《贞观:众公主为我痴狂》
第1章 夜访益州
“小高高,你还记得我高家的家训是什么吗。?”已经老得走不动道的高自在坐在台阶上,望着坐在一旁的孙儿开口问道。
孩童仔细想了想:“我知道了爷爷,在剑南道我高家惦记的东西迟早是我高家的。”
完了,这号废了。可惜自己年事已高,开不了号了。
“这话谁教你的?”高自在问道。
“是父亲教的。”
“别听你爹的。他要是学的半分本事如今哪会被那阿拉伯帝国的叛军撵得跟个三孙子一样。”
“那爷爷,高家的家训到底是什么啊?”
“家训么?且听爷爷我娓娓道来,好好地讲个故事。”
“爷爷请讲,孙儿洗耳恭听。”
“咳咳”高自在清了清嗓子,顺手抄起了旁边的玉米烟斗美美地吸了一口。
“别告诉你奶奶我抽烟了。”
“记得那年好像是贞观五年吧,但又与我认知中的贞观五年大不相同。太宗皇帝当年33岁,长孙太后30岁,当时12岁的蜀王李恪因任秦州都督治理有功,被安排提前就藩封地益州,见剑南道一片勃勃生机万物竞发场景,太宗皇帝便委以重任,让其上任益州剑南道都督,总领剑南道军政大权。这让刚成婚不久的蜀王,根本无暇顾及娇妻,成为剑南道首席牛马。”
……
暮春的成都平原像被架在文火上慢煨的蒸笼,湿热的风裹着木樨香掠过街巷,在水泥路上蒸腾出细密的水雾。
蜀王李恪的鎏金马车碾过积水,车轮碾碎了满地摇曳的梧桐影,四匹通体油亮的西域汗血宝马昂首嘶鸣,马具上的铜铃随着步伐叮咚作响,引得街边小贩纷纷驻足张望。
少年束着嵌玉抹额,玄色锦袍上暗绣的云纹随着动作翻涌,腰间玉带撞出清越的声响。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紧接着拉开马车的幕帘。但马车里却空无一人但马车里的座位却放着几个食盒。
锦衣少年郎将直接扔给马车夫几张钞票:“在此等本王,饿了就自己托人去买点吃的。”
靴底重重踏在石阶上,抬手便拍向朱漆大门,铜制门环与门板相撞发出闷响:“老高!快开门!你家王爷饿扁啦!“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
门扉尚未全开,两杆燧发枪已横在少年胸前。守卫绷着脸,查尔维尔m1777式燧发枪的全钢枪管泛着冷光,枪口黑洞洞地对准李恪。为首的守卫沉声道:“此处乃是益州长史府邸,擅闯者——“
“狗东西!“李恪浓眉倒竖,猛地扯下腰间玉牌。羊脂白玉在暮色里映出蟠龙纹,温润的光泽中隐隐有金光流转,正是皇家特有的蟠龙令牌。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本王乃是剑南道大都督!“他故意将“都督“二字咬得极重,袖口滑落,露出赤金臂钏,上面镶嵌的红宝石在余晖下宛如滴血,晃得守卫睁不开眼。
守卫脸色骤变,扑通跪倒在地:“殿下恕罪!小人有眼无珠,罪该万死!“额头重重磕在石阶上,惊起一片灰尘。
“罢了。真要追查你,你的不知道几代的曾孙子脑袋都不够砍得,哦,差点忘了。剑南道没有死刑,只有死缓,你的第几代曾孙子都在矿山里干苦力呢。”李恪漫不经心地踢开阶前石子,玄靴上的金线绣着展翅朱雀,随着动作若隐若现。
“把本王的舅姥爷叫出来,就说本王带着大礼登门。“他身后的仆从适时举起食盒,缝隙里渗出的烤肉香气混着弥漫开来,勾得守卫喉结不住滚动。
雕花木门吱呀洞开,高士廉身着月白长衫疾步而出,腰间鱼符在暮色里泛着微光。
他抱拳行礼,身姿挺拔:“殿下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我家大人正在书房——“
“夜读?“李恪挑眉打断,忽然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本王猜他定是在钻研《论语》?“说罢不等对方回答,径直撩开湘妃竹帘闯了进去,衣角带起一阵风,将廊下悬挂的铜风铃撞得叮咚作响。
“啧啧,这姿势要修改下,果然大唐的仕女图值得在下参考。本官仿佛解锁了新的姿势,看来家政妇系列的连环画要修改了,幸好还没发表。今晚,不行,明儿睡到自然醒再修改。”都督府长史(理论上是都督的首席副手,渴望摸鱼的李恪将大部分活都丢给了长史,长史将精力重心放在基建,军工和经济上面。又将大部分活丢给了长史副手别架高士廉。)高自在正拿着本论语半躺在长榻上看得津津有味。
内室烛火摇曳,檀香混着油墨气息扑面而来。
黄花梨榻上,高自在斜倚着软垫,月白中衣松松垮在肩头,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
手中泛黄书卷上赫然写着《论语》二字,可书页空白处,却画着身着薄纱的美人春睡图,笔法细腻,栩栩如生。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地哼道:“哪个不长眼的......“
“老高!“李恪突然扑到榻前,锦袍下摆扫落案上狼毫,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片。
“这《论语》里可有教人画春宫图的诀窍?“他故意拖长尾音,指尖点了点书页上的美人图,“圣人云食色性也,原来高长史深得其中精髓!”
高自在手忙脚乱地合上书卷,耳尖泛起薄红,俊脸涨得通红:“混帐东西!“他抓起案上镇纸便要砸,却在看清李恪手中食盒时愣住——油纸包裹的香气混着肉汁的焦香,正是益州炸鸡连锁店的炸鸡汉堡和深圳铁板烧的烧烤特有的味道,勾得他腹中一阵鸣叫。
“本王掐指一算,就知道你这货肯定想着更新连环画一事,你一肚子饿就知道你馋这口。“李恪得意地晃了晃食盒。
高自在却哈哈大笑:“礼物?你又仗着股东身份在店里面拿东西了。看看这包裹,深圳铁板烧和益州炸鸡?又是烧烤和汉堡炸鸡,你就不能换个口味。你想来蹭饭也不找个好的借口,放心,在我这吃饭还能饿着你?”
“天上人间的歌舞姬新排了胡旋舞,本王看得正起兴,想起你这憨批还饿着肚子......“他忽然压低声音,在高自在耳边调笑道:“不过比起舞姬,还是高长史新画的家政妇系列更勾人。”
“呦,又去天上人间?还说和王妃伉俪情深呢。”
“高长史,这就是你的问题了。”蜀王一脸幽怨。
“哎,殿下可别乱说,下官和蜀王妃连面都没见过的。”高自在连忙澄清。
“你误会了。本王是怨你,几日前更新了那个家政妇系列的连环画,看得本王乃是浑身难受啊,这不学会了新姿势当然要去天上人间实践一番了。高长史你说过实践出真知,万一本王对姿势不熟悉弄疼了王妃怎么办。本王可是和王妃伉俪情深,本王会心疼的。”李恪说出了自己的答案。
高自在顿时无语,难道是李恪的生母杨妃第一次生孩子太紧了?把这娃子的脑袋给夹坏了?
“住口!“高自在抄起软垫砸过去,却没舍得用力。软垫轻飘飘地落在李恪肩头。他瞥见窗外渐浓的夜色,忽然拍掌唤道:“来人!取西域葡萄酒,再传歌姬舞伎!今夜要与蜀王殿下......“
他故意顿住,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看着李恪期待的眼神勾唇笑道,“共品《论语》!“
“这是自然,本王要舞姬穿ol制服和黑丝跳胡旋舞。”
“妥,安排。”
雕花木窗被晚风掀起纱帘,月光倾泻而入,映得满桌珍馐流光溢彩。
益州琉璃厂出产的高脚玻璃杯杯盛满琥珀色美酒,杯壁上雕刻的飞天神女在月光下仿佛要凌空起舞。
清蒸鲥鱼的银鳞在烛光下泛着珍珠光泽,鱼身上点缀的枸杞与葱段鲜艳夺目。
刚出炉的胡饼裹着蜂蜜与核桃碎,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蒸腾的热气里,李恪与高自在猥琐的笑声惊飞了檐下宿鸟,扑棱棱的翅膀声划破了成都平原的夜空。
第2章 税款风云
更漏声在暴雨中忽隐忽现,李恪猛地扯开金线绣着螭纹的袖袍,将朱批文书狠狠掼在雕花檀木案上。
鎏金螭纹袖扣与桌面轰然相撞,震得镶嵌着夜光螺钿的茶盏剧烈震颤,残存的冷茶泼洒在案头的地图上,蜿蜒如血色溪流。
他染着丹蔻的指尖死死戳住文书上“剑南道赋税拖欠三月“的朱砂字迹:“老高你睁大眼睛瞧瞧!民部那群豺狼就等着撕咬咱们,唐俭那老狐狸的眼睛比鸱鸮还毒,交不出银子,咱们都得被抽筋扒皮!“
高自在倚在金丝楠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转动着夜光杯。杯中琥珀色的剑南春泛起细密涟漪,映得他眼角的疤痕愈发狰狞。
铜制兽首烛台上,火苗突然爆起一朵灯花,他忽然低笑出声,声如夜枭:“老高,进来。“
话音未落,高士廉已跌跌撞撞跨过门槛,腰间的鱼符随着颤抖的身躯撞出细碎声响,官帽上的白玉簪子在风雨声中发出令人牙酸的轻响。
“殿下,大人,有何吩咐?“高士廉的声音戛然而止,被李恪如鹰隼般的目光钉在原地。
蜀王手中的折扇“唰“地展开,扇面上《千里江山图》的青绿色彩在烛火下忽明忽暗,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剑南道的税款,如何了?“李恪折扇轻点桌面,震得案头铜镇纸微微弹跳。
高士廉偷瞄了眼高自在阴晴不定的脸色,喉结艰难地滚动。
他伸手入袖,摸出一卷泛黄的账本,纸张边缘还带着水渍:“按照陛下定下的税率,哪怕是减税了,应缴一百五十万贯。可...可水利衙门催着修缮都江堰的工程款,发行的债券也到了兑付期还有那个纸币的公信力目前下降,不少百姓要兑换现钱,若将税钱尽数上交,恐怕财政运行困难。”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消散在雨声里。
“如实上缴!“高自在突然将夜光杯狠狠砸向青砖地面,精美的琉璃杯应声碎裂。
飞溅的酒液混着朱砂字迹,在文书上晕染出诡异的暗红,宛如未干的血迹。
他扯松领口的盘扣,露出缠绕着纱布的脖颈,新鲜的血痂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难不成你要本官带头偷税漏税?财政缺口的银子,从我私库里拿!“说罢,他抓起案头的玻璃酒樽,仰头灌下一大口葡萄酒,喉结剧烈滚动。
李恪抚掌大笑,腰间玉珏相撞发出清越声响:“都说高长史是剑南第一贪,看来传言不虚!瞧瞧这府邸的装修,比本王王府的规格还高。不知情的,还以为您才是这剑南道的都督呢!“他的笑声里带着几分嘲讽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
高自在脖颈青筋暴起,猛地扯开绷带。
狰狞的箭伤蜈蚣般盘踞在锁骨上方,皮肉外翻处还隐约可见未取净的箭头碎片:“蜀王殿下好记性!您王府后花园的太湖石,哪块不是从我的采石场借走的?上个月青枫峡剿匪,我的警卫大队连皮甲都凑不齐,可您的亲兵,个个佩着西域进贡的精铁刀!“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懑,回忆起那场战斗,眼神中闪过一丝痛楚。
“少在这演苦肉计!“李恪折扇重重敲在案上,扇骨将账本震得散开,“本王身为剑南道总参谋长,还能不知你那警卫大队的新式战法?全体火枪兵不着甲、不配盾,非要学什么拿破仑闪电战!现在损兵折将,倒来怪我?“
高自在的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半月前的惨烈景象在眼前重现:暴雨倾盆的密林中,火枪兵们被淋湿的火药无法击发,单薄的新式军装在流箭下如同薄纸。惨叫声、箭矢破空声、雨声交织在一起,若不是李恪率山地师及时赶到,自己恐怕早已横尸荒野。想到这里,他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殿下可查出箭矢的来历?“他突然压低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的碎瓷片,“那些可都是大唐军队的制式箭矢。“屋内的气氛瞬间凝固,只有雨声依旧。
李恪冷笑一声,从袖中掏出半截箭杆:“还能有谁?王家、李家、刘家、张家这四大家族,表面上对扫黑令唯唯诺诺,背地里却豢养私兵、勾结匪帮、贩卖军械给六诏部落。高长史打算何时动手?“他将箭杆重重拍在案上,眼神中满是杀意。
高自在摩挲着杯沿的手指骤然收紧,眼中闪过狼一般的寒光:“老高,税银筹备还需多久?“
“回大人,至少两月。“高士廉小心翼翼地回答,额头的冷汗滴落在账本上。
他看着两位上司剑拔弩张的样子,心中暗暗叫苦,只盼着这场风波能早日平息。
“两月足够了。“高自在猛地起身,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上,宛如张开獠牙的猛兽。
他伸手取下墙上的玄铁长剑,剑鞘与墙面相撞,发出龙吟般的声响:“本官亲自押运税银进京,但在此之前,总得找只鸡来儆儆猴。张家既然敢资助匪帮伤我,就别怪本官不客气!李恪!“他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小王在……等等,高长史你放肆!你想当蜀王不成?本王才是蜀王,你什么档次敢对本王下令?“李恪拍案而起,蟠龙令牌重重砸在桌面,“谁准你擅自调兵?本王才是剑南道大都督!“他气得浑身发抖。
高自在突然换上谄媚笑脸,却掩不住眼中的算计:“殿下,警卫大队归我节制,但调动山地师需您的兵符或手令。况且拟定作战方略、统筹粮草调度,这些可都得您这位总参谋长亲自出马。“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着李恪的脸色。
李恪怔了怔,狠狠啐了一口:“好你个老狐狸!合着最后还得本王这个光杆司令亲自动手?今晚又得熬夜写作战计划!老高,这加班费你可得记在账上,不然本王就拿《剑南道劳动法》告你!“他虽然嘴上抱怨,心里却也明白,此事关系重大,容不得半点马虎。
此时,一阵狂风呼啸着撞开半掩的雕花窗棂,暴雨裹挟着寒意涌入屋内,烛火剧烈摇曳,将三人的影子在墙上拉扯得扭曲变形。
远处,隐隐传来沉闷的雷声,仿佛是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的前奏。
高士廉望着两位上司,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更大的风雨还在后头。
而在益州城的某个角落里,世家的密探正冒雨疾驰,将这里发生的一切,飞速传向暗处的主人。
一场围绕着税银、权力与复仇的大戏,即将在剑南道这片土地上,轰轰烈烈地拉开帷幕。
第3章 假图诱敌,暗网初破
腐臭与铁锈交织的地牢里,摇曳的火把将李恪的身影投射在长满青苔的石壁上,那团扭曲的黑影如蛰伏的凶兽,随着跳动的火焰张牙舞爪。
他慢条斯理地转动手中匕首,锋利的刀刃若即若离地擦过密探渗血的脸颊,在粗糙的石壁上刮出令人牙酸的声响,迸溅的火星照亮密探因恐惧而扭曲的五官。
五花大绑的密探瘫在浸透霉斑的稻草堆里,歪斜的下巴耷拉着,涎水混着血丝滴落。
方才李恪卸骨时手法狠辣果决,此刻他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肿胀的喉间溢出破碎的气音。
跑啊,怎么不跑了?李恪突然攥住对方凌乱的头发,将人从草堆中生生提起。
密探痛得浑身抽搐,瞪大的瞳孔里,倒映着少年冷笑时绷紧的下颌与眼底翻涌的森然杀意。
靴底重重碾过密探蜷缩的手指,骨骼碎裂的闷响混着压抑的惨哼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李恪勾起唇角,讥讽道:漕运图失窃那日,高兄就断言城内必有暗桩。
话音未落,火把突然爆出噼啪火星,将墙角锈迹斑斑的钉板、铁钳照得森冷发亮。
他踱步至刑具架前,指尖抚过尖锐的铁钉,铁锈在皮肤上留下暗红痕迹:故意放出粮草转运的假消息,不过是撒出去的饵。而所谓的漕运图也都是假的,真的在哪?本王也不知晓。
寒光一闪,匕首精准钉入密探耳畔的木板,木屑飞溅在他惊恐的脸上。
李恪俯身逼近,呼吸扫过对方耳畔:真以为我们这些武夫只会舞刀弄枪?传承百年的世家,培养的探子竟连将计就计都瞧不透?
地牢深处传来沉重的铁链拖拽声,李恪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染血的玄色衣襟。
当他抬头望向滴水的甬道时,跳动的火光在瞳孔里明灭,将眼底翻涌的杀意映衬得愈发浓烈——这场猫鼠游戏,不过是撕开世家黑网的第一刀。
转瞬之间,他敛去锋芒,露出和煦笑意:你是个硬骨头,本王最欣赏你们这些硬骨头了。
话音刚落,几个狱卒立即狞笑着围拢上来,拳脚如雨点般砸向密探。
停停停!李恪突然抬手制止,抛给下属一枚刻着螭纹的玉佩,持本王玉佩,速调安全部的审讯专家来。
他再度俯身,指尖轻拍密探淤青的脸颊,语气似惋惜又似威胁:这位兄台,你就说了吧。等那些专家到了,可不像这般轻松。本王仁慈,最见不得血腥场面。
说着,他的目光扫过墙上悬挂的烧红烙铁,声音陡然冷冽,识时务者为俊杰,眼下的各种刑具,一定能撬开阁下的嘴。
密探喉间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肿胀的舌头在口中艰难搅动,破碎气音里带着绝望的颤抖。
李恪突然嗤笑一声,伸手捏住对方下颌,将他的脸强行抬起来:“怎么,到现在还想着替主子守口如瓶?”他指尖用力,在密探脸上掐出青白指痕,“你以为那些世家会在乎一颗弃子的死活?”
就在这时,地牢外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侍卫匆匆而入,在李恪耳边低语几句。
李恪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抹兴味,抬手示意众人噤声。
他从随从一卷泛黄的图纸,在密探眼前缓缓展开:“这是你们截获的漕运图?画工倒是精细,只可惜...”他猛地将图纸甩在密探脸上,“连标注的河道走向都是以前的旧貌!”
密探瞳孔骤缩,喉间发出不甘的嘶吼。李恪却不再理会,转身从刑架上取下一支烧红的烙铁,火焰映得他面容阴晴不定:“安全部的人还得一盏茶时间到。”
烧红的烙铁在密探眼前悬停,滋滋作响的热气灼烧着他的睫毛。
李恪忽然手腕翻转,将烙铁按在刑架旁的铁砧上,迸溅的火星如流星坠落,你说,当这烙铁烫进肩胛骨缝隙时,他漫不经心地用匕首挑起密探一缕头发,是先疼昏过去,还是能多撑半柱香?
密探脖颈暴起青筋,浑浊的血沫从嘴角溢出,喉间发出困兽般的呜咽。李恪却突然俯身贴近,鼻尖几乎要撞上对方扭曲的面孔:“知道为何留你活到现在?”
他指尖划过密探耳后隐秘的刺青,那是世家暗桩独有的印记,“你身上的线头,能牵出整个益州城的暗网。”
“还有多少同党?”李恪的匕首已经抵住对方心脏,“三息之内不说,我就剜出你的心,喂给刑架下的老鼠。”
就在这时,一位随从疾步上前,在蜀王耳边低声耳语。
李恪的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哈哈,你完蛋啦,安全部门的审讯专家来了。剩下的本王就不参与了。”他漫不经心地甩了甩匕首,将上面的血迹擦在密探衣襟上。
地牢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寒风裹着血腥气涌入。一个身着灰袍、脸色苍白如纸的男子缓步而入,腰间青铜令牌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李恪挑眉大笑:“呦,本王还以为谁呢?原来是‘冷面阎君’啊你这穷酸秀才!”他上前重重拍了拍对方肩膀,“那这硬骨头就交给你了,希望明天本王能看到想看到的一切。”
“冷面阎君”微微颔首,眼神冰冷如霜:“殿下放心,骨头再硬的人在下也能搞定。”说罢,他朝身后挥了挥手,几名侍卫立即抬出一个漆黑的箱子,里面摆满了寒光闪闪的刑具。
李恪最后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密探,转身离去,地牢里很快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
回到王府的李恪并未休息,而是独自坐在书房,而是呆呆地凝视着手中的茶盏。
就在这时,一名暗卫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入,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李恪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果然来了!传我命令,让城外的伏兵做好准备,这次,定要将这些世家探子余孽一网打尽!剩下的世家私兵就交给老高去办了。”
第4章 夜震益州
霜色浸透窗棂,寒气如蛛丝般攀附在雕花窗格上,将鎏金纹饰冻成苍白的冰纹。
蜀王妃杨氏身披藕荷色织锦薄氅,赤足踩在泛着冷光的大理石地砖上,每一步都似踏碎满地霜花,单薄的身影在摇曳烛火中若隐若现,恍若月下飘零的残蝶。
绣着并蒂莲的裙裾拖曳而过,细碎声响如同毒蛇吐信,在死寂的夜里划出诡异尾音。
她抬手拢住案头摇曳欲熄的烛火,鬓边银簪折射的冷芒,将姣好面容切割成明暗交错的修罗相,眉梢眼底尽是不安。
李恪将狼毫狠狠掷入笔洗,墨汁在青瓷碗里炸开墨色涟漪,宛如他此刻翻涌的杀意。
摊开的《对山贼作战规划》上,寥寥字迹潦草如乱箭穿纸:休息?这年纪怎么睡得着啊。如今益州的世家探子日益增多,说不准本王的王府就藏着不少。
话音落下,他猛然扯开衣襟,脖颈处暗红勒痕在烛光下狰狞蜿蜒,像被绞索灼烧出的烙痕,诉说着连日不眠的煎熬。
杨氏指尖抚过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红点,绣着金线的指甲止不住轻颤。
她眉心紧蹙,眼底泛起疼惜:殿下这可如何是好呢?哎呀原来殿下在写文书呢,为何不开电灯呀?她的指尖刚触到墙上的开关,李恪布满薄茧的手如铁钳般扣住她的手腕。
别,别开那玩意。李恪将她冰凉的手捂在掌心,发电机一响,整座王府都要被吵翻天。你若是困了,就去休息吧。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撕碎夜幕,杨氏尖叫着跌进李恪怀里。
他本能地揽住她的腰,翻身跃上窗台。城南方向火光冲天而起,橙红色焰舌舔舐着夜空,将他的瞳孔映得赤红如血:炮声?何人在益州城内开炮。声音不是从科学院那边传来的,倒像是从城南那些民居处传来,老高又在搞啥幺蛾子。
他盯着火光腾起的方向,喉结滚动,伸手摸向怀中的转轮手枪:这可不是一般的前装炮,是科学院试验的后装野战炮。老高这是咋了,在这剑南道有哪个不长眼的招惹他了?
杨氏死死抓住他的衣袖,绸缎被攥出褶皱:高长史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李恪扯开外袍,露出内里泛着幽光的玄色软甲,远处零星枪响传来,他眼中燃起嗜血的光,听听这些动静,估计安全部门挖到了猛料,老高正在围剿世家的私兵。
他转身时,衣摆扫落案上未写完的《对山贼的作战规划》,泛黄的纸张如枯叶般飘向火光摇曳的地面,替本王更衣,点齐亲卫,本王倒要看看,是谁敢在益州城玩火!
对了,你不用等本王。李恪忽然止住脚步,指节重重叩击书架第三层孔雀蓝封皮的典籍。机关开启的轻响中,暗格缓缓露出真容。他看都不看便将暗格里的书籍一股脑掏出,尽数塞进正发愣的杨氏怀里。
杨氏看到李恪此番举动,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眶瞬间通红:殿下,臣妾不走,臣妾生是殿下的人,死是殿下的鬼。泪水在烛光下泛着晶莹,滚落的泪珠打湿了衣襟。
李恪闻言老脸一黑,故意板起面孔:你想到哪里去了,这些可都是本王的珍藏——就是你上次看过的那个办公室美女掌柜系列,还有赌坊里的美女荷官全套连环画。哦,新出的家政妇系列也在里头。你若是不困,就慢慢品鉴;困了便留到明日。
杨氏顿时呆立当场,泪珠还悬在睫毛上,神色却从悲戚转为愕然。
李恪一边利落地系紧软甲,一边挑眉打趣:你不是总念叨想要孩子?正好研习研习画里的姿势。明晚本王回府,可要好好检验你的功课。
杨氏脸颊瞬间染上胭脂色,娇嗔着轻捶他肩头:殿下~
李恪大笑着摆摆手,腰间转轮手枪寒光一闪。
他低头仔细检查子弹袋,确认了下弹药量,这关系到他等下可以以什么样的火力输出。
刚准备迈步出门,又猛地止住脚步,快步折返书房,抄起墙角的杠杆步枪扛在肩头,顺手抓起两盒子弹塞进子弹袋。
“这下本王应该可以主c了吧。”
随着一声令下,整装待发的王府亲兵如离弦之箭疾驰而出,向着城南进发。
李恪翻身下马,玄色软甲下的肌肉紧绷如弦。
他的靴底重重碾过满地琉璃瓦残片,脆响在死寂的巷弄里格外刺耳,惊起檐角两只夜枭,扑棱棱的振翅声搅碎了凝固的空气。
你来说说这是啥情况?他的目光如淬了毒的箭矢,死死钉在街角坍塌的墙壁上——那里露出黑洞洞的地窖入口。
浑身湿透的统领抹去脸上混着血水与雨水的痕迹,他指向仍在冒着青烟的宅邸,嗓音沙哑如砂纸:今晚只是对张家下手,此处是张家私藏武备之处。他们将地道挖到三条街外的米铺,白日运粮,夜里...话音戛然而止,李恪已经一脚踹开地窖铁门。
腐臭的铁锈味裹挟着陈年血腥气扑面而来,熏得人几欲作呕。
洞壁摇曳的火把明灭间,上千柄战刀泛着诡异的幽蓝冷光,码放整齐的盔甲长枪望不到尽头,金属碰撞的轻响在密闭空间里回荡,恍若无数冤魂的呜咽。
怪不得,玩灯下黑!他忽然冷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冰碴般的杀意,原来张家私造的军械都藏在民居中。这些武备的样式...倒像是大唐军中的制式武器啊。
他猛地转身,玄色披风扫过地窖蛛网密布的穹顶,眼神如鹰隼般望向北方:传令下去,封锁都督府,所有要道,关闭所有城门!本王要让张家所有老鼠,一只也逃不出去!
李恪指尖摩挲着转轮手枪的雕花握把,忽然抬眼望向焦土废墟,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对了,老高呢?”
回殿下话,高长史正在城南外十里处绞杀张家私兵。他抬手指向天际线那团翻涌的硝烟,方才炸开地窖时,大致清点出的军照这武器规模推算,张家私兵起码有数千之众。
李恪弯腰拾起一柄战刀,刃身泛着幽幽蓝光,指尖划过的瞬间传来刺骨寒意:虽然这些私兵大多未着甲胄,手无寸铁老高的兵力,即便是几千头豚…
统领连忙补充道:殿下放心,高长史早有谋划,连夜调来了陆战一师和骑兵一师,如今我军无论是人数还是武备,都足以将张家私兵一网打尽。
好个老狐狸!李恪将战刀狠狠掷向墙面,金属撞击声在废墟间回荡,我就知道老高从来不干亏本的买卖!他翻身上马,玄色披风在夜风猎猎作响,兄弟们,跟本王上!去晚了可就都让老高给杀光了,到时候连汤都喝不上!说罢,一夹马腹,率先朝着城南外疾驰而去。
第5章 困兽之斗
寒月如钩,苍白的月光倾洒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满脸血污的喽啰跌跌撞撞地扑倒在枯黄的草地上。
“头儿!这可如何是好啊?那些益州军杀红了眼,非要将咱们赶尽杀绝!”他剧烈地喘息着。
远处,火把如赤色长龙般在平原上蜿蜒,密密麻麻的光点在开阔的视野里格外刺目,仿佛一条张牙舞爪的巨蟒,将夜幕撕扯得支离破碎。
夜风裹挟着刺鼻的硫磺味与硝烟扑面而来,忽远忽近的军号声像毒蛇吐信,一下下扎在众人紧绷的神经上。
平原上寂静得可怕,偶尔传来伤兵压抑的呜咽,很快又消散在空旷的夜色中。
满脸络腮胡的头目青筋暴起,一脚将早被乱枪打成筛子的盾牌踢飞。破盾在平坦的地面上翻滚着,与碎石相撞,发出刺耳的嗡鸣。
“你问我?我问谁去!这里至少上万人!里三层外三层把咱们围得死死的,在这平地上插翅都难飞!”
“头儿,前面不是有缺口吗?”一名喽啰突然指着东南方,声音里带着垂死挣扎的侥幸。在火把的光晕里,那处阴影似乎比别处稀疏,却隐隐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头目狠狠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中满是讥讽:“围三缺一的把戏你看不出来?那头全是穿着铮亮胸甲的骑兵!在这一马平川的平原上,咱们两条腿能跑过四条腿?只要敢往缺口跑,那些骑兵一个冲锋就能把咱们撵成肉泥!”
“头儿,那到底咋办啊?他们正面撑死也就一千号人,咱们两千兄弟还杀不出去?”另一名喽啰握紧手中长矛,声音却透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头目猛地扯下破损的头巾:“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你敢靠近?那些益州兵手里的长棍子根本不是兵器,倒像是会喷火的怪物!隔着老远就能发射暗器,一阵‘砰砰’响,一口气能打十来下!打得准的,眨眼间就能撂倒十几个兄弟!”
“头儿,咱们不是还有点砍刀和盾牌吗?要不冲冲看?”
“你是不是傻?”头目怒吼一声,一脚踢飞脚边的石块,“这盾牌根本就挡不住那暗器!在这毫无遮蔽的平原上,咱们的刀子得要靠近去才有用,可你能靠近吗?!”
他绝望地望向漆黑的夜空,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彻底吞没了这群困兽。四周的火把渐渐熄灭,唯有死亡的气息在空旷的平原上弥漫。
与此同时,远处的小山坡上,高自在正倚着块半人高的青石擦拭望远镜镜片。月光勾勒出他冷峻的轮廓,忽听得身后传来粗重的喘息声与灌木被拨开的沙沙响。
“老高,原来你躲在这里啊。”李恪拨开带刺的灌木丛,身上的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高自在嘴角勾起抹意味深长的笑,将望远镜收入鹿皮套:“嘿,本官神机妙算,就知道你这憨货会来。还不让你那两千亲兵去帮忙巩固下包围圈?”
李恪双手插兜:“上万人的陆战一师,再加上骑兵一师三千人马,还能让这两千不到的敌人给跑了?”他话语间满是自信。
高自在却蹙起眉头,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图纸,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武器调配情况:“哎呀,你又不是不知道杠杆步枪的产量?拢共就那么一千来支。其他的士兵可还扛着燧发枪呢,更何况方才暴雨过后,那些燧发枪还能剩下几成能打得响得?稍有不慎,这煮熟的鸭子,可就要飞了。”
“你不早说,等着,本王这就传令下去!”李恪猛然转身离去。
高自在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哎呀,另一位老高,你咋还不来啊?你再不来我可就火力全开全歼敌人啦。”他仰头望向夜空,喃喃自语的声音被呼啸的风声撕成碎片,“此次练兵能否成功就看你了......”
这是高自在和高士廉计划好的,为全歼敌军是必要的,达成完美练兵才是主要的。
高士廉会护送上千把燧发枪和刚缴获的武器抵达战场。他要以燧发枪换下杠杆步枪,给还在困兽之斗的敌军发放缴获的武器,堂堂正正战一场。
荒原上横七竖八倒着残兵。这些浑身浴血的残兵早已耗尽气力,瘫坐在焦土之上,粗重的喘息声混着伤口渗血的滴答声,在死寂中此起彼伏。
有人枕着破损的盾牌闭目养神,有人用牙齿撕咬着止血的布条。
忽有马蹄声自西北方传来,两队胸甲骑兵分列两旁,簇拥着一名身披玄色大氅的军官踏碎满地月光。他腰间玉珏随着步伐轻撞,清越声响惊起草丛里的夜枭。
“谁是领头的?”军官声如金石,在寂静的荒原上激起回音。
络腮胡头目挣扎着撑起身子,染血的手掌在沙地上拖出蜿蜒痕迹。他扯下脖颈间半幅破布擦去脸上血污,喉间发出沙哑的嘶吼:“某就是!”
“我家殿下敬佩诸位的勇气。”军官抬手示意身后,远处山道间隐约可见火把连成的光带,“城南藏着那一批武器铠甲现在便物归原主,即刻便用车马送来。待你们穿戴完毕,可敢与我军堂堂正正一战?”
头目浑浊的瞳孔骤然收缩,干裂的嘴唇颤抖着:“此言当真?莫不是诱我等入瓮的奸计!”
“自然是真。尔等且安心休整,我军即刻鸣金收兵。若有一人趁乱偷袭,愿以项上人头谢罪。”
突然发出癫狂的大笑:“若真有甲胄傍身,还怕你们这些只会放暗器的鼠辈不成!今日便让你们瞧瞧,爷们手中的钢刀也不是吃素的!”
“那就最好。”军官举高手打了个手势,身后号角声应声而起。原本如赤色长龙般的火把开始缓缓后撤,空气中刺鼻的硝烟似乎也随着这场诡异的休战,渐渐淡了下去。
第6章 馈赠后的致命邀约
随着益州军渐渐撤退,这片充斥着血腥与恐惧的平原终于迎来片刻安宁。
残兵们面面相觑,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有人甚至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确认这不是即将破碎的美梦。
络腮胡头目瘫坐在地,看着远处逐渐消失的火把,心中五味杂陈。
这或许是敌人的阴谋,但在绝境之中,这一线生机又怎能轻易放弃?
“都起来!趁他们还没反悔,赶紧清点人数,照顾伤患!”他强撑着疲惫的身躯,大声吆喝着。
喽啰们如梦初醒,开始在满地狼藉中忙碌起来。
此时,高士廉正率领着运送武器的车队在路上疾驰。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隆隆声响,惊起山林间无数飞鸟。
高士廉骑在马上,眉头紧锁,眼神中透着焦急与忧虑。
他深知此次行动的重要性,不仅关乎这场战斗的胜负,更关系到练兵计划能否顺利实施。
“加快速度!”他不时催促着,声音在夜色中回荡。
在小山坡上,高自在望着逐渐远去的战场,心中忐忑不安。
虽然计划看似顺利推进,但战场上瞬息万变,任何一个小差错都可能让一切毁于一旦。
“希望一切顺利。”他喃喃自语,双手不自觉地握紧腰间的佩枪。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残兵们在勉强恢复了些许体力后,开始警惕地等待着敌军承诺的武器。
终于,远处传来了车马的声响,一队益州军士兵押解着数辆满载武器铠甲的马车缓缓驶来。
络腮胡头目立即站起身,握紧手中的刀,示意还有战斗力兄弟们保持戒备。
“卸下马匹,让他们自行取用。”领头的益州军将领高声喊道。
随着车门打开,寒光闪烁的兵器与崭新的铠甲映入眼帘。
残兵们先是一愣,随后眼中燃起炽热的渴望,纷纷围拢过去,争抢着穿戴起来
络腮胡哗啦抖开新披的锁子甲,他将战刀插进泥地,三步并作两步走近刚才对话的将领:好个言出必践!若不是刀兵相向,某定要与将军痛饮三百杯!
将军头也不抬,骑在土库曼马上,轻抚着早已出鞘的唐刀:战场无情义,阁下还是多操心退路吧。西北方向,或许能捡条活路。
西北?络腮胡怒喊道:方才正是从西北被撵到这儿,将军当我是三岁孩童?
将军抬手示意亲兵退下:两翼均有四千步卒,全部装备会冒火的长棍子,正面三千重骑。唯独西北,只有八百步卒。
“将军既肯交底,某便信你一回!他后退半步,不过某有个请求——
“敢问将军名讳。某可不想死在无名小卒手里。”
将军还刀入鞘:本将,陆战一师师长苏烈。记住,西北那八百人,本将亲自指挥,顺便给你备好烈酒,用你的命来换。
当残兵们全副武装后,天色已经微微发亮。
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晨雾在平原上弥漫开来。
益州军再次集结,整齐的阵列在晨光中显得威风凛凛。
高自在与李恪并肩站在山坡上,借助望远镜看着对面整装待发的残兵,心中暗暗思忖着接下来的战局。
虽然苏烈此时指挥麾下仅有八百将士,在兵力上处于劣势,但苏烈手中却握有全师最重要的战力——两个炮兵连。
这两支连队分工明确、装备精良,其中轻型炮兵连配备6门6磅炮与2门8磅榴弹炮,而重型炮兵连则坐拥6门威力惊人的12磅炮,外加2门18磅榴弹炮。
苏烈垂眸翻开泛黄的《新兵阵型操典》,指尖划过“变阵如流,虚实相生”八字,眼底倏然腾起灼烈战意。
他旋即挥动令旗,将“大炮上刺刀”的战术化作铿锵指令——在开阔无垠的平原上,全师的火炮如钢铁利齿,分居线列步兵两侧。
全钢炮管昂起冷峻的炮口,铁铸实心弹在晨光中泛着幽光,这套专为歼灭战而生的阵型,既能凭借精准的射击撕裂敌军阵线,又可借炮火齐射掀起毁天灭地的狂潮。
晨雾如纱,缓缓漫过炮轮碾出的辙印。
苏烈按剑伫立在旁,玄色披风在冷风中猎猎作响。
他鹰隼般的目光穿透薄雾,最终锁定地平线处若隐若现的敌军,喉间迸发雷霆般的号令:“6磅步兵炮,8磅步兵炮!装填实心弹,两发试射!”
随着石破天惊的巨响首波炮弹撕裂雾霭,宛如天神掷出的裁决,轰然砸向远方。
随着轰鸣消散,硝烟尚未散尽,炮手已迅速行动。他先是以沾水的手掌试探炮膛温度,待触感尚可,便抄起半湿的麻布拖把猛地探入。
拖把在炽热的炮管内来回搅动,黑褐色残渣簌簌落下,将残留的火药碎屑与灼热余温一并清除。
与此同时,弹药搬运手如离弦之箭冲向弹药马车。他双臂环抱起丝绸包裹的定装发射药包。
他又扛起浑圆的实心炮弹,金属表面还带着昨夜露水的凉意,转身便将这两件致命组合递到装填手手中。
待炮膛清理完毕,装填手精准配合,先将发射药包塞进炮膛,紧接着推入实心炮弹,随后抄起推弹杆,腰背发力,将弹药牢牢夯实。
其余炮手们迅速列阵,随着一声号子,众人合力推动沉重的炮身。车轮在夯实的炮位上缓缓滑动,精准归位,等待下一次雷霆出击。
就在火炮归位的刹那,观测手突然高举红旗剧烈晃动,远处腾起的滚滚尘烟中,敌军已若隐若现。
炮口左偏三度!俯角下降两格!炮长的嘶吼撕裂空气,炮手们立刻扳动炮管后的木锲装置。
装填手再次将发射药包和炮弹重重砸入炮膛,随着炮弹坠地的闷响,推弹杆撞击炮尾的金属声清脆回荡。
点火!火绳官猛地将冒着青烟的火绳探入引火孔,瞬间,炮尾迸发的火星如流星窜入炮膛。
轰然巨响中,大地剧烈震颤,实心炮弹裹挟着炽热气流破空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暗沉的弧线,直扑正在冲锋的敌军。
第7章 精锐私兵,不似寻常
炮击掀起的硝烟尚未消散,大地仍在震颤。
被实心炮弹犁过的土地裂开狰狞伤口,腾起的烟尘与晨雾交织,将百米外的敌军步兵方阵染成灰黑色的模糊轮廓。
观测手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扯着嘶哑的嗓子吼道:敌军变阵!火炮上榴霰弹,火枪兵准备。
苏烈盯着望远镜里逐渐清晰的画面——敌军竟然放弃了军阵,全部分散了。实心弹的炮击不能对敌军造成大规模的杀伤了。
榴弹炮也都别藏着掖着了。装填榴霰弹!苏烈的令旗在空中划出凌厉弧线,
传令步兵,待炮击后,全体准备好,必要时候准备白刃战。
开花弹在敌阵上方炸开的瞬间,灼热的弹片如暴雨倾泻。
残兵头目络腮胡正带着余下部下朝正前方狂奔。
泥泞的土地上,新换的靴子不断打滑,有士兵摔倒后被同伴拽起,却在起身时瞥见远处天空炸开的火光。
别回头!苏烈那厮肯定留了后手!
火炮,自由射击!苏烈的声音混着轰鸣声传出。火炮再次咆哮,装填的霰弹如狂风骤雨般扫过敌阵。
霰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中,无数敌军被雷霆劈中般踉跄栽倒。
当络腮胡撑起上身时,眼前的惨状让呼吸停滞——身边的士兵如同被狂风吹折的芦苇,在霰弹的风暴里成片倾倒。
弹丸穿透骨骼的脆响混着血肉撕裂的闷响,与此起彼伏的凄厉惨叫编织成一曲死亡的交响乐。
有人抱着半截断臂在泥浆中翻滚,有人喉咙插着弹片,发出的呜咽声渐渐弱成气泡破裂的轻响。
“我的老天爷啊!”络腮胡扯着被硝烟熏哑的嗓子嘶吼,眼中布满血丝,“这到底是什么妖法?某戎马半生,踏过无数尸山血海,从未见过如此凶煞的杀招!”
“兄弟们稳住阵脚!敌人就在两百步开外!今日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亡!抄起家伙,冲上去把他们碎尸万段,为死去的袍泽报仇!”
见敌军重整旗鼓,踏着同伴尸骸再次发起冲锋,苏烈望着那片在硝烟中涌动的灰黑色浪潮,喉间溢出一声沉重叹息。
晨雾裹挟着血腥气渗入蓝呢军装的褶皱,他握紧腰间佩刀,指节因用力泛起青白。
燧发枪兵,准备。羽饰在三角帽上颤动。
前线中尉死死盯着逼近的敌阵,望远镜压得眼眶生疼。
他猛地扯开高领制服的扣子,刺绣的袖口擦过燧发枪的击锤:第一列,半跪!
燧发枪齐刷刷下沉,黑胡桃木枪托抵住肩窝的闷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士兵们屏住呼吸,汗水顺着脸颊衣领,却无人敢抬手擦拭。
一百五十步!中尉嘶吼着报数,声音里混着压抑的颤栗。
一百步!前排敌兵苍白的面孔逐渐清晰,铠甲上凝结的血痂在晨光中泛着暗褐。
苏烈眯起眼睛,余光扫过整装待发的第二列燧发枪兵,军裤上的条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八十步!敌军冲锋的呼喝声穿透雾霭,刺刀寒光在灰雾中若隐若现,军靴踏碎积水的声音像死神逼近的鼓点。
五十步!中尉的声音突然拔高八度,肩章上的银鹰随着动作剧烈震颤。
第一排,放——! 燧发枪喷出的火舌瞬间撕破雾幕,铅弹破空的尖啸与硝烟弥漫的焦糊味,瞬间笼罩了整个战场。
前排敌军如遭重锤,胸口爆开血花向后仰倒,泥泞的地面上瞬间铺满扭曲的躯体,惨叫与哀嚎刺破凝滞的空气。
待中枪后的敌军彻底倒下不会再挡住枪线。
“第一排装弹,第二排放!”中尉的铜制哨声划破硝烟,三角帽上的羽饰剧烈颤动。
第二列燧发枪兵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枪管喷射的火舌再次撕裂雾霭,铅弹如暴雨般扑向重新整队的敌军。
敌军前排士兵胸口绽开血花,踉跄着向后栽倒,尚未凝固的鲜血在泥泞中蜿蜒成溪流。
第二列枪烟尚未散尽时,战场已化作精密运转的杀戮齿轮。
第三排士兵将自己手中的燧发枪换取了第二排士兵的燧发枪,代替他们装弹。
接过武器的士兵就位,枪管组成森然铁林,直指前方重整旗鼓的敌阵。
第二排,放!中尉的嘶吼穿透硝烟。
火舌喷涌间,铅弹如暴雨倾泻,前排敌军被冲击力掀翻在地,血花在灰雾中绽放。
几乎与此同时,第一排半跪的士兵利落地完成换弹动作,燧石与火镰碰撞出的火星点亮了他们紧绷的侧脸。
第一排放!随着令下,又一轮弹雨扑向敌群,惨叫声与金属坠地声交织成死亡乐章。
当敌军踏着同伴的尸骸逼近至二十步,装填弹药的时间已然耗尽。
苏烈猛地抽出腰间唐刀,刀刃出鞘的清鸣撕破死寂:全体上刺刀,随我冲阵杀敌!
蓝呢军装的士兵们齐刷刷将寒光凛凛的刺刀装上,猩红羽饰在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片燃烧的火焰,向着敌阵发起最后的冲锋。
泥浆飞溅中,双方士兵的怒吼与兵器的碰撞声,彻底引爆了这片血腥的平川。
“恪啊!”高自在放下手中望远镜
李恪继续通过着望远镜看着战场中的态势:“你又要作甚?”
“不对劲!十分中透露着九分不对劲。”高自在来回踱步“这场仗透着邪性!”
“五百残兵而已。”李恪慢条斯理说着,“八百将士如饿狼扑食,足够将他们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五百?!”高自在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个酒壶,猛地灌了一口“换作寻常敌军,早该丢盔弃甲了!可你看——”远处杀声混着硝烟扑面而来,“折损七成兵力还能结阵死战,这分明是千锤百炼的虎狼之师!”
李恪终于放下了望远镜,经过高自在的提醒,不禁后颈泛起一层寒意。
他喉结滚动,“这般铁打的纪律,这等悍不畏死的气势,恐怕比起父皇的玄甲军都不遑多让。”
高自在突然凑近,眼中泛起狡黠笑意:“说起来,陆战一师对上玄甲军……”
“住口!”李恪忙低声骂道“敢拿天家精锐作比,你当律法是儿戏?!怎么着?你还想谋反?”
第8章 剑南醉话论龙阙,沙场艳阳祭忠魂
高自在一屁股瘫坐在草地上,顺手扯松领口:“谋反?我脑子进水才干这赔本买卖!你想啊,皇帝天不亮就得爬起来上朝,一天到晚批奏折批到半夜,连睡个懒觉都是奢望。”
他灌了口酒,吧唧着嘴说,“咱们守着剑南道多舒坦,春天赏花郊游,秋天去打猎,晚上还有胡姬穿着ol黑丝跳胡旋舞,何苦去受那鸟罪?”
李恪盘着腿坐下往高自在凑了凑:“可不是嘛。就管这剑南道这一亩三分地,收税、调和部族矛盾、管理漕运…天天忙得脚不沾地。”
他抓起块干树枝在地上划拉,“都说皇宫里享福,依本王看就是金丝鸟笼,天天防着这个防着那个,哪有咱们自在?”
“就是这个理!”高自在笑得前仰后合。
“拿现在的日子换谋反?真当我脑子被门挤了?你说说,皇帝怕是听都没听过汉堡炸鸡铁板烧这些新鲜玩意儿吧?益州国际大酒店里的大厨做的菜,随便一道都能把御膳房比下去。更别提陛下当宝贝的剑南春,在这儿我都喝腻了,拿来涮杯子都嫌!”
李恪也乱丢着小石子:“谁爱当皇帝谁当去!真要硬拉本王坐那破龙椅——”他拍着大腿,“除非把本王的尸首给架上去!”
两人笑作一团,高自在又灌了口酒嘟囔着:“管他皇帝不皇帝,有酒有肉有乐子,这日子才叫舒坦!”
李恪眉头一皱,随手沉声道:“话虽如此,这战事未平,终究不能掉以轻心。今日这批私兵如此难缠,背后指不定藏着什么大人物。”
高自在打了个酒嗝,眯着眼摆摆手:“能有多厉害?不过是强弩之末!苏烈那老小子带着陆战一师,火炮火枪轮番招呼,再精锐的部队也得折在这里。咱们啊,且放宽心——”
他突然压低声音,凑近李恪,“说起来,若是把益州城里那些新奇玩意儿,什么炸鸡汉堡、冰镇啤酒,都送去长安……啧啧,说不定陛下真要抛下龙椅,跑来剑南道当食客了!”
李恪被逗得再次大笑,却又忍不住摇头:“你啊,就知道胡侃。不过说真的,剑南道这些年发展商贸、发展各种奇巧,倒比别处多了几分生气。若天下都能这般……”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高自在没察觉到他神色变化,自顾自又开了一坛酒,酒香混着硝烟弥漫开来:“管他天下如何!来,再干一碗!等捷报传来,咱们回益州城,找那新来的西域舞姬,跳上整夜的胡旋舞!”他将酒碗硬塞进李恪手中,酒水晃出碗沿,落在两人身前的草地上。
李恪端起碗,与高自在重重一碰,仰头饮尽。
辛辣的酒液下肚,这看似安稳的剑南道,在这看似安稳的局势之中,又能逍遥几时?
李恪忽然按住身旁高自在的肩膀:高兄你瞧!
顺着他指的方向,只见一名将领如游龙般穿梭敌阵。
那人手中唐刀吞吐寒光,剑锋过处衣袂翻飞,十余名敌兵举着弯刀围上来,却连他衣角都沾不到半分。
每当刀尖划过,便有血珠溅落。
那苏烈真的是一员虎将啊!李恪眼中泛起精光,袖中紧握的拳头不自觉收紧,只凭手中三尺青锋,十多个人都近不得身。也不枉本王当初死皮赖脸问卫国公要人。
高自在喝完了剑南春,又从随身包裹里拿出油纸包裹炸鸡汉堡,他美美地咬下一大口汉堡:这人可不单只是勇武过人。他抹了把嘴,压低声音道,倘若他统领整个益州军,能把高句丽都给你打穿喽。
李恪眉峰微动:哦?还是如此将才?那高句丽可是前朝兴兵百万都拿不下来啊。
当然了!高自在突然凑过来,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这可是灭三国的狠人啊!
何时灭三国了?李恪猛地转头,却见对方眼中闪过狡黠,瞬间恍然,嗤笑出声,明白了!又是那个叫系统的仙人告知你的?
两人笑闹间,远处传来激昂的号角声。苏烈准备对最后负隅顽抗的敌军发动最后的总攻。
厮杀声渐歇,唯余零星呻吟。
满地尸首中央,身中数弹的络腮胡斜倚着半截折断的弯刀。
都让开!苏烈上前,他左手握着白瓷酒碗,剑南春在碗中轻轻晃荡,酒香混着硝烟和血腥气,竟透出几分诡谲的凛冽。
络腮胡听见声响,浑浊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挣扎着撑起身子,喉间发出困兽般的低吼,却因牵动伤口咳出大口血沫。
暗红的血珠溅落在苏烈锃亮的战靴上,绽开妖冶的花。
都退下!苏烈挥臂厉喝,身后持枪士卒哗啦啦退开三步,黑洞洞的枪口却仍如林般指着敌酋。苏烈仰头饮下半碗烈酒。
白瓷碗带着余温递到络腮胡面前时,他愣了一瞬。
他盯着碗中晃动的倒影——映出自己蓬头垢面的模样,与苏烈冷峻威严的面容形成惨烈对比。
好个言出必行的苏将军。沙哑的笑声里混着气若游丝的喘息,他抓过酒碗一饮而尽,酒水混着血沫顺着虬结的胡须滴落。
想不到某竟能在阴曹地府前,尝一尝这剑南春的滋味!
苏烈盯着对方喉结剧烈的起伏,突然沉声道:你绝非寻常匪首。说,你到底是谁?
话音未落,染血的檀木牌地掷在他脚边。木牌上狰狞的虎头图腾浸透鲜血。
动手吧!络腮胡闭眼上眼睛,脖颈青筋暴起,给某来个痛快!
苏烈从腰间掏出燧发手枪,黑洞洞的枪口抵上对方眉心。
扳机扣动的瞬间,络腮胡嘴角竟扯出一抹释然的笑。
硝烟裹挟着焦土的气息渐渐散去,苏烈垂眸凝视掌心斑驳的木牌。
指腹摩挲过牌面凹陷的“陷阵”二字,终于读懂这支神秘的世家私兵为何能在战场上悍不畏死——那些镌刻在血脉里的家国大义,早已化作他们冲锋的信念。
“传我军令!”他猛然转身,正午的艳阳将身影拉得笔直,声浪裹挟着震颤人心的悲怆,“清点敌军尸首,以将佐之礼厚葬!全军整队——”苏烈抽出腰间火铳指向苍穹,“向天鸣枪,送曾经的袍泽兄弟,最后一程!”
第9章 披麻戴孝送活人
剑南道两卧龙凤雏早已耗尽最后一丝精力。
高自在躺在沾满草屑的营帐口,歪斜的幞头下,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半阖不阖;
李恪的软甲还未卸下,就着满地狼藉的酒壶,直接枕着马鞍沉沉睡去。
苏烈在战场中中来回寻觅。
身旁高士廉的银须在阳光里若隐若现,这位历经三朝的老臣抬手遥指:“苏将军,那片树林处。”
拨开带露的枝桠,一顶深墨绿色营帐如巨兽蛰伏林间,若不是帐角微微颤动的流苏,几乎要与周遭草木融为一体。
“别驾大人!”苏烈抱拳行礼,手里拿着的木牌还带着战场的余温。
檀木在阳光下泛着暗红,正面怒目圆睁的虎头仿佛要扑出,背面“陷阵”二字以铁画银钩的楷书镌刻,每个笔画都似浸着血痕。
高士廉枯瘦的手指抚过牌面,浑浊的瞳孔骤然收缩。
数十年前的记忆如潮水翻涌——太上皇起兵时,那支让敌军闻风丧胆的精锐,竟在贞观年间重现剑南道。
“原来如此...”老人喉间溢出叹息,枯枝般的手指摩挲着木牌棱角。
“陷阵之志,有死无生...这些孩子,终究把命刻进了这几个字里。”他望着远处薄雾笼罩的战场,白发在晨风中凌乱,“都是我大唐的好儿郎啊,可惜,可惜了...”
苏烈与高士廉踩着沾满夜露的碎石走近营帐。
只见两具身直接躺在营帐门前——李恪的玄色披风半掩着脸,炸鸡鸡骨头随意丢在身旁。
高自在更显狼狈,幞头不知何时掉了,散乱的发丝黏着草屑,酒壶还攥在指间,酒水顺着指缝落在衣摆上。
“苏师长请在一旁候着。”高士廉抬手按住欲上前的苏烈,枯瘦的手指指向营帐外东倒西歪的酒坛,“殿下和长史的起床气,可比昨夜的子弹还厉害三分。去年秋猎,有个侍卫误触鼾声,差点被当成刺客给乱枪打成马蜂窝。”
老人抚着银须轻笑,眼角皱纹里都藏着岁月沉淀的狡黠,“我等让随从以担架抬回府邸即可。”
日悬中天。
高士廉望着身后担架中中醉得人事不省的李恪,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挥了挥手,示意随从先将同样醉醺醺的高自在送回府中,自己则带着一队人,抬着蜀王,顶着烈日,朝着蜀王府匆匆而去。
蜀王府门前,铜钉大门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王府家丁远远瞧见一队身披缟素的人马踏着明晃晃的日光走来,那惨白的颜色在强光下愈发刺目,心头猛地一沉,不祥之感瞬间漫上心头。
家丁连滚带爬地向内院奔去,边跑边喊:“王妃!大事不好啦!殿下,殿下他……”尖锐的呼喊声撕破了王府正午的静谧,惊飞了檐下休憩的鸟儿。
消息如涟漪般迅速扩散,穿过九曲回廊,掠过雕花窗棂,在家丁丫鬟急促的脚步声与惊慌的私语声中,终于传进了蜀王妃贴身侍女的耳中。
此刻的蜀王妃正斜倚在凉爽的内室榻上,脸颊泛着淡淡红晕,眸光如水。
她手中捧着一卷名为《家政妇之后妈的爱》的书卷,看得入神,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笑,轻声呢喃:“这高长史当真妙人,虽未亲历婚娶之事,却能将闺中之事描绘得这般细腻动人……本宫越来越喜欢看那连环画了,若是高长史拖更,让本宫如何是好?”
“王妃!大事不好了!”侍女面色煞白,跌跌撞撞冲进内室,连行礼都顾不上。
蜀王妃一惊,慌乱中将书卷藏进被褥之下,急忙起身整理衣衫,强作镇定道:“慌什么,天还塌不下来。”
侍女胸脯剧烈起伏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王妃,外头...外头来了一队披麻戴孝的人,抬着……”
“快给本宫更衣。”
蜀王妃话音刚落,殿外此起彼伏的哭嚎。
她心头猛地一颤,指尖死死抠住榻边的鎏金扶手,却仍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将本宫那套素衣取来——要最快。”
侍女连滚带爬冲向衣柜,锦缎摩擦声中,蜀王妃已踉跄着走到玻璃镜前。她望着镜中自己散乱的鬓发,颤抖着抓起象牙梳,齿间却绞住一缕青丝,生生扯得眼眶发红。
当素衣落在肩头时,她忽然死死攥住衣领,压低声音道:“你再去益州人民医院,找孙院长配置鸩酒...”
待她奔至王府前厅,正见高士廉浑身缟素立在阶前,额间还系着白麻,神色凝重得仿佛覆着层寒霜。
高士廉那是等得花都快谢了,连抽了两根烟嗓子那是又干又哑,见到蜀王妃一行人急冲冲赶来忙说道:“王妃啊,这府里的下人可真当不合格啊,一见到老夫赶来人影都不见了,赶紧沏茶,老夫这嗓子快冒烟了。”
“高……舅姥爷。这是?”蜀王妃忙问高士廉发生了什么事。
未等高士廉答话,蜀王妃便望向高士廉身后,只见放在地上的李恪躺在担架上,盖着白布只露出脑袋。
李恪面色如纸,往日英气的眉眼此刻毫无生气。
一声凄厉的郎君...撕裂寂静,蜀王妃面色骤然惨白如纸,纤弱身躯如折翼蝴蝶般直直瘫软在地。
高士廉望着昏厥的蜀王妃,花白胡须微微颤动,急声叱道:都愣着作甚!速速取桶凉水来,以水激面方可见效!
侍从们面面相觑,迟疑着欲言又止,却被他一声暴喝打断:休要多言!王妃既唤我舅姥爷,自当以长辈之责行事!
话音未落,一旁侍女忽想起剑南道流传的秘闻——当地皆知,得罪蜀王可求高长史周旋,冒犯高自在能请高士廉说情,唯独到了高士廉面前,纵使李恪和高自在联手求情亦无济于事。
更何况,高士廉作为皇后娘娘的亲舅舅。
片刻间,一桶凉水兜头浇下。
蜀王妃猛然呛咳,湿透的鬓发贴在苍白脸颊,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裙裾,终于缓缓睁开了迷蒙的双眼。
“哎,现在的年轻人呦,这什么心理素质,不像老夫,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说着,高士廉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但见自家晚辈醒来,也不好再抽便又把烟塞回了烟盒里。
第10章 蜀王妃的怀疑和高自在的消遣
蜀王妃素白襦裙下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正午骄阳将廊下朱漆烤出焦糊味,却烘不暖那具横陈的担架。
盖着着白布的轮廓在日光里泛着冷硬的灰,腰间若隐若现的玄色绦带,分明是李恪常系的那条嵌玉束腰。
“别担心,王妃,今日无事。”高士廉抚须的动作顿了顿,浑浊的眼珠藏在眉影里。
蜀王妃盯着高士廉袖角翻卷的线头,那里沾着暗褐色的痕迹,像极了干涸的血渍。
“殿下他……”蜀王妃喉间发紧,李恪出征时亲手为她簪的梨花银钗,此刻正沉甸甸地坠在鬓边。
“不过是贪杯罢了。”高士廉枯瘦的指节捏得指骨发白,“昨夜陆战一师势如破竹,殿下与高长史在后方观战,一时兴起饮酒作乐,不想醉得人事不省,这才用担架抬了回来。”
“可昨夜分明有战事怎能饮酒作乐?”
“不过是小打小闹!”高士廉突然提高声调,惊飞了梁间栖雀,“大局已定,那些跳梁小丑翻不起风浪。殿下心系将士,见胜券在握才敢放松,谁知酒量不济……”
蜀王妃望着白布边缘渗出的深色水渍,在素白布料上晕开诡异的纹路:“既然如此,为何要用白布遮盖?如此不吉……”
“战场上哪寻得出干净被褥?只能用裹尸布将就一下。”高士廉继续耐心解答。
“虽说春寒已散,正午日头再烈,也抵不过阴凉处的风。盖上些,免得殿下着了凉。”
“当真无事?”她后退半步,撞上廊柱时才惊觉掌心已被冷汗浸透。
“自然无事!”高士廉展眉露出笑意,却未达眼底,“不过是醉倒罢了,毫发无伤。”
“那舅姥爷与诸位将士,又为何身披缟素?”蜀王妃突然指向高士廉和身后亲兵们的服装。
“哦,这事啊!那些叛军,本也是武德年间的大唐儿郎!”高士廉重重一叹。
“虽说误入歧途,到底曾为家国抛洒热血。苏师长下令将士们缟素以祭,本官深以为然,自当以身作则。”
蜀王妃走近担架探了探李恪的鼻息,又闻见了李恪身上的酒气才彻底放心下来。
蜀王妃命人将醉得不省人事的李恪架回寝殿。
她广袖轻扬,领着高士廉款步入外殿,素手亲自碾茶煮水,袅袅茶香中,鎏金茶釜泛起细碎涟漪。
申时三刻,高自在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坐起身。
酒精似乎仍在血管里游弋,眼前景物都笼着层薄雾。
他强撑着坐直身子——若此刻再接着睡,今夜怕是要睁着眼睛数羊了。
苏烈尚未传来战损明细,抚恤章程便如断线风筝悬在半空。
往常总在书房伏案的高士廉,此刻也不见踪影。
高自在望着漏壶里缓缓下沉的浮箭,苦笑一声。
昨夜这个通宵都在围剿世家私兵,那李二陛下会有加班费这个概念?
他往软垫上一躺,忽觉这满室华贵都成了枷锁:罢了,且偷这半日浮生吧。
高自在换了身月白襕衫,腰间随意挂着枚羊脂玉佩,踏着碎金般的夕照往朱雀大街去了。
美食街蒸腾的烟火气裹着烤羊排的焦香扑面而来,闻着倒是挺香的,但似乎喝酒喝太多也没什么胃口。
高自在随便找了个小摊要了小米粥。
喝完粥当垫垫肚子,他摇着折扇晃进天上人间。
雕梁画栋间丝竹声起,新到的西域舞姬正踏着铃鼓节奏旋身起舞,纱丽翻飞处露出腰间金铃,琥珀色眼眸流转着异国风情。
老鸨扭着腰肢款步上前,脸上堆满谄媚笑意:“哎呦,高大人可算来了!”
这可是掌控着整座销金窟的东家,她连眼角的皱纹都笑得舒展了几分。
“二楼寻个视野好的雅座,要能看清舞池。”高自在折扇轻点袖口,目光扫过一楼中央铺满波斯地毯的舞池,“本公子倒要瞧瞧,新来的西域舞姬有多大本事。”
老鸨忙不迭应下:“妥嘞!再给您备上坛剑南春,那可是新酿的头茬酒!”
“不必了。”高自在指尖微顿,宿醉的头痛还未消,剑南春的辛辣仿佛又涌上喉头。
“换成西凤酒也成?这西凤酒也算是难得的佳酿。”老鸨试探着换了提议。
“冰啤。”高自在挑眉。
软榻上,高自在斜倚着织锦靠枕,檀香混着胭脂香萦绕鼻尖。
他轻叩檀木几案,听着楼下传来的羯鼓声,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比起案牍劳形,提前下班倒更合心意。
忽然,他起身唤来老鸨:“梦雪姑娘今日可有空?”话音未落,老鸨已心领神会。
这梦雪姑娘是益州出了名的头牌清倌人,多少世家公子掷千金只求一面,却连她的绣鞋边都摸不着。
“正巧今日无人邀约,这会儿怕是在梳妆呢。”老鸨赔着笑,“我这就带您上去?”
高自在整了整衣摆,折扇轻敲掌心。
他是谁?这天上人间都是他的产业,东家想见头牌,谁敢置喙半句?
踏着雕花楼梯拾级而上,衣袂带起的风,卷着廊下悬挂的铜铃,叮咚声响,恍若醉梦一场。
雕花木门吱呀轻响,高自在尚未踏入梦雪的绣阁,便有清雅的墨香混着茉莉芬芳扑面而来。
屋内纱幔低垂,青玉香炉中青烟袅袅,榻上的女子正低头拨弄七弦琴,葱指轻挑间,曲调潺潺流出,如清泉石上,叮咚悦耳。
“高公子大驾光临,让这陋室蓬荜生辉。”梦雪抬眸轻笑,眉眼间尽是温柔,起身盈盈一礼,襦裙上绣着的并蒂莲也跟着轻颤。
她莲步轻移,皓腕微抬,亲自上前将高自在扶上软榻。
指尖触及他月白襕衫下温热的肌理时,梦雪的睫毛轻轻颤了颤,腮边泛起一抹淡淡的绯红。
高自在见状,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顺势握住那双柔若无骨的小手,稍一用力,便将梦雪姑娘揽入怀中。
淡淡的茉莉香混着她发间的檀香萦绕鼻尖,柔软的身躯贴着他的胸膛,他能清晰感受到怀中女子剧烈的心跳,如同受惊的小鹿。
梦雪轻咬贝齿娇嗔一声,却也并未推开高自在。
暮色透过窗棂洒在她泛着水光的杏眼,晕染出几分迷离。
她忽然仰起脖颈,颊边胭脂与晚霞相映,本该天真的面容上竟浮起不属于这年岁的妩媚,樱唇微启时吐气如兰:“大人,今日要了奴家吧。”
话音未落,她便主动环住他的脖颈,绣着并蒂莲的广袖滑落,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皓腕。
高自在望着怀中主动的佳人,眸色瞬间变得幽深,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第11章 蜀王妃的cosplay
夜幕如泼墨般倾泻而下,将巍峨的蜀王府层层裹进浓稠的黑暗里。
远处更鼓声遥遥传来,李恪望着窗外摇曳的树影,思绪不由自主飘向天上人间方向——高长史此时怕是正搂着花魁,在温柔乡里流连忘返吧?
案几上,摊开的《对山贼作战规划》墨迹未干。十二岁的少年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疲惫却满足地长舒一口气。
这份凝聚着他心血的作战方略虽不算尽善尽美,但以他的年纪,能构思出如此周全的计划,已着实不易。
纸上,清晰勾勒着他的战略布局:因杠杆步枪产量有限,只能出动一支千余人的山地师,由高自在领兵出征。
可一旦山贼退守坚固营寨,山地师配备的臼炮恐怕难以奏效。
毕竟高自在那家伙,出了名的爱财如命,要是珍贵的战利品因炮击受损,指不定要心疼多久。
思及此,李恪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真正的杀手锏,还得靠他亲自率领的骑兵一师的骠骑兵来一锤定音。
骠骑兵们配备着轻便的骑兵炮,无论是在平原上纵横驰骋,还是强攻敌营,都能发挥奇效。
当然,战场上瞬息万变,具体作战时还需随机应变。
正当他沉浸在思绪中时,门外传来恭敬的询问:殿下,忙完了?
忙完了,你先退下吧,我这就回房歇息。李恪头也不抬地回应。
话音未落,一阵窸窸窣的响动传来,紧接着,一道清冷而魅惑的声音响起:小恪,报表处理好了吗?
李恪刚要发怒,抬眼的瞬间,呼吸却骤然停滞。
只见蜀王妃身着一袭剪裁精妙的黑色ol套装,正款步走来。
笔挺的西装勾勒出她曼妙的身姿,白色衬衫领口微微敞开,若隐若现地露出精致的锁骨。
她如瀑般的长发束成优雅低马尾,几缕碎发随意垂落,为她增添了几分慵懒风情。
那双裹着黑色丝袜的美腿,在红底细高跟的衬托下愈发修长笔直。
她每走一步,裙摆便轻轻摇曳,黑色丝袜表面泛着柔和的光泽,宛如一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响,清脆而富有节奏,仿佛在演奏一曲动人的乐章。
我的老天爷啊...李恪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道:掌...掌柜的?小恪我...
蜀王妃见状,紧绷的心微微放松,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她款步走近,身上淡雅的雪松香混着松烟墨的气息扑面而来。
低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几缕碎发拂过她微扬的眉梢,将那双含霜带雪的美眸衬得愈发潋滟。
她优雅地倚在紫檀木书案边缘,短裙下若隐若现的腿线绷出诱人弧度,暗纹随着动作流转,恰似秦淮河上粼粼波光。
涂着丹蔻的指尖划过案头文件,在烛光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账本呢?
算法推演出错了。李恪眼珠子一转,连忙回答,按往年汛期数据,粮价波动模型与...
玉指叩在案桌上,清脆的声响震得案头镇纸微微颤动。
蜀王妃俯身时,领口纽扣绷出危险的弧度,温热的呼吸拂过李恪耳畔:三日后的商会投标,可容不得半点差错。要是搞砸了,整个商会...她黑缎般的裙摆轻轻扫过他手背,说不定就要破产了。
那掌柜的想必也不想让商会破产吧。李恪突然扣住她纤细的手腕,在她骤然收紧的瞳孔里可知道小恪我为了校准数据,已经几日没合眼了...
窗外惊雷炸响,照亮了蜀王妃眼底闪烁的笑意。
她轻笑出声,另一只手挑起他垂落的发束,指尖缠绕的发丝像黑色的琴弦:那今夜...她故意拉长尾音,红底高跟鞋轻轻碾过他的靴面,本掌柜便和小恪,挑灯夜战。
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将两道交叠的身影投映在雕花窗棂上。
李恪抓起案头狼毫,笔尖悬在空白纸上方迟迟未落。
此刻他忽然发现,比起复杂的作战计划与那劳什子商会报表,迷人蜀王妃才是这世上最令人捉摸不透的谜题。
次日清晨,高自在早早起身,昨晚睡得格外香甜。
他在益州炸鸡店里买好了汉堡当早饭,便前往衙门上班。
行至街角时,只见李恪挂着“熊猫眼”,扶着腰迎面而来。
高自在瞥见李恪面色憔悴,故意拖长尾音调笑道:“哟,这是哪家的夜游神,大清早就出来晃悠?”
李恪怔愣片刻,才看清是高自在,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当本王愿意?还不是被王妃揪起来去当差。”
高自在拍了拍李恪肩膀,一脸激昂:“上班好啊!咱们年轻人就该像初升的朝阳,朝气蓬勃。得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大唐建设中,为这盛世繁华奋斗终生!至于睡觉——等百年之后,躺进棺材里有的是时间歇!”
“说这鸟话。”李恪揶揄道:“哟,瞧这精气神,莫不是梦雪姑娘夜里伺候得太周到,让老高你现在逮到人就炫耀?”说着李恪买好了汉堡,两人踩着晨露往衙门走去。
高自在脚步一顿,差点被汉堡的肉排给噎住:“休得胡言!我高自在行得端坐得正,岂是那等登徒子?”
“是吗?”李恪突然收住脚步,上上下下打量他,目光里带着三分狐疑七分调侃,“老高,你该不会是……”话未说完便摇头叹气,“这可不是小事,上午别当差了,去医院找孙院长好好瞧瞧。”
“去你的!”高自在狠狠捶了他一拳,“亚洲人的骄傲懂不懂?我好着呢!”
见李恪仍一脸不信,他压低声音道:“你也不想想,那梦雪姑娘是什么身份?梦雪从前可是杜家精心培养的暗探。以前还为杜家卖命时,对我的刺杀少了?”
李恪挑眉:“既是暗探,你还敢把她安进安全部?”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高自在咬下一大口汉堡,语气笃定,“短短数月,她不仅搭好了安全部的架子,查抄世家时那叫雷厉风行,杜家那帮老狐狸,如今见着她都得绕道走。别看她年纪轻,真动起手来,掏枪杀人的狠劲,连我都得喊一声佩服。”
李恪上下打量着高自在,眼底闪过一丝促狭:“说来听听,你究竟怎么熬过那漫漫长夜的?”
高自在白了他一眼,语气坦荡:“还能怎么过?自然是和梦雪姑娘和衣而眠,君子坐怀不乱。”
“就这么简单?”李恪挑眉,满脸不信,“你能忍得住?”
“我又不是柳下惠!”高自在突然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实话告诉你,忍到后半夜实在熬不住……”
“果然!”李恪猛地拍了下他肩膀,“本王就知道……”
“想什么呢!”高自在一把推开他,“等她睡熟,我直接冲进茅房,使出左右互搏术——自我修炼去了!”
李恪愣在原地,半晌才憋出一句:“老高……你这操作,人才啊!”
第12章 陷阵之名与甩锅之戏
晨光透过衙门斑驳的窗棂,斜斜地洒在积满文书的案几上,将案头朱批的红印染得愈发刺目。
高自在捏着皱巴巴的战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阵亡八十余人,负伤两百多。你竟说这是大捷?他怒喝一声,将战报狠狠摔在地面。
高士廉躬身拾起战报,月白色官袍下摆扫过冰凉的大理石砖面,袖口暗绣的云纹随着动作微微起伏:我的长史大人,这话可不能如此轻率。
他枯瘦的手指从广袖中掏出一枚刻着暗纹的木牌,郑重地递过去,那张家的私兵绝非寻常之辈,乃是千锤百炼的精锐。
精锐?高自在猛地起身:“都是两肩膀扛一脑袋,难道还能生出三头六臂?
高士廉将木牌翻转,指腹摩挲着凸起的篆字:您看这二字——这可是大唐的陷阵营。
斜射的晨光宛如一柄利刃,精准地劈开木牌纹路间的阴影,将二字镀上金边。
高自在瞳孔骤然收缩,喉结上下滚动着倒吸一口凉气:难不成...是三国时期高顺那支令人生畏的陷阵营?
此陷阵非彼陷阵。高士廉压低声音,浑浊的老眼警惕地瞥向虚掩的雕花木门,门外衙役走动的脚步声隐约传来,但军中早有传言:玄甲军马战无敌,陷阵营步战无双。这些人,正是隐太子麾下最锋利的獠牙。
隐太子?李建成?!高自在嗤笑一声:那厮坟头草怕都长到三丈高了!不过是群步卒,当真能翻起滔天巨浪?
他们靠的是严整如铁的军阵可无惧骑兵冲锋。高士廉神色阴沉如水,枯槁的手指在空中划出规整的方阵,若是让他们全副武装,配上长矛盾牌弓弩,便是玄甲军的铁骑冲锋,也得在阵前铩羽。幸而此次只发放了弯刀铠甲...
高自在扶住桌案:老高...我是不是轻敌了?若当时直接火力全开,何至于折损这么多弟兄...
大人,高士廉望着满地狼藉,苍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叹息,唯有直面鲜血与死亡,才能淬炼出真正的精锐之师。这一战的代价,或许正是通往强军之路的基石。
晨光在案头投下蛛网般的光斑,高自在摩挲着战报突然抬头:老高,你跟我说说,这陷阵营有什么亮眼的战绩?
高士廉想了想:武德年间,他们曾在雁门关抵御突厥铁骑,以五千步卒结成铁阵,生生扛住了两万骑兵的轮番冲击。他顿了顿,还有刘黑闼叛乱时,隐太子亲率八百陷阵营夜袭叛军大营,阵斩数千叛军。那京观立在城头三月不化,吓得刘黑闼龟缩城内,再不敢与唐军野战。
说话间,他将一份盖着朱砂印的公文推过去。
高自在匆匆扫过抚恤条款,目光突然定格在末尾的数字,冷笑一声甩向角落——正在打盹的李恪猛然惊醒。
起来!公文裹挟着劲风砸在少年肩头,惊得李恪猛然从昏沉中惊醒。
他慌忙扶正歪斜的束发玉冠,却见高自在鹰隼般的目光直勾勾盯着自己:别磨蹭,把印玺掏出来,给公文签字盖章。
李恪揉着被砸疼的肩膀,强打起精神细看公文。
烛光在他眼底摇晃,映得抚恤条款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忽明忽暗。
正要落笔时,一卷羊皮纸地拍在他手背——竟是自己前日提交的《对山贼作战规划》。
恪啊,你也是真敢想的啊。高自在扯着卷边的文书冷笑,烛火在墨迹间明灭,将纸上的行军图映得张牙舞爪,你瞧瞧这排兵布阵,当剿匪是儿戏?
李恪歪着头,指尖转着印玺:依本王看这规划天衣无缝,能有什么问题?
咱两换换吧。高自在说道你率山地师钻老林啃硬骨头,我带骠骑兵给你压阵。
凭啥呀?李恪突然来了精神,印玺在掌心转出流光,指尖轻抚案头描绘的骠骑兵画像,你看这骠骑兵那紧身衣,那斜披着的厚披风,往马上一骑威风八面!本王连边都没摸着,哪能便宜了你?
他突然狡黠地眯起眼,眼尾挑起的弧度像偷腥得逞的狸猫,我说老高,莫不是想独吞这份出风头的美差?
高自在将作战规划甩向高士廉,羊皮纸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老高,你给评评理!
高士廉扶了扶额,枯瘦的手指划过密密麻麻的标注。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半晌才缓缓开口:以老夫看,这规划环环相扣,倒是没什么问题。
舅姥爷果然慧眼如炬!李恪立刻凑上前,锦袍上的玉坠叮当作响,骠骑兵本就该驰骋平原,钻山沟的活儿,交给山地师再合适不过。
他狡黠地瞥了眼高自在,长史大人莫不是眼馋那身斜披着的镶边披风?要不你穿上,亲自带山地师走一遭?
混账话!高自在抄起的茶盏重重一放本官岂会为了件衣裳涉险?深山老林蛇虫遍地,瘴气横行,岂是轻易能去的?
就是就是!李恪连连点头,发冠上的东珠跟着晃动,本王养尊处优惯了,哪里受得了那份罪?
高士廉突然放下竹简,苍老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既然二位都不愿去,不如让陆战一师师长苏烈列为主将,让山地师长为副将,让苏烈代替二人走一遭?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高自在与李恪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有道理!
说罢两人反应过来,又同时别开脸,各自装作整理衣襟,唯有案头摇曳的烛火,将两具憋笑的身影投在墙上,不住地颤抖。
“等等老高,你去哪?”李恪看见高自在往门外走。
“天上人间。”高自在头也不回。
“你就不怕死在女人堆里?”李恪故意拖长语调。
“少胡扯!”高自在甩甩手,“要搞事情了,我是给梦雪姑娘安排任务去。”
第13章 龙威与凤谏
长安城的夜幕如玄铁铸就的穹顶,沉沉压下,连朱雀大街更夫手中的梆子声都被碾得支离破碎。
两仪殿内二十四盏蟠龙灯吞吐着幽红的光舌,将李世民的身影扭曲地投射在蟠龙柱上,随着烛泪坠落,那道龙形暗影仿佛正蓄势待发,鳞片间流转着令人胆寒的杀意。
勤政的李二陛下握着狼毫的手悬在半空,狼毫笔尖不断滴落的墨汁在奏折上洇开,宛如一片翻涌的乌云。
阿难!阿难?你这老货跑哪去了。
老宦官张阿难跌跌撞撞冲过九重大门,粗重的喘息声里混着未及平复的慌乱:大家,老奴在!
跑哪去了?狼毫被狠狠掷在蟠龙纹御案上,墨渍如飞溅的血点四下散开。
张阿难扑通跪地,额头紧贴着青砖,枯瘦的手指从袖中滑出裹着蜡封的竹筒,在摇曳烛火下泛着暗红,仿佛浸透了无数暗桩的鲜血:剑南道的不良人密信到了。老奴方才去取不良人的密信。大家,剑南道新设的安全部行事狠辣,半数暗桩被当作世家细作处决!
李世民猛地起身,明黄龙袍带起的劲风扫翻案头茶盏。
青瓷碎裂声中,他盯着地上蜿蜒的茶水,恍惚间看见千里之外的剑南道正化作一片血色山河:李恪好大的胆子!当朕的不良人是砧板鱼肉?他还想造反不成?
张阿难膝行半步,颤抖着捧出染血的密折。
泛黄宣纸上,暗红指印死死压着歪斜字迹,墨迹与血渍早已混作一团,宛如暗桩们用生命最后的力量写下的控诉:潜伏军中的暗桩...已悉数战死。所幸他们的头目并未参战,拼死传回消息——剑南道出现新式战法与武器。
帝王的瞳孔骤然收缩,龙纹靴狠狠碾碎地上的瓷片,碎瓷扎进青砖缝隙,恰似此刻他心中翻涌的杀意:这么大的事朕竟被蒙在鼓里?
密信里的消息还是一周前的。张阿难急忙展开另一卷文书,指尖微微发颤,后面还有民事奏报,当地百姓安居乐业,只是...他喉结滚动,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剑南道流传一首民谣:长史府里金银堆,高贪之名震蜀川,百姓称大都督府长史为剑南第一贪
李世民的龙爪紧紧扣住御案,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良久,他忽然冷笑一声,眼底寒芒闪烁:传令下去,着刑部即刻...罢了。剑南道的税款也快上交了,等时候到了,就让蜀王和长史进宫面圣,朕要亲自会会这两位。
他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就让那长史过完最后这逍遥时光。
阿难,你说...李世民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得令人心悸。
老奴在!张阿难立刻挺直腰板。
你说这长史是何人?
回大家,那长史名唤高自在,原是剑阁县县令。
高自在...李世民摩挲着下颌,眼神陷入回忆,朕想起来了。高士廉原是长史,巡视剑阁县时,竟甘愿退位让贤,为这高自在做副手,直言此人有经天纬地之才。
正是如此。
阿难,两人都姓高,莫非是高士廉的族中子弟?
张阿难急忙叩首:大家宽心,不良人已经查过了,两人只是恰巧同姓罢了。
李二深深吸气,胸腔剧烈起伏,试图将心中怒火压下去。
指节捏着密信泛白如纸。殿外夜风呼啸,卷着几片枯叶扑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猛地将密信塞进袖中,沉声道:“摆驾立政殿!”
立政殿内,暖黄烛火摇曳。长孙皇后正低头专注地穿针引线,听见脚步声,唇角不自觉漾起温柔笑意:“二郎,今天怎么想起来我这里了?”她放下手中针线,站起身来,一袭素色襦裙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李世民踏入殿中,目光瞬间被皇后手中的物件吸引——那是他平日穿的龙袍,金线绣就的蟠龙栩栩如生,只是袖口处破了几个小洞,此刻正被皇后细细缝补。
烛光洒在她鬓角,映出几缕银丝。
李世民望着皇后膝上那截补到一半的龙袍,金线绣就的蟠龙在烛光下泛着冷芒,袖口新补的素绢却格外刺目。
他突然想起今日早朝时,自己还因户部奏请削减宫人衣服布料而大发雷霆——原来节俭如斯,竟养出个贪墨无度的蛀虫。
二郎,脸色怎么如此难看?长孙皇后放下银针,起身时鬓边的凤钗扫过烛火,在墙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她伸手去扶丈夫紧绷的肩,却触到一片冰冷。
还有谁?剑南道大都督府的长史!李世民甩下密信贪墨也就罢了,竟敢私铸兵器、豢养私兵!当朕的江山是儿戏?
剑南道大都督府长史?可是高自在?长孙皇后指尖轻颤,触到案头微微卷起的信笺边角。
“哦,观音婢知道此人?”
她想起舅舅家书中,字字句句皆是对那年轻人的称赞,虽然他也姓高可惜和舅舅家中毫无瓜葛,未及弱冠便精通文韬武略,治县三月流民尽归,如此奇才...舅舅曾多次坦言,若族中子弟有那高自在一半的才能,百年以后亦可含笑九泉。
观音婢看仔细!李世民猛地推开案上堆积的奏疏,烛火在密信的歪斜字迹间明灭,暗桩尽数惨死,还有剑南道第一贪官的恶名,私造军械,养私兵,字字都指着他图谋不轨!
殿内陷入死寂,唯有烛芯爆响的噼啪声。
长孙皇后逐字读完密信,直接跪倒在地。
“观音婢你这是作甚?”
臣妾记得,那高自在走马上任时,舅舅愿以项上人头保他。她跪坐在冰凉的地砖上,月光透过窗棂将凤冠上的珍珠映得惨白,若果真是如此,臣妾恳请陛下饶舅舅一命。
李世民僵在原地,搀扶的手悬在半空,望着妻子苍白如雪的面容,喉间像是被一团乱麻紧紧缠住。
殿外夜风呼啸,卷着几片枯叶拍打着窗棂,更显殿内气氛凝重压抑。
观音婢,你可知这谋逆之罪...他声音低沉,带着难以掩饰的挣扎。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玉佩,那是登基前长孙皇后亲手所赠,如今触手生温,却暖不了此刻冰冷的心境。
长孙皇后轻轻摇头,鬓边的珍珠步摇随着动作轻晃,落下细碎的光影:臣妾知晓。只是舅舅一生忠良,为大唐江山殚精竭虑。若因识人不明而遭牵连...她哽咽着,眼泪滴落在素色裙摆上,晕开深色的痕迹,二郎,就当看在臣妾多年相伴的份上...
李世民缓缓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高士廉辅佐自己多年的场景。
从玄武门之变时的出谋划策,到登基后尽心竭力处理政务,那老臣佝偻却坚毅的身影,与密信上触目惊心的罪状不断交织。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朕答应你,若此事查实,必留高士廉性命。但那高自在...
第14章 搞事情
一周后
暮春的剑南道,晨雾尚未散尽,街头巷尾的邸报已将张家私兵覆灭的消息传得沸反盈天。
市井间炊烟如常升起,挑夫小贩的吆喝声仍在青石巷里回荡,寻常百姓依旧忙着讨生活,仿佛这场剧变不过是掠过屋檐的一阵风。
而世家大族却如困在蛛网中的蝶。
某次,有世家子弟乔装改扮混在流民中欲出城,却被卖炊饼的老汉一眼认出:“这不是张家二郎吗?往日骑马过市都嫌百姓挡道,怎的今日灰头土脸扮起了穷人?”
守城兵丁斜倚着城楼,看着狼狈折返的世家子哂笑:“您几位金尊玉贵的,还是回府歇着吧。”
守城的兵丁也没有为难这些世家公子哥,只是让他们原路返回。
这场风波卷起的暗潮,正悄无声息地侵蚀着剑南道盘根错节的旧秩序。
剑南道暮春的暮色漫进高府朱漆大门时,剑南道我们仨围坐在书房里,案头的铜炉飘着沉水香,却驱不散凝滞的气氛。
高自在的目光死死钉在墙上那张标满红圈的剑南道地图上,时而喃喃自语,时而对着某个地名发怔。
十来岁的李恪早没了耐性,歪在太师椅上晃悠着双腿,百无聊赖地用签子拨弄着博山炉的香灰。
高士廉抚着银须,终于打破沉默:“长史大人,瞧您这神色......可是有什么隐忧?”
“隐忧?这是要塌天的大祸!”高自在猛然转身,袍袖扫得案上竹简哗啦作响。
李恪的签子“当啷”掉在地砖上,他腾地坐直身子:“老高!你可别乱吓人,剑南道如今各处工坊冒烟、商路通畅,好一派勃勃生机,能有什么祸事?”
“正因如此,祸事才来得这般凶险。”高自在抓起案头厚厚一摞账本,重重拍在舆图上,震得镇纸都跳了一跳。
连素来沉稳的高士廉都微微变了脸色,他拈起一页纸,瞳孔猛地收缩——密密麻麻的兑换记录上,开元通宝外流的数目触目惊心。
“钱庄传来急报,百姓以纸币兑换开元通宝的势头一日赛过一日。”高自在扯松束发的玉冠,发丝凌乱垂落
“再这么下去,怕是要拉一整马车纸币,才能买得下街边一个烤饼!”
“怎会如此?”李恪惊得站起,锦靴踢翻了脚边的绣墩,“纸币不是与开元通宝等值?工坊产的货物也源源不断,为何......”
“步子迈得大了!”高自在说道:“工业革命初见成效,整个生产模式发生了质的变化。可流通、储值的根基都还不稳,再加上那些世家大族在煽风点火,照这样下去,迟早会爆发经济危机,到时候爆发民乱那都是轻的。”
李恪猛地拍案而起,腰间蹀躞带的金玉撞出脆响:“老高!你总得给个准话,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剑南道的百姓把钱庄挤塌?”
烛火在他年轻的面庞上投下晃动的阴影,映得案头堆成小山的挤兑文书愈发刺眼。
高自在望着舆图上用朱砂圈出的野共州,喉结艰难地滚动两下:“我原以为推行纸币是盘活经济的妙棋,如今倒像是亲手解开了潘多拉的匣子......”
他突然转身,手指死死攥住李恪的手腕,“有了!当务之急是转移矛头,让百姓的怨气冲出剑南道!”
“你的意思是——”李恪瞳孔骤缩,窗外更夫梆子声惊起栖鸦,扑棱棱的振翅声混着远处百姓的喧闹,如潮水般漫进屋内。
“对!一场大胜仗!”高自在抓起狼毫,在吐蕃边境狠狠画下红圈,墨汁顺着笔尖滴落在“野共州”三字上,“要让百姓们看到真金白银,看到大唐铁骑踏破敌阵的威风!只有这才能恢复了官府的公信力。”
“万万不可!”高士廉猛地站起,腰间玉带硌得太师椅吱呀作响,“私自对外乃是大忌,陛下若知......”
“谁说要私自调兵?对外用兵的事肯定要禀告陛下。”高自在冷笑一声,狼毫在宣纸上重重顿出墨团,“野共州本就是大唐旧土,隶属姚州管辖。如今吐蕃狼子野心,占我疆土,咱们收复失地,师出有名!”
他突然压低声音,眼中闪过贪婪的光,“况且剑川、鹤庆一带藏着金山银脉,只要挖出来......”
“可那松赞干布非比寻常!”高士廉急得白须乱颤,“吐蕃刚一统高原,兵强马壮,又据天险而守。姚州到野共州路途艰险,运粮十日,倒有七日耗在瘴疠山林!”
李恪却突然笑出声,伸手把玩着案头的鎏金虎符:“舅姥爷,这叫富贵险中求。老高,奏折我来写,只说吐蕃犯境,不提金矿半个字。等咱们挖出金山银山,生米煮成熟饭......”他故意拖长尾音。
高士廉猛地抬手按住桌案,花白胡须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使不得!金矿之事虽诱人,但若不据实禀报,他日东窗事发,便是欺君大罪!”
他颤抖着展开案头的挤兑记录:“当务之急,是将剑南道实情原原本本奏明陛下。陛下圣明,岂会不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待国库充盈,民部岂会吝惜钱粮救剑南道于水火?”
李恪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抚掌大笑,腰间蹀躞带的金玉叮当相撞。
少年抓起狼毫在砚台重重一蘸,墨汁飞溅间已在奏折开篇写下:“舅姥爷果然深谋远虑!本王这就写奏折,到时候星夜兼程八百里加急,早日送到父皇手里。”
“等等!”高自在一把拍在桌案,震得狼毫滚下了地。
李恪刚摸到奏折的手猛地顿住:“老高,你又唱哪出?”
“奏折要写,但不是此刻。”高自在弯腰拾起滚落的狼毫:“甚至......未必非写不可。等我等押运税款进京时,亦可当面奏明陛下。”
“简直莫名其妙!”李恪霍然起身,锦靴重重碾过满地狼藉的文书,“刚才还说火烧眉毛,现在倒成了闲庭信步?”
高自在突然凑近,呼出的气息裹着浓重的沉水香:“刚才那些报表可把我急懵了,把主线任务都给忘了。我忽然想起,有座金山近在咫尺——”
高自在未等两人出声,抬手以瘦金体在白纸上写上“张家”二字。
第15章 高长史的恐怖手段
书房顿时陷入死寂。
唯有铜炉里的香灰突然“噼啪”炸开,火星溅在高士廉苍白的脸上,烫得老人下意识后退半步。
高士廉后背瞬间渗出冷汗,后知后觉的寒意顺着脊柱爬上后颈。
他忽然想起,高自在案头常年压着的《商君书》边角早已翻卷发白——此人素来信奉“乱世用重典”,对付私铸钱币的作坊,曾下令连炉带匠一同熔进铜水;处置囤积粮食的商贾,把人钉在粮仓立柱示众三日。
所谓“最简单、最有效”,向来是沾满鲜血的雷霆手段。
此刻看着对方摩挲着地图上张家家堡的位置,高士廉忽然觉得,高自在脸上笑意,竟比吐蕃弯刀还要森冷三分。
李恪先是一怔,随即嘴角勾起嗜血的弧度,烛光映得他眼底泛起狼一样的幽光。
翌日未时三刻,鎏金请柬在杜家家主杜月伦掌心烫出灼痕。
请柬边角暗绣的云纹与当年高自在抄没杜家商铺时的官印如出一辙,墨迹未干的“务必亲临”四字,像极了悬在脖颈的索命绳。
老管家在旁欲言又止:“老爷,那酒宴......”
话音未落,杜月伦已将账本狠狠塞进檀木匣,震得匣中算盘珠子哗啦作响。
提起高自在,杜月伦想起那个比自己矮了半头的年轻人,喉间像是哽着块烧红的炭。
昔日意气风发的杜家家主,此刻华服下的脊背却微微佝偻,每走一步,腰间玉佩碰撞的声响都透着几分虚浮。
他怎会忘记,这个新任大都督府长史,正是将杜家拖入深渊的刽子手。
初闻高自在赴任时,杜月伦并未放在心上。
按惯例,新官上任,只需先以重金敲开官门,若不识抬举,自有杜家的杀手组织递上“血书”。
过往多少清正廉明的官员,都在这套软硬兼施的手段下,成了杜家在官场的傀儡。
可高自在偏不按常理出牌。
重金送上去,他照收,但事不办。
杀手出动,最锋利的“雪刃”梦雪都刺杀失败,那高自在不知道使了什么妖法,梦雪居然倒戈相向了,她带着官兵血洗杀手营时,染血的面纱下竟挂着痴狂笑意。
那些精心布置的暗桩,几乎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堂主们的首级高悬城门,惊得整个益州黑道噤若寒蝉。
更让杜月伦咬牙切齿的是,高自在竟屡次令府兵假扮山匪,专挑杜家子弟下手。
祠堂里,老夫人整日以泪洗面,哭着要他救回被绑的嫡孙;账房先生捧着账本跪地哀嚎,赎金流水般送出去,杜家金库日渐空虚。
雕花马车碾过水泥石板,杜月伦隔着车帘望着街边“益州城投资集团”的鎏金匾额,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那匾额崭新的朱漆下,分明流淌着世家们干涸的血。
而那份《土地改革法案》更如索命符,蜀王印鉴鲜红刺目,杜家千亩良田在丈量官的皮靴下,化作官府账册上冰冷的数字。
商业场上的绞杀同样致命。
当高自在提出“房地产”这个新词时,杜月伦冷眼旁观,却见其他世家捧着金山银山入局。
眼红之下他仓促跟进,不想楼盘刚起地基,停工令、整改文便如雪片般飞来。
最后竟然不了了之,成了烂尾楼,益州城投便直接包下了那些烂尾楼,眨眼间,那些钢筋混凝土建筑拔地而起,玻璃窗在太阳底下相当刺眼。
世家便使出连环计,以奇淫巧技的名义鼓动着儒生和因工业革命冲击传统手工业的受害者发动了民乱。
民乱那日的场景至今如噩梦缠绕。
数十尊带车轱辘的“长管轰天雷”喷出猩红火舌,儒生们的惨叫混着爆炸声,化作满城焦土。
高自在却借此良机推出新式造纸术与印刷术,新式学堂里飘出的油墨香,成了旧官僚们的丧钟。
当《公务员任职法案》、《公务员考核法案》张榜那日,杜月伦望着被革职官员们苍白的脸,终于明白这场博弈从一开始就没有公平可言。
所谓“万民血书请愿”不过是世家大族炮制的闹剧。
当新式粮种扎根施足草木灰与堆肥的沃土,当青壮劳力在新落成的工坊里掌握机杼与锻锤,田间地头的谷穗愈发饱满低垂,工坊檐角的号子声日日嘹亮。
秋收时节,打谷场的木斛里堆满金灿灿的新粮,产量较往年竟翻了三倍有余。
铸铁厂的炉火映红汉子们黝黑的脸庞,流水线上的器具源源不断运往四方。
百姓们扛着沉甸甸的粮袋,揣着刚领的工钱,忙着在新建的市井里经营生计。
炊烟袅袅的屋檐下,孩童追逐着新制的玩具风车,哪里还有闲工夫理会世家煽动的不实之言?
那些妄图搅动风云的血书,终究成了飘落在新垦良田上的废纸,被蓬勃兴起的人间烟火彻底吹散。
暮色中的剑南道的各处城关,寒风卷着砂砾扑打在城楼上。
世家子弟攥着弹劾奏章,看着城门校尉皮笑肉不笑地将文书投入火盆,跳动的火苗贪婪地吞噬着绢纸上的墨字,仿佛连他们最后的希望也一并灼成灰烬。
明眼人都看得真切,这剑南道的天,早已被这二人联手遮蔽——一个掌着军政大权,一个坐拥宗室贵胄之尊,政令与私令交织,王法与权谋共生,所谓蛇鼠一窝的说法,不过是撕开遮羞布的直白真相。
世家们困在这密不透风的局中,空有满纸冤屈,却连向长安递出只言片语的机会都没有。
可就在杜家濒临绝境时,高自在又抛来橄榄枝。
如今跟着高自在经营新式工坊,赚取的钱财确实比以前更上一层楼。
但杜月伦抚摸着账本上的“杜记”二字,只觉指尖一片冰凉——这哪里是东山再起的生意,分明是金丝编织的囚笼,每一枚铜钱都刻着高自在的烙印。
马车在益州大酒店前停下,杜月伦整了整衣冠,望着门楣上的匾额,忽然想起高自那日说的话:“这剑南道的天,该变变了。”
此刻他终于懂了,这场宴会是新主对旧臣最后的训诫——顺从,是世家们唯一的活路。
第16章 查账的祸事与喝牛奶的美事
鎏金烛台上的兽首衔着九枝红烛,将宴会厅烘得恍若血色炼狱。
杜月伦跨过门槛时,锦靴碾过波斯地毯的闷响,在骤然凝滞的空气里激起细微涟漪。
一些其他的地方豪族和新晋豪族垂首噤声的姿态,让他想起高自在枭首示众的杀手营堂主——脖颈折断的瞬间,也是这般僵直如木偶。
“杜公来得正巧。”高自在斜倚乌木螭纹榻,青玉扳指叩击案几的节奏,恰似悬在众人头顶的催命符。
檀木震颤声里,杜月伦注意到对方袖口金线绣的云纹,竟与当年查封杜家商铺的文书边框如出一辙。
“杜公,请上座,吃菜饮酒。”
雕花檀木圆桌摆满珍馐,琥珀色的鸡汤在青瓷碗里泛起油花。
高自在执汤匙舀起浓汁,喉结滚动间一饮而尽,唇角沾着的油光映着烛火发亮:都别客气,这文火慢炖的红烧肉,配着桂花蜜饯,再饮一口鲜浓鸡汤——啧啧,这喝汤多是件美事啊。
随着他的筷子落在珐琅碟上,席间才响起此起彼伏的落筷声。
几位世家主望着碗里颤动的羹汤,指尖捏着银匙迟迟不敢下箸。
怕有毒啊?高自在突然抚掌大笑,腰间玉带扣撞出清脆声响,诸位把本官想得忒小气了,上等鹤顶红多金贵?真要动手,直接去兵营里面调动官兵踏平贵府不比这省事?
是是是,大人胸怀如海!众人赔笑,额角却沁出细汗。
侍立一旁的梦雪莲步轻移,素手提起酒壶,琥珀色的佳酿在夜光杯中漾起涟漪。
不知大人此番相邀......杜月伦捧着镶银边的账本,声音发颤。
能有何事?高自在斜倚在紫檀太师椅上,不过是念着诸位,特备薄酒叙旧。话音未落,席间世家主们已是面面相觑——这位煞星每次示好,总要扒掉世家三层皮。
罢了,不绕弯子。高自在突然坐直身子,鹰隼般的目光扫过众人,本官今日是来查账的。
杜月伦慌忙将账本高举过顶,指节发白:大人请过目!
你说......高自在把玩着翡翠扳指,漫不经心地瞥向账本,有没有偷偷做假账啊?
小人不敢!
不敢?那就是还有想法。高自在突然逼近,浓烈的酒气喷在杜月伦脸上,本官正愁找不到由头,你倒是给个机会啊!
满座皆惊。
梦雪见状,莲步轻移上前,将堆成小山的账本收入朱漆箱子。
高自在倚着椅背,长指叩击扶手:这么多账本,总不能在这儿现查——先搬回府慢慢核,过几日自会完璧归赵。说罢起身拂袖。
高自在盯着案头小山般堆叠的账本长叹了口气。
研磨声戛然而止,梦雪攥着毛笔的指尖微微发白——宣纸上歪扭的字迹与她发间摇曳的珠钗同样凌乱。
先看杜家的。高自在屈指叩击最厚的那本账册,檀木桌面发出闷响,今日那些小商号,加起来还抵不过杜家零头。
青瓷茶盏在案边轻轻搁定,氤氲茶香里,高自在扯过一沓宣纸。
毛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中,阿拉伯数字与工整的表格次第浮现,迥异于传统账簿的繁琐格式。
夕阳的金线一寸寸缩离窗棂,鎏金铜漏的水滴声与笔尖摩挲声交织成韵。
梦雪垂首侍立,素手不时添茶续水,望着那人专注的侧脸,耳尖泛起薄红。
当最后一行数字填毕,高自在揉着发酸的脖颈抬头,正听见玄关传来清脆的声。
银灰色ol套裙裹着窈窕身姿,漆皮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敲出断续的音符,却比往日步摇轻响更惊心动魄。
这...这是作甚?你要考验本官不成?高自在喉结滚动。
也许是第一次穿高跟鞋梦雪扶着门框稳住身形,耳畔碎发垂落:大人连日辛劳,奴家特来...尾音消散在渐浓的暮色里,她踩着不熟练的高跟,裙摆拂过满地余晖。
“等等——这衣裳哪儿来的?”高自在盯着那抹银灰,喉结不自然地滚动。
“府里舞姬的行头,奴家特意借的。”梦雪指尖勾住他袖口,整个人软得像团云,直接挂在了高自在身上。
“大人可是嫌我脏?”
“胡……胡说什么!”高自在往后仰,腰抵在桌沿硌得生疼,“快撒手,成何体统!”
“是嫌我出身勾栏?”她眼尾泛红,“还是当我是刺客?双手都沾满了肮脏的鲜血?”
“都不是!”
“那为何不肯碰我?”梦雪忽然凑近,温热呼吸拂过他耳垂,“后半夜茅房里……大人练的好手艺呢。”
“你居然——”高自在脸涨成绛红,耳尖几乎要烧起来。
论他脸皮再厚此刻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
他突然抓住她手腕,却在触到那细腻肌肤时猛地松开,“剑南道律法森严!你可知与未及笄女子……”
“律法只禁巫山雨,可没禁奴家帮大人消火。”话音未落,纤细指尖已勾住他腰带,银灰色裙摆滑落在地,像团揉皱的云。
高自在猛地掐住掌心,指甲几乎嵌进皮肉。
理智在发烫的血管里碎成齑粉,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出沙哑的笑:“蹲下。本官现在火气很大。”
高自在将坐直了身板,将梦雪的脑袋往下按去。
宣纸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案头毛笔滚落,在账簿上洇开大片墨渍。
铜漏的水滴声突然变得震耳欲聋,混着呼吸声,在鎏金烛影里织成张密不透风的网。
……
高自在换上常服,臂弯里搂着梦雪晃进商业区小食街。
夜风裹着各式小炒和烧烤的香气扑来,他忽然停在牛奶摊前:喝这个?长身体呢。
青瓷碗递到眼前时,梦雪盯着乳白的液面忽然脸色发白,指尖掐进他小臂:呕......
高自在挑眉笑出声,屈指弹了弹碗沿,温热的奶液晃出涟漪,敢挑衅本......本公子,现在知道怕了?
第17章 纸币风波
近来,高士廉总觉得衙门里弥漫着股异样的气息。
案牍前的沙漏不知何时成了摆设——本该巳时到岗的李恪与高自在,日头爬过屋檐才慢悠悠晃进衙门。
起初,高自在顶着张春风得意的脸,踏着散漫的步子跨进门槛,倒还能强撑着精神批几桩公文。
可不出一周,他连腰都直不起来,走两步便扶着廊柱喘气,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更叫人诧异的是素来勤勉的李恪,眼下活像被抽了筋骨,乌青的眼圈遮不住倦意,连迈步都要扶着后腰,往日清亮的嗓音也变得沙哑。
酉时的刹那,李恪便如离弦之箭冲向王府,袍角带起的风掀翻了案上的文书。
而高自在则行踪诡秘,时而钻进玄影司那扇常年紧闭的黑漆大门,时而消失在天上人间雕梁画栋的楼阁间。
高士廉摩挲着案头未批的公文,望着空荡荡的衙堂,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
“唉!”高士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人老成精的他岂能不了解发生了什么事。
血气方刚的小伙子经不住诱惑,沉迷温柔乡了。
高士廉也暗暗好奇,按照《剑南道婚姻法》高自在已经到了法定结婚年纪了,却迟迟还未结婚,近段时间却不知迷上了哪家姑娘,看架势身体似乎亏损不小。
高自在是个文武双全的主,以前还能和苏烈打上十来个回合的,现在看他那损样,估计连三个回合都扛不住。
“唉,温柔乡,英雄冢啊。老夫今儿也提早下班,去买些礼物,回家看看夫人。”
高自在折扇轻敲琳琅阁朱漆招牌。
店门推开时,玳瑁屏风后飘来龙脑香,与他衣袂间若有若无的海棠香脂悄然缠绕——昨夜梦雪倚在他肩头,鬓边木簪扫过耳畔的酥痒,此刻又在心底泛起涟漪。
他斜倚着缠枝莲纹的檀木柜台,羊脂玉扳指叩击台面发出清越声响。
展柜里,鎏金累丝步摇泛着冷光,翡翠耳坠在烛光下流转幽蓝,却都入不了他的眼。
这些批量制的俗物,也配摆在琳琅阁?唰地展开,扇面山水间自在逍遥四字随动作轻颤,叫你们掌柜的出来,本公子要寻上好的货色。
话音未落,屏风后传来环佩叮当。
高自在垂眸摩挲腰间的玉佩,想起梦雪素白手腕上那道被他吻过的红痕,喉结不自觉滚动——得买些上好的货色,定要瞧她惊喜欢笑的模样,把这几日销魂蚀骨的缱绻,都化作腕间镯、鬓边钗。
高自在屈指叩击柜台:“掌柜的,给我说说你这货怎么卖?他斜睨着掌柜抱出的盒子,里面泛着冷光的首饰,折扇轻点着陈列架,漫不经心的姿态里藏着几分挑剔。
掌柜立刻哈着腰迎上来,袖口蹭过柜台上的琉璃镇纸,发出细微的脆响:公子好眼力!您瞧这串珠翠——
枯瘦的手指拈起晶莹剔透的饰品,此乃用上好的水晶玛瑙打磨手链,每颗珠子都经匠人精心雕琢,现在只收您一贯钱!
说着又拿起一柄泛着幽光的梳子,这把玉梳更是稀罕物,采自西域青玉,纹理天然如流云,售价两贯,可遇不可求啊!
他麻利地将银发簪与银手镯并排摆开,金属碰撞声清脆悦耳:银发簪一贯钱,这对银手镯精工细作,錾刻着缠枝莲纹,两贯钱带走!公子您要哪样?话语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殷切,目光却偷偷打量着高自在腰间的玉佩,暗暗估算着这位主顾的身家。
高自在指尖拂过雕工精美的银发簪,又将青玉梳与玛瑙珠串并排摆在绒布上。
温润的玉色与玛瑙流转的光晕映着他眼底的志得意满——这些定能讨得梦雪欢心从而解锁更多姿势。
公子好眼力劲!掌柜搓着手将算盘拨得噼啪作响,一共收您四贯钱。
高自在解下腰间鹿皮钱袋,从中数出四张面额一千的钞票递了过去,纸币暗纹在烛光下泛着微光。
掌柜的笑容突然僵在脸上:哎,怎么是纸币?
怎么,你敢拒收?高自在折扇挑起对方下颌。
本公子总不能揣着四千文铜钱招摇过市吧?
掌柜后退半步,喉结滚动:收,当然收!只不过是花点时间去钱庄兑换罢了。
他目光扫过飞钱边角的墨印,压低声音,不过公子若用纸币,得多付五百。
大胆!高自在猛地拍案,展柜里的玉镯相撞叮当作响,当我是冤大头?信不信我一纸诉状递到市署!
公子息怒!掌柜慌忙作揖,额角渗出细汗,如今王家绸缎庄、李家商铺已停收纸币,唯有我刘家店铺念着老主顾情分...他凑近压低声音,实不相瞒,前日刚有位客官,用纸币买香料,被加收了一千五。
高自在点了点头,又抽出了一张面额一千的钞票递了过去。
掌柜的瞳孔骤然收缩,枯瘦手指如鹰爪般抄起纸币,就着摇曳的烛火反复端详,喉间发出满意的啧啧声:这水印纹路,错不了!
正要弯腰取钱箱,高自在折扇地压住。
高自在屈指弹了弹扇骨:余钱换个实诚话——为何满街商号拒收纸币,只有益州炸鸡店与剑南粮行照收不误?
掌柜的动作僵在原地,目光警惕地扫过店外。
幕中灯笼摇晃,将两人影子拉得扭曲变形。
他抹了把额头薄汗,往前凑时带出劣质熏香:公子看着面生,敢情是外埠来的?
不等回答,便压低嗓音,您说的那两家,柜后站着的可是官府的人!再瞧商业街挂铜钱交易幌子的...十有八九都是王家和李家的。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袖中轻晃,王家的地窖早堆满了开元通宝,李家绸缎庄的马车,夜夜往城外运铜锭。
高自在摩挲着腰间玉佩,冰凉触感渗入掌心。
前日书房密报中私囤铜钱,动摇币权八字,此刻与掌柜的话轰然相撞。
掌柜慌忙退后半步,声音发颤:公子...这事儿,可千万别说是小老儿多嘴...
第18章 李二拍板:亲探剑南寻真相
咚——咚——咚——晨鼓三声,太极殿朱红宫门缓缓开启,霞光穿透垂落的珠帘,在阶上洒下斑驳光影。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司礼太监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龙椅之上,李世民微微前倾,龙袍上金线绣的蟠龙随着动作若隐若现。
他目光扫过阶下,却见群臣皆肃立,无人出列。
怎么,诸位爱卿今日都这般清闲?李世民忽然轻笑一声,指节有节奏地叩击着扶手,那朕倒有件稀罕事,想与你们说道说道。
随着张阿难展开奏折,殿内气氛陡然凝重。
剑南道八百里加急奏报,当地竟擅自发行一种名为的钱币。李世民顿了顿,锐利的目光扫过群臣,如今因过量增发,已出现一种叫通货膨胀的迹象。更有甚者,为转嫁内部矛盾,竟在厉兵秣马,筹备对外用兵。
话音未落,房玄龄已快步出列,朝服下摆扫过青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陛下!私自铸币,形同谋逆!按贞观律,当处斩刑,所造伪币尽数充公,以正国法!
李世民摩挲着腰间玉带,似笑非笑,朕记得半月前巡察使还说,剑南道路不拾遗、百姓富足,家家安居乐业。怎么,不过短短时日,就闹到财政赤字了?
民部尚书唐俭急忙出列,捧着账册的手微微颤抖:启禀陛下,臣仔细核算过,剑南道年缴税便达一百五十万贯,其中七成以上都是商税。依臣估算,就算加上各项开支,也绝无亏空之理。这其中,必有蹊跷!
文臣们顿时交头接耳起来,议论声如潮水般漫过丹墀。而武将们却纷纷挺直腰板,眼中燃起兴奋的光芒——若真有战事,正是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
程咬金捻着胡须,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尉迟恭道:老黑,这下有仗打了!
李世民垂眸凝视案上的琉璃盏,那是李恪前些日子进献的贡品,通透如冰,映得烛火摇曳生姿。
他想起巡察使带回的图卷,画面里剑南道高楼林立,商肆中奇货云集;更记得那些精巧的香皂、馥郁的香水,件件都透着前所未有的新奇。
都别吵了!李世民猛地拍案,震得奏章簌簌作响,有人说剑南道蒸蒸日上,又有人弹劾长史贪腐。连高士廉都出面担保,说这是世家大族的污蔑。他扫视群臣,目光如炬,这黑白难辨之事...
陛下!魏征突然出列,花白的胡须随着激动的语气微微颤动,臣以为,此事事关重大,不可轻信一面之词,更不可草率用兵……
李世民抬手止住魏征,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他太了解这位喷子了,若是任由他说下去,今日怕是走不了了。
罢了!他站起身来,朕决定亲自当一回巡查使走一趟剑南道,看看那里究竟是太平盛世,还是暗藏祸端。太子监国,军国大事皆由长孙无忌辅理。今日朝议,就此散了吧。
说罢,他再不看魏征欲言又止的神色,转身走向后殿。
心底暗自思忖:这魏徵的谏言虽忠,却也恼人。倒不如暂避锋芒,亲眼去看看那传闻中的剑南道,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御花园里,海棠将谢未谢,零落的花瓣漂浮在九曲流觞的水面上,随波打着旋儿。
李世民斜倚在沉香木榻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玉扳指,昨夜剑南道八百里的奏折就像一根刺深深的扎进了李二的心里,此刻他恨不得长出翅膀,即刻飞到益州。
左仆射大人,右仆射大人请留步!张阿难踏着鹅卵石小径疾步追来。
长孙无忌与房玄龄同时转身,前者腰间玉带扣碰撞出清响,后者抚须轻笑:张将军这是追得气喘吁吁,莫不是陛下有急事?
陛下在沁芳亭设宴,特召二位大人。张阿难压低声音,太子殿下与魏王殿下也在。
长孙无忌眸光微闪,与房玄龄交换了个眼色:最近陛下为剑南道的事日夜操劳,此番设宴,怕是有要事相商。
房玄龄捋着胡须,神色凝重:高士廉的事扑朔迷离,陛下心中定有疑虑。但愿此番能商议出个对策。
两人边说边往御花园走去,刚到亭外,便听见李泰夸张的声音:父皇!这剑南道山高水险,儿臣听闻那栈道年久失修,时常有行人坠落山崖!您万金之躯,怎能涉此险境?
李承乾冷哼一声:魏王这消息倒是灵通,不过是听闻父皇要出行,便急着在父皇面前表孝心罢了。
李泰涨红了脸,转身怒视:太子殿下这是何意?难道儿臣关心父皇,在太子眼中竟成了作秀?
够了!李世民拍案而起,震得案上酒盏嗡嗡作响,成何体统!你们兄弟俩,整日里斗来斗去,像什么话!
李泰立刻换上委屈的表情,跪行到李世民跟前:儿臣知错,只是实在放心不下父皇。儿臣愿随驾前往,一路上为父皇鞍前马后,若有半点差池,儿臣甘愿领罪!
李承乾也跪了下来:儿臣失言,请父皇恕罪。儿臣监国期间,定会尽心竭力,不负父皇重托。只是这剑南道之事复杂,儿臣实在担心父皇安危。
李世民看着两个儿子,长叹一声:承乾,你监国期间,军国大事须与辅机商议。若有决断不下之事,可飞鸽传书至剑南。记住,不可独断专行。
儿臣谨遵教诲!李承乾低头应道。
李世民转向房玄龄:玄龄,此次剑南之行,你与朕同去。高士廉虽忠心,但商贾之乱背后,怕是另有隐情。你足智多谋,路上咱们好好合计合计。
房玄龄恭敬行礼:陛下放心,微臣定当尽心竭力。只是此行需低调行事,以免打草惊蛇。
李世民点头:正合朕意。张阿难,传朕旨意,此次出行,一切从简,不许声张。
老奴遵旨!张阿难躬身退下。
第19章 皇帝操心剑南的钱和兵
将两位殿下打发走后一行人来到了两仪殿。
两仪殿内,烛火摇曳,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暗影。
李世民坐在案前,神情凝重,将一封火漆封印已开裂的密折推过案几,声音低沉而又带着几分凝重:“这是子时三刻,羽林卫冒雨叩宫送来的奏折。”
那声音在寂静的殿内回荡,仿佛带着某种未知的重量,压得空气都有些凝滞。
房玄龄与长孙无忌二人急忙上前,接过密折,目光迅速在上面扫视。
一时间,殿内只听得见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以及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待二人将奏折都看完了,李世民方才开口问道:“二位觉得如何啊?”他的目光在两位重臣身上来回打量,眼神中既有探寻,又隐隐透露出一丝不安。
房玄龄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指着密折上“水力织机”“蒸汽碾磨”等字眼,苍老的手指因激动而颤抖得愈发厉害:“剑南道以‘科技’革新百业,水力织机、蒸汽碾米坊林立,百姓都入坊劳作,安居乐业。”
他的声音中带着些许惊叹,惊叹于剑南道在科技革新方面的大胆尝试和取得的显着成效。
然而,很快他的语气一转,变得忧心忡忡:“然工坊器械耗资巨大,即便倾尽国库亦难成事,故创‘纸币’为流通之资。”
“革新虽好,却忘了铸币乃国之根本!”长孙无忌猛地连连摇头,神情中满是担忧。
他眉头紧皱,眼中透着深深的忧虑:“纸币与开元通宝随意兑换,又无足量铜储备,公信力崩塌只是迟早之事!”
说着,他激动地指着密折某处,声音因急切而提高了几分:“房大人请看,益州半数商铺已拒收纸币,部分商铺以纸币购买商品还要加收五成!铸币之权乃国之根本,擅自发行‘纸币’,无异于动摇国本!”他的话语如同一记记重锤,敲打着殿内每个人的心。
李世民缓缓起身,在殿内踱步,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响。
突然,他驻足,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严峻:“更要紧的是兵事。”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字字都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几年前不过三万府兵,如今竟扩编至七万府兵,不,按照高士廉的说法应该叫常备军。房玄龄,你可知八百新卒全歼三千陷阵营意味着什么?你们二人也算是征战过沙场,可曾见过如此战力?”
房玄龄抚须的手僵在半空,他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陷阵营那赫赫威名——这可是与玄甲军齐名的大唐精锐,战力丝毫不比玄甲军差。
他倒吸一口冷气,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除非……”他顿了顿,眼神中满是疑惑与揣测,“剑南道掌握了失传的诸葛连弩改良版,或是……装配了大量的霹雳车?”
“有没有霹雳车朕不知。”李世民取出另一封密信,火漆封印上赫然印着李恪的私章。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封印,神情愈发凝重:“据密报所言,新军列阵不用传统军阵,而是采用一种全新的战法。先以轻骑于敌人两翼以骑射扰乱敌人阵型,若敌人阵型发生混乱便可轻骑冲阵来回冲锋分割敌阵,若敌人阵型未乱则轻骑退散,火炮全力攻击敌阵,步兵与三列队形缓步前进。”
“步卒将作为主力,以火枪全力进攻敌人。用不了几轮攻击敌人将会全线溃败,到时候重骑兵再冲阵杀敌,绞杀溃兵。”
“陛下,这火枪火炮是何物啊?”房玄龄一脸疑惑,眼神中满是对未知事物的好奇与不安。
“火炮不知,火枪莫非是冒火的长枪?”长孙无忌同样满脸困惑,喃喃自语道。
话音未落,长孙无忌已跪倒在地,神情急切:“陛下!请速调玄甲军扼守汉中!”他的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仿佛已经看到了剑南道可能带来的巨大威胁。
“糊涂!”房玄龄当即否认了长孙无忌的观点,他微微摇头,神情严肃:“打草惊蛇只会逼反剑南!再者连三千陷阵营都已被全歼了。数千玄甲又能有什么效果?”他的话语冷静而理智,字字都经过深思熟虑。
“好了。”李世民凝视着两位重臣,眼神深邃而复杂,“户部到底要不要拨钱财救济呢?”
“陛下,微臣觉得是应当如此。要是那七万大军没了军饷恐怕会犯上作乱啊。”长孙无忌急忙说道,他的心中满是对局势的担忧,生怕因为军饷问题引发更大的危机。
“陛下,高士廉奏折里并未向朝廷求救的意思想来早已经有了对策。”房玄龄也开口说道,他的眼神中透着睿智与沉稳,似乎早已看透了其中的门道。
“应该是的,朕记得那叫什么,转移内部矛盾,对外用兵。高士廉还特地为此写了折子。”李世民微微颔首,神情若有所思。
“陛下,万万不可出兵。如今国库不富裕,动了刀兵那将是生灵涂炭,其次,为了钱财去用兵劫掠,实在是有失仁德啊。”房玄龄当即劝谏,他的话语中满是对百姓的怜悯和对仁德治国的坚持。
“也不算是吧,高士廉说,那本来是剑南道的治下土地,只不过让吐蕃给抢走了,现在只不过是去收复失地罢了。”李世民强忍住说出有金矿银矿的事,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
“所以,朕打算亲自过去瞧瞧,剑南道到底是怎么了。”李世民语气坚定地说道,眼神中透露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决心。
“陛下,万一是高士廉被挟持说了违心的话。陛下龙体为重,万万不可涉险啊。”长孙无忌满脸担忧地说道,他的心中满是对皇帝安危的牵挂。
“高士廉乃跟随朕多年的老臣了,他的笔迹朕会认不出?再者高士廉和皇后之间的家书都留有暗记,皇后岂会漏看?事情就这么定了。玄龄,你和朕走一遭。”李世民的话语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长孙无忌正要进谏,却见李世民已解下腰间龙纹玉佩。
温润的玉色映着帝王森然的目光:“三日后,朕扮作茶商入蜀。辅机,太子监国期间,若有官员敢提‘剑南’二字……”玉佩重重拍在案上,发出清越的脆响,“一律按扰乱朝纲论处。”
那清脆的声响在殿内回荡,仿佛是一道威严的命令,震慑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待两位重臣退去,太极殿内再次陷入寂静,唯有烛火在微微摇曳。
李世民独自展开李恪密信,火漆封印上的蟒纹狰狞可怖。
信中“新军列阵如墙,火器齐射似雷”的描述,让他想起年轻时在洛阳城头望见的霹雳车。
那时的场景仿佛就在眼前,战火纷飞,硝烟弥漫。
他握紧信纸的指节泛起青白,喃喃自语:“高士廉啊高士廉,你究竟是要为朕开太平,还是要……”话音消散在寂静的殿内,唯有烛火将“金矿银矿”四字映得通红。
第20章 如何对付世家与皇帝暗访
卫生间传来的流水声戛然而止,高跟鞋敲击地砖的清脆声响由远及近。
高自在垂眸摩挲着茶盏,釉面倒映出他紧绷的下颌线。
直到那抹梦雪窈窕身影拐过雕花屏风,他才似卸下千斤重担,将茶盏重重搁在案几上,青瓷与檀木相撞发出闷响。
他一把搂过梦雪,陷入了自言自语中。
王家和李家乃是五姓七望的旁支,这骨头可不好啃。他望着袅袅升腾的茶雾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叩击桌面,节奏紊乱如骤雨。
太原王氏倒还罢了,他突然攥紧拳头,指节泛白,陇西李氏背后可是关陇集团,盘根错节的势力,简直就是大唐版的容克贵族!窗外的风掠过竹林,沙沙声中夹杂着他压抑的叹息:看来只能徐徐图之了。
他目光放在地图上,但手里的动作并未停歇:你们有张良计,我自有过墙梯。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地图上,恍若张开獠牙的巨兽。
王家和李家的把戏早已被他洞悉——表面上囤积开元通宝,实则将铜钱熔铸成锭,秘密转运。
高自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指尖划过水系图:李恪率领的山地师早已扮作山贼,在山道设伏;水师换上粗布短打,摇身变为水贼,于漕运要道截击。
那些夺回的铜锭堆积在库房,在烛火下泛着冷冽的光,却终究只是治标不治本的权宜之计。
学聪明了?藏而不运?他扯松领口,烦躁地解开两粒盘扣。
案头堆着的军报显示,两家如今将财货深埋地窖,再无动静。
他抓起一份战报狠狠摔在地上,纸张在空中划出苍白的弧线:该死的张家!
提到张家,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本计划同时出手的张家,却因杠杆步枪弹药告急被迫搁置。
各大兵工厂要全力生产杠杆步枪和子弹。
为了不影响,高自在只得给山地师下发了一些封存的过渡性武器——燧发米尼线膛枪。
工坊内炉火昼夜不熄,工匠们眼下正加班赶制燧发米尼线膛枪的弹丸。
新武器下发山地师后,士兵们需重新适应新武器,演练配套战术。
校场上此起彼伏的枪响与口令声,此刻在他耳中却成了刺耳的催促。
高自在放开怀里的梦雪,猛地推开窗,夜风裹挟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
远处的山峦在夜色中如巨兽沉睡,唯有零星火把在山道间明灭,恍若窥视的眼睛。
高自在握紧窗棂,指腹传来木刺扎入皮肉的刺痛,却不及心底的焦躁万分之一。
身后高跟鞋声响起,梦雪款步走近时,玄影司专属的冰裂纹玉佩在她腰间轻晃:“老爷,需要妾身做什么吗?”自从两人发生了某些亲密关系后,梦雪的称呼都改变了。
“按原计划行事,盯紧各世家动向。”高自在转身时,烛火将他眉间沟壑照得更深,“张家那边可有新消息?”
“经历山道截杀后,张家已暂停转运。”梦雪指尖轻点舆图上的红点,“玄影司探得张家堡五处处密道,只要您一声令下……”
“围攻张家堡是山地师的事。”高自在打断她,掌心重重按在剑南道版图边缘,“待张家覆灭,你们即刻转向吏治监察。
川南三州政令不出县城,当地官员与豪族沆瀣一气,必须连根拔起。”
梦雪垂眸应下,目光掠过案头堆积的弹劾奏章,墨迹未干的“贪墨”“私铸”等字眼在烛火下狰狞如血。
高自在忽然揉了揉眉心,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弛他望向窗外愈发浓重的夜色,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该让他们尝尝唇亡齿寒的滋味了。”
高自在重新坐回椅子上:“过来,蹲下。”
“老爷饶了妾身吧。”
……
蜀王府的议事厅内,青铜兽首香炉中青烟袅袅,氤氲的檀香混着案头新研的墨香,将气氛熏得愈发凝重。
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碎影,随着夜风轻轻摇曳,宛如众人此刻捉摸不定的心思。
李恪身着一袭暗纹蜀锦长袍,随意斜倚在雕花檀木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
这位英武的皇子,此刻眼神深邃,似藏着万千丘壑。
高士廉端坐在另一侧,白发苍苍却腰板笔直,多年的宦海沉浮让他周身散发着沉稳内敛的气场。
其余几位心腹幕僚围坐四周,皆是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陛下此番乔装而来,恐怕是对我们起了疑心。”一位年轻幕僚打破沉默,声音中难掩忧虑。
他双手紧握,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剑南道近年来动作频繁,无论是‘科技’革新,还是军队扩编,都难免引人猜忌。”
李恪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自信,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缓缓起身,走到厅中悬挂的剑南道舆图前,指尖划过图上标注着工坊、军营的红点:“疑又何妨?父皇一生历经无数风浪,岂会仅凭几句密报便下决断?”
他的声音清朗而坚定,“待父皇亲眼见到剑南道的繁华盛景,见到我们为大唐开创新局的决心,疑虑自会消散。”
“话虽如此,殿下,但不得不防啊。”另一位年长幕僚摇头叹息,“长安城到剑南道路途遥远,陛下竟能在如此短时间内踏入剑南道地界,足见其心急如焚,亦可见对剑南道之事的重视。”
高士廉轻捋胡须,目光如炬:“陛下只带数十轻骑,估摸照这速度,不出十日可抵达益州。”
他顿了顿,苍老的面庞上不见丝毫慌乱,反而透着成竹在胸的从容,“陛下微服私访,本就是想暗中探查虚实。我们越是遮掩,反倒显得心虚。”
李恪转身,与高士廉对视一眼,两人皆从对方眼中读懂了彼此的心思。
李恪嘴角笑意更浓,抬手轻挥:“不错。与其躲躲藏藏,不如大大方方。”
他踱步回到主位坐下,端起案上的茶盏轻抿一口,“吩咐下去,待过些时日,备下盛宴,邀请那位‘客商’来府中一叙。”
“殿下,这……会不会太过张扬?”有幕僚面露担忧。
“张扬?不,这叫坦诚。”李恪将茶盏重重搁下,发出清脆的声响,“我们问心无愧,何惧陛下查探?这盛宴,便是要让父皇看到剑南道的底气与诚意。”
他目光扫过厅内众人,眼神锐利如鹰,“从即日起,工坊照常运转,新军操练不得懈怠。但切记,莫要刻意粉饰太平,一切如常即可。”
高士廉微微颔首,眼中满是赞赏:“殿下所言极是。陛下英明神武,最厌虚伪造作。我们只需展现真实的剑南道,便是最好的应对之策。”
议事厅内,众人的神情渐渐从忧虑转为坚定。
窗外的月光愈发皎洁,仿佛预示着这场君臣间的暗中较量,终将在阳光下迎来揭晓的时刻。
第21章 李二的梓潼行(1)
两月后,晨雾如轻纱般笼罩着梓潼县,两辆外表朴素的马车悄然驶入这座西南重镇。
车轮碾过湿润的青石板路,溅起细碎的水花,惊起檐下几只沉睡的麻雀。
李世民身着一袭暗纹锦袍,头戴宽大的青竹斗笠,刻意压低的帽檐下,那双锐利如鹰的眸子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他扮作往来蜀地的茶商,举手投足间却难掩骨子里的威严。
身旁的房玄龄则换上粗布长衫,俨然一副账房先生的模样。
车厢内,长孙皇后轻轻掀开帘子一角,目光落在远处一座巍峨的工坊上。
巨大的水车在河边缓缓转动,通过复杂交错的齿轮结构,将动力源源不断地传输到工坊内。
工坊上方,烟囱中冒出阵阵白烟,伴随着机器运转的轰鸣声,一幅从未见过的工业图景在她眼前展开。
蒸汽碾磨新米,颗颗饱满,煮粥香甜!
水力织机所织绸缎,轻薄如纱,价廉物美!
街道两旁商铺传来的新奇吆喝声,让李世民眉头紧锁。
这些充满现代感的词汇,与他熟悉的大唐市井截然不同,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此行李二还另外带着两名女眷,皇后和杨妃。
李二与皇后如胶似漆,似乎一刻都不愿分离。
至于杨妃么,也让她顺便跟来亲眼看看自己的好大儿在剑南道搞什么。
李世民抖落一身风尘,示意侍卫张阿难安顿两位娘娘入栈休息。
他解下披风随手搭在臂弯,与房玄龄踏沿着青石街信步而行。
二位可是远道而来?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
只见一个佝偻着背的黄包车老汉,横出车辕拦住去路,车把上的铜铃铛在暮色里晃出细碎声响。
李世民微挑眉梢,目光如炬:老丈拦路所为何事?
尝尝老汉的脚力!老汉拍着油亮的车辕,布满皱纹的脸上堆满笑意,五十文带你逛遍整个梓潼县,风土人情、街巷典故,保准知无不言。
五十文?房玄龄抚须沉吟,够寻常人家半月口粮了。
拉车是本分,做向导才是妙处!老汉狡黠地眨眨眼,放眼整个梓潼县,就没有比老汉更清楚市井传闻的人!
剑南道的新政,你可晓得?李世民突然开口,袖中玄色衣料随风轻扬,暗藏着不容拒绝的威严。
老汉挠了挠灰白的发髻,憨厚地笑道:朝廷告示贴在城门口的,老汉都能背。若是藏在官老爷肚子里的机密......他嘿嘿一笑,小老儿可没那本事。
李世民摸出一张五十文纸币,纸页在掌心发出清脆的声响。
自从踏入剑南道,他便特意在钱庄兑换了本地通行的纸币,油墨印着的飞凤纹透着陌生的质感,仿佛在诉说着这片土地的变革。
老汉接过钱钞,对着天光反复验看,浑浊的眼睛突然发亮:是真币!二位老爷请上车!
此地假币猖獗?房玄龄撩起衣摆落座,车轴发出吱呀轻响。
前两年闹得凶。老汉弓着背握住车把,脚步轻快地往前走去,自从官府设了钞引局,抓到造假的直接拉去矿山干苦力,如今市面上干净多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颠簸中,李世民漫不经心地问:老丈家中几口人?日子可还顺遂?
原本四口,孩子他娘走得早......老汉的声音突然低沉下去,旋即又振奋起来,好在两个小子都出息了!虽说不愿读书考科举,倒有把子力气,前年都入了军伍!
如今府兵的军饷如何?李世民摩挲着车栏上的雕花,听说剑南道改了兵制?
每月一贯钱现钞,逢年节还有粮米、油盐、布匹。老汉擦了把汗,现在不比从前,军械不用自己置备,营房里管吃管住。每天卯时三刻就得起操练——他模仿着官老爷的腔调,长史说了,平日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房玄龄颔首:如此精兵之策,确有可取之处。
只是不务农作,粮食可够?李世民望着街边新抽芽的柳枝,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老爷您就放一百个心!老汉笑得露出缺牙,自从种上玉米、红薯,还有那亩产千斤的杂交稻,粮仓都快撑破了!现在精白米才五六文一斗,粟米更便宜,两三文就能买一斗!
亩产千斤?!两人异口同声,惊得街边摊贩纷纷侧目。
老汉停住脚步,认真道:骗您作甚?去米行瞧瞧便知真假。听说那些世家大族想囤粮抬价......他突然压低声音,可如今地契都在官府手里,谁敢?
土地收归官府了?李世民瞳孔微缩,手不自觉地握紧车栏。
先按市价买,不从就压价,再闹......老汉做了个拔刀的手势,长史的话糙理不糙——要么自己体面,要么我帮你体面
车轮继续滚动时,房玄龄若有所思:这倒像是均田制里的露田,百姓只有使用权,不得私下买卖。
正是这个理!老汉竖起大拇指,租期到了去土地局续,产出都归自己,和买地也差不离!
李世民望着天边翻涌的火烧云,正欲开口,房玄龄突然压低声音:陛下,坊间传言这位长史......
贪!那可是剑南第一贪!老汉抢着接话,不过......他神秘兮兮地回头,您猜怎么着?那些商户巴巴送钱,人家根本不收!
不收钱还算贪官?
这名声啊,估计也都是世家大族传出来的。老汉冷笑一声,听说前阵子杜家那些个浪荡子,三天两头被土匪绑走,府里家丁守得再严,照样从府里给揪出来!
车篷阴影里,李世民与房玄龄对视一眼。
房玄龄面色凝重,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李世民却突然轻笑出声,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这高自在果真不要脸。”他附在房玄龄耳畔低语,如此妙法,朕竟从未想过!
陛下慎言!房玄龄惊得险些起身,此等手段若传扬出去......
无妨,朕就是想想罢了。李世民收回目光,神色恢复如常,坑蒙拐骗,无所不用其极,他高自在不要脸,朕还要脸呢。”
第22章 李二的梓潼行(2)
“老丈,缘何停驻?”黄包车骤停,震得车辕吱呀作响,房玄龄掀开青布帘,目光透着疑惑。
老汉古铜色的脖颈青筋凸起,他摸出腰间被汗水浸得发软的水囊,仰头猛灌一口,浑浊的水珠顺着胡茬滴落,浸透粗布衣襟。
接着扯过挂在脖子间黑黢黢的抹布,用力擦拭着额头豆大的汗珠,褶皱里的泥垢被带起又落下。
“哎呦!一不留神跑到高新区里面来了。不能再往前走了,得赶紧掉头。”他声音里带着几分焦急,手掌重重拍在车辕上。
“高新区是何种所在,为何不能前行?”房玄龄追问道。
老汉指向前方灰蒙蒙的天际线,那里隐约传来叮叮当当的锻造声:“所谓高新区,就是将所有大型作坊聚在一处的地方。”
“前面便是官府办的军械厂,再往前,巡逻的兵卒眼睛比鹰还尖,稍有不对就要被抓去盘问。”
听到“军械厂”三字,李二瞳孔猛地收缩。
他忽然想起,高自在貌似洗清了贪污嫌疑,但私造军械、私自扩充驻军,这桩桩件件,在贞观律里都是要掉脑袋的大罪!
“老丈可知道那军械厂里造的是什么兵器?”李二探出身,语气不自觉地加重。
“还能有什么,火炮和火枪呗。”老汉啐了口唾沫,扬起的灰尘在阳光下飞舞。
“火炮和火枪?却是何物?”李二与房玄龄对视一眼,眼中皆是不解。
老汉咧嘴笑了,露出几颗残缺的黄牙:“火枪是啥老汉说不准,火炮么,是个带把的爷们都见过!”
“此话怎讲?”李二顿时一头雾水,他自诩见多识广,此刻却如坠云雾。
“火炮么,有两个车轱辘,前面有个长长的管子,往那地上一搁,圆滚滚、直愣愣的,可不就像裤裆里那玩意么!”老汉笑得前俯后仰。
车里,李二与房玄龄同时扶额。
李二咬牙低声道:“高自在这腌臜东西,将新式兵器造成那个样子!”
房玄龄清了清嗓子,问道:“老丈你细说说,这模样古怪的火炮如何杀敌?”
“那老爷算是问对人喽!”老汉来了兴致,唾沫星子横飞,“老汉的小儿子学过算数,被招进了炮兵部队。他说那火炮响起来,声儿震得人耳朵嗡嗡直响,能把石头都震碎!”
“发射出去的炮弹,能打好几里地。上次演练,一炮下去,十来个稻草人被轰得稀巴烂,木头靶子都炸成了碎渣!”
李二和房玄龄对视一眼,神色凝重。
这威力,可比军中的霹雳车强太多了!李二心中暗自思量,若这兵器落入心怀不轨之人手中……他不敢再往下想。
“老丈说是炮兵,莫非还分了其他兵种?”房玄龄追问。
“这是自然!俺家老二成了炮兵,老大被招进了那个什么山地师。”老汉说起自家儿子,满脸骄傲。
“山地师?又是什么部队?”
“山地师么,顾名思义,就是专门在山里打仗的军队!他们平时穿着墨绿色的衣服,那颜色跟松树叶子似的,脸上也涂着绿的、黄的颜料。往草地里、树林子里一趴,不仔细看,跟棵树没啥两样!上个月吐蕃的探子摸进来,愣是一个都没回去,全让山地师的给逮住了!”
李二双目微眯,剑南道多山林,这支军队确实能派上大用场。
可如此强大的军力,若不受朝廷掌控……他心中警铃大作。
“二位老爷,前面就是商业区了。晚上来才热闹呢,现在大白天的,大部分人都在地里忙活、作坊里做工,晚上才出来摆摊,灯笼一亮,吆喝声此起彼伏,那叫一个红火!”
“行了,就在这里放我们下来吧。”李二掀开帘子,抬脚踩上有些摇晃的踏板。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喧闹:“让开,都让开,官兵过道!”紧接着是皮靴重重踏在石板路上的声响,整齐得如同战鼓。
“官兵过道,不能阻拦,快站到路边去!”老汉神色紧张,一把将还在发愣的李二和房玄龄拉到街边。
只见远处扬起一阵尘土,一队身着奇装异服的士兵正列队而来。
他们未着传统铁甲,而是穿着深蓝色的紧袖长衣,衣服上的丝线在阳光下泛着微光;白色的紧身裤包裹着笔直的双腿,裤管处还绣着精致的云纹。
每个人手中皆扛着长长的木棍子,棍子中间装着一个乌黑发亮、打磨得极为光滑的金属管——正是传闻中的火枪!
士兵们身姿挺拔,每一步都踏得铿锵有力,靴子与石板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队伍所过之处,百姓们纷纷避让,有的躬身行礼,眼神中满是敬畏;有的踮起脚尖,脸上洋溢着自豪。
李世民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他一把拉住老汉的肩膀,力道大得让老汉忍不住痛呼:“老人家,这些是何军队?为何如此威风?”
“这是我们剑南道的新军!有了他们,莫说吐蕃不敢来犯,便是其他势力,也得掂量掂量!”老汉揉着肩膀,语气中却满是骄傲。
“新军么,不过是衣服穿得怪异些,那种高筒帽子也甚是怪异。难道穿得花里胡哨就能够打败敌人?”李二冷哼一声,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他从未见过如此整齐划一、气势昂扬的军队。
“小点声!”老汉吓得脸色发白,慌忙捂住李二的嘴,“这是陆战三师的队伍。”
“陆战三师?那又是什么?”
“我家那混小子说过,一个师有一万人呢!当时最精锐的乃是陆战一师,可后来为了扩军,从一师那里抽调了不少老卒。现在陆战一师大部分是新兵蛋子,可就是这群新兵,前些日子跟张家的三千私兵打了一仗,把对方杀得屁滚尿流,张家的人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李二只觉脑袋“嗡”的一声,一群新兵,以伤亡两百的代价,全歼了三千精锐的陷阵营?
这等战力,简直闻所未闻!他攥紧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老丈如何认出这是哪支部队呢?”房玄龄见李二神色不对,连忙岔开话题。
“看他们的臂章啊!”老汉指着士兵手臂,那里绣着醒目的“三”字,周围还环绕着火焰纹样,“上面写着个三的,那就是陆战三师。哎,快看,后面的那是火炮,火炮来了!”
李二定睛一看,两个巨大的车轱辘,中间架着一根长长的管子,炮身还刻着精美的花纹。
想起老汉之前的比喻,他不禁一阵无语:“不是,就这么个玩意能打几里地那么远?霹雳车那么大也打不了几里地呢。”
“这就不知道了,老汉我又不是炮兵。”
“你家小儿子不是炮兵么?他没说?”
“我家老二只会开炮,也不懂得为何可以打几里地那么远。听说是里面装了什么厉害的火药,一点就炸,威力大得很!”
待官兵都走远后,街道再次恢复了原样。偶尔有商贩挑着担子经过,扁担发出吱呀的声响。
“老丈,今儿感谢你了,再给你五十,收好了。”李二从袖中掏出崭新的纸币。
“哈哈,多谢老爷赏赐!那小老儿先忙去了。”老汉接过钱,笑得合不拢嘴,赶着马车扬尘而去。
“去忙吧,我等自己逛逛商业区得了。”李二望着老汉远去的背影,神色复杂。
回到暂居的客栈,屋内光线昏暗,只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噼啪作响。
李世民坐在桌前,盯着跳动的火苗,久久未言。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墙上微微晃动,仿佛内心的不安与焦虑具象化了一般。
房玄龄看着皇帝凝重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如今亲眼所见,这剑南道……”
“太强大了,强大得让朕不安。”李世民打断了他的话,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油灯都跟着晃了晃。
“革新百业、纸币流通、新军战力超群,高士廉究竟想做什么?他手握如此实力,是想割据一方,还是……”他没有再说下去,但话中的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就在这时,张阿难踏入房里。他脚步匆匆,袍角还沾着些许尘土。
“你这老货又去哪里了?”李二没好气地问道。
“回陛下,方才官兵过道,百姓人声鼎沸,两位娘娘按耐不住也要去观看,老奴也拗不过,便陪同二位娘娘去了。”张阿难躬身答道,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李二并未答话,他忽然想到了某件趣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阿难,此次出行,朕也明白了剑南道不少事。方才那队官兵过道朕也在观望。”
“朕看见了火炮,长得还挺像那玩意的。哈哈哈!朕差点忘了,你没有那玩意。”说罢,放声大笑,笑声中却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
“陛下,您又打趣老奴。”张阿难苦笑着摇头,心中却暗暗担忧。
他太了解这位帝王了,看似玩笑的话语背后,往往藏着汹涌的猜忌与杀意。
第23章 李二的梓潼行(3)
暮色如墨浸透檐角时,李二才从客栈床上翻身坐起。
铜镜里他随意绾了绾发,瞥见一旁候着的房玄龄,扬了扬下巴:“走,去瞧瞧这地界的热闹。”
青石街上早缀满灯笼,光晕在石板路上流淌,映得往来行人都笼着层暖融融的金边。
李二负手踱着,忽的驻足:“老房,这烟火气竟不输长安坊市。”他望着沿街琳琅满目的店铺,眼角笑意渐浓。
“老爷,此处商铺鳞次栉比,倒比长安更鲜活些。”
房玄龄话音未落,李二已耸动鼻翼,拽着他拐进街角——几丈外,红泥烤炉腾起的肉香裹着孜然味扑面而来,炭火星子在暮色里明明灭灭。
“掌柜的!”李二朝烤架后精壮汉子扬声,“这肉串怎么个卖法?”
“彘肉一文,鸡肉两文,羊肉三文,牛肉五文。”汉子头也不抬,铁签在炭火上翻飞,油花滋啦炸开。
“牛肉?”李二瞳孔骤缩:“当今天子明令禁宰耕牛,你可知这是死罪?”
汉子闻言哈哈大笑,黝黑面庞笑出几道褶子:“客官莫急!这可不是耕牛,是秦川牛、晋南牛。”
他用沾满油的围裙擦了擦手,“您瞧这肉,纹理分明,肥嫩多汁,这些肉牛生得快、产肉多,论犁地可比不得水牛、黄牛。官府早发了告示,只要分得清耕肉,肉牛是能杀的。”
李二恍然,瞥见烤架上滋滋冒油的肉串,喉结动了动:“来二十串牛肉!”
“好嘞!”汉子手脚麻利地撒着调料,“要配啤酒不?冰镇的,和烤肉绝配!”
“啤酒?”房玄龄捻着胡须凑近,“倒是头回听说。”
“小麦酿的,入口微涩回甘。”汉子掀开一旁蒙着蓝布的陶瓮,白雾裹挟着麦芽香扑面而来,“不过啤酒只按扎卖,客官可要试试?”
眨眼间,一扎冰雾缭绕的啤酒便搁在粗木桌上。
青瓷扎壶裹着层细密水珠,在灯笼下泛着冷光。
房玄龄指尖轻触壶身,惊得缩回手:“竟真是冰的!”他望着不远处穿梭的小贩,“这等稀罕物,往日只在宫中得见。”
李二端起粗陶碗轻抿一口,冰凉液体滑过喉咙,甜涩交织的滋味让他挑眉:“虽不及剑南春醇厚,倒也清爽。”话音未落,二十串油亮的牛肉串已上桌,焦香混着啤酒麦芽味直钻鼻腔。
“老爷快尝!”房玄龄迫不及待撸下一串,肉汁在齿间爆开,配着沁凉啤酒,顿时畅快地喟叹,“这冰啤去腻,烤肉解馋,当真是妙!”
李二学着他的模样大快朵颐,冰与火在舌尖碰撞,望着熙攘人潮,忽然放声大笑:“好个烟火人间!”
李二正吃得兴起,忽听得邻桌几个商贾模样的人压低声音议论:“听说了吗?西域商队下月要带新品种的葡萄来,酿酒滋味更妙。”
“当真?可别又是噱头,去年那波斯商人号称‘神酒’,喝起来还不如咱这啤酒实在!”
李二眼神一亮,冲那桌拱手:“这位兄台,冒昧打听,这葡萄酿酒比啤酒如何?”
为首的商人打量了他一眼,笑道:“客官有所不知,葡萄酒醇厚甘甜,冬日温了喝最是滋补。不过要说消暑,还得是这冰啤——您看这扎壶,里面可是真正的冰块!”他敲了敲陶瓮。
房玄龄闻言眉头微蹙:“如此耗费人力物力,价格想必不菲?”
“倒也不贵!”掌柜的擦着手走来,“一扎啤酒抵得上半只烧鸡,百姓劳作一日,也能喝上几扎解乏。说到底,做生意讲究个薄利多销。”
李二摩挲着碗沿,若有所思:“这‘薄利’之道,倒与治国相似。税赋过重则民疲,轻徭薄赋方能昌盛……”
“老爷又开始说学问话了!”房玄龄笑着打断,“先顾好眼前美食吧!”他朝汉子扬了扬空碗,“再来一扎!”
李二倚着木栏,望着远处酒肆楼上悬挂的“冰饮”幌子,喃喃道:“长安虽好,却少了这般鲜活。若是……长安城,乃至整个大唐……”
李二闻言与房玄龄对视一眼,将最后一口啤酒饮尽,低声道:“回去便让工部研究这制冰之法,再琢磨如何区分耕肉二牛……”
“老爷,这就开始谋划了?”房玄龄笑问。
“食为民天,”李二抹了把嘴角油渍,“今夜这冰啤烤肉,倒是给了朕……咳咳,给了我不少启发。”
房玄龄爽快地付了银钱,二人并肩沿着熙攘的街道继续前行。
街边商铺林立,灯火通明,不时传来阵阵吆喝声和食客们的谈笑声,热闹非凡。
李二突然驻足,指着路旁一块色彩鲜艳的招牌,眼中满是疑惑:“嘿,老房,你瞧瞧这些个名堂,到底是啥吃食?”
那招牌上画着金黄酥脆的鸡腿夹在松软面包间,还缀着翠绿蔬菜,旁边配着几行醒目的大字:“劲脆鸡腿堡特价,现在只要十文钱。套餐十五文。”
房玄龄凑近,眯着眼仔细辨认,逐字念道:“劲脆鸡腿堡特价,现在只要十文钱。套餐十五文。”
“朕……咳,我当然认得字!”李二轻咳一声,掩饰住差点脱口而出的自称,“可这些字凑一块儿,咋就看不明白了?”
房玄龄嘴角微微上扬,提议道:“要不进去瞧瞧?”
二人迈进店门,屋内暖黄的灯光倾泻而下,整齐排列的桌椅还有墙上色彩斑斓的图画,处处透着新奇。
柜台后,一位身着利落短衫的小姑娘笑意盈盈地迎上来:“客官,想吃点什么?”
“掌柜的……呦,是个小姑娘!”李二稍显惊讶,随即指着门外招牌,“来一份那个什么鸡腿套餐!”
小姑娘笑容甜美,轻声纠正:“是劲脆鸡腿堡套餐呢。不过套餐是单人份的,客官您二位……”
“单人的?没事!”李二掏出两张纸币,一张十文,一张五文,随意地摆摆手,“我这账房先生吃不下,一份就够。”
小姑娘接过钱,礼貌地询问:“客官,您是带走吃,还是在店里享用?”
李二环视店内新奇的陈设,思索片刻:“就在这儿吃!”
“老爷,您可不能这样啊!”房玄龄急得直搓手,赶忙掏出银钱递上前,“小人还能吃得下,也给我来一份套餐!小人跟着老爷走南闯北,这新奇吃食,说什么也得尝尝!”
李二见状,哈哈大笑:“你这老房,嘴馋就直说!”
付完钱,李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店内装潢,啧啧称奇:“小姑娘,你家可真厉害,竟能开起这般气派的店面,这装饰,我在别处可从未见过!”
小姑娘一边手脚麻利地准备餐食,一边解释道:“客官,这店是加盟的哦,老东家可是官府呢!”
“加盟?”李二和房玄龄对视一眼,皆是满脸困惑,异口同声问道,“什么意思?”
“就是每年要付给官府一笔费用。”小姑娘将两杯冒着冷气的饮品和两个包装精美的纸包放到木托盘上,耐心说。,
“官府每天会送来预先制好的酱料和食材,我们再按照官府定下的售价卖东西。这样不管在哪座城,哪家店,客人吃到的味道都是一样的!”
李二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有意思,如此一来,既能保证品质,又能让各地百姓都尝得到这美味……官府这算盘,打得妙啊!”
第24章 李二的梓潼行(终)
暮色浸透窗棂时,木桌上的油纸被李二粗粝的指尖猛地撕开。
蒸腾而起的热浪裹挟着奇异香气,在灯笼昏黄的光晕里翻涌——只见蓬松如云朵的面饼间,夹着裹着翠色菜叶的金黄肉饼,琥珀色酱汁正顺着锯齿状的面包边缘缓缓晕开,在摇曳的烛火下泛着蜜蜡般的油光。
两人目光扫过光洁的桌面,唯独不见竹筷匙羹的踪影,唯有一张油渍斑斑的油纸托着这古怪吃食。
房玄龄下意识抬手扶正歪斜的幞头,指节重重叩击桌面:“掌柜的!这般精巧的膳食,竟无箸匙相配?难不成要效仿……”话音戛然而止,他喉结在青灰色胡茬下不安滚动,余光瞥见邻桌孩童正抓着类似食物大快朵颐,油渍糊满腮帮。
“您可算说对了!”柜台后的小姑娘蹦跳着跑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抓着油纸,大大咬上一口——这才是正宗吃法!”她踮脚示范,羊角辫随着动作晃出虚影。
“荒唐!”房玄龄广袖怒扫而过“我朝礼仪讲究食不厌精,堂堂七尺男儿,岂能手抓进食?依我看,当将面点与中间肉排分而食之……”
“老房莫要酸腐!”李二早按捺不住,粗粝指节狠狠攥住油纸,牙齿咬下的瞬间,酥脆面衣应声碎裂。
迸溅的油花在灯笼下划出金色弧线,鲜嫩鸡肉混着酸甜酱汁在齿间爆开,他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说:“味道……好得很!”
房玄龄望着自家老爷狼吞虎咽的模样,喉间溢出绵长叹息。
他捏起汉堡的指尖微微颤抖,绣着暗纹的袖口如蝶翼垂落,犹豫再三才学着李二的模样,用犬齿撕下一小口。
焦香鸡皮与蓬松面包在舌尖交融的刹那,他瞳孔骤然收缩:“这……这烤制的面点竟如此松软,芝麻香气沁人心脾!”
“客官好眼力!”小姑娘利落地擦拭邻桌,围裙口袋里的铜铃铛叮当作响,“这叫面包,配着现炸的鸡腿便是汉堡。每日寅时,官驿马车就载着揉好的面团从工坊出发,炉火烧得通红,就为让客人吃上热乎的!”
李二突然抓起粗陶杯子,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挂出细密奶纹。
猛灌一口,冰凉的甜意裹挟着茯茶的醇厚直冲脑门,奶脂的绵密与茶叶的清苦在舌根激烈碰撞。
他险些失手摔杯,指节重重叩击桌面:“这又是什么神仙妙饮?竟将茶香与奶香融得这般绝妙!”
“这是奶茶!”小姑娘骄傲地掀开木桶“官坊特制的茯茶要熬煮一个时辰,再兑上牧场清晨挤的鲜奶。”
房玄龄捧着杯子凑近烛光,茶汤表面漂浮的奶沫泛着珍珠光泽,倒映出头顶摇晃的灯笼。
他轻抿一口,喉间发出满足的喟叹:“十五文钱便能尝遍这般珍馐,若是引入长安……”
“高自在那小子,当真藏着不少好东西!”李二将杯底的冰块嚼得咔咔作响,烛火映得他眸中跃动着兴奋的光。
忽然,他猛地一拍脑门,望着桌面狼藉的油纸和见底的陶杯,恍然惊觉。
差点忘了自家两位娘子了。
李二用袖口随意蹭去嘴角酱汁,扬声朝柜台喊道:“掌柜的,再来三份!仔细包严实些,我要带走!”说罢,他利落地摸出腰间鼓囊囊的钱袋,“啪”地甩出一张五十文钞票,金红相间的纸币在烛火下泛着微光,“不用找了!”
房玄龄看着那纸币在柜台上微微颤动,忍不住低声提醒:“老爷,这出手也太……”
“啰嗦!”李二挥手打断,目光扫过熙攘的长街。
远处飘来此起彼伏的吆喝声,灯笼将整条街染成暖金色,街边孩童举着糖画追逐打闹,酒肆里传出丝竹声。
他撇了撇嘴,青雀那小子还用得着操心?这满街的吃食,饿不着他。
指不定此刻正躲在哪个摊子前,啃得满嘴流油呢!”他望着手中沉甸甸的油纸袋,嘴角不自觉上扬,仿佛已看到观音婢和杨妃惊喜的神情。
“呦,观音婢和月儿都在呢。”李二回到房中,见到长孙皇后和杨淑妃正说着悄悄话呢。
“二郎。”长孙皇后柔媚嗓音裹着三分笑意。
“夫君。”杨妃唇角轻扬,眉眼间尽是温婉。
李世民目光扫过两人相视而笑的模样,唇角不自觉上扬:“聊什么呢?这般开怀?”
“方才去夜市逛了一圈,”杨妃举起手中锦盒,胭脂香气混着柑橘调的芬芳四溢,“淘到不少稀罕的香水、香皂,皆是别处寻不到的好物。”
“确实开眼。”她指尖轻抚锦盒纹路,眸光流转,“剑南道的繁荣远超想象,主街竟比长安朱雀大街还要宽敞三分。”
李世民指尖微顿,垂眸掩去眼底复杂神色。
他自然清楚,李恪虽有治世之才,秦州政绩斐然,但剑南道能有今日盛景,绝非单凭一人之功。
李二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着岔开话题:“来,尝尝这个。”
油纸包“哗啦”一声摊开在檀木桌上,酥脆香气混着肉汁焦香瞬间漫开。
“这等新鲜吃食,眼下整个大唐,怕是只有剑南道寻得到。”
“哟?”杨妃挑眉,眼波流转间尽是好奇,“难不成御膳房都不曾有?倒要好好尝尝。”
李世民并未接话,利落地拆开油纸,金黄酥脆的鸡腿堡露出真容,油亮的烤鸡翅还在滋滋冒油:“这叫鸡腿堡,这个是烤鸡翅。”说罢,他将食物推至二女面前。
“这是什么食物啊?果真从前也没见过呢。”长孙皇后歪头打量着盘中色泽诱人的吃食,转头看向一旁的杨妃,“快寻双筷子来。”
“哎,慢着。”李世民抬手制止了刚要起身的杨妃,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不用筷子。”
“不用筷子可如何吃啊?难不成用手抓着吃么?”杨妃柳眉轻蹙,望着那金黄酥脆的鸡腿堡,满心疑惑。
“月儿聪慧,还真就说对了,就是用手抓着吃。”李世民笑着模仿起啃食的动作,大手虚握成拳,仰头做了个一口咬下的夸张姿势,“这般捧着大快朵颐,才叫痛快!”
“啊!”二女同时轻呼出声,对视一眼后,皆是满脸惊愕。
“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李世民掸了掸衣袖,挑眉道,“方才朕与房玄龄,就是这般吃法。”
“二郎,这样……不合礼数,恐有失态。”皇后咬着下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锦帕。
宫闱之中,一举一动皆有规矩,徒手进食实乃闻所未闻。
“既入剑南,便随其俗。”李世民以手部动作示范“这般一口咬下,肉香混着酥脆,若用筷子夹着小口吃,反倒没了滋味!”
望着他眼中藏不住的期待,皇后与杨妃相视苦笑。
最终,二女以广袖掩面,指尖微颤着捏起食物,轻启朱唇咬下一小口。
金黄的面包屑簌簌落在裙裾上,惊得两人下意识缩了缩手。
见她们红着脸尝了鲜,李世民靠在椅背上,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
平日里端庄优雅的娘娘贵妃,此刻笨拙进食的模样,倒比这新奇美食更添几分趣味。
第25章 李二勾栏听曲
“陛下不可啊。张将军,你也劝劝陛下啊。”房玄龄死死的顶住了客栈门。
“陛下要勾栏听曲,这事传出去,有失声誉啊。”
“玄龄你让开,你想什么龌龊玩意,朕又不是去干那破事。”李世民一脸不耐烦,不断推搡着房玄龄。
“陛下,两位娘娘身子不适就要去青楼……张将军,请劝劝陛下。”也幸好李世民怕房玄龄受伤并未使多大劲,不然再多几个房玄龄也拦不住。
“让开,听坊市的人说了,今天有个叫梦雪的花魁要来那天上人间演出,那些路人都把那花魁吹得跟天仙下凡样,朕要去见识见识是什么人间绝色。”
“陛下不可,青楼女子低微,不可纳入后宫。”
“朕就是去看看又不是去选秀。张阿难,傻站着作甚?还不过来搭把手把姓房的都给拉开。”李世民一脸不耐烦。
由于店里面没有其他客人掌柜的和店小二也不知道去哪了,李二才敢搞出如此阵仗。
“房大人,咱家得罪了。”
张阿难听到陛下吩咐,上前扣住房玄龄的手腕,轻轻一个巧劲将房玄龄推开。
“记住了,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然……”李世民阴恻恻说道。
“老奴遵旨。”
见李世民大步走出外街,房玄龄急忙跟上。
“你这老货跟着去干嘛?还不去伺候二位夫人。”李世民见张阿难也要跟去,不禁乐了。
你一个太监去青楼作甚?喝茶么?
“老爷,这……”房玄龄见李二大踏步往商业区赶去,忙急步跟上。
“呦,老房,今天你是开窍了?竟然也跟去那地方?”李世民打趣问道,房夫人乃是范阳卢氏嫡女,那暴脾气可是连李二都头痛。
平时房玄龄纳妾都不敢,要是让卢氏知道房玄龄勾栏听曲,估计腿都给打断。
“老爷……这不陪同老爷去的,只是听个曲子,喝个酒。”
“对,就是听个曲喝个酒。相信你夫人就算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
“家有悍妻,让老爷见笑了。”
李世民顺道在商业区的小摊上买了几张烤饼。
“掌柜的,问你个事。”
看着眼前的客人递过了一张十文的纸币,烤饼摊掌柜不由停下了手中动作。
“客官请讲。”摊主忙接过纸币对着光看见有水印闪烁便收进口袋里。
“今儿晚上人好像多了不少啊。”李世民在梓潼县逗留了好几天,今天的人明显比前几天多?难不成为了看花魁都赶了过来。
“哎,还不是因为那天上人间的梦雪姑娘要办那什么巡回演出附近的州县的富家公子哥都赶了过来。”
呵,果真如此。
李世民也好奇了起来,难不成那花魁真的是天仙下凡?长安城的花魁也没这么夸张吧。
“等等,巡回演出是什么?”李世民捕捉到了个新名词。
“天上人间乃是官府的产业,剑南道许多州县都有天上人间,那梦雪姑娘作为天上人间的花魁自然在不同州县的天上人间辗转,这便是巡回演出了。”
“哦,原来如此。”又是那高自在,这厮是掉进钱眼里了么?连青楼也要开那么多。
“借官府之名开设如此之多的商铺,老爷,这可是与民争利啊。”房玄龄很及时地对远在天边的高自在补上一刀。
“罢了,今晚只谈风月,不谈其他。”李世民制止了房玄龄。
房玄龄也够啰嗦了,不过幸好他不是魏喷子,不然就真的吃不了兜着走了。
“胆敢取名天上人间?我倒要看看是否名不副实。”李世民也看见远处的灯火。
李世民仰头望着飞檐流转的朱楼,喉结不自觉地滚动:这气派竟压过平康坊?等等——那窗棂......
他猛地指向折射着虹光的墙。
房玄龄盯着琉璃幕墙,顿时飞扑蹭过冰凉的玻璃幕墙:老爷明鉴,正是琉璃。如此大块通透的琉璃,莫说皇宫,便是西域进贡也难得一见......话音未落,他已将脸贴在琉璃上,呼出的白雾在晶莹表面晕开。
李世民指尖抚过琉璃接缝,:整块墙面皆是琉璃?这高自在......他突然想起剑南道堆积如山的弹劾奏章,牙关咬得发响,究竟从百姓身上刮了多少油水?
两位客官可是来天上人间?
金铃轻响,一名身穿红色旗袍女子踩着漆皮高跟鞋款步而出。
旗袍开衩处若隐若现的雪色肌肤,裹着蜂腰的绸缎将曲线勾勒得惊心动魄。
李世民的目光被那鞋跟钉住——这好像某种刑具吧,这女子踩着这精巧刑具,竟走出了御花园孔雀开屏般的摇曳。
如此装束......房玄龄连连实乃有伤风化!
确......确是不合礼制。李世民喉间发紧,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般挪不开。
直到女子俯身行礼,领口滑落的珍珠险些坠入沟壑,他才猛地转头咳嗽:咳咳!我等特为梦雪姑娘而来。
又是为梦雪姐姐慕名而来的贵客~迎宾女子掩唇轻笑。
“呃,请问姑娘,这如何收费的啊?”房玄龄不由问道,本来钱就带的不多,这几天陪着李二又花去了不少,不由开口问道。
迎宾女子眼波流转,将一份菜单塞进房玄龄掌心。
房玄龄展开泛黄的张纸,瞳孔骤然收缩:洗足九十文?按摩三百?这......这泰式按摩又是何物?竟要七百文!还有这泡泡浴,洗个澡竟索价五贯?!
李世民夺过菜单,倒吸了口凉气,这价格可比平康坊的收费都贵。
但仔细一看,字倒是看得懂,内容却看不懂。
“罢了,我等只是来给梦雪姑娘捧个场而已。不用那些服务。”李世民将菜单还给迎宾。
“前排雅座一贯钱,后排的百文。”这价格倒是可以接受。
李世民看向了一旁的房玄龄。
“老爷,小人……小人钱财不够。”房玄龄不得不低声对着李世民说道。
李世民顿时翻了个白眼,直接摸出了一张一千大钞递了过去。
“客官,楼上有请,请跟我来。”
第26章 从电灯到黑丝舞姬:李二人麻了
李世民踩着冰凉的大理石地砖,玄色锦靴与地面相触发出细微的回响。
他伸手抚过墙上如水波荡漾的纹理,指尖掠过砖石间严丝合缝的拼接,不由惊叹:老房,你看这些个装饰倒是新奇。
青砖灰瓦见得多了,这般如镜面般光洁的砖石,当真闻所未闻。
檐角铜铃忽然叮咚轻响,一位身着月白襦裙的服务员女子款步而来,裙裾扫过地面几乎无声。
两位客官,这些叫大理石,是姚州的采石场开采而来。
她抬手虚引,腕间银铃轻晃,那采石场在云雾缭绕的苍山深处,开采后需用特制的滑轮索道运下山,再由马帮驮着,沿着蜿蜒的茶马古道走上半月有余才能到这儿。
姚州...李世民望着砖石上流动的光影,眸光微沉。
脑海中浮现出蜀道难的画面,那些盘旋在陡峭山壁间的栈道,那些在湍急江面上摇晃的索桥,这每一块砖石都不知浸透了多少脚夫的鲜血和汗水。
高自在,你倒是人如其名啊,比朕这个帝皇都会享受,自从进了剑南道朕就好像个田舍翁。
李世民对高自在的憎恶又多了几分。
迎宾女子适时将菜单铺在梨木桌上,绢纸摩擦声惊醒了沉思的两人。
客官,您还未选择赠送的套餐呢。她朱唇轻启,声音如同山间清泉,
小店特供的泸州老窖套餐最是受欢迎,配以秘制的椒麻鸡和糖心鹌鹑蛋,滋味一绝。
李世民展开菜单,目光扫过那些从未见过的菜品名目。
就来那个泸州老窖的套餐吧。想起宫里地窖中屈指可数的贡酒,又想起李恪每次差人送来不少神神秘秘的东西,嘴角不自觉勾起笑意。
不多时,清脆的铜铃声由远及近。
小厮托着描金漆盘穿过珠帘,青瓷酒壶与玻璃盏在昏暗中泛着温润的光。
哎哎,你这小厮慢着。
房玄龄突然抬手拦住,眉头紧锁,除了这人声鼎沸,某隐约感觉还有一阵嗡鸣声,吵的让人心烦。
小厮放下托盘,恭敬垂首。
他素白的衣领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凝神倾听片刻后说道:哦,此等声音正是那发电机的轰鸣声。
发电机?发电机又是哪种吃食?李世民前倾身体,腰间玉带扣撞在桌沿发出轻响。
烛火在他眼底跳跃,映得眸中好奇更甚。
小厮被这一问逗得轻笑出声,连忙掩袖行礼:客官说笑了,发电机可不是吃食,是发电用的器械。
他抬手轻叩壁灯的玻璃罩,冷白的光瞬间将室内照得透亮,请看看四周,若是没电,这些灯盏可不会亮。
房玄龄猛地站起,他盯着那盏没有烛芯的灯具,看着那柔和却明亮得不可思议的光芒,喉结上下滚动:这又是什么灯,竟然如此敞亮。
客官,这正是电灯啊。有了发电机日夜不停运转,这电灯便能长明不熄,哪怕深更半夜也亮如白昼。
待小厮退下,李世民望着跳跃的灯光,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杯壁。老房你听懂了没?我好像不是很明白。
房玄龄捻着胡须,目光在电灯与发电机的方向来回游移:老爷,这电灯应该是顾名思义,不用烛火,用电。
电,莫非是天上的雷电?李世民突然抓住房玄龄的手腕,掌心沁出薄汗。
房玄龄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后退半步:雷电?小人不知,能操控雷电为我所用,莫非是仙人?
李世民喃喃道:仙人?能让雷电为我所用,应该是仙人了。自从入了剑南道光景便不同寻常,许多物件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应该是仙家手笔了。
雕花红木屏风后骤然响起羯鼓与箜篌交织的乐声,房玄龄手中的青瓷茶盏微微一颤,茶汤在盏中漾出细密涟漪。
他轻咳一声,朝垂落着金线绣牡丹的珠帘扬了扬下颌:老爷,有舞姬来跳舞了。
十余名舞姬款步而出。
她们身着剪裁利落的ol,下摆堪堪遮住臀线,搭配长筒黑丝,黑色色高跟随着舞步叩击青砖,发出清脆声响。
这装束既无襦裙的飘逸,也无胡服的奔放,却将女性的曲线勾勒得惊心动魄。
房玄龄握着酒碗手指关节发白,朝李世民低声道:实在是有伤风化,就算是在青楼也断无此等装扮!
李世民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他望着舞姬们足尖点地、旋身而起时黑丝绷紧的弧度,恍惚想起突厥进贡的冰蚕丝,却又比那更为莹润。
嗯,不合礼制。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目光却死死钉在舞姬翻飞的双腿上,待回府后,定要整饬风纪。
羯鼓声陡然急促,舞姬们以高跟鞋为轴急速旋转,黑丝在光影中化作流动的墨色漩涡。
李世民抚着下巴的胡子,几乎以一种让人听不清的音量此等样式...或许可让恪儿送些来后宫。
曲终时,舞姬们俯身行礼,高跟鞋的金属鞋跟在青砖上叩出整齐声响。
房玄龄见李世民仍直勾勾望着空荡荡的舞池,袖口处甚至洇出深色汗渍,不禁轻拽衣袍下摆:老爷,回神啦。
李世民猛地惊醒,慌忙用袖角擦拭嘴角,却在触及湿润时面色骤红。
他望着舞池里还没散尽光芒,恍惚觉得那晃动的黑影,竟还带着黑丝流转的光泽。
李世民缓缓陷入沉思,眼神渐渐变得炽热而急切,心中涌起一股冲动,恨不得快马加鞭直奔益州城,将李恪抓来问个明白。
那些在剑南道所见的奇景,黑丝舞姬、明亮电灯、轰鸣发电机,一桩桩一件件,都在他脑海中不断盘旋。
然而,就在起身的瞬间,他却又缓缓坐了回去,神色复杂地摇了摇头。
李恪虽有几分自己的英气与聪慧,但如此新奇巧妙之物,以他对儿子的了解,断无可能独自创造。
李世民微微眯起眼睛,眼神中闪过一丝锐利,“定是那个高自在捣的鬼!”
想到高自在,李世民的思绪愈发混乱。剑南道的种种景象,远超他认知的范畴,若非仙界,又怎能解释?
那些不用烛火便能大放光明的电灯,能发出轰鸣却非人力的发电机,还有那穿着奇特服饰的舞姬,无一不让他怀疑高自在乃是仙家子弟。
一念及此,李世民陷入了深深的矛盾之中。
若是寻常人,胆敢在治下弄出如此“妖物”,他定要严惩不贷,以正朝纲。
可若是仙家之人,那情况便截然不同了。
自古以来,帝王无不渴望长生,若高自在真有仙家手段,不仅杀不得,还得恭敬相待,说不定还能从他那里讨教长生之术,让大唐江山永固,自己能千秋万载地统治这万里河山。
第27章 吉他加外语,老房血压飙升
房玄龄握着酒碗的指节骤然收紧,酒水在碗中泛起细密涟漪:老爷,那正主来了,正是天上人间花魁梦雪姑娘。
雕梁画栋间忽然掠过一阵环佩轻响。
李世民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十二扇湘妃竹屏次第展开,烛火在织金绡纱上流淌出月华般的光晕。
那花魁并未如先前西域舞姬般穿着那种怪异的服装,月白襦裙上只绣着半开的木芙蓉,广袖翻飞间,倒像是将满园秋色都笼进了这方天地。
原来只是普通衣裙,还以为......他不自觉喃喃,话音却在触及对方盈盈水眸时戛然而止。
女子旋身起舞的瞬间,腰间银铃应和着羯鼓节奏轻颤,襦裙旋成半开的莲,衬得蜂腰不盈一握。
李世民喉结微动,恍惚间竟觉得这梓潼县的晚风,都不及眼前人衣袂带起的凉意来得撩人。
这丫头,身段得劲啊。帝王眼中泛起兴味,目光追随着那抹翩跹倩影。
话音未落,身侧突然传来茶盏轻叩几案的脆响。
房玄龄垂眸掩去眼底忧色,袍袖下的手指攥得发白:陛下不可,青楼女子低微不可纳入后宫。他压低的嗓音提醒。余光瞥见周遭酒客投来的好奇目光,后背已
李世民闻言一怔:咳咳......你觉得我是那样的人?
他伸手拍了拍房玄龄僵硬的肩头,余光却仍追着舞台上的身影。
此时梦雪已舞至尾声,罗袜轻点间旋出一朵海棠,屈膝行礼时鬓边步摇轻晃:奴家梦雪感谢诸位客官前来捧场,今晚定当好生表演,报答诸位之情。
婉转声线里带着江南吴语的软糯,却不知她盈盈拜倒的身影下,藏着多少未说出口的心思。
梦雪莲步轻移,素手挽起广袖,如流云舒卷。
檀口轻启,歌声似夜莺婉转,伴着琵琶弦音流淌在厅中:“月照高楼一曲歌,清风相伴舞婆娑……”她足尖轻点,裙裾旋开如芙蓉绽放,发间银饰轻晃,在烛光下映出细碎的星芒。
“好诗,好诗!”房玄龄花白胡须随着激动的语气微微颤动:“没想到一青楼女子竟能做出如此传世之作!”花白胡须随着激动的语气微微颤动。
李世民指尖叩着琉璃酒碗,笑意里藏着几分促狭:“可惜此诗残缺,老房要不你来补全?”
“老爷折煞小人了!”房玄龄慌忙摆手,腰间玉佩撞出清响,“这种妙笔生花的活计,还得请孔颖达那等鸿儒出手!”
丝竹声歇,满堂掌声如骤雨突至。
梦雪鬓边银饰轻颤,莲步轻移至台前端身万福:“奴家近日新学一曲,以蛮族语言吟唱,配以蛮族乐器……”
“荒唐!”房玄龄猛地起身,锦袍扫翻案上果盘,荔枝滚落在地,“大唐乐府万千,何须听蛮夷之音?”他气得胡须倒竖,“这等靡靡之音,岂是我天朝上国子民该听的?”
梦雪垂眸敛去眼底涟漪,忽而抬眼望向始终静饮的李世民。
烛火跳跃间,她眼波流转如春水望向房玄龄:“这位郎君看着面生——每次巡回演出,总有人为此争论呢。”
“梦雪姑娘的嗓子,可是能唱碎人心肝的!”二楼雅座传来酒客的哄笑,虬髯大汉拍着栏杆晃悠,“听不懂蛮族语又如何?那调子比寻常曲子还勾人!”
“正是!某每次听完,腿肚子都要抖到后半夜!”另有人举着酒坛附和,满堂喧闹如沸。
李世民耳尖泛红,佯装咳嗽拽住房玄龄的袍袖。
帝王指尖微微用力,压低声音:“既来之则安之,老房且当听听新鲜。”
房玄龄僵着脊背坐下,嘴里还在嘟囔:“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梦雪素手轻抬,拍了拍手。
随着一声清越的,屏风后转出垂髫侍女,怀中抱着一具梨形乐器——桐木琴身泛着琥珀色光泽,十二根丝弦在光芒下泛着冷光,半月形音孔周围雕刻着异域藤蔓纹
“其器状若截梨,背隆而腹圆,颈直如松枝。桐木为身,纹若云螭蟠绕,漆色莹然如琥珀映日。”
“十二弦横陈,银丝熠熠,下覆半月之孔,周遭镂刻藤蔓缠枝,异域奇纹隐现,似藏胡地烟霞。”房玄龄第一时间便如此形容这把乐器。
诸位客官,可要奴家说道说道这稀罕物什?她指尖划过琴弦,试音的叮咚声传开。
新来的酒客们交头接耳,绸缎衣料摩擦声里混着好奇的私语。
这是那蛮族的玩意儿!醉醺醺的胖商人拍着肚皮大笑,酒气喷得邻座客官掩鼻,上次在益州城里见过,叫......叫......
叫吉他!角落里的一位书生打扮突然高声接话,折扇在掌心拍得脆响,听说要用指尖拨弦,弹起来比箜篌还灵动!
梦雪含笑道了声正是,还望诸位客人静下来,奴家这便演奏。
“i opened my eyesst night and saw you in the low light……”
“time together is just never quite enough……”
“when were apart whatever are you thinking of……”
“so tell me darling do you wish wed fall in love……”
“all the time……”
一曲终了,醉醺醺的客人们拍手叫好。
老房,李世民折扇轻点掌心,目光追着梦雪拭汗的纤手,这蛮族曲虽听不懂词,倒比太常寺的雅乐更勾魂,尤其是梦雪这副嗓子,唱起来当真是绕梁三日啊。
房玄龄扶了扶歪斜的幞头,目光透着无奈:曲子确有独到之处,只是......
你说这是哪路蛮族?李世民突然按住案几,眼中燃起征伐时才有的锐芒,朕明日就命鸿胪寺去查!若是小族弱邦,倒不如......他指尖划过喉咙,嘴角勾起危险的弧度,把这些会唱妙曲的蛮族舞姬都带回宫,日夜奏乐!
房玄龄慌忙按住帝王欲拍案的手,袍袖扫落半盏残茶:老爷慎言!
他压低声音,余光警惕地扫过四周,这等话若是传出去......
哈哈,逗你罢了!李世民大笑出声,重重拍了拍房玄龄的后背。
李世民也十分不解,为何花魁梦雪的目光老是有意无意在自己身上晃悠,难道朕身上的真龙之气将其折服了?
第28章 玄影司密探参见陛下
李世民整晚都在做着怪梦,他梦见自己御驾亲征,还真把那个蛮族给打了下来,此次作战大获成功,还俘虏了不少蛮族女子。
他还让那蛮族女子穿上那种黑色的袜子短裙整夜给自己唱着蛮语歌。
约寅时,李世民被闷雷般的爆炸声震得猛然睁眼,床帐外骤然炸开的火光将窗纸映得通红。
紧接着炒豆般的脆响接连响起,一声声惨叫声络绎不绝。
李世民毕竟是马上皇帝,顿时就反应过来,他一把抽出了放在床边的弯刀。
张阿难!速查异动!皇帝赤足踏在冰凉的青砖上,传李君羡,命羽林卫护好皇后与杨淑妃!
话音未落,外面突然传来惨叫,那声响混着火药刺鼻的焦糊味,顺着门缝渗进房间。
李世民贴墙挪到窗边,指尖刚拨开窗棂缝隙,刺眼的火光便扑面而来。
一些身着玄色衣服的人如如鬼魅般穿梭,他们手中握着那日官兵过道的武器。
“哦,看来那便是火枪。”猫着腰观察的李世民顿时有了答案。
火枪喷出猩红火舌,将十余步外的百姓装束者笼罩在硝烟之中。
硝烟并未散去,对面便传来阵阵惨叫。
而那群百姓打扮的人也早有准备。
纷纷从一旁的马车里抽出弓箭反击,箭矢破空声骤起,数个玄服人应声而倒下。
第二排放!玄服首领一声娇喝猛然挥手。
数十个漆黑铁筒同时迸发轰鸣,飞溅的弹丸如暴雨倾盆。
尚未及张弦的弓弩手们浑身迸出血花,在火光照耀下,如同断线木偶般栽倒在血泊里。
“火枪,这就是火枪么。朕算是明白了,就是个弓弩。”
火枪是现在是剑南道的制式兵器,看来是官兵在追杀敌人。
不过敌人又是哪方势力呢?眼尖的李二一眼认出了那伙百姓打扮的人使用的弓弩就是大唐军中制式弓弩。
这下李二也不好判断了,这到底谁是敌谁是友。
“陛下,陛下。老奴查探清楚了。”张阿难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情急之下他也顾不得什么称呼了。
“发生什么事了?”
“陛下,那伙百姓打扮之人是当地世家的家丁,那伙黑色衣服的人是官府的人。”
“哦,官府的人和世家的人怎么打起来了?”
“这……老奴不知,还没查明。”
“啧,罢了,先陪朕看完这场好戏。”
只见那些第一排半蹲着的人正在火枪里捣鼓着什么。
那些世家家丁有的被吓破了胆夺命奔逃,也有不畏死的拔刀直冲过来。
那玄服首领顿时下令:“停止装弹,全体上刺刀。”同时她从腰间又掏出了什么东西。
“那是火枪吗?怎么可以打这么多下?”正在进行着唐式观察的李世民顿时感到惊奇,只听见六声响,对面就倒下了六个人。
“上好刺刀,随我杀。”趁着对面愣神之际,玄色衣服的人顿时一窝蜂地冲了上去。
李世民倒是听了出来,为首指挥的那个首领模样的人是个女子。
怎么这女子的声音有点耳熟呢?好像在哪里听过。
混战双方人数不过百人,世家家丁虽占人数优势,却在火器齐射的威慑下阵脚大乱。
不少人肝胆俱裂,或弃械跪地、磕头如捣蒜,或抱头鼠窜、跌跌撞撞往各处奔逃。
李世民眯起双眼,目光如鹰隼般紧盯着玄服军首领的动作,微微颔首道:这官府首领的身手倒是利落,出刀带风,进退有度。不过这招式...看似凌厉,却与军中大开大合的搏杀之术大相径庭。
张阿难佝偻着身子凑近,浑浊的眼珠随着战场局势转动,压低声音道:陛下圣明!老奴瞧着,这翻跃腾挪的身法、专攻要害的杀招,分明是江湖死士惯用的刺杀手段,透着股狠辣劲儿,倒不像是吃朝廷饭的人该有的路数。
这倒是蹊跷。李世民收回目光,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皇后那边如何了?
张阿难急忙躬身:回陛下,李将军已率羽林卫严守各处楼道,娘娘们所在房间楼层更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断然不会有失。
无事便好。皇帝舒展了下有些僵硬的肩膀:不过是世家与官府的小打小闹,让当地官府依律处置便是。
他转身往门外走去,腹中突然传来一阵轰鸣,不由得苦笑。
倒是饿瘪了肚子。也不知这客栈掌柜的,可还安好?
“陛下,等等老奴。”
张阿难忙跟上去,但是余光从窗户瞥见:“奇怪这官府中人怎么往这客栈走了过来。”
掌柜的!掌柜的?李世民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而下,声线在空荡荡的大堂里激起回响。
吱呀——生锈的门轴发出刺耳呻吟,两位玄色劲装的女子推门而入。
月光顺着敞开的门缝流淌进来,在她们沾满血污的衣襟上镀了层银边。
小蝶,这次多亏了你。
走在前方的女子嗓音清冷,扶着同伴的手却带着几分颤抖,“王家私铸的铜钱已经被全部截获,现在府里又多了一笔。”
被唤作小蝶的少女轻笑一声,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雪姐姐,不用扶着我,不过是道皮外伤...话未说完,却因牵动伤口闷哼出声。
“谁?”梦雪疑惑的看向楼梯处,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
“咳咳。”一声刻意的咳嗽打破了死寂,李世民阔步从阴影中走出。
梦雪指尖触到腰间转轮手枪,看清来人面容后,又悄然松开。
李世民现在也非常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
自从他到了剑南道后,处处看似正常,又处处透露着怪异。
一番简单的思索后,李世民做下了决定。
朕不装了,摊牌了,朕就是如今大唐天子。
都给把话给朕说清楚,方才怎么回事。”皇帝负手而立,目光如炬扫过两人染血的衣襟与歪斜的玄服,声音不怒自威。
两道身影同时重重跪倒,青砖在膝下发出闷响。
玄影司甲等密探梦雪,叩见陛下!
玄影司乙等密探小蝶,叩见陛下!
抬头让朕看看清楚。
李世民眯起眼睛,举起烛火在两人脸上明灭。
这嗓音...朕定是听过。
话音未落,他忽然神色微变,梦雪?你不就是那花魁么,还有这位小蝶,不就是那益州炸鸡店的掌柜么。
正是奴婢!两女齐声应答后,又立刻弯腰额头紧贴地面。
起来吧。李世民抬手示意,旋即转头吩咐,阿难,速传随从太医。给这位小蝶姑娘看看伤口。
第29章 这届臣子太会整活了
待太医将小蝶搀扶下去疗伤,李世民沉声道:起来回话。说说,方才究竟发生何事?
启禀陛下,玄影司今日查获王家私囤开元通宝。高长史已下令,将涉事转运的世家财物尽数充公。
荒唐!世家财物岂容随意查抄?成何体统!
陛下明鉴,王家恶行不止于此。他们巧取豪夺,强占民田,鱼肉乡里......
即便如此,依贞观律法,也罪不至抄没家产。
陛下,此事另有隐情。
但说无妨。李世民眉头微蹙,朕倒要听听,还有何等罪证?
梦雪暗自腹诽:若不是陛下频频打断,早该说完了。
王家私盗府库兵器,暗中贩卖给吐蕃与六诏部落,更蓄意囤积开元通宝,扰乱纸币币权。
大胆狂徒!李世民拍案而起,此等同叛国之举,理当抄家灭族!
陛下,此事还需从长计议。王家乃太原王氏旁支,高长史顾虑幕后势力反扑。如尚处局部博弈,不宜贸然激化矛盾从而引发全面较量
局部博弈、全面较量......李世民喃喃重复着这些新词,目光深邃,五姓七望盘踞百年,根深蒂固。实在是不好高自在可有破局之策?
回陛下,高长史正以温水煮蛙之法,逐步瓦解世家根基。
具体如何操作?
梦雪面露赧色:奴家出身低微,目不识丁,蒙高长史教导才略通文墨,实在难以详述其中机巧。
李世民颔首,不再强求。
沉吟片刻,忽而问道:梦雪,朕观你言行,不似寻常官吏,究竟出身何处?
实不相瞒,奴家本是益州杜家豢养的杀手。
既为世家效力,缘何转投官府?莫不是卖主求荣?
奴家曾为杜家犯下诸多罪孽,更奉家主之命多次行刺高长史。
见李世民凝神倾听,梦雪继续道,但高长史心怀苍生,以德报怨。在他的感召下,奴家终于明白何为正道,故而弃暗投明。
李世民神色冷凝,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带,殿内烛火摇曳,将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李世民眸光如炬:玄影司在剑南道的差事,听着与百骑司多有重叠。细细说来,平日里都担着哪些职责?
梦雪叩首行礼,声音沉稳:回陛下,高长史命我等暗中彻查世家动向。眼下正全力搜集剑南道张家罪证——其私铸兵器、通敌卖国,桩桩件件皆触国法底线,按律当诛。
处理完世家事,后续如何安排?
高长史已部署,待时机成熟,我等将转为监察剑南道边荒官吏。
李世民微微颔首,冷笑一声:山高皇帝远的地界,最易滋生官匪勾结的乱象。
陛下圣明!正是如此。
既然职责相通,朕便下道旨意——自今日起,玄影司并入百骑司,名号不变,继续镇守剑南。
帝王抬手虚点,李君羡会协助你们熟悉百骑司规制。往后除监察地方,更要着重刺探外敌情报,可有把握?
奴家定当鞠躬尽瘁,不负圣恩!
李世民目光扫过她坚毅的面容,忽而展颜,剑南道多有革新之举,朕也不甘落他人后。着你暂摄玄影司都统,官阶从五品——这大唐女官的先例,便由你开了!
梦雪猛地抬头,眼中泛起泪光,重重叩首:奴家谢陛下隆恩!
记住,既入朝堂,便要改口。李世民负手而立,声如洪钟,从今往后,只称,不道!
臣遵旨!
“对了……”李世民忽而眯起眼,目光如鹰隼般落在梦雪腰间,“你方才那武器,只闻六声脆响,便放倒六人,究竟是何物?”
梦雪单膝跪地,恭敬地从皮质枪套中抽出转轮手枪,双手呈上:“启禀陛下,此乃转轮手枪。”
鎏金烛火下,李世民接过这黑铁铸造的奇异物件,反复摩挲着冰冷的金属表面。
枪身刻着精密纹路,木质握柄,六个弹巢在他指间轻轻转动,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陛下!”梦雪骤然色变,“此物危险,请莫将枪口对准旁人,弹巢内已装填弹药!”
李世民挑眉,将手枪递回:“演示一番。”
梦雪利落起身,侧身抬手,枪身与地面平行。
六声爆响如惊雷炸响,远处门板木屑纷飞,六个弹孔呈扇形分布,木屑簌簌落在青砖上。
硝烟弥漫间,她手腕轻抖,弹壳如流火坠落。
“好!”李世民抚掌赞叹,眼中迸发狂喜,“果真是神兵利器,此等神兵,从何处得来?”
“禀陛下,乃是高长史亲手所制。”
“高自在……”李世民低语,指尖无意识叩击桌案,“此人当真有鬼神之智!朕见军中士卒多用另外一种火枪,与这转轮手枪相比,优劣何在?”
“回陛下,燧发枪击发一次需重新装填火药与弹丸,耗时颇久;而转轮手枪可连续击发六次,瞬息制敌。”
梦雪顿了顿,神色凝重,“但转轮手枪构造精巧,需能工巧匠耗费月余打磨;其特制弹药生产艰难,工坊全力赶制,也难以满足需求。”
李世民恍然,抚须长叹:“就如强弩易造,箭矢难续……”
李世民指尖叩击桌案,节奏越来越急:“阿难,传令工部,抽调能工巧匠,即刻入蜀。”他忽然逼近两步,长袍下摆扫过满地弹壳,“高自在既能造出此物,必有完整谋划。明日同朕速去益州。”
李世民将案头的蜀地舆图展开,指尖重重按在梓潼与益州之间的山脉沟壑处,神色凝重:这蜀道难行,就算三批快马轮换,怕是也要耽搁数日。
梦雪垂首向前半步,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笃定:陛下,若乘火车前往,辰时出发,未时便能抵达益州。
火车?李世民猛地抬头,“火车又是什么车,冒火的马车?”
“此车非比寻常。”
它行驶在特制的双轨之上,由钢铁铸造的牵引几节车厢。那机车宛如吞云吐雾的钢铁巨兽。”
第30章 蜀道新篇
李世民一言不发,房内死寂,只有烛火爆开一粒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他盯着梦雪,那种无形的压力让周遭的空气都变得粘稠。
“火……车?”
他重复着这个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荒诞不经的味道。
“吞云吐雾的钢铁巨兽?”
李世民缓缓踱步,走到一张摊开的蜀地舆图前,指尖在梓潼与益州之间那片崎岖的山脉上重重划过。
“朕自问遍览群书,熟知天下舆地。这蜀道之险,难以跨越。你说有一物,能一日之内跨越天堑?”
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寒意,比雷霆之怒更让人心头发紧。
“臣不敢欺君。”梦雪垂首,声音平稳,“此物确非凡俗之思。它不走寻常驿道,而是行驶于高长史命人铺设的铁轨之上。”
“铁轨?”李世民的眉心拧成一个川字,“又是何物?”
“便是两条平行的钢铁轨道,自梓潼城外数里,一路蜿蜒沿着地势,绕过崇山峻岭直通益州城郊。”
“那火车便是在此轨道上疾驰,不受地形所限。”
李世民彻底沉默了。
他不是蠢人,相反,他的头脑冠绝当世。
梦雪寥寥数语,已在他脑中勾勒出一幅匪夷所思的图景。
两条钢铁铺就的道路,一头连着梓潼,一头连着益州。一个钢铁造物在这条路上飞驰……这简直是鬼神之能!
“高自在……他从何处得来如此多的钢铁?”李世民一针见血,直指要害。
大唐府库充盈,但钢铁仍是严格管制的战略物资,主要用于打造兵器甲胄。
如此浩大的工程,耗费的钢铁怕是足以武装一支数万人的大军!
“回陛下,剑南道多铁矿。高长史抵达益州后,并未急于向世家动手,而是先行改良了冶炼之法。”梦雪回忆着高长史曾说过的话,用最简明的方式复述。
“高长史称之为‘平炉炼铁法’,所出钢铁,远胜大唐目前钢铁。
“他以工代赈,收拢了大量因世家兼并土地而流离失所的民众,开山采矿,筑炉炼铁。”
“以工代赈……”
李世民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其中的深意让他心头剧震。
他想起了关中连年灾祸,朝廷每次赈灾,粮食发下去,层层盘剥,真正能到灾民手中的十不存一,最后养肥的只是一群贪官污吏。
高自在此举,釜底抽薪!既解决了流民生计,又将人力与资源牢牢攥在了自己手中。
好手段!
“如此大的动静,剑南道的官吏,还有那些世家,都是瞎子聋子吗?竟无一人上报朝廷?”
“陛下,高长史将此事伪装成兴修水利、开山修路。所用工人皆是受过他恩惠的百姓,口风极严。而铁轨多沿山势而建,避开了官道与城池,外人极难窥其全貌。”
梦雪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至于剑南道的官吏……高长史查明,他们中大多与当地世家盘根错节,沆瀣一气。即便有所察觉,也被高长史以雷霆手段处置,或被抓住了把柄,不敢声张。”
李世民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夜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没有再问。
一个完整的逻辑链条已经在他的脑海中形成。
一个叫高自在的臣子,在剑南道这片山高皇帝远之地,用仙家所学的知识,整合了最底层的力量,绕开了腐朽的地方势力,秘密地进行着一场足以颠覆时代的变革。
那支转轮手枪,是点。
这条名为“铁路”的钢铁命脉,是线。
由点及线,一个庞大的计划已然浮出水面。
他究竟想做什么?造反吗?不像。
若要反,何必将这等利器主动呈报于朕?
李世民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被人蒙在鼓里的恼怒,有对那鬼神之才的惊叹,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亢奋。
“那火车……为何能自行奔走?可是用了牛马拖拽?”
“并非牛马,陛下。”梦雪解释,“驱动火车的,是‘蒸汽之力’。”
“蒸汽?”
“将水在密闭的铁罐中烧沸,会产生巨大的力量,高长史称之为‘蒸汽’。这股力量,足以推动机车上沉重的铁轮转动,从而带动整列火车前行。”
李世民沉默良久,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笑声越来越大,震得殿内烛火晃动不休。
“好!好一个高自在!好一个蒸汽之力!”
他猛地转身,袍袖一甩,重重一指舆图上的剑南道。
“此物若成,蜀道将不再是天堑!大军一日之内便可入蜀,粮草物资转运再无掣肘!”
“若将此物从长安铺设至北境……突厥再敢来犯,朕的铁骑三日便可兵临城下!”
“若将此物铺满大唐,从东海之滨到西域边陲……”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胸膛剧烈起伏,一股霸绝天下的气魄轰然勃发。
那是一统宇内,开创万世基业的雄主才有的烈焰!
他原以为自己开创的贞观之治已是前无古人,可与高自在这鬼斧神工般的谋划相比,竟显得有些……墨守成规了。
“朕要亲眼看看。”
李世民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阿难!”
“老奴在。”
“备车,明日辰时,朕要去梓潼城外坐火车……”
李世民说出“坐火车”这个新词时,语气里带着一种探寻未知的郑重。
“陛下,不可!”张阿难猛地抬头,神情急切,“城外龙蛇混杂,陛下万金之躯,岂能轻动?”
“无妨。”李世民摆了摆手,看向梦雪,“玄影司可保朕周全?”
梦雪叩首:“臣,万死不辞。”
“好。”
李世民走到她面前,亲自将她扶起。
“你很好。高自在……也很好。”
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朕现在倒是好奇,他究竟还藏着多少让朕惊喜的东西。”
夜色渐深,梓潼县的客栈早已万籁俱寂。
而在这座小小县城的一间屋子里,大唐帝国的君主,正因为几个闻所未闻的名词,彻夜难眠。
他的脑中,整个天下的版图都在重构。
山川不再是阻隔,江河不再是天堑。
一切,都因为那几个字。
火车。
铁轨。
蒸汽之力。
第31章 幻梦破陈规
李世民与梦雪商谈一会便回去睡了。
李世民带着满脑子匪夷所思的念头,沉沉睡去。
恍惚间,天摇地动。
一头庞然巨物冲开了长安的城门,沿着笔直的朱雀大街咆哮而来。
那是一头钢铁铸就的巨兽,浑身漆黑,喷吐着浓浓的白雾,所过之处,青石板路尽皆粉碎。
他就站在这巨兽的背上,身侧还有一个赤足的蛮族女子。
女子身上衣料少得可怜,两条腿被一层极薄的黑纱包裹,短裙下摆随着巨兽的震颤,一下下扫过他的龙袍。
她口中哼唱着从未听过的蛮族曲调,那声音婉转又勾人,每一个音符都钻进他的骨头缝里,搅得他血脉偾张。
钢铁巨兽载着他冲出雄城,掠过八百里秦川,一日千里,山河倒转。
他俯瞰着脚下飞速倒退的沃土,胸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
这,才是真正的神力!
梦境的最后,那女子忽然转过身,一双媚眼直直地勾着他,红唇轻启,吐气如兰。
“陛下,喜欢吗?”那蛮族女子竟然会说大唐官话?
李世民猛然惊醒,从床上坐起,额头已是一片冷汗。
寝殿内寂静无声,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如战鼓般擂动。
那句“喜欢吗”却像是魔咒,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
晨光刺破鲛绡帐,张阿难跌跌撞撞扑到床前:陛下!房大人跪了半个时辰,声言不见驾便不起!
李世民浑浑噩噩坐起,梦里火车轰鸣的和蛮族歌曲余韵还在耳畔嗡鸣,却被门外叩地的声生生打断。
“陛下三思!自古以来,从未有过女子为官的先例,此举必生祸乱!”
房玄龄苍老嘶哑的声音穿透晨雾,跪在房外的身影,花白的头发在穿堂风里乱得厉害。
李世民一把扯过外袍披上,腰间玉带“哐”地一声撞在屏风上,发出一声极不耐烦的脆响。
“老房啊老房,你这张嘴,比魏徵那茅坑里的石头还又臭又硬!怎么,朕用个女官,你也要学他,一头撞死在朕的殿门前?”
“历朝历代,从未有过女子登堂入室,参议国政!”
“把你的老眼睁开,去看看史书!商有女祝祭天,周有女史记事,就连北魏都有女尚书批阅奏章,到你嘴里,怎么就成了没先例?”
李世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
“滚回去把《周礼》给朕好好看看!别让朕看轻了你!”
殿外的声音一窒,片刻后,房玄龄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子小心翼翼的试探,浑浊的老眼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陛下……您该不会……是为了那个剑南道来的花魁吧?”
“放肆!”
李世民勃然大怒,一声怒喝几乎要掀翻殿顶!
“她如今是玄影司都统!是朕的刀!朕若真想纳她入后宫,需要费这么大周折?一道圣旨的事!”
李世民想起梦里呼啸的钢铁怪物,他忽而冷笑,若真说朕失了心智,怕是被那火车撞了灵台!
火车是何物?
且等早膳后,自有分晓。李世民负整理好衣衫,走出门外,余光瞥见张阿难欲言又止,突然想起什么:青雀的病如何了?说好伴驾,倒先成了病秧子。
回陛下,魏王已能进食,能在廊下走动了。
不过几日急行军便撑不住?想当年,朕十八岁披甲,三天三夜不合眼也是常事!
李世民走下楼来,胖成球的李泰在低头干饭,两位娘子也在说着悄悄话。
一身黑衣的梦雪仿佛老僧入定般,就站在墙角的阴影里。
李世民目光掠过众人,最终停驻在梦雪身上:备好火车,半个时辰后启程益州。
梦雪上前半步,身姿挺拔如青竹:陛下,列车时刻表显示半个时辰后并无客运列车到站经停。
列车时刻表?李世民剑眉微蹙:倒是新鲜说法。
此乃记录列车经停站点与时刻的文书。梦雪垂眸应答,声音清越如击玉磬,眼下唯有一个时辰后一班货运列车可供调配。
角落里,“当啷”一声脆响。
李泰正埋头扒饭的手,就这么僵在了半空,一勺子肉糜悬在嘴边,忘了送进去。
他缓缓抬起头,那张胖乎乎的脸上,平日里的憨厚痴傻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精明与算计。
玄影司都统?
父皇的刀?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把刚才父皇和房玄龄的争执全部串了起来。
原以为只是个姿色过人,走了运道的青楼花魁,现在看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这女人,竟然执掌着“火车”那种神鬼莫测的东西!
李泰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这哪里是什么女人,这分明是一把绝世神兵!是一条能让他李泰在诸皇子中脱颖而出的通天大道!
父皇的刀……
若能为他所用……
少年魏王下意识地舔了舔油腻的嘴唇,心里已经转过了千百个念头,盘算着该如何将这尊大佛,请进自己的魏王府。
货运便货运。李世民负手而立:对了,昨夜伏杀的世家家丁尸身何在?
暂存县衙。
传房玄龄,随朕一观。
县衙的殓房里,一股混杂着腐烂血肉和生石灰的刺鼻气味,熏得人头晕脑胀。
饶是久经沙场的宿将,李世民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蹲下身,仔细察看尸体上的创口。
留下一个碗口大的窟窿,狰狞可怖。
“这种伤,我大唐最精良的明光铠,怕是也扛不住一击。”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禀陛下。”
梦雪上前一步,从证物盘里捏起一枚已经扭曲变形的铅弹,动作精准而冷漠。
她将那块烂银似的金属,轻轻放在尸身可怖的伤口旁,大小恰好吻合。
“此弹以软铅铸成,击中人体的瞬间就会翻滚、碎裂。”她的声音清冷,像是在解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干系的物事。
“撕开的创口极大,碎裂的铅片还会留在血肉里,渗出剧毒。一旦入体,伤口便会迅速溃烂流脓,寻常金创药,无解。”
李世民缓缓站起身,目光从尸体上挪开,落在颤抖的房玄龄身上。
“朕之前还在想,那转轮手枪虽然精巧,却太过耗费弹药。”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锐利如刀。
“玄龄,朕现在改主意了。朕要让三军将士,人手一杆这样的火枪。你,意下如何?”
“陛下……陛下圣明!”
房玄龄一个激灵,双膝一软差点跪倒在地,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想起了清晨时自己那番慷慨激昂的谏言,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
女子为官?祸乱朝纲?
在这等毁天灭地的力量面前,自己那点所谓的“祖宗之法”,简直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若……若能全军列装此等神器,我大唐军威,必将……必将震古烁今!”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充满了震撼与臣服。
李世民没有理会他的吹捧,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地上排列整齐的尸首。
“这些世家门阀,倒是给朕送来了一份大礼。”
他负手而立,衣袍在阴冷的殓房里无风自动。
第32章 高牌提款机
梦雪利用了玄影司的身份在县衙里征用了一个空房间。
李世民指尖在案上轻轻叩击,那不紧不慢的声响,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敲在殿中所有人的心坎上。
整个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比一声响,擂鼓一般。
角落里侍立的内侍恨不得将自己整个人都缩进影子里,连呼吸都忘了。
“梦雪。”
他开口,声音平淡,却没了半分温和,冰冷刺骨。
“臣在。”
梦雪心头一凛,迅速转身,俯身行礼,动作行云流水,不见一丝慌乱。
只有她自己清楚,后背的衣衫,正在被冷汗一点点浸湿。
“你懂蛮族之语?”
帝王的问题直截了当,像一把出鞘的刀,直接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这个问题,比问她玄影司的机密还要致命。
玄影司是陛下的刀,而通晓蛮夷之语,则可能被扣上“通敌”的帽子。
“回陛下,此族自称盎格鲁—撒克逊,其言语,高长史称之为‘近古英语’。”
梦雪垂着头,声音清晰而恭敬。
她稍作停顿,又补充了一句,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深思熟虑。
“臣所学,一字一句,皆是高长史亲授。是他将发音吐字改良,才有了臣今日所言。”
一句话,干脆利落地将所有根源,都引向了另一个人。
一个李世民现在最感兴趣,也最忌惮的人。
“高自在?”
李世民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动作让殿下的众人心头一紧。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又藏着审视,“这厮,连这等偏门杂学也去钻研?”
这个名字,今天出现的次数太多了,多到让他感觉,这人就是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笼罩在了剑南道的上空。
“高长史自幼便随其师尊周游四海,见闻广博,天下风物无所不通。”
梦雪的话音刚落,便感到那股无形的帝王威压骤然加重,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果然,李世民对“仙人弟子”这个身份,上了心。
“周游四海……”
李世民重复了一遍,忽而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讥讽,“他朝廷命官,闲得发慌去改良蛮语,又是图个什么?”
这个问题,太过刁钻,简直不给人留活路。
梦雪后背的冷汗都要下来了,但还是硬着头皮,低声回话,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
“高长史说……原语发音晦涩,有些拗口。”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脸颊也有些发烫。
“他说改良之后,更便于……谱曲。”
“还,还教臣以此语演唱……”
殿中一片死寂。
房玄龄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谱曲?用蛮夷的话谱曲?这……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伤风败俗!
“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世民猛地一拍大腿,爆发出惊人的大笑,笑声震得房梁嗡嗡作响,将方才那凝重到极点的气氛冲得一干二净。
他一手指着梦雪,笑得前仰后合,龙椅都在颤动,眼泪都快出来了。
“谱曲?唱歌?朕倒是险些忘了,你梦雪大家,可是‘天上人间’的第一花魁!”
“好!好一个高自在!用蛮夷之语唱小曲儿……他娘的,真是个旷世奇才!”
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久久不息。
然而,这笑声却让房玄龄和李泰等人,心头发寒,如坠冰窟。
帝王之笑,晴雨难测,前一刻是欣赏,下一刻,便可能是杀机。
终于,笑声渐渐平息,余音散尽。
李世民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他重新靠回椅子,指节分明的手指在案几上无声地划过,最后停住。
那股令人窒息的帝王威压,去而复返,比方才更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梦雪。”
他再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坊间传闻,高自在乃剑南第一贪,府中金银堆积如山,当真?”
话锋转得又急又快,方才那个为“蛮语小曲儿”而捧腹大笑的帝王,仿佛只是个幻影。
房玄龄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这才是陛下的真正目的!
前面又是验尸,又是问话,全是铺垫!真正的杀招,在这里!
梦雪的脊背瞬间绷紧,冷汗几乎要浸透衣衫。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还要歹毒。
说不知,是欺君。
说少了,是隐瞒。
说多了……
高自在怕是立刻就要被抄家灭族!
她垂着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回陛下,臣不知其是否为贪。”
“但臣曾亲眼所见……”
她顿住了,整个大殿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其府私库之内,现钱,便有百万贯。”
话音落下的瞬间,大殿内响起一声刺耳的撞击!
李世民猛然站起。
“百万贯?!”
帝王的声音不再平淡,而是压抑着火山喷发般的怒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死死攥着拳,手臂上青筋暴起,虬结盘错。
房玄龄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成了一团。
百万贯!现钱!
老天爷啊!
他身为宰相,掌管天下钱粮,最清楚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一个数字,那是能压垮整个大唐的重量!
“我大唐一年的国库岁入,才多少?两百余万贯!”
李世民的声音在咆哮,在房间里掀起风暴,震得每个人耳膜生疼。
“朕的将士在前线流血,边关缺衣少食,国库为了凑十万贯的军费,朕和皇后都要节衣缩食!”
“他一个人,就抵得上小半个国库?!”
“他高自在,凭什么?!”
“陛下明鉴!此事绝非贪墨,其中另有隐情!”梦雪重重叩首,声音却无半分颤抖。
“那些钱财,来自商贾馈赠。”
房玄龄捋着胡须,声音沉稳却带着压力:“商贾亦是我大唐子民,高自在此举,与官商勾结、盘剥百姓有何区别?他凭什么坦然受之?”
“房相有所不知。”梦雪猛然抬头,直视着这位当朝宰相,脊背挺得笔直。
“高长史与他们之间并非简单的赠予,而是合作。”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高长史出谋划,教他们经商之法,商贾们售卖新式货物,赚了钱,自当按照契约分润利润。”
“荒唐!”房玄龄眉头紧锁,“天下商人,哪个不是唯利是图?会有人甘愿将到手的钱财,拱手分给一个官吏?”
“房相说对了!”梦雪的声音陡然拔高,振聋发聩。
“正因他们唯利是图,才非要把这钱塞到高长史手里不可!”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第33章 房玄龄:我血压飙升!梦雪:听我狡辩!
满屋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一块沉重的琉璃,压得人无法呼吸。
房玄龄花白的胡须都在微微颤抖,他瞪着跪在地上的那个纤弱身影,像是看到了什么颠覆人伦的妖物。
“一派胡言!”
他终于忍不住,一声怒斥打破了死寂,声音因激动而嘶哑。
“商贾逐利,如饿狼逐肉,乃是天性。”
“你竟说他们会将到嘴的肥肉,分与旁人?”
“还将钱财硬塞给一名官吏?”
“此等言论,简直是蔑视圣贤,颠倒纲常!”
房玄龄每说一句,便向御座上的李世民叩首一次,声声泣血,仿佛要用自己的忠诚,洗刷这大殿之上被玷污的空气。
自古士农工商,尊卑有序,商贾位列末流,被视为社会之末,只知牟利,不懂大义。
这是刻在每一个士大夫骨子里的认知。
梦雪今日之言,不亚于说太阳会从西边升起。
“房相息怒。”
梦雪的声音很轻,却异常镇定,在这空旷的大殿里,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她没有去看盛怒的房玄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前三尺的地面上,那里的地砖冰冷而坚硬。
“高长史曾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他从未想过要改变商贾逐利的天性。”
“恰恰相反。”
梦雪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直视着御座上那个深不可测的帝王。
“他所做的,是给了他们一个能追逐更大利益的机会。”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眼神锐利如鹰,仿佛要穿透她的血肉,看清她灵魂深处的每一个念头。
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曲了一下。
更大利益?
这个词,比刚才那一百万贯现钱,更让他心头震动。
“高长史烧制一种前所未有的白瓷,晶莹剔透,薄如纸,声如磬。”
“以自创法子制糖,雪白细腻,甜入心脾,远胜从前的石蜜。”
“还有那改良暖炉,在凛冬时节,一经问世便被抢购一空。”
梦雪每说出一样,殿中众人的呼吸就急促一分。
这些东西,他们闻所未闻。
“这些,都是无中生有之物。”
“高长史售卖给他们这些新奇货物。”
“售卖给百姓的价钱也在物价的范围之内。”
“他们赚到的,是过去想都不敢想的泼天富贵。”
梦雪的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入众人心湖,激起千层巨浪。
“高长史只要了其中三成利。”
“房相,您现在觉得,是他们把钱塞给高长史,还是高长史在施舍他们?”
整个房内,鸦雀无声。
房玄龄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脸上青白交加。
道理……似乎是这个道理。
可感觉上,却又处处透着不对劲。
“士农工商,国之根本。”
房玄龄终于找到了反击的切入点,他的声音沉重而有力,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高自在此举,是鼓励天下人弃农从商,舍本逐末!”
“长此以往,良田荒芜,无人耕种,人人投机取巧,追逐铜臭。”
“他这是在动摇我大唐的根基!”
“他这是要将我等信奉的‘士农工商’,颠倒成‘商工士农’!”
“此等祸国殃民之举,其心可诛!”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直接将高自在钉在了社稷罪人的耻辱柱上。
这不再是贪腐的问题,而是路线之争,是动摇国本的大罪!
房内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李世民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靠在椅子上,眼神幽深,看不出喜怒。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那股风雨欲来的压迫感,又回来了。
梦雪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知道,房玄龄说中了要害。
高长史教她的那些,她也只是一知半解,她能解释那些新奇货物的来由,能解释商人为何愿意分润利润。
但对于这种动摇国本的宏大指控,她无力辩驳。
因为高自在教她的,从来不是这些大道理。
他只是懒洋洋地躺在摇椅里,告诉她,要让人们过上好日子,首先得让他们口袋里有钱。
就这么简单。
可这句话,在这庄严肃穆的场景上,在这位雄才大略的帝王面前,显得那么苍白,那么……不堪一击。
她深吸一口气,后背的冷汗已经将中衣浸透,冰冷的布料紧紧贴在皮肤上。
她知道,自己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决定高自在的生死,也决定自己的命运。
“陛下。”
她再次叩首,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声音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臣……学识浅薄,不懂房相所言的国之大本。”
“臣只知道一件事。”
她抬起头,眼中没有了方才的镇定,反而蓄起了一层水雾,那不是伪装,而是源于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无助。
“高长史在剑南时,曾用那些钱,修了三百里官道,建了十座跨江大桥。”
“他还建了许多学堂,让那些饭都吃不饱的穷苦孩子,也能读书识字。”
“他说……想让他们自己去看看,书上说的盛世,到底是什么模样。”
“至于房相所言的……‘商工士农’……”
梦雪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她死死咬着下唇,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臣不知。”
“臣只记得,高长史曾指着田间辛苦劳作的农人,对我说……”
整个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他说,总有一天,要让天下的农夫,成为最体面的营生。”
“要让他们种出来的粮食,比金子还贵。”
死寂。
整个房,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皇帝的裁决。
是生,是死,只在一人一念。
李世民从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窗前。
他没有看殿中任何一人,径直望向窗外那初升的朝阳。。
“火车,安排得如何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死寂的大殿炸响。
“就算是拉货的火车,朕也要立刻就走!”
“微臣……领旨!”
梦雪重重叩首,起身,身体的每一个动作都僵硬得像是提线木偶。
直到退出厚重的殿门,将那足以压垮一切的帝王威仪隔绝在外,她双腿一软,整个人几乎要瘫倒在地。
冰冷的汗水早已湿透了背脊,此刻被微风一吹,寒意瞬间刺入骨髓。
第34章 新道无声惊旧序,铁躯有影撼天威
通往郊外的官道,如今被称作水泥路,路面灰白,平整得过分,马车行于其上,安稳得不像话,再无旧时那令人心烦的颠簸。
车轮滚动的轻响,成了唯一的动静。
梦雪掀开车帘一角,窗外的景象让她呼吸微微一滞。
新绿的田野,纵横的水渠,一切都井井有条。
几个田间劳作的农人,衣衫短打,却意外的干净。
他们抬头瞥见玄影司的黑漆马车,也只是看个新奇,随即就低下头忙自己的活计。
没有惊恐,没有跪拜,甚至没有谄媚。
那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理所当然的平静。
玄影司,何时沦落到连乡野村夫都懒得多看一眼的地步了?
不,这不是沦落。
梦雪的心重重一跳,这是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秩序。
“他们……不怕我们?”
她终究没忍住,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干涩。
车辕上,一个年轻的玄影司卫士闻声,发出一声轻笑,透着股少年人的得意。
“怕什么?如今这天下,是讲道理的天下。”
“再说了,咱们玄影司的饷银,可都是百姓的税赋,是衣食父母,哪有父母怕孩子的道理?”
衣食父母……
这四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梦雪心上。
她怔怔地放下车帘,指尖冰凉。
这片土地上发生的变化,远比她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马车最终停在了县城郊外的一片开阔地上。
所谓的“火车站”,没有飞檐斗拱,没有雕梁画栋。
入眼的,只是一排排高大、简洁到堪称丑陋的水泥房舍。
旁边还有一个巨大无比的铁棚,像一座为囚禁远古凶兽而建的牢笼。
牢笼的阴影下,正趴着那头传说中的钢铁巨兽。
它安静地匍匐着,黑色的钢铁躯体在晨光中,折射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幽冷。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古怪的味道。
是煤灰,又混着某种油腻的气味,陌生,呛人。
梦雪喉咙发干。
一头……能被凡人驱使的钢铁怪物?
玄影司的令牌出示。
乌金的令牌在灰败的空气里,泛着一丝属于旧时代的微光。
拦住她的是个刀疤脸。
那道疤痕狰狞地从眉骨直劈到嘴角,像是硬生生将一张脸分成了两半。
可他整个人却站得笔直,透着一股军伍般的沉凝。
他只瞥了一眼令牌,便点了下头。
“玄影司,雪主事。”
平铺直叙的语调,仿佛在确认一件货物的清单,甚至准确无误地叫出了她的官职。
梦雪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愈发沉重,让她只想尽快完成这趟荒唐的差事。
“奉陛下口谕。”
她的声音冷得像冰,“征用专列,即刻启程。”
“陛下要坐哪一节?”
刀疤脸的语气平静得过分,就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陛下说,拉货的铁皮车厢即可。”
空气死寂了片刻。
那道贯穿脸颊的刀疤突兀地抽搐了一下。
管事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又不像。
“我们长史有句话说得好。”
他顿了顿,那副神情里混杂着讥诮和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有些人,生来就飘在天上,你就是把他按进泥坑里,他闻到的也只有云彩味儿。”
他没再多说半个字,只朝后方挥了挥手。
几个穿着统一蓝色工装的匠人立刻小跑过来,动作干脆利落,只听见铆钉和铁栓碰撞的闷响,一节看起来最干净的铁皮车厢就被单独分离了出来。
他们又搬来几张厚实的毛毡,一丝不苟地铺满冰冷的铁皮地板,甚至细心地掖好了边角。
整个过程,落针可闻,高效得令人心头发麻。
梦雪就这么站着,看着那节孤零零的、像个铁皮罐头般的车厢。
那就是……大唐天子的御驾?
荒谬。
一种极致的荒谬感攫住了她,让她几乎要笑出声来。
这哪里是龙辇,分明就是一口移动的棺材。
不,比棺材还不如。
她忽然明白了。
在这片“讲道理”的土地上,那位至高无上的天子,不是被“恭送”上路,而是被“装”进了这个铁笼里。
回到客栈时,天光已经大亮。
楼下的大堂里,皇帝的内侍正在打包着行囊,房玄龄与皇帝的家眷正襟危坐,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像是即将赶赴刑场。
服饰一丝不苟,发髻纹丝不乱,可那僵直的脊背,还有那微微颤抖的指尖,都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
梦雪目不斜视地从他们身边走过,上了二楼。
李世民的房门虚掩着。
她没有敲门,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吸入了刺骨的寒风。
每一次呼气,都带走一丝所剩无几的暖意。
“进来。”
房间里传来帝王平静的声音。
梦雪推门而入。
李世民负手立在窗前,他的背影看上去,竟与寻常的富家翁无异。
可那股渊渟岳峙的气度,却让整个房间都显得无比压抑。
他的目光,正落在楼下那片繁华的市井之中。
“陛下,火车已备妥。”随时可以启程。”
梦雪跪地叩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李世民没有回头。
他的视线,仿佛被楼下一个卖炊饼的小贩吸引住了。
那小贩正利索地将热腾腾的炊饼用油纸包好,递给一个满脸喜气的妇人。
妇人递过几张崭新的纸币,两人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笑意。
那是最寻常不过的一幕,却像一根针,扎进了帝王的眼睛里。
“朕登基之初,渭水盟誓,受尽屈辱。”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梦雪的心上。
“朕的国库里,老鼠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
“朕的子民,易子而食,饿殍遍野。”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跪伏在地的梦雪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了方才的雷霆之怒,却多了一种比愤怒更可怕的东西。
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之下,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漩涡。
“他高自在治下的梓潼,比朕的长安,更像盛世啊”
他的声音清晰地在房间里回响,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第35章 皇帝的长安,百姓的梓潼
这句话在房间里盘旋,久久不散,像一口沉重的钟。
梦雪的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嵌进地砖的缝隙里。
她不敢回应,也无法回应。
李世民没有再看她,转身推开了房门。
“走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去看看这梓潼的盛世。”
一行人走下客栈的木楼梯,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房玄龄跟在后面,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仿佛脚下踩的不是坚实的楼板,而是他毕生信奉的纲常伦理的碎片。
长孙皇后,身姿依旧端庄,可那份从容之下,却掩着一丝难以察的忧虑。
李泰昂着头,唇角抿成一道倨傲的线,他扫视着楼下嘈杂的大堂,那副神情,不是在看子民,而是在审视一群与自己无关的蝼蚁。
他们没有乘坐马车。
李世民选择了步行。
当这群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人走上梓潼的街头时,并未引起想象中的围观与骚动。
街上的行人只是投来好奇的一瞥,便又匆匆赶自己的路。
卖货的商贩依旧大声吆喝,茶馆里的闲人高谈阔论,甚至有几个孩童追逐打闹着,从皇帝的袍角边擦身而过,带起一阵风,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
这里没有净街,没有回避,没有跪拜。
仿佛他们一行人,只是几个恰好穿得体面些的异乡客。
李泰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觉得自己的威严,皇族的尊严,被这些忙于生计的庶民,无声地践踏了。
“一群刁民。”
他压低了声音,话语里淬着冰,“目无尊卑,不知礼数。”
李世民的脚步没有停,甚至没有侧头看自己的儿子。
“青雀。”
他忽然开口:“你看那边的粮店。”
众人顺着他的方向望去。
一家粮店门口,几个伙计正将一袋袋饱满的米粮搬上马车。
买粮的百姓排着队,脸上没有丝毫饥荒年景的愁苦,反而带着一种挑选货品般的从容。
“我记得,贞观二年,长安一斗米,要卖一匹绢。”
李世民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那时候,朕的子民,连谷糠都吃不上。”
李泰的喉咙动了一下,没能说出话来。
那些“易子而食”的奏报,他也曾看过,但那只是史书上冰冷的文字,远不如眼前这热气腾腾的市井景象来得冲击。
“二郎。”
长孙皇后柔和的声音响起,她不知何时走到了李世民的身边,“你看那些妇人。”
街边,几个女子结伴而行,她们没有浓妆艳抹,衣衫的料子也只是寻常棉布,但浆洗得干干净净。
最重要的是,她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安然的神采,没有畏缩,没有惶恐。
她们甚至在讨论着新出的布样子,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对生活的细碎热情。
长孙皇后轻声补充,“臣妾在宫里,也常常挂念天下的女子。怕她们吃不饱,怕她们穿不暖,更怕她们……活得没有尊严。”
李世民沉默了。
他的目光从那些妇人身上,缓缓移向街边林立的店铺。
布庄、瓷器行、糖坊、食肆……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这一切的繁华,都建立在他最看不起的“商贾之道”上。
他一直以为,那是投机取巧的末流,是动摇国本的毒瘤。
可眼前的景象,却在无声地质问他。
难道让百姓富足,让天下安稳,也是错的吗?
“观音婢。”
他终于停下脚步,侧头看着自己的妻子,“你说,朕是不是错了?”
这句话,他问得极轻,却重若千钧。
他是天可汗,是开创了贞观盛世的君主。
他从未怀疑过自己。
可今天,在这座由一个臣子治理的小小城池里,他的信念,第一次动摇了。
“二郎没有错。”
长孙皇后的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那温润的触感,让他紧绷的心神稍稍一松。
“二郎想让大唐万世永固,想让百姓安居乐业,这是天下最大的仁德。”
她顿了顿,视线望向那片生机勃勃的市井。
“高自在,或许也只是想让梓潼的百姓,过上好日子。”
“你们的目的,是一样的。只是……”
她没有说下去。
但李世民懂了。
只是,路不同。
一条是君王开辟的皇皇大道,一条是臣子摸索出的田间小径。
可现在,这条小径,似乎比他的大道,更早地看到了盛世的风景。
房玄龄一直默默跟在后面,他看着皇帝与皇后的背影,看着他们交谈,看着他们停步。
他的内心,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商工士农”,那四个字,又一次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原以为那是大逆不道的狂悖之言。
可现在,他看着街上那些衣食无忧、精神饱满的百姓,看着那些曾经被视为“贱业”的工匠和商人,成了这座城池活力的源泉。
而本该是国之根本的“农”,和超然物外的“士”,在这里,反而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这真的……是错的吗?
如果这条路,能让大唐不再有饿殍,不再有流民,那所谓的“纲常”,所谓的“尊卑”,又算得了什么?
他不敢再想下去。
这个念头,比高自在私库的一百万贯,还要可怕百倍。
那是在否定他自己,否定他所代表的整个士大夫阶层。
一行人终于走到了城郊。
那座丑陋、巨大的“火车站”出现在眼前。
高大的铁棚,冰冷的水泥,空气中弥漫的煤灰气味,都与身后那座繁华温暖的县城,格格不入。
当看到那节孤零零停在铁轨上的铁皮车厢时,饶是沉稳如长孙皇后,也微微蹙起了眉。
李泰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
“这……就是我们的座驾?”
“一口铁棺材!”
梦雪站在一旁,垂着头,身体因为恐惧和寒冷,在微微发抖。
她听见了魏王的怒斥,却不敢有任何反应。
李世民没有理会儿子的抱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节车厢,看着那几个工匠一丝不苟地将毛毡铺进车厢,动作麻利,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和表情。
梦雪忽然明白了高自在那句话的含义。
“有些人,生来就飘在天上,你就是把他按进泥坑里,他闻到的也只有云彩味儿。”
他,还有他的家人,就是那些飘在天上的人。
他们习惯了俯视,习惯了被仰望。
而高自在,还有他治下的这片土地,却在用一种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告诉他。
在这里,众生平等。
哪怕是皇帝,也要被“装”进这个铁皮盒子里,和货物一起,奔赴下一站。
“上去吧。”
李世民收回视线,率先走向那简陋的踏板。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第36章 时代的车轮,请陛下坐稳
车厢猛地一震,发出了一声刺耳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这突如其来的一下,让车厢里所有人都身形一晃。
李泰猝不及防,一个踉跄,险些撞在冰冷的铁皮墙上,他扶着墙壁站稳,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那份强撑的皇子威仪,在这粗鲁的震动中碎了一地。
长孙皇后下意识地抓住了身边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房玄龄则眯起了眼睛,努力在摇晃中维持着身体的平衡,他的目光,却死死地盯着窗外,试图理解这股巨力的来源。
只有李世民,依旧站得笔直。
仿佛在他脚下生了根,任凭这钢铁怪物如何咆哮、震动,都无法撼动他分毫。
可他那双紧紧攥住的拳头,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紧接着,是一种持续的、有节奏的“哐当”声。
缓慢,沉重,固执。
像一个步履蹒跚的巨人,正拖着沉重的枷锁,一步一步地挪动。
窗外的景物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向后退去,那座丑陋的铁棚,那个刀疤脸管事,还有那些面无表情的工匠,都渐渐变小。
“动了……它真的动了……”李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他忘了愤怒,忘了厌恶,只是贴在冰冷的车壁上,像个初次见到戏法的孩子。
这头钢铁巨兽,没有牛马拖拽,没有纤夫拉扯,就凭着那黑洞洞的炉膛里燃烧的煤石,就凭着那不断喷吐的白色蒸汽,自己动了起来。
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妖术……这简直是妖术!”李泰喃喃自语,他想不出别的解释。
“青雀,闭嘴。”李世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他的目光同样没有离开窗外。
随着“哐当”声的节奏越来越快,车厢的震动也从一开始的生涩、猛烈,变得逐渐平稳、连贯。
窗外的景物,后退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田野、树木、房屋……一切都化作了一道道模糊的流光,飞速地向后掠去。
风从车厢连接处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煤灰和野草的气息,吹动了长孙皇后的鬓角。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
江山,第一次以这种奔流不息的姿态,展现在一位帝王的面前。
不是在舆图上,不是在奏报里,而是如此真切,如此迅猛。
“梦雪……”房玄龄扶了扶自己的帽冠,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镇定,但那微微的颤音还是出卖了他,“此物……此物一日,能行多远?”
房玄龄想的不是新奇,而是效率。
是这头怪物背后所代表的,那恐怖的、足以颠覆一切的效率。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角落里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上。
梦雪被这几道目光烫得几乎要蜷缩起来,她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回……回房相,听火车站的人说,若是路况良好,没有太多的上坡路段的话,一时辰,可……可行八十里。”
八十里!还是特么的一时辰。
“房相,剑南道山多地势高,这车还是拉着十多节车厢共装载了三百多石的货物。估计一时辰走不了八十里,只能走五十多里。”
这句话一道惊雷,在狭小的铁皮车厢里轰然炸响。
空气瞬间凝固了。
李泰脸上的惊骇变成了彻底的呆滞。
长孙皇后的手,无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嘴,美眸中满是震撼。
房玄龄的身体,更是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那双睿智的眼睛里,出现了类似迷茫的神色。
八百里加急,那是最高等级的军情传递,是透支无数良马的性命,不计成本才能达到的速度。
那是“国之利器”,是皇权触角的极限延伸。
可现在,一个乡野村夫都能坐上来的铁盒子,一个被他们视作“铁棺材”的丑陋造物,竟然能轻而易举地达到这个速度。
而且,它拉的不是一封鸡毛信,而是一节节车厢,是堆积如山的货物!
“一时辰,八十里地……”李世民终于开口,他缓缓重复着这个数字,像是在品味一颗苦涩的果实,“我大唐最精锐的骑兵,人马俱疲,一天又能走多远?”
他没有问任何人,像是在问自己。
房玄龄的嘴唇动了动,艰涩地吐出答案:“陛下,轻骑急行军,日行三百里,已是极限。”
“三百里。”李世民的视线,投向窗外飞逝的景物,眼神幽深得可怕,“那就是说,朕在长安的宫中刚刚用过早膳,高自在的军队,就已经能从梓潼出发,兵临长安城下。而朕的斥候,或许还在路上喂马。”
这番话,他说得平静至极。
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刀,捅进了在场所有人的心脏。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哐当”声,像是在为这位帝王的尊严,狠狠地碾在车轮下。
“荒谬!”李泰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叫道:“父皇!这东西又吵又笨,还必须沿着这劳什子的铁轨才能走!只要毁掉一段铁轨,它就是一堆废铁!我大唐铁骑,只需一个冲锋,就能将它……”
“那若是,这铁轨,从梓潼一直铺到长安呢?”一个温和却充满力量的声音,打断了他。
是长孙皇后。
她的目光里带着一丝悲悯,看着自己那依旧活在旧日荣光里的儿子。
“若是,运送粮草的队伍,不再需要民夫忍饥挨饿,跋涉数月?若是丝绸,北地的良马,西域的珍宝,东海的咸盐,都能在几天之内,汇集于京师?”
“若是,朝廷的政令,不再是需要数月才能抵达边陲的一纸空文,而是能随着这钢铁巨兽,一日传遍天下?”
她每问一句,李泰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她每问一句,房玄龄的呼吸就急促一分。
她说的不是军事,却比任何军事威胁都更加致命。
那是一个无法想象的,被彻底重塑的大唐。
一个疆域辽阔,却又近在咫尺的大唐。一个物产丰饶,再无匮乏之虞的大唐。
而缔造这一切的,不是他们,不是这位天可汗,而是那个他们准备前来问罪的臣子,高自在。
“观音婢……”李世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你说得对。”
他缓缓走到车厢门口,任由那带着煤灰味的狂风吹拂着他的衣袍。
他的目光越过近处飞驰的田野,望向遥远的天际线。
“我们不是坐在一个铁盒子里。”
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我们是坐在一个时代的轮子上。”
“而这个时代,不是朕的。”
房玄龄闻言,身躯剧震,他看着皇帝那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忽然明白了。
高自在不是在谋反。
谋反,是想坐上那把龙椅,是想延续旧的规则。
而高自在,他是在……创造一个新的世界。
在这个新世界里,那把龙椅,或许根本就不重要了。
这比谋反,要可怕一万倍。
“陛下……”房玄龄的声音干涩无比,“那……那高自在,他究竟……想做什么?”
李世民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前方,看着那两条无限延伸、永无尽头的铁轨,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残酷的光。
他忽然笑了,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自嘲与苍凉。
“他想做什么?”
“他什么都不想做。”李世民转过身,看着车厢里他最亲近的家人和最得力的臣子,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只是把路铺好了,然后对天下人说:往前走,别回头。”
第37章 奇特火锅宴,引君臣惊叹
暮色四合,给飞速倒退的景物镀上了一层深沉的蓝色。
压抑的气氛中,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刺破了这片死寂。
“咕——”
声音不大,却在每个人耳边炸开。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了一瞬,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声音的来源——魏王李泰。
李泰那张倨傲的脸在昏暗中“腾”地一下烧了起来,所有神情瞬间崩塌,只剩下恼羞成怒。
他已经两个时辰水米未进了,先前被震撼填满的胸膛,此刻终于被最原始的饥饿感彻底占领。
这声腹鸣,成了某种信号。
房玄龄不动声色地揉了揉自己的肚子,就连端庄的长孙皇后,也感到了腹中的一阵空虚。
他们是天潢贵胄,是帝国宰辅,但归根结底,仍是血肉之躯。
“梦雪。”
“臣在。”梦雪一个激灵,立刻躬身。
“去,安排吃食。”李世民的语气不容置疑,“朕,饿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有一股奇特的魔力,将在场的所有人都从那种时代的眩晕感中,狠狠拽回了现实。
天子也是人,也要食五谷杂粮。
“是,是!”梦雪如蒙大赦,又如临大敌,慌忙应下,转身小跑着去了前面车厢。
片刻之后,梦雪回来了。
一股奇特的,混合着浓郁香料和肉食的霸道香气,伴随着温暖的蒸汽,硬生生挤开了车厢内的冰冷。
昏黄的光芒下,一幕奇特的景象出现在众人面前。
车厢中央,工匠已经固定好了一张矮方桌。桌上没有精致的碗碟,只有一套套干净的白瓷碗筷。
周围摆满了盘子,盘子里装的却不是烹制好的菜肴。
有切得薄如蝉翼、红白相间的肉片,码放得整整齐齐。
有翠绿欲滴的青菜,叶片上还带着晶莹的水珠。还有白嫩的豆腐、各色菌菇、手打的丸子……琳琅满目,全都以最原始的姿态呈现。
“这是何物?”李泰皱着眉,一脸嫌弃,“生的如何下咽?连个厨子都没有,要我们自己动手不成?那高自在就是如此待客的?”
众人虽然没说话,但表情也充满了好奇与不解。
这种吃法,别说见,听都没听过。
李世民没作声,只是盯着那口不断冒着热气、汤底翻滚的铜锅,若有所思。
“回……回魏王殿下,”梦雪硬着头皮站在桌边,声音有些发颤,“此物,名曰‘火锅’。”
“是剑南道近来兴起的吃法。取新鲜食材,入这沸汤之中,涮熟即可食用。”
“像这肉片,极薄,只需放入汤中,心中默数七八下,待其颜色由红转灰白,便可捞出。”
“蘸上这特制的料汁,便可食用了。味道……味道极鲜美。”
李泰还想再发作,却被李世民一个动作制止了。
这位帝王看着眼前的新奇玩意,沉默了片刻,终究是抵不过腹中的抗议,也压不住心底的好奇。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片肉,学着梦雪所说,在滚汤中涮了几下。
肉片入口。
一股难以形容的鲜香,瞬间在味蕾上炸开。
肉质嫩滑无比,带着浓郁的肉香与骨汤的醇厚。那特制的料汁更是点睛之笔,咸、香、鲜、麻,种种滋味交织,非但没有掩盖肉的本味,反而将其衬托得淋漓尽致。
“嗯。”
李世民喉结滚动,只发出了一个单音节。
但他那微微舒展开的眉头,已经说明了一切。
长孙皇后见状,也优雅地拿起筷子,涮了一片青菜,浅尝一口,眸中顿时泛起异彩。
“这般吃法,倒是新奇。菜蔬能保其鲜,肉食能品其嫩,甚好。”她柔声赞许。
有了帝后的表率,房玄龄也动了筷子。
“这肉,是牛肉?”李世民又吃了好几片,忽然开口。
他吃过御厨烹制的顶级牛柳,但口感似乎都不及眼前这般鲜嫩。
“是,陛下。”梦雪连忙回答。
李世民放下了筷子。
筷子与白瓷碗轻轻一碰,发出的声响却让所有人心里咯噔一下。
刚刚缓和的气氛瞬间冰封。
李世民看着那盘鲜红的牛肉,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大唐律,无故宰杀耕牛者,徒一年半。朕与房相都了解过,剑南道存在耕牛和肉牛,这如何区分?”
问题一出,车厢里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回陛下,”梦雪吓得一哆嗦,连忙解释,“臣不知,臣只知道高长史从河南道、河北道引进了专供食用的肉牛品种,在城郊开辟了专门的牧场。”
“他说……他说要让百姓有力气干活,首先得让他们吃饱肉。耕地的牛是力气,吃进肚子里的牛,也是力气。”
又是高自在!又是这些闻所未闻的歪理!
房玄龄夹起一片牛肉,仔细端详。他的心思却早已飞到了千里之外。
专门的肉牛,专门的牧场……这背后是一整套闻所未闻的畜牧、饲养、运输、宰杀体系。
这需要何等恐怖的组织力和计算能力才能办到?
他吃得慢条斯理,每一口都在分析。
简单、高效、最大程度地保留了食材的原味,而且……成本低廉。
无需大厨,几个伙计便能撑起一个场子。
唯有李泰,还拉不下脸,别扭地坐着。可腹中的轰鸣和空气中越来越浓郁的香气,却在无情地折磨着他。
最终,在长孙皇后温和的注视下,他还是不情不愿地伸出了筷子。
一口下肚,便再也停不下来。
一时间,车厢里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轻响,和铜锅“咕嘟咕嘟”的欢歌。
压抑的气氛,被这人间烟火气冲得七零八落。
原来,抛开君臣尊卑,围坐一处,分享同一口锅里的食物,是这样一种热烈而直接的感觉。
李世民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带着雷霆之怒而来,是来审判一个胆大包天的乱臣贼子。
结果,人还没见到,先是被一辆闻所未闻的铁车卸掉了下马威,如今,又被一锅滚烫的吃食,轻易瓦解了腹中的饥饿与胸中的怒火。
这高自在,到底是个什么妖孽?
连面都未曾见着,就让他这位天可汗,一步一步,走进了对方的节奏里。
第38章 吃着火锅唱着歌,就让那麻匪给劫了
热气氤氲,铜锅欢腾。
那口咕嘟作响的火锅,仿佛有一种奇异的魔力,将车厢内凝固的、压抑的气氛,煮成了一锅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
先前还一脸嫌弃、满腹牢骚的魏王李泰,此刻早已将皇子仪态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一手举着筷子,一手护着自己的料碟,双眼放光地盯着锅里翻滚的肉片,活像一只护食的雏虎。
“哎,那片是我的!”他眼疾手快地从房玄龄筷子底下抢走一片刚烫熟的牛肉,也顾不上烫嘴,蘸了料就往嘴里塞,含糊不清地说道:“房相,您老人家慢点吃,别跟小辈抢。”
房玄龄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索性夹了一筷子青菜。
这孩子气的举动,非但没有引起李世民的斥责,反而让他紧绷的嘴角,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长孙皇后更是忍俊不禁,她亲手为李世民涮了一片豆腐,柔声笑道:“二郎,你也尝尝这个,入口即化,豆香浓郁。”
李世民“嗯”了一声,接过妻子递来的温柔,心中的块垒似乎也随着这温热的食物,融化了不少。
他看着自己宠爱的儿子和倚重的臣子,像寻常百姓家一样,为了一口吃食斗嘴,看着自己挚爱的妻子,在昏黄的灯光下,眉眼温柔。
这铁皮车厢,此刻竟有了一丝“家”的暖意。
或许,高自在也并非那般面目可憎?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从李世民心底冒了出来。
就在这其乐融融的氛围达到顶点的瞬间
“吱——!”
一道令人牙酸的金属尖啸,轰然炸开!
整节车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地砸了一下,猛地向前一顿,又剧烈地弹回。
“哐当!”
桌上的铜锅应声飞起,滚烫的汤汁和菜肴泼洒了一地。
长孙皇后惊呼一声,被李世民眼疾手快地一把揽入怀中,才没有被飞溅的汤水烫到。
李泰则没那么好运,他整个人从座位上被甩了出去,一头撞在对面的铁皮墙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刚吃下去的满嘴鲜香,瞬间变成了满心惊恐。
房玄龄死死抓住桌沿,才稳住身形,他脸色煞白,那双睿智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骇然。
车,停了。
死寂。
突兀的、令人心悸的死寂。
窗外,不再有飞逝的景物,只有一片漆黑的荒野。
车轮碾过铁轨的“哐当”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风声,还有……车厢外传来的,杂乱的脚步声和隐约的爆豆子般脆响的枪声。
“护驾!护驾!”李泰连滚带爬地缩到角落,声音都变了调。
“陛下!”房玄龄已经恢复了镇定,脸色凝重地护在李世民身前。
李世民的脸色,比窗外的夜色还要阴沉。
他扶着惊魂未定的皇后,眼神如刀,扫向车门。
那股雷霆之怒,在被美食暂时安抚之后,以一种更猛烈的方式,重新燃起。
然而,预想中的冲击并未到来。
“看来又有不知死活的山匪扒火车了。陛下,交给微臣处理。”
现在的梦雪一改往前的唯唯诺诺,整个人变得冰冷无比杀气腾腾,甚至还有几分狂热。
外面的打斗声,与其说是打斗,不如说是一场短暂而高效的“清理”。
几声短促的惨叫,几下沉闷的枪声,前后不过一盏茶时间,一切便重归于寂静。
“咚、咚、咚。”
车厢门被礼貌地敲响了。
“进来。”李世民的声音冷得像冰。
“禀报陛下,”梦雪躬身行礼,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前方铁轨被人撬毁一小段,致使列车紧急制动。”
“有约三十余名匪寇试图劫车,现已全部制服。让陛下受惊了。”
这番话,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说一件“门窗坏了,已经修好”的小事。
可听在李世民等人耳中,不亚于又一道惊雷。
三十多名匪寇!劫车!
这可是足以颠覆一支小型商队的武装力量!就这么……“制服”了?
“全部?”房玄龄追问了一句,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用词的微妙之处,“伤亡如何?”
“我方无人伤亡。”青年平静地回答,“匪寇……伤亡十来人,剩下全部投降。高长史有令,这些人,都得送去矿山,用劳动来偿还他们犯下的罪孽。”
用劳动来偿还罪孽?不是枭首示众?不是流放三千里?
又是闻所未闻的规矩!
“陛下。本列车共配备两个行动队,共计二十四人,负责全程安全。”
“高自在的私兵?”
“不,”梦雪摇头:“只负责维护铁路的秩序与安全。”
“高长史说,铁路是大唐的血脉,任何人敢动它,就是与天下百姓为敌。”
好一个与天下百姓为敌!
李世民心中巨震,一股荒谬而冰冷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这个皇帝还没来得及给高自在定罪,高自在反倒先站在了“天下百姓”的立场上,给别人定罪了。
“带一个活口上来,朕要亲自审问。”李世民压下心中的波澜,冷冷地命令道。
片刻后,一个五花大绑、鼻青脸肿的汉子被拖了进来,扔在地上。
这人穿着破烂的短衫,浑身哆嗦,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根本不像什么凶悍的匪寇,反倒像个走投无路的农夫。
“抬起头来!”李泰厉声喝道,试图找回一些皇家的威严。
那人吓得一抖,却不敢抬头。
李世民摆了摆手,亲自开口,声音里带着洞悉人心的威压:“说,是谁派你们来的?寻常山匪,可没胆子动这钢铁怪物。”
那汉子浑身一颤,终于扛不住压力,带着哭腔喊道:“不是山匪,我们不是山匪啊!我们都是剑南道李家的车夫和脚夫啊!”
剑南道李家?
“我们……我们几十号兄弟的活路,都被这铁家伙给断了!”
那汉子涕泪横流地哭诉着,“以前剑南道往来运货,我们一趟能挣好几十贯,养活一家老小。”
“可这铁怪物一动,价格不到我们的一成,速度快了几十倍!东家说,再也没有我们的活路了!我们只是……只是想砸了这怪物,讨口饭吃啊!”
一番话,让车厢内再次陷入死寂。
长孙皇后那双悲悯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她之前所说的,那个被重塑的大唐,此刻露出了它残酷的一面。
新时代的巨轮滚滚向前,必然会碾碎旧时代的残骸。
“所以,你们就来当强盗?”李世民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是管事的找到我们,说只要我们毁了铁轨,逼停这火车,每人……每人给十贯钱!”
李世民笑了,笑得无比讽刺。
他想起了自己在长安,为了打压世家门阀,费了多少心机,用了多少手段,却收效甚微。
而高自在,他甚至都未曾将这些庞然大物放在眼里。
他只是修了一条路,造了一辆车,然后,这些盘根错节、看似不可撼动的世家,就自己跳了出来,用最愚蠢、最狼狈的方式,露出了他们虚弱而贪婪的真面目。
高自在根本不需要与他们为敌。
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就已经是这些人的敌人了。
李世民挥了挥手,示意护卫将人拖下去。
他缓缓站起身,重新走到车厢门口,看着工人们在火把的照耀下,迅速而熟练地修复着铁轨。
他的目光,穿越了这片喧嚣的工地,望向了益州的方向,那个他此行的目的地。
他忽然转过身,看着房玄龄,眼神复杂地问了一句:
“玄龄,你说……这高自在,和那些世家,于朕而言,究竟谁,才是真正的敌人?”
第39章 天子之问,宰相之答
房玄龄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俯身,从一片狼藉的地面上,捡起一片碎裂的白瓷碗片。
碎片的边缘锋利,但在昏黄的灯光下,依旧能看出其釉质的温润和胎体的细腻。
“陛下,”他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仿佛刚才的惊魂一刻从未发生,“这碗,碎了。”
“但即便碎了,也能看出它曾是一只好碗。烧制的匠人,用了心,用了好土,好火。”
他的目光转向窗外,那里的铁轨正在被迅速修复。
“高自在,就像一个鲁莽的匠人,他或许不懂得循序渐进的道理,不懂得何为君臣之礼,他抡起了一把大锤,看似要砸碎我大唐的法度与规矩。”
房玄龄的话锋点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可他这一锤,也让我们看清了,这剑南道看似光鲜的锦袍之下,究竟藏着怎样腐烂生疮的肌体。”
李世民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结,他要的不是比喻,不是道理。
“玄龄,朕要听的,是事实。”
“是。”房玄龄躬身,将那片碎瓷放下,直起了身子。
“陛下,方才那匪首,自称是剑南道李家之人。”
“臣在长安时,也曾听闻过剑南道‘王家钱、李家路、张家衣、刘家粟’的说法。当时只当是地方民间的顺口溜,如今看来,这每一个字背后,都浸透了血与泪。”
这话一出,连一直沉默的李泰都竖起了耳朵。
“王家钱?李家路?”李世民重复了一遍,眼中寒光一闪,“说下去。”
“李家,掌控了剑南道传统的漕运与陆路运输。今日之事,便是明证。铁路一出,断了他们的财路,他们便敢直接雇凶毁路,意图谋害车中之人。在他们眼中,没有官府,没有朝廷,只有他们的生意和活路。”
房玄龄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
“至于王家……”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梦雪,”李世民忽然开口,目光转向了一直静立在旁的梦雪,“玄影司,可有这些家族的卷宗?”
“回陛下,”梦雪向前一步,躬身回答。
此刻的她,早已不见了先前的惶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情报首脑的冷静与精准。
“玄影司成立,第一件事,便是重新梳理了剑南道的地方宗族档案。”
“剑南道四大家族,王、李、张、刘,盘踞当地均在百年以上。他们……名为大唐子民,实为国中之国。”
“国中之国”四个字,让车厢里的温度再次降到了冰点。
梦雪继续说道:“房相所言的王家,掌控了蜀中近七成的井盐生产。”
“他们无视朝廷盐铁专营的律令,私自贩卖井盐,价格高出官盐三倍不止。”
“凡有行商试图贩运官盐入蜀,轻则货物被劫,人被打断手脚;重则,人间蒸发。”
“他们甚至豢养了上千人的私兵,名为‘护盐队’,数次与前来稽查的官兵发生武装冲突,地方官府,根本无力管束。”
“放肆!”李泰终于忍不住,一拳砸在身前的矮桌上,震得杯盘作响,“一群国之蛀虫!父皇,儿臣请命,待到了益州,愿领一军,将这些叛贼之家,踏为平地!”
“住口。”李世民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平得了吗?”
一句话,如同一盆冰水,浇熄了李泰所有的火焰。
是啊,平得了吗?
这不是剿灭一伙山匪,而是要铲除一个已经与地方融为一体的庞然大物。
“陛下,”房玄龄叹了口气,接过了话头,“魏王殿下忠勇可嘉,但此事,确非强攻可下。”
“这四大家族,之所以能成为国中之国,并非只靠蛮力。”
“他们的子弟,或在朝中为官,或与朝臣联姻;他们的宗族,遍布剑南道各州各县,与地方官吏早已是利益一体,盘根错节。”
“若无万全之策,冒然动手,恐怕会引起整个剑南道的动荡。”
长孙皇后一直静静地听着,此刻,她那双总是带着悲悯的眼中,满是忧虑。
她轻轻开口,声音虽柔,却带着千钧之力:
“那……百姓呢?”
一个简简单单的问题,却问到了所有问题的核心。
车厢内,一片死寂。
回答她的,是梦雪那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
“回禀皇后娘娘。张家,以蜀锦闻名天下。他们以极低的价格,圈占了益州左近几乎所有的桑田,逼迫无数蚕农破产。”
“这些失去土地的蚕农,别无选择,只能进入张家的织造工坊,成为他们的奴工。”
“所获工钱,不及市价三成,终日劳作,却难得温饱。若有逃亡或反抗者,下场凄惨。”
“刘家,则以粮行为基,暗中在整个剑南道放债。”
“九出十三归,利滚利,无数百姓因一笔小小的借贷而家破人亡,卖儿卖女。曾有县令想要彻查,第二天,他的家眷便在城外被山匪所劫,从此,再无人敢过问刘家的事。”
一桩桩,一件件。
从梦雪口中说出的,不是冰冷的卷宗记录,而是一个个血淋淋的现实。
李世民的拳头,在宽大的袖袍下,早已握得骨节发白。
他想起了自己在长安,为了推行新政,为了从那些世家门阀手中夺回一丝权力,耗费了多少心血,与那些老狐狸们进行了多少次不见硝烟的战争。
可他从未想过,在远离长安的剑南道,这些所谓的“地方望族”,已经糜烂、嚣张到了如此地步!
他们哪里是世家?
他们分明是一群披着人皮的恶鬼,趴在大唐的身上,贪婪地吸食着帝国的血肉!
而他此行的目标,那个“大逆不道”的高自在,他修的铁路,断了李家的财路;他推广的新式农具和作物,冲击了刘家的粮行;他建立的官方工坊,正在和张家抢夺工人;他……
李世民忽然明白了。
高自在根本就不是在谋反。
他是在刨这些世家大族的根!
他用最直接、最粗暴,甚至最有效的方式,做着皇帝最想做却又束手束脚,不敢轻易去做的事情!
“吱呀——哐当!”
一声轻微的震动,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
车厢,缓缓地,重新动了起来。
窗外的火把开始向后倒退,车轮碾过铁轨的“哐当”声再次响起,规律而沉稳,仿佛之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李世民缓缓站起身,重新走到车厢门口,背对着众人,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黑暗。
他的身影,在摇曳的灯火下,显得无比高大,也无比孤单。
许久,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房玄龄身上,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复杂与深邃。
“玄龄,你说,”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如果朕现在下一道旨意,授予高自在专断之权,让他全权处置这四大家族,会如何?”
第40章 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益州,青城山脚下。
夜色深沉,烛火不安地跳动。
高自在随手将一张玄影司传来的密报扔进烛火,看着它瞬间蜷曲,化作一缕飞灰。
“好个李二凤,真够狠的,一出手就断我一臂!”
他嗤笑一声,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
“提拔梦雪当从五品的司阶,就想挖我墙角?收买人心?”
“本官这个从三品的长史,都还没对他李二凤死心塌地呢!”
话音刚落,一道沉稳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又在背后非议父皇。”
李恪走了进来,语气平淡,对高自在的狂言早已习以为常。
高自在浑不在意,反而转过头,冲着李恪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癫狂和毫不掩饰的兴奋。
“殿下,你说……咱们送你阿耶一份大礼,怎么样?”
李恪的脚步顿了顿,他太清楚自己这个长史了,每当他露出这种表情,就意味着有人要倒大霉。
“什么大礼?”
“一份让他收到之后,会气得三天三夜睡不着觉,还得捏着鼻子认了,甚至得反过来夸咱们干得漂亮的大礼。”
高自在压低了声音,像个准备恶作剧的孩子。
“恪,祭祀的事,筹备得如何了?”
青城山脚下,一座临时搭建的祭坛灯火通明,将周遭的黑暗驱散。
张家堡就藏在这青城山的清幽之地,寻常手段难以触及,贸然强攻,反而会落个惊扰山上道长清修的口实。
所以,才有了眼前这场装模作样的祭祀仪式。
十二名道童身着杏黄道袍,托着青铜祭器,口中念念有词,绕着祭坛缓缓而行。
檀香的烟气混着山间夜雾,让一切都显得庄严肃穆。
高自在站在祭坛下,看着供桌上的三牲,嘴角却勾着一抹毫不相干的冷笑。
李恪大步流星地穿过外围的警戒线,快步走了过来。
“仪式还剩两炷香烧完。”李恪的声音压得很低,甲胄摩擦发出沉闷的轻响。
“不急。”高自在的注意力根本不在那些祭品上,“让他们多拜一会儿,黄泉路上,也好有个念想。”
他转头看向李恪,那股子癫狂的兴奋劲又上来了。
“都堵死了?”
李恪点头,声音沉稳如山。
“安全部门探出来的几条密道,骠骑兵和龙骑兵已经就位。上千山地师,把整个张家堡围得跟铁桶一样。”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就算张家的人都插上翅膀,也休想逃出这张天罗地网。”
“很好。”高自在攥紧拳头,骨节发出一阵轻响,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望着远处青城山上影影绰绰的堡垒轮廓,那里就是张家不可一世的老巢。
“加快祭祀进程!”他下令道,“待仪式一毕,即刻动手!”
“就拿这张家积攒了百年的基业……”高自在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狠厉,“当咱们送给那位远道而来的皇帝陛下,第一份见面大礼!”
“这群鼠辈,竟敢让私兵扮山匪,差点要了本官的命!”
他恨得咬牙切齿。
“此仇不报,本官跟他姓!”
夜雾深重,将张家堡的碉楼轮廓都啃噬得模糊不清。
高自在缩在一块潮湿的岩壁后,左臂上绑着一面小圆盾,死死护住要害。
这玩意儿是他吃过一次大亏后,专门找工匠营订做的,死沉,但能保命。
他娘的,狗贼张家!
高自在磨了磨后槽牙,后肩的旧伤疤仿佛又被夜风吹得一阵阵发痒。
陷阵营!
好一个陷阵营,竟脱了裤子冒充山匪,在山道上玩伏击,那支差点捅穿他肺叶子的透骨箭,现在还被他当宝贝供着呢!
这笔账,今晚就连本带利,一起算个清楚!
咳咳!
高自在猛地直起身,刻意用手中小圆盾撞了一下岩壁,发出沉闷的响声。
“吾等乃是伏虎山好汉!”他扯着嗓子,用一种山贼特有的破锣腔高喊,“大当家说了,张老爷若肯借三千石粮,保准秋毫无犯!”
喊声在空谷间来回激荡,久久不散。
好你个张家,让正规军假扮山匪,那本官也让官兵假扮山匪,看谁演得更像!
碉楼上传来铁链拖拽的刺耳哗啦声,火把之下,几个守卫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扭曲,投在夯土墙上。
“哪来的毛贼,也敢狮子大开口?”一个公鸭嗓撕破了夜色,“睁大你的狗眼瞧瞧,这是什么地方,容得你来撒野?”
高自在嘿嘿一笑,故意将盾牌斜挎在肩,慢悠悠地抽出腰间的弯刀,在火光下晃了晃。
“识相的就快开门!老子身后这上百号兄弟的刀,可都还热乎着呢!”
“放箭!”
碉楼上暴喝声起。
尖锐的破空声瞬间炸响!
话音未落,高自在已然旋身举盾。
“铛!铛!铛!”
三声沉重的闷响几乎连成一片,三支狼牙箭死死钉入盾面,巨大的力道撞得他手臂剧震,虎口一阵酥麻。
借着盾牌掩护,他踉跄着滚进灌木丛,枯叶与碎石划破手背也浑然不觉。
“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抹了一把糊在脸上的泥污,对着山道后方,干脆利落地竖起手指。
夜色下的松林里,李恪甚至没用望远镜,手中的旗子便猛地向下一劈!
哗啦!
六块巨大的苫布被同时扯下,露出底下六尊黑沉沉的炮管,炮口森然,直指张家堡那高耸的碉楼。
“开火!”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几乎要将人的魂魄都从躯壳里掀飞出去!
整个山谷都跟着剧烈地一抖。
那道刺目的橘红色曳光,就是死神划破夜幕的镰刀。
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第一发开花弹就恶狠狠地砸进了碉楼的上半截!
轰隆——!
坚固的夯土墙和青石,在这种蛮不讲理的力量面前,脆弱得跟纸糊的一样。
半截碉楼瞬间被火焰和浓烟吞没。
烧得焦黑的断梁,滚烫的碎石,混着残肢断臂,暴雨般倾泻而下。
碉楼上,凄厉的惨叫声甚至没能传出多远,就被爆炸的余音彻底压了下去,只剩下几个被点燃的守卫,变成在火光中疯狂挣扎扭动的人影,随即悄无声息地坠落。
死寂。
上一秒还嚣张跋扈的碉楼,下一秒就成了哑巴。
高自在从灌木丛里探出头,抹了抹盾牌上被箭矢撞出的凹痕,嘴角咧开一个痛快至极的弧度。
“这才只是开胃菜。”
他对着山林后方,再次举起了手,五指张开,然后狠狠一握!
“六门炮,给我齐射!”
“把张家这百年的龟壳,给老子一寸一寸地轰成渣!”
高自在从盾牌后面探出脑袋,听着上面传来的惨叫和混乱的咒骂,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舒坦劲儿。
“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里满是快意。
“给老子接着轰!”他冲着炮兵阵地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吼道,“把那扇破门给我轰上天!”
“今夜,老子要让姓张的,把欠下的血债连本带利都吐出来!”
第41章 炮火洗地,尔等皆为齑粉
轰!轰!轰!轰!轰!
这一次,不再是单发怒吼,而是六门重炮撕心裂肺的齐声咆哮!
夜空被瞬间撕裂,六道橘红色的死亡轨迹交织成一张巨网,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狠狠罩向了张家堡那扇引以为傲的包铁巨门。
大地在哀鸣,山石在颤抖。
高自在甚至感觉脚下的岩石都在发麻,那股狂暴的力量顺着地面传导上来,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像错了位。
但他不在乎。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扇门,眼球里布满了血丝,倒映着六团次第炸开的,绚烂而致命的火光。
轰隆——!!!
地动山摇!
那扇足以抵挡千斤撞木的巨门,连同它周围的墙体,在开花弹面前就像是豆腐渣一样,被瞬间炸得四分五裂!
木屑、铁皮、碎石、还有守在门后的家丁,被一股脑儿地掀上了半空,又在刺鼻的硝烟和火焰中,化作一蓬血雨腥风,劈头盖脸地洒下。
“哈哈……哈哈哈哈!”
高自在仰天狂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痛快!
这比勾栏听曲还他娘的痛快!
什么百年基业,什么坚不可摧,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就是个屁!
“殿下!”他猛地回头,看向身后松林中那道沉稳如山的身影,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嘶哑,“该我们上了!”
李恪的面容在火光下忽明忽暗,看不清表情,但他手中的令旗,却在第一时间,用一种毫无迟滞的、冷酷的决绝,向前猛然一挥!
呜——!
苍凉的号角声划破夜空,压过了爆炸的余音和垂死者的惨叫。
“山地师!进攻!”
“杀——!”
上千名身披山地迷彩士兵,如同从地狱里涌出的铁潮,发出整齐划一的怒吼,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向着那个被炸开的巨大豁口,发起了潮水般的冲锋。
他们的脚步声沉重而密集,汇聚成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张家堡守军的心脏上。
豁口处,残存的张家家丁和护院们被眼前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
这是哪来的山匪?
有这么精良的装备?有这么恐怖的纪律?
“顶住!都他娘的给老子顶住!”一个看似头领的家伙挥舞着大刀,色厉内荏地咆哮着,“他们人不多!守住这里,等堡主带人来援!一人赏钱百贯!”
重赏之下,一些被吓破了胆的家丁硬着头皮,举起刀枪,试图在豁口处组织起一道脆弱的防线。
然而,迎接他们的,不是想象中的短兵相接。
冲在最前方的山地师士兵,动作整齐划一得像一个人。
“举盾!”
哗啦一声,前排士兵瞬间蹲下,将一人高的塔盾狠狠顿在地上,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钢铁壁垒。
“开火。”
后排的士兵透过盾牌的缝隙,将一颗颗冰冷的子弹倾泻而出。
密集的破空声中,刚刚鼓起勇气的张家家丁们,就像被割倒的麦子,成片成片地倒下,身上布满了血洞,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
“推进!”
冰冷的命令再次下达。
盾墙迈着沉稳的步伐,如同一台无情的绞肉机,一步步向前碾压。
盾牌后的刺刀,则从盾牌的间隙中,毒蛇般地刺出。
噗!噗嗤!
每一次刺出,都伴随着血肉被洞穿的沉闷声响。
试图反抗的家丁,连山地师士兵的脸都看不见,就被那从盾阵中探出的死亡之矛夺去了性命。
这根本不是战斗。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冷酷无情的屠杀!
高自在提着他那柄弯刀,跟在盾阵后面,悠哉得像是在逛自家的后花园。
他一边走,一边饶有兴致地欣赏着眼前这幅血腥的画卷,脸上的快意几乎要溢出来。
一个侥幸躲过子弹和刺刀的家丁,嘶吼着从侧面扑了过来,手中的朴刀高高举起,脸上满是疯狂。
高自在甚至没让旁边的亲兵动手。
他侧身,避开对方势大力沉的一劈,手中的弯刀顺势一撩。
唰!
一道血线从那家丁的脖颈处飙射而出。
那家丁的身体晃了晃,脸上的疯狂瞬间凝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风声,难以置信地看着高自在,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陷阵营的箭,老子受了。”高自在用脚尖踢了踢那具尸体,低声嗤笑,“你张家的刀,太慢。”
他抬起头,看向堡内那灯火通明、乱作一团的庭院,眼神里的疯狂和狠厉交织在一起。
“殿下有令!”他扯开嗓子,声音盖过了战场上的所有杂音,“封锁所有路口!第一、第二队,沿主道清剿!第三、第四队,两翼包抄!遇到反抗者,格杀勿论!”
“给老子莽穿它!”
山地师的士兵们如同得到了释放的猛兽,以小队为单位,迅速朝着堡内各个方向穿插而去。
张家堡内,彻底乱了。
凄厉的惨叫声,绝望的哭喊声,兵器碰撞的脆响,以及山地师士兵们冷酷的射击和劈砍声,交织成了一曲死亡的乐章。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张家子弟和护院,此刻在如狼似虎的官兵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有人试图躲进房间,却被一脚踹开门,紧接着就是一阵枪毙。
有人想翻墙逃跑,却被外围早已等候多时的龙骑兵,用精准的骑射,一个个从墙头上射下来。
李恪不知何时也走到了高自在身边,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冷静地观察着战局。
“张家的精锐,应该都集中在内堡的主楼。”他平淡地说道,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正好。”高自在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将弯刀上的血迹在一名死去的家丁衣服上擦了擦,“本官就喜欢啃硬骨头!”
他指着远处那座最为高大巍峨的建筑,也是张家真正的核心所在,狞笑道:“把那几门炮给本官推过来!对准那栋破楼!”
“老子倒要看看,他张家的老巢,能挨上几轮齐射!”
“不用了。”李恪淡淡地打断了他,“那样会把账本也一起轰成灰。”
高自在愣了一下,随即嘿嘿笑了起来:“还是殿下想得周到。”
“那就让兄弟们杀进去!”他挥舞着弯刀,指向那最后的堡垒,“本官要亲手拧下张老狗的脑袋!”
“告诉兄弟们!”高自在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嗜血的兴奋,“谁活捉了张家家主,一律按战死待遇,官升两级!”
第42章 瑟普莱斯,妈惹法克
炮声还未停歇,地动山摇的余波便撞进了张家内堂。
一个浑身是血的家丁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嚎声都变了调。
“老爷!老爷大事不好了!外头、外头那伙山匪会妖法!他们能招天雷啊!”
“轰隆!”
又是一声巨响,整个内堂的房梁都在簌簌地往下掉灰。
张朔华手里的茶杯摔在地上,碎了个四分五裂。
他一把推开身边的美妾,霍然起身,身后的太师椅被他撞得翻倒在地。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他状若疯魔,咆哮着,“本老爷有的是钱!给老子守住!谁敢退,老爷我灭他全家!守住了,赏钱千贯!”
话音未落,一声比之前所有炮击都更加沉闷、更加靠近的巨响,仿佛炸雷般在所有人耳边滚过。
是内堡的大门!
张朔华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钱?钱能挡得住天雷吗?
“管家!管家!”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家主威严,声音尖利刺耳,“快!收拾金银细软,走密道!快!”
“我张家百年基业啊!”张朔华发出一声哀嚎,疯了一样冲向墙后,“我愧对列祖列宗啊!”
“不好!门……门破了!他们杀进来了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门外传来,又被一声沉闷的肉体倒地声掐断。
这声音成了压垮张朔华神经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家主威严,肥硕的身躯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敏捷,连滚带爬地扑向内堂深处那面挂着猛虎下山图的墙壁——密道就在那后面!
可他刚跑出两步,腿上就一紧。
几个平日里被他视作玩物的花枝招展的小妾,此刻哭得梨花带雨,死死抱住了他的大腿,成了他逃生路上最致命的绊脚石。
“老爷!老爷你不能丢下我们啊!”
“带妾身一起走!”
“滚开!都他娘的给老子滚开!”
张朔华的嗓子都喊破了音,他状若疯魔,拼命地甩动着双腿,甚至开始用脚去踹那些柔弱的身躯。
“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贱货!想拖着老子一起死吗?!”
就在这要命的耽搁里,内堂那扇沉重的红木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得四分五裂!
木屑与烟尘弥漫中,一排排身披山地迷彩的士兵撞了进来,动作整齐划一,瞬间占据了所有要害位置。
黑洞洞的枪口,雪亮的刺刀,组成了一道冰冷的钢铁壁垒,堵死了所有人的生路。
大厅里瞬间死寂,连哭喊声都憋了回去。
一个位士兵暴喝出声,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
“全部抱头!蹲下!”
“敢动的,就开枪啦!”
另一个老兵则压低了声音,一巴掌呼在他的后脑勺上,骂骂咧咧:
“二狗你个蠢货!跟这帮土包子喊什么开枪,他们懂个屁!”
“把刺刀给老子往前捅!让他们闻闻血腥味儿!”
高自在慢悠悠地从士兵们让开的通道里晃了进来,手里的转轮手枪在火光下闪着危险的光。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大厅里这幅鸡飞狗跳的景象,最后目光落在了那个被一群女人绊住手脚,在地上狼狈蠕动的肥胖身影上。
“瑟普莱斯,妈惹法克!”他拖长了音调,声音里满是戏谑。
紧接着,他声调一转,用一种极其不耐烦的语气吼道:“打……打……打劫!把值钱的都给老子交出来”
那熟悉的,既无赖又狠厉的腔调,让地上正拼命挣扎的张朔华浑身一僵。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那个走进来的人影,像是见了鬼一样,尖叫出声:“高自在!是你!你……你一个朝廷命官,竟敢扮作山匪,行此无法无天之事!”
“哟,这不张员外么?”
高自在扯下蒙面的黑巾,随手丢在地上,露出一张戾气未消的脸。
“眼神不错嘛,这都认出来了。”
他咧嘴一笑,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透着一股子森然的寒意。
“那本官也就不装了。”
他用手里的枪管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发出“啪啪”的轻响。
“纠正一下,本官不是山匪。”
“本官是来……抄家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李恪也带着一队亲兵走了进来,他只是平静地扫视了一圈,整个大厅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高自在没再理会已经面如死灰的张朔华,他举起枪,遥遥指向内堂深处。
“都给我搜!”
“值钱的,藏起来的,所有带字儿的纸,全都给老子翻出来!谁敢私藏,谁敢毁坏,跟这张家一个下场!”
李恪没有说话,只是对身边的亲卫队长递了个眼色。
那名亲卫队长立刻心领神会,一挥手,带着一队精锐士兵,目标明确地直扑后院的书房和库房重地。
抄家夺财是高自在的乐趣,而他李恪,只要那些能把张家钉死的账本和罪证。
高自在这才满意地转回头,一步步走向瘫在地上的张朔华,脸上的笑容越发狰狞。
“张老狗,你刚刚不是挺豪横吗?还悬赏千贯?”
他蹲下身,用枪口顶住张朔华满是肥油的额头,低声笑道:“现在,本官就站在这儿。”
“你这条命,值多少钱啊?”
厅里死一般的寂静中,一声婴儿的啼哭猛地响起,尖锐而刺耳。
那哭声仿佛一根针,瞬间刺破了高自在脸上那副胜利者的得意面具。
他猛地扭过头,循声望去,正看到一个抱着孩子的小妾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吵死了!”
高自在的暴喝声毫无征兆地炸响,他一步步走向那个已经吓傻了的女人,每一步都踩在众人心尖上。
“世家小儿,安敢啼哭!让他闭嘴。”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戏谑的残忍,仿佛在跟那女人分享一个有趣的秘密。
“不然……”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我帮你这个忙。”
那年轻的小妾脸无人色,慌乱中用手死死捂住自己孩子的口鼻,那婴儿的小脸瞬间憋得通红,却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这一幕,彻底击溃了张朔华的心理防线。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脉在敌人面前挣扎,一股血气直冲脑门。
“畜生!”
张朔华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竟从地上挣扎着爬了起来,扶着太师椅的扶手,用尽全身力气咆哮。
“你冲我来!动一个孩子算什么英雄好汉!”
他指着高自在,脖子上青筋暴起,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高自在!我咒你!我咒你断子绝孙,不得好死!”
第43章 你什么档次跟我用一样的椅子
主楼厅堂内,血腥气混杂着脂粉香,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怪味。
最后的几声惨叫已经湮灭,只剩下角落里一群瑟瑟发抖的妇孺,以及满地扭曲的尸体。
高自在用脚尖拨开一具挡路的护院,那人死不瞑目,脸上还凝固着惊恐。
“呸。”
他一口唾沫吐在旁边那价值不菲的波斯地毯上,环视着这片狼藉,咧开一个残忍的笑。
他一嗓子吼出来,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
“给我搜!连地砖都给我撬开看看!一个铜板也别想藏!”
“是!”
山地师的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他们没有寻常乱兵的哄抢和嘈杂,而是以小队为单位,分工明确,效率高得吓人。
一队人控制住角落里那些哭都不敢哭出声的张家女眷。
剩下的人则成了最专业的“拆迁队”。
哗啦!
一副名贵的山水屏风被毫不客气地推倒,后面的墙壁被士兵用枪托仔细敲击,检查有无暗格。
刺啦!
墙上华美的丝绸挂毯被一把扯下,露出了光秃秃的墙壁。
一个士兵走到一个紫檀木雕花大柜前,试了试没拉开,也不废话,后退半步,枪托狠狠一砸!
砰!
锁应声而裂。
里面的金银玉器、绫罗绸缎滚落一地。
高自在看都懒得看一眼,一脚将一个滚到脚边的玉如意踢飞,撞在柱子上碎成了几瓣。
“都找仔细点!”他骂骂咧咧,亲自走到主位那张虎皮大椅前,一脚踹了上去,“尤其是账本、地契、信件之类的东西!殿下要的是这个!”
他踩在翻倒的椅上,用刀尖挑起一本散落在地的诗集,翻了翻,嗤笑一声,随手扔进一旁还在燃烧的火盆里。
“狗屁不通。”
不等张朔华开口求饶,高自在的脚已经到了。
砰!
一声闷响,高自在的靴子结结实实地印在了张朔华圆滚滚的肚腹上。
肥硕的身躯被踹得离地而起,重重撞在后面的墙壁上,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一口酸水混着血沫吐了出来。
高自在扯过主位上那张雕花太师椅,大马金刀地坐下,顺势将沾满泥污的靴子,踩在了张朔华的脸上,来回碾了碾。
“你什么档次?”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脚下那张因痛苦和恐惧而扭曲的肥脸,语气里满是戏谑和鄙夷。
“也配跟本官用一样的紫檀家具?”
高自在摸出腰间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却不咽下,鼓着腮帮子漱了漱口,然后“噗”的一声,将一口烈酒尽数喷在了张朔华的脸上。
酒水混着血污,顺着张朔华的脸颊往下淌。
“劝你识相点。”
高自在的声音冷了下来,用脚尖拍了拍张朔华的脸颊。
“把账本、地契,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信,都给本官吐出来。”
肥硕的身躯瘫在冰冷的青砖上,张朔华五体投地,恨不得把头埋进地缝里。
“高大人明鉴!”
他涕泪横流,声音凄惨无比。
“小人哪有什么钱财?整个剑南道,谁不知道您才是活财神,是剑南道首富啊……”
高自在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缓缓收回脚,用那柄还滴着血的弯刀,慢条斯理地刮着靴底的泥。
刺啦——刺啦——
刀锋刮过牛皮的刺耳声,在死寂的厅堂里,比任何惨叫都令人心悸。
“所以,”高自在头也不抬,声音轻得吓人,“你的意思是,本官带兵冲了你的乌龟壳,就是为了抢你这点儿破烂玩意儿?”
“这就怕了?”
高自在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
“刚才那股宁死不屈的劲儿呢?嗯?我还是喜欢你那桀骜不驯的样子,你恢复一下。”
“是不是在想,做鬼也不放过本官?”
他俯下身,凑到张朔华耳边,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疯劲儿。
“你活着本官都不怵,你死了变鬼,本官就怕了?”
“要不这样,到时候本官也给自己来一刀,下去陪你玩玩。”
“我追着你,从奈何桥一路砍到阎王殿,你看怎么样?”
高自在直起身子,慢条斯理地抹了抹嘴角残留的酒渍。
他话锋一转,声音变得轻佻起来。
“对了,你那几个宝贝女儿呢?”
“听说大的那个,叫什么来着?长的那叫一个漂亮,听说现在寡居在娘家,现在人在哪呢?你也知道,本官就好这口。”
话音未落,大厅外传来一阵哗啦啦的铁链拖地声。
几个士兵粗暴地推搡着,将几个披头散发的女眷押了进来。
她们身上的绫罗绸缎早已被撕扯得不成样子,精致的绣鞋踩在黏稠的血泊里,每走一步,都留下一道令人心悸的暗红痕迹。
高自在只是扫了一眼,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啧,一个个跟个女鬼似的,头发乱糟糟的,脸都看不清。”
“算了算了,拉下去梳洗一番,等晚些时候本官再去看看。”
他好像赶苍蝇一样,浑不在意。
然后,他重新将视线放在瘫软如泥的张朔华身上,对他勾了勾手指。
那张带着戏谑笑容的脸,此刻比恶鬼还要恐怖。
高自在将那柄奇形怪状的、名为转轮手枪的短铳在指尖转了个圈,枪口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张朔华那张满是肥油的脸。
“张大善人,现在,咱们是不是可以开诚布公地,聊聊账本的事了?”
“冤枉!冤枉啊高大人!”
张朔华的肥肉瘫在地上,磕头磕得砰砰作响,额头的血混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小人……小人实在不知,究竟是哪里得罪了大人……”
“啧,贵人多忘事。”高自在收回短铳,掏了掏耳朵,“来人,给咱们的张大善人提个醒,帮他回忆回忆。”
一名文士打扮的亲兵上前一步,抖开一卷长长的宣纸,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平板语调开始宣读。
“贞观二年秋,勾结吐蕃商人,偷运铁器出关,计三百七十件。”
“贞观三年冬,强占民田一千三百亩,致二十三户流离失所,其中七人冻毙于道。”
“四年夏,于锦江之上设暗桩,截留官粮三百石,转卖获利……”
每念一条,张朔华的身体就哆嗦一下,肥脸上的血色褪去一分,最后变得和宣纸一个颜色。
“是污蔑!全是污蔑!”他突然疯了一样扑过来,死死抱住高自在的靴子,“是王家!对,是王家栽赃陷害!大人明察秋毫啊!”
高自在嫌恶地皱了皱眉,一脚将他踹开。
他拎起酒壶灌了一大口,酒水顺着下巴流下来,滴在那双抓过他靴子的手上。
“本官还是很民主的。”
高自在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
“你说是谁,本官就信是谁。不过,光说可没用,得拿出证据来。”
话音刚落,几名山地师士兵抬着几个沉重的木箱走了进来,哐当一声扔在地上。
箱子被踹开,里面塞得满满的,全是账册、地契和信件。
张朔华的哭嚎声戛然而止,只剩下牙齿控制不住地上下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
高自在懒洋洋地走过去,随手捡起一本账册翻了翻。
“嚯,放债?开赌档?还收保护费?”
他突然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瘆人。
“老登,你路子挺野啊,搁我那儿,你这就是标准的黑社会。”
咔哒!
一声清脆的击锤声响。
那柄一直被他把玩的短铳,不知何时已经顶在了张朔华油光发亮的脑门上。冰冷的钢铁触感让肥硕的身体猛地一僵。
高自在俯下身,声音轻得几乎是在耳语。
“现在,想好怎么回答我的问题了么?”
“或者,你想好让谁来给你陪葬了么?”
第44章 主仆互噬
张家族长自知大势已去,瘫在地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磕头磕得青砖砰砰作响。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小的……小的是被奸人蒙蔽,一时糊涂啊!”
高自在用靴尖不耐烦地踢了踢他,“行了,别嚎了。再磕,你这颗脑袋也变不成金元宝。”
他蹲下身子,拍了拍张族长那张老脸。
“说吧,谁是奸人?指出来,本官替你做主。”
张族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浑浊的眼珠子死命地转了一圈,最后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向不远处被士兵看押的管家。
“是他!就是这个狗奴才!全是他唆使我的!大人,您要明察啊!”
“哈!”
高自在猛地站起来,放声大笑,笑声在残破的大堂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主子被下人逼着造反?张老登,还真是古往今来头一个!”
他朝身边的山地师士兵一摆手。
“去!把那个能耐通天的管家,给本官拖过来!我倒要开开眼,瞧瞧是哪路神仙!”
“是!”
士兵得令,粗暴地将管家推搡过来,一脚踹在他的腿弯处。
扑通!
管家双膝重重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骨头与石板碰撞的闷响。
“你家主子说,是你逼他跟朝廷作对的。”高自在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怎么,这张家,你想自己当家做主?”
管家抬起头,正好对上自家老爷那怨毒又推诿的眼神,再看看高自在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戏谑,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瞬间就崩溃了。
“冤枉!大人冤枉啊!”
管家被踹得双膝跪地,骨头撞上地砖的声音又闷又响。
他猛地抬头,正好对上自家老爷那怨毒又急于脱罪的嘴脸,一股寒气从尾巴骨窜上天灵盖,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懂了。
自己就是那个被推出来顶罪的!
绝望瞬间吞噬了他,什么忠心,什么情分,在死亡面前都成了屁!
他疯了一样朝前膝行几步,涕泪横流,声音凄厉得不似人声。
“我就是他养的一条狗啊!大人!”
管家伸出颤抖的手,死死指向瘫在地上的张族长。
“他让我去霸占乡邻的田,我就去!他让我把不听话的佃户沉塘,我就去!私藏兵甲,意图谋反,哪一件不是他亲口下的令!我……我就是个传话的狗奴才,我不敢不听啊!”
“啧啧。”
高自在摇着头,咂了咂嘴,那表情,简直比看戏还过瘾。
“狗咬狗,一嘴毛。”
他走到两人中间,用靴尖踢了踢地上的血污,那副悠闲的样子,仿佛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真精彩。”
高自在缓缓蹲下身,凑到两人面前,压低了声音,那语气里带着一丝恶魔般的循循善诱。
“本官今天杀太多人了不想再杀了,就给你们一个活命的机会。”
他的手指在两人之间来回点了点,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笑。
“你们俩,开始吧。”
“谁说的罪状多,谁咬得更狠,谁……就能活下来。”
“记住,名额。”
高自在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吐出最后的宣判。
“只有一个。”
针落可闻的死寂。
张族长和管家,一个瘫在地上,一个跪在地上,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刚才的哭嚎和辩解戛然而止。
空气中,只剩下高自在那句轻飘飘,却又重如泰山的话在回荡。
一个名额。
一个活命的名额。
求生的本能,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饿了三天三夜的野兽,瞬间挣脱了所有枷锁。忠诚?主仆情谊?在死亡面前,那都是些一文不值的狗屁玩意儿!
“我说!我说!”
率先崩溃的是管家!
他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被自家老爷毫不犹豫地推出去当替死鬼,那股怨毒和恐惧早已将他最后一丝理智焚烧殆尽。
他像一条疯狗,猛地扑到高自在脚边,因为动作太猛,膝盖在青砖上划出两道刺耳的血痕。
“老爷他……他不止是通敌吐蕃!他还跟六诏部落有勾结!
“每年……每年都有一批茶马,通过秘密商道,换取南诏的毒虫和瘴药!说是为了……为了防备官府清查时,能有鱼死网破的本钱!”
“放屁!你这个狗奴才血口喷人!”
张族长听到这话,魂都快吓飞了,也顾不上浑身的剧痛,疯了一样地反驳。
“高大人!您千万别信他的!是他!是他撺掇我的!他说朝廷远在天边,剑南道山高水长,只要手上有兵有钱,咱们就是土皇帝!是他去联系的南诏蛮子!”
管家猛地回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张族长,那眼神,恨不得生啖其肉。
“我撺掇你?张朔华!你真是好一个主子!你忘了三年前,你为了霸占城西刘寡妇的绸缎庄,是谁!是谁出的主意,找了几个地痞,深夜闯进她家,把她唯一的儿子活活打断了腿,逼得人家孤儿寡母悬梁自尽的!”
“你!你……”张族长气得浑身发抖。
“还有!”管家已经彻底疯了,他要活命,就必须把另一个人踩进十八层地狱!“你那个宝贝侄子,去年在锦江上喝花酒,失足落水淹死了,对外说是意外。”
“呸!什么意外!分明是你下的毒手!因为你发现了他把族产偷偷转移到自己名下的账下!是你!是你让我找人把他灌醉了推下船的!你这个为了钱财,连亲侄子都杀的畜生!”
“我杀了你这个反骨的狗东西!”
张族长目眦欲裂,状若疯虎,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朝管家扑了过去。
砰!
高自在看都没看,随意地一脚踹出,正中张族长的胸口。
刚刚还气势汹汹的张族长,像个破麻袋一样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柱子上,滑落下来,张嘴喷出一口血。
“来人,把张老登拉下去,找郎中来医治,别让人死了。”
高自在嫌恶地在地上蹭了蹭靴子,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
他走到管家面前,蹲下身,脸上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他拍了拍管家那张涕泪横流的脸,声音轻柔得像是对情人的呢喃。
“恭喜你。”
“你活下来了。”
管家浑身一颤,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美妙的仙乐,整个人瘫软下去,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嚎,一边哭,一边疯狂地磕头。
“谢大人不杀之恩!谢大人不杀之恩!小人愿为大人做牛做马!做牛做马啊!”
“做牛做马?”高自在嗤笑一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还不配。”
他朝旁边啐了一口唾沫。
“本官要你做的,是一条会寻宝的狗。”
高自在的目光扫过大厅里那些瑟瑟发抖的张家女眷,眼神里没有半点怜悯,只有一种看待货物的冰冷。
“本官耐心有限。”
“现在,把你知道的所有关于张家钱财、密室、暗道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给老子吐出来。”
他顿了顿,咧开嘴,露出一个白森森的、如同野兽般的笑容。
“记住,你只有一次机会。”
“说错一句,或者漏掉一处……”
“我就把你片成三百六十块,一块不多,一块不少。”
第45章 剑南道的账本,比国库还吓人
益州城外,官道尽头。
烟尘滚滚,一支规模较为庞大的队伍,簇拥着数辆马车,终于缓缓停下。
李世民掀开帘子,长途跋涉的疲惫,在看到那座雄伟城池的瞬间,被一股难以言喻的帝王豪情所冲淡。
“总算是到了。”他呼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观音婢,玄龄都下来透透气。月儿,你也看看你的好大儿,把这剑南道治理得如何了!”
长孙皇后和杨妃也随之走出。
皇后身披一件素雅的披风,虽有风霜之色,但那份母仪天下的雍容丝毫不减。
她望着益州城,嘴角含着一抹温和的笑意。
房玄龄躬身下车,神情肃穆,却也难掩好奇。
这一路行来,所见所闻,早已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官道平整得不像话,据说掺了什么“水泥”,坚硬无比,便是暴雨也冲不垮。
路边隔不多远就有一座砖石结构的“公厕”,干净得令人发指。
更别提那些规划整齐的村庄,以及田间地头那些从未见过,却能极大提升效率的新式农具。
剑南道,似乎已经变成了一个他们完全不认识的地方。
然而,当众人浩浩荡荡开进益州城,直抵都督府时,预想中蜀王与高自在率众跪迎的盛大场面,并未出现。
偌大的都督府门前,只有一人,为首的是一个面容儒雅,却眼下带着浓重青黑的中年官员。
“臣,剑南道大都督府别驾高士廉,恭迎陛下,恭迎皇后娘娘!”
高士廉拱手行礼。
李世民眉头一挑。
高士廉?他的大舅哥,皇后的亲舅舅。
他怎么在这儿迎驾?
“士廉,平身吧。”李世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恪儿呢?高自在呢?朕来了,他们这两个主事之人,跑到哪里去了?”
高士廉站起身,腰背挺得笔直,脸上挂着一丝苦笑,那神情,像极了一个被东家抓包的辛劳掌柜。
“回陛下,蜀王殿下与高长史……两日前已率山地师前往青城山,说是要去剿灭盘踞百年的张家。”
“什么?”李世民愣住了。
房玄龄也吃了一惊。
皇帝亲临,主官居然跑去抄家了?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是胆子太大了,还是压根没把圣驾当回事?
李世民的脸沉了下来,一股无形的帝王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前院。
“好,好得很呐!”他怒极反笑,“不等朕的旨意,就擅自调兵出征!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还有没有朝廷的法度!”
“二郎。”长孙皇后柔声开口,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恪儿和高长史想必是有十足的把握,或是有不得不为的苦衷。先进去歇息,问明情由再做定夺,也不迟。”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狠狠瞪了高士廉一眼。
“带路!”
“是,陛下。”高士廉躬身引路,心中暗自叫苦。
那两个小祖宗跑得倒是快,把这天大的场面,全丢给了他这个老胳膊老腿的来应付。
进入都督府正堂,李世民毫不客气地坐在了主位上,房玄龄等人分列两侧。
他看着下方站得笔直,一副“任打任罚”模样的舅兄,心里的火气又窜上来几分。
“说吧,士廉。朕一路行来,看到的那些新奇玩意儿,都是怎么回事?还有,恪儿他们到底在搞什么名堂?朕要听实话!”
高士廉闻言,精神一振。
骂归骂,气归气,但皇帝最关心的,终究还是实事。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回陛下,剑南道如今施行的一切新政,皆出自高长史的手笔。臣只是一个奉命办事的执行者。”
他先把自己摘了出来,首席牛马也得有首席牛马的觉悟。
“哦?”李世民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是。”高士廉从袖中取出一本早已准备好的册子,递了上去。“陛下,这是剑南道新政的总纲,请您御览。”
内侍接过,呈给李世民。
李世民翻开册子,只看了几眼,呼吸就变得有些粗重。
“土地均分,按人头授田,废除所有世家大族的私田?”
“以工代赈,兴修水利,官府统一招募流民,日结工钱,管两餐饭?”
“官办工坊,统购统销,涵盖纺织、冶铁、制盐、酿酒……这,这是要跟天下商人抢饭吃?”
每一条,都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李世民和在场所有大臣的心上。
这已经不是改革了。
这是把剑南道的天,给掀了个底朝天!
房玄龄再也坐不住了,他上前一步,从李世民手中接过那本薄薄的册子,看得是心惊肉跳。
“高长史,”房玄龄的声音有些干涩,“这些……都施行下去了?”
“回房相,都已施行。”高士廉答得干脆利落。
“胡闹!”房玄龄忍不住骂道。
“如此激进之法,与王莽改制何异?就不怕激起民变,动摇国本吗?那些被夺了田产的世家豪族,他们能善罢甘休?”
高士廉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情。
“回房相,那些不肯善罢甘休的,都已经善罢甘休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高长史把他们都给平了。”高士廉说得云淡风轻。
“反抗者,抄家灭族。不反抗,但心怀怨怼者,迁出剑南道,资产半价回购。如今的剑南道,再无所谓的世家豪族。”
嘶——
大堂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好家伙!这是何等的铁血手段!
李世民的脸色变幻不定,他死死盯着高士廉:“伤亡如何?杀了多少人?百姓反应如何?”
“回陛下,死在枪口下的豪族私兵、负隅顽抗者,约有上万余人。至于百姓……”高士廉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发自内心的笑容。
“百姓们分到了田地,有了活干,有了饭吃,他们给蜀王殿下和高都督立了长生牌位,日夜焚香叩拜。”
李世民沉默了。
房玄龄的关注点却在别处,问道:“如此大规模的以工代赈,官办工坊,钱从何来?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朝廷拨给剑南道的款项,怕是杯水车薪。”
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
没钱,说得天花乱坠都是扯淡!
高士廉笑了笑,仿佛就在等这个问题。
他拍了拍手。
很快,几个小吏抬着几口沉重的大箱子,走进了大堂。
砰!砰!砰!
箱子被一一打开。
没有金光闪闪,也没有银光耀眼。
满满几大箱,全是账本!厚厚的,分门别类的账本!
“房相,您请过目。”高士廉做了个请的手势,“这是从剑南道各大豪族府库里‘请’出来的。再加上官办工坊的盈利,以及新商税的收入……具体的数目,都在这里面。”
他指着那几口大箱子,语气平淡,却又带着一股压不住的自豪。
“总之一句话,如今的剑南道,不缺钱。”
“不仅不缺钱,每年上缴朝廷的税赋,还能比以前的剑南道……翻上至少五番!”
“而且,这还只是开始。”
第46章 房玄龄:祖宗之法不可变!高自在:不,是时候爆金币了!
高士廉这平平淡淡的一句话,仿佛一道天雷,狠狠劈在大堂中央。
整个正堂,死一般的寂静。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李世民那张龙颜之上,怒气、惊愕、怀疑、狂喜……种种情绪交织闪烁,最后定格为一种近乎贪婪的震撼。
五番!
大唐一年的国库收入才有多少?剑南道一地,就能翻五番?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可以再多养几十万大军!可以把突厥按在地上摩擦一百遍!
可以把那些整日哭穷的世家门阀的脸,抽得啪啪作响!
钱!
国之血脉!帝王之底气!
这一刻,高自在那些什么擅自用兵,私造军械等等问题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然而,李世民能暂时被金钱冲昏头脑,房玄龄不能。
作为大唐的首席宰相,他看到的不是钱,而是钱背后那足以颠覆整个帝国的滔天巨浪。
他快步上前,从箱子里抓起一本账册,双手甚至都有些微微颤抖。他看重的不是上面惊人的数字,而是账目分类的名称。
“官营工坊纯利……”
“新定的商税……”
“水泥、白糖、官盐、烈酒专营收入……”
每一个字眼,都像一根针,刺向他恪守一生的治国理念。
“高自在这厮!”房玄龄猛地抬头,声音严厉无比,再不复平日的温文尔雅,“简直是本末倒置!”
他举着账本,如同举着一道讨伐的檄文:“我朝以农为本,士农工商,千年不易!”
“农者,国之根基;工者,奇技淫巧;商者,逐利之徒!尔等倒好,竟将商贾之利,凌驾于农耕之上,视作支柱!这是在动摇国本!是在挖我大唐的根!”
房玄龄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飞了出来。
“自古以来,重农抑商,乃是国策!商人重利轻别离,毫无忠义可言!一旦让他们得势,便会囤积居奇,操控物价,兼并土地,祸乱天下!王莽改制,殷鉴不远!你们如此行事,与自取灭亡何异!”
这番话,掷地有声,代表了天下所有士大夫的心声。
李世民刚刚被金钱点燃的热情,也瞬间冷却了几分。
他眉头紧锁,望向高士廉。
房玄龄说的,没错。
这的确是祖宗之法,是维系一个封建王朝稳定的基石。
面对房玄龄近乎咆哮的质问,高士廉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甚至还对着房玄龄,微微躬了躬身。
“房相息怒,房相所言,句句在理。若在别处,下官亦深以为然。”
他先是顺着房玄龄的话说,稍稍平复了一下对方的情绪,然后话锋一转。
“但是,在剑南道,或许有些不同。”
“有何不同?”房玄龄厉声追问。
“房相,”高士廉不答反问,“您说,何为‘士’?”
房玄龄一愣,下意识答道:“读书明理,治国安邦,是为士。”
“说得好。”高士廉点点头,“那敢问房相,如今的剑南道,要管理如此庞大的官营工坊,要核算如此复杂的商税账目,要规划如此繁多的水利工程,需要多少‘读书明理’之人?”
“高长史曾做过一个粗略的估算,若新政全盘推行,整个剑南道所需的各级官吏、账房、管事,数量将是以前的三倍不止!”
“这,便是我剑南道的‘士’。他们不是靠着祖上荫庇,也不是靠着几亩薄田,而是靠着实打实的才能,为官府效力,换取俸禄。他们的忠诚,只属于给他们饭碗的官府,而非某个家族。”
房玄龄的呼吸一滞。
“那‘农’呢?”高士廉继续说道,“房相以为我们轻农,恰恰相反,我们比任何人都重农!高长史说过,‘手中有粮,心中不慌’。”
“所以我们第一件事,就是均分田地,让耕者有其田!我们修的水泥路,是为了让粮食能更快地运出去。”
“我们炼的钢铁,是为了打造更多好用的新式农具,让亩产翻番!我们甚至成立了农学堂,专门研究育种和高产之法!”
“至于百姓,他们农闲之时,可以去工坊做工,可以去修路赚取工钱,多了一份收入,日子比以前好过百倍。敢问房相,这样的‘农’,根基可稳?”
一番话说得房玄龄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反驳。
高士廉转向主位上的李世民,声音变得更加洪亮。
“陛下,在剑南道,士农工商阶级已经变了。”
“在如今的剑南道,是‘工’,是那些在工坊里挥洒汗水的工匠,生产出了海量的财富。是‘商’,是官府掌控的商业体系,将这些财富流通、变现,充盈府库。”
“所以,便提出了一个全新的次序。”
高士廉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工、商、农、士!”
轰!
这四个字,比之前那“五番”的税收,还要震撼百倍!
如果说之前的政策只是改革,那这四个字,就是赤裸裸的谋反!
是对整个社会秩序和价值观的彻底颠覆!
“荒唐!”长孙皇后都忍不住站了出来,“简直是荒谬绝伦!将工匠与商人,置于士人与农夫之上?这是要天下大乱吗?恪儿他……他怎会如此糊涂!”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他的脑海里,如同有两支大军在疯狂厮杀。
一支,是房玄龄代表的“祖宗之法”,是维系帝国稳定的传统秩序。
另一支,是高士廉描绘出的,以及那几箱子账本代表的,一个充满无限可能,富到流油的黄金帝国。
作为皇帝,他比谁都清楚,房玄龄的担忧是对的。
可作为李世民,他更清楚,那“五番”的税收,意味着什么。
“你们……”李世民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们就不怕,这官办的工坊,这官府做的买卖,滋生出前所未有的贪腐吗?”
“一个县令,以前最多贪些田租,如今他手握一座日进斗金的工坊,谁来监管?这等于是在所有官员的脚下,都点了一把火!”
这才是最致命的问题!
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
高士廉闻言,脸上露出了钦佩的神色。“陛下圣明,一语中的。蜀王殿下与高长史,也早已料到此事。”
他再次拍了拍手。
这一次,从侧门走进来两个身穿黑色劲装,腰挎横刀,神情冷峻的年轻人。
他们手中,同样捧着一个箱子。
“这是?”李世民眯起了眼睛。
高士廉走上前,亲自打开箱子,里面却不是账本,而是一叠叠厚厚的卷宗。
“陛下,这是高长史仿效前隋,并加以改良后,在剑南道设立的两个全新衙门。”
他拿起最上面一份卷宗,递了上去。
“其一,名曰‘廉政署’,独立于所有官府之外,不受任何人节制,只对蜀王与高长史负责。”
“专门探查、审核所有官营产业的账目,以及官员的个人财产。凡有贪腐渎职者,先抓后审,可直接下狱!”
“其二,”高士廉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一股肃杀之气,“便是安全部门下呃……应该叫玄影司下面的一个名曰‘监察卫’部门,职权与廉政司相仿,但手段更为酷烈。”
“他们负责监控所有心怀不轨之人,无论是官员、豪强还是普通百姓。”
“凡有叛乱、通敌、动摇新政之言行者,可……先斩后奏!”
“这是蜀王殿下为这两个衙门定下的规矩。”高士廉指着卷宗上的八个大字,沉声道:“贪腐者,死!叛乱者,死!”
第47章 如何针对新兴阶层
这森然的八个大字,如八柄淬毒的利刃,悬在大堂中每一个人的头顶。
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就连李世民,这位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天可汗,都感到了一股发自骨髓的凉意。
“先斩后奏?”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死死盯着高士廉,那股沉凝的帝王威压,让整个大堂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除了朕,谁给他们的权力,让他们敢用这四个字?”
“恪儿!高自在!他们是想自己当皇帝吗!”
这一声怒吼,再无压抑,如同惊雷炸响。
长孙皇后脸色一白,急忙起身,走到李世民身边,轻轻抚着他的后背。
“二郎,息怒,先听舅舅把话说完。”
房玄龄也从“工商农士”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他此刻关注的,是另一个足以动摇国本的问题。
他向前一步,对着李世民深深一揖,声色俱厉:
“陛下!万万不可!此乃取乱之道啊!”
“廉政署,监察卫,独立于官府之外,不受节制,还能先斩后奏?”
“这与前隋的酷吏有何区别?此例一开,我大唐三省六部之制将形同虚设,朝廷法度将荡然无存!”
“届时,剑南道官场之上,人人自危,互相构陷,告密成风!为求自保,官员将不敢做事,不愿做事,整个官府都会陷入瘫痪!此非治世之良方,实乃亡国之祸根!”
房玄龄说得痛心疾首,老泪纵横。
这番话,句句诛心,代表了所有传统士大夫对这种特务机构的恐惧和抵触。
这已经不是在讨论钱的问题了。
这是在讨论大唐的立国之本,是王道,还是霸道!
面对皇帝的雷霆之怒和宰相的泣血陈词,高士廉却依旧站得笔直,神情没有丝毫慌乱。
他对着李世民和房玄龄,再次躬身行礼。
“陛下息怒,房相息怒。”
“蜀王殿下与高长史,绝无半分僭越之心。设立此二司,实乃无奈之举。”
高士廉抬起头,目光坦然。
“房相,下官敢问一句,若是一个县令,贪墨了百姓百十石粮食,按我贞观律,该当何罪?”
房玄龄不假思索:“视其数额,轻则罢官流放,重则……亦可处死。”
“说得好。”高士廉点点头,“可如果,这个县令如今掌管的,是一座日产千匹丝绸的纺织工坊呢?是一座月出万斤白糖的糖厂呢?又或是一座年利百万贯的铁厂呢?”
“他只需动动手指,改一改账目,或者与某个商人内外勾结,一日所得之利,便可能超过您方才所说的百十石粮食的百倍、千倍!”
“面对如此泼天巨利,人性的贪婪会被无限放大。寻常的律法,寻常的监管,早已失去了效用。若无雷霆手段,何以震慑宵小?若无刮骨之毒,何以疗此顽疾?”
高士廉的声音陡然拔高,响彻大堂。
“高长史曾言,这叫‘高薪养廉,重典治贪’!”
“剑南道所有官吏,俸禄是朝廷定制的三倍以上!工坊管事,年终还有分红!给足了体面和富足的生活。但你若伸手,那等待你的,便是监察卫的雷霆一击,便是廉政署的抄家灭族!”
“赏罚分明,恩威并施!这才是高长史真正的用心!”
一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
李世民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但眉头的锁,却更紧了。
他不得不承认,高士廉说得有道理。
新的问题,自然需要新的解决办法。
可是,这种办法,太酷烈,太危险,一个不好,就会反噬自身。
“你们设立这两个衙门,杀了多少人?”李世民冷冷地问。
“回陛下,”高士廉答得很快,“迄今为止,廉政署立案七十三起,查实贪腐官员一百二十一人。监察卫抓捕心怀不轨、企图煽动叛乱的旧豪族余孽一十八家。”
“但是,”他话锋一转,“这两个衙门,至今未杀一人。”
“什么?”
这次,连房玄龄都愣住了。
未杀一人?
那“贪腐者死,叛乱者死”的规矩是摆设吗?
高士廉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似乎想起了什么让他头疼的事情。
“高长史说,杀人是最后的手段,也是最笨的手段。人死了,线索就断了,贪墨的钱财也追不回来了。”
“所以,所有查实的贪腐官员,一律送往了新建矿场,劳动改造。什么时候把贪的钱,用自己的劳动给赚回来,什么时候才算刑满。”
“至于那些叛乱的豪族,”高士廉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高长史说,杀了他们太便宜了。他给这些人指了两条路。”
“要么,带着全家老小,参与劳动改造。”
“要么……”
“要么什么?”李世民追问。
“要么,就去新建的‘精神病院’里,接受治疗。”
“精神病院?”
满堂君臣,面面相觑,这又是什么闻所未闻的新词?
高士廉清了清嗓子,解释道:“高长史说,都什么年代了,还想着造反,肯定是思想出了问题,精神上不正常,需要治病。”
“在那个院子里,有专人每日带着他们学习高长史亲自编写的《新思想品德课》,帮他们重塑一个绿色健康的人格。”
嘶——
大堂内又是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杀人不过头点地。
这……这是诛心啊!
把人关起来,天天给你洗脑?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李世民的嘴角抽了抽,他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自己那个儿子和高自在了。
这两个家伙的脑子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鬼东西!
房玄龄的脸色却是缓和了下来,甚至露出了一丝思索。
不杀人,而是用劳动来赎罪,用教化来改变思想。
这……虽然手段离经叛道,但其内核,似乎又隐隐合乎儒家的教化之道。
“陛下,房相,”高士廉的声音再次响起,将众人的思绪拉了回来,“其实,廉政署与监察卫,只是最后的防火墙。”
“高长史认为,与其等问题出现再去解决,不如从一开始就立下规矩,从根源上杜绝问题的发生。”
他从袖中,又取出了几本册子,比之前那本总纲还要厚实。
“高长史和蜀王殿下认为,随着官营工坊和新商税的推行,剑南道必然会诞生一批新的富人,高长史将他们定义为资本家。”
“他们或许是工坊的管事,或许是与官府合作的商人。”
“这些人手握重金,影响力巨大,若不加以约束,迟早会成为新的世家,甚至比旧的世家豪族危害更大。”
“因为他们逐利而生,毫无底线。”
“所以,必须用法律,将他们牢牢地锁在笼子里!”
高士廉将那几本册子,一一呈上。
“此为《大唐剑南道劳工保护法案》。”
“其中规定,凡官营及私营工坊,每日工作不得超过四个时辰,每七日必须休沐一日。”
“必须为所有雇工提供安全的劳作环境和基本的食宿。严禁雇佣十二岁以下的童工,严禁随意打骂、克扣工钱……”
“此为《大唐剑南道商业竞争法案》。”
“其中规定,严禁除官府专营外的任何形式的垄断,严禁囤积居奇、哄抬物价,所有商品必须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并设立‘消费者权益保护司’,凡有百姓买到假冒伪劣产品,可向官府举报,一经查实,假一赔十!”
“还有这个,”高士廉拿起最后一本,神情肃穆。
“《大唐剑南道财产申报及税收法案》。”
“其中规定,剑南道内,所有官员、工坊管事、以及年收入超过一百贯的个人,每年都必须向廉政署,申报个人及家庭的所有财产,包括田产、房产、现银、以及在各大商号的股份。凡有瞒报、漏报者,一经查实,所有财产,一律充公!”
高士廉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已经呆若木鸡的李世民和房玄龄。
“陛下,高长史说,这才是剑南道新政的真正基石。”
“用严刑峻法,管束权力。”
“用全新的律法,去定义和约束一个全新的阶层。”
“如此,方能长治久安!”
第48章 李二凤:朕傻了,原来朕才是那个最大的资本家
大堂之内,一片死寂。
如果说“工商农士”颠覆的是价值观,“廉政署”和“监察卫”挑战的是皇权,那么这最后一份《财产申报及税收法案》,则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所有士大夫阶层最核心、最不容触碰的利益。
瞒报、漏报者,所有财产,一律充公!
这短短一句话,比“先斩后奏”还要霸道,比“抄家灭族”还要诛心。
这意味着,在剑南道,所有官员,所有富人,都将变成透明人。
他们有多少田,多少钱,多少商铺股份,都将清清楚楚地摆在官府的案头。
几百年来,世家门阀赖以生存的根基是什么?
是土地兼并,是财富积累,是那些藏在阴影里,足以富可敌国,甚至能左右朝堂的力量!
而现在,高自在那一双无形的大手,要将这所有的阴影,都暴露在烈日之下。
“疯了……疯了……”
房玄龄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理想崩塌后的茫然。
他一辈子都在致力于建立一个平衡、稳定、有秩序的朝堂。君臣之间有礼有信,朝堂之上有法有度。
可现在,这个法案,等于是在昭告天下:朕不信任你们!朕要像防贼一样,时时刻刻盯着你们的钱袋子!
“陛下!”房玄龄猛地抬起头,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没有了激昂,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悲哀,“若行此法,君臣离心,士人人人自危,大唐……大唐将再无信义可言!”
“官员们为了避免被怀疑,不敢有任何余财,清廉者亦可能因计算疏漏而被治罪。”
“如此一来,谁还敢为国效力?谁还愿为陛下分忧?这不叫长治久安,这是在逼着所有人都变成碌碌无为的庸官!”
李世民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已经停止了敲击。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本法案,眼神深处,风暴正在汇聚。
君臣离心?
他李世民,最不怕的就是这个!
亲自编写玄武门继承法案,他杀兄逼父,早已和“信义”二字划清了界限。
他靠的是铁腕,是实力,是无人能及的功绩!
他看到的,是另一幅画面。
一幅让他血脉偾张,呼吸都变得急促的画面。
朝中那些门阀世家,天天在他面前哭穷,转过头却富得流油。他想动兵,他们说国库空虚;他想赈灾,他们说无钱无粮。
可如果有了这个法案……
整个帝国的财富,都将无所遁形!
谁是忠臣,谁是蛀虫,一目了然!
他可以精准地知道,国库的每一分钱是怎么花的,也能知道,那些世家的钱,是怎么来的!
这……这是帝王梦寐以求的无上权力!
“房相,您多虑了。”
高士廉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这凝重的气氛。
他对着房玄龄,再次躬身。
“高长史说过,此法,非为不信百官,恰恰是为了保护百官。”
“保护?”房玄龄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正是保护。”高士廉的表情无比认真,
“房相试想,当一个官员的所有财产都清清楚楚,俸禄几何,家产几何,都有据可查。”
“那么,他便没有了想进步的必要和空间。”
“因为任何一笔来路不明的钱财,都会成为催命符。”
“这等于是在官员和泼天富贵之间,立起了一道高墙。看似无情,实则是将他们从人性的贪婪深渊边,拉了回来。”
“清廉的官员,可以安心做事,再也不用担心被贪腐之辈排挤陷害。因为在廉政署的账本上,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高长史说,这叫‘制度性防腐’,将希望寄托于严密的法度,而非虚无缥缈的人性。”
高士廉的话,像一缕清风,吹散了房玄龄心中的些许阴霾。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说法,有其道理。
但,这依然改变不了其酷烈的本质。
“陛下,房相,”高士廉环视一周,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无论是全新的‘工商农士’次序,还是严酷的廉政监察二司,亦或是这三部看似离经叛道的法案,它们都指向同一个终极目的。”
他顿了顿,仿佛在酝酿一个惊天动地的宣言。
“高长史是想将整个剑南道,乃至未来的整个大唐,都彻底重塑。”
“以往,国是国,家是家。士大夫食朝廷俸禄,心却向着家族;农夫耕种,为的是给地主和官府交租后,自己能有口饭吃;工匠劳作,领的是坊主的微薄工钱;商人奔波,更是为了自己的万贯家财。”
“每个人,都在为自己,为小家而活。而国,只是一个高高在上的概念。”
“但新政之下,一切都不同了。”
高士廉的眼中,闪烁着一种狂热的光芒,一种亲手参与创造历史的狂热。
“在剑南道,工坊里的工人,为官府做工,领的是大唐官府发的薪水!他们生产的每一匹布,每一斤糖,都在为大唐创造财富!”
“田里的农夫,用着官府推广的新农具,走着官府修的水泥路,将粮食卖给官府的粮站,他们也是在为大唐做工!”
“商人们,在官府制定的律法下公平竞争,他们交的每一文商税,都在充盈大唐的国库!”
“至于官员们,拿着朝廷的三倍俸禄,享受着官府提供的优渥生活,他们的财产被严格监管,他们更是彻头彻尾,为大唐效力的‘高级管事’!”
“陛下!”
高士廉猛地转向李世民,深深一拜,声音洪亮如钟!
“高长史曾有一言,下官觉得,最能概括此番新政的核心!”
“他说,要让这天下,变成一个前所未有的大‘工坊’!”
“陛下您,便是这工坊唯一的‘东家’!”
“而天下万民,无论士农工商,皆是为您,为我大唐这个巨大工坊,尽心尽力的‘伙计’!”
“所有人的身家性命,所有人的荣华富贵,都与大唐的兴衰,紧紧地绑在了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才是剑南道新政,真正的图穷匕见!”
轰隆!
整个正堂,所有人的脑海里,都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核弹。
房玄龄呆立当场,身体微微摇晃。
长孙皇后玉手紧紧捂住嘴,美眸中满是不可思议。
这位以贤德闻名天下的国母,此刻也彻底失态了,她怔怔地看着自家舅舅,又看看自己的丈夫。
天下为工坊……万民为伙计……
这是何等……何等宏大又何等疯狂的构想!
这已经不是改革,不是变法了。
这是在重塑整个国家的灵魂!
李世民坐在椅子之上,一动不动,宛如一尊石化的雕像。
但他的胸膛,却在剧烈地起伏着。
他脑海中那两支厮杀的大军,在这一刻,尽数灰飞烟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无比清晰,无比壮丽的蓝图。
一个权力高度集中,一个财富尽归国有,一个万民同心同德,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奋斗的……理想帝国!
许久。
“呵……”
一声轻笑,从李世民的喉咙里发出。
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意味,有震撼,有荒谬,有欣赏,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大堂中央,亲手从箱子里,拿起那本《财产申报及税收法案》,轻轻抚摸着上面的字迹。
“好一个……天下为工坊,万民为伙计!”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已经呆若木鸡的房玄龄,最后落在了高士廉的身上。
“那个高自在,”李世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到底是经天纬地的奇才,还是……颠覆天下的疯子?”
第49章 治国天书还是造反宝典?李二心态崩了!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奇才?疯子?
或许,两者皆是。
高士廉垂首而立,并不言语,将这片足以将人压垮的死寂,留给了大唐帝国的主人。
房玄龄的身子晃了晃,脸色灰败。
他一辈子钻研圣贤之学,辅佐帝王,追求的是王道天下,是教化万民。
可今天,他所听到的一切,都像是在他毕生坚守的圣贤大道上,泼上了一桶桶的污秽。
什么工商农士,什么财产申报,什么天下工坊……
这根本不是王道,甚至连霸道都算不上。
这是一种他闻所未闻,想都想象不出的东西。
它冰冷、严酷,将一切都用律法和规矩量化,将人性中最丑陋的贪婪摆上台面,再用更凶狠的刀子将其剜去。
可偏偏,它又充满了无穷的诱惑力。
那五倍的税收,就是最有力的明证!
李世民缓缓地走回椅子,坐下。
这一次,他没有了之前的雷霆之怒,也没有了那份溢于言表的狂喜。
他的脸上,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凝固的平静。
可越是这样,长孙皇后就越是心惊。
她了解自己的丈夫,当他真正陷入思考,真正面对一个足以动摇他心神的巨大难题时,便是这副模样。
“高长史,写了一本书。”
高士廉的声音再次响起,不疾不徐。
他从一个箱子的最底层,取出了一本厚厚的,用黑色硬封面装订起来的书册。
这本书的样式很奇怪,不同于大唐常见的卷轴或线装书。
它的纸张洁白坚韧,字迹是用一种标准化的印刷体印成,清晰无比,还带着一些从未见过的标点符号。
“书?”
李世民的眼皮抬了一下。
“高长史说,所有的制度和律法,都只是‘术’。若无核心的‘道’作为支撑,终究是无根之萍,行之不远。”
高士廉双手捧着那本书,郑重地呈了上去。
“此书,便是剑南道新政的‘道’,是所有新政的理论根基。”
“高长史为其取名——《资本论》。”
张阿难小心翼翼地接过,转呈到李世民的御案上。
李世民没有立刻去翻。
他只是盯着那三个黑色的,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的大字。
好大的口气!
自古以来,论国富者,无外乎垦荒、屯田、节流。
他倒要看看,这个高自在,能论出什么花来!
他终于伸出手,翻开了第一页。
【财富的源头,并非土地,而是人类的劳动。】
【一个国家真正的财富,是其所有国民在一年之内生产出的全部商品和劳务的总和……】
开篇第一句话,就让李世民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继续往下看。
书里面没有之乎者也,没有引经据典,通篇都是最直白的大白话,用一个个清晰的定义和严密的逻辑,剖析着他从未思考过的问题。
什么是商品?什么是价值?什么是货币?
为什么一块铁,经过工匠的锻打,变成一口锅,价值就会增加?增加的价值又从何而来?
为什么商人将蜀地的丝绸运到长安,价格就能翻上几番?这其中增加的利润又该如何计算?
这本书,就像一把无情的手术刀,将整个社会的经济运转,血淋淋地剖开在他面前。
里面详细论述了分工协作能如何极大地提升生产效率,论述了资本的积累和流动,如何能创造出更多的财富。
更可怕的是,书中还建立了一个完整的数学模型,用来计算税收、产出、利润和消耗。
李世民看得手心冒汗。
他不需要完全看懂,他只需要看懂其中几个章节,再回头去想剑南道那几箱子账本,就瞬间明白了所有!
为什么高自在要搞官营工坊?因为要把生产力抓在手里!
为什么他要修路,要统一货币?因为要加速商品的流通!
为什么他要重定商税,要搞财产申报?因为这本书里写得明明白白,当财富不再仅仅是土地,而是以商品和货币的形式在飞速流动时,旧有的税收方式,根本无法捕捉到这些财富!
这哪里是什么《资本论》!
这分明就是一本……一本如何将天下财富,最大限度榨取出来的“吸血魔典”!
“玄龄,你也看看。”
李世民将书推了过去,声音有些发干。
房玄龄颤抖着手接过,只看了几页,整个人便如遭雷击,面无人色。
“歪理邪说!歪理邪说啊!”
他指着书中一段关于“商人逐利是推动社会财富增长的天然动力”的论述,气得浑身发抖。
“将商贾之贪欲,奉为圭臬?将人之私心,视作善举?这……这与禽兽何异!长此以往,天下将无道德可言,人人唯利是图,国将不国啊!”
“房相,”高士廉轻叹一声,“高长史曾问过我一个问题。”
“他说,堵不如疏。人性之贪,如滔滔江水,您是想筑起一道随时可能被冲垮的道德堤坝,还是想挖好河道,让这股洪水,按照您想要的方向,去灌溉万亩良田?”
房玄龄哑口无言。
“陛下,房相,请看此物。”
高士廉又从袖中拿出一卷图纸。
“这是高长史设计的,用于新矿场的一种‘水火机’的图纸。”
“此物以煤为燃,以水为力,可驱动巨轮,日夜不休地将矿井深处的积水抽出。一台机器之功,可抵五百人力。”
“还有这个。”
他又拿出一份文书。
“这是剑南道制糖工坊的最新工艺流程。用一种名为‘活性炭’的物质脱色,能将赤红的蔗糖,提炼成雪花一般的白糖,其价十倍于前者。”
李世民一把抢过图纸和文书。
图纸上的机械结构无比复杂,各种齿轮连杆,闻所未闻。
而那制糖之法,更是如同天书。
这些东西,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这不是奇技淫巧,这是……神仙手段!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
高自在……恪儿……
一个精通安邦兴国之术,一个熟悉领兵作战之道。
一个能写出这等剖析天地财富规律的魔典,一个能拿出闻所未闻的神仙造物。
这两人凑在一起,在剑南道这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搞出了一个独立王国。
有钱,有兵,有理论,有技术。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李世民缓缓抬起头,那双曾让无数英雄豪杰为之俯首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近乎茫然的恐惧。
他看着长孙皇后,又看了看高士廉,喉结滚动,用一种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声音,低声问道:
“观音婢……舅父……”
“你们说,这世上,真的……有仙人吗?”
第50章 仙人抚我顶,李二不能寐
仙人?
这两个字,比“天下工坊”还要虚幻,比“财产申报”还要荒诞。
可此时此刻,却又显得那么顺理成章。
长孙皇后伸出手,轻轻覆在李世民的手背上,那里的皮肤冰凉,没有一丝温度。
她想说些安慰的话,想说这世上哪有什么仙人,不过是奇思妙想罢了。
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那台能抵五百人力的“水火机”,那能点石成金般的制糖法,还有那本将天地财富奥秘剖析得淋漓尽致的《资本论》……
这些东西,真的是凡人的智慧能触及的吗?
“陛下。”
高士廉的声音打破了这诡异的沉寂。
他依旧躬着身,姿态谦卑,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时候不早,陛下与娘娘一路车马劳顿,是否需要先行安置歇息?”
李世民没有动,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
他的思绪,早已飘飞到了九天之外。
倒是房玄龄,像是被这句话惊醒的梦中人,一个激灵。
他猛地走上前,死死盯着御案上的那本《资本论》和那几份法案,呼吸急促。
“陛下!”
房玄龄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种学者面对未知真理时的偏执与渴望。
“请陛下恩准,将此书……将这些文卷,暂交于臣。”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着那些让他三观尽碎的“罪证”。
“臣……臣要看看,臣要一夜看尽!看这高自在,究竟是何方妖孽,竟能写出这等……这等动摇国本的魔书!”
他必须搞清楚。
如果不把这东西的里里外外、每一个字都研究透彻,他房玄龄寝食难安!
李世民缓缓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是一种空洞的,没有焦点的注视。
他挥了挥手,算是准了。
房玄龄如获至宝,也顾不上君臣礼仪,踉跄着上前,亲手将那本厚厚的《资本论》和几份法案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一团足以焚毁世界的火焰。
他冲着李世民胡乱拱了拱手,便头也不回地,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大堂。
那背影,仓皇,决绝,像一个奔赴刑场的殉道者。
堂内,只剩下李世民夫妇与高士廉三人。
气氛,愈发凝滞。
“舅父,安排个清静的院子吧。”
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里透着一股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疲惫。
“朕……和观音婢,今夜就在蜀王府里面休息了。”
“臣,遵旨。”
高士廉躬身退下,脚步轻微,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
一间雅致的客房内,烛火摇曳。
长孙皇后亲手为李世民换下沾了风尘的外袍,又端来一盏温热的参茶。
“二郎,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她的声音轻柔,试图抚平丈夫心中的惊涛骇浪。
李世民接过茶盏,却没有喝。
他只是摩挲着温润的杯壁,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观音婢,你说,朕是不是老了?”
他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朕自认扫平天下群雄,文治武功,不输前代任何一位帝王。朕以为,这天下的道理,人心的变幻,朕都已看透了七八分。”
他自嘲地笑了笑。
“可今天,朕才发觉,自己原来是个彻头彻尾的蠢材。”
长孙皇后走到他身后,从背后轻轻环抱住他。
“二郎不是蠢材,是那位高长史……太过惊世骇俗。”
“惊世骇俗?”
李世民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妻子,那张平日里威严霸道的脸上,此刻竟带着几分孩童般的迷茫与无助。
“这岂止是惊世骇俗!”
他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窗外的鬼神听了去。
“那本《资本论》,你没细看。它不是在讲道理,它是在立规矩!是在为天地财富,定下一套全新的法则!”
“这就像……就像仓颉造字,神农尝草,是开天辟地的大事!”
“一个山野村夫,能有这般经天纬地的才学?”
“还有那‘水火机’,以煤为食,以水为力,之前在梓潼县里见到的电灯,见到那火车……这简直夺天地之造化!观音婢,你我读过的所有圣贤书里,可曾有过半个字的记载?”
长孙皇后沉默了。
没有。
别说记载,连想都不曾想过。
“恪儿,朕了解他。”
李世民的声音愈发低沉。
“他勇武,聪慧,有将帅之才。但他绝不是能想出这些东西的人。他……更像是一把刀,一把被握在别人手里的,锋利无比的刀!”
“而那个高自在,就是握刀的人!”
李世民的呼吸变得粗重,他抓住长孙皇后的双肩,一字一句地分析,像是在说服她,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一个来历不明的庶民,凭空出现,身怀屠龙之术,手握神鬼之能。”
“他不去考取功名,不去求官拜将,却偏偏选中了朕那个被远远打发到蜀地的儿子。”
“他在剑南道,短短时日,便造出了一个钱粮满仓,兵甲精良的独立王国。”
“他到底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比之前房玄龄的质问,要致命一百倍。
长孙皇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是啊。
他到底想做什么?
如果他是忠臣,为何不来长安,将这富国强兵之法献于陛下,名垂青史?
为何要在一个亲王的封地里,自成体系?
李世民的眼中,那丝恐惧越发浓郁,最终化作了一个让他自己都遍体生寒的结论。
“观音婢,朕现在不担心他要造反了。”
“嗯?”
长孙皇后不解。
“一个凡人,就算再富庶,再兵强马壮,朕都有信心将他碾碎。”
李世民缓缓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栗。
“朕怕的是……他根本就不是凡人!”
“或者说,他背后站着的那位‘师父’,不是凡人!”
“仙人……若这世上真有仙人,他们看待我等凡尘帝王,与看待脚下蝼蚁,又有何异?”
“这大唐的江山,这李家的天下,在他们眼中,又算得了什么?”
他松开妻子的肩膀,颓然坐倒在椅子上,双手插入发间,痛苦地低下了头。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杀伐果断,君临天下的天可汗。
他只是一个发现自己毕生经营的棋局之外,还有一位神秘棋手,并且对方随时可以掀翻整个棋盘的,无力而恐惧的凡人。
“朕……该如何是好?”
第51章 一粒金丹分食,朕要见仙人!
夜,死一般地寂静。
烛火的爆裂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李世民维持着那个姿势许久,仿佛一座耗尽了所有生机的石雕。
长孙皇后就那么静静地陪着他,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冰冷的手。
不知过了多久,李世民有了动作。
他缓缓抬起头,双眼之中布满了血丝,那是一种极度疲惫与精神亢奋交织出的可怖神态。
他松开妻子的手,摸索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盒。
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枚龙眼大小,赤红如血的丹丸,一股奇异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
这是宫中方士用无数珍奇药材,耗费心力炼制的“紫河丹”,专为帝王在精力衰竭之时,强提精神所用。
“二郎,不可!”
长孙皇后按住了他的手,脸上满是忧色。
“此物燥烈,你已是心力交瘁,如何能再受其扰?”
“睡不着,也不敢睡。”
李世民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绝。
他轻轻推开皇后的手,将那枚丹药捻在指间。
“朕若睡了,这念头便会如同梦魇,将朕吞噬。朕若睡了,这江山,怕是也要跟着睡过去了。”
他看着这枚丹药,仿佛在看一根救命的稻草。
他需要清醒,需要一种超越肉体疲惫的,绝对的清醒,来思考这场前所未有的变局。
长孙皇后还想再劝,却见李世民的动作顿住了。
他凝视着手中的丹药,又抬眼看了看自己的妻子。
在摇曳的烛光下,他用指甲,小心地将那枚丹药从中间掐开,分成了大小几乎均等的两半。
“观音婢,”他将其中一半,递到了长孙皇后的唇边,“陪朕一起,熬过今夜。”
长孙皇后愣住了。
她看着丈夫眼中那份不容拒绝的请求,看着那半颗散发着异香的丹药,心中涌起一阵酸楚。
她明白,他不是在分享一颗丹药。
他是在分享一份恐惧,一份迷茫,一份无人可诉的重压。
在这座陌生的蜀王府中,在这诡异莫测的局面下,他需要一个人,与他站在完全相同的地方,用完全相同的精神状态,去面对这未知的黑暗。
她没有再犹豫,张开嘴,将那半颗丹药含了进去。
入口微苦,随即化作一股暖流。
李世民也吞下了剩下的半颗。
夫妻二人,相对无言,静静等待着药力发作。
片刻之后,一股燥热的暖流自腹中升起,迅速流遍四肢百骸。
那股压在头顶,几乎要将人碾碎的疲惫感,被一股霸道的力量强行驱散。
混沌的脑子,仿佛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变得无比清明,甚至连窗外夜虫的鸣叫都听得一清二楚。
“观音婢,你现在感觉如何?”
“前所未有的清醒。”长孙皇后的声音也恢复了平稳,“只是心中有些发慌。”
“朕也一样。”
李世民站起身,重新走到窗前,这一次,他的腰杆挺得笔直。
那股属于帝王的雄沉气度,又回到了他的身上,只是其中夹杂着一丝因药力而生的,非人的锋锐。
“朕方才在想,朕究竟在怕什么?”
他没有回头,只是对着窗外的黑暗自问自答。
“怕恪儿造反?不。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就算敢,以朕如今对天下的掌控,平定一个剑南道,易如反掌。”
“怕那本《资本论》动摇国本?也不尽然。此书虽是魔典,但用之于正,未尝不是一把绝世的利器。朕有自信,能驾驭得了它。”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幽深。
“朕怕的,是那个‘仙人’。”
长孙皇后走到他身旁,顺着他的方向看出去,外面只有一片漆黑。
“朕乃天子,代天牧民。这天下,是朕的天下。可如果天上,真的还有‘天’呢?如果真的有仙人俯瞰着这一切,那我这个天子,又算什么?”
这个问题,比之前的一切都更加诛心。
长孙皇后的心,也跟着揪紧。
“二郎的意思是……”
“他能教出一个高自在,就能教出第二个,第三个。他今日能辅佐恪儿,明日就能辅佐别人。他能拿出‘水火机’,能拿出《资本论》,那他手里,是否还有更可怕的东西?”
李世民缓缓转过身,直视着自己的妻子。
“观音婢,你说,在一位能点石成金,搬山填海的仙人眼中,皇权,霸业,万世基业,是不是一场笑话?”
长孙皇后无法回答。
因为她心中升起的,也是同样的答案。
“不。”李世民却自己否定了自己,他的双拳在袖中悄然握紧。
“朕不信!”
他的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这天下,终究是人的天下!就算是仙人,他也在这红尘之中!”
那股被恐惧压制下去的,属于千古一帝的骄傲与霸气,在丹药的催化下,以一种更加偏执的方式,重新燃烧起来。
“他不是想富国强兵吗?朕给他这个机会!”
“他不是想立下不世之功吗?朕给他这个舞台!”
李世民的眼中,闪动着一种狂热的光。
“朕要看看,他到底想要什么。财富?权力?还是……别的什么?”
“二郎,你想……”长孙皇后隐约猜到了什么,心头一跳。
“朕要见他。”
李世民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不是召见,也不是问罪。朕要以这大唐天子的身份,去见一见这位……人间的仙。”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窗棂上冰冷的雕花。
“朕甚至在想,若他真有长生之法……你我夫妻,或许也能求得一二。”
这句话,让长孙皇后的呼吸都停滞了。
长生。
这是自古以来,所有帝王最终极的幻想。
可从李世民口中说出,却不带丝毫虚妄,反而充满了现实的考量与冰冷的野心。
他不再恐惧,也不再迷茫。
他将那个未知的“仙人”,从一个无法理解的恐惧源头,变成了一个需要去征服,去利用,去探究的全新目标。
此刻李世民冰冷而坚决。
“朕先不去那大工坊里看那些制造中的火枪火炮,也先不去看看那代替五百人功的水火机。”
“朕现在就在这里等着,看看朕的那个好儿子,和他背后的那高自在,究竟给朕准备了一个怎样的天下!”
第52章 蛮族最尊贵的问候语
日头轮转两遭,高自在与李恪仍不见踪影。
李世民像尊石像般立在益州城墙上,从晨光熹微守到暮色四合,袍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终于,官道尽头黄尘大起,隐有雷鸣般的马蹄声传来。
一队装束奇异的骑兵护送着数辆囚车、数十辆沉甸甸的马车,渐渐出现。
为首两人并骑而来,在漫天尘土与炽烈日光下,两身黑衣,格外醒目。
“老高,服不服?说到底还是本王棋高一着!”李恪一手紧握缰绳,得意洋洋。
他头戴的平顶筒状帽上,一枚骷髅帽徽随马匹的颠簸轻晃,“城西那座私庄的地窖,竟挖出了够装满十辆大车的金银!”
他伸手摩挲着胸前交错的五排黑色绳结,眼角眉梢全是藏不住的兴奋。
这身骷髅骠骑兵服装是他缠着高自在许久才弄到手的,比寻常骠骑兵的制服更显威风。
高自在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瞥了眼身后被压出深深车辙的财宝车队,喉间溢出两声干笑。
平日里自诩爱财如命,此刻才知与李恪相比,自己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也不知这位殿下的鼻子是什么做的,几丈深的地下宝藏,竟能被他像寻松露的猎犬般精准挖出。
他只负责动嘴皮子,这位爷倒好,真就扛着锄头去刨了。
“真是双喜临门啊!”李恪扯了扯斜披的纯黑斗篷夹克,毛里衬在阳光下泛着柔光,“得了这泼天富贵,还换上了你这身骷髅骠骑兵的行头。当真是痛快!”
他一声呼哨,身后数百骠骑兵齐刷刷挺直腰板。
绿色的多尔曼紧身衣紧贴着精壮的身体,淡红色斜披的阿提拉夹克随风飞舞,立领间交错的绳索随着马匹的呼吸轻微碰撞,袖口繁复的编织结与帽檐上统一的白色羽饰,在日光下鲜艳夺目。
通往益州城的官道街道宽阔而整洁,两侧商往来人流如织,不少路过的行人车马纷纷让到路边驻足观望,对着这种从没见过的服饰指指点点。
“法克,法克。”李恪兴致高昂,扬着手中的马鞭,向着道路两旁那些探头探脑的大姑娘小媳妇们打着招呼。
一旁的高自在险些从自己那匹纯黑的阿拉伯马摔下去。
那些女子们先是一愣,随即看到蜀王殿下那张俊朗的脸,和那一身从未见过的华丽军服,不由得羞红了脸,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掩嘴偷笑,窃窃私语。
她们听不懂那古怪的音节,只当是这位亲民的王爷在用什么新奇的方式问好。
李恪见状,愈发得意,嘴角的笑意更深。
而在他身旁,高自在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他扯过自己身上那件半披着的纯黑色阿提拉夹克,直接蒙住了大半张脸,只留一双眼睛绝望地看着前方。
我不认识这货。
“老高,你这是作甚?”李恪勒了勒缰绳,凑近了一些,声音里满是快活,“虽然我泱泱大唐不屑学习那蛮族语言。这句话是你教的,碰到漂亮的大姑娘小媳妇就用这句‘法克’来打招呼,还说这是在蛮族中专门向女性问好的词汇呢。”
李恪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炫耀的口吻:“你还别说,这‘法克,法克’真得劲啊。你瞧见没,那些小娘子一听,脸都红透了,比说一百句‘安好’都管用。热情,奔放!”
“兄弟们,都有啊。”李恪向后面的骠骑兵嚎了一嗓子。
“以这蛮族的问候语向百姓问好,跟我一起嚎,法克!”
一时间整条官道法克的声音响彻云霄。
高自在从夹克底下发出闷闷的声音:“恪……恪……”
“嗯?”
“咱能小点声吗?”高自在感觉自己的头皮都在发麻,这要是让长安那些御史言官知道了,一本参上去,李恪的名声还要不要了?自己这个教唆犯,怕不是要被发配到崖州去喂蚊子。
“为何?如此热情的问候,正该让所有人都感受到本王的热情。”李恪一脸正气。
高自在心里哀嚎一声,只能硬着头皮胡诌:“恪啊,这词儿……它分场合,也分人。”
李恪果然来了兴趣:“哦?有何讲究?”
“这个‘法克’嘛,乃是蛮夷之中,身份高贵者对身份卑微者使用,以示非常亲近的问候语。”
高自在搜肠刮肚,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比如,对那些倚门卖笑的风尘女子,或者街边的流莺使用,能让她们感受到您的随和。可对这些良家女子使用,就有失身份,太……太掉价了。”
李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他皱起眉头,神情严肃起来,仿佛在反思自己的过错。
“原来如此,是我孟浪了。”他点了点头,一脸的受教,“幸好你提醒得及时,否则真是有损我大唐皇子的威仪。”
高自在心中长舒一口气,感觉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还好,李恪这人虽然死心眼,但极重身份原则,这道坎算是暂时迈过去了。
然而他这口气还没喘匀,就听见李恪指着不远处一个花枝招展、正向这边抛媚眼的女子,兴冲冲地对他说道:“老高,快看,那个就很符合你说的那种标准!看本王去让她感受一下来自大唐亲王的热情!”
说着,李恪便要策马过去。
高自在的脸瞬间垮了,一把死死拽住了李恪的缰绳。
造孽啊!
“老高,你撒手。”李恪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手里的缰绳绷得笔直,胯下的宝马被两股力道拉扯,不安地刨着蹄子。
高自在一只手死死攥着李恪的缰绳,手背上青筋暴起,整个人几乎要被从马背上拖过去。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田埂边,正有一个身段妖娆的妇人。
她衣衫半敞,露出雪白的一截脖颈,水蛇般的腰肢轻轻摇摆,一双媚眼如丝,正毫不避讳地朝着李恪这边放电,嘴角还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看看那身段,那风情,得劲啊。”李恪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本王都快支棱起来了。这不正是你口中那种标准的女子?老高,本王悟了,终于明白你常挂在嘴边那句‘年少不识少妇好,错把少女当成宝’是何等至理名言了!”
我他妈就随口说过一次!高自在心中狂吼,脸上一片煞白。
“殿下!殿下!不可!万万不可!”高自在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李恪的耐心快要耗尽,他皱起眉头:“为何又不可?你方才不是说,此等女子,正该用‘法克’问候,以示亲近随和?怎么到了跟前,你又百般阻挠?莫非是你看上了,想跟本王抢?”
高自在欲哭无泪,脑子转得快要冒烟。
他看着李恪那张写满“我懂了”的正直脸庞,急中生智,猛地压低了声音:“殿下,您身份何等尊贵!亲王之躯,金口玉言!您亲自对她问侯,那是抬举她,是她天大的福分!她不配!此等风尘女子,哪配得上您亲自开口?脏了您的嘴!”
李恪的动作果然停住了。
他勒住马,脸上的兴奋褪去,换上了一副深思的表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华丽的骠骑兵制服,又瞥了一眼那女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言之有理。”李恪缓缓点头,神情严肃,“是本王又孟浪了。我堂堂大唐亲王,岂能自降身份,与这般女子攀谈。”
高自在刚要松一口气,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的多尔曼紧身衣。
谁知李恪话锋一转,脸上重新泛起光彩,他抬手一指那女子,对着身后的骠骑兵们朗声道:“但本王的恩德,当泽被万民,不论高低贵贱。既然本王不便开口,那就由尔等代劳!”
他用马鞭点了点前排的几个亲兵:“你们几个,去,代本王向那位女子致以最热情的问候!就用‘法克’!务必让她感受到我蜀王府的亲切!”
高自在的脸,瞬间从煞白变成了铁青。
第53章 骠骑惊鸿
暑气蒸腾,益州城楼内,李世民烦躁地来回踱步,连日的守候熬得他眼底布满血丝。
杨妃端着一盏冰镇酸梅汤,莲步轻移,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后。
“陛下,歇歇吧。恪儿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她的声音温婉,却藏不住尾音里的一丝颤抖。
李世民猛地转身,一把夺过汤盏,却不喝,往桌上狠狠一掼!
“哐当!”
瓷器与木桌的撞击声刺耳,褐色的汤汁溅得到处都是。
“吉人天相?朕看他是无法无天!”
他胸中的火气,比城外毒辣的日头还要盛。
“朕叫他来治理剑南道,是让他历练,不是让他来玩失踪!还有那个高自在,朕看他就是个教唆犯!”
杨妃眼帘低垂,小声为儿子辩解。
“恪儿从小就聪明,就是性子野了些……”
“野?”
李世民一声冷笑。
“这是野吗?这是要把天给捅个窟窿!两天!整整两天!你知道朕这两天是怎么过得吗?他连个屁的消息都没有!他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父皇!”
杨妃被他吼得身子一颤,不敢再说话,只默默拿出帕子,去擦拭桌上的狼藉。
城楼内,一时死寂。
就在这时,一阵古怪至极的呼喊声,顺着官道飘了过来。
那声音起初还很模糊,断断续续,像是风啸,又像是野兽的嚎叫。
李世民的动作一顿,侧耳细听。
杨妃也抬起头,满脸都是困惑。
“什么声音?”
呼喊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最后竟汇成一股惊人的声浪,直冲云霄。
“法克!法克!法克!”
音节古怪,透着一股子蛮横的野性,完全不似大唐雅言,倒像是哪家蛮子的战吼。
“陛下!”
一直举着单筒望远镜的高士廉身子猛地一震,那向来沉稳的嗓音都变了调。
“陛下,蜀王殿下他们回来了!”
话音未落,李世民与杨妃已经冲了出去,奔到墙边,腰间玉佩撞得叮当作响。
李世民一把夺过那“千里神目”,举到眼前却是一片漆黑。
“坏了不成?朕怎么什么都瞧不见!”
他暴躁地晃了晃手里的镜筒。
“陛下。”
高士廉躬身,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需闭左眼,睁右眼。”
他停顿了一下,才用更低的声音补充道。
“您……眼睛闭反了。”
李世民的动作僵在原地。
他耳根瞬间涨红,干咳一声,迅速调换了眼睛。
“原来如此……”
官道尽头,黄尘滚滚,一队服饰怪异的骑兵正浩浩荡荡而来。
为首的,正是他那失踪了两天的宝贝儿子,李恪。
而那响彻云霄的“法克”声,正是从这支队伍的嘴里嚎出来的。
李恪骑在马上,意气风发,正挥舞着马鞭,带头高喊。
他身后的数百骑兵,一个个扯着嗓子,声嘶力竭。
“法克!法克!”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震得城楼上的砖石都嗡嗡作响。
李世民的脸,从铁青变成了锅底一般的墨黑。
他原以为儿子是遇了险,或是打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胜仗。
现在看来,是得了失心疯,不知在鬼哭狼嚎些什么。
可紧接着,他便看到那些骑兵,竟然对着路边看热闹的百姓,特别是那些大姑娘小媳妇,热情地挥手,同时嘴里继续嚎着“法克”。
李世民的太阳穴突突狂跳。
他身旁的杨妃,一张温婉秀美的脸早已羞得通红,她虽听不懂那词的意思,可看儿子那轻浮的模样和这等阵仗,也知绝非什么好话。
“这……恪儿这是在做什么?”
李世民没有回答。
他死死地盯着下方那个正冲着一个妇人挤眉弄眼的逆子,额角青筋一根根暴起,捏着墙垛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
这个混账东西,到底从哪儿学来的这句鬼话?这词是什么意思来着?莫不是什么蛮族语言?改天得找机会问问!
他自己会也就算了,还教得全军都会了!
还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当着他这个皇帝的面,如此不知羞耻地嘶吼!
李世民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脑门。
他牙关紧咬,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逆子!”
他硬是把头扭向一边,不去看那个带头鬼嚎的混账,转而指着下方那片五颜六色的骑兵,声音绷得死紧。
“高士廉!”
李世民几乎是咬着后槽牙在说话。
“那些兵卒穿的是什么东西?又红又绿,花里胡哨的,跟唱大戏一样!我大唐的威武之师,何时变得如此轻浮不堪!”
高士廉躬身,声音在呼啸的风中依旧沉稳。
“陛下,此乃骠骑兵。”
“骠骑兵?”
李世民的怒火像是找到了宣泄口,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荒谬的质问。
“他李恪好大的胆子!底下几百号人,就全都成了骠骑将军?”
他气得笑了起来,笑声里全是冰冷的杀机。
“朕怎么不知道,朕的儿子有私自封赏将军的权力!他是要造反吗!”
“陛下息怒!”
高士廉吓得魂都快飞了,连忙躬身解释。
“此骠骑非彼骠骑啊!”
他语速极快,生怕慢了一步,皇帝的怒火就烧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殿下所设的‘骠骑兵’,并非‘骠骑将军’的官衔,而是一种兵种的建制,专司斥候、游哨、突袭之职,可以看作……我大唐轻骑的一种变种。”
斥候虽然重要,但在李世民心中,远不如玄甲军那样的人马具装重骑兵有分量。
见帝王神色稍缓,高士廉压低声音。
“但万不可小觑——这群汉子若能活过而立之年,会被同袍耻笑为怯懦之辈。”
“什么?”
李世民手中那千里神目险些滑落。
“陛下,骠骑兵人人悍不畏死,皆以战死沙场为至高荣耀。”
李世民沉默了。
那滔天的怒火,瞬间被浇得只剩下丝丝青烟,和无尽的惊骇。
他重新举起千里神目,这一次,他看到的不再是轻浮的色彩和荒唐的口号,而是一张张年轻而无畏的脸。
“若我大唐儿郎皆有此胆魄,何愁四海不靖!”
李世民的手指猛地指向下方骑兵的肩头。
“那半截带袖子的怪衣裳,就这么斜披着,看着累赘又滑稽,有何用处?”
“回陛下,此乃高长史的手笔,说是融合了突厥与吐蕃人的衣着之长。”
高士廉躬身,抬起手虚空比划了一下。
“天寒时,此物可完全穿上御寒。更要紧的是……”
高士廉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透着一股沉肃。
“两军骑兵对冲,生死只在眨眼之间!敌人的刀,砍来的方向多是左侧,直奔我军骑士的脖颈与肋下要害!”
“而这件怪衣裳,厚领重袖的,在那个时候,能救命!”
第54章 骷髅骠骑的悲壮往事
骠骑兵的队伍终于抵达益州城下。
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汇成沉闷的雷鸣,在城门洞中回荡。
城楼上,李世民死死攥着那“千里神目”,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方才高士廉那句“能救命”,如同一块巨石砸入他翻腾着怒火的心湖,瞬间将那滔天火气压了下去,只剩下无尽的惊骇与审视。
他眼中的景象,再也不是什么花里胡哨的戏班子,而是一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军队!
那件被他斥为累赘滑稽的斜披夹克,此刻在他眼中,是护住心脉要害的最后一道屏障。
那身被他讥为五颜六色的紧身衣,此刻在他眼中,是为了最大程度保证骑手在马上灵活性的精心设计!
队伍的最前方,两骑并出。
并非身后兵卒那般五彩斑斓,而是两身纯粹的、吞噬一切光线的黑。
那平顶筒状帽上,不再是寻常的羽饰,而是枚狰狞的金属骷髅徽记。
烈日之下,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窝,无声地宣告着死亡。
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悍勇与不祥,让城楼上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心悸。
这已经不是炫耀,而是一种宣告。
一种对所有敌人的宣告——挡我者,死!
李世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缓缓放下千里神目,侧过身,脸上看不出喜怒。
“旁边那个用怪衣服蒙着脸的,就是高自在了?他们俩的衣裳,怎么跟后面那些兵卒不一样?”
高士廉的声音在帝王身后响起,沉稳如旧,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回陛下,这种服装是骷髅骠骑兵的服装。骷髅骠骑是骠骑兵中千挑万选出来的精锐。”
话音刚落,高士廉整个人膝盖一软,直挺挺地朝着李世民的方向跪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高士廉直接跪地叩首。
“老臣擅自动兵,请陛下……治罪!”
“士廉这是做什么!”李世民大步流星地冲过去,伸手去扶,宽大的袍袖带起一阵焦风。“给朕起来!”
高士廉花白的头发散乱下来,身子却重如磐石,死死地伏在地上,怎么也拉不起来。
“陛下!老臣不敢!”他的声音里满是惊惶,额头重重抵着滚烫的地面。
李世民一把将他拽了起来,力道之大,险些将高士廉年迈的骨头给扯散架。
“起来说话!朕,恕你无罪!”
高士廉踉跄着站稳,声音依旧发颤,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
“吐蕃赞普松赞干布一统高原,其麾下铁骑如狼似虎,屡犯我大唐剑南边境,烧杀劫掠,无恶不作!”
他一口气吼出来,胸膛剧烈起伏。
“蜀王殿下与老臣,不忍坐视子民受难,遂……擅自挑选出一支奇兵,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好!”
话音刚落,李世民竟猛地一拍城垛,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城楼上空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那笑声里没有半分责备,全是酣畅淋漓的快意与欣赏!
“打得好!”
他重重一巴掌拍在高士廉的肩膀上,双目之中迸射出骇人的光彩。
“这才是朕的臣子!这才是朕的儿子!以血还血,以牙还牙!朕不但无罪于你,朕还要重赏!”
李世民胸膛起伏,那股憋了两天的邪火,此刻尽数化作了冲天的豪情。
“赏你!赏恪儿!赏这支骠骑兵!”
他大手一挥,气吞山河,随即,那狂放的笑声戛然而止。
李世民的脸沉了下来,伸出手指,直直地指向城下那两抹最扎眼的纯黑。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冰冷的穿透力,仿佛能刺进人的骨髓里。
“可这,又跟那两个戴着骷髅的,有什么干系?”
高士廉抬起那张布满纵横泪痕的脸,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哽咽。
高士廉浑浊的老泪,终于决堤。
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是骄傲,是心痛,是无法言说的悲壮。
“陛下可曾听闻,军中有‘死士’一说?”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硬生生抠出来的。
“骷髅骠骑,自入选那日起,便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他们领的军饷是双倍的,发的兵器,是军中最利的!”
“老臣从骷髅骠骑军中,选了三百个好汉!”
“那骷髅,既是他们的徽记,也是他们的归宿!”
话音刚落,高士廉猛地抬头,眼中爆出骇人的光。
“之前,就是这三百人,三百道幽灵!他们背着火枪,跨过西山绝壁,神不知鬼不觉地插进了吐蕃腹地!昼伏夜出,不攻城,不掠地,专劫掠吐蕃人的部落,专断他们的粮道!旬月之间,搅得那松赞干布后院起火,寝食难安!”
“好!”
李世民一拳砸在城垛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他娘的才叫打仗!”
皇帝的赞许声中气十足,带着一股子狠厉的痛快。
“后来呢?”
“后来……”
高士廉眼中的光瞬间熄灭,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身子猛地一抖,那股气势霎时泄了个干净。
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堵在胸口,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后来……他们被发现了。”
“吐蕃出动了……五千精锐铁骑,将我三百儿郎,围死在了山谷里。”
城楼上,死一般的寂静。
李世民脸上的狂喜,凝固了。
高士廉的嘴唇哆嗦着,每一个字都沾着血。
“我大唐的儿郎,没有一个孬种!”
“他们用火枪对射,子弹打光了,就把火枪的零件全部拆散,用石头砸成一堆废铁!宁可毁了,也绝不留给吐蕃人一根铁钉!”
“三百人,战至不足百人!”
“被十倍于己的敌人围困,他们……他们竟还敢主动发起冲锋!”
高士廉的声音已经完全变成了嘶吼,泪水混着尘土,在他脸上冲出两道狼狈的沟壑。
“他们烧毁敌军辎重,在万军丛中,阵斩吐蕃敌将!”
“他们……想杀出一条血路回家……”
“三……三百人……”
高士廉再也撑不住,声音彻底碎裂,化作了绝望的呜咽。
“最后回来的……只有十二个!”
李世民的身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他死死攥着城墙上的雉堞青砖,指节根根发白,坚硬的砖石竟被他捏得指缝间渗出细碎的石粉。
周遭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风声、人声、马蹄声,全都听不见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漫天的黄沙,与十二个浴血的身影。
他们身上早已破碎不堪的黑服,挂着一层层冻硬的血痂。
帽檐上的骷髅徽记,在断刃的冷光下,凝结着暗红色的冰晶。
“阿难!”
李世民猛地转身,喉咙里挤出困兽般的低吼。
“传朕旨意,发往长安!着礼部,即刻修缮昭忠祠!将此战阵亡的所有骷髅骠骑,全员入祀!”
“永享皇家三牲九醴,世代香火不绝!”
旨意下达,他却又猛地扭过头,手指直直指向官道上那两抹刺眼的墨色身影,脖颈上青筋根根暴起。
“还有!”
“命李恪和高自在,立刻!马上!给朕把那身黑衣扒下来!”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砸在地上,掷地有声。
“那些染血的骷髅徽,是三百壮士用命换回来的荣耀!”
“他们两个现在……还不配穿!
第55章 二凤,你竟敢戏耍本官
城楼的阴影里,魏王李泰死死攥着腰间的羊脂玉佩。
太子李承乾。
这个名字,曾是他眼中唯一的绊脚石。
可现在他才惊觉,真正能要他命的,是千里之外的西南蜀地。
三哥……
那个镇守边疆的三哥!
一幅画面在李泰脑中轰然炸开。
无数骑兵,身着胸前盘满绳结的紧身短衣,肩上斜披斗篷夹克,高筒马靴踩着大地的脉搏,汇成一股吞噬一切的红绿铁流。
剑南道,骠骑兵!
“以战死为荣的虎狼之师……”
李泰的牙关都在打颤,尖锐的指甲早已刺破了掌心。
一旦他与太子在长安城内拼个头破血流,这支军队便会沿着金牛道长驱直入,一脚踏破玄武门!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和太子斗个你死我活,最后那张龙椅,凭什么被老三一脚踹过去坐稳了?!
凭什么!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李泰浑身一软,踉跄着扶住旁边的案几,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让他几欲作呕。
就在他几乎被绝望吞噬时,一个名字劈开了脑中的混沌——高自在!
那些让剑南道脱胎换骨的革新,不都是出自此人之手?
李泰猛地站直了身子,踉跄之态荡然无存。
坊间传闻,高自在此人,爱财如命!
他库房里那几箱西域进贡的夜光琉璃,不正是为这种人准备的?
只要能用钱砸开此人的口子,让他为己所用,还愁破不了老三的局?
李泰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眼中惊惶褪去,只剩下冰冷的算计。
“吱呀——”
大门沉重的枢轴转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打断了他疯狂的盘算。
李泰猛地抬头,只见一道身影逆光而入。
那人身上的衣着,让李泰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胸前盘着复杂绳结的紧身短衣,肩上斜披着斗篷,高筒马靴踩在光洁的地砖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脏上。
这身打扮……
这分明就是他方才脑中那支红绿铁流中的一员!
来人走到殿中,看向上首端坐的皇帝和杨妃,朗声开口。
“儿臣,参见父皇,参见母妃。”
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大殿里激起回响,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是老三!
李泰只觉得喉咙里那股腥甜又翻涌上来,他刚刚止住颤抖的手,再一次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李恪站起身,视线缓缓移了过来,最后落在了李泰身上。
“见过魏王弟。”
一声“魏王弟”,平平淡淡,却比任何刀刃都要锋利,瞬间捅穿了李泰刚刚才建立起来的全部防线。
他嘴唇动了动,想回一句“皇兄”,却只发出嘶哑的抽气声。
黄雀,已经到了。
李恪身后,还跟着一人。
当李泰看清那人的脸时,最后一丝血色也从他脸上褪去。
高自在!
他刚刚才在脑中盘算过无数遍的名字,那个他视作翻盘唯一希望的长史!
此人还是和李恪同款的骠骑兵服,可他接下来的举动,却让众人摸不着头脑。
“微臣!叩见吾皇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身,再拜。
“微臣!叩见杨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微臣!叩见魏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那声音洪亮至极,带着一股刻意至极的恭顺与激动。
大殿之内,刹那间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高座之上,李世民终于打破了这死一般的沉寂,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反而带着几分玩味。
“高自在啊,高自在,你这套大礼,是从哪儿学来的?”
他侧了侧头,看向身旁的内侍。
“阿难,教教他,我大唐的规矩。”
“老奴遵旨。”
张阿难碎步上前,先是对着李世民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拜礼,而后才转向殿中,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谒见陛下,当称‘陛下’,此为朝堂定制。”
他垂着眼,对着伏跪在地的高自在,不疾不徐地解释。
“至于‘大家’、‘圣人’、‘至尊’这类称呼,乃天子近臣与陛下家眷私下所用。高长史,你明白了?”
话音刚落,龙椅上的李世民却摆了摆手。
“行了。”
天子似笑非笑,吐出两个字。
那轻飘飘的声音,却让张阿难立刻噤声,躬身退到一旁。
李世民的视线落在高自在身上,带着几分审视的趣味。
“高自在,你可听明白了?”
高自在依旧伏在地上,声音从地砖上传来,闷闷的,却字字清晰。
“微臣愚钝,但陛下金口玉言,微臣听得明白。”
“明白就好。”李世民点了点头,话锋陡然一转,“不过,朕倒是很喜欢你方才那套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礼节,看着新鲜。这样吧,朕赐你一个特权。”
特权!
这两个字砸下来,殿中刚刚缓和的气氛瞬间再次绷紧。
就连一直挂着浅笑的李恪,眉梢都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李泰的心脏更是狠狠一抽。
他死死盯着地上的那个身影,脑子里疯狂盘算。
特权?这是何等的恩宠!
不行,此人无论如何都要拉到自己这边来!
“微臣,谢陛下天恩。”
高自在连头都未抬,干脆利落地谢恩。
“哦?”李世民的兴致更浓了,他身子前倾,手肘撑在膝上,“朕还没说是什么特权,你谢的哪门子恩?”
“陛下赏下的,便是天恩。”高自在的回答滴水不漏。
“哈哈哈!”李世民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好一个‘陛下赏下的便是天恩’!有意思,真有意思!”
笑声在大殿中回荡,震得人心头发颤。
“既然如此,朕就赏你!”李世民笑意一敛,声音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朕许你,今后见朕,皆行此叩拜大礼!普天之下,独你一份!这可是天大的殊荣,高长史,还不谢恩?”
殿中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李恪发出了压抑的闷笑声,又赶紧强行忍住,肩膀却一耸一耸地抖个不停。
这哪里是殊荣!
这分明是当众羞辱!
李泰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被这一盆冷水浇得连青烟都不剩。
他看向自己的三哥李恪,发现他脸上的笑意,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而那个被戏耍的中心,伏跪在地的高自在,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那狗贼的清宫剧,果然害人不浅。
还有你个李二凤,真的会玩儿!
但他抬起头时,脸上却是一副欣喜若狂、感激涕零的模样,声音比之前叩见时还要响亮,还要激动!
“微臣高自在!谢吾皇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56章 二凤,给本官跪下
李世民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不怒自威,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高自在。”
“抬起头,让朕瞧瞧。”
李世民上下扫了他两眼,嘴角竟扯出一抹笑意。
“嗯,相貌堂堂,有朕年轻时的三分风采。”
可前一刻还挂着笑意的脸,下一瞬便冰冷下来。
“阿难,高自在留下。”
“其余人,出去!”
李世民的声音陡然转寒,杀气几乎凝成实质。
“无朕召令,擅入者——斩!”
那一个“斩”字,带着血腥气,在空旷死寂的大殿中来回冲撞。
高自在垂着头,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
他强迫自己脖颈僵直,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到最轻。
心里却早就骂开了花。
好你个李二凤,上来就给老子玩这套帝王心术是吧?
试探!
高自在心里慌得一批,脸上却必须稳如老狗。
这种时候,拼的就是心态。
谁先露怯,谁就得被拿捏得死死的!
厚重的门在身后“轰隆”一声合拢,最后的光亮被彻底吞噬。
城门楼内,死寂一片。
高自在甚至能听到自己后颈的冷汗,一滴滴渗出,浸湿衣领的细微声响。
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疾不徐,一下,又一下,龙靴踩在光洁的地砖上,每一步都踏在他的心尖上。
李世民停在了他的面前。
“朕问,你答。”
皇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力。
“想清楚了再开口,欺君是何罪名,你应该清楚。”
“臣……绝无半句虚言。”高自在强撑着僵直的脊背,声音干涩。
“起来回话。”
“谢陛下。”
高自在咬着牙,撑着那双早已麻木的双腿,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膝盖传来的酸麻感直冲脑门,让他差点当场表演一个平地摔。
李二凤!
高自在心里破口大骂。
今天你让老子跪得腿发麻,等有机会,老子非得让你这个当皇帝的,对着我这臣子跪下!
这个荒唐至极,却又让他莫名兴奋的念头,在脑子里疯狂扎根、滋长。
就在他心神摇曳的瞬间,一张英武逼人的脸,猛地凑到他的眼前。
“你自幼随师父游历四海?”
李世民的鼻息几乎要喷到他的脸上,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那位师父,道号为何?”
高自在的喉咙干得快要冒烟,但吐出的话却稳得惊人。
“回陛下,家师道号系统。”
他顿了一下,脸上甚至挤出一丝近乎怀念的笑意,仿佛在追忆什么。
“微臣幼时顽劣,不懂规矩,平日里唤他……统子哥。”
“有时候,也叫他统子登。”
“系统………”
李世民咀嚼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透着彻骨的冰冷。
“如此古怪道号,好一个闻所未闻的隐世高人。”
他猛地转过身,那双洞悉世事的眼,死死盯在高自在的身上。
“剑南道的种种革新,皆是此人所授?”
来了!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正是!”
高自在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肯定。
他甚至上前了半步,拱手躬身,姿态谦卑到了极点,语气却带着一股狂热。
“家师所学,浩如烟海,神鬼莫测!臣天资愚钝,所学不过是九牛一毛,万中无一!”
话锋一转,他猛地抬起头,双眼竟泛起激动的红光,直视天颜!
“但!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若非陛下雄才大略,乾纲独断,允臣在剑南道放手一搏,臣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亦不过是空中楼阁,无处施展!”
“剑南道能有今日之气象,非臣之功,更非家师之功!”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激昂回荡,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全是陛下圣明烛照,天恩浩荡!”
一番话毕房内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那肉麻到极致的吹捧,仿佛还带着回音,撞在殿柱上,又悄然落下,消散于无形。
李世民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看着他。
脸上无喜无怒。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不起半点涟漪。
仿佛刚才那番能让任何人都热血沸腾的马屁,只是一阵无足轻重的风。
这片沉默,比雷霆万钧的咆哮,更让人心惊胆战。
那足以让钢铁融化的吹捧,似乎并未让眼前的帝王有半分动容。
李世民脸上的平静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然的寒意。
他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高自在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既如此,那朕再问你!”
“高士廉的奏书里说,剑南道的世家豪族见你如见活阎王,怎么到了这剑南道王家和李家面前,你这活阎王,反倒成了个夹着尾巴的缩头乌龟?”
杀招之后,还有回马枪!
高自在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反而挤出了一丝难为情的苦笑。
他向前凑了半步,把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
“陛下,那王家背后,可是根深蒂固的太原王氏啊。”
他重重叹了口气,满脸都写着“臣也是没办法”。
“那可不是微臣这种档次可以搞定啊!臣只是个小小长史,拿头去跟人家千年的世家大族掰腕子?”
话锋一转,他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带着一股子谄媚和狡黠。
“至于那李家……可是陇西李氏的旁支啊……”
高自在猛地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李世民,挤眉弄眼,全是“你懂的”意味。
“陛下,那可是……国姓啊。”
“臣一个外姓人,要是处置不当,脏水泼到了宗室头上,那不是给您脸上抹黑,给您添堵吗?”
砰!
李世民一掌拍在案上,那张英武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帝王的雷霆之怒。
“朕自会警告陇西本宗!这支旁支,即刻给朕查抄!”
李世民手掌重重落下,御案震颤不已。
高自在却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恕臣,万难从命。”
“你!”
李世民勃然大怒,霍然起身,腰间玉佩因他剧烈的动作撞出清脆的鸣响。
“你好大的胆子,敢抗旨?!”
“臣不敢抗旨。”
高自在神色前所未有的肃穆,甚至带着几分神圣。
“臣若对陇西李氏动手,便是欺师灭祖。”
欺师灭祖?!
李世民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他。
“你不是说你师父道号‘系统’?难不成……他也是陇西李氏中人?”
“陛下,那只是家师游历红尘时,随口取的一个名号罢了。”
高自在脸上挤出一丝为难,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禁忌。
“臣曾有幸与家师对酌,他老人家酒后,曾提及过自己的身世……”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只是……那名号太过尊崇,臣不敢妄言。不过,史书之上,确有记载。”
“何方史书?!朕即刻便要拜读!”
李世民的声音竟不自觉地放轻了许多,怒火被一股巨大的好奇与期待所取代。
高自在深吸一口气,猛地挺直了脊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中迸出。
“骑青牛,出函谷,紫气东来三万里!”
“化胡为佛,立道为教——”
“正是家师!”
话音落下的瞬间,大殿内只听“扑通”一声闷响。
大唐天子,李世民,竟双腿一软,踉跄着跪倒在地。
他双眼失神,嘴里喃喃自语,声音都在发颤。
“对……对……是圣人,是道祖……不可……不可直呼其名讳……”
李唐皇室,天下皆知,自认陇西李氏之后,更奉道家始祖老子李耳为圣祖!
而眼前这个臣子,他的师父,竟然就是那位传说中的圣人!
高自在缓缓垂下眼帘,掩去了嘴角那一抹压抑不住的笑意。
他的余光,瞥见皇帝长袍下摆处,一双骨节发白的手,正死死攥着衣料,攥得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刚才那雷霆万钧的下马威,此刻看来,倒像是个天大的笑话。
小样儿,李二凤。
还敢给本官玩心眼?
看看现在,到底是谁给谁跪下了。
第57章 想长生吗?本官教你
张阿难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眼前发黑,浑身的血都冲上了头顶。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嗓子都喊破了。
“陛下!”
他手脚发软,几乎是扑倒在地,也顾不上仪态,手脚并用地往前爬,帽子歪了,袍服散了,魂儿都吓飞了。
那可是天子!
是九五之尊!
现在,竟然双膝着地,跪在了地上!
张阿难感觉天都塌了!
这一下,简直是要了他这条老命!
李世民对他置若罔闻。
修长的手指像是铁爪,死死抠着冰凉坚硬的地砖缝隙。
指节因极致的用力而根根惨白,手背上,一条条青筋扭曲着、鼓胀着,狰狞可怖。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扯一个破旧的风箱。
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像是濒死野兽的呜咽。
紧闭的眼帘,正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过了许久,他才终于撑开了沉重的眼皮。
那双眼睛里的一切,让张阿难心惊肉跳,根本不敢与之对视。
李世民没让任何人搀扶,另一只手猛地撑住地面。
手臂上的肌肉瞬间虬结,绷成铁块。
他就这样,靠着自己的力量,一寸,一寸,硬生生将自己的身体从地面上推了起来。
整个过程,死寂的大殿内,只有他骨节发出的、不堪重负的“咯咯”轻响。
他终于站稳了。
身形却猛地一晃,几乎要再次栽倒。
张阿难赶紧扑上去扶住他的胳膊,入手处一片冰凉,那股寒意,冷得刺骨,几乎要冻进人的骨髓里!
这位曾经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帝王……
此刻,竟然在发抖?
“你……你没有骗朕?”
李世民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最后的挣扎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乞求。
高自在嘴角的讥诮弧度,愈发明显。
站起来了?
行啊,李二。
心理素质是真的硬。
可惜。
还不够!
李世民那嘶哑到几乎不成调的质问,他听见了。
却懒得回答。
或者说,根本不屑于回答!
高自在猛地一个转身。
就把一个孤傲的背影,大大方方地亮给了那位摇摇欲坠的天子!
此举,形同谋逆!
他双手负于身后,肩头微微一振。
身上那件特立独行的骠骑兵夹克衣摆,“唰”的一下,被猛地抖开,甩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整个动作,嚣张到了极点!
而后,一道悠悠的,带着几分戏谑与残忍的声音,响彻大殿。
那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大殿里带起一阵回音,每个字都敲在人的心坎上。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嗡!
李世民的脑子,炸了。
最后一根名为帝王尊严的弦,崩断!
他连惨叫都发不出。
刚刚强撑起来的身体,瞬间没了骨头,双腿一软,“噗通”一声,整个人死死砸在了冰冷的地砖上。
他仰着头,瞳孔涣散,视野里只剩下那个背影。
那背影无限拔高,撑满了整座大殿,撑满了他的整个世界。
完了……
全完了!
什么帝王心术,什么怀疑试探……统统都碎了!碎得一塌糊涂!
他嘴唇哆嗦着,喉咙里溢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果真……果真是……仙人弟子……”
白玉京!
那是仙人住的地方!
自己……自己竟然想治一个仙人弟子的罪?
荒谬!可笑!
念头一起,便是无边的恐惧,紧接着,是控制不住的狂喜!!
治罪?他配吗?!
狂喜的是这滔天的仙缘摆在眼前,若是错过了,他李世民,才是万死难辞其咎的千古罪人!
高自在用眼角余光瞥着瘫在地上的李世民,心里已经笑疯了。
他慢条斯理地清了清嗓子,声音拖长,带着一种神棍特有的咏叹调。
“仙人……抚我顶……”
这五个字,一字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李世民的天灵盖上!
“仙……仙人……”
李世民喉咙里嗬嗬作响,才勉强提起来的那口气,瞬间被打散了。
彻底散了。
他撑不住了。
噗通!
这一次,再无半点挣扎。
他整个人五体投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身体剧烈地抖动,嘴里翻来覆去只剩下几个字,语无伦次。
“仙人……是仙人……真的是仙人……”
张阿难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死死抱住李世民的胳膊,老脸憋得发紫。
“陛下!陛下!您这是怎么了!您醒醒啊!”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可地上的人沉得吓人,他用尽全力,竟撼动不了分毫!
高自在看够了这出好戏,这才不紧不慢地,用一种审判般的语气,念出了最后四个字。
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结发受长生。”
结发受长生。
最后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若泰山,狠狠砸下!
“咚!”
那是帝王头颅与大地最亲密的接触,发出的、令人牙酸的闷响!
李世民最后那点强撑的意识,被这四个字彻底碾成了齑粉。
他不再是皇帝,不是天可汗,只是一具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皮囊。
整个人死死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身体剧烈地抽搐、痉挛,幅度大得吓人。
“嗬……嗬……”
喉咙里挤出破风箱般的喘息,他想喊,想叫,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有口水混着血丝,从嘴角不断淌下。
恐惧?
不!
那已经不是恐惧了!
是在无尽的黑暗深渊里,骤然看到了一缕能焚烧灵魂的金光!
那是狂喜!是癫狂!是足以让任何凡人瞬间疯掉的巨大诱惑!
长生!
这两个字,像是一万只蚂蚁,啃噬着他的理智,又像是一剂最猛烈的毒药,注入了他的四肢百骸!
什么帝王威仪,什么江山社稷,在“长生”面前,算个屁!
“陛下!陛下!您别吓老奴啊!陛下!”
张阿难的哭喊声凄厉到变调,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手忙脚乱地想把李世民扶起来。
可他的手刚一碰到李世民的衣袍,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甩开。
地上的人,沉得像一座山!
他根本撼动不了分毫!
这位侍奉了天子一辈子的老太监,彻底崩溃了,涕泪横流,只能绝望地拍打着地面。
高自在终于动了。
他慢悠悠地转过身,居高临下,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地上那道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却卑微如尘土的身影。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得意,只有一种玩腻了玩具的倦怠。
他缓缓踱步,皮靴踩在地砖上的“哒、哒”声,每一下,都像是踩在张阿难的心尖上。
然后在张阿难吃惊的目光下,高自在一个飞扑刚好扑到了李世民面前。
高自在凑过脸,那脸快要贴着皇帝的脸了。
“陛下,原来你想长生啊?”
第58章 二凤,看我夺命剪刀腿
“长生,对了,长生!”
这两个字仿佛一道惊雷,瞬间将李世民从混沌中劈醒。
他猛地抬头,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光芒,声音嘶哑而急切地大喊:“阿难,把丹药都给朕拿出来!”
张阿难的身子抖了一下,像是变戏法一般,从袖中摸出几个精致的檀木盒子,双手颤抖着,小心翼翼地呈上前去。
李世民一把夺过盒子,看都未看一眼,转身就怼到高自在面前,动作粗暴得让盒子里的丹药都发出了碰撞声。
“高自在,你看看,这可是那长生之法?服下这丹药,朕……朕是不是就可以长生了?”
他的声音里满是期待与急切,连胡子都在微微颤动。
这连珠炮似的举动和问话,直把高自在看得一愣一愣的,整个人呆立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李世民见他傻站着,心中焦躁,耐心瞬间耗尽,厉声喝道:“你还傻站着作甚!还不快给朕看看这个丹药!”
药匣开启的瞬间,一股混合着雄黄与艾草的刺鼻气息扑面而来,熏得高自在直皱眉。
他出手指从药瓶里倒出了一颗浑圆的赤色丹药,对着烛火反复端详。
丹药的釉面在火光下泛着一层诡异的金属光泽,像是劣质的铁器上了层假漆。
“登,出来干活了,分析丹药成分。”
他心中默念指令,瞳孔深处骤然泛起无人察觉的微光。
系统数据流在视网膜上飞速跳动,在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丹药表面的龟裂纹路时——这触感粗糙得惊人,一看就是土法炼制的玩意儿。
“检测到硫化汞占比78%,含微量铅、砷化合物……”
冰冷的机械音在脑海中炸响的刹那,高自在的手一哆嗦,险些将这颗“仙丹”摔在地上。
我滴个亲娘嘞,这哪是仙丹,这他娘的是浓缩重金属毒药啊!
他猛地抬头,望向座椅上那个志得意满的男人。
李世民正用他那枚金镶玉扳指,一下一下地叩击着扶手,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仿佛在为自己的英明决策而伴奏。
“如何?高爱卿,此丹……是否可以长生?”
李世民捻着胡须的手指抑制不住地颤抖,眼角的皱纹里都浸满了热切的期待。
“朕处理政务劳累之时,便会服用一粒,用过后顿觉神清气爽,飘飘欲仙,仿佛烦恼尽去。”
帝王的声音带着三分迷醉,可听在高自在耳中,却让他后颈窜起一股寒气,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他再次仔细打量李世民,这才发现,这位皇帝陛下眼下的青黑浓得化不开,两颊却泛着一种病态的潮红,精气神似乎完全是靠外物强行吊着。
“扑通”一声,这次跪地的换成了高自在。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得不服啊,李二凤,你这肉身硬抗重金属,真乃神人也!
二凤,本官给你跪了!
他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砖上,惊起一片细小的尘埃。
“陛下不愧是天策上将!真乃神人也!”
李世民先是一愣,没料到他会来这么一句,随即放声大笑,笑声震得殿梁嗡嗡作响,腰间的玉带环佩撞出清脆的金玉之声。
“哈哈哈哈!区区丹药,何足挂齿!朕的库房里,有的是!”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斜睨着高自在:“要不……朕赏你几颗?”
潜台词呼之欲出:快来哄哄朕啊,把朕哄开心了,赏你几颗又如何?
高自在掸了掸衣袍,从容起身,那颗赤色丹药依旧被他捏在指尖,在烛火下轻轻摇晃。
鎏金般的光泽在他眼底流转,最终汇成一抹狡黠的笑意。
“陛下想要这种丹药?早说便是,何须如此费神?”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房间。
“三日之内,微臣定能为陛下炼出一马车的上品!保证纯度百成,绝无一丝杂尘!”
李世民猛地拍案而起,长袍下摆都扬了起来。
“当真?!”
“黄金白银、珍奇药石,朕即刻命人采办!需要什么,你只管开口!”
帝王眼中那狂热的光芒再次燃起,比刚才还要炽烈。
然而,高自在却忽然轻笑出声,那尾音里带着三分戏谑,七分玩味。
“但微臣从未说过,这丹药……能长生啊。”
殿内骤然死寂。
李世民脸上的狂喜僵在原地,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吞咽着一口滚烫的铁水。
“你……是何意?”
“陛下方才不是说,服下此丹,便会飘飘欲仙么?”
高自在心中那股恶趣味再次涌了上来,他就是要看这位天策上将失态的模样。
他故意顿住,欣赏着李世民骤然煞白的脸,然后一字一顿地吐出后半句。
“此丹,不能长生,但会……让人更快地去见仙人。”
“当真?!”
李世民突然发出一声惊喜的怪叫,浑浊的瞳孔里竟再次燃起病态的兴奋。
他一把抓过药瓶,倒出几颗丹药,看也不看就往嘴里塞去!
“更快?更快好啊!朕等不及了!”
未等高自在反应过来,皇帝已经抓起丹药直往口中塞去。
“陛下万万不可!”
高自在魂都快吓飞了,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飞扑上前,直接将李世民扑倒在地!
“砰!”
两个大男人重重摔在地上,座椅都被撞得歪到了一边。
高自在反应极快,也顾不上君臣之礼了,一个剪刀腿死死锁住李世民的腰背,腾出手就去掰他紧握丹药的拳头。
“撒手!给朕撒手!你这个乱臣贼子!休想阻挡朕去见仙人。”
李世民状若疯魔,腾出一只手,胡乱地朝着高自在的脑袋上捶去。
“你找死别拉着我垫背!你死了大唐怎么办!”高自在也急了,手上加了劲,死死钳住皇帝的手腕。
张阿难慢慢回过神来,眼前的景象让他们瞬间僵在原地——一个臣子,正把当朝天子死死压在地上!
“张将军!快来搭把手,把丹药拿开,不……不要用手,用脚踢开。”高自在使出了吃奶的劲儿,但这位天策上将的力气真大,高自在也渐渐支撑不住了,只得将求救目光看向张阿难。
第59章 朕何时驾崩
李世民脖颈青筋暴起,虬结贲张,几乎要撑裂皮肤。
他身上的长袍,下摆早已被撕扯得歪七扭八。
腰间那双夺命剪刀腿,每一寸肌肉都绞得死紧,勒得他骨骼咯咯作响。
饶是如此,李世民依旧硬生生用胸背的蛮力撑起了半截身子,头顶的玉冠歪斜,狼狈地卡在散乱的发髻间。
“张阿难!”
皇帝的声音嘶哑欲裂,每一个字都从齿缝里硬生生挤出。
“还不把这狂徒给朕撕开!朕要去服那九转金丹!”
“张将军!”高自在的嘶吼紧随其后,嗓子都快吼破了,“不想陛下龙驭上宾,就把他手里的丹药给老子踢飞!”
话音未落,他膝盖狠狠向下一沉,死死顶进那具龙体的后腰。
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砸落,洇湿了李二的长袍。
这皇帝是森口吗!
高自在感觉自己锁的哪是人,分明是头即将挣脱囚笼的洪荒猛兽。
眼前这位曾在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的男人,即便被锁技压制,每一次肌肉的绷紧,每一次挣扎,都带着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狠戾。
起!
给朕……起来!
李世民胸膛猛地一挺,腰腹悍然发力!
全身骨节发出一串炒豆子般的爆响,竟是要以这被死死压制的姿态,强行挣起!
“我草!”
高自在怪叫一声,身下那股蛮力轰然爆发,差点把他整个人顶上天!
他闷哼一声,吃奶的劲儿全灌进双腿,用尽全身分量轰然下坠!
硬生生将那股恐怖的力量摁了回去!
一时间,两人僵持在原地,殿内只剩肌肉绞缠的“咯吱”声和粗重的喘息。
李二凤上半身被死死压住,两条腿却还在空中乱蹬,全无半点帝王仪态。
而站在一旁的张阿难,额上冷汗涔涔,看看状若疯魔的皇帝,又看看面目狰狞的臣子,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在两边来回摇摆。
“陛下!那丹药有毒,吃不得!”高自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撕裂的喉咙里挤出了一声嘶吼。
这一声,仿佛惊雷灌顶!
一直僵立的张阿难身躯猛地一颤,最后一丝犹豫被彻底击碎。
他动了!
一步前踏,不偏不倚,狠狠踹上了皇帝手里那只鎏金药瓶!
“铛——!”
药瓶被踢得冲天飞起,狠狠撞在柱上,应声爆裂!
“啪嚓!”
那颗凝聚着帝王所有妄念的金丹,碎成了齑粉。
这碎裂声,比任何圣旨都有用。
李世民那具还在拼死挣扎的身体,刹那间僵住。
那股几乎要将高自在碾碎的恐怖蛮力,凭空消失。
力道一泄,整个人便软了下去。
高自在再也支撑不住,腿一软,两人纠缠的身躯顿时散架,烂泥般一左一右,重重摔在冰冷的地砖上。
“呼……哈……呼……”
“嗬……嗬嗬……”
空旷的大殿里,死寂无声,只剩下两道粗重到骇人的喘息,此起彼伏。
死寂的大殿里,那两道破风箱般的喘息声渐渐平复。
李世民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像是喉咙里卡着血,嘶哑又难听,接着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最终变成了仰头狂笑!
“哈哈哈哈!”
他笑得浑身发抖,散乱的发髻下,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种癫狂的火焰。
“痛快!”
李世民一声咆哮,牙齿在烛火下森白得瘆人。
“多少年了?自玄武门后,再没人敢跟朕这么打上一场!”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伸手,死死揪住了高自在的衣襟,一把将人拽到自己面前!
刚刚还瘫软在地的帝王,此刻浑身爆发出骇人的气势,那不是杀气,而是君临天下的绝对威压。
“你,就不怕朕砍了你的脑袋?”
高自在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他随手抹掉嘴角的血沫,另一只手扯下头上歪七扭八的高筒帽,往地上一扔。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痞笑,一口白牙上还沾着血丝。
“砍呗。”
“反正陛下您也没少吃那金丹,我这条命,跟您换了也不亏。”
高自在脖子一梗,毫不畏惧地顶了回去,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大不了我先走一步,在黄泉路上,再等陛下二十载。”
“到时候,咱们君臣,还能再干一架!”
狂笑声戛然而止。
李世民揪着他衣领的手,指节寸寸捏得发白。
整个大殿,瞬间落针可闻。
李世民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
“你说……朕,只剩二十年?”
那只揪着高自在衣襟的手,青筋根根暴起,几乎要将布料撕裂。
高自在脸上依旧是那副天塌下来当被子盖的痞笑,仿佛被扼住喉咙的根本不是他。
他甚至还抬起手,大大咧咧地拍了拍李世民那攥得如同铁钳般的手背。
“陛下,我说二十年,那是给您这位天策上将留足了面子。”
高自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血沫染红的白牙。
“就您拿那玩意儿当糖豆嗑的劲头,还能有二十年阳寿,那都得是您老李家祖坟集体喷青烟,烧了八辈子高香换来的福报!”
“放肆!”
李世民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手上的力道骤然收紧!
高自在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却依旧梗着脖子,毫不退让。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许久,那股几乎要捏碎高自在喉骨的力道,却又诡异地松了几分。
李世民死死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问出了那个他从未想过会问出口的问题。
“高自在,朕……何时驾崩?”
高自在被松开后,猛地咳嗽起来,他装模作样地挠了挠头,一脸为难。
“呃……这个嘛,家师当年好像是提过一嘴,哎呀,瞧我这记性,怎么就偏偏想不起来了呢?”
“说!”
李世民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殿梁上的灰尘簌簌而下。
“朕,恕你无罪!”
“当真?”高自在眼睛一亮。
“君无戏言!”
“好嘞!” 高自在清了清嗓子,凑到李世民耳边,用一种说书人宣布结局的神秘腔调,轻轻吐出了几个字。
“二十三年。”
说完,他看着李世民骤然收缩的瞳孔,又补了一刀。
“陛下,如今是五年,您自己算算,这日子……还剩多少?”
第60章 不要让朕看不起你
李世民的脑子里,轰鸣作响。
剩下的日子……只有十八年?
他可是天可汗!是踩着尸山血海,亲手开创出一个煌煌盛世的君王!
他的人生,才刚刚走到最辉煌的顶点,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只剩下区区十八年!
殿内的死寂,比刚才两人殊死搏斗时还要压抑。
李世民猛地抬起头,散乱发髻下的那双眸子,死死地钉在高自在的脸上。
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透着不甘和最后的挣扎。
“那丹药,果真有毒?”
李世民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乞求。
“你不是说……吃了,便可以很快去见仙人吗?”
“噗。”
高自在没忍住,差点笑出声,又硬生生憋了回去,只是那耸动的肩膀怎么看怎么欠揍。
他一摊手,摆出一副“这可不怪我”的无辜嘴脸。
“陛下,您这就有所不知了。”
“那是微臣的家乡话,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嘛。”
高自在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其诚恳的语气,解释道:
“我们那儿说的‘见仙人’,意思就是……人一蹬腿,魂一离窍,牌位往上一摆,坟头草蹭蹭地长,亲朋好友哭天抢地,然后您老人家就坐着头班马车,一路向西,直奔黄泉路,去跟阎王爷报道了。”
他顿了顿,又笑嘻嘻地补了一句。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就是死翘翘的意思。”
死翘翘……
阎王爷……
这两个词,从高自在嘴里轻飘飘地吐出来,却像两记最狠的重锤,狠狠砸在李世民的胸口!
“放肆!”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咆哮从帝王喉咙里炸开!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一把揪住高自在的衣领,那双熬过无数个日夜、批阅过无数奏章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你竟敢!竟敢如此欺君!”
“陛下息怒,息怒啊!”
高自在被他晃得七荤八素,却依旧是那副嬉皮笑脸的德行,甚至还有闲心拍了拍李世民的手背。
“微臣说的句句是实情,哪敢欺君啊?”
“再说了,陛下您是真龙天子,阎王爷见了您都得先磕一个,微臣哪敢咒您啊?”
这番话,与其说是安抚,不如说是火上浇油。
李世民揪着他的手越收越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脆响。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张怎么看怎么可恨的脸,脑子里却是一片混乱。
信?还是不信?
理智告诉他,这不过是狂徒的胡言乱语。
可身体里因为丹药而日渐虚浮的感觉,和那一次次在噩梦中惊醒的悸动,却又像毒蛇一样,死死缠绕着他的心脏。
许久。
久到李世民手上那股能捏碎骨头的力道,终于缓缓松开了。
李世民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颓然地靠在了身后的盘龙金柱上。
冰冷的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稍清明了一瞬。
他抬起头,那张英武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意义上的茫然和脆弱。
“你不是仙家弟子么?”
李世民的声音嘶哑,他靠着冰冷的金柱,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高自在,试图从他那张嬉皮笑脸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破绽。
“令师长生,你怎么不会长生?”
“回陛下,家师讲究个因材施教。”
高自在随口胡扯,甚至还装模作样地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
“微臣不是学那个的料子,顽劣得很,师父他老人家就懒得教了。”
他嘿嘿一笑,浑然不觉殿内的气氛有多么凝重。
“再说了,微臣还经常逃学去烤兔子呢,哪有那份心思。”
“你个王八犊子!”
李世民一声怒骂,气得差点从柱子上滑下去。
那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暴怒,一种眼睁睁看着天大的机缘被猪拱了的抓狂!
“仙家收徒!那是何等殊荣!何等造化!”
皇帝指着他的手都在发抖。
“也就你不是朕的崽儿,不然朕今天非抽死你不可!”
高自在两手一摊:“微臣那是重伤刚愈,不然陛下你还真揍不过我呢。”
高自在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像生了锈一样噼啪作响,他龇牙咧嘴地揉着自己的肩膀。
他话锋一转,斜着眼瞥了李世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三分挑衅七分揶揄。
“不然就您现在这被丹药掏空了的龙体,咱俩真动起手来,谁揍谁还不一定呢。”
“放屁!”
李世民被他这话一噎,气得肺都快炸了,刚刚升起的那点颓丧瞬间被怒火烧得一干二净。
他猛地挺直了腰杆,下巴一扬,那股属于天策上将的悍勇之气又回来了。
“你还想揍朕?笑话!朕当年在虎牢关前,万军丛中阵斩敌将时,你小子还不知道在哪儿玩泥巴呢!”
李世民一脸的不屑,甚至往前踏了一步,用胸膛顶着高自在,脸上是赤裸裸的挑衅和得意洋洋的显摆。
他料定了,借这狂徒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对自己动手。
“来啊!”
皇帝陛下梗着脖子,几乎是把脸凑到了高自在的面前。
“动手啊!是个带把的爷们儿,现在就给朕来一下!别让朕看不起你!”
“嘿!”
高自在眼睛骤然一亮,那副懒散的德行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猛地一拍大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喜讯,脸上笑开了花。
“陛下,这可是您说的啊!”
话音未落,活动着手腕,发出一阵“咔吧咔吧”的脆响。
高自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对着龙颜就是一个标准的躬身行礼,动作夸张至极。
“既然陛下金口玉言,非要主动挨揍……那微臣,就献丑了!”
此言一出,刚刚才缓过一口气的张阿难两眼一翻,差点当场昏死过去。
“高长史!使不得!使不得啊!”
老太监连滚带爬地扑过来,就想抱住高自在的腿。
李世民也被高自在这干脆利落的反应给噎了一下,他没想到这混账东西居然真的敢接招!
一瞬间的错愕之后,帝王的骄傲彻底被点燃了。
他一把推开张阿难,怒目圆睁,下巴抬得更高。
“让他来!”
“朕倒要看看,他有多大的胆子!”
高自在嘿嘿一笑,根本不理会一旁快要哭出来的张阿难,只是不紧不慢地扭了扭脖子,又松了松肩膀,摆开了一个不伦不类的拳架子。
“陛下,您可站稳了。”
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哪里有半点对天子的敬畏,分明就是街头斗殴前,准备给对家开瓢的混子。
高自在笑得愈发灿烂,眼神却骤然变得锐利起来,整个人气势一变。
第61章 二凤,来对掏吧
话音刚落,高自在整个人已如炮弹般弹出!
那根本没什么招式章法,纯粹是街头混混打群架的路数,抡圆了胳膊一拳直奔李世民面门!
这一拳来得又快又狠!
李世民想都未想,千锤百炼的战场本能让他猛地一侧身,抬臂格挡!
“砰!”
沉闷的撞击声,不似切磋,反倒像是两头红了眼的公牛狠狠撞在了一处。
巨大的力道震得两人同时暴退。
李世民一屁股撞翻了身后的紫檀木矮几,上头摆着的汝窑青瓷“哗啦”一声碎了一地。
他还没站稳,高自在已经揉着发麻的拳头怪叫起来,声音里哪有半分吃亏的样子。
李世民从一地狼藉中狼狈爬起,长袍下摆沾满了茶水,他抹了一把脸,直接扑了上去,一拳结结实实地捣在高自在的面门上。
高自在“嗷”地一嗓子,也急了眼。
“陛下,不讲武德啊!说好了打人不打脸!”
“武德?现在是贞观朝,没有武德!”
“你刚才也往朕的脸上打!”
“张阿难,给朕滚远点!”李世民的咆哮震得梁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今天朕非揍死这王八犊子,让他知道什么叫天策上将!”
大门被张阿难用整个身子死死抵住,老太监的脸憋成了猪肝色,额角青筋一根根地蹦起。
“陛下与高长史……在殿内切磋武艺!都别过来!都别过来!”
话音刚落,里面又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是什么沉重的器具被踹飞了。
紧接着就是李世民气急败坏的怒吼。
“竖子,你竟敢锁喉?朕跟你拼了!”
高自在破锣似的嗓门也跟着穿透门板,带着一丝喘息。
“您先薅我头发的!君子动口不动手,说好的点到为止呢?”
“陛下,您再打脸,微臣可就出绝招了啊!”
两人彻底滚作一团,哪还有半点君臣的样子,分明就是市井里结了死仇的泼皮无赖,你给我一拳,我薅你一把头发,谁也不肯吃亏。
“哟呵,还绝招?”
李世民一把将高自在推开,胸膛剧烈地起伏,喘着粗气,那被酒色和丹药掏空的身子到底有些跟不上了,可嘴上却半点不饶人。
“就你这三脚猫的拳脚功夫,来啊!还有什么招,都给朕使出来!”
高自在也撑着膝盖,呼哧呼哧地喘着,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怎么看怎么阴险。
他缓缓直起身子,对着李世民又是那个夸张的躬身礼。
“陛下,这可是您说的,看我猴子偷桃!”
下一瞬,他身形猛然下坠,整个人贴着地面滑了出去!
那姿势,分明就是后世人尽皆知的……滑铲!
他的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那角度和目标,根本不是冲着李世民的脚踝去的!
“嗷——!”
一声凄厉的惨叫,完全不似人声,更不该从一位帝王的喉咙里发出,却响彻了整座甘露殿。
用后背死死抵着门的张阿难浑身一哆嗦,差点一屁股坐倒在地。
李世民整个人弓成了一只煮熟的大虾,一张俊脸先是涨成猪肝色,又瞬间煞白,最后憋成了诡异的青紫色。
他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捂住要害,张着嘴,却连一口完整的气都吸不进来。
那钻心刺骨的剧痛,让他感觉自己的魂儿都从天灵盖飞出去了!
“你……你……”李世民的眼珠子爆出骇人的血丝,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下一秒,被剧痛和极致的羞辱点燃的怒火,彻底吞噬了帝王的理智!
“啊啊啊啊——!”
李世民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竟硬生生从地上弹了起来,不闪不避,不招不架,用一种同归于尽的疯魔姿态,猛地扑向还没来得及爬起来的高自在!
他的手,化作一只铁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精准无比地抓向了高自在的……要害!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呜哇——!”
高自在的惨叫比李世民的还要高亢,还要绝望!
他做梦都没想到,这位千古一帝被逼急了,居然会用出如此下三滥的招数!
“李二!你丫撒手!撒手啊!”
高自在疼得满地打滚,眼泪鼻涕一瞬间全下来了,什么君臣之礼,什么陛下尊称,全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要碎了!真要命了!谋杀亲夫……不对,谋杀亲臣了啊!”
“朕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天策上将!”
李世民也彻底疯了,手上力道不减分毫,整个人压在高自在身上,两人像市井里最不要脸的泼皮,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滚作一团。
长袍被撕扯得不成样子,高自在的时髦紧身衣也逐渐变得破破烂烂。
“松手!你再不松手,大唐就要绝后了!”高自在疼得口不择言。
“放屁!朕有的是儿子!”李世民双目赤红,咬牙切齿地嘶吼,“朕先让你绝后!”
两人死死地纠缠着,一个拼命想挣脱,一个死活不松手,殿内只剩下两人因为剧痛而发出的,不成调的吸气声和闷哼声。
突然,李世民手上猛地一紧!
高自在的惨叫戛然而止,整个人像一条离了水的鱼,猛地弹了一下,随即瘫软下去,只剩下出的气,没了进的气。
李世民也耗尽了所有力气,他喘着粗气,看着身下翻白眼的高自在,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狰狞而又得意的笑。
“竖子……”
他凑到高自在耳边,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意。
“现在,谁是爷们儿?”
门外,魏王李泰屏息凝神,里面的动静让他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先是父皇那压抑不住的咆哮,接着是另一个男人满不在乎的叫嚣,然后就是一阵乒乒乓乓的闷响,最后,是两声不似人声的、此起彼伏的惨叫!
李泰听得浑身汗毛倒竖,脸色发白。
这……这高自在,居然真的跟父皇在殿内动了手?
而且听这动静,打得还不是一般的激烈!
父皇何等人物?那是杀伐决断,踩着尸山血海登基的天子!
可他气到这种地步,居然都没有唤禁军进来将那狂徒剁成肉酱,反而是……反而是亲自下场肉搏?
这意味着什么?
这根本不是君主在惩戒臣子!
这分明是一种不加掩饰的亲近和看重!是天大的圣眷!
李泰的脑子飞速运转,无数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
能让父皇如此“放下身段”陪着胡闹,此人在父皇心中的地位,已经不是心腹二字可以形容!
简直是心肝!
一瞬间,李泰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拉拢!
不!不是拉拢!
是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把他变成自己人!
第62章 那么,代价是什么
“轰隆!”
沉重的殿门被一股巨力从内狠狠撞开!
紧接着,一道人影连滚带爬地蹿了出来,正是高自在!
他披头散发,身上的时髦紧身衣服已烂成了布条,随着他踉跄的脚步晃荡。
脸上青紫交错,嘴角挂着血,走路的姿势更是怪异,双腿死死夹着,一瘸一拐,每一步都疼得直抽冷气。
就这副惨样,他居然还敢停下。
高自在硬生生刹住脚步,强忍着下身撕裂般的剧痛,猛地回头,对着殿内竖起了中指!
“李二!你不行啊!”
他扯着破锣嗓子吼完这句,撒腿就跑,亡命狂奔,恨不得多长两条腿。
“逆贼——!”
殿内,李世民气到变调的咆哮紧随而至。
“给朕摁住他!朕要亲手抽死这逆贼!”
廊柱的阴影下,李泰看着高自在狼狈逃窜的背影,又听着屋内父皇那雷霆震怒的吼声,脸上不见半分惊惧,反而透出一种灼人的狂热。
演的!
这绝对是演的!
父皇真要杀人,一道旨意,禁军的刀早就砍下去了!
何至于亲自下场,气成这样?
这根本不是君臣反目,这是……这是父皇在陪他胡闹!
一种独属于帝王的,近乎扭曲的宠信!
李泰的呼吸瞬间粗重,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此人,必须是我的!
绝不能落到太子手里!
说时迟那时快,李世民顶着个乌眼青,发冠歪斜,脸上还带着几道新鲜血痕,一手提着裤腰带就冲了出来。
高自在两条腿都快跑断了,还是没跑出多远,就被两个高大的禁军一左一右死死架住。
他就这么被拖死狗一样,重新扔了回去
“噗通”一声,整个人砸在冰冷的地砖上。
殿内死寂。
只有李世民的靴底踩在地砖上的声音,不疾不徐,一步,又一步,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上。
李世民一言不发,当着高自在的面,慢条斯理地解下腰间的金镶玉带。
他将玉带握在手里,用那沉重的带扣,一下,又一下,轻轻敲着自己的掌心。
嗒……嗒……
清脆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大殿里,格外瘆人。
李世民嘴角勾起一抹狞笑,声音压得极低,满是森然寒气。
“跑啊?”
他用靴尖踢了踢高自在的腿。
“怎么不跑了?”
高自在疼得浑身发抖,瘫在地上,连动根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李世民缓缓蹲下,那张青肿的脸凑到高自在眼前,嘴角的狞笑越发扩大。
“刚才的威风呢?嗯?”
他头也不抬,对着那两个禁军,声音冷得掉渣。
“滚出去。”
两个禁军如蒙大赦,屁滚尿流地冲向殿门。
“把门给朕锁死!”李世民的咆哮追在他们身后,“没朕的旨意,谁敢靠近,杀无赦!”
“轰!”
殿门重重合上。
殿内光线骤暗。
几缕光从窗棂射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了李世民脸上那既狰狞又快意的笑。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高自在,金玉腰带在掌心一圈圈缠紧。
“现在,就剩咱们君臣二人了。”
他一字一顿地开口,“朕该怎么炮制你这个……乱臣贼子?”
话音刚落,他手腕猛地一抖!
“唰!”
玉带甩出尖锐的破风声,鞭梢擦着高自在的耳朵,狠狠抽在旁边的檀木屏风上!
屏风上的金箔被震得簌簌飘落。
李世民的声音压抑到了极点,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
“当年玄武门,建成、元吉那两个逆贼,是朕亲手所杀!”
他猛地俯身,青肿的脸几乎贴上高自在的脸,灼热的气息喷出。
“你!比他们加起来都该死!你这狗东西,连朕的龙根都敢掏!”
话音未落,他骤然起身,扬起手中的金玉腰带,用尽全力,对着高自在的后背就狠狠抽了下去!
沉重的玉带头撕裂空气,带着骇人的呼啸!
“救……”
高自在喉咙里刚挤出一个字,就被一声闷响硬生生砸了回去!
啪!
刺啦!
后背瞬间皮开肉绽,一道血痕炸开!
屋内,只剩下李世民粗重的喘息,那喘息里混杂着滔天的怒火,还有他自己下身隐隐的剧痛。
这点痛,此刻全成了烧旺怒火的滚油!
“朕今天就抽烂你的皮,看你还敢不敢!”
又一鞭,挟着万钧之势,狠狠落下!
啪!
殿门外。
“哐!哐!哐!”
沉重的殿门被里面的动静撞得剧烈摇晃。
抵着门的禁军们个个面无人色,冷汗直流。
里面那还是皇帝吗?
分明是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
突然,鞭声停了。
死寂。
门外的禁军心头刚一松,就听见殿内传来一声更让人头皮发麻的闷响!
那是重物猛踹血肉的声音!
紧接着,李世民冰冷刺骨的声音穿透了门板,一字一顿。
“给朕起来。”
殿内,高自在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背上火辣辣的剧痛和身下要命的钝痛交织在一起,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奢侈。
“装死?”
李世民上前,一脚踹在高自在的肋骨上。
“呃!”
高自在闷哼一声,整个人蜷缩起来,一口血沫子混着酸水咳了出来。
他用尽全身力气,颤抖的手臂撑着地面,想要爬起,可刚一用力,整个人又软了下去。
“陛……陛下……”他声音嘶哑,气若游丝,“微臣……错了……”
“错了?”
李世民扔掉手里的玉带,那玩意儿砸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一把揪住高自在的头发,将他的脑袋硬生生提了起来。
“现在认错,晚了!”
高自在被迫仰起头,一张脸肿得跟猪头似的,偏偏嘴角还在努力向上扯,露出一口血牙,笑得比哭还难看。
“陛下……威武……真龙天子……就是……就是比微臣这泥鳅……持久……”
这混账东西,都这样了,嘴里还敢不干不净!
李世民怒极反笑,手上一用力,拖着高自在就往地上撞!
“砰!”
高自在的后脑勺和地砖来了个亲密接触,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昏死过去。
“持久?”李世民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他自己也到了极限,浑身酸痛,“朕还有更持久的,你想不想试试?”
他松开手,任由高自在软泥一样瘫倒。
李世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底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饶有兴致的审视。
“打一顿,太便宜你了。”
李世民的语气平静下来,可这平静比之前的暴怒更让人心头发寒。
“朕说过,要让你绝后。”
他慢慢踱步,靴子踩过地上的血迹,留下一个个印子。
“直接阉了你,又太过无趣。”
李世民停在高自在的身边,用靴尖轻轻点了点他的腰。
“朕听闻,民间里好像有些秘药,能让男人……变成女人。”
高自在浑身一僵,猛地睁大了那双已经肿成一条缝的眼睛。
李世民蹲下身,脸上露出了一个堪称和蔼的笑容,声音轻柔得像是情人的呢喃。
“朕在想,把你变成一个娇滴滴的美人儿,再把你赏给程老黑那个老货当小妾,你说……他会不会很高兴?”
第63章 二凤受委屈:被揍后哭唧唧找皇后求安慰
蜀王府,寝殿内沉香袅袅。
李世民跌跌撞撞地扑了进来,破破烂烂长袍下摆沾满了污渍。
他径直跪倒在榻前,颤抖的双手死死攥住榻边垂落的月白裙裾。
“观音婢……”
沙哑的呜咽混着浓重的鼻音,帝王将脸埋进柔软的衣料,肩膀剧烈耸动,竟是嚎啕大哭起来。
“是朕的错,是朕害了你……”
榻上的长孙皇后指尖一颤,正在绣着鸳鸯戏水的银针“叮”地一声,坠入漆盘。
她垂眸,看着丈夫那乱糟糟的头发。
上面还沾着灰尘,发冠不知飞去了何处,整个人披头散发。
这副狼狈模样,倒让她想起武德年间,二郎每次打完仗回来,也是这般不管不顾地扑进她怀里,像个讨要糖吃的孩子。
“二郎快起来。”
她轻拍着丈夫的后背,声音里是惯有的温柔,也带着一丝嗔怪。
“若是被旁人瞧见天子这般……”
“还顾什么天子威仪!”
李世民猛然抬头,烛光下,他左眼乌青一片,脸颊上三道新鲜的抓痕蜿蜒至脖颈,连嘴角都破了皮,渗着血丝。
长孙皇后猛地捂住嘴,可那绣着并蒂莲的帕子下,笑意还是没忍住,泄了出来。
“你还笑!”
李世民委屈极了,抓着她的手腕一个劲地晃。
“那个混账高自在,朕非砍了他不可!”
“二郎。”
皇后指尖轻轻拂过他脸上的伤痕,忽然敛了笑。
“舅舅之前不是才说过,这位高长史推行新田亩制,将蜀地治理得井井有条,还为朝廷增了赋税。”
“不但如此,还让二郎你头疼不已的世家大族,见了他都跟见了活阎王似的。”
“又是谁前几日还说要对他委以重任的?”
李世民一张脸涨得通红,猛地别过头去。
“那是……那是朕不知他如此……”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两下,终究还是没忍住,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飞快地嘟囔了几句。
“胡闹!”
皇后耳尖瞬间红透,素手重重推开自己的丈夫。
“堂堂天子,竟与臣子如市井泼皮般动手,成何体统!”
可当她瞥见李世民那委屈巴巴的神情,心头又是一软,忍不住叹了口气,指尖轻轻抚过他肿胀的脸颊。
“且让太医来瞧瞧,万一……”
“不用瞧!”
李世民突然一把抱住她的腰,像只受了伤的猫咪,在她怀里蹭了蹭。
“观音婢试……试便知……”
“二郎!”
皇后又羞又气,脚下的锦缎绣鞋重重跺了一下。
“你若再这般胡言乱语,那便请高长史来给你瞧瞧脑子!”
提到这个名字,李世民的身子猛地僵住。
他脸上的那点委屈和狼狈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长孙皇后心悸的恐惧和绝望。
他垂下头,视线落在皇后腕间那只通透的翡翠镯子上。
那是前日,她分食了半颗“仙丹”后,他特意命人送来的赏赐。
冷汗,毫无征兆地从他脊背滑下,浸湿了内衫。
他死死攥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吓人。
“观音婢,那丹药……是毒。”
“非但不能长生,还会要了人的性命!”
“朕吃了倒也罢了,可你……”
寝殿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针落可闻。
李世民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那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他……他还说……”
李世民抬起头,那双曾睥睨天下,令万邦臣服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无助和崩溃。
“他说,朕的阳寿,只剩下……十八年了。”
十八年。
这三个字,比“丹药有毒”这四个字,要重上千倍万倍!
它像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下,将这位帝王的脊梁骨,压得寸寸断裂!
“十八年……”李世民喃喃自语,神情恍惚,“朕才刚刚开创这盛世,朕想让你做这世上最尊贵的皇后,想看着承乾他们长大成人,想让大唐的旗帜插遍四海……十八年,怎么够?怎么可能够!”
他猛地抓紧皇后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观音婢,朕不怕死!”
“朕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早就把命豁出去了!”
“可朕怕……朕怕剩下你一个人!”
“怕朕走了,这偌大的江山,谁来守护?那些饿狼一样的世家,谁来制衡?朕的孩儿们,谁来教导?”
“十八年后,你怎么办?承乾怎么办?大唐又该怎么办!”
一连串的质问,像是杜鹃啼血,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
他不再是那个杀伐决断的天可汗,只是一个突然被告知了死期,为妻儿和家业忧心忡忡的普通丈夫。
长孙皇后怔怔地望着自己的丈夫,烛光在她眸中摇晃。
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湿冷,更能感觉到他那深入骨髓的恐惧。
原来,他今日的失态,不只是因为打架输了,不只是因为丹药有毒。
而是因为,他看到了自己的终点。
良久。
她忽然伸出另一只手,轻轻覆上他紧攥的手背,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温暖他冰冷的手。
她轻笑出声,那笑声清脆,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十八年,也不算短了。”
李世民猛地抬头看她,一脸的不可置信。
长孙皇后迎上他的目光,眸光温柔而坚定。
“二郎忘了?你我成婚至今,也不过二十余载。”
“这二十年,我们经历了玄武门的惊心动魄,也迎来了贞观的煌煌盛世。别人一辈子都未必有的光景,我们都有了。”
她的指尖轻轻点上他泛红的耳尖,话语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若真只有十八年,那我们就把这一天,当成两天来过。”
“这十八年,妾陪你一起,将这大唐,打造成真正的万世不移之基业!”
一番话,如春风化雨,瞬间抚平了李世民心中大半的狂躁和恐惧。
他怔怔地看着她,眼眶又一次红了。
“观音婢……”
“二郎。”长孙皇后打断他,她站起身,一股母仪天下的威仪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眼神却锐利如刀。
“那高自在既能一眼识破丹药是剧毒,又能算出你的寿数,还能让你这位天策上将灰头土脸……”
“此人,绝非凡俗。”
她缓缓踱步到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传本宫懿旨。”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命令。
“即刻宣高自在来见驾。”
她回过头,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就说本宫,也想向他讨个长生的方子。”
第64章 见高士廉就喊疼,见皇后就磕头
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的气息,在阴暗的牢房里四处弥漫。
高自在蜷在草堆上,嘴里还叼着根草杆,正悠闲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突然,耳朵动了动。
远处,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正朝着这边过来。
来了!
他嘴角咧开一个无声的笑,叼着的草杆“啪”地掉在地上。
下一秒,那张悠闲的脸瞬间垮掉,取而代之的是惊天动地的哀嚎。
“哎哟!疼死我了!杀人啦!”
高自在就地打滚,根本不管身下的碎石和干草。
他故意用后背的伤口在粗糙的地面上使劲摩擦,刚刚凝固的血痂被再次撕开,鲜血混着泥土,迅速染红了一片稻草。
他一边滚,一边哭嚎:“我的腰啊!我的腿啊!还有我那传宗接代的宝贝疙瘩……李二!你个王八蛋,你下手太黑了!”
“哐当!”
沉重的牢门被猛地拉开,刺眼的光线照了进来。
高士廉铁青着脸站在门口,刚要开口,就看见那个被皇帝亲手收拾过的长史,跟疯了一样在地上翻滚嚎叫。
那沾满血污的囚衣被草杆子勾住,一扯,就是一片皮开肉绽,新渗出的血水把稻草都浸成了暗红色。
“痛!痛啊!”
高自在连滚带爬地蹭到高士廉脚边,一把抱住他的裤腿,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老高!您可要为我做主啊!陛下他公报私仇!他用玉带抽我……呜呜呜……我快不行了……”
高士廉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他觉得自己的衣袍都要被这混小子的鼻涕给毁了。
他抬起脚,毫不留情地一脚把他踹开。
“闭嘴!皇后娘娘宣你觐见,还不快……”
话还没说完,高自在的哀嚎声戛然而止。
他利索地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抹了把脸,冲着高士廉嘿嘿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哪里还有半点要死的样子。
“娘娘召见?太好了!”
他凑过去,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开口。
“老高,来得正好,快,别愣着了,赶紧给我弄个担架来!要最破的那种!今天我要让那李二看看,什么他娘的叫专业!”
蜀王府,回廊尽头。
一副青竹担架刚转过垂花门,担架上“奄奄一息”的高自在便猛地撑起了上身。
那浸透了血渍的粗布囚衣死死黏在后背上,他这一下动作,牵扯着无数新结的伤口,竹篾上瞬间洇开一片暗红。
“放我下来!”
沙哑的嘶吼惊得檐下的鸟雀扑棱棱飞走。
抬着他的两个侍卫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高自在已经一个翻身,从担架上滚了下去,重重摔在地上。
“砰”的一声闷响,听着就疼。
破碎的衣襟下,鞭痕纵横交错,泛着骇人的青紫,新裂开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把满地的落花都染上了几分猩红。
台阶上,长孙皇后握着团扇的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根根发白。
那个在二郎口中无法无天、顶撞圣驾的狂徒,此刻正拖着一条伤腿,在地上一点一点地向前爬。
每爬一下,就在光滑的石板路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他蓬头垢面,满身血污,哪里还有半分舅舅口中那个“意气风发、鲜衣怒马”的少年模样?
皇后心头一紧,连忙对身边的宫女使了个眼色。
宫女提着裙摆快步上前想要搀扶,却被高自在一把推开。
“别碰我!”
他嘶吼着,挣扎着,终于爬到了距离台阶只有三步远的地方。
高自在停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的伤口传来剧痛,他却硬生生挺直了脊梁。
演戏,就要演全套!
“咚!”
他双膝重重跪地,额头狠狠砸在冰凉的青石板上,闷响声让周围的宫娥们都吓得一个哆嗦。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咚!咚!咚!”
是三次重重的叩首,染血的发丝垂落,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
第二次跪倒时,又是同样的三次叩首。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这一次,他的嗓音已经沙哑不堪,带着清晰的哭腔,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第三次,他整个人几乎是扑倒在地,用尽全身的力气,连续九次,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咚!咚!咚……”
那声音不再清脆,而是带着血肉撞击的闷响,青黑的血印触目惊心。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最后一声,他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嘶吼出来,声音凄厉,直冲云霄,喊完之后,整个人便向前一扑,彻底没了动静。
这般惨烈又郑重的三跪九叩大礼,长孙皇后平生还是第一次得见。
“你这孩子……唉……”
皇后声音都有些发颤,她猛地转身看向身后的宫娥,声音骤然严厉。
“还愣着做什么?快!备软榻!传太医!把库里最好的伤药全都拿来!”
高自在浑身青筋暴起,每一寸肌肉都在疯狂颤抖,当他终于拖着那副血肉模糊的身躯蹭过门槛时,整个人瞬间瘫软在地,成了一滩烂泥。
可即便是这样,他还是挣扎着,又对着殿内磕了一个头,声音细若蚊蚋。
“微臣……叩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快别跪了!快起来说话!”长孙皇后急声道。
殿内,一道屏风后,李世民的脸黑得能滴出水来,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这狗东西,演得也太真了!
“二郎,你出来瞅瞅。”
“这孩子伤成这样,还惦记着给本宫行此大礼请安呢。”
她顿了顿,拿起团扇,轻轻扇着风。
“这跟你之前说的那个‘狂悖无礼、大逆不道’的乱臣贼子,可不大一样啊。”
屏风后,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
“混账东西!”
李世民猛地转出,长袍下摆狠狠扫过旁边的案几,震得上面的一套琉璃茶盏“哗啦”一声,尽数碎裂!
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地上那滩烂泥似的人影。
“为何独向皇后行此等祭天大礼,见朕,却如此倨傲?!”
高自在听到声音,身子晃了晃,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才勉强撑着血肉模糊的膝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甚至懒得整理仪容,就那么随随便便地拱了拱手,扯出一个难看至极的笑。
“微臣,见过陛下。”
那态度,敷衍到了骨子里。
第65章 诡辩救身:从约架闹剧到毒丹危局
“好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李世民额角青筋暴跳,怒不可遏,反手就将腰间镶金嵌玉的革带解下一半。
“对皇后行此等祭天大礼,见朕却敷衍了事?!”
长孙皇后急忙抬手,凤目含威,硬生生按住了丈夫即将挥出的手。
她没有去看丈夫,而是转向地上那滩烂泥似的人影。
“高卿,本宫倒要听听,为何对本宫行此大礼,却对陛下如此轻慢?”
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压力。
高自在仿佛才缓过一口气,闻言挣扎着抬起头,那张沾满血污和泥土的脸上,表情诚恳得能滴出水来。
“回娘娘的话,家师自小便教导微臣,娘娘乃千古贤后,母仪天下,德披四海。”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道:“微臣虽身处穷乡僻壤的剑南道,也听闻娘娘劝诫陛下,言‘君舟民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更知娘娘以身作则,节俭用度,为天下妇人表率。”
“观娘娘执掌中宫,所言所行,皆是为国为民,为这大唐江山。微臣这一拜,拜的是娘娘您这个人,拜的是这天地间难寻的贤德!心甘情愿,五体投地!”
这一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条理分明。
长孙皇后闻言,竟也怔了一下,随即掩唇轻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高卿身处剑南,竟也知本宫所为,倒真是不愧是仙家弟子。那……令师又是如何评说陛下?”
高自在立刻瞥了一眼旁边竖着耳朵,脸色稍霁的李世民,挠了挠头,一副努力回忆的模样。
“家师……家师只命微臣自幼熟记陛下画像,说要毕生效忠于……呃……”
话没说完,李世民已然暴跳如雷。
“效忠?你这般目无君上,也配叫效忠?朕今日非得亲自教训你这逆臣!”
他一把甩开皇后的手,那沉重的玉带在空中“呼”地一声,划出凛冽的弧度,直奔高自在面门抽去!
这一鞭要是抽实了,高自在这张脸怕是就得开花了!
“皇后娘娘!救我啊!”
千钧一发之际,高自在突然扯着嗓子嚎了起来,那声音中气十足,跟刚才奄奄一息的样子判若两人。
李世民手里的动作都因此顿了一下,耳朵里嗡嗡作响。
“您可一定要为小臣做主啊!陛下说小臣冒犯天颜,可小臣……小臣不过是劝陛下别吃那要命的毒丹啊!”
他猛地一把扯开身上破烂的衣襟,胸口那青紫交错的鞭痕赫然在目,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您瞧瞧这伤!这都是为了护着陛下的龙体安康,才留下来的功勋啊!陛下他不给微臣升官发财也就罢了,怎么还要打杀忠臣啊!天理何在啊!”
“二郎,别胡闹了。”长孙皇后也被高自在这一嗓子给震住了,但她很快回过神来,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嗔怪,“你看高卿这孩子不是挺有礼貌的么,臣妾之前还从未受过此等大礼呢。我看他说的,句句在理。”
“有理?”李世民气得浑身发抖,一巴掌重重拍在旁边的案几上,怒吼道:“好你个高自在!第一次将朕摁在地上,朕就理解为你是在救驾!那第二次,为何又把朕痛揍一顿!连朕的龙颜都敢打!”
高自在梗着脖子,理直气壮地一拱手,声音里满是委屈。
“回陛下,臣是遵您口谕行事,臣不敢抗旨啊。”
长孙皇后愕然,扶着额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丈夫。
“二郎,你莫不是……得了癔症?哪有下旨让臣子揍自己一顿的?”
“我……”李世民喉头一哽,想起那荒唐至极的场景,一张脸瞬间从脖子红到了耳根。
这事儿怎么说?
承认自己跟个泼皮一样约架,结果还打输了?
承认自己口嗨被人当了真,结结实实挨了一顿揍?
他堂堂天可汗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他只能死死瞪着高自在,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你……你这憨货就不会分辨君无戏言和……和气话么?!”
高自在闻言,一脸的震惊和无辜。
“陛下,您当时龙行虎步,指着微臣的鼻子,声如洪钟,说‘你要是个带把的爷们就来一下’。”
“微臣一介草民,天子金口玉言,重于九鼎,微臣怎敢不从?抗旨可是要诛九族的啊!”
李世民的脸,黑得能滴出水来。
“二郎,此事就此作罢吧。”皇后终究还是心疼自己的丈夫,温婉地摆了摆手,止住了这场愈演愈烈的闹剧。
她转向高自在,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高卿,你既是仙家弟子,本宫问你,你之前说丹药是毒,陛下也说只剩十八年阳寿,此事当真?”
话锋一转,殿内的气氛瞬间从荒诞的闹剧,变得凝重而压抑。
高自在立刻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肃然躬身。
“回娘娘,千真万确。而且世间也无长生之法。自古帝王求丹长生,皆是镜花水月,终究一场空罢了。”
“镜花水月……此言妙哉!”皇后抚掌赞叹,语气却沉了下去,“既知丹药为毒,可有解救之法?”
高自在面露难色,躬身道:“娘娘请恕罪,容微臣为娘娘诊治一番,先辨明毒状,才好对症下药。”
皇后没有犹豫,伸出雪白皓腕。
看着皇后伸出手腕高自在也人麻了。
我又不会号脉,也诊断不出来。
高自在摇了摇头。
“此毒非同寻常,早已深入骨髓,非寸口脉象所能探查。”
“哦?不号脉,如何诊治?”李世民一脸惊讶,暂时忘了刚才的窘迫,“你这小子还精通岐黄之术?”
高自在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他知道,再闹下去,脑袋真可能要搬家了。
他正了正色,沉声问道:“敢问陛下、娘娘,近来是否牙龈肿胀,口中常有铁锈般的腥气?”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的反应中看到了惊愕。
高自在没有停顿,继续问道:“观二位指节泛着不正常的青色,可是时常感觉肢体莫名的震颤,手脚不听使唤?”
长孙皇后下意识地按住自己微微发颤的右手手腕,面露惊色。
“正是!本宫近来穿针引线,总觉得力不从心,且视物模糊,记性也大不如前……”
李世民更是脸色大变!
他想起近来批阅奏章时,那支朱笔总是在指尖不听话地抖动,好几次,连朱批都写得歪歪扭扭,像孩童涂鸦一般!
他身为天策上将,一双拿得稳马槊的手,如今竟连一支笔都握不稳!
为此,太医们翻遍了医书,会诊了数次,也只说是操劳过度,开了些安神补气的方子,却根本不见效!
他猛地一拍桌案,却震得自己指尖一阵发麻。
“朕近来握笔不稳,连朱批都写不直!太医翻遍了医书,也查不出个所以然!你……你怎么会知道?!”
看着帝后二人那惊骇的神情,高自在的脸色却瞬间变得煞白,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在原地晃了两下,像是被什么骇人的念头狠狠击中了。
第66章 什么是二巯丁二酸
完了!
高自在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症状,比他想象中的还要严重百倍!
这俩口子,是把那玩意儿当饭吃了吗!
“高自在!”
一声暴喝炸响在空旷的大殿,李世民的声音都劈了叉,里面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惶与颤抖。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帝王仪态,三步并作两步从丹陛上冲了下来,一把抓住高自在的肩膀,双目赤红地用力摇晃着。
“给朕回神!”
皇帝的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了他脸上。
“解药!朕问你解药之事,到底有没有!”
长孙皇后看着高自在惨白如纸的脸,指尖死死攥紧了手中的团扇,那上等的缂丝扇面,竟被她硬生生捏出了几个深深的指痕,彻底变了形。
她强撑着站起身,身子微微发颤,声音却尽力保持着镇定,只是那尾音的颤抖,泄露了她内心的骇浪。
“高卿,无论需要何等珍奇药材,陛下定当号令天下,为你寻来!”
这声音仿佛一根针,刺破了高自在脑中的混沌。
他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喉结,嘴唇哆嗦着,终于挤出了几个字。
“解药……确有。”
李世民的动作猛地一滞,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亮。
短短四个字,让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几乎同时松了口气。
可高自在的下一句话,却将他再次打入冰窟。
“只是……此药的炼制之法,早已超脱凡俗。以大唐如今的技艺,别说炼制,便是连其中药理,也绝无可能参透。”
“何处能得?”李世民猛然起身,那股属于帝王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座大殿,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朕即刻点齐十万精兵,便是踏平那方土地,也要将解药给朕抢来!”
“家师手中有此神药。”
高自在“扑通”一声,再次重重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凉的石砖。
“恳请陛下、娘娘恩准,容臣即刻启程,去寻师求药!”
“慢着!”
李世民眼中骤然燃起炽热的光,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阶前,一把抓住高自在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你竟能寻到仙师?朕与你同去!朕要亲自拜见仙师!”
这话惊得高自在额头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我的老天爷,带你去?
我上哪儿给你变个师父出来!
难不成把你塞到我脑子里?
“陛下误会了!陛下误会了!”他吓得连连摆手。
“家师他老人家神龙见首不见尾,平日里云游太虚,采气于九天之上,逍遥于四海之外,微臣这点微末道行,哪有这等福分,能随时见到他老人家啊……”
“那你方才还说寻师求药?”李世民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攥着他胳膊的手指捏得咯咯作响,“好你个高自在,当真是正经不过三句话!又在戏耍朕!”
眼见皇帝周身戾气再次翻涌,大有当场把自己撕了的架势,高自在膝盖重重往前挪了半寸,几乎要贴到李世民的靴子上。
“陛下明鉴!陛下息怒啊!”他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微臣府中供奉着家师的法相金身,只需燃上三炷清香,诚心祷告,心诚则灵!家师在九天之上定会有所感应,届时自有仙法降下解药!”
这套说辞,是他早就想好的。
反正自己那些跨时代的玩意儿也需要一个出处,全推给一个莫须有的“师父”,是最好的选择。
“燃香祷告?”李世民不耐烦地一甩手,将他甩了个趔趄,转瞬又眯起了眼,“等等——这解药,究竟叫什么名堂?”
他摩挲着腰间的龙纹玉佩,那双洞察人心的眸子,泛起警惕的冷光。
“若敢拿那些江湖神棍的把戏来糊弄朕……”
“二巯丁二酸。”
高自在脱口而出。
“……”
殿内,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全都愣住了。
“你……再说一遍?”李世民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中毒,出现了幻听。
“回陛下,二、巯、丁、二、酸。”高自在字正腔圆地重复了一遍。
李世民猛地扭头看向长孙皇后,气急败坏地嚷嚷:“观音婢,你听听!你听听!这是人话吗?这说的是哪个神仙的黑话!”
他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烛火剧烈摇晃。
“朕自问博览群书,通晓古今,从未听过如此古怪的药名!高自在,你当真以为,凭这胡编乱造的玩意儿,就能骗过朕的眼睛?”
高自在一摊手,满脸的无奈和坦然。
“信或不信,全在陛下一念之间。微臣多说无益。”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陛下有所不知,那丹药是剧毒之物,今日微臣验丹时,曾用手指触碰过丹丸,现在……恐怕也已毒气入体了。”
说着,他猛地捂住胸口,剧烈地干呕了两声,脸色又白了几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整个人都摇摇欲坠。
这倒不是装的,他身上的伤太重,失血过多,又这么一折腾,早就头晕眼花了。
“陛下,这药……再不求来,咱们君臣三个,恐怕就要打包一块儿上路,手拉手去地底下跟阎王爷喝茶了!”
“这……”李世民被他这番话噎得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是啊,高自在也中毒了。
他没有理由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而且,如果他真是骗子,又何必编造一个自己都念不顺口的名字?
随便说个“九转还魂丹”之类的,不是更能唬人吗?
想到这里,李世民心中的疑虑,已经消了大半。
剩下的,只有对死亡的恐惧和对生存的渴望。
他看着高自在那张苍白的脸,又看了看身旁同样面色凝重的皇后,终于下定了决心。
“好!”
他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朕就信你这最后一次!来人!”
殿外的侍卫立刻应声而入。
“即刻备最好的马车,护送高长史回府!”
他的声音冰冷,带着最后一丝警告。
“若有半句虚言,求不来解药……朕不介意,让你提前上路!”
第67章 裤衩子都亏没了
皇帝的马车几乎是飞回高府的。
车帘一掀,高自在几乎是从车上滚下来的。
他浑身是血,脸色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宣纸,刚一落地就软了下去,幸好被两名禁军架住。
高府的布局有点奇怪,东边的院子是高士廉一家子的住所,西边才是高自在的地盘。中间就隔着一个高墙,双方互不打扰。
高府被这动静彻底惊醒了。
此刻,东府的仆役们听到动静,伸长了脖子往外瞧,当看清那被禁军侍卫从车里弄出来、浑身是血、脸色白得跟鬼一样的身影时,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
“那……那是长史?”
“老天爷啊!这是遭了什么大劫!”
几个高士廉府上的仆人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想要搭把手。
“长史!您这是怎么了?”
“不用管我,忙自己的去。”
高自在虚弱地摆了摆手,声音嘶哑。
高自在懒得理会这些人的反应,由着两名皇帝派来监督他的两名禁军搀扶着,径直走向自己西边的院子。
他的院子里,最显眼的就是那座专门辟出来的小殿,里面供奉着一尊仙风道骨的白玉雕像——他对外宣称的“师父”,老子李耳的法相金身。
“任何人不得打扰高长史请药。”
侍卫将他送到殿门口,便如两尊门神般肃立在外,隔绝了所有探询的视线。
高自在踉跄着进了殿,反手将沉重的殿门关上锁死。
殿内香烟袅袅。
他没有立刻做什么,而是先走到神像前的蒲团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又取了三炷上好的清香点燃,插进香炉里。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虔诚无比。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出了一口气,背靠着冰冷的柱子滑坐在地,脸上哪还有半分虔诚,全是肉疼和憋屈。
“登,出来干活了。”
他嘀咕了一句,心念一动,一块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淡蓝色光幕在眼前展开。
【被宿主取名为登的系统】
【宿主:高自在】
【当前积分:1250点】
【可兑换列表:……】
他直接无视了那些琳琅满目的东西,手指颤抖着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二巯丁二酸”。
【二巯丁二酸(dmsa-强效重金属螯合剂),治疗铅、汞、砷等重金属中毒。兑换积分:1200点。】
“一千二……?还特么是一份?三份就得三千六。”
高自在的眼珠子瞬间瞪圆了,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凑到光幕前,使劲揉了揉眼睛,再看。
没错,1200点!
“我……我日你个仙人板板!”
一声悲愤的怒吼在他心里炸开。
他浑身上下,现在拢共就1250点积分!
这1250点,还是他省吃俭用,成天琢磨着怎么划水摸鱼,怎么坑蒙拐骗……啊不,怎么用智慧和汗水为大唐添砖加瓦,辛辛苦苦攒下来的!
为了什么?
还不是为了兑换列表里那个他垂涎已久的大宝贝——【爱抚娘娘(全功能典藏版)】!
那玩意儿的兑换积分是一长串他数都数不清的零。
可他高自在是谁?
是胸怀大志的懒人!
他早就规划好了,先定个小目标,攒够积分换一颗爱抚娘娘的专用螺丝钉!
为此,他拼死拼活,好不容易才攒够了1250点,距离那颗价值1300点的螺丝钉,就差临门一脚了!
结果现在,为了救李二那两口子,他不仅要把自己的棺材本全搭进去,还他娘的远远不够!
这买卖,亏到姥姥家了!
高自在气得在原地直转圈,越想越气,恨不得现在就冲回去,指着李世民的鼻子告诉他:爱死不死,老子不伺候了!
可这念头也就一闪而过。
那两口子要是真没了,大唐还不得乱成一锅粥?
到时候他这个“妖言惑众”的家伙,恐怕是第一个被愤怒的宗室撕成碎片的。
“妈的,亏本生意也得做啊……”
他瘫坐在地,一脸生无可恋。
他盯着那1200点的天价,又看了看自己可怜巴巴的1250点积分,心都在滴血。
买不起,根本买不起。
不等他继续悲伤,胸口又是一阵剧痛,是之前被踹的那一脚。
他捂着胸口,疼得龇牙咧嘴,忽然想到了什么。
解药买不起,先治治自己的伤总行吧?
他心念再动,在系统里快速搜索起来。
【速效伤药喷雾,兑换积分:50点。】
“这个便宜!”
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兑换。
【积分-50,剩余积分:1200点。】
一个金属喷雾罐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高自在也顾不上别的,撩开破烂的衣袍,对着自己青紫交加的胸口和背后几处伤口就是一顿猛喷。
一股清凉的感觉瞬间渗透皮肤,疼痛立时缓解了大半。
子孙根也别忘了……嘶……
活过来了。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刚想把喷雾罐收起来,系统面板上却突然弹出了一个鲜红的提示框。
【叮!】
【紧急任务发布:审判剑南张家】
【任务内容:剑南道张家,横行霸道,草菅人命,民怨沸腾。请宿主于一星期内,以剑南道大都督府长史之名,公开审理张家一案,查明罪证,还民公道。】
【任务要求:审判过程需令百姓满意度达到90%以上。】
【任务奖励:5000积分。】
高自在的眼睛猛地亮了。
五千积分!
这简直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
他再仔细一看任务内容,心里顿时有了计较。
张家?呵,一群阶下囚。
高自在摸着下巴,嘴角咧开一个不怀好意的弧度。
公开审理,提升百姓满意度……这不就是搞舆论战,发动群众斗地主嘛!
这活儿,他熟啊!
更重要的是,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重金属中毒,尤其是这种通过丹药长期摄入的,是慢性中毒!
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人!
一周内,审了张家,拿到五千积分,再加上自己剩下的1200,总共6200点!
别说三份解药,再买多几份也够!
到那时候,剩下的积分……
高自在的脑海里,又浮现出了那架银灰色的战斗机,以及那颗闪闪发光的、价值1300点的螺丝钉。
“嘿嘿……嘿嘿嘿……”
寂静的大殿里,突然响起了几声猥琐的笑声。
门外站岗的禁军听得一愣,面面相觑。
高长史……这是请到神药了?
怎么听着,这么瘆人呢?
第68章 没见过神药吗
门外那两个禁军听着殿内的动静,心里直犯嘀咕。
先是一阵怪笑,接着是嘀嘀咕咕的自言自语,然后又是一声长叹,现在又安静得跟死了似的。
“这高长史……该不会是中毒中得脑子也坏了吧?”左边的禁军小声嘀咕。
“嘘!”右边的那个赶紧制止,“你不要命了?敢议论朝廷命官?”
话音刚落,殿门咯吱一声开了。
两人急忙挺直身子,却看见高自在神清气爽地从里面走出来。
这下两个禁军彻底傻眼了。
刚才那个被抬进去时浑身是血、脸色白得像鬼一样、走路都打晃的人是谁?
眼前这个龙行虎步、神采奕奕、连说话都中气十足的又是谁?
“愣着干什么?”高自在瞥了他们一眼,“没见过神药啊?”
两个禁军面面相觑。
见过神药,但没见过这么神的药啊!
这简直就是起死回生的仙丹啊!
高自在懒得理会他们的震惊,摸出一张纸条递给其中一个。
“去衙门,把这个交给高士廉。”
禁军接过纸条,低头一看,上面写着:
“三日后午时,于益州城外公审张家一案。速传附近州县闲时百姓前来旁听,人越多越好。勿问缘由,照办即可。——高自在。”
“这……”禁军有些为难,“高长史,陛下的意思是让我们寸步不离地保护您,这……”
“保护我?”高自在差点笑出声,“你们两个是保护我,还是监视我?”
两个禁军脸一红,不敢接话。
“行了,别装了。”高自在摆摆手,“一个去送信,一个留下。反正我又跑不了,还能翻出天去不成?”
其中一个禁军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了纸条,快步离去。
高自在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往自己的寝室走去。
留下的那个禁军跟在后面,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他走路的姿态……怎么看都不像是受了重伤的样子。
甚至比平时还要精神!
“高长史,您的伤……真的没事了?”禁军忍不住问道。
“没事?”高自在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撩起衣服露出后背。
禁军凑近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后背上几处青紫的印子还在,但是……原本应该破皮流血的地方,竟然已经结了痂!
这才多长时间?一炷香都不到吧?
“这……这怎么可能?”禁军结结巴巴地问。
“什么不可能?”高自在理所当然地说,“我师父传给我的独门金创药,这点小伤算什么。”
小伤?那伤和被重打了几十板子的伤差不多,身子骨差的人就没命了。
禁军彻底被震撼了。
他在宫里当差多年,见过不少名医,也见过不少珍贵的药材,但从来没见过这么神奇的东西。
高自在看着他的表情,心里暗笑。
系统出品,必属精品。
五十积分的速效伤药喷雾,效果确实不错。
回到寝室,高自在一头栽倒在床上。
禁军在门外站岗,听着里面传来的鼾声,更加困惑了。
那后背都被抽的皮开肉绽了,说睡就睡?
而且这鼾声……也太响了吧?
他哪里知道,高自在根本没睡,而是在心里和系统商量着接下来的计划。
“登,你这个任务靠谱吗?审个案子就能得五千积分?”
【任务真实有效,但难度不低。百姓满意度需要达到90%以上。】
“这有什么难的?”高自在在心里嘿嘿笑着,“张家那帮混蛋干的坏事,随便抖出来几样,老百姓不恨死他们才怪。”
【宿主需要注意,此次审判必须公正合理,不能栽赃陷害。】
“我用得着栽赃吗?”高自在撇撇嘴,“张家的罪证多得是,随便查查就够他们喝一壶的。”
他在心里盘算着。
三天时间,第一天先让消息传出去,第二天收集证据,第三天开庭审理。
时间紧,但够用。
关键是要制造足够的声势,让足够多的百姓前来围观。
人越多,声势越大,满意度越容易达标。
这简直就是送分题啊!
不过转念一想,他又有些担心。
万一李世民和长孙皇后那边出了什么意外怎么办?
虽然他判断重金属中毒不会立即致命,但万一呢?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反正现在也没别的办法。”
门外的禁军听着鼾声,心里琢磨着要不要进去看看。
这鼾声也太规律了,就像是故意打的一样。
正犹豫着,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翻身的声音,然后鼾声又响了起来。
算了,应该是真睡着了。
他继续在门外站岗,心里还在想着刚才看到的那一幕。
高长史背后的伤口,真的是转眼间就愈合了。
这种神药,陛下知道吗?
如果皇上知道了,会不会……
想到这里,他忽然有些后悔刚才没有仔细询问那种药的来历。
但转念一想,高长史既然敢当着他的面使用,应该是不怕被人知道的。
也许,这就是高长史的底牌之一。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渐西斜。
去送信的禁军回来了,脸上还带着一丝困惑。
“怎么样?”留守的禁军问道。
“送到了,高士廉收到信后什么也没说,就让人去传话了。”送信的禁军摇摇头,“不过我看他的表情,好像有些奇怪。”
“奇怪什么?”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他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似的。”
两人正说着,房间里的鼾声忽然停了。
接着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然后高自在的声音响起:
“外面的,给我弄点吃的来。饿死了。”
两个禁军对视一眼,心说这位高长史还真是心大,都这时候了还想着吃饭。
不过想想也对,刚才受了那么重的伤,现在又突然好了,确实该补补。
很快,几个仆人就送来了一桌丰盛的饭菜。
“都别傻站了,坐下来一起吃啊。”
“长史大人,这……”
“这什么这,我这没那么多规矩。”
两位禁军对视了一眼,也觉得腹中饥饿,便坐下来一起吃了。
“别光吃菜啊,尝尝这剑南春、泸州老窖那可是和宫里同款的贡酒。”
贡酒?是他们这个档次能喝的?
第69章 金疮神药惊内侍,豕肉佳肴震天颜
两个禁军看着眼前酒液,闻着那醇厚的酒香,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贡酒!
这可是寻常皇亲国戚都难得一尝的佳酿,他们这种身份的禁军,平时连闻闻味儿的机会都没有。
可现在,高自在竟然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摆在桌上,还要请他们喝?
“长史大人,这万万不可!”左边的禁军连忙摆手,屁股都下意识地抬起来半寸,随时准备站起来谢罪,“此乃贡酒,我等……我等怎敢饮用,这是大不敬之罪!”
“什么大不敬?”高自在满不在乎地给他们一人倒了一大杯,“贡酒哪来的?还不是剑南道这里的,酒厂里面多的是。现在是我请你们喝,又不是你们偷的。天塌下来,我顶着。”
他端起酒杯,对着两人示意了一下:“喝吧,润润喉咙。等会儿还有好东西给你们尝尝。”
两个禁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挣扎和渴望。
这可是贡酒啊!
最终,对美酒的渴望战胜了对规矩的恐惧。
“那……属下就多谢长史大人了!”
两人颤颤巍巍地端起酒杯,先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随即眼睛猛地瞪大。
醇厚,绵柔,一线入喉,满口生香!
好酒!不愧是贡酒!
两人再也忍不住,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脸上都泛起了满足的红晕。
“哈哈哈,这才对嘛!”高自在看着他们的样子,哈哈大笑,“来,吃菜,吃菜!”
酒壮怂人胆,喝了贡酒,两人也放开了不少,开始动筷。
可这筷子一伸出去,又停在了半空。
桌上的菜,他们怎么一道都没见过?
一盘晶莹饱满的肉块会左右颤动,仿佛在展示它的q弹质感,充满了动态的美感,十分诱人。
还有一盘肉片有些说不出名字的蔬菜在点缀着。
还有一碗汤,里面飘着几片紫菜和一些蛋花,清澈见底,鲜香扑鼻。
“高长史,这……这是什么菜?”右边的禁军忍不住问道。
“这个啊,叫红烧肉。”高自在随口说道。
看着高自在那满脸享受的表情两个禁军看得眼睛都直了。
“虽然是豕肉,但是经过新式方法饲养的豕肉好吃了,尝尝吧。”高自在指了指。
豕肉?这玩意能吃?
但看着高自在那神色不像有假,两人便以一副上刑场的神色将肉塞进嘴里。
一股难以言喻的咸香瞬间在口腔里爆炸开来!
好吃!太好吃了!
两人眼睛放光,筷子动得飞快,一大红烧肉瞬间就下去了一半。
“别急,尝尝这个。”高自在又指了指那盘炸鸡块,“这叫小炒肉。”
两人又夹起,一口咬下去。
一种又烫又麻的感觉在舌头处炸开。
“嘶……哈……好吃!”
“太好吃了!”
再配上一口清淡爽口的紫菜蛋花汤,简直是人间绝品!
两个禁军彻底沦陷了,什么规矩,什么监视,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们只知道埋头猛吃,风卷残云一般。
一顿饭下来,两个禁军吃得肚皮滚圆,喝得满脸红光,看高自在的眼神,已经从最开始的敬畏和怀疑,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崇拜。
能拿出神药,又能拿出神仙美食,这位高长史……怕不是天上的神仙下凡来体验生活的吧?
夜色渐深。
两个禁军换了岗,来到了蜀王府的一处偏殿外。
殿内灯火通明,一个身影正恭敬地侍立着。
正是皇帝身边最信任的内侍,张阿难。
“张将军。”之前去送信的那个禁军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张阿难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平淡地问:“说吧,高长史今天都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见了什么人。”
这是陛下的命令,要他们一五一十地汇报高自在的所有动静。
“是。”禁军咽了口唾沫,开始汇报,“高长史醒来后,精神……精神极好,完全不像是受过重伤的人。”
“哦?”张阿难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
“属下……属下亲眼所见,”另一个禁军抢着说道,语气里还带着一丝激动,“高长史撩起衣服,他后背的伤口,已经……已经全部结痂了!从用药到结痂,前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张阿难的瞳孔微微一缩。
一炷香,结痂?这怎么可能!
“他用的是他师门独传的金疮药,说是小伤。”禁军补充道。
张阿难没有说话,示意他们继续。
“然后……然后高长史就喊饿,让府里准备了饭菜。”送信的禁军脸上露出一丝尴尬,“他还……还邀请我二人一同吃食。”
“你们吃了?”张阿难的语气冷了下来。
“吃了……”两人头垂得更低了,“高长史还拿出了……拿出了宫里的贡酒招待我等。”
张阿难的眉毛拧了起来。
私藏贡酒,还与监视自己的禁军同饮,这个高自在,胆子也太大了!
“他还拿出了一些……一些我等从未见过的食物。”
禁军越说越激动,仿佛又回味起了那人间美味,“一种叫‘红烧肉’,一种叫‘小炒肉’,虽然这两种东西都是豕肉……张将军,那东西……那东西简直是人间绝品!属下这辈子都没吃过那么好吃的东西!”
张阿难彻底愣住了。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菜名?
看着两个禁军那一脸回味无穷、心驰神往的表情,心里忽然有了一种荒谬的感觉。
这两个人,不会是被一顿饭给收买了吧?
“咱家去禀告陛下,晚些再收拾你们。”
寝室露殿内,李世民正坐在床边,与皇后说着悄悄话。亲自给长孙皇后喂药。
这时,张阿难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陛下。”
“说。”李世民头也没回。
张阿难便将刚才禁军汇报的情况,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从神奇的伤药,到那张公审的纸条,再到那顿闻所未闻的晚饭。
当听到“一炷香伤口结痂”时,李世民手顿了一下。
当听到高自在拿出“贡酒”招待禁军时,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而当听到以豕肉做成晚宴时。
饶是雄才大略、见多识广的李世民,脸上也露出了和张阿难同款的困惑表情。
“以豕肉制成?”李世民回头看着张阿难,“朕以前吃过,这豕肉腥臭无比,他们还觉得美味无比?”
“是,那两人是这么说的。”张阿难恭敬地回答,“他们说,不似人间美味。”
李世民沉默了。
床榻上的长孙皇后也听得入了神,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好奇。
以豕肉制成的菜品他不陌生,之前在梓潼县里的酒楼里就有。
当他得知是以豕肉为主食,他连酒楼的门都没进。
皇后也在暗暗出奇。
这个高自在,到底是什么人?
先是精准地断定出他们是中了毒,而非寻常风寒。现在又表现出种种异于常人的能力。
神奇的速效伤药,闻所未闻的美食……
这一切,给他本来就神秘的面貌又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公审张家……”李世民喃喃自语,“还要广邀百姓旁听,人越多越好……他想干什么?”
他看向张阿难,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这个高自在,要么是身怀绝技的奇人,要么……就是个深不可测的骗子。”
李世民沉吟片刻,做出了决断。
“张阿难。”
“老奴在。”
“那些什么贡酒之类的就不计较了。真想定他罪的还不简单?那些什么骠骑兵穿得又红又绿的,是这个档次能用的颜色么?”
“这些问题,朕都不会追究。”
“从明天起,你亲自去高府。”李世民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不用躲在暗处,就待在他身边,给朕盯紧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他要见什么人,你就替他安排。”
“朕倒要看看,他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第70章 皇帝派来的免费劳力
一觉差不多睡到了正午时分。
高自在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只觉得神清气爽,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舒坦劲儿。
昨天几两酒都不够,对他来说跟喝水没什么区别。
他正盘算着今天该怎么安排那两个已经被美食彻底腐化的禁军,比如帮他去跑个腿,买点糖葫芦之类的。
就在这时,东府里高士廉的老管家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惶。
“长史大人!不……不好了!外面……外面来了个大人物!”
高自在眉毛一挑,有些不悦。
“大惊小怪的,天塌下来了?”
“不不不,比天塌下来还……还吓人!”老管家气都喘不匀,“宫里来的!”
高自在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朝着前厅走去。
他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
刚踏入前厅,就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厅中站着一个中年男子,身着内侍官服,面容白净,没有一丝胡须,神情淡漠,仿佛一尊没有情绪的雕像。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却让整个厅堂的气氛都凝重了三分。
高自在心里门儿清。
这绝对是李世民身边最顶尖的人物。
那人看到高自在,微微颔首,声音平直得没有半点波澜。
“高长史。”
“呦,张将军!”高自在脸上挂着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
高自在心里乐开了花。
这不就是李世民最贴心的那个大内总管吗?
皇帝派了个顶级摄像头过来,还是个能文能武的高级货。
张阿难眼皮都没动一下,直接传达口谕:“陛下有旨,高长史查办剑南道一案,劳苦功高。为协理长史大人,特遣咱家前来,听凭差遣。”
听凭差遣?
这四个字,让高自在脸上的笑容瞬间灿烂了十倍。
他一个箭步上前,热情地握住张阿难的手,把这位见惯了大场面的内侍将军都给整得愣了一下。
“哎呀!张将军!您可真是及时雨啊!”
高自在的嗓门洪亮,充满了真挚的喜悦。
“我正愁呢!这剑南道水深得很,我一个人势单力薄,正缺个像您这样德高望重、能力出众的帮手!快请进,快请进!”
张阿难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跟在高自在身后,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此人没有半分惊慌,反倒是一副喜出望外的模样。
要么是蠢到家了,要么……就是有恃无恐。
高自在热情地将张阿难引到那处供奉着师父的雕像前。
他熟练地点上三炷香,对着雕像叩了三个头,嘴里念念有词:
“师父啊师父,您老人家看到了吧?徒儿没骗您,皇帝老儿真派大官来给我打下手了!”
“您可得保佑我把这差事办得漂漂亮亮的,顺便再多拐……啊不,多请几个人才来帮忙!”
“师父啊师父,你若是真的有所感应的话,赶紧把神药赐下来,可不能让皇帝现在凉了,要是皇帝现在凉了,估计可真就天下大乱了。”
“师父,算徒儿求您了……”
张阿难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将这些内容荒诞的祷告在了心里。
祷告完毕,高自在回头,笑嘻嘻地看着张阿难。
“张将军,一路奔波,饿了吧?正好,赶上饭点了,咱们一起享用餐食,我让厨房准备点好东西。”
张阿难本想拒绝,但李世民的命令是“盯紧他的一举一动”,同桌吃饭,无疑是最好的观察机会。
“有劳高长史。”
饭菜很快上桌。
依旧是那的红烧肉和小炒肉,外加一盘翠绿的炒青菜和一锅清淡的豆腐汤。
张阿难看着那两盘油光发亮、香气扑鼻的豕肉,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他想起了那两个禁军手舞足蹈的描述。
在李世民面前,他当然要表现出不屑,可亲眼见到,闻到这股从未有过的肉香,他也不禁产生了一丝好奇。
高自在热情地给他夹了一大块红烧肉。
“张将军,尝尝!这可是我师门秘传的手艺,保管你吃一次就忘不了!”
张阿难犹豫片刻,还是夹起那块颤巍巍的肉,放入口中。
下一刻,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咸、甜、香,三种味道完美地融合在一起,肥肉入口即化,瘦肉酥烂香醇,那股浓郁的肉香瞬间占据了整个口腔。
他吃过御厨烹饪的山珍海味,却从未尝过如此霸道而又直接的美味。
这……这真是那种腥臊难闻的豕肉做出来的?
“如何?”高自在挤眉弄眼地问。
张阿难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又夹起了第二块。
一顿饭,就在高自在的热情招待和张阿难的沉默不语中结束了。
张阿难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吃掉了两碗饭。
饭后,高自在惬意地靠在椅子上,拍了拍手。
“来人,奏乐,上舞姬!”
很快,几个身段婀娜的女子走了进来。
张阿难刚端起茶杯,看到她们的装束,手就停在了半空。
这些舞姬的穿着,实在是……伤风败俗!
她们的腿上,包裹着一层极薄的黑色织物,紧紧地贴着肌肤,将腿部的曲线勾勒得一清二楚。
脚下踩着一种造型古怪的鞋子,后跟又细又高,走起路来发出“嗒嗒”的清脆声响。
衣服则是简单的白衣黑裙,样式前所未见。
一阵奇异的音乐响起,节奏感极强,与雅乐的平和中正截然不同。
那几个舞姬随着音乐,开始跳动起来。
动作整齐划一,充满了力量感,却毫无传统舞蹈的柔美可言。
高自在欣赏得津津有味,还端着酒杯,对着张阿难示意了一下。
“张将军,觉得如何?此乃我师门秘传的‘提神醒脑舞’,下午容易犯困,看上一段,包管你精神百倍,办事效率都高几分!”
张阿难的脸已经彻底绷不住了。
他感觉自己的认知正在被眼前这个男人一点一点地敲碎。
神奇的伤药,匪夷所思的美食,现在又是这闻所未闻的服饰和惊世骇俗的舞蹈……
这个高自在,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他究竟是个身怀绝技的奇人,还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第71章 摊牌了,我是个废物,我要摸鱼!
张阿难感觉自己的脑袋像被塞进了一口大钟,然后有人在外面用攻城锤猛烈撞击,嗡嗡作响,一片混沌。
提神醒脑舞?
就这种扭动腰肢、甩动臂膀、动作古怪又充满力量感的舞蹈,能提神醒脑?
他只觉得伤风败俗,心神不宁。
那音乐更是邪门,节奏快得让人心跳都跟着加速,完全没有半点宫廷雅乐的雍容。
高自在却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跟着节奏点点头,一副沉醉其中的模样。
终于,一曲终了,舞姬们行了个奇特的礼节,躬身退下。
“如何?”高自在笑嘻嘻地放下酒杯,“张将军,是不是感觉下午的困意一扫而空,浑身都充满了干劲?”
张阿难面无表情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试图用茶水的苦涩来压下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决定不再纠结这些匪夷所思的事情,直接切入正题。
可他还没开口,高自在却先动了。
高自在懒洋洋地站起身,走到一旁的书案前,从一堆乱七八糟的纸张里翻找了片刻,抽出了一卷薄薄的册子,随手扔到了张阿难面前的桌上。
“啪”的一声轻响,让张阿难的眼皮跳了一下。
“张将军此来,为的无非就是这个。”高自在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拿去吧。”
张阿难低头看去,那册子的封面上,写着四个大字——《科学养豕》。
“科学养豕?”张阿难念出这四个字,眉头拧得更紧了。
科学是什么东西?
他带着满腹的疑惑,翻开了册子。
第一页,是一幅猪的身体结构图,上面用线条和文字标注着各个部位,旁边还有一行注解:“欲练此功,必先……咳,必先净其身。”
再往后翻,内容更是让他瞠目结舌。
什么叫“圈养分离”,什么叫“干湿分离”,什么“崽豚保育”、“生长育肥”、“选种配种”……每一个词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却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里面还详细描述了如何调配饲料,如何防疫,甚至还有如何建造一种叫做“现代化猪舍”的建筑,图文并茂,细节详尽到令人发指。
这……这哪里是什么养猪之法?这分明是一门博大精深的学问!
“此法,乃我师门不传之秘。”高自在的声音悠悠传来,带着几分得意。
“在剑南道已经试行一年有余,大获成功。张将军可知,如今在剑南道,寻常百姓之家,七日之内,起码有三日可见荤腥。”
“什么?!”张阿难猛地抬头,失声惊呼。
七日食三日肉?这怎么可能!
大唐成立至今,可寻常百姓一年到头也难得吃上几回肉。
就算是富庶之家,也不敢说能如此奢侈。
剑南道一地,竟能富裕到如此地步?
“豕肉价廉,此法养出的豕肉,无腥臊之气,肥美异常,将军刚才也尝过了。”
高自在晃了晃酒杯,“成本低,出栏快,肉质好。只要此法能在整个大唐推广开来,估摸不出五年,天下百姓皆可食肉。届时国库能充盈多少,民心能安定几分,张将军想必比我清楚。”
张阿难的手开始颤抖。
他不是不懂事的内侍,他非常清楚高自在这番话的分量。
这薄薄一本册子,哪里是什么养猪法?这分明是富国强民的无上宝典!是能让大唐江山万代永固的定海神针!
他看着高自在,眼神中充满了震撼和不解。
如此经天纬地之才,如此泼天富贵之功,他竟然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扔给了自己?没有丝毫的邀功,没有半点的矜持,就像是扔掉一张废纸?
“高长史……”张阿难的声音都有些干涩,“如此神法,您……”
“哎,别说了。”高自在忽然一摆手,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他扶着自己的后腰,龇牙咧嘴地“哎哟”了一声。
“我现在可是个废人。”高自在唉声叹气,“被陛下用腰带差点就抽死了啊。这腰啊、腿啊,没个一年半载的,怕是好不了了。”
他斜眼看着张阿难,一副理所当然的无赖模样:“这册子,就劳烦张将军替我转呈陛下了。至于是藏之于皇室,还是推之于天下,都由陛下圣裁。我呢,就准备在府里好好养伤,颐养天年了。”
张阿难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他见过无耻的,没见过这么无耻的!
前一天还龙行虎步,今天就说自己是废人了?那神奇的伤药是假的吗?
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撂挑子不干!
可偏偏,他还没法反驳。
毕竟,高自在确实是挨了打,这伤,说重就可以很重。
高自在不再理会石化的张阿难,自顾自地又叫人上了几坛子剑南春,开始一杯接一杯地猛灌。
酒过三巡,他的脸颊泛红,眼神也开始迷离。
他端着酒坛,摇摇晃晃地走到那尊师父的雕像前,张阿难以为他又要祷告,正襟危坐,准备洗耳恭听,将内容一字不差地记下来。
谁知,高自在“嗝”地打了个酒嗝,抬起一脚就踹在了雕像的底座上。
“你个老不死的!王八蛋!”
张阿难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他看到了什么?高自在……在辱骂他的师父?!
“你说说你!啊?你说说你!”高自在指着雕像的鼻子,口水横飞,“把我扔到这个鬼地方,要我效忠陛下?一个动不动就想砍我的皇帝?你要我怎么效忠?”
“还有!你看看人家皇帝,派来的手下都这么威风!你给我派了什么?什么都没有!我被人打了,你连个屁都不放!老抠!死抠门!”
“我告诉你!这差事我不干了!爱谁谁!老子要天天喝酒,夜夜笙歌!气死你个老王八!”
高自在越骂越起劲,端起酒坛子,将剩下的半坛酒“哗啦”一下,全都浇在了雕像的头上。
酒水顺着雕像的面颊流下,仿佛是那尊雕像在无声地流泪。
张阿难已经彻底傻了。
他感觉自己一生的阅历和认知,在今天这短短半日之内,被高自在反复地、无情地碾碎、重塑,然后再碾碎。
这是一个疯子。
一个掌握着神鬼莫测之能的疯子!
骂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高自在似乎是骂累了,也喝高了,身子一软,直接瘫倒在雕像脚下,抱着酒坛子,发出了震天的鼾声。
整个前厅,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浓烈的酒气,和张阿难急促的心跳声。
他呆呆地看着桌上那本《科学养豕》,又看了看地上醉死过去的高自在,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许久,他才缓缓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将那本册子收入怀中,如同揣着一件绝世珍宝。
他没有再看高自在一眼,转身快步走出了前厅。
他必须立刻、马上,将今天发生的一切,一字不漏地禀告给陛下。
这个高自在,已经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第72章 高自在:只要我够疯,皇帝就看不懂我!
张阿难几乎是一路小跑回来的,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此刻写满了焦急、震撼、以及一种快要溢出来的荒谬感。
他甚至顾不上通传,直接冲到了殿门外,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陛下!”
他这一声,中气十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把正在给皇后掖被角的李世民吓了一跳。
“何事如此惊慌?”李世民眉头微蹙。
能让张阿难如此失态,莫非是剑南道出了天大的乱子?
长孙皇后也投来了关切的目光,她轻轻咳嗽了两声,轻声问道:“张将军,可是那高长史又……又做了什么?”
张阿难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但脑子里那团浆糊让他一时间竟不知从何说起。
他今天所见所闻,任何一件单独拿出来,都足以掀起一场风波。
可现在,这些事情全都挤在了一起。
“陛下……高长史他……他……”张阿难深吸一口气,决定从最不那么离谱的事情开始说起。
“他请老奴……享用餐食了。”
李世民“嗯”了一声,这不算意外,高自在连监视他的禁军都敢请,请一个皇帝派去的“帮手”,似乎也合情合理。
“他也拿出那豕肉做的菜了?”李世民饶有兴致地问。
“是。”张阿难艰难地点了点头,回想起那滋味,喉头竟然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那‘红烧肉’……名不虚传,确实……确实是人间难寻的美味。”
他一个在宫中尝遍了天下佳肴的内侍,竟然会用“人间难寻”来形容一道豕肉做的菜。
这让李世民和长孙皇后脸上的好奇之色更浓了。
“饭后,他又……”张阿难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像是便秘了十几天一样难受,“他又叫来了舞姬……奏乐跳舞。”
“哦?”李世民眉毛一挑,“此人倒还懂得享受。”
“可那舞……那乐……”张阿难的声音都变了调,“陛下,恕老奴孤陋寡闻,那舞姬的穿着,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腿上裹着黑色的薄纱,脚踩着细高跟的怪鞋,跳的舞……动作刚猛,毫无柔美可言,他称之为……‘提神醒脑舞’!”
一听到这种描述李世民顿时明白了。
那舞蹈确实挺神醒脑,不过张阿难这种估计理解不了。
但皇后毕竟在旁,李世民也只好收敛一下。
“伤风败俗!”李世民的脸立刻沉了下来,一拍床沿,“简直是胡闹!”
长孙皇后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又赶紧用手帕捂住嘴,连连咳嗽,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陛下息怒,此人行事……总是出人意料。”
李世民瞪了张阿难一眼,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真正的高潮,现在才要开始。
张阿难从怀中,颤颤巍巍地掏出那本薄薄的册子,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陛下,高长史说,他知道老奴此去的目的,便将此物交予老奴,转呈陛下。”
李世民示意一旁的小太监接过来。
册子入手,很轻。
封面上那四个大字,却让李世民的瞳孔猛地一缩。
《科学养豕》。
“科学?”李世民念出这两个字,满脸的困惑,“是何意?”
他翻开第一页,那幅精细的猪体结构图就映入眼帘,各种线条和标注看得他眼花缭乱。
再往后翻,什么“干湿分离”……一连串的名词让他感觉自己像是不识字一般。
可是,他虽然不懂这些词的具体含义,但他能看懂那些图画,能看懂那些对产出、对效率的描述!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起来。
张阿难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种梦呓般的语调:“高长史说,此法已在剑南道试行一年,所以此地百姓,七日能食三日肉。他说……只要此法推行于天下,估摸不出五年,大唐百姓,人人皆可食肉!届时国泰民安,江山永固!”
“轰!”
李世民的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响。
五年!天下百姓,人人可食肉!
这是何等宏愿!这是何等功绩!
这已经不是富国强民了,这是足以让他名垂青史!
他紧紧地攥着那本册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这薄薄的册子,比千军万马,比万贯家财,都要重上千万倍!
“他……他就这么给你了?”李世民的声音嘶哑地问道。
“是。”张阿难点头,“随手就扔给了老奴,就像……扔一张废纸。”
李世民沉默了。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要蹦出胸膛。
他试图理解高自在的行为。
献上如此宝典,此人图的是什么?封侯拜相?还是万世美名?
然而,张阿难接下来的话,将他所有的猜测都击得粉碎。
“献上宝典之后,高长史他……他就说自己旧伤复发,腰也断了,腿也瘸了,是个废人了,下半辈子就要在府里养伤,什么事也干不了了……”
“噗——”李世民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呛到。
撂挑子?
立下一个不世之功,然后扭头就说自己要躺平不干了?这是什么道理!
“然后呢?”李世民咬着牙问,他有预感,事情还没完。
“然后……”张阿难的表情已经不能用古怪来形容,那是一种三观尽碎的呆滞,“然后他就开始喝酒,喝得酩酊大醉……”
“他……他走到他师父的雕像前……”
“他……他抬起脚,一脚踹在了雕像上!”
“哐当!”
李世民手中的茶杯,步了张阿难后尘,也摔在了地上,四分五裂。
长孙皇后更是惊得直接坐了起来,用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张阿难。
欺师灭祖?!
“他指着他师父的雕像,破口大骂!”张阿难几乎是哭着喊出来的,他学着高自在的语气,把那些话复述了一遍。
“‘你个老不死的!王八蛋!’”
“‘把我扔到这个鬼地方,要我效忠一个什么皇帝,动不动就要砍我脑袋!’”
“‘你看人家皇帝的手下多威风!你给老子派了什么?屁都没有!老抠!死抠门!’”
“‘这差事老子不干了!爱谁谁!气死你个老王八!’”
“最后……最后他还把一整坛酒,全浇在了他师父的头上……”
寝宫之中,死一般的寂静。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两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彻底石化了。
他们的脑子,已经完全无法处理这庞大的信息量了。
一个能拿出定国安邦之策的绝世奇才,转眼间就变成了一个撒泼耍赖、喝酒骂师的疯子、无赖、逆徒?
这两者,怎么可能会是同一个人?!
许久,李世民才缓缓地、机械地转过头,看着张阿难,问道:“他……他骂完了,然后呢?”
张阿难一脸悲怆:“然后……他就抱着酒坛子,睡着了,鼾声如雷。”
第73章 高自在:你学的是权谋,我学的是好人妻!
李世民他缓缓地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瓷片,锋利的边缘划过指尖,带来一丝轻微的刺痛,但这痛感却远远无法让他从那种巨大的荒谬感中清醒过来。
一个疯子。
张阿难的判断,此刻在李世民的脑中无限放大。
一个掌握着足以改变大唐国运之法的绝世奇才,竟然是一个烂醉如泥、欺师灭祖、撒泼打滚的疯子?
这合理吗?
这不合理!
可事实就摆在眼前,由他最信任的内侍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陛下……保重龙体……”长孙皇后挣扎着想要起身,脸上满是担忧。
今天这番话,对李世民的冲击太大了。
“观音婢,你别动。”李世民回过神来,快步走回床边,将皇后按住,替她掖好被角,动作却有些僵硬。
他站起身,开始在寝宫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老虎。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将这些碎片化的、矛盾的信息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可以理解的逻辑。
献上《科学养豕》,这是天大的功劳,也是一张完美的投名状。
然后立刻撂挑子,声称自己是废人,这是在避嫌,避免功高震主?
可后面那番醉酒骂师又是怎么回事?
骂师父把他扔到这个鬼地方……骂皇帝动不动就想砍他……骂师父抠门,不给他派帮手……
每一句,都像是带着天大的怨气。
怨气?
一个能拿出《科学养豕》的人,他有什么可怨的?
他想要什么,朕给不了?
金钱?美女?权势?
只要他开口,封侯拜相也不过是等闲事!
可他偏不!他偏要用这种疯疯癫癫的方式,把自己塑造成一个不可理喻的形象。
“他到底想干什么?”李世民停下脚步,双眼布满血丝,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困惑。
这个问题,寝殿里的任何人都无法回答。
张阿难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了。他觉得高自在府里的那半天,比他在刀光剑影的战场上待十年还要心累。
长孙皇后坐起身来轻轻叹了口气:“二郎,或许……此人只是性情特异,不拘小节?”
“不拘小节?”李世民苦笑一声,“观音婢,这不是不拘小节,这是在朕的底线上反复横跳!他这是在告诉朕,他是个疯子,朕猜不透他,也拿捏不住他!”
这是一种示威!
一种用最荒诞的方式进行的示威!
李世民越想越觉得心惊。
一个他完全看不懂的臣子,手握着能颠覆天下的力量,这比任何一个拥兵自重的藩王都更让他寝食难安。
不行!
必须搞清楚!必须找到这个人的弱点!
“立刻!马上去把李恪给朕叫进来!就说朕有十万火急之事!”
“遵旨!”张阿难不敢有丝毫怠慢,领命飞奔而去。
夜已深沉。
做完一番体力劳动蜀王李恪睡得正香,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当他听清传的是皇帝的口谕,而且是“十万火急”时,他整个人瞬间就清醒了。
父皇深夜召见?
难道出事了?还是老高又捅了什么天大的娄子?
李恪连官服都来不及穿戴整齐,随便披了件外袍,就跟着张阿难火急火燎地赶进了不远处专门安排的僻静小院。
一进殿,看到父皇那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脸,李恪的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完了,肯定是老高又整什么幺蛾子了!
“儿臣参见父皇,参见母后。”李恪恭恭敬敬地行礼。
“恪儿,平身。”李世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朕问你,你跟那个高自在,相交莫逆,对他可以说是了如指掌。你告诉朕,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恪心里咯噔一下,小心翼翼地回答:“回父皇,高长史他……才思敏捷,行事不拘一格,乃是……旷世奇才。”
“奇才?”李世民冷笑一声,将那本《科学养猪》扔到李恪面前,“朕知道他是奇才!朕问的是他的弱点!他的软肋!他到底图什么?!”
李恪捡起册子,只看了一眼封面,就明白了七八分。
他沉吟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决定实话实说。
在这种时候,任何隐瞒都可能引来滔天大祸。
“回父皇,高长史此人,确实有弱点。”李恪躬身道,“其一,贪财。其二,好色。”
“哦?”李世民的眼睛亮了一下。
贪财好色?好啊!
这是最好拿捏的弱点!朕就怕他无欲无求!
只要有欲望,就能被控制!
“说下去!”
“高长史对钱财之物,多多益善。对美貌女子,也……也颇为欣赏。”李恪说这话的时候,脸颊微微有些发烫。
“他府中可有另外供奉什么神佛?”李世民忽然问道,想起了那尊被泼了酒的雕像。
李恪一愣,随即答道:“神佛倒是没有。不过……他府里确实设有一处牌位,极为敬重。”
“逢年过节,必会祭拜,甚至尊称一声祖师爷。”
“哦?是何方神圣?莫非是他师门长辈?”李世民追问道,这或许是个突破口。
李恪的表情变得十分古怪,他犹豫了一下,才低声说道:“是……是曹魏时期的……魏武皇帝,曹操。”
“曹操?!”
李世民的瞳孔再次地震。
曹操?!那个挟天子以令不臣的曹阿瞒?!
他敬拜曹操是何居心?难道是想效仿曹操,把朕这个皇帝架空了,当一个权臣?
瞬间,寝殿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刚刚升起的一点希望,瞬间被更大的恐惧和猜忌所取代。
这个高自在,果然狼子野心!
看着李世民那瞬间变化的脸色,李恪就知道他父皇想歪了,而且歪到姥姥家去了。
他心里叫苦不迭,硬着头皮解释道:“父皇,您误会了!高长史他……他尊奉魏武帝,并非是看重其权谋霸业……”
“那看重什么?!”李世民厉声喝问。
李恪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一副豁出去的样子,用蚊子般的声音说道:“高长史说……他最敬佩魏武帝的,是……是魏武帝那句‘汝妻吾养之,汝勿虑也’的博大胸襟……”
“……”
空气,再一次凝固了。
李世民张着嘴,大脑直接宕机。
张阿难跪在地上,身体晃了晃,差点一头栽倒。
就连榻上端坐的长孙皇后,也用手帕死死捂住嘴,肩膀不停地耸动,也不知道是想咳嗽还是想笑。
“他……他崇拜曹操,就是因为……因为曹操喜欢别人的妻?”李世民感觉自己说话的舌头都打结了。
“是……”李恪欲哭无泪地点了点头。
“他府里养的那些舞姬多半是别人的前妻或者遗孀。”
“甚至还有名言叫什么“年少不知少妇好,错把少女当成宝。”
李世民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憋得他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他今天所受的冲击,比他打下整个大唐江山还要多!
一个胸怀定国安邦之策的旷世奇才,一个撒泼耍赖欺师灭祖的疯子酒鬼,现在又多了一个新标签——一个立志于继承曹贼遗志的人妻爱好者?!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父皇,”李恪看准时机,赶紧抛出最后一个关键信息,“儿臣还有一个办法,可辨其忠奸,可探其虚实。”
“快说!”李世民几乎是吼出来的。
李恪挺直了身子,斩钉截铁地说道:“高长史此人,好酒,且酒量不深。他有个习惯,只要喝多了,就管不住自己的嘴,心里想什么,嘴上就说什么,问什么他答什么。父皇只需寻个机会,将他灌醉,便可知其所有心事!”
第74章 朕亲自下场,灌你这曹贼!
翌日,天光大亮。
高自在伸着懒腰从床上爬起来,宿醉的头痛让他龇牙咧嘴了半天。
洗漱过后,他换上一身干净的常服,晃晃悠悠地来到前院。
那座小殿里昨天被他一脚踹歪的师父雕像,已经被下人连夜扶正,擦拭得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高自在从一旁取了三炷香,点燃后,一脸虔诚地对着雕像拜了三拜。
“师父在上,昨天是徒儿不对,喝多了,上头了。”
他一边插香,一边絮絮叨叨。
“您老人家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这小辈一般见识。今天这香火给您续上,您可得保佑我,让我安安稳稳地当个废人,千万别再有什么幺蛾子了,阿门……啊呸,无量天尊。”
这一幕,被大门门缝两双眼睛看了个清清楚楚。
李世民的脸皮在抽搐。
李恪则是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他就是这么个玩意儿!昨天还指着雕像骂娘,今天就上香求保佑了!这脑子指定是有点毛病!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荒谬感。
他对自己说,要冷静。
对付疯子,就要比他更有耐心。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带着李恪,从墙角后走了出来,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仿佛只是恰好路过。
“高长史,起得挺早啊。”
高自在正嘀咕完,冷不丁听到身后传来声音,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香灰都差点撒了。
一回头,看见皇帝陛下和蜀王殿下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完了完了,偷听!皇帝怎么也干这种事!
“陛……陛下!您怎么来了!”高自在连忙行礼,心里直打鼓。
“朕与恪儿闲来无事,四处走走。”李世民背着手,信步走到那尊雕像前,端详了片刻,“这位便是你的师尊?”
“是,是……”高自在汗都下来了。
“嗯,仙风道骨,气度不凡。”李世民点点头,话锋一转,“恰逢饭点,朕腹中空空,不知高爱卿,可否赏口饭吃啊?”
皇帝要在我家吃饭?
高自在愣了一下,随即大喜。
这可是天大的面子!
“能!当然能!陛下和殿下稍坐,我这就去安排!保证让您二位吃好喝好!”
说罢,他一阵风似的冲向了后厨。
看着他那欢天喜地的背影,李世民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般的沉静。
李恪凑上来,低声道:“父皇,您看……”
“一切按计划行事。”李世民的声音很低,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决断,“朕倒要看看,这疯癫的外皮之下,到底藏着一颗怎样的心!”
饭菜很快就上来了。
依旧是那道让张阿难魂牵梦绕的“红烧肉”作为主菜,肥而不腻,香气扑鼻,色泽红亮诱人。
高自在热情地为李世民和李恪布菜。
“陛下,您尝尝这个!别看是豕肉,味道绝对不比牛羊差!”
李世民夹起一块,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入口即化,肉香与酱香完美融合,瞬间在味蕾上炸开。
饶是他吃遍了山珍海味,也不得不承认,此物确乃绝品!
“好!好一个红烧肉!”李世民放下筷子,面露赞许,“高爱卿,你献上的《科学养豕》之法,朕已经看过了。”
“此乃利国利民之大功!若真能推行天下,不出五年,我大唐百姓便能人人食肉,此等功绩,不下于开疆拓土!”
这话说的极重。
高自在听得心花怒放,脸上都快笑成了一朵菊花。
“陛下谬赞,谬赞了!都是我师父教得好,都是师父的功劳!”
他嘴上谦虚,尾巴却快翘到了天上去。
“有功,就该赏!”李世民端起酒杯,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朕,先敬你一杯!”
高自在一看皇帝亲自敬酒,顿时受宠若惊,连忙端起自己的大碗。
“不敢不敢!臣敬陛下!”
一碗酒,一饮而尽。
李世民放下酒杯,拍了拍手。
殿外,十几个身着甲胄、气势彪悍的禁军侍卫鱼贯而入,齐刷刷地站成一排。
高自在吓了一跳,这是干嘛?吃着饭就要抄家?
李世民笑道:“高长史不必惊慌。你献上宝典,功在社稷。”
“朕特命朕的亲卫,与你共饮,以示恩宠!你可莫要推辞啊!”
他加重了“恩宠”二字。
侍卫们立刻会意,纷纷举起手中的大碗。
“谢陛下恩典!我等敬高长史!”
声如洪钟,震得耳朵嗡嗡作响。
高自在一看这架势,非但没有害怕,反而豪情万丈。
皇帝的亲卫队陪我喝酒?这面子,比封官都大!
“喝!都满上!今天不醉不归!”
李恪在一旁看着,心里直叹气。
老高啊老高,你这是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呢!
父皇这哪是恩宠,这分明是鸿门宴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高自在忽然一声令下:“来人,上才艺。”
熟悉的音乐响起,昨天那几个穿着黑色薄纱、踩着细高跟的舞姬再次登场。
她们随着那刚猛激烈的节奏,开始扭动身姿,做出一个个挑战大唐审美底线的动作。
那些初次见识的禁军侍卫们,一个个眼珠子都瞪圆了。
起初,他们脸上满是鄙夷和不屑,觉得这简直是伤风败俗,不堪入目。
可看着看着,他们的眼神就变了。
那强烈的节奏感,那充满力量的舞姿,仿佛有一种魔力,让他们移不开眼睛,甚至有几个人的脚,已经开始不自觉地跟着打起了拍子。
李世民依旧是那副正襟危坐的模样,嘴里还时不时地训斥一句。
“成何体统!”
“简直是伤风败俗!”
可他那微微眯起的眼睛,和他那放在桌下,跟着节奏一下一下点着的手指,却出卖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而高自在,已经完全放弃了思考,一边被侍卫们灌酒,一边傻呵呵地看着舞蹈,彻底沦陷。
混乱之中,无人注意到,张阿难悄无声息地走到李世民身后,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在舞姬身上时,用一个一模一样的酒壶,将皇帝面前的酒换成了清水。
车轮战,正式开始。
禁军侍卫们得了死命令,一个个如下山猛虎,轮番上阵。
“高长史,我敬你!为大唐贺!”
“高长史,我再敬你!为陛下贺!”
“高长史,我这碗,为你我二人有缘共饮贺!”
高自在来者不拒,喝得是面红耳赤,舌头都大了。
“喝!都……都是好兄弟!嗝……”
李恪本想独善其身,但侍卫们哪管他是不是皇子,皇帝的命令是让高长史尽兴,那蜀王殿下作为陪客,自然也不能落下。
“殿下,您也满上!”
“殿下,这碗您得干了!”
很快,李恪就步了高自在的后尘,嘴里嘟囔着什么“人妻”“曹贼”。
全场,唯有一个人还保持着清醒。
就是自始至终都在喝白水的李世民。
高自在已经喝到了临界点,眼神迷离,身体摇摇晃晃,却还强撑着。
李世民挥了挥手,示意无关人全部退下。
喧闹的前厅,瞬间安静下来。
他端起那杯“酒”,慢悠悠地走到高自在面前,眼神深邃得如同寒潭。
时机,到了。
第75章 酒后吐真言,句句扎心肝!
李世民慢步走到高自在的面前,将手中的那碗“酒”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整个前厅,除了趴在另一头已经不省人事的李恪发出的轻微鼾声,便只剩下高自在粗重的呼吸。
“高爱卿。”
李世民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高自在抬起通红的脸,眼神已经涣散,他费力地聚焦,才看清眼前的人是皇帝。
“陛……陛下……嗝……”
“你献上《科学养豕》之法,功劳甚大。”李世民坐了下来,与他平视。
“朕说过,有功当赏。你告诉朕,你想要什么?官职?金钱?美人?只要你开口,朕绝不吝啬。”
这个问题,是试探,也是一道陷阱。
高自在嘿嘿傻笑起来,摇了摇头。
“赏?赏个屁!”
他一开口,就是石破天惊。
旁边的张阿难膝盖一软,差点没跪稳。
“官越大,事越多!天天累得跟狗一样!钱再多,死了也带不走!美人?养起来多麻烦,还得花钱!”
高自在端起自己的酒碗,又灌了一大口,然后重重地砸在桌上。
“我就想……嗝……当个废人!”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李世民面前晃悠。
“混吃等死!啥也不干!每天有肉吃,有酒喝,有舞看……这就……就够了!”
李世民的脸部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设想过无数种回答,或谦虚推辞,或野心勃勃,唯独没想过是这种烂泥扶不上墙的答案。
李世民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话题却不着痕迹地一转。
“朕听说,剑南道如今府库充盈,兵甲精良,百姓归心。”
他放下酒碗,声音平淡,却像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
“剑南道,现在到底有多少兵马?”
高自在打了个长长的酒嗝,含糊不清地报数:“不多……不多……步兵骑兵,加起来六万八……水师嘛……嘿,那个没算。”
水师?!
李世民放在桌下的手,指节瞬间捏得发白。
这混账东西,竟然背着朕,在蜀中那样的内陆,偷偷练出了一支水师!
他想干什么?!顺江而下,直取江东吗?!
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火气被他死死压住,他换了个更直接,也更致命的话题。
“有此强兵,又有如此民心,你就……没有别的想法?”
话音刚落,原本烂醉如泥的高自在,身子忽然绷直了,眼里竟然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杀气。
“想法当然有!天大的想法!可惜啊,实现不了。”
“说来听听。”李世民的声音已经听不出任何情绪。
高自在猛地一拍桌子,酒水四溅!
“若是那吐蕃,不是个鸟不拉屎的高原,而是一马平川!老子早就带兵把他给踏平了!把那个什么松赞干布五花大绑,抓来长安献给陛下!让他跟颉利可汗凑个对儿,天天给陛下跳舞解闷!”
他唾沫横飞,意气风发,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样的场景。
可下一秒,他又垮了下来,瘫回椅子上,满脸的颓丧。
“可惜啊……这事儿也就晚上做梦的时候能想想,嘿嘿……”
李世民死死地盯着他,那双能洞察人心的眼睛里,又一次充满了纯粹的茫然。
打吐蕃?
就为了让松赞干布和颉利凑一对儿给他跳舞?
这理由,简直比他醉酒骂师还要荒唐!
李世民压着心头那股几欲喷薄的怒火,声音沙哑地挤出几个字:“为什么是吐蕃?松赞干布……惹到你了?”
“惹我?”
高自在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一拍大腿,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他何止是惹我!”
他涨红着脸,伸出手指,在空中胡乱地画着圈。
“陛下,你懂不懂……嗝……什么叫,叫……地缘政治?”
地缘政治?
这又是什么虎狼之词?
李世民和张阿难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困惑。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这道理您总懂吧!”高自在嚷嚷起来,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烦躁。
“那吐蕃,好死不死就盘在剑南道的隔壁!一个又大又统一的邻居,天天在那儿磨刀霍霍,这搞得我连觉都睡不踏实!”
他越说越气,指着自己的鼻子。
“我容易吗我?!”
“要不是那个松赞干布天天在那儿搞事情,我至于养着那六万八千张嘴吃饭吗?”
“回家混吃等死,当我的废人!不香吗!”
高自在说完,猛地灌了一大口酒,重重地把碗往桌上一顿,满脸都是“我为大唐流过血,我为陛下操碎了心,可我的梦想谁能懂”的悲愤。
“……”
李世民彻底石化了。
他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所以……这个混账东西,殚精竭虑,整军备武……
这一切的根本原因,不是为了谋反,不是为了效仿曹操……
而是因为吐蕃的存在,打扰了他……躺平?
李世民的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打破了这醉后的宁静。
他盯着高自在,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吐蕃太远,路也难走。”
“那……近一点的地方呢?”
“比如,这长安城?”
话音落下,如同一把无形的刀,架在了高自在的脖子上。
然而,预想中的惊恐或者狡辩并未出现。
高自在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猛地拍着桌子,放声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哈……打?打你这长安城?”
他伸手指着李世民,又指了指自己,醉眼朦胧。
“我疯了还是你疯了?”
“带兵打仗?你知道那有多累吗?风里来雨里去,吃沙子喝西北风,一天到晚勾心斗角,还得防着自己人背后捅刀子!”
他一脸嫌弃地摆了摆手。
“费那么大劲,死那么多人,就为了爬上你那张破龙椅?图什么?我脑子让驴踢了?”
李世民脸上的肌肉绷得死紧。
破……龙椅?
高自在完全没察觉到皇帝那快要杀人的气场,自顾自地端起酒碗,又给自己灌了一口,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他甚至还凑近了些,指着李世民的鼻子,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再说了,当皇帝……那是人干的活吗?!”
“起得比鸡还早,睡得比狗还晚,干得比牛还多,吃的饭说不定哪天就被人下了毒!”
“想干点什么事,底下呜呜泱泱跪倒一片,这个喊‘陛下三思’,那个叫‘祖宗之法不可变’!烦不烦?!”
“放个屁都得小心翼翼,生怕哪个闻着味儿不对的御史,第二天就上本弹劾你败坏皇家风气!”
“最要命的是,晚上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天天琢磨着哪个儿子看你的眼神不对劲,哪个大将明天是不是就要带着兵来‘清君侧’了!”
这番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狠狠扎在李世民最敏感的神经上。
高自在最后重重一挥手,满脸都是对皇权的鄙夷和不屑。
“就这种天下第一大冤种的活儿,谁爱干谁干!”
“反正,老子不干!”
第76章 朕悟了!曹贼的快乐你想象不到
站在一旁的张阿难,更是恨不得当场表演一个原地去世,好让陛下相信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破龙椅……
天下第一大冤种……
这些词,每一个都精准地踩在了皇帝的雷区之上。
若是换了旁人,此刻早已被拖出去砍成十七八段了。
可李世民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甚至连脸上的肌肉都不再抽搐。
因为,他破天荒地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起得比鸡早?没错,每天寅时他就得起床准备早朝。
睡得比狗晚?没错,堆积如山的奏折常常让他批阅到深夜。
底下人天天喊“陛下三思”?没错,他跟那帮五姓七望的门阀老臣们吵得口水都快干了。
晚上睡觉都得防着儿子?
李世民的思绪,不可抑制地飘回了那个血腥的时候,玄武门下,兄弟相残。
那不是梦,是他亲手缔造的现实,也是他一生都无法摆脱的梦魇。
这个混账东西……
他说的,竟然全是真的!
李世民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他穷尽一生,浴血奋战,才坐上的位置,在这个醉鬼嘴里,竟然成了一个避之不及的巨坑。
他胸中那股被冒犯的滔天怒火,在接触到这残酷而真实的核心后,竟诡异地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纯粹的好奇。
他想彻底搞明白,这个叫高自在的男人,脑子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
李世民端起面前那碗清水,学着高自在的样子,一饮而尽,然后将空碗重重放在桌上。
“好!说得好!”
他这一声,把张阿难吓得魂飞魄散。
完了,陛下这是气疯了!
高自在醉眼惺忪地抬起头,咧嘴一笑:“嘿嘿……陛下,你也觉得……当皇帝,没意思吧?”
李世民不置可否,只是身体微微前倾,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他最好奇的一个问题。
“朕,就最后一个疑问。”
“你献策、练兵、富民,朕都能理解了,是为了不受吐蕃骚扰,好让你安稳躺平。”
“你不愿当官,不愿当皇帝,朕也懂了,是嫌累,嫌麻烦。”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
“可朕不明白……你为何,独爱人妻?”
“这寡妇门前是非多,就不怕影响声誉么?”
这个问题一出,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张阿难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连呼吸都忘了。
高自在听到这个问题,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坐直了身体。
“陛下!你这就不懂了!”他一拍大腿,满脸的痛心疾首,“这里面的学问,可深了去了!”
“哦?说来听听。”李世民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出绝世的好戏。
“陛下你想啊!”高自在伸出手指,开始掰扯,“那些个豆蔻年华 、及笄年华的就出嫁了,这身子骨都还没长开呢。娇滴滴的,跟个瓷娃娃似的,碰一下都怕碎了!”
“你还得陪她看星星看月亮,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我是娶个媳妇还是娶个祖宗啊?”
他一脸嫌弃地猛摇头:“麻烦!太麻烦了!”
李世民听得嘴角一抽。
这话虽然粗鄙,但……好像有那么点道理。
“那人妻呢?”他追问道。
“人妻就不一样了!”高自在眼睛一亮,仿佛在谈论什么绝世珍宝。
“她们懂事!她们成熟!她们知道生活不易,知道柴米油盐贵!”
“你不用跟她解释什么是现实,因为前夫哥已经用血淋淋的事实教训她了!你不用花心思去猜她想要什么!她会直接告诉你!‘老娘要钱!’‘老娘要那套新出的首饰!’多直接!多干脆!省心!”
李世民听得眼角狂跳。
张阿难已经不是膝盖软了,他现在感觉自己的天灵盖都是软的,随时可能被陛下当场掀开。
高自在完全没察觉到气氛的诡异,反而越说越来劲,仿佛找到了知音,把李世民当成了同道中人,正在倾情传授毕生绝学。
“最重要的一点!陛下!”他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近了些,“女子生儿育女,那就是在过鬼门关。”
“人妻大多已经生育过头胎了,有经验了,都已经是桃李、花信年华了,可以保障生育率了。”
李世民和张阿难又一次被干懵了。
“再说了,陛下,恕我直言……”高自在嘿嘿一笑,表情变得有些猥琐。
“这……咳咳……伺候人的技术活儿,那也是需要千锤百炼的!人家知冷知热,懂得怎么让你舒心!你找个啥也不懂的,跟块木头似的,你还得手把手教,你累不累?烦不烦?”
一番惊世骇俗的言论说完,高自在端起酒碗,咕咚咕咚又灌下去半碗,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酒嗝,仿佛完成了一场精彩的学术报告。
“所以,陛下,您现在懂了吧?娶人妻,图的就是个省心,省力,体验还好!”
他最后总结陈词,然后脑袋一歪,彻底趴在桌子上,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前厅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世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他的脑子里,仿佛有十万只草泥马呼啸而过,将他多年金戈铁马、九五之尊建立起来的世界观,踩得稀巴烂。
歪理!
全都是歪理!
无耻!下流!简直是闻所未闻的混账逻辑!
可……
可为什么……
为什么他娘的听起来,竟然还有那么一丝……该死的道理?
李世民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他努力想从这堆狗屎一样的理论里找出破绽来反驳。
可他悲哀地发现,如果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剥离掉所有的道德、礼法、情感,单纯从“投入”和“产出”的性价比来看……
这个混账的理论,竟然……他妈的成立!
就在这时,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一道高大的身影。
四大贵妃之首的韦贵妃。
身高接近六尺四寸,个子比他身边的禁军侍卫都高大。
遥想当年,刚纳入后宫,临幸她时候那种身心感觉好像是其他妃子给不了的。
高自在刚才说的话,此刻如同魔音灌耳,在他脑海里疯狂回响。
没错!全中!
按照高自在的说法,是懂事、省心、不粘人,技术好,体验佳,还能让你身心愉悦的解语花……
这……这还用选吗?!
这一瞬间,李世民只觉得醍醐灌顶,一道金光从天灵盖直冲脚底板!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理解了!
为什么曹孟德宁愿冒着折损大将典韦的风险,也要去招惹张绣的婶婶!
那不是单纯的好色!
那不是简单的下半身思考!
那是对极致性价比和完美用户体验的终极追求啊!
是一种勘破了男女关系本质的超凡智慧!
“噗通”一声。
张阿难终于撑不住了,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因为他看到,皇帝陛下脸上的表情,在经历了震惊、愤怒、扭曲、茫然之后,最终……竟然化为了一种……了然和释怀的微笑?
李世民看着桌上那摊烂泥一样的高自在,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半分杀气。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欣赏。
甚至,是一种……引为知己的认同感!
这个看似疯癫荒唐的家伙,却总能用最粗鄙的语言,揭示出最深刻、最真实的人性!
李世民缓缓端起面前那碗清水,可此时在他口中,却仿佛品出了绝世佳酿的醇厚与甘甜。
他对着高自在的方向,遥遥一敬,一饮而尽。
心中,只有一个声音在回荡。
高爱卿,朕……悟了!
第77章 给这天下动大刀
天刚蒙蒙亮,刚满十八岁零一百八十个月的李二凤便早早起床了。
久违的清明感充斥着四肢百骸。
往日数日的烦闷与颓败,仿佛都随着昨夜一场沉酣的睡眠烟消云散。
高自在那个混账,用最下流的比方,却捅破了一层最关键的窗户纸。
投入与产出。
成本与回报。
他过去二十多年,无论是金戈铁马争夺天下,还是君临朝堂治理万民,所做的一切,不都是在这几个词里打转吗?
只不过,这些赤裸裸的词汇,被“仁义道德”、“江山社稷”、“黎民苍生”这些华丽的辞藻给层层包裹了起来。
高自在,就像一个顽童,不管不顾地扯掉了所有的包装,露出了里面最简单、最粗暴,也最真实的内核。
一瞬间,许多过去想不通、理不清的政务难题,仿佛都有了全新的解题思路。
李世民豁然起身,简单洗漱之后,连早膳都未用,便在张阿难惊疑不定的注视下,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蜀王府。
他的目的地很明确——蜀王府附近的一处别院。
那是高士廉特意找给房玄龄,让他安心审阅剑南道新政的地方。
……
别院书房内,烛火未熄,青烟袅袅。
房玄龄瘦了一圈。
他的眼眶深陷,布满了细密的血丝,整个人透着一股宵衣旰食的疲惫。
在他的面前,摊着两样东西。
一摞是来自剑南道的《新政纲要详解》,另一本,则是一部书页被翻的起毛的古怪书籍,封面上用一种古拙的字体写着三个大字——《资本论》。
这是高自在献上来的“治国奇书”。
房玄龄已经在这里枯坐了三天三夜。
三天前,他初看新政,只觉得荒谬绝伦,简直是动摇国本的疯言疯语。
他想写一封万言奏疏,痛陈其弊。
可当他拿起笔,对着那本《资本论》里的一个个案例,再反观新政里的条条框框,他的笔,却重若千钧,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因为他发现,这套看似离经叛道的政策,竟然和那本书里剖析的历朝历代兴衰的底层逻辑,严丝合缝地对应上了。
剥离掉一切粉饰,剩下的,只有冰冷的投入与产出。
朝廷投入官吏、军队、律法,是为了从土地和百姓身上,获得更稳定、更高效的税赋产出。
世家门阀投入联姻、教育、人脉,是为了从朝堂之上,获得更长久、更丰厚的权力产出。
这套理论,将人世间的一切温情脉脉都撕得粉碎,露出了血淋淋的利益交换本质。
房玄龄这位以温润儒雅、智计百出的宰相,第一次感到了智识上的恐惧和颠覆。
他甚至不敢想象,这东西如果被陛下看到,会引发怎样的一场滔天巨浪。
“吱呀——”
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房玄龄受惊,猛然抬头,正看到龙行虎步而入的李世民。
“陛……陛下?”
他慌忙起身行礼,心中一片慌乱。
“爱卿免礼。”
李世民摆了摆手,径直走到书案前,他的视线扫过那份新政纲要,又落在那本《资本论》上,最后,才看向房玄龄憔悴的面容。
“看来,爱卿看完了。”
李世民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房玄龄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地开口。
“陛下,臣……看完了。”
他指着那份新政纲要,言辞恳切。
“陛下,此策……如狼似虎,它将利之一字,置于所有纲常伦理之上。短期之内,或可见奇效,能为国库搜刮巨量钱粮。但长此以往,民心不附,士族离心,恐非国家之福啊!此乃虎狼之药,非万不得已,不可轻用!”
他将自己这三天三夜的忧思,化作了最沉重的警告。
然而,李世民听完,却只是淡淡一笑。
“玄龄啊,你看事情,还是只看到了风险。”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那本《资本论》。
“这书,你也看了。那你告诉朕,自前秦以来,历朝历代,哪一个不是亡于土地兼并,贫富悬殊?”
房玄龄嘴唇动了动,却无法反驳。
李世民继续说。
“世家门阀,士族豪强,他们嘴上说着忠君爱国,可哪一家不是在疯狂地吞噬着大唐的血肉?”
“他们享受着朝廷的俸禄与安宁,却用巧取豪夺来的土地,豢养着成千上万不纳税、不服役的佃户、私兵!这就是他们的投入与产出!”
“他们产出的是家族的强盛,可投入的,却是大唐的根基!”
李世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一种彻悟后的清明。
“朕昨天想了一夜,想通了一个道理。”
他盯着房玄龄,一字一顿。
“治国,就跟娶妻一样,不能只图个名声好听!”
房玄龄当场就懵了。
治国……跟娶妻一样?
这是什么道理?
陛下这是……受了什么刺激?
李世民没有理会他的错愕,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有些妃子,看着温婉可人,家世显赫,能为朕博得贤良淑德的好名声。可实际上呢?”
“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愁,今天跟这个争风,明天为娘家求个恩赏,耗费了朕无数的心力,最后除了给朕添堵,屁用没有!这就是劣等的投入产出!”
“而有的人呢?”
李世民的脑海中,又不自觉地浮现出韦贵妃那高大的身影,但此刻,那身影在他眼中却散发着别样的光彩。
“她不争不抢,不哭不闹,自己把自己的日子过得明明白白,还能在关键时候,让你舒心,让你省力,让你把精力都用在正事上!这,才是最优的性价比!”
“治国,也是一个道理!”
“世家门阀就是那种看着好,实际上净给朕添堵的怨妇!而这套新政,”
他指着那份纲要,“它粗鄙!它直接!它不讲情面!甚至有些难看!但它能办事!能解决问题!能让大唐的国库充盈起来,能让朕有钱去养兵,有粮去赈灾!”
“玄龄,你告诉朕,朕该选哪个?!”
一番话,如雷霆霹雳,劈得房玄龄脑中嗡嗡作响。
他呆呆地看着李世民,看着皇帝脸上那种混合着亢奋、决绝,甚至还有一丝“原来如此”的表情,忽然间,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陛下也……被颠覆了。
而且比自己颠覆得更彻底,更决绝。
自己还在纠结于虎狼之药的副作用,而陛下,已经决定要用这剂猛药,去刮骨疗毒了!
房玄龄的身体微微颤抖,他看着那份新政纲要,再看看那本《资本论》,最后望向眼神灼灼的李世民。
他知道,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变革,已经无法阻挡。
“臣……”
房玄龄喉头滚动,最终,他躬身长揖,深深拜下。
“臣,附议。”
没有更多的劝谏,没有更多的迟疑。
当帝王下定决心,要以雷霆手段重塑帝国时,作为他最信任的宰相,唯一能做的,就是追随其后,为这辆即将狂飙突进的战车,规划好最稳妥的路径,规避掉最致命的风险。
李世民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他拍了拍房玄龄的肩膀,声音重新变得沉稳而有力。
“朕意已决。要将新政推广至全天下。”
“朕要让那些只知投入自家一亩三分地,产出家族私利的蛀虫们,把吃下去的,都给朕吐出来!”
清晨的阳光,照进这间小小的书房。
房玄龄望着眼前的帝王,那股熟悉又陌生的霸气扑面而来,让他心头一凛。
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已在酝酿,无可避免。
第78章 想娶朕的闺女?胆子不小啊!
从房玄龄的别院出来,李世民慢慢走往蜀王府。
高自在那个混账的醉话,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脑子里一把生了锈的锁。
投入,产出。
用这个法子去琢磨国事,许多盘根错节的难题,瞬间变得清晰明了。
推行新政,已是板上钉钉。
但这把最好用的刀,也最容易割伤自己的手。
高自在这混账,就是那把刀。
他能力通天,心思却歪得能捅破天际。
这样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必须得给他套上一副结结实实的笼头。
昨夜的酒后真言,揭示了他的底层逻辑,却未必是他全部的欲望。
李世民需要一个更精准的切入点,一个能让他心甘情愿被套上笼头的弱点。
而最了解这个混账的人,莫过于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
……
蜀王府内,李恪正抱着一个冰袋,哼哼唧唧地躺在床上。
喝得实在太多,现在他的脑袋还像是有几十个工匠在里面敲锣打鼓,一抽一抽地疼。
他正迷糊着,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身影带着一股寒气,直直地站在了他的床前。
李恪一个激灵,宿醉的混沌瞬间被吓跑了一半。
他连滚带爬地翻下床,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儿……儿臣,参见父皇。”
“行了,起来吧。”
李世民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自顾自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你那个莫逆之交,高自在。”
李恪的心猛地一跳,赶紧应声。
“是。”
“朕需要一个能彻底拿捏住他的法子。”
李世民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废话。
李恪的脑子还有些发懵,下意识地重复着自己之前的判断。
“父皇,儿臣说过的,此人……无非就是贪财好色。”
“贪财?”
李世民嘴角扯出一抹嘲讽。
“他用剑南道的新政,给自己换来的‘产出’,富可敌国。你觉得拿几箱金子去‘投入’,能收买他?”
“那……好色?”
李恪的声音越说越小。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他要的是‘省心省力,体验还好’的。他府里那些个舞姬,都是他精挑细选的‘优质资产’。再送他几个,对他而言,不过是增加了些许‘管理成本’,意义不大。”
李恪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发现,自己对那个铁哥们的了解,竟然如此肤浅。
父皇不过与他深谈了一阵子,就已经将此人剖析得如此透彻。
一种无力感和挫败感涌上心头。
李世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有气,却也知道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
“再想想。”
他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平日里,他酒后,除了那些混账话,还说过什么?有没有什么他求之不得,却又不敢明着要的东西?”
李恪低着头,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他拼命地在脑海里搜索着与高自在相处的一幕幕。
那些宴席上的推杯换盏,那些醉到不省人事后的胡言乱语……
大多是些抱怨官场太累,怀念家乡美食的废话。
等等!
有一个画面,猛地从他记忆深处跳了出来。
那也是一次大醉之后,高自在搂着他的肩膀,唾沫横飞地吹嘘自己在剑南道的功绩。
李恪抬起头,有些不确定地开口。
“父皇……有一次,他喝多了,曾说过一句醉话。”
“说。”
“他说……他这辈子什么都不缺了,就想……就想……”
李恪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就想迎娶一位公主。”
这话可太要命了!
李恪还补充解释。
“父皇,他说的是‘迎娶’,不是‘尚’。儿臣当时还笑话他,说他痴心妄想。”
“他说,尚公主那是入赘,是给皇家当上门女婿,他才不干那种亏本事。他说要娶,就要风风光光地把公主娶回他高家,入他家的门……”
李恪的声音越来越低,因为他看见,父皇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预想中的雷霆之怒,也没有被冒犯的愠色。
李世民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在听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可越是这样,李恪心里就越是发毛。
他不知道自己这句话,是给高自在递上了一道催命符,还是别的什么。
良久。
李世民站了起来。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庭院中的一株石榴树,沉默不语。
迎娶公主?
入他高家的门,守他高家的规矩?
好大的胆子!
好大的野心!
这个混账,他不是鄙夷权贵吗?不是嫌弃一切麻烦事吗?
可公主,恰恰是皇权最直接的象征,也是天下第一的大麻烦。
李世民的脑中,无数念头在翻滚。
他忽然明白了。
高自在的逻辑是一以贯之的。
他排斥的,是被规则束缚。
他追求的,是掌控一切的“性价比”。
打吐蕃,是为了掌控自己躺平的权力。
爱人妻,是为了掌控男欢女爱的性价比。
那么,迎娶公主,还要让公主入他高家的门……
这是想把皇权的象征,变成他自己的私有财产?
这是何等荒唐,又何等极致的占有欲!
用一个女儿的婚事,去“投入”。
换来一个能为大唐开疆拓土、充盈国库、压制门阀的绝代鬼才的彻底归心,让他从一匹脱缰的野马,变成被牢牢拴在自家马厩里的宝马。
这笔买卖……
这“产出”……
李世民转过身,脸上依旧平静如水。
他没有再看李恪一眼,径直向门外走去。
“父皇……”
李恪颤声喊道。
李世民的脚步没有停下,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话。
“你,就在府里好好反省。”
说罢,他的人已经消失在了门外,只留下满室的寂静,和一个瘫软在地的皇子。
走在王府的回廊下,清晨的阳光将李世民的影子拉得很长。
世人都说尚公主易,娶世家女难。
这句话在高自在这里不成立,而且还是相反。
他满脑子都是生财大计,哪怕是五姓七望将嫡女嫁与他又如何。
与其让他倒向世家大族那边还不如让他倒在皇家这里。
他脑海中,开始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自己那些待字闺中的女儿们的样貌。
哪一个,能配得上这泼天的富贵,和这要命的混账?
这道题,比处置门阀,比推行新政,还要难解。
偏偏这混账还喜好人妻……
人妻?
好像有人选了。
第79章 那可是朕的亲闺女啊
李世民的脚步,不自觉地,转向了寝殿的方向。
清晨的阳光洒在琉璃瓦上,泛着金色的光,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寒意。
那个名字,在他脑海里越来越清晰,像一根针,扎得他心口发疼。
襄城。
他的女儿。
那个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女儿。
十三岁便许了人家,才成婚没多久,驸马萧锐因外出打猎,连人带马摔下了山涧,差点死成狗了,然后没有熬过那年冬天彻底成狗了。
那孩子如今才及笄之年,除了日常孝敬家公家婆还在为亡夫守着守着一份早已冰冷的孝道。
而高自在那个混账,偏偏喜好人妻……
李世民的脚步越来越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是一个帝王,习惯了权衡利弊,习惯了用最小的“投入”换取最大的“产出”。
可这一次,要投入的,是他女儿一辈子的幸福。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无耻的商人,正在盘算着如何把自己的亲骨肉,卖出一个好价钱。
这个念头让他一阵反胃。
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一般地冲进了寝殿。
殿内温暖如春,燃着淡淡的安神香。
长孙皇后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件为稚奴缝制的小衣,神情专注而温柔。
她听见急促的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了走进来的李世民。
然后,她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眼前的男人,不是那个威加四海、气吞山河的大唐天子。
他面色苍白,双肩微微垮塌,眼神里充满了血丝和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痛苦与挣扎。
“二郎?”
长孙皇后放下手中的针线,快步迎了上去,扶住他的手臂。
“出什么事了?”
李世民看着她,嘴唇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股巨大的酸楚从胸口直冲鼻腔,他眼眶一热,视线瞬间模糊了。
他想说些什么,想解释那个叫高自在的混账有多重要,想分析这笔“买卖”对大唐有多划算。
可话到了嘴边,却只化作了一声压抑不住的哽咽。
下一刻,在长孙皇后惊愕的注视下,这位以铁血和坚毅着称的帝王,竟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一把抱住她,将头埋在她的肩窝,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沉闷而压抑,带着无尽的悲伤和自我厌弃。
他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长孙皇后彻底慌了神。
自玄武门以来,她再没见过他如此失态。
无论是面对颉利可汗的兵临城下,还是面对朝堂上那些门阀的刁难,他都未曾有过半分软弱。
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声音都在发颤。
“二郎,到底怎么了?你别吓妾身。”
李世民哭了很久,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的憋屈和痛苦都宣泄出来。
直到哭声渐歇,他才抬起那张满是泪痕的脸,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观音婢……朕……我要做一件天底下最混账的事了。”
他断断续续地,将高自在的“投入产出”论,将那个混账“迎娶公主”的狂妄之言,将自己那个荒唐而又无比诱人的盘算,全都说了出来。
长孙皇后的脸色,随着他的讲述,一点点变得惨白。
当听到李世民最终说出那个名字时,她的身体猛地一颤。
“……襄城?”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重得像一座山。
“他要娶的,是襄城?”
李世民痛苦地点了点头,不敢去看妻子的眼睛。
“荒唐!”
长孙皇后猛地推开他,厉声呵斥,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李世民!那是你的女儿!是我们的女儿!”
她不是在跟皇帝说话,她是在跟她的丈夫,一个叫李世民的男人说话。
“那孩子有多苦,你不知道吗?她才及笄,从一个火坑里爬出来,你就要亲手把她推到另一个火坑里去?”
“那个高自在是什么人?一个无法无天、视礼法如无物的混账!你把襄城嫁给他,是要她下半辈子都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吗?”
长孙皇后越说越激动,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
“萧瑀之前还上书,说襄城年轻,不忍她就此孤苦一生,求我们做主,为她再择良婿,让她后半生能有个依靠。”
“你就是这么给她找的依靠?找一个要把公主娶进他家门,守他家规矩的狂徒?”
“你对得起谁?你对得起英年早逝的萧驸马吗?你对得起把自家儿媳妇托付给你的萧瑀吗?你对得起襄城那个孩子吗?”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狠狠扎在李世民的心上。
他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抱着头,任由妻子的泪水和质问将自己淹没。
他何尝不知道。
他何尝不心痛。
“观音婢……”他抬起头,泪水再次滑落,“我知道……我都知道。”
“我对不起她……我不是个好父亲。”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可我……我是皇帝啊。”
“高自在这把刀,太快了。快到能为大唐披荆斩棘,也能随时回头割了朕的手。”
“朕必须给他套上笼头,一个让他挣脱不开,也心甘情愿的笼头。”
“世家大族的女儿,他看不上。金银财宝,他不在乎。唯有……”
“朕没有别的法子了……真的没有了。”
他看着自己的妻子,眼中满是哀求。
“这天下,是朕从尸山血海里打下来的。朕不能看着它因为门阀的贪婪而停滞不前,不能看着北方的突厥、西边的吐蕃虎视眈眈而国库空虚。”
“用一个女儿的婚事,换大唐未来几十年的国泰民安,换一个能压制门阀、充盈国库的鬼才彻底归心……”
“观音婢,你说,这笔账,朕该怎么算?”
“这道题,朕要怎么解?”
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夫妻二人压抑的喘息和无声的泪水。
长孙皇后看着丈夫痛苦的神情,心也跟着碎了。
她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身为皇后,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帝王之家的身不由己。
为了江山社稷,牺牲是必然的。
可道理是道理,情感是情感。
一想到襄城那孩子苍白而娴静的小脸,一想到她可能要面对的未来,长孙皇后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她缓缓走到李世民身边,蹲下身,握住他冰冷的手。
“二郎,我懂。”
她的声音也沙哑了,泪水滴落在李世民的手背上,滚烫。
“我懂你的难处。”
“只是……苦了那孩子了。”
李世民反手握住她的手,将妻子的手紧紧贴在自己满是泪痕的脸上。
夫妻二人,四目相对,看到的,是彼此眼中同样深重的悲哀与无奈。
最终,长孙皇后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滑落。
“就……依你吧。”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这几个字。
李世民抱着自己的妻子,这个在无数个艰难时刻支撑着他的女人,再次失声痛哭。
这一次,长孙皇后没有再劝,只是抱着他,任由彼此的泪水,浸湿了对方肩头。
窗外,阳光正好。
可这殿内的两个人,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暖意。
他们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夫妻,此刻,却也是天底下最无助的父母。
第80章 全民公审
一夜无眠。
李二凤呆呆地坐在殿外的小花园里。
与皇后抱头痛哭之后,他并未觉得轻松,反而像是被一块更沉重的巨石压住了胸口。
那个决定,一旦做出,便再无回头路。
“陛下,高长史求见。”
内侍的声音在殿外响起,打断了李世民的思绪。
来了。
“宣。”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片刻后,一身浅紫色官袍高自在晃了进来,依旧是那副天塌下来也无所谓的德行,对着皇帝的方向拱了拱手。
“臣,高自在,参见陛下。陛下昨日没睡好?”
李世民抬眼看他,昨夜哭过的眼睛里还带着红血丝,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倦意。
“朕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操心。”
他身子往后靠了靠,让自己陷进树影里。
“朕问你,你这套投入产出的歪理,若是用在治家之上,又当如何?”
投入?产出?
高自在愣了一下,看了眼将整张脸埋在树影里的皇帝。
这李二凤脑补到什么了?
高自在完全傻了,似乎没想到皇帝会问这个。
他挠了挠头,一副认真思索的样子。
“治家?那不更简单了么。”
“说来听听。”李世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陛下,您想啊,一个男人在外头拼死拼活,图个什么?不就是图家里安安稳稳,老婆孩子热炕头么。”
高自在掰着手指头,算得一本正经。
“这要是后院起火,天天鸡飞狗跳,那投入再多,产出也是什么都没有,说不准还要倒贴。这买卖,亏到姥姥家了。”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高自在被他看得有些发毛,继续说道:“所以啊,这娶老婆,就是男人一生中最大的一笔‘投入’。这笔投入要是做好了,那往后几十年,都是稳赚不赔的‘产出’。”
李世民的心沉了下去。
又是这套混账逻辑。
他强压着心头的火气,声音冷了几分。
“那在你看来,怎样的妻,才算是‘优质资产’?”
问出这句话,李世民感觉自己的心都被剜掉了一块。
他竟然在用这种商人的口吻,去衡量自己女儿的价值。
高自在彻底人麻了。
这李二凤今天又抽哪门子疯了?难不成看《资本论》看傻了?
高自在闻言,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陛下,您这话说的。”
他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难得地正经了起来。
“人是那种无情的动物么?连自己的结发爱妻,都要用‘资产’一词来衡量?怎么着?把人当成了只会算计的算筹?还是那没有感情的畜生了?”
李世民一怔。
高自在叹了口气,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陛下,如果非要用您说的那套东西来算……”
“家,不是生意场。过日子,也不是算账。”
“硬要说产出,那便是,守着一个家,看着里头的人都开开心心的,那份安稳和踏实,就是最大的产出,是天底下最划算的买卖。这玩意儿,金山银山都换不来。”
他这番话,说得坦荡而直接。
李世民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里五味杂陈。
他以为高自在是个彻头彻尾的利己主义者,什么都能用投入产出来计算。
可他偏偏在家庭这件事上,划下了一条清晰的底线。
这让李世民感到了一丝慰藉,却也让他心中的愧疚感愈发沉重。
他要牺牲女儿的幸福,去套住的,竟然是一个懂得“守好家才是最大幸福”的家伙。
这何其讽刺。
“你今日来,就是为了跟朕说这些废话?”李世民收回情绪,恢复了帝王的威严。
不知为何,一看到这家伙那就火大,恨不得把他砍了,但又不能砍,自己还得捏着鼻子老老实实认了。
“当然不是。”
高自在立刻换回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臣是来办正事的。”
他清了清嗓子,神情变得神秘兮兮。
高自在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那张嬉皮笑脸的脸上,硬是挤出了几分神棍般的肃穆。
“陛下,昨夜……家师,他老人家又给我托梦了!”
李世民眼皮狠狠一跳。
“说什么了?”
高自在没理会皇帝语气里的不耐,反而一脸神圣,一字一顿地吐出几个字:
“二、巯、丁、二、酸!”
见李世民一脸茫然,他才继续解释,脸上带着一种贱兮兮的表情。
“陛下真是贵人多忘事啊。那个毒丹药的解药啊。”
说到这,他两手一摊,表情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这不,家师就给我指了条明路——剑南道张家那桩案子。”
“师父说了,必须把这案子办得漂漂亮亮,办得让百姓都心服口服,赚些功德,他才肯把神药赐下。”
高自在那表情言语也说的上是恭敬,可不知为何那火就越来越大了。
高自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浑然不觉皇帝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
“这案子,陛下也知道,要搞那个……哦对,全民公审嘛!”
“现在衙门口的鼓都快被百姓给敲破了,就等您一句话了。”
确实有这么回事。
还是他自己觉得新奇为了看热闹,随口答应的。
他盯着高自在看了半晌,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那还不快滚去审案!”
李世民指着殿门的方向,几乎是吼了出来。
“愣在这儿,等着朕请你吃饭不成?”
高自在却半点不怵,反而把胸膛一挺,嬉皮笑脸地凑了上来。
“陛下,臣这不是诚心诚意,想请您亲临现场,给臣把把关嘛。”
他一脸“我为你着想”的表情,说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这可是您金口玉言定下的‘全民公审’,万一臣办砸了,丢的可是您的脸面。届时,臣万死难辞其咎啊!”
李世民被他这番话顶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好个无耻的混账东西!
得了便宜还卖乖,三言两语又把自己给绕了进去!
他死死盯着高自在脸上那副欠揍的笑容,半晌,才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口气。
“张阿难!”
他猛地朝殿外喊了一声。
守在门外的内侍总管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躬着身子:“老奴在!”
“去,给朕寻一套不起眼的衙役服来!”
李世民一甩袖子,下巴微抬,话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和……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好奇。
“朕倒要亲眼看看,你这‘全民公审’,到底能审出个什么花样来!”
第81章 开始前,本官简单地提上几点
高自在抓着身上这身浅紫色的官袍,扯了扯衣领,又抻了抻袖子。
大都督府长史,从三品。听着唬人,省里二把手。
可这从三品,不上不下的位置,属实有点尴尬。
往上,是真正的朝堂大佬;往下,是乌泱泱的中层官员。
自己这位置,说白了,就是上品官员眼里的守门员,中品官员面前的一道坎。
虽说也混上了紫袍,可这颜色淡得发虚,再看腰间那几块破玉,跟蜀王李恪那一身正经的比起来,简直就是山寨货。
啧。
高自在撇了撇嘴。
到头了,再进步也没啥意思,躺平得了。
旁边,一身衙役打扮的李世民,脸皮子都在微微抽搐。
这混账玩意儿脸上那嫌弃的表情,真是一点儿都不带遮掩的!
他胸口一股子邪火“噌”地就顶到了天灵盖!
这身官袍!
这个档次的浅紫色的官袍,原本是高士廉的!
以前的益州蜀锦,那是贡品!是房玄龄那个级别才有资格裁来做衣裳的料子!
结果呢?
全让这杀千刀的搞的什么“工业革命”给毁了!
金贵的蜀锦,硬生生被他搞成了流水线上的便宜货,现在益州随便一个富家翁都穿得起!
他一个从三品,凭什么用蜀锦做官袍?
还不是朕不同他计较!
现在,高士廉退位让贤,被挤去当了副手,降成正四品,只能换上深红色的官服。
可这混账呢?
弱冠之年未到,一步登天,穿上了多少人皓首穷经都摸不到的紫袍!
他居然还敢嫌弃?
他还想上天不成?!
一股子寒意毫无征兆地从高自在背后冒起,让他激灵了一下。
他猛地一回头。
只见衙役打扮的皇帝,正低着头,饶有兴致地研究着袖口上一个不存在的线头,仿佛刚才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意,只是高自在的错觉。
一行人刚踏出益州城门,一股热浪便裹挟着山呼海啸般的人声,猛地拍在脸上。
城外不远处的空地上,不知何时已经搭起了一座简陋的高台。
台子底下,黑压压的全是人头,攒动不休,乌泱泱地铺开,一眼望不到头。这阵仗,说一千人都是往少了报的。
震耳欲聋的喧哗声,让高自在的眉心狠狠一跳。
搞什么名堂?这么大的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公审皇帝呢。
跟在他身侧的李世民,此刻却完全是另一番心境。
他那张扮作衙役的普通面孔下,心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不是乱糟糟的聚众闹事。
这上千百姓,虽然情绪激动,却井然有序,目光全都汇聚在那座高台上,带着一股近乎狂热的期盼。
这就是民心!
这个杀千刀的懒鬼,这个无君无父的混账,他……他竟然在剑南道有如此恐怖的号召力?!
就在李世民心神剧震的瞬间,人群中不知是谁眼尖,扯着嗓子吼了一嗓子。
“高长史来了!”
“是剑南第一贪!”
“高青天——!”
轰!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无数百姓伸长了脖子,踮起了脚尖,拼命地朝这边挥手,那一张张朴实的脸上,洋溢着发自肺腑的激动和崇敬。
那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几乎要将益州的城墙都给掀翻!
高自在被这动静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
“父老乡亲们都好啊。”
“本官正是高自在。”
“本官有罪啊,说好了是要当人民群众的公仆。明明是个仆人,却做了主,邀请诸位父老乡亲前来参加公审,不少人甚至都放下手中的活计前来。”
“本官这个人民的公仆可是有罪啊!还请诸位作主子的原谅。”
高自在对着万千百姓弯腰拱手行礼。
“长史大人说笑了,哪有官员是我等百姓的仆人啊。”
“长史大人快快请起,折煞老朽了。”
…………
官员不再是高高在上,是百姓的公仆?
又是一个全新的念头冲击着李世民。
随即他一想就明白了。
剑南道的新秩序工商农士,士最低级,可不就是百姓的仆人么。
怪不得,这家伙能有这么强的号召力。
可就是这么一个动作,却让百姓们的热情攀上了顶峰!
欢呼声,呐喊声,汇成一股洪流。
李世民的脸皮子又开始抽搐了。
他亲眼看着,这混账玩意儿如此敷衍轻慢,可这些百姓……这些大唐的子民,却视若珍宝,奉若神明!
凭什么?!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混杂着更深沉的忌惮,在他胸口疯狂搅动。
这已经不是一个“能臣”可以概括的了。
百姓们自发地让开一条通道,高自在撇着嘴,一副六亲不认的样子,朝着高台走去。
李世民压下心头的万千思绪,默默跟上,他倒要看看,这个混账东西,今天又要唱哪一出!
高自在晃晃悠悠地走上高台,那副懒散劲儿,仿佛不是来公审,而是来晒太阳的。
他打了个哈欠,顺手从旁边衙役手里夺过一个铁皮喇叭,对着底下乌泱泱的人群,不耐烦地“咳咳”两声。
“我,高自在。”
“今天就在这里公审盘踞在剑南道百年的一颗毒瘤。”
声音里都透着一股子没睡醒的慵懒。
“废话不多说,开审之前,就三件事。”
李世民眼角又是一阵狂跳。
好家伙,这开场白,比皇帝上朝都干脆!
“第一!”高自在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今天这堂子,我说了算,但你们也有份儿。待会儿我要是判得不对,或者你们觉得不解气,尽管吱声!我这人懒,听大家的,省心。”
这话一出,台下瞬间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
李世民的牙后槽都快咬碎了。
这是审案?这他娘的是在煽动民意!
“听大家的”?他一个朝廷命官,什么时候轮到听一群泥腿子的了?!
高自在完全没理会底下人的激动,自顾自地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张家,已经死透了,我亲手埋的。今天谁站出来指证,谁就是我高自在罩着的人。谁要是敢秋后算账,我就让他全家跟着张家一起下去团圆!”
轰!
这句话比刚才那句更具爆炸性!赤裸裸的威胁,却带着让人心安的霸道!
“高青天威武!”
“剑南第一贪威武!”
乱七八糟的呐喊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李世民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狂悖!简直狂悖到了极点!
“我亲手埋的”?
“我罩着的人”?
他把自己当成谁了?剑南道的皇帝吗?!
高自在似乎终于说得有点口干,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激动的脸,最后才慢悠悠地竖起第三根手指。
“至于第三嘛……”
他拉长了语调,整个场子都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等着他的下文。
“那就是公平!”
他声音陡然拔高,用铁皮喇叭吼了出来。
“公平!”
“还是他娘的公平!”
这三声吼,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更有力,像是三道炸雷,在益州城外平地惊起!
台下的百姓们彻底疯了!他们跳着,叫着,许多人甚至流下了激动的泪水。
多少年了,他们在这片土地上,最奢望的不就是这两个字吗?!
高自在一番话说完,就把铁皮喇叭随手一丢,那架势,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又恢复了那副懒得再多说一个字的死样子。
可李世民却看得分明,这混账哪里是累了?
他分明是在享受!享受这万众归心的崇拜!享受这本该属于他这个天子的荣耀!
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死死扼住了李世民的心脏。
这家伙,已经不是能臣了。
他是个枭雄!一个在剑南道百姓心中,已经胜过他这个皇帝的枭雄!
不过,这些朕都能忍。
要是这件事情后老天爷没有赐下神药,那他就死定了。
就在李世民心神激荡,杀意几乎按捺不住的时候,旁边的高士廉几步上前,轻轻拽了拽高自在的袍角,低声提醒。
“长史,时辰差不多了。”
第82章 什么是死缓
高台之上,高自在扫了一眼被押着黑压压的人群。
“父老乡亲们,这张家平日里干过什么好事、坏事,你们都可以说出来。”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别怕,有本官给你们做主!”
人群中一阵骚动,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动,却无人敢第一个站出来。
片刻后,一个骨瘦如柴的老农,在乡邻的推搡下,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大人……那张家……张家欺男霸女,强占了我家的地啊!”
高自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记录下来,查实之后,地契还给他家。”
他身后的一位主簿立刻躬身,提笔在册。
“是,大人。”
主簿扭头对老农温言安抚:“老人家放心,大人金口玉言,定会为您做主。”
“还有吗?父老乡亲们?”高自在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耐烦。
话音刚落,人群中像是炸开了锅。
“大人!张家的人还打死了我儿啊!”
一个老妇人披头散发,哭天喊地地冲了出来,凄厉的哭声撕心裂肺。
高自在终于来了点精神,他指了指跪成一排的张家男丁。
“谁打死的,指出来。”
衙役立刻分开人群,让出一条道。
高自在的声音冷了下来:“大娘,别急,你仔细看看,是哪一个?”
老妇人颤抖着抬起手,枯瘦的手指死死地指向人群中的一个年轻男子。
“就是他!大人,就是他!他打死了我儿,还抢走了我家的闺女啊!”
高自在瞥了一眼。
“那是谁?”
“回大人。”主簿立刻回头使了个眼色,两个衙役如狼似虎地冲过去,将那人拽了出来。
“此人是张家二少爷,平日里最为嚣张跋扈,恶行累累。”
被拽出来的张二少面无人色,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
高自在用铁皮喇叭对着他,慢悠悠地开口:“本官一向很民主,张二少,给你个机会,你有话可说?”
“我……我……”张二少哆哆嗦嗦,眼神闪躲,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周围的百姓已经群情激愤,怒吼声此起彼伏。
“大人!”张二少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急忙辩解,“是……是那小子先冲撞我的!”
高自在转向那老妇人。
“大娘,是这样吗?”
“冤枉啊!大人!”老妇人哭得更凶了,“我儿老实巴交,怎么可能去冲撞他!分明是他要强抢我闺女,我儿拦了一下,就被他活活打死了!”
高自在又把喇叭对准了张二少。
“哦?强抢民女?”
张二少眼珠子一转,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梗着脖子强辩:“她胡说!我……我是看那女子生得俊俏……”
“所以就抢了?”高自在的声音陡然变冷。
“不……不过是想纳她为妾罢了!”张二少见高自在神色不善,心里发慌,嘴上却依旧理直气壮,“又不是白抢!我张家缺那点礼钱吗?”
“罢了。”
高自在摆了摆手,彻底没了耐心。
“各位父老乡亲,这张二少还得罪过谁,都站出来。”
“轰”的一声,人群里又涌出十几个人,七嘴八舌地控诉起来。
“大人!这狗东西当街纵马,踩断了我的腿!”
“他还抢了我家的铺子!”
“他……”
高自在抬手压了压,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他指着鼻青脸肿的张二少,对着台下喊道:“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上去,把他往死里打。”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记住,别真打死了。打死人可是犯法的,本官可是个青天大老爷,见不得杀人。”
这话一出,台下的李世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荒唐!无法无天!这是公审?这是在纵容暴民!
可百姓们却不管这些,他们只听到了“有仇报仇”四个字!瞬间,无数人眼中喷出仇恨的火焰,他们怒吼着,像潮水一般涌向张二少!
拳打脚踢,石块土块,雨点般落在张二少身上。
“去吧,都看着点,留口气就行。”高自在懒洋洋地吩咐了一句,便转过身去,仿佛那血肉模糊的场面只是一场无聊的闹剧。
“好了,都住手!再打就死了!”
不知过了多久,高自在才不耐烦地喊停。
衙役上前探了探鼻息。
“回大人,还吊着一口气,昏死过去了。”
“用烫红的烙铁给他提神醒脑。”
张二少一声惨叫,悠悠转醒,发出阵阵痛苦的呻吟。
“念念张二少的罪证吧。”
主簿立刻拿起罪状,清了清嗓子,大声宣读:“张家二少爷,张恒。强占民田、当街行凶、致人死亡、强抢民女……”
一条条罪状念出,台下的骂声便高涨一分。
“诸位,可还有补充?”
人群中又有人哽咽着站出来:“大人,他还逼良为娼,我姐姐……就是被他逼死的!”
“嗯,再加一条。”高自在点了点头。
主簿奋笔疾书,写完后,抬头看向高自在:“大人,张家二少的罪行已全部记录完毕。”
高自在掏了掏耳朵,看向一旁的高士廉。
“老高,按我大唐贞观律令,这货,该怎么判?”
李世民心头一凛,来了!他倒要看看,这混账东西要如何践踏大唐的国法!
高士廉沉吟片刻。
“依照贞观律令,应当处以极刑。”
高自在却突然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算了,太残忍了。”
他撇了撇嘴,一脸嫌弃。
“本官觉得,张二少罪不至死。”
“什么?!”
“杀人偿命啊大人!”
百姓们瞬间炸开了锅,刚刚才平息的怒火再次被点燃,喊冤声此起彼伏。
李世民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知道,这混账玩脱了。
民意如水,亦可覆舟,看他如何收场!
高自在却不慌不忙,拿起铁皮喇叭,声音盖过了所有喧嚣。
“安静!”
“听好了,本官给他判个死缓。”
他咧嘴一笑,那笑容在张二少眼里,比恶鬼还可怕。
“从今天起,他就是矿山里的一个苦力,什么时候挖矿挖到死,这事就算完了。”
“当然,”他话锋一转,声音里透着一股邪气,“要是哪天本官心情不好,或者看他不顺眼了,随时可以把他拉出来,当场枪毙。”
“这就是死缓。诸位父老乡亲,可还有异议?”
全场死寂。
枪毙?
那是什么?
没人听得懂,但所有人都听明白了那话里的意思。
这哪里是死缓,这分明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让他像牲口一样干活,最后还要看高长史的心情决定生死!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高青天威武!”
“大人英明!这比一刀杀了他解恨多了!”
第83章 一文铜钱,碾碎世家尊严
审完了张二少,高台上的气氛却没松懈分毫。
高自在接过递来的茶水漱了漱口,噗的一声,直接吐在地上,目光扫过底下跪成一排的张家男丁。
“还有谁?”
他懒洋洋地开了口,声音却传遍了全场。
“张家得罪过你们的,都站出来。今天本官一并给你们审了!”
话音刚落,人群再次炸开。
“大人!他家的管家放印子钱,逼得我家破人亡!”
“他侄子抢了我家的婆娘!”
“他……”
控诉声此起彼伏,主簿的笔在册子上飞快划动,几乎要写出火星子。
他凑到高自在身边,压低声音:“大人,这张家在益州,真是天怒人怨。”
高自在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行了,都记下了吧?”
“回大人,都记下了。”
高自在站起身,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喊道:“这些个东西,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跟那张二少一样,送去不同的矿山挖矿!给咱们剑南道修路建城,流汗流到死!也算是废物利用了!”
台下的李世民心头猛地一沉!
好狠的手段!
这不只是惩罚,这是在彻底根除一个地方豪族的根!
把这些死囚分开送进不同的矿区,让他们在无休止的劳作中耗尽生命,还断了他们私下串联、报复的可能!
百姓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比之前更加猛烈的欢呼。
“大人英明!”
“让他们做牛做马赎罪,太解气了!”
高自在满意地压了压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重新坐下,翘起了二郎腿,看向被单独看押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张家女眷。
“男的审完了。”
他慢悠悠地开口。
“该女的了。”
简简单单六个字,场间的气氛瞬间变得无比诡异。
一个中年妇人被众人推了出来,扑通一声跪下,声音里带着哭腔:“大人!张家的主母,那个老虔婆!她强买强卖,我家的地本来不想卖,她就派人天天上门闹,最后只给了市价的三成啊!”
“记下来。”高自在眼皮都没抬,“核实后,地契还你,钱让她三倍吐出来。”
片刻的沉默后,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颤颤巍巍地站了出来,浑浊的眼球里布满血丝。
“大人……张家三小姐……她当街纵马,撞死了我的孙儿啊!我……我就那么一个孙儿啊!”
老者话音未落,已是泣不成声,周围的百姓也纷纷露出愤慨之色。
“带上来。”
衙役很快将一个面容姣好的年轻女子押了过来。
那女子一见这阵仗,腿都软了,被衙役架着才没瘫在地上。
“张三小姐,有话要说吗?”高自在的声音平淡无波。
“冤枉!大人冤枉啊!”张三小姐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我……我只是想骑马快一些,是那孩子自己突然冲出来的……不关我的事啊!”
高自在转向那老者:“老人家,事后,她可有赔偿?”
“赔偿?”老者惨笑一声,声音哽咽,“大人,他们张家仗势欺人,老汉我去讨个说法,反倒被他们的家丁打断了一条腿!他们说,一个泥腿子的贱命,哪值钱啊!”
“哦?”高自在挑了挑眉,“撞死了人,不赔钱,还打人?看来你这张三小姐,没把本官上任时说的‘尊老爱幼’听进去啊。”
“大人饶命!我再也不敢了!大人饶命啊!”张三小姐吓得浑身哆嗦,拼命磕头,额头很快就见了血,精致的妆容哭得一塌糊涂。
高自在没理她,反而又问那老者:“老人家,你觉得该怎么处置她?”
老者佝偻着身子,眸子里是化不开的悲戚和仇恨:“大人,我那孙儿死得惨啊……杀人偿命!我只求大人为我做主,让她给我孙儿偿命!”
就在这时,人群里又挤出一个年轻妇人,她双眼含泪,指着张三小姐,声音发颤:“大人!她……她还抢了我的夫君!”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高自在来了兴趣,身体前倾:“嗯?抢你家夫君干嘛?她一个女的,还能好这口?”
“回大人,”那妇人抽泣着,“她见我夫君生得俊朗,便……便强行将他抢入府中,做了她的面首……我夫君不堪受辱,最后,投井自尽了!”
“嚯,抽象。”高自在咂了咂嘴,嘀咕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话。
他站起身,走到高台边缘,俯视着吓得面无人色的张三小姐,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他绕着她走了一圈,啧啧两声,随后蹲下身来,低声对着张三小姐说道。
“原来你好这口啊。”
“你倒是早同本官说啊。本官当即就把自个五花大绑送到你的榻上去。”
高自在冷笑几声,站起身来。
“行了,还有谁被这张三小姐得罪过的,都去那排队登记,本官事后一一核实。”
说完,他转过身,对着台下成千上万的百姓,咧嘴一笑。
“诸位父老乡亲,本官瞧着,这张三小姐长得倒是不赖,你们觉得呢?”
百姓们不明所以,议论纷纷,但大多都点头承认,这张三小姐虽然心肠歹毒,但容貌确实出众。
李世民心脏猛地一缩!
他喉咙发干,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攀升。
这个混账,又要玩什么花样?!
难不成还看上了?!
高自在清了清嗓子,拿起铁皮喇叭,声音里透着一股子邪气。
“本官呢,有个绝妙的主意。”
他顿了顿,扫过全场,一字一句地问道:
“来,谁告诉本官,最下等的窑子,一晚……要几文钱。?”
人群中有人迟疑地回道:“大人,最低档的姑娘一晚也就几文钱……”
“那就好办了!”
高自在猛地一拍大腿,喇叭对着全场。
“送入本官的天上人间,将她收入官妓,最低档那种,一晚只需一文钱!父老乡亲们,怎么看?”
全场死寂。
百姓们被这石破天惊的判决砸得脑子一片空白,一时间竟忘了呼吸。
把一个世家千金,打入最低等的窑子,一晚只收一文钱?
这是人能想出来的法子?
这简直比直接杀了她,还要狠上一万倍!
短暂的沉寂后,人群轰然炸开,山崩地裂般的喝彩声冲天而起,几乎要将整个高台都掀翻!
“大人英明!”
“高青天!您就是我们的活菩萨啊!”
那个死了孙儿的老者更是嚎啕大哭,用额头死命地撞着地面,发泄着心中积压多年的怨恨与狂喜。
李世民看着这癫狂的一幕,只觉得四肢百骸都灌满了冰水。
这混账玩意弱冠之年都未到怎么就想出如此歹毒的办法。
年纪轻轻的杀心就这么重。
若是日后女儿进了高府……
有损阴德啊,杀人不过头点地。
李世民想到这里就得眼眶一酸。
这混账根本不是在执法,而是用着最粗暴的手段向着剑南道那些苟延残存的世家豪族敲山震虎……
第84章 两文钱买断余生
高自在懒洋洋地抬了抬手,对着台下狂热的百姓们咧嘴一笑,声音里带着一股子邪性。
“都悠着点啊,张三小姐金枝玉叶的,别把人玩死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补充道:“她可还得给诸位还钱呢!”
“轰!”
台下爆发出哄堂大笑,气氛活跃得像是提前过年。
“大人放心!我们都会‘怜香惜玉’的!”
一个胆大的汉子扯着嗓子喊道,还朝着周围的百姓挤眉弄眼,“毕竟她还得赚钱赔偿不是?”
衙役们心领神会,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已经瘫软如泥、彻底失神的张三小姐拖了下去。
高自在看都懒得再看一眼,视线扫过剩下的张家女眷,像是屠夫在挑选下一头待宰的猪。
“下一个。”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高台上的温度骤然降了好几度。
被单独拎出来的张家大夫人浑身一颤,面如死灰。
“这张家大夫人,犯了何事啊?”高自在明知故问,掏了掏耳朵。
旁边的主主薄立刻上前,压低声音禀报:“回大人,除了方才百姓控诉的强买强卖,她还纵容家中子弟为非作歹,张家犯下的诸多恶行,她作为主母,难辞其咎!”
“哦,强买强卖。”高自在点了点头,忽然又来了兴致,站起身走到高台边缘,对着底下黑压压的百姓喊道:“乡亲们,你们觉得,这张家大夫人,姿色如何啊?”
百姓们又是一愣,随即开始窃窃私语,不善的目光在那保养得宜的中年妇人身上来回打量。
“回大人,这张家大夫人虽徐娘半老,但风韵犹存……”有人在下面高声起哄。
“啧啧。”高自在咂了咂嘴,饶有兴致地看向那妇人。
“张家大夫人,本官问你,今年芳龄几何啊?”
那妇人抖得跟筛糠一样,强撑着回话:“回……回大人,民妇今年……四十有二。”声音细若蚊蝇。
“嚯,重口味啊。”高自在嘀咕了一句,旁人没听清,他自己倒是乐了。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全场宣布:“这样吧,本官那‘天上人间’还缺个洒扫庭院的,工钱自然是有的,不然岂不成了黑店?”
“不过嘛,要是有哪位乡亲看得上,自然也可以花上一文钱”。
“她挣的钱,全部用来赔偿给被张家得罪过的百姓们!”
“诸位,觉得如何啊?”
“好!大人英明!”
“让她也尝尝被人糟践的滋味!”
百姓们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个中年妇女哆哆嗦嗦地挤了出来,指着张家二小姐,声音尖利:“大人!民妇要状告她!她当街抢了民妇的传家手镯!”
“还有我!她当街纵马,踩烂了我家的菜摊子!”
“她还打人!仗着自己是张家小姐,就随便打人!”
控诉声此起彼伏。
“张二小姐,押上来。”高自在的声音冷了下来。
又一年轻女子被推了出来,她一看到这阵仗,当即吓得腿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张二小姐,你有话可说?”高自在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对了,想清楚再说,想想你妹妹的下场。”
这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张二小姐浑身一激灵,磕头如捣蒜:“大人!我……我认!手镯是我抢的!我一时糊涂,求大人饶了我这一次吧!”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哦?认了就好。”高自在慢悠悠地问,“那你有钱财赔偿吗?”
张二小姐顿时慌了神:“我……我哪有什么钱财……张家的钱财不都……”她猛地意识到说错了话,赶紧闭上了嘴。
“没钱赔,那可怎么办啊?”高自在故作苦恼地挠了挠头,“你说,本官该如何处置你呢?”
张二小姐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看着台下百姓们愤怒的脸,急中生智道:“大人开恩!我……我去做工还钱!我去给大伙儿做牛做马!只求别让我去……去那种地方!”
高自在冷笑一声,一针见血。
“你不是错了,你是怕了。”
被戳穿心思的张二小姐哭声一滞,随即更加凄厉地嚎哭起来:“大人饶命啊!我真的知道错了!”
“本官也没说要杀你啊。”高自在掏了掏被她哭声震得发麻的耳朵。
张二小姐止住哭声,眼中闪过一丝希冀:“那……那大人打算如何处置我?”
高自在摸着下巴,装作沉思了片刻,然后一脸和善地提议道:“要不……你去给你妹妹做个伴?”
“轰!”
张二小姐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整个人瞬间瘫软在地,面如死灰,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高自在见状,立刻转身对着台下成千上万的百姓,用铁皮喇叭高声喊道,语气里满是惊奇和赞叹:
“诸位父老乡亲,且听本官一言!”
“真是姐妹情深啊!感天动地!这张二小姐,竟然主动申请,要去‘天上人间’给她的妹妹作伴!”
全场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哄笑声,笑得前仰后合。
李世民拳头攥得发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已经麻了。
不,不是麻了,是彻骨的寒冷!
这混账东西,这无法无天的魔鬼!
李世民就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这已经不是在执法,这是在享受毁灭!
阴德?这混账根本就没有阴德!他就是个业障缠身的魔头!
高自在非常满意这个效果,他压了压手,等笑声稍歇,然后用一种宣布特大喜讯的语气,喊出了最后的判决:
“既然如此,本官成全你们!”
“姐妹花打包,一晚上只需两文钱!童叟无欺!”
“乡亲们,觉得如何啊?”
“好!!”
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中,高自在又懒洋洋地补上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你们可都得怜香惜玉一点,别把人玩死了,她们……还欠着大伙儿的钱呢。”
第85章 以"公正"为饵,玩弄人心
审完了张家姐妹花,高台之上只剩下最后一名女眷,张家大小姐。
幕僚凑到高自在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大人,这位是张家大小姐张妙贞,平日里深居简出,知书达理,风评极好,并未查到她有任何恶行。而且……她年纪轻轻就守了寡。”
“哦?”高自在的眉毛猛地一挑,那张懒洋洋的脸上,头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兴趣。“寡妇?还是个漂亮寡妇?这不巧了么这不是。”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高台边缘,对着底下已经有些看麻木了的百姓喊道:“诸位!还剩最后一个!张家的大小姐!有没有人要状告她啊?有冤的报冤,有仇的报仇!”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竟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百姓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却偏偏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这下连高自在都觉得有些稀奇了。
就在这时,之前那个死了孙儿的老者又颤颤巍巍地站了出来,他拱了拱手,声音沙哑:“回大人……这位张大小姐,虽说手上没沾血,但她治家无方!身为张家长女,眼睁睁看着家中弟妹胡作非为,不加管束,同样有过错!”
“治家无方?”高自在嗤笑一声,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老人家,这可算不上什么罪过,顶多算是失德,本官总不能凭这个就给人定罪吧?”
他嘴上这么说,却朝衙役使了个眼色。
“把人带上来。”
衙役立刻将那一直缩在角落里的张家大小姐押到了高台中央。
女子身形纤弱,一张素净的瓜子脸不施粉黛,却比她那两个浓妆艳抹的妹妹还要动人几分。
她一被带到人前,便浑身发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恨不得将自己埋进地里去。
高自在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那眼神不再是审讯,倒像是在欣赏一件稀有的藏品,玩味的姿态让台下的李世民心头狂跳,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直冲天灵盖。
“张大小姐。”高自在慢悠悠地开了口,“本官问你,今年芳龄几何啊?”
那女子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她死死咬着嘴唇,犹豫了许久,才用细若蚊蝇的声音嗫嚅着:“回……回大人……妾身……年方桃李。”
话音刚落,她便把头埋得更低了,双肩剧烈地颤抖。
“桃李年华……”高自在咂摸着这四个字,忽然嘿嘿一笑。
“年纪正好,会疼人。”
他绕着跪在地上的张妙贞走了一圈,啧啧称奇,那眼神,不像是审案的官员,倒像是个挑剔的嫖客在打量新来的姑娘,放肆又露骨。
就在全场死寂,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猜测这最后一个女人会是什么下场时,高自在忽然一拍大腿,用一种发现了新大陆的惊喜语气,嘀咕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怪话。
“呦西!”
他转过身,对着幕僚和一众衙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本官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去处,最适合这位知书达理、身世清白的大小姐了!”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传遍全场:“这张大小姐嘛,既然没什么大罪,本官也不好重罚。这样吧,查抄张家府库,账目繁多,本官这正缺个管账的,我看就你了!”
“从今天起,你就负责清点张家所有财产,再一笔一笔地,发还给这些年被你们张家欺压过的百姓!”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李世民先是一愣,随即,一股比之前看到姐妹花下场时更为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窜到了后脑勺!
他明白了!
张家犯下的通敌叛国的大罪他是一个都不提。
这些可都是诛九族的大罪!
她身为张家人,怎么可能无罪?
这个混账根本不是宽恕!
这分明是当着百姓的面,用“公正”做幌子,光明正大地将这个风评甚好的寡妇,纳为己有!
什么清点财产,什么发还百姓,那都是借口!
从今天起,这张妙贞就是他高自在的私人禁脔!日日夜夜待在府衙,名为戴罪立功,实为……
李世民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死死盯着高台上那个翘着二郎腿,一脸贱笑的年轻人。
这个魔鬼!他不是在惩罚罪恶,他是在玩弄人心!
他甚至懒得用阴谋,他就用阳谋,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最美艳的果实摘下,塞进自己的嘴里!
而最可怕的是,百姓们还在为他的“仁慈”和“公正”山呼海啸!
百姓的欢呼声震耳欲聋,李世民却只觉得那声音刺耳无比,像是一根根针,扎进他的脑子里。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入掌心,传来的刺痛才让他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私藏罪犯?
张家满门抄斩,这张妙贞身为张家长女,按律当诛!高自在此举,形同将一个钦定的死囚纳为私宠!
这罪名,足以让他掉一百次脑袋!
李世民的胸膛剧烈起伏,一股怒火直冲头顶,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但,片刻之后,那股滔天怒火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缓缓松开拳头。
不能动他……
这个混账东西虽然无法无天,行事乖张,但他给剑南道带来的变化,却是实实在在的。
李世民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本《资本论》。
高自在啊高自在,你教朕的,撕下一切伪善的面具,只看投入与产出。
好,朕今天就用你教的道理,来算一算你这笔账!
只要你能为朕的剑南道,为朕的大唐,带来足够的价值……
区区一个女囚,朕就当没看见,替你担下这滔天罪名,又有何妨?
想到这里,李世民眼底的怒火与寒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帝王独有的、冷酷到极点的平静。
他抬起头,再次望向高台上那个得意洋洋的混账,心中已经有了一本账。
一本专门为你高自在记下的功过簿。
高自在,你想要她?
可以!
你不是要挑战法度,玩弄人心吗?
朕允了!
只要你能给朕一个全新的大唐!
到那时,别说区区一个张妙贞,便是十个,百个,朕一纸特赦下去,还她们清白之身,又有何难?!
第86章 我不是魔头,我只是心疼百姓!
百姓们心满意足地散去了,嘴里还津津有味地讨论着方才的“好戏”,讨论着以后要去“天上人间”开开眼,花上两文钱,体验一把当大爷的滋味。
喧嚣散尽,只剩下满地狼藉和几个衙役在面无表情地清洗着高台。
李世民走了过来,一把将高自在拉到角落里。
“高长史。”李世民的声音有些沙哑,那股子久居上位的威严,不自觉地流露出来,“这出戏,唱得当真是惊心动魄,大快人心。”
高自在连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摆了摆手,“陛下,一般般,常规操作而已。”
“那……神药之事?”李世民盯着他,这才是他的最终目的。
“急什么。”
“陛下,你觉得,这就结束了?”
李世民眉头一皱:“张家满门获罪,罪魁祸首皆已伏法,难道还未结束?”
“伏法?”高自在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回过头,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笑意。
“你以为,我在乎的是这张家几条烂命?”
他指了指广场的尽头,又指了指更远方的天空。
“这剑南道,有多少个州府?又有多少个‘张家’?”
“今天我在这里审一个张家,百姓们欢呼雀跃,可明天呢?后天呢?出了这益州城,谁还记得张家姐妹花的滋味?谁还记得我的雷霆手段?”
高自在的声音陡然拔高:“光天化日之下,他们就敢强抢民女,纵奴行凶!等风头一过,那些藏在暗处的‘李家’、‘王家’,只会变本加厉,手段更加隐蔽!”
“斩草要除根!我要的,不是审一个张家,而是要让整个剑南道,所有的世家豪族,都把脖子给我缩起来!”
他猛地一挥手,语气斩钉截铁。
“等明天,《剑南月报》的头版头条,就会将今天这里发生的一切,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印出来!我要让这报纸,随着商队,随着火车,传遍剑南道的每一个角落!”
“我要让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在被窝里搂着小妾的时候,都能梦到张家姐妹花的惨叫!我要让他们教育子孙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张家满门覆灭的下场!”
“这,才叫结束。”
高自在说完,重新坐了回去,又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一番掷地有声的话,根本不是出自他口。
李世民彻底怔住了。
报纸……
原来这才是报纸真正的用处!
它不单是什么教化万民的工具,它是一柄刀!一柄悬在所有世家豪族头顶上的,随时砍下来的利刃!
用一场公开的、极致羞辱的审判,来铸造这柄刀的锋芒,再用报纸,将这刀的寒光,照进每一个阴暗的角落!
好狠!好毒!好一招杀鸡儆猴!
李世民的心脏在狂跳,一半是惊叹,一半是无法抑制的寒意。
他终于忍不住了,往前踏出一步,死死地盯着高自在,一字一顿地质问道:“高自在!你行事如此残暴,手段如此酷毒,将人伦纲常视作无物,将女子清白肆意践踏!你就不怕……不怕有损阴德,遭天谴报应吗?!”
“你的仙师!那位被奉为圣人的大贤!他就是这么教导你的吗?教你做一个视人命如草芥,以折磨他人为乐的……魔头?!”
这一声质问,发自肺腑,带着滔天的怒火和极度的不解。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高自在没有暴怒,甚至没有反唇相讥。
他脸上的那种玩世不恭,那种懒洋洋的邪性,如同潮水般褪去。
他沉默了。
良久,他抬起头,看向李世民。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睛里,此刻,竟盛满了李世民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残忍,不是暴虐。
而是一种……发自骨髓的疲惫,和一种深沉到化不开的……悲悯。
是的,悲悯。
一个被他视作魔头的家伙,眼中竟然露出了宛如菩萨低眉般的悲悯之色。
这比之前看到姐妹花被拖下去的场面,还要让李世民感到荒谬和惊悚!
“陛下。”
高自在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郑重。
“你问我,什么是阴德?”
他站起身,没有看李世民,而是望向了台下那些百姓散去的方向,目光悠远。
“我见过大旱之年,千里饿殍,百姓易子而食,路边白骨累累。你告诉我,那时候,谁在乎阴德?”
“我见过富家门前,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那冻死的乞儿,临死前,连一口热汤都喝不上。你告诉我,谁又来跟他谈阴德?”
“我见过豆蔻年华的少女,为了给病重的爹爹换一口药,自卖青楼。也见过壮硕的汉子,为了一家老小能活命,卖身为奴,一辈子当牛做马。”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像是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李世民的心口上。
“你只看到了今天,我把两个作恶多端的女人送进了火坑。觉得我残忍,觉得我损了阴德。”
高自在缓缓转过身,目光灼灼地逼视着李世民。
“可你看不到的,是整个剑南道,乃至整个大唐成千上万的家庭,因为这些世家豪族的盘剥,正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他们的女儿,他们的妻子,随时可能被抢走!他们的家产,随时可能被夺走!他们活得连条狗都不如!”
“我今天羞辱了两个该死的女人,就能让成百上千个好人家的女子,免受同样的羞辱!我今天宰了张家这头肥猪,就能让成千上万的百姓,能吃上一口饱饭!”
“刮骨疗毒,不下猛药,如何去腐生肌?!”
“我的家师教了我什么?”高自在忽然嗤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无尽的苍凉和自嘲。
“他教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他告诉我,真正的仁慈,不是对一两个人的悲悯,而是对天下苍生的悲悯!”
“我高自在,烂命一条,不在乎什么阴德,更不怕下什么地狱!”
他伸手指着自己的胸口,一字一句,声如洪钟。
“只要能让这天下的百姓,活得像个人样!别说损阴德,就算让我化身阿鼻地狱的恶鬼,永世不得超生,我高自在……”
“亦往矣!”
第87章 皇帝低头:朕,为你折服!
“亦往矣!”
那三个字,如暮鼓晨钟,重重地敲在空旷的高台上,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风声呜咽,卷起地上的血腥与尘土。
李世民怔在原地,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刚才混在人群中的房玄龄不知道何时来到了身后。
他更是面无人色,嘴巴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魔头?
不……
他们眼前这个年轻人,哪里是什么魔头。
他分明是将自己献祭给了深渊,只为给天下苍生,求得一线生机!
那句“我高自在,烂命一条”,那句“化身阿鼻地狱的恶鬼,永世不得超生”,字字句句,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两人的灵魂深处。
李世民想起了自己登基以来的种种。
渭水之盟的屈辱,他忍了。
世家门阀的掣肘,他忍了。
天灾人祸的无奈,他更是只能咬牙忍了。
他自以为,自己为了大唐,为了百姓,已经付出了所有,背负了所有。
可今天,在这个小小的益州城,在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面前,他才发现,自己的那点隐忍和背负,是何等的可笑!
他是在规则之内,小心翼翼地腾挪周旋。
而高自在,是直接掀了桌子,要用自己的血肉,去重铸一个全新的规则!
谁才是真正的心怀天下?
李世民的胸膛剧烈地起伏,那本在他心中建立起来的“功过簿”,在这一刻,被烧得一干二净,灰飞烟灭。
功?过?
用这些来衡量眼前之人,本身就是一种侮辱!
许久。
李世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震撼、羞愧、和敬佩,都一并吐出。
他整了整自己略显凌乱的衣袍,神情肃穆到了极点。
然后,在房玄龄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他对着那个背对众人,孑然而立的年轻人,深深地,弯下了腰。
一个标准的,九十度的,弟子拜见师长的大礼!
“高先生。”
李世民的声音不再沙哑,也不再压抑,而是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和诚恳。
“是朕……是李某,眼界窄了,心思浅了。”
“先生今日一席话,振聋发聩,令李某茅塞顿开。”
“李某,受教了!”
这一拜,拜的不是官职,不是权位。
拜的是那份“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决绝。
拜的是那份“以天下苍生为己任”的宏愿!
高自在缓缓转过身,他脸上的悲悯与疲惫已经褪去,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只是眼神深处,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陛下,你能想明白,还不算晚。”
他摆了摆手,示意李世民起身,自己则重新走到高台边缘,一屁股坐了下来,两条腿晃荡在半空中。
“今天这出戏,只是个开胃小菜。”高自在从怀里摸出个苹果,咔嚓咬了一口,“我审了一个张家,的确能震慑宵小。”
“这就像是拔了一棵地里最烂的野草,可那块能长出毒草的烂地,还在。”
李世民站直了身子,恭敬地站在一旁,像一个认真听讲的学生。
“意思是……弊病在于根源?”
“没错,一个无法解决的根源。”高自在嚼着苹果,含糊不清地说道,“我搞出的那些工坊,那些商队,让剑南道的钱粮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流动起来。这固然是好事,能让百姓有活干,有饭吃。”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幽深。
“工业革命,也放出了一头名为‘资本’的洪水猛兽。”
工业革命,资本。
又是这词,那本快被翻烂的资本论里不知道出现了多少次。
但也不是完全看懂,总觉得书中有一种东西说不清道不明。
“你们可以理解为,一种追逐利益的本性,一种被放大了无数倍的贪欲。”高自在三两口吃完苹果,将果核随手一扔。
“现在,这头猛兽还只是幼崽,它带来的好处,远大于坏处。但等它慢慢长大,等工业革命彻底席卷大唐,甚至开启第二次,第三次呢?到那时候,才是真正可怕的开始。”
高自在的眼神变得悠远,仿佛看到了未来。
“到那时候,贫富的差距会比现在大上千倍万倍!”
“那些掌握了‘资本’的巨贾豪商,他们会宁可看着仓库里堆积如山的布匹生虫、发霉、腐烂,也绝不会施舍给城外快要冻死的乞丐一件御寒的衣物!”
“他们会宁可将一桶桶酿造好的美酒倒进阴沟里,让它变质发臭,也绝不会分给旱灾里快要渴死的灾民一口救命的水!”
“为什么?”高自在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冰冷的嘲讽,“因为一旦他们施舍了,东西就不值钱了!为了维持高昂的利润,他们宁愿毁掉一切,也不会让穷人占到半点便宜。”
“这,就是资本的獠牙。”
高台上一片死寂。
李世民沉默了。
房玄龄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
高自在描绘的那个场景,太过荒诞,太过违背人伦,但偏偏,他们从那冰冷的逻辑里,嗅到了一丝真实到令人不寒而栗的味道!
宁可毁掉,也不施舍……
这已经不是为富不仁了,这是一种他们无法理解,却又感到极度恐惧的……规则。
“空想无益。”
高自在拍了拍手上的灰,从高台上跳了下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陛下,想不想去看看,我手里真正的刀?”
李世民猛地回过神:“刀?”
“对,一把能斩断旧枷锁,也能驾驭新猛兽的刀。”高自在咧嘴一笑,“走,带你们去军营开开眼。”
……
一行人朝着不远处的军营走去。
一路上,李世民的心情依旧无法平静。
高自在抛出的那个名为“资本”的怪物,像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就在快要出城门的时候,高自在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头,看着李世民,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
“陛下,我这把刀,刚刚磨好。”
他伸手指了指一个方向,那里是另一片朱墙高瓦的府邸群。
“剑南道,可不止一个张家。”
“还有李家,王家,他们的背后是五姓七望。论起为非作歹,比张家有过之而无不及。”
李世民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瞬间明白了高自在的意思。
“你是想……?”
“我想请陛下,亲自去挥动这把刀。”高自在的笑容里,带上了一丝魔鬼般的诱惑。
他盯着李世民,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恳请陛下,亲自带兵,去查抄了这个苟延残存的王家和李家。”
第88章 炮轰儒生,你管你叫文官?
这番话,无异于将一把烧红的刀柄,硬塞进李世民的手里。
接,烫手!
不接,就是承认自己之前的话,不过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屁话!
李世民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
他身后的房玄龄,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怕皇帝一怒之下,真的下令把眼前这个口无遮拦的疯子给拖出去砍了。
“你……”李世民喉结滚动,死死地盯着高自在,“你就不怕,惹出滔天大祸?五姓七望背后牵扯着什么,你比我更清楚!”
“怕?”高自在收起了笑容,他转过身,重新迈开步子。
“陛下啊,你以为我这长史位子,是怎么坐稳的?”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上任的时候,比你想象的还要惨。”
“政令不出府衙,税收不上来一文。剑南道就是世家大族的王国。官府?不过是他们养的一条狗而已。”
李世民一行人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听着这惊心动魄的开场白。
“想搞工业,想让百姓有饭吃,就得有钱。可官府的府库,比我的脸还干净。钱在哪?都在他们手里。”
高自在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
“所以,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上了当时剑南道里最大的两家,王家和李家。”
“我跟他们说,我们合伙做买卖,最高档的酒楼,最好的蜀锦,大家一起赚大钱。我出点子,他们出钱出人,他们到时候就分我几成利润。”
房玄龄忍不住插话:“他们会同意与官府合作?”
“当然不会。”高自在嗤笑一声,“世家嘛,眼高于顶,怎么会看得上官府这点小钱。所以,我给了他们无法拒绝的筹码。”
他伸出一根手指。
“新式的官盐,比雪花还要白的食盐。但官府根本就卖不出去,因为各种渠道,商队商路掌握都在世家的手里。”
“我若是敢组建商队,不出几天,就会让那些土匪给劫个一干二净。”
“我只能面对面卖给这些世家。我让他们,把官府的官盐,当成私盐去卖。”
“新式的食盐,新式的白糖……他要什么我卖什么。”
“什么?!”
这一次,连李世民都失声惊呼。
将官盐私卖,这是动摇国本的死罪!他高自在身为朝廷命官,竟然主动以此为诱饵?
“这叫以虎谋皮。”高自在的语气里没有半点愧疚,反而带着几分得意。
“他们贪婪,我就给他们更大的贪婪。他们想赚钱,我就给他们一条赚快钱的血路。”
“酒楼日进斗金,私盐的利润更是让他们赚得盆满钵满。他们把我当成了什么?一个可以随意拿捏,会下金蛋的傻子。”
“他们利用我的新式货物,大肆敛财,经济表面上看起来一片繁荣。而我,也利用赚来的钱,悄悄地建起了我的工坊,将旧式府兵操练出了新式的常备军,造出了我的……”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李世民,咧嘴一笑。
“火枪,火炮。”
李世民的心脏猛地一缩。
“很快,他们就发现不对劲了。”高自在继续往前走,“我的工坊开始挤压他们的手工业,我的铁路开始抢占他们的商路。他们发现,我这条狗,不仅不听话,还想反过来当主人了。”
“于是,他们急了。”
“他们开始在城里散播谣言,说我搞的那些纺织机、蒸汽机,是‘奇淫巧技’,是会招来天谴的妖物。”
“他们鼓动那些因为工坊兴起,而没了活计的手工业者,说是我抢了他们的饭碗。”
“他们还花钱收买了一大批自命清高的儒生,让他们带头,说我败坏人伦,祸乱纲常。”
“终于,在一个清晨,民乱爆发了。”
高自在停下脚步,望向身后高耸的城楼,目光变得有些飘忽,仿佛又看到了那天的场景。
“数千人,举着‘清君侧,除妖邪’的旗号,浩浩荡荡地冲向府衙。领头的,就是那些读了几天圣贤书,就以为自己能代表天理的儒生。后面跟着的,是那些被他们煽动起来的,活不下去的百姓。”
房玄龄忍不住问道:“那……那高长史是如何平息的?”
高自在没有回答,他只是指了指城楼之上。
“那天,我就站在这里。”
“我没有派兵镇压,也没有出去跟他们讲什么大道理。”
“我只是下令,在城楼上,架起了我那数十门刚刚出炉的火炮。”
李世民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对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只问了一句话。”高自在的声音变得很轻,却像寒冬的冰凌,刺得人骨头发疼。
“‘书生造反,十年不成。你们,想清楚了吗?’”
“那些儒生还在慷慨激昂,还在高喊着‘为民请命,死亦无妨’。他们以为,我不敢。”
高自在缓缓转过头,看着已经面无人色的李世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然后,我就下令,开炮。”
“一通狂轰滥炸。”
“没有警告,没有驱散。就是最直接,最彻底的……屠杀。”
“整个城门口,变成了一片血肉磨坊。惨叫声,哀嚎声,响彻云霄。”
“上一刻还在高喊口号的人,下一刻就变成了残肢断臂。无论是儒生还是被收买煽动的百姓,没有一个是留着全尸的。”
“把炮弹都打个清光后,世界就清净了。”
高台上一片死寂,这一次,连风声都仿佛被这恐怖的叙述给凝固了。
李世民、房玄龄两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浑身的血液都凉了下去。
他们想过高自在手段狠,却没想过,他能狠到这种地步!
屠杀儒生,屠杀“请愿”的百姓!
这是魔鬼!这是彻头彻尾的疯子!
“那……那些尸首……”房玄龄的声音都在发颤。
“尸首?”高自在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我让人把那些血肉模糊的东西,全部堆在了王家和李家的大门口。堆成了两座小山。”
“然后我告诉他们,要么,把之前吞下去的钱,连本带利地给我吐出来。要么,我就把他们全家老小,都堆到那座尸山上。”
“从那天起,再也没有这样的民乱发生。”
高自在说完,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丝无人察觉的疲惫。
“从那以后,我夜夜做噩梦。梦里全是那些被炸得稀烂的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想把我拖进地狱。”
“我以前可是连只鸡都不敢杀的人啊……”
“到底是谁,把我变成了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他忽然自嘲地笑了笑。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我才彻底想明白一个道理。”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逼视着李世民,一字一顿。
“对付疯子,你就要比他更疯!”
“对付不要脸的,你就要比他更不要脸!”
“儒以文乱法,新政若是推广,这群不要命的儒生还敢狺狺狂吠,我不介意送他们去见先贤。”
第89章 老房又应激了
那句“我不介意送他们去见先贤”,轻飘飘的,却比城外呼啸的风还要冷。
房玄龄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一生辅佐君王,讲究的是仁政、德化、王道。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却将屠杀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仿佛碾死几只蚂蚁。
“疯了……你真是个疯子!”房玄龄终于失态,他指着高自在,嘴唇都在哆嗦,“高长史!你这是在行暴秦之法!焚书坑儒,难道你想让大唐重蹈覆辙吗?”
“那些人里,有被煽动的无辜百姓!你怎能……怎能下此毒手!”
高自在掏了掏耳朵,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房相,你搞错了两件事。”
“第一,我坑的不是儒,是想造反的蠢货。他们读了几天圣贤书,就真以为自己是天理的化身,想用舆论裹挟着百姓的命,来换自己的清名。我成全他们。”
“第二,我不是暴秦。暴秦是横征暴敛,把百姓逼得活不下去。而我,是给了剑南道百姓一口饱饭吃。是谁在救人,是谁在杀人,这笔账,百姓心里比你清楚。”
李世民一直没有说话。
他的面色凝重,但那份惊骇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索。
焚书坑儒?
不。
他想的更远。
如果高自在所说的工坊、新军、商税,真能成为朝廷新的支柱。
如果朝廷不再需要依靠世家门阀来征收钱粮,控制地方。
那么,以“经义”取士,以“德行”治国的儒生,对于一个帝王而言,还有多大的用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狂地在他心里滋长。
这是一个他从未敢深入去想的禁区。
今天,被高自在赤裸裸地撕开了。
“房相,你别激动。”高自在换上了一副笑嘻嘻的表情,拍了拍房玄龄的肩膀,“咱们聊点文雅的。来,你给我讲讲,何为王道,何为霸道?”
这突兀的转折,让房玄龄一口气憋在胸口,不上不下。
他强压下内心的翻腾,整理了一下思绪,沉声开口。
“王道者,以德服人,行仁义之师,使天下归心。霸道者,以力假仁,恃强凌弱,虽能得势一时,终不长久。”
这是最标准,最无可挑剔的答案。
“狗屁。”
高自在毫不客气地吐出两个字。
房玄龄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你……粗鄙!”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都是说给傻子听的。”高自在伸出手指晃了晃,“我给你翻译翻译。”
“什么叫王道?”
他看向李世民,咧嘴一笑。
“敌人不听话,打一顿,打到他听话为止,这就叫王道。”
“那什么叫霸道?”
“敌人很听话,也打一顿,让他以后更听话,这就叫霸道。”
李世民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这番歪理邪说,粗俗不堪,却偏偏……让他觉得异常的通透。
房玄龄气得浑身发抖:“荒谬!简直荒谬绝伦!那你倒是说说,何为我儒家之道?”
“儒家之道?”高自在摸了摸下巴,想了想。
“就是在打他之前,先派个使者去跟他说一声:‘小子,我要揍你了,你准备好啊。’显得我们比较有礼貌。”
“噗……”
李世民一个没忍住,差点笑出声,又硬生生憋了回去,一张脸憋得通红。
房玄龄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感觉自己毕生所学,毕生所信奉的一切,都被这个家伙按在地上,用最粗鄙的方式,反复践踏。
“那……何为天道?”李世民鬼使神差地追问了一句。
高自在双手一摊,神情变得无比的无赖。
“天道嘛,就是我想什么时候揍你,就什么时候揍你。想用什么姿势揍你,就用什么姿势揍你。揍你,与你何干?”
话音落下。
李世民沉默了。
话糙,理不糙。
这几句话,刨去了所有仁义道德的伪装,直指权力最核心的本质——暴力。
这番理论,若是放在朝堂上,足以让天下儒生口诛笔伐,遗臭万年。
但对于一个帝王来说,尤其是对于他这个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马上皇帝来说,这番话,可谓是……简在帝心!
“高自在!”房玄龄悲愤地喊道,“你这是在宣扬暴戾!以力治国,国恒亡!得民心者得天下,你难道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吗?”
“我懂啊。”高自在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嘴脸,神情忽然变得冷峻。
“但房相,你似乎忘了。尊严,只在剑锋之上。民心,也只在刀枪之下。”
他转头,直视着李世民。
“陛下,臣敢问一句,北方草原上的突厥人,为何要尊您为‘天可汗’?”
李世民没有回答,但他的呼吸,明显沉重了几分。
“是因为您在渭水河畔,与颉利可汗约为兄弟,展现了博大的胸襟吗?”
“还是因为您减免赋税,爱民如子,德行远播草原?”
高自在的声音一句比一句响亮,一句比一句尖锐。
“都不是!”
“是因为您派李靖将军,千里奔袭,直捣阴山,俘其可汗,灭其王庭!”
“是因为您把他们打怕了,打服了,打得他们跪在地上,不得不承认您是他们的爹!”
“先有铁蹄,后有天恩!先有刀枪,后有民心!这个顺序,永远不能错!”
“没有前者,后者就是个笑话!”
一番话,如重锤,狠狠砸在李世民和房玄龄的心坎上。
房玄龄面色惨白,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因为高自在说的,是血淋淋的事实。
李世民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渭水之盟的耻辱,是他一生都无法抹去的疤痕。而阴山大捷的荣耀,才是他真正昂首挺胸的资本。
“至于儒生……”高自在的语气缓和下来,却带着一种更深层次的蔑视。
“他们的作用,当然是有的。而且很大。”
房玄龄精神一振,还以为他要改口。
却听高自在悠悠说道:
“等陛下把哪个蛮夷打服了,打残了,就可以派儒生们过去。”
“教他们识汉字,读圣贤书,让他们知道什么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让他们明白,被大唐统治,是他们八辈子修来的福分,是天朝上国对他们的‘教化’。”
“这,才是儒生们最大的用处。”
说完,他不再理会已经石化的两人,自顾自地朝着前方的军营走去。
“走啦,再耽搁下去,天都黑了。”
只留下李世民和房玄龄,站在凛冽的寒风中,久久无言。
这最残酷,最直接的方式,重新拼凑出了一个他们不敢想象,却又不得不承认其真实性的……新世界。
第90章 站着就把仗打了
寒风吹在脸上,像是刀子在刮。
高自在走在最前面,双手插在袖子里,缩着脖子,活像个偷鸡摸狗的贼。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还在风中凌乱的君臣二人。
“我说二位,还愣着干嘛呢?”
“再不走,真等天黑了在军营里过夜啊?”
“我倒是不介意,就是不知道房相这把老骨头,受不受得了军营里的硬板床。”
李世民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将那股翻腾的气血压了下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房玄龄如梦初醒,脸色依旧苍白,他看了一眼高自在的背影,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最后也只能叹了口气,默默跟上。
军营的辕门就在眼前。
与寻常军营不同,这里没有高大的木质寨墙,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半人高的砖石矮墙,墙后也没有连绵的营帐。
映入眼帘的,是一栋栋方方正正,足有三四层楼高的青砖小楼。
这些小楼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中间留出宽阔的街道和巨大的操场,整个布局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规整和……陌生。
李世民的脚步停住了。
又是这种建筑?好像叫那什么……
梓潼县的火车站也是类似的建筑。
“这……这是军营?”
房玄龄也瞠目结舌。
“这……这简直是建了一座新城啊!”
他第一反应就是钱。
修建成这样,得耗费多少人力物力?
“没办法,地儿小,人又多,横着放不下,只能竖着来了。”
高自在打了个哈欠,满不在乎地解释着。
“几栋楼而已,砖石水泥,花不了几个钱。”
花不了几个钱?
李世民和房玄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表情里看到了异样的情绪。
高自在没理会他们的震惊,领着二人走进其中一栋最高的小楼。
楼内的楼梯是木质的,盘旋而上,结构精巧。
李世民扶着扶手,能感受到木质的坚固和光滑,他越走,心里那份惊异就越重。
这种建筑不仅能容纳更多兵士,而且居高临下,视野绝佳,无论是警戒还是防守,都远胜传统营帐。
三人一直上到小楼的顶层平台。
站在这里,整个军营的全貌一览无余。
远处的操场上,数千名士兵正在操练。
李世民的瞳孔猛地一缩。
操场上的兵,很不对劲。
又是那身上衣蓝色的衣服和白色的裤子。
之前在梓潼看过,原以为是为了行军赶路就不着甲,没想到操练的时候也不穿甲。
他们手里拿的,也不是横刀或者长槊,而是一根根长长的,前端装着金属管的“烧火棍”。
那是火枪。
大家毕竟都见识过火枪所以没有太多震撼。
令他们震惊是他们的操练方式。
没有捉对厮杀,没有冲锋陷阵,甚至没有演练军阵。
他们只是排成一个个整齐的横队,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几个单调的动作。
举起火枪,平端,贴在脸颊上,然后又放下。
整个过程安静、机械,透着一股诡异的肃杀。
“高自在!”
李世民的声音陡然转冷,其中蕴含的怒气几乎要喷薄而出。
“为何不着甲?!”
在他看来,让士兵不穿盔甲就准备上战场,这与让他们去送死没有任何区别。
这是在拿他大唐将士的性命开玩笑!
房玄龄也急了。
“长史!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如此操练,岂非儿戏?”
高自在掏了掏耳朵,似乎对两人的怒火毫无感觉。
他懒洋洋地趴在平台边缘的矮墙上,指着下方的操场。
“陛下,臣先问您一个问题。”
“大唐最精锐的玄甲军,一身甲胄,有多重?”
李世民一愣,但还是沉声回答:“人甲五十斤,马甲亦相若。”
“好,五十斤。
”高自在点点头。
“穿着五十斤的铁壳子,一天能跑多远?冲锋能冲几次?”
“这……”李世民语塞。
他当然清楚,重甲在提供了强大防护的同时,也极大地消耗着士兵和战马的体力。
一场大战下来,许多士兵不是被砍死的,而是活活累死的。
“陛下再看他们。”
高自在的手指向那些黑衣士兵。
“他们不穿甲,一个时辰能急行军三十里,一天下来,能把穿着铁壳子的重骑兵活活拖垮。”
“至于防护……”
“札甲那玩意多贵啊,造起来又费时又费力。”
“至于皮甲么,被长枪捅了,被长刀给砍了,就算穿了也没什么用。”
“与其穿上铠甲,我还不如让他们多带点子弹去拼命。”
高自在的嘴角咧开一个嘲讽的弧度。
“而且陛下觉得,您那引以为傲的明光铠,能挡住他们手里的火枪吗?”
李世民的心头一跳。
高自在吐出两个字。
“火枪,有效射程七十余步吧,仰射的话能打两百步。”
“唯一的缺陷就是打不准,所以要排着这几排横队进行火力覆盖,就好像弓弩手的战阵一样。”
他顿了顿,慢悠悠地补充道:“二十步步内把明光铠打穿不是问题,至于二十步外么。”
“防是能防住,不过能震伤内脏,震断肋骨,虽然不至于毙命,但是人能疼上个小半天,没什么战斗力了。”
“如果敌人真的列阵冲锋进攻的话那就是太好了。”
“布置在步兵两侧的火炮最喜欢的就是轰击军阵了。”
房玄龄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如果这是真的,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大唐引以为傲的重甲骑兵,在对方面前,就是一排排移动的活靶子。
意味着战争的形态,将被彻底改写。
李世民的呼吸变得无比粗重,他死死地盯着下方那些正在操练的士兵,仿佛要将他们的每一个动作都刻进脑子里。
“弓箭么?抛射的话最远距离也就百步左右。”
“既然敌人的刀砍不到我们,弓箭也射不着我们……”
高自在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终结旧时代的冷酷。
“那我们又何必穿着那身死沉死沉的龟壳,在战场上跟他们玩什么互砍?”
“站着,瞄准,开火。”
“等把他们打得哭爹喊娘,打得尸横遍野,我们再走过去,再装上刺刀,慢悠悠地收拾残局。”
“陛下,这,才是臣所说的‘天道’。”
“这,才叫我想怎么揍,就怎么揍。”
李世民闭上了眼睛。
他脑海中闪过的,不再是渭水河畔的耻辱,也不是阴山之巅的荣耀。
而是一副全新的画卷。
无数身着这种蓝衣白裤的士兵,排着望不到尽头的队列,他们手中的火枪喷吐着火焰和死亡,而在他们的对面,无论是多么精锐的骑兵,多么坚固的盾阵,都如同纸糊的一般,被轻易撕碎。
先有铁蹄,后有天恩。
他现在,似乎看到了那只足以踏平整个世界的……铁蹄。
就在此时。
“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操场上传来。
那是数千支火枪,同时喷射出怒火的合奏。
浓烈的硝烟瞬间弥漫开来,刺鼻的硫磺味直冲天际。
李世民猛地睁开眼睛,扶着墙垛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他不是在愤怒,也不是在恐惧。
而是在……战栗。
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对极致暴力的向往和战栗。
第91章 思想钢印:恐惧是唯一的信仰!
硝烟的味道,浓烈而刺鼻,顺着风灌入鼻腔,带着硫磺特有的气息,仿佛将整个天地都染上了一层死亡的颜色。
李世民和房玄龄久久没有言语。
那一声齐射的巨响,还在他们的耳膜里嗡嗡作响,震得他们心神不宁。
那不是寻常的响动。
那是数千条生命在同一瞬间,用同一种方式,发出的怒吼。
是钢铁与火焰的交响,是秩序与暴力的结合。
许久,李世民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这……这就是你的军阵?”
他指着下方已经开始重新装填,动作依旧整齐划一的队列。
“如此单薄的横队,两翼空虚,若有骑兵从侧翼突袭,岂不是一冲即溃?”
作为马上皇帝,李世民对战阵的理解,早已深入骨髓。
在他看来,高自在的这种阵型,简直是破绽百出,就像一个脱光了衣服的美人,毫无防备地暴露在敌人面前。
房玄龄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虽然不懂军阵,但也明白两翼的重要性。
“是啊,长史,兵法有云,两翼如臂,阵中如心,无臂则心难保全。此阵……太过冒险了。”
高自在闻言,非但没有解释,反而笑了起来。
“冒险?不不不,陛下,房相,这才是最稳妥的阵法。”
他伸出两根手指。
“这叫线列战术。”
“当两翼有我军其他步兵、或者有河流山川作为掩护时,就用这种横队对敌。原因很简单,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将最大化的火力,倾泻到敌人脸上。”
“至于您说的骑兵……”
高自在的笑容里,带上了一丝残忍。
“如果我们的斥候没有瞎,提前发现了敌人的骑兵。或者,我们干脆就是在平原上,被敌人的骑兵给包围了。”
他顿了顿,用手在面前的矮墙上比划起来。
“那也很简单,他们会立刻变成这个样子。”
他画了一个中空的四方形。
“空心方阵。”
“整个横队会迅速收缩,首尾相连,形成一个四面都是枪口和刺刀的堡垒。无论骑兵从哪个方向冲过来,面对的都是黑洞洞的枪口和寒光闪闪的刺刀林。”
李世民的脑中,瞬间浮现出那样的场景。
一支骑兵,呼啸着冲向一个由钢铁和火焰组成的方块。
然后……撞得粉身碎骨。
“一千骑兵冲不垮,那就两千,三千!”李世民下意识地反驳,这是他作为顶级将领的本能。
“那就更好办了。”高自在打了个响指,“如果敌众我寡,那就全军化整为零。变成十数个,数十个这样的小型方阵,遍布整个战场。”
“就像海里的礁石群。”
“敌人的骑兵冲进来,就会被这些‘礁石’分割得七零八落,失去速度和冲击力。然后,他们会陷入到四面八方射来的交叉火力之中,被我们一点一点地,慢慢蚕食干净。”
“陛下,您是玩骑兵的能手。您告诉我,一支被分割包围,失去了速度的骑兵,下场是什么?”
李世民沉默了。
下场是屠杀。
他太清楚了,骑兵的灵魂就是机动力和冲击力。一旦陷入泥潭,就是待宰的羔羊。
高自在的这套空心方阵,就是为骑兵量身定做的一个个绞肉机。
房玄龄听得云里雾里,但他抓住了另一个关键。
他的脸色依旧惨白,嘴唇哆嗦着问道:
“可……可人心是肉长的!如此严整的队列,如此刻板的阵型,只要有一个人因为恐惧而后退,就会出现缺口,只要一个缺口,就可能引发全军的崩溃!”
“古之强弓手,临阵之时,亦有弓弦拉断,箭矢用尽,或是心神慌乱之刻。你这火枪兵,难道都是铁石心肠不成?”
这,才是问题的核心。
任何精妙的战术,最终都要靠人来执行。
而人,是最不可控的。
“房相,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
高自在收起了笑容,转过身,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冷酷。
“你说得对,人心的确是肉长的。会恐惧,会动摇,会崩溃。”
“所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一把冰锥,刺入李世民和房玄龄的骨髓。
“这支军队,从建立的第一天起,就在做一件事——剔除人性。”
“剔除人性?”房玄龄失声惊呼。
“对。”高自在点头,指向下方那些如同雕塑般的士兵。
“他们每天的操练,不是为了杀敌,而是为了服从。他们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装弹、射击、上刺刀的动作,成千上万次,直到这些动作变成身体的本能,无需经过大脑思考。”
“在他们的世界里,没有对错,没有迟疑,只有命令。”
“至于你说的恐惧……”
高自在的嘴角,勾起一抹堪称魔鬼的弧度。
“解决恐惧的最好办法,就是用更大的恐惧去覆盖它。”
“看到那些一排横队后面紧贴着的横队么?”
李世民和房玄龄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前排战死,后排补上,除了代替前排士兵装填弹药,他们还是督战队。”
高自在的声音幽幽传来。
“一旦发现前方有任何士兵出现迟疑、后退、或者试图逃跑的迹象,就立刻从背后开枪,把他当场处决。”
“对于一个士兵来说,往前冲,面对敌人,九死一生。但只要敢回头,就是十死无生。”
“房相,现在你告诉我,他们会怎么选?”
房玄龄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险些站立不稳。
他看着下方那支沉默的军队,忽然觉得那不是一支军队。
那是一台……被恐惧驱动的杀戮机器。
每一个士兵,都是机器上的一个零件。
而那些督战队,就是拿着锤子和扳手的修理工,任何一个零件出了问题,他们的处理方式不是修理,而是直接敲碎,换掉。
这……这已经超出了战争的范畴。
这是对人这个物种,最彻底的践踏和扭曲!
“你……你这个魔鬼……”房玄龄的声音都在发颤。
李世民没有说话,但他的拳头,已经握得咯吱作响。
他麾下的玄甲军,靠的是袍泽之情,靠的是建功立业的荣耀,靠的是他对将士们的爱护和信任。
可高自在的这支军队,靠的却是最原始,最赤裸的……恐惧。
“房相刚刚拿弓箭手来比,这个比较,很不好。”高自在似乎完全没在意房玄龄的咒骂,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一个合格的弓箭手,需要从小练习,耗费数年甚至十数年的光阴,对臂力、眼力、天赋都有极高的要求。他需要大量的肉食来维持体力,一把好弓更是价值不菲。这样的人,是宝贝,是军中锐士。”
“可火枪兵呢?”
他摊开手。
“随便找个农夫,给他三个月的时间,让他学会听口令,站队,装弹,射击。这就够了。他不需要有多大的力气,不需要有多准的眼力,甚至不需要有脑子。他只需要知道,不服从命令,就会死。”
“弓箭手射出的箭,是一道弧线,敌人能看到,能躲,能用盾牌格挡。”
“而我的火枪打出去的,是一道看不见的直线。伴随着巨响和浓烟,直接把人的身体打出一个血窟窿。这种心理上的威慑,是弓箭永远无法比拟的。”
“前者,是武艺,是技巧。”
“后者……”高自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是屠宰。”
他最后看了一眼已经彻底失语的房玄龄,和面色阴沉如水的李世民。
“所以,别跟我谈人性,也别跟我谈什么兵法道义。”
“这支军队,没有那种多余的东西。”
第92章 我这叫机动战争,不叫莽夫冲阵
屠宰。
这两个字,像两颗烧红的铁钉,狠狠地钉进了李世民和房玄龄的心里。
房玄龄面如死灰,身体摇摇欲坠,若不是扶着墙垛,恐怕已经瘫倒在地。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却用最平静的语气,向他展示了一个用恐惧和屠杀构筑起来的,冰冷而高效的战争地狱。
这彻底颠覆了他的一切认知。
“魔鬼……你就是个魔鬼……”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李世民没有理会房玄龄的失态。
他的脸色依旧阴沉,但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眸子,此刻却死死地锁定着下方那片操场。
魔鬼?
可如果这个魔鬼,能为大唐锻造出一支足以踏平天下的铁蹄,那么,他李世民不介意与魔鬼共舞。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情绪,声音沙哑地开口,问出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
“你这支军队,只有步卒?”
高自在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他收回目光,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仿佛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当然不是。”
他抬起手,指向了主操场侧面,另一片稍小一些,但同样被平整过的场地上。
“陛下请看那边。”
李世民和房玄龄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那片场地上,有数百名士兵在操练。
与主操场上那些蓝衣白裤的步兵不同,这批士兵的军服颜色更加驳杂。他们穿着方便骑马的紧身裤,上身是颜色各异的短款军服,看起来不像一支正规军,倒像是一群……马匪?
他们也在进行队列训练,但并非死板的横队,而是更加灵活的阵型。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每个人都牵着一匹战马。
但他们并没有骑在马上。
“这也是火枪兵?”李世民皱起了眉。
“可以这么说,也可以说不是。”高自在的嘴角又挂上了那种玩味的笑容,“陛下,臣称他们为‘龙骑兵’。”
“龙骑兵?”
这名号,有点犯忌讳了。
房玄龄刚要开口呵斥,却被李世民一个不着痕迹的抬手动作给按了下去。
“本质上,他们是一群会骑马的精锐步兵。”高自在解释道,“他们每个人,除了要进行步兵的全部操练之外,还要进行严格的马术训练。”
“让他们骑马,不是为了让他们像重骑兵一样,去冲垮敌人的军阵。”
“而是为了让他们跑得更快。”
高自在的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战役开始,当步兵方阵在正面与敌人交火时,这支龙骑兵,就会利用他们的机动力,迅速迂回到敌人的侧翼,或者任何防御薄弱的地方。”
“然后呢?”李世民追问。
“然后,”高自在打了个响指,“他们会立刻下马,就地展开战斗队形。用他们手里的火枪,还有那种专门配给他们的小型火炮,从敌人最柔软的侧后方,狠狠地捅上一刀。”
“在敌人反应过来之前,撕开他们的阵线,制造混乱。”
李世民的脑子飞速转动。
一支跑的飞快步兵方阵?
他瞬间就明白了这种战术的可怕之处。
传统的战争,无论是步兵还是骑兵,机动和接战都是相对缓慢的过程。
可高自在的这支“龙骑兵”,却将骑兵的速度和步兵的火力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
“若敌人分兵抵挡,或是侧翼同样坚固呢?”房玄龄勉强打起精神,提出了疑问。
“那就再跑呗。”高自在摊了摊手,说得理所当然。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上马。反正他们跑得比步兵快,两条腿的永远追不上四条腿的。我们可以不停地骚扰,不停地调动他们,让他们疲于奔命,直到他们露出更大的破绽为止。”
“而一旦……”高自在的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一旦敌人的军阵,因为我们的打击而出现溃败的迹象。”
“那他们就会立刻重新上马,从步兵,变回真正的骑兵。吹响冲锋号,追着那些崩溃的敌人,一路掩杀过去。”
“陛下,这叫机动作战。”
“用最快的速度,把最强的火力,投送到最需要的地方去。”
李世民沉默了。
他感觉自己胸口发闷。
高自在所描述的每一种战术,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敲打着他固有的战争观念。
曾经,他引以为傲的,是玄甲军无坚不摧的正面冲击,是李靖神出鬼没的千里奔袭。
可现在,这些似乎都变得……落后了。
“那……那边那些呢?”
房玄龄的声音将李世民的思绪拉了回来,他指向了龙骑兵训练场更远的地方。
那里,还有一支骑兵。
“哦,这支军队陛下忘记了?骠骑兵啊。”
“就是传统的轻骑兵。”
他们正在进行马术操练,忽而分散,忽而成群,骑术精湛,迅捷如风。
“陛下您可以把他们理解成换了装备的突厥骑兵。不披甲,速度快。唯一的区别是,他们手里的武器,从马弓,换成了更短、更轻便的马用火枪。”
“他们的任务很简单,战前负责侦查、袭扰、切断敌人的补给线,驱赶敌人的斥候。战斗时,就负责追杀溃兵,扩大战果。”
“一群战场上的鬣狗。”高自在给出了一个精准的定义。
至此,一幅完整的战争画卷,在高自在的描述下,缓缓展开。
以装备火枪的线列步兵为主力,构成坚不可摧的正面火力网。
以机动灵活的龙骑兵为铁拳,随时准备对敌人侧翼进行致命一击。
以神出鬼没的骠骑兵为耳目,掌控整个战场的信息。
再加上那些被高自在称为“战争之神”的火炮……
李世民感到一阵窒息。
这是一个何等精密、何等冷酷、何等强大的战争体系!
在这个体系面前,个人的勇武,精妙的阵法,甚至是兵力的多寡,似乎都变得不再那么重要。
战争,不再是将军与将军之间的智谋博弈,不再是勇士与勇士之间的殊死搏杀。
它变成了一道冰冷的数学题。
计算射程,计算装填速度,计算火力密度,计算伤亡概率。
最后,得出一个必然的,关于“屠宰”的答案。
“高自在。”
李世民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平静,平静得让人感到害怕。
“打造这样一支军队,你要的,到底是什么?”
高自在转过身,迎上李世民的目光。
他脸上的懒散和玩味,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执着。
“我要的,是终结。”
“终结这个世界上,所有敢于对大唐说‘不’的声音。”
第93章 朕的大唐要亡了?不,是朕的钱包要亡了!
终结所有“不”的声音。
用火枪和火炮,来划定大唐的疆域和道理。
这是何等的狂妄,又是何等的……诱人。
他身后的房玄龄,已经彻底失去了言语的能力,只是靠着墙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不这样,就无法将胸中那股极致的恐惧和荒谬感给压下去。
李世民没有再去看房玄龄,他的目光如同一只贪婪的猎鹰,扫视着这片被高自在称为“新世界”的练兵场。
他看到了坚不可摧的步兵方阵,看到了来去如风的龙骑兵,看到了如鬣狗般逡巡的骠骑兵。
一个几乎完美的战争体系。
但,还少了一样东西。
一样他最熟悉,也最引以为傲的东西。
“你的军队里,没有重骑兵?”李世民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诘问。
重骑兵,是战场的王者,是决定胜负的最终力量。
玄甲军的人马具装,如同移动的钢铁堡垒,一旦发起冲锋,山崩地裂,无可阻挡。
高自在的体系里,似乎缺少了这样一锤定音的决胜力量。
“谁说没有?”
高自在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又一次懒洋洋地抬起手,指向了身后,一片独立划分的训练场。
那里的马蹄声更加沉重,更加整齐。
一支百人的骑兵部队正在进行着冲锋队列的演练。
他们不像骠骑兵那样灵活,也不像龙骑兵那样需要下马作战。
他们从始至终都稳稳地坐在马上,人与马仿佛合为一体。
阳光下,他们胸前那一片片打磨得锃亮的钢甲,反射出耀眼而冰冷的光芒,汇聚成一片流动的钢铁之河。
“那是什么?”李世民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不是玄甲军。
玄甲军的甲胄更加繁复厚重,连战马都披着厚厚的甲叶,追求的是极致的防护。
而眼前的这支骑兵,虽然骑士上半身的关键部位被钢甲覆盖,但四肢和战马的防护,却根本没有。
“陛下,臣称之为,胸甲骑兵。”
高自在慢悠悠地解释道:“他们就是臣这个战争体系里,最后的,也是最重的一记铁锤。”
“可他们的甲胄,不如玄甲军。”李世民一针见血。
“对,就是因为不如玄甲军,所以才比玄甲军更好用。”高自在的回答,再次挑战着李世民的常识。
“玄甲军,人马具装,是真正的钢铁怪物。优点是防护力天下无双,正面冲锋几乎无法阻挡。但缺点也同样明显。”
高自在伸出一根手指:“太重了。一场冲锋下来,人马皆疲。续航能力差,机动力也相对不足。”
“他们适合用来砸开敌人最坚固的乌龟壳,但如果你想让他们追亡逐北,或者进行长距离的迂回穿插,那纯粹是难为他们。”
“说白了,玄甲军是一柄威力巨大,但挥舞起来极其耗费力气的攻城锤。”
他顿了顿,指向那片闪亮的胸甲骑兵。
“而他们,不一样。”
“他们舍弃了部分防护,换来的是更强的机动力和持续作战的能力。他们不是攻城锤,而是一柄锋利的双手大剑。平时,他们会待在步兵方阵的后方,或者侧翼,耐心等待。”
“等待什么?”
“等待炮火将敌人的阵线轰开缺口,等待步卒的排枪让敌人陷入混乱,等待龙骑兵的侧翼突袭让敌人首尾不能相顾。”
高自在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描绘艺术品般的神情。
“直到敌人阵脚松动,出现溃败迹象的那一刻。冲锋的号角就会吹响。这柄大剑,就会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地劈进敌阵,将那道小小的裂缝,彻底撕开,扩大,变成一场无法挽回的大雪崩。”
“他们不需要去啃最硬的骨头。他们要做的,是在敌人最虚弱的时候,给予最致命的一击。然后,利用他们比玄甲军更强的耐力,追着崩溃的敌人,进行一场酣畅淋漓的……武装游行。”
李世民彻底沉默了。
他脑中固若金汤的战争堡垒,在今天,被高自在用一种蛮不讲理的方式,从地基开始,一块砖一块砖地拆了个干干净净。
步兵为基,火炮为神,龙骑为刺,骠骑为眼,胸甲骑兵为锤。
这是一个环环相扣,逻辑严密,并且……没有任何短板的杀戮闭环。
在这个闭环面前,他引以为傲的玄甲军,似乎真的变成了一件……威力巨大,却有些过时了的奢侈品。
“我还有一个问题。”
一直沉默的房玄龄,终于缓过了一口气。他扶着墙垛,颤颤巍巍地站直了身体,脸色依旧惨白。
他的目光没有去看那些骑兵,而是落在了主操场上那些蓝衣白裤的步兵身上。
“老夫不懂兵法。但老夫知道,兵者,诡道也。讲究虚实结合,隐蔽企图。你这军队,从步卒到骑兵,军服为何如此……鲜艳?”
这确实是个问题。
那些步兵的蓝色上衣和白色裤子,在土黄色的操场上,简直是再醒目不过的靶子。生怕敌人看不见自己一样。
“房相,你觉得,一场上万人,甚至上十万人规模的火枪射击,战场上会是什么样子?”高自在不答反问。
“硝烟弥漫,声如奔雷?”房玄龄下意识地回答。
“没错。”高自在打了个响指,“是硝烟弥漫。但不是你想象中那种飘渺的,带着诗情画意的青烟。而是上十万把火枪,数百门火炮同时开火后,喷出的,足以遮蔽天日的,浓烈厚重的白灰色浓烟。”
“在那种环境下,能见度会低到一个令人发指的地步。别说看清敌人的脸,十步之外,你可能连对方是人是鬼都分不清。”
“这个时候,指挥官怎么分辨自己的部队在哪里?怎么下达指令?士兵们怎么知道自己身边的是战友还是敌人?”
高自在摊开手,露出了理所当然的表情。
“所以,需要最醒目,最简单,色块区别最大的军服。”
“蓝衣白裤步兵,侧翼的绿衣骑兵,大家在烟雾里,只要看到一个模糊的颜色,就知道那是谁,该打还是该跑。指挥官在高处,也能通过那一片片移动的色块,来判断战场的局势。”
“这不叫鲜艳,房相。”
高自在看着目瞪口呆的房玄龄和若有所思的李世民,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叫敌我识别系统。”
“战争,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不是逞血气之勇。而是比谁的体系更高效,谁的错误更少,谁的杀人效率……更高。”
李世民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他终于将所有的拼图,都拼凑完整了。
一个前所未有的,冰冷、精密、强大到让他感到窒息的战争机器,完整地呈现在了他的面前。
第94章 别用种地的脑子搞工业,会破产的!
回程的路上,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李世民一言不发,只是端坐在马背上,面沉如水。
那双锐利的眸子失去了焦点,似乎在看着前方的道路,又似乎穿透了眼前的空间,在脑海中进行着一场天人交战的风暴。
步兵、龙骑兵、骠骑兵、胸甲骑兵、火炮……
敌我识别系统、交叉火力、机动作战、饱和打击……
高自在描绘的每一个词,都像是一块滚烫的烙铁,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脑子里。
他试图用自己纵横天下二十余年的战争经验去解构,去反驳,却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知识体系,在这个全新的战争机器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张薄纸。
他想了很久,想的不是这个体系的强弱,因为强弱已经无需论证。
他想的是另一个,更现实,也更致命的问题。
钱。
打造一支玄甲军,已经耗费了国库海量的钱粮。
那数千领明光铠,每一片甲叶都浸透着民夫的汗水和工匠的心血。
而高自在的这支军队呢?
那数千支构造精密的火枪,那几十门吞吐着死亡的火炮,那数种不同职能、装备各异的骑兵,还有那需要持续不断供应的火药和弹丸……
这哪里是军队?这分明是一座吞噬金山银海的无底洞!
李世民越想,心就越沉,脸上的表情也愈发凝重,仿佛不是在回府,而是在奔丧。
一直跟在旁边,哼着不知名小调,东张西望的高自在,终于忍不住了。
他驱马凑到李世民身边,懒洋洋地开口:“陛下,您这脸色,怎么破产似的?”
李世民猛地回过神,扭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破产?”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朕看,是整个大唐的国库,都不够你这么折腾!”
“玄甲军一年的耗费,便是一个天文数字。你这支军队,从头到脚,从人到马,哪一样不是销金窟?”
“光是那打出去就没了的火药弹丸,每日操练的消耗,便足以让民部尚书当场悬梁自尽!”
李世民的声音里,充满了皇帝对于财政的本能焦虑。
“你告诉朕,要养活你这支吞金兽,需要多少钱?朕的大唐,养不养得起!”
他以为高自在会被这个质问给难住,会开始跟他掰着指头算账,会向他哭穷。
可谁知,高自在听完,非但没有半点忧色,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前俯后仰,差点从马背上摔下去。
“陛下啊陛下,”他好不容易止住笑,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花,“您总算问到根子上了。不过您这个问题,从一开始就问错了。”
“错在何处?”李世民眉头紧锁。
高自在收起了笑容,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但那份认真里,却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
“错在您,不能以治理一个农业化帝国的思路,去供养一支工业化的军队。”
“农业化?工业化?”李世民和旁边的房玄龄同时愣住了,这两个词,他们听都没听过。
“对。”高自在点点头,用马鞭指了指身后那片已经远去的练兵场。
“陛下,您觉得,养活一支军队靠什么?靠田地里收上来的税粮,靠仓库里堆积的绸缎,靠国库里那些死沉死沉的金银,对吗?”
“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有何不对?”房玄龄忍不住插话。
“对以前的军队来说,当然没问题。”高自在摊了摊手,“一个农夫,给他一把横刀,一身皮甲,他就能上战场。饿了,给他一碗粟米饭;打赢了,赏他几亩地。这就是一个农业帝国的战争模式。它的核心,是土地和人口。”
“可我的军队,不一样。”
高自在的语气变得幽深起来。
“他们吃的,不仅仅是粮食。他们消耗的,是钢铁!是硝石!是硫磺!是木炭!是成千上万工匠的时间!是标准化生产线上源源不断产出的零件!”
“支撑他们的,不是一个个自给自足的小农庄园。而是一座座日夜不息运转的钢铁工坊,是分工明确的兵工厂,是遍布天下的商路和钱庄!”
“陛下,您用收上来的那点粮食,怎么去支付钢铁厂工人的薪水?您用国库里的那些绸缎,怎么去购买运来的硝石和钢铁?”
“所以,”高自在看着彻底陷入呆滞的李世民和房玄龄,一字一顿地吐出了结论。
“您不能用经营一个大农场的方式,去经营一个未来的大唐。同样,您也不能用一个农业化帝国的财政,去支撑一支工业化军队的消耗。”
轰!
这番话,比之前那数千支火枪的齐射,更具毁灭性。
它击穿的,不是血肉之躯,而是李世民和房玄龄脑中那套根深蒂固的,治理天下的根本逻辑!
房玄龄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的脸色更加惨白。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高自在在剑南道搞的那些“离经叛道”的东西,到底是为了什么!
那些看起来像是敛财工具的钱庄,那些发行着花花绿绿纸片的“纸币”,那些雇佣着成千上万流民的“工厂”,还有那本被所有腐儒视为洪水猛兽,详细阐述了这一切背后逻辑的……《资本论》!
原来,那一切,都不是目的。
那一切,都只是眼前这支恐怖军队的……后勤系统!
“工业化……”房玄龄喃喃自语,嘴唇哆嗦着,“老夫……老夫明白了……剑南道的新政………工商农士……那本书……原来是这样……”
他猛地抬头,看向高自在的眼神,已经不再是看一个魔鬼。
那是在看一个,亲手开启了新世界大门的……怪物。
李世民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地攥着缰绳,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他终于懂了。
高自在给他看的,不仅仅是一支新军队,一种新战术。
而是一个全新的……工业化帝国的运转规则。
在这个规则里,战争的胜负,不仅仅取决于前线的将军和士兵。更取决于后方的矿山、工厂、商路和钱庄。
变成了工业体系对农业体系的……降维打击。
他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不是在担心大唐的江山要亡了。
他是在悲哀地发现,自己那个以农为本,士农工商,精打细算,往国库里囤积金银粮食的“钱包”,在这个全新的怪物面前……
已经彻底过时了。
“陛下,”高自在的声音再次悠悠传来,带着一丝恶作剧得逞的笑意。
“别想着省钱了,想想怎么赚钱吧。毕竟,我这套东西,还只是个开始呢。”
第95章 皇后的好感度,正在疯狂飙升!
蜀王府。
当李世民一行人回到这里时,天色已近黄昏。长孙皇后早已命人备下了丰盛的晚宴,整个正厅灯火通明,温暖如春。
可这份温暖,却驱不散李世民和房玄龄心头那片深入骨髓的寒意。
两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机械地落座,眼神空洞,一言不发。
他们的脑子里,依旧回荡着“工业化”、“农业化”这些陌生的词汇,以及那个由钢铁、硝烟和金钱构筑起来的,冷酷而高效的战争机器。
高自在倒是没心没肺,一屁股坐下,拿起筷子就夹了一块肥美的红烧肉塞进嘴里,吃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赞道:“嗯,还是皇后娘娘这里的伙食好,御厨的手艺就是不一样。”
长孙皇后端坐于位上,脸上挂着母仪天下的温婉笑容,可当她的目光扫过高自在时,那笑容便有了几分不易察的僵硬。
就是这个家伙!
就是这个满嘴胡言,举止轻佻,看起来没有半点正形的家伙,日后会是襄城的丈夫!
一想到懂事温婉可人的襄城,要嫁给这么一个……一个近乎于无赖的家伙,长孙皇后的心里就像是被塞了一团乱麻,又是气恼,又是憋屈。
若非皇帝和房相都在场,她真想叫人把这个登徒子给叉出去。
“二郎,玄龄,你们这是怎么了?”长孙皇后强压下心中的不快,柔声问道,“可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情?”
李世民没有回答,只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将酒杯顿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房玄龄则是长叹一声,苦笑着摇了摇头,那张一向沉稳儒雅的脸上,竟是说不尽的疲惫与茫然。
整个饭桌上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哎,我说陛下,房相,你们这又是何苦呢?”
高自在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悠悠地开了口。
“不就是钱嘛,至于愁成这样吗?天底下还有钱解决不了的事?”
他的语气轻松得就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了吗”,可听在李世民和房玄龄耳中,却不亚于火上浇油。
“钱?”李世民终于爆发了,他猛地转头,双目赤红地盯着高自在。
“你说的轻巧!你知道养活新军要多少钱吗?朕告诉你,那是无底洞!朕把国库搬空了都填不满的无底洞!”
“朕的大唐,府库里有多少存粮,有多少匹绸缎,有多少贯铜钱,朕和玄龄都心中有数!每一文钱,都是从百姓的齿缝里省出来的!朕要用这些钱,修水利,兴农桑,赈灾民!不是让你拿去烧着听响的!”
皇帝的咆哮声,在正厅里回荡。
长孙皇后被吓了一跳,她从未见过李世民如此失态。
她看向高自在的目光,更多了几分责备。
可高自在,却依旧是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好整以暇地看着暴怒的皇帝。
“陛下,您又来了。我刚才在路上不是跟您说过了吗?别用种地的脑子去想工业化的事,会破产的。”
“你!”李世民气得差点掀了桌子。
“陛下息怒,听臣把话说完。”高自在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您之所以觉得这是个无底洞,是因为您总想着从您那个小金库里掏钱。可您那个小金库,是农业税收攒下来的,它的增长速度,永远跟不上工业化烧钱的速度。”
“那你说,钱从何处来?!”李世民咬着牙问。
“很简单啊。”高自在摊开手,“既然咱们自己的口袋里钱不够,那就去抢别人的呗。”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连一直埋头苦思的房玄龄都猛地抬起了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长孙皇后更是秀眉紧蹙,觉得此人言论,实在有失体统,近乎于强盗逻辑。
“陛下,您想把整个大唐都变成工业化的国家,一步到位,那肯定不现实。咱们的国库,连第一步都撑不起来。所以,咱们需要第一桶金,去完成第一步。”高自在伸出一根手指。
“这第一桶金,有两个来路。”
“其一,对内。”他的目光变得有些玩味,“那帮世家大族,比如什么清河崔氏的分支,范阳卢氏的远亲,还有那个什么剑南道王家、李家。”
“他们盘踞地方上百年,田连阡陌,家财万贯,富得流油。他们偷的税,漏的税,兼并的土地,哪一笔不是在挖大唐的墙角?”
“陛下您派一支兵马过去,也不用多,就我那支龙骑兵,带上十来门炮。随便找个由头,说他们勾结外敌,意图谋反,然后直接把他们家给抄了。我保证,抄上那么两三家,您这支新军未来三年操练的钱,就全都有了。”
嘶——
房玄龄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臣子给皇帝的出谋划策?这分明是魔鬼在引诱君王堕落!
不经审讯,不走法度,直接扣个帽子就抄家灭门?这与暴君何异!
李世民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变幻不定。
他愤怒,但他却悲哀地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因为他知道,高自在说的是事实。那些世家,就是大唐身上一个个肥硕的毒瘤。
“此法,太伤国体,有违仁德。”长孙皇后忍不住开口,声音清冷。
“皇后娘娘说的是。”高自在点点头,似乎很赞同,“所以,咱们还有第二个选择。”
他转向李世民,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其二,对外。”
“陛下,臣听闻,在剑南道姚州以西,有一片故地,名为野共州。”
“曾是我朝疆域,后陷于吐蕃之手。那里,山中盛产金银,遍地都是矿藏。当地的部族,只会用最原始的办法挖一点点地表的矿石,做成首饰。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屁股底下坐着的是一座多大的金山银山。”
“咱们可以打着‘收复失地’的旗号,名正言顺地把那块地拿回来。然后,开矿,冶炼,铸成金币银币。这笔钱,不仅能开启工业革命,还能反哺朝廷,让您有钱去修更多的水利,赈更多的灾民。”
高自在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总结道。
“说白了,陛下。要么,咱们对内动刀,从那些吸血的世家身上,把大唐的血给抽回来。”
“要么,咱们对外动刀,用咱们的火枪和火炮,去抢别人的金山银山,来给大唐输血。”
“至于选哪条路,或者两条路一起选,就看陛下的意思了。”
整个正厅,死一般的寂静。
李世民和房玄龄彻底不说话了,他们的大脑,已经被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冲击成了一片空白。
而一直对高自在心怀芥蒂的长孙皇后,此刻却怔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年轻人,心中的那份厌恶和愤恨,不知不觉间,竟然开始悄然消散。
她看到的,不再是一个轻佻无赖的登徒子。
而是一个手持钥匙的开锁人。
他用最直接,最粗暴,甚至最血腥的方式,为困在钱粮牢笼里的大唐,为陷入财政焦虑的皇帝,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他提出的方法,听起来离经叛道,残忍无情。
可仔细一想,无论是铲除国内的毒瘤,还是开疆拓土夺取资源,最终得益的,不都是大唐的江山社稷,不都是天下的黎民百姓吗?
与这等经天纬地之才相比,他那点私德上的瑕疵,似乎……也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这,或许才是能真正辅佐君王,开创万世太平的……国之栋梁?
长孙皇后看着高自在,目光变得复杂而深邃。
她忽然觉得,把襄城嫁给这样一个人,或许……并不是一件坏事。
她默默地站起身,亲自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参鸡汤,走到高自在身边,轻轻地放在他面前。
“高长史,说了这许久,想必也口渴了。喝碗汤,润润喉吧。”
她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
第96章 天策上将要领兵出征
这突如其来的一碗汤,和这句温柔得不像话的问候,让整个正厅的气氛变得极其诡异。
高自在端着汤碗,热气氤氲,他罕见地愣了一下。
他是什么人?他是个人精。
他当然知道长孙皇后之前看他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完全就是一种讨厌却又无可奈何地架势。
可现在……这态度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让他都有些措手不及。
他偷偷瞥了一眼主位上的李世民。
皇帝陛下正黑着一张脸,不是因为生气,而是一种……类似于自家好不容易养大的白菜,要被猪拱了,然后发现这头猪好像还挺有本事的复杂情绪。
高自在脸上忙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恭恭敬敬地接过汤碗:“多谢皇后娘娘,臣……惶恐。”
“高长史为国谋划,劳心费力,当得起这碗汤。”长孙皇后的声音依旧温和,她坐回原位,目光却没有离开高自在。
这一幕,让旁边的房玄龄看得眼皮直跳。
他跟在李世民和长孙皇后身边几十年,对这对夫妻的默契和智慧了解得最深。
皇后此举,绝非心血来潮。
这意味着,连一向仁德宽厚的皇后,都认可了高自在那套……那套近乎于“强盗的逻辑”。
完了。
房玄龄心里哀叹一声。
这个天下,要变天了。
死一般的寂静再次笼罩了饭桌。
只有高自在“呼噜呼噜”喝汤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咳!”
终于,李世民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打破了这片凝滞的空气。
他没有再去看高自在,而是转向了房玄龄,声音沙哑地开口:“玄龄,你觉得,他那两个法子,如何?”
房玄龄身子一颤。
他艰难地放下筷子,拱手道:“陛下,对内之法,万万不可。哪怕是五姓七望的远房旁支那也是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查抄了旁支若是五姓七望的主家跳出来,那又如何是好。”
“若无确凿谋逆之罪,仅凭揣测便行抄家灭门之举,国法何在?朝廷颜面何存?此举一开,天下世家必人人自危,届时烽烟四起,非国家之福。”
他的话,说得恳切至极,几乎是带着哭腔。
这是他作为一名大唐宰相,最后的坚守和底线。
“朕知道。”李世民闭上了眼睛,脸上满是痛苦与挣扎。
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他奋斗半生,流血千里,为的不是当一个抄家皇帝,不是当一个让天下士人戳脊梁骨的暴君。
可是……钱呢?
那支吞金噬铁的军队,那个工业化的未来,就像一个美丽的魔鬼,在他耳边不断低语。
没有钱,一切都是空谈!
“所以,只剩下第二条路了?”李世民的声音听起来疲惫不堪。
房玄龄沉默了。
对外用兵,抢夺资源?
这话说出去,同样不好听。
有违天朝上国的仁德之风。
可相比于对内动刀,自毁长城,这似乎……已经是唯一的选择了。
“陛下。”房玄龄斟酌着词句,“对外用兵,师出须有名。若那野共州当真是我大唐的失地,打着收复失地的旗号倒也算是师出有名。”
“名分?”李世民猛地睁开双眼,那里面已经没有了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决然的冷光。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一件被他压在奏章最底下,都没有再碰的密奏。
“朕记得,高士廉曾上过一道密折。言及野共州,为我朝故土,地多金银。吐蕃其部族不通教化,坐拥宝山而不自知。高士廉建议,当寻机收复,以充国用。”
李世民缓缓说出这番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当时,他认为此议过于功利,且大唐初定,国力不济,便将此事搁置了。
可现在看来……
这哪里是功利?这分明是雪中送炭!是天赐的“第一桶金”!
房玄龄的身体剧烈一震!
原来……原来早有伏笔!
“陛下圣明!”房玄龄立刻躬身行礼,“若以‘收复故土’为名,则我朝天兵乃是正义之师!名正言顺,天下无人可非议!”
“好!”李世民一拍桌子,整个人的气势都回来了。
之前的颓丧和焦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那个指点江山,睥睨天下的天可汗!
“就这么定了!出兵野共州,收复大唐失地!朕要让那里的金山银山,都变成我大唐的军费,变成我大唐的工坊!”
皇帝的豪情壮志,在正厅中激荡。
一旁的长孙皇后,看着自己丈夫重振雄风的模样,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个已经喝完汤,正在拿餐巾擦嘴的高自在。
这个年轻人,不仅给了皇帝解决问题的钥匙,更重要的是,他点燃了皇帝心中熄灭已久的,那份开疆拓土的雄心烈火。
这,才是帝王该有的模样!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此事已定时,李世民却忽然话锋一转。
他的目光再次锁定在高自在身上,那股帝王的锐气,又带上了一丝军人的审慎。
“高自在,朕再问你。新军,真的能打吗?”
高自在正在剔牙的动作一顿。
“陛下,您这话说的。刚才在练兵场,您不是都看到了吗?陷阵营的下场,您不也知道吗?”他懒洋洋地回答。
“不一样。”李世民摇了摇头。
“练兵场上,那是演武。打陷阵营,那是偷袭。”
“当初对上陷阵营,占尽了人数优势,上来就是连天的炮火对着身无片甲,手无寸铁的陷阵营一通狂轰滥炸,这和偷袭无异。”
“朕问的是,真正的战场!”
李世民站起身,在厅中踱步。
“两军对垒,光明正大地决战!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面对漫山遍野冲锋而来的骑兵,那些兵,会不会手软?那些战术,会不会失灵?”
“你的火炮,能不能在颠簸的战场上精准命中?你的火枪兵,能不能在敌人的箭雨下保持镇定,完成装填和射击?”
“这些,都不是在演武场上能看出来的!”
李世民的每一个问题,都直击要害。
他终究是这个时代杰出的军事家之一。他清楚地知道,一场演习的胜利,和一场战争的胜利,完全是两码事。
纸上谈兵,终究是纸上谈兵。
他需要看到实战!需要看到这支军队,在最残酷的战场上,打出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来证明它真的值那么多钱!
“所以,”李世民停下脚步,转过身,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此次出征野共州,朕要御驾亲征!”
第97章 皇后:你那点小心思,当老娘看不出来?
那四个字,如同四道天雷,劈得刚刚缓过神来的房玄龄又是一阵头晕目眩。
整个正厅,刚刚回暖的气氛瞬间冻结。
长孙皇后脸上的欣慰笑容也僵住了,她手里的汤勺差点没拿稳。
唯独一人,画风清奇。
高自在像是没听到一样,慢条斯理地用汤勺刮着碗底最后一点鸡汤,然后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还打了个满足的饱嗝。
他这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德行,让刚刚豪情万丈的李世民额头青筋直跳。
你给朕出的主意,现在朕要亲自去验证一下,你这是什么态度?
“陛下,万万不可!”
房玄龄第一个站了出来,老脸憋得通红,几乎是带着哭腔在劝谏:“国之君主,乃社稷之根本!岂能亲冒矢石,以万金之躯行匹夫之勇?野共州弹丸之地,何须陛下御驾亲征?派一上将足矣!”
他一边说,一边给高自在使眼色,希望这个始作俑者能帮忙劝两句。
可高自在眼观鼻,鼻观心,专心致志地研究着手里的空碗,仿佛那碗里藏着什么治国安邦的大道理。
李世民背着手,根本不理会房玄龄的苦谏。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火枪喷吐的烈焰,火炮轰鸣的巨响,以及那支穿着威风军服,用全新战术作战的军队。
他是一个皇帝,但他首先是一个征战沙场的将军!
没有亲眼看到这支军队在真正的战场上所向披靡,他心不安!
“玄龄不必多言,朕意已决。”李世民挥了挥手,语气不容置疑,“此战,关乎我大唐国运之转折,非朕亲往,不足以定军心,不足以震慑宵小!”
他说得冠冕堂皇,义正辞严。
房玄龄还想再劝,却被一个温柔的声音打断了。
“陛下。”
长孙皇后缓缓开口,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厅都安静了下来。
她站起身,走到李世民身边,亲手为他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领口,动作轻柔。
“陛下说得是。此等军国大事,关乎我大唐未来,陛下的确应当亲自坐镇。”
嗯?
李世民愣了一下,他都准备好一套说辞来应付皇后的劝阻了,没想到皇后居然如此通情达理?
房玄龄也懵了,皇后娘娘今天是怎么了?
怎么处处都顺着高自在和陛下的意思来?
就连高自在,都忍不住抬起头,好奇地看了一眼。
然而,长孙皇后接下来的话,却让李世民的老脸瞬间就黑了下来。
“只是……”长孙皇后抬起头,目光清澈如水,却仿佛能看透人心,“二郎,你所谓的御驾亲征,是打算坐镇中军大帐,运筹帷幄呢,还是……又想换上斥候的衣甲,亲自跑到阵前去刺探军情?”
一针见血!
李世民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就炸了毛,声音都高了八度:“观音婢!你……你这是什么话!朕是那种不知轻重的人吗?朕乃一国之君,三军统帅,岂会去做那等危险之事!”
他越是辩解,声音越是发虚。
因为,皇后猜得一点都没错。
他刚才脑子里想的,根本不是什么坐镇中军,运筹帷幄。
他想的是,自己也穿上那套拉风得不像话的骠骑兵军服,背上一杆新式火枪,呃……顺便再配上弓箭和马刀,带着一队骠骑兵,去跟吐蕃的斥候好好交流一下。
他想亲手试试,那无坚不摧的火枪,在马上射击是什么感觉。
他想亲身体验,用高自在教的那些诡异战术,把敌人耍得团团转,是一种怎样的快感。
这种深入骨髓的渴望,就像是猫闻到了鱼腥,酒鬼看到了佳酿,让他浑身都燥热起来。
看着皇帝陛下那副“我没有,你别胡说”的表情,长孙皇后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满是“我还不知道你”的了然。
“陛下,”房玄龄是何等人物,一听皇后此言,立刻就明白了,顿时急得汗都下来了,“万万不可啊!斥候之职,九死一生!陛下您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让大唐江山何堪?让天下臣民何堪啊!”
“朕说了,朕不会!”李世民梗着脖子嘴硬。
“二郎。”长孙皇后叹了口气,收起了笑容,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哀怨,“当年虎牢关前,你便是如此。成婚之后,你也是如此。每次都答应得好好的,可一上了战场,便将自己的安危抛诸脑后。你是天子,更是妾的夫君,是承乾他们的父亲。你若是有个万一,你让妾和孩子们,以后依靠谁去?”
这一番话,柔中带刚,情真意切。
李世民那股子犟劲儿,顿时就泄了七八分。
他可以不在乎大臣的劝谏,却不能不在乎妻子的担忧。
整个大厅里,气氛又变得凝重起来。
皇帝悄然把求助的目光看向了大快朵颐的高自在。
一直看戏的高自在突然放下了碗,开口了。
“哎,我说皇后娘娘,您这就多虑了。”
他懒洋洋地说道:“陛下是什么人?天策上将啊!区区几个蛮夷斥候,还能伤到陛下不成?”
“再说了,那边布置着三千骠骑三千龙骑,上次三百骷髅骠骑都能把吐蕃搞得头皮发麻。咱们的新军装备那么好,陛下身后再跟数百个骷髅骠骑,安全得很嘛。”
这话一出,房玄龄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你这是劝谏吗?你这是火上浇油啊!
可李世民听了,却眼睛一亮,对啊!
骷髅骠骑兵,是从活不过而立之年,以战死为荣的骠骑兵千挑万选出来的精兵。
一群只会杀人莫得感情的杀人机器。
有骷髅骠骑兵跟着,朕怕什么?
他立刻看向高自在,投去一个“还是你懂我”的眼神。
高自在回了他一个“小意思”的表情。
长孙皇后狠狠地瞪了高自在一眼,这个家伙,唯恐天下不乱!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跟李世民争辩他到底去不去当斥候的问题,而是直接釜底抽薪。
“好。”她看着李世民,一字一顿地说道,“既然陛下执意要御驾亲征,妾也不拦着。但是,陛下必须答应妾一个条件。”
“你说。”李世民觉得皇后是松口了,心中一喜。
“此次出征,妾要与陛下同去。”
“什么?!”李世民和房玄龄同时失声惊呼。
“陛下在哪,妾就在哪。”长孙皇后的语气平静,但眼神却无比坚定,“陛下的中军大帐,便是妾的行宫。陛下若是要亲临一线,妾便在后面跟着。如此,陛下总该顾及一下自己的安危了吧?”
这一下,李世民彻底没辙了。
带着皇后上战场?那还怎么偷偷溜出去和吐蕃斥候交流?自己的一举一动,岂不是都在皇后的监视之下了?
他看着皇后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了看旁边一脸“皇后娘娘英明”的房玄龄,最后求助似的看向高自在。
高自在两手一摊,耸了耸肩,表示爱莫能助。
“好……好!”李世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满脸的憋屈,“朕答应你!朕发誓!此次出征,朕就坐镇中军,统揽全局,绝不冲锋陷阵,绝不亲冒矢石!这总行了吧!”
长孙皇后这才露出了胜利的微笑,她重新拿起汤勺,为李世民盛了一碗汤,亲自递到他面前。
“夫君辛苦,喝碗汤吧。”
李世民接过汤碗,一口气喝干,仿佛喝的不是汤,而是满腔的郁闷。
第98章 为了浪,先给皇后治个病!
一夜的郁闷,让李世民第二天起来的时候,眼圈都带着点黑。
早膳的餐桌上,气氛比昨晚还要凝滞。
皇帝陛下端着一碗粟米粥,用勺子搅来搅去,就是不往嘴里送,一张马脸拉得老长,活像个没要到糖吃的小孩子。
皇后则是一如既往的端庄温婉,细嚼慢咽,举手投足间尽是优雅。
她时不时地给丈夫夹一筷子小菜,仿佛完全没注意到自家夫君那快要溢出屏幕的怨气。
越是这样,李世民心里就越憋屈。
昨晚他想了一宿,都没想出怎么才能把皇后留在益州。
硬来?不行,观音婢那柔中带刚的性子,一旦决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自己要是敢用皇帝的身份强压,她回头就能病倒给你看,到时候更走不了。
讲道理?更不行,人家说的句句在理,“陛下在哪,妾在哪”,这是何等的夫妻情深,他要是反驳,那就是他理亏,是他无情无义。
李世民感觉自己就像被一张温柔的网给牢牢困住了,挣不脱,也逃不掉。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中,皇帝抬眼就看见了一个在门外晃悠的身影。
又是那身红绿的骠骑兵服装。
这该死的高自在是不是特意穿上这身在他面前晃悠。
“高自在,你在朕面前晃悠什么,滚进来。”
“哟,都在呢?赶得早不如赶得巧,正好蹭顿早饭。”
高自在打着哈欠,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熟门熟路得就像是回自己家。
他看了一眼餐桌上的诡异气氛,非但没有半点不自在,反而乐呵呵地冲李世民挤了挤眼睛。
李世民看见他,气就不打一处来。
都是这个混蛋出的馊主意!现在好了,仗是能打了,钱也有着落了,可自己的自由没了!
他狠狠地瞪了高自在一眼,那意思很明显:你给朕惹的麻烦,你自己想办法解决!
高自在假装没看见,径直走到餐桌旁,也不客气,拿起一个刚出笼的肉包子就往嘴里塞,含糊不清地说道:“嗯,御厨的手艺就是不错。陛下,皇后娘娘,早啊。”
长孙皇后放下筷子,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温和地笑道:“高长史来得正好,坐下一起用些吧。”
“好嘞!”高自在毫不客气地拉开椅子坐下。
房玄龄要是看到这一幕,估计得惊掉下巴。
满朝文武,谁敢在帝后用膳的时候如此随意?偏偏这小子就敢,帝后还不生气。
李世民重重地哼了一声,把碗往桌上一放,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高自在三两口啃完一个包子,又端起李世民面前那碗没动过的粟米粥,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末了还打了个嗝。
“嗝……舒坦!”
李世民的脸彻底黑了。
这混蛋是真的一点眼力见都没有啊!
然而,就在李世民快要爆发的时候,高自在却忽然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极其神秘的语气说道:“陛下,借一步说话?”
嗯?
李世民一愣。
高自在冲他使了个眼色,又悄悄瞥了一眼气定神闲的长孙皇后,那表情仿佛在说:有要紧事,关于你自由的大事!
李世民的心思瞬间就活泛起来了。
难道这小子,真的有办法了?
“咳!”他清了清嗓子,故作威严地站起身,“高爱卿,你随朕来书房,朕有军务要问你。”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就往外走,那步伐都轻快了几分。
长孙皇后看着这两个鬼鬼祟祟的背影,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无奈又好笑的弧度。
这点小心思,真当她看不出来?
……
一进书房,还没等门关上,李世民就迫不及待地问道:“快说!你有什么办法?”
“陛下,您别急啊。”高自在懒洋洋地找了张椅子坐下,翘起了二郎腿,“咱们得先分析一下问题所在。”
“少废话!”李世民现在没心情跟他兜圈子。
“问题就在于,皇后娘娘要去,咱们拦不住。”高自在掰着手指头说道。
“第一,她占着理,夫妻一体,天经地义。第二,她抓住了您的软肋,知道您心疼她,不舍得跟她来硬的。”
李世民黑着脸点头,这不都是废话吗?
“所以,强行阻拦是下策。”高自在嘿嘿一笑,“咱们得让她自己……主动放弃。”
“怎么让她主动放弃?”李世民来了精神。
“陛下,您想啊,咱们这次去的是哪儿?”高自在循循善诱。
“野共州!那地方,剑南道姚州以西,崇山峻岭,地势险要。”
“从益州出发,到那儿少说也有两千里的路,而且地势越来越高,那可是正经的高原地带啊啊!”
“高原?”李世民对这个词有些陌生。
“就是地势很高的地方,空气稀薄,寻常人上去都会头晕、喘不过气,这叫‘高原反应’。”
高自在解释道,“咱们这次出征,路途遥远,一路颠簸,又是高原气候,对身体是极大的考验。”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起来。
“陛下,臣斗胆问一句,皇后娘娘……是不是素有‘气疾’?”
李世民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但也不是什么绝密。
长孙皇后自幼身体就比较孱弱,确实患有气疾,尤其是在天气变化或者劳累的时候,容易发作。
高自在随口胡诌道,“皇后娘娘面色虽好,但气息略显不足,应是此症。”
“这种病,最忌讳的就是长途跋涉和高原地带的稀薄空气!若是皇后娘娘执意随行,这一路劳顿颠簸,再加上高原气候,万一……万一旧疾复发,那可是性命攸关的大事啊!”
高自在说得一脸凝重,仿佛真的是在为皇后的身体担忧。
李世民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脸色阴晴不定。
他一开始只想到了皇后跟着会管着他,让他不自由,却忽略了这最关键的一点。
观音婢的身体!
是啊,那野共州是什么地方?蛮荒之地!一路上的辛苦自不必说,若是观音婢的身体真的在半路上出了问题,那他……他将抱憾终身!
不行,绝对不行!
这次,他不是为了自己的自由,而是为了妻子的安危,他必须阻止她!
可问题又绕回来了,怎么阻止?
直接拿这个理由去说,以观音婢的性子,她只会说“无妨,妾受得住”。
李世民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死死地盯着高自在。
“高自在!”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朕知道你不是一般的郎中!当初毒丹的毒性症状你不用号脉你就知道得一清二楚,证明了你医术不凡!”
“既然你知道此行的凶险,也知道皇后的病症,那朕就给你下个命令!”
李世民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想个办法,把皇后的气疾,给朕治好!彻底治好!让她能陪着朕,安然无恙地走完这一趟!”
高自在正翘着的二郎腿,差点没从椅子上滑下来。
我特么是给你出主意让她别去的,你怎么反过来让我给她治病,好让她能跟着去啊?
这脑回路不对啊!
看着李世民那副“朕命令你,必须办到”的决然模样,高自在忽然明白了。
这位皇帝,骨子里还是那个深爱着妻子的丈夫。
自由诚可贵,但老婆的命价更高。
在意识到皇后可能有生命危险后,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庆幸自己有了借口,而是想办法消除这个危险。
妈的,又被秀了一脸恩爱。
高自在心里吐槽,脸上却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陛下,这气疾乃是顽症,自古难医,只能静养,根治……”
“朕不管!”李世民粗暴地打断他,“朕只要结果!你若办成,朕重重有赏!”
高自在咂了咂嘴,心想这事儿好像也不是不行。
哮喘嘛,虽然也无法根治,但控制住,备上急救药物,去个高原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这可是个刷皇后好感度的绝佳机会啊!
想到这里,他立刻换上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
“陛下,根治是无法根治的,但让皇后娘娘能安然随行,臣倒是有个法子。”
“快说!”李世民大喜过望。
高自在清了清嗓子,缓缓吐出几个字:
“益州,第一人民医院。”
第1章 夜访益州
“小高高,你还记得我高家的家训是什么吗。?”已经老得走不动道的高自在坐在台阶上,望着坐在一旁的孙儿开口问道。
孩童仔细想了想:“我知道了爷爷,在剑南道我高家惦记的东西迟早是我高家的。”
完了,这号废了。可惜自己年事已高,开不了号了。
“这话谁教你的?”高自在问道。
“是父亲教的。”
“别听你爹的。他要是学的半分本事如今哪会被那阿拉伯帝国的叛军撵得跟个三孙子一样。”
“那爷爷,高家的家训到底是什么啊?”
“家训么?且听爷爷我娓娓道来,好好地讲个故事。”
“爷爷请讲,孙儿洗耳恭听。”
“咳咳”高自在清了清嗓子,顺手抄起了旁边的玉米烟斗美美地吸了一口。
“别告诉你奶奶我抽烟了。”
“记得那年好像是贞观五年吧,但又与我认知中的贞观五年大不相同。太宗皇帝当年33岁,长孙太后30岁,当时12岁的蜀王李恪因任秦州都督治理有功,被安排提前就藩封地益州,见剑南道一片勃勃生机万物竞发场景,太宗皇帝便委以重任,让其上任益州剑南道都督,总领剑南道军政大权。这让刚成婚不久的蜀王,根本无暇顾及娇妻,成为剑南道首席牛马。”
……
暮春的成都平原像被架在文火上慢煨的蒸笼,湿热的风裹着木樨香掠过街巷,在水泥路上蒸腾出细密的水雾。
蜀王李恪的鎏金马车碾过积水,车轮碾碎了满地摇曳的梧桐影,四匹通体油亮的西域汗血宝马昂首嘶鸣,马具上的铜铃随着步伐叮咚作响,引得街边小贩纷纷驻足张望。
少年束着嵌玉抹额,玄色锦袍上暗绣的云纹随着动作翻涌,腰间玉带撞出清越的声响。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紧接着拉开马车的幕帘。但马车里却空无一人但马车里的座位却放着几个食盒。
锦衣少年郎将直接扔给马车夫几张钞票:“在此等本王,饿了就自己托人去买点吃的。”
靴底重重踏在石阶上,抬手便拍向朱漆大门,铜制门环与门板相撞发出闷响:“老高!快开门!你家王爷饿扁啦!“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
门扉尚未全开,两杆燧发枪已横在少年胸前。守卫绷着脸,查尔维尔m1777式燧发枪的全钢枪管泛着冷光,枪口黑洞洞地对准李恪。为首的守卫沉声道:“此处乃是益州长史府邸,擅闯者——“
“狗东西!“李恪浓眉倒竖,猛地扯下腰间玉牌。羊脂白玉在暮色里映出蟠龙纹,温润的光泽中隐隐有金光流转,正是皇家特有的蟠龙令牌。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本王乃是剑南道大都督!“他故意将“都督“二字咬得极重,袖口滑落,露出赤金臂钏,上面镶嵌的红宝石在余晖下宛如滴血,晃得守卫睁不开眼。
守卫脸色骤变,扑通跪倒在地:“殿下恕罪!小人有眼无珠,罪该万死!“额头重重磕在石阶上,惊起一片灰尘。
“罢了。真要追查你,你的不知道几代的曾孙子脑袋都不够砍得,哦,差点忘了。剑南道没有死刑,只有死缓,你的第几代曾孙子都在矿山里干苦力呢。”李恪漫不经心地踢开阶前石子,玄靴上的金线绣着展翅朱雀,随着动作若隐若现。
“把本王的舅姥爷叫出来,就说本王带着大礼登门。“他身后的仆从适时举起食盒,缝隙里渗出的烤肉香气混着弥漫开来,勾得守卫喉结不住滚动。
雕花木门吱呀洞开,高士廉身着月白长衫疾步而出,腰间鱼符在暮色里泛着微光。
他抱拳行礼,身姿挺拔:“殿下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我家大人正在书房——“
“夜读?“李恪挑眉打断,忽然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本王猜他定是在钻研《论语》?“说罢不等对方回答,径直撩开湘妃竹帘闯了进去,衣角带起一阵风,将廊下悬挂的铜风铃撞得叮咚作响。
“啧啧,这姿势要修改下,果然大唐的仕女图值得在下参考。本官仿佛解锁了新的姿势,看来家政妇系列的连环画要修改了,幸好还没发表。今晚,不行,明儿睡到自然醒再修改。”都督府长史(理论上是都督的首席副手,渴望摸鱼的李恪将大部分活都丢给了长史,长史将精力重心放在基建,军工和经济上面。又将大部分活丢给了长史副手别架高士廉。)高自在正拿着本论语半躺在长榻上看得津津有味。
内室烛火摇曳,檀香混着油墨气息扑面而来。
黄花梨榻上,高自在斜倚着软垫,月白中衣松松垮在肩头,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
手中泛黄书卷上赫然写着《论语》二字,可书页空白处,却画着身着薄纱的美人春睡图,笔法细腻,栩栩如生。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地哼道:“哪个不长眼的......“
“老高!“李恪突然扑到榻前,锦袍下摆扫落案上狼毫,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片。
“这《论语》里可有教人画春宫图的诀窍?“他故意拖长尾音,指尖点了点书页上的美人图,“圣人云食色性也,原来高长史深得其中精髓!”
高自在手忙脚乱地合上书卷,耳尖泛起薄红,俊脸涨得通红:“混帐东西!“他抓起案上镇纸便要砸,却在看清李恪手中食盒时愣住——油纸包裹的香气混着肉汁的焦香,正是益州炸鸡连锁店的炸鸡汉堡和深圳铁板烧的烧烤特有的味道,勾得他腹中一阵鸣叫。
“本王掐指一算,就知道你这货肯定想着更新连环画一事,你一肚子饿就知道你馋这口。“李恪得意地晃了晃食盒。
高自在却哈哈大笑:“礼物?你又仗着股东身份在店里面拿东西了。看看这包裹,深圳铁板烧和益州炸鸡?又是烧烤和汉堡炸鸡,你就不能换个口味。你想来蹭饭也不找个好的借口,放心,在我这吃饭还能饿着你?”
“天上人间的歌舞姬新排了胡旋舞,本王看得正起兴,想起你这憨批还饿着肚子......“他忽然压低声音,在高自在耳边调笑道:“不过比起舞姬,还是高长史新画的家政妇系列更勾人。”
“呦,又去天上人间?还说和王妃伉俪情深呢。”
“高长史,这就是你的问题了。”蜀王一脸幽怨。
“哎,殿下可别乱说,下官和蜀王妃连面都没见过的。”高自在连忙澄清。
“你误会了。本王是怨你,几日前更新了那个家政妇系列的连环画,看得本王乃是浑身难受啊,这不学会了新姿势当然要去天上人间实践一番了。高长史你说过实践出真知,万一本王对姿势不熟悉弄疼了王妃怎么办。本王可是和王妃伉俪情深,本王会心疼的。”李恪说出了自己的答案。
高自在顿时无语,难道是李恪的生母杨妃第一次生孩子太紧了?把这娃子的脑袋给夹坏了?
“住口!“高自在抄起软垫砸过去,却没舍得用力。软垫轻飘飘地落在李恪肩头。他瞥见窗外渐浓的夜色,忽然拍掌唤道:“来人!取西域葡萄酒,再传歌姬舞伎!今夜要与蜀王殿下......“
他故意顿住,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看着李恪期待的眼神勾唇笑道,“共品《论语》!“
“这是自然,本王要舞姬穿ol制服和黑丝跳胡旋舞。”
“妥,安排。”
雕花木窗被晚风掀起纱帘,月光倾泻而入,映得满桌珍馐流光溢彩。
益州琉璃厂出产的高脚玻璃杯杯盛满琥珀色美酒,杯壁上雕刻的飞天神女在月光下仿佛要凌空起舞。
清蒸鲥鱼的银鳞在烛光下泛着珍珠光泽,鱼身上点缀的枸杞与葱段鲜艳夺目。
刚出炉的胡饼裹着蜂蜜与核桃碎,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蒸腾的热气里,李恪与高自在猥琐的笑声惊飞了檐下宿鸟,扑棱棱的翅膀声划破了成都平原的夜空。
第2章 税款风云
更漏声在暴雨中忽隐忽现,李恪猛地扯开金线绣着螭纹的袖袍,将朱批文书狠狠掼在雕花檀木案上。
鎏金螭纹袖扣与桌面轰然相撞,震得镶嵌着夜光螺钿的茶盏剧烈震颤,残存的冷茶泼洒在案头的地图上,蜿蜒如血色溪流。
他染着丹蔻的指尖死死戳住文书上“剑南道赋税拖欠三月“的朱砂字迹:“老高你睁大眼睛瞧瞧!民部那群豺狼就等着撕咬咱们,唐俭那老狐狸的眼睛比鸱鸮还毒,交不出银子,咱们都得被抽筋扒皮!“
高自在倚在金丝楠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转动着夜光杯。杯中琥珀色的剑南春泛起细密涟漪,映得他眼角的疤痕愈发狰狞。
铜制兽首烛台上,火苗突然爆起一朵灯花,他忽然低笑出声,声如夜枭:“老高,进来。“
话音未落,高士廉已跌跌撞撞跨过门槛,腰间的鱼符随着颤抖的身躯撞出细碎声响,官帽上的白玉簪子在风雨声中发出令人牙酸的轻响。
“殿下,大人,有何吩咐?“高士廉的声音戛然而止,被李恪如鹰隼般的目光钉在原地。
蜀王手中的折扇“唰“地展开,扇面上《千里江山图》的青绿色彩在烛火下忽明忽暗,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剑南道的税款,如何了?“李恪折扇轻点桌面,震得案头铜镇纸微微弹跳。
高士廉偷瞄了眼高自在阴晴不定的脸色,喉结艰难地滚动。
他伸手入袖,摸出一卷泛黄的账本,纸张边缘还带着水渍:“按照陛下定下的税率,哪怕是减税了,应缴一百五十万贯。可...可水利衙门催着修缮都江堰的工程款,发行的债券也到了兑付期还有那个纸币的公信力目前下降,不少百姓要兑换现钱,若将税钱尽数上交,恐怕财政运行困难。”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消散在雨声里。
“如实上缴!“高自在突然将夜光杯狠狠砸向青砖地面,精美的琉璃杯应声碎裂。
飞溅的酒液混着朱砂字迹,在文书上晕染出诡异的暗红,宛如未干的血迹。
他扯松领口的盘扣,露出缠绕着纱布的脖颈,新鲜的血痂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难不成你要本官带头偷税漏税?财政缺口的银子,从我私库里拿!“说罢,他抓起案头的玻璃酒樽,仰头灌下一大口葡萄酒,喉结剧烈滚动。
李恪抚掌大笑,腰间玉珏相撞发出清越声响:“都说高长史是剑南第一贪,看来传言不虚!瞧瞧这府邸的装修,比本王王府的规格还高。不知情的,还以为您才是这剑南道的都督呢!“他的笑声里带着几分嘲讽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
高自在脖颈青筋暴起,猛地扯开绷带。
狰狞的箭伤蜈蚣般盘踞在锁骨上方,皮肉外翻处还隐约可见未取净的箭头碎片:“蜀王殿下好记性!您王府后花园的太湖石,哪块不是从我的采石场借走的?上个月青枫峡剿匪,我的警卫大队连皮甲都凑不齐,可您的亲兵,个个佩着西域进贡的精铁刀!“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懑,回忆起那场战斗,眼神中闪过一丝痛楚。
“少在这演苦肉计!“李恪折扇重重敲在案上,扇骨将账本震得散开,“本王身为剑南道总参谋长,还能不知你那警卫大队的新式战法?全体火枪兵不着甲、不配盾,非要学什么拿破仑闪电战!现在损兵折将,倒来怪我?“
高自在的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半月前的惨烈景象在眼前重现:暴雨倾盆的密林中,火枪兵们被淋湿的火药无法击发,单薄的新式军装在流箭下如同薄纸。惨叫声、箭矢破空声、雨声交织在一起,若不是李恪率山地师及时赶到,自己恐怕早已横尸荒野。想到这里,他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殿下可查出箭矢的来历?“他突然压低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的碎瓷片,“那些可都是大唐军队的制式箭矢。“屋内的气氛瞬间凝固,只有雨声依旧。
李恪冷笑一声,从袖中掏出半截箭杆:“还能有谁?王家、李家、刘家、张家这四大家族,表面上对扫黑令唯唯诺诺,背地里却豢养私兵、勾结匪帮、贩卖军械给六诏部落。高长史打算何时动手?“他将箭杆重重拍在案上,眼神中满是杀意。
高自在摩挲着杯沿的手指骤然收紧,眼中闪过狼一般的寒光:“老高,税银筹备还需多久?“
“回大人,至少两月。“高士廉小心翼翼地回答,额头的冷汗滴落在账本上。
他看着两位上司剑拔弩张的样子,心中暗暗叫苦,只盼着这场风波能早日平息。
“两月足够了。“高自在猛地起身,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上,宛如张开獠牙的猛兽。
他伸手取下墙上的玄铁长剑,剑鞘与墙面相撞,发出龙吟般的声响:“本官亲自押运税银进京,但在此之前,总得找只鸡来儆儆猴。张家既然敢资助匪帮伤我,就别怪本官不客气!李恪!“他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小王在……等等,高长史你放肆!你想当蜀王不成?本王才是蜀王,你什么档次敢对本王下令?“李恪拍案而起,蟠龙令牌重重砸在桌面,“谁准你擅自调兵?本王才是剑南道大都督!“他气得浑身发抖。
高自在突然换上谄媚笑脸,却掩不住眼中的算计:“殿下,警卫大队归我节制,但调动山地师需您的兵符或手令。况且拟定作战方略、统筹粮草调度,这些可都得您这位总参谋长亲自出马。“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着李恪的脸色。
李恪怔了怔,狠狠啐了一口:“好你个老狐狸!合着最后还得本王这个光杆司令亲自动手?今晚又得熬夜写作战计划!老高,这加班费你可得记在账上,不然本王就拿《剑南道劳动法》告你!“他虽然嘴上抱怨,心里却也明白,此事关系重大,容不得半点马虎。
此时,一阵狂风呼啸着撞开半掩的雕花窗棂,暴雨裹挟着寒意涌入屋内,烛火剧烈摇曳,将三人的影子在墙上拉扯得扭曲变形。
远处,隐隐传来沉闷的雷声,仿佛是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的前奏。
高士廉望着两位上司,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更大的风雨还在后头。
而在益州城的某个角落里,世家的密探正冒雨疾驰,将这里发生的一切,飞速传向暗处的主人。
一场围绕着税银、权力与复仇的大戏,即将在剑南道这片土地上,轰轰烈烈地拉开帷幕。
第3章 假图诱敌,暗网初破
腐臭与铁锈交织的地牢里,摇曳的火把将李恪的身影投射在长满青苔的石壁上,那团扭曲的黑影如蛰伏的凶兽,随着跳动的火焰张牙舞爪。
他慢条斯理地转动手中匕首,锋利的刀刃若即若离地擦过密探渗血的脸颊,在粗糙的石壁上刮出令人牙酸的声响,迸溅的火星照亮密探因恐惧而扭曲的五官。
五花大绑的密探瘫在浸透霉斑的稻草堆里,歪斜的下巴耷拉着,涎水混着血丝滴落。
方才李恪卸骨时手法狠辣果决,此刻他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肿胀的喉间溢出破碎的气音。
跑啊,怎么不跑了?李恪突然攥住对方凌乱的头发,将人从草堆中生生提起。
密探痛得浑身抽搐,瞪大的瞳孔里,倒映着少年冷笑时绷紧的下颌与眼底翻涌的森然杀意。
靴底重重碾过密探蜷缩的手指,骨骼碎裂的闷响混着压抑的惨哼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李恪勾起唇角,讥讽道:漕运图失窃那日,高兄就断言城内必有暗桩。
话音未落,火把突然爆出噼啪火星,将墙角锈迹斑斑的钉板、铁钳照得森冷发亮。
他踱步至刑具架前,指尖抚过尖锐的铁钉,铁锈在皮肤上留下暗红痕迹:故意放出粮草转运的假消息,不过是撒出去的饵。而所谓的漕运图也都是假的,真的在哪?本王也不知晓。
寒光一闪,匕首精准钉入密探耳畔的木板,木屑飞溅在他惊恐的脸上。
李恪俯身逼近,呼吸扫过对方耳畔:真以为我们这些武夫只会舞刀弄枪?传承百年的世家,培养的探子竟连将计就计都瞧不透?
地牢深处传来沉重的铁链拖拽声,李恪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染血的玄色衣襟。
当他抬头望向滴水的甬道时,跳动的火光在瞳孔里明灭,将眼底翻涌的杀意映衬得愈发浓烈——这场猫鼠游戏,不过是撕开世家黑网的第一刀。
转瞬之间,他敛去锋芒,露出和煦笑意:你是个硬骨头,本王最欣赏你们这些硬骨头了。
话音刚落,几个狱卒立即狞笑着围拢上来,拳脚如雨点般砸向密探。
停停停!李恪突然抬手制止,抛给下属一枚刻着螭纹的玉佩,持本王玉佩,速调安全部的审讯专家来。
他再度俯身,指尖轻拍密探淤青的脸颊,语气似惋惜又似威胁:这位兄台,你就说了吧。等那些专家到了,可不像这般轻松。本王仁慈,最见不得血腥场面。
说着,他的目光扫过墙上悬挂的烧红烙铁,声音陡然冷冽,识时务者为俊杰,眼下的各种刑具,一定能撬开阁下的嘴。
密探喉间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肿胀的舌头在口中艰难搅动,破碎气音里带着绝望的颤抖。
李恪突然嗤笑一声,伸手捏住对方下颌,将他的脸强行抬起来:“怎么,到现在还想着替主子守口如瓶?”他指尖用力,在密探脸上掐出青白指痕,“你以为那些世家会在乎一颗弃子的死活?”
就在这时,地牢外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侍卫匆匆而入,在李恪耳边低语几句。
李恪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抹兴味,抬手示意众人噤声。
他从随从一卷泛黄的图纸,在密探眼前缓缓展开:“这是你们截获的漕运图?画工倒是精细,只可惜...”他猛地将图纸甩在密探脸上,“连标注的河道走向都是以前的旧貌!”
密探瞳孔骤缩,喉间发出不甘的嘶吼。李恪却不再理会,转身从刑架上取下一支烧红的烙铁,火焰映得他面容阴晴不定:“安全部的人还得一盏茶时间到。”
烧红的烙铁在密探眼前悬停,滋滋作响的热气灼烧着他的睫毛。
李恪忽然手腕翻转,将烙铁按在刑架旁的铁砧上,迸溅的火星如流星坠落,你说,当这烙铁烫进肩胛骨缝隙时,他漫不经心地用匕首挑起密探一缕头发,是先疼昏过去,还是能多撑半柱香?
密探脖颈暴起青筋,浑浊的血沫从嘴角溢出,喉间发出困兽般的呜咽。李恪却突然俯身贴近,鼻尖几乎要撞上对方扭曲的面孔:“知道为何留你活到现在?”
他指尖划过密探耳后隐秘的刺青,那是世家暗桩独有的印记,“你身上的线头,能牵出整个益州城的暗网。”
“还有多少同党?”李恪的匕首已经抵住对方心脏,“三息之内不说,我就剜出你的心,喂给刑架下的老鼠。”
就在这时,一位随从疾步上前,在蜀王耳边低声耳语。
李恪的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哈哈,你完蛋啦,安全部门的审讯专家来了。剩下的本王就不参与了。”他漫不经心地甩了甩匕首,将上面的血迹擦在密探衣襟上。
地牢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寒风裹着血腥气涌入。一个身着灰袍、脸色苍白如纸的男子缓步而入,腰间青铜令牌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李恪挑眉大笑:“呦,本王还以为谁呢?原来是‘冷面阎君’啊你这穷酸秀才!”他上前重重拍了拍对方肩膀,“那这硬骨头就交给你了,希望明天本王能看到想看到的一切。”
“冷面阎君”微微颔首,眼神冰冷如霜:“殿下放心,骨头再硬的人在下也能搞定。”说罢,他朝身后挥了挥手,几名侍卫立即抬出一个漆黑的箱子,里面摆满了寒光闪闪的刑具。
李恪最后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密探,转身离去,地牢里很快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
回到王府的李恪并未休息,而是独自坐在书房,而是呆呆地凝视着手中的茶盏。
就在这时,一名暗卫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入,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李恪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果然来了!传我命令,让城外的伏兵做好准备,这次,定要将这些世家探子余孽一网打尽!剩下的世家私兵就交给老高去办了。”
第4章 夜震益州
霜色浸透窗棂,寒气如蛛丝般攀附在雕花窗格上,将鎏金纹饰冻成苍白的冰纹。
蜀王妃杨氏身披藕荷色织锦薄氅,赤足踩在泛着冷光的大理石地砖上,每一步都似踏碎满地霜花,单薄的身影在摇曳烛火中若隐若现,恍若月下飘零的残蝶。
绣着并蒂莲的裙裾拖曳而过,细碎声响如同毒蛇吐信,在死寂的夜里划出诡异尾音。
她抬手拢住案头摇曳欲熄的烛火,鬓边银簪折射的冷芒,将姣好面容切割成明暗交错的修罗相,眉梢眼底尽是不安。
李恪将狼毫狠狠掷入笔洗,墨汁在青瓷碗里炸开墨色涟漪,宛如他此刻翻涌的杀意。
摊开的《对山贼作战规划》上,寥寥字迹潦草如乱箭穿纸:休息?这年纪怎么睡得着啊。如今益州的世家探子日益增多,说不准本王的王府就藏着不少。
话音落下,他猛然扯开衣襟,脖颈处暗红勒痕在烛光下狰狞蜿蜒,像被绞索灼烧出的烙痕,诉说着连日不眠的煎熬。
杨氏指尖抚过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红点,绣着金线的指甲止不住轻颤。
她眉心紧蹙,眼底泛起疼惜:殿下这可如何是好呢?哎呀原来殿下在写文书呢,为何不开电灯呀?她的指尖刚触到墙上的开关,李恪布满薄茧的手如铁钳般扣住她的手腕。
别,别开那玩意。李恪将她冰凉的手捂在掌心,发电机一响,整座王府都要被吵翻天。你若是困了,就去休息吧。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撕碎夜幕,杨氏尖叫着跌进李恪怀里。
他本能地揽住她的腰,翻身跃上窗台。城南方向火光冲天而起,橙红色焰舌舔舐着夜空,将他的瞳孔映得赤红如血:炮声?何人在益州城内开炮。声音不是从科学院那边传来的,倒像是从城南那些民居处传来,老高又在搞啥幺蛾子。
他盯着火光腾起的方向,喉结滚动,伸手摸向怀中的转轮手枪:这可不是一般的前装炮,是科学院试验的后装野战炮。老高这是咋了,在这剑南道有哪个不长眼的招惹他了?
杨氏死死抓住他的衣袖,绸缎被攥出褶皱:高长史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李恪扯开外袍,露出内里泛着幽光的玄色软甲,远处零星枪响传来,他眼中燃起嗜血的光,听听这些动静,估计安全部门挖到了猛料,老高正在围剿世家的私兵。
他转身时,衣摆扫落案上未写完的《对山贼的作战规划》,泛黄的纸张如枯叶般飘向火光摇曳的地面,替本王更衣,点齐亲卫,本王倒要看看,是谁敢在益州城玩火!
对了,你不用等本王。李恪忽然止住脚步,指节重重叩击书架第三层孔雀蓝封皮的典籍。机关开启的轻响中,暗格缓缓露出真容。他看都不看便将暗格里的书籍一股脑掏出,尽数塞进正发愣的杨氏怀里。
杨氏看到李恪此番举动,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眶瞬间通红:殿下,臣妾不走,臣妾生是殿下的人,死是殿下的鬼。泪水在烛光下泛着晶莹,滚落的泪珠打湿了衣襟。
李恪闻言老脸一黑,故意板起面孔:你想到哪里去了,这些可都是本王的珍藏——就是你上次看过的那个办公室美女掌柜系列,还有赌坊里的美女荷官全套连环画。哦,新出的家政妇系列也在里头。你若是不困,就慢慢品鉴;困了便留到明日。
杨氏顿时呆立当场,泪珠还悬在睫毛上,神色却从悲戚转为愕然。
李恪一边利落地系紧软甲,一边挑眉打趣:你不是总念叨想要孩子?正好研习研习画里的姿势。明晚本王回府,可要好好检验你的功课。
杨氏脸颊瞬间染上胭脂色,娇嗔着轻捶他肩头:殿下~
李恪大笑着摆摆手,腰间转轮手枪寒光一闪。
他低头仔细检查子弹袋,确认了下弹药量,这关系到他等下可以以什么样的火力输出。
刚准备迈步出门,又猛地止住脚步,快步折返书房,抄起墙角的杠杆步枪扛在肩头,顺手抓起两盒子弹塞进子弹袋。
“这下本王应该可以主c了吧。”
随着一声令下,整装待发的王府亲兵如离弦之箭疾驰而出,向着城南进发。
李恪翻身下马,玄色软甲下的肌肉紧绷如弦。
他的靴底重重碾过满地琉璃瓦残片,脆响在死寂的巷弄里格外刺耳,惊起檐角两只夜枭,扑棱棱的振翅声搅碎了凝固的空气。
你来说说这是啥情况?他的目光如淬了毒的箭矢,死死钉在街角坍塌的墙壁上——那里露出黑洞洞的地窖入口。
浑身湿透的统领抹去脸上混着血水与雨水的痕迹,他指向仍在冒着青烟的宅邸,嗓音沙哑如砂纸:今晚只是对张家下手,此处是张家私藏武备之处。他们将地道挖到三条街外的米铺,白日运粮,夜里...话音戛然而止,李恪已经一脚踹开地窖铁门。
腐臭的铁锈味裹挟着陈年血腥气扑面而来,熏得人几欲作呕。
洞壁摇曳的火把明灭间,上千柄战刀泛着诡异的幽蓝冷光,码放整齐的盔甲长枪望不到尽头,金属碰撞的轻响在密闭空间里回荡,恍若无数冤魂的呜咽。
怪不得,玩灯下黑!他忽然冷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冰碴般的杀意,原来张家私造的军械都藏在民居中。这些武备的样式...倒像是大唐军中的制式武器啊。
他猛地转身,玄色披风扫过地窖蛛网密布的穹顶,眼神如鹰隼般望向北方:传令下去,封锁都督府,所有要道,关闭所有城门!本王要让张家所有老鼠,一只也逃不出去!
李恪指尖摩挲着转轮手枪的雕花握把,忽然抬眼望向焦土废墟,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对了,老高呢?”
回殿下话,高长史正在城南外十里处绞杀张家私兵。他抬手指向天际线那团翻涌的硝烟,方才炸开地窖时,大致清点出的军照这武器规模推算,张家私兵起码有数千之众。
李恪弯腰拾起一柄战刀,刃身泛着幽幽蓝光,指尖划过的瞬间传来刺骨寒意:虽然这些私兵大多未着甲胄,手无寸铁老高的兵力,即便是几千头豚…
统领连忙补充道:殿下放心,高长史早有谋划,连夜调来了陆战一师和骑兵一师,如今我军无论是人数还是武备,都足以将张家私兵一网打尽。
好个老狐狸!李恪将战刀狠狠掷向墙面,金属撞击声在废墟间回荡,我就知道老高从来不干亏本的买卖!他翻身上马,玄色披风在夜风猎猎作响,兄弟们,跟本王上!去晚了可就都让老高给杀光了,到时候连汤都喝不上!说罢,一夹马腹,率先朝着城南外疾驰而去。
第5章 困兽之斗
寒月如钩,苍白的月光倾洒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满脸血污的喽啰跌跌撞撞地扑倒在枯黄的草地上。
“头儿!这可如何是好啊?那些益州军杀红了眼,非要将咱们赶尽杀绝!”他剧烈地喘息着。
远处,火把如赤色长龙般在平原上蜿蜒,密密麻麻的光点在开阔的视野里格外刺目,仿佛一条张牙舞爪的巨蟒,将夜幕撕扯得支离破碎。
夜风裹挟着刺鼻的硫磺味与硝烟扑面而来,忽远忽近的军号声像毒蛇吐信,一下下扎在众人紧绷的神经上。
平原上寂静得可怕,偶尔传来伤兵压抑的呜咽,很快又消散在空旷的夜色中。
满脸络腮胡的头目青筋暴起,一脚将早被乱枪打成筛子的盾牌踢飞。破盾在平坦的地面上翻滚着,与碎石相撞,发出刺耳的嗡鸣。
“你问我?我问谁去!这里至少上万人!里三层外三层把咱们围得死死的,在这平地上插翅都难飞!”
“头儿,前面不是有缺口吗?”一名喽啰突然指着东南方,声音里带着垂死挣扎的侥幸。在火把的光晕里,那处阴影似乎比别处稀疏,却隐隐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头目狠狠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中满是讥讽:“围三缺一的把戏你看不出来?那头全是穿着铮亮胸甲的骑兵!在这一马平川的平原上,咱们两条腿能跑过四条腿?只要敢往缺口跑,那些骑兵一个冲锋就能把咱们撵成肉泥!”
“头儿,那到底咋办啊?他们正面撑死也就一千号人,咱们两千兄弟还杀不出去?”另一名喽啰握紧手中长矛,声音却透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头目猛地扯下破损的头巾:“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你敢靠近?那些益州兵手里的长棍子根本不是兵器,倒像是会喷火的怪物!隔着老远就能发射暗器,一阵‘砰砰’响,一口气能打十来下!打得准的,眨眼间就能撂倒十几个兄弟!”
“头儿,咱们不是还有点砍刀和盾牌吗?要不冲冲看?”
“你是不是傻?”头目怒吼一声,一脚踢飞脚边的石块,“这盾牌根本就挡不住那暗器!在这毫无遮蔽的平原上,咱们的刀子得要靠近去才有用,可你能靠近吗?!”
他绝望地望向漆黑的夜空,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彻底吞没了这群困兽。四周的火把渐渐熄灭,唯有死亡的气息在空旷的平原上弥漫。
与此同时,远处的小山坡上,高自在正倚着块半人高的青石擦拭望远镜镜片。月光勾勒出他冷峻的轮廓,忽听得身后传来粗重的喘息声与灌木被拨开的沙沙响。
“老高,原来你躲在这里啊。”李恪拨开带刺的灌木丛,身上的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高自在嘴角勾起抹意味深长的笑,将望远镜收入鹿皮套:“嘿,本官神机妙算,就知道你这憨货会来。还不让你那两千亲兵去帮忙巩固下包围圈?”
李恪双手插兜:“上万人的陆战一师,再加上骑兵一师三千人马,还能让这两千不到的敌人给跑了?”他话语间满是自信。
高自在却蹙起眉头,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图纸,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武器调配情况:“哎呀,你又不是不知道杠杆步枪的产量?拢共就那么一千来支。其他的士兵可还扛着燧发枪呢,更何况方才暴雨过后,那些燧发枪还能剩下几成能打得响得?稍有不慎,这煮熟的鸭子,可就要飞了。”
“你不早说,等着,本王这就传令下去!”李恪猛然转身离去。
高自在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哎呀,另一位老高,你咋还不来啊?你再不来我可就火力全开全歼敌人啦。”他仰头望向夜空,喃喃自语的声音被呼啸的风声撕成碎片,“此次练兵能否成功就看你了......”
这是高自在和高士廉计划好的,为全歼敌军是必要的,达成完美练兵才是主要的。
高士廉会护送上千把燧发枪和刚缴获的武器抵达战场。他要以燧发枪换下杠杆步枪,给还在困兽之斗的敌军发放缴获的武器,堂堂正正战一场。
荒原上横七竖八倒着残兵。这些浑身浴血的残兵早已耗尽气力,瘫坐在焦土之上,粗重的喘息声混着伤口渗血的滴答声,在死寂中此起彼伏。
有人枕着破损的盾牌闭目养神,有人用牙齿撕咬着止血的布条。
忽有马蹄声自西北方传来,两队胸甲骑兵分列两旁,簇拥着一名身披玄色大氅的军官踏碎满地月光。他腰间玉珏随着步伐轻撞,清越声响惊起草丛里的夜枭。
“谁是领头的?”军官声如金石,在寂静的荒原上激起回音。
络腮胡头目挣扎着撑起身子,染血的手掌在沙地上拖出蜿蜒痕迹。他扯下脖颈间半幅破布擦去脸上血污,喉间发出沙哑的嘶吼:“某就是!”
“我家殿下敬佩诸位的勇气。”军官抬手示意身后,远处山道间隐约可见火把连成的光带,“城南藏着那一批武器铠甲现在便物归原主,即刻便用车马送来。待你们穿戴完毕,可敢与我军堂堂正正一战?”
头目浑浊的瞳孔骤然收缩,干裂的嘴唇颤抖着:“此言当真?莫不是诱我等入瓮的奸计!”
“自然是真。尔等且安心休整,我军即刻鸣金收兵。若有一人趁乱偷袭,愿以项上人头谢罪。”
突然发出癫狂的大笑:“若真有甲胄傍身,还怕你们这些只会放暗器的鼠辈不成!今日便让你们瞧瞧,爷们手中的钢刀也不是吃素的!”
“那就最好。”军官举高手打了个手势,身后号角声应声而起。原本如赤色长龙般的火把开始缓缓后撤,空气中刺鼻的硝烟似乎也随着这场诡异的休战,渐渐淡了下去。
第6章 馈赠后的致命邀约
随着益州军渐渐撤退,这片充斥着血腥与恐惧的平原终于迎来片刻安宁。
残兵们面面相觑,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有人甚至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确认这不是即将破碎的美梦。
络腮胡头目瘫坐在地,看着远处逐渐消失的火把,心中五味杂陈。
这或许是敌人的阴谋,但在绝境之中,这一线生机又怎能轻易放弃?
“都起来!趁他们还没反悔,赶紧清点人数,照顾伤患!”他强撑着疲惫的身躯,大声吆喝着。
喽啰们如梦初醒,开始在满地狼藉中忙碌起来。
此时,高士廉正率领着运送武器的车队在路上疾驰。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隆隆声响,惊起山林间无数飞鸟。
高士廉骑在马上,眉头紧锁,眼神中透着焦急与忧虑。
他深知此次行动的重要性,不仅关乎这场战斗的胜负,更关系到练兵计划能否顺利实施。
“加快速度!”他不时催促着,声音在夜色中回荡。
在小山坡上,高自在望着逐渐远去的战场,心中忐忑不安。
虽然计划看似顺利推进,但战场上瞬息万变,任何一个小差错都可能让一切毁于一旦。
“希望一切顺利。”他喃喃自语,双手不自觉地握紧腰间的佩枪。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残兵们在勉强恢复了些许体力后,开始警惕地等待着敌军承诺的武器。
终于,远处传来了车马的声响,一队益州军士兵押解着数辆满载武器铠甲的马车缓缓驶来。
络腮胡头目立即站起身,握紧手中的刀,示意还有战斗力兄弟们保持戒备。
“卸下马匹,让他们自行取用。”领头的益州军将领高声喊道。
随着车门打开,寒光闪烁的兵器与崭新的铠甲映入眼帘。
残兵们先是一愣,随后眼中燃起炽热的渴望,纷纷围拢过去,争抢着穿戴起来
络腮胡哗啦抖开新披的锁子甲,他将战刀插进泥地,三步并作两步走近刚才对话的将领:好个言出必践!若不是刀兵相向,某定要与将军痛饮三百杯!
将军头也不抬,骑在土库曼马上,轻抚着早已出鞘的唐刀:战场无情义,阁下还是多操心退路吧。西北方向,或许能捡条活路。
西北?络腮胡怒喊道:方才正是从西北被撵到这儿,将军当我是三岁孩童?
将军抬手示意亲兵退下:两翼均有四千步卒,全部装备会冒火的长棍子,正面三千重骑。唯独西北,只有八百步卒。
“将军既肯交底,某便信你一回!他后退半步,不过某有个请求——
“敢问将军名讳。某可不想死在无名小卒手里。”
将军还刀入鞘:本将,陆战一师师长苏烈。记住,西北那八百人,本将亲自指挥,顺便给你备好烈酒,用你的命来换。
当残兵们全副武装后,天色已经微微发亮。
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晨雾在平原上弥漫开来。
益州军再次集结,整齐的阵列在晨光中显得威风凛凛。
高自在与李恪并肩站在山坡上,借助望远镜看着对面整装待发的残兵,心中暗暗思忖着接下来的战局。
虽然苏烈此时指挥麾下仅有八百将士,在兵力上处于劣势,但苏烈手中却握有全师最重要的战力——两个炮兵连。
这两支连队分工明确、装备精良,其中轻型炮兵连配备6门6磅炮与2门8磅榴弹炮,而重型炮兵连则坐拥6门威力惊人的12磅炮,外加2门18磅榴弹炮。
苏烈垂眸翻开泛黄的《新兵阵型操典》,指尖划过“变阵如流,虚实相生”八字,眼底倏然腾起灼烈战意。
他旋即挥动令旗,将“大炮上刺刀”的战术化作铿锵指令——在开阔无垠的平原上,全师的火炮如钢铁利齿,分居线列步兵两侧。
全钢炮管昂起冷峻的炮口,铁铸实心弹在晨光中泛着幽光,这套专为歼灭战而生的阵型,既能凭借精准的射击撕裂敌军阵线,又可借炮火齐射掀起毁天灭地的狂潮。
晨雾如纱,缓缓漫过炮轮碾出的辙印。
苏烈按剑伫立在旁,玄色披风在冷风中猎猎作响。
他鹰隼般的目光穿透薄雾,最终锁定地平线处若隐若现的敌军,喉间迸发雷霆般的号令:“6磅步兵炮,8磅步兵炮!装填实心弹,两发试射!”
随着石破天惊的巨响首波炮弹撕裂雾霭,宛如天神掷出的裁决,轰然砸向远方。
随着轰鸣消散,硝烟尚未散尽,炮手已迅速行动。他先是以沾水的手掌试探炮膛温度,待触感尚可,便抄起半湿的麻布拖把猛地探入。
拖把在炽热的炮管内来回搅动,黑褐色残渣簌簌落下,将残留的火药碎屑与灼热余温一并清除。
与此同时,弹药搬运手如离弦之箭冲向弹药马车。他双臂环抱起丝绸包裹的定装发射药包。
他又扛起浑圆的实心炮弹,金属表面还带着昨夜露水的凉意,转身便将这两件致命组合递到装填手手中。
待炮膛清理完毕,装填手精准配合,先将发射药包塞进炮膛,紧接着推入实心炮弹,随后抄起推弹杆,腰背发力,将弹药牢牢夯实。
其余炮手们迅速列阵,随着一声号子,众人合力推动沉重的炮身。车轮在夯实的炮位上缓缓滑动,精准归位,等待下一次雷霆出击。
就在火炮归位的刹那,观测手突然高举红旗剧烈晃动,远处腾起的滚滚尘烟中,敌军已若隐若现。
炮口左偏三度!俯角下降两格!炮长的嘶吼撕裂空气,炮手们立刻扳动炮管后的木锲装置。
装填手再次将发射药包和炮弹重重砸入炮膛,随着炮弹坠地的闷响,推弹杆撞击炮尾的金属声清脆回荡。
点火!火绳官猛地将冒着青烟的火绳探入引火孔,瞬间,炮尾迸发的火星如流星窜入炮膛。
轰然巨响中,大地剧烈震颤,实心炮弹裹挟着炽热气流破空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暗沉的弧线,直扑正在冲锋的敌军。
第7章 精锐私兵,不似寻常
炮击掀起的硝烟尚未消散,大地仍在震颤。
被实心炮弹犁过的土地裂开狰狞伤口,腾起的烟尘与晨雾交织,将百米外的敌军步兵方阵染成灰黑色的模糊轮廓。
观测手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扯着嘶哑的嗓子吼道:敌军变阵!火炮上榴霰弹,火枪兵准备。
苏烈盯着望远镜里逐渐清晰的画面——敌军竟然放弃了军阵,全部分散了。实心弹的炮击不能对敌军造成大规模的杀伤了。
榴弹炮也都别藏着掖着了。装填榴霰弹!苏烈的令旗在空中划出凌厉弧线,
传令步兵,待炮击后,全体准备好,必要时候准备白刃战。
开花弹在敌阵上方炸开的瞬间,灼热的弹片如暴雨倾泻。
残兵头目络腮胡正带着余下部下朝正前方狂奔。
泥泞的土地上,新换的靴子不断打滑,有士兵摔倒后被同伴拽起,却在起身时瞥见远处天空炸开的火光。
别回头!苏烈那厮肯定留了后手!
火炮,自由射击!苏烈的声音混着轰鸣声传出。火炮再次咆哮,装填的霰弹如狂风骤雨般扫过敌阵。
霰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中,无数敌军被雷霆劈中般踉跄栽倒。
当络腮胡撑起上身时,眼前的惨状让呼吸停滞——身边的士兵如同被狂风吹折的芦苇,在霰弹的风暴里成片倾倒。
弹丸穿透骨骼的脆响混着血肉撕裂的闷响,与此起彼伏的凄厉惨叫编织成一曲死亡的交响乐。
有人抱着半截断臂在泥浆中翻滚,有人喉咙插着弹片,发出的呜咽声渐渐弱成气泡破裂的轻响。
“我的老天爷啊!”络腮胡扯着被硝烟熏哑的嗓子嘶吼,眼中布满血丝,“这到底是什么妖法?某戎马半生,踏过无数尸山血海,从未见过如此凶煞的杀招!”
“兄弟们稳住阵脚!敌人就在两百步开外!今日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亡!抄起家伙,冲上去把他们碎尸万段,为死去的袍泽报仇!”
见敌军重整旗鼓,踏着同伴尸骸再次发起冲锋,苏烈望着那片在硝烟中涌动的灰黑色浪潮,喉间溢出一声沉重叹息。
晨雾裹挟着血腥气渗入蓝呢军装的褶皱,他握紧腰间佩刀,指节因用力泛起青白。
燧发枪兵,准备。羽饰在三角帽上颤动。
前线中尉死死盯着逼近的敌阵,望远镜压得眼眶生疼。
他猛地扯开高领制服的扣子,刺绣的袖口擦过燧发枪的击锤:第一列,半跪!
燧发枪齐刷刷下沉,黑胡桃木枪托抵住肩窝的闷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士兵们屏住呼吸,汗水顺着脸颊衣领,却无人敢抬手擦拭。
一百五十步!中尉嘶吼着报数,声音里混着压抑的颤栗。
一百步!前排敌兵苍白的面孔逐渐清晰,铠甲上凝结的血痂在晨光中泛着暗褐。
苏烈眯起眼睛,余光扫过整装待发的第二列燧发枪兵,军裤上的条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八十步!敌军冲锋的呼喝声穿透雾霭,刺刀寒光在灰雾中若隐若现,军靴踏碎积水的声音像死神逼近的鼓点。
五十步!中尉的声音突然拔高八度,肩章上的银鹰随着动作剧烈震颤。
第一排,放——! 燧发枪喷出的火舌瞬间撕破雾幕,铅弹破空的尖啸与硝烟弥漫的焦糊味,瞬间笼罩了整个战场。
前排敌军如遭重锤,胸口爆开血花向后仰倒,泥泞的地面上瞬间铺满扭曲的躯体,惨叫与哀嚎刺破凝滞的空气。
待中枪后的敌军彻底倒下不会再挡住枪线。
“第一排装弹,第二排放!”中尉的铜制哨声划破硝烟,三角帽上的羽饰剧烈颤动。
第二列燧发枪兵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枪管喷射的火舌再次撕裂雾霭,铅弹如暴雨般扑向重新整队的敌军。
敌军前排士兵胸口绽开血花,踉跄着向后栽倒,尚未凝固的鲜血在泥泞中蜿蜒成溪流。
第二列枪烟尚未散尽时,战场已化作精密运转的杀戮齿轮。
第三排士兵将自己手中的燧发枪换取了第二排士兵的燧发枪,代替他们装弹。
接过武器的士兵就位,枪管组成森然铁林,直指前方重整旗鼓的敌阵。
第二排,放!中尉的嘶吼穿透硝烟。
火舌喷涌间,铅弹如暴雨倾泻,前排敌军被冲击力掀翻在地,血花在灰雾中绽放。
几乎与此同时,第一排半跪的士兵利落地完成换弹动作,燧石与火镰碰撞出的火星点亮了他们紧绷的侧脸。
第一排放!随着令下,又一轮弹雨扑向敌群,惨叫声与金属坠地声交织成死亡乐章。
当敌军踏着同伴的尸骸逼近至二十步,装填弹药的时间已然耗尽。
苏烈猛地抽出腰间唐刀,刀刃出鞘的清鸣撕破死寂:全体上刺刀,随我冲阵杀敌!
蓝呢军装的士兵们齐刷刷将寒光凛凛的刺刀装上,猩红羽饰在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片燃烧的火焰,向着敌阵发起最后的冲锋。
泥浆飞溅中,双方士兵的怒吼与兵器的碰撞声,彻底引爆了这片血腥的平川。
“恪啊!”高自在放下手中望远镜
李恪继续通过着望远镜看着战场中的态势:“你又要作甚?”
“不对劲!十分中透露着九分不对劲。”高自在来回踱步“这场仗透着邪性!”
“五百残兵而已。”李恪慢条斯理说着,“八百将士如饿狼扑食,足够将他们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五百?!”高自在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个酒壶,猛地灌了一口“换作寻常敌军,早该丢盔弃甲了!可你看——”远处杀声混着硝烟扑面而来,“折损七成兵力还能结阵死战,这分明是千锤百炼的虎狼之师!”
李恪终于放下了望远镜,经过高自在的提醒,不禁后颈泛起一层寒意。
他喉结滚动,“这般铁打的纪律,这等悍不畏死的气势,恐怕比起父皇的玄甲军都不遑多让。”
高自在突然凑近,眼中泛起狡黠笑意:“说起来,陆战一师对上玄甲军……”
“住口!”李恪忙低声骂道“敢拿天家精锐作比,你当律法是儿戏?!怎么着?你还想谋反?”
第8章 剑南醉话论龙阙,沙场艳阳祭忠魂
高自在一屁股瘫坐在草地上,顺手扯松领口:“谋反?我脑子进水才干这赔本买卖!你想啊,皇帝天不亮就得爬起来上朝,一天到晚批奏折批到半夜,连睡个懒觉都是奢望。”
他灌了口酒,吧唧着嘴说,“咱们守着剑南道多舒坦,春天赏花郊游,秋天去打猎,晚上还有胡姬穿着ol黑丝跳胡旋舞,何苦去受那鸟罪?”
李恪盘着腿坐下往高自在凑了凑:“可不是嘛。就管这剑南道这一亩三分地,收税、调和部族矛盾、管理漕运…天天忙得脚不沾地。”
他抓起块干树枝在地上划拉,“都说皇宫里享福,依本王看就是金丝鸟笼,天天防着这个防着那个,哪有咱们自在?”
“就是这个理!”高自在笑得前仰后合。
“拿现在的日子换谋反?真当我脑子被门挤了?你说说,皇帝怕是听都没听过汉堡炸鸡铁板烧这些新鲜玩意儿吧?益州国际大酒店里的大厨做的菜,随便一道都能把御膳房比下去。更别提陛下当宝贝的剑南春,在这儿我都喝腻了,拿来涮杯子都嫌!”
李恪也乱丢着小石子:“谁爱当皇帝谁当去!真要硬拉本王坐那破龙椅——”他拍着大腿,“除非把本王的尸首给架上去!”
两人笑作一团,高自在又灌了口酒嘟囔着:“管他皇帝不皇帝,有酒有肉有乐子,这日子才叫舒坦!”
李恪眉头一皱,随手沉声道:“话虽如此,这战事未平,终究不能掉以轻心。今日这批私兵如此难缠,背后指不定藏着什么大人物。”
高自在打了个酒嗝,眯着眼摆摆手:“能有多厉害?不过是强弩之末!苏烈那老小子带着陆战一师,火炮火枪轮番招呼,再精锐的部队也得折在这里。咱们啊,且放宽心——”
他突然压低声音,凑近李恪,“说起来,若是把益州城里那些新奇玩意儿,什么炸鸡汉堡、冰镇啤酒,都送去长安……啧啧,说不定陛下真要抛下龙椅,跑来剑南道当食客了!”
李恪被逗得再次大笑,却又忍不住摇头:“你啊,就知道胡侃。不过说真的,剑南道这些年发展商贸、发展各种奇巧,倒比别处多了几分生气。若天下都能这般……”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高自在没察觉到他神色变化,自顾自又开了一坛酒,酒香混着硝烟弥漫开来:“管他天下如何!来,再干一碗!等捷报传来,咱们回益州城,找那新来的西域舞姬,跳上整夜的胡旋舞!”他将酒碗硬塞进李恪手中,酒水晃出碗沿,落在两人身前的草地上。
李恪端起碗,与高自在重重一碰,仰头饮尽。
辛辣的酒液下肚,这看似安稳的剑南道,在这看似安稳的局势之中,又能逍遥几时?
李恪忽然按住身旁高自在的肩膀:高兄你瞧!
顺着他指的方向,只见一名将领如游龙般穿梭敌阵。
那人手中唐刀吞吐寒光,剑锋过处衣袂翻飞,十余名敌兵举着弯刀围上来,却连他衣角都沾不到半分。
每当刀尖划过,便有血珠溅落。
那苏烈真的是一员虎将啊!李恪眼中泛起精光,袖中紧握的拳头不自觉收紧,只凭手中三尺青锋,十多个人都近不得身。也不枉本王当初死皮赖脸问卫国公要人。
高自在喝完了剑南春,又从随身包裹里拿出油纸包裹炸鸡汉堡,他美美地咬下一大口汉堡:这人可不单只是勇武过人。他抹了把嘴,压低声音道,倘若他统领整个益州军,能把高句丽都给你打穿喽。
李恪眉峰微动:哦?还是如此将才?那高句丽可是前朝兴兵百万都拿不下来啊。
当然了!高自在突然凑过来,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这可是灭三国的狠人啊!
何时灭三国了?李恪猛地转头,却见对方眼中闪过狡黠,瞬间恍然,嗤笑出声,明白了!又是那个叫系统的仙人告知你的?
两人笑闹间,远处传来激昂的号角声。苏烈准备对最后负隅顽抗的敌军发动最后的总攻。
厮杀声渐歇,唯余零星呻吟。
满地尸首中央,身中数弹的络腮胡斜倚着半截折断的弯刀。
都让开!苏烈上前,他左手握着白瓷酒碗,剑南春在碗中轻轻晃荡,酒香混着硝烟和血腥气,竟透出几分诡谲的凛冽。
络腮胡听见声响,浑浊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挣扎着撑起身子,喉间发出困兽般的低吼,却因牵动伤口咳出大口血沫。
暗红的血珠溅落在苏烈锃亮的战靴上,绽开妖冶的花。
都退下!苏烈挥臂厉喝,身后持枪士卒哗啦啦退开三步,黑洞洞的枪口却仍如林般指着敌酋。苏烈仰头饮下半碗烈酒。
白瓷碗带着余温递到络腮胡面前时,他愣了一瞬。
他盯着碗中晃动的倒影——映出自己蓬头垢面的模样,与苏烈冷峻威严的面容形成惨烈对比。
好个言出必行的苏将军。沙哑的笑声里混着气若游丝的喘息,他抓过酒碗一饮而尽,酒水混着血沫顺着虬结的胡须滴落。
想不到某竟能在阴曹地府前,尝一尝这剑南春的滋味!
苏烈盯着对方喉结剧烈的起伏,突然沉声道:你绝非寻常匪首。说,你到底是谁?
话音未落,染血的檀木牌地掷在他脚边。木牌上狰狞的虎头图腾浸透鲜血。
动手吧!络腮胡闭眼上眼睛,脖颈青筋暴起,给某来个痛快!
苏烈从腰间掏出燧发手枪,黑洞洞的枪口抵上对方眉心。
扳机扣动的瞬间,络腮胡嘴角竟扯出一抹释然的笑。
硝烟裹挟着焦土的气息渐渐散去,苏烈垂眸凝视掌心斑驳的木牌。
指腹摩挲过牌面凹陷的“陷阵”二字,终于读懂这支神秘的世家私兵为何能在战场上悍不畏死——那些镌刻在血脉里的家国大义,早已化作他们冲锋的信念。
“传我军令!”他猛然转身,正午的艳阳将身影拉得笔直,声浪裹挟着震颤人心的悲怆,“清点敌军尸首,以将佐之礼厚葬!全军整队——”苏烈抽出腰间火铳指向苍穹,“向天鸣枪,送曾经的袍泽兄弟,最后一程!”
第9章 披麻戴孝送活人
剑南道两卧龙凤雏早已耗尽最后一丝精力。
高自在躺在沾满草屑的营帐口,歪斜的幞头下,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半阖不阖;
李恪的软甲还未卸下,就着满地狼藉的酒壶,直接枕着马鞍沉沉睡去。
苏烈在战场中中来回寻觅。
身旁高士廉的银须在阳光里若隐若现,这位历经三朝的老臣抬手遥指:“苏将军,那片树林处。”
拨开带露的枝桠,一顶深墨绿色营帐如巨兽蛰伏林间,若不是帐角微微颤动的流苏,几乎要与周遭草木融为一体。
“别驾大人!”苏烈抱拳行礼,手里拿着的木牌还带着战场的余温。
檀木在阳光下泛着暗红,正面怒目圆睁的虎头仿佛要扑出,背面“陷阵”二字以铁画银钩的楷书镌刻,每个笔画都似浸着血痕。
高士廉枯瘦的手指抚过牌面,浑浊的瞳孔骤然收缩。
数十年前的记忆如潮水翻涌——太上皇起兵时,那支让敌军闻风丧胆的精锐,竟在贞观年间重现剑南道。
“原来如此...”老人喉间溢出叹息,枯枝般的手指摩挲着木牌棱角。
“陷阵之志,有死无生...这些孩子,终究把命刻进了这几个字里。”他望着远处薄雾笼罩的战场,白发在晨风中凌乱,“都是我大唐的好儿郎啊,可惜,可惜了...”
苏烈与高士廉踩着沾满夜露的碎石走近营帐。
只见两具身直接躺在营帐门前——李恪的玄色披风半掩着脸,炸鸡鸡骨头随意丢在身旁。
高自在更显狼狈,幞头不知何时掉了,散乱的发丝黏着草屑,酒壶还攥在指间,酒水顺着指缝落在衣摆上。
“苏师长请在一旁候着。”高士廉抬手按住欲上前的苏烈,枯瘦的手指指向营帐外东倒西歪的酒坛,“殿下和长史的起床气,可比昨夜的子弹还厉害三分。去年秋猎,有个侍卫误触鼾声,差点被当成刺客给乱枪打成马蜂窝。”
老人抚着银须轻笑,眼角皱纹里都藏着岁月沉淀的狡黠,“我等让随从以担架抬回府邸即可。”
日悬中天。
高士廉望着身后担架中中醉得人事不省的李恪,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挥了挥手,示意随从先将同样醉醺醺的高自在送回府中,自己则带着一队人,抬着蜀王,顶着烈日,朝着蜀王府匆匆而去。
蜀王府门前,铜钉大门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王府家丁远远瞧见一队身披缟素的人马踏着明晃晃的日光走来,那惨白的颜色在强光下愈发刺目,心头猛地一沉,不祥之感瞬间漫上心头。
家丁连滚带爬地向内院奔去,边跑边喊:“王妃!大事不好啦!殿下,殿下他……”尖锐的呼喊声撕破了王府正午的静谧,惊飞了檐下休憩的鸟儿。
消息如涟漪般迅速扩散,穿过九曲回廊,掠过雕花窗棂,在家丁丫鬟急促的脚步声与惊慌的私语声中,终于传进了蜀王妃贴身侍女的耳中。
此刻的蜀王妃正斜倚在凉爽的内室榻上,脸颊泛着淡淡红晕,眸光如水。
她手中捧着一卷名为《家政妇之后妈的爱》的书卷,看得入神,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笑,轻声呢喃:“这高长史当真妙人,虽未亲历婚娶之事,却能将闺中之事描绘得这般细腻动人……本宫越来越喜欢看那连环画了,若是高长史拖更,让本宫如何是好?”
“王妃!大事不好了!”侍女面色煞白,跌跌撞撞冲进内室,连行礼都顾不上。
蜀王妃一惊,慌乱中将书卷藏进被褥之下,急忙起身整理衣衫,强作镇定道:“慌什么,天还塌不下来。”
侍女胸脯剧烈起伏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王妃,外头...外头来了一队披麻戴孝的人,抬着……”
“快给本宫更衣。”
蜀王妃话音刚落,殿外此起彼伏的哭嚎。
她心头猛地一颤,指尖死死抠住榻边的鎏金扶手,却仍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将本宫那套素衣取来——要最快。”
侍女连滚带爬冲向衣柜,锦缎摩擦声中,蜀王妃已踉跄着走到玻璃镜前。她望着镜中自己散乱的鬓发,颤抖着抓起象牙梳,齿间却绞住一缕青丝,生生扯得眼眶发红。
当素衣落在肩头时,她忽然死死攥住衣领,压低声音道:“你再去益州人民医院,找孙院长配置鸩酒...”
待她奔至王府前厅,正见高士廉浑身缟素立在阶前,额间还系着白麻,神色凝重得仿佛覆着层寒霜。
高士廉那是等得花都快谢了,连抽了两根烟嗓子那是又干又哑,见到蜀王妃一行人急冲冲赶来忙说道:“王妃啊,这府里的下人可真当不合格啊,一见到老夫赶来人影都不见了,赶紧沏茶,老夫这嗓子快冒烟了。”
“高……舅姥爷。这是?”蜀王妃忙问高士廉发生了什么事。
未等高士廉答话,蜀王妃便望向高士廉身后,只见放在地上的李恪躺在担架上,盖着白布只露出脑袋。
李恪面色如纸,往日英气的眉眼此刻毫无生气。
一声凄厉的郎君...撕裂寂静,蜀王妃面色骤然惨白如纸,纤弱身躯如折翼蝴蝶般直直瘫软在地。
高士廉望着昏厥的蜀王妃,花白胡须微微颤动,急声叱道:都愣着作甚!速速取桶凉水来,以水激面方可见效!
侍从们面面相觑,迟疑着欲言又止,却被他一声暴喝打断:休要多言!王妃既唤我舅姥爷,自当以长辈之责行事!
话音未落,一旁侍女忽想起剑南道流传的秘闻——当地皆知,得罪蜀王可求高长史周旋,冒犯高自在能请高士廉说情,唯独到了高士廉面前,纵使李恪和高自在联手求情亦无济于事。
更何况,高士廉作为皇后娘娘的亲舅舅。
片刻间,一桶凉水兜头浇下。
蜀王妃猛然呛咳,湿透的鬓发贴在苍白脸颊,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裙裾,终于缓缓睁开了迷蒙的双眼。
“哎,现在的年轻人呦,这什么心理素质,不像老夫,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说着,高士廉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但见自家晚辈醒来,也不好再抽便又把烟塞回了烟盒里。
第10章 蜀王妃的怀疑和高自在的消遣
蜀王妃素白襦裙下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正午骄阳将廊下朱漆烤出焦糊味,却烘不暖那具横陈的担架。
盖着着白布的轮廓在日光里泛着冷硬的灰,腰间若隐若现的玄色绦带,分明是李恪常系的那条嵌玉束腰。
“别担心,王妃,今日无事。”高士廉抚须的动作顿了顿,浑浊的眼珠藏在眉影里。
蜀王妃盯着高士廉袖角翻卷的线头,那里沾着暗褐色的痕迹,像极了干涸的血渍。
“殿下他……”蜀王妃喉间发紧,李恪出征时亲手为她簪的梨花银钗,此刻正沉甸甸地坠在鬓边。
“不过是贪杯罢了。”高士廉枯瘦的指节捏得指骨发白,“昨夜陆战一师势如破竹,殿下与高长史在后方观战,一时兴起饮酒作乐,不想醉得人事不省,这才用担架抬了回来。”
“可昨夜分明有战事怎能饮酒作乐?”
“不过是小打小闹!”高士廉突然提高声调,惊飞了梁间栖雀,“大局已定,那些跳梁小丑翻不起风浪。殿下心系将士,见胜券在握才敢放松,谁知酒量不济……”
蜀王妃望着白布边缘渗出的深色水渍,在素白布料上晕开诡异的纹路:“既然如此,为何要用白布遮盖?如此不吉……”
“战场上哪寻得出干净被褥?只能用裹尸布将就一下。”高士廉继续耐心解答。
“虽说春寒已散,正午日头再烈,也抵不过阴凉处的风。盖上些,免得殿下着了凉。”
“当真无事?”她后退半步,撞上廊柱时才惊觉掌心已被冷汗浸透。
“自然无事!”高士廉展眉露出笑意,却未达眼底,“不过是醉倒罢了,毫发无伤。”
“那舅姥爷与诸位将士,又为何身披缟素?”蜀王妃突然指向高士廉和身后亲兵们的服装。
“哦,这事啊!那些叛军,本也是武德年间的大唐儿郎!”高士廉重重一叹。
“虽说误入歧途,到底曾为家国抛洒热血。苏师长下令将士们缟素以祭,本官深以为然,自当以身作则。”
蜀王妃走近担架探了探李恪的鼻息,又闻见了李恪身上的酒气才彻底放心下来。
蜀王妃命人将醉得不省人事的李恪架回寝殿。
她广袖轻扬,领着高士廉款步入外殿,素手亲自碾茶煮水,袅袅茶香中,鎏金茶釜泛起细碎涟漪。
申时三刻,高自在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坐起身。
酒精似乎仍在血管里游弋,眼前景物都笼着层薄雾。
他强撑着坐直身子——若此刻再接着睡,今夜怕是要睁着眼睛数羊了。
苏烈尚未传来战损明细,抚恤章程便如断线风筝悬在半空。
往常总在书房伏案的高士廉,此刻也不见踪影。
高自在望着漏壶里缓缓下沉的浮箭,苦笑一声。
昨夜这个通宵都在围剿世家私兵,那李二陛下会有加班费这个概念?
他往软垫上一躺,忽觉这满室华贵都成了枷锁:罢了,且偷这半日浮生吧。
高自在换了身月白襕衫,腰间随意挂着枚羊脂玉佩,踏着碎金般的夕照往朱雀大街去了。
美食街蒸腾的烟火气裹着烤羊排的焦香扑面而来,闻着倒是挺香的,但似乎喝酒喝太多也没什么胃口。
高自在随便找了个小摊要了小米粥。
喝完粥当垫垫肚子,他摇着折扇晃进天上人间。
雕梁画栋间丝竹声起,新到的西域舞姬正踏着铃鼓节奏旋身起舞,纱丽翻飞处露出腰间金铃,琥珀色眼眸流转着异国风情。
老鸨扭着腰肢款步上前,脸上堆满谄媚笑意:“哎呦,高大人可算来了!”
这可是掌控着整座销金窟的东家,她连眼角的皱纹都笑得舒展了几分。
“二楼寻个视野好的雅座,要能看清舞池。”高自在折扇轻点袖口,目光扫过一楼中央铺满波斯地毯的舞池,“本公子倒要瞧瞧,新来的西域舞姬有多大本事。”
老鸨忙不迭应下:“妥嘞!再给您备上坛剑南春,那可是新酿的头茬酒!”
“不必了。”高自在指尖微顿,宿醉的头痛还未消,剑南春的辛辣仿佛又涌上喉头。
“换成西凤酒也成?这西凤酒也算是难得的佳酿。”老鸨试探着换了提议。
“冰啤。”高自在挑眉。
软榻上,高自在斜倚着织锦靠枕,檀香混着胭脂香萦绕鼻尖。
他轻叩檀木几案,听着楼下传来的羯鼓声,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比起案牍劳形,提前下班倒更合心意。
忽然,他起身唤来老鸨:“梦雪姑娘今日可有空?”话音未落,老鸨已心领神会。
这梦雪姑娘是益州出了名的头牌清倌人,多少世家公子掷千金只求一面,却连她的绣鞋边都摸不着。
“正巧今日无人邀约,这会儿怕是在梳妆呢。”老鸨赔着笑,“我这就带您上去?”
高自在整了整衣摆,折扇轻敲掌心。
他是谁?这天上人间都是他的产业,东家想见头牌,谁敢置喙半句?
踏着雕花楼梯拾级而上,衣袂带起的风,卷着廊下悬挂的铜铃,叮咚声响,恍若醉梦一场。
雕花木门吱呀轻响,高自在尚未踏入梦雪的绣阁,便有清雅的墨香混着茉莉芬芳扑面而来。
屋内纱幔低垂,青玉香炉中青烟袅袅,榻上的女子正低头拨弄七弦琴,葱指轻挑间,曲调潺潺流出,如清泉石上,叮咚悦耳。
“高公子大驾光临,让这陋室蓬荜生辉。”梦雪抬眸轻笑,眉眼间尽是温柔,起身盈盈一礼,襦裙上绣着的并蒂莲也跟着轻颤。
她莲步轻移,皓腕微抬,亲自上前将高自在扶上软榻。
指尖触及他月白襕衫下温热的肌理时,梦雪的睫毛轻轻颤了颤,腮边泛起一抹淡淡的绯红。
高自在见状,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顺势握住那双柔若无骨的小手,稍一用力,便将梦雪姑娘揽入怀中。
淡淡的茉莉香混着她发间的檀香萦绕鼻尖,柔软的身躯贴着他的胸膛,他能清晰感受到怀中女子剧烈的心跳,如同受惊的小鹿。
梦雪轻咬贝齿娇嗔一声,却也并未推开高自在。
暮色透过窗棂洒在她泛着水光的杏眼,晕染出几分迷离。
她忽然仰起脖颈,颊边胭脂与晚霞相映,本该天真的面容上竟浮起不属于这年岁的妩媚,樱唇微启时吐气如兰:“大人,今日要了奴家吧。”
话音未落,她便主动环住他的脖颈,绣着并蒂莲的广袖滑落,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皓腕。
高自在望着怀中主动的佳人,眸色瞬间变得幽深,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第11章 蜀王妃的cosplay
夜幕如泼墨般倾泻而下,将巍峨的蜀王府层层裹进浓稠的黑暗里。
远处更鼓声遥遥传来,李恪望着窗外摇曳的树影,思绪不由自主飘向天上人间方向——高长史此时怕是正搂着花魁,在温柔乡里流连忘返吧?
案几上,摊开的《对山贼作战规划》墨迹未干。十二岁的少年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疲惫却满足地长舒一口气。
这份凝聚着他心血的作战方略虽不算尽善尽美,但以他的年纪,能构思出如此周全的计划,已着实不易。
纸上,清晰勾勒着他的战略布局:因杠杆步枪产量有限,只能出动一支千余人的山地师,由高自在领兵出征。
可一旦山贼退守坚固营寨,山地师配备的臼炮恐怕难以奏效。
毕竟高自在那家伙,出了名的爱财如命,要是珍贵的战利品因炮击受损,指不定要心疼多久。
思及此,李恪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真正的杀手锏,还得靠他亲自率领的骑兵一师的骠骑兵来一锤定音。
骠骑兵们配备着轻便的骑兵炮,无论是在平原上纵横驰骋,还是强攻敌营,都能发挥奇效。
当然,战场上瞬息万变,具体作战时还需随机应变。
正当他沉浸在思绪中时,门外传来恭敬的询问:殿下,忙完了?
忙完了,你先退下吧,我这就回房歇息。李恪头也不抬地回应。
话音未落,一阵窸窸窣的响动传来,紧接着,一道清冷而魅惑的声音响起:小恪,报表处理好了吗?
李恪刚要发怒,抬眼的瞬间,呼吸却骤然停滞。
只见蜀王妃身着一袭剪裁精妙的黑色ol套装,正款步走来。
笔挺的西装勾勒出她曼妙的身姿,白色衬衫领口微微敞开,若隐若现地露出精致的锁骨。
她如瀑般的长发束成优雅低马尾,几缕碎发随意垂落,为她增添了几分慵懒风情。
那双裹着黑色丝袜的美腿,在红底细高跟的衬托下愈发修长笔直。
她每走一步,裙摆便轻轻摇曳,黑色丝袜表面泛着柔和的光泽,宛如一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响,清脆而富有节奏,仿佛在演奏一曲动人的乐章。
我的老天爷啊...李恪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道:掌...掌柜的?小恪我...
蜀王妃见状,紧绷的心微微放松,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她款步走近,身上淡雅的雪松香混着松烟墨的气息扑面而来。
低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几缕碎发拂过她微扬的眉梢,将那双含霜带雪的美眸衬得愈发潋滟。
她优雅地倚在紫檀木书案边缘,短裙下若隐若现的腿线绷出诱人弧度,暗纹随着动作流转,恰似秦淮河上粼粼波光。
涂着丹蔻的指尖划过案头文件,在烛光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账本呢?
算法推演出错了。李恪眼珠子一转,连忙回答,按往年汛期数据,粮价波动模型与...
玉指叩在案桌上,清脆的声响震得案头镇纸微微颤动。
蜀王妃俯身时,领口纽扣绷出危险的弧度,温热的呼吸拂过李恪耳畔:三日后的商会投标,可容不得半点差错。要是搞砸了,整个商会...她黑缎般的裙摆轻轻扫过他手背,说不定就要破产了。
那掌柜的想必也不想让商会破产吧。李恪突然扣住她纤细的手腕,在她骤然收紧的瞳孔里可知道小恪我为了校准数据,已经几日没合眼了...
窗外惊雷炸响,照亮了蜀王妃眼底闪烁的笑意。
她轻笑出声,另一只手挑起他垂落的发束,指尖缠绕的发丝像黑色的琴弦:那今夜...她故意拉长尾音,红底高跟鞋轻轻碾过他的靴面,本掌柜便和小恪,挑灯夜战。
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将两道交叠的身影投映在雕花窗棂上。
李恪抓起案头狼毫,笔尖悬在空白纸上方迟迟未落。
此刻他忽然发现,比起复杂的作战计划与那劳什子商会报表,迷人蜀王妃才是这世上最令人捉摸不透的谜题。
次日清晨,高自在早早起身,昨晚睡得格外香甜。
他在益州炸鸡店里买好了汉堡当早饭,便前往衙门上班。
行至街角时,只见李恪挂着“熊猫眼”,扶着腰迎面而来。
高自在瞥见李恪面色憔悴,故意拖长尾音调笑道:“哟,这是哪家的夜游神,大清早就出来晃悠?”
李恪怔愣片刻,才看清是高自在,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当本王愿意?还不是被王妃揪起来去当差。”
高自在拍了拍李恪肩膀,一脸激昂:“上班好啊!咱们年轻人就该像初升的朝阳,朝气蓬勃。得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大唐建设中,为这盛世繁华奋斗终生!至于睡觉——等百年之后,躺进棺材里有的是时间歇!”
“说这鸟话。”李恪揶揄道:“哟,瞧这精气神,莫不是梦雪姑娘夜里伺候得太周到,让老高你现在逮到人就炫耀?”说着李恪买好了汉堡,两人踩着晨露往衙门走去。
高自在脚步一顿,差点被汉堡的肉排给噎住:“休得胡言!我高自在行得端坐得正,岂是那等登徒子?”
“是吗?”李恪突然收住脚步,上上下下打量他,目光里带着三分狐疑七分调侃,“老高,你该不会是……”话未说完便摇头叹气,“这可不是小事,上午别当差了,去医院找孙院长好好瞧瞧。”
“去你的!”高自在狠狠捶了他一拳,“亚洲人的骄傲懂不懂?我好着呢!”
见李恪仍一脸不信,他压低声音道:“你也不想想,那梦雪姑娘是什么身份?梦雪从前可是杜家精心培养的暗探。以前还为杜家卖命时,对我的刺杀少了?”
李恪挑眉:“既是暗探,你还敢把她安进安全部?”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高自在咬下一大口汉堡,语气笃定,“短短数月,她不仅搭好了安全部的架子,查抄世家时那叫雷厉风行,杜家那帮老狐狸,如今见着她都得绕道走。别看她年纪轻,真动起手来,掏枪杀人的狠劲,连我都得喊一声佩服。”
李恪上下打量着高自在,眼底闪过一丝促狭:“说来听听,你究竟怎么熬过那漫漫长夜的?”
高自在白了他一眼,语气坦荡:“还能怎么过?自然是和梦雪姑娘和衣而眠,君子坐怀不乱。”
“就这么简单?”李恪挑眉,满脸不信,“你能忍得住?”
“我又不是柳下惠!”高自在突然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实话告诉你,忍到后半夜实在熬不住……”
“果然!”李恪猛地拍了下他肩膀,“本王就知道……”
“想什么呢!”高自在一把推开他,“等她睡熟,我直接冲进茅房,使出左右互搏术——自我修炼去了!”
李恪愣在原地,半晌才憋出一句:“老高……你这操作,人才啊!”
第12章 陷阵之名与甩锅之戏
晨光透过衙门斑驳的窗棂,斜斜地洒在积满文书的案几上,将案头朱批的红印染得愈发刺目。
高自在捏着皱巴巴的战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阵亡八十余人,负伤两百多。你竟说这是大捷?他怒喝一声,将战报狠狠摔在地面。
高士廉躬身拾起战报,月白色官袍下摆扫过冰凉的大理石砖面,袖口暗绣的云纹随着动作微微起伏:我的长史大人,这话可不能如此轻率。
他枯瘦的手指从广袖中掏出一枚刻着暗纹的木牌,郑重地递过去,那张家的私兵绝非寻常之辈,乃是千锤百炼的精锐。
精锐?高自在猛地起身:“都是两肩膀扛一脑袋,难道还能生出三头六臂?
高士廉将木牌翻转,指腹摩挲着凸起的篆字:您看这二字——这可是大唐的陷阵营。
斜射的晨光宛如一柄利刃,精准地劈开木牌纹路间的阴影,将二字镀上金边。
高自在瞳孔骤然收缩,喉结上下滚动着倒吸一口凉气:难不成...是三国时期高顺那支令人生畏的陷阵营?
此陷阵非彼陷阵。高士廉压低声音,浑浊的老眼警惕地瞥向虚掩的雕花木门,门外衙役走动的脚步声隐约传来,但军中早有传言:玄甲军马战无敌,陷阵营步战无双。这些人,正是隐太子麾下最锋利的獠牙。
隐太子?李建成?!高自在嗤笑一声:那厮坟头草怕都长到三丈高了!不过是群步卒,当真能翻起滔天巨浪?
他们靠的是严整如铁的军阵可无惧骑兵冲锋。高士廉神色阴沉如水,枯槁的手指在空中划出规整的方阵,若是让他们全副武装,配上长矛盾牌弓弩,便是玄甲军的铁骑冲锋,也得在阵前铩羽。幸而此次只发放了弯刀铠甲...
高自在扶住桌案:老高...我是不是轻敌了?若当时直接火力全开,何至于折损这么多弟兄...
大人,高士廉望着满地狼藉,苍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叹息,唯有直面鲜血与死亡,才能淬炼出真正的精锐之师。这一战的代价,或许正是通往强军之路的基石。
晨光在案头投下蛛网般的光斑,高自在摩挲着战报突然抬头:老高,你跟我说说,这陷阵营有什么亮眼的战绩?
高士廉想了想:武德年间,他们曾在雁门关抵御突厥铁骑,以五千步卒结成铁阵,生生扛住了两万骑兵的轮番冲击。他顿了顿,还有刘黑闼叛乱时,隐太子亲率八百陷阵营夜袭叛军大营,阵斩数千叛军。那京观立在城头三月不化,吓得刘黑闼龟缩城内,再不敢与唐军野战。
说话间,他将一份盖着朱砂印的公文推过去。
高自在匆匆扫过抚恤条款,目光突然定格在末尾的数字,冷笑一声甩向角落——正在打盹的李恪猛然惊醒。
起来!公文裹挟着劲风砸在少年肩头,惊得李恪猛然从昏沉中惊醒。
他慌忙扶正歪斜的束发玉冠,却见高自在鹰隼般的目光直勾勾盯着自己:别磨蹭,把印玺掏出来,给公文签字盖章。
李恪揉着被砸疼的肩膀,强打起精神细看公文。
烛光在他眼底摇晃,映得抚恤条款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忽明忽暗。
正要落笔时,一卷羊皮纸地拍在他手背——竟是自己前日提交的《对山贼作战规划》。
恪啊,你也是真敢想的啊。高自在扯着卷边的文书冷笑,烛火在墨迹间明灭,将纸上的行军图映得张牙舞爪,你瞧瞧这排兵布阵,当剿匪是儿戏?
李恪歪着头,指尖转着印玺:依本王看这规划天衣无缝,能有什么问题?
咱两换换吧。高自在说道你率山地师钻老林啃硬骨头,我带骠骑兵给你压阵。
凭啥呀?李恪突然来了精神,印玺在掌心转出流光,指尖轻抚案头描绘的骠骑兵画像,你看这骠骑兵那紧身衣,那斜披着的厚披风,往马上一骑威风八面!本王连边都没摸着,哪能便宜了你?
他突然狡黠地眯起眼,眼尾挑起的弧度像偷腥得逞的狸猫,我说老高,莫不是想独吞这份出风头的美差?
高自在将作战规划甩向高士廉,羊皮纸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老高,你给评评理!
高士廉扶了扶额,枯瘦的手指划过密密麻麻的标注。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半晌才缓缓开口:以老夫看,这规划环环相扣,倒是没什么问题。
舅姥爷果然慧眼如炬!李恪立刻凑上前,锦袍上的玉坠叮当作响,骠骑兵本就该驰骋平原,钻山沟的活儿,交给山地师再合适不过。
他狡黠地瞥了眼高自在,长史大人莫不是眼馋那身斜披着的镶边披风?要不你穿上,亲自带山地师走一遭?
混账话!高自在抄起的茶盏重重一放本官岂会为了件衣裳涉险?深山老林蛇虫遍地,瘴气横行,岂是轻易能去的?
就是就是!李恪连连点头,发冠上的东珠跟着晃动,本王养尊处优惯了,哪里受得了那份罪?
高士廉突然放下竹简,苍老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既然二位都不愿去,不如让陆战一师师长苏烈列为主将,让山地师长为副将,让苏烈代替二人走一遭?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高自在与李恪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有道理!
说罢两人反应过来,又同时别开脸,各自装作整理衣襟,唯有案头摇曳的烛火,将两具憋笑的身影投在墙上,不住地颤抖。
“等等老高,你去哪?”李恪看见高自在往门外走。
“天上人间。”高自在头也不回。
“你就不怕死在女人堆里?”李恪故意拖长语调。
“少胡扯!”高自在甩甩手,“要搞事情了,我是给梦雪姑娘安排任务去。”
第13章 龙威与凤谏
长安城的夜幕如玄铁铸就的穹顶,沉沉压下,连朱雀大街更夫手中的梆子声都被碾得支离破碎。
两仪殿内二十四盏蟠龙灯吞吐着幽红的光舌,将李世民的身影扭曲地投射在蟠龙柱上,随着烛泪坠落,那道龙形暗影仿佛正蓄势待发,鳞片间流转着令人胆寒的杀意。
勤政的李二陛下握着狼毫的手悬在半空,狼毫笔尖不断滴落的墨汁在奏折上洇开,宛如一片翻涌的乌云。
阿难!阿难?你这老货跑哪去了。
老宦官张阿难跌跌撞撞冲过九重大门,粗重的喘息声里混着未及平复的慌乱:大家,老奴在!
跑哪去了?狼毫被狠狠掷在蟠龙纹御案上,墨渍如飞溅的血点四下散开。
张阿难扑通跪地,额头紧贴着青砖,枯瘦的手指从袖中滑出裹着蜡封的竹筒,在摇曳烛火下泛着暗红,仿佛浸透了无数暗桩的鲜血:剑南道的不良人密信到了。老奴方才去取不良人的密信。大家,剑南道新设的安全部行事狠辣,半数暗桩被当作世家细作处决!
李世民猛地起身,明黄龙袍带起的劲风扫翻案头茶盏。
青瓷碎裂声中,他盯着地上蜿蜒的茶水,恍惚间看见千里之外的剑南道正化作一片血色山河:李恪好大的胆子!当朕的不良人是砧板鱼肉?他还想造反不成?
张阿难膝行半步,颤抖着捧出染血的密折。
泛黄宣纸上,暗红指印死死压着歪斜字迹,墨迹与血渍早已混作一团,宛如暗桩们用生命最后的力量写下的控诉:潜伏军中的暗桩...已悉数战死。所幸他们的头目并未参战,拼死传回消息——剑南道出现新式战法与武器。
帝王的瞳孔骤然收缩,龙纹靴狠狠碾碎地上的瓷片,碎瓷扎进青砖缝隙,恰似此刻他心中翻涌的杀意:这么大的事朕竟被蒙在鼓里?
密信里的消息还是一周前的。张阿难急忙展开另一卷文书,指尖微微发颤,后面还有民事奏报,当地百姓安居乐业,只是...他喉结滚动,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剑南道流传一首民谣:长史府里金银堆,高贪之名震蜀川,百姓称大都督府长史为剑南第一贪
李世民的龙爪紧紧扣住御案,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良久,他忽然冷笑一声,眼底寒芒闪烁:传令下去,着刑部即刻...罢了。剑南道的税款也快上交了,等时候到了,就让蜀王和长史进宫面圣,朕要亲自会会这两位。
他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就让那长史过完最后这逍遥时光。
阿难,你说...李世民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得令人心悸。
老奴在!张阿难立刻挺直腰板。
你说这长史是何人?
回大家,那长史名唤高自在,原是剑阁县县令。
高自在...李世民摩挲着下颌,眼神陷入回忆,朕想起来了。高士廉原是长史,巡视剑阁县时,竟甘愿退位让贤,为这高自在做副手,直言此人有经天纬地之才。
正是如此。
阿难,两人都姓高,莫非是高士廉的族中子弟?
张阿难急忙叩首:大家宽心,不良人已经查过了,两人只是恰巧同姓罢了。
李二深深吸气,胸腔剧烈起伏,试图将心中怒火压下去。
指节捏着密信泛白如纸。殿外夜风呼啸,卷着几片枯叶扑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猛地将密信塞进袖中,沉声道:“摆驾立政殿!”
立政殿内,暖黄烛火摇曳。长孙皇后正低头专注地穿针引线,听见脚步声,唇角不自觉漾起温柔笑意:“二郎,今天怎么想起来我这里了?”她放下手中针线,站起身来,一袭素色襦裙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李世民踏入殿中,目光瞬间被皇后手中的物件吸引——那是他平日穿的龙袍,金线绣就的蟠龙栩栩如生,只是袖口处破了几个小洞,此刻正被皇后细细缝补。
烛光洒在她鬓角,映出几缕银丝。
李世民望着皇后膝上那截补到一半的龙袍,金线绣就的蟠龙在烛光下泛着冷芒,袖口新补的素绢却格外刺目。
他突然想起今日早朝时,自己还因户部奏请削减宫人衣服布料而大发雷霆——原来节俭如斯,竟养出个贪墨无度的蛀虫。
二郎,脸色怎么如此难看?长孙皇后放下银针,起身时鬓边的凤钗扫过烛火,在墙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她伸手去扶丈夫紧绷的肩,却触到一片冰冷。
还有谁?剑南道大都督府的长史!李世民甩下密信贪墨也就罢了,竟敢私铸兵器、豢养私兵!当朕的江山是儿戏?
剑南道大都督府长史?可是高自在?长孙皇后指尖轻颤,触到案头微微卷起的信笺边角。
“哦,观音婢知道此人?”
她想起舅舅家书中,字字句句皆是对那年轻人的称赞,虽然他也姓高可惜和舅舅家中毫无瓜葛,未及弱冠便精通文韬武略,治县三月流民尽归,如此奇才...舅舅曾多次坦言,若族中子弟有那高自在一半的才能,百年以后亦可含笑九泉。
观音婢看仔细!李世民猛地推开案上堆积的奏疏,烛火在密信的歪斜字迹间明灭,暗桩尽数惨死,还有剑南道第一贪官的恶名,私造军械,养私兵,字字都指着他图谋不轨!
殿内陷入死寂,唯有烛芯爆响的噼啪声。
长孙皇后逐字读完密信,直接跪倒在地。
“观音婢你这是作甚?”
臣妾记得,那高自在走马上任时,舅舅愿以项上人头保他。她跪坐在冰凉的地砖上,月光透过窗棂将凤冠上的珍珠映得惨白,若果真是如此,臣妾恳请陛下饶舅舅一命。
李世民僵在原地,搀扶的手悬在半空,望着妻子苍白如雪的面容,喉间像是被一团乱麻紧紧缠住。
殿外夜风呼啸,卷着几片枯叶拍打着窗棂,更显殿内气氛凝重压抑。
观音婢,你可知这谋逆之罪...他声音低沉,带着难以掩饰的挣扎。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玉佩,那是登基前长孙皇后亲手所赠,如今触手生温,却暖不了此刻冰冷的心境。
长孙皇后轻轻摇头,鬓边的珍珠步摇随着动作轻晃,落下细碎的光影:臣妾知晓。只是舅舅一生忠良,为大唐江山殚精竭虑。若因识人不明而遭牵连...她哽咽着,眼泪滴落在素色裙摆上,晕开深色的痕迹,二郎,就当看在臣妾多年相伴的份上...
李世民缓缓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高士廉辅佐自己多年的场景。
从玄武门之变时的出谋划策,到登基后尽心竭力处理政务,那老臣佝偻却坚毅的身影,与密信上触目惊心的罪状不断交织。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朕答应你,若此事查实,必留高士廉性命。但那高自在...
第14章 搞事情
一周后
暮春的剑南道,晨雾尚未散尽,街头巷尾的邸报已将张家私兵覆灭的消息传得沸反盈天。
市井间炊烟如常升起,挑夫小贩的吆喝声仍在青石巷里回荡,寻常百姓依旧忙着讨生活,仿佛这场剧变不过是掠过屋檐的一阵风。
而世家大族却如困在蛛网中的蝶。
某次,有世家子弟乔装改扮混在流民中欲出城,却被卖炊饼的老汉一眼认出:“这不是张家二郎吗?往日骑马过市都嫌百姓挡道,怎的今日灰头土脸扮起了穷人?”
守城兵丁斜倚着城楼,看着狼狈折返的世家子哂笑:“您几位金尊玉贵的,还是回府歇着吧。”
守城的兵丁也没有为难这些世家公子哥,只是让他们原路返回。
这场风波卷起的暗潮,正悄无声息地侵蚀着剑南道盘根错节的旧秩序。
剑南道暮春的暮色漫进高府朱漆大门时,剑南道我们仨围坐在书房里,案头的铜炉飘着沉水香,却驱不散凝滞的气氛。
高自在的目光死死钉在墙上那张标满红圈的剑南道地图上,时而喃喃自语,时而对着某个地名发怔。
十来岁的李恪早没了耐性,歪在太师椅上晃悠着双腿,百无聊赖地用签子拨弄着博山炉的香灰。
高士廉抚着银须,终于打破沉默:“长史大人,瞧您这神色......可是有什么隐忧?”
“隐忧?这是要塌天的大祸!”高自在猛然转身,袍袖扫得案上竹简哗啦作响。
李恪的签子“当啷”掉在地砖上,他腾地坐直身子:“老高!你可别乱吓人,剑南道如今各处工坊冒烟、商路通畅,好一派勃勃生机,能有什么祸事?”
“正因如此,祸事才来得这般凶险。”高自在抓起案头厚厚一摞账本,重重拍在舆图上,震得镇纸都跳了一跳。
连素来沉稳的高士廉都微微变了脸色,他拈起一页纸,瞳孔猛地收缩——密密麻麻的兑换记录上,开元通宝外流的数目触目惊心。
“钱庄传来急报,百姓以纸币兑换开元通宝的势头一日赛过一日。”高自在扯松束发的玉冠,发丝凌乱垂落
“再这么下去,怕是要拉一整马车纸币,才能买得下街边一个烤饼!”
“怎会如此?”李恪惊得站起,锦靴踢翻了脚边的绣墩,“纸币不是与开元通宝等值?工坊产的货物也源源不断,为何......”
“步子迈得大了!”高自在说道:“工业革命初见成效,整个生产模式发生了质的变化。可流通、储值的根基都还不稳,再加上那些世家大族在煽风点火,照这样下去,迟早会爆发经济危机,到时候爆发民乱那都是轻的。”
李恪猛地拍案而起,腰间蹀躞带的金玉撞出脆响:“老高!你总得给个准话,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剑南道的百姓把钱庄挤塌?”
烛火在他年轻的面庞上投下晃动的阴影,映得案头堆成小山的挤兑文书愈发刺眼。
高自在望着舆图上用朱砂圈出的野共州,喉结艰难地滚动两下:“我原以为推行纸币是盘活经济的妙棋,如今倒像是亲手解开了潘多拉的匣子......”
他突然转身,手指死死攥住李恪的手腕,“有了!当务之急是转移矛头,让百姓的怨气冲出剑南道!”
“你的意思是——”李恪瞳孔骤缩,窗外更夫梆子声惊起栖鸦,扑棱棱的振翅声混着远处百姓的喧闹,如潮水般漫进屋内。
“对!一场大胜仗!”高自在抓起狼毫,在吐蕃边境狠狠画下红圈,墨汁顺着笔尖滴落在“野共州”三字上,“要让百姓们看到真金白银,看到大唐铁骑踏破敌阵的威风!只有这才能恢复了官府的公信力。”
“万万不可!”高士廉猛地站起,腰间玉带硌得太师椅吱呀作响,“私自对外乃是大忌,陛下若知......”
“谁说要私自调兵?对外用兵的事肯定要禀告陛下。”高自在冷笑一声,狼毫在宣纸上重重顿出墨团,“野共州本就是大唐旧土,隶属姚州管辖。如今吐蕃狼子野心,占我疆土,咱们收复失地,师出有名!”
他突然压低声音,眼中闪过贪婪的光,“况且剑川、鹤庆一带藏着金山银脉,只要挖出来......”
“可那松赞干布非比寻常!”高士廉急得白须乱颤,“吐蕃刚一统高原,兵强马壮,又据天险而守。姚州到野共州路途艰险,运粮十日,倒有七日耗在瘴疠山林!”
李恪却突然笑出声,伸手把玩着案头的鎏金虎符:“舅姥爷,这叫富贵险中求。老高,奏折我来写,只说吐蕃犯境,不提金矿半个字。等咱们挖出金山银山,生米煮成熟饭......”他故意拖长尾音。
高士廉猛地抬手按住桌案,花白胡须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使不得!金矿之事虽诱人,但若不据实禀报,他日东窗事发,便是欺君大罪!”
他颤抖着展开案头的挤兑记录:“当务之急,是将剑南道实情原原本本奏明陛下。陛下圣明,岂会不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待国库充盈,民部岂会吝惜钱粮救剑南道于水火?”
李恪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抚掌大笑,腰间蹀躞带的金玉叮当相撞。
少年抓起狼毫在砚台重重一蘸,墨汁飞溅间已在奏折开篇写下:“舅姥爷果然深谋远虑!本王这就写奏折,到时候星夜兼程八百里加急,早日送到父皇手里。”
“等等!”高自在一把拍在桌案,震得狼毫滚下了地。
李恪刚摸到奏折的手猛地顿住:“老高,你又唱哪出?”
“奏折要写,但不是此刻。”高自在弯腰拾起滚落的狼毫:“甚至......未必非写不可。等我等押运税款进京时,亦可当面奏明陛下。”
“简直莫名其妙!”李恪霍然起身,锦靴重重碾过满地狼藉的文书,“刚才还说火烧眉毛,现在倒成了闲庭信步?”
高自在突然凑近,呼出的气息裹着浓重的沉水香:“刚才那些报表可把我急懵了,把主线任务都给忘了。我忽然想起,有座金山近在咫尺——”
高自在未等两人出声,抬手以瘦金体在白纸上写上“张家”二字。
第15章 高长史的恐怖手段
书房顿时陷入死寂。
唯有铜炉里的香灰突然“噼啪”炸开,火星溅在高士廉苍白的脸上,烫得老人下意识后退半步。
高士廉后背瞬间渗出冷汗,后知后觉的寒意顺着脊柱爬上后颈。
他忽然想起,高自在案头常年压着的《商君书》边角早已翻卷发白——此人素来信奉“乱世用重典”,对付私铸钱币的作坊,曾下令连炉带匠一同熔进铜水;处置囤积粮食的商贾,把人钉在粮仓立柱示众三日。
所谓“最简单、最有效”,向来是沾满鲜血的雷霆手段。
此刻看着对方摩挲着地图上张家家堡的位置,高士廉忽然觉得,高自在脸上笑意,竟比吐蕃弯刀还要森冷三分。
李恪先是一怔,随即嘴角勾起嗜血的弧度,烛光映得他眼底泛起狼一样的幽光。
翌日未时三刻,鎏金请柬在杜家家主杜月伦掌心烫出灼痕。
请柬边角暗绣的云纹与当年高自在抄没杜家商铺时的官印如出一辙,墨迹未干的“务必亲临”四字,像极了悬在脖颈的索命绳。
老管家在旁欲言又止:“老爷,那酒宴......”
话音未落,杜月伦已将账本狠狠塞进檀木匣,震得匣中算盘珠子哗啦作响。
提起高自在,杜月伦想起那个比自己矮了半头的年轻人,喉间像是哽着块烧红的炭。
昔日意气风发的杜家家主,此刻华服下的脊背却微微佝偻,每走一步,腰间玉佩碰撞的声响都透着几分虚浮。
他怎会忘记,这个新任大都督府长史,正是将杜家拖入深渊的刽子手。
初闻高自在赴任时,杜月伦并未放在心上。
按惯例,新官上任,只需先以重金敲开官门,若不识抬举,自有杜家的杀手组织递上“血书”。
过往多少清正廉明的官员,都在这套软硬兼施的手段下,成了杜家在官场的傀儡。
可高自在偏不按常理出牌。
重金送上去,他照收,但事不办。
杀手出动,最锋利的“雪刃”梦雪都刺杀失败,那高自在不知道使了什么妖法,梦雪居然倒戈相向了,她带着官兵血洗杀手营时,染血的面纱下竟挂着痴狂笑意。
那些精心布置的暗桩,几乎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堂主们的首级高悬城门,惊得整个益州黑道噤若寒蝉。
更让杜月伦咬牙切齿的是,高自在竟屡次令府兵假扮山匪,专挑杜家子弟下手。
祠堂里,老夫人整日以泪洗面,哭着要他救回被绑的嫡孙;账房先生捧着账本跪地哀嚎,赎金流水般送出去,杜家金库日渐空虚。
雕花马车碾过水泥石板,杜月伦隔着车帘望着街边“益州城投资集团”的鎏金匾额,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那匾额崭新的朱漆下,分明流淌着世家们干涸的血。
而那份《土地改革法案》更如索命符,蜀王印鉴鲜红刺目,杜家千亩良田在丈量官的皮靴下,化作官府账册上冰冷的数字。
商业场上的绞杀同样致命。
当高自在提出“房地产”这个新词时,杜月伦冷眼旁观,却见其他世家捧着金山银山入局。
眼红之下他仓促跟进,不想楼盘刚起地基,停工令、整改文便如雪片般飞来。
最后竟然不了了之,成了烂尾楼,益州城投便直接包下了那些烂尾楼,眨眼间,那些钢筋混凝土建筑拔地而起,玻璃窗在太阳底下相当刺眼。
世家便使出连环计,以奇淫巧技的名义鼓动着儒生和因工业革命冲击传统手工业的受害者发动了民乱。
民乱那日的场景至今如噩梦缠绕。
数十尊带车轱辘的“长管轰天雷”喷出猩红火舌,儒生们的惨叫混着爆炸声,化作满城焦土。
高自在却借此良机推出新式造纸术与印刷术,新式学堂里飘出的油墨香,成了旧官僚们的丧钟。
当《公务员任职法案》、《公务员考核法案》张榜那日,杜月伦望着被革职官员们苍白的脸,终于明白这场博弈从一开始就没有公平可言。
所谓“万民血书请愿”不过是世家大族炮制的闹剧。
当新式粮种扎根施足草木灰与堆肥的沃土,当青壮劳力在新落成的工坊里掌握机杼与锻锤,田间地头的谷穗愈发饱满低垂,工坊檐角的号子声日日嘹亮。
秋收时节,打谷场的木斛里堆满金灿灿的新粮,产量较往年竟翻了三倍有余。
铸铁厂的炉火映红汉子们黝黑的脸庞,流水线上的器具源源不断运往四方。
百姓们扛着沉甸甸的粮袋,揣着刚领的工钱,忙着在新建的市井里经营生计。
炊烟袅袅的屋檐下,孩童追逐着新制的玩具风车,哪里还有闲工夫理会世家煽动的不实之言?
那些妄图搅动风云的血书,终究成了飘落在新垦良田上的废纸,被蓬勃兴起的人间烟火彻底吹散。
暮色中的剑南道的各处城关,寒风卷着砂砾扑打在城楼上。
世家子弟攥着弹劾奏章,看着城门校尉皮笑肉不笑地将文书投入火盆,跳动的火苗贪婪地吞噬着绢纸上的墨字,仿佛连他们最后的希望也一并灼成灰烬。
明眼人都看得真切,这剑南道的天,早已被这二人联手遮蔽——一个掌着军政大权,一个坐拥宗室贵胄之尊,政令与私令交织,王法与权谋共生,所谓蛇鼠一窝的说法,不过是撕开遮羞布的直白真相。
世家们困在这密不透风的局中,空有满纸冤屈,却连向长安递出只言片语的机会都没有。
可就在杜家濒临绝境时,高自在又抛来橄榄枝。
如今跟着高自在经营新式工坊,赚取的钱财确实比以前更上一层楼。
但杜月伦抚摸着账本上的“杜记”二字,只觉指尖一片冰凉——这哪里是东山再起的生意,分明是金丝编织的囚笼,每一枚铜钱都刻着高自在的烙印。
马车在益州大酒店前停下,杜月伦整了整衣冠,望着门楣上的匾额,忽然想起高自那日说的话:“这剑南道的天,该变变了。”
此刻他终于懂了,这场宴会是新主对旧臣最后的训诫——顺从,是世家们唯一的活路。
第16章 查账的祸事与喝牛奶的美事
鎏金烛台上的兽首衔着九枝红烛,将宴会厅烘得恍若血色炼狱。
杜月伦跨过门槛时,锦靴碾过波斯地毯的闷响,在骤然凝滞的空气里激起细微涟漪。
一些其他的地方豪族和新晋豪族垂首噤声的姿态,让他想起高自在枭首示众的杀手营堂主——脖颈折断的瞬间,也是这般僵直如木偶。
“杜公来得正巧。”高自在斜倚乌木螭纹榻,青玉扳指叩击案几的节奏,恰似悬在众人头顶的催命符。
檀木震颤声里,杜月伦注意到对方袖口金线绣的云纹,竟与当年查封杜家商铺的文书边框如出一辙。
“杜公,请上座,吃菜饮酒。”
雕花檀木圆桌摆满珍馐,琥珀色的鸡汤在青瓷碗里泛起油花。
高自在执汤匙舀起浓汁,喉结滚动间一饮而尽,唇角沾着的油光映着烛火发亮:都别客气,这文火慢炖的红烧肉,配着桂花蜜饯,再饮一口鲜浓鸡汤——啧啧,这喝汤多是件美事啊。
随着他的筷子落在珐琅碟上,席间才响起此起彼伏的落筷声。
几位世家主望着碗里颤动的羹汤,指尖捏着银匙迟迟不敢下箸。
怕有毒啊?高自在突然抚掌大笑,腰间玉带扣撞出清脆声响,诸位把本官想得忒小气了,上等鹤顶红多金贵?真要动手,直接去兵营里面调动官兵踏平贵府不比这省事?
是是是,大人胸怀如海!众人赔笑,额角却沁出细汗。
侍立一旁的梦雪莲步轻移,素手提起酒壶,琥珀色的佳酿在夜光杯中漾起涟漪。
不知大人此番相邀......杜月伦捧着镶银边的账本,声音发颤。
能有何事?高自在斜倚在紫檀太师椅上,不过是念着诸位,特备薄酒叙旧。话音未落,席间世家主们已是面面相觑——这位煞星每次示好,总要扒掉世家三层皮。
罢了,不绕弯子。高自在突然坐直身子,鹰隼般的目光扫过众人,本官今日是来查账的。
杜月伦慌忙将账本高举过顶,指节发白:大人请过目!
你说......高自在把玩着翡翠扳指,漫不经心地瞥向账本,有没有偷偷做假账啊?
小人不敢!
不敢?那就是还有想法。高自在突然逼近,浓烈的酒气喷在杜月伦脸上,本官正愁找不到由头,你倒是给个机会啊!
满座皆惊。
梦雪见状,莲步轻移上前,将堆成小山的账本收入朱漆箱子。
高自在倚着椅背,长指叩击扶手:这么多账本,总不能在这儿现查——先搬回府慢慢核,过几日自会完璧归赵。说罢起身拂袖。
高自在盯着案头小山般堆叠的账本长叹了口气。
研磨声戛然而止,梦雪攥着毛笔的指尖微微发白——宣纸上歪扭的字迹与她发间摇曳的珠钗同样凌乱。
先看杜家的。高自在屈指叩击最厚的那本账册,檀木桌面发出闷响,今日那些小商号,加起来还抵不过杜家零头。
青瓷茶盏在案边轻轻搁定,氤氲茶香里,高自在扯过一沓宣纸。
毛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中,阿拉伯数字与工整的表格次第浮现,迥异于传统账簿的繁琐格式。
夕阳的金线一寸寸缩离窗棂,鎏金铜漏的水滴声与笔尖摩挲声交织成韵。
梦雪垂首侍立,素手不时添茶续水,望着那人专注的侧脸,耳尖泛起薄红。
当最后一行数字填毕,高自在揉着发酸的脖颈抬头,正听见玄关传来清脆的声。
银灰色ol套裙裹着窈窕身姿,漆皮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敲出断续的音符,却比往日步摇轻响更惊心动魄。
这...这是作甚?你要考验本官不成?高自在喉结滚动。
也许是第一次穿高跟鞋梦雪扶着门框稳住身形,耳畔碎发垂落:大人连日辛劳,奴家特来...尾音消散在渐浓的暮色里,她踩着不熟练的高跟,裙摆拂过满地余晖。
“等等——这衣裳哪儿来的?”高自在盯着那抹银灰,喉结不自然地滚动。
“府里舞姬的行头,奴家特意借的。”梦雪指尖勾住他袖口,整个人软得像团云,直接挂在了高自在身上。
“大人可是嫌我脏?”
“胡……胡说什么!”高自在往后仰,腰抵在桌沿硌得生疼,“快撒手,成何体统!”
“是嫌我出身勾栏?”她眼尾泛红,“还是当我是刺客?双手都沾满了肮脏的鲜血?”
“都不是!”
“那为何不肯碰我?”梦雪忽然凑近,温热呼吸拂过他耳垂,“后半夜茅房里……大人练的好手艺呢。”
“你居然——”高自在脸涨成绛红,耳尖几乎要烧起来。
论他脸皮再厚此刻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
他突然抓住她手腕,却在触到那细腻肌肤时猛地松开,“剑南道律法森严!你可知与未及笄女子……”
“律法只禁巫山雨,可没禁奴家帮大人消火。”话音未落,纤细指尖已勾住他腰带,银灰色裙摆滑落在地,像团揉皱的云。
高自在猛地掐住掌心,指甲几乎嵌进皮肉。
理智在发烫的血管里碎成齑粉,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出沙哑的笑:“蹲下。本官现在火气很大。”
高自在将坐直了身板,将梦雪的脑袋往下按去。
宣纸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案头毛笔滚落,在账簿上洇开大片墨渍。
铜漏的水滴声突然变得震耳欲聋,混着呼吸声,在鎏金烛影里织成张密不透风的网。
……
高自在换上常服,臂弯里搂着梦雪晃进商业区小食街。
夜风裹着各式小炒和烧烤的香气扑来,他忽然停在牛奶摊前:喝这个?长身体呢。
青瓷碗递到眼前时,梦雪盯着乳白的液面忽然脸色发白,指尖掐进他小臂:呕......
高自在挑眉笑出声,屈指弹了弹碗沿,温热的奶液晃出涟漪,敢挑衅本......本公子,现在知道怕了?
第17章 纸币风波
近来,高士廉总觉得衙门里弥漫着股异样的气息。
案牍前的沙漏不知何时成了摆设——本该巳时到岗的李恪与高自在,日头爬过屋檐才慢悠悠晃进衙门。
起初,高自在顶着张春风得意的脸,踏着散漫的步子跨进门槛,倒还能强撑着精神批几桩公文。
可不出一周,他连腰都直不起来,走两步便扶着廊柱喘气,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更叫人诧异的是素来勤勉的李恪,眼下活像被抽了筋骨,乌青的眼圈遮不住倦意,连迈步都要扶着后腰,往日清亮的嗓音也变得沙哑。
酉时的刹那,李恪便如离弦之箭冲向王府,袍角带起的风掀翻了案上的文书。
而高自在则行踪诡秘,时而钻进玄影司那扇常年紧闭的黑漆大门,时而消失在天上人间雕梁画栋的楼阁间。
高士廉摩挲着案头未批的公文,望着空荡荡的衙堂,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
“唉!”高士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人老成精的他岂能不了解发生了什么事。
血气方刚的小伙子经不住诱惑,沉迷温柔乡了。
高士廉也暗暗好奇,按照《剑南道婚姻法》高自在已经到了法定结婚年纪了,却迟迟还未结婚,近段时间却不知迷上了哪家姑娘,看架势身体似乎亏损不小。
高自在是个文武双全的主,以前还能和苏烈打上十来个回合的,现在看他那损样,估计连三个回合都扛不住。
“唉,温柔乡,英雄冢啊。老夫今儿也提早下班,去买些礼物,回家看看夫人。”
高自在折扇轻敲琳琅阁朱漆招牌。
店门推开时,玳瑁屏风后飘来龙脑香,与他衣袂间若有若无的海棠香脂悄然缠绕——昨夜梦雪倚在他肩头,鬓边木簪扫过耳畔的酥痒,此刻又在心底泛起涟漪。
他斜倚着缠枝莲纹的檀木柜台,羊脂玉扳指叩击台面发出清越声响。
展柜里,鎏金累丝步摇泛着冷光,翡翠耳坠在烛光下流转幽蓝,却都入不了他的眼。
这些批量制的俗物,也配摆在琳琅阁?唰地展开,扇面山水间自在逍遥四字随动作轻颤,叫你们掌柜的出来,本公子要寻上好的货色。
话音未落,屏风后传来环佩叮当。
高自在垂眸摩挲腰间的玉佩,想起梦雪素白手腕上那道被他吻过的红痕,喉结不自觉滚动——得买些上好的货色,定要瞧她惊喜欢笑的模样,把这几日销魂蚀骨的缱绻,都化作腕间镯、鬓边钗。
高自在屈指叩击柜台:“掌柜的,给我说说你这货怎么卖?他斜睨着掌柜抱出的盒子,里面泛着冷光的首饰,折扇轻点着陈列架,漫不经心的姿态里藏着几分挑剔。
掌柜立刻哈着腰迎上来,袖口蹭过柜台上的琉璃镇纸,发出细微的脆响:公子好眼力!您瞧这串珠翠——
枯瘦的手指拈起晶莹剔透的饰品,此乃用上好的水晶玛瑙打磨手链,每颗珠子都经匠人精心雕琢,现在只收您一贯钱!
说着又拿起一柄泛着幽光的梳子,这把玉梳更是稀罕物,采自西域青玉,纹理天然如流云,售价两贯,可遇不可求啊!
他麻利地将银发簪与银手镯并排摆开,金属碰撞声清脆悦耳:银发簪一贯钱,这对银手镯精工细作,錾刻着缠枝莲纹,两贯钱带走!公子您要哪样?话语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殷切,目光却偷偷打量着高自在腰间的玉佩,暗暗估算着这位主顾的身家。
高自在指尖拂过雕工精美的银发簪,又将青玉梳与玛瑙珠串并排摆在绒布上。
温润的玉色与玛瑙流转的光晕映着他眼底的志得意满——这些定能讨得梦雪欢心从而解锁更多姿势。
公子好眼力劲!掌柜搓着手将算盘拨得噼啪作响,一共收您四贯钱。
高自在解下腰间鹿皮钱袋,从中数出四张面额一千的钞票递了过去,纸币暗纹在烛光下泛着微光。
掌柜的笑容突然僵在脸上:哎,怎么是纸币?
怎么,你敢拒收?高自在折扇挑起对方下颌。
本公子总不能揣着四千文铜钱招摇过市吧?
掌柜后退半步,喉结滚动:收,当然收!只不过是花点时间去钱庄兑换罢了。
他目光扫过飞钱边角的墨印,压低声音,不过公子若用纸币,得多付五百。
大胆!高自在猛地拍案,展柜里的玉镯相撞叮当作响,当我是冤大头?信不信我一纸诉状递到市署!
公子息怒!掌柜慌忙作揖,额角渗出细汗,如今王家绸缎庄、李家商铺已停收纸币,唯有我刘家店铺念着老主顾情分...他凑近压低声音,实不相瞒,前日刚有位客官,用纸币买香料,被加收了一千五。
高自在点了点头,又抽出了一张面额一千的钞票递了过去。
掌柜的瞳孔骤然收缩,枯瘦手指如鹰爪般抄起纸币,就着摇曳的烛火反复端详,喉间发出满意的啧啧声:这水印纹路,错不了!
正要弯腰取钱箱,高自在折扇地压住。
高自在屈指弹了弹扇骨:余钱换个实诚话——为何满街商号拒收纸币,只有益州炸鸡店与剑南粮行照收不误?
掌柜的动作僵在原地,目光警惕地扫过店外。
幕中灯笼摇晃,将两人影子拉得扭曲变形。
他抹了把额头薄汗,往前凑时带出劣质熏香:公子看着面生,敢情是外埠来的?
不等回答,便压低嗓音,您说的那两家,柜后站着的可是官府的人!再瞧商业街挂铜钱交易幌子的...十有八九都是王家和李家的。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袖中轻晃,王家的地窖早堆满了开元通宝,李家绸缎庄的马车,夜夜往城外运铜锭。
高自在摩挲着腰间玉佩,冰凉触感渗入掌心。
前日书房密报中私囤铜钱,动摇币权八字,此刻与掌柜的话轰然相撞。
掌柜慌忙退后半步,声音发颤:公子...这事儿,可千万别说是小老儿多嘴...
第18章 李二拍板:亲探剑南寻真相
咚——咚——咚——晨鼓三声,太极殿朱红宫门缓缓开启,霞光穿透垂落的珠帘,在阶上洒下斑驳光影。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司礼太监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龙椅之上,李世民微微前倾,龙袍上金线绣的蟠龙随着动作若隐若现。
他目光扫过阶下,却见群臣皆肃立,无人出列。
怎么,诸位爱卿今日都这般清闲?李世民忽然轻笑一声,指节有节奏地叩击着扶手,那朕倒有件稀罕事,想与你们说道说道。
随着张阿难展开奏折,殿内气氛陡然凝重。
剑南道八百里加急奏报,当地竟擅自发行一种名为的钱币。李世民顿了顿,锐利的目光扫过群臣,如今因过量增发,已出现一种叫通货膨胀的迹象。更有甚者,为转嫁内部矛盾,竟在厉兵秣马,筹备对外用兵。
话音未落,房玄龄已快步出列,朝服下摆扫过青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陛下!私自铸币,形同谋逆!按贞观律,当处斩刑,所造伪币尽数充公,以正国法!
李世民摩挲着腰间玉带,似笑非笑,朕记得半月前巡察使还说,剑南道路不拾遗、百姓富足,家家安居乐业。怎么,不过短短时日,就闹到财政赤字了?
民部尚书唐俭急忙出列,捧着账册的手微微颤抖:启禀陛下,臣仔细核算过,剑南道年缴税便达一百五十万贯,其中七成以上都是商税。依臣估算,就算加上各项开支,也绝无亏空之理。这其中,必有蹊跷!
文臣们顿时交头接耳起来,议论声如潮水般漫过丹墀。而武将们却纷纷挺直腰板,眼中燃起兴奋的光芒——若真有战事,正是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
程咬金捻着胡须,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尉迟恭道:老黑,这下有仗打了!
李世民垂眸凝视案上的琉璃盏,那是李恪前些日子进献的贡品,通透如冰,映得烛火摇曳生姿。
他想起巡察使带回的图卷,画面里剑南道高楼林立,商肆中奇货云集;更记得那些精巧的香皂、馥郁的香水,件件都透着前所未有的新奇。
都别吵了!李世民猛地拍案,震得奏章簌簌作响,有人说剑南道蒸蒸日上,又有人弹劾长史贪腐。连高士廉都出面担保,说这是世家大族的污蔑。他扫视群臣,目光如炬,这黑白难辨之事...
陛下!魏征突然出列,花白的胡须随着激动的语气微微颤动,臣以为,此事事关重大,不可轻信一面之词,更不可草率用兵……
李世民抬手止住魏征,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他太了解这位喷子了,若是任由他说下去,今日怕是走不了了。
罢了!他站起身来,朕决定亲自当一回巡查使走一趟剑南道,看看那里究竟是太平盛世,还是暗藏祸端。太子监国,军国大事皆由长孙无忌辅理。今日朝议,就此散了吧。
说罢,他再不看魏征欲言又止的神色,转身走向后殿。
心底暗自思忖:这魏徵的谏言虽忠,却也恼人。倒不如暂避锋芒,亲眼去看看那传闻中的剑南道,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御花园里,海棠将谢未谢,零落的花瓣漂浮在九曲流觞的水面上,随波打着旋儿。
李世民斜倚在沉香木榻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玉扳指,昨夜剑南道八百里的奏折就像一根刺深深的扎进了李二的心里,此刻他恨不得长出翅膀,即刻飞到益州。
左仆射大人,右仆射大人请留步!张阿难踏着鹅卵石小径疾步追来。
长孙无忌与房玄龄同时转身,前者腰间玉带扣碰撞出清响,后者抚须轻笑:张将军这是追得气喘吁吁,莫不是陛下有急事?
陛下在沁芳亭设宴,特召二位大人。张阿难压低声音,太子殿下与魏王殿下也在。
长孙无忌眸光微闪,与房玄龄交换了个眼色:最近陛下为剑南道的事日夜操劳,此番设宴,怕是有要事相商。
房玄龄捋着胡须,神色凝重:高士廉的事扑朔迷离,陛下心中定有疑虑。但愿此番能商议出个对策。
两人边说边往御花园走去,刚到亭外,便听见李泰夸张的声音:父皇!这剑南道山高水险,儿臣听闻那栈道年久失修,时常有行人坠落山崖!您万金之躯,怎能涉此险境?
李承乾冷哼一声:魏王这消息倒是灵通,不过是听闻父皇要出行,便急着在父皇面前表孝心罢了。
李泰涨红了脸,转身怒视:太子殿下这是何意?难道儿臣关心父皇,在太子眼中竟成了作秀?
够了!李世民拍案而起,震得案上酒盏嗡嗡作响,成何体统!你们兄弟俩,整日里斗来斗去,像什么话!
李泰立刻换上委屈的表情,跪行到李世民跟前:儿臣知错,只是实在放心不下父皇。儿臣愿随驾前往,一路上为父皇鞍前马后,若有半点差池,儿臣甘愿领罪!
李承乾也跪了下来:儿臣失言,请父皇恕罪。儿臣监国期间,定会尽心竭力,不负父皇重托。只是这剑南道之事复杂,儿臣实在担心父皇安危。
李世民看着两个儿子,长叹一声:承乾,你监国期间,军国大事须与辅机商议。若有决断不下之事,可飞鸽传书至剑南。记住,不可独断专行。
儿臣谨遵教诲!李承乾低头应道。
李世民转向房玄龄:玄龄,此次剑南之行,你与朕同去。高士廉虽忠心,但商贾之乱背后,怕是另有隐情。你足智多谋,路上咱们好好合计合计。
房玄龄恭敬行礼:陛下放心,微臣定当尽心竭力。只是此行需低调行事,以免打草惊蛇。
李世民点头:正合朕意。张阿难,传朕旨意,此次出行,一切从简,不许声张。
老奴遵旨!张阿难躬身退下。
第19章 皇帝操心剑南的钱和兵
将两位殿下打发走后一行人来到了两仪殿。
两仪殿内,烛火摇曳,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暗影。
李世民坐在案前,神情凝重,将一封火漆封印已开裂的密折推过案几,声音低沉而又带着几分凝重:“这是子时三刻,羽林卫冒雨叩宫送来的奏折。”
那声音在寂静的殿内回荡,仿佛带着某种未知的重量,压得空气都有些凝滞。
房玄龄与长孙无忌二人急忙上前,接过密折,目光迅速在上面扫视。
一时间,殿内只听得见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以及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待二人将奏折都看完了,李世民方才开口问道:“二位觉得如何啊?”他的目光在两位重臣身上来回打量,眼神中既有探寻,又隐隐透露出一丝不安。
房玄龄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指着密折上“水力织机”“蒸汽碾磨”等字眼,苍老的手指因激动而颤抖得愈发厉害:“剑南道以‘科技’革新百业,水力织机、蒸汽碾米坊林立,百姓都入坊劳作,安居乐业。”
他的声音中带着些许惊叹,惊叹于剑南道在科技革新方面的大胆尝试和取得的显着成效。
然而,很快他的语气一转,变得忧心忡忡:“然工坊器械耗资巨大,即便倾尽国库亦难成事,故创‘纸币’为流通之资。”
“革新虽好,却忘了铸币乃国之根本!”长孙无忌猛地连连摇头,神情中满是担忧。
他眉头紧皱,眼中透着深深的忧虑:“纸币与开元通宝随意兑换,又无足量铜储备,公信力崩塌只是迟早之事!”
说着,他激动地指着密折某处,声音因急切而提高了几分:“房大人请看,益州半数商铺已拒收纸币,部分商铺以纸币购买商品还要加收五成!铸币之权乃国之根本,擅自发行‘纸币’,无异于动摇国本!”他的话语如同一记记重锤,敲打着殿内每个人的心。
李世民缓缓起身,在殿内踱步,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响。
突然,他驻足,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严峻:“更要紧的是兵事。”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字字都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几年前不过三万府兵,如今竟扩编至七万府兵,不,按照高士廉的说法应该叫常备军。房玄龄,你可知八百新卒全歼三千陷阵营意味着什么?你们二人也算是征战过沙场,可曾见过如此战力?”
房玄龄抚须的手僵在半空,他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陷阵营那赫赫威名——这可是与玄甲军齐名的大唐精锐,战力丝毫不比玄甲军差。
他倒吸一口冷气,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除非……”他顿了顿,眼神中满是疑惑与揣测,“剑南道掌握了失传的诸葛连弩改良版,或是……装配了大量的霹雳车?”
“有没有霹雳车朕不知。”李世民取出另一封密信,火漆封印上赫然印着李恪的私章。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封印,神情愈发凝重:“据密报所言,新军列阵不用传统军阵,而是采用一种全新的战法。先以轻骑于敌人两翼以骑射扰乱敌人阵型,若敌人阵型发生混乱便可轻骑冲阵来回冲锋分割敌阵,若敌人阵型未乱则轻骑退散,火炮全力攻击敌阵,步兵与三列队形缓步前进。”
“步卒将作为主力,以火枪全力进攻敌人。用不了几轮攻击敌人将会全线溃败,到时候重骑兵再冲阵杀敌,绞杀溃兵。”
“陛下,这火枪火炮是何物啊?”房玄龄一脸疑惑,眼神中满是对未知事物的好奇与不安。
“火炮不知,火枪莫非是冒火的长枪?”长孙无忌同样满脸困惑,喃喃自语道。
话音未落,长孙无忌已跪倒在地,神情急切:“陛下!请速调玄甲军扼守汉中!”他的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仿佛已经看到了剑南道可能带来的巨大威胁。
“糊涂!”房玄龄当即否认了长孙无忌的观点,他微微摇头,神情严肃:“打草惊蛇只会逼反剑南!再者连三千陷阵营都已被全歼了。数千玄甲又能有什么效果?”他的话语冷静而理智,字字都经过深思熟虑。
“好了。”李世民凝视着两位重臣,眼神深邃而复杂,“户部到底要不要拨钱财救济呢?”
“陛下,微臣觉得是应当如此。要是那七万大军没了军饷恐怕会犯上作乱啊。”长孙无忌急忙说道,他的心中满是对局势的担忧,生怕因为军饷问题引发更大的危机。
“陛下,高士廉奏折里并未向朝廷求救的意思想来早已经有了对策。”房玄龄也开口说道,他的眼神中透着睿智与沉稳,似乎早已看透了其中的门道。
“应该是的,朕记得那叫什么,转移内部矛盾,对外用兵。高士廉还特地为此写了折子。”李世民微微颔首,神情若有所思。
“陛下,万万不可出兵。如今国库不富裕,动了刀兵那将是生灵涂炭,其次,为了钱财去用兵劫掠,实在是有失仁德啊。”房玄龄当即劝谏,他的话语中满是对百姓的怜悯和对仁德治国的坚持。
“也不算是吧,高士廉说,那本来是剑南道的治下土地,只不过让吐蕃给抢走了,现在只不过是去收复失地罢了。”李世民强忍住说出有金矿银矿的事,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
“所以,朕打算亲自过去瞧瞧,剑南道到底是怎么了。”李世民语气坚定地说道,眼神中透露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决心。
“陛下,万一是高士廉被挟持说了违心的话。陛下龙体为重,万万不可涉险啊。”长孙无忌满脸担忧地说道,他的心中满是对皇帝安危的牵挂。
“高士廉乃跟随朕多年的老臣了,他的笔迹朕会认不出?再者高士廉和皇后之间的家书都留有暗记,皇后岂会漏看?事情就这么定了。玄龄,你和朕走一遭。”李世民的话语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长孙无忌正要进谏,却见李世民已解下腰间龙纹玉佩。
温润的玉色映着帝王森然的目光:“三日后,朕扮作茶商入蜀。辅机,太子监国期间,若有官员敢提‘剑南’二字……”玉佩重重拍在案上,发出清越的脆响,“一律按扰乱朝纲论处。”
那清脆的声响在殿内回荡,仿佛是一道威严的命令,震慑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待两位重臣退去,太极殿内再次陷入寂静,唯有烛火在微微摇曳。
李世民独自展开李恪密信,火漆封印上的蟒纹狰狞可怖。
信中“新军列阵如墙,火器齐射似雷”的描述,让他想起年轻时在洛阳城头望见的霹雳车。
那时的场景仿佛就在眼前,战火纷飞,硝烟弥漫。
他握紧信纸的指节泛起青白,喃喃自语:“高士廉啊高士廉,你究竟是要为朕开太平,还是要……”话音消散在寂静的殿内,唯有烛火将“金矿银矿”四字映得通红。
第20章 如何对付世家与皇帝暗访
卫生间传来的流水声戛然而止,高跟鞋敲击地砖的清脆声响由远及近。
高自在垂眸摩挲着茶盏,釉面倒映出他紧绷的下颌线。
直到那抹梦雪窈窕身影拐过雕花屏风,他才似卸下千斤重担,将茶盏重重搁在案几上,青瓷与檀木相撞发出闷响。
他一把搂过梦雪,陷入了自言自语中。
王家和李家乃是五姓七望的旁支,这骨头可不好啃。他望着袅袅升腾的茶雾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叩击桌面,节奏紊乱如骤雨。
太原王氏倒还罢了,他突然攥紧拳头,指节泛白,陇西李氏背后可是关陇集团,盘根错节的势力,简直就是大唐版的容克贵族!窗外的风掠过竹林,沙沙声中夹杂着他压抑的叹息:看来只能徐徐图之了。
他目光放在地图上,但手里的动作并未停歇:你们有张良计,我自有过墙梯。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地图上,恍若张开獠牙的巨兽。
王家和李家的把戏早已被他洞悉——表面上囤积开元通宝,实则将铜钱熔铸成锭,秘密转运。
高自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指尖划过水系图:李恪率领的山地师早已扮作山贼,在山道设伏;水师换上粗布短打,摇身变为水贼,于漕运要道截击。
那些夺回的铜锭堆积在库房,在烛火下泛着冷冽的光,却终究只是治标不治本的权宜之计。
学聪明了?藏而不运?他扯松领口,烦躁地解开两粒盘扣。
案头堆着的军报显示,两家如今将财货深埋地窖,再无动静。
他抓起一份战报狠狠摔在地上,纸张在空中划出苍白的弧线:该死的张家!
提到张家,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本计划同时出手的张家,却因杠杆步枪弹药告急被迫搁置。
各大兵工厂要全力生产杠杆步枪和子弹。
为了不影响,高自在只得给山地师下发了一些封存的过渡性武器——燧发米尼线膛枪。
工坊内炉火昼夜不熄,工匠们眼下正加班赶制燧发米尼线膛枪的弹丸。
新武器下发山地师后,士兵们需重新适应新武器,演练配套战术。
校场上此起彼伏的枪响与口令声,此刻在他耳中却成了刺耳的催促。
高自在放开怀里的梦雪,猛地推开窗,夜风裹挟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
远处的山峦在夜色中如巨兽沉睡,唯有零星火把在山道间明灭,恍若窥视的眼睛。
高自在握紧窗棂,指腹传来木刺扎入皮肉的刺痛,却不及心底的焦躁万分之一。
身后高跟鞋声响起,梦雪款步走近时,玄影司专属的冰裂纹玉佩在她腰间轻晃:“老爷,需要妾身做什么吗?”自从两人发生了某些亲密关系后,梦雪的称呼都改变了。
“按原计划行事,盯紧各世家动向。”高自在转身时,烛火将他眉间沟壑照得更深,“张家那边可有新消息?”
“经历山道截杀后,张家已暂停转运。”梦雪指尖轻点舆图上的红点,“玄影司探得张家堡五处处密道,只要您一声令下……”
“围攻张家堡是山地师的事。”高自在打断她,掌心重重按在剑南道版图边缘,“待张家覆灭,你们即刻转向吏治监察。
川南三州政令不出县城,当地官员与豪族沆瀣一气,必须连根拔起。”
梦雪垂眸应下,目光掠过案头堆积的弹劾奏章,墨迹未干的“贪墨”“私铸”等字眼在烛火下狰狞如血。
高自在忽然揉了揉眉心,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弛他望向窗外愈发浓重的夜色,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该让他们尝尝唇亡齿寒的滋味了。”
高自在重新坐回椅子上:“过来,蹲下。”
“老爷饶了妾身吧。”
……
蜀王府的议事厅内,青铜兽首香炉中青烟袅袅,氤氲的檀香混着案头新研的墨香,将气氛熏得愈发凝重。
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碎影,随着夜风轻轻摇曳,宛如众人此刻捉摸不定的心思。
李恪身着一袭暗纹蜀锦长袍,随意斜倚在雕花檀木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
这位英武的皇子,此刻眼神深邃,似藏着万千丘壑。
高士廉端坐在另一侧,白发苍苍却腰板笔直,多年的宦海沉浮让他周身散发着沉稳内敛的气场。
其余几位心腹幕僚围坐四周,皆是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陛下此番乔装而来,恐怕是对我们起了疑心。”一位年轻幕僚打破沉默,声音中难掩忧虑。
他双手紧握,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剑南道近年来动作频繁,无论是‘科技’革新,还是军队扩编,都难免引人猜忌。”
李恪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自信,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缓缓起身,走到厅中悬挂的剑南道舆图前,指尖划过图上标注着工坊、军营的红点:“疑又何妨?父皇一生历经无数风浪,岂会仅凭几句密报便下决断?”
他的声音清朗而坚定,“待父皇亲眼见到剑南道的繁华盛景,见到我们为大唐开创新局的决心,疑虑自会消散。”
“话虽如此,殿下,但不得不防啊。”另一位年长幕僚摇头叹息,“长安城到剑南道路途遥远,陛下竟能在如此短时间内踏入剑南道地界,足见其心急如焚,亦可见对剑南道之事的重视。”
高士廉轻捋胡须,目光如炬:“陛下只带数十轻骑,估摸照这速度,不出十日可抵达益州。”
他顿了顿,苍老的面庞上不见丝毫慌乱,反而透着成竹在胸的从容,“陛下微服私访,本就是想暗中探查虚实。我们越是遮掩,反倒显得心虚。”
李恪转身,与高士廉对视一眼,两人皆从对方眼中读懂了彼此的心思。
李恪嘴角笑意更浓,抬手轻挥:“不错。与其躲躲藏藏,不如大大方方。”
他踱步回到主位坐下,端起案上的茶盏轻抿一口,“吩咐下去,待过些时日,备下盛宴,邀请那位‘客商’来府中一叙。”
“殿下,这……会不会太过张扬?”有幕僚面露担忧。
“张扬?不,这叫坦诚。”李恪将茶盏重重搁下,发出清脆的声响,“我们问心无愧,何惧陛下查探?这盛宴,便是要让父皇看到剑南道的底气与诚意。”
他目光扫过厅内众人,眼神锐利如鹰,“从即日起,工坊照常运转,新军操练不得懈怠。但切记,莫要刻意粉饰太平,一切如常即可。”
高士廉微微颔首,眼中满是赞赏:“殿下所言极是。陛下英明神武,最厌虚伪造作。我们只需展现真实的剑南道,便是最好的应对之策。”
议事厅内,众人的神情渐渐从忧虑转为坚定。
窗外的月光愈发皎洁,仿佛预示着这场君臣间的暗中较量,终将在阳光下迎来揭晓的时刻。
第21章 李二的梓潼行(1)
两月后,晨雾如轻纱般笼罩着梓潼县,两辆外表朴素的马车悄然驶入这座西南重镇。
车轮碾过湿润的青石板路,溅起细碎的水花,惊起檐下几只沉睡的麻雀。
李世民身着一袭暗纹锦袍,头戴宽大的青竹斗笠,刻意压低的帽檐下,那双锐利如鹰的眸子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他扮作往来蜀地的茶商,举手投足间却难掩骨子里的威严。
身旁的房玄龄则换上粗布长衫,俨然一副账房先生的模样。
车厢内,长孙皇后轻轻掀开帘子一角,目光落在远处一座巍峨的工坊上。
巨大的水车在河边缓缓转动,通过复杂交错的齿轮结构,将动力源源不断地传输到工坊内。
工坊上方,烟囱中冒出阵阵白烟,伴随着机器运转的轰鸣声,一幅从未见过的工业图景在她眼前展开。
蒸汽碾磨新米,颗颗饱满,煮粥香甜!
水力织机所织绸缎,轻薄如纱,价廉物美!
街道两旁商铺传来的新奇吆喝声,让李世民眉头紧锁。
这些充满现代感的词汇,与他熟悉的大唐市井截然不同,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此行李二还另外带着两名女眷,皇后和杨妃。
李二与皇后如胶似漆,似乎一刻都不愿分离。
至于杨妃么,也让她顺便跟来亲眼看看自己的好大儿在剑南道搞什么。
李世民抖落一身风尘,示意侍卫张阿难安顿两位娘娘入栈休息。
他解下披风随手搭在臂弯,与房玄龄踏沿着青石街信步而行。
二位可是远道而来?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
只见一个佝偻着背的黄包车老汉,横出车辕拦住去路,车把上的铜铃铛在暮色里晃出细碎声响。
李世民微挑眉梢,目光如炬:老丈拦路所为何事?
尝尝老汉的脚力!老汉拍着油亮的车辕,布满皱纹的脸上堆满笑意,五十文带你逛遍整个梓潼县,风土人情、街巷典故,保准知无不言。
五十文?房玄龄抚须沉吟,够寻常人家半月口粮了。
拉车是本分,做向导才是妙处!老汉狡黠地眨眨眼,放眼整个梓潼县,就没有比老汉更清楚市井传闻的人!
剑南道的新政,你可晓得?李世民突然开口,袖中玄色衣料随风轻扬,暗藏着不容拒绝的威严。
老汉挠了挠灰白的发髻,憨厚地笑道:朝廷告示贴在城门口的,老汉都能背。若是藏在官老爷肚子里的机密......他嘿嘿一笑,小老儿可没那本事。
李世民摸出一张五十文纸币,纸页在掌心发出清脆的声响。
自从踏入剑南道,他便特意在钱庄兑换了本地通行的纸币,油墨印着的飞凤纹透着陌生的质感,仿佛在诉说着这片土地的变革。
老汉接过钱钞,对着天光反复验看,浑浊的眼睛突然发亮:是真币!二位老爷请上车!
此地假币猖獗?房玄龄撩起衣摆落座,车轴发出吱呀轻响。
前两年闹得凶。老汉弓着背握住车把,脚步轻快地往前走去,自从官府设了钞引局,抓到造假的直接拉去矿山干苦力,如今市面上干净多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颠簸中,李世民漫不经心地问:老丈家中几口人?日子可还顺遂?
原本四口,孩子他娘走得早......老汉的声音突然低沉下去,旋即又振奋起来,好在两个小子都出息了!虽说不愿读书考科举,倒有把子力气,前年都入了军伍!
如今府兵的军饷如何?李世民摩挲着车栏上的雕花,听说剑南道改了兵制?
每月一贯钱现钞,逢年节还有粮米、油盐、布匹。老汉擦了把汗,现在不比从前,军械不用自己置备,营房里管吃管住。每天卯时三刻就得起操练——他模仿着官老爷的腔调,长史说了,平日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房玄龄颔首:如此精兵之策,确有可取之处。
只是不务农作,粮食可够?李世民望着街边新抽芽的柳枝,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老爷您就放一百个心!老汉笑得露出缺牙,自从种上玉米、红薯,还有那亩产千斤的杂交稻,粮仓都快撑破了!现在精白米才五六文一斗,粟米更便宜,两三文就能买一斗!
亩产千斤?!两人异口同声,惊得街边摊贩纷纷侧目。
老汉停住脚步,认真道:骗您作甚?去米行瞧瞧便知真假。听说那些世家大族想囤粮抬价......他突然压低声音,可如今地契都在官府手里,谁敢?
土地收归官府了?李世民瞳孔微缩,手不自觉地握紧车栏。
先按市价买,不从就压价,再闹......老汉做了个拔刀的手势,长史的话糙理不糙——要么自己体面,要么我帮你体面
车轮继续滚动时,房玄龄若有所思:这倒像是均田制里的露田,百姓只有使用权,不得私下买卖。
正是这个理!老汉竖起大拇指,租期到了去土地局续,产出都归自己,和买地也差不离!
李世民望着天边翻涌的火烧云,正欲开口,房玄龄突然压低声音:陛下,坊间传言这位长史......
贪!那可是剑南第一贪!老汉抢着接话,不过......他神秘兮兮地回头,您猜怎么着?那些商户巴巴送钱,人家根本不收!
不收钱还算贪官?
这名声啊,估计也都是世家大族传出来的。老汉冷笑一声,听说前阵子杜家那些个浪荡子,三天两头被土匪绑走,府里家丁守得再严,照样从府里给揪出来!
车篷阴影里,李世民与房玄龄对视一眼。
房玄龄面色凝重,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李世民却突然轻笑出声,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这高自在果真不要脸。”他附在房玄龄耳畔低语,如此妙法,朕竟从未想过!
陛下慎言!房玄龄惊得险些起身,此等手段若传扬出去......
无妨,朕就是想想罢了。李世民收回目光,神色恢复如常,坑蒙拐骗,无所不用其极,他高自在不要脸,朕还要脸呢。”
第22章 李二的梓潼行(2)
“老丈,缘何停驻?”黄包车骤停,震得车辕吱呀作响,房玄龄掀开青布帘,目光透着疑惑。
老汉古铜色的脖颈青筋凸起,他摸出腰间被汗水浸得发软的水囊,仰头猛灌一口,浑浊的水珠顺着胡茬滴落,浸透粗布衣襟。
接着扯过挂在脖子间黑黢黢的抹布,用力擦拭着额头豆大的汗珠,褶皱里的泥垢被带起又落下。
“哎呦!一不留神跑到高新区里面来了。不能再往前走了,得赶紧掉头。”他声音里带着几分焦急,手掌重重拍在车辕上。
“高新区是何种所在,为何不能前行?”房玄龄追问道。
老汉指向前方灰蒙蒙的天际线,那里隐约传来叮叮当当的锻造声:“所谓高新区,就是将所有大型作坊聚在一处的地方。”
“前面便是官府办的军械厂,再往前,巡逻的兵卒眼睛比鹰还尖,稍有不对就要被抓去盘问。”
听到“军械厂”三字,李二瞳孔猛地收缩。
他忽然想起,高自在貌似洗清了贪污嫌疑,但私造军械、私自扩充驻军,这桩桩件件,在贞观律里都是要掉脑袋的大罪!
“老丈可知道那军械厂里造的是什么兵器?”李二探出身,语气不自觉地加重。
“还能有什么,火炮和火枪呗。”老汉啐了口唾沫,扬起的灰尘在阳光下飞舞。
“火炮和火枪?却是何物?”李二与房玄龄对视一眼,眼中皆是不解。
老汉咧嘴笑了,露出几颗残缺的黄牙:“火枪是啥老汉说不准,火炮么,是个带把的爷们都见过!”
“此话怎讲?”李二顿时一头雾水,他自诩见多识广,此刻却如坠云雾。
“火炮么,有两个车轱辘,前面有个长长的管子,往那地上一搁,圆滚滚、直愣愣的,可不就像裤裆里那玩意么!”老汉笑得前俯后仰。
车里,李二与房玄龄同时扶额。
李二咬牙低声道:“高自在这腌臜东西,将新式兵器造成那个样子!”
房玄龄清了清嗓子,问道:“老丈你细说说,这模样古怪的火炮如何杀敌?”
“那老爷算是问对人喽!”老汉来了兴致,唾沫星子横飞,“老汉的小儿子学过算数,被招进了炮兵部队。他说那火炮响起来,声儿震得人耳朵嗡嗡直响,能把石头都震碎!”
“发射出去的炮弹,能打好几里地。上次演练,一炮下去,十来个稻草人被轰得稀巴烂,木头靶子都炸成了碎渣!”
李二和房玄龄对视一眼,神色凝重。
这威力,可比军中的霹雳车强太多了!李二心中暗自思量,若这兵器落入心怀不轨之人手中……他不敢再往下想。
“老丈说是炮兵,莫非还分了其他兵种?”房玄龄追问。
“这是自然!俺家老二成了炮兵,老大被招进了那个什么山地师。”老汉说起自家儿子,满脸骄傲。
“山地师?又是什么部队?”
“山地师么,顾名思义,就是专门在山里打仗的军队!他们平时穿着墨绿色的衣服,那颜色跟松树叶子似的,脸上也涂着绿的、黄的颜料。往草地里、树林子里一趴,不仔细看,跟棵树没啥两样!上个月吐蕃的探子摸进来,愣是一个都没回去,全让山地师的给逮住了!”
李二双目微眯,剑南道多山林,这支军队确实能派上大用场。
可如此强大的军力,若不受朝廷掌控……他心中警铃大作。
“二位老爷,前面就是商业区了。晚上来才热闹呢,现在大白天的,大部分人都在地里忙活、作坊里做工,晚上才出来摆摊,灯笼一亮,吆喝声此起彼伏,那叫一个红火!”
“行了,就在这里放我们下来吧。”李二掀开帘子,抬脚踩上有些摇晃的踏板。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喧闹:“让开,都让开,官兵过道!”紧接着是皮靴重重踏在石板路上的声响,整齐得如同战鼓。
“官兵过道,不能阻拦,快站到路边去!”老汉神色紧张,一把将还在发愣的李二和房玄龄拉到街边。
只见远处扬起一阵尘土,一队身着奇装异服的士兵正列队而来。
他们未着传统铁甲,而是穿着深蓝色的紧袖长衣,衣服上的丝线在阳光下泛着微光;白色的紧身裤包裹着笔直的双腿,裤管处还绣着精致的云纹。
每个人手中皆扛着长长的木棍子,棍子中间装着一个乌黑发亮、打磨得极为光滑的金属管——正是传闻中的火枪!
士兵们身姿挺拔,每一步都踏得铿锵有力,靴子与石板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队伍所过之处,百姓们纷纷避让,有的躬身行礼,眼神中满是敬畏;有的踮起脚尖,脸上洋溢着自豪。
李世民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他一把拉住老汉的肩膀,力道大得让老汉忍不住痛呼:“老人家,这些是何军队?为何如此威风?”
“这是我们剑南道的新军!有了他们,莫说吐蕃不敢来犯,便是其他势力,也得掂量掂量!”老汉揉着肩膀,语气中却满是骄傲。
“新军么,不过是衣服穿得怪异些,那种高筒帽子也甚是怪异。难道穿得花里胡哨就能够打败敌人?”李二冷哼一声,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他从未见过如此整齐划一、气势昂扬的军队。
“小点声!”老汉吓得脸色发白,慌忙捂住李二的嘴,“这是陆战三师的队伍。”
“陆战三师?那又是什么?”
“我家那混小子说过,一个师有一万人呢!当时最精锐的乃是陆战一师,可后来为了扩军,从一师那里抽调了不少老卒。现在陆战一师大部分是新兵蛋子,可就是这群新兵,前些日子跟张家的三千私兵打了一仗,把对方杀得屁滚尿流,张家的人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李二只觉脑袋“嗡”的一声,一群新兵,以伤亡两百的代价,全歼了三千精锐的陷阵营?
这等战力,简直闻所未闻!他攥紧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老丈如何认出这是哪支部队呢?”房玄龄见李二神色不对,连忙岔开话题。
“看他们的臂章啊!”老汉指着士兵手臂,那里绣着醒目的“三”字,周围还环绕着火焰纹样,“上面写着个三的,那就是陆战三师。哎,快看,后面的那是火炮,火炮来了!”
李二定睛一看,两个巨大的车轱辘,中间架着一根长长的管子,炮身还刻着精美的花纹。
想起老汉之前的比喻,他不禁一阵无语:“不是,就这么个玩意能打几里地那么远?霹雳车那么大也打不了几里地呢。”
“这就不知道了,老汉我又不是炮兵。”
“你家小儿子不是炮兵么?他没说?”
“我家老二只会开炮,也不懂得为何可以打几里地那么远。听说是里面装了什么厉害的火药,一点就炸,威力大得很!”
待官兵都走远后,街道再次恢复了原样。偶尔有商贩挑着担子经过,扁担发出吱呀的声响。
“老丈,今儿感谢你了,再给你五十,收好了。”李二从袖中掏出崭新的纸币。
“哈哈,多谢老爷赏赐!那小老儿先忙去了。”老汉接过钱,笑得合不拢嘴,赶着马车扬尘而去。
“去忙吧,我等自己逛逛商业区得了。”李二望着老汉远去的背影,神色复杂。
回到暂居的客栈,屋内光线昏暗,只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噼啪作响。
李世民坐在桌前,盯着跳动的火苗,久久未言。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墙上微微晃动,仿佛内心的不安与焦虑具象化了一般。
房玄龄看着皇帝凝重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如今亲眼所见,这剑南道……”
“太强大了,强大得让朕不安。”李世民打断了他的话,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油灯都跟着晃了晃。
“革新百业、纸币流通、新军战力超群,高士廉究竟想做什么?他手握如此实力,是想割据一方,还是……”他没有再说下去,但话中的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就在这时,张阿难踏入房里。他脚步匆匆,袍角还沾着些许尘土。
“你这老货又去哪里了?”李二没好气地问道。
“回陛下,方才官兵过道,百姓人声鼎沸,两位娘娘按耐不住也要去观看,老奴也拗不过,便陪同二位娘娘去了。”张阿难躬身答道,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李二并未答话,他忽然想到了某件趣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阿难,此次出行,朕也明白了剑南道不少事。方才那队官兵过道朕也在观望。”
“朕看见了火炮,长得还挺像那玩意的。哈哈哈!朕差点忘了,你没有那玩意。”说罢,放声大笑,笑声中却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
“陛下,您又打趣老奴。”张阿难苦笑着摇头,心中却暗暗担忧。
他太了解这位帝王了,看似玩笑的话语背后,往往藏着汹涌的猜忌与杀意。
第23章 李二的梓潼行(3)
暮色如墨浸透檐角时,李二才从客栈床上翻身坐起。
铜镜里他随意绾了绾发,瞥见一旁候着的房玄龄,扬了扬下巴:“走,去瞧瞧这地界的热闹。”
青石街上早缀满灯笼,光晕在石板路上流淌,映得往来行人都笼着层暖融融的金边。
李二负手踱着,忽的驻足:“老房,这烟火气竟不输长安坊市。”他望着沿街琳琅满目的店铺,眼角笑意渐浓。
“老爷,此处商铺鳞次栉比,倒比长安更鲜活些。”
房玄龄话音未落,李二已耸动鼻翼,拽着他拐进街角——几丈外,红泥烤炉腾起的肉香裹着孜然味扑面而来,炭火星子在暮色里明明灭灭。
“掌柜的!”李二朝烤架后精壮汉子扬声,“这肉串怎么个卖法?”
“彘肉一文,鸡肉两文,羊肉三文,牛肉五文。”汉子头也不抬,铁签在炭火上翻飞,油花滋啦炸开。
“牛肉?”李二瞳孔骤缩:“当今天子明令禁宰耕牛,你可知这是死罪?”
汉子闻言哈哈大笑,黝黑面庞笑出几道褶子:“客官莫急!这可不是耕牛,是秦川牛、晋南牛。”
他用沾满油的围裙擦了擦手,“您瞧这肉,纹理分明,肥嫩多汁,这些肉牛生得快、产肉多,论犁地可比不得水牛、黄牛。官府早发了告示,只要分得清耕肉,肉牛是能杀的。”
李二恍然,瞥见烤架上滋滋冒油的肉串,喉结动了动:“来二十串牛肉!”
“好嘞!”汉子手脚麻利地撒着调料,“要配啤酒不?冰镇的,和烤肉绝配!”
“啤酒?”房玄龄捻着胡须凑近,“倒是头回听说。”
“小麦酿的,入口微涩回甘。”汉子掀开一旁蒙着蓝布的陶瓮,白雾裹挟着麦芽香扑面而来,“不过啤酒只按扎卖,客官可要试试?”
眨眼间,一扎冰雾缭绕的啤酒便搁在粗木桌上。
青瓷扎壶裹着层细密水珠,在灯笼下泛着冷光。
房玄龄指尖轻触壶身,惊得缩回手:“竟真是冰的!”他望着不远处穿梭的小贩,“这等稀罕物,往日只在宫中得见。”
李二端起粗陶碗轻抿一口,冰凉液体滑过喉咙,甜涩交织的滋味让他挑眉:“虽不及剑南春醇厚,倒也清爽。”话音未落,二十串油亮的牛肉串已上桌,焦香混着啤酒麦芽味直钻鼻腔。
“老爷快尝!”房玄龄迫不及待撸下一串,肉汁在齿间爆开,配着沁凉啤酒,顿时畅快地喟叹,“这冰啤去腻,烤肉解馋,当真是妙!”
李二学着他的模样大快朵颐,冰与火在舌尖碰撞,望着熙攘人潮,忽然放声大笑:“好个烟火人间!”
李二正吃得兴起,忽听得邻桌几个商贾模样的人压低声音议论:“听说了吗?西域商队下月要带新品种的葡萄来,酿酒滋味更妙。”
“当真?可别又是噱头,去年那波斯商人号称‘神酒’,喝起来还不如咱这啤酒实在!”
李二眼神一亮,冲那桌拱手:“这位兄台,冒昧打听,这葡萄酿酒比啤酒如何?”
为首的商人打量了他一眼,笑道:“客官有所不知,葡萄酒醇厚甘甜,冬日温了喝最是滋补。不过要说消暑,还得是这冰啤——您看这扎壶,里面可是真正的冰块!”他敲了敲陶瓮。
房玄龄闻言眉头微蹙:“如此耗费人力物力,价格想必不菲?”
“倒也不贵!”掌柜的擦着手走来,“一扎啤酒抵得上半只烧鸡,百姓劳作一日,也能喝上几扎解乏。说到底,做生意讲究个薄利多销。”
李二摩挲着碗沿,若有所思:“这‘薄利’之道,倒与治国相似。税赋过重则民疲,轻徭薄赋方能昌盛……”
“老爷又开始说学问话了!”房玄龄笑着打断,“先顾好眼前美食吧!”他朝汉子扬了扬空碗,“再来一扎!”
李二倚着木栏,望着远处酒肆楼上悬挂的“冰饮”幌子,喃喃道:“长安虽好,却少了这般鲜活。若是……长安城,乃至整个大唐……”
李二闻言与房玄龄对视一眼,将最后一口啤酒饮尽,低声道:“回去便让工部研究这制冰之法,再琢磨如何区分耕肉二牛……”
“老爷,这就开始谋划了?”房玄龄笑问。
“食为民天,”李二抹了把嘴角油渍,“今夜这冰啤烤肉,倒是给了朕……咳咳,给了我不少启发。”
房玄龄爽快地付了银钱,二人并肩沿着熙攘的街道继续前行。
街边商铺林立,灯火通明,不时传来阵阵吆喝声和食客们的谈笑声,热闹非凡。
李二突然驻足,指着路旁一块色彩鲜艳的招牌,眼中满是疑惑:“嘿,老房,你瞧瞧这些个名堂,到底是啥吃食?”
那招牌上画着金黄酥脆的鸡腿夹在松软面包间,还缀着翠绿蔬菜,旁边配着几行醒目的大字:“劲脆鸡腿堡特价,现在只要十文钱。套餐十五文。”
房玄龄凑近,眯着眼仔细辨认,逐字念道:“劲脆鸡腿堡特价,现在只要十文钱。套餐十五文。”
“朕……咳,我当然认得字!”李二轻咳一声,掩饰住差点脱口而出的自称,“可这些字凑一块儿,咋就看不明白了?”
房玄龄嘴角微微上扬,提议道:“要不进去瞧瞧?”
二人迈进店门,屋内暖黄的灯光倾泻而下,整齐排列的桌椅还有墙上色彩斑斓的图画,处处透着新奇。
柜台后,一位身着利落短衫的小姑娘笑意盈盈地迎上来:“客官,想吃点什么?”
“掌柜的……呦,是个小姑娘!”李二稍显惊讶,随即指着门外招牌,“来一份那个什么鸡腿套餐!”
小姑娘笑容甜美,轻声纠正:“是劲脆鸡腿堡套餐呢。不过套餐是单人份的,客官您二位……”
“单人的?没事!”李二掏出两张纸币,一张十文,一张五文,随意地摆摆手,“我这账房先生吃不下,一份就够。”
小姑娘接过钱,礼貌地询问:“客官,您是带走吃,还是在店里享用?”
李二环视店内新奇的陈设,思索片刻:“就在这儿吃!”
“老爷,您可不能这样啊!”房玄龄急得直搓手,赶忙掏出银钱递上前,“小人还能吃得下,也给我来一份套餐!小人跟着老爷走南闯北,这新奇吃食,说什么也得尝尝!”
李二见状,哈哈大笑:“你这老房,嘴馋就直说!”
付完钱,李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店内装潢,啧啧称奇:“小姑娘,你家可真厉害,竟能开起这般气派的店面,这装饰,我在别处可从未见过!”
小姑娘一边手脚麻利地准备餐食,一边解释道:“客官,这店是加盟的哦,老东家可是官府呢!”
“加盟?”李二和房玄龄对视一眼,皆是满脸困惑,异口同声问道,“什么意思?”
“就是每年要付给官府一笔费用。”小姑娘将两杯冒着冷气的饮品和两个包装精美的纸包放到木托盘上,耐心说。,
“官府每天会送来预先制好的酱料和食材,我们再按照官府定下的售价卖东西。这样不管在哪座城,哪家店,客人吃到的味道都是一样的!”
李二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有意思,如此一来,既能保证品质,又能让各地百姓都尝得到这美味……官府这算盘,打得妙啊!”
第24章 李二的梓潼行(终)
暮色浸透窗棂时,木桌上的油纸被李二粗粝的指尖猛地撕开。
蒸腾而起的热浪裹挟着奇异香气,在灯笼昏黄的光晕里翻涌——只见蓬松如云朵的面饼间,夹着裹着翠色菜叶的金黄肉饼,琥珀色酱汁正顺着锯齿状的面包边缘缓缓晕开,在摇曳的烛火下泛着蜜蜡般的油光。
两人目光扫过光洁的桌面,唯独不见竹筷匙羹的踪影,唯有一张油渍斑斑的油纸托着这古怪吃食。
房玄龄下意识抬手扶正歪斜的幞头,指节重重叩击桌面:“掌柜的!这般精巧的膳食,竟无箸匙相配?难不成要效仿……”话音戛然而止,他喉结在青灰色胡茬下不安滚动,余光瞥见邻桌孩童正抓着类似食物大快朵颐,油渍糊满腮帮。
“您可算说对了!”柜台后的小姑娘蹦跳着跑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抓着油纸,大大咬上一口——这才是正宗吃法!”她踮脚示范,羊角辫随着动作晃出虚影。
“荒唐!”房玄龄广袖怒扫而过“我朝礼仪讲究食不厌精,堂堂七尺男儿,岂能手抓进食?依我看,当将面点与中间肉排分而食之……”
“老房莫要酸腐!”李二早按捺不住,粗粝指节狠狠攥住油纸,牙齿咬下的瞬间,酥脆面衣应声碎裂。
迸溅的油花在灯笼下划出金色弧线,鲜嫩鸡肉混着酸甜酱汁在齿间爆开,他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说:“味道……好得很!”
房玄龄望着自家老爷狼吞虎咽的模样,喉间溢出绵长叹息。
他捏起汉堡的指尖微微颤抖,绣着暗纹的袖口如蝶翼垂落,犹豫再三才学着李二的模样,用犬齿撕下一小口。
焦香鸡皮与蓬松面包在舌尖交融的刹那,他瞳孔骤然收缩:“这……这烤制的面点竟如此松软,芝麻香气沁人心脾!”
“客官好眼力!”小姑娘利落地擦拭邻桌,围裙口袋里的铜铃铛叮当作响,“这叫面包,配着现炸的鸡腿便是汉堡。每日寅时,官驿马车就载着揉好的面团从工坊出发,炉火烧得通红,就为让客人吃上热乎的!”
李二突然抓起粗陶杯子,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挂出细密奶纹。
猛灌一口,冰凉的甜意裹挟着茯茶的醇厚直冲脑门,奶脂的绵密与茶叶的清苦在舌根激烈碰撞。
他险些失手摔杯,指节重重叩击桌面:“这又是什么神仙妙饮?竟将茶香与奶香融得这般绝妙!”
“这是奶茶!”小姑娘骄傲地掀开木桶“官坊特制的茯茶要熬煮一个时辰,再兑上牧场清晨挤的鲜奶。”
房玄龄捧着杯子凑近烛光,茶汤表面漂浮的奶沫泛着珍珠光泽,倒映出头顶摇晃的灯笼。
他轻抿一口,喉间发出满足的喟叹:“十五文钱便能尝遍这般珍馐,若是引入长安……”
“高自在那小子,当真藏着不少好东西!”李二将杯底的冰块嚼得咔咔作响,烛火映得他眸中跃动着兴奋的光。
忽然,他猛地一拍脑门,望着桌面狼藉的油纸和见底的陶杯,恍然惊觉。
差点忘了自家两位娘子了。
李二用袖口随意蹭去嘴角酱汁,扬声朝柜台喊道:“掌柜的,再来三份!仔细包严实些,我要带走!”说罢,他利落地摸出腰间鼓囊囊的钱袋,“啪”地甩出一张五十文钞票,金红相间的纸币在烛火下泛着微光,“不用找了!”
房玄龄看着那纸币在柜台上微微颤动,忍不住低声提醒:“老爷,这出手也太……”
“啰嗦!”李二挥手打断,目光扫过熙攘的长街。
远处飘来此起彼伏的吆喝声,灯笼将整条街染成暖金色,街边孩童举着糖画追逐打闹,酒肆里传出丝竹声。
他撇了撇嘴,青雀那小子还用得着操心?这满街的吃食,饿不着他。
指不定此刻正躲在哪个摊子前,啃得满嘴流油呢!”他望着手中沉甸甸的油纸袋,嘴角不自觉上扬,仿佛已看到观音婢和杨妃惊喜的神情。
“呦,观音婢和月儿都在呢。”李二回到房中,见到长孙皇后和杨淑妃正说着悄悄话呢。
“二郎。”长孙皇后柔媚嗓音裹着三分笑意。
“夫君。”杨妃唇角轻扬,眉眼间尽是温婉。
李世民目光扫过两人相视而笑的模样,唇角不自觉上扬:“聊什么呢?这般开怀?”
“方才去夜市逛了一圈,”杨妃举起手中锦盒,胭脂香气混着柑橘调的芬芳四溢,“淘到不少稀罕的香水、香皂,皆是别处寻不到的好物。”
“确实开眼。”她指尖轻抚锦盒纹路,眸光流转,“剑南道的繁荣远超想象,主街竟比长安朱雀大街还要宽敞三分。”
李世民指尖微顿,垂眸掩去眼底复杂神色。
他自然清楚,李恪虽有治世之才,秦州政绩斐然,但剑南道能有今日盛景,绝非单凭一人之功。
李二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着岔开话题:“来,尝尝这个。”
油纸包“哗啦”一声摊开在檀木桌上,酥脆香气混着肉汁焦香瞬间漫开。
“这等新鲜吃食,眼下整个大唐,怕是只有剑南道寻得到。”
“哟?”杨妃挑眉,眼波流转间尽是好奇,“难不成御膳房都不曾有?倒要好好尝尝。”
李世民并未接话,利落地拆开油纸,金黄酥脆的鸡腿堡露出真容,油亮的烤鸡翅还在滋滋冒油:“这叫鸡腿堡,这个是烤鸡翅。”说罢,他将食物推至二女面前。
“这是什么食物啊?果真从前也没见过呢。”长孙皇后歪头打量着盘中色泽诱人的吃食,转头看向一旁的杨妃,“快寻双筷子来。”
“哎,慢着。”李世民抬手制止了刚要起身的杨妃,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不用筷子。”
“不用筷子可如何吃啊?难不成用手抓着吃么?”杨妃柳眉轻蹙,望着那金黄酥脆的鸡腿堡,满心疑惑。
“月儿聪慧,还真就说对了,就是用手抓着吃。”李世民笑着模仿起啃食的动作,大手虚握成拳,仰头做了个一口咬下的夸张姿势,“这般捧着大快朵颐,才叫痛快!”
“啊!”二女同时轻呼出声,对视一眼后,皆是满脸惊愕。
“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李世民掸了掸衣袖,挑眉道,“方才朕与房玄龄,就是这般吃法。”
“二郎,这样……不合礼数,恐有失态。”皇后咬着下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锦帕。
宫闱之中,一举一动皆有规矩,徒手进食实乃闻所未闻。
“既入剑南,便随其俗。”李世民以手部动作示范“这般一口咬下,肉香混着酥脆,若用筷子夹着小口吃,反倒没了滋味!”
望着他眼中藏不住的期待,皇后与杨妃相视苦笑。
最终,二女以广袖掩面,指尖微颤着捏起食物,轻启朱唇咬下一小口。
金黄的面包屑簌簌落在裙裾上,惊得两人下意识缩了缩手。
见她们红着脸尝了鲜,李世民靠在椅背上,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
平日里端庄优雅的娘娘贵妃,此刻笨拙进食的模样,倒比这新奇美食更添几分趣味。
第25章 李二勾栏听曲
“陛下不可啊。张将军,你也劝劝陛下啊。”房玄龄死死的顶住了客栈门。
“陛下要勾栏听曲,这事传出去,有失声誉啊。”
“玄龄你让开,你想什么龌龊玩意,朕又不是去干那破事。”李世民一脸不耐烦,不断推搡着房玄龄。
“陛下,两位娘娘身子不适就要去青楼……张将军,请劝劝陛下。”也幸好李世民怕房玄龄受伤并未使多大劲,不然再多几个房玄龄也拦不住。
“让开,听坊市的人说了,今天有个叫梦雪的花魁要来那天上人间演出,那些路人都把那花魁吹得跟天仙下凡样,朕要去见识见识是什么人间绝色。”
“陛下不可,青楼女子低微,不可纳入后宫。”
“朕就是去看看又不是去选秀。张阿难,傻站着作甚?还不过来搭把手把姓房的都给拉开。”李世民一脸不耐烦。
由于店里面没有其他客人掌柜的和店小二也不知道去哪了,李二才敢搞出如此阵仗。
“房大人,咱家得罪了。”
张阿难听到陛下吩咐,上前扣住房玄龄的手腕,轻轻一个巧劲将房玄龄推开。
“记住了,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然……”李世民阴恻恻说道。
“老奴遵旨。”
见李世民大步走出外街,房玄龄急忙跟上。
“你这老货跟着去干嘛?还不去伺候二位夫人。”李世民见张阿难也要跟去,不禁乐了。
你一个太监去青楼作甚?喝茶么?
“老爷,这……”房玄龄见李二大踏步往商业区赶去,忙急步跟上。
“呦,老房,今天你是开窍了?竟然也跟去那地方?”李世民打趣问道,房夫人乃是范阳卢氏嫡女,那暴脾气可是连李二都头痛。
平时房玄龄纳妾都不敢,要是让卢氏知道房玄龄勾栏听曲,估计腿都给打断。
“老爷……这不陪同老爷去的,只是听个曲子,喝个酒。”
“对,就是听个曲喝个酒。相信你夫人就算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
“家有悍妻,让老爷见笑了。”
李世民顺道在商业区的小摊上买了几张烤饼。
“掌柜的,问你个事。”
看着眼前的客人递过了一张十文的纸币,烤饼摊掌柜不由停下了手中动作。
“客官请讲。”摊主忙接过纸币对着光看见有水印闪烁便收进口袋里。
“今儿晚上人好像多了不少啊。”李世民在梓潼县逗留了好几天,今天的人明显比前几天多?难不成为了看花魁都赶了过来。
“哎,还不是因为那天上人间的梦雪姑娘要办那什么巡回演出附近的州县的富家公子哥都赶了过来。”
呵,果真如此。
李世民也好奇了起来,难不成那花魁真的是天仙下凡?长安城的花魁也没这么夸张吧。
“等等,巡回演出是什么?”李世民捕捉到了个新名词。
“天上人间乃是官府的产业,剑南道许多州县都有天上人间,那梦雪姑娘作为天上人间的花魁自然在不同州县的天上人间辗转,这便是巡回演出了。”
“哦,原来如此。”又是那高自在,这厮是掉进钱眼里了么?连青楼也要开那么多。
“借官府之名开设如此之多的商铺,老爷,这可是与民争利啊。”房玄龄很及时地对远在天边的高自在补上一刀。
“罢了,今晚只谈风月,不谈其他。”李世民制止了房玄龄。
房玄龄也够啰嗦了,不过幸好他不是魏喷子,不然就真的吃不了兜着走了。
“胆敢取名天上人间?我倒要看看是否名不副实。”李世民也看见远处的灯火。
李世民仰头望着飞檐流转的朱楼,喉结不自觉地滚动:这气派竟压过平康坊?等等——那窗棂......
他猛地指向折射着虹光的墙。
房玄龄盯着琉璃幕墙,顿时飞扑蹭过冰凉的玻璃幕墙:老爷明鉴,正是琉璃。如此大块通透的琉璃,莫说皇宫,便是西域进贡也难得一见......话音未落,他已将脸贴在琉璃上,呼出的白雾在晶莹表面晕开。
李世民指尖抚过琉璃接缝,:整块墙面皆是琉璃?这高自在......他突然想起剑南道堆积如山的弹劾奏章,牙关咬得发响,究竟从百姓身上刮了多少油水?
两位客官可是来天上人间?
金铃轻响,一名身穿红色旗袍女子踩着漆皮高跟鞋款步而出。
旗袍开衩处若隐若现的雪色肌肤,裹着蜂腰的绸缎将曲线勾勒得惊心动魄。
李世民的目光被那鞋跟钉住——这好像某种刑具吧,这女子踩着这精巧刑具,竟走出了御花园孔雀开屏般的摇曳。
如此装束......房玄龄连连实乃有伤风化!
确......确是不合礼制。李世民喉间发紧,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般挪不开。
直到女子俯身行礼,领口滑落的珍珠险些坠入沟壑,他才猛地转头咳嗽:咳咳!我等特为梦雪姑娘而来。
又是为梦雪姐姐慕名而来的贵客~迎宾女子掩唇轻笑。
“呃,请问姑娘,这如何收费的啊?”房玄龄不由问道,本来钱就带的不多,这几天陪着李二又花去了不少,不由开口问道。
迎宾女子眼波流转,将一份菜单塞进房玄龄掌心。
房玄龄展开泛黄的张纸,瞳孔骤然收缩:洗足九十文?按摩三百?这......这泰式按摩又是何物?竟要七百文!还有这泡泡浴,洗个澡竟索价五贯?!
李世民夺过菜单,倒吸了口凉气,这价格可比平康坊的收费都贵。
但仔细一看,字倒是看得懂,内容却看不懂。
“罢了,我等只是来给梦雪姑娘捧个场而已。不用那些服务。”李世民将菜单还给迎宾。
“前排雅座一贯钱,后排的百文。”这价格倒是可以接受。
李世民看向了一旁的房玄龄。
“老爷,小人……小人钱财不够。”房玄龄不得不低声对着李世民说道。
李世民顿时翻了个白眼,直接摸出了一张一千大钞递了过去。
“客官,楼上有请,请跟我来。”
第26章 从电灯到黑丝舞姬:李二人麻了
李世民踩着冰凉的大理石地砖,玄色锦靴与地面相触发出细微的回响。
他伸手抚过墙上如水波荡漾的纹理,指尖掠过砖石间严丝合缝的拼接,不由惊叹:老房,你看这些个装饰倒是新奇。
青砖灰瓦见得多了,这般如镜面般光洁的砖石,当真闻所未闻。
檐角铜铃忽然叮咚轻响,一位身着月白襦裙的服务员女子款步而来,裙裾扫过地面几乎无声。
两位客官,这些叫大理石,是姚州的采石场开采而来。
她抬手虚引,腕间银铃轻晃,那采石场在云雾缭绕的苍山深处,开采后需用特制的滑轮索道运下山,再由马帮驮着,沿着蜿蜒的茶马古道走上半月有余才能到这儿。
姚州...李世民望着砖石上流动的光影,眸光微沉。
脑海中浮现出蜀道难的画面,那些盘旋在陡峭山壁间的栈道,那些在湍急江面上摇晃的索桥,这每一块砖石都不知浸透了多少脚夫的鲜血和汗水。
高自在,你倒是人如其名啊,比朕这个帝皇都会享受,自从进了剑南道朕就好像个田舍翁。
李世民对高自在的憎恶又多了几分。
迎宾女子适时将菜单铺在梨木桌上,绢纸摩擦声惊醒了沉思的两人。
客官,您还未选择赠送的套餐呢。她朱唇轻启,声音如同山间清泉,
小店特供的泸州老窖套餐最是受欢迎,配以秘制的椒麻鸡和糖心鹌鹑蛋,滋味一绝。
李世民展开菜单,目光扫过那些从未见过的菜品名目。
就来那个泸州老窖的套餐吧。想起宫里地窖中屈指可数的贡酒,又想起李恪每次差人送来不少神神秘秘的东西,嘴角不自觉勾起笑意。
不多时,清脆的铜铃声由远及近。
小厮托着描金漆盘穿过珠帘,青瓷酒壶与玻璃盏在昏暗中泛着温润的光。
哎哎,你这小厮慢着。
房玄龄突然抬手拦住,眉头紧锁,除了这人声鼎沸,某隐约感觉还有一阵嗡鸣声,吵的让人心烦。
小厮放下托盘,恭敬垂首。
他素白的衣领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凝神倾听片刻后说道:哦,此等声音正是那发电机的轰鸣声。
发电机?发电机又是哪种吃食?李世民前倾身体,腰间玉带扣撞在桌沿发出轻响。
烛火在他眼底跳跃,映得眸中好奇更甚。
小厮被这一问逗得轻笑出声,连忙掩袖行礼:客官说笑了,发电机可不是吃食,是发电用的器械。
他抬手轻叩壁灯的玻璃罩,冷白的光瞬间将室内照得透亮,请看看四周,若是没电,这些灯盏可不会亮。
房玄龄猛地站起,他盯着那盏没有烛芯的灯具,看着那柔和却明亮得不可思议的光芒,喉结上下滚动:这又是什么灯,竟然如此敞亮。
客官,这正是电灯啊。有了发电机日夜不停运转,这电灯便能长明不熄,哪怕深更半夜也亮如白昼。
待小厮退下,李世民望着跳跃的灯光,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杯壁。老房你听懂了没?我好像不是很明白。
房玄龄捻着胡须,目光在电灯与发电机的方向来回游移:老爷,这电灯应该是顾名思义,不用烛火,用电。
电,莫非是天上的雷电?李世民突然抓住房玄龄的手腕,掌心沁出薄汗。
房玄龄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后退半步:雷电?小人不知,能操控雷电为我所用,莫非是仙人?
李世民喃喃道:仙人?能让雷电为我所用,应该是仙人了。自从入了剑南道光景便不同寻常,许多物件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应该是仙家手笔了。
雕花红木屏风后骤然响起羯鼓与箜篌交织的乐声,房玄龄手中的青瓷茶盏微微一颤,茶汤在盏中漾出细密涟漪。
他轻咳一声,朝垂落着金线绣牡丹的珠帘扬了扬下颌:老爷,有舞姬来跳舞了。
十余名舞姬款步而出。
她们身着剪裁利落的ol,下摆堪堪遮住臀线,搭配长筒黑丝,黑色色高跟随着舞步叩击青砖,发出清脆声响。
这装束既无襦裙的飘逸,也无胡服的奔放,却将女性的曲线勾勒得惊心动魄。
房玄龄握着酒碗手指关节发白,朝李世民低声道:实在是有伤风化,就算是在青楼也断无此等装扮!
李世民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他望着舞姬们足尖点地、旋身而起时黑丝绷紧的弧度,恍惚想起突厥进贡的冰蚕丝,却又比那更为莹润。
嗯,不合礼制。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目光却死死钉在舞姬翻飞的双腿上,待回府后,定要整饬风纪。
羯鼓声陡然急促,舞姬们以高跟鞋为轴急速旋转,黑丝在光影中化作流动的墨色漩涡。
李世民抚着下巴的胡子,几乎以一种让人听不清的音量此等样式...或许可让恪儿送些来后宫。
曲终时,舞姬们俯身行礼,高跟鞋的金属鞋跟在青砖上叩出整齐声响。
房玄龄见李世民仍直勾勾望着空荡荡的舞池,袖口处甚至洇出深色汗渍,不禁轻拽衣袍下摆:老爷,回神啦。
李世民猛地惊醒,慌忙用袖角擦拭嘴角,却在触及湿润时面色骤红。
他望着舞池里还没散尽光芒,恍惚觉得那晃动的黑影,竟还带着黑丝流转的光泽。
李世民缓缓陷入沉思,眼神渐渐变得炽热而急切,心中涌起一股冲动,恨不得快马加鞭直奔益州城,将李恪抓来问个明白。
那些在剑南道所见的奇景,黑丝舞姬、明亮电灯、轰鸣发电机,一桩桩一件件,都在他脑海中不断盘旋。
然而,就在起身的瞬间,他却又缓缓坐了回去,神色复杂地摇了摇头。
李恪虽有几分自己的英气与聪慧,但如此新奇巧妙之物,以他对儿子的了解,断无可能独自创造。
李世民微微眯起眼睛,眼神中闪过一丝锐利,“定是那个高自在捣的鬼!”
想到高自在,李世民的思绪愈发混乱。剑南道的种种景象,远超他认知的范畴,若非仙界,又怎能解释?
那些不用烛火便能大放光明的电灯,能发出轰鸣却非人力的发电机,还有那穿着奇特服饰的舞姬,无一不让他怀疑高自在乃是仙家子弟。
一念及此,李世民陷入了深深的矛盾之中。
若是寻常人,胆敢在治下弄出如此“妖物”,他定要严惩不贷,以正朝纲。
可若是仙家之人,那情况便截然不同了。
自古以来,帝王无不渴望长生,若高自在真有仙家手段,不仅杀不得,还得恭敬相待,说不定还能从他那里讨教长生之术,让大唐江山永固,自己能千秋万载地统治这万里河山。
第27章 吉他加外语,老房血压飙升
房玄龄握着酒碗的指节骤然收紧,酒水在碗中泛起细密涟漪:老爷,那正主来了,正是天上人间花魁梦雪姑娘。
雕梁画栋间忽然掠过一阵环佩轻响。
李世民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十二扇湘妃竹屏次第展开,烛火在织金绡纱上流淌出月华般的光晕。
那花魁并未如先前西域舞姬般穿着那种怪异的服装,月白襦裙上只绣着半开的木芙蓉,广袖翻飞间,倒像是将满园秋色都笼进了这方天地。
原来只是普通衣裙,还以为......他不自觉喃喃,话音却在触及对方盈盈水眸时戛然而止。
女子旋身起舞的瞬间,腰间银铃应和着羯鼓节奏轻颤,襦裙旋成半开的莲,衬得蜂腰不盈一握。
李世民喉结微动,恍惚间竟觉得这梓潼县的晚风,都不及眼前人衣袂带起的凉意来得撩人。
这丫头,身段得劲啊。帝王眼中泛起兴味,目光追随着那抹翩跹倩影。
话音未落,身侧突然传来茶盏轻叩几案的脆响。
房玄龄垂眸掩去眼底忧色,袍袖下的手指攥得发白:陛下不可,青楼女子低微不可纳入后宫。他压低的嗓音提醒。余光瞥见周遭酒客投来的好奇目光,后背已
李世民闻言一怔:咳咳......你觉得我是那样的人?
他伸手拍了拍房玄龄僵硬的肩头,余光却仍追着舞台上的身影。
此时梦雪已舞至尾声,罗袜轻点间旋出一朵海棠,屈膝行礼时鬓边步摇轻晃:奴家梦雪感谢诸位客官前来捧场,今晚定当好生表演,报答诸位之情。
婉转声线里带着江南吴语的软糯,却不知她盈盈拜倒的身影下,藏着多少未说出口的心思。
梦雪莲步轻移,素手挽起广袖,如流云舒卷。
檀口轻启,歌声似夜莺婉转,伴着琵琶弦音流淌在厅中:“月照高楼一曲歌,清风相伴舞婆娑……”她足尖轻点,裙裾旋开如芙蓉绽放,发间银饰轻晃,在烛光下映出细碎的星芒。
“好诗,好诗!”房玄龄花白胡须随着激动的语气微微颤动:“没想到一青楼女子竟能做出如此传世之作!”花白胡须随着激动的语气微微颤动。
李世民指尖叩着琉璃酒碗,笑意里藏着几分促狭:“可惜此诗残缺,老房要不你来补全?”
“老爷折煞小人了!”房玄龄慌忙摆手,腰间玉佩撞出清响,“这种妙笔生花的活计,还得请孔颖达那等鸿儒出手!”
丝竹声歇,满堂掌声如骤雨突至。
梦雪鬓边银饰轻颤,莲步轻移至台前端身万福:“奴家近日新学一曲,以蛮族语言吟唱,配以蛮族乐器……”
“荒唐!”房玄龄猛地起身,锦袍扫翻案上果盘,荔枝滚落在地,“大唐乐府万千,何须听蛮夷之音?”他气得胡须倒竖,“这等靡靡之音,岂是我天朝上国子民该听的?”
梦雪垂眸敛去眼底涟漪,忽而抬眼望向始终静饮的李世民。
烛火跳跃间,她眼波流转如春水望向房玄龄:“这位郎君看着面生——每次巡回演出,总有人为此争论呢。”
“梦雪姑娘的嗓子,可是能唱碎人心肝的!”二楼雅座传来酒客的哄笑,虬髯大汉拍着栏杆晃悠,“听不懂蛮族语又如何?那调子比寻常曲子还勾人!”
“正是!某每次听完,腿肚子都要抖到后半夜!”另有人举着酒坛附和,满堂喧闹如沸。
李世民耳尖泛红,佯装咳嗽拽住房玄龄的袍袖。
帝王指尖微微用力,压低声音:“既来之则安之,老房且当听听新鲜。”
房玄龄僵着脊背坐下,嘴里还在嘟囔:“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梦雪素手轻抬,拍了拍手。
随着一声清越的,屏风后转出垂髫侍女,怀中抱着一具梨形乐器——桐木琴身泛着琥珀色光泽,十二根丝弦在光芒下泛着冷光,半月形音孔周围雕刻着异域藤蔓纹
“其器状若截梨,背隆而腹圆,颈直如松枝。桐木为身,纹若云螭蟠绕,漆色莹然如琥珀映日。”
“十二弦横陈,银丝熠熠,下覆半月之孔,周遭镂刻藤蔓缠枝,异域奇纹隐现,似藏胡地烟霞。”房玄龄第一时间便如此形容这把乐器。
诸位客官,可要奴家说道说道这稀罕物什?她指尖划过琴弦,试音的叮咚声传开。
新来的酒客们交头接耳,绸缎衣料摩擦声里混着好奇的私语。
这是那蛮族的玩意儿!醉醺醺的胖商人拍着肚皮大笑,酒气喷得邻座客官掩鼻,上次在益州城里见过,叫......叫......
叫吉他!角落里的一位书生打扮突然高声接话,折扇在掌心拍得脆响,听说要用指尖拨弦,弹起来比箜篌还灵动!
梦雪含笑道了声正是,还望诸位客人静下来,奴家这便演奏。
“i opened my eyesst night and saw you in the low light……”
“time together is just never quite enough……”
“when were apart whatever are you thinking of……”
“so tell me darling do you wish wed fall in love……”
“all the time……”
一曲终了,醉醺醺的客人们拍手叫好。
老房,李世民折扇轻点掌心,目光追着梦雪拭汗的纤手,这蛮族曲虽听不懂词,倒比太常寺的雅乐更勾魂,尤其是梦雪这副嗓子,唱起来当真是绕梁三日啊。
房玄龄扶了扶歪斜的幞头,目光透着无奈:曲子确有独到之处,只是......
你说这是哪路蛮族?李世民突然按住案几,眼中燃起征伐时才有的锐芒,朕明日就命鸿胪寺去查!若是小族弱邦,倒不如......他指尖划过喉咙,嘴角勾起危险的弧度,把这些会唱妙曲的蛮族舞姬都带回宫,日夜奏乐!
房玄龄慌忙按住帝王欲拍案的手,袍袖扫落半盏残茶:老爷慎言!
他压低声音,余光警惕地扫过四周,这等话若是传出去......
哈哈,逗你罢了!李世民大笑出声,重重拍了拍房玄龄的后背。
李世民也十分不解,为何花魁梦雪的目光老是有意无意在自己身上晃悠,难道朕身上的真龙之气将其折服了?
第28章 玄影司密探参见陛下
李世民整晚都在做着怪梦,他梦见自己御驾亲征,还真把那个蛮族给打了下来,此次作战大获成功,还俘虏了不少蛮族女子。
他还让那蛮族女子穿上那种黑色的袜子短裙整夜给自己唱着蛮语歌。
约寅时,李世民被闷雷般的爆炸声震得猛然睁眼,床帐外骤然炸开的火光将窗纸映得通红。
紧接着炒豆般的脆响接连响起,一声声惨叫声络绎不绝。
李世民毕竟是马上皇帝,顿时就反应过来,他一把抽出了放在床边的弯刀。
张阿难!速查异动!皇帝赤足踏在冰凉的青砖上,传李君羡,命羽林卫护好皇后与杨淑妃!
话音未落,外面突然传来惨叫,那声响混着火药刺鼻的焦糊味,顺着门缝渗进房间。
李世民贴墙挪到窗边,指尖刚拨开窗棂缝隙,刺眼的火光便扑面而来。
一些身着玄色衣服的人如如鬼魅般穿梭,他们手中握着那日官兵过道的武器。
“哦,看来那便是火枪。”猫着腰观察的李世民顿时有了答案。
火枪喷出猩红火舌,将十余步外的百姓装束者笼罩在硝烟之中。
硝烟并未散去,对面便传来阵阵惨叫。
而那群百姓打扮的人也早有准备。
纷纷从一旁的马车里抽出弓箭反击,箭矢破空声骤起,数个玄服人应声而倒下。
第二排放!玄服首领一声娇喝猛然挥手。
数十个漆黑铁筒同时迸发轰鸣,飞溅的弹丸如暴雨倾盆。
尚未及张弦的弓弩手们浑身迸出血花,在火光照耀下,如同断线木偶般栽倒在血泊里。
“火枪,这就是火枪么。朕算是明白了,就是个弓弩。”
火枪是现在是剑南道的制式兵器,看来是官兵在追杀敌人。
不过敌人又是哪方势力呢?眼尖的李二一眼认出了那伙百姓打扮的人使用的弓弩就是大唐军中制式弓弩。
这下李二也不好判断了,这到底谁是敌谁是友。
“陛下,陛下。老奴查探清楚了。”张阿难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情急之下他也顾不得什么称呼了。
“发生什么事了?”
“陛下,那伙百姓打扮之人是当地世家的家丁,那伙黑色衣服的人是官府的人。”
“哦,官府的人和世家的人怎么打起来了?”
“这……老奴不知,还没查明。”
“啧,罢了,先陪朕看完这场好戏。”
只见那些第一排半蹲着的人正在火枪里捣鼓着什么。
那些世家家丁有的被吓破了胆夺命奔逃,也有不畏死的拔刀直冲过来。
那玄服首领顿时下令:“停止装弹,全体上刺刀。”同时她从腰间又掏出了什么东西。
“那是火枪吗?怎么可以打这么多下?”正在进行着唐式观察的李世民顿时感到惊奇,只听见六声响,对面就倒下了六个人。
“上好刺刀,随我杀。”趁着对面愣神之际,玄色衣服的人顿时一窝蜂地冲了上去。
李世民倒是听了出来,为首指挥的那个首领模样的人是个女子。
怎么这女子的声音有点耳熟呢?好像在哪里听过。
混战双方人数不过百人,世家家丁虽占人数优势,却在火器齐射的威慑下阵脚大乱。
不少人肝胆俱裂,或弃械跪地、磕头如捣蒜,或抱头鼠窜、跌跌撞撞往各处奔逃。
李世民眯起双眼,目光如鹰隼般紧盯着玄服军首领的动作,微微颔首道:这官府首领的身手倒是利落,出刀带风,进退有度。不过这招式...看似凌厉,却与军中大开大合的搏杀之术大相径庭。
张阿难佝偻着身子凑近,浑浊的眼珠随着战场局势转动,压低声音道:陛下圣明!老奴瞧着,这翻跃腾挪的身法、专攻要害的杀招,分明是江湖死士惯用的刺杀手段,透着股狠辣劲儿,倒不像是吃朝廷饭的人该有的路数。
这倒是蹊跷。李世民收回目光,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皇后那边如何了?
张阿难急忙躬身:回陛下,李将军已率羽林卫严守各处楼道,娘娘们所在房间楼层更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断然不会有失。
无事便好。皇帝舒展了下有些僵硬的肩膀:不过是世家与官府的小打小闹,让当地官府依律处置便是。
他转身往门外走去,腹中突然传来一阵轰鸣,不由得苦笑。
倒是饿瘪了肚子。也不知这客栈掌柜的,可还安好?
“陛下,等等老奴。”
张阿难忙跟上去,但是余光从窗户瞥见:“奇怪这官府中人怎么往这客栈走了过来。”
掌柜的!掌柜的?李世民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而下,声线在空荡荡的大堂里激起回响。
吱呀——生锈的门轴发出刺耳呻吟,两位玄色劲装的女子推门而入。
月光顺着敞开的门缝流淌进来,在她们沾满血污的衣襟上镀了层银边。
小蝶,这次多亏了你。
走在前方的女子嗓音清冷,扶着同伴的手却带着几分颤抖,“王家私铸的铜钱已经被全部截获,现在府里又多了一笔。”
被唤作小蝶的少女轻笑一声,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雪姐姐,不用扶着我,不过是道皮外伤...话未说完,却因牵动伤口闷哼出声。
“谁?”梦雪疑惑的看向楼梯处,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
“咳咳。”一声刻意的咳嗽打破了死寂,李世民阔步从阴影中走出。
梦雪指尖触到腰间转轮手枪,看清来人面容后,又悄然松开。
李世民现在也非常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
自从他到了剑南道后,处处看似正常,又处处透露着怪异。
一番简单的思索后,李世民做下了决定。
朕不装了,摊牌了,朕就是如今大唐天子。
都给把话给朕说清楚,方才怎么回事。”皇帝负手而立,目光如炬扫过两人染血的衣襟与歪斜的玄服,声音不怒自威。
两道身影同时重重跪倒,青砖在膝下发出闷响。
玄影司甲等密探梦雪,叩见陛下!
玄影司乙等密探小蝶,叩见陛下!
抬头让朕看看清楚。
李世民眯起眼睛,举起烛火在两人脸上明灭。
这嗓音...朕定是听过。
话音未落,他忽然神色微变,梦雪?你不就是那花魁么,还有这位小蝶,不就是那益州炸鸡店的掌柜么。
正是奴婢!两女齐声应答后,又立刻弯腰额头紧贴地面。
起来吧。李世民抬手示意,旋即转头吩咐,阿难,速传随从太医。给这位小蝶姑娘看看伤口。
第29章 这届臣子太会整活了
待太医将小蝶搀扶下去疗伤,李世民沉声道:起来回话。说说,方才究竟发生何事?
启禀陛下,玄影司今日查获王家私囤开元通宝。高长史已下令,将涉事转运的世家财物尽数充公。
荒唐!世家财物岂容随意查抄?成何体统!
陛下明鉴,王家恶行不止于此。他们巧取豪夺,强占民田,鱼肉乡里......
即便如此,依贞观律法,也罪不至抄没家产。
陛下,此事另有隐情。
但说无妨。李世民眉头微蹙,朕倒要听听,还有何等罪证?
梦雪暗自腹诽:若不是陛下频频打断,早该说完了。
王家私盗府库兵器,暗中贩卖给吐蕃与六诏部落,更蓄意囤积开元通宝,扰乱纸币币权。
大胆狂徒!李世民拍案而起,此等同叛国之举,理当抄家灭族!
陛下,此事还需从长计议。王家乃太原王氏旁支,高长史顾虑幕后势力反扑。如尚处局部博弈,不宜贸然激化矛盾从而引发全面较量
局部博弈、全面较量......李世民喃喃重复着这些新词,目光深邃,五姓七望盘踞百年,根深蒂固。实在是不好高自在可有破局之策?
回陛下,高长史正以温水煮蛙之法,逐步瓦解世家根基。
具体如何操作?
梦雪面露赧色:奴家出身低微,目不识丁,蒙高长史教导才略通文墨,实在难以详述其中机巧。
李世民颔首,不再强求。
沉吟片刻,忽而问道:梦雪,朕观你言行,不似寻常官吏,究竟出身何处?
实不相瞒,奴家本是益州杜家豢养的杀手。
既为世家效力,缘何转投官府?莫不是卖主求荣?
奴家曾为杜家犯下诸多罪孽,更奉家主之命多次行刺高长史。
见李世民凝神倾听,梦雪继续道,但高长史心怀苍生,以德报怨。在他的感召下,奴家终于明白何为正道,故而弃暗投明。
李世民神色冷凝,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带,殿内烛火摇曳,将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李世民眸光如炬:玄影司在剑南道的差事,听着与百骑司多有重叠。细细说来,平日里都担着哪些职责?
梦雪叩首行礼,声音沉稳:回陛下,高长史命我等暗中彻查世家动向。眼下正全力搜集剑南道张家罪证——其私铸兵器、通敌卖国,桩桩件件皆触国法底线,按律当诛。
处理完世家事,后续如何安排?
高长史已部署,待时机成熟,我等将转为监察剑南道边荒官吏。
李世民微微颔首,冷笑一声:山高皇帝远的地界,最易滋生官匪勾结的乱象。
陛下圣明!正是如此。
既然职责相通,朕便下道旨意——自今日起,玄影司并入百骑司,名号不变,继续镇守剑南。
帝王抬手虚点,李君羡会协助你们熟悉百骑司规制。往后除监察地方,更要着重刺探外敌情报,可有把握?
奴家定当鞠躬尽瘁,不负圣恩!
李世民目光扫过她坚毅的面容,忽而展颜,剑南道多有革新之举,朕也不甘落他人后。着你暂摄玄影司都统,官阶从五品——这大唐女官的先例,便由你开了!
梦雪猛地抬头,眼中泛起泪光,重重叩首:奴家谢陛下隆恩!
记住,既入朝堂,便要改口。李世民负手而立,声如洪钟,从今往后,只称,不道!
臣遵旨!
“对了……”李世民忽而眯起眼,目光如鹰隼般落在梦雪腰间,“你方才那武器,只闻六声脆响,便放倒六人,究竟是何物?”
梦雪单膝跪地,恭敬地从皮质枪套中抽出转轮手枪,双手呈上:“启禀陛下,此乃转轮手枪。”
鎏金烛火下,李世民接过这黑铁铸造的奇异物件,反复摩挲着冰冷的金属表面。
枪身刻着精密纹路,木质握柄,六个弹巢在他指间轻轻转动,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陛下!”梦雪骤然色变,“此物危险,请莫将枪口对准旁人,弹巢内已装填弹药!”
李世民挑眉,将手枪递回:“演示一番。”
梦雪利落起身,侧身抬手,枪身与地面平行。
六声爆响如惊雷炸响,远处门板木屑纷飞,六个弹孔呈扇形分布,木屑簌簌落在青砖上。
硝烟弥漫间,她手腕轻抖,弹壳如流火坠落。
“好!”李世民抚掌赞叹,眼中迸发狂喜,“果真是神兵利器,此等神兵,从何处得来?”
“禀陛下,乃是高长史亲手所制。”
“高自在……”李世民低语,指尖无意识叩击桌案,“此人当真有鬼神之智!朕见军中士卒多用另外一种火枪,与这转轮手枪相比,优劣何在?”
“回陛下,燧发枪击发一次需重新装填火药与弹丸,耗时颇久;而转轮手枪可连续击发六次,瞬息制敌。”
梦雪顿了顿,神色凝重,“但转轮手枪构造精巧,需能工巧匠耗费月余打磨;其特制弹药生产艰难,工坊全力赶制,也难以满足需求。”
李世民恍然,抚须长叹:“就如强弩易造,箭矢难续……”
李世民指尖叩击桌案,节奏越来越急:“阿难,传令工部,抽调能工巧匠,即刻入蜀。”他忽然逼近两步,长袍下摆扫过满地弹壳,“高自在既能造出此物,必有完整谋划。明日同朕速去益州。”
李世民将案头的蜀地舆图展开,指尖重重按在梓潼与益州之间的山脉沟壑处,神色凝重:这蜀道难行,就算三批快马轮换,怕是也要耽搁数日。
梦雪垂首向前半步,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笃定:陛下,若乘火车前往,辰时出发,未时便能抵达益州。
火车?李世民猛地抬头,“火车又是什么车,冒火的马车?”
“此车非比寻常。”
它行驶在特制的双轨之上,由钢铁铸造的牵引几节车厢。那机车宛如吞云吐雾的钢铁巨兽。”
第30章 蜀道新篇
李世民一言不发,房内死寂,只有烛火爆开一粒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他盯着梦雪,那种无形的压力让周遭的空气都变得粘稠。
“火……车?”
他重复着这个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荒诞不经的味道。
“吞云吐雾的钢铁巨兽?”
李世民缓缓踱步,走到一张摊开的蜀地舆图前,指尖在梓潼与益州之间那片崎岖的山脉上重重划过。
“朕自问遍览群书,熟知天下舆地。这蜀道之险,难以跨越。你说有一物,能一日之内跨越天堑?”
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寒意,比雷霆之怒更让人心头发紧。
“臣不敢欺君。”梦雪垂首,声音平稳,“此物确非凡俗之思。它不走寻常驿道,而是行驶于高长史命人铺设的铁轨之上。”
“铁轨?”李世民的眉心拧成一个川字,“又是何物?”
“便是两条平行的钢铁轨道,自梓潼城外数里,一路蜿蜒沿着地势,绕过崇山峻岭直通益州城郊。”
“那火车便是在此轨道上疾驰,不受地形所限。”
李世民彻底沉默了。
他不是蠢人,相反,他的头脑冠绝当世。
梦雪寥寥数语,已在他脑中勾勒出一幅匪夷所思的图景。
两条钢铁铺就的道路,一头连着梓潼,一头连着益州。一个钢铁造物在这条路上飞驰……这简直是鬼神之能!
“高自在……他从何处得来如此多的钢铁?”李世民一针见血,直指要害。
大唐府库充盈,但钢铁仍是严格管制的战略物资,主要用于打造兵器甲胄。
如此浩大的工程,耗费的钢铁怕是足以武装一支数万人的大军!
“回陛下,剑南道多铁矿。高长史抵达益州后,并未急于向世家动手,而是先行改良了冶炼之法。”梦雪回忆着高长史曾说过的话,用最简明的方式复述。
“高长史称之为‘平炉炼铁法’,所出钢铁,远胜大唐目前钢铁。
“他以工代赈,收拢了大量因世家兼并土地而流离失所的民众,开山采矿,筑炉炼铁。”
“以工代赈……”
李世民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其中的深意让他心头剧震。
他想起了关中连年灾祸,朝廷每次赈灾,粮食发下去,层层盘剥,真正能到灾民手中的十不存一,最后养肥的只是一群贪官污吏。
高自在此举,釜底抽薪!既解决了流民生计,又将人力与资源牢牢攥在了自己手中。
好手段!
“如此大的动静,剑南道的官吏,还有那些世家,都是瞎子聋子吗?竟无一人上报朝廷?”
“陛下,高长史将此事伪装成兴修水利、开山修路。所用工人皆是受过他恩惠的百姓,口风极严。而铁轨多沿山势而建,避开了官道与城池,外人极难窥其全貌。”
梦雪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至于剑南道的官吏……高长史查明,他们中大多与当地世家盘根错节,沆瀣一气。即便有所察觉,也被高长史以雷霆手段处置,或被抓住了把柄,不敢声张。”
李世民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夜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没有再问。
一个完整的逻辑链条已经在他的脑海中形成。
一个叫高自在的臣子,在剑南道这片山高皇帝远之地,用仙家所学的知识,整合了最底层的力量,绕开了腐朽的地方势力,秘密地进行着一场足以颠覆时代的变革。
那支转轮手枪,是点。
这条名为“铁路”的钢铁命脉,是线。
由点及线,一个庞大的计划已然浮出水面。
他究竟想做什么?造反吗?不像。
若要反,何必将这等利器主动呈报于朕?
李世民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被人蒙在鼓里的恼怒,有对那鬼神之才的惊叹,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亢奋。
“那火车……为何能自行奔走?可是用了牛马拖拽?”
“并非牛马,陛下。”梦雪解释,“驱动火车的,是‘蒸汽之力’。”
“蒸汽?”
“将水在密闭的铁罐中烧沸,会产生巨大的力量,高长史称之为‘蒸汽’。这股力量,足以推动机车上沉重的铁轮转动,从而带动整列火车前行。”
李世民沉默良久,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笑声越来越大,震得殿内烛火晃动不休。
“好!好一个高自在!好一个蒸汽之力!”
他猛地转身,袍袖一甩,重重一指舆图上的剑南道。
“此物若成,蜀道将不再是天堑!大军一日之内便可入蜀,粮草物资转运再无掣肘!”
“若将此物从长安铺设至北境……突厥再敢来犯,朕的铁骑三日便可兵临城下!”
“若将此物铺满大唐,从东海之滨到西域边陲……”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胸膛剧烈起伏,一股霸绝天下的气魄轰然勃发。
那是一统宇内,开创万世基业的雄主才有的烈焰!
他原以为自己开创的贞观之治已是前无古人,可与高自在这鬼斧神工般的谋划相比,竟显得有些……墨守成规了。
“朕要亲眼看看。”
李世民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阿难!”
“老奴在。”
“备车,明日辰时,朕要去梓潼城外坐火车……”
李世民说出“坐火车”这个新词时,语气里带着一种探寻未知的郑重。
“陛下,不可!”张阿难猛地抬头,神情急切,“城外龙蛇混杂,陛下万金之躯,岂能轻动?”
“无妨。”李世民摆了摆手,看向梦雪,“玄影司可保朕周全?”
梦雪叩首:“臣,万死不辞。”
“好。”
李世民走到她面前,亲自将她扶起。
“你很好。高自在……也很好。”
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朕现在倒是好奇,他究竟还藏着多少让朕惊喜的东西。”
夜色渐深,梓潼县的客栈早已万籁俱寂。
而在这座小小县城的一间屋子里,大唐帝国的君主,正因为几个闻所未闻的名词,彻夜难眠。
他的脑中,整个天下的版图都在重构。
山川不再是阻隔,江河不再是天堑。
一切,都因为那几个字。
火车。
铁轨。
蒸汽之力。
第31章 幻梦破陈规
李世民与梦雪商谈一会便回去睡了。
李世民带着满脑子匪夷所思的念头,沉沉睡去。
恍惚间,天摇地动。
一头庞然巨物冲开了长安的城门,沿着笔直的朱雀大街咆哮而来。
那是一头钢铁铸就的巨兽,浑身漆黑,喷吐着浓浓的白雾,所过之处,青石板路尽皆粉碎。
他就站在这巨兽的背上,身侧还有一个赤足的蛮族女子。
女子身上衣料少得可怜,两条腿被一层极薄的黑纱包裹,短裙下摆随着巨兽的震颤,一下下扫过他的龙袍。
她口中哼唱着从未听过的蛮族曲调,那声音婉转又勾人,每一个音符都钻进他的骨头缝里,搅得他血脉偾张。
钢铁巨兽载着他冲出雄城,掠过八百里秦川,一日千里,山河倒转。
他俯瞰着脚下飞速倒退的沃土,胸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
这,才是真正的神力!
梦境的最后,那女子忽然转过身,一双媚眼直直地勾着他,红唇轻启,吐气如兰。
“陛下,喜欢吗?”那蛮族女子竟然会说大唐官话?
李世民猛然惊醒,从床上坐起,额头已是一片冷汗。
寝殿内寂静无声,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如战鼓般擂动。
那句“喜欢吗”却像是魔咒,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
晨光刺破鲛绡帐,张阿难跌跌撞撞扑到床前:陛下!房大人跪了半个时辰,声言不见驾便不起!
李世民浑浑噩噩坐起,梦里火车轰鸣的和蛮族歌曲余韵还在耳畔嗡鸣,却被门外叩地的声生生打断。
“陛下三思!自古以来,从未有过女子为官的先例,此举必生祸乱!”
房玄龄苍老嘶哑的声音穿透晨雾,跪在房外的身影,花白的头发在穿堂风里乱得厉害。
李世民一把扯过外袍披上,腰间玉带“哐”地一声撞在屏风上,发出一声极不耐烦的脆响。
“老房啊老房,你这张嘴,比魏徵那茅坑里的石头还又臭又硬!怎么,朕用个女官,你也要学他,一头撞死在朕的殿门前?”
“历朝历代,从未有过女子登堂入室,参议国政!”
“把你的老眼睁开,去看看史书!商有女祝祭天,周有女史记事,就连北魏都有女尚书批阅奏章,到你嘴里,怎么就成了没先例?”
李世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
“滚回去把《周礼》给朕好好看看!别让朕看轻了你!”
殿外的声音一窒,片刻后,房玄龄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子小心翼翼的试探,浑浊的老眼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陛下……您该不会……是为了那个剑南道来的花魁吧?”
“放肆!”
李世民勃然大怒,一声怒喝几乎要掀翻殿顶!
“她如今是玄影司都统!是朕的刀!朕若真想纳她入后宫,需要费这么大周折?一道圣旨的事!”
李世民想起梦里呼啸的钢铁怪物,他忽而冷笑,若真说朕失了心智,怕是被那火车撞了灵台!
火车是何物?
且等早膳后,自有分晓。李世民负整理好衣衫,走出门外,余光瞥见张阿难欲言又止,突然想起什么:青雀的病如何了?说好伴驾,倒先成了病秧子。
回陛下,魏王已能进食,能在廊下走动了。
不过几日急行军便撑不住?想当年,朕十八岁披甲,三天三夜不合眼也是常事!
李世民走下楼来,胖成球的李泰在低头干饭,两位娘子也在说着悄悄话。
一身黑衣的梦雪仿佛老僧入定般,就站在墙角的阴影里。
李世民目光掠过众人,最终停驻在梦雪身上:备好火车,半个时辰后启程益州。
梦雪上前半步,身姿挺拔如青竹:陛下,列车时刻表显示半个时辰后并无客运列车到站经停。
列车时刻表?李世民剑眉微蹙:倒是新鲜说法。
此乃记录列车经停站点与时刻的文书。梦雪垂眸应答,声音清越如击玉磬,眼下唯有一个时辰后一班货运列车可供调配。
角落里,“当啷”一声脆响。
李泰正埋头扒饭的手,就这么僵在了半空,一勺子肉糜悬在嘴边,忘了送进去。
他缓缓抬起头,那张胖乎乎的脸上,平日里的憨厚痴傻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精明与算计。
玄影司都统?
父皇的刀?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把刚才父皇和房玄龄的争执全部串了起来。
原以为只是个姿色过人,走了运道的青楼花魁,现在看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这女人,竟然执掌着“火车”那种神鬼莫测的东西!
李泰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这哪里是什么女人,这分明是一把绝世神兵!是一条能让他李泰在诸皇子中脱颖而出的通天大道!
父皇的刀……
若能为他所用……
少年魏王下意识地舔了舔油腻的嘴唇,心里已经转过了千百个念头,盘算着该如何将这尊大佛,请进自己的魏王府。
货运便货运。李世民负手而立:对了,昨夜伏杀的世家家丁尸身何在?
暂存县衙。
传房玄龄,随朕一观。
县衙的殓房里,一股混杂着腐烂血肉和生石灰的刺鼻气味,熏得人头晕脑胀。
饶是久经沙场的宿将,李世民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蹲下身,仔细察看尸体上的创口。
留下一个碗口大的窟窿,狰狞可怖。
“这种伤,我大唐最精良的明光铠,怕是也扛不住一击。”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禀陛下。”
梦雪上前一步,从证物盘里捏起一枚已经扭曲变形的铅弹,动作精准而冷漠。
她将那块烂银似的金属,轻轻放在尸身可怖的伤口旁,大小恰好吻合。
“此弹以软铅铸成,击中人体的瞬间就会翻滚、碎裂。”她的声音清冷,像是在解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干系的物事。
“撕开的创口极大,碎裂的铅片还会留在血肉里,渗出剧毒。一旦入体,伤口便会迅速溃烂流脓,寻常金创药,无解。”
李世民缓缓站起身,目光从尸体上挪开,落在颤抖的房玄龄身上。
“朕之前还在想,那转轮手枪虽然精巧,却太过耗费弹药。”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锐利如刀。
“玄龄,朕现在改主意了。朕要让三军将士,人手一杆这样的火枪。你,意下如何?”
“陛下……陛下圣明!”
房玄龄一个激灵,双膝一软差点跪倒在地,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想起了清晨时自己那番慷慨激昂的谏言,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
女子为官?祸乱朝纲?
在这等毁天灭地的力量面前,自己那点所谓的“祖宗之法”,简直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若……若能全军列装此等神器,我大唐军威,必将……必将震古烁今!”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充满了震撼与臣服。
李世民没有理会他的吹捧,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地上排列整齐的尸首。
“这些世家门阀,倒是给朕送来了一份大礼。”
他负手而立,衣袍在阴冷的殓房里无风自动。
第32章 高牌提款机
梦雪利用了玄影司的身份在县衙里征用了一个空房间。
李世民指尖在案上轻轻叩击,那不紧不慢的声响,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敲在殿中所有人的心坎上。
整个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比一声响,擂鼓一般。
角落里侍立的内侍恨不得将自己整个人都缩进影子里,连呼吸都忘了。
“梦雪。”
他开口,声音平淡,却没了半分温和,冰冷刺骨。
“臣在。”
梦雪心头一凛,迅速转身,俯身行礼,动作行云流水,不见一丝慌乱。
只有她自己清楚,后背的衣衫,正在被冷汗一点点浸湿。
“你懂蛮族之语?”
帝王的问题直截了当,像一把出鞘的刀,直接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这个问题,比问她玄影司的机密还要致命。
玄影司是陛下的刀,而通晓蛮夷之语,则可能被扣上“通敌”的帽子。
“回陛下,此族自称盎格鲁—撒克逊,其言语,高长史称之为‘近古英语’。”
梦雪垂着头,声音清晰而恭敬。
她稍作停顿,又补充了一句,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深思熟虑。
“臣所学,一字一句,皆是高长史亲授。是他将发音吐字改良,才有了臣今日所言。”
一句话,干脆利落地将所有根源,都引向了另一个人。
一个李世民现在最感兴趣,也最忌惮的人。
“高自在?”
李世民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动作让殿下的众人心头一紧。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又藏着审视,“这厮,连这等偏门杂学也去钻研?”
这个名字,今天出现的次数太多了,多到让他感觉,这人就是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笼罩在了剑南道的上空。
“高长史自幼便随其师尊周游四海,见闻广博,天下风物无所不通。”
梦雪的话音刚落,便感到那股无形的帝王威压骤然加重,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果然,李世民对“仙人弟子”这个身份,上了心。
“周游四海……”
李世民重复了一遍,忽而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讥讽,“他朝廷命官,闲得发慌去改良蛮语,又是图个什么?”
这个问题,太过刁钻,简直不给人留活路。
梦雪后背的冷汗都要下来了,但还是硬着头皮,低声回话,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
“高长史说……原语发音晦涩,有些拗口。”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脸颊也有些发烫。
“他说改良之后,更便于……谱曲。”
“还,还教臣以此语演唱……”
殿中一片死寂。
房玄龄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谱曲?用蛮夷的话谱曲?这……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伤风败俗!
“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世民猛地一拍大腿,爆发出惊人的大笑,笑声震得房梁嗡嗡作响,将方才那凝重到极点的气氛冲得一干二净。
他一手指着梦雪,笑得前仰后合,龙椅都在颤动,眼泪都快出来了。
“谱曲?唱歌?朕倒是险些忘了,你梦雪大家,可是‘天上人间’的第一花魁!”
“好!好一个高自在!用蛮夷之语唱小曲儿……他娘的,真是个旷世奇才!”
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久久不息。
然而,这笑声却让房玄龄和李泰等人,心头发寒,如坠冰窟。
帝王之笑,晴雨难测,前一刻是欣赏,下一刻,便可能是杀机。
终于,笑声渐渐平息,余音散尽。
李世民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他重新靠回椅子,指节分明的手指在案几上无声地划过,最后停住。
那股令人窒息的帝王威压,去而复返,比方才更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梦雪。”
他再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坊间传闻,高自在乃剑南第一贪,府中金银堆积如山,当真?”
话锋转得又急又快,方才那个为“蛮语小曲儿”而捧腹大笑的帝王,仿佛只是个幻影。
房玄龄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这才是陛下的真正目的!
前面又是验尸,又是问话,全是铺垫!真正的杀招,在这里!
梦雪的脊背瞬间绷紧,冷汗几乎要浸透衣衫。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还要歹毒。
说不知,是欺君。
说少了,是隐瞒。
说多了……
高自在怕是立刻就要被抄家灭族!
她垂着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回陛下,臣不知其是否为贪。”
“但臣曾亲眼所见……”
她顿住了,整个大殿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其府私库之内,现钱,便有百万贯。”
话音落下的瞬间,大殿内响起一声刺耳的撞击!
李世民猛然站起。
“百万贯?!”
帝王的声音不再平淡,而是压抑着火山喷发般的怒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死死攥着拳,手臂上青筋暴起,虬结盘错。
房玄龄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成了一团。
百万贯!现钱!
老天爷啊!
他身为宰相,掌管天下钱粮,最清楚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一个数字,那是能压垮整个大唐的重量!
“我大唐一年的国库岁入,才多少?两百余万贯!”
李世民的声音在咆哮,在房间里掀起风暴,震得每个人耳膜生疼。
“朕的将士在前线流血,边关缺衣少食,国库为了凑十万贯的军费,朕和皇后都要节衣缩食!”
“他一个人,就抵得上小半个国库?!”
“他高自在,凭什么?!”
“陛下明鉴!此事绝非贪墨,其中另有隐情!”梦雪重重叩首,声音却无半分颤抖。
“那些钱财,来自商贾馈赠。”
房玄龄捋着胡须,声音沉稳却带着压力:“商贾亦是我大唐子民,高自在此举,与官商勾结、盘剥百姓有何区别?他凭什么坦然受之?”
“房相有所不知。”梦雪猛然抬头,直视着这位当朝宰相,脊背挺得笔直。
“高长史与他们之间并非简单的赠予,而是合作。”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高长史出谋划,教他们经商之法,商贾们售卖新式货物,赚了钱,自当按照契约分润利润。”
“荒唐!”房玄龄眉头紧锁,“天下商人,哪个不是唯利是图?会有人甘愿将到手的钱财,拱手分给一个官吏?”
“房相说对了!”梦雪的声音陡然拔高,振聋发聩。
“正因他们唯利是图,才非要把这钱塞到高长史手里不可!”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第33章 房玄龄:我血压飙升!梦雪:听我狡辩!
满屋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一块沉重的琉璃,压得人无法呼吸。
房玄龄花白的胡须都在微微颤抖,他瞪着跪在地上的那个纤弱身影,像是看到了什么颠覆人伦的妖物。
“一派胡言!”
他终于忍不住,一声怒斥打破了死寂,声音因激动而嘶哑。
“商贾逐利,如饿狼逐肉,乃是天性。”
“你竟说他们会将到嘴的肥肉,分与旁人?”
“还将钱财硬塞给一名官吏?”
“此等言论,简直是蔑视圣贤,颠倒纲常!”
房玄龄每说一句,便向御座上的李世民叩首一次,声声泣血,仿佛要用自己的忠诚,洗刷这大殿之上被玷污的空气。
自古士农工商,尊卑有序,商贾位列末流,被视为社会之末,只知牟利,不懂大义。
这是刻在每一个士大夫骨子里的认知。
梦雪今日之言,不亚于说太阳会从西边升起。
“房相息怒。”
梦雪的声音很轻,却异常镇定,在这空旷的大殿里,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她没有去看盛怒的房玄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前三尺的地面上,那里的地砖冰冷而坚硬。
“高长史曾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他从未想过要改变商贾逐利的天性。”
“恰恰相反。”
梦雪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直视着御座上那个深不可测的帝王。
“他所做的,是给了他们一个能追逐更大利益的机会。”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眼神锐利如鹰,仿佛要穿透她的血肉,看清她灵魂深处的每一个念头。
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曲了一下。
更大利益?
这个词,比刚才那一百万贯现钱,更让他心头震动。
“高长史烧制一种前所未有的白瓷,晶莹剔透,薄如纸,声如磬。”
“以自创法子制糖,雪白细腻,甜入心脾,远胜从前的石蜜。”
“还有那改良暖炉,在凛冬时节,一经问世便被抢购一空。”
梦雪每说出一样,殿中众人的呼吸就急促一分。
这些东西,他们闻所未闻。
“这些,都是无中生有之物。”
“高长史售卖给他们这些新奇货物。”
“售卖给百姓的价钱也在物价的范围之内。”
“他们赚到的,是过去想都不敢想的泼天富贵。”
梦雪的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入众人心湖,激起千层巨浪。
“高长史只要了其中三成利。”
“房相,您现在觉得,是他们把钱塞给高长史,还是高长史在施舍他们?”
整个房内,鸦雀无声。
房玄龄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脸上青白交加。
道理……似乎是这个道理。
可感觉上,却又处处透着不对劲。
“士农工商,国之根本。”
房玄龄终于找到了反击的切入点,他的声音沉重而有力,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高自在此举,是鼓励天下人弃农从商,舍本逐末!”
“长此以往,良田荒芜,无人耕种,人人投机取巧,追逐铜臭。”
“他这是在动摇我大唐的根基!”
“他这是要将我等信奉的‘士农工商’,颠倒成‘商工士农’!”
“此等祸国殃民之举,其心可诛!”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直接将高自在钉在了社稷罪人的耻辱柱上。
这不再是贪腐的问题,而是路线之争,是动摇国本的大罪!
房内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李世民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靠在椅子上,眼神幽深,看不出喜怒。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那股风雨欲来的压迫感,又回来了。
梦雪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知道,房玄龄说中了要害。
高长史教她的那些,她也只是一知半解,她能解释那些新奇货物的来由,能解释商人为何愿意分润利润。
但对于这种动摇国本的宏大指控,她无力辩驳。
因为高自在教她的,从来不是这些大道理。
他只是懒洋洋地躺在摇椅里,告诉她,要让人们过上好日子,首先得让他们口袋里有钱。
就这么简单。
可这句话,在这庄严肃穆的场景上,在这位雄才大略的帝王面前,显得那么苍白,那么……不堪一击。
她深吸一口气,后背的冷汗已经将中衣浸透,冰冷的布料紧紧贴在皮肤上。
她知道,自己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决定高自在的生死,也决定自己的命运。
“陛下。”
她再次叩首,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声音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臣……学识浅薄,不懂房相所言的国之大本。”
“臣只知道一件事。”
她抬起头,眼中没有了方才的镇定,反而蓄起了一层水雾,那不是伪装,而是源于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无助。
“高长史在剑南时,曾用那些钱,修了三百里官道,建了十座跨江大桥。”
“他还建了许多学堂,让那些饭都吃不饱的穷苦孩子,也能读书识字。”
“他说……想让他们自己去看看,书上说的盛世,到底是什么模样。”
“至于房相所言的……‘商工士农’……”
梦雪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她死死咬着下唇,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臣不知。”
“臣只记得,高长史曾指着田间辛苦劳作的农人,对我说……”
整个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他说,总有一天,要让天下的农夫,成为最体面的营生。”
“要让他们种出来的粮食,比金子还贵。”
死寂。
整个房,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皇帝的裁决。
是生,是死,只在一人一念。
李世民从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窗前。
他没有看殿中任何一人,径直望向窗外那初升的朝阳。。
“火车,安排得如何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死寂的大殿炸响。
“就算是拉货的火车,朕也要立刻就走!”
“微臣……领旨!”
梦雪重重叩首,起身,身体的每一个动作都僵硬得像是提线木偶。
直到退出厚重的殿门,将那足以压垮一切的帝王威仪隔绝在外,她双腿一软,整个人几乎要瘫倒在地。
冰冷的汗水早已湿透了背脊,此刻被微风一吹,寒意瞬间刺入骨髓。
第34章 新道无声惊旧序,铁躯有影撼天威
通往郊外的官道,如今被称作水泥路,路面灰白,平整得过分,马车行于其上,安稳得不像话,再无旧时那令人心烦的颠簸。
车轮滚动的轻响,成了唯一的动静。
梦雪掀开车帘一角,窗外的景象让她呼吸微微一滞。
新绿的田野,纵横的水渠,一切都井井有条。
几个田间劳作的农人,衣衫短打,却意外的干净。
他们抬头瞥见玄影司的黑漆马车,也只是看个新奇,随即就低下头忙自己的活计。
没有惊恐,没有跪拜,甚至没有谄媚。
那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理所当然的平静。
玄影司,何时沦落到连乡野村夫都懒得多看一眼的地步了?
不,这不是沦落。
梦雪的心重重一跳,这是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秩序。
“他们……不怕我们?”
她终究没忍住,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干涩。
车辕上,一个年轻的玄影司卫士闻声,发出一声轻笑,透着股少年人的得意。
“怕什么?如今这天下,是讲道理的天下。”
“再说了,咱们玄影司的饷银,可都是百姓的税赋,是衣食父母,哪有父母怕孩子的道理?”
衣食父母……
这四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梦雪心上。
她怔怔地放下车帘,指尖冰凉。
这片土地上发生的变化,远比她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马车最终停在了县城郊外的一片开阔地上。
所谓的“火车站”,没有飞檐斗拱,没有雕梁画栋。
入眼的,只是一排排高大、简洁到堪称丑陋的水泥房舍。
旁边还有一个巨大无比的铁棚,像一座为囚禁远古凶兽而建的牢笼。
牢笼的阴影下,正趴着那头传说中的钢铁巨兽。
它安静地匍匐着,黑色的钢铁躯体在晨光中,折射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幽冷。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古怪的味道。
是煤灰,又混着某种油腻的气味,陌生,呛人。
梦雪喉咙发干。
一头……能被凡人驱使的钢铁怪物?
玄影司的令牌出示。
乌金的令牌在灰败的空气里,泛着一丝属于旧时代的微光。
拦住她的是个刀疤脸。
那道疤痕狰狞地从眉骨直劈到嘴角,像是硬生生将一张脸分成了两半。
可他整个人却站得笔直,透着一股军伍般的沉凝。
他只瞥了一眼令牌,便点了下头。
“玄影司,雪主事。”
平铺直叙的语调,仿佛在确认一件货物的清单,甚至准确无误地叫出了她的官职。
梦雪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愈发沉重,让她只想尽快完成这趟荒唐的差事。
“奉陛下口谕。”
她的声音冷得像冰,“征用专列,即刻启程。”
“陛下要坐哪一节?”
刀疤脸的语气平静得过分,就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陛下说,拉货的铁皮车厢即可。”
空气死寂了片刻。
那道贯穿脸颊的刀疤突兀地抽搐了一下。
管事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又不像。
“我们长史有句话说得好。”
他顿了顿,那副神情里混杂着讥诮和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有些人,生来就飘在天上,你就是把他按进泥坑里,他闻到的也只有云彩味儿。”
他没再多说半个字,只朝后方挥了挥手。
几个穿着统一蓝色工装的匠人立刻小跑过来,动作干脆利落,只听见铆钉和铁栓碰撞的闷响,一节看起来最干净的铁皮车厢就被单独分离了出来。
他们又搬来几张厚实的毛毡,一丝不苟地铺满冰冷的铁皮地板,甚至细心地掖好了边角。
整个过程,落针可闻,高效得令人心头发麻。
梦雪就这么站着,看着那节孤零零的、像个铁皮罐头般的车厢。
那就是……大唐天子的御驾?
荒谬。
一种极致的荒谬感攫住了她,让她几乎要笑出声来。
这哪里是龙辇,分明就是一口移动的棺材。
不,比棺材还不如。
她忽然明白了。
在这片“讲道理”的土地上,那位至高无上的天子,不是被“恭送”上路,而是被“装”进了这个铁笼里。
回到客栈时,天光已经大亮。
楼下的大堂里,皇帝的内侍正在打包着行囊,房玄龄与皇帝的家眷正襟危坐,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像是即将赶赴刑场。
服饰一丝不苟,发髻纹丝不乱,可那僵直的脊背,还有那微微颤抖的指尖,都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
梦雪目不斜视地从他们身边走过,上了二楼。
李世民的房门虚掩着。
她没有敲门,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吸入了刺骨的寒风。
每一次呼气,都带走一丝所剩无几的暖意。
“进来。”
房间里传来帝王平静的声音。
梦雪推门而入。
李世民负手立在窗前,他的背影看上去,竟与寻常的富家翁无异。
可那股渊渟岳峙的气度,却让整个房间都显得无比压抑。
他的目光,正落在楼下那片繁华的市井之中。
“陛下,火车已备妥。”随时可以启程。”
梦雪跪地叩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李世民没有回头。
他的视线,仿佛被楼下一个卖炊饼的小贩吸引住了。
那小贩正利索地将热腾腾的炊饼用油纸包好,递给一个满脸喜气的妇人。
妇人递过几张崭新的纸币,两人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笑意。
那是最寻常不过的一幕,却像一根针,扎进了帝王的眼睛里。
“朕登基之初,渭水盟誓,受尽屈辱。”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梦雪的心上。
“朕的国库里,老鼠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
“朕的子民,易子而食,饿殍遍野。”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跪伏在地的梦雪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了方才的雷霆之怒,却多了一种比愤怒更可怕的东西。
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之下,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漩涡。
“他高自在治下的梓潼,比朕的长安,更像盛世啊”
他的声音清晰地在房间里回响,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第35章 皇帝的长安,百姓的梓潼
这句话在房间里盘旋,久久不散,像一口沉重的钟。
梦雪的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嵌进地砖的缝隙里。
她不敢回应,也无法回应。
李世民没有再看她,转身推开了房门。
“走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去看看这梓潼的盛世。”
一行人走下客栈的木楼梯,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房玄龄跟在后面,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仿佛脚下踩的不是坚实的楼板,而是他毕生信奉的纲常伦理的碎片。
长孙皇后,身姿依旧端庄,可那份从容之下,却掩着一丝难以察的忧虑。
李泰昂着头,唇角抿成一道倨傲的线,他扫视着楼下嘈杂的大堂,那副神情,不是在看子民,而是在审视一群与自己无关的蝼蚁。
他们没有乘坐马车。
李世民选择了步行。
当这群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人走上梓潼的街头时,并未引起想象中的围观与骚动。
街上的行人只是投来好奇的一瞥,便又匆匆赶自己的路。
卖货的商贩依旧大声吆喝,茶馆里的闲人高谈阔论,甚至有几个孩童追逐打闹着,从皇帝的袍角边擦身而过,带起一阵风,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
这里没有净街,没有回避,没有跪拜。
仿佛他们一行人,只是几个恰好穿得体面些的异乡客。
李泰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觉得自己的威严,皇族的尊严,被这些忙于生计的庶民,无声地践踏了。
“一群刁民。”
他压低了声音,话语里淬着冰,“目无尊卑,不知礼数。”
李世民的脚步没有停,甚至没有侧头看自己的儿子。
“青雀。”
他忽然开口:“你看那边的粮店。”
众人顺着他的方向望去。
一家粮店门口,几个伙计正将一袋袋饱满的米粮搬上马车。
买粮的百姓排着队,脸上没有丝毫饥荒年景的愁苦,反而带着一种挑选货品般的从容。
“我记得,贞观二年,长安一斗米,要卖一匹绢。”
李世民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那时候,朕的子民,连谷糠都吃不上。”
李泰的喉咙动了一下,没能说出话来。
那些“易子而食”的奏报,他也曾看过,但那只是史书上冰冷的文字,远不如眼前这热气腾腾的市井景象来得冲击。
“二郎。”
长孙皇后柔和的声音响起,她不知何时走到了李世民的身边,“你看那些妇人。”
街边,几个女子结伴而行,她们没有浓妆艳抹,衣衫的料子也只是寻常棉布,但浆洗得干干净净。
最重要的是,她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安然的神采,没有畏缩,没有惶恐。
她们甚至在讨论着新出的布样子,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对生活的细碎热情。
长孙皇后轻声补充,“臣妾在宫里,也常常挂念天下的女子。怕她们吃不饱,怕她们穿不暖,更怕她们……活得没有尊严。”
李世民沉默了。
他的目光从那些妇人身上,缓缓移向街边林立的店铺。
布庄、瓷器行、糖坊、食肆……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这一切的繁华,都建立在他最看不起的“商贾之道”上。
他一直以为,那是投机取巧的末流,是动摇国本的毒瘤。
可眼前的景象,却在无声地质问他。
难道让百姓富足,让天下安稳,也是错的吗?
“观音婢。”
他终于停下脚步,侧头看着自己的妻子,“你说,朕是不是错了?”
这句话,他问得极轻,却重若千钧。
他是天可汗,是开创了贞观盛世的君主。
他从未怀疑过自己。
可今天,在这座由一个臣子治理的小小城池里,他的信念,第一次动摇了。
“二郎没有错。”
长孙皇后的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那温润的触感,让他紧绷的心神稍稍一松。
“二郎想让大唐万世永固,想让百姓安居乐业,这是天下最大的仁德。”
她顿了顿,视线望向那片生机勃勃的市井。
“高自在,或许也只是想让梓潼的百姓,过上好日子。”
“你们的目的,是一样的。只是……”
她没有说下去。
但李世民懂了。
只是,路不同。
一条是君王开辟的皇皇大道,一条是臣子摸索出的田间小径。
可现在,这条小径,似乎比他的大道,更早地看到了盛世的风景。
房玄龄一直默默跟在后面,他看着皇帝与皇后的背影,看着他们交谈,看着他们停步。
他的内心,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商工士农”,那四个字,又一次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原以为那是大逆不道的狂悖之言。
可现在,他看着街上那些衣食无忧、精神饱满的百姓,看着那些曾经被视为“贱业”的工匠和商人,成了这座城池活力的源泉。
而本该是国之根本的“农”,和超然物外的“士”,在这里,反而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这真的……是错的吗?
如果这条路,能让大唐不再有饿殍,不再有流民,那所谓的“纲常”,所谓的“尊卑”,又算得了什么?
他不敢再想下去。
这个念头,比高自在私库的一百万贯,还要可怕百倍。
那是在否定他自己,否定他所代表的整个士大夫阶层。
一行人终于走到了城郊。
那座丑陋、巨大的“火车站”出现在眼前。
高大的铁棚,冰冷的水泥,空气中弥漫的煤灰气味,都与身后那座繁华温暖的县城,格格不入。
当看到那节孤零零停在铁轨上的铁皮车厢时,饶是沉稳如长孙皇后,也微微蹙起了眉。
李泰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
“这……就是我们的座驾?”
“一口铁棺材!”
梦雪站在一旁,垂着头,身体因为恐惧和寒冷,在微微发抖。
她听见了魏王的怒斥,却不敢有任何反应。
李世民没有理会儿子的抱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节车厢,看着那几个工匠一丝不苟地将毛毡铺进车厢,动作麻利,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和表情。
梦雪忽然明白了高自在那句话的含义。
“有些人,生来就飘在天上,你就是把他按进泥坑里,他闻到的也只有云彩味儿。”
他,还有他的家人,就是那些飘在天上的人。
他们习惯了俯视,习惯了被仰望。
而高自在,还有他治下的这片土地,却在用一种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告诉他。
在这里,众生平等。
哪怕是皇帝,也要被“装”进这个铁皮盒子里,和货物一起,奔赴下一站。
“上去吧。”
李世民收回视线,率先走向那简陋的踏板。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第36章 时代的车轮,请陛下坐稳
车厢猛地一震,发出了一声刺耳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这突如其来的一下,让车厢里所有人都身形一晃。
李泰猝不及防,一个踉跄,险些撞在冰冷的铁皮墙上,他扶着墙壁站稳,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那份强撑的皇子威仪,在这粗鲁的震动中碎了一地。
长孙皇后下意识地抓住了身边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房玄龄则眯起了眼睛,努力在摇晃中维持着身体的平衡,他的目光,却死死地盯着窗外,试图理解这股巨力的来源。
只有李世民,依旧站得笔直。
仿佛在他脚下生了根,任凭这钢铁怪物如何咆哮、震动,都无法撼动他分毫。
可他那双紧紧攥住的拳头,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紧接着,是一种持续的、有节奏的“哐当”声。
缓慢,沉重,固执。
像一个步履蹒跚的巨人,正拖着沉重的枷锁,一步一步地挪动。
窗外的景物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向后退去,那座丑陋的铁棚,那个刀疤脸管事,还有那些面无表情的工匠,都渐渐变小。
“动了……它真的动了……”李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他忘了愤怒,忘了厌恶,只是贴在冰冷的车壁上,像个初次见到戏法的孩子。
这头钢铁巨兽,没有牛马拖拽,没有纤夫拉扯,就凭着那黑洞洞的炉膛里燃烧的煤石,就凭着那不断喷吐的白色蒸汽,自己动了起来。
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妖术……这简直是妖术!”李泰喃喃自语,他想不出别的解释。
“青雀,闭嘴。”李世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他的目光同样没有离开窗外。
随着“哐当”声的节奏越来越快,车厢的震动也从一开始的生涩、猛烈,变得逐渐平稳、连贯。
窗外的景物,后退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田野、树木、房屋……一切都化作了一道道模糊的流光,飞速地向后掠去。
风从车厢连接处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煤灰和野草的气息,吹动了长孙皇后的鬓角。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
江山,第一次以这种奔流不息的姿态,展现在一位帝王的面前。
不是在舆图上,不是在奏报里,而是如此真切,如此迅猛。
“梦雪……”房玄龄扶了扶自己的帽冠,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镇定,但那微微的颤音还是出卖了他,“此物……此物一日,能行多远?”
房玄龄想的不是新奇,而是效率。
是这头怪物背后所代表的,那恐怖的、足以颠覆一切的效率。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角落里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上。
梦雪被这几道目光烫得几乎要蜷缩起来,她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回……回房相,听火车站的人说,若是路况良好,没有太多的上坡路段的话,一时辰,可……可行八十里。”
八十里!还是特么的一时辰。
“房相,剑南道山多地势高,这车还是拉着十多节车厢共装载了三百多石的货物。估计一时辰走不了八十里,只能走五十多里。”
这句话一道惊雷,在狭小的铁皮车厢里轰然炸响。
空气瞬间凝固了。
李泰脸上的惊骇变成了彻底的呆滞。
长孙皇后的手,无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嘴,美眸中满是震撼。
房玄龄的身体,更是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那双睿智的眼睛里,出现了类似迷茫的神色。
八百里加急,那是最高等级的军情传递,是透支无数良马的性命,不计成本才能达到的速度。
那是“国之利器”,是皇权触角的极限延伸。
可现在,一个乡野村夫都能坐上来的铁盒子,一个被他们视作“铁棺材”的丑陋造物,竟然能轻而易举地达到这个速度。
而且,它拉的不是一封鸡毛信,而是一节节车厢,是堆积如山的货物!
“一时辰,八十里地……”李世民终于开口,他缓缓重复着这个数字,像是在品味一颗苦涩的果实,“我大唐最精锐的骑兵,人马俱疲,一天又能走多远?”
他没有问任何人,像是在问自己。
房玄龄的嘴唇动了动,艰涩地吐出答案:“陛下,轻骑急行军,日行三百里,已是极限。”
“三百里。”李世民的视线,投向窗外飞逝的景物,眼神幽深得可怕,“那就是说,朕在长安的宫中刚刚用过早膳,高自在的军队,就已经能从梓潼出发,兵临长安城下。而朕的斥候,或许还在路上喂马。”
这番话,他说得平静至极。
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刀,捅进了在场所有人的心脏。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哐当”声,像是在为这位帝王的尊严,狠狠地碾在车轮下。
“荒谬!”李泰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叫道:“父皇!这东西又吵又笨,还必须沿着这劳什子的铁轨才能走!只要毁掉一段铁轨,它就是一堆废铁!我大唐铁骑,只需一个冲锋,就能将它……”
“那若是,这铁轨,从梓潼一直铺到长安呢?”一个温和却充满力量的声音,打断了他。
是长孙皇后。
她的目光里带着一丝悲悯,看着自己那依旧活在旧日荣光里的儿子。
“若是,运送粮草的队伍,不再需要民夫忍饥挨饿,跋涉数月?若是丝绸,北地的良马,西域的珍宝,东海的咸盐,都能在几天之内,汇集于京师?”
“若是,朝廷的政令,不再是需要数月才能抵达边陲的一纸空文,而是能随着这钢铁巨兽,一日传遍天下?”
她每问一句,李泰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她每问一句,房玄龄的呼吸就急促一分。
她说的不是军事,却比任何军事威胁都更加致命。
那是一个无法想象的,被彻底重塑的大唐。
一个疆域辽阔,却又近在咫尺的大唐。一个物产丰饶,再无匮乏之虞的大唐。
而缔造这一切的,不是他们,不是这位天可汗,而是那个他们准备前来问罪的臣子,高自在。
“观音婢……”李世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你说得对。”
他缓缓走到车厢门口,任由那带着煤灰味的狂风吹拂着他的衣袍。
他的目光越过近处飞驰的田野,望向遥远的天际线。
“我们不是坐在一个铁盒子里。”
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我们是坐在一个时代的轮子上。”
“而这个时代,不是朕的。”
房玄龄闻言,身躯剧震,他看着皇帝那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忽然明白了。
高自在不是在谋反。
谋反,是想坐上那把龙椅,是想延续旧的规则。
而高自在,他是在……创造一个新的世界。
在这个新世界里,那把龙椅,或许根本就不重要了。
这比谋反,要可怕一万倍。
“陛下……”房玄龄的声音干涩无比,“那……那高自在,他究竟……想做什么?”
李世民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前方,看着那两条无限延伸、永无尽头的铁轨,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残酷的光。
他忽然笑了,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自嘲与苍凉。
“他想做什么?”
“他什么都不想做。”李世民转过身,看着车厢里他最亲近的家人和最得力的臣子,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只是把路铺好了,然后对天下人说:往前走,别回头。”
第37章 奇特火锅宴,引君臣惊叹
暮色四合,给飞速倒退的景物镀上了一层深沉的蓝色。
压抑的气氛中,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刺破了这片死寂。
“咕——”
声音不大,却在每个人耳边炸开。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了一瞬,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声音的来源——魏王李泰。
李泰那张倨傲的脸在昏暗中“腾”地一下烧了起来,所有神情瞬间崩塌,只剩下恼羞成怒。
他已经两个时辰水米未进了,先前被震撼填满的胸膛,此刻终于被最原始的饥饿感彻底占领。
这声腹鸣,成了某种信号。
房玄龄不动声色地揉了揉自己的肚子,就连端庄的长孙皇后,也感到了腹中的一阵空虚。
他们是天潢贵胄,是帝国宰辅,但归根结底,仍是血肉之躯。
“梦雪。”
“臣在。”梦雪一个激灵,立刻躬身。
“去,安排吃食。”李世民的语气不容置疑,“朕,饿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有一股奇特的魔力,将在场的所有人都从那种时代的眩晕感中,狠狠拽回了现实。
天子也是人,也要食五谷杂粮。
“是,是!”梦雪如蒙大赦,又如临大敌,慌忙应下,转身小跑着去了前面车厢。
片刻之后,梦雪回来了。
一股奇特的,混合着浓郁香料和肉食的霸道香气,伴随着温暖的蒸汽,硬生生挤开了车厢内的冰冷。
昏黄的光芒下,一幕奇特的景象出现在众人面前。
车厢中央,工匠已经固定好了一张矮方桌。桌上没有精致的碗碟,只有一套套干净的白瓷碗筷。
周围摆满了盘子,盘子里装的却不是烹制好的菜肴。
有切得薄如蝉翼、红白相间的肉片,码放得整整齐齐。
有翠绿欲滴的青菜,叶片上还带着晶莹的水珠。还有白嫩的豆腐、各色菌菇、手打的丸子……琳琅满目,全都以最原始的姿态呈现。
“这是何物?”李泰皱着眉,一脸嫌弃,“生的如何下咽?连个厨子都没有,要我们自己动手不成?那高自在就是如此待客的?”
众人虽然没说话,但表情也充满了好奇与不解。
这种吃法,别说见,听都没听过。
李世民没作声,只是盯着那口不断冒着热气、汤底翻滚的铜锅,若有所思。
“回……回魏王殿下,”梦雪硬着头皮站在桌边,声音有些发颤,“此物,名曰‘火锅’。”
“是剑南道近来兴起的吃法。取新鲜食材,入这沸汤之中,涮熟即可食用。”
“像这肉片,极薄,只需放入汤中,心中默数七八下,待其颜色由红转灰白,便可捞出。”
“蘸上这特制的料汁,便可食用了。味道……味道极鲜美。”
李泰还想再发作,却被李世民一个动作制止了。
这位帝王看着眼前的新奇玩意,沉默了片刻,终究是抵不过腹中的抗议,也压不住心底的好奇。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片肉,学着梦雪所说,在滚汤中涮了几下。
肉片入口。
一股难以形容的鲜香,瞬间在味蕾上炸开。
肉质嫩滑无比,带着浓郁的肉香与骨汤的醇厚。那特制的料汁更是点睛之笔,咸、香、鲜、麻,种种滋味交织,非但没有掩盖肉的本味,反而将其衬托得淋漓尽致。
“嗯。”
李世民喉结滚动,只发出了一个单音节。
但他那微微舒展开的眉头,已经说明了一切。
长孙皇后见状,也优雅地拿起筷子,涮了一片青菜,浅尝一口,眸中顿时泛起异彩。
“这般吃法,倒是新奇。菜蔬能保其鲜,肉食能品其嫩,甚好。”她柔声赞许。
有了帝后的表率,房玄龄也动了筷子。
“这肉,是牛肉?”李世民又吃了好几片,忽然开口。
他吃过御厨烹制的顶级牛柳,但口感似乎都不及眼前这般鲜嫩。
“是,陛下。”梦雪连忙回答。
李世民放下了筷子。
筷子与白瓷碗轻轻一碰,发出的声响却让所有人心里咯噔一下。
刚刚缓和的气氛瞬间冰封。
李世民看着那盘鲜红的牛肉,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大唐律,无故宰杀耕牛者,徒一年半。朕与房相都了解过,剑南道存在耕牛和肉牛,这如何区分?”
问题一出,车厢里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回陛下,”梦雪吓得一哆嗦,连忙解释,“臣不知,臣只知道高长史从河南道、河北道引进了专供食用的肉牛品种,在城郊开辟了专门的牧场。”
“他说……他说要让百姓有力气干活,首先得让他们吃饱肉。耕地的牛是力气,吃进肚子里的牛,也是力气。”
又是高自在!又是这些闻所未闻的歪理!
房玄龄夹起一片牛肉,仔细端详。他的心思却早已飞到了千里之外。
专门的肉牛,专门的牧场……这背后是一整套闻所未闻的畜牧、饲养、运输、宰杀体系。
这需要何等恐怖的组织力和计算能力才能办到?
他吃得慢条斯理,每一口都在分析。
简单、高效、最大程度地保留了食材的原味,而且……成本低廉。
无需大厨,几个伙计便能撑起一个场子。
唯有李泰,还拉不下脸,别扭地坐着。可腹中的轰鸣和空气中越来越浓郁的香气,却在无情地折磨着他。
最终,在长孙皇后温和的注视下,他还是不情不愿地伸出了筷子。
一口下肚,便再也停不下来。
一时间,车厢里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轻响,和铜锅“咕嘟咕嘟”的欢歌。
压抑的气氛,被这人间烟火气冲得七零八落。
原来,抛开君臣尊卑,围坐一处,分享同一口锅里的食物,是这样一种热烈而直接的感觉。
李世民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带着雷霆之怒而来,是来审判一个胆大包天的乱臣贼子。
结果,人还没见到,先是被一辆闻所未闻的铁车卸掉了下马威,如今,又被一锅滚烫的吃食,轻易瓦解了腹中的饥饿与胸中的怒火。
这高自在,到底是个什么妖孽?
连面都未曾见着,就让他这位天可汗,一步一步,走进了对方的节奏里。
第38章 吃着火锅唱着歌,就让那麻匪给劫了
热气氤氲,铜锅欢腾。
那口咕嘟作响的火锅,仿佛有一种奇异的魔力,将车厢内凝固的、压抑的气氛,煮成了一锅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
先前还一脸嫌弃、满腹牢骚的魏王李泰,此刻早已将皇子仪态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一手举着筷子,一手护着自己的料碟,双眼放光地盯着锅里翻滚的肉片,活像一只护食的雏虎。
“哎,那片是我的!”他眼疾手快地从房玄龄筷子底下抢走一片刚烫熟的牛肉,也顾不上烫嘴,蘸了料就往嘴里塞,含糊不清地说道:“房相,您老人家慢点吃,别跟小辈抢。”
房玄龄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索性夹了一筷子青菜。
这孩子气的举动,非但没有引起李世民的斥责,反而让他紧绷的嘴角,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长孙皇后更是忍俊不禁,她亲手为李世民涮了一片豆腐,柔声笑道:“二郎,你也尝尝这个,入口即化,豆香浓郁。”
李世民“嗯”了一声,接过妻子递来的温柔,心中的块垒似乎也随着这温热的食物,融化了不少。
他看着自己宠爱的儿子和倚重的臣子,像寻常百姓家一样,为了一口吃食斗嘴,看着自己挚爱的妻子,在昏黄的灯光下,眉眼温柔。
这铁皮车厢,此刻竟有了一丝“家”的暖意。
或许,高自在也并非那般面目可憎?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从李世民心底冒了出来。
就在这其乐融融的氛围达到顶点的瞬间
“吱——!”
一道令人牙酸的金属尖啸,轰然炸开!
整节车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地砸了一下,猛地向前一顿,又剧烈地弹回。
“哐当!”
桌上的铜锅应声飞起,滚烫的汤汁和菜肴泼洒了一地。
长孙皇后惊呼一声,被李世民眼疾手快地一把揽入怀中,才没有被飞溅的汤水烫到。
李泰则没那么好运,他整个人从座位上被甩了出去,一头撞在对面的铁皮墙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刚吃下去的满嘴鲜香,瞬间变成了满心惊恐。
房玄龄死死抓住桌沿,才稳住身形,他脸色煞白,那双睿智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骇然。
车,停了。
死寂。
突兀的、令人心悸的死寂。
窗外,不再有飞逝的景物,只有一片漆黑的荒野。
车轮碾过铁轨的“哐当”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风声,还有……车厢外传来的,杂乱的脚步声和隐约的爆豆子般脆响的枪声。
“护驾!护驾!”李泰连滚带爬地缩到角落,声音都变了调。
“陛下!”房玄龄已经恢复了镇定,脸色凝重地护在李世民身前。
李世民的脸色,比窗外的夜色还要阴沉。
他扶着惊魂未定的皇后,眼神如刀,扫向车门。
那股雷霆之怒,在被美食暂时安抚之后,以一种更猛烈的方式,重新燃起。
然而,预想中的冲击并未到来。
“看来又有不知死活的山匪扒火车了。陛下,交给微臣处理。”
现在的梦雪一改往前的唯唯诺诺,整个人变得冰冷无比杀气腾腾,甚至还有几分狂热。
外面的打斗声,与其说是打斗,不如说是一场短暂而高效的“清理”。
几声短促的惨叫,几下沉闷的枪声,前后不过一盏茶时间,一切便重归于寂静。
“咚、咚、咚。”
车厢门被礼貌地敲响了。
“进来。”李世民的声音冷得像冰。
“禀报陛下,”梦雪躬身行礼,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前方铁轨被人撬毁一小段,致使列车紧急制动。”
“有约三十余名匪寇试图劫车,现已全部制服。让陛下受惊了。”
这番话,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说一件“门窗坏了,已经修好”的小事。
可听在李世民等人耳中,不亚于又一道惊雷。
三十多名匪寇!劫车!
这可是足以颠覆一支小型商队的武装力量!就这么……“制服”了?
“全部?”房玄龄追问了一句,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用词的微妙之处,“伤亡如何?”
“我方无人伤亡。”青年平静地回答,“匪寇……伤亡十来人,剩下全部投降。高长史有令,这些人,都得送去矿山,用劳动来偿还他们犯下的罪孽。”
用劳动来偿还罪孽?不是枭首示众?不是流放三千里?
又是闻所未闻的规矩!
“陛下。本列车共配备两个行动队,共计二十四人,负责全程安全。”
“高自在的私兵?”
“不,”梦雪摇头:“只负责维护铁路的秩序与安全。”
“高长史说,铁路是大唐的血脉,任何人敢动它,就是与天下百姓为敌。”
好一个与天下百姓为敌!
李世民心中巨震,一股荒谬而冰冷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这个皇帝还没来得及给高自在定罪,高自在反倒先站在了“天下百姓”的立场上,给别人定罪了。
“带一个活口上来,朕要亲自审问。”李世民压下心中的波澜,冷冷地命令道。
片刻后,一个五花大绑、鼻青脸肿的汉子被拖了进来,扔在地上。
这人穿着破烂的短衫,浑身哆嗦,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根本不像什么凶悍的匪寇,反倒像个走投无路的农夫。
“抬起头来!”李泰厉声喝道,试图找回一些皇家的威严。
那人吓得一抖,却不敢抬头。
李世民摆了摆手,亲自开口,声音里带着洞悉人心的威压:“说,是谁派你们来的?寻常山匪,可没胆子动这钢铁怪物。”
那汉子浑身一颤,终于扛不住压力,带着哭腔喊道:“不是山匪,我们不是山匪啊!我们都是剑南道李家的车夫和脚夫啊!”
剑南道李家?
“我们……我们几十号兄弟的活路,都被这铁家伙给断了!”
那汉子涕泪横流地哭诉着,“以前剑南道往来运货,我们一趟能挣好几十贯,养活一家老小。”
“可这铁怪物一动,价格不到我们的一成,速度快了几十倍!东家说,再也没有我们的活路了!我们只是……只是想砸了这怪物,讨口饭吃啊!”
一番话,让车厢内再次陷入死寂。
长孙皇后那双悲悯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她之前所说的,那个被重塑的大唐,此刻露出了它残酷的一面。
新时代的巨轮滚滚向前,必然会碾碎旧时代的残骸。
“所以,你们就来当强盗?”李世民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是管事的找到我们,说只要我们毁了铁轨,逼停这火车,每人……每人给十贯钱!”
李世民笑了,笑得无比讽刺。
他想起了自己在长安,为了打压世家门阀,费了多少心机,用了多少手段,却收效甚微。
而高自在,他甚至都未曾将这些庞然大物放在眼里。
他只是修了一条路,造了一辆车,然后,这些盘根错节、看似不可撼动的世家,就自己跳了出来,用最愚蠢、最狼狈的方式,露出了他们虚弱而贪婪的真面目。
高自在根本不需要与他们为敌。
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就已经是这些人的敌人了。
李世民挥了挥手,示意护卫将人拖下去。
他缓缓站起身,重新走到车厢门口,看着工人们在火把的照耀下,迅速而熟练地修复着铁轨。
他的目光,穿越了这片喧嚣的工地,望向了益州的方向,那个他此行的目的地。
他忽然转过身,看着房玄龄,眼神复杂地问了一句:
“玄龄,你说……这高自在,和那些世家,于朕而言,究竟谁,才是真正的敌人?”
第39章 天子之问,宰相之答
房玄龄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俯身,从一片狼藉的地面上,捡起一片碎裂的白瓷碗片。
碎片的边缘锋利,但在昏黄的灯光下,依旧能看出其釉质的温润和胎体的细腻。
“陛下,”他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仿佛刚才的惊魂一刻从未发生,“这碗,碎了。”
“但即便碎了,也能看出它曾是一只好碗。烧制的匠人,用了心,用了好土,好火。”
他的目光转向窗外,那里的铁轨正在被迅速修复。
“高自在,就像一个鲁莽的匠人,他或许不懂得循序渐进的道理,不懂得何为君臣之礼,他抡起了一把大锤,看似要砸碎我大唐的法度与规矩。”
房玄龄的话锋点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可他这一锤,也让我们看清了,这剑南道看似光鲜的锦袍之下,究竟藏着怎样腐烂生疮的肌体。”
李世民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结,他要的不是比喻,不是道理。
“玄龄,朕要听的,是事实。”
“是。”房玄龄躬身,将那片碎瓷放下,直起了身子。
“陛下,方才那匪首,自称是剑南道李家之人。”
“臣在长安时,也曾听闻过剑南道‘王家钱、李家路、张家衣、刘家粟’的说法。当时只当是地方民间的顺口溜,如今看来,这每一个字背后,都浸透了血与泪。”
这话一出,连一直沉默的李泰都竖起了耳朵。
“王家钱?李家路?”李世民重复了一遍,眼中寒光一闪,“说下去。”
“李家,掌控了剑南道传统的漕运与陆路运输。今日之事,便是明证。铁路一出,断了他们的财路,他们便敢直接雇凶毁路,意图谋害车中之人。在他们眼中,没有官府,没有朝廷,只有他们的生意和活路。”
房玄龄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
“至于王家……”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梦雪,”李世民忽然开口,目光转向了一直静立在旁的梦雪,“玄影司,可有这些家族的卷宗?”
“回陛下,”梦雪向前一步,躬身回答。
此刻的她,早已不见了先前的惶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情报首脑的冷静与精准。
“玄影司成立,第一件事,便是重新梳理了剑南道的地方宗族档案。”
“剑南道四大家族,王、李、张、刘,盘踞当地均在百年以上。他们……名为大唐子民,实为国中之国。”
“国中之国”四个字,让车厢里的温度再次降到了冰点。
梦雪继续说道:“房相所言的王家,掌控了蜀中近七成的井盐生产。”
“他们无视朝廷盐铁专营的律令,私自贩卖井盐,价格高出官盐三倍不止。”
“凡有行商试图贩运官盐入蜀,轻则货物被劫,人被打断手脚;重则,人间蒸发。”
“他们甚至豢养了上千人的私兵,名为‘护盐队’,数次与前来稽查的官兵发生武装冲突,地方官府,根本无力管束。”
“放肆!”李泰终于忍不住,一拳砸在身前的矮桌上,震得杯盘作响,“一群国之蛀虫!父皇,儿臣请命,待到了益州,愿领一军,将这些叛贼之家,踏为平地!”
“住口。”李世民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平得了吗?”
一句话,如同一盆冰水,浇熄了李泰所有的火焰。
是啊,平得了吗?
这不是剿灭一伙山匪,而是要铲除一个已经与地方融为一体的庞然大物。
“陛下,”房玄龄叹了口气,接过了话头,“魏王殿下忠勇可嘉,但此事,确非强攻可下。”
“这四大家族,之所以能成为国中之国,并非只靠蛮力。”
“他们的子弟,或在朝中为官,或与朝臣联姻;他们的宗族,遍布剑南道各州各县,与地方官吏早已是利益一体,盘根错节。”
“若无万全之策,冒然动手,恐怕会引起整个剑南道的动荡。”
长孙皇后一直静静地听着,此刻,她那双总是带着悲悯的眼中,满是忧虑。
她轻轻开口,声音虽柔,却带着千钧之力:
“那……百姓呢?”
一个简简单单的问题,却问到了所有问题的核心。
车厢内,一片死寂。
回答她的,是梦雪那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
“回禀皇后娘娘。张家,以蜀锦闻名天下。他们以极低的价格,圈占了益州左近几乎所有的桑田,逼迫无数蚕农破产。”
“这些失去土地的蚕农,别无选择,只能进入张家的织造工坊,成为他们的奴工。”
“所获工钱,不及市价三成,终日劳作,却难得温饱。若有逃亡或反抗者,下场凄惨。”
“刘家,则以粮行为基,暗中在整个剑南道放债。”
“九出十三归,利滚利,无数百姓因一笔小小的借贷而家破人亡,卖儿卖女。曾有县令想要彻查,第二天,他的家眷便在城外被山匪所劫,从此,再无人敢过问刘家的事。”
一桩桩,一件件。
从梦雪口中说出的,不是冰冷的卷宗记录,而是一个个血淋淋的现实。
李世民的拳头,在宽大的袖袍下,早已握得骨节发白。
他想起了自己在长安,为了推行新政,为了从那些世家门阀手中夺回一丝权力,耗费了多少心血,与那些老狐狸们进行了多少次不见硝烟的战争。
可他从未想过,在远离长安的剑南道,这些所谓的“地方望族”,已经糜烂、嚣张到了如此地步!
他们哪里是世家?
他们分明是一群披着人皮的恶鬼,趴在大唐的身上,贪婪地吸食着帝国的血肉!
而他此行的目标,那个“大逆不道”的高自在,他修的铁路,断了李家的财路;他推广的新式农具和作物,冲击了刘家的粮行;他建立的官方工坊,正在和张家抢夺工人;他……
李世民忽然明白了。
高自在根本就不是在谋反。
他是在刨这些世家大族的根!
他用最直接、最粗暴,甚至最有效的方式,做着皇帝最想做却又束手束脚,不敢轻易去做的事情!
“吱呀——哐当!”
一声轻微的震动,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
车厢,缓缓地,重新动了起来。
窗外的火把开始向后倒退,车轮碾过铁轨的“哐当”声再次响起,规律而沉稳,仿佛之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李世民缓缓站起身,重新走到车厢门口,背对着众人,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黑暗。
他的身影,在摇曳的灯火下,显得无比高大,也无比孤单。
许久,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房玄龄身上,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复杂与深邃。
“玄龄,你说,”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如果朕现在下一道旨意,授予高自在专断之权,让他全权处置这四大家族,会如何?”
第40章 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益州,青城山脚下。
夜色深沉,烛火不安地跳动。
高自在随手将一张玄影司传来的密报扔进烛火,看着它瞬间蜷曲,化作一缕飞灰。
“好个李二凤,真够狠的,一出手就断我一臂!”
他嗤笑一声,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
“提拔梦雪当从五品的司阶,就想挖我墙角?收买人心?”
“本官这个从三品的长史,都还没对他李二凤死心塌地呢!”
话音刚落,一道沉稳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又在背后非议父皇。”
李恪走了进来,语气平淡,对高自在的狂言早已习以为常。
高自在浑不在意,反而转过头,冲着李恪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癫狂和毫不掩饰的兴奋。
“殿下,你说……咱们送你阿耶一份大礼,怎么样?”
李恪的脚步顿了顿,他太清楚自己这个长史了,每当他露出这种表情,就意味着有人要倒大霉。
“什么大礼?”
“一份让他收到之后,会气得三天三夜睡不着觉,还得捏着鼻子认了,甚至得反过来夸咱们干得漂亮的大礼。”
高自在压低了声音,像个准备恶作剧的孩子。
“恪,祭祀的事,筹备得如何了?”
青城山脚下,一座临时搭建的祭坛灯火通明,将周遭的黑暗驱散。
张家堡就藏在这青城山的清幽之地,寻常手段难以触及,贸然强攻,反而会落个惊扰山上道长清修的口实。
所以,才有了眼前这场装模作样的祭祀仪式。
十二名道童身着杏黄道袍,托着青铜祭器,口中念念有词,绕着祭坛缓缓而行。
檀香的烟气混着山间夜雾,让一切都显得庄严肃穆。
高自在站在祭坛下,看着供桌上的三牲,嘴角却勾着一抹毫不相干的冷笑。
李恪大步流星地穿过外围的警戒线,快步走了过来。
“仪式还剩两炷香烧完。”李恪的声音压得很低,甲胄摩擦发出沉闷的轻响。
“不急。”高自在的注意力根本不在那些祭品上,“让他们多拜一会儿,黄泉路上,也好有个念想。”
他转头看向李恪,那股子癫狂的兴奋劲又上来了。
“都堵死了?”
李恪点头,声音沉稳如山。
“安全部门探出来的几条密道,骠骑兵和龙骑兵已经就位。上千山地师,把整个张家堡围得跟铁桶一样。”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就算张家的人都插上翅膀,也休想逃出这张天罗地网。”
“很好。”高自在攥紧拳头,骨节发出一阵轻响,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望着远处青城山上影影绰绰的堡垒轮廓,那里就是张家不可一世的老巢。
“加快祭祀进程!”他下令道,“待仪式一毕,即刻动手!”
“就拿这张家积攒了百年的基业……”高自在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狠厉,“当咱们送给那位远道而来的皇帝陛下,第一份见面大礼!”
“这群鼠辈,竟敢让私兵扮山匪,差点要了本官的命!”
他恨得咬牙切齿。
“此仇不报,本官跟他姓!”
夜雾深重,将张家堡的碉楼轮廓都啃噬得模糊不清。
高自在缩在一块潮湿的岩壁后,左臂上绑着一面小圆盾,死死护住要害。
这玩意儿是他吃过一次大亏后,专门找工匠营订做的,死沉,但能保命。
他娘的,狗贼张家!
高自在磨了磨后槽牙,后肩的旧伤疤仿佛又被夜风吹得一阵阵发痒。
陷阵营!
好一个陷阵营,竟脱了裤子冒充山匪,在山道上玩伏击,那支差点捅穿他肺叶子的透骨箭,现在还被他当宝贝供着呢!
这笔账,今晚就连本带利,一起算个清楚!
咳咳!
高自在猛地直起身,刻意用手中小圆盾撞了一下岩壁,发出沉闷的响声。
“吾等乃是伏虎山好汉!”他扯着嗓子,用一种山贼特有的破锣腔高喊,“大当家说了,张老爷若肯借三千石粮,保准秋毫无犯!”
喊声在空谷间来回激荡,久久不散。
好你个张家,让正规军假扮山匪,那本官也让官兵假扮山匪,看谁演得更像!
碉楼上传来铁链拖拽的刺耳哗啦声,火把之下,几个守卫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扭曲,投在夯土墙上。
“哪来的毛贼,也敢狮子大开口?”一个公鸭嗓撕破了夜色,“睁大你的狗眼瞧瞧,这是什么地方,容得你来撒野?”
高自在嘿嘿一笑,故意将盾牌斜挎在肩,慢悠悠地抽出腰间的弯刀,在火光下晃了晃。
“识相的就快开门!老子身后这上百号兄弟的刀,可都还热乎着呢!”
“放箭!”
碉楼上暴喝声起。
尖锐的破空声瞬间炸响!
话音未落,高自在已然旋身举盾。
“铛!铛!铛!”
三声沉重的闷响几乎连成一片,三支狼牙箭死死钉入盾面,巨大的力道撞得他手臂剧震,虎口一阵酥麻。
借着盾牌掩护,他踉跄着滚进灌木丛,枯叶与碎石划破手背也浑然不觉。
“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抹了一把糊在脸上的泥污,对着山道后方,干脆利落地竖起手指。
夜色下的松林里,李恪甚至没用望远镜,手中的旗子便猛地向下一劈!
哗啦!
六块巨大的苫布被同时扯下,露出底下六尊黑沉沉的炮管,炮口森然,直指张家堡那高耸的碉楼。
“开火!”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几乎要将人的魂魄都从躯壳里掀飞出去!
整个山谷都跟着剧烈地一抖。
那道刺目的橘红色曳光,就是死神划破夜幕的镰刀。
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第一发开花弹就恶狠狠地砸进了碉楼的上半截!
轰隆——!
坚固的夯土墙和青石,在这种蛮不讲理的力量面前,脆弱得跟纸糊的一样。
半截碉楼瞬间被火焰和浓烟吞没。
烧得焦黑的断梁,滚烫的碎石,混着残肢断臂,暴雨般倾泻而下。
碉楼上,凄厉的惨叫声甚至没能传出多远,就被爆炸的余音彻底压了下去,只剩下几个被点燃的守卫,变成在火光中疯狂挣扎扭动的人影,随即悄无声息地坠落。
死寂。
上一秒还嚣张跋扈的碉楼,下一秒就成了哑巴。
高自在从灌木丛里探出头,抹了抹盾牌上被箭矢撞出的凹痕,嘴角咧开一个痛快至极的弧度。
“这才只是开胃菜。”
他对着山林后方,再次举起了手,五指张开,然后狠狠一握!
“六门炮,给我齐射!”
“把张家这百年的龟壳,给老子一寸一寸地轰成渣!”
高自在从盾牌后面探出脑袋,听着上面传来的惨叫和混乱的咒骂,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舒坦劲儿。
“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里满是快意。
“给老子接着轰!”他冲着炮兵阵地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吼道,“把那扇破门给我轰上天!”
“今夜,老子要让姓张的,把欠下的血债连本带利都吐出来!”
第41章 炮火洗地,尔等皆为齑粉
轰!轰!轰!轰!轰!
这一次,不再是单发怒吼,而是六门重炮撕心裂肺的齐声咆哮!
夜空被瞬间撕裂,六道橘红色的死亡轨迹交织成一张巨网,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狠狠罩向了张家堡那扇引以为傲的包铁巨门。
大地在哀鸣,山石在颤抖。
高自在甚至感觉脚下的岩石都在发麻,那股狂暴的力量顺着地面传导上来,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像错了位。
但他不在乎。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扇门,眼球里布满了血丝,倒映着六团次第炸开的,绚烂而致命的火光。
轰隆——!!!
地动山摇!
那扇足以抵挡千斤撞木的巨门,连同它周围的墙体,在开花弹面前就像是豆腐渣一样,被瞬间炸得四分五裂!
木屑、铁皮、碎石、还有守在门后的家丁,被一股脑儿地掀上了半空,又在刺鼻的硝烟和火焰中,化作一蓬血雨腥风,劈头盖脸地洒下。
“哈哈……哈哈哈哈!”
高自在仰天狂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痛快!
这比勾栏听曲还他娘的痛快!
什么百年基业,什么坚不可摧,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就是个屁!
“殿下!”他猛地回头,看向身后松林中那道沉稳如山的身影,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嘶哑,“该我们上了!”
李恪的面容在火光下忽明忽暗,看不清表情,但他手中的令旗,却在第一时间,用一种毫无迟滞的、冷酷的决绝,向前猛然一挥!
呜——!
苍凉的号角声划破夜空,压过了爆炸的余音和垂死者的惨叫。
“山地师!进攻!”
“杀——!”
上千名身披山地迷彩士兵,如同从地狱里涌出的铁潮,发出整齐划一的怒吼,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向着那个被炸开的巨大豁口,发起了潮水般的冲锋。
他们的脚步声沉重而密集,汇聚成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张家堡守军的心脏上。
豁口处,残存的张家家丁和护院们被眼前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
这是哪来的山匪?
有这么精良的装备?有这么恐怖的纪律?
“顶住!都他娘的给老子顶住!”一个看似头领的家伙挥舞着大刀,色厉内荏地咆哮着,“他们人不多!守住这里,等堡主带人来援!一人赏钱百贯!”
重赏之下,一些被吓破了胆的家丁硬着头皮,举起刀枪,试图在豁口处组织起一道脆弱的防线。
然而,迎接他们的,不是想象中的短兵相接。
冲在最前方的山地师士兵,动作整齐划一得像一个人。
“举盾!”
哗啦一声,前排士兵瞬间蹲下,将一人高的塔盾狠狠顿在地上,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钢铁壁垒。
“开火。”
后排的士兵透过盾牌的缝隙,将一颗颗冰冷的子弹倾泻而出。
密集的破空声中,刚刚鼓起勇气的张家家丁们,就像被割倒的麦子,成片成片地倒下,身上布满了血洞,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
“推进!”
冰冷的命令再次下达。
盾墙迈着沉稳的步伐,如同一台无情的绞肉机,一步步向前碾压。
盾牌后的刺刀,则从盾牌的间隙中,毒蛇般地刺出。
噗!噗嗤!
每一次刺出,都伴随着血肉被洞穿的沉闷声响。
试图反抗的家丁,连山地师士兵的脸都看不见,就被那从盾阵中探出的死亡之矛夺去了性命。
这根本不是战斗。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冷酷无情的屠杀!
高自在提着他那柄弯刀,跟在盾阵后面,悠哉得像是在逛自家的后花园。
他一边走,一边饶有兴致地欣赏着眼前这幅血腥的画卷,脸上的快意几乎要溢出来。
一个侥幸躲过子弹和刺刀的家丁,嘶吼着从侧面扑了过来,手中的朴刀高高举起,脸上满是疯狂。
高自在甚至没让旁边的亲兵动手。
他侧身,避开对方势大力沉的一劈,手中的弯刀顺势一撩。
唰!
一道血线从那家丁的脖颈处飙射而出。
那家丁的身体晃了晃,脸上的疯狂瞬间凝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风声,难以置信地看着高自在,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陷阵营的箭,老子受了。”高自在用脚尖踢了踢那具尸体,低声嗤笑,“你张家的刀,太慢。”
他抬起头,看向堡内那灯火通明、乱作一团的庭院,眼神里的疯狂和狠厉交织在一起。
“殿下有令!”他扯开嗓子,声音盖过了战场上的所有杂音,“封锁所有路口!第一、第二队,沿主道清剿!第三、第四队,两翼包抄!遇到反抗者,格杀勿论!”
“给老子莽穿它!”
山地师的士兵们如同得到了释放的猛兽,以小队为单位,迅速朝着堡内各个方向穿插而去。
张家堡内,彻底乱了。
凄厉的惨叫声,绝望的哭喊声,兵器碰撞的脆响,以及山地师士兵们冷酷的射击和劈砍声,交织成了一曲死亡的乐章。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张家子弟和护院,此刻在如狼似虎的官兵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有人试图躲进房间,却被一脚踹开门,紧接着就是一阵枪毙。
有人想翻墙逃跑,却被外围早已等候多时的龙骑兵,用精准的骑射,一个个从墙头上射下来。
李恪不知何时也走到了高自在身边,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冷静地观察着战局。
“张家的精锐,应该都集中在内堡的主楼。”他平淡地说道,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正好。”高自在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将弯刀上的血迹在一名死去的家丁衣服上擦了擦,“本官就喜欢啃硬骨头!”
他指着远处那座最为高大巍峨的建筑,也是张家真正的核心所在,狞笑道:“把那几门炮给本官推过来!对准那栋破楼!”
“老子倒要看看,他张家的老巢,能挨上几轮齐射!”
“不用了。”李恪淡淡地打断了他,“那样会把账本也一起轰成灰。”
高自在愣了一下,随即嘿嘿笑了起来:“还是殿下想得周到。”
“那就让兄弟们杀进去!”他挥舞着弯刀,指向那最后的堡垒,“本官要亲手拧下张老狗的脑袋!”
“告诉兄弟们!”高自在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嗜血的兴奋,“谁活捉了张家家主,一律按战死待遇,官升两级!”
第42章 瑟普莱斯,妈惹法克
炮声还未停歇,地动山摇的余波便撞进了张家内堂。
一个浑身是血的家丁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嚎声都变了调。
“老爷!老爷大事不好了!外头、外头那伙山匪会妖法!他们能招天雷啊!”
“轰隆!”
又是一声巨响,整个内堂的房梁都在簌簌地往下掉灰。
张朔华手里的茶杯摔在地上,碎了个四分五裂。
他一把推开身边的美妾,霍然起身,身后的太师椅被他撞得翻倒在地。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他状若疯魔,咆哮着,“本老爷有的是钱!给老子守住!谁敢退,老爷我灭他全家!守住了,赏钱千贯!”
话音未落,一声比之前所有炮击都更加沉闷、更加靠近的巨响,仿佛炸雷般在所有人耳边滚过。
是内堡的大门!
张朔华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钱?钱能挡得住天雷吗?
“管家!管家!”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家主威严,声音尖利刺耳,“快!收拾金银细软,走密道!快!”
“我张家百年基业啊!”张朔华发出一声哀嚎,疯了一样冲向墙后,“我愧对列祖列宗啊!”
“不好!门……门破了!他们杀进来了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门外传来,又被一声沉闷的肉体倒地声掐断。
这声音成了压垮张朔华神经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家主威严,肥硕的身躯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敏捷,连滚带爬地扑向内堂深处那面挂着猛虎下山图的墙壁——密道就在那后面!
可他刚跑出两步,腿上就一紧。
几个平日里被他视作玩物的花枝招展的小妾,此刻哭得梨花带雨,死死抱住了他的大腿,成了他逃生路上最致命的绊脚石。
“老爷!老爷你不能丢下我们啊!”
“带妾身一起走!”
“滚开!都他娘的给老子滚开!”
张朔华的嗓子都喊破了音,他状若疯魔,拼命地甩动着双腿,甚至开始用脚去踹那些柔弱的身躯。
“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贱货!想拖着老子一起死吗?!”
就在这要命的耽搁里,内堂那扇沉重的红木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得四分五裂!
木屑与烟尘弥漫中,一排排身披山地迷彩的士兵撞了进来,动作整齐划一,瞬间占据了所有要害位置。
黑洞洞的枪口,雪亮的刺刀,组成了一道冰冷的钢铁壁垒,堵死了所有人的生路。
大厅里瞬间死寂,连哭喊声都憋了回去。
一个位士兵暴喝出声,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
“全部抱头!蹲下!”
“敢动的,就开枪啦!”
另一个老兵则压低了声音,一巴掌呼在他的后脑勺上,骂骂咧咧:
“二狗你个蠢货!跟这帮土包子喊什么开枪,他们懂个屁!”
“把刺刀给老子往前捅!让他们闻闻血腥味儿!”
高自在慢悠悠地从士兵们让开的通道里晃了进来,手里的转轮手枪在火光下闪着危险的光。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大厅里这幅鸡飞狗跳的景象,最后目光落在了那个被一群女人绊住手脚,在地上狼狈蠕动的肥胖身影上。
“瑟普莱斯,妈惹法克!”他拖长了音调,声音里满是戏谑。
紧接着,他声调一转,用一种极其不耐烦的语气吼道:“打……打……打劫!把值钱的都给老子交出来”
那熟悉的,既无赖又狠厉的腔调,让地上正拼命挣扎的张朔华浑身一僵。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那个走进来的人影,像是见了鬼一样,尖叫出声:“高自在!是你!你……你一个朝廷命官,竟敢扮作山匪,行此无法无天之事!”
“哟,这不张员外么?”
高自在扯下蒙面的黑巾,随手丢在地上,露出一张戾气未消的脸。
“眼神不错嘛,这都认出来了。”
他咧嘴一笑,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透着一股子森然的寒意。
“那本官也就不装了。”
他用手里的枪管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发出“啪啪”的轻响。
“纠正一下,本官不是山匪。”
“本官是来……抄家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李恪也带着一队亲兵走了进来,他只是平静地扫视了一圈,整个大厅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高自在没再理会已经面如死灰的张朔华,他举起枪,遥遥指向内堂深处。
“都给我搜!”
“值钱的,藏起来的,所有带字儿的纸,全都给老子翻出来!谁敢私藏,谁敢毁坏,跟这张家一个下场!”
李恪没有说话,只是对身边的亲卫队长递了个眼色。
那名亲卫队长立刻心领神会,一挥手,带着一队精锐士兵,目标明确地直扑后院的书房和库房重地。
抄家夺财是高自在的乐趣,而他李恪,只要那些能把张家钉死的账本和罪证。
高自在这才满意地转回头,一步步走向瘫在地上的张朔华,脸上的笑容越发狰狞。
“张老狗,你刚刚不是挺豪横吗?还悬赏千贯?”
他蹲下身,用枪口顶住张朔华满是肥油的额头,低声笑道:“现在,本官就站在这儿。”
“你这条命,值多少钱啊?”
厅里死一般的寂静中,一声婴儿的啼哭猛地响起,尖锐而刺耳。
那哭声仿佛一根针,瞬间刺破了高自在脸上那副胜利者的得意面具。
他猛地扭过头,循声望去,正看到一个抱着孩子的小妾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吵死了!”
高自在的暴喝声毫无征兆地炸响,他一步步走向那个已经吓傻了的女人,每一步都踩在众人心尖上。
“世家小儿,安敢啼哭!让他闭嘴。”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戏谑的残忍,仿佛在跟那女人分享一个有趣的秘密。
“不然……”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我帮你这个忙。”
那年轻的小妾脸无人色,慌乱中用手死死捂住自己孩子的口鼻,那婴儿的小脸瞬间憋得通红,却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这一幕,彻底击溃了张朔华的心理防线。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脉在敌人面前挣扎,一股血气直冲脑门。
“畜生!”
张朔华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竟从地上挣扎着爬了起来,扶着太师椅的扶手,用尽全身力气咆哮。
“你冲我来!动一个孩子算什么英雄好汉!”
他指着高自在,脖子上青筋暴起,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高自在!我咒你!我咒你断子绝孙,不得好死!”
第43章 你什么档次跟我用一样的椅子
主楼厅堂内,血腥气混杂着脂粉香,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怪味。
最后的几声惨叫已经湮灭,只剩下角落里一群瑟瑟发抖的妇孺,以及满地扭曲的尸体。
高自在用脚尖拨开一具挡路的护院,那人死不瞑目,脸上还凝固着惊恐。
“呸。”
他一口唾沫吐在旁边那价值不菲的波斯地毯上,环视着这片狼藉,咧开一个残忍的笑。
他一嗓子吼出来,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
“给我搜!连地砖都给我撬开看看!一个铜板也别想藏!”
“是!”
山地师的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他们没有寻常乱兵的哄抢和嘈杂,而是以小队为单位,分工明确,效率高得吓人。
一队人控制住角落里那些哭都不敢哭出声的张家女眷。
剩下的人则成了最专业的“拆迁队”。
哗啦!
一副名贵的山水屏风被毫不客气地推倒,后面的墙壁被士兵用枪托仔细敲击,检查有无暗格。
刺啦!
墙上华美的丝绸挂毯被一把扯下,露出了光秃秃的墙壁。
一个士兵走到一个紫檀木雕花大柜前,试了试没拉开,也不废话,后退半步,枪托狠狠一砸!
砰!
锁应声而裂。
里面的金银玉器、绫罗绸缎滚落一地。
高自在看都懒得看一眼,一脚将一个滚到脚边的玉如意踢飞,撞在柱子上碎成了几瓣。
“都找仔细点!”他骂骂咧咧,亲自走到主位那张虎皮大椅前,一脚踹了上去,“尤其是账本、地契、信件之类的东西!殿下要的是这个!”
他踩在翻倒的椅上,用刀尖挑起一本散落在地的诗集,翻了翻,嗤笑一声,随手扔进一旁还在燃烧的火盆里。
“狗屁不通。”
不等张朔华开口求饶,高自在的脚已经到了。
砰!
一声闷响,高自在的靴子结结实实地印在了张朔华圆滚滚的肚腹上。
肥硕的身躯被踹得离地而起,重重撞在后面的墙壁上,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一口酸水混着血沫吐了出来。
高自在扯过主位上那张雕花太师椅,大马金刀地坐下,顺势将沾满泥污的靴子,踩在了张朔华的脸上,来回碾了碾。
“你什么档次?”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脚下那张因痛苦和恐惧而扭曲的肥脸,语气里满是戏谑和鄙夷。
“也配跟本官用一样的紫檀家具?”
高自在摸出腰间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却不咽下,鼓着腮帮子漱了漱口,然后“噗”的一声,将一口烈酒尽数喷在了张朔华的脸上。
酒水混着血污,顺着张朔华的脸颊往下淌。
“劝你识相点。”
高自在的声音冷了下来,用脚尖拍了拍张朔华的脸颊。
“把账本、地契,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信,都给本官吐出来。”
肥硕的身躯瘫在冰冷的青砖上,张朔华五体投地,恨不得把头埋进地缝里。
“高大人明鉴!”
他涕泪横流,声音凄惨无比。
“小人哪有什么钱财?整个剑南道,谁不知道您才是活财神,是剑南道首富啊……”
高自在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缓缓收回脚,用那柄还滴着血的弯刀,慢条斯理地刮着靴底的泥。
刺啦——刺啦——
刀锋刮过牛皮的刺耳声,在死寂的厅堂里,比任何惨叫都令人心悸。
“所以,”高自在头也不抬,声音轻得吓人,“你的意思是,本官带兵冲了你的乌龟壳,就是为了抢你这点儿破烂玩意儿?”
“这就怕了?”
高自在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
“刚才那股宁死不屈的劲儿呢?嗯?我还是喜欢你那桀骜不驯的样子,你恢复一下。”
“是不是在想,做鬼也不放过本官?”
他俯下身,凑到张朔华耳边,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疯劲儿。
“你活着本官都不怵,你死了变鬼,本官就怕了?”
“要不这样,到时候本官也给自己来一刀,下去陪你玩玩。”
“我追着你,从奈何桥一路砍到阎王殿,你看怎么样?”
高自在直起身子,慢条斯理地抹了抹嘴角残留的酒渍。
他话锋一转,声音变得轻佻起来。
“对了,你那几个宝贝女儿呢?”
“听说大的那个,叫什么来着?长的那叫一个漂亮,听说现在寡居在娘家,现在人在哪呢?你也知道,本官就好这口。”
话音未落,大厅外传来一阵哗啦啦的铁链拖地声。
几个士兵粗暴地推搡着,将几个披头散发的女眷押了进来。
她们身上的绫罗绸缎早已被撕扯得不成样子,精致的绣鞋踩在黏稠的血泊里,每走一步,都留下一道令人心悸的暗红痕迹。
高自在只是扫了一眼,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啧,一个个跟个女鬼似的,头发乱糟糟的,脸都看不清。”
“算了算了,拉下去梳洗一番,等晚些时候本官再去看看。”
他好像赶苍蝇一样,浑不在意。
然后,他重新将视线放在瘫软如泥的张朔华身上,对他勾了勾手指。
那张带着戏谑笑容的脸,此刻比恶鬼还要恐怖。
高自在将那柄奇形怪状的、名为转轮手枪的短铳在指尖转了个圈,枪口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张朔华那张满是肥油的脸。
“张大善人,现在,咱们是不是可以开诚布公地,聊聊账本的事了?”
“冤枉!冤枉啊高大人!”
张朔华的肥肉瘫在地上,磕头磕得砰砰作响,额头的血混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小人……小人实在不知,究竟是哪里得罪了大人……”
“啧,贵人多忘事。”高自在收回短铳,掏了掏耳朵,“来人,给咱们的张大善人提个醒,帮他回忆回忆。”
一名文士打扮的亲兵上前一步,抖开一卷长长的宣纸,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平板语调开始宣读。
“贞观二年秋,勾结吐蕃商人,偷运铁器出关,计三百七十件。”
“贞观三年冬,强占民田一千三百亩,致二十三户流离失所,其中七人冻毙于道。”
“四年夏,于锦江之上设暗桩,截留官粮三百石,转卖获利……”
每念一条,张朔华的身体就哆嗦一下,肥脸上的血色褪去一分,最后变得和宣纸一个颜色。
“是污蔑!全是污蔑!”他突然疯了一样扑过来,死死抱住高自在的靴子,“是王家!对,是王家栽赃陷害!大人明察秋毫啊!”
高自在嫌恶地皱了皱眉,一脚将他踹开。
他拎起酒壶灌了一大口,酒水顺着下巴流下来,滴在那双抓过他靴子的手上。
“本官还是很民主的。”
高自在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
“你说是谁,本官就信是谁。不过,光说可没用,得拿出证据来。”
话音刚落,几名山地师士兵抬着几个沉重的木箱走了进来,哐当一声扔在地上。
箱子被踹开,里面塞得满满的,全是账册、地契和信件。
张朔华的哭嚎声戛然而止,只剩下牙齿控制不住地上下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
高自在懒洋洋地走过去,随手捡起一本账册翻了翻。
“嚯,放债?开赌档?还收保护费?”
他突然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瘆人。
“老登,你路子挺野啊,搁我那儿,你这就是标准的黑社会。”
咔哒!
一声清脆的击锤声响。
那柄一直被他把玩的短铳,不知何时已经顶在了张朔华油光发亮的脑门上。冰冷的钢铁触感让肥硕的身体猛地一僵。
高自在俯下身,声音轻得几乎是在耳语。
“现在,想好怎么回答我的问题了么?”
“或者,你想好让谁来给你陪葬了么?”
第44章 主仆互噬
张家族长自知大势已去,瘫在地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磕头磕得青砖砰砰作响。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小的……小的是被奸人蒙蔽,一时糊涂啊!”
高自在用靴尖不耐烦地踢了踢他,“行了,别嚎了。再磕,你这颗脑袋也变不成金元宝。”
他蹲下身子,拍了拍张族长那张老脸。
“说吧,谁是奸人?指出来,本官替你做主。”
张族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浑浊的眼珠子死命地转了一圈,最后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向不远处被士兵看押的管家。
“是他!就是这个狗奴才!全是他唆使我的!大人,您要明察啊!”
“哈!”
高自在猛地站起来,放声大笑,笑声在残破的大堂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主子被下人逼着造反?张老登,还真是古往今来头一个!”
他朝身边的山地师士兵一摆手。
“去!把那个能耐通天的管家,给本官拖过来!我倒要开开眼,瞧瞧是哪路神仙!”
“是!”
士兵得令,粗暴地将管家推搡过来,一脚踹在他的腿弯处。
扑通!
管家双膝重重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骨头与石板碰撞的闷响。
“你家主子说,是你逼他跟朝廷作对的。”高自在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怎么,这张家,你想自己当家做主?”
管家抬起头,正好对上自家老爷那怨毒又推诿的眼神,再看看高自在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戏谑,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瞬间就崩溃了。
“冤枉!大人冤枉啊!”
管家被踹得双膝跪地,骨头撞上地砖的声音又闷又响。
他猛地抬头,正好对上自家老爷那怨毒又急于脱罪的嘴脸,一股寒气从尾巴骨窜上天灵盖,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懂了。
自己就是那个被推出来顶罪的!
绝望瞬间吞噬了他,什么忠心,什么情分,在死亡面前都成了屁!
他疯了一样朝前膝行几步,涕泪横流,声音凄厉得不似人声。
“我就是他养的一条狗啊!大人!”
管家伸出颤抖的手,死死指向瘫在地上的张族长。
“他让我去霸占乡邻的田,我就去!他让我把不听话的佃户沉塘,我就去!私藏兵甲,意图谋反,哪一件不是他亲口下的令!我……我就是个传话的狗奴才,我不敢不听啊!”
“啧啧。”
高自在摇着头,咂了咂嘴,那表情,简直比看戏还过瘾。
“狗咬狗,一嘴毛。”
他走到两人中间,用靴尖踢了踢地上的血污,那副悠闲的样子,仿佛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真精彩。”
高自在缓缓蹲下身,凑到两人面前,压低了声音,那语气里带着一丝恶魔般的循循善诱。
“本官今天杀太多人了不想再杀了,就给你们一个活命的机会。”
他的手指在两人之间来回点了点,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笑。
“你们俩,开始吧。”
“谁说的罪状多,谁咬得更狠,谁……就能活下来。”
“记住,名额。”
高自在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吐出最后的宣判。
“只有一个。”
针落可闻的死寂。
张族长和管家,一个瘫在地上,一个跪在地上,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刚才的哭嚎和辩解戛然而止。
空气中,只剩下高自在那句轻飘飘,却又重如泰山的话在回荡。
一个名额。
一个活命的名额。
求生的本能,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饿了三天三夜的野兽,瞬间挣脱了所有枷锁。忠诚?主仆情谊?在死亡面前,那都是些一文不值的狗屁玩意儿!
“我说!我说!”
率先崩溃的是管家!
他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被自家老爷毫不犹豫地推出去当替死鬼,那股怨毒和恐惧早已将他最后一丝理智焚烧殆尽。
他像一条疯狗,猛地扑到高自在脚边,因为动作太猛,膝盖在青砖上划出两道刺耳的血痕。
“老爷他……他不止是通敌吐蕃!他还跟六诏部落有勾结!
“每年……每年都有一批茶马,通过秘密商道,换取南诏的毒虫和瘴药!说是为了……为了防备官府清查时,能有鱼死网破的本钱!”
“放屁!你这个狗奴才血口喷人!”
张族长听到这话,魂都快吓飞了,也顾不上浑身的剧痛,疯了一样地反驳。
“高大人!您千万别信他的!是他!是他撺掇我的!他说朝廷远在天边,剑南道山高水长,只要手上有兵有钱,咱们就是土皇帝!是他去联系的南诏蛮子!”
管家猛地回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张族长,那眼神,恨不得生啖其肉。
“我撺掇你?张朔华!你真是好一个主子!你忘了三年前,你为了霸占城西刘寡妇的绸缎庄,是谁!是谁出的主意,找了几个地痞,深夜闯进她家,把她唯一的儿子活活打断了腿,逼得人家孤儿寡母悬梁自尽的!”
“你!你……”张族长气得浑身发抖。
“还有!”管家已经彻底疯了,他要活命,就必须把另一个人踩进十八层地狱!“你那个宝贝侄子,去年在锦江上喝花酒,失足落水淹死了,对外说是意外。”
“呸!什么意外!分明是你下的毒手!因为你发现了他把族产偷偷转移到自己名下的账下!是你!是你让我找人把他灌醉了推下船的!你这个为了钱财,连亲侄子都杀的畜生!”
“我杀了你这个反骨的狗东西!”
张族长目眦欲裂,状若疯虎,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朝管家扑了过去。
砰!
高自在看都没看,随意地一脚踹出,正中张族长的胸口。
刚刚还气势汹汹的张族长,像个破麻袋一样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柱子上,滑落下来,张嘴喷出一口血。
“来人,把张老登拉下去,找郎中来医治,别让人死了。”
高自在嫌恶地在地上蹭了蹭靴子,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
他走到管家面前,蹲下身,脸上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他拍了拍管家那张涕泪横流的脸,声音轻柔得像是对情人的呢喃。
“恭喜你。”
“你活下来了。”
管家浑身一颤,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美妙的仙乐,整个人瘫软下去,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嚎,一边哭,一边疯狂地磕头。
“谢大人不杀之恩!谢大人不杀之恩!小人愿为大人做牛做马!做牛做马啊!”
“做牛做马?”高自在嗤笑一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还不配。”
他朝旁边啐了一口唾沫。
“本官要你做的,是一条会寻宝的狗。”
高自在的目光扫过大厅里那些瑟瑟发抖的张家女眷,眼神里没有半点怜悯,只有一种看待货物的冰冷。
“本官耐心有限。”
“现在,把你知道的所有关于张家钱财、密室、暗道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给老子吐出来。”
他顿了顿,咧开嘴,露出一个白森森的、如同野兽般的笑容。
“记住,你只有一次机会。”
“说错一句,或者漏掉一处……”
“我就把你片成三百六十块,一块不多,一块不少。”
第45章 剑南道的账本,比国库还吓人
益州城外,官道尽头。
烟尘滚滚,一支规模较为庞大的队伍,簇拥着数辆马车,终于缓缓停下。
李世民掀开帘子,长途跋涉的疲惫,在看到那座雄伟城池的瞬间,被一股难以言喻的帝王豪情所冲淡。
“总算是到了。”他呼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观音婢,玄龄都下来透透气。月儿,你也看看你的好大儿,把这剑南道治理得如何了!”
长孙皇后和杨妃也随之走出。
皇后身披一件素雅的披风,虽有风霜之色,但那份母仪天下的雍容丝毫不减。
她望着益州城,嘴角含着一抹温和的笑意。
房玄龄躬身下车,神情肃穆,却也难掩好奇。
这一路行来,所见所闻,早已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官道平整得不像话,据说掺了什么“水泥”,坚硬无比,便是暴雨也冲不垮。
路边隔不多远就有一座砖石结构的“公厕”,干净得令人发指。
更别提那些规划整齐的村庄,以及田间地头那些从未见过,却能极大提升效率的新式农具。
剑南道,似乎已经变成了一个他们完全不认识的地方。
然而,当众人浩浩荡荡开进益州城,直抵都督府时,预想中蜀王与高自在率众跪迎的盛大场面,并未出现。
偌大的都督府门前,只有一人,为首的是一个面容儒雅,却眼下带着浓重青黑的中年官员。
“臣,剑南道大都督府别驾高士廉,恭迎陛下,恭迎皇后娘娘!”
高士廉拱手行礼。
李世民眉头一挑。
高士廉?他的大舅哥,皇后的亲舅舅。
他怎么在这儿迎驾?
“士廉,平身吧。”李世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恪儿呢?高自在呢?朕来了,他们这两个主事之人,跑到哪里去了?”
高士廉站起身,腰背挺得笔直,脸上挂着一丝苦笑,那神情,像极了一个被东家抓包的辛劳掌柜。
“回陛下,蜀王殿下与高长史……两日前已率山地师前往青城山,说是要去剿灭盘踞百年的张家。”
“什么?”李世民愣住了。
房玄龄也吃了一惊。
皇帝亲临,主官居然跑去抄家了?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是胆子太大了,还是压根没把圣驾当回事?
李世民的脸沉了下来,一股无形的帝王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前院。
“好,好得很呐!”他怒极反笑,“不等朕的旨意,就擅自调兵出征!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还有没有朝廷的法度!”
“二郎。”长孙皇后柔声开口,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恪儿和高长史想必是有十足的把握,或是有不得不为的苦衷。先进去歇息,问明情由再做定夺,也不迟。”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狠狠瞪了高士廉一眼。
“带路!”
“是,陛下。”高士廉躬身引路,心中暗自叫苦。
那两个小祖宗跑得倒是快,把这天大的场面,全丢给了他这个老胳膊老腿的来应付。
进入都督府正堂,李世民毫不客气地坐在了主位上,房玄龄等人分列两侧。
他看着下方站得笔直,一副“任打任罚”模样的舅兄,心里的火气又窜上来几分。
“说吧,士廉。朕一路行来,看到的那些新奇玩意儿,都是怎么回事?还有,恪儿他们到底在搞什么名堂?朕要听实话!”
高士廉闻言,精神一振。
骂归骂,气归气,但皇帝最关心的,终究还是实事。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回陛下,剑南道如今施行的一切新政,皆出自高长史的手笔。臣只是一个奉命办事的执行者。”
他先把自己摘了出来,首席牛马也得有首席牛马的觉悟。
“哦?”李世民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是。”高士廉从袖中取出一本早已准备好的册子,递了上去。“陛下,这是剑南道新政的总纲,请您御览。”
内侍接过,呈给李世民。
李世民翻开册子,只看了几眼,呼吸就变得有些粗重。
“土地均分,按人头授田,废除所有世家大族的私田?”
“以工代赈,兴修水利,官府统一招募流民,日结工钱,管两餐饭?”
“官办工坊,统购统销,涵盖纺织、冶铁、制盐、酿酒……这,这是要跟天下商人抢饭吃?”
每一条,都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李世民和在场所有大臣的心上。
这已经不是改革了。
这是把剑南道的天,给掀了个底朝天!
房玄龄再也坐不住了,他上前一步,从李世民手中接过那本薄薄的册子,看得是心惊肉跳。
“高长史,”房玄龄的声音有些干涩,“这些……都施行下去了?”
“回房相,都已施行。”高士廉答得干脆利落。
“胡闹!”房玄龄忍不住骂道。
“如此激进之法,与王莽改制何异?就不怕激起民变,动摇国本吗?那些被夺了田产的世家豪族,他们能善罢甘休?”
高士廉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情。
“回房相,那些不肯善罢甘休的,都已经善罢甘休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高长史把他们都给平了。”高士廉说得云淡风轻。
“反抗者,抄家灭族。不反抗,但心怀怨怼者,迁出剑南道,资产半价回购。如今的剑南道,再无所谓的世家豪族。”
嘶——
大堂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好家伙!这是何等的铁血手段!
李世民的脸色变幻不定,他死死盯着高士廉:“伤亡如何?杀了多少人?百姓反应如何?”
“回陛下,死在枪口下的豪族私兵、负隅顽抗者,约有上万余人。至于百姓……”高士廉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发自内心的笑容。
“百姓们分到了田地,有了活干,有了饭吃,他们给蜀王殿下和高都督立了长生牌位,日夜焚香叩拜。”
李世民沉默了。
房玄龄的关注点却在别处,问道:“如此大规模的以工代赈,官办工坊,钱从何来?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朝廷拨给剑南道的款项,怕是杯水车薪。”
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
没钱,说得天花乱坠都是扯淡!
高士廉笑了笑,仿佛就在等这个问题。
他拍了拍手。
很快,几个小吏抬着几口沉重的大箱子,走进了大堂。
砰!砰!砰!
箱子被一一打开。
没有金光闪闪,也没有银光耀眼。
满满几大箱,全是账本!厚厚的,分门别类的账本!
“房相,您请过目。”高士廉做了个请的手势,“这是从剑南道各大豪族府库里‘请’出来的。再加上官办工坊的盈利,以及新商税的收入……具体的数目,都在这里面。”
他指着那几口大箱子,语气平淡,却又带着一股压不住的自豪。
“总之一句话,如今的剑南道,不缺钱。”
“不仅不缺钱,每年上缴朝廷的税赋,还能比以前的剑南道……翻上至少五番!”
“而且,这还只是开始。”
第46章 房玄龄:祖宗之法不可变!高自在:不,是时候爆金币了!
高士廉这平平淡淡的一句话,仿佛一道天雷,狠狠劈在大堂中央。
整个正堂,死一般的寂静。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李世民那张龙颜之上,怒气、惊愕、怀疑、狂喜……种种情绪交织闪烁,最后定格为一种近乎贪婪的震撼。
五番!
大唐一年的国库收入才有多少?剑南道一地,就能翻五番?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可以再多养几十万大军!可以把突厥按在地上摩擦一百遍!
可以把那些整日哭穷的世家门阀的脸,抽得啪啪作响!
钱!
国之血脉!帝王之底气!
这一刻,高自在那些什么擅自用兵,私造军械等等问题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然而,李世民能暂时被金钱冲昏头脑,房玄龄不能。
作为大唐的首席宰相,他看到的不是钱,而是钱背后那足以颠覆整个帝国的滔天巨浪。
他快步上前,从箱子里抓起一本账册,双手甚至都有些微微颤抖。他看重的不是上面惊人的数字,而是账目分类的名称。
“官营工坊纯利……”
“新定的商税……”
“水泥、白糖、官盐、烈酒专营收入……”
每一个字眼,都像一根针,刺向他恪守一生的治国理念。
“高自在这厮!”房玄龄猛地抬头,声音严厉无比,再不复平日的温文尔雅,“简直是本末倒置!”
他举着账本,如同举着一道讨伐的檄文:“我朝以农为本,士农工商,千年不易!”
“农者,国之根基;工者,奇技淫巧;商者,逐利之徒!尔等倒好,竟将商贾之利,凌驾于农耕之上,视作支柱!这是在动摇国本!是在挖我大唐的根!”
房玄龄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飞了出来。
“自古以来,重农抑商,乃是国策!商人重利轻别离,毫无忠义可言!一旦让他们得势,便会囤积居奇,操控物价,兼并土地,祸乱天下!王莽改制,殷鉴不远!你们如此行事,与自取灭亡何异!”
这番话,掷地有声,代表了天下所有士大夫的心声。
李世民刚刚被金钱点燃的热情,也瞬间冷却了几分。
他眉头紧锁,望向高士廉。
房玄龄说的,没错。
这的确是祖宗之法,是维系一个封建王朝稳定的基石。
面对房玄龄近乎咆哮的质问,高士廉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甚至还对着房玄龄,微微躬了躬身。
“房相息怒,房相所言,句句在理。若在别处,下官亦深以为然。”
他先是顺着房玄龄的话说,稍稍平复了一下对方的情绪,然后话锋一转。
“但是,在剑南道,或许有些不同。”
“有何不同?”房玄龄厉声追问。
“房相,”高士廉不答反问,“您说,何为‘士’?”
房玄龄一愣,下意识答道:“读书明理,治国安邦,是为士。”
“说得好。”高士廉点点头,“那敢问房相,如今的剑南道,要管理如此庞大的官营工坊,要核算如此复杂的商税账目,要规划如此繁多的水利工程,需要多少‘读书明理’之人?”
“高长史曾做过一个粗略的估算,若新政全盘推行,整个剑南道所需的各级官吏、账房、管事,数量将是以前的三倍不止!”
“这,便是我剑南道的‘士’。他们不是靠着祖上荫庇,也不是靠着几亩薄田,而是靠着实打实的才能,为官府效力,换取俸禄。他们的忠诚,只属于给他们饭碗的官府,而非某个家族。”
房玄龄的呼吸一滞。
“那‘农’呢?”高士廉继续说道,“房相以为我们轻农,恰恰相反,我们比任何人都重农!高长史说过,‘手中有粮,心中不慌’。”
“所以我们第一件事,就是均分田地,让耕者有其田!我们修的水泥路,是为了让粮食能更快地运出去。”
“我们炼的钢铁,是为了打造更多好用的新式农具,让亩产翻番!我们甚至成立了农学堂,专门研究育种和高产之法!”
“至于百姓,他们农闲之时,可以去工坊做工,可以去修路赚取工钱,多了一份收入,日子比以前好过百倍。敢问房相,这样的‘农’,根基可稳?”
一番话说得房玄龄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反驳。
高士廉转向主位上的李世民,声音变得更加洪亮。
“陛下,在剑南道,士农工商阶级已经变了。”
“在如今的剑南道,是‘工’,是那些在工坊里挥洒汗水的工匠,生产出了海量的财富。是‘商’,是官府掌控的商业体系,将这些财富流通、变现,充盈府库。”
“所以,便提出了一个全新的次序。”
高士廉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工、商、农、士!”
轰!
这四个字,比之前那“五番”的税收,还要震撼百倍!
如果说之前的政策只是改革,那这四个字,就是赤裸裸的谋反!
是对整个社会秩序和价值观的彻底颠覆!
“荒唐!”长孙皇后都忍不住站了出来,“简直是荒谬绝伦!将工匠与商人,置于士人与农夫之上?这是要天下大乱吗?恪儿他……他怎会如此糊涂!”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他的脑海里,如同有两支大军在疯狂厮杀。
一支,是房玄龄代表的“祖宗之法”,是维系帝国稳定的传统秩序。
另一支,是高士廉描绘出的,以及那几箱子账本代表的,一个充满无限可能,富到流油的黄金帝国。
作为皇帝,他比谁都清楚,房玄龄的担忧是对的。
可作为李世民,他更清楚,那“五番”的税收,意味着什么。
“你们……”李世民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们就不怕,这官办的工坊,这官府做的买卖,滋生出前所未有的贪腐吗?”
“一个县令,以前最多贪些田租,如今他手握一座日进斗金的工坊,谁来监管?这等于是在所有官员的脚下,都点了一把火!”
这才是最致命的问题!
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
高士廉闻言,脸上露出了钦佩的神色。“陛下圣明,一语中的。蜀王殿下与高长史,也早已料到此事。”
他再次拍了拍手。
这一次,从侧门走进来两个身穿黑色劲装,腰挎横刀,神情冷峻的年轻人。
他们手中,同样捧着一个箱子。
“这是?”李世民眯起了眼睛。
高士廉走上前,亲自打开箱子,里面却不是账本,而是一叠叠厚厚的卷宗。
“陛下,这是高长史仿效前隋,并加以改良后,在剑南道设立的两个全新衙门。”
他拿起最上面一份卷宗,递了上去。
“其一,名曰‘廉政署’,独立于所有官府之外,不受任何人节制,只对蜀王与高长史负责。”
“专门探查、审核所有官营产业的账目,以及官员的个人财产。凡有贪腐渎职者,先抓后审,可直接下狱!”
“其二,”高士廉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一股肃杀之气,“便是安全部门下呃……应该叫玄影司下面的一个名曰‘监察卫’部门,职权与廉政司相仿,但手段更为酷烈。”
“他们负责监控所有心怀不轨之人,无论是官员、豪强还是普通百姓。”
“凡有叛乱、通敌、动摇新政之言行者,可……先斩后奏!”
“这是蜀王殿下为这两个衙门定下的规矩。”高士廉指着卷宗上的八个大字,沉声道:“贪腐者,死!叛乱者,死!”
第47章 如何针对新兴阶层
这森然的八个大字,如八柄淬毒的利刃,悬在大堂中每一个人的头顶。
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就连李世民,这位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天可汗,都感到了一股发自骨髓的凉意。
“先斩后奏?”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死死盯着高士廉,那股沉凝的帝王威压,让整个大堂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除了朕,谁给他们的权力,让他们敢用这四个字?”
“恪儿!高自在!他们是想自己当皇帝吗!”
这一声怒吼,再无压抑,如同惊雷炸响。
长孙皇后脸色一白,急忙起身,走到李世民身边,轻轻抚着他的后背。
“二郎,息怒,先听舅舅把话说完。”
房玄龄也从“工商农士”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他此刻关注的,是另一个足以动摇国本的问题。
他向前一步,对着李世民深深一揖,声色俱厉:
“陛下!万万不可!此乃取乱之道啊!”
“廉政署,监察卫,独立于官府之外,不受节制,还能先斩后奏?”
“这与前隋的酷吏有何区别?此例一开,我大唐三省六部之制将形同虚设,朝廷法度将荡然无存!”
“届时,剑南道官场之上,人人自危,互相构陷,告密成风!为求自保,官员将不敢做事,不愿做事,整个官府都会陷入瘫痪!此非治世之良方,实乃亡国之祸根!”
房玄龄说得痛心疾首,老泪纵横。
这番话,句句诛心,代表了所有传统士大夫对这种特务机构的恐惧和抵触。
这已经不是在讨论钱的问题了。
这是在讨论大唐的立国之本,是王道,还是霸道!
面对皇帝的雷霆之怒和宰相的泣血陈词,高士廉却依旧站得笔直,神情没有丝毫慌乱。
他对着李世民和房玄龄,再次躬身行礼。
“陛下息怒,房相息怒。”
“蜀王殿下与高长史,绝无半分僭越之心。设立此二司,实乃无奈之举。”
高士廉抬起头,目光坦然。
“房相,下官敢问一句,若是一个县令,贪墨了百姓百十石粮食,按我贞观律,该当何罪?”
房玄龄不假思索:“视其数额,轻则罢官流放,重则……亦可处死。”
“说得好。”高士廉点点头,“可如果,这个县令如今掌管的,是一座日产千匹丝绸的纺织工坊呢?是一座月出万斤白糖的糖厂呢?又或是一座年利百万贯的铁厂呢?”
“他只需动动手指,改一改账目,或者与某个商人内外勾结,一日所得之利,便可能超过您方才所说的百十石粮食的百倍、千倍!”
“面对如此泼天巨利,人性的贪婪会被无限放大。寻常的律法,寻常的监管,早已失去了效用。若无雷霆手段,何以震慑宵小?若无刮骨之毒,何以疗此顽疾?”
高士廉的声音陡然拔高,响彻大堂。
“高长史曾言,这叫‘高薪养廉,重典治贪’!”
“剑南道所有官吏,俸禄是朝廷定制的三倍以上!工坊管事,年终还有分红!给足了体面和富足的生活。但你若伸手,那等待你的,便是监察卫的雷霆一击,便是廉政署的抄家灭族!”
“赏罚分明,恩威并施!这才是高长史真正的用心!”
一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
李世民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但眉头的锁,却更紧了。
他不得不承认,高士廉说得有道理。
新的问题,自然需要新的解决办法。
可是,这种办法,太酷烈,太危险,一个不好,就会反噬自身。
“你们设立这两个衙门,杀了多少人?”李世民冷冷地问。
“回陛下,”高士廉答得很快,“迄今为止,廉政署立案七十三起,查实贪腐官员一百二十一人。监察卫抓捕心怀不轨、企图煽动叛乱的旧豪族余孽一十八家。”
“但是,”他话锋一转,“这两个衙门,至今未杀一人。”
“什么?”
这次,连房玄龄都愣住了。
未杀一人?
那“贪腐者死,叛乱者死”的规矩是摆设吗?
高士廉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似乎想起了什么让他头疼的事情。
“高长史说,杀人是最后的手段,也是最笨的手段。人死了,线索就断了,贪墨的钱财也追不回来了。”
“所以,所有查实的贪腐官员,一律送往了新建矿场,劳动改造。什么时候把贪的钱,用自己的劳动给赚回来,什么时候才算刑满。”
“至于那些叛乱的豪族,”高士廉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高长史说,杀了他们太便宜了。他给这些人指了两条路。”
“要么,带着全家老小,参与劳动改造。”
“要么……”
“要么什么?”李世民追问。
“要么,就去新建的‘精神病院’里,接受治疗。”
“精神病院?”
满堂君臣,面面相觑,这又是什么闻所未闻的新词?
高士廉清了清嗓子,解释道:“高长史说,都什么年代了,还想着造反,肯定是思想出了问题,精神上不正常,需要治病。”
“在那个院子里,有专人每日带着他们学习高长史亲自编写的《新思想品德课》,帮他们重塑一个绿色健康的人格。”
嘶——
大堂内又是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杀人不过头点地。
这……这是诛心啊!
把人关起来,天天给你洗脑?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李世民的嘴角抽了抽,他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自己那个儿子和高自在了。
这两个家伙的脑子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鬼东西!
房玄龄的脸色却是缓和了下来,甚至露出了一丝思索。
不杀人,而是用劳动来赎罪,用教化来改变思想。
这……虽然手段离经叛道,但其内核,似乎又隐隐合乎儒家的教化之道。
“陛下,房相,”高士廉的声音再次响起,将众人的思绪拉了回来,“其实,廉政署与监察卫,只是最后的防火墙。”
“高长史认为,与其等问题出现再去解决,不如从一开始就立下规矩,从根源上杜绝问题的发生。”
他从袖中,又取出了几本册子,比之前那本总纲还要厚实。
“高长史和蜀王殿下认为,随着官营工坊和新商税的推行,剑南道必然会诞生一批新的富人,高长史将他们定义为资本家。”
“他们或许是工坊的管事,或许是与官府合作的商人。”
“这些人手握重金,影响力巨大,若不加以约束,迟早会成为新的世家,甚至比旧的世家豪族危害更大。”
“因为他们逐利而生,毫无底线。”
“所以,必须用法律,将他们牢牢地锁在笼子里!”
高士廉将那几本册子,一一呈上。
“此为《大唐剑南道劳工保护法案》。”
“其中规定,凡官营及私营工坊,每日工作不得超过四个时辰,每七日必须休沐一日。”
“必须为所有雇工提供安全的劳作环境和基本的食宿。严禁雇佣十二岁以下的童工,严禁随意打骂、克扣工钱……”
“此为《大唐剑南道商业竞争法案》。”
“其中规定,严禁除官府专营外的任何形式的垄断,严禁囤积居奇、哄抬物价,所有商品必须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并设立‘消费者权益保护司’,凡有百姓买到假冒伪劣产品,可向官府举报,一经查实,假一赔十!”
“还有这个,”高士廉拿起最后一本,神情肃穆。
“《大唐剑南道财产申报及税收法案》。”
“其中规定,剑南道内,所有官员、工坊管事、以及年收入超过一百贯的个人,每年都必须向廉政署,申报个人及家庭的所有财产,包括田产、房产、现银、以及在各大商号的股份。凡有瞒报、漏报者,一经查实,所有财产,一律充公!”
高士廉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已经呆若木鸡的李世民和房玄龄。
“陛下,高长史说,这才是剑南道新政的真正基石。”
“用严刑峻法,管束权力。”
“用全新的律法,去定义和约束一个全新的阶层。”
“如此,方能长治久安!”
第48章 李二凤:朕傻了,原来朕才是那个最大的资本家
大堂之内,一片死寂。
如果说“工商农士”颠覆的是价值观,“廉政署”和“监察卫”挑战的是皇权,那么这最后一份《财产申报及税收法案》,则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所有士大夫阶层最核心、最不容触碰的利益。
瞒报、漏报者,所有财产,一律充公!
这短短一句话,比“先斩后奏”还要霸道,比“抄家灭族”还要诛心。
这意味着,在剑南道,所有官员,所有富人,都将变成透明人。
他们有多少田,多少钱,多少商铺股份,都将清清楚楚地摆在官府的案头。
几百年来,世家门阀赖以生存的根基是什么?
是土地兼并,是财富积累,是那些藏在阴影里,足以富可敌国,甚至能左右朝堂的力量!
而现在,高自在那一双无形的大手,要将这所有的阴影,都暴露在烈日之下。
“疯了……疯了……”
房玄龄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理想崩塌后的茫然。
他一辈子都在致力于建立一个平衡、稳定、有秩序的朝堂。君臣之间有礼有信,朝堂之上有法有度。
可现在,这个法案,等于是在昭告天下:朕不信任你们!朕要像防贼一样,时时刻刻盯着你们的钱袋子!
“陛下!”房玄龄猛地抬起头,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没有了激昂,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悲哀,“若行此法,君臣离心,士人人人自危,大唐……大唐将再无信义可言!”
“官员们为了避免被怀疑,不敢有任何余财,清廉者亦可能因计算疏漏而被治罪。”
“如此一来,谁还敢为国效力?谁还愿为陛下分忧?这不叫长治久安,这是在逼着所有人都变成碌碌无为的庸官!”
李世民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已经停止了敲击。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本法案,眼神深处,风暴正在汇聚。
君臣离心?
他李世民,最不怕的就是这个!
亲自编写玄武门继承法案,他杀兄逼父,早已和“信义”二字划清了界限。
他靠的是铁腕,是实力,是无人能及的功绩!
他看到的,是另一幅画面。
一幅让他血脉偾张,呼吸都变得急促的画面。
朝中那些门阀世家,天天在他面前哭穷,转过头却富得流油。他想动兵,他们说国库空虚;他想赈灾,他们说无钱无粮。
可如果有了这个法案……
整个帝国的财富,都将无所遁形!
谁是忠臣,谁是蛀虫,一目了然!
他可以精准地知道,国库的每一分钱是怎么花的,也能知道,那些世家的钱,是怎么来的!
这……这是帝王梦寐以求的无上权力!
“房相,您多虑了。”
高士廉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这凝重的气氛。
他对着房玄龄,再次躬身。
“高长史说过,此法,非为不信百官,恰恰是为了保护百官。”
“保护?”房玄龄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正是保护。”高士廉的表情无比认真,
“房相试想,当一个官员的所有财产都清清楚楚,俸禄几何,家产几何,都有据可查。”
“那么,他便没有了想进步的必要和空间。”
“因为任何一笔来路不明的钱财,都会成为催命符。”
“这等于是在官员和泼天富贵之间,立起了一道高墙。看似无情,实则是将他们从人性的贪婪深渊边,拉了回来。”
“清廉的官员,可以安心做事,再也不用担心被贪腐之辈排挤陷害。因为在廉政署的账本上,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高长史说,这叫‘制度性防腐’,将希望寄托于严密的法度,而非虚无缥缈的人性。”
高士廉的话,像一缕清风,吹散了房玄龄心中的些许阴霾。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说法,有其道理。
但,这依然改变不了其酷烈的本质。
“陛下,房相,”高士廉环视一周,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无论是全新的‘工商农士’次序,还是严酷的廉政监察二司,亦或是这三部看似离经叛道的法案,它们都指向同一个终极目的。”
他顿了顿,仿佛在酝酿一个惊天动地的宣言。
“高长史是想将整个剑南道,乃至未来的整个大唐,都彻底重塑。”
“以往,国是国,家是家。士大夫食朝廷俸禄,心却向着家族;农夫耕种,为的是给地主和官府交租后,自己能有口饭吃;工匠劳作,领的是坊主的微薄工钱;商人奔波,更是为了自己的万贯家财。”
“每个人,都在为自己,为小家而活。而国,只是一个高高在上的概念。”
“但新政之下,一切都不同了。”
高士廉的眼中,闪烁着一种狂热的光芒,一种亲手参与创造历史的狂热。
“在剑南道,工坊里的工人,为官府做工,领的是大唐官府发的薪水!他们生产的每一匹布,每一斤糖,都在为大唐创造财富!”
“田里的农夫,用着官府推广的新农具,走着官府修的水泥路,将粮食卖给官府的粮站,他们也是在为大唐做工!”
“商人们,在官府制定的律法下公平竞争,他们交的每一文商税,都在充盈大唐的国库!”
“至于官员们,拿着朝廷的三倍俸禄,享受着官府提供的优渥生活,他们的财产被严格监管,他们更是彻头彻尾,为大唐效力的‘高级管事’!”
“陛下!”
高士廉猛地转向李世民,深深一拜,声音洪亮如钟!
“高长史曾有一言,下官觉得,最能概括此番新政的核心!”
“他说,要让这天下,变成一个前所未有的大‘工坊’!”
“陛下您,便是这工坊唯一的‘东家’!”
“而天下万民,无论士农工商,皆是为您,为我大唐这个巨大工坊,尽心尽力的‘伙计’!”
“所有人的身家性命,所有人的荣华富贵,都与大唐的兴衰,紧紧地绑在了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才是剑南道新政,真正的图穷匕见!”
轰隆!
整个正堂,所有人的脑海里,都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核弹。
房玄龄呆立当场,身体微微摇晃。
长孙皇后玉手紧紧捂住嘴,美眸中满是不可思议。
这位以贤德闻名天下的国母,此刻也彻底失态了,她怔怔地看着自家舅舅,又看看自己的丈夫。
天下为工坊……万民为伙计……
这是何等……何等宏大又何等疯狂的构想!
这已经不是改革,不是变法了。
这是在重塑整个国家的灵魂!
李世民坐在椅子之上,一动不动,宛如一尊石化的雕像。
但他的胸膛,却在剧烈地起伏着。
他脑海中那两支厮杀的大军,在这一刻,尽数灰飞烟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无比清晰,无比壮丽的蓝图。
一个权力高度集中,一个财富尽归国有,一个万民同心同德,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奋斗的……理想帝国!
许久。
“呵……”
一声轻笑,从李世民的喉咙里发出。
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意味,有震撼,有荒谬,有欣赏,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大堂中央,亲手从箱子里,拿起那本《财产申报及税收法案》,轻轻抚摸着上面的字迹。
“好一个……天下为工坊,万民为伙计!”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已经呆若木鸡的房玄龄,最后落在了高士廉的身上。
“那个高自在,”李世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到底是经天纬地的奇才,还是……颠覆天下的疯子?”
第49章 治国天书还是造反宝典?李二心态崩了!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奇才?疯子?
或许,两者皆是。
高士廉垂首而立,并不言语,将这片足以将人压垮的死寂,留给了大唐帝国的主人。
房玄龄的身子晃了晃,脸色灰败。
他一辈子钻研圣贤之学,辅佐帝王,追求的是王道天下,是教化万民。
可今天,他所听到的一切,都像是在他毕生坚守的圣贤大道上,泼上了一桶桶的污秽。
什么工商农士,什么财产申报,什么天下工坊……
这根本不是王道,甚至连霸道都算不上。
这是一种他闻所未闻,想都想象不出的东西。
它冰冷、严酷,将一切都用律法和规矩量化,将人性中最丑陋的贪婪摆上台面,再用更凶狠的刀子将其剜去。
可偏偏,它又充满了无穷的诱惑力。
那五倍的税收,就是最有力的明证!
李世民缓缓地走回椅子,坐下。
这一次,他没有了之前的雷霆之怒,也没有了那份溢于言表的狂喜。
他的脸上,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凝固的平静。
可越是这样,长孙皇后就越是心惊。
她了解自己的丈夫,当他真正陷入思考,真正面对一个足以动摇他心神的巨大难题时,便是这副模样。
“高长史,写了一本书。”
高士廉的声音再次响起,不疾不徐。
他从一个箱子的最底层,取出了一本厚厚的,用黑色硬封面装订起来的书册。
这本书的样式很奇怪,不同于大唐常见的卷轴或线装书。
它的纸张洁白坚韧,字迹是用一种标准化的印刷体印成,清晰无比,还带着一些从未见过的标点符号。
“书?”
李世民的眼皮抬了一下。
“高长史说,所有的制度和律法,都只是‘术’。若无核心的‘道’作为支撑,终究是无根之萍,行之不远。”
高士廉双手捧着那本书,郑重地呈了上去。
“此书,便是剑南道新政的‘道’,是所有新政的理论根基。”
“高长史为其取名——《资本论》。”
张阿难小心翼翼地接过,转呈到李世民的御案上。
李世民没有立刻去翻。
他只是盯着那三个黑色的,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的大字。
好大的口气!
自古以来,论国富者,无外乎垦荒、屯田、节流。
他倒要看看,这个高自在,能论出什么花来!
他终于伸出手,翻开了第一页。
【财富的源头,并非土地,而是人类的劳动。】
【一个国家真正的财富,是其所有国民在一年之内生产出的全部商品和劳务的总和……】
开篇第一句话,就让李世民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继续往下看。
书里面没有之乎者也,没有引经据典,通篇都是最直白的大白话,用一个个清晰的定义和严密的逻辑,剖析着他从未思考过的问题。
什么是商品?什么是价值?什么是货币?
为什么一块铁,经过工匠的锻打,变成一口锅,价值就会增加?增加的价值又从何而来?
为什么商人将蜀地的丝绸运到长安,价格就能翻上几番?这其中增加的利润又该如何计算?
这本书,就像一把无情的手术刀,将整个社会的经济运转,血淋淋地剖开在他面前。
里面详细论述了分工协作能如何极大地提升生产效率,论述了资本的积累和流动,如何能创造出更多的财富。
更可怕的是,书中还建立了一个完整的数学模型,用来计算税收、产出、利润和消耗。
李世民看得手心冒汗。
他不需要完全看懂,他只需要看懂其中几个章节,再回头去想剑南道那几箱子账本,就瞬间明白了所有!
为什么高自在要搞官营工坊?因为要把生产力抓在手里!
为什么他要修路,要统一货币?因为要加速商品的流通!
为什么他要重定商税,要搞财产申报?因为这本书里写得明明白白,当财富不再仅仅是土地,而是以商品和货币的形式在飞速流动时,旧有的税收方式,根本无法捕捉到这些财富!
这哪里是什么《资本论》!
这分明就是一本……一本如何将天下财富,最大限度榨取出来的“吸血魔典”!
“玄龄,你也看看。”
李世民将书推了过去,声音有些发干。
房玄龄颤抖着手接过,只看了几页,整个人便如遭雷击,面无人色。
“歪理邪说!歪理邪说啊!”
他指着书中一段关于“商人逐利是推动社会财富增长的天然动力”的论述,气得浑身发抖。
“将商贾之贪欲,奉为圭臬?将人之私心,视作善举?这……这与禽兽何异!长此以往,天下将无道德可言,人人唯利是图,国将不国啊!”
“房相,”高士廉轻叹一声,“高长史曾问过我一个问题。”
“他说,堵不如疏。人性之贪,如滔滔江水,您是想筑起一道随时可能被冲垮的道德堤坝,还是想挖好河道,让这股洪水,按照您想要的方向,去灌溉万亩良田?”
房玄龄哑口无言。
“陛下,房相,请看此物。”
高士廉又从袖中拿出一卷图纸。
“这是高长史设计的,用于新矿场的一种‘水火机’的图纸。”
“此物以煤为燃,以水为力,可驱动巨轮,日夜不休地将矿井深处的积水抽出。一台机器之功,可抵五百人力。”
“还有这个。”
他又拿出一份文书。
“这是剑南道制糖工坊的最新工艺流程。用一种名为‘活性炭’的物质脱色,能将赤红的蔗糖,提炼成雪花一般的白糖,其价十倍于前者。”
李世民一把抢过图纸和文书。
图纸上的机械结构无比复杂,各种齿轮连杆,闻所未闻。
而那制糖之法,更是如同天书。
这些东西,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这不是奇技淫巧,这是……神仙手段!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
高自在……恪儿……
一个精通安邦兴国之术,一个熟悉领兵作战之道。
一个能写出这等剖析天地财富规律的魔典,一个能拿出闻所未闻的神仙造物。
这两人凑在一起,在剑南道这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搞出了一个独立王国。
有钱,有兵,有理论,有技术。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李世民缓缓抬起头,那双曾让无数英雄豪杰为之俯首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近乎茫然的恐惧。
他看着长孙皇后,又看了看高士廉,喉结滚动,用一种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声音,低声问道:
“观音婢……舅父……”
“你们说,这世上,真的……有仙人吗?”
第50章 仙人抚我顶,李二不能寐
仙人?
这两个字,比“天下工坊”还要虚幻,比“财产申报”还要荒诞。
可此时此刻,却又显得那么顺理成章。
长孙皇后伸出手,轻轻覆在李世民的手背上,那里的皮肤冰凉,没有一丝温度。
她想说些安慰的话,想说这世上哪有什么仙人,不过是奇思妙想罢了。
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那台能抵五百人力的“水火机”,那能点石成金般的制糖法,还有那本将天地财富奥秘剖析得淋漓尽致的《资本论》……
这些东西,真的是凡人的智慧能触及的吗?
“陛下。”
高士廉的声音打破了这诡异的沉寂。
他依旧躬着身,姿态谦卑,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时候不早,陛下与娘娘一路车马劳顿,是否需要先行安置歇息?”
李世民没有动,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
他的思绪,早已飘飞到了九天之外。
倒是房玄龄,像是被这句话惊醒的梦中人,一个激灵。
他猛地走上前,死死盯着御案上的那本《资本论》和那几份法案,呼吸急促。
“陛下!”
房玄龄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种学者面对未知真理时的偏执与渴望。
“请陛下恩准,将此书……将这些文卷,暂交于臣。”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着那些让他三观尽碎的“罪证”。
“臣……臣要看看,臣要一夜看尽!看这高自在,究竟是何方妖孽,竟能写出这等……这等动摇国本的魔书!”
他必须搞清楚。
如果不把这东西的里里外外、每一个字都研究透彻,他房玄龄寝食难安!
李世民缓缓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是一种空洞的,没有焦点的注视。
他挥了挥手,算是准了。
房玄龄如获至宝,也顾不上君臣礼仪,踉跄着上前,亲手将那本厚厚的《资本论》和几份法案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一团足以焚毁世界的火焰。
他冲着李世民胡乱拱了拱手,便头也不回地,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大堂。
那背影,仓皇,决绝,像一个奔赴刑场的殉道者。
堂内,只剩下李世民夫妇与高士廉三人。
气氛,愈发凝滞。
“舅父,安排个清静的院子吧。”
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里透着一股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疲惫。
“朕……和观音婢,今夜就在蜀王府里面休息了。”
“臣,遵旨。”
高士廉躬身退下,脚步轻微,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
一间雅致的客房内,烛火摇曳。
长孙皇后亲手为李世民换下沾了风尘的外袍,又端来一盏温热的参茶。
“二郎,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她的声音轻柔,试图抚平丈夫心中的惊涛骇浪。
李世民接过茶盏,却没有喝。
他只是摩挲着温润的杯壁,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观音婢,你说,朕是不是老了?”
他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朕自认扫平天下群雄,文治武功,不输前代任何一位帝王。朕以为,这天下的道理,人心的变幻,朕都已看透了七八分。”
他自嘲地笑了笑。
“可今天,朕才发觉,自己原来是个彻头彻尾的蠢材。”
长孙皇后走到他身后,从背后轻轻环抱住他。
“二郎不是蠢材,是那位高长史……太过惊世骇俗。”
“惊世骇俗?”
李世民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妻子,那张平日里威严霸道的脸上,此刻竟带着几分孩童般的迷茫与无助。
“这岂止是惊世骇俗!”
他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窗外的鬼神听了去。
“那本《资本论》,你没细看。它不是在讲道理,它是在立规矩!是在为天地财富,定下一套全新的法则!”
“这就像……就像仓颉造字,神农尝草,是开天辟地的大事!”
“一个山野村夫,能有这般经天纬地的才学?”
“还有那‘水火机’,以煤为食,以水为力,之前在梓潼县里见到的电灯,见到那火车……这简直夺天地之造化!观音婢,你我读过的所有圣贤书里,可曾有过半个字的记载?”
长孙皇后沉默了。
没有。
别说记载,连想都不曾想过。
“恪儿,朕了解他。”
李世民的声音愈发低沉。
“他勇武,聪慧,有将帅之才。但他绝不是能想出这些东西的人。他……更像是一把刀,一把被握在别人手里的,锋利无比的刀!”
“而那个高自在,就是握刀的人!”
李世民的呼吸变得粗重,他抓住长孙皇后的双肩,一字一句地分析,像是在说服她,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一个来历不明的庶民,凭空出现,身怀屠龙之术,手握神鬼之能。”
“他不去考取功名,不去求官拜将,却偏偏选中了朕那个被远远打发到蜀地的儿子。”
“他在剑南道,短短时日,便造出了一个钱粮满仓,兵甲精良的独立王国。”
“他到底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比之前房玄龄的质问,要致命一百倍。
长孙皇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是啊。
他到底想做什么?
如果他是忠臣,为何不来长安,将这富国强兵之法献于陛下,名垂青史?
为何要在一个亲王的封地里,自成体系?
李世民的眼中,那丝恐惧越发浓郁,最终化作了一个让他自己都遍体生寒的结论。
“观音婢,朕现在不担心他要造反了。”
“嗯?”
长孙皇后不解。
“一个凡人,就算再富庶,再兵强马壮,朕都有信心将他碾碎。”
李世民缓缓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栗。
“朕怕的是……他根本就不是凡人!”
“或者说,他背后站着的那位‘师父’,不是凡人!”
“仙人……若这世上真有仙人,他们看待我等凡尘帝王,与看待脚下蝼蚁,又有何异?”
“这大唐的江山,这李家的天下,在他们眼中,又算得了什么?”
他松开妻子的肩膀,颓然坐倒在椅子上,双手插入发间,痛苦地低下了头。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杀伐果断,君临天下的天可汗。
他只是一个发现自己毕生经营的棋局之外,还有一位神秘棋手,并且对方随时可以掀翻整个棋盘的,无力而恐惧的凡人。
“朕……该如何是好?”
第51章 一粒金丹分食,朕要见仙人!
夜,死一般地寂静。
烛火的爆裂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李世民维持着那个姿势许久,仿佛一座耗尽了所有生机的石雕。
长孙皇后就那么静静地陪着他,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冰冷的手。
不知过了多久,李世民有了动作。
他缓缓抬起头,双眼之中布满了血丝,那是一种极度疲惫与精神亢奋交织出的可怖神态。
他松开妻子的手,摸索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盒。
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枚龙眼大小,赤红如血的丹丸,一股奇异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
这是宫中方士用无数珍奇药材,耗费心力炼制的“紫河丹”,专为帝王在精力衰竭之时,强提精神所用。
“二郎,不可!”
长孙皇后按住了他的手,脸上满是忧色。
“此物燥烈,你已是心力交瘁,如何能再受其扰?”
“睡不着,也不敢睡。”
李世民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绝。
他轻轻推开皇后的手,将那枚丹药捻在指间。
“朕若睡了,这念头便会如同梦魇,将朕吞噬。朕若睡了,这江山,怕是也要跟着睡过去了。”
他看着这枚丹药,仿佛在看一根救命的稻草。
他需要清醒,需要一种超越肉体疲惫的,绝对的清醒,来思考这场前所未有的变局。
长孙皇后还想再劝,却见李世民的动作顿住了。
他凝视着手中的丹药,又抬眼看了看自己的妻子。
在摇曳的烛光下,他用指甲,小心地将那枚丹药从中间掐开,分成了大小几乎均等的两半。
“观音婢,”他将其中一半,递到了长孙皇后的唇边,“陪朕一起,熬过今夜。”
长孙皇后愣住了。
她看着丈夫眼中那份不容拒绝的请求,看着那半颗散发着异香的丹药,心中涌起一阵酸楚。
她明白,他不是在分享一颗丹药。
他是在分享一份恐惧,一份迷茫,一份无人可诉的重压。
在这座陌生的蜀王府中,在这诡异莫测的局面下,他需要一个人,与他站在完全相同的地方,用完全相同的精神状态,去面对这未知的黑暗。
她没有再犹豫,张开嘴,将那半颗丹药含了进去。
入口微苦,随即化作一股暖流。
李世民也吞下了剩下的半颗。
夫妻二人,相对无言,静静等待着药力发作。
片刻之后,一股燥热的暖流自腹中升起,迅速流遍四肢百骸。
那股压在头顶,几乎要将人碾碎的疲惫感,被一股霸道的力量强行驱散。
混沌的脑子,仿佛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变得无比清明,甚至连窗外夜虫的鸣叫都听得一清二楚。
“观音婢,你现在感觉如何?”
“前所未有的清醒。”长孙皇后的声音也恢复了平稳,“只是心中有些发慌。”
“朕也一样。”
李世民站起身,重新走到窗前,这一次,他的腰杆挺得笔直。
那股属于帝王的雄沉气度,又回到了他的身上,只是其中夹杂着一丝因药力而生的,非人的锋锐。
“朕方才在想,朕究竟在怕什么?”
他没有回头,只是对着窗外的黑暗自问自答。
“怕恪儿造反?不。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就算敢,以朕如今对天下的掌控,平定一个剑南道,易如反掌。”
“怕那本《资本论》动摇国本?也不尽然。此书虽是魔典,但用之于正,未尝不是一把绝世的利器。朕有自信,能驾驭得了它。”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幽深。
“朕怕的,是那个‘仙人’。”
长孙皇后走到他身旁,顺着他的方向看出去,外面只有一片漆黑。
“朕乃天子,代天牧民。这天下,是朕的天下。可如果天上,真的还有‘天’呢?如果真的有仙人俯瞰着这一切,那我这个天子,又算什么?”
这个问题,比之前的一切都更加诛心。
长孙皇后的心,也跟着揪紧。
“二郎的意思是……”
“他能教出一个高自在,就能教出第二个,第三个。他今日能辅佐恪儿,明日就能辅佐别人。他能拿出‘水火机’,能拿出《资本论》,那他手里,是否还有更可怕的东西?”
李世民缓缓转过身,直视着自己的妻子。
“观音婢,你说,在一位能点石成金,搬山填海的仙人眼中,皇权,霸业,万世基业,是不是一场笑话?”
长孙皇后无法回答。
因为她心中升起的,也是同样的答案。
“不。”李世民却自己否定了自己,他的双拳在袖中悄然握紧。
“朕不信!”
他的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这天下,终究是人的天下!就算是仙人,他也在这红尘之中!”
那股被恐惧压制下去的,属于千古一帝的骄傲与霸气,在丹药的催化下,以一种更加偏执的方式,重新燃烧起来。
“他不是想富国强兵吗?朕给他这个机会!”
“他不是想立下不世之功吗?朕给他这个舞台!”
李世民的眼中,闪动着一种狂热的光。
“朕要看看,他到底想要什么。财富?权力?还是……别的什么?”
“二郎,你想……”长孙皇后隐约猜到了什么,心头一跳。
“朕要见他。”
李世民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不是召见,也不是问罪。朕要以这大唐天子的身份,去见一见这位……人间的仙。”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窗棂上冰冷的雕花。
“朕甚至在想,若他真有长生之法……你我夫妻,或许也能求得一二。”
这句话,让长孙皇后的呼吸都停滞了。
长生。
这是自古以来,所有帝王最终极的幻想。
可从李世民口中说出,却不带丝毫虚妄,反而充满了现实的考量与冰冷的野心。
他不再恐惧,也不再迷茫。
他将那个未知的“仙人”,从一个无法理解的恐惧源头,变成了一个需要去征服,去利用,去探究的全新目标。
此刻李世民冰冷而坚决。
“朕先不去那大工坊里看那些制造中的火枪火炮,也先不去看看那代替五百人功的水火机。”
“朕现在就在这里等着,看看朕的那个好儿子,和他背后的那高自在,究竟给朕准备了一个怎样的天下!”
第52章 蛮族最尊贵的问候语
日头轮转两遭,高自在与李恪仍不见踪影。
李世民像尊石像般立在益州城墙上,从晨光熹微守到暮色四合,袍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终于,官道尽头黄尘大起,隐有雷鸣般的马蹄声传来。
一队装束奇异的骑兵护送着数辆囚车、数十辆沉甸甸的马车,渐渐出现。
为首两人并骑而来,在漫天尘土与炽烈日光下,两身黑衣,格外醒目。
“老高,服不服?说到底还是本王棋高一着!”李恪一手紧握缰绳,得意洋洋。
他头戴的平顶筒状帽上,一枚骷髅帽徽随马匹的颠簸轻晃,“城西那座私庄的地窖,竟挖出了够装满十辆大车的金银!”
他伸手摩挲着胸前交错的五排黑色绳结,眼角眉梢全是藏不住的兴奋。
这身骷髅骠骑兵服装是他缠着高自在许久才弄到手的,比寻常骠骑兵的制服更显威风。
高自在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瞥了眼身后被压出深深车辙的财宝车队,喉间溢出两声干笑。
平日里自诩爱财如命,此刻才知与李恪相比,自己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也不知这位殿下的鼻子是什么做的,几丈深的地下宝藏,竟能被他像寻松露的猎犬般精准挖出。
他只负责动嘴皮子,这位爷倒好,真就扛着锄头去刨了。
“真是双喜临门啊!”李恪扯了扯斜披的纯黑斗篷夹克,毛里衬在阳光下泛着柔光,“得了这泼天富贵,还换上了你这身骷髅骠骑兵的行头。当真是痛快!”
他一声呼哨,身后数百骠骑兵齐刷刷挺直腰板。
绿色的多尔曼紧身衣紧贴着精壮的身体,淡红色斜披的阿提拉夹克随风飞舞,立领间交错的绳索随着马匹的呼吸轻微碰撞,袖口繁复的编织结与帽檐上统一的白色羽饰,在日光下鲜艳夺目。
通往益州城的官道街道宽阔而整洁,两侧商往来人流如织,不少路过的行人车马纷纷让到路边驻足观望,对着这种从没见过的服饰指指点点。
“法克,法克。”李恪兴致高昂,扬着手中的马鞭,向着道路两旁那些探头探脑的大姑娘小媳妇们打着招呼。
一旁的高自在险些从自己那匹纯黑的阿拉伯马摔下去。
那些女子们先是一愣,随即看到蜀王殿下那张俊朗的脸,和那一身从未见过的华丽军服,不由得羞红了脸,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掩嘴偷笑,窃窃私语。
她们听不懂那古怪的音节,只当是这位亲民的王爷在用什么新奇的方式问好。
李恪见状,愈发得意,嘴角的笑意更深。
而在他身旁,高自在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他扯过自己身上那件半披着的纯黑色阿提拉夹克,直接蒙住了大半张脸,只留一双眼睛绝望地看着前方。
我不认识这货。
“老高,你这是作甚?”李恪勒了勒缰绳,凑近了一些,声音里满是快活,“虽然我泱泱大唐不屑学习那蛮族语言。这句话是你教的,碰到漂亮的大姑娘小媳妇就用这句‘法克’来打招呼,还说这是在蛮族中专门向女性问好的词汇呢。”
李恪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炫耀的口吻:“你还别说,这‘法克,法克’真得劲啊。你瞧见没,那些小娘子一听,脸都红透了,比说一百句‘安好’都管用。热情,奔放!”
“兄弟们,都有啊。”李恪向后面的骠骑兵嚎了一嗓子。
“以这蛮族的问候语向百姓问好,跟我一起嚎,法克!”
一时间整条官道法克的声音响彻云霄。
高自在从夹克底下发出闷闷的声音:“恪……恪……”
“嗯?”
“咱能小点声吗?”高自在感觉自己的头皮都在发麻,这要是让长安那些御史言官知道了,一本参上去,李恪的名声还要不要了?自己这个教唆犯,怕不是要被发配到崖州去喂蚊子。
“为何?如此热情的问候,正该让所有人都感受到本王的热情。”李恪一脸正气。
高自在心里哀嚎一声,只能硬着头皮胡诌:“恪啊,这词儿……它分场合,也分人。”
李恪果然来了兴趣:“哦?有何讲究?”
“这个‘法克’嘛,乃是蛮夷之中,身份高贵者对身份卑微者使用,以示非常亲近的问候语。”
高自在搜肠刮肚,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比如,对那些倚门卖笑的风尘女子,或者街边的流莺使用,能让她们感受到您的随和。可对这些良家女子使用,就有失身份,太……太掉价了。”
李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他皱起眉头,神情严肃起来,仿佛在反思自己的过错。
“原来如此,是我孟浪了。”他点了点头,一脸的受教,“幸好你提醒得及时,否则真是有损我大唐皇子的威仪。”
高自在心中长舒一口气,感觉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还好,李恪这人虽然死心眼,但极重身份原则,这道坎算是暂时迈过去了。
然而他这口气还没喘匀,就听见李恪指着不远处一个花枝招展、正向这边抛媚眼的女子,兴冲冲地对他说道:“老高,快看,那个就很符合你说的那种标准!看本王去让她感受一下来自大唐亲王的热情!”
说着,李恪便要策马过去。
高自在的脸瞬间垮了,一把死死拽住了李恪的缰绳。
造孽啊!
“老高,你撒手。”李恪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手里的缰绳绷得笔直,胯下的宝马被两股力道拉扯,不安地刨着蹄子。
高自在一只手死死攥着李恪的缰绳,手背上青筋暴起,整个人几乎要被从马背上拖过去。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田埂边,正有一个身段妖娆的妇人。
她衣衫半敞,露出雪白的一截脖颈,水蛇般的腰肢轻轻摇摆,一双媚眼如丝,正毫不避讳地朝着李恪这边放电,嘴角还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看看那身段,那风情,得劲啊。”李恪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本王都快支棱起来了。这不正是你口中那种标准的女子?老高,本王悟了,终于明白你常挂在嘴边那句‘年少不识少妇好,错把少女当成宝’是何等至理名言了!”
我他妈就随口说过一次!高自在心中狂吼,脸上一片煞白。
“殿下!殿下!不可!万万不可!”高自在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李恪的耐心快要耗尽,他皱起眉头:“为何又不可?你方才不是说,此等女子,正该用‘法克’问候,以示亲近随和?怎么到了跟前,你又百般阻挠?莫非是你看上了,想跟本王抢?”
高自在欲哭无泪,脑子转得快要冒烟。
他看着李恪那张写满“我懂了”的正直脸庞,急中生智,猛地压低了声音:“殿下,您身份何等尊贵!亲王之躯,金口玉言!您亲自对她问侯,那是抬举她,是她天大的福分!她不配!此等风尘女子,哪配得上您亲自开口?脏了您的嘴!”
李恪的动作果然停住了。
他勒住马,脸上的兴奋褪去,换上了一副深思的表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华丽的骠骑兵制服,又瞥了一眼那女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言之有理。”李恪缓缓点头,神情严肃,“是本王又孟浪了。我堂堂大唐亲王,岂能自降身份,与这般女子攀谈。”
高自在刚要松一口气,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的多尔曼紧身衣。
谁知李恪话锋一转,脸上重新泛起光彩,他抬手一指那女子,对着身后的骠骑兵们朗声道:“但本王的恩德,当泽被万民,不论高低贵贱。既然本王不便开口,那就由尔等代劳!”
他用马鞭点了点前排的几个亲兵:“你们几个,去,代本王向那位女子致以最热情的问候!就用‘法克’!务必让她感受到我蜀王府的亲切!”
高自在的脸,瞬间从煞白变成了铁青。
第53章 骠骑惊鸿
暑气蒸腾,益州城楼内,李世民烦躁地来回踱步,连日的守候熬得他眼底布满血丝。
杨妃端着一盏冰镇酸梅汤,莲步轻移,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后。
“陛下,歇歇吧。恪儿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她的声音温婉,却藏不住尾音里的一丝颤抖。
李世民猛地转身,一把夺过汤盏,却不喝,往桌上狠狠一掼!
“哐当!”
瓷器与木桌的撞击声刺耳,褐色的汤汁溅得到处都是。
“吉人天相?朕看他是无法无天!”
他胸中的火气,比城外毒辣的日头还要盛。
“朕叫他来治理剑南道,是让他历练,不是让他来玩失踪!还有那个高自在,朕看他就是个教唆犯!”
杨妃眼帘低垂,小声为儿子辩解。
“恪儿从小就聪明,就是性子野了些……”
“野?”
李世民一声冷笑。
“这是野吗?这是要把天给捅个窟窿!两天!整整两天!你知道朕这两天是怎么过得吗?他连个屁的消息都没有!他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父皇!”
杨妃被他吼得身子一颤,不敢再说话,只默默拿出帕子,去擦拭桌上的狼藉。
城楼内,一时死寂。
就在这时,一阵古怪至极的呼喊声,顺着官道飘了过来。
那声音起初还很模糊,断断续续,像是风啸,又像是野兽的嚎叫。
李世民的动作一顿,侧耳细听。
杨妃也抬起头,满脸都是困惑。
“什么声音?”
呼喊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最后竟汇成一股惊人的声浪,直冲云霄。
“法克!法克!法克!”
音节古怪,透着一股子蛮横的野性,完全不似大唐雅言,倒像是哪家蛮子的战吼。
“陛下!”
一直举着单筒望远镜的高士廉身子猛地一震,那向来沉稳的嗓音都变了调。
“陛下,蜀王殿下他们回来了!”
话音未落,李世民与杨妃已经冲了出去,奔到墙边,腰间玉佩撞得叮当作响。
李世民一把夺过那“千里神目”,举到眼前却是一片漆黑。
“坏了不成?朕怎么什么都瞧不见!”
他暴躁地晃了晃手里的镜筒。
“陛下。”
高士廉躬身,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需闭左眼,睁右眼。”
他停顿了一下,才用更低的声音补充道。
“您……眼睛闭反了。”
李世民的动作僵在原地。
他耳根瞬间涨红,干咳一声,迅速调换了眼睛。
“原来如此……”
官道尽头,黄尘滚滚,一队服饰怪异的骑兵正浩浩荡荡而来。
为首的,正是他那失踪了两天的宝贝儿子,李恪。
而那响彻云霄的“法克”声,正是从这支队伍的嘴里嚎出来的。
李恪骑在马上,意气风发,正挥舞着马鞭,带头高喊。
他身后的数百骑兵,一个个扯着嗓子,声嘶力竭。
“法克!法克!”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震得城楼上的砖石都嗡嗡作响。
李世民的脸,从铁青变成了锅底一般的墨黑。
他原以为儿子是遇了险,或是打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胜仗。
现在看来,是得了失心疯,不知在鬼哭狼嚎些什么。
可紧接着,他便看到那些骑兵,竟然对着路边看热闹的百姓,特别是那些大姑娘小媳妇,热情地挥手,同时嘴里继续嚎着“法克”。
李世民的太阳穴突突狂跳。
他身旁的杨妃,一张温婉秀美的脸早已羞得通红,她虽听不懂那词的意思,可看儿子那轻浮的模样和这等阵仗,也知绝非什么好话。
“这……恪儿这是在做什么?”
李世民没有回答。
他死死地盯着下方那个正冲着一个妇人挤眉弄眼的逆子,额角青筋一根根暴起,捏着墙垛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
这个混账东西,到底从哪儿学来的这句鬼话?这词是什么意思来着?莫不是什么蛮族语言?改天得找机会问问!
他自己会也就算了,还教得全军都会了!
还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当着他这个皇帝的面,如此不知羞耻地嘶吼!
李世民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脑门。
他牙关紧咬,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逆子!”
他硬是把头扭向一边,不去看那个带头鬼嚎的混账,转而指着下方那片五颜六色的骑兵,声音绷得死紧。
“高士廉!”
李世民几乎是咬着后槽牙在说话。
“那些兵卒穿的是什么东西?又红又绿,花里胡哨的,跟唱大戏一样!我大唐的威武之师,何时变得如此轻浮不堪!”
高士廉躬身,声音在呼啸的风中依旧沉稳。
“陛下,此乃骠骑兵。”
“骠骑兵?”
李世民的怒火像是找到了宣泄口,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荒谬的质问。
“他李恪好大的胆子!底下几百号人,就全都成了骠骑将军?”
他气得笑了起来,笑声里全是冰冷的杀机。
“朕怎么不知道,朕的儿子有私自封赏将军的权力!他是要造反吗!”
“陛下息怒!”
高士廉吓得魂都快飞了,连忙躬身解释。
“此骠骑非彼骠骑啊!”
他语速极快,生怕慢了一步,皇帝的怒火就烧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殿下所设的‘骠骑兵’,并非‘骠骑将军’的官衔,而是一种兵种的建制,专司斥候、游哨、突袭之职,可以看作……我大唐轻骑的一种变种。”
斥候虽然重要,但在李世民心中,远不如玄甲军那样的人马具装重骑兵有分量。
见帝王神色稍缓,高士廉压低声音。
“但万不可小觑——这群汉子若能活过而立之年,会被同袍耻笑为怯懦之辈。”
“什么?”
李世民手中那千里神目险些滑落。
“陛下,骠骑兵人人悍不畏死,皆以战死沙场为至高荣耀。”
李世民沉默了。
那滔天的怒火,瞬间被浇得只剩下丝丝青烟,和无尽的惊骇。
他重新举起千里神目,这一次,他看到的不再是轻浮的色彩和荒唐的口号,而是一张张年轻而无畏的脸。
“若我大唐儿郎皆有此胆魄,何愁四海不靖!”
李世民的手指猛地指向下方骑兵的肩头。
“那半截带袖子的怪衣裳,就这么斜披着,看着累赘又滑稽,有何用处?”
“回陛下,此乃高长史的手笔,说是融合了突厥与吐蕃人的衣着之长。”
高士廉躬身,抬起手虚空比划了一下。
“天寒时,此物可完全穿上御寒。更要紧的是……”
高士廉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透着一股沉肃。
“两军骑兵对冲,生死只在眨眼之间!敌人的刀,砍来的方向多是左侧,直奔我军骑士的脖颈与肋下要害!”
“而这件怪衣裳,厚领重袖的,在那个时候,能救命!”
第54章 骷髅骠骑的悲壮往事
骠骑兵的队伍终于抵达益州城下。
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汇成沉闷的雷鸣,在城门洞中回荡。
城楼上,李世民死死攥着那“千里神目”,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方才高士廉那句“能救命”,如同一块巨石砸入他翻腾着怒火的心湖,瞬间将那滔天火气压了下去,只剩下无尽的惊骇与审视。
他眼中的景象,再也不是什么花里胡哨的戏班子,而是一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军队!
那件被他斥为累赘滑稽的斜披夹克,此刻在他眼中,是护住心脉要害的最后一道屏障。
那身被他讥为五颜六色的紧身衣,此刻在他眼中,是为了最大程度保证骑手在马上灵活性的精心设计!
队伍的最前方,两骑并出。
并非身后兵卒那般五彩斑斓,而是两身纯粹的、吞噬一切光线的黑。
那平顶筒状帽上,不再是寻常的羽饰,而是枚狰狞的金属骷髅徽记。
烈日之下,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窝,无声地宣告着死亡。
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悍勇与不祥,让城楼上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心悸。
这已经不是炫耀,而是一种宣告。
一种对所有敌人的宣告——挡我者,死!
李世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缓缓放下千里神目,侧过身,脸上看不出喜怒。
“旁边那个用怪衣服蒙着脸的,就是高自在了?他们俩的衣裳,怎么跟后面那些兵卒不一样?”
高士廉的声音在帝王身后响起,沉稳如旧,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回陛下,这种服装是骷髅骠骑兵的服装。骷髅骠骑是骠骑兵中千挑万选出来的精锐。”
话音刚落,高士廉整个人膝盖一软,直挺挺地朝着李世民的方向跪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高士廉直接跪地叩首。
“老臣擅自动兵,请陛下……治罪!”
“士廉这是做什么!”李世民大步流星地冲过去,伸手去扶,宽大的袍袖带起一阵焦风。“给朕起来!”
高士廉花白的头发散乱下来,身子却重如磐石,死死地伏在地上,怎么也拉不起来。
“陛下!老臣不敢!”他的声音里满是惊惶,额头重重抵着滚烫的地面。
李世民一把将他拽了起来,力道之大,险些将高士廉年迈的骨头给扯散架。
“起来说话!朕,恕你无罪!”
高士廉踉跄着站稳,声音依旧发颤,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
“吐蕃赞普松赞干布一统高原,其麾下铁骑如狼似虎,屡犯我大唐剑南边境,烧杀劫掠,无恶不作!”
他一口气吼出来,胸膛剧烈起伏。
“蜀王殿下与老臣,不忍坐视子民受难,遂……擅自挑选出一支奇兵,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好!”
话音刚落,李世民竟猛地一拍城垛,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城楼上空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那笑声里没有半分责备,全是酣畅淋漓的快意与欣赏!
“打得好!”
他重重一巴掌拍在高士廉的肩膀上,双目之中迸射出骇人的光彩。
“这才是朕的臣子!这才是朕的儿子!以血还血,以牙还牙!朕不但无罪于你,朕还要重赏!”
李世民胸膛起伏,那股憋了两天的邪火,此刻尽数化作了冲天的豪情。
“赏你!赏恪儿!赏这支骠骑兵!”
他大手一挥,气吞山河,随即,那狂放的笑声戛然而止。
李世民的脸沉了下来,伸出手指,直直地指向城下那两抹最扎眼的纯黑。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冰冷的穿透力,仿佛能刺进人的骨髓里。
“可这,又跟那两个戴着骷髅的,有什么干系?”
高士廉抬起那张布满纵横泪痕的脸,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哽咽。
高士廉浑浊的老泪,终于决堤。
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是骄傲,是心痛,是无法言说的悲壮。
“陛下可曾听闻,军中有‘死士’一说?”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硬生生抠出来的。
“骷髅骠骑,自入选那日起,便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他们领的军饷是双倍的,发的兵器,是军中最利的!”
“老臣从骷髅骠骑军中,选了三百个好汉!”
“那骷髅,既是他们的徽记,也是他们的归宿!”
话音刚落,高士廉猛地抬头,眼中爆出骇人的光。
“之前,就是这三百人,三百道幽灵!他们背着火枪,跨过西山绝壁,神不知鬼不觉地插进了吐蕃腹地!昼伏夜出,不攻城,不掠地,专劫掠吐蕃人的部落,专断他们的粮道!旬月之间,搅得那松赞干布后院起火,寝食难安!”
“好!”
李世民一拳砸在城垛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他娘的才叫打仗!”
皇帝的赞许声中气十足,带着一股子狠厉的痛快。
“后来呢?”
“后来……”
高士廉眼中的光瞬间熄灭,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身子猛地一抖,那股气势霎时泄了个干净。
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堵在胸口,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后来……他们被发现了。”
“吐蕃出动了……五千精锐铁骑,将我三百儿郎,围死在了山谷里。”
城楼上,死一般的寂静。
李世民脸上的狂喜,凝固了。
高士廉的嘴唇哆嗦着,每一个字都沾着血。
“我大唐的儿郎,没有一个孬种!”
“他们用火枪对射,子弹打光了,就把火枪的零件全部拆散,用石头砸成一堆废铁!宁可毁了,也绝不留给吐蕃人一根铁钉!”
“三百人,战至不足百人!”
“被十倍于己的敌人围困,他们……他们竟还敢主动发起冲锋!”
高士廉的声音已经完全变成了嘶吼,泪水混着尘土,在他脸上冲出两道狼狈的沟壑。
“他们烧毁敌军辎重,在万军丛中,阵斩吐蕃敌将!”
“他们……想杀出一条血路回家……”
“三……三百人……”
高士廉再也撑不住,声音彻底碎裂,化作了绝望的呜咽。
“最后回来的……只有十二个!”
李世民的身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他死死攥着城墙上的雉堞青砖,指节根根发白,坚硬的砖石竟被他捏得指缝间渗出细碎的石粉。
周遭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风声、人声、马蹄声,全都听不见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漫天的黄沙,与十二个浴血的身影。
他们身上早已破碎不堪的黑服,挂着一层层冻硬的血痂。
帽檐上的骷髅徽记,在断刃的冷光下,凝结着暗红色的冰晶。
“阿难!”
李世民猛地转身,喉咙里挤出困兽般的低吼。
“传朕旨意,发往长安!着礼部,即刻修缮昭忠祠!将此战阵亡的所有骷髅骠骑,全员入祀!”
“永享皇家三牲九醴,世代香火不绝!”
旨意下达,他却又猛地扭过头,手指直直指向官道上那两抹刺眼的墨色身影,脖颈上青筋根根暴起。
“还有!”
“命李恪和高自在,立刻!马上!给朕把那身黑衣扒下来!”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砸在地上,掷地有声。
“那些染血的骷髅徽,是三百壮士用命换回来的荣耀!”
“他们两个现在……还不配穿!
第55章 二凤,你竟敢戏耍本官
城楼的阴影里,魏王李泰死死攥着腰间的羊脂玉佩。
太子李承乾。
这个名字,曾是他眼中唯一的绊脚石。
可现在他才惊觉,真正能要他命的,是千里之外的西南蜀地。
三哥……
那个镇守边疆的三哥!
一幅画面在李泰脑中轰然炸开。
无数骑兵,身着胸前盘满绳结的紧身短衣,肩上斜披斗篷夹克,高筒马靴踩着大地的脉搏,汇成一股吞噬一切的红绿铁流。
剑南道,骠骑兵!
“以战死为荣的虎狼之师……”
李泰的牙关都在打颤,尖锐的指甲早已刺破了掌心。
一旦他与太子在长安城内拼个头破血流,这支军队便会沿着金牛道长驱直入,一脚踏破玄武门!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和太子斗个你死我活,最后那张龙椅,凭什么被老三一脚踹过去坐稳了?!
凭什么!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李泰浑身一软,踉跄着扶住旁边的案几,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让他几欲作呕。
就在他几乎被绝望吞噬时,一个名字劈开了脑中的混沌——高自在!
那些让剑南道脱胎换骨的革新,不都是出自此人之手?
李泰猛地站直了身子,踉跄之态荡然无存。
坊间传闻,高自在此人,爱财如命!
他库房里那几箱西域进贡的夜光琉璃,不正是为这种人准备的?
只要能用钱砸开此人的口子,让他为己所用,还愁破不了老三的局?
李泰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眼中惊惶褪去,只剩下冰冷的算计。
“吱呀——”
大门沉重的枢轴转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打断了他疯狂的盘算。
李泰猛地抬头,只见一道身影逆光而入。
那人身上的衣着,让李泰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胸前盘着复杂绳结的紧身短衣,肩上斜披着斗篷,高筒马靴踩在光洁的地砖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脏上。
这身打扮……
这分明就是他方才脑中那支红绿铁流中的一员!
来人走到殿中,看向上首端坐的皇帝和杨妃,朗声开口。
“儿臣,参见父皇,参见母妃。”
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大殿里激起回响,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是老三!
李泰只觉得喉咙里那股腥甜又翻涌上来,他刚刚止住颤抖的手,再一次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李恪站起身,视线缓缓移了过来,最后落在了李泰身上。
“见过魏王弟。”
一声“魏王弟”,平平淡淡,却比任何刀刃都要锋利,瞬间捅穿了李泰刚刚才建立起来的全部防线。
他嘴唇动了动,想回一句“皇兄”,却只发出嘶哑的抽气声。
黄雀,已经到了。
李恪身后,还跟着一人。
当李泰看清那人的脸时,最后一丝血色也从他脸上褪去。
高自在!
他刚刚才在脑中盘算过无数遍的名字,那个他视作翻盘唯一希望的长史!
此人还是和李恪同款的骠骑兵服,可他接下来的举动,却让众人摸不着头脑。
“微臣!叩见吾皇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身,再拜。
“微臣!叩见杨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微臣!叩见魏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那声音洪亮至极,带着一股刻意至极的恭顺与激动。
大殿之内,刹那间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高座之上,李世民终于打破了这死一般的沉寂,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反而带着几分玩味。
“高自在啊,高自在,你这套大礼,是从哪儿学来的?”
他侧了侧头,看向身旁的内侍。
“阿难,教教他,我大唐的规矩。”
“老奴遵旨。”
张阿难碎步上前,先是对着李世民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拜礼,而后才转向殿中,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谒见陛下,当称‘陛下’,此为朝堂定制。”
他垂着眼,对着伏跪在地的高自在,不疾不徐地解释。
“至于‘大家’、‘圣人’、‘至尊’这类称呼,乃天子近臣与陛下家眷私下所用。高长史,你明白了?”
话音刚落,龙椅上的李世民却摆了摆手。
“行了。”
天子似笑非笑,吐出两个字。
那轻飘飘的声音,却让张阿难立刻噤声,躬身退到一旁。
李世民的视线落在高自在身上,带着几分审视的趣味。
“高自在,你可听明白了?”
高自在依旧伏在地上,声音从地砖上传来,闷闷的,却字字清晰。
“微臣愚钝,但陛下金口玉言,微臣听得明白。”
“明白就好。”李世民点了点头,话锋陡然一转,“不过,朕倒是很喜欢你方才那套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礼节,看着新鲜。这样吧,朕赐你一个特权。”
特权!
这两个字砸下来,殿中刚刚缓和的气氛瞬间再次绷紧。
就连一直挂着浅笑的李恪,眉梢都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李泰的心脏更是狠狠一抽。
他死死盯着地上的那个身影,脑子里疯狂盘算。
特权?这是何等的恩宠!
不行,此人无论如何都要拉到自己这边来!
“微臣,谢陛下天恩。”
高自在连头都未抬,干脆利落地谢恩。
“哦?”李世民的兴致更浓了,他身子前倾,手肘撑在膝上,“朕还没说是什么特权,你谢的哪门子恩?”
“陛下赏下的,便是天恩。”高自在的回答滴水不漏。
“哈哈哈!”李世民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好一个‘陛下赏下的便是天恩’!有意思,真有意思!”
笑声在大殿中回荡,震得人心头发颤。
“既然如此,朕就赏你!”李世民笑意一敛,声音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朕许你,今后见朕,皆行此叩拜大礼!普天之下,独你一份!这可是天大的殊荣,高长史,还不谢恩?”
殿中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李恪发出了压抑的闷笑声,又赶紧强行忍住,肩膀却一耸一耸地抖个不停。
这哪里是殊荣!
这分明是当众羞辱!
李泰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被这一盆冷水浇得连青烟都不剩。
他看向自己的三哥李恪,发现他脸上的笑意,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而那个被戏耍的中心,伏跪在地的高自在,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那狗贼的清宫剧,果然害人不浅。
还有你个李二凤,真的会玩儿!
但他抬起头时,脸上却是一副欣喜若狂、感激涕零的模样,声音比之前叩见时还要响亮,还要激动!
“微臣高自在!谢吾皇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56章 二凤,给本官跪下
李世民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不怒自威,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高自在。”
“抬起头,让朕瞧瞧。”
李世民上下扫了他两眼,嘴角竟扯出一抹笑意。
“嗯,相貌堂堂,有朕年轻时的三分风采。”
可前一刻还挂着笑意的脸,下一瞬便冰冷下来。
“阿难,高自在留下。”
“其余人,出去!”
李世民的声音陡然转寒,杀气几乎凝成实质。
“无朕召令,擅入者——斩!”
那一个“斩”字,带着血腥气,在空旷死寂的大殿中来回冲撞。
高自在垂着头,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
他强迫自己脖颈僵直,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到最轻。
心里却早就骂开了花。
好你个李二凤,上来就给老子玩这套帝王心术是吧?
试探!
高自在心里慌得一批,脸上却必须稳如老狗。
这种时候,拼的就是心态。
谁先露怯,谁就得被拿捏得死死的!
厚重的门在身后“轰隆”一声合拢,最后的光亮被彻底吞噬。
城门楼内,死寂一片。
高自在甚至能听到自己后颈的冷汗,一滴滴渗出,浸湿衣领的细微声响。
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疾不徐,一下,又一下,龙靴踩在光洁的地砖上,每一步都踏在他的心尖上。
李世民停在了他的面前。
“朕问,你答。”
皇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力。
“想清楚了再开口,欺君是何罪名,你应该清楚。”
“臣……绝无半句虚言。”高自在强撑着僵直的脊背,声音干涩。
“起来回话。”
“谢陛下。”
高自在咬着牙,撑着那双早已麻木的双腿,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膝盖传来的酸麻感直冲脑门,让他差点当场表演一个平地摔。
李二凤!
高自在心里破口大骂。
今天你让老子跪得腿发麻,等有机会,老子非得让你这个当皇帝的,对着我这臣子跪下!
这个荒唐至极,却又让他莫名兴奋的念头,在脑子里疯狂扎根、滋长。
就在他心神摇曳的瞬间,一张英武逼人的脸,猛地凑到他的眼前。
“你自幼随师父游历四海?”
李世民的鼻息几乎要喷到他的脸上,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那位师父,道号为何?”
高自在的喉咙干得快要冒烟,但吐出的话却稳得惊人。
“回陛下,家师道号系统。”
他顿了一下,脸上甚至挤出一丝近乎怀念的笑意,仿佛在追忆什么。
“微臣幼时顽劣,不懂规矩,平日里唤他……统子哥。”
“有时候,也叫他统子登。”
“系统………”
李世民咀嚼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透着彻骨的冰冷。
“如此古怪道号,好一个闻所未闻的隐世高人。”
他猛地转过身,那双洞悉世事的眼,死死盯在高自在的身上。
“剑南道的种种革新,皆是此人所授?”
来了!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正是!”
高自在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肯定。
他甚至上前了半步,拱手躬身,姿态谦卑到了极点,语气却带着一股狂热。
“家师所学,浩如烟海,神鬼莫测!臣天资愚钝,所学不过是九牛一毛,万中无一!”
话锋一转,他猛地抬起头,双眼竟泛起激动的红光,直视天颜!
“但!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若非陛下雄才大略,乾纲独断,允臣在剑南道放手一搏,臣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亦不过是空中楼阁,无处施展!”
“剑南道能有今日之气象,非臣之功,更非家师之功!”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激昂回荡,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全是陛下圣明烛照,天恩浩荡!”
一番话毕房内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那肉麻到极致的吹捧,仿佛还带着回音,撞在殿柱上,又悄然落下,消散于无形。
李世民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看着他。
脸上无喜无怒。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不起半点涟漪。
仿佛刚才那番能让任何人都热血沸腾的马屁,只是一阵无足轻重的风。
这片沉默,比雷霆万钧的咆哮,更让人心惊胆战。
那足以让钢铁融化的吹捧,似乎并未让眼前的帝王有半分动容。
李世民脸上的平静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然的寒意。
他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高自在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既如此,那朕再问你!”
“高士廉的奏书里说,剑南道的世家豪族见你如见活阎王,怎么到了这剑南道王家和李家面前,你这活阎王,反倒成了个夹着尾巴的缩头乌龟?”
杀招之后,还有回马枪!
高自在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反而挤出了一丝难为情的苦笑。
他向前凑了半步,把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
“陛下,那王家背后,可是根深蒂固的太原王氏啊。”
他重重叹了口气,满脸都写着“臣也是没办法”。
“那可不是微臣这种档次可以搞定啊!臣只是个小小长史,拿头去跟人家千年的世家大族掰腕子?”
话锋一转,他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带着一股子谄媚和狡黠。
“至于那李家……可是陇西李氏的旁支啊……”
高自在猛地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李世民,挤眉弄眼,全是“你懂的”意味。
“陛下,那可是……国姓啊。”
“臣一个外姓人,要是处置不当,脏水泼到了宗室头上,那不是给您脸上抹黑,给您添堵吗?”
砰!
李世民一掌拍在案上,那张英武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帝王的雷霆之怒。
“朕自会警告陇西本宗!这支旁支,即刻给朕查抄!”
李世民手掌重重落下,御案震颤不已。
高自在却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恕臣,万难从命。”
“你!”
李世民勃然大怒,霍然起身,腰间玉佩因他剧烈的动作撞出清脆的鸣响。
“你好大的胆子,敢抗旨?!”
“臣不敢抗旨。”
高自在神色前所未有的肃穆,甚至带着几分神圣。
“臣若对陇西李氏动手,便是欺师灭祖。”
欺师灭祖?!
李世民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他。
“你不是说你师父道号‘系统’?难不成……他也是陇西李氏中人?”
“陛下,那只是家师游历红尘时,随口取的一个名号罢了。”
高自在脸上挤出一丝为难,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禁忌。
“臣曾有幸与家师对酌,他老人家酒后,曾提及过自己的身世……”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只是……那名号太过尊崇,臣不敢妄言。不过,史书之上,确有记载。”
“何方史书?!朕即刻便要拜读!”
李世民的声音竟不自觉地放轻了许多,怒火被一股巨大的好奇与期待所取代。
高自在深吸一口气,猛地挺直了脊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中迸出。
“骑青牛,出函谷,紫气东来三万里!”
“化胡为佛,立道为教——”
“正是家师!”
话音落下的瞬间,大殿内只听“扑通”一声闷响。
大唐天子,李世民,竟双腿一软,踉跄着跪倒在地。
他双眼失神,嘴里喃喃自语,声音都在发颤。
“对……对……是圣人,是道祖……不可……不可直呼其名讳……”
李唐皇室,天下皆知,自认陇西李氏之后,更奉道家始祖老子李耳为圣祖!
而眼前这个臣子,他的师父,竟然就是那位传说中的圣人!
高自在缓缓垂下眼帘,掩去了嘴角那一抹压抑不住的笑意。
他的余光,瞥见皇帝长袍下摆处,一双骨节发白的手,正死死攥着衣料,攥得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刚才那雷霆万钧的下马威,此刻看来,倒像是个天大的笑话。
小样儿,李二凤。
还敢给本官玩心眼?
看看现在,到底是谁给谁跪下了。
第57章 想长生吗?本官教你
张阿难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眼前发黑,浑身的血都冲上了头顶。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嗓子都喊破了。
“陛下!”
他手脚发软,几乎是扑倒在地,也顾不上仪态,手脚并用地往前爬,帽子歪了,袍服散了,魂儿都吓飞了。
那可是天子!
是九五之尊!
现在,竟然双膝着地,跪在了地上!
张阿难感觉天都塌了!
这一下,简直是要了他这条老命!
李世民对他置若罔闻。
修长的手指像是铁爪,死死抠着冰凉坚硬的地砖缝隙。
指节因极致的用力而根根惨白,手背上,一条条青筋扭曲着、鼓胀着,狰狞可怖。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扯一个破旧的风箱。
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像是濒死野兽的呜咽。
紧闭的眼帘,正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过了许久,他才终于撑开了沉重的眼皮。
那双眼睛里的一切,让张阿难心惊肉跳,根本不敢与之对视。
李世民没让任何人搀扶,另一只手猛地撑住地面。
手臂上的肌肉瞬间虬结,绷成铁块。
他就这样,靠着自己的力量,一寸,一寸,硬生生将自己的身体从地面上推了起来。
整个过程,死寂的大殿内,只有他骨节发出的、不堪重负的“咯咯”轻响。
他终于站稳了。
身形却猛地一晃,几乎要再次栽倒。
张阿难赶紧扑上去扶住他的胳膊,入手处一片冰凉,那股寒意,冷得刺骨,几乎要冻进人的骨髓里!
这位曾经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帝王……
此刻,竟然在发抖?
“你……你没有骗朕?”
李世民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最后的挣扎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乞求。
高自在嘴角的讥诮弧度,愈发明显。
站起来了?
行啊,李二。
心理素质是真的硬。
可惜。
还不够!
李世民那嘶哑到几乎不成调的质问,他听见了。
却懒得回答。
或者说,根本不屑于回答!
高自在猛地一个转身。
就把一个孤傲的背影,大大方方地亮给了那位摇摇欲坠的天子!
此举,形同谋逆!
他双手负于身后,肩头微微一振。
身上那件特立独行的骠骑兵夹克衣摆,“唰”的一下,被猛地抖开,甩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整个动作,嚣张到了极点!
而后,一道悠悠的,带着几分戏谑与残忍的声音,响彻大殿。
那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大殿里带起一阵回音,每个字都敲在人的心坎上。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嗡!
李世民的脑子,炸了。
最后一根名为帝王尊严的弦,崩断!
他连惨叫都发不出。
刚刚强撑起来的身体,瞬间没了骨头,双腿一软,“噗通”一声,整个人死死砸在了冰冷的地砖上。
他仰着头,瞳孔涣散,视野里只剩下那个背影。
那背影无限拔高,撑满了整座大殿,撑满了他的整个世界。
完了……
全完了!
什么帝王心术,什么怀疑试探……统统都碎了!碎得一塌糊涂!
他嘴唇哆嗦着,喉咙里溢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果真……果真是……仙人弟子……”
白玉京!
那是仙人住的地方!
自己……自己竟然想治一个仙人弟子的罪?
荒谬!可笑!
念头一起,便是无边的恐惧,紧接着,是控制不住的狂喜!!
治罪?他配吗?!
狂喜的是这滔天的仙缘摆在眼前,若是错过了,他李世民,才是万死难辞其咎的千古罪人!
高自在用眼角余光瞥着瘫在地上的李世民,心里已经笑疯了。
他慢条斯理地清了清嗓子,声音拖长,带着一种神棍特有的咏叹调。
“仙人……抚我顶……”
这五个字,一字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李世民的天灵盖上!
“仙……仙人……”
李世民喉咙里嗬嗬作响,才勉强提起来的那口气,瞬间被打散了。
彻底散了。
他撑不住了。
噗通!
这一次,再无半点挣扎。
他整个人五体投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身体剧烈地抖动,嘴里翻来覆去只剩下几个字,语无伦次。
“仙人……是仙人……真的是仙人……”
张阿难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死死抱住李世民的胳膊,老脸憋得发紫。
“陛下!陛下!您这是怎么了!您醒醒啊!”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可地上的人沉得吓人,他用尽全力,竟撼动不了分毫!
高自在看够了这出好戏,这才不紧不慢地,用一种审判般的语气,念出了最后四个字。
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结发受长生。”
结发受长生。
最后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若泰山,狠狠砸下!
“咚!”
那是帝王头颅与大地最亲密的接触,发出的、令人牙酸的闷响!
李世民最后那点强撑的意识,被这四个字彻底碾成了齑粉。
他不再是皇帝,不是天可汗,只是一具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皮囊。
整个人死死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身体剧烈地抽搐、痉挛,幅度大得吓人。
“嗬……嗬……”
喉咙里挤出破风箱般的喘息,他想喊,想叫,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有口水混着血丝,从嘴角不断淌下。
恐惧?
不!
那已经不是恐惧了!
是在无尽的黑暗深渊里,骤然看到了一缕能焚烧灵魂的金光!
那是狂喜!是癫狂!是足以让任何凡人瞬间疯掉的巨大诱惑!
长生!
这两个字,像是一万只蚂蚁,啃噬着他的理智,又像是一剂最猛烈的毒药,注入了他的四肢百骸!
什么帝王威仪,什么江山社稷,在“长生”面前,算个屁!
“陛下!陛下!您别吓老奴啊!陛下!”
张阿难的哭喊声凄厉到变调,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手忙脚乱地想把李世民扶起来。
可他的手刚一碰到李世民的衣袍,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甩开。
地上的人,沉得像一座山!
他根本撼动不了分毫!
这位侍奉了天子一辈子的老太监,彻底崩溃了,涕泪横流,只能绝望地拍打着地面。
高自在终于动了。
他慢悠悠地转过身,居高临下,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地上那道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却卑微如尘土的身影。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得意,只有一种玩腻了玩具的倦怠。
他缓缓踱步,皮靴踩在地砖上的“哒、哒”声,每一下,都像是踩在张阿难的心尖上。
然后在张阿难吃惊的目光下,高自在一个飞扑刚好扑到了李世民面前。
高自在凑过脸,那脸快要贴着皇帝的脸了。
“陛下,原来你想长生啊?”
第58章 二凤,看我夺命剪刀腿
“长生,对了,长生!”
这两个字仿佛一道惊雷,瞬间将李世民从混沌中劈醒。
他猛地抬头,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光芒,声音嘶哑而急切地大喊:“阿难,把丹药都给朕拿出来!”
张阿难的身子抖了一下,像是变戏法一般,从袖中摸出几个精致的檀木盒子,双手颤抖着,小心翼翼地呈上前去。
李世民一把夺过盒子,看都未看一眼,转身就怼到高自在面前,动作粗暴得让盒子里的丹药都发出了碰撞声。
“高自在,你看看,这可是那长生之法?服下这丹药,朕……朕是不是就可以长生了?”
他的声音里满是期待与急切,连胡子都在微微颤动。
这连珠炮似的举动和问话,直把高自在看得一愣一愣的,整个人呆立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李世民见他傻站着,心中焦躁,耐心瞬间耗尽,厉声喝道:“你还傻站着作甚!还不快给朕看看这个丹药!”
药匣开启的瞬间,一股混合着雄黄与艾草的刺鼻气息扑面而来,熏得高自在直皱眉。
他出手指从药瓶里倒出了一颗浑圆的赤色丹药,对着烛火反复端详。
丹药的釉面在火光下泛着一层诡异的金属光泽,像是劣质的铁器上了层假漆。
“登,出来干活了,分析丹药成分。”
他心中默念指令,瞳孔深处骤然泛起无人察觉的微光。
系统数据流在视网膜上飞速跳动,在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丹药表面的龟裂纹路时——这触感粗糙得惊人,一看就是土法炼制的玩意儿。
“检测到硫化汞占比78%,含微量铅、砷化合物……”
冰冷的机械音在脑海中炸响的刹那,高自在的手一哆嗦,险些将这颗“仙丹”摔在地上。
我滴个亲娘嘞,这哪是仙丹,这他娘的是浓缩重金属毒药啊!
他猛地抬头,望向座椅上那个志得意满的男人。
李世民正用他那枚金镶玉扳指,一下一下地叩击着扶手,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仿佛在为自己的英明决策而伴奏。
“如何?高爱卿,此丹……是否可以长生?”
李世民捻着胡须的手指抑制不住地颤抖,眼角的皱纹里都浸满了热切的期待。
“朕处理政务劳累之时,便会服用一粒,用过后顿觉神清气爽,飘飘欲仙,仿佛烦恼尽去。”
帝王的声音带着三分迷醉,可听在高自在耳中,却让他后颈窜起一股寒气,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他再次仔细打量李世民,这才发现,这位皇帝陛下眼下的青黑浓得化不开,两颊却泛着一种病态的潮红,精气神似乎完全是靠外物强行吊着。
“扑通”一声,这次跪地的换成了高自在。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得不服啊,李二凤,你这肉身硬抗重金属,真乃神人也!
二凤,本官给你跪了!
他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砖上,惊起一片细小的尘埃。
“陛下不愧是天策上将!真乃神人也!”
李世民先是一愣,没料到他会来这么一句,随即放声大笑,笑声震得殿梁嗡嗡作响,腰间的玉带环佩撞出清脆的金玉之声。
“哈哈哈哈!区区丹药,何足挂齿!朕的库房里,有的是!”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斜睨着高自在:“要不……朕赏你几颗?”
潜台词呼之欲出:快来哄哄朕啊,把朕哄开心了,赏你几颗又如何?
高自在掸了掸衣袍,从容起身,那颗赤色丹药依旧被他捏在指尖,在烛火下轻轻摇晃。
鎏金般的光泽在他眼底流转,最终汇成一抹狡黠的笑意。
“陛下想要这种丹药?早说便是,何须如此费神?”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房间。
“三日之内,微臣定能为陛下炼出一马车的上品!保证纯度百成,绝无一丝杂尘!”
李世民猛地拍案而起,长袍下摆都扬了起来。
“当真?!”
“黄金白银、珍奇药石,朕即刻命人采办!需要什么,你只管开口!”
帝王眼中那狂热的光芒再次燃起,比刚才还要炽烈。
然而,高自在却忽然轻笑出声,那尾音里带着三分戏谑,七分玩味。
“但微臣从未说过,这丹药……能长生啊。”
殿内骤然死寂。
李世民脸上的狂喜僵在原地,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吞咽着一口滚烫的铁水。
“你……是何意?”
“陛下方才不是说,服下此丹,便会飘飘欲仙么?”
高自在心中那股恶趣味再次涌了上来,他就是要看这位天策上将失态的模样。
他故意顿住,欣赏着李世民骤然煞白的脸,然后一字一顿地吐出后半句。
“此丹,不能长生,但会……让人更快地去见仙人。”
“当真?!”
李世民突然发出一声惊喜的怪叫,浑浊的瞳孔里竟再次燃起病态的兴奋。
他一把抓过药瓶,倒出几颗丹药,看也不看就往嘴里塞去!
“更快?更快好啊!朕等不及了!”
未等高自在反应过来,皇帝已经抓起丹药直往口中塞去。
“陛下万万不可!”
高自在魂都快吓飞了,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飞扑上前,直接将李世民扑倒在地!
“砰!”
两个大男人重重摔在地上,座椅都被撞得歪到了一边。
高自在反应极快,也顾不上君臣之礼了,一个剪刀腿死死锁住李世民的腰背,腾出手就去掰他紧握丹药的拳头。
“撒手!给朕撒手!你这个乱臣贼子!休想阻挡朕去见仙人。”
李世民状若疯魔,腾出一只手,胡乱地朝着高自在的脑袋上捶去。
“你找死别拉着我垫背!你死了大唐怎么办!”高自在也急了,手上加了劲,死死钳住皇帝的手腕。
张阿难慢慢回过神来,眼前的景象让他们瞬间僵在原地——一个臣子,正把当朝天子死死压在地上!
“张将军!快来搭把手,把丹药拿开,不……不要用手,用脚踢开。”高自在使出了吃奶的劲儿,但这位天策上将的力气真大,高自在也渐渐支撑不住了,只得将求救目光看向张阿难。
第59章 朕何时驾崩
李世民脖颈青筋暴起,虬结贲张,几乎要撑裂皮肤。
他身上的长袍,下摆早已被撕扯得歪七扭八。
腰间那双夺命剪刀腿,每一寸肌肉都绞得死紧,勒得他骨骼咯咯作响。
饶是如此,李世民依旧硬生生用胸背的蛮力撑起了半截身子,头顶的玉冠歪斜,狼狈地卡在散乱的发髻间。
“张阿难!”
皇帝的声音嘶哑欲裂,每一个字都从齿缝里硬生生挤出。
“还不把这狂徒给朕撕开!朕要去服那九转金丹!”
“张将军!”高自在的嘶吼紧随其后,嗓子都快吼破了,“不想陛下龙驭上宾,就把他手里的丹药给老子踢飞!”
话音未落,他膝盖狠狠向下一沉,死死顶进那具龙体的后腰。
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砸落,洇湿了李二的长袍。
这皇帝是森口吗!
高自在感觉自己锁的哪是人,分明是头即将挣脱囚笼的洪荒猛兽。
眼前这位曾在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的男人,即便被锁技压制,每一次肌肉的绷紧,每一次挣扎,都带着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狠戾。
起!
给朕……起来!
李世民胸膛猛地一挺,腰腹悍然发力!
全身骨节发出一串炒豆子般的爆响,竟是要以这被死死压制的姿态,强行挣起!
“我草!”
高自在怪叫一声,身下那股蛮力轰然爆发,差点把他整个人顶上天!
他闷哼一声,吃奶的劲儿全灌进双腿,用尽全身分量轰然下坠!
硬生生将那股恐怖的力量摁了回去!
一时间,两人僵持在原地,殿内只剩肌肉绞缠的“咯吱”声和粗重的喘息。
李二凤上半身被死死压住,两条腿却还在空中乱蹬,全无半点帝王仪态。
而站在一旁的张阿难,额上冷汗涔涔,看看状若疯魔的皇帝,又看看面目狰狞的臣子,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在两边来回摇摆。
“陛下!那丹药有毒,吃不得!”高自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撕裂的喉咙里挤出了一声嘶吼。
这一声,仿佛惊雷灌顶!
一直僵立的张阿难身躯猛地一颤,最后一丝犹豫被彻底击碎。
他动了!
一步前踏,不偏不倚,狠狠踹上了皇帝手里那只鎏金药瓶!
“铛——!”
药瓶被踢得冲天飞起,狠狠撞在柱上,应声爆裂!
“啪嚓!”
那颗凝聚着帝王所有妄念的金丹,碎成了齑粉。
这碎裂声,比任何圣旨都有用。
李世民那具还在拼死挣扎的身体,刹那间僵住。
那股几乎要将高自在碾碎的恐怖蛮力,凭空消失。
力道一泄,整个人便软了下去。
高自在再也支撑不住,腿一软,两人纠缠的身躯顿时散架,烂泥般一左一右,重重摔在冰冷的地砖上。
“呼……哈……呼……”
“嗬……嗬嗬……”
空旷的大殿里,死寂无声,只剩下两道粗重到骇人的喘息,此起彼伏。
死寂的大殿里,那两道破风箱般的喘息声渐渐平复。
李世民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像是喉咙里卡着血,嘶哑又难听,接着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最终变成了仰头狂笑!
“哈哈哈哈!”
他笑得浑身发抖,散乱的发髻下,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种癫狂的火焰。
“痛快!”
李世民一声咆哮,牙齿在烛火下森白得瘆人。
“多少年了?自玄武门后,再没人敢跟朕这么打上一场!”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伸手,死死揪住了高自在的衣襟,一把将人拽到自己面前!
刚刚还瘫软在地的帝王,此刻浑身爆发出骇人的气势,那不是杀气,而是君临天下的绝对威压。
“你,就不怕朕砍了你的脑袋?”
高自在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他随手抹掉嘴角的血沫,另一只手扯下头上歪七扭八的高筒帽,往地上一扔。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痞笑,一口白牙上还沾着血丝。
“砍呗。”
“反正陛下您也没少吃那金丹,我这条命,跟您换了也不亏。”
高自在脖子一梗,毫不畏惧地顶了回去,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大不了我先走一步,在黄泉路上,再等陛下二十载。”
“到时候,咱们君臣,还能再干一架!”
狂笑声戛然而止。
李世民揪着他衣领的手,指节寸寸捏得发白。
整个大殿,瞬间落针可闻。
李世民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
“你说……朕,只剩二十年?”
那只揪着高自在衣襟的手,青筋根根暴起,几乎要将布料撕裂。
高自在脸上依旧是那副天塌下来当被子盖的痞笑,仿佛被扼住喉咙的根本不是他。
他甚至还抬起手,大大咧咧地拍了拍李世民那攥得如同铁钳般的手背。
“陛下,我说二十年,那是给您这位天策上将留足了面子。”
高自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血沫染红的白牙。
“就您拿那玩意儿当糖豆嗑的劲头,还能有二十年阳寿,那都得是您老李家祖坟集体喷青烟,烧了八辈子高香换来的福报!”
“放肆!”
李世民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手上的力道骤然收紧!
高自在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却依旧梗着脖子,毫不退让。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许久,那股几乎要捏碎高自在喉骨的力道,却又诡异地松了几分。
李世民死死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问出了那个他从未想过会问出口的问题。
“高自在,朕……何时驾崩?”
高自在被松开后,猛地咳嗽起来,他装模作样地挠了挠头,一脸为难。
“呃……这个嘛,家师当年好像是提过一嘴,哎呀,瞧我这记性,怎么就偏偏想不起来了呢?”
“说!”
李世民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殿梁上的灰尘簌簌而下。
“朕,恕你无罪!”
“当真?”高自在眼睛一亮。
“君无戏言!”
“好嘞!” 高自在清了清嗓子,凑到李世民耳边,用一种说书人宣布结局的神秘腔调,轻轻吐出了几个字。
“二十三年。”
说完,他看着李世民骤然收缩的瞳孔,又补了一刀。
“陛下,如今是五年,您自己算算,这日子……还剩多少?”
第60章 不要让朕看不起你
李世民的脑子里,轰鸣作响。
剩下的日子……只有十八年?
他可是天可汗!是踩着尸山血海,亲手开创出一个煌煌盛世的君王!
他的人生,才刚刚走到最辉煌的顶点,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只剩下区区十八年!
殿内的死寂,比刚才两人殊死搏斗时还要压抑。
李世民猛地抬起头,散乱发髻下的那双眸子,死死地钉在高自在的脸上。
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透着不甘和最后的挣扎。
“那丹药,果真有毒?”
李世民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乞求。
“你不是说……吃了,便可以很快去见仙人吗?”
“噗。”
高自在没忍住,差点笑出声,又硬生生憋了回去,只是那耸动的肩膀怎么看怎么欠揍。
他一摊手,摆出一副“这可不怪我”的无辜嘴脸。
“陛下,您这就有所不知了。”
“那是微臣的家乡话,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嘛。”
高自在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其诚恳的语气,解释道:
“我们那儿说的‘见仙人’,意思就是……人一蹬腿,魂一离窍,牌位往上一摆,坟头草蹭蹭地长,亲朋好友哭天抢地,然后您老人家就坐着头班马车,一路向西,直奔黄泉路,去跟阎王爷报道了。”
他顿了顿,又笑嘻嘻地补了一句。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就是死翘翘的意思。”
死翘翘……
阎王爷……
这两个词,从高自在嘴里轻飘飘地吐出来,却像两记最狠的重锤,狠狠砸在李世民的胸口!
“放肆!”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咆哮从帝王喉咙里炸开!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一把揪住高自在的衣领,那双熬过无数个日夜、批阅过无数奏章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你竟敢!竟敢如此欺君!”
“陛下息怒,息怒啊!”
高自在被他晃得七荤八素,却依旧是那副嬉皮笑脸的德行,甚至还有闲心拍了拍李世民的手背。
“微臣说的句句是实情,哪敢欺君啊?”
“再说了,陛下您是真龙天子,阎王爷见了您都得先磕一个,微臣哪敢咒您啊?”
这番话,与其说是安抚,不如说是火上浇油。
李世民揪着他的手越收越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脆响。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张怎么看怎么可恨的脸,脑子里却是一片混乱。
信?还是不信?
理智告诉他,这不过是狂徒的胡言乱语。
可身体里因为丹药而日渐虚浮的感觉,和那一次次在噩梦中惊醒的悸动,却又像毒蛇一样,死死缠绕着他的心脏。
许久。
久到李世民手上那股能捏碎骨头的力道,终于缓缓松开了。
李世民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颓然地靠在了身后的盘龙金柱上。
冰冷的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稍清明了一瞬。
他抬起头,那张英武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意义上的茫然和脆弱。
“你不是仙家弟子么?”
李世民的声音嘶哑,他靠着冰冷的金柱,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高自在,试图从他那张嬉皮笑脸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破绽。
“令师长生,你怎么不会长生?”
“回陛下,家师讲究个因材施教。”
高自在随口胡扯,甚至还装模作样地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
“微臣不是学那个的料子,顽劣得很,师父他老人家就懒得教了。”
他嘿嘿一笑,浑然不觉殿内的气氛有多么凝重。
“再说了,微臣还经常逃学去烤兔子呢,哪有那份心思。”
“你个王八犊子!”
李世民一声怒骂,气得差点从柱子上滑下去。
那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暴怒,一种眼睁睁看着天大的机缘被猪拱了的抓狂!
“仙家收徒!那是何等殊荣!何等造化!”
皇帝指着他的手都在发抖。
“也就你不是朕的崽儿,不然朕今天非抽死你不可!”
高自在两手一摊:“微臣那是重伤刚愈,不然陛下你还真揍不过我呢。”
高自在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像生了锈一样噼啪作响,他龇牙咧嘴地揉着自己的肩膀。
他话锋一转,斜着眼瞥了李世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三分挑衅七分揶揄。
“不然就您现在这被丹药掏空了的龙体,咱俩真动起手来,谁揍谁还不一定呢。”
“放屁!”
李世民被他这话一噎,气得肺都快炸了,刚刚升起的那点颓丧瞬间被怒火烧得一干二净。
他猛地挺直了腰杆,下巴一扬,那股属于天策上将的悍勇之气又回来了。
“你还想揍朕?笑话!朕当年在虎牢关前,万军丛中阵斩敌将时,你小子还不知道在哪儿玩泥巴呢!”
李世民一脸的不屑,甚至往前踏了一步,用胸膛顶着高自在,脸上是赤裸裸的挑衅和得意洋洋的显摆。
他料定了,借这狂徒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对自己动手。
“来啊!”
皇帝陛下梗着脖子,几乎是把脸凑到了高自在的面前。
“动手啊!是个带把的爷们儿,现在就给朕来一下!别让朕看不起你!”
“嘿!”
高自在眼睛骤然一亮,那副懒散的德行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猛地一拍大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喜讯,脸上笑开了花。
“陛下,这可是您说的啊!”
话音未落,活动着手腕,发出一阵“咔吧咔吧”的脆响。
高自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对着龙颜就是一个标准的躬身行礼,动作夸张至极。
“既然陛下金口玉言,非要主动挨揍……那微臣,就献丑了!”
此言一出,刚刚才缓过一口气的张阿难两眼一翻,差点当场昏死过去。
“高长史!使不得!使不得啊!”
老太监连滚带爬地扑过来,就想抱住高自在的腿。
李世民也被高自在这干脆利落的反应给噎了一下,他没想到这混账东西居然真的敢接招!
一瞬间的错愕之后,帝王的骄傲彻底被点燃了。
他一把推开张阿难,怒目圆睁,下巴抬得更高。
“让他来!”
“朕倒要看看,他有多大的胆子!”
高自在嘿嘿一笑,根本不理会一旁快要哭出来的张阿难,只是不紧不慢地扭了扭脖子,又松了松肩膀,摆开了一个不伦不类的拳架子。
“陛下,您可站稳了。”
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哪里有半点对天子的敬畏,分明就是街头斗殴前,准备给对家开瓢的混子。
高自在笑得愈发灿烂,眼神却骤然变得锐利起来,整个人气势一变。
第61章 二凤,来对掏吧
话音刚落,高自在整个人已如炮弹般弹出!
那根本没什么招式章法,纯粹是街头混混打群架的路数,抡圆了胳膊一拳直奔李世民面门!
这一拳来得又快又狠!
李世民想都未想,千锤百炼的战场本能让他猛地一侧身,抬臂格挡!
“砰!”
沉闷的撞击声,不似切磋,反倒像是两头红了眼的公牛狠狠撞在了一处。
巨大的力道震得两人同时暴退。
李世民一屁股撞翻了身后的紫檀木矮几,上头摆着的汝窑青瓷“哗啦”一声碎了一地。
他还没站稳,高自在已经揉着发麻的拳头怪叫起来,声音里哪有半分吃亏的样子。
李世民从一地狼藉中狼狈爬起,长袍下摆沾满了茶水,他抹了一把脸,直接扑了上去,一拳结结实实地捣在高自在的面门上。
高自在“嗷”地一嗓子,也急了眼。
“陛下,不讲武德啊!说好了打人不打脸!”
“武德?现在是贞观朝,没有武德!”
“你刚才也往朕的脸上打!”
“张阿难,给朕滚远点!”李世民的咆哮震得梁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今天朕非揍死这王八犊子,让他知道什么叫天策上将!”
大门被张阿难用整个身子死死抵住,老太监的脸憋成了猪肝色,额角青筋一根根地蹦起。
“陛下与高长史……在殿内切磋武艺!都别过来!都别过来!”
话音刚落,里面又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是什么沉重的器具被踹飞了。
紧接着就是李世民气急败坏的怒吼。
“竖子,你竟敢锁喉?朕跟你拼了!”
高自在破锣似的嗓门也跟着穿透门板,带着一丝喘息。
“您先薅我头发的!君子动口不动手,说好的点到为止呢?”
“陛下,您再打脸,微臣可就出绝招了啊!”
两人彻底滚作一团,哪还有半点君臣的样子,分明就是市井里结了死仇的泼皮无赖,你给我一拳,我薅你一把头发,谁也不肯吃亏。
“哟呵,还绝招?”
李世民一把将高自在推开,胸膛剧烈地起伏,喘着粗气,那被酒色和丹药掏空的身子到底有些跟不上了,可嘴上却半点不饶人。
“就你这三脚猫的拳脚功夫,来啊!还有什么招,都给朕使出来!”
高自在也撑着膝盖,呼哧呼哧地喘着,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怎么看怎么阴险。
他缓缓直起身子,对着李世民又是那个夸张的躬身礼。
“陛下,这可是您说的,看我猴子偷桃!”
下一瞬,他身形猛然下坠,整个人贴着地面滑了出去!
那姿势,分明就是后世人尽皆知的……滑铲!
他的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那角度和目标,根本不是冲着李世民的脚踝去的!
“嗷——!”
一声凄厉的惨叫,完全不似人声,更不该从一位帝王的喉咙里发出,却响彻了整座甘露殿。
用后背死死抵着门的张阿难浑身一哆嗦,差点一屁股坐倒在地。
李世民整个人弓成了一只煮熟的大虾,一张俊脸先是涨成猪肝色,又瞬间煞白,最后憋成了诡异的青紫色。
他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捂住要害,张着嘴,却连一口完整的气都吸不进来。
那钻心刺骨的剧痛,让他感觉自己的魂儿都从天灵盖飞出去了!
“你……你……”李世民的眼珠子爆出骇人的血丝,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下一秒,被剧痛和极致的羞辱点燃的怒火,彻底吞噬了帝王的理智!
“啊啊啊啊——!”
李世民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竟硬生生从地上弹了起来,不闪不避,不招不架,用一种同归于尽的疯魔姿态,猛地扑向还没来得及爬起来的高自在!
他的手,化作一只铁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精准无比地抓向了高自在的……要害!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呜哇——!”
高自在的惨叫比李世民的还要高亢,还要绝望!
他做梦都没想到,这位千古一帝被逼急了,居然会用出如此下三滥的招数!
“李二!你丫撒手!撒手啊!”
高自在疼得满地打滚,眼泪鼻涕一瞬间全下来了,什么君臣之礼,什么陛下尊称,全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要碎了!真要命了!谋杀亲夫……不对,谋杀亲臣了啊!”
“朕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天策上将!”
李世民也彻底疯了,手上力道不减分毫,整个人压在高自在身上,两人像市井里最不要脸的泼皮,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滚作一团。
长袍被撕扯得不成样子,高自在的时髦紧身衣也逐渐变得破破烂烂。
“松手!你再不松手,大唐就要绝后了!”高自在疼得口不择言。
“放屁!朕有的是儿子!”李世民双目赤红,咬牙切齿地嘶吼,“朕先让你绝后!”
两人死死地纠缠着,一个拼命想挣脱,一个死活不松手,殿内只剩下两人因为剧痛而发出的,不成调的吸气声和闷哼声。
突然,李世民手上猛地一紧!
高自在的惨叫戛然而止,整个人像一条离了水的鱼,猛地弹了一下,随即瘫软下去,只剩下出的气,没了进的气。
李世民也耗尽了所有力气,他喘着粗气,看着身下翻白眼的高自在,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狰狞而又得意的笑。
“竖子……”
他凑到高自在耳边,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意。
“现在,谁是爷们儿?”
门外,魏王李泰屏息凝神,里面的动静让他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先是父皇那压抑不住的咆哮,接着是另一个男人满不在乎的叫嚣,然后就是一阵乒乒乓乓的闷响,最后,是两声不似人声的、此起彼伏的惨叫!
李泰听得浑身汗毛倒竖,脸色发白。
这……这高自在,居然真的跟父皇在殿内动了手?
而且听这动静,打得还不是一般的激烈!
父皇何等人物?那是杀伐决断,踩着尸山血海登基的天子!
可他气到这种地步,居然都没有唤禁军进来将那狂徒剁成肉酱,反而是……反而是亲自下场肉搏?
这意味着什么?
这根本不是君主在惩戒臣子!
这分明是一种不加掩饰的亲近和看重!是天大的圣眷!
李泰的脑子飞速运转,无数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
能让父皇如此“放下身段”陪着胡闹,此人在父皇心中的地位,已经不是心腹二字可以形容!
简直是心肝!
一瞬间,李泰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拉拢!
不!不是拉拢!
是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把他变成自己人!
第62章 那么,代价是什么
“轰隆!”
沉重的殿门被一股巨力从内狠狠撞开!
紧接着,一道人影连滚带爬地蹿了出来,正是高自在!
他披头散发,身上的时髦紧身衣服已烂成了布条,随着他踉跄的脚步晃荡。
脸上青紫交错,嘴角挂着血,走路的姿势更是怪异,双腿死死夹着,一瘸一拐,每一步都疼得直抽冷气。
就这副惨样,他居然还敢停下。
高自在硬生生刹住脚步,强忍着下身撕裂般的剧痛,猛地回头,对着殿内竖起了中指!
“李二!你不行啊!”
他扯着破锣嗓子吼完这句,撒腿就跑,亡命狂奔,恨不得多长两条腿。
“逆贼——!”
殿内,李世民气到变调的咆哮紧随而至。
“给朕摁住他!朕要亲手抽死这逆贼!”
廊柱的阴影下,李泰看着高自在狼狈逃窜的背影,又听着屋内父皇那雷霆震怒的吼声,脸上不见半分惊惧,反而透出一种灼人的狂热。
演的!
这绝对是演的!
父皇真要杀人,一道旨意,禁军的刀早就砍下去了!
何至于亲自下场,气成这样?
这根本不是君臣反目,这是……这是父皇在陪他胡闹!
一种独属于帝王的,近乎扭曲的宠信!
李泰的呼吸瞬间粗重,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此人,必须是我的!
绝不能落到太子手里!
说时迟那时快,李世民顶着个乌眼青,发冠歪斜,脸上还带着几道新鲜血痕,一手提着裤腰带就冲了出来。
高自在两条腿都快跑断了,还是没跑出多远,就被两个高大的禁军一左一右死死架住。
他就这么被拖死狗一样,重新扔了回去
“噗通”一声,整个人砸在冰冷的地砖上。
殿内死寂。
只有李世民的靴底踩在地砖上的声音,不疾不徐,一步,又一步,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上。
李世民一言不发,当着高自在的面,慢条斯理地解下腰间的金镶玉带。
他将玉带握在手里,用那沉重的带扣,一下,又一下,轻轻敲着自己的掌心。
嗒……嗒……
清脆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大殿里,格外瘆人。
李世民嘴角勾起一抹狞笑,声音压得极低,满是森然寒气。
“跑啊?”
他用靴尖踢了踢高自在的腿。
“怎么不跑了?”
高自在疼得浑身发抖,瘫在地上,连动根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李世民缓缓蹲下,那张青肿的脸凑到高自在眼前,嘴角的狞笑越发扩大。
“刚才的威风呢?嗯?”
他头也不抬,对着那两个禁军,声音冷得掉渣。
“滚出去。”
两个禁军如蒙大赦,屁滚尿流地冲向殿门。
“把门给朕锁死!”李世民的咆哮追在他们身后,“没朕的旨意,谁敢靠近,杀无赦!”
“轰!”
殿门重重合上。
殿内光线骤暗。
几缕光从窗棂射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了李世民脸上那既狰狞又快意的笑。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高自在,金玉腰带在掌心一圈圈缠紧。
“现在,就剩咱们君臣二人了。”
他一字一顿地开口,“朕该怎么炮制你这个……乱臣贼子?”
话音刚落,他手腕猛地一抖!
“唰!”
玉带甩出尖锐的破风声,鞭梢擦着高自在的耳朵,狠狠抽在旁边的檀木屏风上!
屏风上的金箔被震得簌簌飘落。
李世民的声音压抑到了极点,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
“当年玄武门,建成、元吉那两个逆贼,是朕亲手所杀!”
他猛地俯身,青肿的脸几乎贴上高自在的脸,灼热的气息喷出。
“你!比他们加起来都该死!你这狗东西,连朕的龙根都敢掏!”
话音未落,他骤然起身,扬起手中的金玉腰带,用尽全力,对着高自在的后背就狠狠抽了下去!
沉重的玉带头撕裂空气,带着骇人的呼啸!
“救……”
高自在喉咙里刚挤出一个字,就被一声闷响硬生生砸了回去!
啪!
刺啦!
后背瞬间皮开肉绽,一道血痕炸开!
屋内,只剩下李世民粗重的喘息,那喘息里混杂着滔天的怒火,还有他自己下身隐隐的剧痛。
这点痛,此刻全成了烧旺怒火的滚油!
“朕今天就抽烂你的皮,看你还敢不敢!”
又一鞭,挟着万钧之势,狠狠落下!
啪!
殿门外。
“哐!哐!哐!”
沉重的殿门被里面的动静撞得剧烈摇晃。
抵着门的禁军们个个面无人色,冷汗直流。
里面那还是皇帝吗?
分明是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
突然,鞭声停了。
死寂。
门外的禁军心头刚一松,就听见殿内传来一声更让人头皮发麻的闷响!
那是重物猛踹血肉的声音!
紧接着,李世民冰冷刺骨的声音穿透了门板,一字一顿。
“给朕起来。”
殿内,高自在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背上火辣辣的剧痛和身下要命的钝痛交织在一起,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奢侈。
“装死?”
李世民上前,一脚踹在高自在的肋骨上。
“呃!”
高自在闷哼一声,整个人蜷缩起来,一口血沫子混着酸水咳了出来。
他用尽全身力气,颤抖的手臂撑着地面,想要爬起,可刚一用力,整个人又软了下去。
“陛……陛下……”他声音嘶哑,气若游丝,“微臣……错了……”
“错了?”
李世民扔掉手里的玉带,那玩意儿砸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一把揪住高自在的头发,将他的脑袋硬生生提了起来。
“现在认错,晚了!”
高自在被迫仰起头,一张脸肿得跟猪头似的,偏偏嘴角还在努力向上扯,露出一口血牙,笑得比哭还难看。
“陛下……威武……真龙天子……就是……就是比微臣这泥鳅……持久……”
这混账东西,都这样了,嘴里还敢不干不净!
李世民怒极反笑,手上一用力,拖着高自在就往地上撞!
“砰!”
高自在的后脑勺和地砖来了个亲密接触,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昏死过去。
“持久?”李世民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他自己也到了极限,浑身酸痛,“朕还有更持久的,你想不想试试?”
他松开手,任由高自在软泥一样瘫倒。
李世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底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饶有兴致的审视。
“打一顿,太便宜你了。”
李世民的语气平静下来,可这平静比之前的暴怒更让人心头发寒。
“朕说过,要让你绝后。”
他慢慢踱步,靴子踩过地上的血迹,留下一个个印子。
“直接阉了你,又太过无趣。”
李世民停在高自在的身边,用靴尖轻轻点了点他的腰。
“朕听闻,民间里好像有些秘药,能让男人……变成女人。”
高自在浑身一僵,猛地睁大了那双已经肿成一条缝的眼睛。
李世民蹲下身,脸上露出了一个堪称和蔼的笑容,声音轻柔得像是情人的呢喃。
“朕在想,把你变成一个娇滴滴的美人儿,再把你赏给程老黑那个老货当小妾,你说……他会不会很高兴?”
第63章 二凤受委屈:被揍后哭唧唧找皇后求安慰
蜀王府,寝殿内沉香袅袅。
李世民跌跌撞撞地扑了进来,破破烂烂长袍下摆沾满了污渍。
他径直跪倒在榻前,颤抖的双手死死攥住榻边垂落的月白裙裾。
“观音婢……”
沙哑的呜咽混着浓重的鼻音,帝王将脸埋进柔软的衣料,肩膀剧烈耸动,竟是嚎啕大哭起来。
“是朕的错,是朕害了你……”
榻上的长孙皇后指尖一颤,正在绣着鸳鸯戏水的银针“叮”地一声,坠入漆盘。
她垂眸,看着丈夫那乱糟糟的头发。
上面还沾着灰尘,发冠不知飞去了何处,整个人披头散发。
这副狼狈模样,倒让她想起武德年间,二郎每次打完仗回来,也是这般不管不顾地扑进她怀里,像个讨要糖吃的孩子。
“二郎快起来。”
她轻拍着丈夫的后背,声音里是惯有的温柔,也带着一丝嗔怪。
“若是被旁人瞧见天子这般……”
“还顾什么天子威仪!”
李世民猛然抬头,烛光下,他左眼乌青一片,脸颊上三道新鲜的抓痕蜿蜒至脖颈,连嘴角都破了皮,渗着血丝。
长孙皇后猛地捂住嘴,可那绣着并蒂莲的帕子下,笑意还是没忍住,泄了出来。
“你还笑!”
李世民委屈极了,抓着她的手腕一个劲地晃。
“那个混账高自在,朕非砍了他不可!”
“二郎。”
皇后指尖轻轻拂过他脸上的伤痕,忽然敛了笑。
“舅舅之前不是才说过,这位高长史推行新田亩制,将蜀地治理得井井有条,还为朝廷增了赋税。”
“不但如此,还让二郎你头疼不已的世家大族,见了他都跟见了活阎王似的。”
“又是谁前几日还说要对他委以重任的?”
李世民一张脸涨得通红,猛地别过头去。
“那是……那是朕不知他如此……”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两下,终究还是没忍住,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飞快地嘟囔了几句。
“胡闹!”
皇后耳尖瞬间红透,素手重重推开自己的丈夫。
“堂堂天子,竟与臣子如市井泼皮般动手,成何体统!”
可当她瞥见李世民那委屈巴巴的神情,心头又是一软,忍不住叹了口气,指尖轻轻抚过他肿胀的脸颊。
“且让太医来瞧瞧,万一……”
“不用瞧!”
李世民突然一把抱住她的腰,像只受了伤的猫咪,在她怀里蹭了蹭。
“观音婢试……试便知……”
“二郎!”
皇后又羞又气,脚下的锦缎绣鞋重重跺了一下。
“你若再这般胡言乱语,那便请高长史来给你瞧瞧脑子!”
提到这个名字,李世民的身子猛地僵住。
他脸上的那点委屈和狼狈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长孙皇后心悸的恐惧和绝望。
他垂下头,视线落在皇后腕间那只通透的翡翠镯子上。
那是前日,她分食了半颗“仙丹”后,他特意命人送来的赏赐。
冷汗,毫无征兆地从他脊背滑下,浸湿了内衫。
他死死攥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吓人。
“观音婢,那丹药……是毒。”
“非但不能长生,还会要了人的性命!”
“朕吃了倒也罢了,可你……”
寝殿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针落可闻。
李世民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那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他……他还说……”
李世民抬起头,那双曾睥睨天下,令万邦臣服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无助和崩溃。
“他说,朕的阳寿,只剩下……十八年了。”
十八年。
这三个字,比“丹药有毒”这四个字,要重上千倍万倍!
它像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下,将这位帝王的脊梁骨,压得寸寸断裂!
“十八年……”李世民喃喃自语,神情恍惚,“朕才刚刚开创这盛世,朕想让你做这世上最尊贵的皇后,想看着承乾他们长大成人,想让大唐的旗帜插遍四海……十八年,怎么够?怎么可能够!”
他猛地抓紧皇后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观音婢,朕不怕死!”
“朕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早就把命豁出去了!”
“可朕怕……朕怕剩下你一个人!”
“怕朕走了,这偌大的江山,谁来守护?那些饿狼一样的世家,谁来制衡?朕的孩儿们,谁来教导?”
“十八年后,你怎么办?承乾怎么办?大唐又该怎么办!”
一连串的质问,像是杜鹃啼血,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
他不再是那个杀伐决断的天可汗,只是一个突然被告知了死期,为妻儿和家业忧心忡忡的普通丈夫。
长孙皇后怔怔地望着自己的丈夫,烛光在她眸中摇晃。
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湿冷,更能感觉到他那深入骨髓的恐惧。
原来,他今日的失态,不只是因为打架输了,不只是因为丹药有毒。
而是因为,他看到了自己的终点。
良久。
她忽然伸出另一只手,轻轻覆上他紧攥的手背,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温暖他冰冷的手。
她轻笑出声,那笑声清脆,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十八年,也不算短了。”
李世民猛地抬头看她,一脸的不可置信。
长孙皇后迎上他的目光,眸光温柔而坚定。
“二郎忘了?你我成婚至今,也不过二十余载。”
“这二十年,我们经历了玄武门的惊心动魄,也迎来了贞观的煌煌盛世。别人一辈子都未必有的光景,我们都有了。”
她的指尖轻轻点上他泛红的耳尖,话语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若真只有十八年,那我们就把这一天,当成两天来过。”
“这十八年,妾陪你一起,将这大唐,打造成真正的万世不移之基业!”
一番话,如春风化雨,瞬间抚平了李世民心中大半的狂躁和恐惧。
他怔怔地看着她,眼眶又一次红了。
“观音婢……”
“二郎。”长孙皇后打断他,她站起身,一股母仪天下的威仪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眼神却锐利如刀。
“那高自在既能一眼识破丹药是剧毒,又能算出你的寿数,还能让你这位天策上将灰头土脸……”
“此人,绝非凡俗。”
她缓缓踱步到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传本宫懿旨。”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命令。
“即刻宣高自在来见驾。”
她回过头,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就说本宫,也想向他讨个长生的方子。”
第64章 见高士廉就喊疼,见皇后就磕头
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的气息,在阴暗的牢房里四处弥漫。
高自在蜷在草堆上,嘴里还叼着根草杆,正悠闲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突然,耳朵动了动。
远处,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正朝着这边过来。
来了!
他嘴角咧开一个无声的笑,叼着的草杆“啪”地掉在地上。
下一秒,那张悠闲的脸瞬间垮掉,取而代之的是惊天动地的哀嚎。
“哎哟!疼死我了!杀人啦!”
高自在就地打滚,根本不管身下的碎石和干草。
他故意用后背的伤口在粗糙的地面上使劲摩擦,刚刚凝固的血痂被再次撕开,鲜血混着泥土,迅速染红了一片稻草。
他一边滚,一边哭嚎:“我的腰啊!我的腿啊!还有我那传宗接代的宝贝疙瘩……李二!你个王八蛋,你下手太黑了!”
“哐当!”
沉重的牢门被猛地拉开,刺眼的光线照了进来。
高士廉铁青着脸站在门口,刚要开口,就看见那个被皇帝亲手收拾过的长史,跟疯了一样在地上翻滚嚎叫。
那沾满血污的囚衣被草杆子勾住,一扯,就是一片皮开肉绽,新渗出的血水把稻草都浸成了暗红色。
“痛!痛啊!”
高自在连滚带爬地蹭到高士廉脚边,一把抱住他的裤腿,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老高!您可要为我做主啊!陛下他公报私仇!他用玉带抽我……呜呜呜……我快不行了……”
高士廉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他觉得自己的衣袍都要被这混小子的鼻涕给毁了。
他抬起脚,毫不留情地一脚把他踹开。
“闭嘴!皇后娘娘宣你觐见,还不快……”
话还没说完,高自在的哀嚎声戛然而止。
他利索地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抹了把脸,冲着高士廉嘿嘿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哪里还有半点要死的样子。
“娘娘召见?太好了!”
他凑过去,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开口。
“老高,来得正好,快,别愣着了,赶紧给我弄个担架来!要最破的那种!今天我要让那李二看看,什么他娘的叫专业!”
蜀王府,回廊尽头。
一副青竹担架刚转过垂花门,担架上“奄奄一息”的高自在便猛地撑起了上身。
那浸透了血渍的粗布囚衣死死黏在后背上,他这一下动作,牵扯着无数新结的伤口,竹篾上瞬间洇开一片暗红。
“放我下来!”
沙哑的嘶吼惊得檐下的鸟雀扑棱棱飞走。
抬着他的两个侍卫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高自在已经一个翻身,从担架上滚了下去,重重摔在地上。
“砰”的一声闷响,听着就疼。
破碎的衣襟下,鞭痕纵横交错,泛着骇人的青紫,新裂开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把满地的落花都染上了几分猩红。
台阶上,长孙皇后握着团扇的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根根发白。
那个在二郎口中无法无天、顶撞圣驾的狂徒,此刻正拖着一条伤腿,在地上一点一点地向前爬。
每爬一下,就在光滑的石板路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他蓬头垢面,满身血污,哪里还有半分舅舅口中那个“意气风发、鲜衣怒马”的少年模样?
皇后心头一紧,连忙对身边的宫女使了个眼色。
宫女提着裙摆快步上前想要搀扶,却被高自在一把推开。
“别碰我!”
他嘶吼着,挣扎着,终于爬到了距离台阶只有三步远的地方。
高自在停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的伤口传来剧痛,他却硬生生挺直了脊梁。
演戏,就要演全套!
“咚!”
他双膝重重跪地,额头狠狠砸在冰凉的青石板上,闷响声让周围的宫娥们都吓得一个哆嗦。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咚!咚!咚!”
是三次重重的叩首,染血的发丝垂落,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
第二次跪倒时,又是同样的三次叩首。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这一次,他的嗓音已经沙哑不堪,带着清晰的哭腔,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第三次,他整个人几乎是扑倒在地,用尽全身的力气,连续九次,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咚!咚!咚……”
那声音不再清脆,而是带着血肉撞击的闷响,青黑的血印触目惊心。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最后一声,他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嘶吼出来,声音凄厉,直冲云霄,喊完之后,整个人便向前一扑,彻底没了动静。
这般惨烈又郑重的三跪九叩大礼,长孙皇后平生还是第一次得见。
“你这孩子……唉……”
皇后声音都有些发颤,她猛地转身看向身后的宫娥,声音骤然严厉。
“还愣着做什么?快!备软榻!传太医!把库里最好的伤药全都拿来!”
高自在浑身青筋暴起,每一寸肌肉都在疯狂颤抖,当他终于拖着那副血肉模糊的身躯蹭过门槛时,整个人瞬间瘫软在地,成了一滩烂泥。
可即便是这样,他还是挣扎着,又对着殿内磕了一个头,声音细若蚊蚋。
“微臣……叩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快别跪了!快起来说话!”长孙皇后急声道。
殿内,一道屏风后,李世民的脸黑得能滴出水来,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这狗东西,演得也太真了!
“二郎,你出来瞅瞅。”
“这孩子伤成这样,还惦记着给本宫行此大礼请安呢。”
她顿了顿,拿起团扇,轻轻扇着风。
“这跟你之前说的那个‘狂悖无礼、大逆不道’的乱臣贼子,可不大一样啊。”
屏风后,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
“混账东西!”
李世民猛地转出,长袍下摆狠狠扫过旁边的案几,震得上面的一套琉璃茶盏“哗啦”一声,尽数碎裂!
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地上那滩烂泥似的人影。
“为何独向皇后行此等祭天大礼,见朕,却如此倨傲?!”
高自在听到声音,身子晃了晃,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才勉强撑着血肉模糊的膝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甚至懒得整理仪容,就那么随随便便地拱了拱手,扯出一个难看至极的笑。
“微臣,见过陛下。”
那态度,敷衍到了骨子里。
第65章 诡辩救身:从约架闹剧到毒丹危局
“好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李世民额角青筋暴跳,怒不可遏,反手就将腰间镶金嵌玉的革带解下一半。
“对皇后行此等祭天大礼,见朕却敷衍了事?!”
长孙皇后急忙抬手,凤目含威,硬生生按住了丈夫即将挥出的手。
她没有去看丈夫,而是转向地上那滩烂泥似的人影。
“高卿,本宫倒要听听,为何对本宫行此大礼,却对陛下如此轻慢?”
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压力。
高自在仿佛才缓过一口气,闻言挣扎着抬起头,那张沾满血污和泥土的脸上,表情诚恳得能滴出水来。
“回娘娘的话,家师自小便教导微臣,娘娘乃千古贤后,母仪天下,德披四海。”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道:“微臣虽身处穷乡僻壤的剑南道,也听闻娘娘劝诫陛下,言‘君舟民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更知娘娘以身作则,节俭用度,为天下妇人表率。”
“观娘娘执掌中宫,所言所行,皆是为国为民,为这大唐江山。微臣这一拜,拜的是娘娘您这个人,拜的是这天地间难寻的贤德!心甘情愿,五体投地!”
这一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条理分明。
长孙皇后闻言,竟也怔了一下,随即掩唇轻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高卿身处剑南,竟也知本宫所为,倒真是不愧是仙家弟子。那……令师又是如何评说陛下?”
高自在立刻瞥了一眼旁边竖着耳朵,脸色稍霁的李世民,挠了挠头,一副努力回忆的模样。
“家师……家师只命微臣自幼熟记陛下画像,说要毕生效忠于……呃……”
话没说完,李世民已然暴跳如雷。
“效忠?你这般目无君上,也配叫效忠?朕今日非得亲自教训你这逆臣!”
他一把甩开皇后的手,那沉重的玉带在空中“呼”地一声,划出凛冽的弧度,直奔高自在面门抽去!
这一鞭要是抽实了,高自在这张脸怕是就得开花了!
“皇后娘娘!救我啊!”
千钧一发之际,高自在突然扯着嗓子嚎了起来,那声音中气十足,跟刚才奄奄一息的样子判若两人。
李世民手里的动作都因此顿了一下,耳朵里嗡嗡作响。
“您可一定要为小臣做主啊!陛下说小臣冒犯天颜,可小臣……小臣不过是劝陛下别吃那要命的毒丹啊!”
他猛地一把扯开身上破烂的衣襟,胸口那青紫交错的鞭痕赫然在目,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您瞧瞧这伤!这都是为了护着陛下的龙体安康,才留下来的功勋啊!陛下他不给微臣升官发财也就罢了,怎么还要打杀忠臣啊!天理何在啊!”
“二郎,别胡闹了。”长孙皇后也被高自在这一嗓子给震住了,但她很快回过神来,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嗔怪,“你看高卿这孩子不是挺有礼貌的么,臣妾之前还从未受过此等大礼呢。我看他说的,句句在理。”
“有理?”李世民气得浑身发抖,一巴掌重重拍在旁边的案几上,怒吼道:“好你个高自在!第一次将朕摁在地上,朕就理解为你是在救驾!那第二次,为何又把朕痛揍一顿!连朕的龙颜都敢打!”
高自在梗着脖子,理直气壮地一拱手,声音里满是委屈。
“回陛下,臣是遵您口谕行事,臣不敢抗旨啊。”
长孙皇后愕然,扶着额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丈夫。
“二郎,你莫不是……得了癔症?哪有下旨让臣子揍自己一顿的?”
“我……”李世民喉头一哽,想起那荒唐至极的场景,一张脸瞬间从脖子红到了耳根。
这事儿怎么说?
承认自己跟个泼皮一样约架,结果还打输了?
承认自己口嗨被人当了真,结结实实挨了一顿揍?
他堂堂天可汗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他只能死死瞪着高自在,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你……你这憨货就不会分辨君无戏言和……和气话么?!”
高自在闻言,一脸的震惊和无辜。
“陛下,您当时龙行虎步,指着微臣的鼻子,声如洪钟,说‘你要是个带把的爷们就来一下’。”
“微臣一介草民,天子金口玉言,重于九鼎,微臣怎敢不从?抗旨可是要诛九族的啊!”
李世民的脸,黑得能滴出水来。
“二郎,此事就此作罢吧。”皇后终究还是心疼自己的丈夫,温婉地摆了摆手,止住了这场愈演愈烈的闹剧。
她转向高自在,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高卿,你既是仙家弟子,本宫问你,你之前说丹药是毒,陛下也说只剩十八年阳寿,此事当真?”
话锋一转,殿内的气氛瞬间从荒诞的闹剧,变得凝重而压抑。
高自在立刻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肃然躬身。
“回娘娘,千真万确。而且世间也无长生之法。自古帝王求丹长生,皆是镜花水月,终究一场空罢了。”
“镜花水月……此言妙哉!”皇后抚掌赞叹,语气却沉了下去,“既知丹药为毒,可有解救之法?”
高自在面露难色,躬身道:“娘娘请恕罪,容微臣为娘娘诊治一番,先辨明毒状,才好对症下药。”
皇后没有犹豫,伸出雪白皓腕。
看着皇后伸出手腕高自在也人麻了。
我又不会号脉,也诊断不出来。
高自在摇了摇头。
“此毒非同寻常,早已深入骨髓,非寸口脉象所能探查。”
“哦?不号脉,如何诊治?”李世民一脸惊讶,暂时忘了刚才的窘迫,“你这小子还精通岐黄之术?”
高自在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他知道,再闹下去,脑袋真可能要搬家了。
他正了正色,沉声问道:“敢问陛下、娘娘,近来是否牙龈肿胀,口中常有铁锈般的腥气?”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的反应中看到了惊愕。
高自在没有停顿,继续问道:“观二位指节泛着不正常的青色,可是时常感觉肢体莫名的震颤,手脚不听使唤?”
长孙皇后下意识地按住自己微微发颤的右手手腕,面露惊色。
“正是!本宫近来穿针引线,总觉得力不从心,且视物模糊,记性也大不如前……”
李世民更是脸色大变!
他想起近来批阅奏章时,那支朱笔总是在指尖不听话地抖动,好几次,连朱批都写得歪歪扭扭,像孩童涂鸦一般!
他身为天策上将,一双拿得稳马槊的手,如今竟连一支笔都握不稳!
为此,太医们翻遍了医书,会诊了数次,也只说是操劳过度,开了些安神补气的方子,却根本不见效!
他猛地一拍桌案,却震得自己指尖一阵发麻。
“朕近来握笔不稳,连朱批都写不直!太医翻遍了医书,也查不出个所以然!你……你怎么会知道?!”
看着帝后二人那惊骇的神情,高自在的脸色却瞬间变得煞白,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在原地晃了两下,像是被什么骇人的念头狠狠击中了。
第66章 什么是二巯丁二酸
完了!
高自在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症状,比他想象中的还要严重百倍!
这俩口子,是把那玩意儿当饭吃了吗!
“高自在!”
一声暴喝炸响在空旷的大殿,李世民的声音都劈了叉,里面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惶与颤抖。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帝王仪态,三步并作两步从丹陛上冲了下来,一把抓住高自在的肩膀,双目赤红地用力摇晃着。
“给朕回神!”
皇帝的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了他脸上。
“解药!朕问你解药之事,到底有没有!”
长孙皇后看着高自在惨白如纸的脸,指尖死死攥紧了手中的团扇,那上等的缂丝扇面,竟被她硬生生捏出了几个深深的指痕,彻底变了形。
她强撑着站起身,身子微微发颤,声音却尽力保持着镇定,只是那尾音的颤抖,泄露了她内心的骇浪。
“高卿,无论需要何等珍奇药材,陛下定当号令天下,为你寻来!”
这声音仿佛一根针,刺破了高自在脑中的混沌。
他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喉结,嘴唇哆嗦着,终于挤出了几个字。
“解药……确有。”
李世民的动作猛地一滞,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亮。
短短四个字,让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几乎同时松了口气。
可高自在的下一句话,却将他再次打入冰窟。
“只是……此药的炼制之法,早已超脱凡俗。以大唐如今的技艺,别说炼制,便是连其中药理,也绝无可能参透。”
“何处能得?”李世民猛然起身,那股属于帝王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座大殿,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朕即刻点齐十万精兵,便是踏平那方土地,也要将解药给朕抢来!”
“家师手中有此神药。”
高自在“扑通”一声,再次重重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凉的石砖。
“恳请陛下、娘娘恩准,容臣即刻启程,去寻师求药!”
“慢着!”
李世民眼中骤然燃起炽热的光,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阶前,一把抓住高自在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你竟能寻到仙师?朕与你同去!朕要亲自拜见仙师!”
这话惊得高自在额头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我的老天爷,带你去?
我上哪儿给你变个师父出来!
难不成把你塞到我脑子里?
“陛下误会了!陛下误会了!”他吓得连连摆手。
“家师他老人家神龙见首不见尾,平日里云游太虚,采气于九天之上,逍遥于四海之外,微臣这点微末道行,哪有这等福分,能随时见到他老人家啊……”
“那你方才还说寻师求药?”李世民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攥着他胳膊的手指捏得咯咯作响,“好你个高自在,当真是正经不过三句话!又在戏耍朕!”
眼见皇帝周身戾气再次翻涌,大有当场把自己撕了的架势,高自在膝盖重重往前挪了半寸,几乎要贴到李世民的靴子上。
“陛下明鉴!陛下息怒啊!”他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微臣府中供奉着家师的法相金身,只需燃上三炷清香,诚心祷告,心诚则灵!家师在九天之上定会有所感应,届时自有仙法降下解药!”
这套说辞,是他早就想好的。
反正自己那些跨时代的玩意儿也需要一个出处,全推给一个莫须有的“师父”,是最好的选择。
“燃香祷告?”李世民不耐烦地一甩手,将他甩了个趔趄,转瞬又眯起了眼,“等等——这解药,究竟叫什么名堂?”
他摩挲着腰间的龙纹玉佩,那双洞察人心的眸子,泛起警惕的冷光。
“若敢拿那些江湖神棍的把戏来糊弄朕……”
“二巯丁二酸。”
高自在脱口而出。
“……”
殿内,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全都愣住了。
“你……再说一遍?”李世民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中毒,出现了幻听。
“回陛下,二、巯、丁、二、酸。”高自在字正腔圆地重复了一遍。
李世民猛地扭头看向长孙皇后,气急败坏地嚷嚷:“观音婢,你听听!你听听!这是人话吗?这说的是哪个神仙的黑话!”
他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烛火剧烈摇晃。
“朕自问博览群书,通晓古今,从未听过如此古怪的药名!高自在,你当真以为,凭这胡编乱造的玩意儿,就能骗过朕的眼睛?”
高自在一摊手,满脸的无奈和坦然。
“信或不信,全在陛下一念之间。微臣多说无益。”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陛下有所不知,那丹药是剧毒之物,今日微臣验丹时,曾用手指触碰过丹丸,现在……恐怕也已毒气入体了。”
说着,他猛地捂住胸口,剧烈地干呕了两声,脸色又白了几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整个人都摇摇欲坠。
这倒不是装的,他身上的伤太重,失血过多,又这么一折腾,早就头晕眼花了。
“陛下,这药……再不求来,咱们君臣三个,恐怕就要打包一块儿上路,手拉手去地底下跟阎王爷喝茶了!”
“这……”李世民被他这番话噎得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是啊,高自在也中毒了。
他没有理由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而且,如果他真是骗子,又何必编造一个自己都念不顺口的名字?
随便说个“九转还魂丹”之类的,不是更能唬人吗?
想到这里,李世民心中的疑虑,已经消了大半。
剩下的,只有对死亡的恐惧和对生存的渴望。
他看着高自在那张苍白的脸,又看了看身旁同样面色凝重的皇后,终于下定了决心。
“好!”
他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朕就信你这最后一次!来人!”
殿外的侍卫立刻应声而入。
“即刻备最好的马车,护送高长史回府!”
他的声音冰冷,带着最后一丝警告。
“若有半句虚言,求不来解药……朕不介意,让你提前上路!”
第67章 裤衩子都亏没了
皇帝的马车几乎是飞回高府的。
车帘一掀,高自在几乎是从车上滚下来的。
他浑身是血,脸色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宣纸,刚一落地就软了下去,幸好被两名禁军架住。
高府的布局有点奇怪,东边的院子是高士廉一家子的住所,西边才是高自在的地盘。中间就隔着一个高墙,双方互不打扰。
高府被这动静彻底惊醒了。
此刻,东府的仆役们听到动静,伸长了脖子往外瞧,当看清那被禁军侍卫从车里弄出来、浑身是血、脸色白得跟鬼一样的身影时,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
“那……那是长史?”
“老天爷啊!这是遭了什么大劫!”
几个高士廉府上的仆人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想要搭把手。
“长史!您这是怎么了?”
“不用管我,忙自己的去。”
高自在虚弱地摆了摆手,声音嘶哑。
高自在懒得理会这些人的反应,由着两名皇帝派来监督他的两名禁军搀扶着,径直走向自己西边的院子。
他的院子里,最显眼的就是那座专门辟出来的小殿,里面供奉着一尊仙风道骨的白玉雕像——他对外宣称的“师父”,老子李耳的法相金身。
“任何人不得打扰高长史请药。”
侍卫将他送到殿门口,便如两尊门神般肃立在外,隔绝了所有探询的视线。
高自在踉跄着进了殿,反手将沉重的殿门关上锁死。
殿内香烟袅袅。
他没有立刻做什么,而是先走到神像前的蒲团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又取了三炷上好的清香点燃,插进香炉里。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虔诚无比。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出了一口气,背靠着冰冷的柱子滑坐在地,脸上哪还有半分虔诚,全是肉疼和憋屈。
“登,出来干活了。”
他嘀咕了一句,心念一动,一块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淡蓝色光幕在眼前展开。
【被宿主取名为登的系统】
【宿主:高自在】
【当前积分:1250点】
【可兑换列表:……】
他直接无视了那些琳琅满目的东西,手指颤抖着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二巯丁二酸”。
【二巯丁二酸(dmsa-强效重金属螯合剂),治疗铅、汞、砷等重金属中毒。兑换积分:1200点。】
“一千二……?还特么是一份?三份就得三千六。”
高自在的眼珠子瞬间瞪圆了,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凑到光幕前,使劲揉了揉眼睛,再看。
没错,1200点!
“我……我日你个仙人板板!”
一声悲愤的怒吼在他心里炸开。
他浑身上下,现在拢共就1250点积分!
这1250点,还是他省吃俭用,成天琢磨着怎么划水摸鱼,怎么坑蒙拐骗……啊不,怎么用智慧和汗水为大唐添砖加瓦,辛辛苦苦攒下来的!
为了什么?
还不是为了兑换列表里那个他垂涎已久的大宝贝——【爱抚娘娘(全功能典藏版)】!
那玩意儿的兑换积分是一长串他数都数不清的零。
可他高自在是谁?
是胸怀大志的懒人!
他早就规划好了,先定个小目标,攒够积分换一颗爱抚娘娘的专用螺丝钉!
为此,他拼死拼活,好不容易才攒够了1250点,距离那颗价值1300点的螺丝钉,就差临门一脚了!
结果现在,为了救李二那两口子,他不仅要把自己的棺材本全搭进去,还他娘的远远不够!
这买卖,亏到姥姥家了!
高自在气得在原地直转圈,越想越气,恨不得现在就冲回去,指着李世民的鼻子告诉他:爱死不死,老子不伺候了!
可这念头也就一闪而过。
那两口子要是真没了,大唐还不得乱成一锅粥?
到时候他这个“妖言惑众”的家伙,恐怕是第一个被愤怒的宗室撕成碎片的。
“妈的,亏本生意也得做啊……”
他瘫坐在地,一脸生无可恋。
他盯着那1200点的天价,又看了看自己可怜巴巴的1250点积分,心都在滴血。
买不起,根本买不起。
不等他继续悲伤,胸口又是一阵剧痛,是之前被踹的那一脚。
他捂着胸口,疼得龇牙咧嘴,忽然想到了什么。
解药买不起,先治治自己的伤总行吧?
他心念再动,在系统里快速搜索起来。
【速效伤药喷雾,兑换积分:50点。】
“这个便宜!”
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兑换。
【积分-50,剩余积分:1200点。】
一个金属喷雾罐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高自在也顾不上别的,撩开破烂的衣袍,对着自己青紫交加的胸口和背后几处伤口就是一顿猛喷。
一股清凉的感觉瞬间渗透皮肤,疼痛立时缓解了大半。
子孙根也别忘了……嘶……
活过来了。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刚想把喷雾罐收起来,系统面板上却突然弹出了一个鲜红的提示框。
【叮!】
【紧急任务发布:审判剑南张家】
【任务内容:剑南道张家,横行霸道,草菅人命,民怨沸腾。请宿主于一星期内,以剑南道大都督府长史之名,公开审理张家一案,查明罪证,还民公道。】
【任务要求:审判过程需令百姓满意度达到90%以上。】
【任务奖励:5000积分。】
高自在的眼睛猛地亮了。
五千积分!
这简直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
他再仔细一看任务内容,心里顿时有了计较。
张家?呵,一群阶下囚。
高自在摸着下巴,嘴角咧开一个不怀好意的弧度。
公开审理,提升百姓满意度……这不就是搞舆论战,发动群众斗地主嘛!
这活儿,他熟啊!
更重要的是,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重金属中毒,尤其是这种通过丹药长期摄入的,是慢性中毒!
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人!
一周内,审了张家,拿到五千积分,再加上自己剩下的1200,总共6200点!
别说三份解药,再买多几份也够!
到那时候,剩下的积分……
高自在的脑海里,又浮现出了那架银灰色的战斗机,以及那颗闪闪发光的、价值1300点的螺丝钉。
“嘿嘿……嘿嘿嘿……”
寂静的大殿里,突然响起了几声猥琐的笑声。
门外站岗的禁军听得一愣,面面相觑。
高长史……这是请到神药了?
怎么听着,这么瘆人呢?
第68章 没见过神药吗
门外那两个禁军听着殿内的动静,心里直犯嘀咕。
先是一阵怪笑,接着是嘀嘀咕咕的自言自语,然后又是一声长叹,现在又安静得跟死了似的。
“这高长史……该不会是中毒中得脑子也坏了吧?”左边的禁军小声嘀咕。
“嘘!”右边的那个赶紧制止,“你不要命了?敢议论朝廷命官?”
话音刚落,殿门咯吱一声开了。
两人急忙挺直身子,却看见高自在神清气爽地从里面走出来。
这下两个禁军彻底傻眼了。
刚才那个被抬进去时浑身是血、脸色白得像鬼一样、走路都打晃的人是谁?
眼前这个龙行虎步、神采奕奕、连说话都中气十足的又是谁?
“愣着干什么?”高自在瞥了他们一眼,“没见过神药啊?”
两个禁军面面相觑。
见过神药,但没见过这么神的药啊!
这简直就是起死回生的仙丹啊!
高自在懒得理会他们的震惊,摸出一张纸条递给其中一个。
“去衙门,把这个交给高士廉。”
禁军接过纸条,低头一看,上面写着:
“三日后午时,于益州城外公审张家一案。速传附近州县闲时百姓前来旁听,人越多越好。勿问缘由,照办即可。——高自在。”
“这……”禁军有些为难,“高长史,陛下的意思是让我们寸步不离地保护您,这……”
“保护我?”高自在差点笑出声,“你们两个是保护我,还是监视我?”
两个禁军脸一红,不敢接话。
“行了,别装了。”高自在摆摆手,“一个去送信,一个留下。反正我又跑不了,还能翻出天去不成?”
其中一个禁军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了纸条,快步离去。
高自在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往自己的寝室走去。
留下的那个禁军跟在后面,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他走路的姿态……怎么看都不像是受了重伤的样子。
甚至比平时还要精神!
“高长史,您的伤……真的没事了?”禁军忍不住问道。
“没事?”高自在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撩起衣服露出后背。
禁军凑近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后背上几处青紫的印子还在,但是……原本应该破皮流血的地方,竟然已经结了痂!
这才多长时间?一炷香都不到吧?
“这……这怎么可能?”禁军结结巴巴地问。
“什么不可能?”高自在理所当然地说,“我师父传给我的独门金创药,这点小伤算什么。”
小伤?那伤和被重打了几十板子的伤差不多,身子骨差的人就没命了。
禁军彻底被震撼了。
他在宫里当差多年,见过不少名医,也见过不少珍贵的药材,但从来没见过这么神奇的东西。
高自在看着他的表情,心里暗笑。
系统出品,必属精品。
五十积分的速效伤药喷雾,效果确实不错。
回到寝室,高自在一头栽倒在床上。
禁军在门外站岗,听着里面传来的鼾声,更加困惑了。
那后背都被抽的皮开肉绽了,说睡就睡?
而且这鼾声……也太响了吧?
他哪里知道,高自在根本没睡,而是在心里和系统商量着接下来的计划。
“登,你这个任务靠谱吗?审个案子就能得五千积分?”
【任务真实有效,但难度不低。百姓满意度需要达到90%以上。】
“这有什么难的?”高自在在心里嘿嘿笑着,“张家那帮混蛋干的坏事,随便抖出来几样,老百姓不恨死他们才怪。”
【宿主需要注意,此次审判必须公正合理,不能栽赃陷害。】
“我用得着栽赃吗?”高自在撇撇嘴,“张家的罪证多得是,随便查查就够他们喝一壶的。”
他在心里盘算着。
三天时间,第一天先让消息传出去,第二天收集证据,第三天开庭审理。
时间紧,但够用。
关键是要制造足够的声势,让足够多的百姓前来围观。
人越多,声势越大,满意度越容易达标。
这简直就是送分题啊!
不过转念一想,他又有些担心。
万一李世民和长孙皇后那边出了什么意外怎么办?
虽然他判断重金属中毒不会立即致命,但万一呢?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反正现在也没别的办法。”
门外的禁军听着鼾声,心里琢磨着要不要进去看看。
这鼾声也太规律了,就像是故意打的一样。
正犹豫着,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翻身的声音,然后鼾声又响了起来。
算了,应该是真睡着了。
他继续在门外站岗,心里还在想着刚才看到的那一幕。
高长史背后的伤口,真的是转眼间就愈合了。
这种神药,陛下知道吗?
如果皇上知道了,会不会……
想到这里,他忽然有些后悔刚才没有仔细询问那种药的来历。
但转念一想,高长史既然敢当着他的面使用,应该是不怕被人知道的。
也许,这就是高长史的底牌之一。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渐西斜。
去送信的禁军回来了,脸上还带着一丝困惑。
“怎么样?”留守的禁军问道。
“送到了,高士廉收到信后什么也没说,就让人去传话了。”送信的禁军摇摇头,“不过我看他的表情,好像有些奇怪。”
“奇怪什么?”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他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似的。”
两人正说着,房间里的鼾声忽然停了。
接着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然后高自在的声音响起:
“外面的,给我弄点吃的来。饿死了。”
两个禁军对视一眼,心说这位高长史还真是心大,都这时候了还想着吃饭。
不过想想也对,刚才受了那么重的伤,现在又突然好了,确实该补补。
很快,几个仆人就送来了一桌丰盛的饭菜。
“都别傻站了,坐下来一起吃啊。”
“长史大人,这……”
“这什么这,我这没那么多规矩。”
两位禁军对视了一眼,也觉得腹中饥饿,便坐下来一起吃了。
“别光吃菜啊,尝尝这剑南春、泸州老窖那可是和宫里同款的贡酒。”
贡酒?是他们这个档次能喝的?
第69章 金疮神药惊内侍,豕肉佳肴震天颜
两个禁军看着眼前酒液,闻着那醇厚的酒香,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贡酒!
这可是寻常皇亲国戚都难得一尝的佳酿,他们这种身份的禁军,平时连闻闻味儿的机会都没有。
可现在,高自在竟然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摆在桌上,还要请他们喝?
“长史大人,这万万不可!”左边的禁军连忙摆手,屁股都下意识地抬起来半寸,随时准备站起来谢罪,“此乃贡酒,我等……我等怎敢饮用,这是大不敬之罪!”
“什么大不敬?”高自在满不在乎地给他们一人倒了一大杯,“贡酒哪来的?还不是剑南道这里的,酒厂里面多的是。现在是我请你们喝,又不是你们偷的。天塌下来,我顶着。”
他端起酒杯,对着两人示意了一下:“喝吧,润润喉咙。等会儿还有好东西给你们尝尝。”
两个禁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挣扎和渴望。
这可是贡酒啊!
最终,对美酒的渴望战胜了对规矩的恐惧。
“那……属下就多谢长史大人了!”
两人颤颤巍巍地端起酒杯,先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随即眼睛猛地瞪大。
醇厚,绵柔,一线入喉,满口生香!
好酒!不愧是贡酒!
两人再也忍不住,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脸上都泛起了满足的红晕。
“哈哈哈,这才对嘛!”高自在看着他们的样子,哈哈大笑,“来,吃菜,吃菜!”
酒壮怂人胆,喝了贡酒,两人也放开了不少,开始动筷。
可这筷子一伸出去,又停在了半空。
桌上的菜,他们怎么一道都没见过?
一盘晶莹饱满的肉块会左右颤动,仿佛在展示它的q弹质感,充满了动态的美感,十分诱人。
还有一盘肉片有些说不出名字的蔬菜在点缀着。
还有一碗汤,里面飘着几片紫菜和一些蛋花,清澈见底,鲜香扑鼻。
“高长史,这……这是什么菜?”右边的禁军忍不住问道。
“这个啊,叫红烧肉。”高自在随口说道。
看着高自在那满脸享受的表情两个禁军看得眼睛都直了。
“虽然是豕肉,但是经过新式方法饲养的豕肉好吃了,尝尝吧。”高自在指了指。
豕肉?这玩意能吃?
但看着高自在那神色不像有假,两人便以一副上刑场的神色将肉塞进嘴里。
一股难以言喻的咸香瞬间在口腔里爆炸开来!
好吃!太好吃了!
两人眼睛放光,筷子动得飞快,一大红烧肉瞬间就下去了一半。
“别急,尝尝这个。”高自在又指了指那盘炸鸡块,“这叫小炒肉。”
两人又夹起,一口咬下去。
一种又烫又麻的感觉在舌头处炸开。
“嘶……哈……好吃!”
“太好吃了!”
再配上一口清淡爽口的紫菜蛋花汤,简直是人间绝品!
两个禁军彻底沦陷了,什么规矩,什么监视,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们只知道埋头猛吃,风卷残云一般。
一顿饭下来,两个禁军吃得肚皮滚圆,喝得满脸红光,看高自在的眼神,已经从最开始的敬畏和怀疑,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崇拜。
能拿出神药,又能拿出神仙美食,这位高长史……怕不是天上的神仙下凡来体验生活的吧?
夜色渐深。
两个禁军换了岗,来到了蜀王府的一处偏殿外。
殿内灯火通明,一个身影正恭敬地侍立着。
正是皇帝身边最信任的内侍,张阿难。
“张将军。”之前去送信的那个禁军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张阿难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平淡地问:“说吧,高长史今天都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见了什么人。”
这是陛下的命令,要他们一五一十地汇报高自在的所有动静。
“是。”禁军咽了口唾沫,开始汇报,“高长史醒来后,精神……精神极好,完全不像是受过重伤的人。”
“哦?”张阿难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
“属下……属下亲眼所见,”另一个禁军抢着说道,语气里还带着一丝激动,“高长史撩起衣服,他后背的伤口,已经……已经全部结痂了!从用药到结痂,前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张阿难的瞳孔微微一缩。
一炷香,结痂?这怎么可能!
“他用的是他师门独传的金疮药,说是小伤。”禁军补充道。
张阿难没有说话,示意他们继续。
“然后……然后高长史就喊饿,让府里准备了饭菜。”送信的禁军脸上露出一丝尴尬,“他还……还邀请我二人一同吃食。”
“你们吃了?”张阿难的语气冷了下来。
“吃了……”两人头垂得更低了,“高长史还拿出了……拿出了宫里的贡酒招待我等。”
张阿难的眉毛拧了起来。
私藏贡酒,还与监视自己的禁军同饮,这个高自在,胆子也太大了!
“他还拿出了一些……一些我等从未见过的食物。”
禁军越说越激动,仿佛又回味起了那人间美味,“一种叫‘红烧肉’,一种叫‘小炒肉’,虽然这两种东西都是豕肉……张将军,那东西……那东西简直是人间绝品!属下这辈子都没吃过那么好吃的东西!”
张阿难彻底愣住了。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菜名?
看着两个禁军那一脸回味无穷、心驰神往的表情,心里忽然有了一种荒谬的感觉。
这两个人,不会是被一顿饭给收买了吧?
“咱家去禀告陛下,晚些再收拾你们。”
寝室露殿内,李世民正坐在床边,与皇后说着悄悄话。亲自给长孙皇后喂药。
这时,张阿难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陛下。”
“说。”李世民头也没回。
张阿难便将刚才禁军汇报的情况,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从神奇的伤药,到那张公审的纸条,再到那顿闻所未闻的晚饭。
当听到“一炷香伤口结痂”时,李世民手顿了一下。
当听到高自在拿出“贡酒”招待禁军时,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而当听到以豕肉做成晚宴时。
饶是雄才大略、见多识广的李世民,脸上也露出了和张阿难同款的困惑表情。
“以豕肉制成?”李世民回头看着张阿难,“朕以前吃过,这豕肉腥臭无比,他们还觉得美味无比?”
“是,那两人是这么说的。”张阿难恭敬地回答,“他们说,不似人间美味。”
李世民沉默了。
床榻上的长孙皇后也听得入了神,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好奇。
以豕肉制成的菜品他不陌生,之前在梓潼县里的酒楼里就有。
当他得知是以豕肉为主食,他连酒楼的门都没进。
皇后也在暗暗出奇。
这个高自在,到底是什么人?
先是精准地断定出他们是中了毒,而非寻常风寒。现在又表现出种种异于常人的能力。
神奇的速效伤药,闻所未闻的美食……
这一切,给他本来就神秘的面貌又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公审张家……”李世民喃喃自语,“还要广邀百姓旁听,人越多越好……他想干什么?”
他看向张阿难,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这个高自在,要么是身怀绝技的奇人,要么……就是个深不可测的骗子。”
李世民沉吟片刻,做出了决断。
“张阿难。”
“老奴在。”
“那些什么贡酒之类的就不计较了。真想定他罪的还不简单?那些什么骠骑兵穿得又红又绿的,是这个档次能用的颜色么?”
“这些问题,朕都不会追究。”
“从明天起,你亲自去高府。”李世民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不用躲在暗处,就待在他身边,给朕盯紧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他要见什么人,你就替他安排。”
“朕倒要看看,他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第70章 皇帝派来的免费劳力
一觉差不多睡到了正午时分。
高自在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只觉得神清气爽,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舒坦劲儿。
昨天几两酒都不够,对他来说跟喝水没什么区别。
他正盘算着今天该怎么安排那两个已经被美食彻底腐化的禁军,比如帮他去跑个腿,买点糖葫芦之类的。
就在这时,东府里高士廉的老管家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惶。
“长史大人!不……不好了!外面……外面来了个大人物!”
高自在眉毛一挑,有些不悦。
“大惊小怪的,天塌下来了?”
“不不不,比天塌下来还……还吓人!”老管家气都喘不匀,“宫里来的!”
高自在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朝着前厅走去。
他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
刚踏入前厅,就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厅中站着一个中年男子,身着内侍官服,面容白净,没有一丝胡须,神情淡漠,仿佛一尊没有情绪的雕像。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却让整个厅堂的气氛都凝重了三分。
高自在心里门儿清。
这绝对是李世民身边最顶尖的人物。
那人看到高自在,微微颔首,声音平直得没有半点波澜。
“高长史。”
“呦,张将军!”高自在脸上挂着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
高自在心里乐开了花。
这不就是李世民最贴心的那个大内总管吗?
皇帝派了个顶级摄像头过来,还是个能文能武的高级货。
张阿难眼皮都没动一下,直接传达口谕:“陛下有旨,高长史查办剑南道一案,劳苦功高。为协理长史大人,特遣咱家前来,听凭差遣。”
听凭差遣?
这四个字,让高自在脸上的笑容瞬间灿烂了十倍。
他一个箭步上前,热情地握住张阿难的手,把这位见惯了大场面的内侍将军都给整得愣了一下。
“哎呀!张将军!您可真是及时雨啊!”
高自在的嗓门洪亮,充满了真挚的喜悦。
“我正愁呢!这剑南道水深得很,我一个人势单力薄,正缺个像您这样德高望重、能力出众的帮手!快请进,快请进!”
张阿难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跟在高自在身后,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此人没有半分惊慌,反倒是一副喜出望外的模样。
要么是蠢到家了,要么……就是有恃无恐。
高自在热情地将张阿难引到那处供奉着师父的雕像前。
他熟练地点上三炷香,对着雕像叩了三个头,嘴里念念有词:
“师父啊师父,您老人家看到了吧?徒儿没骗您,皇帝老儿真派大官来给我打下手了!”
“您可得保佑我把这差事办得漂漂亮亮的,顺便再多拐……啊不,多请几个人才来帮忙!”
“师父啊师父,你若是真的有所感应的话,赶紧把神药赐下来,可不能让皇帝现在凉了,要是皇帝现在凉了,估计可真就天下大乱了。”
“师父,算徒儿求您了……”
张阿难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将这些内容荒诞的祷告在了心里。
祷告完毕,高自在回头,笑嘻嘻地看着张阿难。
“张将军,一路奔波,饿了吧?正好,赶上饭点了,咱们一起享用餐食,我让厨房准备点好东西。”
张阿难本想拒绝,但李世民的命令是“盯紧他的一举一动”,同桌吃饭,无疑是最好的观察机会。
“有劳高长史。”
饭菜很快上桌。
依旧是那的红烧肉和小炒肉,外加一盘翠绿的炒青菜和一锅清淡的豆腐汤。
张阿难看着那两盘油光发亮、香气扑鼻的豕肉,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他想起了那两个禁军手舞足蹈的描述。
在李世民面前,他当然要表现出不屑,可亲眼见到,闻到这股从未有过的肉香,他也不禁产生了一丝好奇。
高自在热情地给他夹了一大块红烧肉。
“张将军,尝尝!这可是我师门秘传的手艺,保管你吃一次就忘不了!”
张阿难犹豫片刻,还是夹起那块颤巍巍的肉,放入口中。
下一刻,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咸、甜、香,三种味道完美地融合在一起,肥肉入口即化,瘦肉酥烂香醇,那股浓郁的肉香瞬间占据了整个口腔。
他吃过御厨烹饪的山珍海味,却从未尝过如此霸道而又直接的美味。
这……这真是那种腥臊难闻的豕肉做出来的?
“如何?”高自在挤眉弄眼地问。
张阿难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又夹起了第二块。
一顿饭,就在高自在的热情招待和张阿难的沉默不语中结束了。
张阿难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吃掉了两碗饭。
饭后,高自在惬意地靠在椅子上,拍了拍手。
“来人,奏乐,上舞姬!”
很快,几个身段婀娜的女子走了进来。
张阿难刚端起茶杯,看到她们的装束,手就停在了半空。
这些舞姬的穿着,实在是……伤风败俗!
她们的腿上,包裹着一层极薄的黑色织物,紧紧地贴着肌肤,将腿部的曲线勾勒得一清二楚。
脚下踩着一种造型古怪的鞋子,后跟又细又高,走起路来发出“嗒嗒”的清脆声响。
衣服则是简单的白衣黑裙,样式前所未见。
一阵奇异的音乐响起,节奏感极强,与雅乐的平和中正截然不同。
那几个舞姬随着音乐,开始跳动起来。
动作整齐划一,充满了力量感,却毫无传统舞蹈的柔美可言。
高自在欣赏得津津有味,还端着酒杯,对着张阿难示意了一下。
“张将军,觉得如何?此乃我师门秘传的‘提神醒脑舞’,下午容易犯困,看上一段,包管你精神百倍,办事效率都高几分!”
张阿难的脸已经彻底绷不住了。
他感觉自己的认知正在被眼前这个男人一点一点地敲碎。
神奇的伤药,匪夷所思的美食,现在又是这闻所未闻的服饰和惊世骇俗的舞蹈……
这个高自在,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他究竟是个身怀绝技的奇人,还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第71章 摊牌了,我是个废物,我要摸鱼!
张阿难感觉自己的脑袋像被塞进了一口大钟,然后有人在外面用攻城锤猛烈撞击,嗡嗡作响,一片混沌。
提神醒脑舞?
就这种扭动腰肢、甩动臂膀、动作古怪又充满力量感的舞蹈,能提神醒脑?
他只觉得伤风败俗,心神不宁。
那音乐更是邪门,节奏快得让人心跳都跟着加速,完全没有半点宫廷雅乐的雍容。
高自在却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跟着节奏点点头,一副沉醉其中的模样。
终于,一曲终了,舞姬们行了个奇特的礼节,躬身退下。
“如何?”高自在笑嘻嘻地放下酒杯,“张将军,是不是感觉下午的困意一扫而空,浑身都充满了干劲?”
张阿难面无表情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试图用茶水的苦涩来压下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决定不再纠结这些匪夷所思的事情,直接切入正题。
可他还没开口,高自在却先动了。
高自在懒洋洋地站起身,走到一旁的书案前,从一堆乱七八糟的纸张里翻找了片刻,抽出了一卷薄薄的册子,随手扔到了张阿难面前的桌上。
“啪”的一声轻响,让张阿难的眼皮跳了一下。
“张将军此来,为的无非就是这个。”高自在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拿去吧。”
张阿难低头看去,那册子的封面上,写着四个大字——《科学养豕》。
“科学养豕?”张阿难念出这四个字,眉头拧得更紧了。
科学是什么东西?
他带着满腹的疑惑,翻开了册子。
第一页,是一幅猪的身体结构图,上面用线条和文字标注着各个部位,旁边还有一行注解:“欲练此功,必先……咳,必先净其身。”
再往后翻,内容更是让他瞠目结舌。
什么叫“圈养分离”,什么叫“干湿分离”,什么“崽豚保育”、“生长育肥”、“选种配种”……每一个词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却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里面还详细描述了如何调配饲料,如何防疫,甚至还有如何建造一种叫做“现代化猪舍”的建筑,图文并茂,细节详尽到令人发指。
这……这哪里是什么养猪之法?这分明是一门博大精深的学问!
“此法,乃我师门不传之秘。”高自在的声音悠悠传来,带着几分得意。
“在剑南道已经试行一年有余,大获成功。张将军可知,如今在剑南道,寻常百姓之家,七日之内,起码有三日可见荤腥。”
“什么?!”张阿难猛地抬头,失声惊呼。
七日食三日肉?这怎么可能!
大唐成立至今,可寻常百姓一年到头也难得吃上几回肉。
就算是富庶之家,也不敢说能如此奢侈。
剑南道一地,竟能富裕到如此地步?
“豕肉价廉,此法养出的豕肉,无腥臊之气,肥美异常,将军刚才也尝过了。”
高自在晃了晃酒杯,“成本低,出栏快,肉质好。只要此法能在整个大唐推广开来,估摸不出五年,天下百姓皆可食肉。届时国库能充盈多少,民心能安定几分,张将军想必比我清楚。”
张阿难的手开始颤抖。
他不是不懂事的内侍,他非常清楚高自在这番话的分量。
这薄薄一本册子,哪里是什么养猪法?这分明是富国强民的无上宝典!是能让大唐江山万代永固的定海神针!
他看着高自在,眼神中充满了震撼和不解。
如此经天纬地之才,如此泼天富贵之功,他竟然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扔给了自己?没有丝毫的邀功,没有半点的矜持,就像是扔掉一张废纸?
“高长史……”张阿难的声音都有些干涩,“如此神法,您……”
“哎,别说了。”高自在忽然一摆手,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他扶着自己的后腰,龇牙咧嘴地“哎哟”了一声。
“我现在可是个废人。”高自在唉声叹气,“被陛下用腰带差点就抽死了啊。这腰啊、腿啊,没个一年半载的,怕是好不了了。”
他斜眼看着张阿难,一副理所当然的无赖模样:“这册子,就劳烦张将军替我转呈陛下了。至于是藏之于皇室,还是推之于天下,都由陛下圣裁。我呢,就准备在府里好好养伤,颐养天年了。”
张阿难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他见过无耻的,没见过这么无耻的!
前一天还龙行虎步,今天就说自己是废人了?那神奇的伤药是假的吗?
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撂挑子不干!
可偏偏,他还没法反驳。
毕竟,高自在确实是挨了打,这伤,说重就可以很重。
高自在不再理会石化的张阿难,自顾自地又叫人上了几坛子剑南春,开始一杯接一杯地猛灌。
酒过三巡,他的脸颊泛红,眼神也开始迷离。
他端着酒坛,摇摇晃晃地走到那尊师父的雕像前,张阿难以为他又要祷告,正襟危坐,准备洗耳恭听,将内容一字不差地记下来。
谁知,高自在“嗝”地打了个酒嗝,抬起一脚就踹在了雕像的底座上。
“你个老不死的!王八蛋!”
张阿难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他看到了什么?高自在……在辱骂他的师父?!
“你说说你!啊?你说说你!”高自在指着雕像的鼻子,口水横飞,“把我扔到这个鬼地方,要我效忠陛下?一个动不动就想砍我的皇帝?你要我怎么效忠?”
“还有!你看看人家皇帝,派来的手下都这么威风!你给我派了什么?什么都没有!我被人打了,你连个屁都不放!老抠!死抠门!”
“我告诉你!这差事我不干了!爱谁谁!老子要天天喝酒,夜夜笙歌!气死你个老王八!”
高自在越骂越起劲,端起酒坛子,将剩下的半坛酒“哗啦”一下,全都浇在了雕像的头上。
酒水顺着雕像的面颊流下,仿佛是那尊雕像在无声地流泪。
张阿难已经彻底傻了。
他感觉自己一生的阅历和认知,在今天这短短半日之内,被高自在反复地、无情地碾碎、重塑,然后再碾碎。
这是一个疯子。
一个掌握着神鬼莫测之能的疯子!
骂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高自在似乎是骂累了,也喝高了,身子一软,直接瘫倒在雕像脚下,抱着酒坛子,发出了震天的鼾声。
整个前厅,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浓烈的酒气,和张阿难急促的心跳声。
他呆呆地看着桌上那本《科学养豕》,又看了看地上醉死过去的高自在,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许久,他才缓缓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将那本册子收入怀中,如同揣着一件绝世珍宝。
他没有再看高自在一眼,转身快步走出了前厅。
他必须立刻、马上,将今天发生的一切,一字不漏地禀告给陛下。
这个高自在,已经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第72章 高自在:只要我够疯,皇帝就看不懂我!
张阿难几乎是一路小跑回来的,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此刻写满了焦急、震撼、以及一种快要溢出来的荒谬感。
他甚至顾不上通传,直接冲到了殿门外,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陛下!”
他这一声,中气十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把正在给皇后掖被角的李世民吓了一跳。
“何事如此惊慌?”李世民眉头微蹙。
能让张阿难如此失态,莫非是剑南道出了天大的乱子?
长孙皇后也投来了关切的目光,她轻轻咳嗽了两声,轻声问道:“张将军,可是那高长史又……又做了什么?”
张阿难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但脑子里那团浆糊让他一时间竟不知从何说起。
他今天所见所闻,任何一件单独拿出来,都足以掀起一场风波。
可现在,这些事情全都挤在了一起。
“陛下……高长史他……他……”张阿难深吸一口气,决定从最不那么离谱的事情开始说起。
“他请老奴……享用餐食了。”
李世民“嗯”了一声,这不算意外,高自在连监视他的禁军都敢请,请一个皇帝派去的“帮手”,似乎也合情合理。
“他也拿出那豕肉做的菜了?”李世民饶有兴致地问。
“是。”张阿难艰难地点了点头,回想起那滋味,喉头竟然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那‘红烧肉’……名不虚传,确实……确实是人间难寻的美味。”
他一个在宫中尝遍了天下佳肴的内侍,竟然会用“人间难寻”来形容一道豕肉做的菜。
这让李世民和长孙皇后脸上的好奇之色更浓了。
“饭后,他又……”张阿难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像是便秘了十几天一样难受,“他又叫来了舞姬……奏乐跳舞。”
“哦?”李世民眉毛一挑,“此人倒还懂得享受。”
“可那舞……那乐……”张阿难的声音都变了调,“陛下,恕老奴孤陋寡闻,那舞姬的穿着,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腿上裹着黑色的薄纱,脚踩着细高跟的怪鞋,跳的舞……动作刚猛,毫无柔美可言,他称之为……‘提神醒脑舞’!”
一听到这种描述李世民顿时明白了。
那舞蹈确实挺神醒脑,不过张阿难这种估计理解不了。
但皇后毕竟在旁,李世民也只好收敛一下。
“伤风败俗!”李世民的脸立刻沉了下来,一拍床沿,“简直是胡闹!”
长孙皇后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又赶紧用手帕捂住嘴,连连咳嗽,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陛下息怒,此人行事……总是出人意料。”
李世民瞪了张阿难一眼,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真正的高潮,现在才要开始。
张阿难从怀中,颤颤巍巍地掏出那本薄薄的册子,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陛下,高长史说,他知道老奴此去的目的,便将此物交予老奴,转呈陛下。”
李世民示意一旁的小太监接过来。
册子入手,很轻。
封面上那四个大字,却让李世民的瞳孔猛地一缩。
《科学养豕》。
“科学?”李世民念出这两个字,满脸的困惑,“是何意?”
他翻开第一页,那幅精细的猪体结构图就映入眼帘,各种线条和标注看得他眼花缭乱。
再往后翻,什么“干湿分离”……一连串的名词让他感觉自己像是不识字一般。
可是,他虽然不懂这些词的具体含义,但他能看懂那些图画,能看懂那些对产出、对效率的描述!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起来。
张阿难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种梦呓般的语调:“高长史说,此法已在剑南道试行一年,所以此地百姓,七日能食三日肉。他说……只要此法推行于天下,估摸不出五年,大唐百姓,人人皆可食肉!届时国泰民安,江山永固!”
“轰!”
李世民的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响。
五年!天下百姓,人人可食肉!
这是何等宏愿!这是何等功绩!
这已经不是富国强民了,这是足以让他名垂青史!
他紧紧地攥着那本册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这薄薄的册子,比千军万马,比万贯家财,都要重上千万倍!
“他……他就这么给你了?”李世民的声音嘶哑地问道。
“是。”张阿难点头,“随手就扔给了老奴,就像……扔一张废纸。”
李世民沉默了。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要蹦出胸膛。
他试图理解高自在的行为。
献上如此宝典,此人图的是什么?封侯拜相?还是万世美名?
然而,张阿难接下来的话,将他所有的猜测都击得粉碎。
“献上宝典之后,高长史他……他就说自己旧伤复发,腰也断了,腿也瘸了,是个废人了,下半辈子就要在府里养伤,什么事也干不了了……”
“噗——”李世民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呛到。
撂挑子?
立下一个不世之功,然后扭头就说自己要躺平不干了?这是什么道理!
“然后呢?”李世民咬着牙问,他有预感,事情还没完。
“然后……”张阿难的表情已经不能用古怪来形容,那是一种三观尽碎的呆滞,“然后他就开始喝酒,喝得酩酊大醉……”
“他……他走到他师父的雕像前……”
“他……他抬起脚,一脚踹在了雕像上!”
“哐当!”
李世民手中的茶杯,步了张阿难后尘,也摔在了地上,四分五裂。
长孙皇后更是惊得直接坐了起来,用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张阿难。
欺师灭祖?!
“他指着他师父的雕像,破口大骂!”张阿难几乎是哭着喊出来的,他学着高自在的语气,把那些话复述了一遍。
“‘你个老不死的!王八蛋!’”
“‘把我扔到这个鬼地方,要我效忠一个什么皇帝,动不动就要砍我脑袋!’”
“‘你看人家皇帝的手下多威风!你给老子派了什么?屁都没有!老抠!死抠门!’”
“‘这差事老子不干了!爱谁谁!气死你个老王八!’”
“最后……最后他还把一整坛酒,全浇在了他师父的头上……”
寝宫之中,死一般的寂静。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两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彻底石化了。
他们的脑子,已经完全无法处理这庞大的信息量了。
一个能拿出定国安邦之策的绝世奇才,转眼间就变成了一个撒泼耍赖、喝酒骂师的疯子、无赖、逆徒?
这两者,怎么可能会是同一个人?!
许久,李世民才缓缓地、机械地转过头,看着张阿难,问道:“他……他骂完了,然后呢?”
张阿难一脸悲怆:“然后……他就抱着酒坛子,睡着了,鼾声如雷。”
第73章 高自在:你学的是权谋,我学的是好人妻!
李世民他缓缓地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瓷片,锋利的边缘划过指尖,带来一丝轻微的刺痛,但这痛感却远远无法让他从那种巨大的荒谬感中清醒过来。
一个疯子。
张阿难的判断,此刻在李世民的脑中无限放大。
一个掌握着足以改变大唐国运之法的绝世奇才,竟然是一个烂醉如泥、欺师灭祖、撒泼打滚的疯子?
这合理吗?
这不合理!
可事实就摆在眼前,由他最信任的内侍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陛下……保重龙体……”长孙皇后挣扎着想要起身,脸上满是担忧。
今天这番话,对李世民的冲击太大了。
“观音婢,你别动。”李世民回过神来,快步走回床边,将皇后按住,替她掖好被角,动作却有些僵硬。
他站起身,开始在寝宫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老虎。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将这些碎片化的、矛盾的信息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可以理解的逻辑。
献上《科学养豕》,这是天大的功劳,也是一张完美的投名状。
然后立刻撂挑子,声称自己是废人,这是在避嫌,避免功高震主?
可后面那番醉酒骂师又是怎么回事?
骂师父把他扔到这个鬼地方……骂皇帝动不动就想砍他……骂师父抠门,不给他派帮手……
每一句,都像是带着天大的怨气。
怨气?
一个能拿出《科学养豕》的人,他有什么可怨的?
他想要什么,朕给不了?
金钱?美女?权势?
只要他开口,封侯拜相也不过是等闲事!
可他偏不!他偏要用这种疯疯癫癫的方式,把自己塑造成一个不可理喻的形象。
“他到底想干什么?”李世民停下脚步,双眼布满血丝,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困惑。
这个问题,寝殿里的任何人都无法回答。
张阿难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了。他觉得高自在府里的那半天,比他在刀光剑影的战场上待十年还要心累。
长孙皇后坐起身来轻轻叹了口气:“二郎,或许……此人只是性情特异,不拘小节?”
“不拘小节?”李世民苦笑一声,“观音婢,这不是不拘小节,这是在朕的底线上反复横跳!他这是在告诉朕,他是个疯子,朕猜不透他,也拿捏不住他!”
这是一种示威!
一种用最荒诞的方式进行的示威!
李世民越想越觉得心惊。
一个他完全看不懂的臣子,手握着能颠覆天下的力量,这比任何一个拥兵自重的藩王都更让他寝食难安。
不行!
必须搞清楚!必须找到这个人的弱点!
“立刻!马上去把李恪给朕叫进来!就说朕有十万火急之事!”
“遵旨!”张阿难不敢有丝毫怠慢,领命飞奔而去。
夜已深沉。
做完一番体力劳动蜀王李恪睡得正香,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当他听清传的是皇帝的口谕,而且是“十万火急”时,他整个人瞬间就清醒了。
父皇深夜召见?
难道出事了?还是老高又捅了什么天大的娄子?
李恪连官服都来不及穿戴整齐,随便披了件外袍,就跟着张阿难火急火燎地赶进了不远处专门安排的僻静小院。
一进殿,看到父皇那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脸,李恪的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完了,肯定是老高又整什么幺蛾子了!
“儿臣参见父皇,参见母后。”李恪恭恭敬敬地行礼。
“恪儿,平身。”李世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朕问你,你跟那个高自在,相交莫逆,对他可以说是了如指掌。你告诉朕,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恪心里咯噔一下,小心翼翼地回答:“回父皇,高长史他……才思敏捷,行事不拘一格,乃是……旷世奇才。”
“奇才?”李世民冷笑一声,将那本《科学养猪》扔到李恪面前,“朕知道他是奇才!朕问的是他的弱点!他的软肋!他到底图什么?!”
李恪捡起册子,只看了一眼封面,就明白了七八分。
他沉吟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决定实话实说。
在这种时候,任何隐瞒都可能引来滔天大祸。
“回父皇,高长史此人,确实有弱点。”李恪躬身道,“其一,贪财。其二,好色。”
“哦?”李世民的眼睛亮了一下。
贪财好色?好啊!
这是最好拿捏的弱点!朕就怕他无欲无求!
只要有欲望,就能被控制!
“说下去!”
“高长史对钱财之物,多多益善。对美貌女子,也……也颇为欣赏。”李恪说这话的时候,脸颊微微有些发烫。
“他府中可有另外供奉什么神佛?”李世民忽然问道,想起了那尊被泼了酒的雕像。
李恪一愣,随即答道:“神佛倒是没有。不过……他府里确实设有一处牌位,极为敬重。”
“逢年过节,必会祭拜,甚至尊称一声祖师爷。”
“哦?是何方神圣?莫非是他师门长辈?”李世民追问道,这或许是个突破口。
李恪的表情变得十分古怪,他犹豫了一下,才低声说道:“是……是曹魏时期的……魏武皇帝,曹操。”
“曹操?!”
李世民的瞳孔再次地震。
曹操?!那个挟天子以令不臣的曹阿瞒?!
他敬拜曹操是何居心?难道是想效仿曹操,把朕这个皇帝架空了,当一个权臣?
瞬间,寝殿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刚刚升起的一点希望,瞬间被更大的恐惧和猜忌所取代。
这个高自在,果然狼子野心!
看着李世民那瞬间变化的脸色,李恪就知道他父皇想歪了,而且歪到姥姥家去了。
他心里叫苦不迭,硬着头皮解释道:“父皇,您误会了!高长史他……他尊奉魏武帝,并非是看重其权谋霸业……”
“那看重什么?!”李世民厉声喝问。
李恪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一副豁出去的样子,用蚊子般的声音说道:“高长史说……他最敬佩魏武帝的,是……是魏武帝那句‘汝妻吾养之,汝勿虑也’的博大胸襟……”
“……”
空气,再一次凝固了。
李世民张着嘴,大脑直接宕机。
张阿难跪在地上,身体晃了晃,差点一头栽倒。
就连榻上端坐的长孙皇后,也用手帕死死捂住嘴,肩膀不停地耸动,也不知道是想咳嗽还是想笑。
“他……他崇拜曹操,就是因为……因为曹操喜欢别人的妻?”李世民感觉自己说话的舌头都打结了。
“是……”李恪欲哭无泪地点了点头。
“他府里养的那些舞姬多半是别人的前妻或者遗孀。”
“甚至还有名言叫什么“年少不知少妇好,错把少女当成宝。”
李世民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憋得他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他今天所受的冲击,比他打下整个大唐江山还要多!
一个胸怀定国安邦之策的旷世奇才,一个撒泼耍赖欺师灭祖的疯子酒鬼,现在又多了一个新标签——一个立志于继承曹贼遗志的人妻爱好者?!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父皇,”李恪看准时机,赶紧抛出最后一个关键信息,“儿臣还有一个办法,可辨其忠奸,可探其虚实。”
“快说!”李世民几乎是吼出来的。
李恪挺直了身子,斩钉截铁地说道:“高长史此人,好酒,且酒量不深。他有个习惯,只要喝多了,就管不住自己的嘴,心里想什么,嘴上就说什么,问什么他答什么。父皇只需寻个机会,将他灌醉,便可知其所有心事!”
第74章 朕亲自下场,灌你这曹贼!
翌日,天光大亮。
高自在伸着懒腰从床上爬起来,宿醉的头痛让他龇牙咧嘴了半天。
洗漱过后,他换上一身干净的常服,晃晃悠悠地来到前院。
那座小殿里昨天被他一脚踹歪的师父雕像,已经被下人连夜扶正,擦拭得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高自在从一旁取了三炷香,点燃后,一脸虔诚地对着雕像拜了三拜。
“师父在上,昨天是徒儿不对,喝多了,上头了。”
他一边插香,一边絮絮叨叨。
“您老人家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这小辈一般见识。今天这香火给您续上,您可得保佑我,让我安安稳稳地当个废人,千万别再有什么幺蛾子了,阿门……啊呸,无量天尊。”
这一幕,被大门门缝两双眼睛看了个清清楚楚。
李世民的脸皮在抽搐。
李恪则是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他就是这么个玩意儿!昨天还指着雕像骂娘,今天就上香求保佑了!这脑子指定是有点毛病!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荒谬感。
他对自己说,要冷静。
对付疯子,就要比他更有耐心。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带着李恪,从墙角后走了出来,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仿佛只是恰好路过。
“高长史,起得挺早啊。”
高自在正嘀咕完,冷不丁听到身后传来声音,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香灰都差点撒了。
一回头,看见皇帝陛下和蜀王殿下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完了完了,偷听!皇帝怎么也干这种事!
“陛……陛下!您怎么来了!”高自在连忙行礼,心里直打鼓。
“朕与恪儿闲来无事,四处走走。”李世民背着手,信步走到那尊雕像前,端详了片刻,“这位便是你的师尊?”
“是,是……”高自在汗都下来了。
“嗯,仙风道骨,气度不凡。”李世民点点头,话锋一转,“恰逢饭点,朕腹中空空,不知高爱卿,可否赏口饭吃啊?”
皇帝要在我家吃饭?
高自在愣了一下,随即大喜。
这可是天大的面子!
“能!当然能!陛下和殿下稍坐,我这就去安排!保证让您二位吃好喝好!”
说罢,他一阵风似的冲向了后厨。
看着他那欢天喜地的背影,李世民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般的沉静。
李恪凑上来,低声道:“父皇,您看……”
“一切按计划行事。”李世民的声音很低,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决断,“朕倒要看看,这疯癫的外皮之下,到底藏着一颗怎样的心!”
饭菜很快就上来了。
依旧是那道让张阿难魂牵梦绕的“红烧肉”作为主菜,肥而不腻,香气扑鼻,色泽红亮诱人。
高自在热情地为李世民和李恪布菜。
“陛下,您尝尝这个!别看是豕肉,味道绝对不比牛羊差!”
李世民夹起一块,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入口即化,肉香与酱香完美融合,瞬间在味蕾上炸开。
饶是他吃遍了山珍海味,也不得不承认,此物确乃绝品!
“好!好一个红烧肉!”李世民放下筷子,面露赞许,“高爱卿,你献上的《科学养豕》之法,朕已经看过了。”
“此乃利国利民之大功!若真能推行天下,不出五年,我大唐百姓便能人人食肉,此等功绩,不下于开疆拓土!”
这话说的极重。
高自在听得心花怒放,脸上都快笑成了一朵菊花。
“陛下谬赞,谬赞了!都是我师父教得好,都是师父的功劳!”
他嘴上谦虚,尾巴却快翘到了天上去。
“有功,就该赏!”李世民端起酒杯,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朕,先敬你一杯!”
高自在一看皇帝亲自敬酒,顿时受宠若惊,连忙端起自己的大碗。
“不敢不敢!臣敬陛下!”
一碗酒,一饮而尽。
李世民放下酒杯,拍了拍手。
殿外,十几个身着甲胄、气势彪悍的禁军侍卫鱼贯而入,齐刷刷地站成一排。
高自在吓了一跳,这是干嘛?吃着饭就要抄家?
李世民笑道:“高长史不必惊慌。你献上宝典,功在社稷。”
“朕特命朕的亲卫,与你共饮,以示恩宠!你可莫要推辞啊!”
他加重了“恩宠”二字。
侍卫们立刻会意,纷纷举起手中的大碗。
“谢陛下恩典!我等敬高长史!”
声如洪钟,震得耳朵嗡嗡作响。
高自在一看这架势,非但没有害怕,反而豪情万丈。
皇帝的亲卫队陪我喝酒?这面子,比封官都大!
“喝!都满上!今天不醉不归!”
李恪在一旁看着,心里直叹气。
老高啊老高,你这是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呢!
父皇这哪是恩宠,这分明是鸿门宴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高自在忽然一声令下:“来人,上才艺。”
熟悉的音乐响起,昨天那几个穿着黑色薄纱、踩着细高跟的舞姬再次登场。
她们随着那刚猛激烈的节奏,开始扭动身姿,做出一个个挑战大唐审美底线的动作。
那些初次见识的禁军侍卫们,一个个眼珠子都瞪圆了。
起初,他们脸上满是鄙夷和不屑,觉得这简直是伤风败俗,不堪入目。
可看着看着,他们的眼神就变了。
那强烈的节奏感,那充满力量的舞姿,仿佛有一种魔力,让他们移不开眼睛,甚至有几个人的脚,已经开始不自觉地跟着打起了拍子。
李世民依旧是那副正襟危坐的模样,嘴里还时不时地训斥一句。
“成何体统!”
“简直是伤风败俗!”
可他那微微眯起的眼睛,和他那放在桌下,跟着节奏一下一下点着的手指,却出卖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而高自在,已经完全放弃了思考,一边被侍卫们灌酒,一边傻呵呵地看着舞蹈,彻底沦陷。
混乱之中,无人注意到,张阿难悄无声息地走到李世民身后,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在舞姬身上时,用一个一模一样的酒壶,将皇帝面前的酒换成了清水。
车轮战,正式开始。
禁军侍卫们得了死命令,一个个如下山猛虎,轮番上阵。
“高长史,我敬你!为大唐贺!”
“高长史,我再敬你!为陛下贺!”
“高长史,我这碗,为你我二人有缘共饮贺!”
高自在来者不拒,喝得是面红耳赤,舌头都大了。
“喝!都……都是好兄弟!嗝……”
李恪本想独善其身,但侍卫们哪管他是不是皇子,皇帝的命令是让高长史尽兴,那蜀王殿下作为陪客,自然也不能落下。
“殿下,您也满上!”
“殿下,这碗您得干了!”
很快,李恪就步了高自在的后尘,嘴里嘟囔着什么“人妻”“曹贼”。
全场,唯有一个人还保持着清醒。
就是自始至终都在喝白水的李世民。
高自在已经喝到了临界点,眼神迷离,身体摇摇晃晃,却还强撑着。
李世民挥了挥手,示意无关人全部退下。
喧闹的前厅,瞬间安静下来。
他端起那杯“酒”,慢悠悠地走到高自在面前,眼神深邃得如同寒潭。
时机,到了。
第75章 酒后吐真言,句句扎心肝!
李世民慢步走到高自在的面前,将手中的那碗“酒”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整个前厅,除了趴在另一头已经不省人事的李恪发出的轻微鼾声,便只剩下高自在粗重的呼吸。
“高爱卿。”
李世民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高自在抬起通红的脸,眼神已经涣散,他费力地聚焦,才看清眼前的人是皇帝。
“陛……陛下……嗝……”
“你献上《科学养豕》之法,功劳甚大。”李世民坐了下来,与他平视。
“朕说过,有功当赏。你告诉朕,你想要什么?官职?金钱?美人?只要你开口,朕绝不吝啬。”
这个问题,是试探,也是一道陷阱。
高自在嘿嘿傻笑起来,摇了摇头。
“赏?赏个屁!”
他一开口,就是石破天惊。
旁边的张阿难膝盖一软,差点没跪稳。
“官越大,事越多!天天累得跟狗一样!钱再多,死了也带不走!美人?养起来多麻烦,还得花钱!”
高自在端起自己的酒碗,又灌了一大口,然后重重地砸在桌上。
“我就想……嗝……当个废人!”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李世民面前晃悠。
“混吃等死!啥也不干!每天有肉吃,有酒喝,有舞看……这就……就够了!”
李世民的脸部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设想过无数种回答,或谦虚推辞,或野心勃勃,唯独没想过是这种烂泥扶不上墙的答案。
李世民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话题却不着痕迹地一转。
“朕听说,剑南道如今府库充盈,兵甲精良,百姓归心。”
他放下酒碗,声音平淡,却像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
“剑南道,现在到底有多少兵马?”
高自在打了个长长的酒嗝,含糊不清地报数:“不多……不多……步兵骑兵,加起来六万八……水师嘛……嘿,那个没算。”
水师?!
李世民放在桌下的手,指节瞬间捏得发白。
这混账东西,竟然背着朕,在蜀中那样的内陆,偷偷练出了一支水师!
他想干什么?!顺江而下,直取江东吗?!
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火气被他死死压住,他换了个更直接,也更致命的话题。
“有此强兵,又有如此民心,你就……没有别的想法?”
话音刚落,原本烂醉如泥的高自在,身子忽然绷直了,眼里竟然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杀气。
“想法当然有!天大的想法!可惜啊,实现不了。”
“说来听听。”李世民的声音已经听不出任何情绪。
高自在猛地一拍桌子,酒水四溅!
“若是那吐蕃,不是个鸟不拉屎的高原,而是一马平川!老子早就带兵把他给踏平了!把那个什么松赞干布五花大绑,抓来长安献给陛下!让他跟颉利可汗凑个对儿,天天给陛下跳舞解闷!”
他唾沫横飞,意气风发,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样的场景。
可下一秒,他又垮了下来,瘫回椅子上,满脸的颓丧。
“可惜啊……这事儿也就晚上做梦的时候能想想,嘿嘿……”
李世民死死地盯着他,那双能洞察人心的眼睛里,又一次充满了纯粹的茫然。
打吐蕃?
就为了让松赞干布和颉利凑一对儿给他跳舞?
这理由,简直比他醉酒骂师还要荒唐!
李世民压着心头那股几欲喷薄的怒火,声音沙哑地挤出几个字:“为什么是吐蕃?松赞干布……惹到你了?”
“惹我?”
高自在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一拍大腿,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他何止是惹我!”
他涨红着脸,伸出手指,在空中胡乱地画着圈。
“陛下,你懂不懂……嗝……什么叫,叫……地缘政治?”
地缘政治?
这又是什么虎狼之词?
李世民和张阿难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困惑。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这道理您总懂吧!”高自在嚷嚷起来,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烦躁。
“那吐蕃,好死不死就盘在剑南道的隔壁!一个又大又统一的邻居,天天在那儿磨刀霍霍,这搞得我连觉都睡不踏实!”
他越说越气,指着自己的鼻子。
“我容易吗我?!”
“要不是那个松赞干布天天在那儿搞事情,我至于养着那六万八千张嘴吃饭吗?”
“回家混吃等死,当我的废人!不香吗!”
高自在说完,猛地灌了一大口酒,重重地把碗往桌上一顿,满脸都是“我为大唐流过血,我为陛下操碎了心,可我的梦想谁能懂”的悲愤。
“……”
李世民彻底石化了。
他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所以……这个混账东西,殚精竭虑,整军备武……
这一切的根本原因,不是为了谋反,不是为了效仿曹操……
而是因为吐蕃的存在,打扰了他……躺平?
李世民的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打破了这醉后的宁静。
他盯着高自在,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吐蕃太远,路也难走。”
“那……近一点的地方呢?”
“比如,这长安城?”
话音落下,如同一把无形的刀,架在了高自在的脖子上。
然而,预想中的惊恐或者狡辩并未出现。
高自在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猛地拍着桌子,放声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哈……打?打你这长安城?”
他伸手指着李世民,又指了指自己,醉眼朦胧。
“我疯了还是你疯了?”
“带兵打仗?你知道那有多累吗?风里来雨里去,吃沙子喝西北风,一天到晚勾心斗角,还得防着自己人背后捅刀子!”
他一脸嫌弃地摆了摆手。
“费那么大劲,死那么多人,就为了爬上你那张破龙椅?图什么?我脑子让驴踢了?”
李世民脸上的肌肉绷得死紧。
破……龙椅?
高自在完全没察觉到皇帝那快要杀人的气场,自顾自地端起酒碗,又给自己灌了一口,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他甚至还凑近了些,指着李世民的鼻子,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再说了,当皇帝……那是人干的活吗?!”
“起得比鸡还早,睡得比狗还晚,干得比牛还多,吃的饭说不定哪天就被人下了毒!”
“想干点什么事,底下呜呜泱泱跪倒一片,这个喊‘陛下三思’,那个叫‘祖宗之法不可变’!烦不烦?!”
“放个屁都得小心翼翼,生怕哪个闻着味儿不对的御史,第二天就上本弹劾你败坏皇家风气!”
“最要命的是,晚上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天天琢磨着哪个儿子看你的眼神不对劲,哪个大将明天是不是就要带着兵来‘清君侧’了!”
这番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狠狠扎在李世民最敏感的神经上。
高自在最后重重一挥手,满脸都是对皇权的鄙夷和不屑。
“就这种天下第一大冤种的活儿,谁爱干谁干!”
“反正,老子不干!”
第76章 朕悟了!曹贼的快乐你想象不到
站在一旁的张阿难,更是恨不得当场表演一个原地去世,好让陛下相信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破龙椅……
天下第一大冤种……
这些词,每一个都精准地踩在了皇帝的雷区之上。
若是换了旁人,此刻早已被拖出去砍成十七八段了。
可李世民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甚至连脸上的肌肉都不再抽搐。
因为,他破天荒地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起得比鸡早?没错,每天寅时他就得起床准备早朝。
睡得比狗晚?没错,堆积如山的奏折常常让他批阅到深夜。
底下人天天喊“陛下三思”?没错,他跟那帮五姓七望的门阀老臣们吵得口水都快干了。
晚上睡觉都得防着儿子?
李世民的思绪,不可抑制地飘回了那个血腥的时候,玄武门下,兄弟相残。
那不是梦,是他亲手缔造的现实,也是他一生都无法摆脱的梦魇。
这个混账东西……
他说的,竟然全是真的!
李世民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他穷尽一生,浴血奋战,才坐上的位置,在这个醉鬼嘴里,竟然成了一个避之不及的巨坑。
他胸中那股被冒犯的滔天怒火,在接触到这残酷而真实的核心后,竟诡异地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纯粹的好奇。
他想彻底搞明白,这个叫高自在的男人,脑子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
李世民端起面前那碗清水,学着高自在的样子,一饮而尽,然后将空碗重重放在桌上。
“好!说得好!”
他这一声,把张阿难吓得魂飞魄散。
完了,陛下这是气疯了!
高自在醉眼惺忪地抬起头,咧嘴一笑:“嘿嘿……陛下,你也觉得……当皇帝,没意思吧?”
李世民不置可否,只是身体微微前倾,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他最好奇的一个问题。
“朕,就最后一个疑问。”
“你献策、练兵、富民,朕都能理解了,是为了不受吐蕃骚扰,好让你安稳躺平。”
“你不愿当官,不愿当皇帝,朕也懂了,是嫌累,嫌麻烦。”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
“可朕不明白……你为何,独爱人妻?”
“这寡妇门前是非多,就不怕影响声誉么?”
这个问题一出,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张阿难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连呼吸都忘了。
高自在听到这个问题,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坐直了身体。
“陛下!你这就不懂了!”他一拍大腿,满脸的痛心疾首,“这里面的学问,可深了去了!”
“哦?说来听听。”李世民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出绝世的好戏。
“陛下你想啊!”高自在伸出手指,开始掰扯,“那些个豆蔻年华 、及笄年华的就出嫁了,这身子骨都还没长开呢。娇滴滴的,跟个瓷娃娃似的,碰一下都怕碎了!”
“你还得陪她看星星看月亮,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我是娶个媳妇还是娶个祖宗啊?”
他一脸嫌弃地猛摇头:“麻烦!太麻烦了!”
李世民听得嘴角一抽。
这话虽然粗鄙,但……好像有那么点道理。
“那人妻呢?”他追问道。
“人妻就不一样了!”高自在眼睛一亮,仿佛在谈论什么绝世珍宝。
“她们懂事!她们成熟!她们知道生活不易,知道柴米油盐贵!”
“你不用跟她解释什么是现实,因为前夫哥已经用血淋淋的事实教训她了!你不用花心思去猜她想要什么!她会直接告诉你!‘老娘要钱!’‘老娘要那套新出的首饰!’多直接!多干脆!省心!”
李世民听得眼角狂跳。
张阿难已经不是膝盖软了,他现在感觉自己的天灵盖都是软的,随时可能被陛下当场掀开。
高自在完全没察觉到气氛的诡异,反而越说越来劲,仿佛找到了知音,把李世民当成了同道中人,正在倾情传授毕生绝学。
“最重要的一点!陛下!”他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近了些,“女子生儿育女,那就是在过鬼门关。”
“人妻大多已经生育过头胎了,有经验了,都已经是桃李、花信年华了,可以保障生育率了。”
李世民和张阿难又一次被干懵了。
“再说了,陛下,恕我直言……”高自在嘿嘿一笑,表情变得有些猥琐。
“这……咳咳……伺候人的技术活儿,那也是需要千锤百炼的!人家知冷知热,懂得怎么让你舒心!你找个啥也不懂的,跟块木头似的,你还得手把手教,你累不累?烦不烦?”
一番惊世骇俗的言论说完,高自在端起酒碗,咕咚咕咚又灌下去半碗,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酒嗝,仿佛完成了一场精彩的学术报告。
“所以,陛下,您现在懂了吧?娶人妻,图的就是个省心,省力,体验还好!”
他最后总结陈词,然后脑袋一歪,彻底趴在桌子上,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前厅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世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他的脑子里,仿佛有十万只草泥马呼啸而过,将他多年金戈铁马、九五之尊建立起来的世界观,踩得稀巴烂。
歪理!
全都是歪理!
无耻!下流!简直是闻所未闻的混账逻辑!
可……
可为什么……
为什么他娘的听起来,竟然还有那么一丝……该死的道理?
李世民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他努力想从这堆狗屎一样的理论里找出破绽来反驳。
可他悲哀地发现,如果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剥离掉所有的道德、礼法、情感,单纯从“投入”和“产出”的性价比来看……
这个混账的理论,竟然……他妈的成立!
就在这时,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一道高大的身影。
四大贵妃之首的韦贵妃。
身高接近六尺四寸,个子比他身边的禁军侍卫都高大。
遥想当年,刚纳入后宫,临幸她时候那种身心感觉好像是其他妃子给不了的。
高自在刚才说的话,此刻如同魔音灌耳,在他脑海里疯狂回响。
没错!全中!
按照高自在的说法,是懂事、省心、不粘人,技术好,体验佳,还能让你身心愉悦的解语花……
这……这还用选吗?!
这一瞬间,李世民只觉得醍醐灌顶,一道金光从天灵盖直冲脚底板!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理解了!
为什么曹孟德宁愿冒着折损大将典韦的风险,也要去招惹张绣的婶婶!
那不是单纯的好色!
那不是简单的下半身思考!
那是对极致性价比和完美用户体验的终极追求啊!
是一种勘破了男女关系本质的超凡智慧!
“噗通”一声。
张阿难终于撑不住了,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因为他看到,皇帝陛下脸上的表情,在经历了震惊、愤怒、扭曲、茫然之后,最终……竟然化为了一种……了然和释怀的微笑?
李世民看着桌上那摊烂泥一样的高自在,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半分杀气。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欣赏。
甚至,是一种……引为知己的认同感!
这个看似疯癫荒唐的家伙,却总能用最粗鄙的语言,揭示出最深刻、最真实的人性!
李世民缓缓端起面前那碗清水,可此时在他口中,却仿佛品出了绝世佳酿的醇厚与甘甜。
他对着高自在的方向,遥遥一敬,一饮而尽。
心中,只有一个声音在回荡。
高爱卿,朕……悟了!
第77章 给这天下动大刀
天刚蒙蒙亮,刚满十八岁零一百八十个月的李二凤便早早起床了。
久违的清明感充斥着四肢百骸。
往日数日的烦闷与颓败,仿佛都随着昨夜一场沉酣的睡眠烟消云散。
高自在那个混账,用最下流的比方,却捅破了一层最关键的窗户纸。
投入与产出。
成本与回报。
他过去二十多年,无论是金戈铁马争夺天下,还是君临朝堂治理万民,所做的一切,不都是在这几个词里打转吗?
只不过,这些赤裸裸的词汇,被“仁义道德”、“江山社稷”、“黎民苍生”这些华丽的辞藻给层层包裹了起来。
高自在,就像一个顽童,不管不顾地扯掉了所有的包装,露出了里面最简单、最粗暴,也最真实的内核。
一瞬间,许多过去想不通、理不清的政务难题,仿佛都有了全新的解题思路。
李世民豁然起身,简单洗漱之后,连早膳都未用,便在张阿难惊疑不定的注视下,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蜀王府。
他的目的地很明确——蜀王府附近的一处别院。
那是高士廉特意找给房玄龄,让他安心审阅剑南道新政的地方。
……
别院书房内,烛火未熄,青烟袅袅。
房玄龄瘦了一圈。
他的眼眶深陷,布满了细密的血丝,整个人透着一股宵衣旰食的疲惫。
在他的面前,摊着两样东西。
一摞是来自剑南道的《新政纲要详解》,另一本,则是一部书页被翻的起毛的古怪书籍,封面上用一种古拙的字体写着三个大字——《资本论》。
这是高自在献上来的“治国奇书”。
房玄龄已经在这里枯坐了三天三夜。
三天前,他初看新政,只觉得荒谬绝伦,简直是动摇国本的疯言疯语。
他想写一封万言奏疏,痛陈其弊。
可当他拿起笔,对着那本《资本论》里的一个个案例,再反观新政里的条条框框,他的笔,却重若千钧,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因为他发现,这套看似离经叛道的政策,竟然和那本书里剖析的历朝历代兴衰的底层逻辑,严丝合缝地对应上了。
剥离掉一切粉饰,剩下的,只有冰冷的投入与产出。
朝廷投入官吏、军队、律法,是为了从土地和百姓身上,获得更稳定、更高效的税赋产出。
世家门阀投入联姻、教育、人脉,是为了从朝堂之上,获得更长久、更丰厚的权力产出。
这套理论,将人世间的一切温情脉脉都撕得粉碎,露出了血淋淋的利益交换本质。
房玄龄这位以温润儒雅、智计百出的宰相,第一次感到了智识上的恐惧和颠覆。
他甚至不敢想象,这东西如果被陛下看到,会引发怎样的一场滔天巨浪。
“吱呀——”
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房玄龄受惊,猛然抬头,正看到龙行虎步而入的李世民。
“陛……陛下?”
他慌忙起身行礼,心中一片慌乱。
“爱卿免礼。”
李世民摆了摆手,径直走到书案前,他的视线扫过那份新政纲要,又落在那本《资本论》上,最后,才看向房玄龄憔悴的面容。
“看来,爱卿看完了。”
李世民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房玄龄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地开口。
“陛下,臣……看完了。”
他指着那份新政纲要,言辞恳切。
“陛下,此策……如狼似虎,它将利之一字,置于所有纲常伦理之上。短期之内,或可见奇效,能为国库搜刮巨量钱粮。但长此以往,民心不附,士族离心,恐非国家之福啊!此乃虎狼之药,非万不得已,不可轻用!”
他将自己这三天三夜的忧思,化作了最沉重的警告。
然而,李世民听完,却只是淡淡一笑。
“玄龄啊,你看事情,还是只看到了风险。”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那本《资本论》。
“这书,你也看了。那你告诉朕,自前秦以来,历朝历代,哪一个不是亡于土地兼并,贫富悬殊?”
房玄龄嘴唇动了动,却无法反驳。
李世民继续说。
“世家门阀,士族豪强,他们嘴上说着忠君爱国,可哪一家不是在疯狂地吞噬着大唐的血肉?”
“他们享受着朝廷的俸禄与安宁,却用巧取豪夺来的土地,豢养着成千上万不纳税、不服役的佃户、私兵!这就是他们的投入与产出!”
“他们产出的是家族的强盛,可投入的,却是大唐的根基!”
李世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一种彻悟后的清明。
“朕昨天想了一夜,想通了一个道理。”
他盯着房玄龄,一字一顿。
“治国,就跟娶妻一样,不能只图个名声好听!”
房玄龄当场就懵了。
治国……跟娶妻一样?
这是什么道理?
陛下这是……受了什么刺激?
李世民没有理会他的错愕,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有些妃子,看着温婉可人,家世显赫,能为朕博得贤良淑德的好名声。可实际上呢?”
“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愁,今天跟这个争风,明天为娘家求个恩赏,耗费了朕无数的心力,最后除了给朕添堵,屁用没有!这就是劣等的投入产出!”
“而有的人呢?”
李世民的脑海中,又不自觉地浮现出韦贵妃那高大的身影,但此刻,那身影在他眼中却散发着别样的光彩。
“她不争不抢,不哭不闹,自己把自己的日子过得明明白白,还能在关键时候,让你舒心,让你省力,让你把精力都用在正事上!这,才是最优的性价比!”
“治国,也是一个道理!”
“世家门阀就是那种看着好,实际上净给朕添堵的怨妇!而这套新政,”
他指着那份纲要,“它粗鄙!它直接!它不讲情面!甚至有些难看!但它能办事!能解决问题!能让大唐的国库充盈起来,能让朕有钱去养兵,有粮去赈灾!”
“玄龄,你告诉朕,朕该选哪个?!”
一番话,如雷霆霹雳,劈得房玄龄脑中嗡嗡作响。
他呆呆地看着李世民,看着皇帝脸上那种混合着亢奋、决绝,甚至还有一丝“原来如此”的表情,忽然间,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陛下也……被颠覆了。
而且比自己颠覆得更彻底,更决绝。
自己还在纠结于虎狼之药的副作用,而陛下,已经决定要用这剂猛药,去刮骨疗毒了!
房玄龄的身体微微颤抖,他看着那份新政纲要,再看看那本《资本论》,最后望向眼神灼灼的李世民。
他知道,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变革,已经无法阻挡。
“臣……”
房玄龄喉头滚动,最终,他躬身长揖,深深拜下。
“臣,附议。”
没有更多的劝谏,没有更多的迟疑。
当帝王下定决心,要以雷霆手段重塑帝国时,作为他最信任的宰相,唯一能做的,就是追随其后,为这辆即将狂飙突进的战车,规划好最稳妥的路径,规避掉最致命的风险。
李世民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他拍了拍房玄龄的肩膀,声音重新变得沉稳而有力。
“朕意已决。要将新政推广至全天下。”
“朕要让那些只知投入自家一亩三分地,产出家族私利的蛀虫们,把吃下去的,都给朕吐出来!”
清晨的阳光,照进这间小小的书房。
房玄龄望着眼前的帝王,那股熟悉又陌生的霸气扑面而来,让他心头一凛。
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已在酝酿,无可避免。
第78章 想娶朕的闺女?胆子不小啊!
从房玄龄的别院出来,李世民慢慢走往蜀王府。
高自在那个混账的醉话,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脑子里一把生了锈的锁。
投入,产出。
用这个法子去琢磨国事,许多盘根错节的难题,瞬间变得清晰明了。
推行新政,已是板上钉钉。
但这把最好用的刀,也最容易割伤自己的手。
高自在这混账,就是那把刀。
他能力通天,心思却歪得能捅破天际。
这样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必须得给他套上一副结结实实的笼头。
昨夜的酒后真言,揭示了他的底层逻辑,却未必是他全部的欲望。
李世民需要一个更精准的切入点,一个能让他心甘情愿被套上笼头的弱点。
而最了解这个混账的人,莫过于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
……
蜀王府内,李恪正抱着一个冰袋,哼哼唧唧地躺在床上。
喝得实在太多,现在他的脑袋还像是有几十个工匠在里面敲锣打鼓,一抽一抽地疼。
他正迷糊着,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身影带着一股寒气,直直地站在了他的床前。
李恪一个激灵,宿醉的混沌瞬间被吓跑了一半。
他连滚带爬地翻下床,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儿……儿臣,参见父皇。”
“行了,起来吧。”
李世民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自顾自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你那个莫逆之交,高自在。”
李恪的心猛地一跳,赶紧应声。
“是。”
“朕需要一个能彻底拿捏住他的法子。”
李世民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废话。
李恪的脑子还有些发懵,下意识地重复着自己之前的判断。
“父皇,儿臣说过的,此人……无非就是贪财好色。”
“贪财?”
李世民嘴角扯出一抹嘲讽。
“他用剑南道的新政,给自己换来的‘产出’,富可敌国。你觉得拿几箱金子去‘投入’,能收买他?”
“那……好色?”
李恪的声音越说越小。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他要的是‘省心省力,体验还好’的。他府里那些个舞姬,都是他精挑细选的‘优质资产’。再送他几个,对他而言,不过是增加了些许‘管理成本’,意义不大。”
李恪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发现,自己对那个铁哥们的了解,竟然如此肤浅。
父皇不过与他深谈了一阵子,就已经将此人剖析得如此透彻。
一种无力感和挫败感涌上心头。
李世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有气,却也知道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
“再想想。”
他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平日里,他酒后,除了那些混账话,还说过什么?有没有什么他求之不得,却又不敢明着要的东西?”
李恪低着头,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他拼命地在脑海里搜索着与高自在相处的一幕幕。
那些宴席上的推杯换盏,那些醉到不省人事后的胡言乱语……
大多是些抱怨官场太累,怀念家乡美食的废话。
等等!
有一个画面,猛地从他记忆深处跳了出来。
那也是一次大醉之后,高自在搂着他的肩膀,唾沫横飞地吹嘘自己在剑南道的功绩。
李恪抬起头,有些不确定地开口。
“父皇……有一次,他喝多了,曾说过一句醉话。”
“说。”
“他说……他这辈子什么都不缺了,就想……就想……”
李恪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就想迎娶一位公主。”
这话可太要命了!
李恪还补充解释。
“父皇,他说的是‘迎娶’,不是‘尚’。儿臣当时还笑话他,说他痴心妄想。”
“他说,尚公主那是入赘,是给皇家当上门女婿,他才不干那种亏本事。他说要娶,就要风风光光地把公主娶回他高家,入他家的门……”
李恪的声音越来越低,因为他看见,父皇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预想中的雷霆之怒,也没有被冒犯的愠色。
李世民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在听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可越是这样,李恪心里就越是发毛。
他不知道自己这句话,是给高自在递上了一道催命符,还是别的什么。
良久。
李世民站了起来。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庭院中的一株石榴树,沉默不语。
迎娶公主?
入他高家的门,守他高家的规矩?
好大的胆子!
好大的野心!
这个混账,他不是鄙夷权贵吗?不是嫌弃一切麻烦事吗?
可公主,恰恰是皇权最直接的象征,也是天下第一的大麻烦。
李世民的脑中,无数念头在翻滚。
他忽然明白了。
高自在的逻辑是一以贯之的。
他排斥的,是被规则束缚。
他追求的,是掌控一切的“性价比”。
打吐蕃,是为了掌控自己躺平的权力。
爱人妻,是为了掌控男欢女爱的性价比。
那么,迎娶公主,还要让公主入他高家的门……
这是想把皇权的象征,变成他自己的私有财产?
这是何等荒唐,又何等极致的占有欲!
用一个女儿的婚事,去“投入”。
换来一个能为大唐开疆拓土、充盈国库、压制门阀的绝代鬼才的彻底归心,让他从一匹脱缰的野马,变成被牢牢拴在自家马厩里的宝马。
这笔买卖……
这“产出”……
李世民转过身,脸上依旧平静如水。
他没有再看李恪一眼,径直向门外走去。
“父皇……”
李恪颤声喊道。
李世民的脚步没有停下,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话。
“你,就在府里好好反省。”
说罢,他的人已经消失在了门外,只留下满室的寂静,和一个瘫软在地的皇子。
走在王府的回廊下,清晨的阳光将李世民的影子拉得很长。
世人都说尚公主易,娶世家女难。
这句话在高自在这里不成立,而且还是相反。
他满脑子都是生财大计,哪怕是五姓七望将嫡女嫁与他又如何。
与其让他倒向世家大族那边还不如让他倒在皇家这里。
他脑海中,开始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自己那些待字闺中的女儿们的样貌。
哪一个,能配得上这泼天的富贵,和这要命的混账?
这道题,比处置门阀,比推行新政,还要难解。
偏偏这混账还喜好人妻……
人妻?
好像有人选了。
第79章 那可是朕的亲闺女啊
李世民的脚步,不自觉地,转向了寝殿的方向。
清晨的阳光洒在琉璃瓦上,泛着金色的光,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寒意。
那个名字,在他脑海里越来越清晰,像一根针,扎得他心口发疼。
襄城。
他的女儿。
那个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女儿。
十三岁便许了人家,才成婚没多久,驸马萧锐因外出打猎,连人带马摔下了山涧,差点死成狗了,然后没有熬过那年冬天彻底成狗了。
那孩子如今才及笄之年,除了日常孝敬家公家婆还在为亡夫守着守着一份早已冰冷的孝道。
而高自在那个混账,偏偏喜好人妻……
李世民的脚步越来越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是一个帝王,习惯了权衡利弊,习惯了用最小的“投入”换取最大的“产出”。
可这一次,要投入的,是他女儿一辈子的幸福。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无耻的商人,正在盘算着如何把自己的亲骨肉,卖出一个好价钱。
这个念头让他一阵反胃。
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一般地冲进了寝殿。
殿内温暖如春,燃着淡淡的安神香。
长孙皇后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件为稚奴缝制的小衣,神情专注而温柔。
她听见急促的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了走进来的李世民。
然后,她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眼前的男人,不是那个威加四海、气吞山河的大唐天子。
他面色苍白,双肩微微垮塌,眼神里充满了血丝和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痛苦与挣扎。
“二郎?”
长孙皇后放下手中的针线,快步迎了上去,扶住他的手臂。
“出什么事了?”
李世民看着她,嘴唇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股巨大的酸楚从胸口直冲鼻腔,他眼眶一热,视线瞬间模糊了。
他想说些什么,想解释那个叫高自在的混账有多重要,想分析这笔“买卖”对大唐有多划算。
可话到了嘴边,却只化作了一声压抑不住的哽咽。
下一刻,在长孙皇后惊愕的注视下,这位以铁血和坚毅着称的帝王,竟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一把抱住她,将头埋在她的肩窝,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沉闷而压抑,带着无尽的悲伤和自我厌弃。
他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长孙皇后彻底慌了神。
自玄武门以来,她再没见过他如此失态。
无论是面对颉利可汗的兵临城下,还是面对朝堂上那些门阀的刁难,他都未曾有过半分软弱。
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声音都在发颤。
“二郎,到底怎么了?你别吓妾身。”
李世民哭了很久,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的憋屈和痛苦都宣泄出来。
直到哭声渐歇,他才抬起那张满是泪痕的脸,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观音婢……朕……我要做一件天底下最混账的事了。”
他断断续续地,将高自在的“投入产出”论,将那个混账“迎娶公主”的狂妄之言,将自己那个荒唐而又无比诱人的盘算,全都说了出来。
长孙皇后的脸色,随着他的讲述,一点点变得惨白。
当听到李世民最终说出那个名字时,她的身体猛地一颤。
“……襄城?”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重得像一座山。
“他要娶的,是襄城?”
李世民痛苦地点了点头,不敢去看妻子的眼睛。
“荒唐!”
长孙皇后猛地推开他,厉声呵斥,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李世民!那是你的女儿!是我们的女儿!”
她不是在跟皇帝说话,她是在跟她的丈夫,一个叫李世民的男人说话。
“那孩子有多苦,你不知道吗?她才及笄,从一个火坑里爬出来,你就要亲手把她推到另一个火坑里去?”
“那个高自在是什么人?一个无法无天、视礼法如无物的混账!你把襄城嫁给他,是要她下半辈子都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吗?”
长孙皇后越说越激动,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
“萧瑀之前还上书,说襄城年轻,不忍她就此孤苦一生,求我们做主,为她再择良婿,让她后半生能有个依靠。”
“你就是这么给她找的依靠?找一个要把公主娶进他家门,守他家规矩的狂徒?”
“你对得起谁?你对得起英年早逝的萧驸马吗?你对得起把自家儿媳妇托付给你的萧瑀吗?你对得起襄城那个孩子吗?”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狠狠扎在李世民的心上。
他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抱着头,任由妻子的泪水和质问将自己淹没。
他何尝不知道。
他何尝不心痛。
“观音婢……”他抬起头,泪水再次滑落,“我知道……我都知道。”
“我对不起她……我不是个好父亲。”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可我……我是皇帝啊。”
“高自在这把刀,太快了。快到能为大唐披荆斩棘,也能随时回头割了朕的手。”
“朕必须给他套上笼头,一个让他挣脱不开,也心甘情愿的笼头。”
“世家大族的女儿,他看不上。金银财宝,他不在乎。唯有……”
“朕没有别的法子了……真的没有了。”
他看着自己的妻子,眼中满是哀求。
“这天下,是朕从尸山血海里打下来的。朕不能看着它因为门阀的贪婪而停滞不前,不能看着北方的突厥、西边的吐蕃虎视眈眈而国库空虚。”
“用一个女儿的婚事,换大唐未来几十年的国泰民安,换一个能压制门阀、充盈国库的鬼才彻底归心……”
“观音婢,你说,这笔账,朕该怎么算?”
“这道题,朕要怎么解?”
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夫妻二人压抑的喘息和无声的泪水。
长孙皇后看着丈夫痛苦的神情,心也跟着碎了。
她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身为皇后,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帝王之家的身不由己。
为了江山社稷,牺牲是必然的。
可道理是道理,情感是情感。
一想到襄城那孩子苍白而娴静的小脸,一想到她可能要面对的未来,长孙皇后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她缓缓走到李世民身边,蹲下身,握住他冰冷的手。
“二郎,我懂。”
她的声音也沙哑了,泪水滴落在李世民的手背上,滚烫。
“我懂你的难处。”
“只是……苦了那孩子了。”
李世民反手握住她的手,将妻子的手紧紧贴在自己满是泪痕的脸上。
夫妻二人,四目相对,看到的,是彼此眼中同样深重的悲哀与无奈。
最终,长孙皇后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滑落。
“就……依你吧。”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这几个字。
李世民抱着自己的妻子,这个在无数个艰难时刻支撑着他的女人,再次失声痛哭。
这一次,长孙皇后没有再劝,只是抱着他,任由彼此的泪水,浸湿了对方肩头。
窗外,阳光正好。
可这殿内的两个人,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暖意。
他们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夫妻,此刻,却也是天底下最无助的父母。
第80章 全民公审
一夜无眠。
李二凤呆呆地坐在殿外的小花园里。
与皇后抱头痛哭之后,他并未觉得轻松,反而像是被一块更沉重的巨石压住了胸口。
那个决定,一旦做出,便再无回头路。
“陛下,高长史求见。”
内侍的声音在殿外响起,打断了李世民的思绪。
来了。
“宣。”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片刻后,一身浅紫色官袍高自在晃了进来,依旧是那副天塌下来也无所谓的德行,对着皇帝的方向拱了拱手。
“臣,高自在,参见陛下。陛下昨日没睡好?”
李世民抬眼看他,昨夜哭过的眼睛里还带着红血丝,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倦意。
“朕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操心。”
他身子往后靠了靠,让自己陷进树影里。
“朕问你,你这套投入产出的歪理,若是用在治家之上,又当如何?”
投入?产出?
高自在愣了一下,看了眼将整张脸埋在树影里的皇帝。
这李二凤脑补到什么了?
高自在完全傻了,似乎没想到皇帝会问这个。
他挠了挠头,一副认真思索的样子。
“治家?那不更简单了么。”
“说来听听。”李世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陛下,您想啊,一个男人在外头拼死拼活,图个什么?不就是图家里安安稳稳,老婆孩子热炕头么。”
高自在掰着手指头,算得一本正经。
“这要是后院起火,天天鸡飞狗跳,那投入再多,产出也是什么都没有,说不准还要倒贴。这买卖,亏到姥姥家了。”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高自在被他看得有些发毛,继续说道:“所以啊,这娶老婆,就是男人一生中最大的一笔‘投入’。这笔投入要是做好了,那往后几十年,都是稳赚不赔的‘产出’。”
李世民的心沉了下去。
又是这套混账逻辑。
他强压着心头的火气,声音冷了几分。
“那在你看来,怎样的妻,才算是‘优质资产’?”
问出这句话,李世民感觉自己的心都被剜掉了一块。
他竟然在用这种商人的口吻,去衡量自己女儿的价值。
高自在彻底人麻了。
这李二凤今天又抽哪门子疯了?难不成看《资本论》看傻了?
高自在闻言,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陛下,您这话说的。”
他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难得地正经了起来。
“人是那种无情的动物么?连自己的结发爱妻,都要用‘资产’一词来衡量?怎么着?把人当成了只会算计的算筹?还是那没有感情的畜生了?”
李世民一怔。
高自在叹了口气,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陛下,如果非要用您说的那套东西来算……”
“家,不是生意场。过日子,也不是算账。”
“硬要说产出,那便是,守着一个家,看着里头的人都开开心心的,那份安稳和踏实,就是最大的产出,是天底下最划算的买卖。这玩意儿,金山银山都换不来。”
他这番话,说得坦荡而直接。
李世民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里五味杂陈。
他以为高自在是个彻头彻尾的利己主义者,什么都能用投入产出来计算。
可他偏偏在家庭这件事上,划下了一条清晰的底线。
这让李世民感到了一丝慰藉,却也让他心中的愧疚感愈发沉重。
他要牺牲女儿的幸福,去套住的,竟然是一个懂得“守好家才是最大幸福”的家伙。
这何其讽刺。
“你今日来,就是为了跟朕说这些废话?”李世民收回情绪,恢复了帝王的威严。
不知为何,一看到这家伙那就火大,恨不得把他砍了,但又不能砍,自己还得捏着鼻子老老实实认了。
“当然不是。”
高自在立刻换回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臣是来办正事的。”
他清了清嗓子,神情变得神秘兮兮。
高自在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那张嬉皮笑脸的脸上,硬是挤出了几分神棍般的肃穆。
“陛下,昨夜……家师,他老人家又给我托梦了!”
李世民眼皮狠狠一跳。
“说什么了?”
高自在没理会皇帝语气里的不耐,反而一脸神圣,一字一顿地吐出几个字:
“二、巯、丁、二、酸!”
见李世民一脸茫然,他才继续解释,脸上带着一种贱兮兮的表情。
“陛下真是贵人多忘事啊。那个毒丹药的解药啊。”
说到这,他两手一摊,表情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这不,家师就给我指了条明路——剑南道张家那桩案子。”
“师父说了,必须把这案子办得漂漂亮亮,办得让百姓都心服口服,赚些功德,他才肯把神药赐下。”
高自在那表情言语也说的上是恭敬,可不知为何那火就越来越大了。
高自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浑然不觉皇帝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
“这案子,陛下也知道,要搞那个……哦对,全民公审嘛!”
“现在衙门口的鼓都快被百姓给敲破了,就等您一句话了。”
确实有这么回事。
还是他自己觉得新奇为了看热闹,随口答应的。
他盯着高自在看了半晌,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那还不快滚去审案!”
李世民指着殿门的方向,几乎是吼了出来。
“愣在这儿,等着朕请你吃饭不成?”
高自在却半点不怵,反而把胸膛一挺,嬉皮笑脸地凑了上来。
“陛下,臣这不是诚心诚意,想请您亲临现场,给臣把把关嘛。”
他一脸“我为你着想”的表情,说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这可是您金口玉言定下的‘全民公审’,万一臣办砸了,丢的可是您的脸面。届时,臣万死难辞其咎啊!”
李世民被他这番话顶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好个无耻的混账东西!
得了便宜还卖乖,三言两语又把自己给绕了进去!
他死死盯着高自在脸上那副欠揍的笑容,半晌,才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口气。
“张阿难!”
他猛地朝殿外喊了一声。
守在门外的内侍总管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躬着身子:“老奴在!”
“去,给朕寻一套不起眼的衙役服来!”
李世民一甩袖子,下巴微抬,话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和……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好奇。
“朕倒要亲眼看看,你这‘全民公审’,到底能审出个什么花样来!”
第81章 开始前,本官简单地提上几点
高自在抓着身上这身浅紫色的官袍,扯了扯衣领,又抻了抻袖子。
大都督府长史,从三品。听着唬人,省里二把手。
可这从三品,不上不下的位置,属实有点尴尬。
往上,是真正的朝堂大佬;往下,是乌泱泱的中层官员。
自己这位置,说白了,就是上品官员眼里的守门员,中品官员面前的一道坎。
虽说也混上了紫袍,可这颜色淡得发虚,再看腰间那几块破玉,跟蜀王李恪那一身正经的比起来,简直就是山寨货。
啧。
高自在撇了撇嘴。
到头了,再进步也没啥意思,躺平得了。
旁边,一身衙役打扮的李世民,脸皮子都在微微抽搐。
这混账玩意儿脸上那嫌弃的表情,真是一点儿都不带遮掩的!
他胸口一股子邪火“噌”地就顶到了天灵盖!
这身官袍!
这个档次的浅紫色的官袍,原本是高士廉的!
以前的益州蜀锦,那是贡品!是房玄龄那个级别才有资格裁来做衣裳的料子!
结果呢?
全让这杀千刀的搞的什么“工业革命”给毁了!
金贵的蜀锦,硬生生被他搞成了流水线上的便宜货,现在益州随便一个富家翁都穿得起!
他一个从三品,凭什么用蜀锦做官袍?
还不是朕不同他计较!
现在,高士廉退位让贤,被挤去当了副手,降成正四品,只能换上深红色的官服。
可这混账呢?
弱冠之年未到,一步登天,穿上了多少人皓首穷经都摸不到的紫袍!
他居然还敢嫌弃?
他还想上天不成?!
一股子寒意毫无征兆地从高自在背后冒起,让他激灵了一下。
他猛地一回头。
只见衙役打扮的皇帝,正低着头,饶有兴致地研究着袖口上一个不存在的线头,仿佛刚才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意,只是高自在的错觉。
一行人刚踏出益州城门,一股热浪便裹挟着山呼海啸般的人声,猛地拍在脸上。
城外不远处的空地上,不知何时已经搭起了一座简陋的高台。
台子底下,黑压压的全是人头,攒动不休,乌泱泱地铺开,一眼望不到头。这阵仗,说一千人都是往少了报的。
震耳欲聋的喧哗声,让高自在的眉心狠狠一跳。
搞什么名堂?这么大的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公审皇帝呢。
跟在他身侧的李世民,此刻却完全是另一番心境。
他那张扮作衙役的普通面孔下,心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不是乱糟糟的聚众闹事。
这上千百姓,虽然情绪激动,却井然有序,目光全都汇聚在那座高台上,带着一股近乎狂热的期盼。
这就是民心!
这个杀千刀的懒鬼,这个无君无父的混账,他……他竟然在剑南道有如此恐怖的号召力?!
就在李世民心神剧震的瞬间,人群中不知是谁眼尖,扯着嗓子吼了一嗓子。
“高长史来了!”
“是剑南第一贪!”
“高青天——!”
轰!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无数百姓伸长了脖子,踮起了脚尖,拼命地朝这边挥手,那一张张朴实的脸上,洋溢着发自肺腑的激动和崇敬。
那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几乎要将益州的城墙都给掀翻!
高自在被这动静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
“父老乡亲们都好啊。”
“本官正是高自在。”
“本官有罪啊,说好了是要当人民群众的公仆。明明是个仆人,却做了主,邀请诸位父老乡亲前来参加公审,不少人甚至都放下手中的活计前来。”
“本官这个人民的公仆可是有罪啊!还请诸位作主子的原谅。”
高自在对着万千百姓弯腰拱手行礼。
“长史大人说笑了,哪有官员是我等百姓的仆人啊。”
“长史大人快快请起,折煞老朽了。”
…………
官员不再是高高在上,是百姓的公仆?
又是一个全新的念头冲击着李世民。
随即他一想就明白了。
剑南道的新秩序工商农士,士最低级,可不就是百姓的仆人么。
怪不得,这家伙能有这么强的号召力。
可就是这么一个动作,却让百姓们的热情攀上了顶峰!
欢呼声,呐喊声,汇成一股洪流。
李世民的脸皮子又开始抽搐了。
他亲眼看着,这混账玩意儿如此敷衍轻慢,可这些百姓……这些大唐的子民,却视若珍宝,奉若神明!
凭什么?!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混杂着更深沉的忌惮,在他胸口疯狂搅动。
这已经不是一个“能臣”可以概括的了。
百姓们自发地让开一条通道,高自在撇着嘴,一副六亲不认的样子,朝着高台走去。
李世民压下心头的万千思绪,默默跟上,他倒要看看,这个混账东西,今天又要唱哪一出!
高自在晃晃悠悠地走上高台,那副懒散劲儿,仿佛不是来公审,而是来晒太阳的。
他打了个哈欠,顺手从旁边衙役手里夺过一个铁皮喇叭,对着底下乌泱泱的人群,不耐烦地“咳咳”两声。
“我,高自在。”
“今天就在这里公审盘踞在剑南道百年的一颗毒瘤。”
声音里都透着一股子没睡醒的慵懒。
“废话不多说,开审之前,就三件事。”
李世民眼角又是一阵狂跳。
好家伙,这开场白,比皇帝上朝都干脆!
“第一!”高自在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今天这堂子,我说了算,但你们也有份儿。待会儿我要是判得不对,或者你们觉得不解气,尽管吱声!我这人懒,听大家的,省心。”
这话一出,台下瞬间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
李世民的牙后槽都快咬碎了。
这是审案?这他娘的是在煽动民意!
“听大家的”?他一个朝廷命官,什么时候轮到听一群泥腿子的了?!
高自在完全没理会底下人的激动,自顾自地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张家,已经死透了,我亲手埋的。今天谁站出来指证,谁就是我高自在罩着的人。谁要是敢秋后算账,我就让他全家跟着张家一起下去团圆!”
轰!
这句话比刚才那句更具爆炸性!赤裸裸的威胁,却带着让人心安的霸道!
“高青天威武!”
“剑南第一贪威武!”
乱七八糟的呐喊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李世民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狂悖!简直狂悖到了极点!
“我亲手埋的”?
“我罩着的人”?
他把自己当成谁了?剑南道的皇帝吗?!
高自在似乎终于说得有点口干,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激动的脸,最后才慢悠悠地竖起第三根手指。
“至于第三嘛……”
他拉长了语调,整个场子都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等着他的下文。
“那就是公平!”
他声音陡然拔高,用铁皮喇叭吼了出来。
“公平!”
“还是他娘的公平!”
这三声吼,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更有力,像是三道炸雷,在益州城外平地惊起!
台下的百姓们彻底疯了!他们跳着,叫着,许多人甚至流下了激动的泪水。
多少年了,他们在这片土地上,最奢望的不就是这两个字吗?!
高自在一番话说完,就把铁皮喇叭随手一丢,那架势,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又恢复了那副懒得再多说一个字的死样子。
可李世民却看得分明,这混账哪里是累了?
他分明是在享受!享受这万众归心的崇拜!享受这本该属于他这个天子的荣耀!
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死死扼住了李世民的心脏。
这家伙,已经不是能臣了。
他是个枭雄!一个在剑南道百姓心中,已经胜过他这个皇帝的枭雄!
不过,这些朕都能忍。
要是这件事情后老天爷没有赐下神药,那他就死定了。
就在李世民心神激荡,杀意几乎按捺不住的时候,旁边的高士廉几步上前,轻轻拽了拽高自在的袍角,低声提醒。
“长史,时辰差不多了。”
第82章 什么是死缓
高台之上,高自在扫了一眼被押着黑压压的人群。
“父老乡亲们,这张家平日里干过什么好事、坏事,你们都可以说出来。”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别怕,有本官给你们做主!”
人群中一阵骚动,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动,却无人敢第一个站出来。
片刻后,一个骨瘦如柴的老农,在乡邻的推搡下,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大人……那张家……张家欺男霸女,强占了我家的地啊!”
高自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记录下来,查实之后,地契还给他家。”
他身后的一位主簿立刻躬身,提笔在册。
“是,大人。”
主簿扭头对老农温言安抚:“老人家放心,大人金口玉言,定会为您做主。”
“还有吗?父老乡亲们?”高自在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耐烦。
话音刚落,人群中像是炸开了锅。
“大人!张家的人还打死了我儿啊!”
一个老妇人披头散发,哭天喊地地冲了出来,凄厉的哭声撕心裂肺。
高自在终于来了点精神,他指了指跪成一排的张家男丁。
“谁打死的,指出来。”
衙役立刻分开人群,让出一条道。
高自在的声音冷了下来:“大娘,别急,你仔细看看,是哪一个?”
老妇人颤抖着抬起手,枯瘦的手指死死地指向人群中的一个年轻男子。
“就是他!大人,就是他!他打死了我儿,还抢走了我家的闺女啊!”
高自在瞥了一眼。
“那是谁?”
“回大人。”主簿立刻回头使了个眼色,两个衙役如狼似虎地冲过去,将那人拽了出来。
“此人是张家二少爷,平日里最为嚣张跋扈,恶行累累。”
被拽出来的张二少面无人色,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
高自在用铁皮喇叭对着他,慢悠悠地开口:“本官一向很民主,张二少,给你个机会,你有话可说?”
“我……我……”张二少哆哆嗦嗦,眼神闪躲,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周围的百姓已经群情激愤,怒吼声此起彼伏。
“大人!”张二少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急忙辩解,“是……是那小子先冲撞我的!”
高自在转向那老妇人。
“大娘,是这样吗?”
“冤枉啊!大人!”老妇人哭得更凶了,“我儿老实巴交,怎么可能去冲撞他!分明是他要强抢我闺女,我儿拦了一下,就被他活活打死了!”
高自在又把喇叭对准了张二少。
“哦?强抢民女?”
张二少眼珠子一转,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梗着脖子强辩:“她胡说!我……我是看那女子生得俊俏……”
“所以就抢了?”高自在的声音陡然变冷。
“不……不过是想纳她为妾罢了!”张二少见高自在神色不善,心里发慌,嘴上却依旧理直气壮,“又不是白抢!我张家缺那点礼钱吗?”
“罢了。”
高自在摆了摆手,彻底没了耐心。
“各位父老乡亲,这张二少还得罪过谁,都站出来。”
“轰”的一声,人群里又涌出十几个人,七嘴八舌地控诉起来。
“大人!这狗东西当街纵马,踩断了我的腿!”
“他还抢了我家的铺子!”
“他……”
高自在抬手压了压,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他指着鼻青脸肿的张二少,对着台下喊道:“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上去,把他往死里打。”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记住,别真打死了。打死人可是犯法的,本官可是个青天大老爷,见不得杀人。”
这话一出,台下的李世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荒唐!无法无天!这是公审?这是在纵容暴民!
可百姓们却不管这些,他们只听到了“有仇报仇”四个字!瞬间,无数人眼中喷出仇恨的火焰,他们怒吼着,像潮水一般涌向张二少!
拳打脚踢,石块土块,雨点般落在张二少身上。
“去吧,都看着点,留口气就行。”高自在懒洋洋地吩咐了一句,便转过身去,仿佛那血肉模糊的场面只是一场无聊的闹剧。
“好了,都住手!再打就死了!”
不知过了多久,高自在才不耐烦地喊停。
衙役上前探了探鼻息。
“回大人,还吊着一口气,昏死过去了。”
“用烫红的烙铁给他提神醒脑。”
张二少一声惨叫,悠悠转醒,发出阵阵痛苦的呻吟。
“念念张二少的罪证吧。”
主簿立刻拿起罪状,清了清嗓子,大声宣读:“张家二少爷,张恒。强占民田、当街行凶、致人死亡、强抢民女……”
一条条罪状念出,台下的骂声便高涨一分。
“诸位,可还有补充?”
人群中又有人哽咽着站出来:“大人,他还逼良为娼,我姐姐……就是被他逼死的!”
“嗯,再加一条。”高自在点了点头。
主簿奋笔疾书,写完后,抬头看向高自在:“大人,张家二少的罪行已全部记录完毕。”
高自在掏了掏耳朵,看向一旁的高士廉。
“老高,按我大唐贞观律令,这货,该怎么判?”
李世民心头一凛,来了!他倒要看看,这混账东西要如何践踏大唐的国法!
高士廉沉吟片刻。
“依照贞观律令,应当处以极刑。”
高自在却突然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算了,太残忍了。”
他撇了撇嘴,一脸嫌弃。
“本官觉得,张二少罪不至死。”
“什么?!”
“杀人偿命啊大人!”
百姓们瞬间炸开了锅,刚刚才平息的怒火再次被点燃,喊冤声此起彼伏。
李世民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知道,这混账玩脱了。
民意如水,亦可覆舟,看他如何收场!
高自在却不慌不忙,拿起铁皮喇叭,声音盖过了所有喧嚣。
“安静!”
“听好了,本官给他判个死缓。”
他咧嘴一笑,那笑容在张二少眼里,比恶鬼还可怕。
“从今天起,他就是矿山里的一个苦力,什么时候挖矿挖到死,这事就算完了。”
“当然,”他话锋一转,声音里透着一股邪气,“要是哪天本官心情不好,或者看他不顺眼了,随时可以把他拉出来,当场枪毙。”
“这就是死缓。诸位父老乡亲,可还有异议?”
全场死寂。
枪毙?
那是什么?
没人听得懂,但所有人都听明白了那话里的意思。
这哪里是死缓,这分明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让他像牲口一样干活,最后还要看高长史的心情决定生死!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高青天威武!”
“大人英明!这比一刀杀了他解恨多了!”
第83章 一文铜钱,碾碎世家尊严
审完了张二少,高台上的气氛却没松懈分毫。
高自在接过递来的茶水漱了漱口,噗的一声,直接吐在地上,目光扫过底下跪成一排的张家男丁。
“还有谁?”
他懒洋洋地开了口,声音却传遍了全场。
“张家得罪过你们的,都站出来。今天本官一并给你们审了!”
话音刚落,人群再次炸开。
“大人!他家的管家放印子钱,逼得我家破人亡!”
“他侄子抢了我家的婆娘!”
“他……”
控诉声此起彼伏,主簿的笔在册子上飞快划动,几乎要写出火星子。
他凑到高自在身边,压低声音:“大人,这张家在益州,真是天怒人怨。”
高自在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行了,都记下了吧?”
“回大人,都记下了。”
高自在站起身,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喊道:“这些个东西,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跟那张二少一样,送去不同的矿山挖矿!给咱们剑南道修路建城,流汗流到死!也算是废物利用了!”
台下的李世民心头猛地一沉!
好狠的手段!
这不只是惩罚,这是在彻底根除一个地方豪族的根!
把这些死囚分开送进不同的矿区,让他们在无休止的劳作中耗尽生命,还断了他们私下串联、报复的可能!
百姓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比之前更加猛烈的欢呼。
“大人英明!”
“让他们做牛做马赎罪,太解气了!”
高自在满意地压了压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重新坐下,翘起了二郎腿,看向被单独看押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张家女眷。
“男的审完了。”
他慢悠悠地开口。
“该女的了。”
简简单单六个字,场间的气氛瞬间变得无比诡异。
一个中年妇人被众人推了出来,扑通一声跪下,声音里带着哭腔:“大人!张家的主母,那个老虔婆!她强买强卖,我家的地本来不想卖,她就派人天天上门闹,最后只给了市价的三成啊!”
“记下来。”高自在眼皮都没抬,“核实后,地契还你,钱让她三倍吐出来。”
片刻的沉默后,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颤颤巍巍地站了出来,浑浊的眼球里布满血丝。
“大人……张家三小姐……她当街纵马,撞死了我的孙儿啊!我……我就那么一个孙儿啊!”
老者话音未落,已是泣不成声,周围的百姓也纷纷露出愤慨之色。
“带上来。”
衙役很快将一个面容姣好的年轻女子押了过来。
那女子一见这阵仗,腿都软了,被衙役架着才没瘫在地上。
“张三小姐,有话要说吗?”高自在的声音平淡无波。
“冤枉!大人冤枉啊!”张三小姐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我……我只是想骑马快一些,是那孩子自己突然冲出来的……不关我的事啊!”
高自在转向那老者:“老人家,事后,她可有赔偿?”
“赔偿?”老者惨笑一声,声音哽咽,“大人,他们张家仗势欺人,老汉我去讨个说法,反倒被他们的家丁打断了一条腿!他们说,一个泥腿子的贱命,哪值钱啊!”
“哦?”高自在挑了挑眉,“撞死了人,不赔钱,还打人?看来你这张三小姐,没把本官上任时说的‘尊老爱幼’听进去啊。”
“大人饶命!我再也不敢了!大人饶命啊!”张三小姐吓得浑身哆嗦,拼命磕头,额头很快就见了血,精致的妆容哭得一塌糊涂。
高自在没理她,反而又问那老者:“老人家,你觉得该怎么处置她?”
老者佝偻着身子,眸子里是化不开的悲戚和仇恨:“大人,我那孙儿死得惨啊……杀人偿命!我只求大人为我做主,让她给我孙儿偿命!”
就在这时,人群里又挤出一个年轻妇人,她双眼含泪,指着张三小姐,声音发颤:“大人!她……她还抢了我的夫君!”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高自在来了兴趣,身体前倾:“嗯?抢你家夫君干嘛?她一个女的,还能好这口?”
“回大人,”那妇人抽泣着,“她见我夫君生得俊朗,便……便强行将他抢入府中,做了她的面首……我夫君不堪受辱,最后,投井自尽了!”
“嚯,抽象。”高自在咂了咂嘴,嘀咕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话。
他站起身,走到高台边缘,俯视着吓得面无人色的张三小姐,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他绕着她走了一圈,啧啧两声,随后蹲下身来,低声对着张三小姐说道。
“原来你好这口啊。”
“你倒是早同本官说啊。本官当即就把自个五花大绑送到你的榻上去。”
高自在冷笑几声,站起身来。
“行了,还有谁被这张三小姐得罪过的,都去那排队登记,本官事后一一核实。”
说完,他转过身,对着台下成千上万的百姓,咧嘴一笑。
“诸位父老乡亲,本官瞧着,这张三小姐长得倒是不赖,你们觉得呢?”
百姓们不明所以,议论纷纷,但大多都点头承认,这张三小姐虽然心肠歹毒,但容貌确实出众。
李世民心脏猛地一缩!
他喉咙发干,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攀升。
这个混账,又要玩什么花样?!
难不成还看上了?!
高自在清了清嗓子,拿起铁皮喇叭,声音里透着一股子邪气。
“本官呢,有个绝妙的主意。”
他顿了顿,扫过全场,一字一句地问道:
“来,谁告诉本官,最下等的窑子,一晚……要几文钱。?”
人群中有人迟疑地回道:“大人,最低档的姑娘一晚也就几文钱……”
“那就好办了!”
高自在猛地一拍大腿,喇叭对着全场。
“送入本官的天上人间,将她收入官妓,最低档那种,一晚只需一文钱!父老乡亲们,怎么看?”
全场死寂。
百姓们被这石破天惊的判决砸得脑子一片空白,一时间竟忘了呼吸。
把一个世家千金,打入最低等的窑子,一晚只收一文钱?
这是人能想出来的法子?
这简直比直接杀了她,还要狠上一万倍!
短暂的沉寂后,人群轰然炸开,山崩地裂般的喝彩声冲天而起,几乎要将整个高台都掀翻!
“大人英明!”
“高青天!您就是我们的活菩萨啊!”
那个死了孙儿的老者更是嚎啕大哭,用额头死命地撞着地面,发泄着心中积压多年的怨恨与狂喜。
李世民看着这癫狂的一幕,只觉得四肢百骸都灌满了冰水。
这混账玩意弱冠之年都未到怎么就想出如此歹毒的办法。
年纪轻轻的杀心就这么重。
若是日后女儿进了高府……
有损阴德啊,杀人不过头点地。
李世民想到这里就得眼眶一酸。
这混账根本不是在执法,而是用着最粗暴的手段向着剑南道那些苟延残存的世家豪族敲山震虎……
第84章 两文钱买断余生
高自在懒洋洋地抬了抬手,对着台下狂热的百姓们咧嘴一笑,声音里带着一股子邪性。
“都悠着点啊,张三小姐金枝玉叶的,别把人玩死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补充道:“她可还得给诸位还钱呢!”
“轰!”
台下爆发出哄堂大笑,气氛活跃得像是提前过年。
“大人放心!我们都会‘怜香惜玉’的!”
一个胆大的汉子扯着嗓子喊道,还朝着周围的百姓挤眉弄眼,“毕竟她还得赚钱赔偿不是?”
衙役们心领神会,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已经瘫软如泥、彻底失神的张三小姐拖了下去。
高自在看都懒得再看一眼,视线扫过剩下的张家女眷,像是屠夫在挑选下一头待宰的猪。
“下一个。”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高台上的温度骤然降了好几度。
被单独拎出来的张家大夫人浑身一颤,面如死灰。
“这张家大夫人,犯了何事啊?”高自在明知故问,掏了掏耳朵。
旁边的主主薄立刻上前,压低声音禀报:“回大人,除了方才百姓控诉的强买强卖,她还纵容家中子弟为非作歹,张家犯下的诸多恶行,她作为主母,难辞其咎!”
“哦,强买强卖。”高自在点了点头,忽然又来了兴致,站起身走到高台边缘,对着底下黑压压的百姓喊道:“乡亲们,你们觉得,这张家大夫人,姿色如何啊?”
百姓们又是一愣,随即开始窃窃私语,不善的目光在那保养得宜的中年妇人身上来回打量。
“回大人,这张家大夫人虽徐娘半老,但风韵犹存……”有人在下面高声起哄。
“啧啧。”高自在咂了咂嘴,饶有兴致地看向那妇人。
“张家大夫人,本官问你,今年芳龄几何啊?”
那妇人抖得跟筛糠一样,强撑着回话:“回……回大人,民妇今年……四十有二。”声音细若蚊蝇。
“嚯,重口味啊。”高自在嘀咕了一句,旁人没听清,他自己倒是乐了。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全场宣布:“这样吧,本官那‘天上人间’还缺个洒扫庭院的,工钱自然是有的,不然岂不成了黑店?”
“不过嘛,要是有哪位乡亲看得上,自然也可以花上一文钱”。
“她挣的钱,全部用来赔偿给被张家得罪过的百姓们!”
“诸位,觉得如何啊?”
“好!大人英明!”
“让她也尝尝被人糟践的滋味!”
百姓们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个中年妇女哆哆嗦嗦地挤了出来,指着张家二小姐,声音尖利:“大人!民妇要状告她!她当街抢了民妇的传家手镯!”
“还有我!她当街纵马,踩烂了我家的菜摊子!”
“她还打人!仗着自己是张家小姐,就随便打人!”
控诉声此起彼伏。
“张二小姐,押上来。”高自在的声音冷了下来。
又一年轻女子被推了出来,她一看到这阵仗,当即吓得腿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张二小姐,你有话可说?”高自在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对了,想清楚再说,想想你妹妹的下场。”
这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张二小姐浑身一激灵,磕头如捣蒜:“大人!我……我认!手镯是我抢的!我一时糊涂,求大人饶了我这一次吧!”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哦?认了就好。”高自在慢悠悠地问,“那你有钱财赔偿吗?”
张二小姐顿时慌了神:“我……我哪有什么钱财……张家的钱财不都……”她猛地意识到说错了话,赶紧闭上了嘴。
“没钱赔,那可怎么办啊?”高自在故作苦恼地挠了挠头,“你说,本官该如何处置你呢?”
张二小姐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看着台下百姓们愤怒的脸,急中生智道:“大人开恩!我……我去做工还钱!我去给大伙儿做牛做马!只求别让我去……去那种地方!”
高自在冷笑一声,一针见血。
“你不是错了,你是怕了。”
被戳穿心思的张二小姐哭声一滞,随即更加凄厉地嚎哭起来:“大人饶命啊!我真的知道错了!”
“本官也没说要杀你啊。”高自在掏了掏被她哭声震得发麻的耳朵。
张二小姐止住哭声,眼中闪过一丝希冀:“那……那大人打算如何处置我?”
高自在摸着下巴,装作沉思了片刻,然后一脸和善地提议道:“要不……你去给你妹妹做个伴?”
“轰!”
张二小姐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整个人瞬间瘫软在地,面如死灰,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高自在见状,立刻转身对着台下成千上万的百姓,用铁皮喇叭高声喊道,语气里满是惊奇和赞叹:
“诸位父老乡亲,且听本官一言!”
“真是姐妹情深啊!感天动地!这张二小姐,竟然主动申请,要去‘天上人间’给她的妹妹作伴!”
全场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哄笑声,笑得前仰后合。
李世民拳头攥得发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已经麻了。
不,不是麻了,是彻骨的寒冷!
这混账东西,这无法无天的魔鬼!
李世民就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这已经不是在执法,这是在享受毁灭!
阴德?这混账根本就没有阴德!他就是个业障缠身的魔头!
高自在非常满意这个效果,他压了压手,等笑声稍歇,然后用一种宣布特大喜讯的语气,喊出了最后的判决:
“既然如此,本官成全你们!”
“姐妹花打包,一晚上只需两文钱!童叟无欺!”
“乡亲们,觉得如何啊?”
“好!!”
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中,高自在又懒洋洋地补上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你们可都得怜香惜玉一点,别把人玩死了,她们……还欠着大伙儿的钱呢。”
第85章 以"公正"为饵,玩弄人心
审完了张家姐妹花,高台之上只剩下最后一名女眷,张家大小姐。
幕僚凑到高自在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大人,这位是张家大小姐张妙贞,平日里深居简出,知书达理,风评极好,并未查到她有任何恶行。而且……她年纪轻轻就守了寡。”
“哦?”高自在的眉毛猛地一挑,那张懒洋洋的脸上,头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兴趣。“寡妇?还是个漂亮寡妇?这不巧了么这不是。”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高台边缘,对着底下已经有些看麻木了的百姓喊道:“诸位!还剩最后一个!张家的大小姐!有没有人要状告她啊?有冤的报冤,有仇的报仇!”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竟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百姓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却偏偏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这下连高自在都觉得有些稀奇了。
就在这时,之前那个死了孙儿的老者又颤颤巍巍地站了出来,他拱了拱手,声音沙哑:“回大人……这位张大小姐,虽说手上没沾血,但她治家无方!身为张家长女,眼睁睁看着家中弟妹胡作非为,不加管束,同样有过错!”
“治家无方?”高自在嗤笑一声,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老人家,这可算不上什么罪过,顶多算是失德,本官总不能凭这个就给人定罪吧?”
他嘴上这么说,却朝衙役使了个眼色。
“把人带上来。”
衙役立刻将那一直缩在角落里的张家大小姐押到了高台中央。
女子身形纤弱,一张素净的瓜子脸不施粉黛,却比她那两个浓妆艳抹的妹妹还要动人几分。
她一被带到人前,便浑身发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恨不得将自己埋进地里去。
高自在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那眼神不再是审讯,倒像是在欣赏一件稀有的藏品,玩味的姿态让台下的李世民心头狂跳,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直冲天灵盖。
“张大小姐。”高自在慢悠悠地开了口,“本官问你,今年芳龄几何啊?”
那女子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她死死咬着嘴唇,犹豫了许久,才用细若蚊蝇的声音嗫嚅着:“回……回大人……妾身……年方桃李。”
话音刚落,她便把头埋得更低了,双肩剧烈地颤抖。
“桃李年华……”高自在咂摸着这四个字,忽然嘿嘿一笑。
“年纪正好,会疼人。”
他绕着跪在地上的张妙贞走了一圈,啧啧称奇,那眼神,不像是审案的官员,倒像是个挑剔的嫖客在打量新来的姑娘,放肆又露骨。
就在全场死寂,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猜测这最后一个女人会是什么下场时,高自在忽然一拍大腿,用一种发现了新大陆的惊喜语气,嘀咕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怪话。
“呦西!”
他转过身,对着幕僚和一众衙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本官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去处,最适合这位知书达理、身世清白的大小姐了!”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传遍全场:“这张大小姐嘛,既然没什么大罪,本官也不好重罚。这样吧,查抄张家府库,账目繁多,本官这正缺个管账的,我看就你了!”
“从今天起,你就负责清点张家所有财产,再一笔一笔地,发还给这些年被你们张家欺压过的百姓!”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李世民先是一愣,随即,一股比之前看到姐妹花下场时更为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窜到了后脑勺!
他明白了!
张家犯下的通敌叛国的大罪他是一个都不提。
这些可都是诛九族的大罪!
她身为张家人,怎么可能无罪?
这个混账根本不是宽恕!
这分明是当着百姓的面,用“公正”做幌子,光明正大地将这个风评甚好的寡妇,纳为己有!
什么清点财产,什么发还百姓,那都是借口!
从今天起,这张妙贞就是他高自在的私人禁脔!日日夜夜待在府衙,名为戴罪立功,实为……
李世民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死死盯着高台上那个翘着二郎腿,一脸贱笑的年轻人。
这个魔鬼!他不是在惩罚罪恶,他是在玩弄人心!
他甚至懒得用阴谋,他就用阳谋,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最美艳的果实摘下,塞进自己的嘴里!
而最可怕的是,百姓们还在为他的“仁慈”和“公正”山呼海啸!
百姓的欢呼声震耳欲聋,李世民却只觉得那声音刺耳无比,像是一根根针,扎进他的脑子里。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入掌心,传来的刺痛才让他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私藏罪犯?
张家满门抄斩,这张妙贞身为张家长女,按律当诛!高自在此举,形同将一个钦定的死囚纳为私宠!
这罪名,足以让他掉一百次脑袋!
李世民的胸膛剧烈起伏,一股怒火直冲头顶,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但,片刻之后,那股滔天怒火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缓缓松开拳头。
不能动他……
这个混账东西虽然无法无天,行事乖张,但他给剑南道带来的变化,却是实实在在的。
李世民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本《资本论》。
高自在啊高自在,你教朕的,撕下一切伪善的面具,只看投入与产出。
好,朕今天就用你教的道理,来算一算你这笔账!
只要你能为朕的剑南道,为朕的大唐,带来足够的价值……
区区一个女囚,朕就当没看见,替你担下这滔天罪名,又有何妨?
想到这里,李世民眼底的怒火与寒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帝王独有的、冷酷到极点的平静。
他抬起头,再次望向高台上那个得意洋洋的混账,心中已经有了一本账。
一本专门为你高自在记下的功过簿。
高自在,你想要她?
可以!
你不是要挑战法度,玩弄人心吗?
朕允了!
只要你能给朕一个全新的大唐!
到那时,别说区区一个张妙贞,便是十个,百个,朕一纸特赦下去,还她们清白之身,又有何难?!
第86章 我不是魔头,我只是心疼百姓!
百姓们心满意足地散去了,嘴里还津津有味地讨论着方才的“好戏”,讨论着以后要去“天上人间”开开眼,花上两文钱,体验一把当大爷的滋味。
喧嚣散尽,只剩下满地狼藉和几个衙役在面无表情地清洗着高台。
李世民走了过来,一把将高自在拉到角落里。
“高长史。”李世民的声音有些沙哑,那股子久居上位的威严,不自觉地流露出来,“这出戏,唱得当真是惊心动魄,大快人心。”
高自在连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摆了摆手,“陛下,一般般,常规操作而已。”
“那……神药之事?”李世民盯着他,这才是他的最终目的。
“急什么。”
“陛下,你觉得,这就结束了?”
李世民眉头一皱:“张家满门获罪,罪魁祸首皆已伏法,难道还未结束?”
“伏法?”高自在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回过头,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笑意。
“你以为,我在乎的是这张家几条烂命?”
他指了指广场的尽头,又指了指更远方的天空。
“这剑南道,有多少个州府?又有多少个‘张家’?”
“今天我在这里审一个张家,百姓们欢呼雀跃,可明天呢?后天呢?出了这益州城,谁还记得张家姐妹花的滋味?谁还记得我的雷霆手段?”
高自在的声音陡然拔高:“光天化日之下,他们就敢强抢民女,纵奴行凶!等风头一过,那些藏在暗处的‘李家’、‘王家’,只会变本加厉,手段更加隐蔽!”
“斩草要除根!我要的,不是审一个张家,而是要让整个剑南道,所有的世家豪族,都把脖子给我缩起来!”
他猛地一挥手,语气斩钉截铁。
“等明天,《剑南月报》的头版头条,就会将今天这里发生的一切,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印出来!我要让这报纸,随着商队,随着火车,传遍剑南道的每一个角落!”
“我要让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在被窝里搂着小妾的时候,都能梦到张家姐妹花的惨叫!我要让他们教育子孙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张家满门覆灭的下场!”
“这,才叫结束。”
高自在说完,重新坐了回去,又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一番掷地有声的话,根本不是出自他口。
李世民彻底怔住了。
报纸……
原来这才是报纸真正的用处!
它不单是什么教化万民的工具,它是一柄刀!一柄悬在所有世家豪族头顶上的,随时砍下来的利刃!
用一场公开的、极致羞辱的审判,来铸造这柄刀的锋芒,再用报纸,将这刀的寒光,照进每一个阴暗的角落!
好狠!好毒!好一招杀鸡儆猴!
李世民的心脏在狂跳,一半是惊叹,一半是无法抑制的寒意。
他终于忍不住了,往前踏出一步,死死地盯着高自在,一字一顿地质问道:“高自在!你行事如此残暴,手段如此酷毒,将人伦纲常视作无物,将女子清白肆意践踏!你就不怕……不怕有损阴德,遭天谴报应吗?!”
“你的仙师!那位被奉为圣人的大贤!他就是这么教导你的吗?教你做一个视人命如草芥,以折磨他人为乐的……魔头?!”
这一声质问,发自肺腑,带着滔天的怒火和极度的不解。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高自在没有暴怒,甚至没有反唇相讥。
他脸上的那种玩世不恭,那种懒洋洋的邪性,如同潮水般褪去。
他沉默了。
良久,他抬起头,看向李世民。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睛里,此刻,竟盛满了李世民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残忍,不是暴虐。
而是一种……发自骨髓的疲惫,和一种深沉到化不开的……悲悯。
是的,悲悯。
一个被他视作魔头的家伙,眼中竟然露出了宛如菩萨低眉般的悲悯之色。
这比之前看到姐妹花被拖下去的场面,还要让李世民感到荒谬和惊悚!
“陛下。”
高自在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郑重。
“你问我,什么是阴德?”
他站起身,没有看李世民,而是望向了台下那些百姓散去的方向,目光悠远。
“我见过大旱之年,千里饿殍,百姓易子而食,路边白骨累累。你告诉我,那时候,谁在乎阴德?”
“我见过富家门前,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那冻死的乞儿,临死前,连一口热汤都喝不上。你告诉我,谁又来跟他谈阴德?”
“我见过豆蔻年华的少女,为了给病重的爹爹换一口药,自卖青楼。也见过壮硕的汉子,为了一家老小能活命,卖身为奴,一辈子当牛做马。”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像是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李世民的心口上。
“你只看到了今天,我把两个作恶多端的女人送进了火坑。觉得我残忍,觉得我损了阴德。”
高自在缓缓转过身,目光灼灼地逼视着李世民。
“可你看不到的,是整个剑南道,乃至整个大唐成千上万的家庭,因为这些世家豪族的盘剥,正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他们的女儿,他们的妻子,随时可能被抢走!他们的家产,随时可能被夺走!他们活得连条狗都不如!”
“我今天羞辱了两个该死的女人,就能让成百上千个好人家的女子,免受同样的羞辱!我今天宰了张家这头肥猪,就能让成千上万的百姓,能吃上一口饱饭!”
“刮骨疗毒,不下猛药,如何去腐生肌?!”
“我的家师教了我什么?”高自在忽然嗤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无尽的苍凉和自嘲。
“他教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他告诉我,真正的仁慈,不是对一两个人的悲悯,而是对天下苍生的悲悯!”
“我高自在,烂命一条,不在乎什么阴德,更不怕下什么地狱!”
他伸手指着自己的胸口,一字一句,声如洪钟。
“只要能让这天下的百姓,活得像个人样!别说损阴德,就算让我化身阿鼻地狱的恶鬼,永世不得超生,我高自在……”
“亦往矣!”
第87章 皇帝低头:朕,为你折服!
“亦往矣!”
那三个字,如暮鼓晨钟,重重地敲在空旷的高台上,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风声呜咽,卷起地上的血腥与尘土。
李世民怔在原地,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刚才混在人群中的房玄龄不知道何时来到了身后。
他更是面无人色,嘴巴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魔头?
不……
他们眼前这个年轻人,哪里是什么魔头。
他分明是将自己献祭给了深渊,只为给天下苍生,求得一线生机!
那句“我高自在,烂命一条”,那句“化身阿鼻地狱的恶鬼,永世不得超生”,字字句句,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两人的灵魂深处。
李世民想起了自己登基以来的种种。
渭水之盟的屈辱,他忍了。
世家门阀的掣肘,他忍了。
天灾人祸的无奈,他更是只能咬牙忍了。
他自以为,自己为了大唐,为了百姓,已经付出了所有,背负了所有。
可今天,在这个小小的益州城,在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面前,他才发现,自己的那点隐忍和背负,是何等的可笑!
他是在规则之内,小心翼翼地腾挪周旋。
而高自在,是直接掀了桌子,要用自己的血肉,去重铸一个全新的规则!
谁才是真正的心怀天下?
李世民的胸膛剧烈地起伏,那本在他心中建立起来的“功过簿”,在这一刻,被烧得一干二净,灰飞烟灭。
功?过?
用这些来衡量眼前之人,本身就是一种侮辱!
许久。
李世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震撼、羞愧、和敬佩,都一并吐出。
他整了整自己略显凌乱的衣袍,神情肃穆到了极点。
然后,在房玄龄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他对着那个背对众人,孑然而立的年轻人,深深地,弯下了腰。
一个标准的,九十度的,弟子拜见师长的大礼!
“高先生。”
李世民的声音不再沙哑,也不再压抑,而是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和诚恳。
“是朕……是李某,眼界窄了,心思浅了。”
“先生今日一席话,振聋发聩,令李某茅塞顿开。”
“李某,受教了!”
这一拜,拜的不是官职,不是权位。
拜的是那份“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决绝。
拜的是那份“以天下苍生为己任”的宏愿!
高自在缓缓转过身,他脸上的悲悯与疲惫已经褪去,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只是眼神深处,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陛下,你能想明白,还不算晚。”
他摆了摆手,示意李世民起身,自己则重新走到高台边缘,一屁股坐了下来,两条腿晃荡在半空中。
“今天这出戏,只是个开胃小菜。”高自在从怀里摸出个苹果,咔嚓咬了一口,“我审了一个张家,的确能震慑宵小。”
“这就像是拔了一棵地里最烂的野草,可那块能长出毒草的烂地,还在。”
李世民站直了身子,恭敬地站在一旁,像一个认真听讲的学生。
“意思是……弊病在于根源?”
“没错,一个无法解决的根源。”高自在嚼着苹果,含糊不清地说道,“我搞出的那些工坊,那些商队,让剑南道的钱粮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流动起来。这固然是好事,能让百姓有活干,有饭吃。”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幽深。
“工业革命,也放出了一头名为‘资本’的洪水猛兽。”
工业革命,资本。
又是这词,那本快被翻烂的资本论里不知道出现了多少次。
但也不是完全看懂,总觉得书中有一种东西说不清道不明。
“你们可以理解为,一种追逐利益的本性,一种被放大了无数倍的贪欲。”高自在三两口吃完苹果,将果核随手一扔。
“现在,这头猛兽还只是幼崽,它带来的好处,远大于坏处。但等它慢慢长大,等工业革命彻底席卷大唐,甚至开启第二次,第三次呢?到那时候,才是真正可怕的开始。”
高自在的眼神变得悠远,仿佛看到了未来。
“到那时候,贫富的差距会比现在大上千倍万倍!”
“那些掌握了‘资本’的巨贾豪商,他们会宁可看着仓库里堆积如山的布匹生虫、发霉、腐烂,也绝不会施舍给城外快要冻死的乞丐一件御寒的衣物!”
“他们会宁可将一桶桶酿造好的美酒倒进阴沟里,让它变质发臭,也绝不会分给旱灾里快要渴死的灾民一口救命的水!”
“为什么?”高自在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冰冷的嘲讽,“因为一旦他们施舍了,东西就不值钱了!为了维持高昂的利润,他们宁愿毁掉一切,也不会让穷人占到半点便宜。”
“这,就是资本的獠牙。”
高台上一片死寂。
李世民沉默了。
房玄龄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
高自在描绘的那个场景,太过荒诞,太过违背人伦,但偏偏,他们从那冰冷的逻辑里,嗅到了一丝真实到令人不寒而栗的味道!
宁可毁掉,也不施舍……
这已经不是为富不仁了,这是一种他们无法理解,却又感到极度恐惧的……规则。
“空想无益。”
高自在拍了拍手上的灰,从高台上跳了下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陛下,想不想去看看,我手里真正的刀?”
李世民猛地回过神:“刀?”
“对,一把能斩断旧枷锁,也能驾驭新猛兽的刀。”高自在咧嘴一笑,“走,带你们去军营开开眼。”
……
一行人朝着不远处的军营走去。
一路上,李世民的心情依旧无法平静。
高自在抛出的那个名为“资本”的怪物,像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就在快要出城门的时候,高自在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头,看着李世民,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
“陛下,我这把刀,刚刚磨好。”
他伸手指了指一个方向,那里是另一片朱墙高瓦的府邸群。
“剑南道,可不止一个张家。”
“还有李家,王家,他们的背后是五姓七望。论起为非作歹,比张家有过之而无不及。”
李世民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瞬间明白了高自在的意思。
“你是想……?”
“我想请陛下,亲自去挥动这把刀。”高自在的笑容里,带上了一丝魔鬼般的诱惑。
他盯着李世民,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恳请陛下,亲自带兵,去查抄了这个苟延残存的王家和李家。”
第88章 炮轰儒生,你管你叫文官?
这番话,无异于将一把烧红的刀柄,硬塞进李世民的手里。
接,烫手!
不接,就是承认自己之前的话,不过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屁话!
李世民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
他身后的房玄龄,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怕皇帝一怒之下,真的下令把眼前这个口无遮拦的疯子给拖出去砍了。
“你……”李世民喉结滚动,死死地盯着高自在,“你就不怕,惹出滔天大祸?五姓七望背后牵扯着什么,你比我更清楚!”
“怕?”高自在收起了笑容,他转过身,重新迈开步子。
“陛下啊,你以为我这长史位子,是怎么坐稳的?”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上任的时候,比你想象的还要惨。”
“政令不出府衙,税收不上来一文。剑南道就是世家大族的王国。官府?不过是他们养的一条狗而已。”
李世民一行人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听着这惊心动魄的开场白。
“想搞工业,想让百姓有饭吃,就得有钱。可官府的府库,比我的脸还干净。钱在哪?都在他们手里。”
高自在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
“所以,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上了当时剑南道里最大的两家,王家和李家。”
“我跟他们说,我们合伙做买卖,最高档的酒楼,最好的蜀锦,大家一起赚大钱。我出点子,他们出钱出人,他们到时候就分我几成利润。”
房玄龄忍不住插话:“他们会同意与官府合作?”
“当然不会。”高自在嗤笑一声,“世家嘛,眼高于顶,怎么会看得上官府这点小钱。所以,我给了他们无法拒绝的筹码。”
他伸出一根手指。
“新式的官盐,比雪花还要白的食盐。但官府根本就卖不出去,因为各种渠道,商队商路掌握都在世家的手里。”
“我若是敢组建商队,不出几天,就会让那些土匪给劫个一干二净。”
“我只能面对面卖给这些世家。我让他们,把官府的官盐,当成私盐去卖。”
“新式的食盐,新式的白糖……他要什么我卖什么。”
“什么?!”
这一次,连李世民都失声惊呼。
将官盐私卖,这是动摇国本的死罪!他高自在身为朝廷命官,竟然主动以此为诱饵?
“这叫以虎谋皮。”高自在的语气里没有半点愧疚,反而带着几分得意。
“他们贪婪,我就给他们更大的贪婪。他们想赚钱,我就给他们一条赚快钱的血路。”
“酒楼日进斗金,私盐的利润更是让他们赚得盆满钵满。他们把我当成了什么?一个可以随意拿捏,会下金蛋的傻子。”
“他们利用我的新式货物,大肆敛财,经济表面上看起来一片繁荣。而我,也利用赚来的钱,悄悄地建起了我的工坊,将旧式府兵操练出了新式的常备军,造出了我的……”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李世民,咧嘴一笑。
“火枪,火炮。”
李世民的心脏猛地一缩。
“很快,他们就发现不对劲了。”高自在继续往前走,“我的工坊开始挤压他们的手工业,我的铁路开始抢占他们的商路。他们发现,我这条狗,不仅不听话,还想反过来当主人了。”
“于是,他们急了。”
“他们开始在城里散播谣言,说我搞的那些纺织机、蒸汽机,是‘奇淫巧技’,是会招来天谴的妖物。”
“他们鼓动那些因为工坊兴起,而没了活计的手工业者,说是我抢了他们的饭碗。”
“他们还花钱收买了一大批自命清高的儒生,让他们带头,说我败坏人伦,祸乱纲常。”
“终于,在一个清晨,民乱爆发了。”
高自在停下脚步,望向身后高耸的城楼,目光变得有些飘忽,仿佛又看到了那天的场景。
“数千人,举着‘清君侧,除妖邪’的旗号,浩浩荡荡地冲向府衙。领头的,就是那些读了几天圣贤书,就以为自己能代表天理的儒生。后面跟着的,是那些被他们煽动起来的,活不下去的百姓。”
房玄龄忍不住问道:“那……那高长史是如何平息的?”
高自在没有回答,他只是指了指城楼之上。
“那天,我就站在这里。”
“我没有派兵镇压,也没有出去跟他们讲什么大道理。”
“我只是下令,在城楼上,架起了我那数十门刚刚出炉的火炮。”
李世民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对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只问了一句话。”高自在的声音变得很轻,却像寒冬的冰凌,刺得人骨头发疼。
“‘书生造反,十年不成。你们,想清楚了吗?’”
“那些儒生还在慷慨激昂,还在高喊着‘为民请命,死亦无妨’。他们以为,我不敢。”
高自在缓缓转过头,看着已经面无人色的李世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然后,我就下令,开炮。”
“一通狂轰滥炸。”
“没有警告,没有驱散。就是最直接,最彻底的……屠杀。”
“整个城门口,变成了一片血肉磨坊。惨叫声,哀嚎声,响彻云霄。”
“上一刻还在高喊口号的人,下一刻就变成了残肢断臂。无论是儒生还是被收买煽动的百姓,没有一个是留着全尸的。”
“把炮弹都打个清光后,世界就清净了。”
高台上一片死寂,这一次,连风声都仿佛被这恐怖的叙述给凝固了。
李世民、房玄龄两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浑身的血液都凉了下去。
他们想过高自在手段狠,却没想过,他能狠到这种地步!
屠杀儒生,屠杀“请愿”的百姓!
这是魔鬼!这是彻头彻尾的疯子!
“那……那些尸首……”房玄龄的声音都在发颤。
“尸首?”高自在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我让人把那些血肉模糊的东西,全部堆在了王家和李家的大门口。堆成了两座小山。”
“然后我告诉他们,要么,把之前吞下去的钱,连本带利地给我吐出来。要么,我就把他们全家老小,都堆到那座尸山上。”
“从那天起,再也没有这样的民乱发生。”
高自在说完,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丝无人察觉的疲惫。
“从那以后,我夜夜做噩梦。梦里全是那些被炸得稀烂的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想把我拖进地狱。”
“我以前可是连只鸡都不敢杀的人啊……”
“到底是谁,把我变成了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他忽然自嘲地笑了笑。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我才彻底想明白一个道理。”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逼视着李世民,一字一顿。
“对付疯子,你就要比他更疯!”
“对付不要脸的,你就要比他更不要脸!”
“儒以文乱法,新政若是推广,这群不要命的儒生还敢狺狺狂吠,我不介意送他们去见先贤。”
第89章 老房又应激了
那句“我不介意送他们去见先贤”,轻飘飘的,却比城外呼啸的风还要冷。
房玄龄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一生辅佐君王,讲究的是仁政、德化、王道。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却将屠杀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仿佛碾死几只蚂蚁。
“疯了……你真是个疯子!”房玄龄终于失态,他指着高自在,嘴唇都在哆嗦,“高长史!你这是在行暴秦之法!焚书坑儒,难道你想让大唐重蹈覆辙吗?”
“那些人里,有被煽动的无辜百姓!你怎能……怎能下此毒手!”
高自在掏了掏耳朵,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房相,你搞错了两件事。”
“第一,我坑的不是儒,是想造反的蠢货。他们读了几天圣贤书,就真以为自己是天理的化身,想用舆论裹挟着百姓的命,来换自己的清名。我成全他们。”
“第二,我不是暴秦。暴秦是横征暴敛,把百姓逼得活不下去。而我,是给了剑南道百姓一口饱饭吃。是谁在救人,是谁在杀人,这笔账,百姓心里比你清楚。”
李世民一直没有说话。
他的面色凝重,但那份惊骇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索。
焚书坑儒?
不。
他想的更远。
如果高自在所说的工坊、新军、商税,真能成为朝廷新的支柱。
如果朝廷不再需要依靠世家门阀来征收钱粮,控制地方。
那么,以“经义”取士,以“德行”治国的儒生,对于一个帝王而言,还有多大的用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狂地在他心里滋长。
这是一个他从未敢深入去想的禁区。
今天,被高自在赤裸裸地撕开了。
“房相,你别激动。”高自在换上了一副笑嘻嘻的表情,拍了拍房玄龄的肩膀,“咱们聊点文雅的。来,你给我讲讲,何为王道,何为霸道?”
这突兀的转折,让房玄龄一口气憋在胸口,不上不下。
他强压下内心的翻腾,整理了一下思绪,沉声开口。
“王道者,以德服人,行仁义之师,使天下归心。霸道者,以力假仁,恃强凌弱,虽能得势一时,终不长久。”
这是最标准,最无可挑剔的答案。
“狗屁。”
高自在毫不客气地吐出两个字。
房玄龄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你……粗鄙!”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都是说给傻子听的。”高自在伸出手指晃了晃,“我给你翻译翻译。”
“什么叫王道?”
他看向李世民,咧嘴一笑。
“敌人不听话,打一顿,打到他听话为止,这就叫王道。”
“那什么叫霸道?”
“敌人很听话,也打一顿,让他以后更听话,这就叫霸道。”
李世民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这番歪理邪说,粗俗不堪,却偏偏……让他觉得异常的通透。
房玄龄气得浑身发抖:“荒谬!简直荒谬绝伦!那你倒是说说,何为我儒家之道?”
“儒家之道?”高自在摸了摸下巴,想了想。
“就是在打他之前,先派个使者去跟他说一声:‘小子,我要揍你了,你准备好啊。’显得我们比较有礼貌。”
“噗……”
李世民一个没忍住,差点笑出声,又硬生生憋了回去,一张脸憋得通红。
房玄龄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感觉自己毕生所学,毕生所信奉的一切,都被这个家伙按在地上,用最粗鄙的方式,反复践踏。
“那……何为天道?”李世民鬼使神差地追问了一句。
高自在双手一摊,神情变得无比的无赖。
“天道嘛,就是我想什么时候揍你,就什么时候揍你。想用什么姿势揍你,就用什么姿势揍你。揍你,与你何干?”
话音落下。
李世民沉默了。
话糙,理不糙。
这几句话,刨去了所有仁义道德的伪装,直指权力最核心的本质——暴力。
这番理论,若是放在朝堂上,足以让天下儒生口诛笔伐,遗臭万年。
但对于一个帝王来说,尤其是对于他这个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马上皇帝来说,这番话,可谓是……简在帝心!
“高自在!”房玄龄悲愤地喊道,“你这是在宣扬暴戾!以力治国,国恒亡!得民心者得天下,你难道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吗?”
“我懂啊。”高自在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嘴脸,神情忽然变得冷峻。
“但房相,你似乎忘了。尊严,只在剑锋之上。民心,也只在刀枪之下。”
他转头,直视着李世民。
“陛下,臣敢问一句,北方草原上的突厥人,为何要尊您为‘天可汗’?”
李世民没有回答,但他的呼吸,明显沉重了几分。
“是因为您在渭水河畔,与颉利可汗约为兄弟,展现了博大的胸襟吗?”
“还是因为您减免赋税,爱民如子,德行远播草原?”
高自在的声音一句比一句响亮,一句比一句尖锐。
“都不是!”
“是因为您派李靖将军,千里奔袭,直捣阴山,俘其可汗,灭其王庭!”
“是因为您把他们打怕了,打服了,打得他们跪在地上,不得不承认您是他们的爹!”
“先有铁蹄,后有天恩!先有刀枪,后有民心!这个顺序,永远不能错!”
“没有前者,后者就是个笑话!”
一番话,如重锤,狠狠砸在李世民和房玄龄的心坎上。
房玄龄面色惨白,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因为高自在说的,是血淋淋的事实。
李世民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渭水之盟的耻辱,是他一生都无法抹去的疤痕。而阴山大捷的荣耀,才是他真正昂首挺胸的资本。
“至于儒生……”高自在的语气缓和下来,却带着一种更深层次的蔑视。
“他们的作用,当然是有的。而且很大。”
房玄龄精神一振,还以为他要改口。
却听高自在悠悠说道:
“等陛下把哪个蛮夷打服了,打残了,就可以派儒生们过去。”
“教他们识汉字,读圣贤书,让他们知道什么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让他们明白,被大唐统治,是他们八辈子修来的福分,是天朝上国对他们的‘教化’。”
“这,才是儒生们最大的用处。”
说完,他不再理会已经石化的两人,自顾自地朝着前方的军营走去。
“走啦,再耽搁下去,天都黑了。”
只留下李世民和房玄龄,站在凛冽的寒风中,久久无言。
这最残酷,最直接的方式,重新拼凑出了一个他们不敢想象,却又不得不承认其真实性的……新世界。
第90章 站着就把仗打了
寒风吹在脸上,像是刀子在刮。
高自在走在最前面,双手插在袖子里,缩着脖子,活像个偷鸡摸狗的贼。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还在风中凌乱的君臣二人。
“我说二位,还愣着干嘛呢?”
“再不走,真等天黑了在军营里过夜啊?”
“我倒是不介意,就是不知道房相这把老骨头,受不受得了军营里的硬板床。”
李世民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将那股翻腾的气血压了下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房玄龄如梦初醒,脸色依旧苍白,他看了一眼高自在的背影,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最后也只能叹了口气,默默跟上。
军营的辕门就在眼前。
与寻常军营不同,这里没有高大的木质寨墙,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半人高的砖石矮墙,墙后也没有连绵的营帐。
映入眼帘的,是一栋栋方方正正,足有三四层楼高的青砖小楼。
这些小楼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中间留出宽阔的街道和巨大的操场,整个布局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规整和……陌生。
李世民的脚步停住了。
又是这种建筑?好像叫那什么……
梓潼县的火车站也是类似的建筑。
“这……这是军营?”
房玄龄也瞠目结舌。
“这……这简直是建了一座新城啊!”
他第一反应就是钱。
修建成这样,得耗费多少人力物力?
“没办法,地儿小,人又多,横着放不下,只能竖着来了。”
高自在打了个哈欠,满不在乎地解释着。
“几栋楼而已,砖石水泥,花不了几个钱。”
花不了几个钱?
李世民和房玄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表情里看到了异样的情绪。
高自在没理会他们的震惊,领着二人走进其中一栋最高的小楼。
楼内的楼梯是木质的,盘旋而上,结构精巧。
李世民扶着扶手,能感受到木质的坚固和光滑,他越走,心里那份惊异就越重。
这种建筑不仅能容纳更多兵士,而且居高临下,视野绝佳,无论是警戒还是防守,都远胜传统营帐。
三人一直上到小楼的顶层平台。
站在这里,整个军营的全貌一览无余。
远处的操场上,数千名士兵正在操练。
李世民的瞳孔猛地一缩。
操场上的兵,很不对劲。
又是那身上衣蓝色的衣服和白色的裤子。
之前在梓潼看过,原以为是为了行军赶路就不着甲,没想到操练的时候也不穿甲。
他们手里拿的,也不是横刀或者长槊,而是一根根长长的,前端装着金属管的“烧火棍”。
那是火枪。
大家毕竟都见识过火枪所以没有太多震撼。
令他们震惊是他们的操练方式。
没有捉对厮杀,没有冲锋陷阵,甚至没有演练军阵。
他们只是排成一个个整齐的横队,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几个单调的动作。
举起火枪,平端,贴在脸颊上,然后又放下。
整个过程安静、机械,透着一股诡异的肃杀。
“高自在!”
李世民的声音陡然转冷,其中蕴含的怒气几乎要喷薄而出。
“为何不着甲?!”
在他看来,让士兵不穿盔甲就准备上战场,这与让他们去送死没有任何区别。
这是在拿他大唐将士的性命开玩笑!
房玄龄也急了。
“长史!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如此操练,岂非儿戏?”
高自在掏了掏耳朵,似乎对两人的怒火毫无感觉。
他懒洋洋地趴在平台边缘的矮墙上,指着下方的操场。
“陛下,臣先问您一个问题。”
“大唐最精锐的玄甲军,一身甲胄,有多重?”
李世民一愣,但还是沉声回答:“人甲五十斤,马甲亦相若。”
“好,五十斤。
”高自在点点头。
“穿着五十斤的铁壳子,一天能跑多远?冲锋能冲几次?”
“这……”李世民语塞。
他当然清楚,重甲在提供了强大防护的同时,也极大地消耗着士兵和战马的体力。
一场大战下来,许多士兵不是被砍死的,而是活活累死的。
“陛下再看他们。”
高自在的手指向那些黑衣士兵。
“他们不穿甲,一个时辰能急行军三十里,一天下来,能把穿着铁壳子的重骑兵活活拖垮。”
“至于防护……”
“札甲那玩意多贵啊,造起来又费时又费力。”
“至于皮甲么,被长枪捅了,被长刀给砍了,就算穿了也没什么用。”
“与其穿上铠甲,我还不如让他们多带点子弹去拼命。”
高自在的嘴角咧开一个嘲讽的弧度。
“而且陛下觉得,您那引以为傲的明光铠,能挡住他们手里的火枪吗?”
李世民的心头一跳。
高自在吐出两个字。
“火枪,有效射程七十余步吧,仰射的话能打两百步。”
“唯一的缺陷就是打不准,所以要排着这几排横队进行火力覆盖,就好像弓弩手的战阵一样。”
他顿了顿,慢悠悠地补充道:“二十步步内把明光铠打穿不是问题,至于二十步外么。”
“防是能防住,不过能震伤内脏,震断肋骨,虽然不至于毙命,但是人能疼上个小半天,没什么战斗力了。”
“如果敌人真的列阵冲锋进攻的话那就是太好了。”
“布置在步兵两侧的火炮最喜欢的就是轰击军阵了。”
房玄龄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如果这是真的,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大唐引以为傲的重甲骑兵,在对方面前,就是一排排移动的活靶子。
意味着战争的形态,将被彻底改写。
李世民的呼吸变得无比粗重,他死死地盯着下方那些正在操练的士兵,仿佛要将他们的每一个动作都刻进脑子里。
“弓箭么?抛射的话最远距离也就百步左右。”
“既然敌人的刀砍不到我们,弓箭也射不着我们……”
高自在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终结旧时代的冷酷。
“那我们又何必穿着那身死沉死沉的龟壳,在战场上跟他们玩什么互砍?”
“站着,瞄准,开火。”
“等把他们打得哭爹喊娘,打得尸横遍野,我们再走过去,再装上刺刀,慢悠悠地收拾残局。”
“陛下,这,才是臣所说的‘天道’。”
“这,才叫我想怎么揍,就怎么揍。”
李世民闭上了眼睛。
他脑海中闪过的,不再是渭水河畔的耻辱,也不是阴山之巅的荣耀。
而是一副全新的画卷。
无数身着这种蓝衣白裤的士兵,排着望不到尽头的队列,他们手中的火枪喷吐着火焰和死亡,而在他们的对面,无论是多么精锐的骑兵,多么坚固的盾阵,都如同纸糊的一般,被轻易撕碎。
先有铁蹄,后有天恩。
他现在,似乎看到了那只足以踏平整个世界的……铁蹄。
就在此时。
“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操场上传来。
那是数千支火枪,同时喷射出怒火的合奏。
浓烈的硝烟瞬间弥漫开来,刺鼻的硫磺味直冲天际。
李世民猛地睁开眼睛,扶着墙垛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他不是在愤怒,也不是在恐惧。
而是在……战栗。
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对极致暴力的向往和战栗。
第91章 思想钢印:恐惧是唯一的信仰!
硝烟的味道,浓烈而刺鼻,顺着风灌入鼻腔,带着硫磺特有的气息,仿佛将整个天地都染上了一层死亡的颜色。
李世民和房玄龄久久没有言语。
那一声齐射的巨响,还在他们的耳膜里嗡嗡作响,震得他们心神不宁。
那不是寻常的响动。
那是数千条生命在同一瞬间,用同一种方式,发出的怒吼。
是钢铁与火焰的交响,是秩序与暴力的结合。
许久,李世民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这……这就是你的军阵?”
他指着下方已经开始重新装填,动作依旧整齐划一的队列。
“如此单薄的横队,两翼空虚,若有骑兵从侧翼突袭,岂不是一冲即溃?”
作为马上皇帝,李世民对战阵的理解,早已深入骨髓。
在他看来,高自在的这种阵型,简直是破绽百出,就像一个脱光了衣服的美人,毫无防备地暴露在敌人面前。
房玄龄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虽然不懂军阵,但也明白两翼的重要性。
“是啊,长史,兵法有云,两翼如臂,阵中如心,无臂则心难保全。此阵……太过冒险了。”
高自在闻言,非但没有解释,反而笑了起来。
“冒险?不不不,陛下,房相,这才是最稳妥的阵法。”
他伸出两根手指。
“这叫线列战术。”
“当两翼有我军其他步兵、或者有河流山川作为掩护时,就用这种横队对敌。原因很简单,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将最大化的火力,倾泻到敌人脸上。”
“至于您说的骑兵……”
高自在的笑容里,带上了一丝残忍。
“如果我们的斥候没有瞎,提前发现了敌人的骑兵。或者,我们干脆就是在平原上,被敌人的骑兵给包围了。”
他顿了顿,用手在面前的矮墙上比划起来。
“那也很简单,他们会立刻变成这个样子。”
他画了一个中空的四方形。
“空心方阵。”
“整个横队会迅速收缩,首尾相连,形成一个四面都是枪口和刺刀的堡垒。无论骑兵从哪个方向冲过来,面对的都是黑洞洞的枪口和寒光闪闪的刺刀林。”
李世民的脑中,瞬间浮现出那样的场景。
一支骑兵,呼啸着冲向一个由钢铁和火焰组成的方块。
然后……撞得粉身碎骨。
“一千骑兵冲不垮,那就两千,三千!”李世民下意识地反驳,这是他作为顶级将领的本能。
“那就更好办了。”高自在打了个响指,“如果敌众我寡,那就全军化整为零。变成十数个,数十个这样的小型方阵,遍布整个战场。”
“就像海里的礁石群。”
“敌人的骑兵冲进来,就会被这些‘礁石’分割得七零八落,失去速度和冲击力。然后,他们会陷入到四面八方射来的交叉火力之中,被我们一点一点地,慢慢蚕食干净。”
“陛下,您是玩骑兵的能手。您告诉我,一支被分割包围,失去了速度的骑兵,下场是什么?”
李世民沉默了。
下场是屠杀。
他太清楚了,骑兵的灵魂就是机动力和冲击力。一旦陷入泥潭,就是待宰的羔羊。
高自在的这套空心方阵,就是为骑兵量身定做的一个个绞肉机。
房玄龄听得云里雾里,但他抓住了另一个关键。
他的脸色依旧惨白,嘴唇哆嗦着问道:
“可……可人心是肉长的!如此严整的队列,如此刻板的阵型,只要有一个人因为恐惧而后退,就会出现缺口,只要一个缺口,就可能引发全军的崩溃!”
“古之强弓手,临阵之时,亦有弓弦拉断,箭矢用尽,或是心神慌乱之刻。你这火枪兵,难道都是铁石心肠不成?”
这,才是问题的核心。
任何精妙的战术,最终都要靠人来执行。
而人,是最不可控的。
“房相,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
高自在收起了笑容,转过身,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冷酷。
“你说得对,人心的确是肉长的。会恐惧,会动摇,会崩溃。”
“所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一把冰锥,刺入李世民和房玄龄的骨髓。
“这支军队,从建立的第一天起,就在做一件事——剔除人性。”
“剔除人性?”房玄龄失声惊呼。
“对。”高自在点头,指向下方那些如同雕塑般的士兵。
“他们每天的操练,不是为了杀敌,而是为了服从。他们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装弹、射击、上刺刀的动作,成千上万次,直到这些动作变成身体的本能,无需经过大脑思考。”
“在他们的世界里,没有对错,没有迟疑,只有命令。”
“至于你说的恐惧……”
高自在的嘴角,勾起一抹堪称魔鬼的弧度。
“解决恐惧的最好办法,就是用更大的恐惧去覆盖它。”
“看到那些一排横队后面紧贴着的横队么?”
李世民和房玄龄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前排战死,后排补上,除了代替前排士兵装填弹药,他们还是督战队。”
高自在的声音幽幽传来。
“一旦发现前方有任何士兵出现迟疑、后退、或者试图逃跑的迹象,就立刻从背后开枪,把他当场处决。”
“对于一个士兵来说,往前冲,面对敌人,九死一生。但只要敢回头,就是十死无生。”
“房相,现在你告诉我,他们会怎么选?”
房玄龄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险些站立不稳。
他看着下方那支沉默的军队,忽然觉得那不是一支军队。
那是一台……被恐惧驱动的杀戮机器。
每一个士兵,都是机器上的一个零件。
而那些督战队,就是拿着锤子和扳手的修理工,任何一个零件出了问题,他们的处理方式不是修理,而是直接敲碎,换掉。
这……这已经超出了战争的范畴。
这是对人这个物种,最彻底的践踏和扭曲!
“你……你这个魔鬼……”房玄龄的声音都在发颤。
李世民没有说话,但他的拳头,已经握得咯吱作响。
他麾下的玄甲军,靠的是袍泽之情,靠的是建功立业的荣耀,靠的是他对将士们的爱护和信任。
可高自在的这支军队,靠的却是最原始,最赤裸的……恐惧。
“房相刚刚拿弓箭手来比,这个比较,很不好。”高自在似乎完全没在意房玄龄的咒骂,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一个合格的弓箭手,需要从小练习,耗费数年甚至十数年的光阴,对臂力、眼力、天赋都有极高的要求。他需要大量的肉食来维持体力,一把好弓更是价值不菲。这样的人,是宝贝,是军中锐士。”
“可火枪兵呢?”
他摊开手。
“随便找个农夫,给他三个月的时间,让他学会听口令,站队,装弹,射击。这就够了。他不需要有多大的力气,不需要有多准的眼力,甚至不需要有脑子。他只需要知道,不服从命令,就会死。”
“弓箭手射出的箭,是一道弧线,敌人能看到,能躲,能用盾牌格挡。”
“而我的火枪打出去的,是一道看不见的直线。伴随着巨响和浓烟,直接把人的身体打出一个血窟窿。这种心理上的威慑,是弓箭永远无法比拟的。”
“前者,是武艺,是技巧。”
“后者……”高自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是屠宰。”
他最后看了一眼已经彻底失语的房玄龄,和面色阴沉如水的李世民。
“所以,别跟我谈人性,也别跟我谈什么兵法道义。”
“这支军队,没有那种多余的东西。”
第92章 我这叫机动战争,不叫莽夫冲阵
屠宰。
这两个字,像两颗烧红的铁钉,狠狠地钉进了李世民和房玄龄的心里。
房玄龄面如死灰,身体摇摇欲坠,若不是扶着墙垛,恐怕已经瘫倒在地。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却用最平静的语气,向他展示了一个用恐惧和屠杀构筑起来的,冰冷而高效的战争地狱。
这彻底颠覆了他的一切认知。
“魔鬼……你就是个魔鬼……”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李世民没有理会房玄龄的失态。
他的脸色依旧阴沉,但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眸子,此刻却死死地锁定着下方那片操场。
魔鬼?
可如果这个魔鬼,能为大唐锻造出一支足以踏平天下的铁蹄,那么,他李世民不介意与魔鬼共舞。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情绪,声音沙哑地开口,问出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
“你这支军队,只有步卒?”
高自在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他收回目光,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仿佛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当然不是。”
他抬起手,指向了主操场侧面,另一片稍小一些,但同样被平整过的场地上。
“陛下请看那边。”
李世民和房玄龄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那片场地上,有数百名士兵在操练。
与主操场上那些蓝衣白裤的步兵不同,这批士兵的军服颜色更加驳杂。他们穿着方便骑马的紧身裤,上身是颜色各异的短款军服,看起来不像一支正规军,倒像是一群……马匪?
他们也在进行队列训练,但并非死板的横队,而是更加灵活的阵型。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每个人都牵着一匹战马。
但他们并没有骑在马上。
“这也是火枪兵?”李世民皱起了眉。
“可以这么说,也可以说不是。”高自在的嘴角又挂上了那种玩味的笑容,“陛下,臣称他们为‘龙骑兵’。”
“龙骑兵?”
这名号,有点犯忌讳了。
房玄龄刚要开口呵斥,却被李世民一个不着痕迹的抬手动作给按了下去。
“本质上,他们是一群会骑马的精锐步兵。”高自在解释道,“他们每个人,除了要进行步兵的全部操练之外,还要进行严格的马术训练。”
“让他们骑马,不是为了让他们像重骑兵一样,去冲垮敌人的军阵。”
“而是为了让他们跑得更快。”
高自在的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战役开始,当步兵方阵在正面与敌人交火时,这支龙骑兵,就会利用他们的机动力,迅速迂回到敌人的侧翼,或者任何防御薄弱的地方。”
“然后呢?”李世民追问。
“然后,”高自在打了个响指,“他们会立刻下马,就地展开战斗队形。用他们手里的火枪,还有那种专门配给他们的小型火炮,从敌人最柔软的侧后方,狠狠地捅上一刀。”
“在敌人反应过来之前,撕开他们的阵线,制造混乱。”
李世民的脑子飞速转动。
一支跑的飞快步兵方阵?
他瞬间就明白了这种战术的可怕之处。
传统的战争,无论是步兵还是骑兵,机动和接战都是相对缓慢的过程。
可高自在的这支“龙骑兵”,却将骑兵的速度和步兵的火力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
“若敌人分兵抵挡,或是侧翼同样坚固呢?”房玄龄勉强打起精神,提出了疑问。
“那就再跑呗。”高自在摊了摊手,说得理所当然。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上马。反正他们跑得比步兵快,两条腿的永远追不上四条腿的。我们可以不停地骚扰,不停地调动他们,让他们疲于奔命,直到他们露出更大的破绽为止。”
“而一旦……”高自在的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一旦敌人的军阵,因为我们的打击而出现溃败的迹象。”
“那他们就会立刻重新上马,从步兵,变回真正的骑兵。吹响冲锋号,追着那些崩溃的敌人,一路掩杀过去。”
“陛下,这叫机动作战。”
“用最快的速度,把最强的火力,投送到最需要的地方去。”
李世民沉默了。
他感觉自己胸口发闷。
高自在所描述的每一种战术,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敲打着他固有的战争观念。
曾经,他引以为傲的,是玄甲军无坚不摧的正面冲击,是李靖神出鬼没的千里奔袭。
可现在,这些似乎都变得……落后了。
“那……那边那些呢?”
房玄龄的声音将李世民的思绪拉了回来,他指向了龙骑兵训练场更远的地方。
那里,还有一支骑兵。
“哦,这支军队陛下忘记了?骠骑兵啊。”
“就是传统的轻骑兵。”
他们正在进行马术操练,忽而分散,忽而成群,骑术精湛,迅捷如风。
“陛下您可以把他们理解成换了装备的突厥骑兵。不披甲,速度快。唯一的区别是,他们手里的武器,从马弓,换成了更短、更轻便的马用火枪。”
“他们的任务很简单,战前负责侦查、袭扰、切断敌人的补给线,驱赶敌人的斥候。战斗时,就负责追杀溃兵,扩大战果。”
“一群战场上的鬣狗。”高自在给出了一个精准的定义。
至此,一幅完整的战争画卷,在高自在的描述下,缓缓展开。
以装备火枪的线列步兵为主力,构成坚不可摧的正面火力网。
以机动灵活的龙骑兵为铁拳,随时准备对敌人侧翼进行致命一击。
以神出鬼没的骠骑兵为耳目,掌控整个战场的信息。
再加上那些被高自在称为“战争之神”的火炮……
李世民感到一阵窒息。
这是一个何等精密、何等冷酷、何等强大的战争体系!
在这个体系面前,个人的勇武,精妙的阵法,甚至是兵力的多寡,似乎都变得不再那么重要。
战争,不再是将军与将军之间的智谋博弈,不再是勇士与勇士之间的殊死搏杀。
它变成了一道冰冷的数学题。
计算射程,计算装填速度,计算火力密度,计算伤亡概率。
最后,得出一个必然的,关于“屠宰”的答案。
“高自在。”
李世民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平静,平静得让人感到害怕。
“打造这样一支军队,你要的,到底是什么?”
高自在转过身,迎上李世民的目光。
他脸上的懒散和玩味,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执着。
“我要的,是终结。”
“终结这个世界上,所有敢于对大唐说‘不’的声音。”
第93章 朕的大唐要亡了?不,是朕的钱包要亡了!
终结所有“不”的声音。
用火枪和火炮,来划定大唐的疆域和道理。
这是何等的狂妄,又是何等的……诱人。
他身后的房玄龄,已经彻底失去了言语的能力,只是靠着墙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不这样,就无法将胸中那股极致的恐惧和荒谬感给压下去。
李世民没有再去看房玄龄,他的目光如同一只贪婪的猎鹰,扫视着这片被高自在称为“新世界”的练兵场。
他看到了坚不可摧的步兵方阵,看到了来去如风的龙骑兵,看到了如鬣狗般逡巡的骠骑兵。
一个几乎完美的战争体系。
但,还少了一样东西。
一样他最熟悉,也最引以为傲的东西。
“你的军队里,没有重骑兵?”李世民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诘问。
重骑兵,是战场的王者,是决定胜负的最终力量。
玄甲军的人马具装,如同移动的钢铁堡垒,一旦发起冲锋,山崩地裂,无可阻挡。
高自在的体系里,似乎缺少了这样一锤定音的决胜力量。
“谁说没有?”
高自在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又一次懒洋洋地抬起手,指向了身后,一片独立划分的训练场。
那里的马蹄声更加沉重,更加整齐。
一支百人的骑兵部队正在进行着冲锋队列的演练。
他们不像骠骑兵那样灵活,也不像龙骑兵那样需要下马作战。
他们从始至终都稳稳地坐在马上,人与马仿佛合为一体。
阳光下,他们胸前那一片片打磨得锃亮的钢甲,反射出耀眼而冰冷的光芒,汇聚成一片流动的钢铁之河。
“那是什么?”李世民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不是玄甲军。
玄甲军的甲胄更加繁复厚重,连战马都披着厚厚的甲叶,追求的是极致的防护。
而眼前的这支骑兵,虽然骑士上半身的关键部位被钢甲覆盖,但四肢和战马的防护,却根本没有。
“陛下,臣称之为,胸甲骑兵。”
高自在慢悠悠地解释道:“他们就是臣这个战争体系里,最后的,也是最重的一记铁锤。”
“可他们的甲胄,不如玄甲军。”李世民一针见血。
“对,就是因为不如玄甲军,所以才比玄甲军更好用。”高自在的回答,再次挑战着李世民的常识。
“玄甲军,人马具装,是真正的钢铁怪物。优点是防护力天下无双,正面冲锋几乎无法阻挡。但缺点也同样明显。”
高自在伸出一根手指:“太重了。一场冲锋下来,人马皆疲。续航能力差,机动力也相对不足。”
“他们适合用来砸开敌人最坚固的乌龟壳,但如果你想让他们追亡逐北,或者进行长距离的迂回穿插,那纯粹是难为他们。”
“说白了,玄甲军是一柄威力巨大,但挥舞起来极其耗费力气的攻城锤。”
他顿了顿,指向那片闪亮的胸甲骑兵。
“而他们,不一样。”
“他们舍弃了部分防护,换来的是更强的机动力和持续作战的能力。他们不是攻城锤,而是一柄锋利的双手大剑。平时,他们会待在步兵方阵的后方,或者侧翼,耐心等待。”
“等待什么?”
“等待炮火将敌人的阵线轰开缺口,等待步卒的排枪让敌人陷入混乱,等待龙骑兵的侧翼突袭让敌人首尾不能相顾。”
高自在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描绘艺术品般的神情。
“直到敌人阵脚松动,出现溃败迹象的那一刻。冲锋的号角就会吹响。这柄大剑,就会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地劈进敌阵,将那道小小的裂缝,彻底撕开,扩大,变成一场无法挽回的大雪崩。”
“他们不需要去啃最硬的骨头。他们要做的,是在敌人最虚弱的时候,给予最致命的一击。然后,利用他们比玄甲军更强的耐力,追着崩溃的敌人,进行一场酣畅淋漓的……武装游行。”
李世民彻底沉默了。
他脑中固若金汤的战争堡垒,在今天,被高自在用一种蛮不讲理的方式,从地基开始,一块砖一块砖地拆了个干干净净。
步兵为基,火炮为神,龙骑为刺,骠骑为眼,胸甲骑兵为锤。
这是一个环环相扣,逻辑严密,并且……没有任何短板的杀戮闭环。
在这个闭环面前,他引以为傲的玄甲军,似乎真的变成了一件……威力巨大,却有些过时了的奢侈品。
“我还有一个问题。”
一直沉默的房玄龄,终于缓过了一口气。他扶着墙垛,颤颤巍巍地站直了身体,脸色依旧惨白。
他的目光没有去看那些骑兵,而是落在了主操场上那些蓝衣白裤的步兵身上。
“老夫不懂兵法。但老夫知道,兵者,诡道也。讲究虚实结合,隐蔽企图。你这军队,从步卒到骑兵,军服为何如此……鲜艳?”
这确实是个问题。
那些步兵的蓝色上衣和白色裤子,在土黄色的操场上,简直是再醒目不过的靶子。生怕敌人看不见自己一样。
“房相,你觉得,一场上万人,甚至上十万人规模的火枪射击,战场上会是什么样子?”高自在不答反问。
“硝烟弥漫,声如奔雷?”房玄龄下意识地回答。
“没错。”高自在打了个响指,“是硝烟弥漫。但不是你想象中那种飘渺的,带着诗情画意的青烟。而是上十万把火枪,数百门火炮同时开火后,喷出的,足以遮蔽天日的,浓烈厚重的白灰色浓烟。”
“在那种环境下,能见度会低到一个令人发指的地步。别说看清敌人的脸,十步之外,你可能连对方是人是鬼都分不清。”
“这个时候,指挥官怎么分辨自己的部队在哪里?怎么下达指令?士兵们怎么知道自己身边的是战友还是敌人?”
高自在摊开手,露出了理所当然的表情。
“所以,需要最醒目,最简单,色块区别最大的军服。”
“蓝衣白裤步兵,侧翼的绿衣骑兵,大家在烟雾里,只要看到一个模糊的颜色,就知道那是谁,该打还是该跑。指挥官在高处,也能通过那一片片移动的色块,来判断战场的局势。”
“这不叫鲜艳,房相。”
高自在看着目瞪口呆的房玄龄和若有所思的李世民,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叫敌我识别系统。”
“战争,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不是逞血气之勇。而是比谁的体系更高效,谁的错误更少,谁的杀人效率……更高。”
李世民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他终于将所有的拼图,都拼凑完整了。
一个前所未有的,冰冷、精密、强大到让他感到窒息的战争机器,完整地呈现在了他的面前。
第94章 别用种地的脑子搞工业,会破产的!
回程的路上,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李世民一言不发,只是端坐在马背上,面沉如水。
那双锐利的眸子失去了焦点,似乎在看着前方的道路,又似乎穿透了眼前的空间,在脑海中进行着一场天人交战的风暴。
步兵、龙骑兵、骠骑兵、胸甲骑兵、火炮……
敌我识别系统、交叉火力、机动作战、饱和打击……
高自在描绘的每一个词,都像是一块滚烫的烙铁,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脑子里。
他试图用自己纵横天下二十余年的战争经验去解构,去反驳,却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知识体系,在这个全新的战争机器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张薄纸。
他想了很久,想的不是这个体系的强弱,因为强弱已经无需论证。
他想的是另一个,更现实,也更致命的问题。
钱。
打造一支玄甲军,已经耗费了国库海量的钱粮。
那数千领明光铠,每一片甲叶都浸透着民夫的汗水和工匠的心血。
而高自在的这支军队呢?
那数千支构造精密的火枪,那几十门吞吐着死亡的火炮,那数种不同职能、装备各异的骑兵,还有那需要持续不断供应的火药和弹丸……
这哪里是军队?这分明是一座吞噬金山银海的无底洞!
李世民越想,心就越沉,脸上的表情也愈发凝重,仿佛不是在回府,而是在奔丧。
一直跟在旁边,哼着不知名小调,东张西望的高自在,终于忍不住了。
他驱马凑到李世民身边,懒洋洋地开口:“陛下,您这脸色,怎么破产似的?”
李世民猛地回过神,扭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破产?”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朕看,是整个大唐的国库,都不够你这么折腾!”
“玄甲军一年的耗费,便是一个天文数字。你这支军队,从头到脚,从人到马,哪一样不是销金窟?”
“光是那打出去就没了的火药弹丸,每日操练的消耗,便足以让民部尚书当场悬梁自尽!”
李世民的声音里,充满了皇帝对于财政的本能焦虑。
“你告诉朕,要养活你这支吞金兽,需要多少钱?朕的大唐,养不养得起!”
他以为高自在会被这个质问给难住,会开始跟他掰着指头算账,会向他哭穷。
可谁知,高自在听完,非但没有半点忧色,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前俯后仰,差点从马背上摔下去。
“陛下啊陛下,”他好不容易止住笑,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花,“您总算问到根子上了。不过您这个问题,从一开始就问错了。”
“错在何处?”李世民眉头紧锁。
高自在收起了笑容,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但那份认真里,却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
“错在您,不能以治理一个农业化帝国的思路,去供养一支工业化的军队。”
“农业化?工业化?”李世民和旁边的房玄龄同时愣住了,这两个词,他们听都没听过。
“对。”高自在点点头,用马鞭指了指身后那片已经远去的练兵场。
“陛下,您觉得,养活一支军队靠什么?靠田地里收上来的税粮,靠仓库里堆积的绸缎,靠国库里那些死沉死沉的金银,对吗?”
“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有何不对?”房玄龄忍不住插话。
“对以前的军队来说,当然没问题。”高自在摊了摊手,“一个农夫,给他一把横刀,一身皮甲,他就能上战场。饿了,给他一碗粟米饭;打赢了,赏他几亩地。这就是一个农业帝国的战争模式。它的核心,是土地和人口。”
“可我的军队,不一样。”
高自在的语气变得幽深起来。
“他们吃的,不仅仅是粮食。他们消耗的,是钢铁!是硝石!是硫磺!是木炭!是成千上万工匠的时间!是标准化生产线上源源不断产出的零件!”
“支撑他们的,不是一个个自给自足的小农庄园。而是一座座日夜不息运转的钢铁工坊,是分工明确的兵工厂,是遍布天下的商路和钱庄!”
“陛下,您用收上来的那点粮食,怎么去支付钢铁厂工人的薪水?您用国库里的那些绸缎,怎么去购买运来的硝石和钢铁?”
“所以,”高自在看着彻底陷入呆滞的李世民和房玄龄,一字一顿地吐出了结论。
“您不能用经营一个大农场的方式,去经营一个未来的大唐。同样,您也不能用一个农业化帝国的财政,去支撑一支工业化军队的消耗。”
轰!
这番话,比之前那数千支火枪的齐射,更具毁灭性。
它击穿的,不是血肉之躯,而是李世民和房玄龄脑中那套根深蒂固的,治理天下的根本逻辑!
房玄龄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的脸色更加惨白。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高自在在剑南道搞的那些“离经叛道”的东西,到底是为了什么!
那些看起来像是敛财工具的钱庄,那些发行着花花绿绿纸片的“纸币”,那些雇佣着成千上万流民的“工厂”,还有那本被所有腐儒视为洪水猛兽,详细阐述了这一切背后逻辑的……《资本论》!
原来,那一切,都不是目的。
那一切,都只是眼前这支恐怖军队的……后勤系统!
“工业化……”房玄龄喃喃自语,嘴唇哆嗦着,“老夫……老夫明白了……剑南道的新政………工商农士……那本书……原来是这样……”
他猛地抬头,看向高自在的眼神,已经不再是看一个魔鬼。
那是在看一个,亲手开启了新世界大门的……怪物。
李世民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地攥着缰绳,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他终于懂了。
高自在给他看的,不仅仅是一支新军队,一种新战术。
而是一个全新的……工业化帝国的运转规则。
在这个规则里,战争的胜负,不仅仅取决于前线的将军和士兵。更取决于后方的矿山、工厂、商路和钱庄。
变成了工业体系对农业体系的……降维打击。
他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不是在担心大唐的江山要亡了。
他是在悲哀地发现,自己那个以农为本,士农工商,精打细算,往国库里囤积金银粮食的“钱包”,在这个全新的怪物面前……
已经彻底过时了。
“陛下,”高自在的声音再次悠悠传来,带着一丝恶作剧得逞的笑意。
“别想着省钱了,想想怎么赚钱吧。毕竟,我这套东西,还只是个开始呢。”
第95章 皇后的好感度,正在疯狂飙升!
蜀王府。
当李世民一行人回到这里时,天色已近黄昏。长孙皇后早已命人备下了丰盛的晚宴,整个正厅灯火通明,温暖如春。
可这份温暖,却驱不散李世民和房玄龄心头那片深入骨髓的寒意。
两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机械地落座,眼神空洞,一言不发。
他们的脑子里,依旧回荡着“工业化”、“农业化”这些陌生的词汇,以及那个由钢铁、硝烟和金钱构筑起来的,冷酷而高效的战争机器。
高自在倒是没心没肺,一屁股坐下,拿起筷子就夹了一块肥美的红烧肉塞进嘴里,吃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赞道:“嗯,还是皇后娘娘这里的伙食好,御厨的手艺就是不一样。”
长孙皇后端坐于位上,脸上挂着母仪天下的温婉笑容,可当她的目光扫过高自在时,那笑容便有了几分不易察的僵硬。
就是这个家伙!
就是这个满嘴胡言,举止轻佻,看起来没有半点正形的家伙,日后会是襄城的丈夫!
一想到懂事温婉可人的襄城,要嫁给这么一个……一个近乎于无赖的家伙,长孙皇后的心里就像是被塞了一团乱麻,又是气恼,又是憋屈。
若非皇帝和房相都在场,她真想叫人把这个登徒子给叉出去。
“二郎,玄龄,你们这是怎么了?”长孙皇后强压下心中的不快,柔声问道,“可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情?”
李世民没有回答,只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将酒杯顿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房玄龄则是长叹一声,苦笑着摇了摇头,那张一向沉稳儒雅的脸上,竟是说不尽的疲惫与茫然。
整个饭桌上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哎,我说陛下,房相,你们这又是何苦呢?”
高自在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悠悠地开了口。
“不就是钱嘛,至于愁成这样吗?天底下还有钱解决不了的事?”
他的语气轻松得就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了吗”,可听在李世民和房玄龄耳中,却不亚于火上浇油。
“钱?”李世民终于爆发了,他猛地转头,双目赤红地盯着高自在。
“你说的轻巧!你知道养活新军要多少钱吗?朕告诉你,那是无底洞!朕把国库搬空了都填不满的无底洞!”
“朕的大唐,府库里有多少存粮,有多少匹绸缎,有多少贯铜钱,朕和玄龄都心中有数!每一文钱,都是从百姓的齿缝里省出来的!朕要用这些钱,修水利,兴农桑,赈灾民!不是让你拿去烧着听响的!”
皇帝的咆哮声,在正厅里回荡。
长孙皇后被吓了一跳,她从未见过李世民如此失态。
她看向高自在的目光,更多了几分责备。
可高自在,却依旧是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好整以暇地看着暴怒的皇帝。
“陛下,您又来了。我刚才在路上不是跟您说过了吗?别用种地的脑子去想工业化的事,会破产的。”
“你!”李世民气得差点掀了桌子。
“陛下息怒,听臣把话说完。”高自在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您之所以觉得这是个无底洞,是因为您总想着从您那个小金库里掏钱。可您那个小金库,是农业税收攒下来的,它的增长速度,永远跟不上工业化烧钱的速度。”
“那你说,钱从何处来?!”李世民咬着牙问。
“很简单啊。”高自在摊开手,“既然咱们自己的口袋里钱不够,那就去抢别人的呗。”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连一直埋头苦思的房玄龄都猛地抬起了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长孙皇后更是秀眉紧蹙,觉得此人言论,实在有失体统,近乎于强盗逻辑。
“陛下,您想把整个大唐都变成工业化的国家,一步到位,那肯定不现实。咱们的国库,连第一步都撑不起来。所以,咱们需要第一桶金,去完成第一步。”高自在伸出一根手指。
“这第一桶金,有两个来路。”
“其一,对内。”他的目光变得有些玩味,“那帮世家大族,比如什么清河崔氏的分支,范阳卢氏的远亲,还有那个什么剑南道王家、李家。”
“他们盘踞地方上百年,田连阡陌,家财万贯,富得流油。他们偷的税,漏的税,兼并的土地,哪一笔不是在挖大唐的墙角?”
“陛下您派一支兵马过去,也不用多,就我那支龙骑兵,带上十来门炮。随便找个由头,说他们勾结外敌,意图谋反,然后直接把他们家给抄了。我保证,抄上那么两三家,您这支新军未来三年操练的钱,就全都有了。”
嘶——
房玄龄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臣子给皇帝的出谋划策?这分明是魔鬼在引诱君王堕落!
不经审讯,不走法度,直接扣个帽子就抄家灭门?这与暴君何异!
李世民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变幻不定。
他愤怒,但他却悲哀地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因为他知道,高自在说的是事实。那些世家,就是大唐身上一个个肥硕的毒瘤。
“此法,太伤国体,有违仁德。”长孙皇后忍不住开口,声音清冷。
“皇后娘娘说的是。”高自在点点头,似乎很赞同,“所以,咱们还有第二个选择。”
他转向李世民,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其二,对外。”
“陛下,臣听闻,在剑南道姚州以西,有一片故地,名为野共州。”
“曾是我朝疆域,后陷于吐蕃之手。那里,山中盛产金银,遍地都是矿藏。当地的部族,只会用最原始的办法挖一点点地表的矿石,做成首饰。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屁股底下坐着的是一座多大的金山银山。”
“咱们可以打着‘收复失地’的旗号,名正言顺地把那块地拿回来。然后,开矿,冶炼,铸成金币银币。这笔钱,不仅能开启工业革命,还能反哺朝廷,让您有钱去修更多的水利,赈更多的灾民。”
高自在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总结道。
“说白了,陛下。要么,咱们对内动刀,从那些吸血的世家身上,把大唐的血给抽回来。”
“要么,咱们对外动刀,用咱们的火枪和火炮,去抢别人的金山银山,来给大唐输血。”
“至于选哪条路,或者两条路一起选,就看陛下的意思了。”
整个正厅,死一般的寂静。
李世民和房玄龄彻底不说话了,他们的大脑,已经被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冲击成了一片空白。
而一直对高自在心怀芥蒂的长孙皇后,此刻却怔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年轻人,心中的那份厌恶和愤恨,不知不觉间,竟然开始悄然消散。
她看到的,不再是一个轻佻无赖的登徒子。
而是一个手持钥匙的开锁人。
他用最直接,最粗暴,甚至最血腥的方式,为困在钱粮牢笼里的大唐,为陷入财政焦虑的皇帝,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他提出的方法,听起来离经叛道,残忍无情。
可仔细一想,无论是铲除国内的毒瘤,还是开疆拓土夺取资源,最终得益的,不都是大唐的江山社稷,不都是天下的黎民百姓吗?
与这等经天纬地之才相比,他那点私德上的瑕疵,似乎……也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这,或许才是能真正辅佐君王,开创万世太平的……国之栋梁?
长孙皇后看着高自在,目光变得复杂而深邃。
她忽然觉得,把襄城嫁给这样一个人,或许……并不是一件坏事。
她默默地站起身,亲自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参鸡汤,走到高自在身边,轻轻地放在他面前。
“高长史,说了这许久,想必也口渴了。喝碗汤,润润喉吧。”
她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
第96章 天策上将要领兵出征
这突如其来的一碗汤,和这句温柔得不像话的问候,让整个正厅的气氛变得极其诡异。
高自在端着汤碗,热气氤氲,他罕见地愣了一下。
他是什么人?他是个人精。
他当然知道长孙皇后之前看他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完全就是一种讨厌却又无可奈何地架势。
可现在……这态度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让他都有些措手不及。
他偷偷瞥了一眼主位上的李世民。
皇帝陛下正黑着一张脸,不是因为生气,而是一种……类似于自家好不容易养大的白菜,要被猪拱了,然后发现这头猪好像还挺有本事的复杂情绪。
高自在脸上忙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恭恭敬敬地接过汤碗:“多谢皇后娘娘,臣……惶恐。”
“高长史为国谋划,劳心费力,当得起这碗汤。”长孙皇后的声音依旧温和,她坐回原位,目光却没有离开高自在。
这一幕,让旁边的房玄龄看得眼皮直跳。
他跟在李世民和长孙皇后身边几十年,对这对夫妻的默契和智慧了解得最深。
皇后此举,绝非心血来潮。
这意味着,连一向仁德宽厚的皇后,都认可了高自在那套……那套近乎于“强盗的逻辑”。
完了。
房玄龄心里哀叹一声。
这个天下,要变天了。
死一般的寂静再次笼罩了饭桌。
只有高自在“呼噜呼噜”喝汤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咳!”
终于,李世民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打破了这片凝滞的空气。
他没有再去看高自在,而是转向了房玄龄,声音沙哑地开口:“玄龄,你觉得,他那两个法子,如何?”
房玄龄身子一颤。
他艰难地放下筷子,拱手道:“陛下,对内之法,万万不可。哪怕是五姓七望的远房旁支那也是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查抄了旁支若是五姓七望的主家跳出来,那又如何是好。”
“若无确凿谋逆之罪,仅凭揣测便行抄家灭门之举,国法何在?朝廷颜面何存?此举一开,天下世家必人人自危,届时烽烟四起,非国家之福。”
他的话,说得恳切至极,几乎是带着哭腔。
这是他作为一名大唐宰相,最后的坚守和底线。
“朕知道。”李世民闭上了眼睛,脸上满是痛苦与挣扎。
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他奋斗半生,流血千里,为的不是当一个抄家皇帝,不是当一个让天下士人戳脊梁骨的暴君。
可是……钱呢?
那支吞金噬铁的军队,那个工业化的未来,就像一个美丽的魔鬼,在他耳边不断低语。
没有钱,一切都是空谈!
“所以,只剩下第二条路了?”李世民的声音听起来疲惫不堪。
房玄龄沉默了。
对外用兵,抢夺资源?
这话说出去,同样不好听。
有违天朝上国的仁德之风。
可相比于对内动刀,自毁长城,这似乎……已经是唯一的选择了。
“陛下。”房玄龄斟酌着词句,“对外用兵,师出须有名。若那野共州当真是我大唐的失地,打着收复失地的旗号倒也算是师出有名。”
“名分?”李世民猛地睁开双眼,那里面已经没有了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决然的冷光。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一件被他压在奏章最底下,都没有再碰的密奏。
“朕记得,高士廉曾上过一道密折。言及野共州,为我朝故土,地多金银。吐蕃其部族不通教化,坐拥宝山而不自知。高士廉建议,当寻机收复,以充国用。”
李世民缓缓说出这番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当时,他认为此议过于功利,且大唐初定,国力不济,便将此事搁置了。
可现在看来……
这哪里是功利?这分明是雪中送炭!是天赐的“第一桶金”!
房玄龄的身体剧烈一震!
原来……原来早有伏笔!
“陛下圣明!”房玄龄立刻躬身行礼,“若以‘收复故土’为名,则我朝天兵乃是正义之师!名正言顺,天下无人可非议!”
“好!”李世民一拍桌子,整个人的气势都回来了。
之前的颓丧和焦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那个指点江山,睥睨天下的天可汗!
“就这么定了!出兵野共州,收复大唐失地!朕要让那里的金山银山,都变成我大唐的军费,变成我大唐的工坊!”
皇帝的豪情壮志,在正厅中激荡。
一旁的长孙皇后,看着自己丈夫重振雄风的模样,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个已经喝完汤,正在拿餐巾擦嘴的高自在。
这个年轻人,不仅给了皇帝解决问题的钥匙,更重要的是,他点燃了皇帝心中熄灭已久的,那份开疆拓土的雄心烈火。
这,才是帝王该有的模样!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此事已定时,李世民却忽然话锋一转。
他的目光再次锁定在高自在身上,那股帝王的锐气,又带上了一丝军人的审慎。
“高自在,朕再问你。新军,真的能打吗?”
高自在正在剔牙的动作一顿。
“陛下,您这话说的。刚才在练兵场,您不是都看到了吗?陷阵营的下场,您不也知道吗?”他懒洋洋地回答。
“不一样。”李世民摇了摇头。
“练兵场上,那是演武。打陷阵营,那是偷袭。”
“当初对上陷阵营,占尽了人数优势,上来就是连天的炮火对着身无片甲,手无寸铁的陷阵营一通狂轰滥炸,这和偷袭无异。”
“朕问的是,真正的战场!”
李世民站起身,在厅中踱步。
“两军对垒,光明正大地决战!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面对漫山遍野冲锋而来的骑兵,那些兵,会不会手软?那些战术,会不会失灵?”
“你的火炮,能不能在颠簸的战场上精准命中?你的火枪兵,能不能在敌人的箭雨下保持镇定,完成装填和射击?”
“这些,都不是在演武场上能看出来的!”
李世民的每一个问题,都直击要害。
他终究是这个时代杰出的军事家之一。他清楚地知道,一场演习的胜利,和一场战争的胜利,完全是两码事。
纸上谈兵,终究是纸上谈兵。
他需要看到实战!需要看到这支军队,在最残酷的战场上,打出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来证明它真的值那么多钱!
“所以,”李世民停下脚步,转过身,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此次出征野共州,朕要御驾亲征!”
第97章 皇后:你那点小心思,当老娘看不出来?
那四个字,如同四道天雷,劈得刚刚缓过神来的房玄龄又是一阵头晕目眩。
整个正厅,刚刚回暖的气氛瞬间冻结。
长孙皇后脸上的欣慰笑容也僵住了,她手里的汤勺差点没拿稳。
唯独一人,画风清奇。
高自在像是没听到一样,慢条斯理地用汤勺刮着碗底最后一点鸡汤,然后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还打了个满足的饱嗝。
他这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德行,让刚刚豪情万丈的李世民额头青筋直跳。
你给朕出的主意,现在朕要亲自去验证一下,你这是什么态度?
“陛下,万万不可!”
房玄龄第一个站了出来,老脸憋得通红,几乎是带着哭腔在劝谏:“国之君主,乃社稷之根本!岂能亲冒矢石,以万金之躯行匹夫之勇?野共州弹丸之地,何须陛下御驾亲征?派一上将足矣!”
他一边说,一边给高自在使眼色,希望这个始作俑者能帮忙劝两句。
可高自在眼观鼻,鼻观心,专心致志地研究着手里的空碗,仿佛那碗里藏着什么治国安邦的大道理。
李世民背着手,根本不理会房玄龄的苦谏。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火枪喷吐的烈焰,火炮轰鸣的巨响,以及那支穿着威风军服,用全新战术作战的军队。
他是一个皇帝,但他首先是一个征战沙场的将军!
没有亲眼看到这支军队在真正的战场上所向披靡,他心不安!
“玄龄不必多言,朕意已决。”李世民挥了挥手,语气不容置疑,“此战,关乎我大唐国运之转折,非朕亲往,不足以定军心,不足以震慑宵小!”
他说得冠冕堂皇,义正辞严。
房玄龄还想再劝,却被一个温柔的声音打断了。
“陛下。”
长孙皇后缓缓开口,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厅都安静了下来。
她站起身,走到李世民身边,亲手为他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领口,动作轻柔。
“陛下说得是。此等军国大事,关乎我大唐未来,陛下的确应当亲自坐镇。”
嗯?
李世民愣了一下,他都准备好一套说辞来应付皇后的劝阻了,没想到皇后居然如此通情达理?
房玄龄也懵了,皇后娘娘今天是怎么了?
怎么处处都顺着高自在和陛下的意思来?
就连高自在,都忍不住抬起头,好奇地看了一眼。
然而,长孙皇后接下来的话,却让李世民的老脸瞬间就黑了下来。
“只是……”长孙皇后抬起头,目光清澈如水,却仿佛能看透人心,“二郎,你所谓的御驾亲征,是打算坐镇中军大帐,运筹帷幄呢,还是……又想换上斥候的衣甲,亲自跑到阵前去刺探军情?”
一针见血!
李世民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就炸了毛,声音都高了八度:“观音婢!你……你这是什么话!朕是那种不知轻重的人吗?朕乃一国之君,三军统帅,岂会去做那等危险之事!”
他越是辩解,声音越是发虚。
因为,皇后猜得一点都没错。
他刚才脑子里想的,根本不是什么坐镇中军,运筹帷幄。
他想的是,自己也穿上那套拉风得不像话的骠骑兵军服,背上一杆新式火枪,呃……顺便再配上弓箭和马刀,带着一队骠骑兵,去跟吐蕃的斥候好好交流一下。
他想亲手试试,那无坚不摧的火枪,在马上射击是什么感觉。
他想亲身体验,用高自在教的那些诡异战术,把敌人耍得团团转,是一种怎样的快感。
这种深入骨髓的渴望,就像是猫闻到了鱼腥,酒鬼看到了佳酿,让他浑身都燥热起来。
看着皇帝陛下那副“我没有,你别胡说”的表情,长孙皇后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满是“我还不知道你”的了然。
“陛下,”房玄龄是何等人物,一听皇后此言,立刻就明白了,顿时急得汗都下来了,“万万不可啊!斥候之职,九死一生!陛下您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让大唐江山何堪?让天下臣民何堪啊!”
“朕说了,朕不会!”李世民梗着脖子嘴硬。
“二郎。”长孙皇后叹了口气,收起了笑容,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哀怨,“当年虎牢关前,你便是如此。成婚之后,你也是如此。每次都答应得好好的,可一上了战场,便将自己的安危抛诸脑后。你是天子,更是妾的夫君,是承乾他们的父亲。你若是有个万一,你让妾和孩子们,以后依靠谁去?”
这一番话,柔中带刚,情真意切。
李世民那股子犟劲儿,顿时就泄了七八分。
他可以不在乎大臣的劝谏,却不能不在乎妻子的担忧。
整个大厅里,气氛又变得凝重起来。
皇帝悄然把求助的目光看向了大快朵颐的高自在。
一直看戏的高自在突然放下了碗,开口了。
“哎,我说皇后娘娘,您这就多虑了。”
他懒洋洋地说道:“陛下是什么人?天策上将啊!区区几个蛮夷斥候,还能伤到陛下不成?”
“再说了,那边布置着三千骠骑三千龙骑,上次三百骷髅骠骑都能把吐蕃搞得头皮发麻。咱们的新军装备那么好,陛下身后再跟数百个骷髅骠骑,安全得很嘛。”
这话一出,房玄龄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你这是劝谏吗?你这是火上浇油啊!
可李世民听了,却眼睛一亮,对啊!
骷髅骠骑兵,是从活不过而立之年,以战死为荣的骠骑兵千挑万选出来的精兵。
一群只会杀人莫得感情的杀人机器。
有骷髅骠骑兵跟着,朕怕什么?
他立刻看向高自在,投去一个“还是你懂我”的眼神。
高自在回了他一个“小意思”的表情。
长孙皇后狠狠地瞪了高自在一眼,这个家伙,唯恐天下不乱!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跟李世民争辩他到底去不去当斥候的问题,而是直接釜底抽薪。
“好。”她看着李世民,一字一顿地说道,“既然陛下执意要御驾亲征,妾也不拦着。但是,陛下必须答应妾一个条件。”
“你说。”李世民觉得皇后是松口了,心中一喜。
“此次出征,妾要与陛下同去。”
“什么?!”李世民和房玄龄同时失声惊呼。
“陛下在哪,妾就在哪。”长孙皇后的语气平静,但眼神却无比坚定,“陛下的中军大帐,便是妾的行宫。陛下若是要亲临一线,妾便在后面跟着。如此,陛下总该顾及一下自己的安危了吧?”
这一下,李世民彻底没辙了。
带着皇后上战场?那还怎么偷偷溜出去和吐蕃斥候交流?自己的一举一动,岂不是都在皇后的监视之下了?
他看着皇后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了看旁边一脸“皇后娘娘英明”的房玄龄,最后求助似的看向高自在。
高自在两手一摊,耸了耸肩,表示爱莫能助。
“好……好!”李世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满脸的憋屈,“朕答应你!朕发誓!此次出征,朕就坐镇中军,统揽全局,绝不冲锋陷阵,绝不亲冒矢石!这总行了吧!”
长孙皇后这才露出了胜利的微笑,她重新拿起汤勺,为李世民盛了一碗汤,亲自递到他面前。
“夫君辛苦,喝碗汤吧。”
李世民接过汤碗,一口气喝干,仿佛喝的不是汤,而是满腔的郁闷。
第98章 为了浪,先给皇后治个病!
一夜的郁闷,让李世民第二天起来的时候,眼圈都带着点黑。
早膳的餐桌上,气氛比昨晚还要凝滞。
皇帝陛下端着一碗粟米粥,用勺子搅来搅去,就是不往嘴里送,一张马脸拉得老长,活像个没要到糖吃的小孩子。
皇后则是一如既往的端庄温婉,细嚼慢咽,举手投足间尽是优雅。
她时不时地给丈夫夹一筷子小菜,仿佛完全没注意到自家夫君那快要溢出屏幕的怨气。
越是这样,李世民心里就越憋屈。
昨晚他想了一宿,都没想出怎么才能把皇后留在益州。
硬来?不行,观音婢那柔中带刚的性子,一旦决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自己要是敢用皇帝的身份强压,她回头就能病倒给你看,到时候更走不了。
讲道理?更不行,人家说的句句在理,“陛下在哪,妾在哪”,这是何等的夫妻情深,他要是反驳,那就是他理亏,是他无情无义。
李世民感觉自己就像被一张温柔的网给牢牢困住了,挣不脱,也逃不掉。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中,皇帝抬眼就看见了一个在门外晃悠的身影。
又是那身红绿的骠骑兵服装。
这该死的高自在是不是特意穿上这身在他面前晃悠。
“高自在,你在朕面前晃悠什么,滚进来。”
“哟,都在呢?赶得早不如赶得巧,正好蹭顿早饭。”
高自在打着哈欠,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熟门熟路得就像是回自己家。
他看了一眼餐桌上的诡异气氛,非但没有半点不自在,反而乐呵呵地冲李世民挤了挤眼睛。
李世民看见他,气就不打一处来。
都是这个混蛋出的馊主意!现在好了,仗是能打了,钱也有着落了,可自己的自由没了!
他狠狠地瞪了高自在一眼,那意思很明显:你给朕惹的麻烦,你自己想办法解决!
高自在假装没看见,径直走到餐桌旁,也不客气,拿起一个刚出笼的肉包子就往嘴里塞,含糊不清地说道:“嗯,御厨的手艺就是不错。陛下,皇后娘娘,早啊。”
长孙皇后放下筷子,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温和地笑道:“高长史来得正好,坐下一起用些吧。”
“好嘞!”高自在毫不客气地拉开椅子坐下。
房玄龄要是看到这一幕,估计得惊掉下巴。
满朝文武,谁敢在帝后用膳的时候如此随意?偏偏这小子就敢,帝后还不生气。
李世民重重地哼了一声,把碗往桌上一放,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高自在三两口啃完一个包子,又端起李世民面前那碗没动过的粟米粥,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末了还打了个嗝。
“嗝……舒坦!”
李世民的脸彻底黑了。
这混蛋是真的一点眼力见都没有啊!
然而,就在李世民快要爆发的时候,高自在却忽然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极其神秘的语气说道:“陛下,借一步说话?”
嗯?
李世民一愣。
高自在冲他使了个眼色,又悄悄瞥了一眼气定神闲的长孙皇后,那表情仿佛在说:有要紧事,关于你自由的大事!
李世民的心思瞬间就活泛起来了。
难道这小子,真的有办法了?
“咳!”他清了清嗓子,故作威严地站起身,“高爱卿,你随朕来书房,朕有军务要问你。”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就往外走,那步伐都轻快了几分。
长孙皇后看着这两个鬼鬼祟祟的背影,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无奈又好笑的弧度。
这点小心思,真当她看不出来?
……
一进书房,还没等门关上,李世民就迫不及待地问道:“快说!你有什么办法?”
“陛下,您别急啊。”高自在懒洋洋地找了张椅子坐下,翘起了二郎腿,“咱们得先分析一下问题所在。”
“少废话!”李世民现在没心情跟他兜圈子。
“问题就在于,皇后娘娘要去,咱们拦不住。”高自在掰着手指头说道。
“第一,她占着理,夫妻一体,天经地义。第二,她抓住了您的软肋,知道您心疼她,不舍得跟她来硬的。”
李世民黑着脸点头,这不都是废话吗?
“所以,强行阻拦是下策。”高自在嘿嘿一笑,“咱们得让她自己……主动放弃。”
“怎么让她主动放弃?”李世民来了精神。
“陛下,您想啊,咱们这次去的是哪儿?”高自在循循善诱。
“野共州!那地方,剑南道姚州以西,崇山峻岭,地势险要。”
“从益州出发,到那儿少说也有两千里的路,而且地势越来越高,那可是正经的高原地带啊啊!”
“高原?”李世民对这个词有些陌生。
“就是地势很高的地方,空气稀薄,寻常人上去都会头晕、喘不过气,这叫‘高原反应’。”
高自在解释道,“咱们这次出征,路途遥远,一路颠簸,又是高原气候,对身体是极大的考验。”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起来。
“陛下,臣斗胆问一句,皇后娘娘……是不是素有‘气疾’?”
李世民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但也不是什么绝密。
长孙皇后自幼身体就比较孱弱,确实患有气疾,尤其是在天气变化或者劳累的时候,容易发作。
高自在随口胡诌道,“皇后娘娘面色虽好,但气息略显不足,应是此症。”
“这种病,最忌讳的就是长途跋涉和高原地带的稀薄空气!若是皇后娘娘执意随行,这一路劳顿颠簸,再加上高原气候,万一……万一旧疾复发,那可是性命攸关的大事啊!”
高自在说得一脸凝重,仿佛真的是在为皇后的身体担忧。
李世民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脸色阴晴不定。
他一开始只想到了皇后跟着会管着他,让他不自由,却忽略了这最关键的一点。
观音婢的身体!
是啊,那野共州是什么地方?蛮荒之地!一路上的辛苦自不必说,若是观音婢的身体真的在半路上出了问题,那他……他将抱憾终身!
不行,绝对不行!
这次,他不是为了自己的自由,而是为了妻子的安危,他必须阻止她!
可问题又绕回来了,怎么阻止?
直接拿这个理由去说,以观音婢的性子,她只会说“无妨,妾受得住”。
李世民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死死地盯着高自在。
“高自在!”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朕知道你不是一般的郎中!当初毒丹的毒性症状你不用号脉你就知道得一清二楚,证明了你医术不凡!”
“既然你知道此行的凶险,也知道皇后的病症,那朕就给你下个命令!”
李世民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想个办法,把皇后的气疾,给朕治好!彻底治好!让她能陪着朕,安然无恙地走完这一趟!”
高自在正翘着的二郎腿,差点没从椅子上滑下来。
我特么是给你出主意让她别去的,你怎么反过来让我给她治病,好让她能跟着去啊?
这脑回路不对啊!
看着李世民那副“朕命令你,必须办到”的决然模样,高自在忽然明白了。
这位皇帝,骨子里还是那个深爱着妻子的丈夫。
自由诚可贵,但老婆的命价更高。
在意识到皇后可能有生命危险后,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庆幸自己有了借口,而是想办法消除这个危险。
妈的,又被秀了一脸恩爱。
高自在心里吐槽,脸上却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陛下,这气疾乃是顽症,自古难医,只能静养,根治……”
“朕不管!”李世民粗暴地打断他,“朕只要结果!你若办成,朕重重有赏!”
高自在咂了咂嘴,心想这事儿好像也不是不行。
哮喘嘛,虽然也无法根治,但控制住,备上急救药物,去个高原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这可是个刷皇后好感度的绝佳机会啊!
想到这里,他立刻换上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
“陛下,根治是无法根治的,但让皇后娘娘能安然随行,臣倒是有个法子。”
“快说!”李世民大喜过望。
高自在清了清嗓子,缓缓吐出几个字:
“益州,第一人民医院。”
第99章 陛下莫急,先去挂号
李世民重复着这个古怪的名字,眉头紧锁。
这名字听起来,怎么那么……不着调?
高自在却一脸“你赚大了”的表情,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陛下,您就别管叫什么名了,好用就行。”
“那地方,是臣毕生心血之所系,专门用来救死扶伤的。别的不敢说,皇后娘娘这个气疾,虽无法根治,保她此行无忧,问题不大。”
“此话当真?”李世民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星辰,一把抓住了高自在的胳膊,力气大得差点把高自在的骨头捏碎。
“哎哟!陛下,轻点,轻点!臣这小身板可经不住您这么折腾。”高自在疼得龇牙咧嘴,“千真万确!臣敢拿项上人头担保!”
“好!”
李世民松开手,大喝一声,转身就往外冲,那股雷厉风行的劲头,仿佛又要上阵杀敌。
他风风火火地冲回来,把刚刚端起碗,准备再用点早膳的长孙皇后吓了一跳。
“观音婢!”李世民冲到皇后面前,一把拉住她的手,满脸的兴奋和急切,哪还有半点刚才的郁闷模样。
“二郎,你这是……”长孙皇后有些错愕。
“走!跟朕走!”李世民拉着她就往外走,“朕给你找了个神医!定能治好你的气疾!”
长孙皇后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脸上写满了茫然。
这前前后后才一炷香的功夫,自家夫君这情绪转变也太快了点吧?刚才还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怨妇,现在就变成了打了鸡血的公鸡。
“二郎,您慢点,妾的衣衫都乱了。”长孙皇后无奈地说道。
“来不及了!”李世民头也不回,脚步飞快,“治病要紧!等治好了你的病,咱们就能一起去野共州了!你想去哪,朕就陪你去哪!你想看朕冲锋,朕就在你面前冲!”
长孙皇后闻言,脚步微微一顿,心中顿时百感交集。
她原本只是想用这个法子管住丈夫,不让他以身犯险。
却没想到,他绕了一圈,想的却是如何治好自己的病,好让自己能安然地陪着他。
这个男人啊……有时候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但那份深藏在心底的爱意,却总是能在不经意间,让人心头一暖。
她不再挣扎,任由李世民拉着她,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温柔的笑意。
很快,一行人换上了便服。
李世民穿了一身锦缎员外袍,扮作一个富商,长孙皇后则是一身素雅的衣裙,像极了富商身边温婉的夫人。
高自在依然是那身骚包的红绿骠骑兵军服,送着帝后二人,坐上了毫不起眼的马车,朝着益州城南而去。
马车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在一处开阔地带停了下来。
“陛下,皇后娘娘,到了。”高自在在车外说道。
李世民率先跳下马车,一抬头,整个人都愣住了。
眼前,根本不是他想象中的什么医馆、药庐。
而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建筑群!
这片建筑占地极广,一栋栋楼房方方正正,排列得整整齐齐,中间是宽敞得能容纳数辆马车并行的石板路。
最让他震惊的,是那些楼房的墙壁上,镶嵌着一面面巨大而光洁的“琉璃”!
阳光透过那些“琉璃”,照得楼内一片通透,亮如白昼。
这哪里是琉璃?就算是皇宫里最珍贵的琉璃器,也不及这窗户的百分之一大,百分之一平整!
用这么大的琉璃当窗户?这是何等的奢侈!何等的……匪夷所思!
长孙皇后在侍女的搀扶下走下马车,看到眼前的景象,也掩饰不住脸上的震惊。
她博览群书,见多识广,却也从未想象过,世间竟有如此奇特的建筑。
这里没有雕梁画栋,没有飞檐斗拱,线条简单到了极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庄严、整洁与……敞亮。
“这……这里就是你说的医院?”李世民咽了口唾沫,感觉自己的认知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然也。”高自在得意地一扬下巴,“益州第一人民医院,竭诚为您服务。”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
他们看到许多穿着统一白色布衣的人,行色匆匆地在楼宇间穿行,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专注而忙碌的神情。
还有一些百姓,在家人的搀扶下,走进那敞开的大门。
一切都显得那么井然有序,又那么……新奇。
一行人走进大门,来到一处最为宽敞的大厅。
大厅里人来人往,却不显嘈杂。墙上挂着许多木牌,上面用清晰的楷书写着“内科”、“外科”、“骨伤科”等字样,每个牌子下面都有箭头指向不同的方向。
大厅的一侧,摆着一排长长的柜台,柜台后面坐着几个正在奋笔疾书的吏员。柜台前,百姓们正排着一条长长的队伍。
李世民皱了皱眉,他堂堂大唐皇帝,来看个病居然还要排队?
他刚想发作,却见高自在对他使了个眼色,然后大摇大摆地,径直从队伍旁边走了过去。
排队的百姓看到高自在身上那身醒目的军服,非但没有不满,反而主动让开了一些,眼神里带着敬畏和感激。
李世民心中更奇了。
高自在没有去那个长长的队伍,而是走到了柜台最旁边一个单独开设的窗口。那窗口上方,赫然挂着一块牌子,上书三个大字:“军人优先”。
窗口后的吏员一看到高自在,立刻站了起来,恭敬地行了一礼:“长史大人!”
“嗯。”高自在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地说道:“挂个号,孙院长的专家号。”
“好嘞!”那吏员二话不说,立刻取出一张纸,刷刷点点写了些什么,盖上一个印章,双手递给了高自在。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十几息的功夫。
高自在拿着那张薄薄的纸片,晃晃悠悠地走了回来,递到李世民面前,挤眉弄眼地说道:“搞定。”
李世民接过那张名叫“挂号单”的东西,看着上面龙飞凤舞的字迹,又看了看不远处那条丝毫未见缩短的长队,再看看一脸得瑟的高自在,终于忍不住了。
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三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咬着牙问道:“高自在,你为何不用排队?那里又是什么地方?为何那些人见你插队,竟无一人出言指责?”
这不合常理!这简直是在挑战他身为皇帝的认知!
长孙皇后也投来了好奇的目光,她同样想不明白其中的关键。
高自在闻言,嘿嘿一笑。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身上那身花里胡哨、红绿相间的骠骑兵军服,那表情,要多贱有多贱。
“陛下,不然您以为臣今天为什么非要穿这身出来?”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炫耀的口吻:
“这大热天的,您以为臣不热吗?”
“这叫特权!为大唐流过血的军人,就该有这个特权!”
第100章 高长史喜提皇后同款药方,外加补肾套餐
特权?
李世民咀嚼着这两个字,一时间竟有些失神。
这两个字,从古至今,不都应该是属于他这个天下至尊的吗?
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小小的兵,也能在他面前大谈特权了?
他心中的第一反应是荒谬,是怒火。
可这股火还没烧起来,就被高自在接下来的话给浇了一盆冷水。
“为大唐流过血的军人,就该有这个特权!”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李世民的心口上。
他猛地想起了玄武门下,那些跟着他浴血搏杀的袍泽;想起了虎牢关前,那些随着他冲锋陷阵的将士。
他能有今天,能坐上这至尊之位,靠的是什么?
不就是这些为大唐流过血的军人吗?
高自在这个混蛋,平时看着吊儿郎当,没个正形,可他做出来的事情,却总能精准地戳中李世民内心最柔软、也最认同的地方。
给军人优待,让他们感受到朝廷的尊崇和厚待,这不正是他一直想做,却又因为种种掣肘而未能尽善尽美的事情吗?
现在,高自在在他的剑南道,用一种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把这件事给办了。
百姓们不仅没有怨言,反而心怀敬畏,主动让路。
这说明什么?
说明民心可用,民心思定!
百姓们也懂得,正是因为有了这些军人的浴血奋战,才有了他们如今安居乐业的太平日子。
李世民心中的那点不快,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欣慰。
他看了一眼高自在身上那身在他看来一直在挑战大唐审美的军服,头一次觉得,似乎也没那么刺眼了。
“走吧,别让孙院长等急了。”高自在并不知道皇帝陛下在这一瞬间想了这么多,他依旧是那副欠揍的模样,领着一行人穿过大厅,沿着一条干净得发亮的走廊,来到一间诊室门前。
门上挂着牌子,写着“院长室”。
高自在连门都没敲,直接推门而入。
“老孙,忙着呢?”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跟着走进去,只见这间诊室布置得极为简单。
一张宽大的书案,几个装满了卷宗的书柜,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一个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身穿同样白色布衣的老者,正坐在书案后,低头写着什么。
他身上有一种超然物外的气质,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听到声音,老者缓缓抬起头。
当李世民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了一般,僵在了原地!
那双眼睛,那副容貌,虽然添了些许岁月的痕迹,却依然和他记忆中的那个人分毫不差!
孙……孙思邈?!
那个他遍寻天下,三番五次派人去请,却连影子都找不到的药王孙思邈!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穿着这种古怪的衣服,当什么“院长”?
一股滔天的怒火“噌”地一下就窜上了李世民的脑门。
好你个高自在!
朕找了三年的神医,你竟然把他藏在这里,给你当什么破医院的院长!你这是挖朕的墙角!你这是欺君之罪!
李世民的拳头瞬间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要不是仅存的理智告诉他现在是在演戏,他当场就能把高自在的脑袋拧下来!
长孙皇后也认出了孙思邈,她同样震惊无比,但比李世民要镇定得多。
她轻轻拉了拉李世民的衣袖,示意他冷静。
孙思邈看到高自在,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随即目光落在了他身后的李世民和长孙皇后身上。
当他看到长孙皇后的面色时,眉头微微一蹙。
“这位夫人,请坐。”他指了指书案前的椅子。
“有劳先生。”长孙皇后依言坐下,仪态万方。
高自在大大咧咧地凑过去,说道:“老孙,我兄弟的夫人,有点气疾的老毛病,你给瞧瞧。她想跟着我们去千里之外,得保证路上不出问题。”
李世民强压着心头的怒火,死死地盯着高自在的后脑勺,恨不得用眼神在他头上烧出两个洞来。
好啊,你还知道她要去野共州!你把孙神医藏在这儿,是不是就等着今天这一出,好在朕面前卖弄你好大的本事?
孙思邈没有理会高自在,只是伸出手,示意长孙皇后:“夫人,请伸手。”
长孙皇后将手腕搭在脉枕上。
孙思邈三指搭脉,闭目凝神,半晌才睁开眼,又仔细看了看皇后的面色和舌苔,沉吟道:“夫人此症,由来已久,乃是肺脾气虚,痰湿内阻所致。平日里当心悸气短,遇寒或劳累则发作加剧,咳喘不止,痰白而稀,对否?”
长孙皇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温言道:“先生所言,分毫不差。”
李世民心头一紧,也顾不上生气了,急切地问道:“先生,这病……可有法子根治?”
孙思邈摇了摇头:“此乃沉疴痼疾,根治极难,只能悉心调养。不过,若要随远行,倒也并非不可。”
说着,他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刷刷”地写了起来,一边写一边说:“我开几副方子,内服外用,需按时用药。另外,高长史之前弄出个小玩意儿,叫什么‘喷雾’,关键时候可以用来缓解急症,待会儿给你们备上。只要路上注意保暖,避免劳累,当可无虞。”
他开好了药方,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
李世民见他安排得井井有条,对皇后的病情了如指掌,心中的怒气渐渐被安心所取代。
不管怎么说,观音婢的身体有救了,这比什么都重要。
至于高自在这个混蛋,等回去了,再跟他连本带利地算总账!
就在李世民这么想着的时候,只见孙思邈忽然把目光转向了旁边一脸轻松、仿佛没事人一样的高自在。
老神医的鼻子轻轻抽动了两下,眉头皱得更紧了。
“高长史。”
“啊?老孙,咋了?”高自在还嬉皮笑脸的。
孙思邈指了指高自在,又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言简意赅:“你,坐下,伸手。”
“我?我好着呢!”高自在摆了摆手。
“坐下!”孙思邈的语气陡然严厉起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高自在脖子一缩,没来由地有点心虚,乖乖地坐了过去,把手腕递了过去。
孙思邈给他号了号脉,又让他张开嘴看了看,最后,用一种看“朽木不可雕也”的眼神看着他,缓缓开口。
“你这肺里,乌烟瘴气,比几十年的老灶膛还黑!再抽你那个叫‘香烟’的鬼东西,我看你能活过不惑之年,都算是老天爷开眼了!”
“还有,年纪轻轻,肾阳不足,下元虚亏!你是不是经常熬夜,还胡思乱想些有的没的?”
高自在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李世民在一旁听着,先是一愣,随即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让你小子装!让你小子嘚瑟!这下好了吧,被老神医当场戳穿了吧!
肾阳不足?哈哈哈!
孙思邈根本不理会几人各异的神色,自顾自地又拿起一张纸,大笔一挥,刷刷点点,很快又开出了一张药方。
他把药方往高自在一面前一拍。
“拿去!一天三顿,一顿都不能少!跟你旁边那位夫人的药方,有几味清肺化痰的是一样的,你们可以一起煎。另外,我给你加了几味猛药,专门补你那点可怜的阳气!”
高自在看着眼前那张密密麻麻写满了药材名字的纸,整个人都傻了。
第101章 爱卿,你肾虚啊
高自在拿着那张写满了“虎狼之药”的方子,感觉比刚才李世民攥着他胳膊的时候还要命。
手里的纸片,薄薄一张,此刻却重若千斤。
肾阳不足?下元虚亏?
这八个字,就像八座大山,轰隆一下压在了他的天灵盖上,把他整个人都给压懵了。
高长史纵横剑南,靠的就是一张厚脸皮和一颗强大的心脏。
可现在,他的“肾”出了问题!
这比骂他不要脸还难受!
李世民在一旁,憋得相当辛苦。
他想笑,非常想笑,想当场就拍着大腿狂笑三声,笑他高自在也有今天!
让你小子在朕面前装大尾巴狼!让你小子拿军人特权在朕面前显摆!
报应!这不就是现世报吗!
可他不能笑。
他是皇帝,要有仪态。
尤其是在孙思邈这位世外高人面前,更不能失了分寸。
于是,李世民只能死死地绷着脸,但那微微抽搐的嘴角,和不断抖动的肩膀,已经彻底出卖了他内心的狂野。
长孙皇后倒是很给面子,她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高自在,然后起身,对着孙思邈盈盈一拜:“有劳先生费心了。”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像一缕清风,暂时吹散了诊室里那股尴尬到凝固的气氛。
“夫人客气了,分内之事。”孙思邈点了点头,又转向高自在,用一种“孺子不可教”的语气,语重心长地补充了一句:“高长史,你这身子骨,自己要上心。切记,色是刮骨刀,莫要贪多。”
“噗……”
李世民终于没忍住,一口气没憋住,发出了一声奇怪的闷响。
他赶紧扭过头,用手捂住嘴,装作是在咳嗽。
高自在的脸,已经从白色变成了青色,现在又隐隐泛着黑。
他感觉自己的人生,在这一刻,已经彻底灰暗了。
他想反驳,想大声说“我没有!我不是!你别胡说!”。
可对上孙思邈那洞悉一切的清澈目光,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老头子,眼睛也太毒了!
一行人拿着两张药方,告别了孙思邈,走出了院长室。
一离开那间让人窒息的屋子,李世民就再也绷不住了。
“哈哈……哈哈哈哈!”
他一把揽过高自在的肩膀,力气用得极大,与其说是勾肩搭背,不如说是在架着一个犯人。
“高长史啊!真是……没想到啊!”李世民一边笑,一边用力地拍着高自在的后背,“你为国操劳,竟然到了如此地步!肾阳……哈哈哈……肾阳不足!”
高自在被他拍得一个趔趄。
“大人……您小点声……”高自在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这走廊里人来人往,虽然没人敢靠近,但那些医护人员和病患家属投来的好奇目光,已经像一根根针,扎得他浑身难受。
他身上这身原本代表着“特权”和“荣耀”的军服,此刻在他自己看来,简直就像是一件写满了“肾亏”二字的花裤衩,让他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小声什么!”李世民义正言辞,脸上却全是幸灾乐祸的笑意,“此乃公忠体国之相!是功劳!长史你年纪轻轻,就为我大唐耗尽了心血,我心甚慰,也心甚痛啊!”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可那语调,怎么听怎么像是在说书先生讲段子。
旁边的人们,一个个低着头,憋笑憋得脸都紫了,身体抖得跟筛糠似的。
长孙皇后无奈地摇了摇头,看着自家夫君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小人模样,也是又好气又好笑。
她走上前,轻轻地说道:“二郎,莫要再取笑高长史了。”
“观音婢你不知道,这不是取笑,是关心!”
李世民一脸的“我都是为他好”,他转头对着高自在,语重心长地说:“长史,你的身子,可不光是你自己的,更是我大唐的!你放心,你的病,一定给你治好!”
高自在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多……多谢大人关心……”
他现在只想快点离开这个让他社会性死亡的是非之地。
好不容易领了药熬到了马车上,高自在刚想上自己的马,就被李世民一把又给拽了过去。
“坐进马车里,咱们君臣之间,要坦诚相待嘛!”李世民笑嘻嘻地拿起那两张药方,仔细对比了一下。
“哎,你看,巧了不是?”李世民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指着药方说道:“皇后这方子里,有几味清肺润燥的药,你这方子里也有。这说明什么?说明你们这病,根儿上还是有共通之处的嘛!”
高自在已经麻了,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李世民表演。
只听李世民一拍大腿,做出了一个“英明”的决定:“孙神医也说了,可以一起煎药。既然如此,那就别分开煎药了,多麻烦!回头朕就让下人,把你们俩的药放一个锅里熬!省时省力!”
说罢,李世民一把就抢过了高自在手里的药。
这话一出,高自在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希望。
对啊!一起熬!
到时候谁知道哪碗是谁的?自己只要咬死了不承认,这事儿不就糊弄过去了吗?
然而,他还是太天真了。
李世民下一句话,就将他打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不过……”李世民话锋一转,表情变得无比严肃和认真,“朕得特意交代下去,煎药的时候,一定要把给你加的那几味……嗯,专门补你那点可怜阳气的猛药,给单独分出来!”
他晃了晃高自在的药方,指着上面那几个药名,一字一顿地念道:“尤其是这什么……鹿茸、肉苁蓉、锁阳……啧啧,听听这名字,多有劲儿!这些可千万不能弄混了,得单独给你灌下去!一滴都不能少!”
“朕的爱卿,必须龙精虎猛!”
“回去就交代下张阿难,让他专门住在你府里提醒你来朕这里按时服药。”
“哈哈哈……”
高自在眼前一黑,彻底放弃了挣扎。
他靠在车厢壁上,双目无神,生无可恋。
李二凤,算你狠!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开始疯狂地进行自我反思。
肾阳不足?怎么可能!我身体好得很!
不就是让梦雪妹子经常来府里喝喝牛奶,补充一下营养吗?
一周……也就十来次吧?有时候忙了也就五六次。
这算多吗?这不算多吧!年轻人,火气旺,很正常!
这绝对是孙思邈那老头子误诊了!对,一定是这样!
第102章 药效太猛!高长史感觉自己又行了!
高自在觉得,过去的这五天,是他两辈子加起来最黑暗、最屈辱的五天。
每天天不亮,那个面白无须,走路不出声,笑起来像哭一样的张阿难,就会准时出现在他的床头。
“高长史,该起身了,陛下叫您用药呢。”
那声音,阴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威严,像是催命的符咒,准时响起。
然后,他就得在一众府里下人同情、怜悯又带着点想笑不敢笑的复杂目光中,被张阿难“请”上马车,一路押送到李世民的面前。
李二凤这个狗皇帝,坏得流油。
他特意把“喝药仪式”安排在了长孙皇后的寝殿外的小厅里。
美其名曰:“爱卿与皇后同病相怜,又同用孙神医的方子,理应互相勉励,一同康复嘛!”
勉励个屁!
每天早上,高自在都要眼睁睁地看着长孙皇后,仪态端庄地喝下一碗闻起来清香扑鼻的汤药。
然后,李世民就会亲手端过来两个碗,摆在高自在面前。
一个碗里,是黑乎乎的,和皇后药汤味道差不多的药。
另一个碗里,则是颜色赤红,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燥热气息,闻一下都感觉鼻子要流血的“虎狼之药”。
“爱卿,来,趁热喝。”李世民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一朵盛开的菊花,充满了“关爱”和“期盼”。
“这碗,是润肺的,去去你那一身的烟火气。”
“这碗嘛……嘿嘿,是给你固本培元,让你重振雄风的!朕对你,可是寄予厚望啊!”
每到这个时候,高自在都想一头撞死在旁边的柱子上。
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宫女太监,一个个低着头,肩膀抖得跟得了羊癫疯似的。
而他,只能在李世民那“慈爱”的注视下,捏着鼻子,跟喝毒药一样,把两碗药汤一口气灌下去。
尤其是那碗“补药”,喝下去之后,就像是吞了一块烧红的烙铁,从喉咙一路烧到丹田,整个人都燥热不堪,气血翻涌。
然后李世民就会心满意足地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啊!朕的爱卿果然是条汉子!这药效,看来是起作用了!回去好生歇着,午时再来!”
然后,早中晚各一次。
高自在就这么被折磨了整整五天。
他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然而,就在今天早上,当他再次灌下那两碗要命的汤药后,情况似乎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那股熟悉的燥热感顺着经脉流遍全身,但这一次,却没有了之前那种横冲直撞的狂暴,反而化作了一股股温润而又强大的暖流,汇入四肢百骸。
之前因为喷洒牛奶和熬夜带来的那点疲惫感,一扫而空。
他只觉得浑身上下,充满了用不完的力气!
整个人,神清气爽,双目炯炯有神,仿佛一夜之间年轻了十岁!
高自在下意识地握了握拳,感受着那股爆炸性的力量感。
他猛地站了起来。
“嗯?”李世民正准备说几句骚话,被他这一下搞得一愣。
高自在没理他,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又活动了一下筋骨,发出“噼里啪啦”的一阵脆响。
他彻底悟了!
什么肾阳不足?什么下元虚亏?
放屁!
孙思邈那老头子,肯定是误诊了!
我高自在天生神力,身怀家师传授的特种兵体魄,怎么可能会虚?
这五天的虎狼之药,不是在给我治病,而是在给我“进补”!
对,就是补药!
因为我本身就不虚,所以这药力一进来,就显得有些“过”了,这才有了前几天的燥热难耐。
现在,我的身体已经完全适应了这股强大的药力,并且把它彻底吸收了!
我,高自在,现在已经不是以前的高自在了!
我是高·钮祜禄·自在!
我感觉自己现在能一拳打死一头牛!
想通了这一点,高自在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之前那股子憋屈、羞愤、生无可恋,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大的、近乎于狂妄的自信!
他抬起头,迎上李世民那错愕的目光,嘴角一咧,露出了一个标志性的,又贱又嚣张的笑容。
“多谢陛下连日来的关心!”高自在中气十足地一抱拳。
“臣感觉,好得不能再好了!这身体,棒着呢!”
李世民看着他那副满血复活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
这混蛋……怎么回事?被补傻了?还是说,这药……真这么神?
他还没反应过来,高自在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那背影,虎虎生风,充满了力量感。
“张阿难啊。”李世民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
“你去查查,给高长史开的那几味药,库里还有多少?给朕也……不,算了。”
他想了想,还是觉得不能跟高自在用一个方子,太掉价了。
……
高自在一路哼着小曲,回到了当差的衙门。
一进门,那些下属看到他,都跟老鼠见了猫一样,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这几天高长史心情不好,整个衙门都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之下,谁也不敢去触霉头。
但今天,他们惊奇地发现,高长史的脸上,竟然挂着笑容!
虽然那笑容看着有点……渗人。
高自在没有回自己的公房,而是径直穿过院子,来到了后院的一处偏房。
这里是他专门划出来,给俏寡妇张妙贞专门来核算张家钱财的地方。
他连门都没敲,一把就推开了房门。
屋子里,一股淡淡的馨香传来。
张妙贞正坐在窗边,穿着一身素雅的青色襦裙,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着,几缕青丝垂在白皙的脖颈边。
她低着头,正专注地提笔核算着账本,神情认真,侧脸的轮廓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美动人。
听到推门声,她受惊般地抬起头,看到是高自在,脸上露出一丝讶异。
“大人,您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了?”她放下手中的东西,起身行礼。
高自在没说话,只是径直走到她面前,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就那么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
张妙贞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俏脸微红,低声道:“大人……您这么看着妾身做什么?”
“妙贞。”高自在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亢奋,“你今天真好看。”
张妙贞的心“噗通”一跳,脸颊更红了,像染上了晚霞。
“别忙了。”高自在二话不说,直接拉住了她柔若无骨的小手,“跟我走。”
“啊?去哪儿啊大人?”张妙贞有些慌乱,“我这……活还没干完呢。”
“不干了!”高自在语气霸道,不容置疑,“今天休沐!”
说罢,他拉着还有些发懵的张妙贞,就往外走。
一路上,衙门里的官吏和差役们,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的长史大人,就这么光明正大地拉着一个美貌的俏寡妇,从他们面前扬长而过。
所有人都傻了。
这……这还是那个前几天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高长史吗?
这是……补过头了?
第103章 这该死的男人胜负欲
高自在拉着张妙贞,在整个衙门官吏差役们活见鬼的表情中,扬长而去。
那些目光,有震惊,有错愕,有不解,更多的是一种“我们高长史终于疯了”的了然。
张妙贞被他拽着,手腕被握得生疼,一颗心更是乱成了麻。
她不知道这个喜怒无常的男人要带自己去哪里,好几次想挣脱,却发现他的手跟铁钳一样,根本挣不开。
高自在没有理会身后的鸡飞狗跳,径直将张妙贞拉进了自己处理公务的公房。
“砰”的一声,房门被他反脚带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线。
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暧昧而又压抑。
“坐。”高自在松开手,懒洋洋地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自己则大马金刀地在主位上坐下。
张妙贞揉着自己发红的手腕,局促不安地站着,没有动。
“喝茶吗?”高自在翘起了二郎腿,手指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张妙贞双手交叠按在腿上,低垂着眼眸,对着他欠了欠身:“谢大人赐座,茶水就不必了。如今我张家犯下诸多罪孽,我……我不敢心安理得地享用。”
她的声音发颤,轻咬着下唇,一副任君处置的模样。
“啧啧,不敢?”高自在乐了,“那说明你心里还是想喝的。”
张妙贞身子轻轻一颤,迟疑了片刻,终于缓缓抬起头,一双美目里已经噙满了泪水:“大人……莫要再打趣妾身了。事到如今,妾身只求大人能给一个痛快。”
她贝齿轻咬朱唇,一行清泪终是没忍住,顺着眼角滑落:“张家上下获此重罚,妾身为长女,自当承担罪责,只求大人能赐妾身一死。”
“承担什么罪责啊?你爹他们,不正在矿山上挖矿,给你张家承担罪责吗?你又没犯罪。”
“话虽如此……”张妙贞紧紧攥着手里的帕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可我身为长女,却未能约束好家人,致使他们犯下这等滔天罪行……”
“屁话!”高自在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那是你爹和你哥的责任,是你娘的责任,跟你一个出嫁的女儿有什么关系?”
张妙贞微微一怔,像是没想到他会说出如此离经叛道的话,眸底的情绪变得复杂起来:“可在世人眼中,张家出了这等事,我身为长女,难辞其咎……”
高自在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开口:“对了,差点忘了。你爹,还犯了通敌叛国罪。张大小姐饱读诗书,你说说,这通敌叛国,按我大唐贞观律法,该当何罪啊?”
张妙贞的身体狠狠一震,刚刚凝聚起的一点神采,瞬间黯淡下去,脸上一片死灰。
“按律……当诛九族……”
她的嘴唇哆嗦着,再也发不出别的声音,眼泪断了线一样往下掉。
“但是呢,”高自在话锋一转,“现在我说了算。我这里,没有死刑,只有死缓。”
张妙贞猛地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里,燃起了一丝不敢置信的希望,死死地盯着他:“大人的意思是……我父亲他……不用死?那……那我呢?”
“你爹,在矿山里干苦力,干到死为止。之前审判,你不是听见了吗?”
张妙贞低下头,泪珠一滴滴砸在手帕上,晕开一朵朵凄楚的泪花:“妾身……妾身听见了,只是……妾身不知,自己该去往何处。”
“那你自己给自己想个‘死缓’出来,”高自在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撑在桌上,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本大人今天心情好,给你这个机会。”
张妙贞的指尖反复揉搓着手帕,沉吟了许久,才重新抬起头,眼里带着几分决绝:“妾身愿去贫苦之地,为百姓做些力所能及之事,纺纱织布,洗衣做饭,以赎张家罪孽,不知可否?”
这寡妇是真傻还是假傻啊?
高自在没接她的话,反而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我问你,你可有倾心之人?”
高自在突然想到了有关富家女的爱情动作故事,感觉自己那连环画又可以新开一个系列。
张妙贞的身体僵住了,只觉得血气上涌,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去看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大人……大人莫要取笑妾身了……如今张家这般光景,妾身不敢有此念想。”
她手指死死绞着帕子,红霞尚未褪去,又添了几分苍白:“大人何必苦苦相逼……”
泪珠又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带上了哭腔:“如今说这些,又有何意义?”
“本官要你说。”高自在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张妙贞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紧攥着手帕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大人执意要问,那妾身便说了……只是,还望大人莫要取笑。”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却异常坚定。
“妾身……心悦之人,是城中的一位教书先生。”
说完,她便把头垂得更低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哦?何人啊?”高自在来了兴趣。
张妙贞咬着唇瓣,双手局促地揪着衣摆,踌躇了半天,才缓缓抬起头:“大人……可否先答应妾身,莫要为难他?”
“本官对天发誓。”高自在举起三根手指,一脸的正经。
张妙贞心下稍安,脸颊上又染上了一抹绯红,声如蚊呐:“他……他姓林,名之轩,在城东的书院任教……”
“哪个书院?教什么的?”高自在追问,“益州这些学院,可都是本官下令设立的。”
张妙贞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立刻低下头:“是城东的白鹿书院……林公子他……他教的是儒家经典。”
“又是个腐儒。”高自在撇了撇嘴。
“大人莫要这般说林公子!”张妙贞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下意识地就为心上人辩解,她鼓起勇气抬头,直视着高自在,“林公子他为人正直,学富五车!”
“那比起本官的科学院如何?”
张妙贞微微一怔,迟疑了片刻:“科学院……自然是与书院不同的。只是,林公子的学问,在书院也是数一数二的。”
“俗话说得好,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嘛。”
“大人所言极是……”张妙贞缓缓点头,沉默了片刻后,像是下定了决心,再次鼓起勇气抬起头。
她的眼中,带着一种少女怀春般的憧憬和骄傲。
“只是,在妾身心中,林公子便是这天下第一等的才子。”
高自在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
他手指停止了敲击,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张妙贞那张因为羞涩和坚定而愈发娇艳的脸,一字一句地开口。
“那不成。”
“本官,不服输。”
第104章 都看好,我来砸场子了
高自在换了身锦缎常服,随手从匣子里拈起一张人皮面具。
“嘿嘿,老伙计,好久没用了。想当年,白天当官,晚上做贼,全靠你。”
他又抓起一块面纱,直接扔到张妙贞怀里。
“走!”
张妙贞被他这番操作搞得心惊肉跳,身体都绷紧了:“大人……要去何处?”
“去会会你那个天下第一的才子!”高自在咧嘴一笑,满脸都是准备看好戏的兴奋,“我倒要看看,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话音未落,他根本不给张妙贞拒绝的余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就往外拖。
刚出公房,他一眼瞥见院角扫地的衙役,手指一勾:“你,过来!”
那衙役吓得扫帚都掉了,连滚带爬地跑到跟前:“大、大人有何吩咐?”
“别扫了,今天给你个美差。”高自在上下打量他一番,满意地点点头。
“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马车夫。记住了,我,是游学至此的富家公子,她,”他用下巴指了指身旁脸色煞白的张妙贞。
“是我的贴身侍女。演砸了,让你爹在矿山多挖十年!”
衙役和张妙贞都懵了。
“大人,这……”
“大人,万万不可……”
“少废话!”高自在一把将面纱按到张妙贞手里,语气不容置喙,“戴上!”
随即,他将人皮面具熟练地覆在脸上,五官轮廓瞬间变得平庸了几分。
张妙贞身体一颤,看着他那不容商量的样子,最终还是屈辱地拿起面纱,遮住了自己那张足以倾城的脸。
与此同时,益州城东的大街上。
一对气质不凡的夫妇正在随从的护卫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四周。
“观音婢你看,这益州的街道,比之长安也不遑多让。百姓衣着光鲜,精神饱满,看来高自在这几年,确实是办了实事的。”李世民抚着胡须,语气中带着几分身为帝王的欣慰。
长孙皇后温婉一笑:“夫君慧眼识人,高长史虽行事不羁,却有经世之才。”
“哼,就怕他这不羁的性子,又惹出什么乱子来。”
李世民话音刚落,一辆马车恰好在不远处的白鹿书院停下。
车上下来一个吊儿郎当的青年,身后还跟着个戴面纱的女子。
李世民的脸色当即就沉了下来。
那走路的姿势,那欠揍的背影,化成灰他都认得!
“去看看。”
书院门前,高自在用扇子指了指紧闭的大门:“去,叫门。就说,有位随便姓什么的公子,前来拜访林之轩林先生,与他切磋学问!”
“是,是,公子……”
“马车夫”擦着额头的汗,硬着头皮上前叩响了门环。
不多时,一个青衣小厮探出头,听明来意,打量了一下高自在一身的锦衣,嘴角闪过一丝鄙夷,但还是侧身让他们进去了。
一入书院,便闻书声琅琅。
院中巨槐树下,一名白衣男子正被一群学子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侃侃而谈。
他面如冠玉,气质儒雅,正是林之轩。
一声咋咋呼呼的大喊,直接打断了院内的宁静。
“哎呀,林先生!久仰大名!”
所有人都被这突兀的声音惊得看了过来。
林之轩的讲学被打断,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但很快又恢复了温和的笑容。
他转过身,对着高自在拱了拱手:“阁下谬赞,不知阁下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他的目光掠过高自在,最后落在了他身后那个戴着面纱、身形窈窕的“侍女”身上,眼底滑过一抹探究。
“听闻林公子的学问冠绝益州,在下不才,特地前来讨教一二!”高自在摇着扇子,一副目中无人的德性。
“哦?”林之轩嘴角的笑意深了些,却未达眼底,“既是阁下想讨教,不知想从何开始?”
“客随主便,请林先生定题!”
林之轩略作思忖。
“不如,就以‘风’为题,阁下意下如何?”
“作诗?”
“诗、词、赋皆可。”林之轩点点头,负手而立,一股文人的傲气油然而生,“就看阁下擅长什么了。”
“哈哈哈!”高自在突然放声大笑,把扇子“啪”地一收,“都看好了!本公子要开始装……不是,要开始作诗了!”
他清了清嗓子,环视四周,看着众人惊愕的表情,感觉好极了。
“不过,光作诗,太没难度了!”他话锋一转,语气狂得没边,“古有曹子建七步成诗,传为佳话!我今天,给他升个级!”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我,三步成诗!”
此话一出,满场皆惊。
“哗——”
一众学子倒吸凉气,交头接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林之轩脸上的温润笑意也彻底僵住。
然而,这还没完。
高自在嘴角的笑意愈发张狂,对着院外一招手,冲那衙役大喊:“去!把街坊邻居都叫来看热闹!就说有人要砸白鹿书院的场子!”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回头,享受着众人惊骇欲绝的表情,一字一顿地吐出几个字:
“我说的是……三步,成三首!”
整个白鹿书院,瞬间死一般的寂静。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清晰可闻。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个狂徒,莫不是疯了?
人群角落里,李世民一张脸已经黑成了锅底。
他拳头攥得死死的,指节嘎吱作响。
“狗东西!”
皇帝陛下在心里破口大骂。
朕给他喂了五天药,是让他收敛!不是让他顶着药劲儿出来满大街发癫的!还拖着个俏寡妇,到处给朕丢人现眼!
这股邪火在他胸膛里横冲直撞,烧得他肝疼。
可偏偏,高自在最后那句狂到没边的“三步,成三首”,就像一盆冷水,劈头盖脸浇在了这团火上。
“滋啦——”
火没灭,反而激起了一股呛人的烟。
一股子不服输的、属于帝王的好胜心,就这么被硬生生给呛了出来。
以风为题?
三步三首?
你算个什么东西!
李世民的脑子里,那些被政务压了许久的诗词歌赋,此刻竟被高自在这通王八拳给搅得翻江倒海。
风……
他娘的……
还真让朕诗兴大发……
而且,作出来的诗绝对比这混账玩意儿强百倍!
他看着院中那棵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槐树,下意识地低声吟道:
“萧条起关塞,摇飏下蓬瀛。拂林花乱彩,响谷鸟分声。披云罗影散,泛水织文生。劳歌大风曲,威加四海清。”
“夫君好才情!”身旁的皇后由衷赞叹。
李世民一脸得意,拿眼角去瞥皇后,那股子显摆的劲儿藏都藏不住。
哼,高自在那种粗俗的混账东西懂个屁的诗词,作诗还得是朕来!
而此刻的高自在,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表演中。
他无视了林之轩那由错愕转为轻蔑的神情,也无视了身后张妙贞那几乎要将面纱攥碎的紧张。
那一刻,整个院子落针可闻,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高自在深吸一口气,抬起了脚。
第105章 曹子建七步成诗?算个得
万众瞩目之下,高自在终于动了。
他抬起右脚,重重地踏了下去。
“咚!”
整个书院,安静得能听到所有人的心跳声。
林之轩的嘴角噙着一丝冷笑,他倒要看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能憋出个什么屁来。
张妙贞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双手死死绞着面纱,指节发白,几乎要窒息。
角落里,李世民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倒不是担心高自在,他是在琢磨,自己刚才那首诗,是不是还有哪个字可以再斟酌一下,显得更有帝王气象。
就在这一片死寂中,高自在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每个人的耳边。
“解落三秋叶,能开二月花。”
声音清朗,掷地有声。
林之轩脸上的冷笑,僵住了。
周围的学子们,脸上的鄙夷和看热闹的神情,也凝固了。
这……这是……
好工整的对仗!好凝练的意境!
仅用十个字,便将风的萧瑟与温煦,描绘得淋漓尽致!
还没等他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高自在的后脚跟上,第一步,已经走完。
“咚!”
那一步,仿佛踏在了所有人的心坎上。
“过江千尺浪,入竹万竿斜!”
轰!
如果说前两句是惊艳,那后两句,就是石破天惊!
风的狂暴,风的力量,风的形态,被这短短十个字,写绝了!
整个院子里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呆若木鸡。
那些自诩饱读诗书的学子,此刻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二十个字在反复回荡,像是魔音贯耳,让他们浑身战栗!
“好……好诗!”
不知是谁,用颤抖的声音喊了一句。
瞬间,像是点燃了火药桶,整个白鹿书院,炸了!
“天啊!这是何等才情!”
“风……风原来可以这么写!”
“‘解落三秋叶,能开二月花’,写尽风之性!‘过江千尺浪,入竹万竿斜’,写尽风之形!绝了!当真是绝了!”
林之轩的脸色,已经从僵硬变成了煞白。
他引以为傲的才学,在这二十个字面前,简直就是萤火与皓月争辉,不堪一击!
他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地疼,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两个大嘴巴子。
张妙贞那被面纱遮住的俏脸,此刻是什么表情无人知晓。
但她那双露在外面的美目,却早已是异彩连连。
她怔怔地看着那个嚣张的背影,那双原本让她感到轻浮和恐惧的眼睛,此刻却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星辰。
这个男人……他……
角落里,李世民手里的扇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刚才还在得意自己那首“披云罗影散,泛水织文生”,可跟高自在这首一比……
简直就是个屁!
李世民的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一种混杂着震惊、嫉妒、恼怒和……一丝丝不服气的情绪,在他胸中疯狂翻涌。
这狗东西!
这首诗,绝对不是他自己写的!肯定是抄的!对!一定是抄的哪个隐士的!
不然怎么解释,一个满身铜臭、开口闭口“放屁”的粗鄙混账,能做出如此惊才绝艳的诗句?
对,一定是这样!
李世民在心里疯狂地给自己找着理由。
然而,高自在的表演,还没结束。
在满场的喧哗与沸腾中,他悠悠然地走完了第二步。
“咚!”
这一步落下,喧闹的庭院,再次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死死地钉在了他的身上。
还有?
难道……他真的要作三首?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一首已是天纵奇才,再来一首,岂不是要逆天?
高自在环视四周,非常享受众人那副见了鬼的表情。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咏叹调般的语气,缓缓吟道: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又是风!
而且意境完全不同!
前一首写的是风的无形之力,这一首,却充满了萧瑟肃杀的悲凉之气!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林之轩的身体,已经开始微微发抖。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轰隆!
这一句出来,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巨浪,狠狠地拍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几个年长的老学究,已经激动得浑身哆嗦,老泪纵横。
“神……神作啊!”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此句一出,千古再无秋景!”
林之轩“噗”的一声,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逆血直冲上来,又被他死死地咽了回去。
他完了。
他引以为傲的一切,今天,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狂徒,碾得粉碎!
他甚至能感觉到,周围那些曾经崇拜他的学子们,此刻看他的目光,已经带上了怜悯。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高自在像是完全没看到他那副要死的样子,自顾自地吟出了最后两句: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诗成。
全场,死寂。
落针可闻。
风吹过槐树的沙沙声,此刻听来,竟也带上了无尽的悲凉。
如果说第一首是鬼斧神工,那这第二首,便是千锤百炼,沉郁顿挫到了极致!
一众学子,如痴如醉,仿佛灵魂都被这首诗拉进了那个风急天高的悲秋之境。
“扑通!”
一个学子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冲击,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朝着高自在的方向,喃喃自语:“诗……诗仙……这是诗仙降世啊……”
这一跪,像是会传染。
“扑通!”“扑通!”
院子里,黑压压地跪下了一大片。
高自在依旧没停。
他嘴角那又贱又嚣张的笑容,又回来了。
他根本没迈步,只是懒洋洋地原地踱了一小步,算是补完了第二步。
然后两腿一动,直接走完了第三步。
第三首诗,脱口而出。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
“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这一首,与前两首的沉郁、狂暴截然不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轻快与豪迈!
仿佛一个被压抑了许久的旅人,一朝脱困,顺流而下,那种畅快淋漓,那种一日千里的豪情,扑面而来!
三首诗,三种截然不同的风格,三种登峰造造极的意境!
“哇——”
林之轩再也撑不住了,他身体剧烈地一晃,一张俊脸白得像纸,猛地喷出了一口鲜血,染红了胸前雪白的衣襟。
他手指着高自在,哆哆嗦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林先生!”
“先生!”
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而高自在,却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唰”地一下打开折扇,轻轻摇着,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落在了那个已经惊得正用一双震惊、崇拜、迷乱的复杂眼神看着他的俏寡妇身上。
他冲她,得意地挑了挑眉。
角落里,李世民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那是一种由嫉妒到麻木,再由麻木到怀疑人生的扭曲表情。
他呆呆地看着院中那个被奉若神明的混账东西,又看了看自己脚边那把平平无奇的扇子,沉默了许久。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身旁同样一脸震撼的长孙皇后,用一种梦呓般的声音,艰涩地开口。
“观音婢……我是不是,给他补过头了?”
第106章 这不是你写的诗
高自在看着地上挺尸的林之轩,撇了撇嘴,走上前去,对着那张惨白的俊脸就是“啪啪”两个大耳刮子。
“醒醒!别装死!”
清脆的响声回荡在死寂的庭院里。
林之轩被抽得一个激灵,悠悠转醒,茫然地看着四周。
当他看到高自在那张欠揍的笑脸时,屈辱和愤怒的记忆瞬间回笼,气血翻涌,差点又晕过去。
“该你了。别想着蒙混过关。”高自在用扇子拍了拍他的脸。
“虽然我知道你肯定作不出一坨能看的玩意儿,但做人要有始有终嘛,拉的屎再臭也得自己擦干净不是?”
这番粗鄙至极的话,让周围的学子们都皱起了眉头,但一想到刚才那三首惊天动地的诗,又没人敢开口反驳。
林之轩挣扎着爬起来,在两个学生的搀扶下勉强站稳。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屈辱,掸了掸衣袍上灰尘,硬是挤出一副名士风范。
他不能认输!他还有压箱底的绝活!
只见他挣开学生的搀扶,负手在院中踱了几个来回,忽然停步,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好的精光,朗声吟道:
“微风忽起吹莲叶,青玉盘中泻水银……”
诗句一出,意境顿生。
那清丽脱俗的画面感,让刚刚被金戈铁马、悲秋肃杀之气冲击得头脑发昏的众人,瞬间感到一阵清风拂面。
“好!好诗啊!”
“此句清新隽永,不落俗套!”
“虽不及方才三首气魄宏大,却另有一番风味,可见林先生才思敏捷,并非浪得虚名!”
周围的学子们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纷纷大声叫好,想为林之轩挽回一点颜面。
林之轩听着耳边的赞誉,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
他冲着高自在拱了拱手,嘴角勾起一抹难掩的得意:“阁下以为如何?”
角落里,李世民摸着下巴,也点了点头。
这一句确实不错,虽然跟高自在的比起来,格局小了,但胜在精巧。
这小子,倒也还有几分真才实学。
然而,高自在脸上的笑容却消失了。
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睛,此刻彻底冷了下来,整张脸黑如锅底。
“咔哒。”
一声轻响,他那只一直摇着的扇子被猛地合上。
下一秒,他的手已经摸向了后腰。
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的动作移动,只见他从腰带上,缓缓抽出一件通体乌黑、造型奇特的金属物件。
那物件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李世民瞳孔骤然一缩!
转轮手枪?!
这混账玩意儿,比诗比不过,还想当场杀人灭口?!
“这不是你写的诗。”高自在掂了掂手里的左轮手枪,枪口无意识地在林之轩和周围的学子身上晃来晃去。
“你当本公子没读过书?”
林之轩嘴角的得意,瞬间凝固。
周遭的叫好声也戛然而止,那些学子们面面相觑,开始窃窃私语。
“阁下……何出此言?”林之轩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此乃在下有感而发,即兴之作,怎会不是我所写?”
“你认识施肩吾?”高自在冷笑一声。
“施肩吾?”林之轩回忆着。
“未曾听闻。阁下莫不是为了赢,就信口胡诌,污蔑在下?”
他双手背于身后,死死攥紧,掌心已经全是湿滑的冷汗。
“那你为何会他的诗?”高自在把枪口对准了他。
冰冷的杀意扑面而来!
林之舟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下,他能感觉到,对方是真的想杀人!
“我……我……”他脑子飞速旋转,声音都带上了哭腔,“许是阁下记错了!此诗确是在下所作!”
“是吗?”高自在把玩着手里的枪,慢悠悠地开口,“僧舍清凉竹树新,初经一雨洗诸尘。”
他每念一句,林之轩的脸色就白一分。
当高自在念出最后两句时,声音陡然提高:
“微风忽起吹莲叶,青玉盘中泻水银!”
“诗名《夏雨后题青荷兰若》,作者施肩吾!一字不差!你管这叫即兴之作?你这不叫作诗,叫抄袭!”
高自在的声音如同炸雷,响彻整个书院。
“好了,现在直说吧,这诗哪儿来的?”他用枪管轻轻敲了敲林之舟的额头。
林之轩彻底崩溃了,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狂徒,怎么会知道如此偏僻的诗句!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涕泪横流:“实不相瞒,此诗……此诗并非在下所作,是……是我从一位云游的高僧处听闻,一时惊为天人,便记了下来,鬼迷心窍,鬼迷心窍啊!”
看着他这副丑态,周围的学子们脸上都露出了鄙夷和失望的神色。
他们心中那个光风霁月的林先生,形象彻底崩塌了。
高自在收回枪,懒得再看他一眼,反而转头看向身后的张妙贞。
“我的侍女,你来评价一下。”
张妙贞身体一颤,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隔着面纱,万福一礼,声音细若蚊蝇:“二位公子的诗……皆有独到之处,奴家……不敢妄加评判。”
她还是下意识地想给林之轩留几分薄面。
“你直说。”高自在的语气很平淡,却吐出了最伤人的话,“你个恋爱脑。”
张妙贞如遭雷击,身体剧烈地一晃,面纱下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屈辱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发白,贝齿将朱唇咬出了一道血痕。
半晌,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头,声音虽然依旧怯生生的,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林公子的诗,有抄袭之嫌。自然……是公子您的诗,更妙。”
听到这话,林之轩最后一丝颜面也被剥得干干净净。
他恶狠狠地瞪了高自在一眼,又怨毒地看了一眼张妙贞,从地上爬起来,冲着高自在嘶吼道:“今日算我栽了!改日,我定要再与你比试!”
说罢,他拨开人群,便要拂袖而去。
“慢着。”
高自在懒洋洋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林之轩脚步一顿,背对着他,声音里满是不耐与怨恨:“阁下还想怎样?!”
“你出完题了。”高自在转过身,枪管一下下地敲着手心,笑得像个准备看好戏的魔鬼,“现在,该轮到本公子出题了。”
林之轩猛地转过身,面色一阵青一阵白:“阁下这是何意?比试岂有中途更改规则的道理?”
“这很正常吧?”高自在摊了摊手,一脸无辜,“你来我往,才叫切磋。总不能光让你表演吧?”
这话合情合理,林之轩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他今天要是就这么走了,那他“怯战”的名声就彻底坐实了,以后在益州再也抬不起头。
他咬碎了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那便请阁下出题!”
他就不信了,除了作诗,这狂徒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好!爽快!”高自在环视全场,冷眼扫过那些噤若寒蝉的学子。
第107章 烟锁池塘柳,深圳铁板烧
高自在脸上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可那笑容里再没有半分温度,阴森森的,让人头皮发麻。
角落里,李世民浑身的汗毛猛地倒竖。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这感觉……
是杀气!
凝练到极致的纯粹杀气!
李世民的呼吸骤然一窒。
这种东西,他只在玄武门,在尸山血海的沙场上才闻到过!
这混账!
他不是已经赢了吗?
那俏寡妇的一颗心都快化了,他看不出来?
怎么还动了杀心?
冲谁?林之轩?他也配?!
“我就出个最不擅长的题目吧。”
高自在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我这人最不擅长对对子,让我去对对子,还不如让我提刀去跟吐蕃蛮子拼命。”
他顿了顿,慢悠悠地吐出五个字。
“烟锁池塘柳。”
五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满院学子先是一愣,随即面露不解。
这算什么题目?听着倒是雅致,可……
角落里,李世民摇着扇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那五个字,在他脑海里自行拆解。
烟……火。
锁……金。
池……水。
塘……土。
柳……木!
火金水土木!
五行齐聚,循环往复,天衣无缝!
这他娘的……
是千古绝对!
大唐皇帝的脑子疯狂转动,历朝历代的诗词歌赋尽数翻过,却找不到半个字能与之匹敌!
他胸口一闷,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脸颊火辣辣的疼。
这不是比试,这是碾压!
他脖颈僵硬地转动,望向身侧的观音婢,喉咙里挤出一丝最后的希冀。
长孙皇后秀眉紧蹙,穷尽所思,最终也只是极轻、极缓地,摇了摇头。
那一个动作,彻底击碎了皇帝陛下最后的侥幸。
无解!
整个书院,在死寂了几个呼吸之后,轰然炸响!
“火、金、水、土、木……天啊!五行!是五行部首!”
“这怎么对?这怎么可能对得出来!”
“闻所未闻!此乃神仙之联!”
那些学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个个跳了起来,满脸的不可思议,看向高自在的眼神,已经不是在看人,而是在看一尊行走在人间的神只!
林之轩的额头瞬间冒出细密的汗珠,大脑飞速运转,可肚子里那点墨水被他搅得翻江倒海,也凑不出一个像样的字来。
他憋了半天,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最后只能颓然地垂下头。
“在下……才疏学浅,对不出。”
“那要不……我公布答案?”高自在笑嘻嘻地问。
林之轩本想直接认输走人,可又不甘心就这么灰溜溜地滚蛋,犹豫片刻后,还是硬着头皮开口:“还请阁下公布答案,让我等开开眼界。”
高自在也不客气,直接拿过案桌上的笔纸,龙飞凤舞地写下五个大字。
深圳铁板烧。
“深圳铁板烧?”
林之轩和一众学子先是一愣,随即有人反应过来,这五个字的偏旁,竟然也对上了金木水火土!
可……这也太粗俗了!
“噗嗤——”
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紧接着,被高自在喊来看热闹的街坊邻居们发出了震天的哄笑。
“哈哈哈哈!这位公子真有意思!”
“可不是嘛,商业区那家铺子,就叫这个名字,听说味道好得很!”
林之轩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阁下……何必如此戏耍在下!”
“开个玩笑嘛,瞧把你们给急的。”
高自在嗤笑一声,手腕一抖,那张写着“深圳铁板烧”的纸就被他轻飘飘地揉成一团。
他摇着扇子,环视一周,压根没在林之轩铁青的脸上停留,而是直接扫向那群已经炸了锅的学子。
“本公子看气氛太沉闷,活跃一下,怎么了?”
话音未落,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扇子“啪”地一声合上,指向那群面红耳赤的读书人。
“倒是你们,就这么个简单的对子,就把整个白鹿书院给问住了?”
他摇着头,那表情,是赤裸裸的鄙夷和不屑。
“亏你们还一个个自诩饱读诗书,圣人门徒!”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响彻庭院。
“结果呢?”
“一群废物!”
那两个字,像两个大嘴巴子,狠狠抽在每一个学子的脸上。
他的扇子,遥遥指向大堂上那块被擦得金光闪闪的牌匾,一字一顿,字字诛心。
“就这点儿水平?”
“还他妈的白鹿书院?”
整个院子,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还嘈杂的空气,此刻凝固了,只剩下高自在的声音,在宣判着他们的死刑。
“我看,干脆把这破牌子砸了,换一个!”
他嘴角的弧度愈发讥诮,吐出了最后的审判。
“就叫……白痴书院!”
“轰——”
死寂被点燃!
所有学子都红了眼,屈辱和愤怒烧掉了他们最后一丝理智!
“竖子!安敢辱我书院!”
“我等与你拼了!”
一个学子再也忍不住,嘶吼着就想往前冲,被旁边的人死死拉住。
“士可杀不可辱!今日,你休想走出这扇门!”
叫骂声、嘶吼声此起彼伏,整个书院乱成了一锅粥,那群书生,此刻恨不得用牙齿把高自在撕成碎片。
角落里,李世民的脸色已经黑得能滴出水来。
他身边的长孙皇后,那张雍容华贵的脸上也满是震惊。
杀人诛心!
这混账东西,字字戳在这些读书人的肺管子上!
就在这片沸反盈天的怒火中,高自在却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用一种所有人都听得见的音量,对身旁的张妙贞嘀咕道:
“你看,我说他们是废物,他们还不服气。”
“吵什么?对不出来就多学多看,叫唤能叫出下联来?”
他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所有人的嘶吼。
整个院子,又一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用喷火的眼睛瞪着他。
高自在完全无视了那些足以杀死人的怒意,他踱到案前,重新拿起笔,慢条斯理地又写下一行字。
桃燃锦江堤。
写完,又在旁边再写一行。
烽销漠塞榆。
两行字,五行都有,分毫不差!
意境、格律、对仗,无一不精,无一不妙!
他甚至没多看一眼,像是随手写了两个再寻常不过的句子,然后举着纸,冲着已经呆若木鸡的众人,撇了撇嘴。
“很难吗?”
“噗通——”
之前那个叫嚣着要拼命的学子,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他的嘴巴张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绝望。
是比愤怒和屈辱更深沉的绝望。
人家不是在羞辱你,人家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们,确实是废物。
整个白鹿书院,鸦雀无声。
之前还义愤填膺的学子们,此刻一个个面如死灰,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了一具具空壳。
林之轩更是面无人色,身体摇摇欲坠,他看着那两行字,又看看高自在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只觉得天旋地转。
这已经不是才华的差距了。
这是人和神的区别!
角落里,李世民的手,剧烈地抖着。
他看着那两行对仗工整、意境绝佳的下联,再回想刚才那个粗鄙的“深圳铁板烧”,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个高自在……
他不是在比试。他是在玩!
李世民猛地转头,看向身边的皇后,声音干涩,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观音婢……快!”
“快去问问,给高自在熬的到底是什么药?”
“给我……也来一碗!”
第108章 装逼遭雷劈,穿越者不止我一个?
回程的马车里,死一般的寂静。
车轮压过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单调声响,像是在为某个刚刚死去的旧梦送行。
高自在瘫坐在柔软的坐垫上,那副总是挂着三分嘲弄、七分懒散的表情,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面沉如水,眉头紧锁,整个人散发出一股生人勿近的阴郁之气。
他那只从不离手的扇子,被随意地丢在一旁,仿佛一件碍事的垃圾。
他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个冰冷的硬物——那把他从不轻易示人的手枪。
只有握着这件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东西,才能给他带来一丝虚幻的安全感。
他脑子里没有半分碾压白鹿书院的快感,也没有半点将林之轩踩在脚下的得意。
那些东西,都无所谓了。
他的脑海里,此刻只盘旋着一个名字,和一个巨大的问号。
施肩吾。
这个名字像一根毒刺,扎进了他穿越以来最坚固的屏障——他对历史的先知。
施肩吾,元和十五年的进士,晚唐诗人。
现在他妈的是初唐!贞观年间!
这中间差了多少年!
一个未来才会出生的人,他的诗,为什么会出现在林之轩这个草包的嘴里?
高自在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一种从灵魂深处更深沉的恐惧,从他心底缓缓升起,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所有的从容和镇定。
这不对劲。
这非常他妈的不对劲!
难道……还有另一个穿越者?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高自在浑身的血液都快凉了。
同行是冤家,老乡见老乡,背后捅一刀。
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如果真的有另一个穿越者,那对方是敌是友?
对方知道自己的存在吗?
那个所谓的“云游高僧”,会不会就是那个穿越者?
他把这首诗教给林之轩,是无心之举,还是……在试探?在警告?
或者,有没有另一种可能?
这个世界,根本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大唐。
历史的轨迹,从某个他不知道的节点,就已经发生了偏离。
这个可能性,比出现另一个穿越者更让他毛骨悚然。
因为这意味着,他对未来的预知,已经失效了。
他引以为傲的那些诗词歌赋,那些领先时代的知识,随时可能变成一个笑话。
他今天能用一首《夏雨后题青荷兰若》来打脸林之轩,明天会不会就有人吟出苏东坡的词,来把他按在地上摩擦?
一想到那个画面,高自在就感觉一阵窒息。
他一直把这个时代当成一个大型的浸入式游戏,他自己是那个开了上帝视角的唯一玩家。
他可以随心所欲,可以戏耍皇帝,可以调教寡妇,可以吊打一切不服之徒。
可现在,他突然发现,游戏里可能不止他一个gm,甚至……这个游戏的服务端,都可能被魔改过。
他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
他想杀人。
不是想杀林之轩那个废物,而是想把那个所谓的“云游高僧”揪出来,用枪顶着他的脑袋,问问他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坐在他对面的张妙贞,身体微微蜷缩着,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她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高自在。
马车里的气压太低了,那种凝固的、暴戾的气息,让她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她不知道高自在为什么突然变得如此可怕。
明明他已经赢了,赢得了满堂喝彩,赢得了所有人的敬畏,将林之轩彻底踩成了泥。
可他现在这个样子,比在书院里准备掏枪杀人时,还要恐怖百倍。
张妙贞低着头,双手死死地绞着自己的衣角,那块上好的丝帕被她揉搓得不成样子。
她的世界,今天也崩塌了。
少女情怀总是诗。
她曾经以为,林之轩就是那首最美的诗。
他风度翩翩,才华横溢。
他每一次在诗会上的吟诵,都让她心驰神往,觉得那便是天底下最动人的风景。
为了这份憧憬,她甚至愿意忍受那些“克夫”的流言蜚语,愿意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一个仰慕者的姿态。
可今天,现实给了她一记最响亮的耳光。
那首让她惊艳的“微风忽起吹莲叶”,是偷来的。
她倾心的才子,是个无耻的窃贼。
她整个少女时代的憧憬,都建立在一个谎言之上。
就像一座华美的沙堡,被高自在随手一指,就轰然倒塌,连一粒沙都没剩下。
屈辱,迷茫,还有一种被欺骗的愤怒,在她心中翻涌。
然后,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对面那个煞神。
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还有那神来之笔的千古绝对,和那两个堪称无解的下联。
这个男人,粗鄙,懒惰,无赖,好色……他几乎集齐了所有她鄙夷的缺点。
可也正是这个男人,拥有着神明一般的才华。
他的诗,不是风花雪月,而是刻在骨子里的江山与豪情。
他的才,不是炫耀的点缀,而是足以碾压一个时代的锋芒。
他还是那个下令查抄她家,让她从官家小姐沦为罪奴侍女的罪魁祸首。
虽然她心里也清楚,张家……罪有应得。
恨与敬,厌与慕,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她心里疯狂地撕扯,让她痛不欲生。
她倾心于他那惊天动地的才情,却又憎恨他毁了自己的人生。
她是个罪民之女,是个不祥的寡妇,是个连给他当侍女都不够格的卑贱之人。
而他,是高高在上的长史,是让百姓安居乐业的青天大老爷,是光芒万丈的诗仙。
云泥之别。
她凭什么?她配吗?
这种剧烈的自我怀疑和身份认知错乱,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无尽的内耗和折磨。
她甚至觉得,高自在最后那句“恋爱脑”,骂得一点都没错。
自己可不就是个被情爱冲昏头脑的傻子吗?
马车终于在长史府门前停下。
高自在像是被从深水中惊醒,猛地回过神。
他一言不发,率先跳下马车,看都没看张妙贞一眼,径直就往府里走。
那冷漠的背影,像一盆冰水,浇在张妙贞本就冰冷的心上。
“公子……”她下意识地开口,声音细若蚊蝇。
高自在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只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别烦我,今天谁也别来找我。”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向自己的书房,然后“砰”的一声,将门重重关上,隔绝了整个世界。
张妙贞独自站在庭院里,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身体微微颤抖。
屈辱和自卑的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顺着面纱滑落。
第109章 世界线收束失败?这个大唐有bug!
书房里,一片死寂。
高自在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吱吱作响。
窗外的天光渐渐暗淡,将他越拉越长的影子投在墙上,张牙舞爪,如同他此刻纷乱的心魔。
另一个穿越者?
还是世界线被魔改了?
这两个念头,像两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他的咽喉,让他喘不过气。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把命运交给虚无缥缈的猜测,那是蠢货才干的事。
高自在猛地停下脚步,眼神中最后一丝彷徨被狠厉取代。
他走到门边,一把拉开房门。
高自在却看都没看她一眼,对着院子里喊了一声:“梦雪!”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角落里闪出,单膝跪地,声音沉稳:“老爷有何吩咐?”
“去查。”高自在的声音又冷又硬,不带一丝感情。
“给我把林之轩的祖宗十八代都翻出来!尤其是他最近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特别是那些所谓的‘方外高人’‘云游僧道’,一个细节都不许放过!”
“遵命。”梦雪没有任何废话,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暮色中。
命令下达,高自在心里的烦躁却并未减少分毫。
调查需要时间,而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他必须立刻、马上,用自己的方法去验证这个世界的真实性!
双管齐下,才是王道。
他脑中瞬间闪过一个人的身影——高士廉。
当朝重臣,长孙皇后的亲舅舅,一个活着的史书。
学识渊博,见多识广,是最好的“数据库”。
打定主意,高自在再不迟疑,抬脚就朝隔壁高士廉处理的院子走去。
……
高士廉的院子里灯火通明。
年过半百的老爷子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公文之中,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
高自在那个甩手掌柜当得有多潇洒,他这个剑南道首席牛马就有多辛劳。
“砰!”
书房门被一把推开,高士廉被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只见高自在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凝重。
“长史,又出什么大事了?不知道敲门吗?”高士廉没好气地斥道。
高自在却没心情跟他插科打诨,径直走到书案前,一把推开那些公文,铺开一张白纸,提起笔,蘸饱了墨,龙飞凤舞地写下一首诗。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
一首《观沧海》一气呵成,气势磅礴。
高士廉凑过来看了一眼,先是点头,随即疑惑地看着他:“魏武皇帝的诗,豪迈雄壮。你小子今日怎么有雅兴写这个?”
高自在心中一块石头稍稍落地。
成了,第一步测试通过。
三国时期的历史,没变。
他没回答,又换了张纸,笔走龙蛇。
“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
高士廉捻着胡须,目光一亮:“哦?虞学士的《咏蝉》?此诗借物言志,清高脱俗,确是佳作。你小子今天这是怎么了?专程跑来老夫这里卖弄你的书法?”
高自在的心又沉了下去。
贞观五年之前,初唐诗人虞世南的作品,也没问题。
这就排除了历史被大规模重写的可能。问题……出在更细微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的第三轮测试。
这一次,他写的不再是别人的诗,而是他自己文抄生涯的根基。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写完,不等高士廉反应,又另起一行。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两首诗,一首《静夜思》,一首《悯农》。
若是真的有同行,脱离学校多年还有多少能背的出《将进酒》的?
所以选择这两首后世流传最广,可以说是最简单的古诗。
高士廉起初只是随意一瞥,可目光落在纸上,就再也移不开了。
他的表情从随意,到惊讶,再到震撼,最后化为一种难以置信的赞叹。
“这……这是你作的?”他指着纸上的诗,声音都有些发颤。
“好!好诗!好一个‘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如此质朴的语言,却道尽了天下游子的思乡之情!此诗一出,天下再无思乡之作!”
“还有这首!‘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天呐!此等诗句,当传遍天下,令所有学子、百官、乃至天家都知农夫之艰难!长史,你……你这两首诗,足以传世!”
高士廉激动得满脸通红,看高自在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怪物。
高自在的心,却凉得像一块冰。
成了,李白和李绅的诗,这个世界没有。
他“诗仙”的名头,坐得很稳。
可这也就意味着,施肩吾的出现,更加诡异!
他终于祭出了最后的杀招。
他再次提笔,写下了施肩吾的另一首流传不广的诗。
“仙翁遗竹杖,王母降瑶池。虽非天上路,还是会佳期。”
写完,他将纸推到高士廉面前,看似随意地问道:“老高,这首诗,可曾见过?”
高士廉眯起眼睛,仔细端详了半晌,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努力回忆着什么。
“这首诗……有点印象。”他沉吟道,“好像是……前隋大业年间,有个落魄诗人的作品,当时在小范围内流传过几句,但并未传开。诗风……倒也清奇。你小子是从哪个故纸堆里翻出来的?”
前隋大业年间!
高自在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惊雷炸响。
找到了!
问题就出在这里!
一个晚唐的诗人,他的作品,竟然被安在了前隋的头上!
这不是简单的历史错乱,这像是精准的、定点的“人物与作品时空迁移”!
这个世界,真的他妈的有bug!
感觉不是有另一个穿越者在暗中搞鬼,如果是同行,绝不会把施肩吾这么一个二流诗人挪到隋朝,这毫无意义。
这更像是一种……混乱的、无序的、不可控的……时空紊乱!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的脑海里成型。
会不会……是我的到来,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扰乱了时空的秩序?
如果是这样,那被扰乱的,绝不可能只有一个施肩吾!
还会有谁?还会有什么事,脱离了他记忆中的轨道?
穿越者这种鬼东西,是最不安分的因素。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要时时刻刻做好最坏的打算。
他必须验证!
验证一个最关键,最不可能出错,也最容易被任何穿越者盯上的目标!
高自在猛地抬头,喉结滚动了一下,用一种极力压抑着颤抖的声音,问道:
“老高……说起来,当今陛下最疼爱的长乐公主,今年……是不是十岁了?”
第110章 公主还是那个公主,驸马还是那个驸马吗?
高士廉看着高自在,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
他这个官场上级,平日里要么是烂泥扶不上墙的懒散,要么是捅破天不管埋的混账,何曾有过如此郑重其事,甚至带着一丝……恐惧的表情?
问长乐公主的年纪?
这问题本身没什么,宫里宫外谁不知道陛下最宠爱的就是这位嫡长女。
可从高自在嘴里问出来,就透着一股邪门。
“不错。”高士廉压下心中的惊疑,缓缓点头。
“长乐公主,今年正当十岁芳辰。怎么,你小子连公主的主意都敢打?老夫劝你一句,趁早收了你那肮脏的心思,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这话半是警告,半是试探。
高自在的心,在听到“不错”两个字时,又一次沉入了谷底。
成了。
人物,年龄,关键节点,全部吻合。
施肩吾是bug,长乐公主却是“正版”。
这说明这个世界的历史,是在一个大的、正确的框架下,发生了一些匪夷所思的、局部的、细节性的错乱。
这比整个世界被魔改了更可怕。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踩到的是坚实的地面,还是致命的陷阱。
他不能再等了,他必须知道最重要的那个信息。
“国公爷。”高自在的声音干涩,完全没了平日的油滑,“公主殿下……可曾婚配?”
“放肆!”
高士廉勃然大怒,一拍桌子,上面的笔墨纸砚都跳了起来。
“高自在!你是不是疯了!公主殿下的婚配,也是你能问的?这是你一个外臣该议论的事吗?!”
他气得胡子都在发抖。
这已经不是胆大包天了,这是在作死!
皇室婚配,尤其是陛下最心爱女儿的婚事,那是何等机密的大事,岂容臣子私下窥探?
传出去就是杀头的大罪!
高自在却像是没听到他的咆哮,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追问道:“那长孙冲呢?赵国公长孙无忌的长子长孙冲,他现在在干什么?可曾与公主定下婚约?”
他直接把那个名字给捅了出来。
那个大唐第一“绿帽王”!
如果历史没有偏离,长乐公主将来就会下嫁给长孙冲。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可现在,他不敢确定了。
这个bug世界,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也许长乐公主的丈夫不是长孙冲,也许长孙冲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又或者……他已经被另一个穿越者给提前干掉了?
高士廉被他这一连串的追问给问懵了,愤怒的表情僵在脸上,随即化为深深的忌惮和不解。
高自在今天太反常了。
他不仅打听公主的婚事,还精准地提到了长孙冲。
长孙冲作为长孙无忌的嫡长子,未来的前途不可限量,确实是公主驸马最热门的人选。
但这都只是朝堂上一些极高层人物心照不宣的猜测,从未有人敢公开谈论。
高自在,他是从哪里知道的?
他又为什么如此关心这件事?
“这些,都是陛下的家事。”高士廉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官场老油条特有的疏离和警惕,“你若想知道,自己去问陛下。”
这已经是明晃晃的逐客令了。
自己去问陛下?那跟自己拿刀抹脖子有什么区别。
高自在知道,寻常的手段已经没用了。
他看着眼前这皇后娘娘的亲舅舅,这个目前唯一能帮他解开谜团的人。
他做出了一个让高士廉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的举动。
他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然后对着高士廉,深深地,郑重地,弯腰作了一揖。
“国公爷。”
高自在抬起头,眼神中没有了任何戏谑和不羁,只剩下一种近乎哀求的恳切。
“这不是玩笑,也不是我在发疯。这件事,于我而言,事关生死。”
高士廉彻底愣住了。
他认识高自在这么久,见过他耍无赖,见过他杀人,见过他戏耍皇帝,但从未见过他……求人。
而且是用这种近乎卑微的姿态。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高士廉的声音都有些不稳了。
“我需要知道确切的消息。”高自在的语速又快又急,像是在倾吐积压在心底的毒液。
“您是许国公,是陛下的肱股之臣,更是皇后娘娘的亲舅舅,是长乐公主的舅姥爷!在这件事上,只有您能不动声色地,从皇后娘娘那里探听到一两句准话。”
“我求您,帮我这一次。”
“就当是……救我一命。”
“救你一命?”高士廉眉头紧锁,完全无法理解。
“公主的婚事,与你的性命,有何干系?!”
高自在惨笑一声。
怎么解释?
告诉他,我来自一千多年后,我知道你们所有人的命运?
告诉他,我发现这个世界的历史出了bug,我怕我哪天就被这个bug给弄死了?
他要是敢这么说,高士廉第一反应绝对不是信他,而是请几个高僧道士来给他驱邪。
他只能用一种对方能理解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绝望。
“国公爷,您就当……我就当我是得了失心疯吧。”
高自在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沙哑。
“一个疯子,总会有一些匪夷所思的执念。而我这个执念,就是公主殿下的婚事。不弄清楚,我会寝食难安,我会真的疯掉,我会死。”
他死死地盯着高士廉,将自己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了这位国公的心软和他们之间那点稀薄的袍泽之情上。
书房里的空气凝固了。
高士廉看着眼前这个几乎是在崩溃边缘的上司,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看不懂。
他完全看不懂高自在。
但有一点他看懂了,那就是高自在没有在开玩笑。
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和绝望,是装不出来的。
这小子,是真的遇到了能要他命的大麻烦。
而这个麻烦,匪夷所思地,和长乐公主的婚事,牵扯在了一起。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良久,高士廉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瞬间又老了十岁。
他摆了摆手,声音里满是疲惫和无奈。
“你先回去吧。”
“让老夫……想一想。”
高自在知道,这已经是高士廉能给出的最好答复了。
他再次深深一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退出了书房。
当他走出院门,重新站在夜空下时,一阵冷风吹来,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那轮明月,似乎和一千多年后的并没有什么不同。
可他知道,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
等待那个可能会决定他命运的……宣判。
第111章 高自在命悬一线,竟与公主婚事有关?
高士廉一夜未眠。
书房的灯火亮了通宵,他也在那张硬邦邦的太师椅上枯坐了通宵。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高自在的模样。
那个眼神。
不是装的。
一个把皇帝都敢当猴耍,把杀头当成家常便饭的混账东西,竟然会露出那种……那种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只剩下一滩烂泥的恐惧。
这比高自在明天宣布他要勤政爱民,还让他觉得不可思议。
他想了一夜,把所有可能的情况都掰开揉碎了分析。
高自在得罪了什么惹不起的人?不像,在剑南道,他就是天。
高自在发现了什么惊天的阴谋?更不像,那小子懒得出奇,除非阴谋自己长腿跑到他面前,否则他都懒得看一眼。
那他为什么会对长乐公主的婚事,反应如此激烈?
这件事,就像一根最毒的刺,扎进了高士廉的心里,拔不出来,碰一下就疼,还带着一股让他毛骨悚然的寒气。
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透过窗棂,照亮了书房里缭绕了一夜的尘埃。
高士廉缓缓站起身,骨节发出一阵“噼啪”的脆响。
不能再想了。
再想下去,疯的就不是高自在,而是自己。
这件事,已经超出了他一个臣子的理解范畴。
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它捅到天上去。
……
蜀王府,后院。
这里被临时辟为皇帝和皇后的居所,没有大明宫的巍峨壮丽,却多了一份寻常庭院的清幽。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吃着一顿简单的蜀地早点。
小米粥,配上几碟爽口的小菜。
帝后二人,此刻更像是一对寻常人家的恩爱夫妻。
“观音婢,你尝尝这个,剑南道的泡菜,酸爽开胃,比宫里的别有风味。”
李世民夹了一筷子泡菜,放进长孙皇后的碗里。
长孙皇后温婉一笑,浅尝了一口,点了点头:“确是如此。”
“哈哈,这剑南道的各种小食美食倒是比长安城不知好了多少倍。”
李世民心情不错,剑南道的发展远超他的预期,让他龙心大悦。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快步走来,低声通报:“陛下,娘娘,许国公求见。”
李世民有些意外,这么早?
“让他进来吧。”
高士廉迈着沉稳的步子走了进来,先是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舅父不必多礼,快请坐。”长孙皇后柔声说道,并示意宫女添上一副碗筷。
“谢陛下,谢娘娘。”
高士廉坐下,却没有动筷子的意思。
李世民看他一脸凝重,便知道他是有正事,放下了碗筷,问道:“爱卿这么早过来,可是公务上有什么要紧事?”
高士廉摇了摇头,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像是拉家常一般开口:“公务倒是其次。臣昨日夜里,忽然想起承乾他们几个,也不知道在长安功课做得如何,有没有听先生的话。”
他这话一出,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的脸上都露出了为人父母的温情。
“舅父有心了。”长孙皇后轻叹一声,“承乾性子稳重,只是身子骨弱了些。剩下几个孩子,调皮得很,没一个让本宫省心的。”
“孩子们都还小,慢慢教导便是。”
高士廉顺着话头往下说,目光中满是长辈的慈爱,
“说起来,臣昨日还梦到了城阳公主,那孩子真是越发伶俐可爱了,像极了娘娘小时候。”
一番话,把皇子公主们都问候了一遍,气氛也变得轻松起来。
高士廉看准时机,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提了一句:“说起来,丽质今年也十岁了吧?真是时光飞逝。想当年,她还是个在娘娘怀里嗷嗷待哺的奶娃娃,如今都长成大姑娘了。不知不舍之间,也到了该为她的将来做打算的时候了。”
石桌旁的气氛,微微一凝。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对视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那份思量。
还是长孙皇后先开了口,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郑重:“舅父说的是。这件事,陛下与妾身,也思量过些时日了。”
高士廉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李世民接口道:“朕与观音婢都觉得,无忌家的长子,长孙冲,那孩子品性敦厚,学识也不错,与长乐年岁相当。若是结成秦晋之好,倒是一桩美事。”
成了!
和高自在那个混账小子说的一模一样!
高士廉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更加混乱了。
那小子到底在怕什么?怕得跟要死了一样?
这完全不合逻辑!
“陛下与娘娘深谋远虑,长孙冲确实是良配。”
高士廉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顺着说了一句,随即脸上露出了苦涩又疲惫的神情。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饱含着一个首席牛马的辛酸与无奈。
“唉,说起这些优秀的年轻人,臣就想起了那个高自在,品行道德礼法和长孙冲那是天差地别啊。”
李世民一听这话,顿时乐了:“怎么,高自在又给你惹麻烦了?那小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你跟朕说,朕替你收拾他!”
“陛下,若是惹麻烦,臣倒还省心了。”高士廉一脸的痛心疾首。
“臣是愁啊!臣这一大把年纪了,每天埋在公文堆里,忙得脚不沾地。他倒好,身为剑南道大都督府长史,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把所有事都丢给老臣,自己当甩手掌柜!陛下,您给评评理,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开始大倒苦水,把高自在的懒惰、无赖、不负责任,添油加醋地数落了一遍。
长孙皇后在一旁听着,只是掩嘴轻笑。
李世民也是哭笑不得。
“行了行了,”李世民摆了摆手,“朕知道你辛苦了。等回了长安,朕重重有赏!至于高自在,朕下旨,让他把积压的公文全都搬到他卧房里去,不处理完不准睡觉!”
“陛下,臣今日来,不是来诉苦的。”高士廉话锋一转,脸上的苦涩瞬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所取代。
“那小子……出事了。”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一僵。
“他出事了?”
高士廉深吸一口气,将昨日书房里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从《观沧海》到《咏蝉》,再到那两首惊世骇俗的《静夜思》和《悯农》,最后,是高自在拿着一首前隋的破诗,问出了关于长乐公主婚事的问题。
他着重描述了高自在最后那近乎崩溃的哀求。
“陛下,娘娘,你们是没看见他当时的样子。”高士廉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那不是装的。老臣活了这把年纪,见过悍匪,见过死囚,却从未见过一个人,能恐惧到那种地步。”
“他抓着老臣,说……说这件事,于他而言,事关生死。”
“他说,若是不弄清楚公主殿下的婚事,他会寝食难安,会真的疯掉,会……死。”
书房前的庭院里,一片死寂。
针落可闻。
李世民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震惊和不可思议。
高自在?
那个把自己摁在地上锤,还美其名曰是奉旨行事的家伙?
那个敢在自己面前耍无赖,讨价还价的滚刀肉?
他会怕?
还会怕死?
而且,这件能要他命的事,竟然匪夷所思地,和自己最心爱的女儿的婚事,联系在了一起!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荒唐!”李世民猛地一拍石桌,桌上的碗碟都震得跳了起来。
可他嘴上说着荒唐,心里却掀起了万丈波澜。
他了解高自在。
那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
能让他怕成这样,事情绝对不简单!
“陛下……”长孙皇后也蹙起了眉头,脸上满是担忧,“高长史这人,行事虽不羁,但心性不坏。他如此反常,莫不是……中了什么邪祟?”
“邪祟?”李世民猛地站起身,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他脑中闪过无数念头。
阴谋?诡计?
还是说,高自在真的知道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关于皇室,关于长乐的……天机?
这个念头一出来,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行,必须去看看!
他要亲眼看看,那个混账小子,到底在搞什么鬼!
李世民猛地停下脚步。
“高士廉!”
“臣在!”
“你立刻去请孙思邈孙神医!让他带上所有家伙,跟朕走!”李世民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朕,要亲自去会一会这个‘命不久矣’的高长史!”
第112章 高自在道破天机,李二当场破防!
李世民龙行虎步,一脚踏进高自在的院子,身后跟着一脸凝重的高士廉,以及背着药箱,仙风道骨的孙思邈。
他倒要看看,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混账,到底能“病”成什么德行!
然而,当他看到躺在卧房里,那个面如金纸,双目无神,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精气神的高自在时,李世民的脚步,还是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这……还真是病了?
而且看起来,病得不轻。
“孙神医。”李世民侧过头,声音低沉。
孙思邈点了点头,上前几步,在高自在的床边坐下,伸出两根手指,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望、闻、问、切。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孙思邈偶尔翻动高自在眼皮的声音,和李世民那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
高士廉站在一旁,手心里全是汗。
他现在是真怕。
怕高自在真的疯了,也怕这件事最后牵扯到自己身上,落一个窥探君父家事的罪名。
良久,孙思邈收回了手,站起身,对着李世民和高士廉,缓缓地摇了摇头。
孙思邈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
“高长史脉象平稳,气息匀称,脏腑并无大碍,身体康健,并无病灶。”
“没病?”李世民眉头一皱,“没病他能是这副要死的样子?”
“此乃心病。”孙思邈叹了口气,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沉默的话。
“心病还须心药医。非药石可救。贫道只能为高长史开一副安神汤,聊作辅助。至于根源,还需他自己勘破心魔。”
心病!
又是心病!
李世民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复杂。
上一次听到这个词,还是在得知只剩十八年的阳寿!
他一个皇帝,天下之主,得知自己死期,都没有怕成这副鬼样子!
高自在,你一个臣子,到底有什么天大的心事,能让你怕成这样?!
李世民挥了挥手,示意孙思邈和高士廉先退下。
房间里,只剩下君臣二人。
李世民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失魂落魄的家伙,声音冷得像冰。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高自在的眼珠子,迟滞地转动了一下,落在了李世民的脸上。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公主……婚事……”
“朕已经知道了。”李世民强压着火气,“朕问你,你为何如此在意此事?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高自在惨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却发现浑身无力。
李世民看着他这副样子,终究还是心里一软,伸手将他扶了起来,让他靠在床头上。
“说。”
“陛下……”高自在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臣只想知道一个确切的答案。长乐公主殿下,未来的驸马,可是……长孙冲?”
李世民死死地盯着他,从他的眼睛里,看不到一丝一毫的伪装。
那是一种溺水之人,在寻找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眼神。
沉默。
李世民最终还是开了口,一字一顿地说道:“是。朕与皇后,属意的,正是长孙冲。”
当那最后一个字落下。
高自在紧绷到极点的身体,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的骨头,猛地一松,整个人软了下来。
一股肉眼可见的,名为“解脱”的气息,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
他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那口气,仿佛积压了他多年的恐惧与不安。
“太好了……太好了……”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颤抖,“还是他……没变……没变就好……”
李世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的疑惑非但没有解开,反而更加浓重了。
他完全看不懂。
为什么是长孙冲,他就放心了?
如果不是长孙冲,又会怎么样?
“高自在!”李世民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给朕说清楚!今天你要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朕就把你这身骨头,一根根拆了!”
高自在的恐惧消散了大半,脑子也开始重新运转起来。
他知道,今天这关,不好过。
他不能说实话,但说的谎话,又必须能解释自己这匪夷所思的行为。
他抬起头,看着李世民,脸上露出了一个半真半假的,惊魂未定的表情。
“陛下,您信这世上有仙人吗?”
李世民一愣,随即想到了高自在一直以来的“仙人弟子”身份。
“臣的师父,曾跟臣说过一些天机。”
高自在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说什么绝世秘闻。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那是何其宽广,仙人不少,仙人弟子更不少。他们可能来历练红尘。这些人,臣称作‘同行’。”
“而有些人,心术不正,专门窃取他人气运,扰乱世间纲常。臣称为森口。”
“森口?”李世民念着这个陌生的词,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冒起。
“是。”高自在的表情凝重无比,“这种人,一旦出现,就会像蝗虫一样,啃食这个世界原有的脉络。他们……无所不用其极。”
“臣之前,一直以为这世上,只有臣一个。直到臣听到了那个名字——施肩吾,这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臣开始害怕。
“长乐公主殿下,身份尊贵,气运鼎盛,是‘森口’最喜欢的目标!”
“臣……臣怕啊!”高自在的声音又带上了一丝颤抖。
“臣怕有另一个‘森口’,用卑劣的手段,改变了公主殿下的姻缘,窃取了国运!如果公主的驸马不是长孙冲,那就证明,那个‘森口’已经得手了!”
“森口和臣是敌非友。”
“而臣和那些森口只有一个可以活,要么他弄死我,要么我弄死他。”
“现在,既然驸马还是长孙冲,那就证明,一切还在正轨上。”
高自在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紧张起来,“但不能掉以轻心!必须盯紧了长孙冲!决不能让那个可能存在的‘森口’,把他给害了,然后再取而代之!”
一番话说得是云山雾罩,神神叨叨。
可李世民听进去了。
因为这套说辞,完美地解释了高自在所有的反常行为!
也只有这种匪夷所思的理由,才能让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滚刀肉,怕成这副德行!
“仙人弟子……同行……森口……”李世民反复咀嚼着这几个词,脸色变幻不定。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你!”他指着高自在,“你是仙人弟子,能算出朕的阳寿。那你……可能算出,朕这心头疙瘩……长乐,她的寿元?”
这个问题一出口,李世民自己都屏住了呼吸。
他既想知道,又怕知道。
高自在看着李世民那张充满希冀与恐惧的脸,沉默了。
他该说吗?
说了,就是往这位骄傲帝王的心上,再插一把刀。
可他看着李世民,看着这位同样被命运捉弄的父亲,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油然而生。
他最终还是开了口,声音干涩而残忍。
“公主殿下……福泽深厚,聪慧过人,但……”
“天命有数。”
“终年,二十有三。”
轰!
李世民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万个响雷。
二十三岁?
二十三岁!
他的长乐,他最心爱的女儿,那个还在牙牙学语,会奶声奶气喊他“耶耶”的宝贝,只能活到二十三岁?!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自己还有十八年阳寿,他的女儿,怎么可能……十三年。
一股巨大的、无法承受的悲痛和绝望,瞬间击垮了这位铁血帝王。
他的身体晃了晃,脸色瞬间变得比高自在还要苍白。
他看着床上那个同样面如死灰的家伙,突然之间,所有的愤怒和猜忌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种……荒谬的,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悲凉。
一个怕得要死。
一个痛得要死。
两个大男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眼眶都红了,几乎就要抱在一起痛哭出声。
门外,一直竖着耳朵偷听的高士廉,听到最后那句“终年二十有三”时,腿一软,差点没直接瘫在地上。
完了。
这下全完了。
一个疯了,一个傻了。
他看着屋里那两个失魂落魄的男人,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最明智的决定。
他转身,拔腿就往外跑去。
这事儿,他管不了了!
得请娘娘来!
第113章 仙人信物惊现大唐!打火机一出,帝后彻底破防!
长孙皇后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让她毕生难忘的一幕。
房间里,没有她想象中的刀光剑影,没有刺客,没有毒药。
只有两个男人。
一个,是她的大唐天子,她的夫君,李世民。
他失魂落魄地坐在床边,背影佝偻,像是一座瞬间被风化了的石山,充满了无尽的萧瑟与悲凉。
另一个,是那个不着调的混账,高自在。
他靠在床头,脸色比李世民还白,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丢了三魂七魄。
两个人,就那么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眼眶通红,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这哪里是君臣议事?这分明是……一对难兄难弟,马上就要相拥而泣了!
“陛下?”
长孙皇后试探着,轻轻唤了一声。
李世民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缓缓转过头来。当他的目光落在长孙皇后身上时,那双曾经鹰视狼顾,睥睨天下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悲痛与绝望。
“观音婢……”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破碎的颤音。
长孙皇后的心,猛地揪紧了。她快步走到李世民身边,扶住他的手臂,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焦急:“陛下,究竟发生了何事?您……您别吓臣妾!”
李世民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手,颤抖着,指了指床上的高自在。
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一切,都因他而起。
长孙皇后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她转向高自在,那温婉贤淑的面容上,第一次笼上了一层冰霜。
“高自在,你对陛下,说了什么?”
高自在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能说什么?说我刚刚给你家闺女判了死刑?
“他说……”李世民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那几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
“他说……我们的长乐……”
李世民的嘴唇哆嗦着,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先扎穿了他自己,再递向长孙皇后。
“只能活到……二十三岁。”
轰隆!
长孙皇后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一瞬间崩塌了。
二十三岁?
长乐?她那个粉雕玉琢,聪明伶俐,被整个皇宫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女儿?
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就只剩下短短的十几年?
“不……”
长孙皇后猛地摇头,脸上血色尽褪。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你在胡说八道!”
她死死地盯着高自在,那双美丽的凤目中,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属于母亲的暴怒!
“妖言惑众!蛊惑君心!”
“来人!”她猛地转身,对着门外厉声尖叫,“把这个满口胡言的妖人给本宫拖出去!斩了!立刻斩了!”
这位以贤德闻名天下,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的皇后,在这一刻,彻底失控了。
她什么都不要了,什么母仪天下,什么温婉恭顺,她现在只是一个想要保护自己孩子的母亲!谁敢诅咒她的孩子,她就要谁的命!
门外的高士廉听到这声厉喝,腿一软,当场就瘫了下去。
完了!真的完了!
高自在也是一个激灵,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知道,长孙皇后不是在开玩笑。
一个被悲痛冲昏了头脑的母亲,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而且,她要杀的人,李世民绝对不会保!
看着那对夫妻眼中同时燃起的,混杂着悲痛与杀意的火焰,高自在知道,再不拿出点真东西,今天自己真要交代在这儿了。
“陛下!娘娘!”
他猛地大喊一声,撑着虚弱的身体,从床上滚了下来,跪在地上。
“臣所言,句句属天机!若有半句虚言,不用陛下娘娘动手,臣自当遭天打雷劈,万劫不复!”
“臣……有仙师信物为证!”
说着,他在帝后二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伸出了右手。
他心中默念。
“登,来个打火机。”
打火机!最普通的那种一次性塑料打火机!
下一秒,一个红色的,晶莹剔透的塑料物体,凭空出现在了他的掌心。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什么?凭空变出来的?
高自在没有解释,他只是用大拇指,对着那个小小的齿轮,轻轻一划。
“咔哒!”
一簇橙红色的火焰,猛地从那塑料块的顶端冒了出来,在略显昏暗的房间里,稳定地燃烧着,散发着微弱的光和热。
没有火石,没有火折子,就这么……凭空生火!
“仙……仙火……”李世民嘴唇发白,下意识地吐出两个字。
这还没完。
高自在又伸出左手,心念一动。
一颗晶莹剔透,完美无瑕的玻璃弹珠,出现在他的掌心。
那弹珠在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下,折射出梦幻般的光泽,纯净得不含一丝一毫的杂质。
长孙皇后看着那颗珠子,也呆住了。
大唐最好的琉璃,也烧不出如此通透纯粹的东西!这……这简直不似凡间之物!
神迹!
这毫无疑问是神迹!
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杀意,在这一刻,被巨大的震惊和敬畏所取代。
然后,那震惊与敬畏,又化为了更深,更沉,更绝望的悲痛。
仙人都用信物证明了。
那也就是说……长乐的命运,是真的。
是真的,被写在了天数上,无可更改。
“哇——”
长孙皇后再也支撑不住,捂着脸,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整个人软倒在李世民的怀里,哭得肝肠寸断。
“我的长乐……我的女儿啊……”
李世民紧紧抱着自己的妻子,这个顶天立地的男人,眼泪也终于决堤而下。
他抱着怀里痛不欲生的妻子,感受着她的颤抖,自己的心,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撕成了碎片。
他不再是皇帝。
她也不再是皇后。
他们只是这世间最普通,也最无助的一对父母,在为自己那还未长大,却已被宣判了命运的女儿,抱头痛哭。
高自在看着眼前这一幕,默默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把打火机和弹珠收好,对着那对相拥而泣的帝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地为他们带上了门。
他走到院子里,抬头看着蜀地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这叫什么事儿啊。
他轻轻带上了门。
第114章 剑南道首席牛马再上线!高士廉:我tm真是欠你的!
院子里,冷风卷起几片枯叶。
卧房里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像是钝刀子割肉,一阵一阵地钻进高自在的耳朵里,只觉得聒噪。
他心里半点同情都没有,甚至烦得不行。
哭。
哭顶个屁用?
哭能把李二那十八年阳寿哭回来?还是能把长乐公主那二十三年的命哭长一截?
狗屁都不能!
他现在没工夫陪着这对全天下最尊贵的夫妻,在这儿伤春悲秋,自怨自艾。
李世民的死活,长乐的命运,对他来说,不过是史书早就写死的结局。
那个森口,也许大唐没有,万一藏在北美呢?
他真正要干掉的,是那个藏在暗处,随时准备给他来一记背刺的森口!
那玩意儿,才是真正悬在他脖子上,随时会落下来的刀!
“登。”
高自在在心中默念。
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极其简陋,堪比上古时代电脑蓝屏的界面,瞬间占据了他的脑海。
【宿主,有何吩咐?】
声音是毫无感情的电子合成音。
“扫描!把整个世界给我翻过来扫描!锁定所有非原生灵魂信标,老子要把那个狗东西揪出来!再给我查查,这个世界是不是出了bug,有什么时空错乱!”
高自在的意念里,全是压不住的狠戾杀气。
【指令确认:启动广域时空道标扫描。警告:宿主当前积分不足,无法执行该操作。所需积分:点。当前积分:1130点。】
“操!”
高自在在心里爆了句粗口。
这破系统,关键时刻掉链子,比肾亏的太监还不管用!
他现在无比怀念系统商城里那个躺在角落里吃灰,标价一长串零的大杀器。
【爱抚娘娘】!
要是有那玩意儿在手,管他什么“森口”“同行”,敢露头,连人带系统给他扬得一干二净!
什么阴谋诡计,在绝对的火力面前,统统都是纸老虎!
可现在,他连一次扫描的积分都凑不齐。
没钱,寸步难行。
这道理,真他妈是亘古不变。
怎么搞积分?
搞基建,拉gdp,提高治下百姓的幸福度。
可那是慢功夫,是文火慢炖,远水解不了近渴!
他需要一笔快钱!一笔能让他立刻翻盘的巨额积分!
至于搞快钱的思路,不到最后一步,是真的不想这么干。
这样一来,gdp是可以大幅度增长,但透支了整个剑南道。
他的视线,越过庭院,猛地钉死在院门口那个还处于失魂落魄状态,一副天塌了模样的高士廉身上。
一瞬间,他身上所有的烦躁、不安、狠戾,全部被一种冰冷到极点的理智和决断所取代。
“老高!”
高自在的声音不大,却让高士廉浑身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
他茫然地看向高自在,眼神里还带着惊魂未定。
这小子……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还傻站着干什么!”
高自在的声调陡然拔高,平日的嬉皮笑脸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去,整个人像是一把出了鞘的刀。
“之前陛下下定决心,要对野共州用兵了!”
高自在根本不给他思考的余地,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每一个字都砸进高士廉的耳朵里。
“陛下正因公主之事悲愤攻心,无处发泄!所以要用吐蕃人的血,来泄他心头之愤!要用野共州的金矿,来为公主祈福延寿!这叫移情于战,懂不懂!”
“这是国事,也是陛下的家事!你身为许国公,皇后娘娘的亲舅舅,这个时候不替陛下分忧,不替娘娘解难,还杵在这儿当木头桩子?!”
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直接把高士廉砸得七荤八素。
对啊……陛下伤心,自己这个做臣子的,做亲戚的,是该为他分忧解难!
用一场大胜来冲淡陛下的悲痛,用敌人的哀嚎来掩盖家里的哭声……好像,也说得通?
“可是……这粮草军械,兵员调动,都不是一日之功……”
高士廉本能地提出了一个臣子该有的疑问。
“所以才要你去做!”
高自在恨铁不成钢,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几乎是脸贴着脸,眼神凶狠。
“立刻!马上!以剑南道大都督府的名义,下达一级战备!”
“你,高士廉!全权负责后勤!给我调集所有能调集的粮草、药材、军械、弹药!把府库里能动的钱,一文不剩地都给我砸进去!钱不够,就增发债券,找老百姓借钱!告诉他们,这是为国尽忠,也是为公主祈福,谁敢说个不字,就是心怀不轨!”
“从今天起,整个剑南道,进入战时生产状态!所有工坊、商铺,一律优先供应军需!有不从者,以通敌论处,杀无赦!”
“老子要跟吐蕃人拼命!就算是拿金山银山去填,也要把野共州那块硬骨头给我啃下来!”
高自在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透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疯狂和铁血。
高士廉被他吼得脑子一片空白,耳膜嗡嗡作响。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高自在,那个懒散的,无赖的,油滑的影子,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运筹帷幄,杀伐果断的……疯子!
这股子不容置疑的威势,比龙椅上的李世民,还要蛮横,还要不计后果!
“快去!”
高自在最后低吼一声,猛地一推,松开了他的衣领。
“这是陛下的旨意,也是我的命令!办砸了,我唯你是问!”
高士廉的身体,下意识地一挺。
“是!下官……遵命!”
他几乎是本能地躬身领命,脑子里一片浆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听,但他就是觉得,如果不听,后果会非常非常严重。
他转身,带着满脑子的混乱和不可思议,踉踉跄跄地朝府外冲去。
他要把整个剑南道都变成一台为战争服务的机器!
看着高士廉仓皇远去的背影,高自在脸上的疯狂和狠戾瞬间褪去,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虚脱般地靠在了冰冷的门框上。
剑南道首席牛马,再次上线。
老高啊老高,可别怪我。
我tm也是被逼的!回头给你烧高香!
他心里默默吐槽,脑海里却叮的一声,跳出了一行新的提示。
【检测到辖区即将进入战时状态,经济\/军事模型产生剧烈波动……战争模式已激活……积分收益系统正在重新评估……预计收益倍率:3.5……4.2……5.0……】
【评估完毕,战时经济模式下,结合所有辖区产出行为,积分收益提升至5倍!】
成了!
第115章 怒喷李二:坐金山要饭,你和吐蕃蛮子有啥区别!
高自在背靠着冰冷的门框,感受着后背传来的丝丝凉意,才觉得自己那因为疯狂压榨高士廉而有些发飘的灵魂,重新回到了身体里。
爽!
太他妈爽了!
5倍积分!
这就叫战争财!
虽然这个是他一手忽悠出来的。
管他呢!
只要能攒够积分,把那个藏在暗处的“森口”揪出来,别说忽悠一个剑南道,就是把整个大唐忽悠瘸了,他眼皮子都不会眨一下!
高士廉这头“首席牛马”,真是没白疼他!
回头一定给你多烧几炷高香,保佑你老当益壮,继续为大唐,为我高自在,发光发热!
他正美滋滋地盘算着,听见了皇帝的怒吼。
“高自在,进来。”
卧房内的光线依旧昏暗,但那股压抑到令人窒息的哭声,已经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
仿佛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生命力,都被抽干了。
高自在整了整衣袍,收起脸上所有的情绪,迈步走了进去。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还维持着相拥的姿势,只是不再哭了。
两个人,就像是两尊被风干的雕像。
李世民的脸上,泪痕未干,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崩溃和绝望。
那是一种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混杂着敬畏与乞求的眼神。
而长孙皇后,她抬起头,那张曾经雍容华贵,颠倒众生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了一个母亲最原始的脆弱和哀求。
他们看他的眼神,不再是看一个臣子。
而是在看一个下凡的仙人,一个唯一的希望。
“高卿……”
李世民的喉咙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长乐她……真的……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这个问题,他问得小心翼翼,仿佛生怕声音大一点,就会惊扰了天机,彻底断绝了所有的可能。
高自在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头那股烦躁劲儿又上来了。
皇帝?
现在就是个可怜虫。
他没有立刻回答,反而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
“陛下,臣听说,您对臣把孙神医藏在益州,颇有微词?”
李世民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
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孙神医乃国之瑰宝,流落在外,是朕的疏忽。”
“疏忽?”
高自在冷笑一声,音量陡然拔高!
“陛下何必纠结这一个孙思邈呢?难道泱泱大唐就没有一个人可以代替吗?”
“所以,陛下现在是眼瞎了!”
“什么?!”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同时一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高自在竟然敢……当面骂皇帝眼瞎?!
高自在却像是没看到他们惊愕的表情,自顾自地踱了两步,声音里充满了不屑。
“陛下,您觉得吐蕃人如何?”
李世民眉头紧锁,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沉声答道:“蛮夷之邦,茹毛饮血,不开化。”
“说得好!”
高自在猛地一拍手掌,“在臣看来,陛下您跟那些您口中的吐蕃蛮夷,没什么两样!”
轰!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李世民的脑子里炸开!
他堂堂大唐天子,中原之主,竟然被比作了茹毛饮血的蛮夷?!
一股帝王的怒火,瞬间就想从胸中喷薄而出!
但一想到对方“仙家弟子”的身份,一想到女儿那被判了死刑的命运,他硬生生地把这股火给压了回去。
他死死地盯着高自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此话何意?”
“何意?”高自在嗤笑道,“吐蕃人坐拥野共州那座金山,却不知开采,只会赶着牛羊啃草皮,穷得叮当响,这不是坐在金山上要饭是什么?”
“而陛下您呢?”
他手指一转,直指李世民的鼻子。
“您坐拥整个大唐的人才宝库,却视而不见!您那太医署里,就藏着一座能活死人,肉白骨的金山,您自己不知道,还跑来问我这个外人!您说,您跟那些吐蕃蛮子,有何区别?!”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一锤一锤地砸在李世民的心口上。
砸得他头晕眼花,也砸得他……生出了一丝希望!
“太医署?金山?”长孙皇后再也忍不住了,她挣开李世民的怀抱,跌跌撞撞地冲到高自在面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声音颤抖,“你是说……太医署里,有人能救长乐?”
“救,不好说。但延寿,问题不大。”高自在说得轻描淡写。
“谁?是谁?!”李世民也激动地站了起来。
高自在看着他们急切的样子,慢悠悠地吐出了一个名字。
“甄权。”
甄权?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茫然。
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似乎……只是太医署里一个不起眼的太医。
“陛下,您只知孙思邈是大唐医道第一人,却不知,太医署里这位甄太医,敢认大唐医道第二!”
高自在的嘴角,勾起一抹看土包子似的笑容。
“这位甄太医,寿元活过百年是没问题的。
“什么?!”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同时惊呼出声!
百岁!
在这个人均寿命只有三四十岁的时代,这是一个何等恐怖的数字!
这已经不是人瑞了,这简直就是活神仙!
“他没办法让人长生不死,但要说延年益寿的法子,他还是有的。”高自在继续抛出重磅炸弹。
“你们放着这么一座活生生的长寿宝库不去请教,不把他当祖宗一样供起来,反而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天命’,在这里哭哭啼啼,不是眼瞎是什么?!”
一番话,骂得帝后二人面红耳赤,却又无从反驳。
是啊!
宫里还有这么一尊活神仙!
巨大的希望,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冲垮了之前的绝望。
李世民激动得浑身发抖:“快!传旨长安,以后专门让甄太医为长乐诊治。”
“等等!”
高自在却拦住了他。
他从怀里,又摸出了一卷画轴,扔在了桌上。
“这又是什么?”
“华佗的全套五禽戏。”高自在淡淡道,“甄大人能给你们调理身体的方子,但底子还得自己打好。这套东西,不是什么高深仙术,就是一套强身健体的法门。”
“长乐公主若能坚持练下去,不说多的,配合甄太医的治疗,和王八比一比谁命长,不是什么大问题。”
“至于什么天命注定……狗屁!”
高自在的语气,陡然变得凌厉。
“我只信四个字,人定胜天!”
“天要她二十三岁死,我们就偏要她活到一百二十三岁!天不给,我们就自己去争!去抢!”
“这,才是人该干的事!”
这番话,振聋发聩!
李世民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什么天子,什么天命,在这一刻,都被这句“人定胜天”冲得烟消云散!
对!
朕是皇帝!朕富有四海!朕要谁活,谁就不能死!
他心中的豪情与斗志,被彻底点燃!
就在这时,一个幽幽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期盼与恐惧,在房间里响起。
长孙皇后死死地盯着高自在,像是溺水之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她不管不顾地问出了那个让她心惊胆战的问题。
“高自在……本宫呢?本宫还能活多久?”
第116章 李二:你别说!高自在:是你老婆逼我说的!
此话一出,卧房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凝固成了冰。
刚刚才从绝望的深渊里爬出来,抓住一丝希望的李世民,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他整个人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僵在了原地。
高自在心里咯噔一下。
操!
怕什么来什么!
这娘们儿,怎么不按套路出牌?问长乐的命还不够,还非要问自己的?
我tm是穿越者,我知道你们两口子的结局,可我不是阎王殿里管账的判官啊!
这种事,是能随便往外说的吗?
这要是说出来,李二不当场疯了才怪!
“观音婢!”
李世民率先反应过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呵斥。
他快步上前,想要将长孙皇后重新拉回怀里,强行终止这个让他恐惧的话题。
“你胡说什么!有高卿在,有甄太医在,你我定能福寿安康,长命百岁!莫要再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他的话语,与其说是在安慰皇后,不如说是在说服他自己。
然而,这一次,长孙皇后却像是铁了心,一把甩开了他的手。
那个温婉恭顺,母仪天下的长孙皇后,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逼到悬崖边上,歇斯底里的女人。
她没有看李世民,一双眼睛死死地盯在高自在的身上,仿佛要将他看穿。
“高自在,本宫在问你话!”
她的声音不再柔和,变得尖锐而又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高自在眼皮一跳,下意识地移开目光,假装很有兴趣地研究着房梁上的木头纹理,打了个哈哈:“娘娘,您这可就为难我了。天机……不可泄露啊!”
“去你的天机!”
一声尖利到近乎于嘶吼的咆哮,从长孙皇后的喉咙里迸发出来,震得李世民和高自在同时一哆嗦!
她彻底失态了!
“你连陛下余下阳寿能说,你连长乐二十三岁的死期都能说!为何说不得我的?!你不敢说,是不是……是不是本宫也时日无多了?!”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绝望。
毕竟,没有人想死。
“观音婢,你……”李世民大惊失色,想要上前安抚。
“你给本宫闭嘴!”
长孙皇后猛地转过头,用一种李世民从未见过的,充满了决绝与悲愤的表情,对着他怒吼!
“李世民!我为你生儿育女,为你操持后宫,为你殚精竭虑!现在,我不过是想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你也要拦着我吗?!”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活不长了?!”
这一声质问,如同最锋利的刀,狠狠地扎进了李世民的心脏。
他被吼得呆立当场,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妻子。
那个永远站在他身后,为他抚平一切皱褶,容纳他所有脾气的女人,在这一刻,变成了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长孙皇后不再理他,她重新转向高自在,一步步逼近,那股属于国母的威仪,在这一刻化作了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说!”
“本宫,命令你说!”
高自在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妈的,疯了,彻底疯了。
躲是躲不过去了。
行吧,说就说!
反正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皇帝都他妈的骂过了,还怕再多捅一个马蜂窝?
今天就把你们这对天字第一号的夫妻,彻底给干懵!
不把你们安排得明明白白,老子就不叫高自在!
他收起了脸上所有多余的表情,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娘娘,您非要听,那臣就说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将那残酷的史实,从口中吐了出来。
“若依照原本的命数……您……只剩下不到五年的阳寿。”
轰隆!
仿佛一道无声的惊雷,在房间里炸响!
时间,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长孙皇后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若不是死死地撑着旁边的桌子,恐怕已经瘫倒在地。
她脸上的所有血色,瞬间消失,只剩下死人般的惨白。
李世民更是如遭雷击,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一屁股撞在了身后的床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五年!
他的观音婢,只剩下五年了!
巨大的恐慌和痛苦,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淹没!
就在这死寂的绝望即将把两人彻底吞噬之际,高自在的声音,如同破开黑夜的利剑,再一次响起!
“但是!”
他陡然拔高的声调,将两人的神智强行拉了回来。
“我刚才已经说了四个字——人定胜天!”
高自在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和力量,狠狠地砸在两人的心头。
“长乐公主的命,既然能改!那您这位皇后娘娘的命,一样能改!”
“陛下!”高自在的目光转向已经失魂落魄的李世民。
“您御驾亲征野共州,以雷霆之势震慑宵小,提振大唐国威,这是天大的好事,臣一百个,一千个赞成!”
这番话,让李世民混沌的脑子里,稍微清醒了一点。
“可是!”高自在话锋一转,变得无比严肃,“娘娘的凤体,想必您比谁都清楚!常年气疾缠身,底子早就亏空了!根本经不起任何长途跋涉的颠簸劳顿!更受不得高原苦寒之地的风霜侵袭!”
“若是随军出征,别说延寿了,恐怕……”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却比说出来更加让人恐惧!
李世民的身体,猛地一颤!
观音婢的身体,怎么能去吐蕃那种鬼地方!
“所以,臣有一议!”高自在的声音斩钉截铁。
“娘娘,从今日起,必须留在益州!”
“哪儿也不能去!”
“这里有孙神医当世国手,为您诊治调理。”
“您再每日勤练我给的五禽戏,固本培元,内外兼修!不出一年,定能让您脱胎换骨!”
“陛下您在前方开疆拓土,为国征战!娘娘您在后方安心静养,养好凤体!待到陛下凯旋之日,夫妻二人健健康康地团聚,这岂不是两全其美之策?!”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皇帝台阶,又给了皇后希望,更把解决方案直接拍在了他们脸上!
这不是囚禁,这是为了活命的唯一选择!
李世民,这个刚刚被“五年死刑”判决书砸进十八层地狱的男人,在这一刻,仿佛看到了通往人间的唯一阶梯!
他还哪里顾得上什么御驾亲征没人管束的自由?
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让他的观音婢,活下去!
“准!朕准了!”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一个箭步冲到长孙皇后身边,死死地抓住她的双手,声音因为激动和后怕而剧烈地颤抖。
“观音婢!你听见没有!高卿说得对!你就留在益州!哪儿也不许去!给朕好好养病!”
“朕……朕不许你有事!绝不许!”
长孙皇后还沉浸在那巨大的恐惧之中,但丈夫那滚烫的掌心,和高自在那不容置疑的安排,让她混乱的心神,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附的实体。
她不用死了……她可以活下去……
只要留下来!
高自在看着眼前这感人肺腑的一幕,心里长舒一口气,脸上却不动声色。
搞定!
“来人!”李世民转过身,对着门外厉声下令,声音里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急切。
“传朕旨意!从即刻起,封锁院落!皇后娘娘凤体抱恙,需要在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所有饮食起居,皆由孙神医全权负责!”
第117章 打完这仗,我去送死!
李世民的雷厉风行,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与其说是为了保密,不如说是出于一个丈夫最原始的恐惧和保护欲。
他怕,他真的怕!
怕再出任何一点差错,怕那该死的“五年之期”真的应验!
禁军迅速接管了高士廉府邸的内外防务,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一只苍蝇都别想飞进去。
而长孙皇后,在短暂的失神和脱力之后,被宫女们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几乎是第一时间就被转移到了隔壁。
整个过程,她都像个木偶,任人摆布。
脑子里,还反复回荡着那句“不到五年的阳寿”和“人定胜天”。
地狱和天堂,只在一线之间。
这种极致的撕扯,让她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
卧房内,那股令人窒息的绝望气息,终于散去了不少。
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酒气。
李世民屏退了所有的下人,亲自给高自在倒了一杯酒,然后给自己满满地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总算让他那冰冷的四肢,有了一丝活过来的感觉。
他看着眼前这个吊儿郎当,没个正形的长史,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这个家伙就成了自己全家的救命恩人。
不,是神仙。
一个能跟老天爷抢命的活神仙!
“高卿……”李世民放下酒杯,声音依旧沙哑,但已经没了之前的崩溃,多了一丝劫后余生的虚弱,“今日……多亏了你。朕……朕敬你一杯!”
说着,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姿态放得极低。
高自在也喝了一口,咂咂嘴,心里却在疯狂吐槽。
谢我?
你的确该感谢我。
生路已经给你指明了,剩下的我就不参与了,你自己看着办。
他看着李世民那副总算松了口气的样子,突然又开口了。
“陛下,臣觉得,还是不妥。”
“嗯?”李世民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紧张地问道:“哪里不妥?是甄权……还是五禽戏有问题?”
“都不是。”高自在摇了摇头,指了指隔壁的方向。
“臣是说,把娘娘安置在高府,不妥。”
“高卿此言何意?”李世民不解,“高士廉是皇后的舅父,是自家人。而且两府相邻,随时可以过去探望,有何不妥?”
“就是因为太近了,所以才不妥!”高自在的语气,不容置喙。
“娘娘现在需要的是什么?是绝对的静养!清心寡欲,隔绝外物,把身体当成一座庙宇来修!而不是三天两头就跟陛下您见面,为国事操心,为人情世故烦忧!”
高自在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
“陛下,您别不爱听。娘娘之所以身体亏空至此,除了常年的气疾,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您想过没有?”
李世民皱眉,静待下文。
高自在猛地回头,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就是因为孩子生得太多了!”
“什么?!”李世民一愣。
“女子生育,本就是元气大伤之事!娘娘凤体本就孱弱,还接二连三地生儿育女,这不是在用自己的阳寿去换子嗣是什么?”
高自在的话,像一把锥子,狠狠刺进了李世民的心里。
是啊!
长乐,李泰,还有城阳公主……观音婢几乎就没怎么歇过!
他以前只觉得是皇家开枝散叶,福气绵延。
现在被高自在一语道破,他才惊觉,这哪里是福气,这分明是在催命!
“所以!”高自在加重了语气,“娘娘不仅需要静养,更需要一个能让她彻底断了念想,不再为皇家操劳,不再为您生儿育女的环境!”
“臣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娘娘不能再留在皇宫里,不然她又要把自己当成皇后,统领后宫!”
这话,比之前骂他眼瞎还要诛心!
李世民的脸瞬间就白了。
不让观音婢留在自己身边?这跟要他的命有什么区别!
高自在没理会他的表情,继续抛出自己的计划。
“剑南道,也不行。”
“为什么?”李世民脱口而出。
“因为,马上,整个剑南道都会变成一个为了支撑您御驾亲征,而昼夜不休的巨大工坊!到时候,这里烟熏火燎,人声鼎沸,比长安城还要嘈杂!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是养病的地方吗?”
李世民彻底懵了。
长安不行,剑南道也不行。
那观音婢能去哪儿?
“总之,去哪都可以,不能在剑南道,不能在长安附近。”
高自在看着他,终于图穷匕见,说出了自己的最终目的。
“最后,臣恳请陛下,答应臣一个要求。”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无比郑重,甚至带着一丝……交代后事的悲壮。
李世民的心,猛地一沉。
“你说。”
高自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毕生的力气都用上。
“陛下,等打完了这仗,收复野共州,臣……就要离开了。”
“离开?你去哪儿?”
“去找那个‘森口’。”
高自在的眼神,变得悠远而又决绝,“这是臣的宿命,躲不掉。此去,九死一生。或许,臣就再也回不来了。”
这番话,让李世民刚刚才被安抚下去的心,再次掀起了惊涛骇浪!
高自在要去送死?!
“臣这一生,没什么大志向,就想混吃等死。”高自在忽然自嘲一笑,“做了这么多事,说到底,都是为了自己能活得舒坦点。”
“但现在,臣想为这个我生活过的地方,为您这位还算说得过去的皇帝,多做一点事。”
他顿了顿,直视着李世民,声音无比清晰。
“臣希望,未来的大唐,是一个真正站着的王朝!”
“我们可以跟人做生意,可以跟人讲道理,甚至可以跟人喝酒骂娘!但唯独,不能跟人下跪!”
“不和亲,不赔款,不割地,不纳贡!”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这,才是臣想看到的风骨!”
“臣死之后,这些东西,就留给您了。至于娘娘,找一个山清水秀,与世隔绝的地方,带着孙神医和甄太医,好好活下去。活到一百岁,活到一百二十岁!这,就是臣对您,最后的请求!”
李世民呆呆地坐在那里,整个人都被这番振聋发聩的“遗言”给砸懵了!
他脑子里反复回荡着那几句话。
不和亲,不赔款,不割地,不纳贡!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与悲壮,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陷入了肉里。
“高自在……”
他的声音,在颤抖。
第118章 仙人抚我顶,授我大唐魂!
那股混杂着豪情、悲壮与酒精的灼热感,在李世民的胸膛里疯狂燃烧。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卧房,带着一身的酒气,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高自在!这个混账东西!
这个疯子!他用最狂妄的姿态,给了自己最沉重的一记耳光!
又用最决绝的方式,为自己,为整个大唐,指明了一条从未设想过的道路!
不和亲,不赔款,不割地,不纳贡!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这十六个字,像十六座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进了李世民的灵魂深处!
这才是大唐该有的样子!这才是他李世民的王朝该有的风骨!
他快步穿过被禁军严密把守的庭院,来到了隔壁高士廉的府邸。
门口的侍卫见他过来,立刻就要下跪通报。
“免了!”李世民低喝一声,脚步不停,径直推门而入。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长孙皇后静静地靠在榻上。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癫狂与绝望,只剩下一种看透了生死的空洞和茫然。
听到门响,她缓缓转过头,看到了快步走来的李世民。
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李世民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榻前,没有坐下,而是单膝跪在了榻边,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这个举动,让长孙皇后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
“观音婢。”李世民的声音,不再是皇帝的威严,也不是刚才的恐惧,而是一种带着无尽歉疚的温柔。
“和高自在商量了这么久,朕想出了个折中的法子。”
长孙皇后微微一怔,不解地看着他。李世民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仿佛要将自己的体温全部传递过去。
“高自在说得对,你的身子,是因为为我,为这个皇家,生儿育女,操劳过度,才亏空至此。”
“我……以前混账,没有想到这一层。”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哽咽。
“所以,决定了。”
他抬起头,直视着妻子的眼睛,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许下了作为一个帝王,最不可思议的承诺。
“从今往后,你什么都不用管。后宫之事,交给旁人。你唯一要做的,就是给朕……好好的活着!”
“朕……不要你再生儿育女了!”
轰!这句话,比“不到五年阳寿”的冲击力还要巨大!
长孙皇后猛地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不要……再生儿育女?
这对于一个皇帝,对于一个讲究子嗣绵延的王朝而言,是何等荒谬的话!
“二郎,你……”
“朕是说真的!”李世民的态度,不容置疑。
“朕已经有了高明,有了青雀,有了雉奴。够了!朕的儿子,已经够多了!”
“朕不能为了多几个皇子公主,就拿你的命去换!朕换不起!”
“朕要你活着!陪着朕!看着朕把这大唐,变成高自在口中那个……站着的王朝!”长孙皇后的心,被这番话狠狠地撞击着。
她混乱的思绪,终于找到了一个焦点。
“高自在……他……到底……”她问出了心中的疑惑,那个疯疯癫癫,敢指着皇帝鼻子骂的男人,那个能一言断人生死的男人,那个给了她地狱又把她拉回来的男人,他到底想做什么?
李世民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其复杂的表情,有敬佩,有惋惜,更有无尽的悲壮。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仿佛在组织着语言。
“打完这仗,他……要走了。”
“去哪?”
“去死。”李世民的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
“他说,他要去寻一个叫‘森口’的仇家。此去,九死一生。”长孙皇后彻底愣住了。
“为什么?他既然能知天命,为何不能为自己避祸?”
“因为,那不是祸,是他的宿命。”
李世民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妻子,一字一句地解释道,仿佛在诉说一个遥远的神话。
“观音婢,你现在相信这世上有仙人吧。”
长孙皇后没有回答,但她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李世民苦涩一笑:“朕以前不信,但现在,信了。”
“高自在,便是仙人弟子。他来到这凡尘俗世,本就是一场红尘历练。而那个‘森口’,便是他命里注定的劫数,是他们仙家之间的斗法,非你我凡人可以插手。”这番话,彻底颠覆了长孙皇后的认知。
仙人?斗法?劫数?
这些只存在于志怪传说里的词汇,此刻却从她最信任的丈夫口中说出,用来解释那个神秘莫测的高自在。
一切,似乎都合理了。
为何他能知晓未来?为何他敢无视皇权?因为,他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
“他给朕留下了几句话。”李世民的声音,变得无比庄重,仿佛在吟诵圣贤的箴言。
“他说,未来的大唐,要不和亲,不赔款,不割地,不纳贡!”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这,是他对朕,对大唐最后的请求。”李世民的目光,变得无比坚定。
“朕,答应他了。”
“朕不但答应了,朕还要将这十六个字,当成我李唐的国策,刻进每一个后代子孙的骨子里!朕要让他看到,他没有白来这一趟!”
长孙皇后呆呆地坐在那里,听着丈夫这番石破天惊的话。
她终于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高自在不是在发疯,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给这个他生活过的王朝,注入一道全新的灵魂!
一道顶天立地的魂!
而她的丈夫,接受了这份沉重到无以复加的馈赠!
“所以,观音婢。”李世民重新走回她身边,脸上带着一丝哀求。
“朕的前方,是一场前所未有的豪赌。朕要开疆拓土,要平定天下所有的不臣!朕需要你!朕需要一回头,就能看到你还好端端地在宫里等着朕!”
“你养好身子,就是对朕最大的支持!你活着,朕才有底气去开创那个万国来朝的盛世!”
长孙皇后的眼眶,再也控制不住地红了。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丈夫那因为激动而紧绷的脸颊。“好,二郎……我答应你。”
第119章 高士廉哭诉:陛下,再榨就真的没了!
自从长孙皇后被“软禁”静养,李世民的心,一半落了地,一半却悬得更高了。
落地的,是妻子的性命有了着落。
悬着的,是高自在那个该死的混蛋,给他画下的一张前所未有的宏伟蓝图,以及那句“打完这仗,我就去死”的混账话。
这几日,他没有回蜀王府那处别院,就高士廉那里老婆。
睡不着的时候,他就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那片被那道战时经济政令彻底点燃的区域。
益州城郊外,原本的几座官营工坊,在短短数日之内,像发了疯的野草一样,向着四面八方疯狂扩张。
白天,黑烟滚滚,遮天蔽日,仿佛有无数条恶龙在其中蛰伏翻滚。
夜晚,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将整个益州城都笼罩在一片橘红色的光晕之下。
震耳欲聋的锤打声、拉锯声、还有各种听不懂的嘈杂轰鸣,二十四小时从不间断,仿佛一头被唤醒的远古猛兽,正在发出它苏醒后的第一声咆哮。
这,就是高自在口中那个为了支撑御驾亲征,而昼夜不休的巨大工坊之一。
李世民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硫磺和煤灰味的空气,不但不觉得刺鼻,反而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心安和……狂热!
“高士廉!”他对着门外低喝一声。
没过多久,一个顶着两个硕大黑眼圈,脚步虚浮,仿佛随时会随风倒去的身影,就飘了进来。
正是被高自在和李世民这对联手压榨到极限的“首席牛马”高士廉。
“陛……陛下……”高士廉的声音有气无力,嘴唇都在哆嗦,“您……您又有什么吩咐?”
他现在看到李世民,腿肚子都转筋。
太狠了!
简直就不是人!
自打那天下令,整个剑南道进入“战时生产”状态,他这个人,就基本上没合过眼!
人手不够?征发!材料不够?皇帝当场写道圣旨从整个大唐去调集!工坊不够?扩建!
就按照高自在那个小王八蛋给他画了一堆稀奇古怪的图纸,什么“三班倒”、“流水线”、“标准化作业”,“模块化生产”。
然后拍拍屁股就不知道跑哪儿混吃等死去了。
所有的压力,全都压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许国公,辛苦了。”李世民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温和的表情,亲自给他倒了杯水。“朕让你统计的东西,如何了?”
高士廉灌了口水,总算找回了一点神气,从怀里颤颤巍巍地摸出一本账册,咽了口唾沫道:“陛下,您……您自己看吧。”
“说!”李世民不想看,他想听。
“是!”高士廉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亢奋和虚幻。
“自下令之日起,至今,共计二十日!”
“火枪工坊,采用……采用剑南道秘法‘流水线作业’,将火枪分为枪管、枪托、机括等十三个部件,分派不同工坊、不同工匠流水打造。如今,整个剑南道日产火枪可达……一千零二十支!”
“什么?!”李世民猛地站了起来,眼中精光爆射!
一千零二十支!
一天?!
要知道,之前整个大唐,一个月能造出两三百把强弓,都得是工部和军器监的老师傅们加班加点,烧高香了!
现在,一天就顶过去小半年?!
“火炮工坊,亦是如此!”高士廉的呼吸也急促起来。
“以铁模浇筑之法,取代传统范铸,冷却打磨一体成型!如今,重型火炮,日产可达二十门!弹丸、火药,更是……更是堆积如山,数不胜数!”
“陛下!”高士廉的声音陡然拔高,脸上浮现出一抹病态的潮红。
“臣……臣斗胆说一句!再给臣一个月!不!再来二十天!臣能为您武装出整整一万名手持火枪,配备上百门火炮的新军!”
“届时,别说吐蕃蛮子,就是天王老子来了,咱们也能把他给轰上天!”
轰!
李世民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万个响雷!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嘴巴微张,感觉自己的认知,被眼前这个干瘦的老头,用一连串匪夷所思的数字,给砸得稀碎!
这……这他妈的才叫战争!
这才是他梦寐以求的,摧枯拉朽,碾压一切的力量!
“走!带朕去看看!”
李世民再也坐不住了,一把拉起高士廉,就往外冲。
……
火枪工坊内,热浪扑面。
数百名工匠赤着上身,汗流浃背,却没人说话。
整个工坊,只有两种声音。
一种,是机器的轰鸣和金属的碰撞声。
另一种,是工头们拿着铁皮喇叭,声嘶力竭的吼叫。
“三号台!枪管镗削好了没?!快!送到五号台去!”
“王二麻子!你他妈的机括弹簧装反了!想死是不是?!这个月的工钱不想要了?!”
“下一批!快!跟上!”
没有一个人在从头到尾地制作一支完整的火枪。
所有人都像是一台巨大机器上的零件,只负责自己眼前那一道小小的工序。
打磨、钻孔、拼接、组装……
一根根乌黑的枪管,一块块刨好的枪托,一个个精密的机括,在一条条长长的案板上流转,最终在尽头,被组装成一支支崭新的,散发着冰冷杀气的火枪。
李世民站在入口,看着眼前这幅他从未想象过的,充满了暴力美学的工业画卷,整个人都痴了。
他终于明白,高自在说的“金山”是什么意思了。
太医署里的甄权是能救命的金山。
而这剑南道的万千工匠,这数不清的工坊,才是能强国的金山!一座能为他铸造出一个铁血王朝的真正金山!
“陛下,您看……”高士廉指着一个方向,脸上带着炫耀的得意。
李世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工坊的一个角落里,高自在正搬了张躺椅,优哉游哉地躺着,旁边的小桌上还放着一盘切好的瓜果。
他似乎察觉到了李世民的目光,抬起手,懒洋洋地挥了挥,嘴里还叼着一块蜜瓜。
那副德行,与这热火朝天的场面,格格不入。
李世民却没生气,反而笑了。
笑得无比畅快!
他大步走了过去。
“真是好雅兴啊。”
高自在把瓜咽下去,擦了擦嘴,懒洋洋地坐起身:“谬赞了。这不叫雅兴,这叫监工。我不在这儿盯着,就高士廉那老抠,保不准就克扣工匠们的伙食了。人是铁,饭是钢,吃不饱,哪有力气给您卖命?”
不远处的高士廉听到这话,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李世民却是不以为意,他死死地盯着那条流转不休的生产线,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这……就是你说的,人定胜天?”
“不。”高自在摇了摇头,拿起一块瓜,递给李世民。
“这只是开始。”
“等您什么时候,能把这条流水线,铺满整个大唐。那,才叫人定胜天!”
李世民接过蜜瓜,却没有吃。
他看着远处那堆积如山的崭新火枪,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转过身,对着高士廉,下达了新的命令。
“所有工坊,产量再翻一倍!”
“要让吐蕃人知道,什么叫大唐天威!”
第120章 我裂开了!森口竟是我自己?
夜色深沉,月光如水。
高自在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府。
说是疲惫,但他的精神却处在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
没办法,谁能想到,一场原本以为会拖垮整个剑南道的战时生产经济,最后竟然演变成了一场经济狂欢。
在他的刻意引导和战时经济体制的刺激下,整个剑南道的生产力被压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地步。
军械、布匹、弹药……无数的物资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生产出来,然后通过他建立铁路运输网,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前线,再转化为对抗吐蕃大军的坚实壁垒。
这种近乎疯狂的生产模式,带来了一个恐怖的副产品。
那就是剑南道的“gdp”以一种火箭般的速度在疯狂飙升。
对于别人来说,这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概念。
但对于高自在,这玩意儿可太真实了。
因为,这直接与他脑海中那个系统的积分挂钩。
“登,打开面板。”
他心念一动,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淡蓝色光幕在眼前展开。
在积分那一栏,一长串的数字正闪烁着令人心醉的光芒。
高自在的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够了!
终于够了!
他这小半月以来,每天活得如履薄冰,小心翼翼。
最大的心病是什么?
不是吐蕃,不是朝廷,甚至不是这个时代落后的生产力。
而是那些可能存在的“同行”!
一想到在某个未知的角落,可能隐藏着一个甚至几个和他一样的穿越者,揣着各种各样的金手指,正虎视眈眈地准备掀桌子,高自在就感觉头皮发麻,觉都睡不安稳。
他搞出这么多事情,又是练兵又是发展经济,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应对这未知的、最可怕的威胁。
他将这种威胁,包装成和他一样的仙家弟子历练红尘告诉了皇帝。
现在,是时候揭开这层迷雾了。
“登,启用时空扫描功能!”
高自在几乎是咬着牙,在心中下达了指令。
【指令确认……正在启用‘广域时空锚点扫描’……】
【本功能为高阶权限功能,启用将消耗积分点,是否确认?】
看着那的数字,高自在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真他娘的黑。
这几乎是他这段时间榨干整个剑南道潜力,才积攒下来的全部家当。
不过,为了求个心安,为了解决这个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花多少都值!
“确认!”
【积分扣除中……扣除成功。】
【‘时空锚点扫描’已启动,扫描范围:当前星球。扫描目标:源自同一时空坐标的异常灵魂信息体。】
【扫描开始,预计用时十分钟,请宿主耐心等待。】
来了!
高自在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等待的这十分钟,对他来说,简直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可能。
可能有一个同行,藏在长安。
也可能有一个同行,在北方草原,准备玩“上帝之鞭”那一套。
甚至可能,远在北美!
每一种可能,都代表着一种截然不同的地狱级难度开局。
他的心跳得越来越快,手心里全是汗。
他甚至有些不敢去看那个结果。
万一扫出来十个八个的同行,大家金手指五花八门,神仙打架,那他这点家底,恐怕连炮灰都算不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终于,脑海中那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
【叮!扫描完成。】
高自在的呼吸瞬间停止了。
他闭上嘴,紧张地盯着那个即将展开的报告。
【扫描报告生成中……】
【报告如下:】
【扫描范围内,检测到源自同一时空坐标(地球,公元7世纪)的异常灵魂信息体,共计:1个。】
嗯?
高自在愣住了。
他反复看了看那个数字。
没错。
是“1”个。
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连忙追问:“登,你确定没搞错?就一个?这个‘1’……指的是谁?”
系统冰冷的声音毫无感情。
【经复核,数据无误。该唯一信息体识别为:宿主本人。】
“……”
“…………”
高自在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嘴巴微张,大脑一片空白。
宿主……本人?
我?
就我一个?
那说好的穿越者内卷呢?说好的诸神之战呢?说好的群魔乱舞呢?
感情搞了半天,就我一个独苗?
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想起了自己之前那些郑重其事的警告,想起了他跟皇帝描述的那个“前所未有的大敌”,想起了他为了防备“同行”而制定的种种预案和付出的无数心血。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对着空气挥舞拳头的傻子。
一个在空无一人的考场里,疯狂内卷,把自己卷到飞起的笨蛋。
“卧槽!”
高自在憋了半天,最终只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先是茫然,然后是巨大的狂喜和放松,最后,只剩下哭笑不得。
一直以来压在心头最沉重的那块大石头,就这么……没了?
没了。
就这么轻飘飘地没了。
他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感觉浑身上下的骨头都轻了二两。
安全了。
至少,最大的那个威胁,那个让他夜不能寐的威胁,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放松下来后,高自在才想起来,扫描报告还没看完。
他定了定神,继续看下去。
除了扫描同行,这个功能还能扫描时空错乱的程度。
【时空偏离度分析:】
【当前世界线历史主干保持稳定,与宿主记忆中的历史吻合度为98.3%。】
【检测到部分历史细枝末节存在错乱与扰动,主要表现为部分人物生卒、部分次要事件发生时间及地点出现微小偏移。】
【综合评定:时空错乱等级为“高度可控”,对历史主线影响甚微。】
看到这里,高自在彻底放下了心。
太好了。
没有同行,历史也没被魔改成奇幻版本。
大部分历史进程还是他熟悉的样子,这意味着他所掌握的知识,绝大部分都还是有用的。
这简直是天胡开局!
之前的担惊受怕,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
是时候开香槟庆祝了。
他从系统里兑换出了一瓶香槟。
然而,就在他沉浸在这巨大的喜悦中时,一个新的,也是非常现实的问题,猛地从他脑海里冒了出来。
等等。
既然没有所谓的“大敌”。
那我之前为了动员整个剑南道,吹的那些牛皮……
什么“另外的仙家弟子”……
这些话,该怎么圆回来?
高自在的笑容,缓缓凝固在了脸上。
他之前为了皇帝信服,把这个假想敌渲染得极为恐怖,几乎到了不说人话的地步。
现在好了,敌人没了。
这就像是你告诉全村人,山里有只毁天灭地的老虎,大家信了你,把锅碗瓢盆都捐出来打造成了武器,结果最后你告诉大家,不好意思,我看错了,那不是老虎,是只猫。
大家不把他吊起来打才怪!
“嘶……”
高自在倒吸一口凉气,刚才的喜悦瞬间被一股冷汗所取代。
他站起身,又开始在书房里焦躁地踱步。
“这下麻烦了。”
“这个谎,必须得圆上,而且要圆得天衣无缝。”
“不然,我这个仙家弟子的威信,恐怕就要一落千丈了。”
他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梦雪,给我进来。”
第121章 今夜,我被强制了?
门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片刻后,房门被推开。
梦雪一身素雅的青色长裙,身姿袅娜地走了进来。
她手中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壶清茶和两只白玉茶杯。
清幽的茶香,瞬间冲淡了书房里那股子焦躁的空气。
“大人,您叫我。”她将茶盘放在桌上,声音一如既往地轻柔。
高自在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眼神里还残留着刚才那场“自我内卷风暴”的余波,显得有些复杂。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下令道:“梦雪,有件事你立刻去办。”
“大人请吩咐。”梦雪垂首。
“从现在开始,终止一切监视和调查。”
高自在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正常的急切。
“所有关于此次调查的卷宗、档案,你亲手去处理,全部销毁,一个字都不要留下。就当这个人,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梦雪抬起头,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诧异。
“那不是大人您之前怀疑的,另一个“仙家弟子”,那个潜在的“大敌”吗?”
“情报网络几乎是全力运转,耗费了无数的人力物力,这才刚刚摸到一些眉目。”
怎么突然就要全部停止,还要销毁档案?
这不符合大人的行事风格。
“大人……是……出什么变故了吗?”
“别问。”高自在烦躁地摆了摆手,“情况有变,总之,按我说的做,立刻,马上!务必做得干干净净,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们曾经查过他。”
他现在脑子里一团乱麻。
既然没有同行,那之前一切基于“有同行”这个前提的调查,就都成了笑话。
而且是最危险的那种笑话。
万一这些调查的蛛丝马迹被皇帝知道了,皇帝顺藤摸瓜,问起那个“大敌”的下落……他怎么回答?
说我看错了?
说敌人自己消失了?
以那位多疑帝王的性子,怕是立刻就会怀疑他这个“仙家弟子”的真实性,甚至怀疑他之前的一切说辞,都是为了骗取兵权和财权的谎言。
那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必须把一切痕迹都抹掉,就当无事发生。
看着高自在眉宇间那化不开的愁绪和烦躁,梦雪没有再追问。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改变了自己一生的男人。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领命告退,反而款步上前,为他斟了一杯清茶,递到他面前。
“大人,您似乎有很重的心事。”
“废话,天都快被我吹的牛皮给捅破了,能没有心事吗?”
高自在心里哀嚎,嘴上却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接过茶杯,心不在焉地想喝。
然而,梦雪却没有松手。
她就那么举着茶杯,让他不得不正视自己。
“大人,”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您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高自在愣了一下,思路被打断了。
他看着眼前的梦雪,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美得有些不真实。
“当然记得,”他下意识地回答,“天上人间的前身,是杜家的青楼,你弹了一首曲子。”
梦雪的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却又带着几分苦涩的笑意。
“我只是杜家养在暗处的一把刀,一个杀手。白天,我是吸引恩客的花魁,是杜家敛财的工具;晚上,我便是替他们铲除异己的鬼魅,手上沾满了血腥。”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明天在哪里。我活在不见天日的阴影里,像一只不能见光的老鼠。我以为,我这一辈子,都会是这样了。”
高自在沉默了。这些事,他知道一些,但从未听梦雪亲口如此详细地说起过。
梦雪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她依旧在笑。
“是大人您,把我从那个泥潭里拉了出来。”
“您给了我一个家,让我住进了长史府。”
“您让我站在了阳光下,让我活得像一个真正的人。您给了我官职,给了我尊重,给了我……以前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一切。”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
“大人,梦雪这条命,是您给的。所以,无论您有什么样的烦恼,什么样的敌人,梦雪都会陪在您身边,为您荡平一切。哪怕是天塌下来,梦雪也会替您扛着。”
一番话,情真意切,字字泣血。
高自在的心,被狠狠地触动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心中那股因为“谎言被戳破”而产生的焦躁,竟然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温情给冲淡了不少。
是啊,他慌什么?
就算没有系统,没有穿越者的身份,以他现在的权势、地位,还有身边这些愿意为他拼命的人,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
想到这里,他心中豪气顿生,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他伸手,从梦雪手中拿过茶杯,柔声道:“我知道,你的心意,我都知道。放心吧,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下来,也该由我这个男人顶着。”
他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只觉得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腹中,说不出的舒畅。
“好了,别想那么多了。先去把事情办好,这件事很重要。”他拍了拍梦雪的肩膀,语气重新恢复了镇定。
然而,梦雪却一动不动。
她只是抬起头,用一种高自在从未见过的,炽热而又决绝的眼神看着他。
“大人,我不想再等了。”
“嗯?”高自在没反应过来,“等什么?”
“我不想再做您名义上的小妾了。”梦雪一字一句地说道,她的脸颊飞上两片红霞,但眼神却无比清亮。
“我们有过很多次肌肤之亲,但……但每一次,您都没有要了我。”
“我……”高自在语塞。
他确实没到最后一步。
一方面是他自己那点“人妻控”的烂俗趣味作祟,另一方面,也是潜意识里觉得还没到那个时候。
“大人,我知道您有您的顾虑。”梦雪向前一步,几乎贴在了他的身上,吐气如兰,“但梦雪不想再等了。”
“您给了我新生,我的一切都是您的。”
“今晚,我要做您真正的女人。”
话音未落,高自在突然感觉不对劲。
一股燥热,从小腹处猛地升腾起来,瞬间席卷了全身。
他的血液仿佛在燃烧,理智在以一个惊人的速度消退。
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刚才喝过水的那个空茶杯,又难以置信地看向梦雪。
“你……你在茶里……”
梦雪的脸上带着羞涩,更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勇敢。
她伸出双臂,环住了高自在的脖子,踮起脚尖,在他耳边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声音说道:
“大人,您给了梦雪一个家。”
“今夜,就让梦雪……给您一个孩子吧。”
第122章 高长史的奇耻大辱
晨光透过窗纱,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高自在的眼皮动了动,宿醉般的头痛让他下意识地呻吟了一声。
不对,不是宿醉。
是……药劲儿过去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不是书房,而是自己卧房里那张熟悉的雕花大床。
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旖旎的甜香。
他的身体……感觉有点空。
高自在的脑子像是生锈的齿轮,咯吱咯吱地转动着。
昨晚……
梦雪……
茶……
燥热……
还有那句“今夜,就让梦雪……给您一个孩子吧”。
“轰!”
所有记忆的碎片瞬间拼凑完整,在他脑海里炸开。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到了不远处的梳妆台前,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对镜梳妆。
梦雪换上了一件淡粉色的襦裙,长发如瀑,只用一根简单的发簪挽住。
晨光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眉眼间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多了几分初为人妇的娇媚与慵懒。
她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从铜镜里看了过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满足而温柔的笑容。
“大人,您醒了。”
这一笑,成了压垮高自在神经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沉默了。
足足沉默了三秒。
然后。
“哇——”
一声惊天动地的嚎哭,猛地从他嘴里爆发出来,声音之凄厉,足以让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我的清白啊!没了!我冰清玉洁的身子啊!”
高自在猛地坐起来,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仿佛一个被恶霸欺凌了的黄花大闺女,指着梦雪的手指都在颤抖。
“你!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你这个采花贼!你竟然……你竟然给我下药!”
梦雪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吼得愣住了,手里的梳子都差点掉在地上。
她连忙起身,快步走到床边,脸上带着几分无措和担忧:“大人,您……您怎么了?”
“我怎么了?你还问我怎么了?”高自在悲愤欲绝,“我把你当心腹,当亲人,你竟然馋我的身子!你下贱!”
梦雪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又好气又好笑,但看着高自在那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终究还是心软了。
她柔声解释道:“大人,我是您的妾室,这……这是天经地义的……”
“放屁!”高自在义正言辞地打断她,“那是名义上的!我同意了吗?我点头了吗?你这是强迫!是霸王硬上弓!是毫无人性的趁人之危!”
他越说越气,越说越觉得自己委屈。
想他高自在,两世为人,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竟然被一个小丫头给逆推了!
说出去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痛心疾首地捶着床板:“我告诉你,我高自在就算是死!死在外面!从这青城山顶上跳下去摔死!在铁轨上让火车……撞死!也绝不会屈服于你的淫威之下!”
梦雪看着他满嘴胡话,那张梨花带雨的俊脸上写满了“屈辱”和“不甘”,实在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更是火上浇油。
“你还笑!”高自在眼睛都红了,“你这个没有良心的女人!你夺了我的身子,还嘲笑我!我的心好痛!痛得无法呼吸!”
“好好好,不笑,不笑。”
梦雪连忙收起笑容,坐到床边,伸手想去抱他,柔声安慰道。
“大人,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您别生气了,好不好?”
高自在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往后一缩,用被子把自己裹得更紧了。
“别碰我!你这个女魔头!”
他看着梦雪,心里是又爽又气。
爽的是,这小妮子终于得手了,自己也算是了却一桩心愿。
气的是,主导权呢?
他妈的主导权呢?!
他高自在什么时候干过这么被动的事?
绝对不行!
昨晚那是在药物的作用下,神志不清,不算!
今天,他必须要把场子找回来!要把属于男人的尊严和主导权,牢牢地夺回来!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生。
想到这里,高自在脸上的悲愤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邪魅狂狷的冷笑。
他一把掀开被子,在梦雪错愕的目光中,饿虎扑食一般地将她扑倒在床上。
“嘿嘿嘿……”高自在发出了反派专属的笑声,居高临下地看着身下俏脸通红、手足无措的梦雪。
“小妮子,你以为用卑鄙的手段得逞了一次,就算赢了?”
梦雪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问:“大……大人,您……您要做什么?”
“做什么?”高自在狞笑一声,伸手捏住她小巧的下巴。
“你说我要做什么?昨天晚上,那是你占了便宜,不算数!今天,我要让你知道,到底谁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我要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男人!”
话音未落,他便低头吻了下去。
梦雪初经人事,身体本就有些酸软不适,被高自在这么粗暴地一折腾,顿时嘤咛一声,浑身都软了。
她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心中既是羞涩,又是甜蜜。
大人……终于肯要她了。
高自在心中豪情万丈。
感觉来了!
今天,就让你见识一下我真正的实力!
让你知道什么叫悔不当初!
让你为昨晚的行为,付出“惨痛”的代价!
……
一盏茶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甚至,好像还用不了那么久。
房间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高自在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刚才……发生了什么?
结束了?
就这?
这就结束了?!
卧槽!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身下的梦雪,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股前所未有的羞愤,如同火山喷发一般,猛地冲上了他的天灵盖。
完了。
英名尽丧。
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他猛地翻身下床,背对着梦雪,蹲在墙角,抱着头,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梦雪缓过神来,看着他那个萧瑟又可怜的背影,有些担心地坐起身,将被子拉过来裹在身上,轻声问道:“大人……您……您又怎么了?”
回答她的,是更加凄惨的哭声。
“呜……呜呜呜……”
这一次,不是干嚎了。
是真哭了。
带着滚烫的泪珠子,哭得那叫一个伤心。
“没脸见人了……我没脸见人了啊!”高自在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
“我高自在顶天立地一个男子汉,竟然……竟然……”
“竟然连一盏茶的功夫都撑不到!”
“呜哇——!我不活了!让我死了算了!”
梦雪看着他一个大男人,像个孩子一样蹲在墙角哭得稀里哗啦,又是心疼又是想笑。
她强忍着笑意,挪到床边,柔声安慰道:“大人,您别这样……这很正常的。”
“正常个屁!”高自在猛地回头,泪眼婆娑地吼道。
“你别安慰我了!我知道我很没用!我很差劲!我就是个废物!”
“不是的,大人。”梦雪急了,赶紧解释,“我在青楼的时候,听……听楼里的姐妹们说起过。她们说,男人……男人头一次,都是很快的。真的,好多都这样。”
高自在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愣愣地看着梦雪。
然后,“哇”的一声,哭得更惨了。
“你还拿我跟那些逛窑子的比!我连他们都不如啊!我还有什么脸面活在这个世界上!呜呜呜呜……”
梦雪彻底没辙了。
她只能走过去,从背后轻轻地抱住那个颤抖的肩膀,把脸贴在他的背上,用自己都快听不见的声音,小声地,带着无限羞意地说道:
“大人……您很厉害了。”
“真的。”
第123章 你馋我身子,我给你名分,咱俩扯平了!
一个男人,被女人睡了,还哭了两次。
第一次是因为清白没了,第二次是因为尊严没了。
这要是传出去,他高自在三个字以后就得倒着写。
他哭得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糊了梦雪一身。
他感觉自己不是大都督府的长史,不是那个装神弄鬼戏耍皇帝的仙家弟子,而是一个刚刚被恶霸抢了糖葫芦的三岁小孩。
梦雪就那么静静地抱着他,任由他发泄。
她的手一下又一下地,轻柔地拍着他的后背,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好了,好了,不哭了。”她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都是妾身的错。”
这句话非但没能安慰到高自在,反而让他哭得更凶了。
是啊,就是你的错!
你不仅夺走了我的清白,还来践踏我的尊严!
这是人干的事吗?
不知道哭了多久,高自在的嗓子都哑了,终于没力气再哭了。
他像一条脱水的鱼,瘫在梦雪怀里,只有身体还在因为抽泣而微微抖动。
卧室里,一时间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
梦雪感觉到他的情绪渐渐平复,这才小心翼翼地,将他扶了起来。
她下了床,很快端来一盆温水,拧干了一块毛巾,动作轻柔地帮他擦脸。
高自在全程僵硬着,任由她摆布。
他不敢看她。
他觉得自己的脸已经丢光了,连带着穿越者前辈们的脸都一起丢光了。
擦完脸,梦雪又拿来了他那件被她脱下的月白色长衫,准备为他穿上。
高自在看着那件衣服,又看了看自己光溜溜的身体,一股新的羞耻感涌上心头。
他一把抢过衣服,自己胡乱地套在身上,连衣带都系得歪歪扭扭。
“我自己来!”他瓮声瓮气地说道,声音沙哑,带着哭过之后的浓重鼻音。
梦雪没有坚持,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他笨拙的动作。
然后,她默默地弯下腰,将被子叠好。
整个过程,她都显得那么从容,那么有条不紊。
仿佛昨晚那场惊世骇俗的“逆推”,对她而言,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种淡定,让高自在更加抓狂。
他感觉自己像个小丑,而她,是那个在台下看着他表演,还时不时鼓鼓掌的观众。
“早饭已经备好了。”梦雪开口,打破了房间里的尴尬。
高自在没说话,黑着脸,率先走出了卧室。
餐桌上,摆着精致的早点。
是他最喜欢吃的那家铺子的蒸饺,还有一碗熬得恰到好处的米粥,旁边甚至还配着几碟爽口的小菜。
高自在的心沉了下去。
这已经不是临时起意了。
这是蓄谋已久!
从他昨晚喝的那杯下了药的水,到今天早上的这顿早饭,所有的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之中。
这个女人,看着温婉柔顺,实际上心机深沉得可怕!
他坐在桌边,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
换上一身雪白襦裙梦雪在他对面坐下,为他盛了一碗粥,推到他面前。
“先喝点粥暖暖胃。”
高自在埋着头,一声不吭地喝粥。
他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怎么办?
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那就这么算了?
那他高自在的脸往哪搁?
以后在她面前还怎么抬得起头?还怎么发号施令?
不行!绝对不行!
他必须重新夺回主导权!
必须让这个女人明白,谁才是这段关系里的掌控者!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对!就这么办!
他猛地放下碗,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梦雪抬起头,安静地看着他。
高自在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严肃,威严,像一个正在做出重大决定的上位者。
“梦雪。”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多了一丝刻意营造的沉稳。
“昨晚之事……”他顿了顿,观察着她的反应。
梦雪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静静地等着他的下文。
“……虽是意外,但我高自在,不是一个不负责任的男人。”
他挺直了腰板,用一种施舍般的语气说道“你……毕竟是第一次,跟了我,我也不能让你无名无分。”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他思考了许久的,自认为能够彻底扭转局面的决定。
“我决定,纳你为妾。”
说完这句话,他感觉自己瞬间找回了场子。
看吧,就算你强上了我,最后还不是要求得我的承认?
我还不是那个可以决定你名分的人?
主动权,又回到了我的手里!
为了让自己的决定显得更加正式,更加不容置疑,他甚至站起身,走到旁边的书架上,拿下了一本皇历。
他装模作样地翻了翻,然后用手指在上面一点。
“我看过了,三日后,便是吉日。宜嫁娶,纳采。”
他将皇历转向梦雪,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口吻宣布道:“就那天吧。你准备一下,三日后,我正式纳你过门。”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等待着。
他想象中,她应该会受宠若惊,或者激动地流泪,然后跪下谢恩。
毕竟,对于这个时代的大多数女人来说,能给心爱的男人做妾,已经是一种莫大的恩赐。
然而,梦雪的反应再次出乎他的意料。
她没有激动,没有流泪,甚至连一点点的惊讶都没有。
她只是抬起头,看着他,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浅,很淡,却像是一缕温暖的阳光,瞬间驱散了她脸上所有的清冷。
“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伸手帮他理了理那个系得歪歪扭扭的衣带。
她的动作自然而亲昵,仿佛他们本就是一对恩爱多年的夫妻。
“都听你的。”她的声音柔柔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妾身,去给您换一碗热粥。”
第124章 这到底是纳妾还是娶妻
高自在要纳妾。
这个消息像一阵风,一夜之间吹遍了益州城的大街小巷。
茶馆里,说书先生的惊堂木一拍,讲的不再是话本故事,而是剑南道大都督府高长史的风流韵事。
“听说了吗?高长史要纳妾了!”
“哪个高长史?”
“废话!剑南道还有第二个高长史不成?”
消息一出,满城哗然。
紧接着,便是滔天的物议。
尤其是那些自诩为圣人门徒的老学究们,更是捶胸顿足,痛心疾首。
“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儒生在府学门口,气得胡子都在发抖。
“未有正妻,先纳美妾,此乃乱家之本,败俗之源!”
“国朝礼法何在?人伦纲常何在?”
一时间,无数篇声讨高自在“有违礼法,德不配位”的文章雪片般飞向了剑南道大都督府。
然而,这些文章都石沉大海,没有激起半点浪花。
高自在根本就没看。
他正忙着呢。
……
一处僻静的院落里,李世民放下手中的茶杯,表情有些古怪。
“这小子,还真能折腾。”
他对面,长孙皇后一袭素雅的宫装,闻言也只是淡淡一笑。
“陛下不也早就知道了么。”
“朕是知道他时日无多,想让他快活快活,可没让他这么不着调。”
李世民哼了一声,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未娶妻先纳妾,满城的唾沫星子都快把他淹死了,他倒好,跟个没事人一样。”
长孙皇后为他续上茶水,声音温婉。
“或许,高长史对那位梦雪姑娘,是真心实意。”
“真心实意?”
李世民嗤笑一声。
“他高自在要是懂真心实意,那全天下的公猪都能上树了。”
话是这么说,但他心里却并未真的动怒。
高自在的状况,他是知道的。
既然活不长了,留下个后人,也算是他这个皇帝对功臣的一点恩典。
至于那些老学究的口诛笔伐?
李世民压根没放在心上。
一群只知道之乎者也的腐儒,懂个屁。
他端起茶杯,看着窗外,悠悠道。
“由他去吧,就当是……给他冲喜了。”
……
吉日。
天还没亮,整个高府就已经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府门大开,红毯从内院一直铺到了府外的大街上,绵延出足有百米。
宾客们络绎不绝,看着眼前这番景象,一个个都有些发懵。
说好的纳妾呢?
这排场,这规格,比上品官员家的嫡子娶妻,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红灯高悬,彩绸飘扬,府中仆役个个身着崭新的衣衫,脸上洋溢着喜气,穿梭在人群中。
流水般的宴席从前院摆到了后花园,山珍海味,琼浆玉液,应有尽有。
来贺喜的官员们,手里拿着贺礼,表情一个比一个精彩。
他们本以为,高自在这次只是低调地收个女人进房,大家过来凑个热闹,走个过场。
谁能想到,他竟然搞出了这么大的阵仗。
这哪里是纳妾?
这分明就是明媒正娶!
蜀王李恪站在门口迎客,脸上挂着铁哥们式的傻笑,心里却在疯狂吐槽。
高兄啊高兄,你可真是要把天给捅个窟窿才甘心。
高士廉则躲在角落里,一手扶着额头,只觉得自己的血压在蹭蹭往上涨。
这混小子!
又把礼法按在地上摩擦!
日后史官写起来,剑南道出了这么一档子事,他这张老脸往哪搁?
作为新郎官的高自在还是装模作样要尊重一下礼法,这毕竟是纳妾,所以并没有穿爵弁服。
那就挑了一套最贵的衣服。
什么衣服是最贵的……
好像只有那身绿色紧身衣,红色半披夹克的骠骑兵服装是最贵的了。
吉时已到。
随着司仪一声高亢的唱喏,一身又红又绿的高自在,从内堂走了出来。
他脸上带着几分慵懒,几分刻意的庄重,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得意。
他环视一周,看着满堂宾客或震惊,或不解,或羡慕的眼神,心中之前被梦雪吐槽快而产生的憋屈,终于烟消云散。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就是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高自在的女人,即便是妾,也比别人的正妻要风光百倍!
就在众人以为他要说些什么场面话时,府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转头望去。
只见一身盛装的梦雪,在喜娘的搀扶下,缓缓走来。
当看清她身上嫁衣的瞬间,整个大堂,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身嫁衣。
却不是妾室入门时所穿的粉色。
而是一袭青绿。
正妻之色。
嫁衣的料子在晨光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上面用金银丝线绣满了繁复而华美的装饰纹样。
蜀锦。
而且是只有皇家才有资格使用的贡品蜀锦。
梦雪面覆红纱,一步一步,走得从容而坚定。
她无视了周围所有的目光,穿过寂静的人群,径直走到了高自在的面前。
高自在看着她,咧嘴一笑。
“好看。”
梦雪红纱下的嘴角,也微微勾起。
司仪愣了半晌,才在高自在的眼色下回过神来,连忙高声唱道。
“吉时已到,新人拜堂!”
大堂正中,香案高立。
但香案后方,没有高堂。
取而代之的,是一尊半人高的青铜雕像。
雕像仙风道骨,骑着一头青牛,正是道家始祖,老子李耳。
高自在拉着梦雪,走到香案前,拿起三炷香,点燃。
“一拜天地!”
两人转身,对着门外的天地,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
两人转回身,对着老子的雕像,又是深深一拜。
高自在心中默念。
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
以后这女人就归我管了,您可得保佑我,千万别再被她给强上了。
毕竟还是纳妾,拜完两拜,司仪就没喊喊“夫妻对拜”。
高自在却直接拉着梦雪站直了身子。
“礼成!”
他直接抢了司仪的活。
“送入洞房!”
在一众宾客呆若木鸡的注视下,梦雪被喜娘扶着,送往了后院的新房。
高自在则大手一挥,对着满堂宾客豪气干云地喊道。
“诸位!今日我高某人高兴!都别客气!吃不死的喝不死的,都给我往死里吃!往死里喝!”
说完,他自己率先抄起一个酒坛,对着嘴就灌了起来。
宴席瞬间热闹起来。
高自在一桌一桌地敬酒,来者不拒,喝得是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他就是要用这种方式,来宣泄,来庆祝。
庆祝自己,终于重新夺回了主导权。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高自在已是满脸通红,脚步虚浮。
他打发了还要灌他的李恪,嘿嘿一笑,跌跌撞撞地朝着后院的新房摸去。
火急火燎。
他推开新房的门。
满室的红烛摇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馨香。
梦雪已经脱去了繁复的嫁衣,只穿着一身轻便寝衣,正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卸下钗环。
烛光映照着她绝美的侧脸,安静而美好。
高自在带着一身酒气,摇摇晃晃地走过去,从后面一把抱住了她。
“为夫……来也。”
他的声音含混不清,带着醉意。
梦雪从镜中看着他,脸上没有丝毫的羞涩,反而露出了一抹促狭的笑意。
她转过身,伸出纤纤玉指,轻轻点了一下高自在的额头。
她的声音柔柔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逗。
“夫君,今晚,可要让妾身尽兴啊。”
第125章 刚下温床,又赴沙场,高长史的腰还好吗?
高自在醒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被十几头牛轮流耕了一遍地。
浑身上下,从脖子到脚踝,没有一处骨头是不在哀嚎的。
尤其是腰,那已经不是他自己的腰了,像是从别人身上临时借来,尺寸还不怎么合身,一动就发出“咯吱咯吱”的抗议声。
他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身边空空如也的床铺。
被褥整齐,甚至还带着一丝余温。
那个昨晚把他当马骑,驰骋了一整夜的女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高自在艰难地撑起上半身,只觉得腰间一阵剧烈的酸楚,差点让他当场表演一个落泪。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脑子里乱哄哄的。
昨晚的记忆如同破碎的潮水,一波一波地涌上来。
他记得自己喝得酩酊大醉,豪气干云地冲进新房,准备一雪前耻,重振夫纲。
然后……
然后他就被按住了。
最开始,他还想着反抗,用自己身为男人的力量,告诉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谁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结果,他那点因为酒精和疲惫而所剩无几的力气,在梦雪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窗户纸。
她甚至没用什么复杂的招式,只是轻描淡写地一压,一扭,他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后面的事情,就变得有些模糊,也有些不堪回首了。
他只记得,自己好像一直在重复着一句话。
“我不行了……”
“夫君,你可以的。”
“真的不行了,腰要断了……”
“夫君,再坚持一下,妾身还没尽兴呢。”
……
想到这里,高自在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
奇耻大辱!
这简直是比被逆推还要过分的奇耻大辱!
他堂堂七尺男儿,穿越者大军中的一员,竟然在洞房花烛夜,被一个女人榨干到求饶?
这要是传出去,还怎么吹牛逼?
他扶着剧痛的腰,咬牙切齿地坐了起来。
不行!
这笔账必须算回来!
他必须让梦雪明白,他高自在,永远是主动的,永远是掌控一切的那一个!
就在他暗自发狠的时候,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梦雪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她已经换下了一身红妆,穿上了一件素雅的长裙,
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簪子挽起,露出一截白皙优美的脖颈。
她脸上未施粉黛,却更显得清丽脱俗,整个人看起来神采奕奕,容光焕发,与床上那个半死不活的高自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夫君,醒了?”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么柔,那么好听。
“妾身给你熬了些虎骨汤,补补身子。”
“噗——”
高自在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虎骨汤?
补身子?
你这是在赤裸裸地嘲讽我!
他黑着一张脸,看着梦雪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放在床头的小几上。
汤色浓郁,香气扑鼻,一看就熬了很久。
“我……我不需要!”高自在梗着脖子,嘴硬道。
“夫君昨夜辛劳,是该好好补补。”梦雪说着,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递到他的嘴边,“来,张嘴。”
那动作,自然得就像是演练了千百遍。
高自在看着那勺汤,又看了看梦雪那双含笑的眼睛,感觉自己的尊严正在被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他想拒绝。
但他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而且,那汤闻起来,是真他娘的香。
最终,理智败给了食欲,或者说,败给了那酸痛的腰。
他僵硬地张开嘴,将汤喝了下去。
温热的汤汁顺着喉咙滑入胃里,一股暖流瞬间扩散到四肢百骸,连带着腰间的酸痛都似乎减轻了几分。
“好喝吗?”梦雪又舀了一勺。
“……还行。”高自在含糊不清地说道。
一碗汤很快见了底。
高自在感觉自己终于活过来了。
他清了清嗓子,觉得是时候重新掌握谈话的主动权了。
他不能再这么被动下去。
“梦雪啊……”他酝酿了一下情绪,准备开口说点什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高士廉府上的老管家,带着一股火烧眉毛的急切。
“长史!长史!紧急军情!”
高自在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昨儿他大婚,特意交代过,天大的事也别来烦他。
今天一大早就有人来报“紧急军情”,那说明事情是真的大条了。
“进来!”他沉声道。
“长史,野共州八百里加急!”
高自在的心猛地一沉。
那片鬼地方,是剑南道最混乱的地方。位于剑南道西南边陲,与吐蕃接壤,与六诏部落接壤,几方势力范围犬牙交错的地带。
他一把扯过信件,撕开封口,迅速扫视起来。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但信息量巨大。
吐蕃大将论科耳率领五万大军,突然陈兵于野共州边境。
同时,吐蕃一方在边境线上,频繁制造摩擦。
今天说大唐的牧民越界放牧了,明天说大唐的巡逻队闯入他们境内了,甚至还发生了几次小规模的武装冲突,双方互有死伤。
这已经不是试探了。
这是战争的前奏!
自在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无比。他那点因为儿女情长而产生的慵懒和憋屈,瞬间被一股凌厉的杀气所取代。
他从床上下来,腰还是疼,但他已经完全顾不上了。
“备马!一刻钟后,议事厅见!”他的声音不大,但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亲兵领命,飞速退下。
房间里,一时间又恢复了安静。
高自在迅速地穿着衣服,动作利落,完全没有了刚才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仿佛刚刚那个在床上哼哼唧唧的男人,和现在这个杀伐果决的大都督府长史,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
梦雪默默地走上前,帮他整理着有些凌乱的衣襟,又将他的腰带系好。
“夫君,要去打仗了吗?”她轻声问道。
“吐蕃人不安分,想来我这儿讨点便宜。”
高自在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们想多了。”
他原本还想在益州城再享受几天温柔乡,好好地“操练”一下梦雪,把失去的场子找回来。
现在看来,计划得改改了。
他得先去操练一下那帮不知死活的吐蕃人。
“我不在的时候,府里的事,你多看着点。”
高自在看着梦雪,叮嘱道。
这话说得极其自然,仿佛已经习惯了将后方交给她。
梦雪点了点头,然后,她踮起脚尖,在高自在的嘴唇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夫君,此去,定要早日凯旋。”
她的声音柔柔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妾身在家,为你温好一池春水。”
第126章 沙盘定乾坤!在皇帝面前装逼,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剑南道大都督府,议事厅。
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高自在扶着自己那快要断成两截的老腰,一步三晃地走进来。
他每走一步,都感觉自己的灵魂在身后追着喊:“慢点,等等我!”
梦雪那个女人,看着温婉如玉,上了床简直就是一头人形凶兽。
他现在严重怀疑,自己所谓的“时日无多”,根本不是什么宿命,而是会被这个女人活活榨干。
厅内,蜀王李恪和高士廉早已等候多时。
李恪的脸上写满了焦急,来回踱着步,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老虎。
高士廉则是一脸的沉重,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花白的胡须都像是被忧愁压弯了。
看到高自在进来,李恪像是看到了主心骨,立刻迎了上来。
“老高,你可算来了!野共州那边……”
他的话还没说完,高自在就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的目光越过李恪,看向了议事厅的主位。
然后,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主位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身着常服,面容威严,不怒自威,虽然刻意收敛了气势,但那股君临天下的气度,却怎么也藏不住。
不是大唐皇帝李世民,还能是谁?
高自在的脑子“嗡”地一下。
我靠!
这大佬怎么还在这儿?
不是说在工坊里监工,亲自参与新军的操练,体验田园生活吗?怎么跑到我的议事厅里来了?
他顿时觉得自己的腰更疼了。
昨晚,他还在床上被娘子骑。
今天,他就要在厅堂被皇帝骑。
他高自在的人生,就是这么跌宕起伏。
“臣,高自在,参见陛下。”
高自在心里吐槽归吐槽,面子工程还是要做足的。
他强忍着腰部的剧痛,躬身行礼。
李世民看着他那副僵硬的姿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免礼。”
他的声音不咸不淡,却带着一股调侃的意味。
“高长史新婚燕尔,昨夜操劳,今日又要为国操心,真是辛苦。”
李世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要不,再让孙神医给你开几副猛药?”
“噗!”
旁边的李恪一个没忍住,差点笑出声,又在李世民的注视下硬生生憋了回去,一张脸涨得通红。
高士廉则是老脸一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高自在的脸皮厚如城墙,对此只是嘿嘿一笑。
“谢陛下关心,臣的腰好得很。吐蕃就是来了三十万大军,臣的腰也能撑得住!”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挺直了腰杆。
虽然这个动作让他疼得龇牙咧嘴,但在皇帝面前,气势绝对不能输!
李世民哼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议事厅中央。
那里,摆放着一个巨大无比的物件。
那是一个长约三丈,宽约两丈的巨大木盘,盘中盛满了细沙,上面用各种颜色的石子和旗帜,精细地塑造出了山川、河流、城池、关隘。
正是高自在捣鼓出来的秘密武器——沙盘。
“这就是你弄出来的东西?”李世民站起身,走到沙盘前,脸上带着几分好奇。
他之前听李恪在奏报里提过一嘴,但百闻不如一见。
亲眼看到这东西,他才明白其精妙之处。
地图,终究是平面的。
而这个沙盘,却将整个剑南道的地形地貌,活生生地呈现在了眼前。
哪里是高山,哪里是平原,哪里有关隘,哪里有河流,一目了然。
高自在见状,心中的那点得意又冒了出来。他走到沙盘旁,拿起一根长杆,开始了他的表演。
“陛下请看。”他指着沙盘,“此乃我剑南道全舆,依山川走势,一比一千仿制。红色旗帜为我大唐军镇,蓝色旗帜为吐蕃营地。”
李世民的目光在沙盘上移动,从一个军镇到另一个军镇,从一条河流到另一条山脉。他的表情由最初的好奇,逐渐变为惊讶,最后化为深深的震撼。
“好!好一个沙盘!”
他忍不住赞叹道,“有此物在,排兵布阵,推演战局,如臂使指!比之在舆图上指指点点,强了何止百倍!”
说着,他亲自拿起一枚代表吐蕃骑兵的蓝色小旗,在沙盘上移动,模拟着对方的进攻路线。
那种将千军万马尽握手中的感觉,让这位雄才大略的帝王,眼中都放出了光。
高自在心中暗爽。
看吧,在皇帝面前装逼,就是这么朴实无华,且效果拔群。
然而,李世民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他的手指,停在了沙盘的西南角。
那里,是剑南道的西南边陲,也是大唐的西南重镇。
“不对劲。”李世民的眉头紧紧皱起。
他指着茂州和松州方向,“我军主力,尽在此处。这是为了防备吐蕃东进,此乃老成持重之策。”
然后,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野共州那片区域。
“但如此一来,野共州这边的兵力,就太过薄弱了。”
高士廉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圣明。守军,乃是月前新募的新兵,与老兵混在一起凑了两万步兵,尚未经过大战。“”
“而根据最新军报,吐蕃大将论科耳,此次率领的兵马,是五万精锐!”
五万!
这个数字一出,满堂倒吸一口凉气。
二万新兵,对阵五万百战精锐。
这仗还怎么打?
李世民的脸色也沉了下去。
他在沙盘上推演了片刻,得出了一个冰冷的结论。
“吐蕃的意图很明确。”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
“他们不打算试探,也不打算蚕食。他们是想用绝对的优势兵力,一口吃掉我们二万新军,然后彻底撕开我大唐的西南防线!”
这是一个阳谋。
一个简单、粗暴,却又极难破解的阳谋。
整个议事厅,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集中到了那个还扶着腰的男人身上。
高自在却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座巨大的沙盘上。
听着众人的议论,感受着那股凝重的气氛,他的脸上,非但没有半点紧张,反而露出了一抹奇异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几分懒散,几分玩味,还有一丝……嗜血的兴奋。
“你们都以为我让剑南道进入战时经济模式是穷兵黩武吗?”
“新组建的五个独立炮兵团,共计一百八十门火炮,就是准备把吐蕃蛮夷连人带马给轰上天去。”
第127章 这就是二巯丁二酸?
夜色如墨,将益州城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高自在走下都督府的台阶,晚风带着一丝凉意。
他长长地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腰间顿时传来一阵酸软。
终于,下班了。
嘶。
他咧了咧嘴。
不能回府。
绝对不能回府。
梦雪那丫头,正是食髓知味的时候,这老腰可经不起她折腾了。
得找个地方躲一躲。
高自在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城中一处守卫最森严的院落。
皇帝陛下的临时行辕。
嗯,就去那儿了。
一来可以汇报一下后续的军备事宜,二来嘛,出征在即,也给李二夫妻俩治个病。
他从怀里掏出三个精致的小瓷瓶,在手心掂了掂,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朝着行辕的方向晃悠悠地走去。
行辕之内,烛火通明。
李世民穿着寻常的绸缎常服,却依旧掩不住那股睥睨天下的帝王气度。
长孙皇后坐在他的身侧,正亲手为他烹茶。
茶香袅袅,水汽氤氲,将女子的侧脸衬得愈发温婉柔和。
“观音婢。”
李世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白日里没有的疲惫。
“你说,高自在这小子,脑子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
“自从来到了剑南道,朕就仿佛是来到了另外的世界,朕总觉得,像是做了一场大梦。”
长孙皇后将一杯温热的茶水递到他手边,柔声道:
“陛下,这岂非正是我大唐的幸事?”
“有此等奇人异士相助,何愁吐蕃不平,何愁天下不定。”
李世民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目光深邃。
“幸事……是幸事。”
“可朕这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他是一个掌控欲极强的帝王,而高自在,连同他拿出的那些东西,都超出了他的掌控范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内侍的通报声。
“陛下,高长史求见。”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些许讶异。
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
“宣。”
李世民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
高自在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提溜着那三个小瓷瓶,瓶子相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他先是看了一眼长孙皇后,眼睛一亮,随即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微臣高自在,见过陛下,见过娘娘。”
那副样子,全然没有了白天在议事厅指点江山的潇洒,反而透着一股子准备下班开溜的懒散。
“免礼。”
李世民打量着他,“这么晚了,有何要事?”
“嘿嘿。”
高自在搓了搓手,将三个小瓷瓶跟献宝似的捧了上去。
“陛下,您的药。二巯丁二酸”
药?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同时一怔。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那三个小瓷瓶上。
二巯丁二酸。
这个他只听高自在提过几次,用来解他体内丹毒的所谓“仙药”。
他原以为,高自在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竟真的拿了出来。
一种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
有期待,有好奇,也有一丝根深蒂固的警惕。
他伸出手,接过其中一个瓷瓶,拔开了瓶塞。
一股奇异的、并非药材也非丹石的味道飘散出来。
他将瓶口倾斜,倒了一粒东西在掌心。
下一刻,李世民的瞳孔猛地一缩。
长孙皇后也好奇地凑过来看,随即掩住了嘴,美眸中满是惊奇。
那不是丹丸。
也不是药散。
甚至不是他们认知中的任何一种东西。
那是一粒红白相间的小东西,不过指节大小,通体光滑,在烛光下泛着一种近乎琉璃的温润光泽。
它被一分为二,两种颜色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完美得不像凡间之物。
“这……”
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干涩,“这就是你说的……药?”
他的手指,轻轻地捻起那粒东西,触感光滑,甚至有些温润。
他把它凑到眼前,仔细地观察。
太完美了。
完美得让他心生寒意。
他见过的丹药不计其数,最好的也不过是色泽圆润,可眼前之物,根本不像是人力所能造就。
它更像是一颗奇特的鸟蛋,或是什么不知名昆虫的卵。
“对啊。”
高自在回答得理所当然。
他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温水送服,早中晚各一次,一次一粒。切记,别嚼,直接吞。七天为一个疗程,要是一个疗程不行,就再来一个疗程。”
直接吞?
李世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的手指摩挲着那光滑的外壳,心中那股不踏实的感觉愈发强烈。
这东西,能吃?
吃了,真的能解毒,而不是让他当场毙命?
一种作为帝王,被无数阴谋诡计淬炼出的本能,让他对这粒来历不明的东西产生了极大的怀疑。
“高卿。”
开口的是长孙皇后,她的声音如春风化雨,稍稍缓和了凝滞的气氛。
“此物……究竟是何物所制?为何如此奇特?”
高自在挠了挠头,似乎在想该怎么解释。
“外面那层壳,娘娘可以理解为……嗯,熬干了的猪皮冻,能吃。”
猪皮冻?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的表情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用猪皮冻做药壳?
这是什么匪夷所思的想法?
“那里面呢?”
李世民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冷意。
他的目光,从那粒小小的“药丸”上,缓缓移到了高自在的脸上。
那目光,锐利如刀。
高自在却没有察觉,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
“里面嘛,就是二巯丁二酸了,陛下您知道的,解丹毒的。”
“粉末状的,味道不怎么好,所以才用‘猪皮冻’给包起来,方便您下咽。”
他解释得轻松惬意,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可这番话,听在李世民的耳朵里,却无异于天方夜谭。
他将那粒“药丸”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的“笃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长孙皇后感受到了丈夫身上散发出的威压,担忧地看了高自在一眼。
然而高自在却像是没事人一样,自顾自地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还给自己倒了杯已经凉了的茶水,一饮而尽。
李世民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在怀疑。
怀疑这所谓的仙药,是不是一种前所未见的剧毒。
这粒小小的东西,挑战了他多年年来建立的世界观。
他的手指,停在了那粒红白相间的“药丸”旁边。
指尖离它,不过分毫。
吞下去,或许能解开丹毒,换来多年的安康。
也或许,今夜就是他李世民的死期。
整个大唐的命运,此刻就系于这颗小小的,看起来荒诞不经的“猪皮冻”上。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那个正瘫在椅子上,一脸“终于可以歇会儿了”的男人。
高自在被他看得有些发毛,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陛……陛下?”
“您这么看着我干嘛?”
“我跟您说,这药绝对没问题,我师父出品,必属精品。假一罚十,童叟无欺。”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只是那么看着他,眼神里的审视与威严,足以让任何一个心怀鬼胎的人崩溃。
房间里,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第128章 吃完这个,记得多喝热水哦
压抑的死寂。
高自在终于后知后觉地品出了这凝固空气中的味道。
那不是什么王霸之气,也不是什么龙威。
那是怀疑。
是来自大唐帝国最高统治者,最纯粹、最致命的怀疑。
他看着李世民那双锐利得仿佛能把自己从里到外剖开的眼睛,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装逼装过头了。
这玩意儿对于一个土生土长的古代帝王来说,冲击力确实太大了点。
胶囊这东西,别说见了,他妈的听都没听说过。
自己这番“猪皮冻”的解释,非但没有起到安抚作用,反而更像是往火上浇了一桶油。
高自在心里飞速盘算着。
现在跑路肯定来不及了,门口的禁军能把他剁成肉酱。
跪地求饶?那不是他的风格。
唯一的办法,就是用更离谱的行动,打消他的怀疑。
“唉……”
高自在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声音里充满了“你们这些古代人真麻烦”的无奈。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一脸倦容地走到桌前。
在李世民和长孙皇后惊愕的注视下,他直接伸出手,从那三个小瓷瓶里,拿起了其中一个。
“臣知道陛下在担心什么。”
高自在晃了晃手里的瓷瓶,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晚饭吃什么。
“人之常情,换我我也怀疑。凭空冒出来一个小子,说自己是神仙弟子,还拿出个闻所未闻的玩意儿,说是能解您身上丹毒的仙药。这事儿搁谁身上,谁都得琢磨琢磨,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惊天的大阴谋。”
他的话,直接把李世民心里那点没说出口的猜忌,全都给捅了出来。
长孙皇后紧张地捏紧了衣袖,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李世民一个眼神制止了。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所以呢,光说不练假把式。”高自在把手里的瓷瓶往桌上一放,然后又指了指另外两个瓶子。
“这儿一共三瓶,正好是三个疗程的量。本来是想着给陛下一瓶,娘娘一瓶,剩下的一瓶臣自己用。”
他顿了顿,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现在,臣改主意了。陛下,您不是怀疑这药有毒吗?简单。”
“臣,当着您的面,吃一个给您看看!”
话音刚落,满室皆惊。
长孙皇后“啊”地一声轻呼出口。
就连李世民,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都出现了一丝龟裂。
他想过无数种高自在会有的反应,求饶,辩解,甚至是狗急跳墙。
但他唯独没想到,高自在会选择——试药。
用自己的命,来证明这药的清白。
“不可胡来!”长孙皇后急声道。
高自在却只是对她笑了笑,示意她安心。
然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李世民脸上,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挑衅,一丝“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的了然。
“怎么?陛下不敢?”
李世民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死死地盯着高自在,仿佛要将他看穿。
数息之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
“好。”
一个字,重如千钧。
他没有去拿高自在指定的那一瓶,而是伸出手,将桌上三个一模一样的小瓷瓶,全部揽到了自己面前。
高自在的眉毛挑了挑,心里暗道:来了。
果然,帝王心术,步步为营。
只见李世民,竟然真的将三个瓶塞全部拔开,然后将里面的“药丸”,小心翼翼地,一粒一粒地,全部倒在了桌上一个干净的白瓷盘里。
叮叮当当。
红白相间的胶囊,如同温润的珍珠,在盘中滚落,发出的声音清脆悦耳。
长孙皇后屏住了呼吸。
高自在则是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李世民没有理会任何人,他的手指,开始在盘中拨动。
他在清点数量。
一,二,三……
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一粒胶囊,都从他的指尖划过。
很快,他清点完了第一堆。
“二十一粒。”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第一个空瓶。
然后是第二堆。
“也是二十一粒。”
最后是第三堆。
“还是二十一粒。”
不多不少,每一瓶,都是整整二十一颗。
李世民的脸色更加凝重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做出了一个让长孙皇后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伸出手指,将盘子里那六十三粒一模一样的“药丸”,轻轻地搅动起来,将它们彻底混合在了一起。
这是古代帝王防备被人下毒时,最常用,也最有效的一招。
将所有食物、药物混合,让你根本无法确定帝王会吃下哪一份,也就无从下毒。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用手指着那满满一盘子胶囊,对高自在说道:
“你吃吧。”
“随便挑一颗。”
言下之意,朕已经把所有的可能性都堵死了。朕倒要看看,你还敢不敢吃。
高自在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差点笑出声。
他摇了摇头,像是看一个耍小聪明的孩子。
“陛下,您多虑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随手从盘子里捏起一粒,看都没看,就直接扔进了嘴里。
然后,他端起旁边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水,咕咚一口,将胶囊咽了下去。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犹豫。
“嗝。”
喝完他还打了个饱嗝。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彻底呆住了。
“你……”李世民的声音都有些变了。
“哦,对了,忘了跟您说了。”高自在咂了咂嘴,像是才想起来什么重要的事情。
“这药,它有副作用。”
“因人而异,有的人吃了可能会头晕,恶心,呕吐。有的人可能屁事没有。这都取决于您体内丹毒的积累程度和个人体质。”
他侃侃而谈,仿佛刚才吞下的不是什么生死难料的毒药,而是一颗糖豆。
“服药之后呢,最好多喝点温水。那些被中和掉的丹毒,会随着小解排出去。所以那几天,您上茅房的次数可能会多一点,尿可能……也黄一点。正常现象,不必惊慌。”
李世民的嘴角抽了抽。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高自在的表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他看了一眼李世民,又看了一眼旁边的长孙皇后,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服药期间,切记,最好不要行房事。”
“为什么?”李世民下意识地问道。
高自在嘿嘿一笑,意味深长地说道:“解毒嘛,本来就很伤肾气。您要是再干点别的,我怕您的肾……受不了。”
第129章 大唐皇帝竟被一句话干沉默了!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被高自在最后那句“我怕您的肾……受不了”给抽干了。
死一般的安静。
长孙皇后的脸颊,腾地一下就红了,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去看李世民,也不敢去看那个口无遮拦的混账东西。
这都说的什么虎狼之词!
当着她这个皇后的面,跟陛下讨论“行房事”、“肾”……简直、简直……有辱斯文!
李世民的脸,则是从白到青,又从青到黑,最后定格成一种五彩斑斓的酱紫色。
他的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李世民御极天下,南征北战,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什么样的场面没经历过?
可他发誓,他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也从未像今天这般,被人当面调侃床笫之事,还说他……肾不行?
一股滔天的怒火,在他胸中翻涌,几乎就要化作一声“拖出去砍了”的咆哮。
然而,高自在却仿佛完全没有接收到这股足以将人焚化的怒意。
他甚至还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补充道:“所以啊,陛下,保重龙体要紧。您这个年纪,正是需要固本培元的时候,切不可因为一时之快,影响了药效,那微臣的一番心血可就白费了。”
他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妈的,吓死老子了。
刚刚李二那副要把他生吞活剥的样子,他还真以为自己玩脱了。
幸好,老子机智。
当面吃药,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什么混合药丸,什么随机挑选,在老子这百分百纯度的二巯丁二酸面前,都是小儿科。
自己吃这玩意完全是因为当初用手接触了,吃这玩意求个心安。
最多跑几趟厕所,屁事没有。
他就是摸准了李世民这种多疑帝王的心态,才敢这么玩。
现在看来,效果拔群。
至于最后那句关于肾的“温馨提示”,纯属他嘴贱,没忍住。
谁让这老小子刚刚用那种怀疑的目光看自己来着?
不恶心恶心他,都对不起自己的身份。
李世民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终究还是把那口老血给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能发作。
高自在刚刚当着他的面,吞下了他亲自挑选、亲自混合的“毒药”。
如果他现在发作,岂不是证明他心虚?证明他就是想毒杀功臣?
这个哑巴亏,他吃定了。
他缓缓地松开拳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地吐出来。
他告诉自己,不生气,不生气,跟一个脑子不正常的疯子,没什么好生气的。
为了大唐,为了江山,为了自己的小命,忍了!
“好。”
李世民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不再看高自在,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了桌上那盘红白相间的“猪皮冻”。
既然高自在敢吃,那他李世民,又有什么不敢的?
他伸出手,动作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也从盘子里捏起了一粒。
那光滑温润的触感,此刻却仿佛带着一种魔力。
长孙皇后紧张地站了起来,一双柔荑紧紧绞在一起,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陛下……”
李世民没有理会她,只是将那粒胶囊,缓缓地送到了嘴边。
“等等!”
高自在又开口了。
李世民的动作一顿,额角的青筋又开始跳动。
这混蛋,又想干什么?
“陛下,臣再补充几点。”高自在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专业药师的架势。“第一,别嚼。这玩意儿外面的壳虽然是‘猪皮冻’做的,但里面的粉末味道很冲,跟黄连有的一拼。您要是嚼开了,苦得三天吃不下饭,可别怪我没提醒您。”
李世民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第二,用温水送服,多喝水。臣刚刚喝的是凉水,那是不良示范,主要是渴得不行了。您是陛下,得讲究点。多喝水能促进药效吸收,加速毒素排出,就是这个道理。”
“第三,吃完药可能会有点犯困,或者精神亢奋,都属于正常药物反应,不用大惊小怪。”
“第四……”
“够了!”李世民终于忍无可忍地低吼了一声。
他感觉自己再听下去,不是被毒死,而是要被活活气死。
他不再有任何犹豫,将那粒胶囊往嘴里一扔,然后端起长孙皇后早就备好的温水,仰头一饮而尽。
咕咚。
药丸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整个房间,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李世民闭着嘴,细细地感受着自己身体里的变化。
一息。
两息。
三息。
……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
他感觉……好像没什么感觉。
没有腹中绞痛,没有头晕目眩,更没有七窍流血。
除了肚子里多了一杯温水,和一粒不知道什么玩意儿的东西之外,一切如常。
他缓缓睁开眼,看向高自在。
高自在也正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种“看吧,我没骗你”的得意。
李世民的心,稍稍放下了几分。
或许,这东西真的有用?
一种久违的,名为“希望”的情绪,开始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行了,药也吃了,陛下的疑虑也打消了。”高自在见状,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发出一阵骨头噼啪的声响。
“嘶……累死我了。”
他揉着自己的老腰,一脸疲惫地说道:“陛下,娘娘,时辰不早了,要是没什么别的事,微臣就……嗯……”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眼珠子滴溜溜一转。
回家?
回个屁的家!
梦雪那丫头还等着呢!自己这老腰要是再被她折腾一宿,明天就得被人抬着上朝了。
不行,得想个办法留下来。
他眼角的余光瞟了瞟这宽敞明亮、陈设奢华的房间,一个绝妙的主意涌上心头。
“陛下。”高自在的表情瞬间变得无比沉重和恳切。
“微臣……有个不情之请。”
李世民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说。”
“微臣夙兴夜寐,殚精竭虑,不敢有丝毫懈怠。白天在都督府议事,晚上还要为陛下的龙体安康操心。实在是……心力交瘁。”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捶着自己的后腰,脸上适时地露出痛苦的表情。
如今夜深,从这行辕回到微臣府上,路途遥远,实在是走不动了。微臣恳请陛下,能否……能否在这行辕之中,给微臣寻个角落,随便一间柴房、马厩都行,让微臣将就一晚?”
“微臣也好养足精神,明日,好继续为我大唐,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他一番话说得是声情并茂,大义凛然。
长孙皇后听得都有些动容,觉得高自在实在是太过操劳,一心为国。
唯有李世民,看着他那副拙劣的表演,和那双不停往旁边空着的偏殿瞟的眼睛,嘴角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这混账东西,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又是献药,又是试毒,又是说教……
合着,就是想在朕这个院子里,蹭一晚上床睡?
第130章 高长史着不走,竟是为了躲女人?
李世民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我为大唐操碎了心”的青年,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终于“嘣”的一声,断了。
他见过溜须拍马的,见过装傻充愣的,也见过以退为进的。
但他从未见过,有人能把“偷懒耍滑”、“逃避责任”这种事,说得如此清新脱俗,如此大义凛然。
还他妈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你这是想累死在朕的行辕,还是想死在朕的床上?
李世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真的有一瞬间,想把桌上那盘子“猪皮冻”全塞进高自在的嘴里,让他好好尝尝“鞠躬尽瘁”是什么味道。
长孙皇后在一旁,看着丈夫那变幻莫测的脸色,心里也是七上八下。
她一方面觉得高自在确实辛苦,毕竟又是献策又是献上药,为国操劳是事实。另一方面,她又觉得这请求……实在是太……太不合规矩了。
臣子夜宿帝王行辕,这传出去成何体统?
可高自在却仿佛完全感受不到这诡异的气氛。
他甚至还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用一种“我这都是为了你好”的语气说道:“陛下,您想啊。微臣住下了,万一您半夜服药之后,有个什么头疼脑热的反应,微臣也能第一时间给您瞧瞧不是?这叫……这叫售后服务!”
售后服务?
李世民的眼角剧烈地抽搐着。
他已经不想去深究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了。
他只知道,如果再不答应这个混蛋,他今晚可能真的要被活活气死。
他缓缓地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那股翻腾的怒火压了下去。
罢了。
跟一个活不长疯子,计较什么。
他既然敢用自己的命来赌药的真假,那自己就容他放肆一回,又有何妨?
“来人。”
李世民睁开眼,声音里已经听不出喜怒。
门外的内侍立刻躬身走了进来。
“去,给高长史,,收拾一间厢房出来。”李世民的声音平淡如水,“里面的陈设,用具,一应比照国公的份例。”
内侍闻言一惊,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高自在。
国公的份例?这可是天大的恩宠!
长孙皇后也有些讶异地看着自己的丈夫,没想到他会给出如此高的待遇。
唯有高自在,心里乐开了花。
国公待遇?好啊好啊!这下床铺肯定够软,被子肯定够暖和。
他立刻换上一副感激涕零的嘴脸,对着李世民深深一揖:“微臣……微臣谢陛下天恩!陛下圣明!我大唐有您,实乃万民之幸!”
李世民面无表情地摆了摆手:“退下吧。养足了你的精神,明日,好继续为朕‘鞠躬尽瘁’。”
他特意在“鞠躬尽瘁”四个字上,加重了读音。
“是是是!微臣遵旨!”
高自在如蒙大赦,冲着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又行了个礼,然后揉着自己的老腰,心满意足地跟着内侍,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那背影,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得偿所愿的猥琐。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房间里那根紧绷的弦才彻底松弛下来。
长孙皇后看着丈夫那依旧阴沉的脸,柔声劝慰道:“陛下,高长史他……或许真是性情率直,并非有意冒犯。他今日献药试药,也足见其忠心……”
她的话还没说完。
“噗……”
一声极力压抑的闷响,从李世民的喉咙里传了出来。
长孙皇后一愣:“陛下?”
只见李世民的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他用手捂着嘴,整张脸憋得通红,仿佛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陛下,您怎么了?可是那药……”长孙皇后顿时花容失色,急忙上前。
“哈哈……哈哈哈哈……”
李世民再也忍不住了。
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
那笑声,完全没有了平日里帝王的威严与沉稳,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
“哈哈哈哈……这个混账……这个天杀的混账东西!哈哈哈哈……”
他一边笑,一边指着门口的方向,上气不接下气。
长孙皇后彻底懵了,她站在原地,看着自己那个笑得像个傻子一样的丈夫,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笑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李世民才总算缓过劲来。
他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看着一脸茫然的妻子,拉着她的手坐下,声音里还带着止不住的笑意:“观音婢,你啊……你被那小子给骗了!”
“骗了?”长孙皇后愈发不解。
“什么心力交瘁,什么为朕的龙体安康操心,全他娘的是屁话!”李世民一激动,连粗口都爆了出来。
“他赖在这里不走,只有一个原因!”
李世民的眼中,闪烁着一种看穿一切的智慧光芒,那是一种属于猎人的,发现了猎物踪迹的得意。
“他那是怕回府!”
“怕回府?”
“对!”李世民一拍大腿,“朕还记得今天下午在都督府议事结束时。”
“朕亲眼看见,他走下台阶的时候,扶着腰,龇牙咧嘴的,跟个八十岁老头似的。朕还问了他一句,他说是白天在沙盘前站久了,老毛病犯了。”
长孙皇后仔细回想了一下,似乎确有其事。
“还有!”李世民越说越兴奋,“前几日,他不是刚纳了个叫梦雪的花魁做妾吗?听说那女子,正是……正是……”
李世民看了一眼妻子,把“如狼似虎”四个字给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正是青春年少,活泼得很。”
长孙皇后冰雪聪明,听到这里,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一张俏脸,瞬间又染上了红霞,又好气又好笑。
“所以,”李世民做出最后的总结陈词,脸上带着一种智商碾压的快感,“什么狗屁服药期间不能行房事,怕朕的肾受不了……他那是在说他自己!”
“这小子,分明是累坏了老腰,晚上怕被他那个小妾给榨干了,这才找了这么个借口,死皮赖脸地躲到朕的行辕里来避难!”
李世民说完,自己都觉得这事儿荒唐得可笑,忍不住又捶着桌子大笑起来。
“还他娘的跟我谈肾?哈哈哈哈……朕倒要看看,到底是谁的肾不行!”
第131章 你这混账,可千万要给朕活下去啊
李世民的惊天狂笑犹在耳边,她此刻想起高自在那个惫懒家伙的无耻行径,再看看自己这位笑得毫无帝王仪态的夫君,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二郎也莫要再取笑他了,想来他也是真的……不堪其扰。”
长孙皇后为高自在辩解了一句,说到最后几个字,自己也忍不住脸颊发烫。
李世民好不容易收敛了笑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笑得发干的喉咙,心情却是前所未有的舒畅。他斜睨着妻子,眉宇间满是得意:“观音婢,你就是心善。那小子就是算准了你心善,才敢如此放肆。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将茶杯重重放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这药,朕倒要看看,是不是跟他的人一样,满是鬼名堂!”
接下来的几日,李世民当真成了最听话的病人。
每日早中晚饭后,张阿难准时将皇帝皇后连同着高自在的药一起呈上。
高自在也就吃了两天药就不吃了,本来就是图个心安才吃的,见药没什么反应就断药了。
只是,皇后的身子骨到底比不上常年征战沙场的帝王。
第三天清晨,当长孙皇后吃下药后,一股强烈的眩晕感,恶心感猛地袭来。
她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
“观音婢!”李世民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声音里透着紧张,“怎么了?”
长孙皇后靠在他坚实的臂弯里,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强忍着腹中翻江倒海的恶心感,虚弱地摇了摇头:“无妨……只是有些头晕。”
话音未落,她便再也忍不住,转身捂着嘴干呕起来。
李世民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一边轻拍着妻子的后背,一边厉声对旁边的宫人道:“快传太医!”
他心中那点因高自在而起的玩笑心思,此刻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担忧和一丝后怕。
他自己吃了药,只觉得神清气爽,精力远胜往日,连看书深夜都不觉疲惫。
他几乎忘了高自在的话,这药性如此霸道,对观音婢这样体弱的人而言,或许便是一剂虎狼之药。
一番手忙脚乱之后,长孙皇后总算缓了过来,只是依旧没什么力气,被李世民半抱着安置在软榻上。
李世民握着长孙皇后微凉的手,眉头紧锁,脸上满是自责:“都怪朕,明知你身子弱,还让你跟着朕一同服药,那五禽戏应该多练些时日再服用才是。”
“陛下说的什么话。”长孙皇后苍白着脸,却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臣妾的身子自己清楚。良药苦口,这药虽让人难受了些,却也让臣妾觉得……这几日精神头好了不少。只是这反应,比陛下大了些。”
她顿了顿,抬眼看着李世民,目光柔似春水:“解掉那丹毒,养好了身子,陪着陛下一同欣赏这盛世,臣妾受这点苦,又算得了什么。”
李世民心中一暖,反手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他看着妻子眼中的期盼与深情,心中百感交集。
他低头看着自己这几日愈发强健的身体,再想想高自在献药时的那副德性,忍不住又骂了一句:“这个高自在,真是个让人又爱又恨的混账!”
“是啊。”长孙皇后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多了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药是好药,人……也是旷世奇才。”
李世民听出了她话里的转折,抬起头:“哦?朕倒想听听,观音婢对他又是何看法?”
长孙皇后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说道:“舅父之前说的那些事,因为那首《悯农》,对天下农人是何等的怜悯。剑南道推行新政,化腐朽为神奇,短短时日便让一地民生焕然一新。这等经世济民之才,放眼我大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
她说着,眼中流露出一丝真正的欣赏:“可偏偏,这样一个人,却懒散成性,玩世不恭,视礼法如无物,行事全凭喜好。”
“他敢当着陛下的面胡说八道,也敢为了躲清静,把您也给算计进去。他的才华有多耀眼,他的性子就有多古怪。”
李世民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高自在议事时,常常说着说着就跑题,从军国大事扯到哪家青楼的胡姬舞跳得最好。
也想起了他为了早上不当差,装病、装死、装疯卖傻,无所不用其极。
这个家伙,就像一匹性子最烈的野马,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奔向何方,做出什么惊世骇俗之举。
“他就像个谜。”李世民沉声道,“你永远看不透他那张嬉皮笑脸的面孔下,到底藏着一颗怎样的心。“”
“你说他忠心,他却敢戏耍君王;你说他不忠,他却说出人定胜天的惊骇言论,为我等指明了生路,解了朕心头最大的忧虑。”
长孙皇后幽幽一叹,殿内的气氛,不知不觉间变得有些沉重。
“陛下,”她轻声说,“您还记得他当初之前说的要去和那森口之间的宿命吗?”
李世民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当然记得。
高自在这具年轻的身体里,仿佛住着一个行将就木的灵魂。
他所有的才华,所有的生命力,都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燃烧着,灿烂到极致,也短暂到极致。
此刻,殿内温暖如春,李世民却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这是何等的讽刺。“一个将死之人,却在为朕的万寿无疆奔忙。”
李世民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他想起前几日还在为看穿高自在的“诡计”而沾沾自喜,此刻只觉得那笑声无比刺耳。
什么躲避小妾,什么腰酸背痛,或许都只是表象。
一个对生死都能如此戏谑的人,他的行为,又岂能用常理来揣度?
“或许……”长孙皇后看着丈夫脸上变幻的神情,轻声说出自己的猜测。
“他正是因为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才会活得如此肆意洒脱,无所顾忌。世人眼中的规矩、礼法,在他看来,或许都只是过眼云烟。”
李世民沉默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窗外,阳光明媚,花园中的牡丹开得正盛,一片繁花似锦的太平景象。
这是他的江山,是他毕生追求的盛世。
为了这个盛世,他需要无数的人才。
魏征的直谏,房玄龄的谋略,李靖的兵法……而高自在,是其中最特殊、最无法替代的一个。
将大唐改造成工业化帝国,离不开他。
他的脑子里,装着一个让李世民都感到震惊的全新世界。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老天爷却不肯多给他一点时间。
“天妒英才……”李世民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真是天妒英才!”
他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不甘与惋惜。
那是一种比失一座城池,败一场战役,更让他感到难受的情绪。
那是一种帝王对于无法掌控命运的无力感。
长孙皇后走到他身后,将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臂上,无声地给予安慰。
夫妻二人并肩而立,看着窗外的盛景,心中却都在为同一个人,同一个无法挽回的宿命,而感到深深的叹惋。
这个混账东西,这个天杀的懒鬼,这个不要脸的色胚……你可千万,要给朕活下去啊。
李世民在心中,第一次如此诚挚地为一个臣子祈祷。
第132章 剑南第一贪的私库到底长啥样?
李世民最近心情很复杂。
一想到高自在那个混账玩意儿,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可一想到这家伙马上就要去跟那个什么森口拼命,大概率是有去无回,他又忍不住泛起一丝名为“天妒英才”的惆怅。
这大唐,好不容易出了这么个不世出的鬼才。
诗才惊艳,革新之法让剑南道焕然一新,就连练兵,都透着一股子邪门歪道的天赋。
这样的人,若是能为大唐再用个三四十年,何愁盛世不稳固?
可惜,可惜啊。
李世民坐在书房里,心思却早就飘远了。
他甚至都在想,要不要干脆下道旨意,不准高自在去和森口拼命,把他强行留在朝中。
可转念一想,以高自在那滚刀肉的性格,自己要是真这么干了,他指不定能干出什么更离谱的事情来。
说不定第二天就敢跑到门口来上吊。
罢了罢了,由他去吧。
李世民叹了口气,心中那股子帝王的掌控欲,在高自在身上总是会莫名其妙地失效。
就在他感慨万千的时候,内侍监小跑着进来通报。
“陛下,高长史求见。”
李世民眼皮一跳。
说曹操曹操到。
“宣。” 他刚把心中的那点惋惜之情收拾好,摆出一副帝王的威严姿态。
可一看到高自在走进来的那个样子,李世民刚刚酝酿好的情绪瞬间就崩了。
只见高自在哈欠连天,眼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眼屎,一身官袍穿得松松垮垮,走起路来整个人都像没长骨头一样,左摇右晃地挪了进来。
那副德性,哪里有半点封疆大吏的样子?
活脱脱一个刚从赌场里输光了钱被人打出来的赌鬼。
朕刚才竟然还在为这种家伙感到惋惜?
简直是……浪费感情!
李世民心中的无名火“蹭”地一下就冒了起来,什么天妒英才,什么大唐损失,全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现在就想把手里的书本直接砸到高自在的脸上。
“臣,高自在,参见陛下。”
高自在有气无力地拱了拱手,连腰都懒得弯一下。
李世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冷冷开口:“你来做什么?”
高自在又打了个哈欠,理直气壮地说道:“回陛下,臣这几日冥思苦想,食不甘味,夜不能寐,终于想明白了一个天大的道理。”
哦?
李世民倒是被勾起了一丝兴趣。
这家伙虽然懒散,但脑子里的东西总是稀奇古怪又直指要害。
莫非他想通了什么治国安邦的大策?
还是说,他终于想通了,决定不去送死了?
要是这样的话,朕倒是可以原谅他今天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李世民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问道:“什么道理?说来听听。”
高自在挺了挺胸膛,一脸严肃。
“臣想通了,想不出来的事情,干脆就不要想了。”
“……”
书房内一片死寂。
内侍监的脑袋垂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自己当场埋进地砖里。
李世民的嘴角抽搐了两下。
他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以一个非常危险的速度向上飙升。
这个混账东西!
他就是专门生来克朕的吧!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强行把到了嘴边的“拖出去砍了”给咽了回去。
他告诉自己,冷静,冷静。
这个人活不长了,不要跟他一般见识。
他是将死之人,他最大。
“所以,你折腾了这几天,就是为了跟朕说这个?”李世民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倒也不是。”高自在摆了摆手,忽然换上了一副神秘兮兮的表情,凑近了几步。
“陛下,臣能在府库告急的时候以一人之力力挽狂澜,你就不想知道臣到底有多少钱?”
李世民一愣。
这倒是实话。
之前小道消息满天飞,都说高自在是剑南第一贪。
后来误会是解除了,知道他贪的不是民脂民膏,而是世家大族的钱,还有他自己经商赚的钱。
可具体是怎么个贪法,赚了多少,李世民心里还是没底。
作为皇帝,他对臣子的钱袋子,有着天然的好奇心和警惕心。
“怎么?你今天打算跟朕交个底?”李世民挑了挑眉。
“交底多没意思。”高自在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所谓百闻不如一见,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臣斗胆,想请陛下移驾,去臣的府上,参观一下臣的……私库。”
“什么?!”
李世民这次是真的惊了。
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一个臣子,竟然敢主动邀请皇帝去参观自己的私库?
这是什么操作?
自古以来,臣子哪个不是想方设法地藏富、哭穷?生怕被皇帝惦记上。
这家伙倒好,反其道而行之,直接邀请自己去看他的老底。
李世民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有诈。
这小子,一肚子坏水,指不定又在挖什么坑等着自己跳。
可第二个念头,却是压抑不住的强烈好奇。
他真的太想知道了。
那个传说中富可敌国的“剑南第一贪”的私人府库,到底是什么样的?
里面是堆满了金山银山,还是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高自在,你好大的胆子!”李世民沉声喝道,试图用帝王的威严来试探对方。
“臣的胆子一向很大,陛下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了。”高自在嬉皮笑脸地回答,丝毫没有被吓到。
“再说了,臣对陛下一片赤胆忠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臣的一切,都是大唐的,都是陛下的。给陛下看看,又有什么关系?”
这话说的,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李世民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这家伙的脸皮,真是比长安城的城墙还厚。
去,还是不去?
去,有失帝王体统,还可能掉进高自在的坑里。
不去,心里这好奇的猫爪子挠得实在难受。
更何况,李世民心里还有一个声音在说:他都快死了,就当是满足他一个遗愿,陪他疯一次吧。
最终,好奇心和那点莫名的怜悯,战胜了理智和警惕。
“好。”李世民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朕,就随你去看看。”
“臣遵旨!”高自在的目的达成,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陛下英明!那臣就在府上恭候圣驾了!”
说完,他又吊儿郎当地一拱手,转身晃晃悠悠地走了。
看着他那欠揍的背影,李世民又是一阵无名火起。
但一想到马上就能揭开谜底,那股火又被好奇心给压了下去。
他倒要亲眼看看,高自在这个混账,到底给他准备了什么“惊喜”。
第133章 晚辈见过孟德祖师爷
李世民换上了一身寻常富商的锦袍,坐在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里,脸黑得像锅底。
旁边,高自在正翘着二郎腿,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一副要去郊游的轻松模样。
两人一路无话,气氛诡异。
李世民是懒得说话,他怕自己一开口就忍不住下令把这个混账东西拖出去砍了。
高自在则是没心没肺,皇帝在身边又如何?
反正在皇帝眼里都活不长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再说了,自己今天搞这出是以退为进。要给李二陛下一个大大的“惊喜”,得保持神秘感。
“高府”。
这个大门是和隔壁高士廉府邸共用的大门,皇帝不知道来过了多少次。
“陛下,请随我来。”高自在嘿嘿一笑,率先走上台阶,推开了府门。
没走几步路,就碰见了一行人。
“妾身见过大人,见过夫君。”为首清丽的身影便盈盈拜倒。
女子身着一袭淡青色长裙,身姿曼妙,眉眼如画,正是天上人间的花魁,也是皇帝亲封的玄影司都统,如今高自在府上的小妾,梦雪。
她显然是提前得了消息,但乍一见到李世民,哪怕对方穿着便服,那股久居上位的帝王之气,还是让她心头一颤,头埋得更低了,声音里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才是正常人见到皇帝该有的反应。
李世民在心里默默点头,再看一眼旁边没个正形的高自在,心里的火气又窜上来几分。
“起来吧。”李世民淡淡地说道,算是免了她的礼。
“谢大人。”梦雪站起身,却不敢抬头直视,只是微微侧身,对着高自在柔声说道
“夫君,你不是说要在衙门里处置公务,会晚些回来吗?妾身还炖了汤,想着晚点给你送去呢。”
这话里,带着一丝小小的埋怨和浓浓的心疼。
高自在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之前为了躲这小妖精,天天拿加班当借口,今天把皇帝带来,直接穿帮了。
他干笑两声:“咳咳,公务……提前处理完了。这位是……是长安来的王员外,我一个生意上的伙伴,我带他回来看看。”
李世民嘴角抽了抽。
王员外?
亏你想得出来!朕姓李!
梦雪冰雪聪明,她没有点破,只是顺从地点了点头:“原来是王员外,妾身失礼了。夫君,是否准备些酒水餐食?”
“不急不急,”高自在连连摆手,“我先带王员外去个地方。”
就在这时,从梦雪身后又走出一个侍女打扮的女子,端着茶盘,低着头走了过来。
当那女子抬起头,看到高自在的一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眼中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那几天来笼罩在她眉宇间的阴郁和愁苦,如同被春风吹散的乌云,瞬间烟消云散。
一抹灿烂的、发自内心的笑容,在她脸上绽放开来。
“高……高长史……”
这侍女,不是别人,正是张妙贞。
高自在也是一愣,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张妙贞。
他看向梦雪,眼神里带着询问。
梦雪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我都懂”的了然。
她知道高自在好色,更知道他对这位张家小娘子动过心思。
与其让他在外面拈花惹草,不如自己主动些,把人弄到府里来,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
“这位是新来的侍女,叫贞儿,我看她手脚勤快,人也老实,就留下了。”梦雪轻描淡写地解释道。
李世民在一旁看得是叹为观止。
好家伙!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这两人一唱一和的,不知道的真把人给搞懵。
这后院,怕是比朝堂还精彩。
高自在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搞得有些头大,只能硬着头皮对张妙贞点了点头,然后赶紧对李世民说道:“王员外,咱们……咱们还是先去看货吧。”
他现在只想赶紧遁走。
李世民强忍着笑意,点了点头。
高自在领着李世民,穿过前厅,绕过花园,来到了一处看起来像是书房的院落。
他屏退了所有人。
“陛下,请。”
高自在走到书房内一个巨大的书架前,伸手在上面摸索了片刻,只听“咔嚓”一声轻响,整个书架竟然缓缓向一侧移开,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入口。
入口处,是一条向下的石阶。
“装神弄鬼。”李世民冷哼一声,但还是抬脚跟了进去。
石阶并不长,走了十几步,便到了一个不大的密室。
密室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张香案。
香案上,没有供奉神佛,也没有供奉祖宗牌位,而是立着一个木牌。
木牌上龙飞凤舞地刻着几个大字——人妻祖师爷曹孟德之位。
“……”
饶是李世民早就知道了自己这个奇葩臣子的奇葩爱好,但当他亲眼看到这个牌位的时候,整张脸还是瞬间黑成了锅底。
这混账东西!
这是在干什么?
这是在挑衅!赤裸裸的挑衅!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他李世民和他弟弟李元吉的妻子有说不明道不清的关系。
他在这里供奉一个“人妻祖师爷”,这不是指着和尚骂秃驴吗?!
一股杀气,从李世民身上控制不住地弥漫开来。
密室里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
高自在却仿佛毫无察觉,还煞有介事地从旁边拿起三支香,点燃了,对着牌位拜了三拜,嘴里念念有词。
“祖师爷在上,后辈高自在今日带贵客前来,求祖师爷保佑弟子,以后人妻多多……”
“高!自!在!”
李世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他感觉自己的拳头已经硬了。
“哎,陛下,您别激动嘛。”高自在拜完了,回过头来,一脸无辜地看着李世民。
“臣这是表达对先贤的敬仰之情。曹丞相文治武功,千古一人,难道不值得后人敬佩吗?”
“朕看你是想学曹孟德!”李世民怒道。
“哪能啊,”高自在连忙摆手,一脸正色。
“臣对陛下的忠心,苍天可鉴。再说了,曹丞相挟天子以令不臣,臣哪有那个胆子。臣只是单纯地欣赏他的……文学才华和个人魅力。”
信你个鬼!
李世民气得肝疼,但偏偏拿他没办法。
总不能因为他供奉个曹操,就治他的罪吧?
“少废话!你的私库呢?”李世民不想再在这个让他血压飙升的地方多待一秒钟。
“嘿嘿,陛下莫急,马上就到。”
高自在走到密室的另一面墙壁前,又是一阵摸索,一块墙砖被他按了下去。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响声传来,整面墙壁,竟然向上升起,露出了一个更加深邃、更加巨大的洞口。
一股混合着泥土和金属的独特气息,从洞口里扑面而来。
高自在从墙上取下一支火把点燃并将火把丢了下去。
“陛下,请看。不过先不能进去,先看看臣设计的通风系统到底有没有用先。”
第135章 这盛世的锅,你来背
养家糊口?
李世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活活被这四个字给憋死。
他指着这满地库的“玻璃”,又指了指那堆积如山的纸币,气得浑身发抖。
“高自在!你管这个叫养家糊口?你知不知道,就你这些‘沙子’,足以买下半个大唐的国库!你还跟朕在这里哭穷?”
“陛下,话不能这么说啊。”高自在摊了摊手,一脸的无辜。
“您看,这些东西,究其根本,不就是沙子和废纸吗?一文不值,一文不值。哪天臣要是破产了,这些玩意儿拿去当柴火烧,都嫌弃它烟大。”
李世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发现了,跟这个混账东西讲道理,就是自取其辱。
他的逻辑,跟正常人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
“所以,你折腾了这么半天,又是密室又是牌位的,就是为了让朕看你这一仓库的废品?”李世民的声音冷得能掉冰渣子。
他觉得自己的耐心已经耗尽了。
如果高自在再不说出个所以然来,他今天就是拼着名声不要,也要把这个戏耍君王的家伙给砍了。
“当然不是。”高自在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神秘起来,“陛下,您看到的这些,都只是‘果’,而不是‘因’。是表象,是末节。真正的宝贝,当然要藏在最深处。”
说着,他竟然又走到了地库最里面的一面石墙前。
李世民眼皮一跳,有种不祥的预感。
“还有?”
“那是自然。”
高自在在墙上摸索片刻,又是一块砖头被他按了下去。
“轰隆……”
这一次,没有升起整面墙,而是在墙壁的正中央,无声无息地滑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
李世民已经麻了。
他现在严重怀疑,高府的地下,已经被这个混账给挖空了。
这哪是府邸,这分明就是个耗子窝!
“陛下,请。”
高自在率先侧身走了进去。
李世民铁青着脸,跟了进去。
暗门后的空间,出乎意料的小。
没有金碧辉煌,没有珠光宝气,甚至连之前那个地库的万分之一大小都不到。这里,仅仅是一间不到三丈见方的石室。
石室里空空荡荡,只有正中央,立着一个孤零零的紫檀木书架。
书架上,也只放着寥寥几卷用锦缎包裹好的卷轴和几叠厚厚的图纸。
李世民皱起了眉头,心中的怒火反而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困惑。
“怎么?你最值钱的宝贝,就是这些破纸?”
“陛下,慎言。”高自在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他走到书架前,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光芒。
“黄金万两,有散尽之日。土地千顷,有易主之时。权势滔天,亦有烟消云散之一刻。唯有此物,方能永恒。”
他小心翼翼地从书架上取下一卷用明黄色锦缎包裹的卷轴,轻轻展开。
“陛下,此乃‘格物之法’,也就是……玻璃之法。”
高自在将卷轴递到李世民面前。
“上面详细记载了,如何选沙,如何配料,如何控温,如何成型。陛下,臣问您,一个玻璃杯,价值百贯,摔碎了,就什么都没了。可有了这张方子,臣就能造出千千万万个玻璃杯。”
“您说,是杯子值钱,还是这张方子值钱?”
李世民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死死地盯着那卷平平无奇的纸,仿佛上面记载的不是文字,而是某种拥有魔力的符咒。
一个杯子是钱。
而制造无数个杯子的方法,是……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金山!
“这……”
“陛下别急,还有呢。”高自在又拿起另一卷蓝色锦缎的卷轴。
“此乃,雪盐之法。”
“如今我大唐百姓所食之盐,多为粗劣的井盐、池盐,色泽灰黑,味道又苦又涩,更有甚者,杂质繁多,长期食用,有损康健。而臣这道方子,可以将最粗劣的矿盐,提炼成如雪花一般洁白细腻的精盐,入口只有咸鲜,再无苦涩。”
高自在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股莫名的诱惑力。
“最重要的是,它的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陛下,盐铁专营,乃国之大计,亦是朝廷重要的收入来源。可若是天下百姓,都能吃上这等价廉物美的雪花盐,不再受那些囤积居奇的盐商盘剥,不再因一口盐而家破人亡……”
“您说,这份方子,又价值几何?”
“轰!”
李世民的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响。
如果说,玻璃之法,动摇的是天下财富的格局。
那这雪盐之法,动摇的,就是大唐的国本!是民生!
这已经不是钱能衡量的东西了!
这……这是足以让万民称颂,青史留名的不世之功!
李世民的手,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看着高自在,眼神里充满了骇然。
然而,高自在的表演,还远远没有结束。
他将两份卷轴放回原处,然后,郑重地捧起了书架上最厚的那一叠图纸。
“陛下,前面两个,说到底,不过是让百姓吃好点,用好点的小玩意儿。”
高自在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着李世民,“而这个东西,才是臣真正的‘私库’,是能……改变世界的力量。”
“这是何物?”李世民看着那些画满了各种齿轮、杠杆、气缸的古怪图纸,完全无法理解,“鬼画符吗?”
“臣,称它为‘蒸汽机’。”
高自在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李世民的心口。
“蒸汽机?”
“对。”高自在指着图纸,用最简单直白的话解释道,“陛下,水烧开了,会变成水蒸气,这个您知道吧?水蒸气有巨大的力量,能把壶盖顶起来。而这个机器,就是利用水蒸气的力量,来推动一个叫‘活塞’的东西做往复运动。”
“它不需要牛马,不需要人力,只需要不停地烧水,加煤炭,它就能永远地动下去。它的力气,比一百头最强壮的公牛还要大!”
“有了它,可以轻易带动上千斤的铁锤,锻造神兵利器。”
“有了它,可以驱动巨大的水泵,将几百丈深矿井里的积水抽干。”
“有了它,可以装在车上,一日夜便可将万担粮草从洛阳运到长安!”
“有了它,能让一台织机,一夜织出千匹布!能让一座磨坊,一天磨出万石面!”
高自在每说一句,李世民的脸色就白一分。
到最后,这位身经百战、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帝王,竟然后退了一步,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不是听不懂。
正因为他听懂了,所以他才感到了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这不是财富。
这不是功绩。
这是……之力!
这是足以颠覆整个世界秩序的力量!
他看着高自在,就像在看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那……那些……”李世民的声音干涩无比,他指着书架上剩下的几份图纸,颤抖着问。
“哦,那些啊。”高自在的语气瞬间又恢复了那种欠揍的轻松,“没什么,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发明。比如新式的水泥,能造出比巨石还坚固的城墙和桥梁。比如新式的炼钢法,能让百炼钢的成本降得跟生铁一样。再比如……一种叫‘炸药’的玩意儿,开山修路特别好用。”
李世民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他踉跄着上前,一把夺过那叠关于“蒸汽机”的图纸,指尖的触感冰凉,却仿佛有万钧之重。
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高自在,那双曾经睥睨天下的龙目之中,又一次充满了迷茫。
“高自在……”
李世民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你……到底想做什么?”
第134章 富可敌国的私库里装的竟然是……纸?
火把在空中划过一道明亮的弧线,稳稳地落在了下方的石板地面上,非但没有熄灭,火光反而更加稳定地燃烧起来,将下方巨大空间的轮廓照亮了一角。
空气是流通的。
李世民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个高自在,心思缜密到了这种地步。
修建如此巨大的地库,首先考虑的竟然是通风问题。
这绝非一日之功,也不是简单的藏匿财宝,这分明是一项处心积虑的巨大工程。
“陛下,请吧。”高自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自己则像个没事人一样,顺着墙壁边上另一条更宽阔的石阶走了下去。
李世民压下心中的惊疑,跟着他走了下去。
随着深入,那股混合着泥土和金属的气息愈发浓郁,但并不沉闷,反而带着一丝干燥和清爽。
当李世民的脚踏上地库的地面时,他彻底愣住了。
超乎想象的大。
整个地库的高度足有三丈,面积比皇宫里的太极殿还要宽广几分。
一排排巨大的木架整齐地排列着,如同列队的士兵,将整个空间分割成一个个区域。
而这些木架上,并没有他想象中金山银山堆积的刺眼光芒,也没有一箱箱码放整齐的铜钱。
有的,只是一些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东西。
左手边的架子上,堆放着一摞摞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方块,看起来像是书籍或者纸张。
右手边的架子上,则是一个个巨大的木箱,箱子没有上锁,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用干草填充着,似乎保护着什么易碎的物品。
就这?
这就是传说中剑南第一贪的私库?
李世民感觉自己被耍了。
他想象过无数种可能,金银珠宝、神兵利器、谋逆文书……但唯独没想过,会是眼前这副景象。
这里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大型仓库?
“高自在,你带朕来看的,就是这些破烂玩意儿?”李世民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怒火。
他感觉自己的帝王威严被这个混账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陛下,您别急啊。”高自在嘿嘿一笑,走到左手边的架子前,随手撕开一个油纸包。
哗啦。
一叠叠裁剪整齐的纸张散落出来。
李世民定睛一看,这不是纸,这是…钱,纸币!
李世民当然知道这东西。
如今剑南道里,百姓都已经接受了纸币。
方便,快捷,而且是身份的象征。
可知道归知道,当他看到这堆积如山的纸币时,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猛烈跳动了一下。
这里有多少?
一眼望过去,光是这个架子上的,怕不是就有几十上百万贯?
“陛下,黄金白银,笨重无比,转运不便。百十万贯的铜币,需要多少车马人力?可换成这些纸,一个箱子就够了。”高自在随手拿起一张纸币晃悠着
“在臣看来,这才是真正的钱。它代表的不是金属,而是信用。只要剑南道官府不会倒台不倒,只要百姓都认它,它就比黄金更值钱。”
李世民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高自在说的是对的。
这种思想,已经完全超出了这个时代所有人的认知。
“哼,花言巧语。不过是一堆纸而已,朕一把火就能烧个干净。”李世民嘴上依旧不屑,但眼神已经变了。
“陛下说的是。在府库里堆着的这些正是超量发行的纸币,现在这里就是一堆废纸,臣还经常拿去烧火用呢。”高自在也不反驳。
“但,这不重要,纸币不是今天的重头戏。”
说着,他走到了另一边,随手打开了一个大木箱。
箱子打开的瞬间,李世民的眼睛被一道璀璨的光芒晃了一下。
只见箱子里,在干草的包裹下,静静地躺着一个个晶莹剔透的器物。
有杯子,有盘子,有碗,甚至还有一个造型精美的花瓶。
这些器物通体透明,纯净无瑕,在火把的光芒下折射出梦幻般的光彩。
“琉璃?”李世民下意识地惊呼出声。
如此纯净的琉璃,他只在宫中的宝库里见过几件,每一件都是西域进贡的无价之宝。
而在这里,竟然装了满满一箱子!
再看看旁边,同样的木箱,至少还有上百个!
这……这得是多大一笔财富?富可敌国这个词,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李世民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有些急促了。他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透明的杯子,触手冰凉温润,质地坚硬。
这绝对是顶级的琉璃!
然而,下一秒,让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的事情发生了。
高自在也随手从箱子里拿出一个一模一样的杯子,然后,对着地面,猛地一摔。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杯子瞬间四分五裂,碎成了一地晶莹的残渣。
“你!”李世民感觉自己的心都在滴血,“你这个败家子!暴殄天物!”
这可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啊!他就这么给摔了?
“陛下,息怒,息怒。”高自在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甚至还用脚碾了碾地上的碎片,发出一阵“嘎吱嘎吱”的声响。
“此物,并非琉璃。臣管它叫,玻璃。”
“玻璃?”李世民一愣。
“对,玻璃。”高自在蹲下身,捻起一点碎片,在指尖搓了搓,“陛下,您猜猜,这价值连城的宝贝,是用什么做的?”
李世民皱起了眉头。
高自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说出了两个让李世民如遭雷击的字。
“沙子。”
“什么?”李世民怀疑自己听错了。
“就是河边随处可见,一文不值的沙子。”高自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用一种特殊的窑,把精选过的石英沙,用极高的温度熔化,就能得到这种东西。想做成方的,就做成方的,想做成圆的,就做成圆的。”
“这东西,一个杯子能卖到上百贯,比黄金还贵。可它的本钱……陛下,您说它值几个钱?”
李世民彻底僵住了。
他看着满地库的箱子,又看了看高自在脸上那副欠揍的笑容,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不是贪污,也不是经商。
这是……点石成金!
这是凭空创造财富的神仙手段!
他看着高自在,就像在看一个怪物。
“朕记得你之前说过那资本的獠牙,宁愿放着生灰尘,也不轻易出售?”
“故意控制出货,每次只卖一点点,就是为了维持它的天价?”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干涩。
“那是自然。”高自在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物以稀为贵嘛。这东西要是跟沙子一样满大街都是,那它就真的一文不值了。臣还得靠它,赚点小钱,养家糊口呢。”
第136章 朕的天下,轮得到你来决定自己的生死了?
面对李世民那几乎崩溃的质问,高自在脸上的笑容,终于一点一点地收敛了。
整个石室里,只剩下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和李世民粗重的喘息声。
“你觉得,朕是什么?”李世民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臣觉得,陛下是千古一帝。”高自在转过身,平静地回答。
这个回答,在平时,李世民或许会龙心大悦。
但在此刻,在此地,听起来却像是一种莫大的讽刺。
“千古一帝?”李世民自嘲地笑了一声。
“一个连治下臣子在想什么、做什么都不知道的皇帝?一个被你这妖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皇帝?”
“陛下,您错了。”
高自在摇了摇头,他的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那种平日里挂在脸上的玩世不恭和欠揍的笑容,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臣从未想过玩弄陛下,更不敢自比妖人。臣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回答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何让这煌煌大唐,千秋万代,永不陷落。”高自在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在这小小的石室里回荡。
李世民愣住了。
这个宏大到近乎虚无缥缈的命题,是每一个帝王终其一生都在追寻的答案。可从高自在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就凭这些鬼画符?凭这些……沙子和废纸?”
“对,就凭它们。”高自在的目光落在那一架子的卷轴和图纸上,那是一种混杂着狂热、敬畏与希望的复杂光芒。
“陛下,您可知,王朝为何会覆灭?”高自在忽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李世民皱起了眉,帝王的本能让他开始思考。
“土地兼并,豪强林立,民不聊生,内有流民四起,外有强敌环伺……”
“说到底,是人太多,地太少。是产出,跟不上消耗。”
高自在替他总结道。
“一个农夫,辛苦一年,刨除苛捐杂税,将将糊口。一旦遇上天灾人祸,便只能卖儿卖女,流离失所。人活不下去了,自然就要反。”
“历朝历代,周而复始,无一例外。哪怕是陛下这样的圣君,能做的,也不过是轻徭薄赋,休养生息,将这个过程,尽量延缓罢了。可终有一日,大唐也会走到那一步。”
高自在的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剖开了所有繁华盛世下血淋淋的现实。
李世民沉默了。
因为他知道,高自在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这是所有帝王心照不宣的宿命。
“但是,”高自在的话锋猛地一转,他指着那台“蒸汽机”的图纸,声音陡然拔高,“有了它,就不一样了!”
“一台机器,能抵万民之力!以前需要一万人才能完成的工程,现在只需要一百人,甚至十个人!”
“以前一年才能织出的布,现在一天就能织出来!以前一年才能磨出的面,现在一天就能磨出来!”
“粮食会多到吃不完,布匹会多到穿不尽!当百姓衣食无忧,谁还会冒着杀头的风险去造反?”
“当我们的城墙坚不可摧,当我们的兵器锋利无比,当我们的战车日行千里……陛下,您说,这天下,还有谁,能是大唐的对手?”
李世民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他不是傻子,他听得懂。
高自在描绘的,是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甚至不敢想象的未来。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盛世。
那是一个……神话般的国度!
“你……”李世民喉咙发干,“你想要朕……做什么?”
他终于明白了,高自在把这些东西拿出来,不是为了炫耀,也不是为了威胁。
他是要自己,做出一个选择。
一个关乎大唐未来,关乎世界走向的选择。
“臣什么都不想要陛下做。”高自在深吸一口气,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李世民瞠目结舌的动作。
他退后两步,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对着李世民,双膝跪地,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个响头。
这一下,比之前所有的惊世骇俗加起来,都让李世民感到震撼。
这个无法无天,敢当面调侃皇帝的混账,竟然……对他行此大礼?
“高自在,你……”
“陛下。”高自在抬起头,脸上没有了狂热,也没有了自信,只剩下一种托付生死的郑重。
“臣自知,这些东西,乃逆天之物。一旦现世,必将引来无穷无尽的觊觎和祸端。臣之所学,并非凭空而来,而是另有传承。臣此去,便是要了结这份因果。”
“此行,九死一生。”
李世民的心,猛地一沉。
他忽然明白了高自在今晚所有行为的逻辑。
这不是摊牌,这是……托孤!
“臣死不足惜。”高自在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臣有爱妾,尚在府中。她对这一切,毫不知情。她是无辜的。”
“臣今日,将这足以改变世界的力量,尽数托付于陛下。不求封妻荫子,不求青史留名。”
“只求陛下,看在这满室图纸的份上,若臣一去不回,能念臣一丝苦心,保臣妻儿,一世周全。”
说完,他将额头,重重地抵在了冰冷的石板上,久久不起。
石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世民看着伏在自己脚下的高自在,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
想过高自在是野心家,想过他是权臣,想过他是妖人。
但他从未想过,这个看似拥有一切的男人,此刻竟然像一个即将奔赴刑场的死士,在安排自己的后事。
一股无法言喻的怒火,猛地从李世民的胸腔里炸开。
这股怒火,不是因为被欺骗,也不是因为被冒犯。
而是一种……帝王的权威被挑战,自己看中的“宝物”即将自我毁灭的暴怒!
“混账东西!”
李世民一声怒吼,打破了死寂。
他上前一步,一脚踢在高自在的肩膀上,却没舍得用力。
“谁准你死了?”
“朕的天下,朕的臣子,何时轮到你来决定自己的生死了?”
高自在被他踢得一个趔趄,抬起头,有些发愣地看着龙颜暴怒的君王。
李世民指着那一架子的图纸,又指着高自在的鼻子,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这些东西,朕要了!”
“你的命,朕也要了!”
“给朕完完整整地滚回来!没有朕的旨意,你敢死一个试试!”
第137章 摊牌了,但没完全摊
高自在被这一声怒吼震得耳朵嗡嗡作响。
他被李世民那一脚踢得踉跄了一下,却并不觉得疼。
他抬起头,有些发愣地看着眼前这位暴怒的君王。
剧本,似乎跟他预想的,有那么一点点小小的出入。
他想过李世民会震惊,会猜忌,会许诺,甚至会用他妻儿的性命来要挟他交出一切。
可他唯独没算到,这位帝王的反应,竟然是如此纯粹而霸道的暴怒。
那不是对一个臣子的愤怒,更像是一个珍爱无比的玩具,马上就要自己摔碎时,主人发出的咆哮。
这种被人当成所有物的感觉,本该让人不爽。
可不知为何,高自在心里那块最沉的石头,反而落了地。
他赌对了。
这位千古一帝的胸襟与魄力,远比他能想象的,还要辽阔。
“混账东西!给朕站起来!”李世民见他还愣在地上,心头的火气更盛,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硬生生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什么狗屁的因果?什么九死一生的行程?”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一般砸过来,李世民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股掌控一切的帝王威严,此刻化作了实质性的压力,笼罩着整个石室。
“咳咳……陛下,陛下您先松手……臣快喘不过气了……”高自在被勒得直翻白眼,连忙拍打着李世民的手臂。
李世民冷哼一声,猛地将他甩开。
高自在踉跄着退了两步,靠在冰冷的石墙上,一边抚着脖子大口喘气,一边露出了那副熟悉的,欠揍的笑容。
“陛下,您这又是何苦呢?龙体为重,为臣这么个小人物,气坏了身子,那可就太不值当了。”
“陛下,臣……本来也以为,此去,是必死之局。”
他这话一出,李世民的怒火稍稍收敛,眉头紧锁,静待下文。
“臣之所学,确实另有传承,家师手段通天,非凡人所能想象。而臣所要了结的因果,也的确凶险万分。”
高自在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按照家师之前的推演,臣此行,只有不到一成的生机。”
李世民的心又沉了下去。
“但是……”高自在话锋一转,看向李世民的眼神里,充满了惊奇和……谄媚。
“但是,就在刚才!就在陛下您……您龙威大发,一脚把臣踹翻,啊不,是当头棒喝,点醒了臣的时候!”
高自在说得活灵活现。
“您那一声龙吼,蕴含着无上天子之威,竟如醍醐灌顶,让臣于冥冥之中,仿佛听到了家师新的法旨!”
李世民:“……”
他看着高自在脸上那副“我没有胡说八道,我说的都是真的”的诚恳表情,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直跳。
这混账东西,拍马屁都拍得如此清新脱俗,如此……让人无法反驳。
难道自己要说,朕刚才只是单纯地想踹你一脚,没有什么天子之威?
“家师说……”高自在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近了一些,“家师说,有陛下您的真龙天命庇佑,臣这一次的生机,凭空……多了足足三成!”
“如今虽依旧是凶险万分,但,已然不是十死无生的绝境了!这都是陛下的洪福齐天啊!”
李世民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死死地盯着高自在,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一毫撒谎的痕迹。
可是没有。
高自在的眼神清澈而诚恳,仿佛他自己对这套说辞深信不疑。
一时间,他竟有些信了。
“即便如此,也不过四成生机。”李世民的声音依旧冰冷,“你凭什么认为,朕会让你去冒这种风险?”
“陛下,有些事,不得不为。”高自在的表情再次变得严肃,“但请陛下放心,臣既然敢去,自然有所倚仗。而且……”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家师也说了,此行终究是逆天之举。纵然臣能侥幸得胜归来,也必将……付出惨重的代价。”
“什么代价?”李世民下意识地追问。
“臣……”高自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模样,像极了一个即将失去最宝贵东西的人。
“臣以后,怕是就成了一个废人了。”
“再也无法窥探天机,再也不能感应天道。彻底沦为一个……凡人。”
他抬起头,迎着李世民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所以,陛下,您以后,可千万、千万,不要再问臣,谁谁谁还能活多少年这种事了。”
“因为臣,再也看不到了。”
李世民瞳孔猛地一缩!
废人?无法窥探天机?
这个代价,不可谓不重!甚至比死了还要让他难受!
一个能点石成金,能预知未来的妖孽,若是失去了这种能力,那跟一个普通的、稍微聪明点的臣子,还有什么区别?
“你现在……”李世民的声音变得干涩,“你现在还能看到?”
“能是能……”高自在的脸色忽然白了几分,他下意识地扶住胸口,气息也变得有些紊乱,
“但每一次窥探,对臣的元气都是巨大的折损。家师有言,此去之前,必须养精蓄锐,将精神气力都保持在巅峰。否则,那多出来的三成生机,也就没了。”
他对着李世民,深深一揖。
“陛下,为了大唐,也为了臣自己的小命。请恕臣,现在不能再多说了。”
“若您不信,大可将臣关押起来,严刑拷打。只是……若是因此耽误了臣的行程,错过了天时,那后果……”
高自在没有再说下去,但那威胁的意味,已经不言而喻。
李世民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他看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气息虚浮,却依旧站得笔直的混账东西,胸中的万丈怒火,最终化为了一声长长的,无可奈何的叹息。
他被拿捏得死死的。
这个混账,用一个他无法拒绝,也无法验证的理由,堵住了他所有的问题。
杀,不能杀。关,不能关。问,也不能问。
他还得好生生地把他供起来,盼着他早去早回,盼着他别死在外面。
李世民活了半辈子,斗过无数的英雄豪杰,权臣枭雄,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到如此的憋屈和无力。
他看着高自在,一言不发。
第138章 高府后院,今天也要内卷起来!
李世民走了。
着一堆地图纸配方和带着满脑子的浆糊和一颗被反复捶打后变得麻木的心,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高府。
高自在没有去送。
他站在那间终极的石室里,看着那一架子的宝藏,久久没有动弹。
他知道,从今夜起,他和大唐,这位皇帝和这个天下,已经被他用一根看不见的线,死死地绑在了一起。
这根线的一头,是蒸汽机,是足以颠覆世界的知识。
另一头,是他自己的身家性命,以及……他所珍视的一切。
他慢慢地将那扇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合上,墙壁恢复了原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回到地面,月已中天。
夜风吹在身上,带着一丝凉意。
他深吸一口气,将胸中那股与帝王博弈后的疲惫与紧绷缓缓吐出,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
天大的事,有皇帝顶着。
他现在,只是一个准备去“九死一生”的可怜人,需要好好休息。
然而,当他推开自己卧房的门时,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梦雪不在。
……
高府,后院,一间素雅的厢房内。
张妙贞正坐在灯下,手里捧着一卷书,可她的心思,却半点都不在书上。
今天府里的动静太大了。
虽然她被勒令待在后院,不得外出,但那股令人窒息的寂静,都让她心神不宁。
他的才情,他的手段,他的神秘,都像是一团迷雾,让她看不真切,却又忍不住想要靠近。
可她是什么身份?
一个寡妇。
一个被强行“请”来府里,名为侍女,实则半个囚徒的女人。
她和他的距离,就像是天与地。
每当夜深人静,她都会陷入这种无尽的内耗之中。
既渴望着能摆脱眼前的困境,又畏惧着那一步踏出后可能带来的万劫不复。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
张妙贞吓了一跳,猛地站起身来,看清来人后,才稍稍松了口气,连忙行礼。
“夫人。”
来人正是梦雪。
她没有穿那身劲装,而是换上了一袭轻柔的罗裙,少了几分英气,多了几分女子独有的妩媚。
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完全看不出平日里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
“年长我几岁,那我就称一声姐姐吧。张姐姐,这么晚了还没歇息呢?”
梦雪自来熟地走到桌边,将食盒放下。
“看你晚饭没用多少,我让厨房做了些宵夜,特意给你送来。”
张妙贞有些受宠若惊,连忙摆手:“不敢劳烦夫人,我……我不饿。”
她怕。
她怕这个女人。
长史身边最锋利的刀。
这个女人,有着最美的容貌,却能做出最狠辣的事。
张家的所有秘密,在她眼里都无处遁形。
就是她,用最不容反抗的方式,将自己从张家嫡长女,变成了一个任人摆布的侍女。
虽然进了高府后,梦雪对她秋毫无犯,甚至颇多照顾,但那种源自骨子里的恐惧,却始终挥之不去。
“姐姐这是在跟我见外?”梦雪故作不悦地拉下脸。
“你我如今同侍一夫,虽有先后,却也算得上是姐妹。夫君常说,家和万事兴,咱们后院若是整日冷冰冰的,岂不是让他烦心?”
“同……同侍一夫?”
张妙贞的脸“刷”地一下就红了,心跳都漏了半拍。
“我……我只是个侍女……”
“侍女?”梦雪轻笑一声,拉着她的手,让她重新坐下,然后从食盒里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羹。
“姐姐,你就别自欺欺人了。这府里上上下下,谁不知道你是夫君心尖上的人?只是夫君脸皮薄,不好意思开口罢了。”
“你再看看我,”梦雪指了指自己,“我名义上是他的妾室,可到现在,不也还是清清白白的一个人?夫君是个君子,他尊重我们,我们也不能让他太为难,不是吗?”
张妙贞被这一番话说得头晕脑胀,手足无措。
高自在是心尖上的人?
脸皮薄?
君子?
这些词,跟她认识的那个男人,好像……有点对不上号。
可看着梦雪那真诚的样子,她又有些动摇。
难道……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来,姐姐,尝尝。这莲子羹啊,最是安神了。看你最近总是心事重重的,喝了它,今晚保管你能睡个好觉。”梦雪将汤匙递到她的嘴边,动作亲昵得不容拒绝。
张妙贞看着那碗清甜的莲子羹,又看了看梦雪。
她犹豫了。
理智告诉她,事出反常必有妖。
可情感上,她又多么希望梦雪说的是真的。
或许……是自己多心了?
在梦雪那不容置疑的“温柔”攻势下,张妙贞最终还是张开了嘴,将那一口莲子羹咽了下去。
入口香甜,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瞬间驱散了深夜的寒意。
“这就对了嘛。”梦雪满意地笑了,亲手一勺一勺地喂着她,“姐妹之间,就该这样才对。”
一碗莲子羹很快见了底。
张妙贞确实感觉心神安定了不少,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下来。
“多谢夫人……”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感觉身体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燥热。
这股热流来得毫无征兆,从腹部升起,迅速流遍四肢百骸,像是有无数只小蚂蚁在血液里攀爬。
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了一层不正常的酡红。
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起来。
“夫……夫人……这羹里……”张妙贞的声音带上了颤音,她惊恐地看着梦雪。
“姐姐,别怕。”
梦雪脸上的笑容未变,只是那笑容里,多了一丝怜悯,和一丝不容反抗的决绝。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软倒在椅子上的张妙贞。
“夫君心善,你不主动,他永远不会碰你。你瞻前顾后,这辈子也迈不出那一步。”
“既然你们两个都这么没用,那这恶人,就只能由我来当了。”
“姐姐,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今夜过后,你最好的归宿在哪里。”
梦雪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别怪我,要怪,就怪夫君太迷人。便宜他了。”
说完,她不再理会已经意识迷离,开始无意识撕扯自己衣领的张妙贞,转身走出了房间。
然后,她将张妙贞的房门,虚掩的门扉,彻底推开了一条更大的缝隙。
做完这一切,她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罗裙,脸上带着一丝得意的浅笑,敲响了高自在的房门。
“夫君,睡了吗?妾身有要事相商。”
第139章 夫人神助攻,今夜无法入眠
高自在刚把那满腔的疲惫吐出去,还没来得及吸一口带着青草香的清净气儿,敲门声就响了。
他有些烦躁地皱了皱眉。
谁这么没眼力见?
没看到本长史刚跟当今天子斗智斗勇九个回合,现在正处于贤者时间吗?
“谁啊?”他不耐烦地问了一声。
“夫君,是妾身。”
门外传来梦雪那清脆又带着一丝异样温柔的声音。
高自在愣了一下。
梦雪?她这个点儿来找自己,还用这种甜得发腻的腔调,绝对有鬼。
他走过去,拉开了房门。
门外,梦雪一袭罗裙,长发披肩,手里空空如也,脸上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焦急和关切。
“夫君,这么晚了还打扰你,是妾身不对。只是……只是府里出了点事,妾身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来请夫君定夺。”
高自在看着她。
这演技,浮夸了。
跟在他身边这么久,梦雪的性子他摸得一清二楚。
这女人,天塌下来都能当被子盖,杀人放火眼都不眨一下,会因为“府里出了点事”就这副六神无主的样子?
骗鬼呢。
“什么事,非要现在说?”高自在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一副“我就静静地看着你表演”的架势。
梦雪的表情一僵,但很快就恢复了自然。
她轻轻咬了咬下唇,做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是……是关于张姐姐的。”
“哦?”高自在挑了挑眉,“那俏寡妇又怎么了?想家了?还是想改嫁了?”
“夫君!”梦雪嗔怪地跺了跺脚,“您别拿张姐姐开玩笑了。她……她好像是病了,病的很重。”
“病了就请大夫啊,找我干什么?我又不会看病。”高自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请了……不,是还没来得及请。”梦雪的眼神有些闪躲,她上前一步,拉住高自在的袖子,将他往外拖。
“夫君,您还是亲自去看看吧。张姐姐她……她情况很不对劲,嘴里一直胡言乱语,还……还喊着您的名字。”
高自在差点笑出声。
好家伙,连“喊我名字”这种烂俗的桥段都用上了。
他心中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这小妮子,八成是看自己马上要远行,这是临走前给自己送温暖来了。
送的还是他最喜欢的那一款。
他没有挣扎,任由梦雪拉着他,穿过月光下的庭院,朝着后院的厢房走去。
离得老远,高自在就听到了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嘤咛声。
那声音,如泣如诉,带着一种难言的痛苦和渴望,像是小猫的爪子,一下一下地挠在人的心尖上。
梦雪的脚步顿了一下,脸颊上飞起一抹红晕。
“夫君,您看,妾身没有骗你吧。”
高自在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是一本正经的严肃。
“岂有此理!这病得确实不轻!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哦不,是月黑风高,成何体统!”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那间厢房门口。
房门虚掩着,里面的景象若隐若现。
他一把推开房门。
屋内的烛火摇曳,将一道人影投在墙壁上,扭曲着,挣扎着。
张妙贞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上的罗裙已经被她自己撕扯得凌乱不堪,露出了大片雪白的肌肤。
她的脸颊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双目紧闭,眉头紧锁,口中无意识地溢出令人心颤的呻吟。
那碗莲子羹的空碗,还摆在桌上。
“张姐姐!你怎么样了?”梦雪惊呼一声,连忙跑过去,想要扶起她,却被张妙贞身上滚烫的温度吓了一跳。
“夫君,好烫!这张姐姐……莫不是得了什么急症?”梦雪满脸“焦急”地回头看着高自在。
高自在没说话。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个空碗,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奇异的香气。
他懂了。
这哪里是什么急症,这分明就是中了招。
下的还是猛药。
他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一幕香艳又靡乱的景象,又看了看旁边那个一脸“无辜”和“担忧”的梦雪。
一股暖流,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跟皇帝斗智斗勇的疲惫,对前路未卜的忧虑,在这一刻,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妈的。
还有这种好事?!
这个梦雪,真是……太懂事了!太他娘的善解人意了!
这哪里是他的小妾,这简直就是他的知己,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啊!
他看着梦雪,脸上的严肃表情慢慢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充满了赞许和欣慰的笑容。
那笑容,看得梦雪心里一突。
她本以为,高自在就算不发火,也该是有些尴尬,或者假惺惺地呵斥她几句。
可现在这算什么?
怎么感觉……他好像还挺高兴的?
“夫君……”梦雪有些不确定地开口。
“干得不错。”高自在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诚恳得就像是在夸奖一个立了大功的部下。
梦雪:“啊?”
“我说,你干得不错。”高自在重复了一遍,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知我者,梦雪也。本以为临走前,心中会留有遗憾,没想到,你竟如此贴心,为我弥补了这桩憾事。”
梦雪,彻底懵了。
剧本不是这么演的啊!
“夫君……妾身……妾身只是看张姐姐孤苦伶仃,又对您……心有爱慕,不忍她一直内耗下去,才……才想帮她一把。”
梦雪结结巴巴地解释着,脸已经红透了。
“我懂,我都懂。”高自在摆了摆手,一副“你不用解释,你的功劳我记下了”的领导派头。
他转过头,看着地上已经快要失去意识的张妙贞,搓了搓手。
“你看,病人现在情况危急,高烧不退,浑身燥热,这病,叫‘火毒攻心’,寻常大夫是治不了的。”
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那……那该如何是好?”梦雪下意识地接话。
高自在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一丝神圣而悲悯的表情,仿佛一个即将舍生取义的得道高人。
“此毒,唯有以至阳之气,行阴阳调和之法,方能化解。”
他看着梦雪,一字一句地说道:“也就是说,能救她的,只有我。”
梦雪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发现,论不要脸,一百个自己捆在一起,都比不上眼前这个男人。
“好了,你先出去吧。”高自在对着梦雪挥了挥手。
“我要开始为病人解毒了。记住,解毒过程凶险万分,切不可让任何人打扰,知道吗?”
“……是,夫君。”梦雪晕乎乎地应了一声,行了一礼,梦游似的退出了房间。
高自在满意地点了点头,反手将房门“砰”地一声关上,还从里面插上了门栓。
他转过身,看着地上那具诱人的躯体,嘿嘿一笑。
“小娘子,别怕,神医高自在,来救你了。”
第140章 神医高自在:专治克夫,兼职卖耐克
翌日清晨。
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高自在睁开眼,只觉得神清气爽,通体舒泰。
昨夜那一场“凶险万分”的解毒,非但没有让他元气大伤,反而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通透。
他动了动身子,手臂上传来一阵温润柔软的触感。
低头一看,张妙贞正像一只受惊的小猫,蜷缩在他怀里,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睡梦中依旧眉头紧锁,似乎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高自在心中一荡。
啧。
果然,古人诚不欺我。
这熟透了的果子,滋味就是不一样。
一个字,润。
两个字,血赚。
什么帝王心术,什么蒸汽机,什么天下大势,在这一刻,都不如此刻的温香软玉来得实在。
他高某人,果然还是个俗人。
一个有高级趣味的俗人。
他正想再回味一下昨夜那“舍生取义”的英勇事迹,怀中的人儿却悠悠转醒。
张妙贞一睁眼,对上的就是高自在那带着一丝玩味和满足的目光。
昨夜那些疯狂的、羞耻的、失控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
“啊——”
她低呼一声,猛地坐起身,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退到了床角,一双美目中充满了惊恐、羞愤和绝望。
“长……长史大人……”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脸色苍白如纸。
“嗯?醒了?”高自在懒洋洋地撑起半个身子,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叫什么长史大人,太见外了。叫夫君。”
这一声“夫君”,像是一根针,狠狠地刺进了张妙贞的心里。
她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出来,拼命地摇头。
“不……奴婢不敢……奴婢只是个侍女,是个……是个不祥之人!”
“奴婢戴罪之身,又是个克夫的寡妇,只会给大人带来灾祸的!求大人……求大人就当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放过奴婢吧!”
她一边说,一边不住地磕头,额头撞在床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高自在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最烦的就是这个。
好好的鱼水之欢,非要搞成生离死别。
什么克夫,什么不祥之人,封建迷信害死人啊。
他心中不耐,但看着张妙贞那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样子,火气又发不出来。
毕竟是自己身上打了戳的女人,总不能刚尝完甜头就翻脸不认人。
“停!”他喝止了她的自残行为。
张妙贞吓得一哆嗦,停了下来,只是趴在那里,肩膀一抽一抽地哭泣,嘴里还在喃喃自语:“奴婢脏了……奴婢配不上大人……奴婢会害死您的……”
高自在叹了口气,坐起身,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
“看着我。”
张妙贞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恐惧。
“你说你克夫?”高自在的表情忽然变得无比认真。
张妙贞点了点头,眼泪流得更凶了。
这是她心中最深的一根刺,是她所有自卑和恐惧的根源。
谁知,高自在听完,脸上却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他用一种极其专业的、仿佛资深老中医看诊的语气,慢悠悠地说道:“克夫?这病我熟。”
张妙贞愣住了。
病?
高自在继续一本正经地说道:“你这情况,问题不大。不用怕,遇上我,算是你运气好。”
他顿了顿,看着对方那茫然无措的表情,抛出了一个足以颠覆她三观的解决方案。
“没事,我以前是卖耐克的。”
“卖……耐……克?”
张妙贞彻底傻了。
这是什么?
是某种驱邪的法器吗?
还是什么失传的灵丹妙药?
她活了二十年,饱读诗书,从未听说过这三个字。
看着她那一脸“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听到了什么”的懵逼表情,高自在心里乐开了花。
对付文青女的自我内耗,就得用魔法打败魔法。
用她完全无法理解的胡说八道,打断她的悲情吟唱。
他当然不会去解释这个烂梗。
他松开手,换上一副不容置疑的霸道总裁范儿。
“总之,克夫这种小事,对我没用。听明白了?”
张妙贞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虽然不明白“耐克”是什么,但她能感觉到,眼前这个男人,似乎真的……完全不在乎那些世俗的禁忌。
他身上有种蛮不讲理的强大,让她那点自怨自艾显得那么可笑。
“好了,现在谈正事。”高自在清了清嗓子。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高自在的女人,是我府上的妾室。以后没人敢再叫你寡妇,也没人敢说三道四。”
张妙贞的心猛地一颤。
妾室?
幸福来得如此突然,让她有些眩晕。她从一个半囚徒的侍女,一跃成为了府里的主子?
她刚想开口说些感激的话,高自在接下来的话,却又像一盆冷水,将她浇了个透心凉。
“不过,你也别高兴得太早。”
高自在翘起二郎腿,懒洋洋地说道:“婚礼、名分文书之类的,暂时别想了。你张家犯的事还没彻底了结,你现在,名义上还是个戴罪之身。我能收留你,给你个名分,已经是冒了天大的风险了。”
他这话半真半假。
风险肯定有,但对他来说,屁都不算。
主要还是他懒得搞那些繁文缛节。
再说了,这女人是梦雪用非常规手段“送”上床的,大张旗鼓地办婚礼,他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低调,低调才是王道。
张妙贞那刚刚升起的一丝喜悦,瞬间被冲得烟消云散。
是啊,自己是个戴罪之身。
能留在他身边,不被送进教坊司,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还奢求什么呢?
她心中百感交集,有失落,有委屈,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
至少,她有了一个归宿。
一个能为她遮风挡雨的归宿。
“奴婢……妾身……谢夫君恩典。”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
“嗯,明白就好。”高自在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喜欢聪明人,更喜欢识时务的聪明女人。
他翻身下床,开始穿衣服,一边穿一边吩咐道:“行了,别趴着了,起来收拾一下。本长史昨夜为了给你解毒,耗费了大量元气,现在饿得很。去厨房给我弄点吃的,要丰盛点。”
张妙贞抬起头,看着他那理所当然的背影,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个男人,前一刻还在跟她谈论名分归宿,下一刻,就直接把她当丫鬟使唤了。
这转换,也太快了点。
“还愣着干什么?”高自在回头看了她一眼,“快去啊。”
第141章 梦雪开课:后宅女人的自我修养
张妙贞动了一下。
浑身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遍,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酸软的疲惫。
尤其是某个不可言说的地方,火辣辣的,带着一种陌生的、被过度使用的钝痛。
她咬着唇,将被子拉得更高了些,遮住自己满是可疑痕迹的身体。
羞耻感如同毒藤,再次将她的心脏紧紧缠绕。
可……
在那无边的羞耻和酸痛之下,又有一丝奇异的、酥麻的回味,像是藏在灰烬下的火星,顽固地不肯熄灭。
昨夜,当那股药力带来的燥热几乎要将她烧成灰烬时,是他,用一种近乎野蛮的方式,将她从地狱的边缘拉了回来。
那感觉……是痛苦的,也是……
张妙贞不敢再想下去,一想,脸颊就烫得厉害,身体里似乎又有那股熟悉的燥热在涌动。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啊。”
那个男人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丝……饕足后的慵懒。
她是一个被强迫的受害者。
可她也是一个被他盖了章的女人。
她挣扎着,扶着剧痛的腰肢,从床上爬了起来。
地上,是她昨夜被撕碎的罗裙,像一只蝴蝶的残骸,无声地控诉着那一场风暴。
她胡乱地找了一件干净的衣裳换上,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身体的酸痛,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男人,简直不是人!
她心中愤愤地骂了一句,可随即又泄了气。
自己现在,还有什么资格去骂他?
她拖着沉重的步子,推开门,阳光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要去厨房,为那个耗费了“大量元气”的男人,准备一顿丰盛的早餐。
这个理由,真是……无耻至极。
刚走到庭院里,她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梦雪就站在不远处的廊下,一袭利落的劲装,长发高高束起,英姿飒爽。
她似乎已经等了很久。
看到张妙贞出来,梦雪的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那眼神,像是在检阅一件刚刚完工的作品。
当她的目光落在张妙贞那不自然的走路姿势上时,唇角勾起了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
张妙贞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像一只被剥光了毛的鹌鹑,所有的狼狈和不堪都暴露无遗。
她低下头,想要绕开这个始作俑者。
“姐姐这是要去哪儿?”梦雪却主动迎了上来,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张妙贞的脚步顿住,她抬起头,鼓起全身的勇气,直视着梦雪的眼睛。
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曾经有过怜悯,有过决绝,而现在,只剩下平静。
“夫君饿了,我去厨房看看。”她故意加重了“夫君”两个字,像是在宣示什么,又像是在提醒自己。
“哦?”梦雪轻笑一声,“看来夫君昨夜确实辛苦了。”
这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瞬间烫红了张妙贞的脸。
“你!”她气得浑身发抖,“你为何要这般对我?你给我下药,你……你无耻!”
积攒了一夜的委屈、羞愤和恐惧,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面对她的控诉,梦雪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我无耻?”她反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姐姐,你可知,夫君马上就要离开,去办一件九死一生的大事?”
张妙贞愣住了。
“他此去,前路未卜,生死难料。”梦雪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
“我们身为他的女人,不能替他披荆斩棘,难道还要让他带着遗憾和烦恼上路吗?”
“你日日以泪洗面,自怨自艾,夫君看着,嘴上不说,心里能舒坦吗?他是个心善的人,见不得女人哭。可他又是天底下最怕麻烦的人,懒得去哄你那些小女儿家的心思。”
梦雪上前一步,逼近了她,一字一句地说道:“他懒得做,不忍心做的事,我来替他做。我下药,是无耻。那你呢?你明明心悦于他,却偏偏要摆出一副贞洁烈女的模样,用所谓的身份、所谓的克夫之说来折磨自己,也折磨他。你这种,叫虚伪。”
“我……”张妙贞被她说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是,她承认,她对那个男人,有仰慕,有好奇,甚至在某个瞬间,有过不切实际的幻想。
可……
“姐姐,你是个聪明人,就别再自欺欺人了。”
梦雪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她伸出手,想替张妙贞整理一下凌乱的鬓发,却被对方下意识地躲开。
她也不恼,收回手,淡淡地说道:“昨夜之前,你是张家那个克夫的寡妇,是高府一个有名无实的侍女。可从今夜起,你是他高自在的女人。这个身份,足够让你在这剑南道里,昂首挺胸地活下去。”
“我不过是用了点手段,帮你捅破了那层窗户纸。是你自己没用,也是夫君太心软。这恶人,只能我来当。”
张妙贞呆呆地听着,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梦雪的话,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剖开了她所有的伪装,让她不得不直面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渴望和懦弱。
“看你这走路的姿势,想必是吃了不少苦头。”
梦雪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调侃。
张妙贞的身体瞬间僵住。
“夫君这个人,平日里瞧着懒洋洋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唯独在这件事上,格外认真。”
梦雪像是想起什么,脸上竟飞起一抹可疑的红晕,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你以后……要慢慢习惯。”
“习……习惯什么?”张妙贞结结巴巴地问。
“习惯做一个真正的女人,习惯……如何伺候他。”
梦雪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别总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他不喜欢。你越是欢愉,他便越是尽兴。这一点,你昨晚应该已经体会到了,不是吗?”
轰——
张妙贞的脑子彻底炸开了。
那被她死死压在心底的,羞于启齿的……快感,就这么被梦雪赤裸裸地揭了出来。
她发现,自己在这个女人面前,根本没有秘密可言。
“还有,”梦雪直起身子,恢复了那副冷冽的模样。
“夫君有时候,会说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胡话。”
张妙贞猛地抬头,震惊地看着她。
“你不用去问是什么意思,更不用去琢磨。”
梦雪的嘴角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你只需要看着他,然后温柔地笑一笑,点头说是,就够了。他享受的,就是我们这副听不懂却又努力装懂的傻样。”
说完,梦雪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丝前辈对后辈的提点。
“好了,去厨房吧。别让夫君等急了。”
梦雪转身离去,留下张妙贞一个人,呆立在原地,任由清晨的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曾经只懂得抚琴作画,写那风花雪月的诗词。
而从今往后,或许还要学会,如何去取悦一个男人。
那个霸道、无耻、神秘,却又给了她一个归宿的男人。
她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股郁结之气,似乎随着这一口气,散去了不少。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高自在卧房的方向,然后转身,拖着依旧酸软的身体,一步一步,却无比坚定地,朝着厨房走去。
第142章 懒人的终极梦想:一龙双凤,节能减排!
厨房里,烟火气升腾。
张妙贞站在灶台前,有些手足无措。
她十指不沾阳春水二十年,认识的只有文房四宝,哪里晓得什么柴米油盐。
府里的厨娘和下人们看她的表情,充满了复杂。
有畏惧,有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毕竟,这位新主子的上位史,实在是过于……惊世骇俗了些。
“夫人,您想做什么,吩咐奴婢一声便是,可别脏了您的手。”
一个胖胖的厨娘小心翼翼地上前,话语里满是恭敬,但那份疏离感却怎么也藏不住。
张妙贞的脸颊微微发烫。
夫人?
这个称呼,让她既感到一阵虚幻的满足,又觉得无比刺耳。
她想起了梦雪的话。
“你是他高自在的女人。这个身份,足够让你在这长安城里,昂首挺胸地活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纷乱思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夫君说他昨夜……耗费了元气,让我准备些丰盛的吃食。”
说到“耗费元气”四个字时,她的声音还是忍不住低了下去,脸红得像要滴出血。
周围的下人纷纷低下头,肩膀却在微微耸动,显然是在憋笑。
那厨娘也是个人精,连忙咳嗽一声,板起脸呵斥道:“都杵着干什么?没听到夫人的话吗?还不快把最好的食材都拿出来!耽误了长史大人用膳,仔细你们的皮!”
厨房里顿时一阵鸡飞狗跳。
张妙贞看着眼前忙碌的景象,心中百感交集。
她笨拙地学着厨娘的样子,亲手洗了一碟新摘的葡萄,又盛了一碗刚刚熬好的燕窝粥。
虽然真正动手的都是下人,但她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这是一种姿态。
是向那个男人,向这座府邸,也是向她自己,宣告一个全新的开始。
当张妙贞端着托盘,迈着依旧有些不适的步子走进饭厅时,高自在已经大马金刀地坐在了主位上。
他换了一身宽松的常服,头发松松地束在脑后,整个人透着一股子还没睡醒的慵懒。
梦雪就坐在他身侧,正慢条斯理地为他剥着一个橘子,动作优雅,神情专注,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两人身上,竟有一种岁月静好的和谐。
张妙贞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了一下。
她感觉自己像个外人,一个不小心闯入了别人世界的冒失鬼。
“磨蹭什么呢?本长史的肚子都快饿扁了。”高自在头也没抬,只是懒洋洋地抱怨了一句。
梦雪抬起头,看了张妙贞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张妙贞瞬间回过神来。
她连忙走上前,将托盘上的菜肴一一摆在桌上。
燕窝粥,水晶饺,蟹黄包,还有几样精致的小菜,琳琅满目。
“夫君,请用膳。”她低着头,声音细弱。
高自在这才抬起眼皮,扫了一眼桌上的早餐,又扫了一眼她。
“嗯,看着还行。”他拿起筷子,夹了个水晶饺扔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算你有点良心,还知道心疼夫君。”
张妙贞的脸又是一红。
梦雪将一瓣剥好的橘子递到高自在嘴边,淡淡地开口:“姐姐也是第一次伺候人,夫君就别挑剔了。”
她这话,听着是为张妙贞解围,可“第一次伺候人”几个字,却又像针一样,扎得张妙贞心口发疼。
高自在嘿嘿一笑,张嘴吃了橘子,又顺势在梦雪的手指上舔了一下。
梦雪的脸颊飞起一抹红晕,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却没抽回手。
张妙贞站在一旁,看着这旁若无人的一幕,只觉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这就是……后宅女人的自我修养吗?
她觉得自己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高自在风卷残云一般,将桌上的食物消灭了大半。他打了个饱嗝,满足地靠在椅背上,摸着自己微微凸起的肚子。
“嗝……舒坦!”
他眯着眼睛,看着眼前两个绝色女子。
一个英姿飒爽,如带刺的玫瑰,野性而热烈。
一个温婉娴静,如空谷的幽兰,清雅而动人。
啧。
高某人奋斗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
什么家国天下,什么工业革命,都是虚的。
只有眼前的活色生香,才是最真实的奋斗回馈。
他懒洋洋的脑子里,一个绝妙的、充满了人文主义关怀和科学发展观的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其严肃的、探讨学术问题的语气开口了。
“昨夜,为了给妙贞解毒,我体内的阳气损耗极大。虽说食补了一番,但依旧是杯水车薪,治标不治本。”
张妙贞的心猛地一揪,紧张地看着他。难道……那毒还有后患?
梦雪也看向他,等着他的下文。她知道,这家伙一本正经的时候,多半又要开始胡说八道了。
果然,高自在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悲天悯人的神情。
“我最近潜心钻研医术,发现了一种全新的疗法。孤阴不生,孤阳不长。我这至阳之体,需要至阴之气来调和。以前,只有梦雪你一人,阴阳勉强平衡,但效率太低,每次调和,都让你疲惫不堪,我也恢复得慢。”
他痛心疾首地看着梦雪,“本长史于心不忍啊!”
梦雪的嘴角抽了抽,已经猜到他想放什么屁了。
高自在完全无视她的表情,继续说道:“但现在不同了!现在有了妙贞加入,我们就可以形成一个完美的、高效的、互利共赢的能量循环!”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着。
“你们二人,一为火,一为水。水火既济,阴阳调和。若我们三人能……”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能共同修行,便可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我的元气能迅速恢复,你们也能在我的阳气滋养下,容光焕发,青春永驻!此乃三赢之局啊!”
饭厅里,一片死寂。
张妙贞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宕机了。
她饱读诗书,却从未在哪本典籍上,看过如此……如此惊世骇俗的“疗法”!
共同……修行?
她看着高自在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又看了看旁边脸色已经有些发黑的梦雪。
这个男人,他……他怎么能把这么无耻下流的事情,说得如此清新脱俗,还带着一股子为了大家好、为了科学献身的崇高感?
梦雪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夫君的意思是……”
高自在猛地一拍大腿,一脸“你懂我”的欣慰表情。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一龙双凤,节能减排!今晚就开始!”
第143章 高氏疗法临床试验:小白鼠张妙贞瑟瑟发抖
“节能减排”四个字,像是四道天雷,直直地劈在了饭厅里。
梦雪那张艳丽无双的脸,先是由红转黑,再由黑转紫,最后,又“腾”地一下,变得比天边的晚霞还要红。
她手里的筷子“啪”的一声,被她硬生生掰成了两截。
“高!自!在!”
三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凛冽的杀气。
若是眼神能杀人,高自在此刻怕是已经被凌迟了千百遍。
张妙贞则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处理刚刚接收到的信息。
一龙双凤?
共同修行?
这……这……这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之间,他怎么能把如此……如此荒唐淫靡之事,说得这般理直气壮,冠冕堂皇?
还节能减排?这又是什么虎狼之词?
高自在却浑然不觉,甚至还颇为得意地晃了晃脑袋,一副“我真是个天才”的模样。
“怎么?我的理论有问题吗?”他看向梦雪,一脸无辜地问道。
“你看,你一个人,又要伺候我,又要承担我全部的阳气,每次都累得够呛。现在多了一个人分担,你的压力不就小了吗?我恢复得快,你也能更轻松。这难道不是为了你好吗?我这都是心疼你啊!”
“你……”梦雪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高自在的鼻子,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你……无耻之尤!”
“哎,话不能这么说。”高自在摆了摆手,语重心长地道。
“这叫资源优化配置,是科学,是进步!你们要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嘛”。
“你看妙贞,她体质偏寒,底子弱,正需要我的阳气来滋养调和。我们三个人,形成一个完美的闭环,能量守恒,生生不息。此乃大道,大道啊!”
“我……我不要听你的大道!”梦雪猛地站起身,脸颊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她再也受不了了。
这个男人,脸皮的厚度已经超出了她的认知极限。
尤其是在这个新来的、还一脸懵懂的张妙贞面前,讨论这种事情,简直比杀了她还让她难受。
“我……我去练剑了!”
梦雪丢下这句话,几乎是落荒而逃,脚步都带着几分仓惶。
饭厅里,瞬间只剩下了高自在和张妙贞两个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
张妙贞只觉得手脚冰凉,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她低着头,恨不得地上能有条缝让她钻进去。
梦雪走了,那接下来……是不是就轮到自己了?
她心里一慌,也跟着站了起来,声音细若蚊蚋:“夫君……我……我也该去厨房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要收拾的……”
“站住。”
高自在懒洋洋的声音响起,不重,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张妙贞的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再也无法移动分毫。
“坐下。”他又说。
张妙贞不敢不从,只能僵硬地,一点一点地,重新坐回了椅子上。她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连呼吸都忘了。
高自在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这才抬眼看向她。
“你是不是觉得,我方才说的话,很荒唐?”他问。
张妙贞的头埋得更低了,不敢说话。
“抬起头来,看着我。”
张妙贞的身体颤抖了一下,挣扎了许久,才缓缓地,鼓起全部的勇气,抬起了头。
她看到了高自在一张似笑非笑的脸。
“我问你话呢。”
“我……妙贞……妙贞愚钝,听不懂夫君的大道理。”她结结巴巴地回答,声音里带着哭腔。
“听不懂没关系。”高自在放下了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我这个人,最喜欢给别人讲道理。尤其是给像你这样饱读诗书的聪明人讲道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
“你以前是张家的嫡长女,是远近闻名的才女,对吗?”
张妙贞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那你告诉我,书上是怎么写女人的?是不是,相夫教子,守着一方小小的庭院,耗尽一生?”
张妙贞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那些她曾经奉为圭臬的道理,此刻却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可你看看你现在。”高自在毫不留情地戳着她的痛处。
“你成了寡妇,背上了克夫的恶名。你告诉我,那些书,那些道理,救了你吗?给了你活路吗?”
“……”张妙贞的脸色瞬间惨白。
“没有。”高自在替她回答了,“它们只会把你变成一个活死人,一个自怨自艾的怨妇。就像梦雪说的,虚伪。”
“我没有……”她虚弱地反驳。
“你就有。”高自在打断她,“你心里明明渴望着摆脱那种命运,却又被那些所谓的礼教束缚着,不敢越雷池一步。你渴望被一个强大的男人占有,给你庇护,却又要做出一副贞洁烈女的模样。妙贞啊,做人不能这么拧巴。”
他站起身,踱步到张妙贞的身后,双手轻轻地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张妙贞的身体猛地一僵。
“昨晚,感觉怎么样?”他凑到她耳边,温热的气息吹得她耳根发痒。
“……!”张妙贞的脸“轰”的一下,彻底烧了起来。
“是不是很舒服?”
她咬着唇,不说话。
“是不是还有点别的什么?”他的声音像魔鬼的低语,“一种你从未体验过的,让你又怕又……期待的感觉?”
张妙贞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颤。
她无法否认。
那蚀骨销魂的感觉,那被彻底贯穿、彻底拥有的感觉,是她二十多年的人生里,从未有过的体验。
羞耻,却又致命地吸引人。
“你看,你的身体比你的嘴巴诚实多了。”高自在轻笑一声,“我方才说的‘共同修行’,听起来荒唐,但本质上,就是让你学会接纳自己的身体,享受作为一个女人,最原始的快乐。”
“这……这是……不知廉耻……”张妙“贞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廉耻?廉耻能让你吃饱饭,还是能让你在这高府里站稳脚跟?”
高自在的手顺着她的肩膀滑下,握住了她的手腕。
“妙贞,你是个聪明人。别想那些没用的。你只需要知道,取悦我,就是你现在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事情。”
他拉着她,让她站了起来。
“理论说得再多,终究是纸上谈兵。我们现在,就开始上第一堂实践课。”
张妙贞心头狂跳,一种巨大的恐惧和莫名的燥热席卷了她。“实……实践课?”
“对。”高自在拉着她,走到了那张宽大的红木饭桌前。
桌上,还摆着没收拾的碗碟。
“理论课听完了,总得有课后作业吧。”高自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
他松开她的手,指了指桌子。
“背对着我,弯下腰,双手扶着桌沿。”
张妙贞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炸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高自在,又看了看那张桌子。
这……这是要做什么?
“听不懂吗?”高自在的语气变得有些不耐烦。
“夫君……这……这是在饭厅……下人们……下人们随时会进来的……”她带着哭腔哀求道。
“他们不敢。”高自在淡淡地说,“这个府里,我就是天。我的话,就是规矩。”
他上前一步,逼近了她。
“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懂我的意思吧?”
第144章 从读者到主角,张妙贞解锁付费内容
那张冰凉坚硬的红木桌沿,仿佛带着烙铁般的温度,烫得张妙贞指尖发颤。
她的脑子里一片混沌,只剩下高自在那不容置疑的声音在回响。
“夫君……不要……求你……”她的声音破碎,带着绝望的哭腔。
“为什么不要?”高自在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带着一丝纯粹的好奇。
“我们是在进行学术探讨,是为了让你更好地理解能量循环的奥秘。你把它想成一堂生动的格物课,不就行了?”
格物课?
张妙贞饱读诗书,何曾听过如此……如此荒唐的格物课!
这简直是斯文扫地,伤风败俗!
“不……不对……姿势不对。”
高自在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满,仿佛一个严苛的教习先生在指点不成器的学生。
他的手,隔着薄薄的衣衫,按在了她的腰上。
张妙贞浑身一震,像是被电流击中,整个人都软了下去。
“腰要再低一些,对,就这样……这样才能确保能量的传导通畅无阻。”他的声音带着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他扶着她,将她的姿势调整成一个极其羞耻的角度。
张妙贞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屈辱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嗯,这个姿势……我好像在哪本画册上见过。”高自在摸着下巴,自言自语道。
张妙贞的心猛地一跳。
画册?
什么画册会画这种……这种不堪入目的姿势?
“其实,为了研究这门高深的学问,我亲手绘制了许多连环画,作为理论研究的补充。”
高自在的语气里充满了身为学问开创者的自豪。
连环画?
张妙贞的思绪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她强忍着身体的颤抖和内心的羞愤,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什么……连环画?”
“哦?你对我的学术成果感兴趣?”
高自在的声音里透着欣慰。
“告诉你也无妨。为了避免引起世俗的误解,我用了一个笔名。”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公布惊天大秘密的语气说道:“怀春子,听过吗?”
“轰!”
张妙贞的脑子,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彻底炸开了。
怀……怀春子?!
那个在益州城贵妇和小姐们之间秘密流传,以画风大胆露骨、情节香艳刺激而闻名的画师……怀春子?!
她……她怎么可能没听过!
当初在娘家时,几个相熟的闺中密友就曾偷偷拿给她看过。
那薄薄的几本册子,纸张粗劣,印刷模糊,却画着让人面红耳赤、心惊肉跳的画面。
什么《后妈的爱》,什么《俏掌柜和我不得不说的故事》,还有那本流传最广的《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里面的男子,个个生猛如虎,女子则……则……
张妙贞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脸颊烫得能煎熟鸡蛋。
她怎么也无法把眼前这个权倾剑南道的长史大人,这个三步成诗的诗仙,和那个画出如此……如此粗俗淫靡之物的画师联系在一起!
“你……你……”她你了半天,后面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高自在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嘿嘿一笑。
“看来,我的作品流传度很广嘛。连你这样的大家闺秀都看过。”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调侃。
“怎么样?是不是觉得笔触细腻,人体结构精准,故事情节更是引人入胜,让人有身临其境之感?”
“粗俗!露骨!不堪入目!”张妙贞终于忍不住,带着哭腔反驳道。
这是她二十多年来,第一次用如此激烈的词语去评价一件事物。
“哎,此言差矣。”高自在不以为忤,反而循循善诱。
“粗俗,那叫贴近生活。露骨,那叫直面本心。至于不堪入目……你若真觉得不堪入目,又怎么会把《俏掌柜》里,男主角在算盘上……”
“啊——!你别说了!”张妙贞发出一声羞愤欲绝的尖叫。
他怎么知道!他怎么会知道那个连她自己都只敢在夜深人静时偷偷回想的画面!
“你看,你记得这么清楚,说明我的画是成功的。”
高自在的语气愈发得意,
“知识来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我画那些,都是为了艺术,为了学术研究。现在,正好有了你这个最佳的临床试验对象。”
“我……我不是……”
“你就是。”高自在打断了她。
“理论知识你已经通过我的作品掌握了。现在,就让我们把理论付诸实践。”
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
“课后作业,现在开始。第一题,就复习一下《俏掌柜》第三页的经典场景……”
饭厅里,只剩下桌椅被撞动的轻响,和女子从压抑到破碎,再到无法自抑的低吟。
这是一场漫长而又彻底的“教学”。
高自在用最直接、最原始的方式,将他那些“惊世骇俗”的理论,一一刻印在了张妙贞的身体里。
他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教书先生,手把手地,一笔一划地,教她认识自己的身体,教她领悟那最原始的快乐和沉沦。
张妙贞从最初的激烈反抗,到中途的无力承受,再到最后的彻底放弃。
她像一叶漂浮在狂风暴雨中的小舟,被巨浪一次又一次地抛上云端,又狠狠地砸进深渊。
那些被她奉为圭臬的礼教,那些让她引以为傲的贞节牌坊,在这场狂暴的“实践课”中,被撞得粉碎。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场风暴平息。
张妙贞浑身无力地瘫倒在冰凉的地板上,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她发髻散乱,衣衫不整,脸上泪痕未干,眼角却带着一抹奇异的绯红。
整个人像是被雨水彻底洗涤过的花朵,褪去了那份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反而透出一股子惊心动魄的妩媚和艳光。
高自在站在一旁,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杰作”,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情。
“你看,我说的没错吧。”他在她耳边轻语,“阴阳调和,能量循环。这才上完第一堂实践课,你就已经容光焕发了。”
张妙贞把脸埋在他的胸口,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第145章 征服俏寡妇的正确姿势:从饭厅到账房!
她刚刚经历了人生中最不堪、最屈辱的时刻,身体和精神都像是被碾碎后又胡乱拼凑起来的破娃娃。
而这个始作俑者,这个将她拖入深渊的恶魔,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心安理得地点起了菜。
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颠鸾倒凤的“实践课”,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场饭前开胃的寻常消遣。
张妙贞跪坐在冰冷的地砖上,空洞的目光缓缓聚焦,落在了高自在整理得一丝不苟的衣袍上。
凭什么?
凭什么他可以如此心安理得,如此神清气爽?
一股巨大的委屈和不甘,像是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最后的心理防线。
她再也抑制不住,伏在地上,发出了压抑了许久的、撕心裂肺的呜咽。
那哭声,充满了绝望、羞耻和无助,像一只被暴雨打湿了翅膀的雏鸟,在风中瑟瑟发抖。
高自在听着她的哭声,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最烦女人哭。尤其是办完事之后哭,总让他有种自己是强抢民女的山大王的错觉。
虽然……事实好像也差不多。
他走过去,弯下腰,伸出手,一把将瘫软如泥的张妙贞从地上捞了起来,直接抱到了旁边的太师椅上坐好。
“哭什么?”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我刚才的教学,有那么让你难受吗?我看你最后不也挺享受的?”
“你……你混蛋!无耻!”张妙贞抬起那张梨花带雨的脸,用尽全身力气骂道。只是那声音软绵绵的,毫无杀伤力,反倒更像是情人在撒娇。
“又来了。”高自在摇了摇头,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
“妙贞啊妙贞,你这个脑子,就是被那些酸腐的书给读坏了。我问你,在我来之前,你过的是什么日子?”
张妙贞一愣,哭声都顿住了。
“守着寡,背着克夫的名声,天天待在那个小院子里,对着四面墙,活得像个鬼。”
高自在毫不客气地说道,“你告诉我,那种日子,有意思吗?你快乐吗?”
“……”张妙贞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快乐。”高自在替她回答,“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你渴望摆脱那种生活,却又没有勇气。你一边唾弃着自己的欲望,一边又在深夜里辗转反侧。我说的对不对?”
他每说一句,张妙贞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个男人,像是有读心术一般,将她内心深处最隐秘、最不堪的想法,赤裸裸地剖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我……我没有……”她的反驳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你有。”高自在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指,轻轻拭去她脸颊上的一滴泪珠。
他的动作很轻,却让张妙贞的身体猛地一颤。
“我今天在饭厅里要你,确实是粗暴了些,也确实是为了满足我自己的欲望。”他坦诚得令人发指,“但同时,我也是在帮你。”
“帮我?”张妙贞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对,帮你。”高自在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帮你打碎你身上那些无形的枷锁。什么三从四德,什么贞洁牌坊,那些东西,是吃人的。它们把你变成了一个活死人。我要做的,就是让你活过来,让你重新变回一个有血有肉、有爱有恨、有欲望的,真正的女人。”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带着一丝蛊惑:“一个,属于我高自在的女人。”
张妙贞彻底呆住了。
她从未听过如此离经叛道的言论。
将淫靡之事,说成是救赎。将强占,说成是解放。
荒唐,实在是荒唐至极!
可偏偏,这些荒唐的言论,却像是一把钥匙,撬开了她心中那把锁了二十多年的大锁。
那些她曾经奉为圭臬的道理,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可笑和虚伪。
是啊,那些道理,救了她吗?没有。
它们只让她在无尽的痛苦和压抑中,慢慢枯萎。
而眼前这个男人,用最野蛮、最粗暴的方式,让她感受到了活着的气息。
虽然伴随着剧痛和羞耻,但那蚀骨销魂的体验,却是真实不虚的。
“你是个聪明人,应该能想明白这个道理。”高自在见她神情松动,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便话锋一转。
“既然跟了我,就是我高府的人。我这个人,不喜欢分什么三六九等。梦雪是我的女人,你也是。以后,你们姐妹相称,一视同仁。”
张妙贞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不过,你们俩性子不同,擅长的东西也不一样。”
高自在摸着下巴,开始了他的“资源优化配置”。
“梦雪那家伙,舞刀弄枪是把好手,让她管家,不出三天,这府里就得乱成一锅粥。算账盘库这种细致活,她干不来。”
他看向张妙贞,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听说,你以前在张家,就帮你母亲打理过家业,算盘打得噼啪响,账本做得清清楚楚,对吗?”
张妙贞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果然,高自在接下来的话,印证了她的猜想,却也让她的大脑彻底宕机。
“这样吧。”高自在懒洋洋地一挥手,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从今天起,这高府的内务,就交给你来管了。府里上上下下的吃穿用度、采买开销、人情往来,都由你说了算。待会儿我让账房把库房的钥匙和所有账本都给你送过来。”
“什么?!”张妙贞失声惊呼,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他要把整个高府的财政大权,交给她?
交给她这个才刚刚过门的、身份尴尬的、甚至在半个时辰前还被他按在饭桌上肆意凌辱的“小妾”?
这……这怎么可能!
她以为,自己未来的命运,不过是成为他众多女人中的一个,一个被养在后宅,专门用来满足他欲望的玩物。
可他现在,却要将整个府邸的命脉,交到她的手上。
这突如其来的信任,比刚才那场狂风暴雨般的占有,更让她感到震撼和不知所措。
“怎么?你不愿意?”高自在挑了挑眉。
“不……不是……”张妙贞的脑子乱成了一团浆糊,她语无伦次地说道,“夫君……妙贞……妙贞身份卑微,何德何能,敢担此重任……而且,梦雪姐姐她……”
“她没意见。”高自在摆了摆手,“她巴不得有人把这些麻烦事接过去呢。你就说,你干不干得了?”
看着高自在那不容置疑的表情,张妙贞的心中,百感交集。
羞辱与信任,征服与倚重。
这个男人,用最极端的方式,将她彻底打碎,又亲手将她扶起,赋予了她全新的价值和地位。
那些圣贤书,教她如何做一个循规蹈矩的“贞妇”。
而这个男人,却在教她如何做一个执掌权柄的“主母”。
哪条路是活路,哪条路是死路,在这一刻,她看得清清楚楚。
良久,张妙贞深吸一口气,缓缓地,郑重地,对着高自在盈盈一拜,福至膝前。
“夫君信赖,妙贞……万死不辞。”
她的声音里,依旧带着哭腔,却不再是绝望和羞耻,而是充满了激动和一种重获新生的颤栗。
就在张妙贞彻底归心的那一瞬间,高自在的脑海里,响起了一个久违的、冰冷的机械音。
【叮!检测到宿主成功攻略b级人妻张妙贞,其归心度达到95%,满足隐藏条件,激活特殊称号:人妻之友!】
【称号:人妻之友(被动)】
【效果:你的言行举止,对所有(非敌对)人妻、寡妇、失婚女性角色,将产生额外的魅力判定。对人妻角色个人魅力值额外提升20%,更容易获得其初始好感与最终信赖。她们在你面前,会不自觉地放下戒备,倾诉苦闷。】
高自在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好家伙!
攻略人妻,居然还有这种隐藏福利?
他看着眼前跪伏在地,已经彻底将身心交付给自己的俏寡妇,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他伸出手,将她扶了起来,“地上凉,快起来吧。记住,以后你就是这高府的女主人之一了。”
第146章 温柔也是刀,刀刀入魂俏人妻!
女主人之一。
这句话,如同一道暖流,瞬间涌遍了张妙贞的四肢百骸,将她体内最后一点冰冷的绝望也驱散得干干净净。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高自在。
这个男人,前一刻还是摧残她的恶魔,这一刻,却成了将她从泥潭中拉出来的神只。
她的人生,似乎从这一刻起,才真正有了着落。
接下来的几天,高自在的日子过得简直像是皇帝一般。
不,比皇帝还舒坦。
皇帝每天还要上朝听那些老头子吵架,他高自在却只需要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喝着小酒,晒着太阳,看着两个绝色佳人在眼前晃来晃去。
张妙贞确实是天生当管家的料。
高自在把内务交给她,本意只是为了彻底收服她的心,顺便给自己找个处理杂务的工具人。
可他没想到,这位饱读诗书的俏寡妇,在理财和管理上,竟然有着惊人的天赋。
账房送来的账本,堆起来足有半人高,里面各种流水账目、人情往来、采买清单,错综复杂,看得人头皮发麻。
高自在自己是懒得看的,他估计梦雪之前也多半是凭着感觉来,只要不出大乱子就行。
可张妙贞不一样。
她只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就将所有账本分门别类,整理得井井有条。
第二天,她就根据账本上的记录,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革。
首先是裁撤冗员。
高府里有些下人,是当初跟着梦雪从天上人间过来的,平日里仗着有梦雪撑腰,做事懒散,甚至还敢偷奸耍滑。
以前梦雪懒得管,高自在更是视而不见。
但张妙贞一上任,二话不说,拿着账本和下人名册,挨个核对。
但凡是做事不力、拿钱不干活的,全部客客气气地请了出去,遣散费给得足足的,让他们说不出半个“不”字。
其次是优化采买。
她亲自跑到集市上,对比了十几家供应商的货品和价格,将府里的采买成本,硬生生压下去了三成。
省下来的钱,她又拿去改善了府里下人们的伙食和月钱。
胡萝卜加大棒,一手雷霆手段,一手温柔安抚。
不过短短三天,整个高府的风气焕然一新。
下人们走路都带着风,干活也利索了,见到高自在和张妙贞,都是发自内心地躬身行礼,口称“老爷”、“夫人”。
“夫人”这个称呼,让张妙贞刚开始还很不适应,俏脸红得像要滴血,每次都想开口纠正。
但高自在却大手一挥,直接定了下来。
“什么小妾不小妾的,难听。以后府里的人,见你就喊夫人。”
他这话一出,张妙贞的心里,像是被蜜糖灌满了,甜得发腻。
她彻底放下了心中最后一点芥蒂。
这个男人,是真的没有嫌弃她寡妇的身份,是真的将她当成了自己的女人。
得到了滋润的女人,就像是被雨水浇灌过的花朵,会以最快的速度绽放出最惊人的美丽。
不过几日功夫,张妙贞整个人都变了。
眉眼间的愁苦和怯懦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容自信的光彩。皮肤愈发白皙水嫩,腰肢款摆间,自有一股成熟妇人独有的风情,看得高自在食指大动。
就连梦雪,对张妙贞也是赞不绝口。
“夫君,你可真是捡到宝了。”
这天晚上,梦雪一边给高自在捏着肩膀,一边轻笑道,“妙贞妹妹可比我能干多了。以前管着这些破事,可烦死我了。现在好了,我总算能天天陪着夫君了。”
高自在舒服地哼哼了两声,享受着女魔头难得的温柔服务。
说来也怪,自从张妙贞来了之后,梦雪似乎也变了一些。
尤其是在床上。
以前的她,热情似火,霸道无比,经常把高自在折腾得腰酸背痛,第二天都起不来床。
可现在,她却收敛了许多,变得温柔体贴,懂得配合,甚至还会主动研究一些取悦高自在的法子。
这让高自在的“公粮”交得是既轻松又愉快。
他知道,这是因为张妙贞分担了她的压力,也让她产生了一丝微妙的竞争感。
一个杀伐果断的女魔头,一个精明能干的俏管家。
两个女人,一武一文,一动一静,将他的后宅,打理得井井有条,也让他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齐人之福。
高自在心里那叫一个美滋滋。
到了深夜,他处理完“公事”,悄悄溜进了张妙贞的房间。
房间里还点着灯。
张妙贞正趴在桌前,聚精会神地核对着一本账册,纤细的手指捏着毛笔,时不时在上面圈点勾画。
灯光下,她穿着一身素雅的寝衣,侧脸的轮廓柔美动人,身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处子般的幽香混合在一起的奇特味道。
高自在从背后轻轻抱住了她。
张妙贞身体一颤,笔都差点掉在地上。
“夫……夫君……”她回过头,脸颊绯红,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还在忙?”高自在的下巴搁在她的香肩上,闻着她发间的香气,懒洋洋地问道。
“嗯……还有一点就看完了。”张妙贞的声音细若蚊吟,身体软得像是一滩春水。
前几日,高自在对她,还带着几分征服和占有的粗暴。
那种狂风暴雨般的体验,让她既羞耻又沉沦。
但从她接管内务开始,高自在对她,却多了一份截然不同的温柔。
他会抱着她,跟她讲一些外面的趣事,会亲吻她的额头,夸她能干。
这种温柔,比之前的粗暴,更具有杀伤力。
它像是一剂慢性毒药,一点点地渗透进她的骨髓,让她彻底沉迷,无法自拔。
她发现,自己开始贪恋他的怀抱,期待他的每一次到来。
原来,男女之事,并非只有屈辱和痛苦,也可以有这般……令人心颤的甜蜜。
“账本什么时候都能看,现在,该看点别的了。”
高自在低笑着,将她打横抱起,走向了床榻。
“夫君……灯……”
“不用关,我想好好看看,我的俏管家,是怎么变成我的美娇娘的。”
烛光摇曳,满室生春。
张妙贞终于明白,这个男人,不仅在教她如何做一个“主母”,也在教她,如何做一个真正的“女人”。
第147章 皇帝上门,高长史的好日子到头了!
温柔乡是英雄冢,高自在觉得这话纯属放屁。
这明明是天堂。
自从张妙贞接管了内务,高自在彻底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咸鱼生活。
白天,他要么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左边是梦雪递过来的冰镇葡萄,右边是张妙贞送上来的新沏好茶。
晚上,他更是体会到了什么叫真正的帝王之乐。
一个热情似火,一个温婉如水。
一个能陪他谈论江湖风云。
一个能与他探讨账目盈亏、人心管理。
文武双全,动静相宜。
高自在甚至觉得,自己这辈子的人生追求,在这一刻已经达到了巅峰。
什么建功立业,什么青史留名,哪有抱着香香软软的老婆睡觉来得实在?
他现在唯一的烦恼,就是自己的腰子好像有点跟不上自己的想法了。
这种神仙日子,要是能过一辈子,那该多好。
可惜,总有刁民想害朕。
不,总有老板想压榨员工。
这天下午,高自在正眯着眼睛,享受着张妙贞跪坐在他身边,用那双柔若无骨的小手给他捶腿的顶级服务,一个下人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老……老爷!”
下人神色慌张,说话都结巴了。
高自在眉头一皱,心情顿时不爽了。
没看见老子正快活吗?天塌下来了?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高自在懒洋洋地训斥道,“妙贞才给你们涨了月钱,就这么回报她的?扣钱,必须扣钱。”
张妙贞闻言,俏脸微红,轻轻拉了拉高自在的衣袖,示意他别这么吓唬下人。
那下人快哭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老爷恕罪!是……是前厅来了位贵客,说是从长安来的,姓李,是位掌柜,指名道姓要见您!”
长安?姓李?
高自在心里“咯噔”一下。
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他的心头。
他脸上的惬意和慵懒,在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掌柜?”高自在坐直了身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凝重。
“是……是的,那位掌柜气度不凡,虽然穿着商贾的衣服,但……但小的看着,比咱们益州城最大的官儿,威严还重!”下人战战兢兢地回答。
操!
高自在心里直接爆了一句粗口。
还他妈用问吗?
能有这种气势的长安李姓掌柜,除了皇帝老儿,还能有谁?
他怎么又来了?!
这才消停了几天?还让不让人活了?
高自在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他最怕的就是这个。
皇帝一上门,准没好事。
不是要钱,就是要命。
看样子,自己这咸鱼躺平的美好生活,是彻底到头了。
“知道了。”高自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
他挥了挥手,对那下人吩咐道:“传我的话,前厅十丈之内,任何人不许靠近。特别是两位夫人,都待在后院,哪儿也别去。”
“是,老爷。”下人如蒙大赦,赶紧退了下去。
张妙贞和梦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担忧。
“夫君,这位李掌柜……”张妙贞轻声问道。
“一个催债的。”高自在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衣袍,没好气地说道,“你们别管了,我去会会他。”
说完,他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三叹地朝前厅走去。
每走一步,他都在心里把李世民骂了个狗血淋头。
老李啊老李,你个糟老头子坏得很!
自己当皇帝累死累活,就见不得手下人清闲是吧!
资本家都没你这么会剥削的!
等高自在磨磨蹭蹭地晃到前厅时,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李世民正背着手,站在厅中央,欣赏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山水画。
“哟,李掌柜,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高自在有气无力地开口,人直接往主座上一瘫,连行礼都懒得行了。
反正这里没外人,装模作样给谁看。
李世民缓缓转过身,看着高自在那副没骨头的样子,嘴角抽了抽。
要不是知道这家伙的本事,他真想一脚踹过去。
全天下,敢在他面前这么放肆的,也就这一个混小子了。
“怎么?不欢迎朕?”李世民的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威严。
“欢迎,怎么不欢迎。”高自在翻了个白眼,“我这小门小户,能迎来您这尊大佛,那叫蓬荜生辉。就是您老人家每次来,我这心肝都跟着颤。说吧,这次又有什么倒霉差事?”
他算是看透了,跟这位皇帝,就不能客气。
你越是卑躬屈膝,他越是得寸进尺。
不如直接躺平,把“我很烦,别惹我”写在脸上。
李世民也不跟他计较这些,直接走过来,在高自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开门见山地说道:“吐蕃那边,有动静了。”
“哦。”高自在应了一声,眼皮都没抬,“蛮子嘛,有动静不是很正常?没动静才叫奇怪。”
“少跟朕嬉皮笑脸的!”李世民瞪了他一眼,“朕来找你,是来通知你一件事。”
“您说。”高自在终于来了点精神,坐正了些。
李世民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地说道:“粮草、军械、兵员,都已齐备。朕决定,五日后,出征野共州,主动出击,给吐蕃人一个永世难忘的教训!”
“五日后?”高自在愣了一下。
这么快?
他之前虽然一直在帮着囤积物资,搞后勤,但没想到李世民的决心这么大,说打就打,一点缓冲时间都不给。
“没错,就是五日后。”李世民的目光灼灼,“兵贵神速。如今益州府库充盈,兵强马壮,士气正盛,正是出击的最佳时机。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高自在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李世民的战略眼光,确实毒辣。
之前他攒了那么久的物资,搞了那么多发明,又是水泥路又是新式农具,把整个剑南道的战争潜力都催发到了极致。
现在,这些积累,终于到了该兑现的时候了。
就像一个辛苦攒钱的赌徒,终于把所有的筹码都推上了赌桌。
“行,打就打吧。”高自在叹了口气,算是认命了,“反正东西都是我给你攒的,不用白不用。具体章程呢?我干嘛?”
“主帅,朕亲自担任。”李世民语出惊人。
“朕是微服来的,便以安插个李总管的名头当个行军总管。”李世民淡淡地说道,“你,高自在为行军长史,总管全军后勤、调度之大权。”
高自在听明白了。
好家伙,又是总管后勤。
说白了,还是那个劳心劳力的后勤大队长的命。
“我反对。”高自在立刻举手。
“反对无效。”李世民直接驳回。
“凭什么啊?”高自在不服气地叫道,“我为朝廷流过血,我为陛下挡过刀!我现在就想在家里陪老婆孩子热炕头,凭什么又让我去拼命?”
“就凭这剑南道,只有你,能让朕放心。”李世民看着他,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也只有你,能将那些物资的效用,发挥到最大。自在,此战,关乎大唐西南百年安宁,朕需要你。”
高自在看着李世民那张写满“雄才大略”的脸,突然觉得一阵牙疼。
最烦的就是这个。
这家伙总能用一种让你无法拒绝的语气,给你安排最苦最累的活。
“……行吧。”高自在最终还是妥协了,他瘫回椅子上,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五日后是吧?知道了。还有别的事吗?没事我回去补个觉,这几天累坏了。”
李世民看着他这副样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最终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没了,你准备一下吧。”
第148章 最后的温柔乡:腰子和江山,总得掏空一个!**
高自在拖着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一步一步挪回了后院。
他脸上的表情,比死了爹还难看。
李世民走了,留下了一道让他无法拒绝的命令,也彻底终结了他的神仙日子。
刚踏进院门,两道香风就扑了过来。
“夫君,怎么样了?”
“那位李掌柜……没为难你吧?”
梦雪和张妙贞一左一右地扶住他,美眸里都写满了关切。
看着眼前这两张颠倒众生的俏脸,一个英气逼人,一个温婉似水,高自在心头刚刚压下去的火气,“噌”地一下又冒了出来。
都是李世民那个糟老头子害的!
老子才过了几天好日子?就要被抓去当牛做马了!
“为难?他何止是为难,他这是要我的命!”
高自在没好气地甩开两女的手,一屁股坐到石凳上,拿起桌上的茶壶,对着壶嘴就“咕咚咕咚”灌了一大通。
“夫君,到底出什么事了?”梦雪蹙起眉头,她很少见到高自在如此失态。
张妙贞则默默地走到他身后,伸出柔荑,轻轻地给他揉捏着太阳穴,试图让他放松下来。
高自在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将空茶壶重重地往桌上一放。
“那个姓李的,不是什么掌柜,他是皇帝。”
一句话,让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梦雪还好,本就在装糊涂,皇帝还是她亲手引进益州的。
但张妙贞却是吓得手一抖,小脸瞬间煞白。
皇帝?
那个传说中九五之尊,天底下最尊贵的人,竟然就是那个来找夫君的“李掌柜”?
“他……他来做什么?”梦雪的声音也沉了下来。
“还能做什么,抓壮丁呗。”高自在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全是自嘲。
“吐蕃人要搞事,他老人家要御驾亲征,点名让我当行军长史,总管后勤。五天后,就出发。”
五天后!
这两个字,像两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梦雪和张妙贞的心上。
张妙贞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她才刚刚找到人生的归宿,才刚刚体会到被人珍视、被人呵护的甜蜜,这幸福,就像是镜花水月,一碰就要碎了吗?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
她不敢想下去,眼眶瞬间就红了。
反倒是梦雪,迅速冷静了下来。
她走到高自在面前,定定地看着他。
“非去不可?”
“君无戏言。”高自在摊了摊手,一脸的无奈。
“圣旨都快下来了,我不去,难道要抗旨不成?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梦雪沉默了。
她知道,高自在说的是事实。
在这个皇权至上的世界,没有任何人能忤逆皇帝的意志。
院子里的气氛,一时间压抑到了极点。
良久,梦雪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
她忽然俯下身,在高自在的耳边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好,你去。但这五天,你哪儿也不许去,就待在府里。”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高自在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一旁的张妙贞也走了过来,她虽然眼圈还是红的,但神情却变得异常坚定。
“夫君,梦雪姐姐说得对。这五天,就让妙贞……和姐姐一起,好好伺候你。”
高自在看着两个女人脸上那如出一辙的决绝神情,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
接下来的五天,高自在终于明白了什么叫“温柔也是刀,刀刀入魂”。
他之前以为的皇帝生活,跟现在比起来,简直就是个屁。
他被彻底“囚禁”在了后宅。
白天,张妙贞变着花样地给他做各种山珍海味,什么虎鞭、鹿茸、海狗肾,只要是能补身子的,流水一样地往他碗里送。
晚上,梦雪则是彻底撕下了那层温柔的面纱,恢复了女魔头的本色,热情、霸道,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榨干、吞噬。
而张妙贞,也一改往日的羞怯,变得前所未有地主动和大胆。
两个女人,一冷一热,一柔一刚,配合得天衣无缝。
她们只有一个目的,一个心照不宣的目的——
留个种!
她们要在高自在出征前,怀上他的孩子。
这样,就算他在战场上有什么三长两短,她们也能有个念想,高家,也能有个后。
高自在起初还乐在其中,享受着这极致的艳福。
可到了第三天,他走路就开始打飘了。
看着两个老婆那依旧如狼似虎的架势,他怕了。
真的怕了。
再这么下去,别说上战场了,他怀疑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出益州城都难说。
“姑奶奶们,我错了,我投降!”第四天夜里,高自在被折腾得奄奄一息,高举双手,发出了悲鸣,
“留我一条狗命吧,我还得上前线给你们挣诰命夫人呢!”
两个女人这才心满意足地放过了他。
与此同时,益州府衙的另一处宅院里,气氛同样不轻松。
李世民正在灯下看着一张军事地图,眉头紧锁。
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端着一碗参汤,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正是长孙皇后。
“二郎,夜深了,该歇息了。”长孙皇后将参汤放到桌上,声音里满是心疼。
“观音婢,你怎么来了?”李世民抬起头,脸上的严肃化作一抹柔情。
“我不来,你是不是又想通宵达旦?”长孙皇后嗔了他一眼,“你答应过我的,这次只是坐镇后方,当个监军,绝不亲临一线。”
“朕知道。”李世民点点头,“朕是一国之君,岂会以身犯险。”
“可你也是个不胜不归的性子。”长孙皇后叹了口气,坐到他身边,轻轻为他整理着衣领。
“吐蕃人凶悍,那松赞干布亦是枭雄,此战……妾身实在放心不下。”
李世民握住她的手,温言安慰道:“放心吧,朕这次有十足的把握。而且,朕还找到了一个天大的助力。”
“你是说那个高自在?”长孙皇后问道。
“没错。”提起高自在,李世民的嘴角就不自觉地露出一丝笑意。
“这家伙虽然懒散无赖,却是个不世出的奇才。有他在,我军的后勤补给,可抵十万大军。此战,朕的胜算,十成不敢说,八九成还是有的。”
长孙皇后稍稍安心了一些,但还是叮嘱道,“但二郎你也要切记,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大唐,不能没有你。”
“朕明白。”李世民将她揽入怀中,看着地图上“野共州”三个字,目光变得锐利无比。
第五日,清晨。
高府门前,大军已经整装待发。
高自在穿着一身崭新的行军长史官服,整个人看上去倒也人模狗样,英武不凡。
只是那微微发黑的眼圈和有些虚浮的脚步,暴露了他这几天的“惨痛”经历。
梦雪和张妙贞站在门口,眼眶通红地看着他。
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了无声的凝望。
“行了,别跟生离死别似的。”高自在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我去去就回,短则三月,长则半年。你们在家把府里管好,等我回来,给你们带吐蕃的牦牛肉干吃。”
他翻身上马,不敢再看两个女人的眼睛。
“驾!”
一声低喝,高自在朝着城外滚滚而去。
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街道的尽头,张妙贞才捂着嘴,低声啜泣起来。
梦雪扶住她,看着远方,轻声说道:“别哭,我们该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就看老天爷了。”
第149章 朕的钱都在铁轨上跑!
李世民骑在马上,与高自在并驾齐驱,他看着眼前这片占地广阔的“大工地”,心里充满了疑惑。
这里他之前从未见过。
无数条黑色的铁轨,如同巨大的蜈蚣,从远方延伸而来,汇聚在这片巨大的、由钢筋和水泥构成的棚子下方。
棚子高大得足以容纳数千人,地面是平整的水泥地,上面画着各种黄色的线条和奇怪的符号。
无数穿着统一服饰的工人们,正推着一种带轮子的小车,在铁轨之间穿梭,将一袋袋的粮食、一箱箱的弹药,有条不紊地运送到一列钢铁巨兽的旁边。
那钢铁巨兽,通体漆黑,由一节节巨大的铁皮车厢连接而成,静静地趴在铁轨上,光是看着,就给人一种无与伦比的压迫感。
“高自在,这……这是何处?火车站么?比梓潼的大了好多。”李世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震惊。
他虽然在梓潼县见过高自在搞的那个小火车,但眼前的景象,与梓潼那个小小的站台相比,简直是萤火与皓月的区别!
“益州南站,也叫军事货运总站。”高自在打了个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懒洋洋地介绍。
“陛下,咱们这次出征,不走路,坐车。”
“坐车?”李世民愣住了。
“对,坐火车。”高自在指了指那头钢铁巨兽。
“从这里出发,沿着新修的‘益野线’,十天之内,大军主力就能直抵边境。”
李世民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十天!
从益州到野共州,崇山峻岭,道路崎岖,即便是轻骑急行军,也需要个把月的时间。
而现在,高自在告诉他,只需要十天?
这已经不是战争,这是神迹!
“好!好!好!”李世民一连说了三个好字,他翻身下马,龙行虎步地走上站台,抚摸着冰冷的铁轨,感受着那份属于工业的力量感,胸中涌起万丈豪情。
“有此神器,何愁吐蕃不平!自在,你又为我大唐,立下了不世之功!”
高自在也慢悠悠地跟了过来,闻言撇了撇嘴:“陛下,先别急着高兴。这玩意儿,可不是白来的。”
“哦?此话怎讲?”
“烧钱啊。”高自在理直气壮地说道,“您脚下踩的每一寸水泥,摸的每一根铁轨,那都是用白花花的银子和铜钱堆出来的。就这么一条‘益野线’,差不多把我从那些世家大族手里抄来的钱,烧了个干干净净。”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一半。
他看着那延伸到视野尽头的铁轨,仿佛看到的不是钢铁,而是一条由无数铜钱铺成的路。
心,开始有点疼了。
“咳……军国大事,耗费些钱粮,也是应该的。”李世民强行挽尊,干咳一声说道。
“应该的,应该的。”高自在连连点头,然后指着不远处一个巨大的、如同吊臂般的机械。
“陛下您看那个,我管它叫‘蒸汽起重机’,也是烧煤的。以前装卸一车军粮,需要二十个壮汉忙活半个时辰。现在,一个人操作,一刻钟搞定。方便是方便了,就是有点费钱。”
李世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巨大的铁家伙发出轰隆隆的声响,轻而易举地将一整个装满粮草的大货箱吊起,平稳地放在了火车的平板车厢上。
效率高得令人发指。
但一听到“费钱”两个字,李世民的心又抽了一下。
“还有那个。”高自在又指向另一边,“士兵专用车厢,硬座,带茅房的。保证士兵们到了地方,体力充沛,可以直接投入战斗。就是这车厢造价不菲,一个轮子都够给一个百人队换新军服了。”
李世民的嘴角开始微微抽搐。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视察军备,而是在看一个败家子向他炫耀自己是怎么把家产败光的。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的马蹄声传来。
一支千人骑兵队,抵达了车站。
李世民眉头一皱:“骑兵如何运送?战马金贵,总不能让它们也跟着跑上三天三夜吧?”
“当然不。”高自在打了个响指。
很快,一列特殊的列车被调度了过来。那列车的车厢侧面有巨大的可以放下的闸门,内部宽敞,铺着厚厚的干草,还有专门的饮水槽。
“战马专用车厢。”高自在介绍道,“一节车厢能装二十匹马,通风透气,有吃有喝,保证到了地方,马儿比人都精神。”
骑兵们熟练地牵着自己的战马,通过放下的闸门,走进了车厢。
李世民看着这一幕,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他本以为,这已经是奢侈的极限了。
可紧接着,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一个让他眼皮狂跳的细节。
那些被牵上车厢的战马,每一匹,注意,是每一匹!它们的马蹄上,都钉着闪闪发亮的马蹄铁!
“高自在!”李世民的声音都变了调,“这……这些战马,为何全都钉了马蹄铁?!”
在他固有的认知里,马蹄铁是精锐中的精锐,比如玄甲军那样的王牌部队,才能奢侈地配齐的东西。
因为这玩意儿耗铁量巨大,工艺也复杂。
普通边军的战马,能有三成钉上马蹄铁,都算是富裕的了。
可眼前这支部队,只是普通骑兵而已,竟然做到了全员配备!
“不钉马蹄铁?”高自在用一种看傻子的表情看着李世民。
“陛下,您在开玩笑吗?上了战场,马蹄磨损多快啊。没有马蹄铁,跑个几十里山路就得瘸。难道上了战场,您还想让一半的骑兵下来推着马走?”
“可是……可是这耗费也太大了!”李世民痛心疾首地说道,“这得多少铁!朕的国库………”
他已经不敢想了。
高自在摊了摊手,一脸无辜:“没办法啊,谁让咱们剑南道别的没有,就是铁多呢?之前抄了那么多家,那些世家坞堡里的铁矿,现在都是朝廷的了。咱们自己的平炉炼钢法,成本又低,产出又高。这马蹄铁,现在跟白菜价也差不多,管够!”
“……”
李世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的心,好像被高自在用一把钝刀子,来来回回地割。
疼,太疼了!
他看着那列缓缓启动,发出“况且况且”声响的钢铁巨兽,看着那一车车的粮草,一车车的兵甲,还有那一车车的,钉着昂贵马蹄铁的战马……
这哪里是火车在跑。
这分明是朕的钱,在铁轨上撒着欢儿地跑啊!
“败家子……”李世民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小的只有自己能听见,“这小子,绝对是个败家子……”
第150章 一个嫌慢要死,一个爽到飞起!
“况且、况且、况且……”
钢铁巨兽发出的有节奏的轰鸣,成了这支大军出征的唯一背景音。
李世民所在的,是专门为他打造的“御用”车厢。
说好听点是御用,其实也就是比普通士兵的硬座车厢多了几张桌子,几把椅子,窗户擦得更亮堂一些,地上铺了张从府衙里顺来的波斯地毯。
但即便如此,这种体验也是前所未有的。
李世民端坐在桌前,面前摊开着一张巨大的军事地图。
地图上,从益州到野共州的路线被一条粗重的红线清晰地标注出来。
他时而凝视地图,时而望向窗外。
窗外的景物,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后飞逝。
那些曾经需要骑马走上一整天的山峦,如今不过是喝杯茶的功夫,就被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那些崎岖难行的栈道,如今在笔直的铁轨面前,就像是孩童的涂鸦,不值一提。
“快!太快了!”
李世民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按照这个速度,十日之内,兵临城下!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他转过头,想和高自在分享这份激动,却看到那家伙正四仰八叉地瘫在一张椅子上,双脚翘在桌子上,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狗尾巴草,正百无聊赖地望着天花板发呆。
那副模样,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高自在!”李世民的眉头皱了起来。
“啊?在呢在呢,陛下有何吩咐?”高自在一个激灵坐了起来,嘴里的狗尾巴草都差点掉了。
“你看看!看看这江山!”李世民指着窗外,豪情万丈,“一日千里,江山如画!有此神器,我大唐何愁不兴!”
高自在顺着他指的方向,朝窗外瞥了一眼,然后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道:“快啥啊……这速度,比绿皮火车都慢,连拖拉机估计都能跟咱们并驾齐驱。要是有个复兴号,一天就到地方了,哪用得着在这铁盒子里憋十天。”
他的声音虽小,但在轰鸣的车厢里,却也清晰地传到了李世民的耳朵里。
李世民的脸,瞬间就黑了。
“你说什么?!”
“没没没,微臣是说,陛下圣明,大唐威武!”高自在求生欲极强地改口,一脸谄媚的笑容。
“微臣是被这神速惊呆了,一时语无伦次,语无伦次。”
李世民冷哼一声,也懒得跟他计较。
在他看来,高自在这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能有火车坐,已经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了,居然还敢嫌慢?
简直不知所谓!
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地图上,开始研究吐蕃各部的兵力分布和地形优劣。
车厢里,再次恢复了“况且况-且”的单调节奏。
李世民全神贯注,大脑飞速运转,一个个作战方案在心中成型,又被一个个推翻。
他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强大气场。
而他旁边的画风,却截然不同。
高自在见皇帝不搭理自己了,又闲了下来。
他从自己的包裹里,掏出了一个本子和几根削好的炭笔。
他先是趴在窗户边,对着外面飞速掠过的山川河流,一阵写写画画。
“远看山有色,近听水无声。春去花还在,人来鸟不惊……呸呸,不对,季节不对。”
他挠了挠头,换了一首。
“况且况且复况且,自在当窗画山岳。不闻君王磨刀声,惟闻长史叹气声。”
李世民的额角,青筋暴起。
他猛地抬起头,怒视着那个自娱自乐的家伙:“高自在!军国大事当前,你在这里吟诗作对,成何体统!”
“陛下,您别激动啊。”高自在举起手里的本子,一脸无辜地晃了晃,“我这不是在工作嘛。”
“工作?这就是你的工作?”李世民气得想笑。
“对啊。”高自在理直气壮,“我的差事是行军长史,总管后勤。现在大军和粮草都在火车上,火车不出轨,我的任务就算完成了。至于到了地方怎么打,那是您的任务,跟我有啥关系?”
“你……”李世民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这歪理邪说,竟然让他一时间无法反驳。
“再说了,劳逸结合嘛。”高自在拿起炭笔,继续在本子上涂抹,“我这是在记录沿途的地形地貌,万一……我是说万一,咱们打输了,我也好知道从哪条小路跑路比较快。”
“你给朕闭嘴!”
李世民终于忍无可忍,抓起桌上的一卷竹简就扔了过去。
高自在头一歪,轻松躲过,嘿嘿一笑,继续埋头画他的画。
李世民看着他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样,只觉得自己的心肝脾肺肾都在疼。
这哪里是奇才,这分明就是个活宝!一个能把自己活活气死的活宝!
接下来的几天,这种诡异的氛围一直在“御用”车厢里持续着。
李世民如同一个勤勉到变态的ceo,不眠不休地研究着战场的每一个细节,推演着每一种可能。
而高自在,则彻底化身摸鱼之王。
他不是在画画,就是在写一些乱七八糟的打油诗,甚至还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了一副围棋,自己跟自己下得不亦乐乎。
到了饭点,他就拿出自己准备的“野战口粮”——几块烤得焦黄的馍,一小罐肉酱,再配上一壶水,吃得津津有味。
看得李世民眼皮直跳。
朕在为了江山社稷呕心沥血,你小子就在旁边吃香喝辣,还下棋?
第五天,当火车在一处临时搭建的补给站停下,更换车头、补充煤水时,高自在甚至还溜下车,跟那些负责维护线路的工匠们吹牛打屁,顺便用一小袋盐,从一个当地猎户手里换来了一只肥硕的野兔。
当他提着兔子的耳朵,哼着小曲回到车上时,看到的是李世民那张黑如锅底的脸。
“高、自、在!”皇帝陛下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这三个字。
高自在浑不在意地晃了晃手里的兔子:“陛下,晚上加餐啊?”
第151章 不会画画的厨子,不是好将军!
李世民看着高自在手里那只还在蹬腿的肥兔子,又看了看他那副“快夸我”的无耻表情,太阳穴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感觉自己的怒气值,已经冲破了天灵盖。
这几天,他为了即将到来的大战,殚精竭虑,饭都吃不香,觉也睡不稳。
结果这个作为行军长史的家伙倒好,非但没有半点紧张感,反而活得像是在郊游踏青。
画画,写诗,下棋,现在甚至还打起了野味!
这是出征!是去跟吐蕃人拼命!不是让你来享受生活的!
“高自在!”李世民的声音冰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你可知罪?”
“罪?臣何罪之有?”高自在一脸茫然,还掂了掂手里的兔子。
“陛下,臣看您日夜操劳,面容憔悴,特意寻来这山间野味,为您滋补龙体。臣这一片赤胆忠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啊!您怎么还生气了呢?”
说着,他还挤出两滴眼泪,那模样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你……”李世民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他见过无耻的,没见过这么无耻的!
把摸鱼偷懒说得如此清新脱俗,冠冕堂皇,还倒打一耙,好像自己不领情就是不识好歹一样。
“你……你给朕滚去做饭!”李世民憋了半天,最终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话。
他实在是骂不动了。跟高自在这种滚刀肉讲道理,最后气出内伤的只会是自己。
“好嘞!”高自在立刻多云转晴,眉开眼笑地应了一声,提着兔子就往隔壁的伙食车厢钻。
“陛下您就等着吧!臣亲自下厨,给您做一道麻辣兔丁,一道红烧兔肉,再用兔骨头熬个汤!保证您吃完,浑身是劲儿,提刀就能上阵杀敌!”
听着他那中气十足的声音,李世民无力地挥了挥手,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他捂着自己的胸口,感觉心好累。
他开始严重怀疑,这次的出行,自己会不会因为劳心劳力,外加被高自在活活气出病来,而英年早逝。
接下来的行军,李世民索性眼不见为净,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对吐蕃的战术研究中。
火车继续“况且况且”地前行。
第八天,列车驶入了一片崭新的天地。
窗外的景色,不再是蜀道那种雄奇险峻,壁立千仞的模样。
取而代之的,是连绵起伏的苍翠山峦,山间云雾缭绕,如梦似幻。
山脚下,则是一片片广阔的平坝,湖泊如镜,点缀其间,田畴交错,村寨俨然。
空气中都仿佛带着一丝湿润而温和的气息。
“此处是何地?”李世民放下手中的地图,也被窗外的美景所吸引。
“回陛下,我们早就进入姚州地界,前面不远,就是曾州了。”高自在继续写写画画,头也不抬。
姚州,曾州。
李世民默念着这两个地名,眼中流露出一丝向往。
这便是后世云南大理一带,风光旖旎,气候宜人,与关中的雄浑、江南的婉约截然不同,自有一番独特的风情。
就在他凭窗远眺,心旷神怡之际,旁边又传来了“沙沙”的声响。
李世民下意识地扭头看去,只见高自在又掏出了他的那个小本子和炭笔,正对着窗外的景色,飞快地涂抹着。
这一次,李世民没有发火。
或许是美景抚平了他心中的烦躁,又或许是这几天被高自在折腾得已经有些麻木了。
他竟然鬼使神差地站起身,走到了高自在的身后,想看看这家伙到底在鼓捣什么名堂。
不看不要紧,这一看,李世民的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那小小的本子上,并没有出现他想象中的鬼画符,或是孩童涂鸦。
几根简单的线条,就勾勒出了远山的轮廓。
几笔交错的阴影,就表现出了云雾的厚重与层次。
寥寥数笔,就将山脚下湖泊的波光、田野的肌理,描绘得惟妙惟肖。
最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这幅画明明只有黑白两色,却让他真切地感受到了光的存在。
那山峦的向阳面和背阴面,云层透光和遮光的感觉,都被那小小的炭笔表现得淋漓尽致。
这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画法!
大唐的画作,无论是阎立本的人物画,还是展子虔的山水画,都讲究线条、意境和设色。
可高自在这画,没有复杂的线条,没有绚丽的色彩,甚至连笔墨都没有,仅仅用一根烧焦的木炭条,却画出了比许多名家画作更加真实、更加立体的感觉!
“你……你这画的是何物?”李世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奇。
“哦?陛下您对这个感兴趣啊?”高自在停下笔,将本子递了过去,献宝似的说道。
“这叫素描速写。顾名思义,就是用最朴素的工具,快速地记录下眼前的景物。讲究的是一个‘准’字,捕捉光影,还原结构。”
“素描……速写……”李世民接过本子,手指轻轻抚过纸面上由炭粉构成的画面,喃喃自语。
他想起了宫中的画师,想起了大唐最负盛名的阎立本。
阎立本画一幅《步辇图》,需要构思数日,落笔数月,方能功成。
可眼前这个家伙,就在这火车“况且况-且”的颠簸中,喝杯茶的功夫,就画出了一幅足以以假乱真的山水。
这已经不是技巧了,这简直是妖法!
“此等画技,你是从何处学来?”李世民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高自在。
“呃……天赋,纯属天赋。”高自在挠了挠头,厚着脸皮说道,“可能是我比较擅长观察吧。”
李世民定定地看了他半晌,忽然冒出一句:“朕觉得,让你当这个行军长史,实在是屈才了。”
“啊?”高自在心里一咯噔,心想这皇帝老儿不会是又想给我换岗吧?千万别啊,行军长史多清闲啊!
“你应该去将作监,”李世民一脸认真地说道,“不,你应该去翰林院,当个待诏画师。以你的画技,不出三年,定能名满天下,让阎立本都自愧不如!”
高自在的脸,瞬间就垮了下来。
“别啊,陛下!”他哭丧着脸道,“画画只是个业余爱好,我的毕生追求,是为大唐的后勤事业添砖加瓦,是为您分忧解难啊!您可不能因为我这点微末的旁门左道,就耽误了我的报国之志啊!”
李世民看着他那副恨不得指天发誓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这混账东西,除了生孩子,到底还有什么是他不会的?
第152章 朕的钱都变成水泥疙瘩了!
第十日,清晨。
火车那持续了十天,已经让人耳朵生茧的“况且”声,终于缓缓停歇。
“陛下,终点站,浪穹州到了。”
高自在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他推开车门,一股带着高原特有微凉气息的清新空气涌了进来,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李世民早已按捺不住,他大步流星地走下车厢,双脚踏在了坚实的水泥站台上。
放眼望去,这里同样是一座巨大的火车站,规模虽不及益州南站,但五脏俱全。
无数的士兵正从后续车厢里鱼贯而出,在各级军官的指挥下,迅速列队集合,整个过程井然有序,没有丝毫的混乱。
而在车站之外,一座雄城,静静地矗立在苍穹之下,洱海之滨。
李世民的目光,瞬间就被那座城池牢牢吸引住了。
然后,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这是城?
眼前的城墙,没有他熟悉的青砖,没有厚重的夯土,更没有包砖的结构。
它通体呈现出一种灰白色,仿佛是一整块巨大无比的岩石,被人用神力雕琢而成。城墙表面异常平滑,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反光,墙体上看不到任何接缝,浑然一体,给人一种坚不可摧的压迫感。
城墙的高度,目测超过五丈,比长安城还要高出一截。
墙体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凸出的、造型奇特的堡垒,堡垒上开着一个个黑洞洞的射击孔,如同怪兽狰狞的眼睛。
这完全颠覆了李世民对“城池”这个概念的所有认知。
大唐的城,无论是长安还是洛阳,都透着一股雄浑古朴的帝王之气。
而眼前这座城,没有丝毫美感可言,它存在的唯一目的,仿佛就是为了战争和杀戮。它像一头匍匐在大地上的钢铁凶兽,充满了冰冷的、暴力的、不讲道理的强大。
“高自在,这……这是何处?”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干涩。
“浪穹城啊,咱们这次伐吐蕃的前进基地。”高自在走了过来,拍了拍李世民的肩膀,又被皇帝陛下一个凌厉的眼神给瞪了回去,只好悻悻地收回手。
“朕问的是这座城!”李世民指着那灰白色的城墙,“这是何物所建?为何朕从未见过?”
“哦,您说这个啊。”高自在脸上露出了那种李世民既熟悉又痛恨的,洋洋得意的表情。
“钢筋水泥,新工艺。陛下您可以去摸摸看,保证结实。”
李世民将信将疑地走上前去,伸出手,触摸那冰冷的墙面。
入手处,坚硬如铁,冰冷刺骨。
他用手指关节用力敲了敲,发出的不是砖石的闷响,而是一种“梆梆”的、更加沉实的声音。
他甚至抽出了腰间的佩剑,用剑柄狠狠地砸了一下墙面。
“铛”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墙面上,仅仅留下了一个微不足道的白点。而李世民的虎口,却被震得微微发麻。
“这……这……”李世民彻底被震撼了。
这哪里是城墙!这分明是一座人造的山崖!
“如何,陛下?”高自在凑了过来,笑嘻嘻地说道。
“这玩意儿,我管它叫‘永久性防御工事’。别说拿投石机砸了,就是吐蕃人把他们赞普的脑袋扔过来,也砸不出一个坑。”
“永久性……防御工事?”李世民咀嚼着这个新鲜的词汇,眼中精光爆射,“建造此城,耗时多久?”
在他想来,如此坚固的城池,即便是用巨石垒砌,没有个三五年,也休想建成。
高自在伸出了四根手指。
“四年?”李世民猜测道。
高自在摇了摇头。
“四个月?”李世民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高自在嘿嘿一笑:“陛下,您太高看这玩意的工程量了。从奠基到封顶,总共耗时一百一十七天。要是工匠们再熟练一点,三个月就能给您再起一座。”
“三个月……一座雄城……”
李世民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短短十天之内,被高自在反复地颠覆、重塑,然后再次敲得粉碎。
先是十日千里的火车,现在又是三个月建成的雄关要塞。
他看着高自在,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你……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商业机密,陛下。”高自在神秘一笑,随即压低了声音。
“其实就是用水泥、沙子、石子还有钢筋,和在一起,倒进模子里,等它干就行了。没什么技术含量,就是个力气活。
别说现在这帮拿着刀枪剑戟的吐蕃人了,就算把一战时期的德军拉过来,面对这种级别的要塞,不拉几门重炮来,也得干瞪眼。
黑火药火炮,给它刮痧都不配!
李世民当然听不到他的心声,他只听到了那句轻描淡写的“没什么技术含量”。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作为一个帝王,他首先想到的,是这东西的价值。
“自在,此物……此法……耗费几何?”
来了,来了,每次的保留节目终于来了。
高自在清了清嗓子,一脸沉痛地说道:“陛下,您这么问,就伤感情了。为了我大唐的千秋霸业,为了陛下的文治武功,谈钱,多俗啊!”
李世民的脸黑了下来:“说!”
“咳咳,”高自在缩了缩脖子,“其实也没多少。就是把之前抄家得来的钱,剩下的那点,再加上剑南道预支的两年税赋,基本上……都变成这些水泥疙瘩了。”
李世民的身体晃了晃。
他仿佛看到,无数的金银财宝,被扔进一个巨大的搅拌机里,混合着沙石,变成了眼前这座灰扑扑、冷冰冰,毫无美感可言的“怪物”。
他的心,又开始一抽一抽地疼了。
疼得撕心裂肺。
“败家子……”李世民看着高自在,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出的这三个字,“朕的钱!朕的钱啊!”
高自在连忙摆手:“陛下,账不是这么算的!您想啊,有了这座城,咱们的大军就有了最稳固的后方。”
“粮草、兵甲、伤员,都可以安置于此。进可攻,退可守。这叫什么?这叫战略优势!是用钱买不来的!您花的这点钱,是为我大唐万千将士的性命,上了份保险啊!”
李世民被他这番歪理说得一愣,仔细一想,好像……还真他娘的是这个道理。
有了这座坚城,大军出征,再无后顾之忧。
吐蕃人就算倾巢而出,也别想啃下这块硬骨头。
“哼!”李世民重重地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他的说法,但脸色依旧难看至极。
他迈步朝着城门走去,他倒要看看,这个败家子把他的钱,都败成了什么样子。
第153章 惊喜不?买一送一哦!
浪穹城的城门,同样是灰白色的。
它没有长安城门那种朱漆铜钉的威严,也没有任何繁复的雕刻纹路,就是一扇厚重到令人发指的巨大铁板,镶嵌在水泥浇筑的门洞里。
李世民一边走,一边还在小声嘀咕:“败家子……真是个败家子……朕的国库……朕的内帑……”
那声音,活像一个被不孝子败光了家产的孤寡老头,充满了怨念。
高自在跟在旁边,耳朵尖听得一清二楚,却只当没听见,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我为大唐立过功,我为陛下流过血”的欠揍表情。
二人穿过深邃的门洞,李世民本以为会直接进入城内。
然而,眼前的景象,再次让他停下了脚步。
他们并没有进入城中,而是来到了一个巨大的、被城墙合围的瓮城之中。
这瓮城呈一个巨大的圆形,面积足有两个足球场那么大。
头顶上,四面八方的城墙上,密密麻麻全是黑洞洞的射击孔。
只要一想到,若有敌军攻破外城门,涌入此地,迎接他们的将是来自四面八方、毫无死角的箭雨和火铳攒射,李世民就不寒而栗。
这根本不是城门,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屠宰场!一个巨大的绞肉机!
“此乃瓮城,陛下。”高自在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几分炫耀。
“专门用来招待那些不知死活的攻城者。进了这里,别说人了,就是只苍蝇,也得被打成筛子才能飞出去。”
李世民没有说话,他只是抬头看着那些冰冷的射击孔,一个杰出军事家对战争的敏锐嗅觉,让他瞬间就明白了这套设计的恐怖之处。
他心中的那点肉疼,不知不觉间,又被这设计的精妙给冲淡了几分。
穿过瓮城,才算是真正进入了浪穹城。
城内的景象,再次颠覆了李世民的认知。
没有青石板路,没有沿街的商铺,更没有鳞次栉比的民居。
映入眼帘的,是宽阔得足以让十辆马车并行的水泥大道。
道路笔直,纵横交错,将整个城市划分成一个个巨大的、方方正正的区域。
每个区域的入口处,都立着巨大的木牌,上面用醒目的大字写着:“甲字营”、“乙字营”、“军械库”、“粮仓区”、“伤兵院”……
整个城市,就像一个巨大的军营,所有的一切都为了效率和战争服务,冰冷、严整,却又充满了力量感。
“城中……没有百姓?”李世民问道。
“没有。”高自在回答得斩钉截铁,“这是一座纯粹的军事要塞,不设民居,不通商贸。所有的人员,都是士兵和为大军服务的工匠、后勤人员。这里的一切,都为了一个目的——打仗!”
李世民沉默了。
他终于明白,高自在为什么敢把剑南道两年的税赋都砸进来了。
这家伙,从一开始,就不是在建一座城。
他是在用钱,为大唐的西征大军,打造一柄无坚不摧的利剑,一面牢不可破的坚盾!
“带朕去城墙上看看。”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中的波澜。
二人顺着宽阔的马道,直接登上了五丈高的城墙。
站在这里,视野豁然开朗。
向内,可以俯瞰整座要塞的全貌,兵营、武库、校场,尽收眼底,任何调动都一目了然。
向外,则是广阔的平坝和远处的苍山洱海。
地形开阔,敌军若想来攻,在数十里外就会被了望哨发现,根本无法进行任何有效的偷袭。
李世民迎着高原上凛冽的风,衣袍猎猎作响。
他看着这雄关,看着这布局,心中的怒气和肉疼,早已被一股身为帝王的豪情和身为军事统帅的激动所取代。
有了此城,吐蕃……不足为惧!
他甚至觉得,高自在花的这点钱,太值了!简直是血赚!
看到李世民的表情由阴转晴,眼中甚至放出了光,高自在知道,火候到了。
他清了清嗓子,凑了过去,用手朝着西北方向一指。
“陛下,您往那边看。”
李世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那边是连绵的群山,云雾缭绕。
“那边是何处?”
“那边,是铁桥城,过了铁桥城,再往西,便是洛诺州地界。”高自在慢悠悠地说道。
“洛诺州……”李世民点了点头,那是大军即将进攻的方向之一。
高自在脸上露出了一个神秘莫测的笑容,他压低了声音,像是要说一个天大的秘密:
“陛下,在那个方向,大概两百里外的洛诺州,……也给您修了这么一个一模一样的。”
“什么?”
李世民猛地转过头,瞳孔在一瞬间放大到了极致!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甚至出现了一丝破音!
“你……你说什么?!”
“我说,”高自在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像个偷吃了鸡的狐狸,“咱们在洛诺州,还有一座和这里一模一样的钢筋水泥要塞。买一送一,双倍的快乐,双倍的稳固!”
“!!!”
李世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
他一把揪住高自在的衣领,双目赤红,那模样不像是要杀人,更像是一个赌徒,在听到自己压上了全部身家后,开出了豹子时的那种狂喜与不敢置信!
“两座……你建了两座?!”
“对啊。”高自在被他晃得有些晕,却依旧得意洋洋。
“浪穹城和洛诺城,互为犄角之势。咱们大军若是进攻,便可以此二城为基,发动钳形攻势,像一把大钳子,死死钳住吐蕃人的野共州!”
“若是吐蕃人来攻,他们打浪穹,洛诺的兵马就能抄他后路;他们打洛诺,咱们浪穹的大军就捅他菊花。他们除非分兵,可一旦分兵,就更啃不动咱们这乌龟壳了!”
“陛下,您想想,这叫什么?这就叫双保险!万无一失!”
李世民松开了高自在的衣领,双手却还搭在他的肩膀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的眼前,仿佛已经出现了一幅宏大的战略画卷。
两座坚不可摧的要塞,如两颗钉子,死死地楔入了吐蕃的南部门户。
大唐的军队以此为依托,进退自如,将战争的主动权,牢牢地攥在了自己手里!
之前那点心疼钱的想法,此刻看来,是何等的鼠目寸光!
这哪里是败家?
这他娘的简直是点石成金!是用钱,凭空印出了一份天大的战略优势!
李世民看着眼前这个嬉皮笑脸,没个正形的家伙,忽然觉得,自己以前是不是看错他了。
这哪里是个只会摸鱼偷懒的滚刀肉?
这分明是一个算无遗策,深谋远虑的绝世妖孽!
“高自在……”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嘶哑,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这个……你这个……”
他想骂一句“败家子”,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终,千言万语,化作了三个字。
“干得好!”
第154章 李二:我tm谢谢你啊!朕的救心丸呢?
“干得好!”
这三个字,李世民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激动和狂喜。他用力地拍着高自在的肩膀,这一次,不再是象征性的搭着,而是“砰砰”作响,拍得高自在龇牙咧嘴。
“好小子!好小子啊!”李世民放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城墙上回荡,充满了帝王的豪迈。
“两座雄关,互为犄角!哈哈哈哈!好一个双保险!有了此二城,吐蕃南境,已是我大唐的囊中之物!”
他心中的那点钱,那点所谓的“败家”,早就被这泼天的战略优势给冲刷得一干二净。
什么金银财宝?能跟这江山社稷比吗?
这钱花得,值!太他娘的值了!
高自在揉着被拍得发麻的肩膀,脸上却笑开了花:“陛下圣明!这都是托了陛下的洪福。”
“少拍马屁!”李世民笑骂了一句,心情前所未有的舒畅。他双手负后,迎风而立,目光扫过城下严整的军营,一股强大的自信油然而生。
城有了,坚不可摧的城。
兵也有了。
后勤,有火车源源不断地从益州输送。
天时、地利、人和,尽在我手!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李世民意气风发,扭头看向高自在。
“此番西征,朕亲自挂帅,坐镇浪穹。那冲锋陷阵的前锋大将,是何人?”
高自在闻言,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他挠了挠头,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说道:“哦,前锋啊,苏烈。”
“苏烈?”
李世民愣了一下,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他麾下姓苏的将领不多,出名的更少。
“哪个苏烈?”
“就是……字定方,在北边打突厥的时候,跟着卫国公混的那个。”高自在提醒道。
“苏定方?!”
李世民的眼睛瞬间瞪圆了!这个名字,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当年北击突厥,李靖率大军奇袭阴山,一战功成。
而在这场决定性的大战中,有一个叫苏定方的校尉,亲率两百骑,趁着大雾,直冲颉利可汗的牙帐,一举将其击溃,为生擒颉利可汗立下了不世之功!
战后,李世民论功行赏,想重用这个勇冠三军的年轻人,可人却不见了!
李靖的说法是,苏定方性格沉毅,不喜张扬,战后便告假还乡,不知所踪。
李世民派人找了好几次,都杳无音信。他还为此惋惜了好久,以为自己错失了一位未来的国之柱石。
可现在……
高自在这个混账东西,竟然告诉他,苏定方在这里?
还成了伐吐蕃的前锋大将?!
“是那个生擒颉利可汗的苏定方?!”李世民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一把又揪住了高自在的衣领,双目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你把他给弄到剑南道来了?!”
“陛下息怒,息怒……”高自在连忙摆手,一脸无辜,“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朕今天就动手了!”李世民怒吼道。
“朕找了他多久!你知不知道朕找他找得多辛苦!那是帅才!是国之栋梁!朕以为他解甲归田了,你倒好,一声不吭就把人给朕拐到这西南边陲来了!你好大的胆子!”
皇帝陛下的咆哮声,在城墙上空久久回荡,吓得远处的亲卫们脖子都缩了起来。
高自在被晃得七荤八素,感觉自己就像是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
“陛下!冤枉啊!”他用尽全身力气喊道,“这锅……这锅真不赖我!”
“不赖你赖谁?!”李世民红着眼睛问。
“是……是蜀王殿下!”高自在果断地把李恪给卖了。
“恪儿?”李世民一愣,手上的力道松了半分。
“对啊!”高自在赶紧趁机解释。
“当初臣跟殿下商议兵事,就说咱们缺一个能一锤定音的猛人。臣就随口提了一嘴,说当年北边有个叫苏定方的猛得一塌糊涂,可惜找不着了。”
“然后呢?”
“然后殿下就把这事儿记心里了啊!”高自在一脸“这都是蜀王殿下深明大义”的表情。
“殿下深明大义啊!就亲自去拜访卫国公,硬是把人给从卫国公的亲卫营里给要过来了!”
高自在摊开手,一脸的真诚:“陛下您看,这事儿从头到尾,都是蜀王殿下一片孝心,为了给您分忧啊!臣就是随口提了一下,出力的可是殿下,这天大的功劳,您可不能算我头上!”
“……”
李世民彻底没话了。
他松开了高自在的衣领,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心口堵得慌。
他能说什么?
骂李恪?
自己的儿子,为了剑南道的兵事,把他心心念念的猛将给请了过来。
可不骂……他心里这口气实在是咽不下去!
好嘛!
一个高自在,就已经把他折腾得够呛了。
现在又加上一个被他带坏了的李恪。
一个出馊主意,一个去执行。
这俩混账东西凑到一块儿,简直就是一对王炸!能把天都给捅个窟窿!
李世民扶着冰冷的城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感觉自己这十几天受到的精神冲击,比他前半辈子加起来都多。
他看着眼前这个嬉皮笑脸,一副“这锅我不背,但功劳有我份”的无赖模样的高自在,忽然想起了什么。
“高自在。”李世民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
“臣在。”
“你之前在益州,是不是跟朕说过,朕还有十八年的阳寿?”
高自在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但还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是……是啊。陛下您洪福齐天,万寿无疆……”
“不必了。”李世民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马屁。
皇帝陛下转过身,用一种无比沧桑和疲惫的眼神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朕现在觉得,太久了。”
“有你,再加上恪儿,你们这两个混账东西在朕身边……”
“朕能再活个五年,都算是老天爷开眼,祖宗显灵了!”
第155章 虎牢关神话破灭?朕不信!沙盘,上沙盘
高自在看着李世民那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心里也是直打鼓。
玩笑是不是开得有点太大了?
把皇帝陛下气出个好歹来,别说十八年阳寿了,自己这十八代祖宗都得被刨出来挫骨扬灰。
“陛下,陛下息怒,臣是开玩笑的!”高自在赶紧往回找补。
“您看您,龙精虎猛,气吞山河,再活个一百年都不成问题!”
“滚!”李世民有气无力地骂了一句。
他现在是真的心累。
从长安到剑南,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对他这个大唐天子的冲击实在是太大了。
火车,水泥,新式军械,还有这两座鬼斧神工的雄关……
每一件,都超出了他的认知,颠覆了他的常识。
他感觉自己就像个从山里刚出来的土包子,看什么都新鲜,也看什么都心惊肉跳。
这种感觉,很不好。
尤其是在高自在面前,他感觉自己这个皇帝的威严,正在一点点被这个混账东西给消解掉。
高自在见他情绪稍稍平复,连忙趁热打铁,转移话题:“陛下,您别光顾着生气啊,咱们说回正事。苏定方,苏烈!这可是一员绝世猛将啊!”
“哼。”李世民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算是回应。
“您是不知道,”高自在说得眉飞色舞,“苏将军来了剑南道之后,可没闲着。他没有一味沉迷于个人勇武,而是天天泡在讲武堂里,跟着那些教官学习新的战术理论。”
“什么战壕战、什么火力覆盖、什么步炮协同……他学得比谁都快,懂得比谁都精!现在的苏烈,早就不光是那个冲锋陷阵的校尉了,他是一位真正懂得如何指挥大军团,打现代化战争的帅才!”
高自在越说越兴奋,最后拍着胸脯保证道:“有他做前锋,您就瞧好吧!此战,您就当是旅游了,看看苍山洱海,游山玩水,等您玩够了,苏将军就把敌将的脑袋给您提溜过来了!”
这话本是好意,想让李世民宽心。
可听在李世民的耳朵里,却变了味儿。
什么叫当是来旅游了?
什么叫游山玩水?
合着朕这个御驾亲征的皇帝,就是个摆设?
是来给你高自在和那个苏定方当吉祥物的?
李世民的脸色,瞬间又阴沉了下去。
他斜着眼睛看着高自在,语气不善:“听你这意思,是觉得朕……已经不会打仗了?”
高自在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马屁拍到马蹄子上了。
这位主,可不是什么安于享乐的守成之君,他马上打天下,弓马娴熟,军事才能更是冠绝当世。
让他当甩手掌柜,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臣……臣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李世民步步紧逼,“是觉得朕的战法过时了?还是觉得朕提不动刀了?”
一股属于沙场宿将的凌厉气势,从李世民身上勃发出来。
他冷冷地说道:“朕自晋阳起兵,大小数百战,何曾败过?这天下,除了李靖,能在兵法上与朕掰掰手腕的,还没生出来!你高自在,算个什么东西?”
帝王之怒,如雷霆万钧。
城墙上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高自在却像是没感觉到一样,他挠了挠头,非但没有退缩,反而露出了一个奇怪的笑容。
“陛下息怒,臣当然知道您用兵如神,天下无双。”
“哼!”
“尤其是……虎牢关一战,陛下以三千五百玄甲骑,大破窦建德十万大军,生擒夏王,威震天下!此战,堪称古今骑兵作战的巅峰之作,臣每每想起,都佩服得五体投地!”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听到高自在提起自己这辈子最得意的一战,李世民的脸色果然缓和了不少。
他背负双手,下巴微微扬起,眉宇间尽是傲然之色。
“哼,你知道就好。当年虎牢关下,窦建德号称十万大军,连营数十里,兵锋何其之盛?朕观其阵,知其有隙,亲率精骑,直插其腹心,一战而天下定!”
“想那王世充,困守孤城,本指望窦建德为其援军,却不知朕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此非勇武,乃谋略也!”
皇帝陛下说得兴起,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满嘴都是自己当年的骚操作。
高自在就这么笑眯眯地听着,等他说完,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陛下说得对,确实是谋略。”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玩味。
“不过……如果窦建德那十万大军,是我麾下的新军。”
“那被打得找不着北,哭爹喊娘的人……”
高自在顿了顿,指了指李世民。
“就是您了,陛下。”
“!!!”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李世民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凝固。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看着高自在,那表情,像是要活生生把他吞下去。
“你……说……什……么?”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说,如果是我,您就输定了。”高自在摊了摊手,一脸的理所当然。
“您的玄甲军是很猛,但还能猛得过火炮?您迂回穿插的战术是很妙,可我连营之外五十里,全是铁丝网和堑壕,您怎么插?”
“您……”
李世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高自在,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戎马一生,打下了这偌大的江山,虎牢关之战,更是他军事生涯的巅峰之作,是他引以为傲的资本!
今天,竟然被高自在这个无赖,贬得一文不值!
这比骂他败家,比说他要折寿,更让他无法忍受!
这是对他一生功业的否定!
“好……好……好一个高自在!”李世民怒极反笑。
“光说不练假把式!你不是能耐吗?你不是觉得朕不行吗?”
他猛地一挥手,对着身后的亲卫统领怒吼道:“来人!给朕搬一个最大的沙盘来!再把剑南道舆图,不!把整个关中、中原的舆图都给朕拿过来!”
“朕今日,就在这城墙上,跟你高自在,重新推演一次虎牢关!”
“朕要让你亲眼看看,朕是怎么把你那所谓的‘新军’,杀得片甲不留的!”
第156章 降维打击!李二的骑兵巅峰,在高自在面前只是个靶子!
李世民一声令下,整个城墙上的气氛都为之冻结。
亲卫不敢有丝毫怠慢,连滚带爬地跑下城楼去传令。
很快,十几个孔武有力的禁军士兵,吭哧吭哧地抬着一个巨大的物件,一步一喘地登上了城墙。
那是一个长宽皆超过两丈的巨型沙盘,盘中是按照极高精度制作的关中、中原舆图。
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纤毫毕现。
“陛下,沙盘……沙盘来了。”亲卫统领抹着汗,小心翼翼地禀报。
李世民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沙盘前。
他的手拂过那微缩的山河,一股强大的自信与掌控感,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这里,是他的战场,是他最熟悉的领域。
“高自在,你过来!”李世民沉声喝道。
高自在晃晃悠悠地走了过去,探头看了看沙盘,啧啧称奇:“哟,做得还挺精致。”
“少废话!”李世民瞪了他一眼,拿起代表军队的红蓝小旗,开始在沙盘上布置。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充满了某种韵律感,仿佛不是在摆弄棋子,而是在指挥千军万马。
“看清楚了!”李世民指着洛阳城的位置,“此为王世充,困兽之斗。此为虎牢关,天下雄关!”
他又将一大片蓝色旗帜插在虎牢关以东的广阔平原上,“此为窦建德,号称十万大军,连营数十里,兵锋正盛!”
最后,他拿起几面格外鲜红的旗帜,插在了蓝旗与虎牢关之间,形成一个尖锐的楔形。
“此,便是朕的三千五百玄甲军!”
李世民的眼中,闪烁着名为“骄傲”的光芒。他看着高自在,像一个老师在考校学生:“朕问你,此局,如何破?”
高自在没有立刻回答,他绕着沙盘走了一圈,摸着下巴,像是在看一盘死棋。
“陛下,在推演之前,咱们得先明确几个前提。”高自在慢悠悠地说道。
“讲!”
“第一,窦建德那十万大军,成分不纯。”
高自在伸出一根手指,“其中不少是收编的降兵,人心不稳,军心不齐。说是十万,能打的也就五六万,而且指挥体系混乱,号令不一。”
李世民眉头一挑,没有反驳。
这是事实。
“第二,”高自在又伸出一根手指,“您当时玩的是一手漂亮的疑兵之计,又是分兵袭扰,又是派小股部队在其营前挑战,搞得窦建德疑神疑鬼,不敢轻举妄动。说白了,他是被您给吓住了,自己把自己拖垮了。”
“哼,兵不厌诈!”李世民冷哼道。
“对,兵不厌诈。”高自在点了点头,忽然笑了。
“可如果,那十万大军,也不是窦建德的乌合之众,而是我的剑南新军。陛下,这盘棋,就得换个下法了。”
他说着,伸手就将沙盘上代表黄河的蓝色区域里,放上了几颗不起眼的石子。
“这是什么?”李世民皱眉。
“五等、六等巡洋舰。”高自在回答得理所当然。
“不大,但足够了。陛下,您忘了,虎牢关旁边,可是有黄河的。我首先要做的,就是抢占制海权……呃不对是制江权。”
“制江权?”李世民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汇。
“对。”高自在指着沙盘,“您不是喜欢玩疑兵之计,让我猜您要从哪里打吗?我不猜。”
“我的水师舰队,会逆流而上。舰炮的射程,可比您手里那些投石机远多了。我会让舰队,对着虎牢关,进行无差别炮击。我也会让舰队,对着您的前沿营地,进行火力覆盖。”
“舰炮,可不是陆军那些小水管能比的。一炮下去,就是一个大坑。您说,当我的炮弹跟下雨一样落在城里和您的军营里,现在到底军心不稳?”
李世民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他想反驳,却发现无从下口。
他戎马一生,从未考虑过来自水面上的巨大威胁。
在他的认知里,水军,不过是运兵运粮的辅助兵种罢了。
“就算……就算你炮击!朕的玄甲军,天下无双!朕会亲率大军,与你野战!一战定乾坤!”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发虚。
“好啊,野战。”高自在笑得更开心了。
他伸手,将代表窦建德大军的蓝色旗帜,往后撤了很长一段距离,然后在阵前,用手指划出了几道纵横交错的沟壑。
“陛下,您想集结玄甲军,发动冲锋。可以。”
“但在您集结的时候,我陆军的炮兵阵地,会和水师的舰炮一起,对您的集结点进行轮番轰炸。我不知道您的玄甲军能不能在炮火中顺利完成集结,就算能,士气还剩多少?”
“就算,就算您的玄甲军神勇无敌,顶着炮火冲过来了!”
高自在的语气带着一丝怜悯,“那他们会在这里,遇到我给他们准备的礼物。”
他指着那些沟壑:“这些,叫堑壕。而在堑壕前面,是密密麻麻的铁丝网。您的骑兵冲不过去,会被挂在上面,成为活靶子。您的重甲步兵跟在后面,也只会被堵死,挤成一团。”
“然后呢?”高自在摊开手,做了一个无奈的表情。
“然后,我的步兵会躲在堑壕里,用火枪和手榴弹,一排一排地,收割他们的生命。水师的舰炮也会调整诸元,对冲锋的后续部队进行延伸打击。”
“陛下,您的玄甲军是很猛,但他们终究是血肉之躯。这已经不是一场战斗了,这是一场屠杀。一场……由我主导的,对旧时代军队的降维打击。”
“……”
城墙之上,只剩下风声。
李世民呆呆地站着,他看着沙盘上那几颗不起眼的石子,看着那几道随手划出的沟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想反驳。
他想说朕的骑兵可以迂回,朕的谋略可以……
可是,他反驳不了。
在高自在描述的这套战术体系面前,一切的计谋,一切的勇武,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当一方掌握了你无法理解,也无法对抗的力量时,战争的规则,就已经被改写了。
他不是输给了高自在。
他是输给了这个他完全陌生的,名为“火力”的怪物。
李世民缓缓地坐倒在身后的椅子上,他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一生引以为傲的虎牢关之战,他军事生涯的巅峰,就这样被一个无赖,用几句话,贬得一文不值。
他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发自内心的茫然和无力。
他看着眼前这个吊儿郎当,没个正形的高自在,忽然觉得,自己或许真的老了。
而这个家伙,这个懒惰、无赖、气死人不偿命的混账……才是大唐未来那颗,最耀眼的将星。
“高自在。”李世民的声音,沙哑而干涩。
“臣在。”
“你……”李世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你才是……真正的帅才啊。”
第157章 陆战你不行?行,那你给朕讲讲怎么打水战!
李世民那一声发自肺腑的“你才是真正的帅才”,让高自在浑身一个激灵。
这夸奖,分量太重了。
重得他差点就绷不住脸上那副“我就是个无赖”的表情,当场笑出声来。
他赶紧摆了摆手,脸上堆起了十二万分的谦卑和诚恳。
“别别别,陛下,您可千万别这么说,臣受不起,真的受不起!”
高自在说得情真意切,可那拼命往下压,却怎么也压不住,疯狂上扬的嘴角,已经彻底出卖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那表情仿佛在说:对,没错,接着夸,不要停!
“陛下,您是知道臣的,臣这个人,懒散惯了,胸无大志。”
高自在清了清嗓子,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您让臣去指挥陆战,那不是开玩笑嘛!什么排兵布阵,什么迂回穿插,什么兵法韬略……臣是一窍不通啊!”
他痛心疾首地捶了捶自己的胸口:“您要是真把几十万大军交到我手上,那可真应了那句老话了——一将无能,害死三军!到时候打了败仗,丢了大唐的脸面是小,害了将士们的性命是大。这个千古骂名,臣可背不起!”
李世民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要是换在之前前,他没准就信了这混账的鬼话。
可现在,在亲身体验了一把什么叫“降维打击”之后,他看高自在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这小子嘴里,十句话有九句半是假的。
你得反着听。
他说他不行,那就是他行得不得了。
他说他不懂,那就是他比谁都懂。
果然,高自在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那种熟悉的,贱兮兮的笑容。
“不过嘛……陆战臣虽然不行,但要是换个地方,比如……在水上,那臣或许还能说道说道。”
他又开始掉书袋了:“臣以为,未来战争的核心,在于抢夺‘制海权’。”
“制……海……权?”李世民缓缓地重复着这个词,眼中充满了困惑和探究。
大海,对于一个生于内陆,一生征战于中原的帝王来说,是一个太过遥远和陌生的概念。
“呃……”高自在也反应过来了,跟一个连环状海图都没见过的人聊舰队,确实有点超纲了。
他连忙改口:“口误,口误!陛下,大海太远,咱们先不说。咱们就说眼前的,江河!对,‘制水权’!这才是臣应该做,也擅长做的事情!”
“制水权……”李世民的眼睛亮了。
他被高自在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虎牢关的惨败推演,让他意识到自己引以为傲的陆战体系,在绝对的技术代差面前,是何等脆弱。
而现在,这个混账又抛出了一个全新的,他从未深入思考过的领域。
大唐的将才,如李靖、李积、侯君集、程咬金……哪一个不是陆地上的猛虎?
可要说水战,掰着指头数,也数不出几个真正能独当一面的大将。
这确实是大唐军力的一块短板。
“好。”李世民重新坐直了身体,之前被打击的颓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专注与渴望。
“你,给朕好好说说,这个‘制水权’,究竟是个什么章程?”
“得嘞!”高自在见皇帝上钩了,顿时来了精神,口若悬河地开始了“战略忽悠”。
他走到沙盘前,用手划过那代表着黄河、长江、以及大运河的蓝色纹路。
“陛下,您请看。什么叫‘制水权’?简单来说,就三件事:断你粮道,运我兵马,轰你老家!”
“讲!”
“第一,断粮道!”高自在指着贯通南北的大运河。
“陛下,我大唐为何要修运河?为的就是将江南的钱粮赋税,源源不断地运往关中和中原。这,是我大唐的经济命脉!”
“如果,我的舰队控制了大运河。那么,我随时可以切断这条命脉。您在北方集结了百万大军,气吞山河。可我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把船往河道上一横,静静地等着。”
“不出三个月,您的百万大军,就会变成一百万张嗷嗷待哺的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没有了粮草,您还拿什么打仗?”
李世民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第二,运兵马!”高自在的手,又指向了长江。
“陛下,您想从荆州调兵五万,增援东边的扬州。走陆路,翻山越岭,士卒疲惫不堪,起码要走一两个月。可如果走水路呢?”
“我的风帆盖伦船,逆流而上或许慢些,顺流而下,一天能跑数百里!五万大军,连人带马,加上粮草辎重,最多十天,就能兵临扬州城下!而且,士兵们在船上以逸待劳,下了船就能投入战斗!”
高自在摊了摊手:“这就叫机动性!我能以您无法想象的速度,将重兵投送到任何一个沿江靠河的战场。”
“您还在等探马的回报,我的大军就已经在您意想不到的地方完成了集结。陛下,这种仗,您要怎么防?”
李世民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脑海中浮现出一幅可怕的画面:一支神出鬼没的舰队,在大唐的江河之上肆意穿行,今天出现在这,明天出现在那,将整个帝国的防线搅得天翻地覆。
“那……第三呢?”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干涩,“轰你老家,又是什么意思?”
“这个,咱们刚才在虎牢关已经推演过了。”高自在笑嘻嘻地指着沙盘上的洛阳、江陵、扬州等诸多沿河重镇。
“陛下,我的战舰,就是一座座移动的炮台。”
“任何一座敢把城墙修在江河边的城市,在我眼里,都是靶子。您的城墙修得再高,再坚固,也挡不住从天而降的炮弹。我甚至不需要攻城,只需要派出几艘炮舰,就能把您的城池,变成一片火海。”
“我可以摧毁您的官衙府库,可以轰炸您的兵营武库,可以打击您的军心民心。而您,却连我的船都摸不到。”
高自在看着李世民,一字一句地说道:
“陛下,当您拥有了制水权,这些江河,就不再是天险,而是您手中最锋利的宝剑。反之,它就是架在您脖子上的一把钢刀!”
李世民死死地盯着沙盘,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若是朕在河道中沉船,设置障碍,堵塞航道呢?”
“好问题!”高自在赞了一声,“可陛下,我的船上有炮啊,有水雷啊。您沉下去的船,引爆水雷就能给它轰成碎片。再说了,您沉的是谁的船?还不是您自己的漕运船?您这是伤敌一百,自损三千啊!”
“那朕派小船快舟,蜂拥而上,用人命去填,总能靠近你的大船吧!”李世民不甘心地追问。
“陛下,您以为我的大船是光杆司令吗?”
高自在笑了,“大船的周围,自然有小型的护卫快船。它们跑得更快,更灵活,上面装备的不是寻常火枪,而是一种……能连续发射的,大号转轮手枪。您的小船,来多少,就得沉多少。”
“……”
李世民彻底沉默了。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和一个臣子对话,而是在和一个来自未来的魔鬼对话。
这个魔鬼,将战争的残酷与高效,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方式,赤裸裸地展现在他面前。
良久,李世民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没有了愤怒,没有了不甘,甚至连屈辱感都淡了许多。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求知欲和占有欲。
他看着高自在,就像看着一座蕴藏着无尽宝藏的金山。
“高自在。”
“臣在。”
李世民的手,重重地拍在了沙盘之上,震得那些代表山川河流的微缩模型都跳了起来。
“这个‘制水权’……朕,要了!”
第158章 张亮?那不就是个水上麻辣烫吗?
李世民那句“朕,要了”,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那不是一句简单的应承,而是一个帝王,在窥见了未来的冰山一角后,所爆发出的,不容置疑的决心和磅礴的占有欲。
高自在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还得保持着一副“为陛下鞠躬尽瘁”的忠臣模样。
成了!这最大的投资人,算是彻底被忽悠……啊不,是被说服了!
李世民没有再坐下,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虎,在沙盘前来回踱步。
他的大脑,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
“制水权……制水权……”他反复咀嚼着这个词,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他停下脚步,猛地看向高自在:“你说的这套东西,固然是闻所未闻,但终究还是纸上谈兵。要实现它,需要船,需要炮,更需要人!”
“陛下圣明!”高自在连忙送上一记马屁。
“船和炮,朕可以给你时间,给你钱,让你去造。”
李世民的手指在沙盘上重重一点,“可这‘人’,尤其是能统领舰队,贯彻你这套战法的帅才,从何而来?”
他盯着高自在,眼神中带着一丝考校和期待。
高自在心说,这不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吗?除了小爷我,还有谁?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自荐,李世民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了一丝自得的笑容。
“说到水战之将,我大唐,也并非无人!”
李世民的语气中,带着几分骄傲。
“勋国公张亮,早年便在瓦岗统领过水师,经验丰富,作战勇猛。后来跟随朕,也屡立战功。朕命他总管漕运,督造海船,他对江河水道,了如指掌。”
李世民看着高自在,像是在炫耀自己压箱底的宝贝:“以张亮之能,来统帅朕的舰队,推行你的‘制水权’,你看如何?”
“张亮?”
高自在听到这个名字,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古怪的表情,那是一种混合了嫌弃、不解和荒谬的神色。
“陛下,您说谁?”他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
“勋国公,张亮。”李世民加重了语气,他不明白高自在为何是这个反应。
“噗……”高自在差点没忍住笑出声,他憋得脸都红了,最后还是没憋住,用一种极其小声,但偏偏又能让李世民听见的音量嘀咕了一句。
“张亮……那不就是个水上麻辣烫吗?”
“什么?”李世民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麻……辣……烫?这是何物?是说张亮为人酷烈,手段狠辣?”
“不不不。”高自在赶紧摆手,生怕皇帝误会。
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陛下,‘麻辣烫’在我们那儿,是一种……呃,大杂烩。就是把各种各样的菜,不管荤的素的,好的坏的,一股脑儿全扔到一个锅里煮。看起来热闹,花里胡哨,但实际上没什么章法,更谈不上什么精妙。”
李世民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
他听懂了。
高自在这是在说,他大唐现阶段最拿得出手的水师将领,在他眼里,就是一锅没技术含量的乱炖。
“放肆!”李世民终于忍不住低喝一声,“张亮乃国之柱石,岂容你如此轻辱!你给朕说清楚,他到底哪里不行!”
“陛下息怒,臣不是轻辱,臣是实事求是。”
高自在摊了摊手,一脸无辜,“您要让臣分析,臣就得说实话。”
他走到沙盘边,随手拿起几面小旗子,在代表江河的蓝色区域里摆了摆。
“陛下,勋国公的战法,臣略有耳闻。无非就是那么几招。”
“第一,顺流而下,用大船搞冲撞。仗着船坚体大,把敌人的小船撞翻。这叫‘蛮干’。”
“第二,等两船靠近了,先是弓弩对射,然后用钩索挂住敌船,将士们一拥而上,跳过去打接舷战。这叫‘换个地方打陆战’。”
“第三,玩点花的,就是用些小船,装满柴草膏油,点上火,变成火船,冲向敌军的船阵。这叫‘赌运气’。风向不对,或者被人家提前拦截了,就是白给。”
高自在每说一条,李世民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因为高自在说的,分毫不差。这确实就是当今天下水战的主流战术,也是张亮最擅长的打法。
“这些战法,在过去,或许管用。”
高自在话锋一转,语气中充满了不屑,“可是在臣的舰队面前,这些……全都是笑话。”
“陛下您想啊,您的船要撞我,得先靠近我吧?可我的舰炮射程比您远得多。我的炮弹就已经落到您头上了。您觉得,您的船有机会靠近我吗?”
“您想跟我打接舷战?那更可笑了。我的船跑得比您快,我想打就打,想走就走。您连我的船屁股都摸不着,还怎么跳上来?”
“至于火船……”高自在笑了,“陛下,我的护卫快船上,装的可是‘大号转轮手枪’,专门打您这种小目标。来一艘,沉一艘。您那是送菜,不是打仗。”
高自在收起小旗,看着面色铁青的李世民,最后总结道:
“所以您看,勋国公的战术,核心思想就是‘近’和‘接’。他的一切战术,都建立在能和敌人靠近、接触的基础上。而我的战术核心,恰恰是‘远’和‘拒’。我会在您根本够不着我的地方,就把您给扬了。”
“他就像一个拿着短刀的武士,武艺再高,也冲不过箭雨。这不是勇猛不勇猛的问题,这是思路,从根子上就错了!”
“这样的一个人,您让他去指挥一支以远程火力为核心的新式舰队……陛下,恕臣直言,他连怎么给炮手下令都不知道。让他去指挥,那真是……干啥啥不行,添乱第一名。”
“……”
死寂。
比之前推演虎牢关时,更加彻底的死寂。
如果说,刚才高自在只是用虚构的战术,推翻了李世民过去的辉煌。
那么现在,他就是将李世民手中现实存在的,最精锐的水师力量,贬低到了尘埃里。
李世民感觉自己刚被画了一张“制霸江河”的绝世大饼,还没等消化,转头就被高自在用同一只手,把自己吃饭的锅给砸了个稀巴烂。
他呆呆地看着高自在,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良久,他才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声音问道:
“那……那依你之见,朕的这支水师……该当如何?”
第159章 谈钱伤感情?不,谈钱是要命!
高自在看着李世民那张写满了“迷茫”和“求助”的脸,心里暗爽,嘴上却叹了口气,摆出一副“朽木不可雕也”的痛心疾首状。
“陛下问臣,该当如何?”高自在摊了摊手,语气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重锤,砸在李世民的心坎上。
“依臣看,您这支水师……拆了当柴烧,都嫌浪费了点火的火石。”
“你……”李世民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刚刚被高自在砸烂的锅,现在又被他踩在脚下碾了碾。
“陛下别急,臣这是气话,气话。”高自在见好就收,立刻换上了一副为君分忧的嘴脸。
“毕竟是花了钱,费了人力的,不能说不要就不要了。眼下嘛,也只能先凑合用着。”
他撇了撇嘴,补充道:“就让勋国公继续当他的‘水上麻辣烫’大厨,没事儿的时候,在运河上巡巡逻,抓抓水匪,至少还能撑个场面,告诉别人,我大唐也是有水师的。毕竟,有,总比没有强,对吧?”
这话说得,还不如不说。
什么叫“撑个场面”?什么叫“有总比没有强”?
李世民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的。
他堂堂大唐帝国的水师,在高自在嘴里,就成了一个装点门面的花瓶,还是个一碰就碎的次品。
但他偏偏无法反驳。
因为高自在已经用无可辩驳的逻辑,证明了这个花瓶在中看不中用的本质。
“那……新式舰队的建立……”李世民强压下心头的憋屈,将话题拉回了正轨。
这才是他现在最关心的事情。
“陛下,这才是问题的关键。”高自在的表情,终于严肃了起来。
他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郑重地看着李世民。
“建立一支全新的,能够实现‘制水权’的舰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它需要三样东西。”高自在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技术。第二,时间。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钱!”
“钱?”李世民眉头一挑。他富有四海,难道还怕花钱?
“朕富有天下,钱粮府库充盈,只要能建成你说的无敌舰队,花些钱财,又算得了什么?”
“陛下豪气!”高自在先是恭维了一句,随即露出了一个“你太天真了”的笑容。
“可陛下,您知道臣说的‘钱’,是个什么概念吗?”
高自在走到沙盘前,用手比划着:“陛下,养一支十万人的陆军,一年花销几何,您心里有数。无非是人吃马喂,兵甲粮饷。可水师不一样,水师……它本身就是一头嗷嗷待哺,永远都喂不饱的吞金巨兽!”
他拿起一枚代表城池的棋子,放在手里掂了掂:“这么说吧,臣把战船,也分了三六九等。最低等的,就是在江河里巡逻,搞搞运输,欺负一下水匪的,臣管它叫‘巡防舰’。这种船,跑得快,比较灵活,上面装几门小炮,就能在内河横着走。”
“臣在剑南道,勒紧了裤腰带,把牙缝里省出来的钱,也就勉强搞了那么几艘。就这样,已经快把剑南道的财政给拖垮了。”
李世民心头一凛。
剑南道有多富庶,他比谁都清楚!
高自在这几年搞出来的那些新花样,什么蜀锦改良,什么井盐新法,还有那日进斗金的“天上人间”,让剑南道的税收,哪怕是江南最富庶的地区也比不上。
连大唐最富庶的剑南道,养几艘最低等的战船都如此吃力?
“那……更高等级的呢?”李世民追问道。
“再往上,就是能在近海作战,可以作为舰队中坚的,臣称之为‘巡洋舰’。”
高自在的语气变得有些悠远,“这种船,更大,更坚固,火力也更猛。是真正意义上的战争利器。一艘五等的轻型巡洋舰的造价,大概能抵得上五艘巡防舰。”
“而真正能称霸大洋,作为一国海军的定海神针,让四方蛮夷望风而降的……是‘战列舰’!”
高自在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狂热:
“陛下,那才是真正的海上堡垒,移动的国门!一艘战列舰,上面搭载的火炮,比您一座雄关上的都多!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慑!是国力的象征!”
李世民听得热血沸腾,仿佛已经看到大唐的龙旗,插在了一艘巍峨如山的巨舰之上,乘风破浪,威压四海。
“好!好一个战列舰!”他激动地一拍大腿,“那它的造价……”
高自在的笑容变得有些苦涩:“一艘三等战列舰,不谈研发和试错的成本,光是把它造出来……大概,需要十艘巡洋舰的钱。”
“嘶——”
李世民倒吸一口凉气。
他迅速在心里换算了一下。
一艘战列舰 = 十艘巡洋舰 = 五十艘巡防舰。
连高自在的剑南道都只能勉强养活几艘巡防舰,那这一艘战列舰……
“陛下,这还只是造价。”高自在毫不留情地继续补刀。
“船造好了,还得养吧?船员的薪俸和训练,炮弹的消耗,船体的维护保养……毫不夸张地说,一艘战列舰,一年光是停在港口里不动,消耗掉的钱粮,就足够您再养一支万人的精锐骑兵了。”
“这……”李世民彻底被这个数字给镇住了。
他不是没见过钱,也不是舍不得花钱。
为了打仗,他曾经掏空过国库。
可高自在描述的这个东西,已经不是花钱了,这简直是在烧钱!
不,是在用金子当柴火,没日没夜地烧!
以大唐如今的国力,就算把所有钱都砸进去,又能养得起几艘这样的“战列舰”?
两艘?三艘?
恐怕整个帝国的财政,都会被这几艘巨兽给吸干!
到时候,国库空虚,民生凋敝,别说制霸江河了,恐怕连北方的突厥都防不住了。
刚刚还豪情万丈,要将“制水权”收入囊中的帝王,此刻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浑身的热血都凉了半截。
他看着沙盘上那代表着江河湖海的蓝色纹路,第一次感觉到,这片广阔的水域,不是通向未来的康庄大道,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吞噬金钱的无底洞。
李世民沉默了。
他坐在胡凳上,双手撑着额头,陷入了长久的思索。
高自在也不催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他知道,这个坎,必须李世民自己迈过去。
一个帝王的决心,尤其是一个雄才大略的帝王的决心,才是推动这一切的根本动力。
良久,李世民缓缓抬起头,之前的颓然和震惊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朕知道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却异常坚定。
“高自在,你给朕一个准话。”李世民站起身,走到高自在面前,直视着他。
“要建成一支,足以控制大唐所有内河,并且能在近海形成绝对优势的舰队,至少需要多少艘巡防舰,多少艘巡洋舰?”
他停顿了一下,咬着牙问道:“以及……多少艘……战列舰?”
第160章 陛下,咱们来玩真人版《大航海时代》吧!
李世民的这个问题,问得极有水平。
既没有被天价的造价吓退,也没有盲目地大包大揽,而是直指核心——规模。
这是一个帝王,在冷静下来后,所展现出的,对一个庞大计划最基本的掌控欲。
然而,高自在听完,却笑了。
他摇了摇头,那样子,仿佛在看一个虽然很聪明,但还在用算盘计算火箭轨道参数的学生。
“陛下,这账,不是这么算的。”
高自在走到沙盘前,用手轻轻拂过那片代表着无尽海洋的蓝色区域。
“需要多少船,不取决于我们有多少钱,而取决于……我们的目标有多大。”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李世民的心脏猛地一跳。
目标?
他的目标,刚才不是已经被高自在用钱给砸得差不多熄火了吗?
“陛下,在谈数量之前,臣得先让您明白,船和船,是不一样的。”
高自在露出了一个“专业”的笑容,开始了他的科普时间。
“臣斗胆,将战船分为九等。这九等之外的,都是些不入流的货色,顶多算个辅助,咱们就不提了。”
“臣在剑南道捣鼓出来的那些,您也知道,掏空了家底,也就勉强能算个‘六等’。臣称之为‘轻型巡防舰’。”
高自在撇了撇嘴,“这种船,在江河里作威作福,抓抓水匪,那是绰绰有余。但真要把它开到大海上,一个浪头就能给它干翻。它就是个窝里横。”
李世民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合着他刚才觉得已经很烧钱的“巡防舰”,在高自在的体系里,居然只是个倒数的“六等货”?
“那五等的呢?”李世民追问道。
“五等,就是‘重型巡防舰’,或者叫‘轻型巡洋舰’。”
高自在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光彩。
“这种船,才算是真正迈入了远洋的门槛。它的船体结构、龙骨设计,都必须能够抵御远海的风浪。只要补给足够,理论上,它可以横跨任何一片大洋!”
“一艘五等舰,才是我们未来舰队的基石。它既可以独立执行巡逻、护航的任务,也可以成群结队,组成舰队的侦查前哨。”
“再往上,四等的,便是‘重型巡洋舰’。火力更猛,装甲更厚,是舰队的中坚力量,是战场上的多面手。”
李世民听得入了神,他仿佛已经能看到一支分工明确,体系森严的庞大舰队,正在乘风破浪。
“那一、二、三等呢?”他迫不及待地问。
高自在深吸了一口气,神情变得无比肃穆,甚至带上了一丝朝圣般的虔诚。
“前三等,陛下,那已经不是‘船’了,它们是‘舰’!是真正的‘战列舰’!”
“三等战列舰,是舰队决战的主力。二等战列舰,是分舰队的旗舰。而一等战列舰……”
高自在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那是国之重器,是移动的国土,是帝国的象征!它轻易不会出动,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慑!只要它停在港口里,四方蛮夷就不敢有任何异动。是用来镇国的!”
“……”
李世民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被高自在描绘的这幅波澜壮阔的海军蓝图给震撼了。
从内河的警察,到远洋的探险家,再到战场上的骑士,最后,是镇压国运的神器!
这套理论,清晰,严谨,充满了力量感。
和张亮那套“冲上去、跳过去、烧过去”的“麻辣烫”战术比起来,简直一个是天上的神明,一个是地里的泥鳅。
“好……好!”李世民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朕明白了!要建立这样的舰队,光有钱,确实不够!”
他猛地看向高自在:“还需要什么?技术?人才?你直说!朕都给你!”
“陛下圣明!”
高自在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像一只偷到了鸡的狐狸。
“陛下,技术,臣可以慢慢研究。人才,臣可以慢慢培养。但有一样本事,臣没有。”
“什么?”
“凭空造物。”高自在摊了摊手,“臣需要地方。一个足够大,资源足够丰富,地理位置足够优越的地方,来建造船厂,训练水手,组建我们未来的舰队!”
李世民眉头一皱:“长安不行吗?或者洛阳?朕可以给你最好的工匠,最充足的木材!”
“不行!”高自在断然拒绝,“陛下,造船,离不开水。造海船,更离不开海!我们的目标不是制霸江河,是威压四海,船厂自然要建在最靠近海的地方!”
他转身,大步走到沙盘前,伸出两根手指,在巨大的舆图上,重重地点了两个地方。
“臣,请陛下,赐臣两块地!”
李世民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一个,点在了大唐版图的最南端,后世广东、广西一带的广袤区域——岭南。
另一个,点在了大唐最富庶,也是水网最密集的核心地带——江南。
李世民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已经不是狮子大开口了。
这是要活吞了他半壁江山!
岭南是什么地方?那是通往南海诸国的门户!
江南是什么地方?那是帝国的钱袋子!
把这两个地方交给高自在去“建船厂”?
那跟把半个大唐的经济命脉和南大门都交到他手上,有什么区别?
这个高自在,他到底是要建舰队,还是要建国中之国?
“高自在!”李世民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警惕和审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臣当然知道。”
高自在却仿佛完全没有感受到皇帝的怒意和猜忌,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李世民,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充满了理所当然的狂热。
“陛下,您以为臣要这两块地是为了一己私利吗?”
他指着岭南,声音激昂:“有了这里,臣就能在南海之滨,建立我们最大的船厂!我们的舰队从这里出发,便可一路南下,将那些南洋蛮夷之地,尽数纳入我大唐版图!”
“那传说中遍地香料岛屿,南洋将成为我大唐的内湖!”
“然后控制住马六甲海峡,这里是进入大唐南部海疆的最近的通道。到时候要放谁进来还不是陛下一句话的事。”
紧接着,他的手指又划向江南,指向那片蔚蓝的东海。
“有了这里,我们的舰队便可东出大洋!向东,压服那弹丸之地的倭国,将对马岛变成我们插入它心口的一把尖刀!向北,封锁高句丽的海上退路!陛下,这才是真正的制海权!用两条锁链,将大唐的敌人,死死地锁在他们的老巢里!”
高自在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
“陛下,您要的,不是一支只能在运河里耀武扬威的内河水师。您要的,是一个日不落的海洋帝国啊!”
第161章 想当海王?先去跟土皇帝真人pk!
“日不落的海洋帝国……”
李世民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胸中的火焰刚刚被高自在点燃。
下一秒,就被他那指点江山的狂妄给浇上了一盆名为“警惕”的冰水。
大殿内,高自在激昂的声音还在回响,可李世民的眼神,已经从刚才的狂热,冷却成了冰冷的审视。
他笑了。
不是激动,不是欣慰,而是一种带着森然寒意的冷笑。
“好一个高自在,好一个日不落帝国。”
李世民缓缓坐回胡凳,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调说道:“朕差点就信了。”
高自在脸上的狂热表情一僵,眨了眨眼,似乎没搞懂皇帝这突如其来的变脸。
“朕给你钱,给你技术,给你人才,你却反手跟朕要半壁江山?”
李世民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岭南,江南……高自在,你的胃口,比你描绘的海洋还要大啊。”
“你不是要建舰队,你是要建一个,朕都管不了的国中之国!”
最后这句话,几乎是从李世民的牙缝里挤出来的。
面对皇帝雷霆万钧的质问和猜忌,任何一个臣子,恐怕都早已吓得跪地求饶,冷汗直流了。
然而,高自在没有。
他只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摊了摊手,满脸都写着“我太难了”的委屈。
“陛下,您这就冤枉臣了。”高自在的语气,充满了被误解的无辜。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臣要地方,只是为了造船方便,绝无二心!天地良心,日月可鉴!”
那副信誓旦旦的样子,要多真诚有多真诚。
但李世民一个字都不信。
跟高自在打了这么久交道,他要是还看不出这家伙“不要脸”的本质,那他这个皇帝也就白当了。
“行了,收起你那套吧。”李世民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彻底掌握了谈话的主动权,“朕知道你是在漫天要价,现在,该轮到朕就地还钱了。”
他站起身,踱步到沙盘前,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说道:“江南,是大唐的钱袋子,是帝国的粮仓。别说一个船厂,就是一根木头,朕都不会让你随便动。这个念头,你给朕断了。”
“陛下……”高自在还想挣扎一下。
“没得商量。”李世民冷冷地打断他。
高自在立刻闭上了嘴,脸上露出了肉痛的表情,仿佛失去了一个亿。
李世民看着他那副死了老婆一样的表情,心里冷笑一声,继续说道:“至于北方……你是不是还惦记着登州?”
高自在眼睛一亮,小鸡啄米似的点头:“陛下圣明!登州港直面高句丽,若是能在那里建船厂,北方的威胁……”
“想都别想。”李世民再次无情地拒绝。
“登州水师,是勋国公的心血。朕要是把登州给了你,你们两个,一个‘水上麻辣烫’大厨,一个‘吞金巨兽’饲养员,为了抢地盘,怕不是要把登州城给拆了?朕可不想看这种笑话。”
连续两个最大的念想被掐灭,高自在整个人都蔫了,像一只被霜打了的茄子。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他小声嘀咕着,“那陛下的‘日不落帝国’,怕是要变成‘日落帝国’了……”
“闭嘴!”李世民呵斥了一句,但嘴角却微微上扬。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先将高自在所有的非分之想全部打死,让他从云端跌落谷底,然后再……给他一根绳子。
一根由皇帝亲手递过去,而且必须由皇帝牢牢攥在手里的绳子。
“朕虽然不能把江南和登州给你,但也不是不讲道理的君主。”
李世民的语气缓和了下来,露出了“和蔼可亲”的笑容,“我大唐疆域辽阔,海岸线漫长,适合建船厂的良港,又不止那几个。”
他伸出手指,在沙盘的东南沿海点了点。
“比如,福州,泉州。这两个地方,港阔水深,商船往来也算频繁,基础不错。朕可以下旨,让你在这两地,择一处建立船厂,如何?”
高自在抬眼看了看,兴致缺缺。
福州泉州是不错,但规模和地理位置,都远不如他最初的目标。
这感觉,就像是本来想吃满汉全席,结果皇帝给你上了一盘拍黄瓜。
李世民看他那副样子,也不生气,笑容反而变得更加高深莫测。
“当然,朕也知道,这两个地方,入不了你高长史的法眼。”
他话锋一转,手指顺着海岸线,一路向南,最终,重重地点在了那个高自在最初就看中的地方。
“所以,朕再给你一个选择。”
“岭南,广州!”
高自在的呼吸猛地一滞。
李世民看着他,慢悠悠地说道:“此乃我大唐南大门,通南洋,连西域,其重要性,不言而喻。若是能在这里建立船厂,你的舰队,便可如你所愿,威压南海。这个选择,你可满意?”
这何止是满意!
这简直就是把满汉全席又给端回来了!
高自在的眼睛里瞬间重新燃起了光芒,他正要躬身谢恩,却看到李世民脸上那抹熟悉的,如同老狐狸一般的笑容。
他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果然,李世民接下来的话,证实了他的预感。
“不过嘛……”李世民拉长了语调,“广州,朕不能像下圣旨一样,直接‘赐’给你。”
“为何?”高自在脱口而出。
“因为,岭南那地方,山高皇帝远,朕说话,有时候……不太好使啊。”
李世民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那里,可是有主人的。”
他看着高自在,一字一句地说道:“冯盎,朕亲封的越国公。朝廷刚刚才给了他大笔的封赏,安抚住了他。而广州城,就是他冯家的根基所在。你说,朕现在一道旨意下去,让他把自己的老巢,拱手让给你这个外来户,他会怎么想?他会不会觉得,朕是在卸磨杀驴?”
高自在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当然知道冯盎。
那是真正意义上的岭南土皇帝,几代人经营下来,整个岭南地区,只知有冯家,不知有朝廷。
李世民能安抚住他,靠的也是大量的封赏和名义上的尊重。
想从这种地头蛇的嘴里抢食,难度可想而知。
“陛下,您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很简单。”李世民的笑容里,透着一股子不怀好意的阴险。
“你,高自在,是朕的剑南道大都督府长史,把不毛之地变成了天府之国,叫你声‘剑南王’。那是没问题的。”
“他,冯盎,是朕的越国公,坐镇岭南,是那里的‘南天王’。”
李世民走到高自在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充满了“期许”。
“朕,很想看看,当朕的‘剑南王’,遇上了朕的‘南天王’,会碰出什么样的火花。”
“你想要广州船厂?可以。自己去跟冯盎谈。谈成了,那是你的本事,朕给你记头功。谈不成……那也别来找朕哭鼻子。”
第162章 上一秒日不落,下一秒打地鼠,皇帝的心思你别猜!
“……谈不成,也别来找朕哭鼻子?”
高自在的嘴角疯狂抽搐,整个人都傻在了原地。
他看着李世民那张挂着“和蔼可亲”笑容的脸,脑子里只剩下四个大字——老奸巨猾!
这哪里是君臣奏对?
这分明就是黑心老板在给员工画大饼,画完之后,还顺手挖了个深不见底的巨坑,笑眯眯地看着你往下跳!
“陛下,您……您这是让臣去送死啊!”高自在哭丧着脸,就差抱住李世民的大腿了。
“那冯盎是什么人?岭南土皇帝!几代人经营的地盘,针插不进,水泼不进。臣一个外乡人,无权无兵无根基,跑去跟人家要老巢?那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吗?”
“哎,话不能这么说。”李世民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更盛了,那副样子,活脱脱就是一只刚偷吃了鸡,还顺便把看家狗给忽悠瘸了的老狐狸。
“你高自在,不是普通人嘛。”李世民绕着他走了一圈,啧啧称奇。
“你可是‘剑南王’啊,能把鸟不拉屎的剑南道,变成金山银山。朕相信,区区一个岭南,一个冯盎,难不倒你。”
“我……”高自在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剑南王?
您老人家才刚刚随口说的默许的!现在倒好,直接拿这个名头来压我了?
这是捧杀!赤裸裸的捧杀!
“再说了,”李世民话锋一转,语气里透着一股子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你不是最喜欢出奇制胜,最擅长把不可能变成可能吗?朕给你这个机会,让你去跟冯盎斗一斗。朕也很想看看,是你这个‘剑南王’的脑子好使,还是他那个‘南天王’的拳头更硬。”
高自在彻底没脾气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
李世民压根就没想过让他顺顺利利地拿到广州。
这狗皇帝,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
他既想要自己描绘的“日不落帝国”蓝图,又忌惮自己真的做大,掌控了岭南和江南,尾大不掉。
所以,他抛出了广州这个看得见摸不着的诱饵。
成了,他李世民不费吹灰之力,就用自己这只“过江龙”,去敲打了冯盎那条“地头蛇”,顺便还能得到一个梦寐以求的南海舰队基地,一石二鸟。
败了,自己被冯盎收拾得灰头土脸,自然也就没脸再提什么舰队,什么海洋帝国了。
他李世民也没有任何损失,还能顺便敲打一下自己这个“功高震主”的臣子,让他知道谁才是老大。
无论成败,他李世民都稳赚不赔!
高自在心里把李世民骂了个狗血淋头,连带着长孙无忌也一起捎上了。
怪不得这俩人能当君臣,简直是蛇鼠一窝!
一个焉坏,一个损透了!
长孙无忌是阴戳戳地给你下绊子,李世民是明晃晃地给你挖坑,还逼着你笑嘻嘻地往下跳!
“陛下圣明,臣……臣佩服得五体投地。”
高自在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脸上的表情比吃了黄连还苦。
他知道,这事儿没得谈了。
自己画的饼,含着泪也得想办法啃下去。
“这就对了嘛。”李世民满意地点了点头,仿佛一个循循善诱的好老师,终于看到了顽劣学生回头是岸的欣慰。
他看高自在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心里乐开了花。
让你小子天天跟朕耍心眼,吊朕的胃口,现在轮到朕来吊着你了!看谁着急!
李世民享受了片刻胜利的快感,这才走回沙盘前,神情一肃,收起了刚才那副看热闹的表情。
“行了,广州的事,是你未来的功课。能不能拿到成绩,看你自己的本事。”他伸手指了指沙盘的另一侧,那片代表着高原与山脉的区域,“现在,先谈谈眼前的正事。”
高自在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是吐蕃的方向。
“朕陪你千里迢迢跑到这前线来,可不是为了游山玩水,也不是只为了听你讲故事的。”
李世民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帝王的威严。
“我们已经身处前线了,吐蕃人的五万大军也不是吃素的。”
“你那个什么‘日不落帝国’,听起来很美。但朕要提醒你,大唐的太阳,得先从自家的屋顶上照出去。要是连家门口的敌人都解决不了,那还谈什么制霸四海?”
李世民的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将高自在从对岭南的纠结和对皇帝的腹诽中,彻底浇醒了。
是啊,自己差点忘了,眼下最大的危机,是兵临城下的吐蕃大军。
广州再好,那也是未来的事情。要是眼前这关过不去,一切都是镜花水月。
“陛下教训的是。”高自在立刻收敛心神,躬身说道。
“嗯。”李世民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他的态度。
他再次伸出手指,在地图上,剑南道与吐蕃交界处的一个地方,重重地点了一下。
“你不是跟朕哭穷,说没钱造船吗?”
李世民的嘴角,又勾起了一抹熟悉的,狐狸般的笑容。
“朕,给你指条明路。”
“野共州。”
李世民一字一句地说
高自在的脑子飞速转动。
“你说过,那里有金矿,还有银矿!”
李世民的声音里,充满了致命的诱惑,“规模之大,超乎想象!足以支撑你那支吞金舰队前三年的所有开销!”
高自在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陛下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很简单。”李世民转身,直视着高自在,那副表情,和刚才让他去跟冯盎pk时,如出一辙。
“打跑吐蕃人,抢回野共州。那里的金山银山,朕给你做主,剑南道自主开采三年,平时只用上缴国库两成,三年后,这里金山银山那就归国库了。”
“怎么样,朕不是对你特别恩宠?”
“你,高自在,能不能当上你梦想中的‘海王’,就看你能不能先从吐蕃人手里把金山银山给抢回来了。”
第163章 上一秒炮灰,下一秒战神,李二:这小子吃错药了?
高自在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人生就像一个巨大的俄罗斯套娃。
刚打开一层“日不落帝国”的宏伟蓝图,里面就套着一层“与土皇帝真人pk”的惊悚任务。
现在,他又打开了惊悚任务这一层,发现里面还套着一个“黑吃黑抢广州城”的终极副本。
而副本的最终解释权,永远归他面前这位笑得像狐狸一样的黑心老板所有。
高自在的脸皮抽了抽,露出了一个比刚才死了老婆还要难看的表情。
“陛下,您可别抬举臣了。您是真龙天子,是天策上将,是这大唐的定海神针。有您在此坐镇,三军将士气吞山河,哪还需要什么臣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悄悄往后挪了半步,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开什么玩笑?
跟吐蕃五万大军硬碰硬?
自己手下那点新兵蛋子,加上剑南道凑来的骑兵部队,满打满算能打的也就三万不到的人马。
这仗要是自己当主帅,那叫“送死官”!
“朕的意思,你还不明白?”李世民的笑容收敛了,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朕在这里,就是最大的帅旗。但具体的仗,怎么打,用什么计谋,得你来。朕要看的,是结果。”
高自在心里一万头草泥马狂奔而过。
好嘛,说白了,就是皇帝您老人家负责站在后面喊“666”,我负责在前面被人砍。
赢了,是您领导有方;
输了,是我高自在无能。
这买卖,亏到姥姥家了!
可他看着李世民那不容置喙的表情,再想想那闪着金光的野共州……
金矿!银矿!
三年的开采权!
高自在的脑子里,瞬间出现了一座由金币和银锭堆成的大山。
奶奶的!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风险高,收益也高啊!
只要打赢了,这笔钱就是自己的了!
有了钱,还怕没船?
还怕冯盎那个老小子不听话?
“陛下!”高自在的腰杆猛地挺直了,脸上的颓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帅印,臣不敢接。但这个先锋,臣当了!”
他拍着胸脯,声若洪钟:“区区五万吐蕃蛮夷,何足挂齿!陛下您就瞧好吧,臣定然将他们揍得连自家赞普都不认识!”
“只要那野共州三年的开采权……”他话锋一转,露出了狐狸尾巴。
“朕,金口玉言。”李世民淡淡地说道。
“好!”高自在重重一点头,心中已然下定决心。
不就是当炮灰吗?干了!
然而,就在他热血上头,准备跟李世民再讨要点粮草军械的时候,一个冰冷而熟悉的机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叮!检测到宿主面临重大军事挑战,生存危机与时代机遇并存,紧急任务激活!】
高自在猛地一愣。
【任务名称:高原之鹰的折翼】
【任务目标:于野共州战役中,以弱胜强,歼灭五万吐蕃大军至少八成以上的有生力量。】
【任务奖励:齐柏林飞艇lz-127“齐柏林伯爵”号!】
“……”
高自在的眼睛,在一瞬间瞪得像铜铃一样大。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仿佛被一道天雷劈中,外焦里嫩。
啥玩意儿?
齐柏林……飞艇?
那个在天上飞的,两百多米长的,比鲸鱼还大的空中巨无霸?
21天时间就可以完成环球航行的空中巨无霸。
高自在的呼吸,瞬间停止了。
他脑子里已经不是金山银山了,而是一幅清晰无比的画面:一艘巨大的银色雪茄状飞艇,安静地悬浮在长安城的上空,遮天蔽日,大唐的子民们纷纷跪地膜拜,以为是神迹降临……
海王?
跟冯盎那个土鳖去玩海王的游戏?
去他娘的海王!
老子要当空军司令!
有了这玩意儿,什么“日不落帝国”的舰队,都得往后稍稍!这是降维打击!是神之权柄!
别说打吐蕃了,有了这东西,他能开着飞艇,在松赞干布的王宫顶上随地大小便,对方都拿他没一点办法!
冯盎?那个南天王算个屁!
老子直接把飞艇停在他家祠堂上空,问他广州到底给不给!
不给?老子丢几个炸弹下去,让他知道什么叫天罚!
“陛下!”
一声石破天惊的呐喊,把正在品味胜利快感的李世民吓了一跳。
他一抬头,就看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高自在。
只见高自在双眼放光,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狂热,那股子冲天的干劲,比刚才李世民自己描绘盛世时还要激动百倍!
他前一秒还是一副不情不愿、被逼上梁山的丧气模样,怎么一转眼,就跟打了鸡血一样?
“陛下!”高自在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沙盘前,也顾不上君臣礼仪了,一把抢过李世民刚刚用过的指挥杆,指着地图上的野共州,唾沫横飞。
“权!战时一切军务,臣要全权处置!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您就在后面看着,别插手!”
高自在的气势,瞬间从一个委屈的小媳妇,变成了一个指点江山、杀伐果断的绝世统帅。
李世民彻底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三百六十度大转变给搞懵了。
这小子……吃错药了?
刚才还推三阻四,现在倒好,不但主动请战,还开始跟自己这个皇帝抢班夺权了?
“高自在,你……”
“陛下,事不宜迟,战机稍纵即逝!”高自在根本不给李世民说话的机会,他双眼赤红,死死地盯着地图上的吐蕃大军动向,仿佛已经看到了那艘巨大的飞艇在向自己招手。
“臣,这就去写军令状!此战若不胜,您砍了臣的脑袋当夜壶!”
说完,他竟然真的转身就跑,风风火火地冲向一旁的桌案,抓起毛笔,看那架势,是真的要立下军令状了。
李世民站在原地,张着嘴,半天没合上,整个人都一愣一愣的。
第164章 你管这叫军令状?这叫催命符!
李世民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高自在,像一头被点燃了尾巴的疯牛,冲到案前,提笔蘸墨,龙飞凤舞,一气呵成。
那架势,不像是在写什么军令状,倒像是在写一封绝交信,充满了与过去一刀两断的决绝。
写完,他吹了吹墨迹,连看都没多看一眼,转身又冲了回来,双手将那张还带着墨香的纸,恭恭敬敬地举过头顶,递到李世民面前。
“陛下,请过目!”
李世民一脸狐疑地接了过来。
他本以为高自在这小子是欲擒故纵,演一出“破釜沉舟”的戏码,好跟自己讨价还价。
可当他的目光落到纸上时,他的瞳孔,不受控制地猛然一缩。
“军令状:臣高自在,请为先锋,统兵迎击吐蕃。此战,不留一俘!五万敌军,必歼其八成以上!若有违此誓,不必陛下动手,臣自提头颅,悬于军前,以谢天下!”
短短几行字,杀气腾腾,血腥味几乎要从纸面上喷薄而出!
不留一俘!
歼敌八成以上!
李世民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征战半生,什么样的狠人没见过?什么样的豪言壮语没听过?
可像高自在这样,把话说得这么绝,这么满,甚至带着一股子不正常的疯狂,还是头一遭!
这不是自信,这是自毁!
五万吐蕃大军,不是五万头猪!
歼敌八成,那就是四万人!还要全歼!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高自在要用手头那三万人,去跟对方打一场不死不休的灭绝战!
疯了!这小子绝对是疯了!
“高自在……”李世民抬起头,神情复杂地看着他,“你可知,你在写什么?”
“臣,知晓!”高自在的回答斩钉截铁,双眼亮得吓人,“臣不但知晓,而且已经迫不及待了!”
李世民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彻底看不懂眼前这个臣子了。
刚才那金矿银矿的诱惑虽然大,但也不至于让他疯狂到这种地步吧?
这已经不是贪财了,这简直是拿命在赌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
难道……这小子还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底牌?
李世民心中疑云大起,但他终究是一代雄主,很快便压下了心中的惊疑。
“好!好一个‘不留一俘’!”李世民将那张军令状重重拍在沙盘上,“朕,就准了你!朕倒要看看,你高自在,如何让这吐蕃大军,有来无回!”
“谢陛下!”高自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转身就走,“臣这就去调兵遣将!”
看着他那迫不及待的背影,李世民一愣一愣的,半晌,才对着空气喃喃自语:“这小子……到底是受了什么刺激?”
……
高自在当然是受了刺激,而且是天大的刺激!
他一离开李世民的视线,就立刻在脑海里疯狂呼叫系统,调出了那个名为“齐柏林伯爵号”的奖励详情。
【齐柏林飞艇lz-127“齐柏林伯爵”号】
【动力系统:五台迈巴赫vl-ii型12缸水冷活塞式内燃机,总功率2650马力。】
【燃料:水煤气(蓝气)。】
【极限时速:135公里\/小时。】
【巡航高度:200-800米(经济),极限升限:8000米。】
【载员:30人(含机组人员)。】
【极限载重:15吨。】
【内部设施:双层客舱、豪华餐厅、阅览室、独立卫生间、全功能厨房……】
【操控方式:系统托管(可消耗积分进行超视距自动驾驶及燃料补充)。】
高自在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热气球?
去他娘的热气球!
那玩意儿跟这空中巨无霸比起来,连提鞋都不配!
没有动力,只能随风飘荡,看老天爷脸色吃饭的玩意儿,能叫飞行器吗?
那叫孔明灯!
自己这个,可是搭载着五台迈巴赫v12发动机的怪物!总共两千六百多马力!时速一百三十多公里!
这是什么概念?
从剑南道到长安,八百里加急的快马不眠不休也要跑上几天几夜。
自己开着这玩意儿,算上起飞降落,一天就能打个来回!
还有那十五吨的载重!
十五吨啊!
高自在的脑子里瞬间浮现出一副画面。
吐蕃人再敢叽叽歪歪,自己就开着飞艇,慢悠悠地飞到拉萨,在布达拉宫的上空盘旋。
有积分,就去系统商城兑换正儿八经的航空炸弹。
没积分,怕什么?
他娘的,十五吨的载重,老子给你装满十五吨的黑火药炸药包!一个一个往下扔!
问你松赞干布,你那布达拉宫还想不想要了?
再或者,那高句丽的渊盖苏文不是挺能跳吗?
老子直接飞到平壤城上空,都不用扔炸弹,光是这遮天蔽日的影子,就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再不听话,直接把平壤给他炸回石器时代!
这玩意儿,虽然比不上后世那什么“爱抚娘娘”之类的隐身大杀器,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的特性——能飞,能轰炸!
在这连高射炮都没有的年代,这就是无敌的存在!是真正的“天罚”!
“哈哈……哈哈哈哈!”
高自在再也忍不住,一个人站在角落里,发出了杠铃般的笑声。
海王?
当个屁的海王!那是弟弟行为!
老子要当,就当这大唐独一无二的……空军司令!
“来人!”
高自在笑够了,猛地一收声,脸上恢复了杀伐果断的统帅模样。
一名亲兵立刻跑了过来:“长史大人!”
“传我将令!”高自在的声音冰冷而沉稳,与刚才的疯癫判若两人。
“命骠骑营即刻全员出动,以三人为一队,向北、向西两个方向,呈扇形散出五十里!我要知道前方五十里内,每一棵草的动静!”
“是!”亲兵领命就要走。
“等等!”高自在又叫住了他。
他摸了摸下巴,露出了一丝恶趣味的笑容。
“再传一道命令,”他慢悠悠地说道,“告诉派出去的斥候,若是遇上了吐蕃的探子,不用动手,跟他们打个招呼。”
“打……打招呼?”亲兵懵了。
“对,就告诉他们,”高自在的笑容越发灿烂。
“我,大唐剑南道长史高自在,不日将亲率大军,踏平野共州。我不管他们分几路来,我只一路过去。让他们回去告诉他们的大帅,把脖子洗干净了,在营地里……等着我来砍!”
亲兵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看着自家这位长史大人,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这……这是什么操作?
两军交战,不都是想方设法隐藏自己的意图吗?
怎么到了咱们这儿,反倒生怕敌人不知道自己要来,还主动上门去下战书了?
第165章 吐蕃主帅:对面送人头?兄弟们,给我狠狠地刷战绩!
亲兵领着那道堪称“自杀式”的命令走了,留下了一屋子面面相觑的大唐将领。
整个中军大帐里的空气,都因为高自在这番惊世骇俗的操作,而变得凝固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看怪物一样,聚焦在那个正优哉游哉地踱步回沙盘前的高自在身上。
疯了!
这个念头,同时在所有人的脑海里冒了出来。
“高长史……”一名将领,终究是没忍住,上前一步,脸上写满了忧虑。
“如此行事,岂不是将我军动向,尽数暴露于敌前?兵法有云,兵者,诡道也。您这……”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你这哪是打仗?
你这是直接把自己的底裤扒了,告诉敌人你准备用什么姿势挨打!
高自在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没有半点慌张,反而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兵法说,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那反过来想,如果我军明明能一战而定,却偏要示敌以弱,搞那些虚头巴脑的阴谋诡计,岂不是浪费时间?”
将领被他这番歪理邪说给噎住了。
什么叫“明明能一战而定”?
咱们满打满算就三万人不到,对面是五万吐蕃精锐!是谁给你的勇气说这种话的?梁静茹吗?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高自在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重新将目光投向沙盘,语气变得轻描淡写。
“打仗,有时候不需要那么复杂。当你的拳头足够大,大到可以一拳打碎他所有花招的时候,你只需要告诉他:我要打你了,你站好,别动。”
所有人都被高自在这股子蛮不讲理的霸道给震住了。
就连一直坐在主位上,试图从高自在脸上看出点什么的李世民,此刻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他开始严重怀疑,自己把这次大战的指挥权交给高自在,是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
这小子,要么是真有通天彻地的本事,要么,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战争疯子。
而从眼下的情况看,后者的可能性,似乎要大得多。
……
几天的时间,一晃而过。
这几天里,高自在什么都没干,既没有调兵遣将,也没有安排布防,他就像个没事人一样,每天雷打不动地跑到沙盘前,一站就是一整天。
他时而皱眉,时而微笑,时而又拿着指挥杆在沙盘上戳来戳去,嘴里还念念有词,谁也听不清他在嘀咕什么。
整个大营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终于,在第五天的黄昏,被派出去“下战书”的骠骑营斥候,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报——”
人未到,声先至。
斥候冲进大帐,单膝跪地:“启禀长史大人,军令已达!属下亲眼看着那封战书,被吐蕃人从箭上取走,送入主帅大帐!”
“吐蕃人有何反应?”高自在头也没回,依旧盯着沙盘。
“回大人,”斥候的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情,
“他们……他们好像很高兴。属下在远处窥探,只见他们营中一片欢腾,似乎……似乎是在庆祝什么。”
此言一出,帐内众将的脸色,齐刷刷地又难看了几分。
敌人听到你要去打他,不应该是紧张备战吗?怎么还开起庆功宴了?
这不明摆着,是把你当成送上门的功绩了吗!
李世民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唯有高自在,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
与此同时,数十里外的吐蕃大营。
主帅大帐之内,灯火通明,气氛与唐军大营的压抑截然相反,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吐蕃大论,此次南征主帅尚囊,正捏着那张从箭上取下来的丝帛,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有趣!真是有趣!”
他将那张写着“洗干净脖子等着我来砍”的战书,展示给帐下的诸位将领看。
“你们都看看!都看看!这就是大唐剑南道长史的杰作!我领兵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愚蠢的对手!”
帐下,一众吐蕃将领也是哄堂大笑。
“大帅,这高自在莫不是个傻子吧?哪有这么打仗的?”
“我看他就是个没上过战场的书生!以为打仗是写文章吗?还提前告知我们?”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这是生怕我们找不到他,主动给我们送功劳来了!”
尚囊笑够了,将那张丝帛随手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脸上充满了不屑。
“要是和李靖、李世积那些老狐狸交手,还得小心翼翼,生怕中了他们的诡计?可现在呢?大唐竟然派了这么一个蠢货来送死!高自在?谁啊?本帅没听过这个人。”
他看向帐下的一名年轻将领,此人名叫论科耳,是他的心腹大将。
“论科耳!”
“末将在!”论科耳出列,脸上满是请战的渴望。
“这个高自在,本帅连见他的兴趣都没有。”尚囊的语气充满了轻蔑,“我给你两万精兵,你去,把他的脑袋给我提回来。就当是开战前的热身了。”
“什么?两万?”论科耳一愣,随即大声道,“大帅,何需两万!给我五千人,不,三千人足矣!对付这种纸上谈兵的废物,用不着那么大的阵仗!”
“不。”尚囊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残忍。
“我要你用两万人,用泰山压顶之势,一战击溃他们!不光要杀光他们,还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主动挑衅我吐蕃的下场!”
“我要让那个唐国皇帝知道,他派来的不是什么先锋官,而是一份给我们吐蕃勇士的……开胃菜!”
“遵命!”论科耳大喜过望,兴奋地领了军令。
看着论科耳兴冲冲离去的背影,尚囊端起酒杯,对着帐外唐军的方向,遥遥一敬。
“高自在?没听过的名字。来吧,本帅倒要看看,你这道开胃菜,够不够我塞牙缝的。”
第166章 你这是乌龟在散步!
论科耳带着两万吐蕃精锐,兴冲冲地出发了。
而另一边,高自在率领的大唐军队,也终于拔营起寨,向着野共州的方向,缓缓开动。
是的,缓缓开动。
如果说吐蕃大军是饿狼扑食,那高自在这边,简直就是老牛拉车。
李世民一身便装,骑在马上,混在亲卫之中,看着眼前这支军队的行进速度,脸上的肌肉已经开始不自觉地抽搐。
兵法有云,兵贵神速,其疾如风。
可高自在这支军队呢?
其徐如林?不,是其徐如林中的蜗牛!
其行军队列,更是让李世民这个半辈子都在马背上打天下的人,看得眼角狂跳。
大军的最前方,并非是精锐的斥候骑兵,而是排成数道宽大横列的步兵战阵。
而在步兵的后方,被层层保护起来的,不是什么中军大帐,也不是什么帅旗所在,而是……辎重营!
没错,就是那上千辆装满了粮草、军械、以及各种高自在捣鼓出来的“秘密武器”的马车!
古往今来,哪有大军出征,把辎重粮草摆在如此靠前的位置,还跟主力部队黏在一起,同步前进的?
这不等于是在自己的脚上绑了铅块赛跑吗?
一旦遭遇敌军突袭,这缓慢的行军速度,根本来不及反应!
辎重营更是会成为敌军骑兵最优先攻击的靶子!
只要粮道一断,大军不战自乱!
这是最最基础的军事常识!
李世民忍了三天。
三天时间,大军堪堪行进了不到百里。
这个速度,连急行军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他终于忍不住了,直接策马来到高自在的身边,压低了声音,但语气中的怒火已经快要喷薄而出。
“高自在,你给朕解释解释!你这叫行军?朕看你这叫携家带口去郊游!”
李世民是真的快气炸了。
他戎马一生,打过顺风仗,也打过逆风仗,但从未打过如此憋屈的仗!
这速度,别说去突袭吐蕃人了,等他们晃晃悠悠走到野共州,人家吐蕃人可能都已经把庆功宴办完,班师回朝了!
“陛下,稍安勿躁。”高自在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脸上盖着个草帽,悠哉游哉地仿佛不是去打仗,而是去钓鱼。
“朕如何能安?”李世民指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辎重车队。
“兵法怎么说的?兵贵神速!你倒好,把所有家当都带在身边,生怕走快了丢了一样!你这是在打仗,还是在搬家?”
高自在闻言,无奈地叹了口气,掀开草帽,露出一张同样充满“便秘”般苦恼的脸。
“陛下,您以为我不想吗?”
他指了指那些被士兵们小心翼翼护送的马车,压低声音道:“您以为那些车里装的都是什么?是粮食?是草料?不全是!”
“那是什么?”
“是弹药!是炮弹!是火枪子弹!”高自在的声音里充满了怨念。
“这玩意儿,金贵着呢!打一发就少一发,补充都没地方补充去!这可是咱们一战定乾坤的本钱!你说,我能让它们离开我的视线吗?万一被吐蕃的游骑给抄了后路,一把火烧了,那咱们还打个屁?直接扭头跑路算了!”
李世民被他这番粗鄙之言给噎了一下,但仔细一想,又觉得好像有那么点道理。
那些火器的威力他是见过的,确实是离不开那些特殊的弹药。
可他依旧无法理解:“即便如此,也不必如此行事!你可以分兵护送,或者建立中转兵站,层层推进!哪有像你这样,把整个家当都拴在裤腰带上往前走的?”
“陛下啊,您说的那些法子,我都想过,但行不通啊!”高自在的表情更痛苦了。
他凑到李世民耳边,用一种梦呓般的语气说道:“说句您可能不信的话,我现在是多么希望……吐蕃人用的兵器,也跟咱们一样,是火枪火炮啊!”
李世民:“???”
他彻底跟不上高自在的思路了。
这是什么见鬼的逻辑?盼着敌人跟你一样强大?
“如果他们也用火枪火炮,”高自在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名为“战术大师”的光芒。
“那这仗就好打咯!我直接扔下所有补给,亲率大军,以最快的速度冲上去,跟他们对轰!打赢了,我直接抢他们的弹药库!那叫什么?以战养战!”
“这才是最高效,最爽快的打法!”
高自在摊了摊手,一脸的遗憾:“可惜啊,他们不用。他们用的是冷兵器,补给是牛羊马匹。我抢了他们的牛羊,能塞进我的炮管里当炮弹用吗?不能啊!所以,此战法行不通。”
李世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这番歪理邪说,听起来荒谬至极,可仔细一琢磨,竟然他娘的逻辑自洽!
是啊,人家的补给是刀枪箭矢,你抢来也用不上。你的补给是独门秘药,丢了就真没了。
“可……可是……”李世民憋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个无法辩驳的漏洞。
“吐蕃人的斥候已经发现我们了!你如此大张旗鼓,缓慢行军,不就是个活靶子吗?他们随时可以集结骑兵,从任何一个方向冲击我们!”
“哈哈哈!”
谁知,高自在听完,非但没有紧张,反而放声大笑起来。
他收起那副懒散的模样,马鞭向着前方一指,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变得锐利而自信。
“陛下,您再看看我这军阵!”
李世民顺着他的马鞭望去。
只见前方的步兵方阵,虽然前进缓慢,但队列整齐划一,枪林如山。
每一个士兵,都处在随时可以投入战斗的状态。
“我就是要让他们发现!我就是要让他们来看!”
高自在的声音里充满了强大的自信,
“我这叫‘移动堡垒’战术!步兵在外,以横队行军,看似缓慢,实则是一个巨大的战阵!无论敌人从哪个方向来,我们都不需要变阵,原地就是战场!”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容带上了一丝残忍。
“吐蕃的骑兵不是很能冲吗?来啊!我这些步兵,唯一的任务,就是拖延他们一炷香的时间!”
“只要一炷香!”
高自在的目光转向了被步兵层层保护在核心的辎重营,眼神灼热。
“只要给我一炷香的时间,让我的炮兵把那些大家伙从车上卸下来,布置好炮兵阵地……那么,陛下,接下来您要欣赏的,就不是什么两军交战,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第167章 李二:你他娘的还真是个天才!街亭送死流战法?
李世民的嘴巴,张成了他这辈子都未曾有过的形状。
他呆呆地看着高自在,看着这个年轻人脸上那股子理所当然的自信,一时间,竟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够用了。
移动堡垒?
单方面屠杀?
这些闻所未闻的词汇,像一把把重锤,敲击着他浸淫兵法数十年的神经。
虽然听不懂,但他大受震撼。
可还没等他从这份震撼中回过神来,高自在的下一个命令,就让他刚刚平复下去的心跳,再一次冲上了云霄。
大军,停下了。
停在了一处……孤零零的高地前。
这处高地并不算特别险峻,但却是方圆数十里内唯一的制高点。
它就像一个秃子头上的虱子,那么的显眼,那么的突出。
然后,李世民就眼睁睁地看着高自在马鞭一挥,中军的命令流水般传达下去。
数万步兵没有就地扎营,而是以那座高地为核心,迅速展开了一个巨大的圆形防御阵。
而那些被保护在最核心的辎重车队,则开始朝着那座高地,吭哧吭哧地向上爬!
上百门黑洞洞的火炮,被士兵们用绳索和绞盘,一门一门地拖拽上了山顶,炮口一致对外,俯瞰着山下的一切。
整个大唐军队的阵型,变成了一个以高地炮兵为核心,山下步兵为护卫的……靶子!
一个巨大无比,生怕敌人看不见的活靶子!
李世民的眼前,开始阵阵发黑。
他感觉自己的头皮一阵阵发麻,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完了!
天要亡我大唐啊!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皇帝的仪态,什么隐藏身份的伪装,猛地一夹马腹,冲到高自在的面前,指着那座已经被火炮占据的山头,声音都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变得尖利起来。
“高自在!你!你这是要干什么?!”
“布阵啊。”高自在回答得理所当然,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布阵?!”李世民气得差点从马背上栽下来。
“你管这叫布阵?你把所有主力,所有火炮,全都堆在一座孤山之上!你知不知道这叫什么?!”
“叫什么?”高自在饶有兴致地问。
“这叫自寻死路!”李世民咆哮道,“昔日三国,季汉马谡,便是如此!屯兵于孤山街亭,自以为居高临下,可势如破竹!”
“结果呢?被魏军断了汲水之道,数万大军,不战自溃!马谡自己,更是身首异处!你!难道想当第二个马谡吗?!”
“街亭之战?”
高自在听完,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
他看着气得浑身发抖的李世民,无奈地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陛下,您先冷静一下。”
“朕冷静不了!”
“陛下,您听我说完。”高自在的语气难得地认真了起来。
“首先,我不是马谡那个纸上谈兵的蠢货。”
李世民怒视着他,那意思很明显:我看你比他还蠢!
“其次,”高自在加重了语气,“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对面的吐蕃人,他也不是司马懿啊!”
李世民一滞。
“马谡为什么会输?”高自在自问自答,“因为他带上山的是步兵!步兵需要喝水,需要吃饭,被围困久了,自然士气崩溃。可我带上山的是什么?您看清楚!”
他用马鞭,遥遥指向山顶那些黑洞洞的炮口。
“是火炮!是这些不需要喝水,只需要吃‘弹药’的大家伙!只要我的弹药足够,它们就能一直打下去!”
“至于水源?”高自在笑了,“我这几万大军,就在山下。吐蕃人想断我的粮道?他们得先问问山下这几万支火枪,和山上这上百门火炮,答不答应!”
李世民被这番歪理给说得哑口无言。
是啊,时代变了。
马谡的步兵,被围在山上,就是瓮中之鳖。
可高自在的炮兵,待在山上,那就是……一群站在炮楼里的刺猬!谁敢靠近?
“可……可居高临下,虽然利于防守,却也失了机动。敌军若是不来攻你,而是绕过你,直扑我们后方,该当如何?”李世民终究是军事大家,立刻找到了新的破绽。
“陛下,您觉得,他们会绕过去吗?”高自在反问。
他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玩味。
“一个骄傲自大,把我们当成‘开胃菜’的吐蕃主帅,看到他的‘开胃菜’非但没有逃跑,反而愚蠢地占据了一个‘死地’,摆出一副‘你快来打我’的架势……您说,他会怎么做?”
李世民沉默了。
以他对那些吐蕃将领的了解,他们大概率……会欣喜若狂地冲上来,想一口吃掉这个天赐的功劳。
“这……这是在赌人心?”
“不,这不是赌。”高自在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深邃悠远,“这是阳谋。”
他的思绪,飘到了另一个时空,另一场更加波澜壮阔的战争。
奥斯特里茨……三皇会战。
那个科西嘉的怪物,不也是故意示弱,放弃了战略要地普拉岑高地,引诱俄奥联军前来占据,从而打出了一场名垂千古的歼灭战吗?
当然,高自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
首先,我没有像俄奥联军那样那样分兵,将战线拉长。
我就是把所有家当都摆在这里了。
其次,你吐蕃……更不是拿破仑!
“陛下,对于冷兵器时代的步兵和骑兵来说,占据高地,有利有弊。”
高自在收回思绪,耐心地解释道,“可对于我的炮兵来说,占据高地,就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更高的阵地,意味着更远的射程,更开阔的视野,以及……更致命的打击!”
“从山上打下去的炮弹,和在平地上打过去的炮弹,威力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高自在的声音里,透着一股金属般的冰冷和残酷。
“这个天赐的炮兵阵地,我不布置在这里,那应该布置在哪里?”
“所以,陛下,请放心。”高自在对着李世民,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街亭?不,这里不是街亭。”
“这里,是我为吐蕃人精心挑选的……坟场!”
话音刚落,远方的地平线上,烟尘大起。
一面面吐蕃的旗帜,开始在视线中出现,黑压压的骑兵阵列,如同潮水般,向着这座孤零零的高地,席卷而来。
论科耳骑在马上,听着斥候汇报远处唐军那堪称愚蠢的布阵,笑得嘴都合不拢。
“哈哈哈哈!那个叫高自在的傻子!他真的把军队驻扎在了那座山上!”
“传我将令!”论科耳兴奋地抽出弯刀,向前一指。
“全军!冲锋!”
第168章 几何学,陛下!这才是战争的艺术!
“轰隆隆——”
大地震动,烟尘冲天。
吐蕃的骑兵,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水,带着摧毁一切的气势,开始加速了。
他们从缓慢的小跑,逐渐过渡到快步,马蹄敲击地面的声音,从杂乱变得整齐,最终汇成了一股让人心胆俱裂的雷鸣。
这是冲锋的前兆!是死亡的序曲!
李世民的心脏,随着那马蹄声,被狠狠地揪紧了。
他猛地回头,看向高自在,期望从这个年轻人的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紧张,或者哪怕是下达命令的决绝。
然而,他失望了。
高自在非但没有下令,反而做出了一个让李世民差点魂飞魄散的动作。
他慢条斯理地抬起手,将头顶那顶用来遮阳的草帽,往下压了压,帽檐几乎遮住了他的眼睛。
然后,他就这么骑在马上,一动不动地,像个木雕泥塑一样,遥遥地望着那片奔涌而来的死亡浪潮。
他在干什么?
他在看风景吗?!
敌人都已经开始冲锋了!再过片刻,那数万铁骑就会像巨浪拍碎礁石一样,将山下的步兵方阵撕成碎片!
“高自在!”李世民的声音已经不再是压抑的怒火,而是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恐。
“下令!快下令啊!开炮!让他们开炮!”
然而,高自在仿佛没听见。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诡异的姿势,只是嘴里在低声地念叨着什么。
“……近了……再近一点……”
“疯了!你他娘的彻底疯了!”李世民目眦欲裂,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如果高自在再不动,他就要越俎代庖,亲自夺下指挥权!
就在这时,高自在动了。
他没有下令开炮,而是……猛地一拉马缰,控制着坐下的马儿,开始让马儿……倒着走?
一步,两步,三步……
李世民彻底懵了。
他感觉自己的兵法,自己的常识,自己这半辈子打仗积累下来的所有经验,在这一刻,都被高自在用一种极其离谱的方式,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临阵脱逃?
不对!哪有倒着走的逃兵?
“高自在!你到底在搞什么鬼名堂!”李世民策马追上,几乎是吼出来的。
“嘘……”高自在回过头,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脸上的表情专注到了极点,“陛下,别出声,我在测量距离。”
“测量距离?”李世民感觉自己的血压已经冲破了天际,“都什么时候了!你用屁股量吗?!”
“差不多一个意思。”高自在竟然还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回答。
随即,他停下了后退的马,再次转过身,面向敌军。
“好了。”
他长舒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李世民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了,只能用手指着他,浑身发抖。
高自在看着他那副快要气昏过去的样子,终于良心发现,开口解释道:“陛下,您看。刚才我压低帽檐,让我的眼睛、帽檐的边缘,和远处吐蕃人的骑兵阵列,处在一条直线上。”
李世民:“?”
“然后,我保持这个姿势不动,向后退。”高自在继续说道,“一直退到现在这个位置,我的眼睛、帽檐的边缘,刚好和我军山下的步兵方阵前沿,又处在了一条直线上。”
他拍了拍马鞍,得意洋洋地说:“所以,从三点一线变成一点一线,就约等于我们和吐蕃人之间的距离。这叫‘帽檐测距法’,利用的是三点一线的平行原理。简单,高效,还不用花钱。”
李世民张着嘴,呆呆地听着这番闻所未闻的“妖术”,脑子里一片空白。
眼……眼睛?帽檐?后退?
这他娘的跟打仗有半文钱关系吗?这跟算命的跳大神有什么区别?!
就在李世民的世界观即将崩塌之际,山下的步兵阵地中,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沉闷的轰鸣!
“轰!轰!轰!”
是那些被部署在步兵阵地中的小型火炮,率先开火了!
数十枚黑色的铁球,呼啸着越过数百步的距离,砸进了正在加速的吐蕃骑兵阵列之中。
冲在最前面的吐蕃骑兵,瞬间人仰马翻,血肉横飞,密集的阵型中被硬生生撕开了几个小小的缺口。
虽然造成的伤亡对于庞大的骑兵集群来说不值一提,但却成功地让他们的冲锋势头,为之一滞。
李世民精神一振!
打得好!
可他再看高自在,却发现他根本没有关注战果,而是眯着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些炮弹的落点。
“偏了……还是偏了点……”
高自在喃喃自语,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李世民更加看不懂的举动。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本子,和一根黑乎乎的木炭笔,就在马背上,开始低头写写画画。
那本子上,画满了各种李世民完全看不懂的符号和线条,像极了长安城里那些神神叨叨的道士画的符。
“高自在!”李世民觉得自己快要被逼疯了,“你在干什么?你在画符请神仙吗?!”
“请什么神仙?”高自在头也不抬,手里的笔快速地划动着。
“陛下,光知道距离,那只是第一步。炮弹飞出去,它走的是一条弧线,不是直线。要想让它精准地落到我们想要它落下的地方,就得算出最合适的发射角度。”
“这门学问,叫‘三角函数’。刚才测出的距离是直角边,我们所处高地与平原的高度差是另一条直角边,根据这两条边,就能算出炮口需要抬起的那个夹角……”
高自在嘴里念叨着一连串李世民听不懂的词汇,手下的计算却丝毫不停。
“……勾股定理……正切……反正切……”
李世民呆呆地看着他,看着那个在本子上疯狂计算的年轻人。
他忽然明白了。
高自在之前所有的奇怪举动,不是疯了,也不是在搞什么行为艺术。
他……他是在用一种自己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在进行一场……前所未有的精确战争!
他不是在赌,也不是在碰运气。
他在计算!
他在计算敌人的死亡!
“算出来了!”
高自在猛地抬起头,将那画满了鬼画符的本子往怀里一揣,脸上露出了一个堪称残忍的笑容。
他从背后抽出一面红色的小旗,对着山顶的炮兵阵地,猛地挥下!
“传我令!”
高自在的声音,如同九幽寒冰,瞬间传遍了整个山顶。
“重炮!目标敌军中军!角度,七!开火!”
第169章 李二:朕的耳朵……以及朕的三观……都碎了!
“轰——”
一声惊雷,在论科耳的耳边炸响。
他胯下的战马受惊,猛地人立而起,险些将他掀翻在地。
不只是他,整个正在冲锋的吐蕃前锋阵列,都出现了一丝小小的骚动。
一些骑兵甚至下意识地勒住了马缰,惊恐地望向天空。
这是什么声音?打雷了吗?
论科耳稳住身形,皱起了眉头。他抬头看了看万里无云的晴空,心中一阵疑惑。
难道是唐人的妖法?召来了天雷?
他凝神向唐军的阵地望去,只见数十个黑点从唐军山下的步兵阵中飞出,划过一道高高的抛物线,砸进了自己前锋的骑兵队里。
“噗通!噗通!”
一阵沉闷的响声传来,伴随着几声惨叫。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阵中,溅起了几朵血花,倒下了几十骑,阵型被砸出了几个微不足道的豁口。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论科耳看清了战损,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妖术!原来就是扔铁球!”
他身边的将领们也跟着哄笑起来。
“一百步兵齐射弓箭,造成的伤亡都比这个大!”
“唐人这是黔驴技穷了吗?用这种小孩子的玩意儿来吓唬我们?”
“将军,唐军这是在给我们挠痒痒啊!”
论可耳脸上的轻蔑之色更浓了。他高高举起弯刀,声如洪钟:“传我将令!稳住阵型!不要被唐人的小把戏吓到!他们已经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下了!冲过去,碾碎他们!”
“喔——!”
得到命令的吐蕃骑兵们,心中的一丝疑虑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更加高涨的战意。
区区几十个铁球子,就想挡住我们吐蕃勇士的铁蹄?痴人说梦!
他们重新调整队列,马蹄的轰鸣声再次变得整齐划一,汇成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朝着唐军的阵地加速,加速!
论科耳满意地看着这一切,嘴角的笑容愈发得意。
那个叫高自在的蠢货,以为占据高地,再弄些哗众取宠的把戏,就能赢过自己?
天真!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是……
他的念头,还没来得及转完。
一声远比刚才那声“惊雷”要恐怖百倍、千倍的轰鸣,毫无征兆地,从那座孤山的山顶传来!
“轰!!!!!!!!!!!!!!!!!!!”
那不是一声。
而是超过百声巨响,在同一瞬间,叠加在了一起!
仿佛天空塌陷,大地崩裂!
整个世界,在这一刻,似乎都失去了所有的声音,只剩下那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天地间反复回荡,冲击着每一个人的耳膜。
论科耳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他感觉自己不是被声音击中,而是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地砸在了胸口上。心脏骤停,呼吸凝滞。
还没等他从这极致的震撼中反应过来,他就看到了一幕让他永生难忘的画面。
超过百个比刚才大了数倍的黑点,带着凄厉的尖啸,如同从天而降的流星雨,遮蔽了阳光,拖着长长的烟尾,精准地,覆盖了他前锋部队最密集的那片区域!
没有惨叫。
因为在炮弹落地的瞬间,所有的一切,都被撕碎了。
血肉、残肢、断裂的兵器、破碎的马匹尸体……混合着泥土和草屑,被一股狂暴的气浪卷上天空,形成了一朵朵高达数丈的血色烟花。
大铁球子触地反弹,不断地收割着后面的人。
坚固的骑兵冲锋阵列,就像一块被巨石砸中的豆腐,瞬间变得稀烂。
一条由钢铁和血肉组成的死亡地带,硬生生地,出现在了战场中央。
差不多千人的骑兵,在短短一息之间,就从这个世界上被抹去了。
论科耳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就在这时,他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到,一个黑色的铁球,在地面上高速弹跳了几下,撕裂了沿途的一切阻碍,正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朝着他自己所在的中军大旗方向,笔直地飞了过来!
快!太快了!
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将军小心!”
一声凄厉的嘶吼在耳边响起。
论科耳只觉得一股巨力从身侧传来,将他整个人从马背上狠狠地推了下去。
他狼狈地摔在地上,还没等他爬起来,就听到“砰”的一声闷响。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去。
刚才推开他的那个忠心耿耿的亲卫,连同他胯下的战马,已经不见了。
原地只剩下了一滩模糊不清的血肉。
那个黑色的铁球,余势不减,又向前翻滚了数十步,才终于耗尽了力气,深深地嵌进了泥土里。
“……”
论科耳趴在地上,浑身冰冷,瑟瑟发抖。
他看着那个还在冒着青烟的弹坑,又看了看远处那片人间地狱,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妖术……
这绝对是妖术!
是能召唤九天神雷的……恶魔!
……
“轰——!!!!!”
李世民被这突如其来的百炮齐鸣,震得一屁股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他感觉自己的天灵盖都要被这声音掀飞了,两只耳朵里像是有几百只蜜蜂在同时开演唱会,嗡嗡作响,除了这可怕的轰鸣,他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顾不上什么皇帝的仪态,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扶着马鞍,目瞪口呆地望着山下。
他看到了那如同神罚降临的一幕。
看到了吐蕃人引以为傲的铁骑,在那从天而降的铁球面前,脆弱得像纸糊的一样。
看到了那条被瞬间清空的死亡地带。
看到了那冲天而起的血色烟花。
他的嘴巴无意识地张着,口水流下来都毫无知觉。
他打了一辈子仗,自认见惯了沙场的残酷,可眼前的这一幕,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这不是战争。
这是……屠杀!
是神明对凡人的……降维打击!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那个始作俑者。
提前捂住耳朵的高自在还稳稳地骑在马上,只是脸上的表情,却不是李世民想象中的得意或者狂喜。
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懊恼和愤怒。
“妈的!偏了!”
高自在狠狠一拳砸在马鞍上,气急败坏地低吼道。
李世民:“???”
偏了?
这他娘的叫偏了?
你是不是对“偏了”这个词有什么误解?这一炮下去,吐蕃人的前锋都快被打残了!
高自在却根本没理会李世民的震撼,他越想越气。
自己明明算得好好的,目标是敌军的中军帅旗!只要一轮炮火覆盖,把那个叫论科耳的给秒了,这场仗基本就结束了。
结果呢?
炮弹全都砸在了前锋部队里!虽然战果斐然,但性质完全不一样!
这跟拿着狙击枪去打蚊子有什么区别?
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越想越气,猛地一扭头,对着还在发呆的李世民就怒吼了起来。
“都怪你!!”
“刚才我算得好好的,你非要在旁边瞎吵吵!一惊一乍的,害得我思路都断了!角度算错了一点点!就一点点!”
“我的斩首计划!我的完美胜利!全被你给毁了!”
高自在指着李世民的鼻子,破口大骂。
李世民被他吼得一愣一愣的,耳朵里的轰鸣声还没完全消退。
他看着高自在在那张牙舞爪,嘴巴一张一合,却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李世民扯着嗓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喊了回去。
“啊?你说什么?!”
“朕听不清啊!!”
第170章 皇上,你耳朵不好使,脑子也坏掉了?
高自在是真的气疯了。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顶级的米其林大厨,精心准备了一道国宴级别的绝品佛跳墙,结果临上菜的时候,旁边一个啥也不懂的二愣子,duang地一下,往里面倒了半瓶子陈醋!
菜是没坏,甚至还挺开胃。
可那味儿,全不对了!
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地盯着李世民,那架势,仿佛要用眼神把这位大唐皇帝给活活吞下去。
李世民被他看得心里直发毛。
他耳朵里还是那片“嗡嗡嗡”的交响乐,但高自在的表情他看得一清二楚。
那不是装出来的。
那是真的愤怒。
一种恨不得把自己挫骨扬灰的愤怒。
为什么?
李世民完全无法理解。
在你的“妖术”帮助下,打出了一场前所未有、闻所未闻的大捷!
你应该是功臣!
朕应该赏你!重重地赏你!
可你现在,却对着朕这个皇帝,露出一副杀父仇人般的表情?
这天下还有没有王法了?还有没有天理了?
李世民也来了火气。
他堂堂天可汗,啥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对着高自在咆哮。
“高自在!你放肆!”
“朕在问你话!你吼什么!”
“大点声!朕听不见——!!!”
声音倒是洪亮,可惜高自在根本没往心里去。
他看着李世民那张一张一合的嘴,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吼什么吼?嗓门大有理啊?”
“耳朵聋了就别在这儿给我添乱!”
他骂骂咧咧地翻身下马,在地上烦躁地来回踱步,一边走还一边揪着自己的头发,嘴里念念有词。
“角度……角度肯定没错……风偏……风偏也算进去了……那就是初始高程的问题……”
“不对!妈的,肯定是那帮夯货火药没给我装匀实!对!一定是这样!”
“他奶奶的,回去就扣他们工钱!”
李世民站在原地,看着高自在一个人在那发神经,感觉自己快要裂开了。
一个字都听不见!
这种感觉太憋屈了!
就像是看一场精彩绝伦的默剧,所有人都笑得前仰后合,唯独自己get不到笑点,只能跟着傻笑,显得自己像个白痴。
不行!
必须搞清楚!
他一把抓住旁边一个已经吓傻了的禁军侍卫,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高自在,最后做了个“写字”的动作。
那侍卫总算机灵了一回,连滚带爬地从随身的行囊里翻出了一卷备用的空白丝帛和一小块墨锭。
这年头纸张金贵,尤其是在前线,能有块丝帛写字已经算是奢侈品了。
李世民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夺过来,直接铺在马鞍上,抓起侍卫的匕首,在墨锭上刮了点粉末,又从水囊里倒了点水,用手指胡乱一搅,一个简易的墨汁就成了。
他蘸着墨,龙飞凤舞地在丝帛上写下了一行大字。
【你为何发怒?此战大捷,吐蕃前锋已溃,此乃不世之功!】
写完,他一把将丝帛扯过来,塞到还在碎碎念的高自在手里。
高自在低头一看,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
“大捷?不世之功?”
他一把抢过李世民手里那根还在滴墨的手指,也顾不上脏,直接在丝帛的背面龙飞凤舞地画了起来。
不,那不是字。
李世民凑过去一看,整个人都呆住了。
那是一堆他从未见过的符号。
有圆圈,有三角,有横七竖八的线条,还有一些像是鬼画符一样的古怪文字。
高自在先是画了一个简陋的战场示意图,两个方块代表两军阵营。
然后,他用一根粗重的线条,从自己的方块里,画向了代表吐蕃大军的方块。
但那根线条,并没有指向方块的正中心,而是偏向了前方。
接着,他在那根线条的落点处,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又在方块的正中心,画了一个圆圈,重重地点了三下。
【目标,这里!】
他指了指那个圆圈。
【结果,打到这里!】
他又指了指那个叉。
【差了三百步!】
【三百步!!!】
【这叫大捷?这叫丢人!奇耻大辱!】
一连串的感叹号,仿佛要透出丝帛,戳到李世民的脸上。
李世民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终于……终于明白了。
他的呼吸在这一瞬间都停止了。
这个疯子……
这个疯子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打什么前锋!
他的目标,是吐蕃人的中军!是吐蕃主帅,论科耳的帅旗!
他想用那毁天灭地的炮击,于万军之中,于数里之外,精准地……斩杀敌军主帅!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李世民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浸透了。
这……
这已经不是战争了。
这甚至不是屠杀。
这是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甚至无法想象的……法则!
一种属于神明的,言出法随的法则!
他呆呆地看着高自在,又看了看丝帛上那简陋却又触目惊心的图画,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高自在见他这副呆样,气不打一处来。
他觉得跟这个文科生皇帝简直没法沟通。
他一把夺过丝帛,翻到另一面,再次蘸着墨水,开始写写画画。
【算了,跟你说不明白,老子再算一次!】
【你,闭嘴!别吵!】
写完,他把丝帛往李世民怀里一扔,也不管他看没看,自顾自地从马背上的一个皮囊里,掏出了一堆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一把黄杨木制成的,上面刻满了细密刻度的尺子。
一个铜制的,可以开合的古怪圆规。
还有一大张用特殊油布制成的方格纸。
他将油布铺在地上,用石头压住四角,然后整个人就趴了下去,手里的尺子和圆规在上面飞快地移动,嘴里还用一种李世民完全听不懂的语言在飞快地念叨着。
“sina = y\/r, cosa = x\/r, tana = y\/x……”
“g ≈ 9.8m\/s2,初速度v?,仰角θ……”
李世民彻底懵了。
他像个小学生一样,蹲在高自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他就这么看着。
看着高自在在那张画满了格子的油布上,用那些他完全不认识的符号,构建着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世界。
那些符号,比最深奥的梵文还要晦涩。
那些线条,比最精密的阵图还要复杂。
他看到高自在画了一个直角的三角形,然后在三个角上标注了古怪的符号,又在三条边上写下了一串串他看不懂的数字。
他看到高自在拿着那把古怪的尺子,在一个半圆的图形上不断地比划,嘴角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这一刻,高自在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愤怒和不耐烦。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专注。
一种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与手中这方寸图纸的……虔诚。
李世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窥探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所谓的“妖术”,或许……并不是凭空召唤来的。
而是……算出来的!
用这种他看不懂的“鬼画符”,一点一点,一步一步,精确地计算出来的!
这个认知,比刚才那百炮齐鸣的场面,更让他感到震撼,更让他感到……恐惧!
如果能计算火炮的打击,那……是什么?
李世民不敢再想下去。
他只是蹲在那里,一动不动,生怕自己一个呼吸,就打断了这位“恶魔”的施法。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山下的喊杀声,惨叫声,似乎都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终于,高自在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
他抓起那张画满了鬼画符的油布,像抓着一道催命符,冲着山坡下早已等候多时的传令兵,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都听好了!”
“二号阵地到十七号阵地!仰角上调一度三分!”
“十八号到三十五号!仰角上调一度五分!”
“方向,正东偏南,修正四分!”
“妈的!这次再给老子打偏了,你们就全给老子滚回去种红薯!”
第171章 对对对!高卿说得都对!虽然朕一个字都没听见!
那传令兵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了山坡。
他脑子里一片浆糊,只剩下高长史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以及一连串他听不懂但感觉很牛逼的指令。
仰角!修正!一度三分!
天知道这些词儿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这些词儿组合在一起,就能变成从天而降的神罚!
他冲到山腰处的炮兵阵地前,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那串“神谕”声嘶力竭地吼了出来。
炮兵阵地的校尉们,一个个脸色煞白,手脚冰凉。
他们刚才也看到了山下那人间地狱般的惨状,那是他们亲手造就的。
一种源于凡人却掌握了神明力量的恐惧和亢奋,在他们心中交织。
没有丝毫犹豫。
“快!调整角度!按高长史的命令来!”
“二号炮,仰角上调一度三分!快!”
“十八号!你他娘的没吃饭吗!快给老子转过来!方向正东偏南,修正四分!”
沉重的炮身在绞盘的作用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炮口微微抬起,又向一侧偏转了微不可查的一丝。
在这些炮兵的身后,苏烈指挥的步兵炮阵地,则一刻也没有停歇。
那些体型更小、被高自在称为“步兵之友”的小炮,射速远比山顶的重炮要快得多。
“通!通!通!通!”
密集的闷响声连成一片,数十颗小一些的铁球,像是死神的冰雹,一刻不停地朝着吐蕃军已经混乱不堪的前锋阵里砸去。
它们威力虽不如重炮,无法造成那种一炮下去清空一片的恐怖效果。但胜在连绵不绝!
一颗铁球砸进人群,撕开一条两三人的血路。
下一颗紧随而至,又带走几条性命。
冲锋的势头被一次次地遏制,好不容易重新聚集起来的队列,又被下一轮炮击砸得七零八落。
这是一种凌迟般的折磨。
论科耳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的亲卫们疯了一样将他围在中间,用盾牌和自己的身体,组成了一道脆弱的屏障。
可这有什么用?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前锋部队,在那连绵不休的“小铁球”攻击下,像被钝刀子割肉一样,一点点被磨碎,士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溃。
他感觉人已经麻了。
这仗还怎么打?
冲锋?冲不过去!
那片被“神雷”犁过的死亡地带,已经成了所有吐蕃骑兵心中不可逾越的鸿沟。
后退?主帅不发话,谁敢后退?
整个数万人的大军,就在这前不前后不后的尴尬境地里,被动地,绝望地,承受着那永无休止的钢铁冰雹。
他的念头还没转完。
那让他灵魂都在颤抖的恐怖轰鸣,再一次,从山顶传来!
“轰!!!!!!!!!!!!!!!!!!!”
这一次,论科耳听得清清楚楚。
他甚至能分辨出,这声音比刚才那次,离自己更近了!
他下意识地抬头。
一百颗黑色的死神之星,拖着长长的烟尾,再一次遮蔽了天空。
它们的目标,不再是已经乱成一锅粥的前锋。
而是……中军!
是他帅旗所在的位置!
“不……”
论科耳的喉咙里,发出了野兽濒死般的嗬嗬声。
他想跑,可双腿就像是灌了铅,根本不听使唤。
下一秒,世界变成了血色。
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
那些大铁球子,精准无比地,砸进了他身边的中军护卫队里。
“轰!轰!轰!”
大地在颤抖,不,是在哀嚎。
论科耳只觉得一股股狂暴的气浪,从四面八方拍击在他的身上,将他像个破麻袋一样掀飞了出去。
他在半空中,亲眼看到自己那面象征着吐蕃荣耀的大纛帅旗,被一颗铁球拦腰砸断。
他看到自己最勇猛的几个贴身护卫,连人带马,瞬间就变成了一团无法分辨形状的血雾。
他看到一条条由钢铁和碎肉组成的巷子,在自己身边硬生生地被犁了出来。
到处都是残肢断臂,到处都是内脏和鲜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论科耳重重地摔在地上,内脏仿佛移了位,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他顾不上疼痛,挣扎着抬起头,看向自己刚才所在的位置。
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一个个冒着青烟的,深不见底的大坑。
他的中军,他最精锐的卫队,在这一轮打击之下,几乎损失殆尽!
“妖术……是妖术……”
论科耳的眼神彻底涣散了,他丢掉了弯刀,跪在地上,朝着那座孤山的方向,疯狂地磕头。
“别打了……别打了………”
他涕泗横流,状若疯癫。
……
“哈哈哈哈!好!好啊!!”
李世民看着山下那精准无比的第二轮炮击,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狂喜的状态。
赢了!
不,这已经不是赢了!这是神迹!
他看到吐蕃人的中军帅旗轰然倒下,看到敌军的指挥中枢瞬间被摧毁。
他知道,这场仗,已经结束了!
以一种他做梦都不敢想的方式结束了!
他猛地转过头,一把抓住高自在的肩膀,拼命地摇晃着,扯着嗓子,用尽全身的力气狂吼:
“高自在!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
“神了!简直是神了!!”
“朕要赏你!重重地赏你!封你为国公!”
李世民兴奋得脸都涨成了猪肝色,唾沫星子喷了高自在一脸。
然而,高自在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脸上没有丝毫得意的表情,反而是一脸的茫然和困惑。
高自在确实被震懵了。
刚才他全神贯注地趴在地上计算,根本没防备。
那第二轮百炮齐发的巨响,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炸开的。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脑浆都沸腾了。
世界,安静了。
他看着李世民的嘴巴在一张一合,表情激动得像是中了五百万彩票,但他一个字都听不见。
耳朵里,是死一般的寂静,间或夹杂着几声高亢入云的耳鸣。
啥情况?
高自在皱起了眉头,也扯着嗓子吼了回去。
“啊?你说什么玩意儿?”
“大点声!我听不见!你嘴上是安了个拉链吗?!”
李世民看着高自在冲自己大吼大叫,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困惑起来。
他……他也听不见!
刚才的狂喜让他暂时忽略了耳朵里的轰鸣,现在他才发现,自己的世界,也只剩下了“嗡嗡嗡”的背景音。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山顶上,一个抓着另一个的肩膀使劲摇,一个指着另一个的鼻子破口大骂。
他们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着彼此咆哮。
却只能看到对方的嘴巴在滑稽地开合,一个字都传不到自己的耳朵里。
山下,是血与火的地狱。
山上,是两个聋子的激情对吼。
第172章 妖道,把你那画符的秘诀交出来!拿去,九年义务教育!
周围的禁军侍卫们都快吓尿了。
一个是大唐皇帝,九五之尊,天可汗。
一个是剑南道长史,从三品的大员,神仙般的人物。
此刻,这俩人就像是菜市场里因为半斤白菜跟人吵红了眼的泼皮,指着对方的鼻子,用尽了吃奶的力气互相咆哮。
可问题是,这俩人的交流,好像出了点什么致命的障碍。
李世民吼得脸红脖子粗,唾沫星子横飞。
高自在骂得青筋暴起,手舞足蹈。
一个拼命在说:“朕要封你为国公!”
一个拼命在吼:“你嘴上安拉链了?”
这鸡同鸭讲的场面,让旁边的侍卫们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皇上的威仪呢?
高长史的仙气呢?怎么感觉……这么接地气?
终于,还是李世民先反应了过来。
他看着高自在同样一张一合、却听不到半点声音的嘴,再感受了一下自己耳朵里那持续不断、仿佛能把天灵盖掀开的“嗡嗡”声,一个荒谬的念头冒了出来。
这个混蛋……好像也聋了?
这个认知让他刚刚升起的怒火,瞬间被一种哭笑不得的荒诞感给浇灭了。
他停下了无意义的咆哮,松开了抓着高自在肩膀的手,后退了两步,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用力地摇了摇头。
然后,他又指了指高自在的耳朵,做了一个询问的表情。
高自在也停了下来,喘着粗气,看到李世民这番比划,愣了一下,随即也反应了过来。
他试探性地清了清嗓子,“啊——”了一声。
屁用没有。
耳朵里还是那片该死的寂静,外加一阵阵尖锐的耳鸣。
他奶奶的!好像被震聋了!
高自在没好气地冲李世民翻了个白眼,也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然后双手一摊,做了个“我也听不见”的动作。
李世民:“……”
高自在:“……”
两人大眼瞪小眼,在山顶的寒风中,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片刻之后,李世民一把又将那个倒霉的禁军侍卫给薅了过来。
那侍卫吓得一哆嗦,以为皇上又要拿他撒气,结果李世民只是指了指他怀里那卷丝帛和墨锭,又做了一个“写字”的动作。
侍卫如蒙大赦,手脚麻利地再次铺好“画板”,伺候笔墨。
李世民这次学乖了,写字之前,先从自己袍子上撕下一块布,揉成两个团,塞进了耳朵里。
虽然没什么卵用,但好歹算是个心理安慰。
他蘸着那简陋的墨水,在丝帛上奋笔疾书,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好奇。
【妖道!你那毁天灭地的炮击,究竟是如何算出来的?把你的‘算法’写出来!朕要看!】
写完,他将丝帛递给高自在。
高自在接过来一看,嘴角一撇,露出了一个极度不屑的表情。
算法?
跟你说了你懂吗?
你知道什么叫函数吗?你知道什么叫微积分吗?
你知道什么叫弹道学吗?
跟你解释这个,比跟一头猪解释相对论还费劲。
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是一个绝佳的装逼机会。
你不是想看吗?
行!
老子就让你开开眼,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知识的力量!
让你明白你和我之间的差距,到底隔了多少个次元!
他一把夺过李世民的手指,也懒得再蘸墨,直接用那根黑乎乎的指头,在丝帛的另一面开始了他的“创作”。
李世民满怀期待地凑了过去。
他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些类似于《奇门遁甲》或者《鲁班书》里的那种神秘阵图,或者是某种晦涩难懂的道家符箓。
然而,他看到的却是……
【 a2 + b2 = c2 】
【 sina = a\/c , cosa = b\/c , tana = a\/b 】
李世民的表情凝固了。
这是什么玩意儿?
这a是啥?b又是啥?那个长得像房梁一样的东西是啥?
还有那个sin,cos,tan……这是哪个部落的鸟语?
比梵文还他娘的难认!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人狠狠地打了一拳,一片空白。
高自在压根没理会李世民那副见了鬼的表情,他写得兴起,越写越嗨,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高考前刷题的那个夜晚。
他一边写,还一边用手指在丝帛上点点画画,给旁边的“文盲皇帝”强行科普。
【已知:我军阵地(a点)与目标中军(c点)的直线距离,可通过前方步兵炮的落点进行概略测距,辅以帽檐测距法,约为八里,即 l ≈ 4000步。(注:此处一步约等于0.8米)】
【又知:我军阵地(a点)高于吐蕃中军(c点)所在平原,此为高度差,即 h。】
【需求:求火炮的发射仰角 θ。】
【解:】
高自在先是画了一个巨大的直角三角形。
他在直角顶点标注了b,在山顶炮兵阵地处标注了a,在吐蕃中军处标注了c。
【ac为炮弹飞行的直线距离,即斜边c。bc为水平距离,即直角边b。ab为高度差,即直角边a。】
【根据勾股定理: a2 + b2 = c2 ,可算出ac两点的实际距离。】
【再根据三角函数: sinθ = a\/c (对边\/斜边)。】
【将已知数值a(高度差)和c(斜边)代入,即可求出sinθ的值。】
【最后!查阅我们事先制作的《正弦函数及火炮射角对照表》,即可得出最终的发射仰角θ!】
写完这最后一行,高自在潇洒地画上了一个句号,仿佛完成了一件艺术品。
他将这面写满了“天书”的丝帛往李世民怀里一塞,脸上带着一种理科生独有的,对文科生的蔑视和怜悯。
他抬起手指,在丝帛上重重地敲了敲,然后指了指李世民,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最后不屑地摆了摆手。
【给你,你看得懂吗?】
【前提是,你得会算。】
李世民呆呆地捧着那卷丝帛,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看着上面那些纠结缠绕,如同鬼画符一般的符号和线条,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观,都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然后碾成了碎片。
他……一个字都看不懂!
什么勾股……什么三角……什么正弦……
这都是些什么东西?!
这玩意儿,比当初他学治国理政,比他研究上古兵法,要难上一万倍!
这一刻,李世民彻底麻了。
他感觉自己不是大唐的天子,而是一个刚刚走进学堂,连字都认不全的蒙童。
而眼前的这个高自在,不是他的臣子,而是一位手持教鞭,眼神冰冷的……老师。
第173章 朕裂开了呀!这他娘的到底是道法还是算法?
山顶的风,很冷。
但李世民的心,更冷。
他感觉自己像个傻子,一个彻头彻尾、不折不扣的傻子。
手里的丝帛,仿佛有千斤重。
上面的每一个符号,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
他,李世民,自诩文治武功,冠绝古今。他能马上定乾坤,也能提笔安天下。诗词歌赋,经史子集,他无一不通。
可今天,他平生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文盲”。
不,比文盲还惨。文盲只是不识字,而他,是看着这些自己人发明的“字”,却完全无法理解它们组合在一起的意思。
这是一种降维打击。
一种来自于另一个世界的,他完全无法理解的,知识的碾压。
他耳朵里的轰鸣声还在持续,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高自在,那个正优哉游哉地掏着耳朵,一脸“你不行”表情的混蛋。
不!朕不能就这么认输!
朕是大唐的天子!朕怎么能被区区几个鬼画符给难住!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崩溃感,再次将丝帛凑到高自在面前,指着上面那一串串“sin”、“cos”,然后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用力地摇了摇头。
他的表情很严肃,带着一丝帝王的威严和不耻下问的谦逊。
【说人话!用朕能听懂的方式,再讲一遍!】
高自在看着李世民那副“我不懂,但我很要强”的模样,差点笑出声来。
行吧行吧,看在你这么好学的份上,本长史就发发慈悲,给你来个幼儿启蒙版。
他一把将丝帛扯了过来,想了想,似乎觉得那些“a、b、c”确实对一个古代人来说太抽象了。
于是,他换了一种李世民绝对熟悉的方式。
他蘸了蘸墨,在丝帛的空白处,重新写下了三个大字:
【甲、乙、丙。】
李世民凑过去一看,整个人精神一振!
对嘛!这不就对了!
甲乙丙丁,天干地支,这才是我们中原人该用的东西!
那个什么a、b、c,一看就是蛮夷的鸟语!
他脸上露出了“朕懂了”的表情,期待地看着高自在接下来的“翻译”。
高自在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看来这位皇帝学生的智商还在服务区。
他再次提起手指,在那“甲、乙、丙”之下,开始了他的“启蒙教学”。
【已知:山高为“甲”,炮口至敌军阵地的水平距离为“乙”,求炮弹飞行的实际距离“丙”。】
【则:甲2 + 乙2 = 丙2】
李世民看到这里,眉头虽然皱着,但勉强还能跟上。
甲乙丙他认识,那个小小的“2”是啥意思?
资本论里经常出现这种看不懂的字符,好像是一种数字。
自乘?好像听算学的官员提过……行,勉强能理解。
他露出了一个鼓励的表情,示意高自在继续。
然而,山下的战局瞬息万变,已经不容许他们再进行这种精准的点对点打击了。
吐蕃的前锋和中军都被打残了,但数万人的大军,并没有彻底溃散。
他们在各自将领的收拢下,开始变得散乱,像一盘被泼了水的沙子,到处都是。
这种情况下,再用重炮去轰炸某个固定点,效率就太低了。
高自在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停下了对李世民的“教学”,转而开始了一轮新的,更复杂的计算。
他不再是只画一个三角形了。
而是在丝帛上画出了一片区域,上面标注了密密麻麻的点。
然后,他开始写。
李世民好奇地凑过去,想看看这回又是什么“神仙符箓”。
然后,他就看到了让他毕生难忘的一幕。
【设:我军炮阵为原点(0,0)。将山下平原视为一个直角坐标系。】
【为求最大杀伤覆盖面,需将火力进行扇形分散布置。】
【令每一门火炮的攻击目标为一个坐标点(x, y)。】
【根据刚才的概略测距,敌军混乱区域主要集中在三千五百步至四千五百步的环形区域内。】
【为简化计算,取平均距离四千步。】
【则,目标点(x, y)需满足:x2 + y2 ≈ 】
【将一百门火炮分为十组,每组负责一个扇形区域的覆盖。】
【第一组目标区域:x∈[0, 400], y > 0 …】
【第二组目标区域:x∈[400, 800], y > 0 …】
【……】
李世民:“……”
他看着那张丝帛,嘴巴一点点张大。
刚才的甲乙丙,他勉强还能看懂。
现在这个x和y又是什么鬼东西?!
还有那个括号是什么意思?
那个长得像三叉戟一样的∈又是什么上古神兽的符号?
更要命的是,高自在似乎嫌这还不够刺激,在旁边又列出了一堆补充的“咒语”。
【考虑到风速(v风)对弹道偏移的影响,需加入修正参数…】
【考虑到空气湿度对火药燃烧效率的影响…】
【考虑到地球自转偏向力…好吧这个暂时可以忽略不计…】
高自在写得酣畅淋漓,最后,他大笔一挥,画出了一个覆盖了整个吐蕃军阵的,布满了各种坐标点和曲线的“天罗地网图”。
他将这张图往旁边一个负责传令的校尉面前一递,同时又附上了一张写满了各种仰角和偏转角度的指令表。
那校尉如获至宝,连滚带爬地就跑去传令了。
做完这一切,高自在才回过头,就看到李世民正用一种看怪物的表情看着自己。
他疑惑地挑了挑眉,指了指那张写满了“x、y”和各种方程的丝帛,又指了指李世民。
【怎么了?这个更简单啊,都给你坐标系化了,这不比刚才那个清楚明白?】
李世民的身体晃了晃。
他感觉自己的天灵盖像是被一道惊雷劈开了。
他一把抢过那张丝帛,双手都在颤抖。
他好像看懂了,他又没完全看懂。
他看懂了高自在的意图,是要像撒网一样,把整个吐蕃大军都笼罩在炮火之下。
但他完全看不懂,这网,到底是怎么织出来的!
这一刻,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挫败感,席卷了这位帝王的心头。
他猛地抬起头,冲着高自在,发出了无声的咆哮。
【这到底是什么妖术!!!】
【字数:2518】
第174章 来,给您科普一下什么叫压强!朕的大脑cpu烧了!
高自在看着李世民那副三观尽碎、怀疑人生的模样,心中暗爽。
让你丫的天天装逼,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知识的壁垒!
然而,还没等他得意多久,山腰处传令兵那凄厉的吼声,让他瞬间回过神来。
“准备——”
“全区域覆盖打击——”
“放!!!!”
高自在脸色一变。
我靠!又来!
再这么来几下,别说打吐蕃了,自己这对耳朵怕是得先报销了!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立刻做出了一个极其标准的防冲击波姿势。
双脚开立,身体微微下蹲,稳住重心。
然后,伸出双手,用食指死死地塞住了自己的耳洞。
最关键的是,他将嘴巴张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几乎能塞进去一个拳头的地步!
“啊——”
他用口型发出了无声的呐喊,整张脸因为极度用力而扭曲,看上去滑稽又诡异,像个即将被雷劈的蛤蟆精。
李世民正处于大脑宕机的状态,他呆呆地看着高自在忽然摆出这么一个丑陋至极的姿势,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这又是什么新的作法仪式?
是某种用来增幅“妖术”威力的起手式吗?
他脑子里充满了问号,但身体却做出了最诚实的反应。
之前的教训太惨痛了!
耳朵现在还跟养了一万只知了似的,嗡嗡作响。
虽然不知道这个混蛋在干什么,但跟着他做,总没错!
于是,在一众禁军侍卫惊掉下巴的目光中,大唐帝国的最高统治者,天可汗李世民,也学着高自在的样子,笨拙地分开了双腿,半蹲下身子。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那双批阅过无数奏章、执掌过天下权柄的帝王之手,用力地堵住了自己的耳朵。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也学着高自在的样子,猛地张大了嘴巴!
“啊——”
君臣二人,一个像即将升天的蛤蟆精,一个像用力过猛的河马。
就在山顶之上,摆出了同款的、堪称行为艺术的姿势。
就在他们摆好姿势的下一秒。
“轰——轰轰轰轰轰!!!!!”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密集,都要连贯的恐怖轰鸣,从山腰处爆发了!
整个山顶都在剧烈地摇晃,仿佛随时都会崩塌。
狂暴的气流,卷起地上的沙石,狠狠地抽打在每一个人的脸上,生疼生疼的。
那些没有准备的禁军侍卫们,一个个被震得东倒西歪,更有甚者,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脸色惨白,口鼻中甚至渗出了血丝。
而摆出了“蛤蟆神功”的高自在和李世民,虽然也被震得气血翻涌,脑袋发晕,但情况明显要好得多。
尤其是李世民。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几乎要将他五脏六腑都震碎的恐怖力量,似乎有很大一部分,从他那张大的嘴巴里“溜”走了。
耳朵虽然依旧难受,但比起之前那种要被从内部撕裂的剧痛,简直是天壤之别!
有用!
这个古怪的姿势,真的有用!
李世民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看向高自在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这已经不是什么“妖道”了!
这根本就是掌握了天地至理的神仙!
连这种细枝末节的,减轻“天雷”伤害的法门都知道!
炮声渐渐平息。
李世民立刻松开手,踉踉跄跄地冲到高自在面前,也顾不上仪态了,一把抓过那个写满了天书的丝帛,翻到背面,用那根黑乎乎的手指,激动地写了起来。
【刚才那动作是何道理?又是何种咒法?能减轻雷声之威?!】
他的字迹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歪歪扭扭,但每一个笔画里,都充满了对未知力量的敬畏和渴望。
高自在看了一眼,差点没把白眼翻到天上去。
咒法?
你全家都是咒法!
这叫科学!科学懂吗?!
他叹了口气,感觉给这个文科皇帝扫盲,比指挥一场大战还累。
他一把夺过丝帛,也懒得再画那些复杂的符号了,他决定用最“接地气”的方式,再给这位陛下上一课。
【那不是咒法,是‘气压’。】
李世民看着那两个陌生的词,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气……压?
气还有压力?这是什么说法?
他立刻投去了一个“请继续你的表演”的眼神。
高自在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自己的血压有点高。
他耐着性子,继续在丝帛上“讲课”。
【陛下,你可以把我们脚下的这片天地,想象成一片无边无际的,由‘气’组成的海洋。我们每个人,都活在这片‘气之海’的海底。】
【就像水里有水压一样,这‘气’,也是有压力的。】
【刚才那炮击的巨响,不仅仅是声音,更是一股巨大的‘气浪’,就像大海里的巨浪,会产生极大的压力。】
李世民看着这些描述,似懂非懂。
气的海洋?这个比喻倒是很新奇。
【你光堵住耳朵,是没用的。因为我们人身上,还有嘴巴,有鼻子,这些地方都是通的。那股巨大的‘气压’,会从你的嘴巴和鼻子里钻进去,从里面,狠狠地推你的耳膜!】
高自在写到这里,还特意画了一个小人,画了一个箭头从嘴巴钻进去,顶在一个代表耳膜的圆片上。
【而我张开嘴,就是为了让身体内外的‘气压’,保持一致,达到一种‘平衡’。这样,那股巨大的压力就不会光冲击耳膜了,内外抵消了,你的耳朵自然就保住了。】
【懂了吗?陛下?】
高自在一脸“我解释得这么清楚你要是再不懂就是你智商有问题”的表情,将丝帛递了过去。
李世民呆呆地接过那卷丝帛。
气的海洋……
气压……
内外平衡……
这些词汇,每一个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却构建出了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世界。
这已经超出了他过去几十年建立起来的所有认知。
这不是道法,不是玄学,而是一种……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解释世界运转的“道理”!
这一刻,李世民感觉自己不是被炮弹轰了。
而是被高自在用这些匪夷所思的“道理”,把他的脑子,给彻彻底底地轰成了一片空白。
他无力地松开了手,那卷承载着“降维打击”的丝帛,飘飘悠悠地落在了地上。
他看着山下那已经彻底化为人间炼狱的吐蕃大军,又看了看身边这个一脸理所当然的“妖道”。
李世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大唐天子,彻底麻了。
第175章 凡尔登绞肉机大唐魔改版,从转膛炮开始!
山下的炮火声渐渐稀疏,但那一片被反复犁过的人间地狱,却仍在无声地诉说着刚才的恐怖。
残肢断臂,焦黑的土地,还有那弥漫在空气中,挥之不去的血腥与硝烟混合的恶臭。
吐蕃的大军,彻底崩溃了。
不再是之前的混乱,而是真正的崩溃。
一个穿着吐蕃将领服饰的人,在一群亲卫的拼死护卫下,狼狈不堪地调转马头,朝着来时的方向亡命奔逃。
他的旗帜,那面象征着吐蕃名将论科耳的旗帜,也歪歪斜斜地跟着他一起,消失在了远方的烟尘之中。
他跑了。
吐蕃人,退兵了。
山顶上,禁军侍卫们爆发出了一阵劫后余生的欢呼。
他们赢了!
面对数倍于己的吐蕃精锐,不仅守住了,还把对方打得丢盔弃甲,屁滚尿流!
这是何等辉煌的胜利!
然而,作为这场胜利的总导演,高自在却连一丝笑容都没有。
他只是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仿佛要把胸中的郁结之气全部吐出去。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灰尘,转过身,对着那群还在欢呼的士兵,发出了与这胜利气氛格格不入的,嘶哑的咆哮。
“都他娘的别嚎了!想死吗?!”
“传令下去!所有人,立刻,马上!给老子开始干活!”
“挖!!”
高自在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疯狂。
“以山道为依托,给老子挖战壕!三道!不,给老子挖五道!”
“所有人都给老子动起来!一个时辰之内,第一道防线必须成型!挖不完的,老子把他扔下去当路障!”
欢呼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被高自在这副凶神恶煞的样子给镇住了。
赢了啊!长史大人!我们不是已经打赢了吗?
为什么还要挖土?
李世民也从那种被“气压”和“坐标系”支配的麻木感中,被这声咆哮给吼醒了。
他看着高自在,满脸的疑惑。
然后,他就听到了两个让他心头猛地一跳的词。
“长史!什么是……战壕?”一个禁军校尉壮着胆子问道。
高自在根本懒得解释,他直接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里飞快地画出了一条弯弯曲曲的,像蚯蚓一样的长线。
“这就是战壕!能藏人的沟!一人深,两人宽!快去!”
“还有!把老子带来的那些带刺的铁线都拿出来!在战壕前面给老子拉起来!拉三层!交叉拉!”
“铁丝网?!”
当这三个字从高自在嘴里蹦出来的时候,李世民的瞳孔,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战壕!
铁丝网!
这两个词,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他的记忆深处!
他想起来了!
这个混蛋,就是用这两种东西,在沙盘之上,将他引以为傲,战无不胜的玄甲军,杀得片甲不留!
那一场推演,是他毕生的耻辱!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精锐的骑兵,在那些模拟的“铁丝网”前纷纷落马,然后被藏在“战壕”里的敌人,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成片成片地屠杀。
他当时只觉得那是一种异想天开的儿戏,是兵家推演中的诡辩。
可现在,这噩梦般的东西,竟然变成现实了?!
李世民一个激灵,他再也顾不上皇帝的仪态,几步冲到高自在的身边,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他因为激动,甚至忘了用丝帛写字,只是用手指着山下,又指了指地上那简陋的草图,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声音。
【就是那个?!就是你在沙盘上,困死朕的玄甲军的那个东西?!】
高自在被他抓得生疼,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反射弧也太长了点吧”。
他拿起丝帛,唰唰唰地写道:【不然呢?陛下以为吐蕃人是泥捏的?论科耳是傻子?这一波打懵了他们,他们回去缓过神来,下一波就是拼命了!不挖好坑等他们来跳,难道等着他们冲上山顶,把我们都剁成肉酱?】
李世民看着丝帛上的字,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是了,战争,还远远没有结束。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看向高自在时,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不再有之前的崩溃和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惊惧、好奇和极度凝重的复杂情绪。
他想看看,这个能用“妖术”算出天雷落点的男人,到底要怎么布置他那个能困死玄甲军的,恐怖的杀阵!
高自在显然没空去揣摩皇帝的心思,他正处在一种高度亢奋的工作状态。
“光有战壕和铁丝网,那是乌龟壳!只能挨打!”
“我们还得还手!还得打得他们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有!”
他又在地上画了起来。
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线条了。而是在那几道弯曲的战壕防线上,突出了好几个角。
然后,他从这些角上,画出了一个个扇形的,互相交叠覆盖的区域。
“交叉火力点!懂吗?!”他对着旁边一个校尉吼道,“就是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要能打到侧面的敌人!要让整个防线前,没有一个地方是打不到的!”
那校尉一脸懵逼。
火力点?交叉?这又是什么兵法?
高自在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妈的,没有重机枪,这火力网的密度根本不够啊……要是有一百挺马克沁,老子能在这儿开个屠宰场……”
李世民:“……”
重机枪?马克沁?
又来了!又是这种听不懂的咒语!
就在李世民感觉自己大脑又要宕机的时候,高自在猛地一拍大腿!
“有了!”
他双眼放光,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
“快!去把老子带来的那几门‘转膛炮’给老子抬上来!就架在这几个火力点上!”
“记住!炮口对准山道!给老子死死地锁住!”
转膛炮!
这个词,李世民听懂了!
难道是水师的装备?那种大号的转轮手枪?
李世民呆呆地看着高自在在地上画出的那个“天罗地网”的雏形,看着那些士兵们在他的咆哮指挥下,疯狂地挥舞着工具,将这片山地改造成一座钢铁堡垒。
他忽然明白了。
从一开始,高自在就没想过要和吐蕃人打一场势均力敌的战争。
他要的,是一场屠杀。
一场用铁与火,用匪夷所思的“道理”和“妖术”,进行的,单方面的屠杀。
李世民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看着高自在那个忙碌的背影,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所以为的“文治武功”,在这个男人面前,是如此的苍白和可笑。
第176章 玄甲军的噩梦沙盘重现!李二:高自在,你没有心!
数万人的潜能是无穷的。
尤其是在死亡的威胁下。
刚刚打赢了一场不可思议的胜仗,却被自家主帅用更恐怖的言语逼迫着,所有士兵都迸发出了求生的本能。
没有欢呼,没有懈怠,只有工具与泥土山石碰撞的,叮当乱响的声音,还有那沉重而压抑的喘息声。
两个时辰。
在所有人几乎把膀子都快摇断的情况下,第一道弯弯曲曲,丑陋不堪的深沟,终于在山顶防线的前方成型了。
它看上去就像是大地的一道伤疤。
李世民站在高处,看着那条深沟,眉头紧锁。
这就是……战壕?
看上去,似乎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一条深一点的沟壑吗?
虽然能藏人,但吐蕃人若是冲过来,一跃便可……
他的念头还没转完,就看到高自在又指挥着另一队人,抬着一捆捆散发着金属寒光的,带着尖刺的铁线,开始在战壕前方布置。
士兵们小心翼翼地,用木桩固定,将那些铁线一层层,一排排地拉开,形成了一片交错的,看上去杂乱无章的金属之网。
阳光照在那些尖刺上,反射出点点寒星。
李世民的心,莫名地跟着一抽。
他见过牧民用带刺的藤蔓圈禁牛羊,可从未见过用这种纯粹的,带着杀戮气息的铁刺,来布置阵地。
这东西,能干什么?
绊马索吗?似乎又比那精巧得多。
高自在显然没有半点要为皇帝陛下解惑的意思,他像个疯子一样在阵地上来回奔跑,检查着每一个细节。
“桩子再打深一点!想让吐蕃人的马一冲就倒吗?!”
“间距!间距!都拉到我脸上来了,这么密怎么绊人?蠢货!”
“三号点位,交叉的角度不对!你们的眼睛长到屁股上去了吗?!”
他的咆哮声此起彼伏,那些线列步兵被他骂得狗血淋头,却连一个屁都不敢放。
因为,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这位长史大人,是真的懂。
他说的每一个词,下的每一道命令,虽然听上去都匪夷所思,但组合在一起,却似乎蕴含着某种他们无法理解,却又不得不遵从的逻辑。
这是一种来自更高维度的,对战争的理解。
就在这时,又有十几名士兵,嘿咻嘿咻地,从后方抬上来了几件用油布包裹着的,沉重无比的大家伙。
“小心点!都给老子轻点!这可是宝贝疙瘩!比你们的命都金贵!”
高自在亲自冲过去,小心翼翼地揭开油布。
露出来的,是几门造型奇特,炮管短粗,但炮身后方却带着一个像是蜂巢般,可以转动的圆形弹巢的“火炮”。
转膛炮!
李世民的呼吸,在看到这东西的一瞬间,停滞了。
他想起来了!
就在不久之前,这个混蛋还在他面前吹嘘,说他造出了一种“大号的转轮手枪”!
当时李世民只当是无稽之谈。
可现在,这东西就活生生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这……这就是那个可以连续发射的妖物?!
高自在亲自指挥着士兵,将这几门转膛炮,小心翼翼地架设在了他之前规划出的那几个,从战壕防线上凸出来的“火力点”上。
炮口,没有对准正前方。
而是以一个诡异的斜角,对准了侧前方的开阔地,正好是那片拉满了铁丝网的区域。
几门炮的炮口,就这样,遥遥地形成了一个交叉的,无形的死亡地带。
李世民不是蠢人。
相反,他本身就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军事家。
当战壕、铁丝网、以及这个可以连发的“转膛炮”以这样一种诡异的方式组合在一起时。 一个恐怖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了他脑中的迷雾!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在沙盘推演上,他那战无不胜的玄甲军,是如何憋屈地,全军覆没的!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一副画面。
吐蕃的铁骑,如同潮水般,发起了冲锋。
他们冲过了第一轮的炮火覆盖,英勇地冲向山顶。
然后,他们的战马,一头撞进了那片看似不起眼的铁丝网中!
马腿被缠住,被刺穿,战马发出悲鸣,轰然倒地,将背上的骑士重重甩出!
后续的骑兵躲闪不及,撞了上去,人仰马翻,整个冲锋的阵型,在这一片小小的区域,瞬间陷入了毁灭性的混乱!
侥幸没有落马的,挣扎着从同伴的尸体上爬起来,他们怒吼着,想要越过那道该死的铁丝网,跳进前方的战壕里。
而就在这时!
就在他们队形散乱,挤作一团,在铁丝网前进退两难的时候!
侧翼!
从那些凸出来的,他们根本没有注意到的角落里!
那几门可以转动的,可以连续发射的“转膛炮”,同时发出了怒吼!
“突突突突突突——”
无数的弹丸,如同死神的镰刀,从侧面,横扫而过!
没有死角!
那片被铁丝网和战壕分割开的区域,彻底变成了一个被交叉火力覆盖的,单方面的屠宰场!
进去的人,无论是骑兵还是步兵,都只有一个下场。
被撕碎!
“嘶——”
李世民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这根本不是他所理解的,兵法、谋略、勇气与荣耀的战争!
他踉跄了几步,冲到高自在的身边,也顾不上去拿丝帛了,只是用手指着那片已经初具雏形的“死亡陷阱”,又指了指那几门转膛炮,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他的表情,充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
【你……你这个……疯子!】
高自在奇怪地瞥了他一眼,仿佛不明白这位皇帝陛下又在激动个什么劲儿。
他慢悠悠地拿起丝帛,写下了一行字。
【陛下,冷静。这不叫疯,这叫科学。】
【一种建立在数学、物理、工程学基础上的,高效的,流水线式的……屠宰艺术。】
【欢迎来到,新时代。】
李世民看着丝帛上的字,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第177章 李二的夜袭焦虑症,高自在:别慌,该吃药的是他们!
夜幕,终于降临了。
白日的喧嚣和血腥,仿佛被这浓重的黑暗所吞噬,只剩下山风吹过耳边的呜咽,以及……那几乎没有停歇过的,铁铲与冻土撞击的“铿锵”声。
火把被一排排点亮,将这片刚刚被命名为“阵地”的山顶,映照得如同白昼。
光与影的交错之下,数万名士兵的身影被拉得长长短短,他们像是沉默的工蚁,不知疲倦地挥舞着手中的工具,将一道道深沟,一片片死亡之网,在这片山野间铺开。
第二道战壕,已经初具雏形。
第三道,也已经规划出了大致的轮廓。
高自在白日里那种疯魔般的状态,似乎随着太阳的落山而收敛了许多。
他不再来回奔跑,嘶声咆哮,只是抱着双臂,站在一块高岩上,静静地俯瞰着下方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
他的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也没有大战将临的紧张,只有一种……监工看着自家流水线正常运转时的,那种理所当然的平静。
李世民就站在他的不远处。
皇帝陛下也沉默着。
他一整天都处于一种精神上的恍惚和肉体上的麻木之中。
先是被那毁天灭地般的炮火声震得七窍轰鸣。
然后又被高自在嘴里蹦出来的“战壕”、“铁丝网”、“交叉火力”这些闻所未闻的词汇,冲击得整个世界观都摇摇欲坠。
他感觉自己像个学徒,一个刚刚接触兵法第一天的蒙童,而高自在,则是那个高深莫测,脾气还特别暴躁的师傅。
“嗡——”
脑海中持续了一整天的轰鸣声,在某一刻,忽然减轻了。
就像是堵塞了许久的耳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给疏通了。
山风的声音,士兵们粗重的喘息声,远处工具的敲击声,一下子变得清晰立体起来。
李世民下意识地清了清喉咙,试探着,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嘶哑的音节。
“呃……”
能听见了!
他恢复了!
这个发现并没有给他带来多少喜悦,反而让他的心脏,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悬了起来。
可以交流了。
也意味着,他将要面对的,是更加匪夷所思的答案。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悸动,走到了高自在的身边。
“长史。”
他的声音,因为久未开口,显得有些干涩沙哑,但吐字却很清晰。
高自在闻声,转过头瞥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只是懒洋洋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仿佛皇帝能恢复交流,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小事。
李世民已经习惯了他这种态度,也不以为意,只是指着山下那片影影绰绰的黑暗,沉声问道:“吐蕃人……今夜会来劫营吗?”
这是兵家常事。
一方新败,士气低落,趁其立足未稳,发动夜袭,往往能收到奇效。
更何况,他们现在的防线,还远未到完善的地步。
那所谓的战壕和铁丝网,还有大片的缺口。
一旦被吐蕃人抓住机会,从薄弱处撕开一道口子,后果不堪设想。
这,是一个合格的统帅,最本能的担忧。
然而,高自在听完,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转过身,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李世民。
“劫营?陛下,你是不是对他们有什么不切实际的期望?”
高自在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他们现在不跪在地上,祈求漫天神佛,保佑我们不要去劫他们的营,就已经算是他们心理素质过硬了。”
李世民眉头紧锁:“不可大意。论科耳非是庸才,困兽之斗,尤为可怖。”
“困兽?不不不,”高自在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
“他们现在顶多算是一群被吓破了胆的土拨鼠,正缩在洞里瑟瑟发抖呢。至于斗……他们已经没有斗志了。”
“你凭何如此笃定?”李世民追问道。
高自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陛下,您觉得,战争中什么最重要?”
李世民不假思索:“兵甲、粮草、士气、谋略。”
“都不对。”高自在干脆地否定了。
“是信息。”
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当你的敌人,对你的所有手段都无法理解,无法预测,甚至无法想象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输了。因为他们连恐惧的对象是什么都搞不清楚,士气和谋略,也就成了一个笑话。”
“今夜,该焦虑的不是我们。”
高自在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是他们。”
话音刚落,他忽然抬起手,对着不远处的一片阴影,打了个响指。
“啪。”
一声轻响。
黑暗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李世民猛地转头望去!
只见在火把光芒照不到的边缘地带,一道道黑色的影子,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魂,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
他们全身都笼罩在纯黑色衣服之中,与夜色完美地融为了一体。若不是他们主动现身,即便是近在咫尺,也难以发现。
没有甲叶碰撞的声响,没有脚步移动的杂音。
寂静。
五百道身影,就这么静静地站着,仿佛五百座沉默的雕像,但那从他们身上弥散开来的,冰冷刺骨的杀气,却让周围的空气都为之凝固!
正在疯狂挖土的士兵们,似乎也察觉到了这股令人窒息的气息,动作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惊疑不定地望向这边。
李世民的瞳孔,在看清那些身影的瞬间,骤然收缩!
他认得他们!
或者说,他认得这种气息,这种风格!
就是他们!就是那支仅仅三百人,就将吐蕃腹地搅得天翻地覆,让无数吐蕃部落闻风丧胆,却连影子都抓不住的……幽灵!
他之前只在战报中,在高士廉那粗豪的描述中,想象过这支部队的模样。
可当他们活生生地,就这么出现在自己面前时,那种视觉和心理上的冲击,远比任何文字描述都要来得恐怖!
他们不是士兵。
李世民的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个念头。
他麾下的玄甲军,是百战精锐,是虎狼之师,身上带着的是沙场铁血的煞气。
而眼前这些人……他们身上没有煞气。
只有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杀意。
他们仿佛不是为了战争而生,而是为了杀戮而存在。
是专门用来收割生命的,冰冷的机器。
“骷……骷髅骠骑……”李世民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名字。
三百人,就已经成了吐蕃人的噩梦。
而现在,站在这里的,是足足五百人!
高自在脸上那懒洋洋的表情,终于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看着那五百名黑衣骑士,就像看着自己手中最锋利的,一把手术刀。
他没有下达什么复杂的命令,也没有任何战前动员。
只是淡淡地,吐出了两个字。
“去吧。”
第178章 高自在:你上你也行?李二:我上我真行!
那两个字,轻飘飘的,就像是情人间的呢喃。
但在这五百名黑字骑士的耳中,却仿佛是九幽之下传来的,最神圣的敕令。
“唰——”
没有回答,没有呐喊。
只有一道整齐划一的,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衣服摩擦声。
前一刻还如同雕像般静立的五百道黑影,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注入了灵魂。他们动了。
没有半分迟滞,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五百人如同一人,整齐划一地转身,面向山下的黑暗。
他们上马,带着一种非人的精准和协调。
然后,他们开始前进。
不是冲锋,也不是小跑。
就是走。
一步,一步,踏入那片没有火光照耀的,纯粹的黑暗之中。
五百人的脚步,竟然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杂音。
他们就像是五百个飘荡的幽魂,被夜色毫不费力地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他们从未出现过。
若不是那股残留在空气中,依旧冰冷刺骨的杀意,证明着刚刚的一切并非幻觉,李世民几乎要以为自己是眼花了。
他的心脏,在狂跳。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难以抑制的,源自于武人血脉最深处的……兴奋!
这就是……幽灵!
这就是高士廉口中,那支神出鬼没,让吐蕃人肝胆俱裂的部队!
强!
太强了!
仅仅是这份潜行的功夫,这份令行禁止的纪律,就已经超越了他所见过的任何一支精锐!
这样的部队,如果用来夜袭……
一个念头,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间烧遍了李世民的全身!
他要亲眼去看一看!
他要亲眼见证,这支由高自在锻造出的,全新的,属于大唐的利刃,是如何撕开敌人的胸膛的!
他不仅是皇帝,他更是李世民!
是那个曾经率领玄甲军,于万军从中取上将首级的,天策上将!
战争,才是他最熟悉的舞台!
“来人!”
李世民猛地转身,压抑着激动,声音却依旧洪亮如钟。
“取朕的铠甲!备马!”
周围的禁军将士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轰然应诺。
皇帝陛下,要亲自出战了!
一股狂热的气氛,瞬间在周围的士兵中蔓延开来。
甲叶碰撞,战马嘶鸣。
很快,一身擦拭得锃亮的明光铠,和那匹神骏非凡的战马,就被牵到了李世民的面前。
李世民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动作娴熟地披甲,翻身上马,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充满了力量与威严。
他手持马槊,端坐于马背之上,那股曾经睥睨天下,纵横沙场的无敌气概,再次回到了他的身上。
他感觉自己又年轻了二十岁。
他调转马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站在高岩上的高自在,沉声说道:“长史,你在此坐镇,朕去去就回!”
说罢,他便要催马前行。
然而,一只手却突兀地拦在了他的马前。
高自在不知何时,已经从岩石上跳了下来,就那么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里,。
李世民勒住缰绳,眉头一皱。
“陛下,您去添什么乱?”
李世民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他刚刚恢复的豪情壮志,就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添乱?
他?李世民?去添乱?!
他强忍着怒气,压低了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朕,乃是大唐天子,三军统帅!亲临战阵,鼓舞士气,有何不可?!”
高自在闻言,收回丝帛,低头奋笔疾书,然后再次举起。
“您那一身明晃晃的铠甲,在月光下跟个灯笼似的,生怕敌人看不见?”
“您那一身甲胄碰撞的声音,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耗子叫春,还谈什么潜入?”
“您那匹宝马是神骏,可它会像幽灵一样走路吗?它一刨蹄子,整个山谷都听见了。”
“战争,不是小孩子过家家。”
“您不懂,就别跟着瞎掺和。”
“老老实实待着,看戏,不好吗?”
一连串的质问,一句比一句扎心,一句比一句刻薄。
李世民的脸,由白转红,由红转紫,最后变得铁青。
他握着马槊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嘎吱作响。
他感觉自己的肺都快要气炸了!
奇耻大辱!
他,李世民,大唐的开国皇帝,被誉为千年一出的军事天才,现在,居然被自己那个混账儿子手下的一个长史,指着鼻子说他……不懂战争?!
“高!自!在!”
李世民一字一顿地吼出了这个名字,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玩你那些稀奇古怪的火炮,挖沟拉网,朕承认,朕不如你!”
“但是!”
他猛地一扬手中的马槊,直指山下的吐蕃大营,声音如同滚雷。
“说到骑兵!说到冲锋陷阵!朕,才是祖宗!”
“你不让朕跟着你的幽灵骑,好!朕,自己去!”
“朕倒要让你这个只知道躲在沟里的黄口小儿看一看,什么,才叫做真正的骑兵!”
“玄甲军!”李世民怒吼道。
“在!”
他身后,那数十最精锐的禁军,也是曾经玄甲军的老底子,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随朕出征!”
李世民调转马头,再也不看高自在一眼,只是对着身后的精锐们下令。
“今夜,便让吐蕃人知道,谁才是这片土地上的梦魇!”
“让长史大人也好好学学,马,是该怎么骑的!仗,是该怎么打的!”
高自在默默地看着李世民那被怒火点燃的背影,
只是轻轻地,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那表情,不像是被冒犯,更像是在看一个……执意要证明地球是方的偏执狂。
第179章 狭路相逢勇者胜?不,是跑得快的人胜!
李世民的怒吼,如同惊雷,在山顶上空回荡。
那数十名禁军精锐,被皇帝陛下身上那股重燃的战意所感染,个个热血沸腾,看向高自在的眼神,也带上了一丝敌意和轻蔑。
在他们心中,皇帝是战神,是无敌的象征。
而这个只会耍嘴皮子,搞些稀奇古怪东西的长史,竟敢质疑战神?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面对这同心的滔天怒火,高自在却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脸上的表情,甚至可以说是……无奈。
他看着李世民那气得发抖的背影,就像看着一个非要在大冬天里吃冰棍,还宣称这样能强身健体的,倔强的老小孩。
拦不住。
他默默地叹了口气
他没有再试图去跟李世民沟通,而是转身,快步走到了那群即将跟随李世民出征的禁军将领面前。
为首的将领,是玄甲军的老人,对李世民忠心耿耿,此刻正一脸戒备地看着高自在。
“看好他。”
“别让他冲得太靠前。”
“他要是上头了,不听劝,直接打后脑勺,砸晕了拖回来。”
“出了事,我担着。”
“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杀敌,是保证这个全天下最尊贵的人,能活着回来吹牛。”
将领的眼珠子,瞬间瞪得像铜铃一样大。
他的嘴巴张了张,又猛地闭上,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这……这是什么虎狼之言?!
让人把皇帝陛下给……砸晕?!
他抬起头,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高自在,却发现对方的眼神,平静得可怕,甚至还带着一丝“拜托了”的诚恳。
将领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他明白了。
长史大人不是在开玩笑。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然后对着高自在,重重地点了点头。
高自在这才放心地转身,对着那五百名已经消失在黑暗中的骷髅骠骑,挥了挥手。
他自己也翻身上了一匹毫不起眼的战马,带着几个亲卫,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他得去看着点。
不然,他真怕那个皇帝把自己给玩没了。
于是,山顶上出现了诡异的一幕。
前方,李世民率领着数十骑,甲胄鲜明,杀气腾腾,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直扑山下的黑暗。
后方,高自在带着五百黑甲骑士,悄无声息,如同一片流动的阴影,紧随其后。
两支风格迥异的部队,就这样一前一后,朝着吐蕃人的大营摸了过去。
夜色,愈发深沉。
山风,也变得更加刺骨。
李世民压抑着心中的怒火,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前方的黑暗之中。
他要用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来洗刷今日所受的耻辱!
他要让高自在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骑兵夜袭!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潜行到一处密林时,异变突生!
“悉悉索索……”
前方不远处的黑暗中,忽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草木摩擦声。
紧接着,一道道黑影,从林子里钻了出来!
双方的人马,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发现了对方的存在!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李世民的瞳孔猛地一缩。
吐蕃人!
他们竟然也派出了劫营的部队!
该死!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这下麻烦了!
“敌袭!”
吐蕃人的反应也极快,一声凄厉的呼喊,划破了夜空的寂静。
几乎是在同时,他们手中的弓箭,就已经拉成了满月!
“撤!”
李世民没有丝毫犹豫,当机立断地吼道。
他不是愣头青,对方人数不明,而且明显是有备而来,硬拼绝对是下下之策!
“放箭!交替掩护,向后撤!”
皇帝陛下的声音,在这一刻,没有了丝毫的怒火,只剩下冷静与沉稳。
“嗖嗖嗖!”
他身后的禁军精锐,不愧是百战之师,没有半分慌乱,立刻调转马头,一边后撤,一边朝着追来的吐蕃人射出了一波箭雨。
“砰!砰砰!”
几乎是在箭雨落下的同时,后方也响起了几声沉闷的,如同爆豆般的声响。
那是骷髅骠骑开火了。
几名冲在最前面的吐蕃斥候,应声而倒。
这突如其来的枪声,让吐蕃人明显一愣,追击的势头为之一缓。
他们暴露了!
短暂的迟疑后,更多的吐蕃士兵,如同潮水般从林中涌了出来,优势兵力瞬间压了上来!
“陛下,这火枪……装填太慢了!”
一名禁军一边狼狈地躲避着箭矢,一边大喊道。
他们也配发了火枪,但在这瞬息万变的战场上,打一枪就要捅半天火药,远不如弓箭来得方便快捷。
李世民自己也开了两枪,但很快就发现了这个问题。
他果断地将手中的火枪往马背上一挂,反手抄起了自己的长弓!
“嗡——”
弓弦震响!
一支羽箭,如同黑夜中的流星,精准地射穿了一名吐蕃百夫长的咽喉!
“再来!”
李世民看也不看战果,手指如飞,迅速搭上第二支箭。
拉弓,瞄准,撒放!
动作一气呵成,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又一名挥舞着弯刀冲上来的吐蕃军官,惨叫着坠马。
在他的带领下,禁军的箭雨变得更加密集而精准,有效地迟滞了敌人的追击。
高自在在后方,看着李世民那在火光下如同战神般的身影,眼睛不由得亮了一下。
行家啊!
这箭术,这临场指挥,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
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只知道臭显摆的皇帝老儿,还真有两把刷子!
他催马上前,与李世民并驾齐驱,一边指挥着骷髅骠骑用精准的射击点杀敌方军官,一边由衷地赞叹道:“陛下,您这手箭术,当真是出神入化!臣这辈子是拍马也赶不上了!”
这句,倒是真心话。
李世民在连珠箭发的间隙,瞥了他一眼,胸中的怒气已经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酣畅淋漓的快意。
他冷哼一声,嘴上却毫不客气:“哼!现在知道朕的厉害了?骑兵打仗,靠的是弓马娴熟,靠的是临机应变!你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也就只能打打顺风仗!”
“是是是,陛下教训的是。”高自在从善如流,脸上堆满了笑容,“不过,光跑也不是个事儿啊,咱们得想个办法,让他们难受难受。”
“哦?你有何高见?”李世民挑了挑眉。
高自在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嘴里吐出了十六个字。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李世民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咀嚼着这十六个字,眼睛越来越亮。
这些道理,他都懂。
作为一名杰出的军事家,这些战术他或多或少都在实战中使用过。
可是,他从未想过,这些复杂多变的战术思想,竟然可以被如此简单、如此精炼、如此通俗易懂的十六个字,给完美地概括出来!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高自在,那眼神,仿佛是在看一个怪物。
第180章 李二:这十六个字,朕悟了!论科耳:我裂开了!
怪物!
这个词,就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李世民的脑海。
他看着眼前这个吊儿郎当,没个正形的长史,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这十六个字,每一个字他都认识。
连在一起,他也明白是什么意思。
可当这些字从高自在的嘴里说出来,再结合眼前这诡异的战局,李世民忽然感觉到了一种醍醐灌顶般的通透!
这已经不是战术了!
这是一种……道!
种将敌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化被动为主动,以弱胜强的,战争的至理!
他李世民征战半生,自诩用兵如神,可所有的一切,都脱离不了“正”与“奇”的范畴。
要么是堂堂正正的决战,要么是出其不意的奇袭。
可高自在这十六个字,却描绘出了一种全新的,他从未设想过的战争形态。
一种……无赖的,却又高效得可怕的形态!
就在李世民心神巨震之时,山下的吐蕃追兵,已经越来越近。
为首的一员悍将,身披重甲,手持长刀,正是吐蕃大将,论科耳。
他本是奉命前来将功补过,趁夜劫营,一雪前耻。
没想到,刚摸到半路,就撞上了唐军的巡逻队!
撞上就撞上吧!
他看清了,对方不过数十骑,而自己,足足有近千精锐!
优势在我!
“追!一个不留!”论科耳怒吼着,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然而,追着追着,他就感觉不对劲了。
对方的马,怎么跑得那么快?
自己麾下的都是高原良马,耐力绝佳,短途冲刺也绝不含糊。
可前面那几十骑唐军,就像是抹了油的泥鳅,滑不溜手,始终保持着一个让他刚好够不着,却又能吊着他胃口的距离。
“将军!不对劲!他们好像还有援兵!”一个副将气喘吁吁地追上来。
论科耳定睛一看,果然!
在那几十骑明光铠之后,还跟着数百名黑衣骑士。
那些骑士的装扮,他简直是刻骨铭心!
通体漆黑的服饰,马鞍上挂着古怪的铁管,最显眼的,是他们头盔上那用白骨打磨成的,狰狞的骷髅标记!
是他们!
论科耳的心中,先是一惊,随即涌上一股狂喜和轻蔑。
原来是这帮手下败将!
之前,就是这支部队,潜入吐蕃腹地,四处袭扰,烧毁粮草,一时间搅得天翻地覆。
但最后,还不是被自己率领主力大军,围困在山谷之中,绞杀殆尽?
虽然悍不畏死,战力惊人,但终究是有勇无谋的莽夫!
不足为虑!
“弓箭手!抛射!给他们点颜色看看!”论科耳狞笑着下令。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这支唐军在箭雨下人仰马翻的场景。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吐蕃的弓箭手们纷纷张弓搭箭,朝着前方抛射。
漫天的箭雨,在月光下划出死亡的弧线,然后……稀稀拉拉地落在了唐军队尾后方十几步的空地上。
够不着?
怎么可能!这个距离,明明在抛射的范围之内!
“再近些!给老子冲!”论科耳怒吼道。
吐蕃骑兵们拼命催动战马,试图拉近距离。
可无论他们怎么努力,前方的唐军总能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默契,始终维持着那个让他们绝望的距离。
己方的战马,仿佛陷入了泥潭,而对方的战马,却像是踩着云彩。
“砰!”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的爆响,在寂静的山林中炸开。
论科耳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身边一个冲得最猛的亲卫,头盔上爆出一团血雾,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便直挺挺地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这是什么?
论科耳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砰!砰砰!”
又是几声脆响!
队伍中,又有几名吐蕃士兵,应声倒地。
他们的死状,和第一个亲卫一模一样,都是身上某个部位,毫无征兆地爆开一个血洞!
不是弓箭!
绝对不是!
一股寒意,从论科耳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拼命地在黑暗中搜寻,却什么都看不到。
只能听到那如同死神点名般的,清脆而致命的声响。
“将军!是他们的妖术!是唐人的妖术!”有士兵惊恐地大叫起来。
恐慌,如同瘟疫,瞬间在追击的队伍中蔓延。
“慌什么!”论科耳强压下心中的惊骇,厉声喝道,“他们人少!冲上去,把他们剁碎了,什么妖术都没用!”
然而,他很快就发现,自己错了。
错得离谱。
前方的唐军,根本不和他们接战。
就是跑。
你追得快,他们也跑得快。
你追得慢,他们就放慢速度,吊着你。
你停下来,想喘口气,那该死的“砰砰”声,就会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响起,精准地收割掉你麾下军官的性命。
这仗,还怎么打?!
论科耳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就像是一只被戏耍的猴子,追着一个永远也够不着的月亮,还时不时地被旁边扔来的石子砸得头破血流。
憋屈!
从未有过的憋屈!
“将军,不能再追了!马快没力气了!”副将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论科耳看了一眼自己气喘吁吁的战马,再看看周围那些同样精疲力竭的士兵,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猛地勒住缰绳,停了下来。
“不追了!全军原地休整!我就不信,他们还能飞了不成!”论科耳咬牙切齿地说道。
然而,他话音刚落。
“砰!砰!砰!砰!”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密集的枪声,从他们正前方的黑暗中炸响!
刚刚停下脚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的吐蕃骑兵前队,瞬间就像是被一把无形的镰刀扫过,齐刷刷地倒下了一大片!
论科耳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看到,那支刚刚还在“仓皇逃窜”的唐军,此刻竟然调转了马头,排成整齐的队列,手中的铁管,正冒着缕缕青烟。
他们……在反击!
“敌疲我打……”
李世民看着那片混乱的吐蕃军阵,嘴里无意识地,念出了这四个字。
他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震撼,变成了狂热。
他死死地盯着身边那个气定神闲的高自在,声音都有些颤抖。
“逆……高长史,这……就是你说的……敌疲我打?”
第181章 没见识了吧,这叫阿拉伯马!
高自在脸上的笑容,贱兮兮的。
他摊了摊手,一副“你看,我说得没错吧”的表情,对着李世民道:“陛下,这出戏,还入得了您的法眼吧?比您老人家刚才想的,直接领着几十号人冲上去送死,是不是要精彩一点?”
李世民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或者说,他已经没法回答了。
眼前的一幕,已经彻底颠覆了他数十年的军事常识。
论科耳的部队彻底乱了。
他们刚刚停下追击的脚步,人困马乏,阵型散乱,正是最松懈的时候。
而高自在的部队,却在此时发动了最凌厉的反击!
那密集的,如同炒豆子一般的“砰砰”声,仿佛是死神的催命符。
几乎每一声响起,都必然有一名吐蕃士兵坠马。
没有箭矢划破夜空的轨迹,没有刀剑碰撞的巨响。
有的,只是一面倒的,精准而高效的屠杀。
“这……这火力……”李世民的嘴唇有些发干,他猛地扭头,看向高自在。
“你的兵,不是只有五百吗?这动静,可不止五百人!”
作为一位顶级的军事统帅,他从枪声的密度和覆盖范围,瞬间就判断出了敌我双方的火力差距。
这根本不是五百支火枪能造成的压制效果!
高自在也愣了一下。
对啊,我带来的骷髅骠骑,满打满算就五百人。
这枪声,怎么听着跟上千人同时开火似的?
他疑惑地朝着枪声最密集的侧翼望去。
只见黑暗的山林中,又钻出了一支部队。
他们同样是大红色的衣服,但帽子上没有狰狞的骷髅标记,取而代之的,是一支高高竖起的白羽。
他们行动迅捷,配合默契,悄无声息地占据了有利地形,手中的火枪,正喷吐着致命的火焰,与骷髅骠骑形成了完美的交叉火力网。
一名将领打马上前,在高自在面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长史大人!龙骑兵第一营,前来支援!”
高自在的眉毛挑了起来:“我没叫你们来啊。”
那将领抬起头,脸上满是理所当然的表情:“大人您说过,玩骑兵的最重要的就是主观能动性。永远要准备一套备用计划。我们发现您只带了这么点人就摸了过来,不放心,就跟上来了。”
“……”
高自在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头,对着一脸呆滞的李世民,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您看,什么叫专业?”
李世民:“……”
他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甚至觉得,自己今天就不该跟过来。
跟着这个混账出来一趟,自己引以为傲的一切,仿佛都被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什么叫临机应变?
什么叫兵法韬略?
人家压根就没想过失败!
后手、后手的后手,都给你准备得明明白白!
这仗还怎么打?
不,应该问,这仗还用得着他李世民来打吗?
李世民的注意力,很快从战局,转移到了那些骑兵的坐骑上。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作为一代雄主,他对天下良马的认知,早已深入骨髓。
“这些马……”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看着有些眼熟。朕的玄甲军中,似乎也有一批来自西域的战马,与此类似。”
那些马,个头不算特别高大,比不上中原的高头大马,也不像草原的蒙古马那样矮壮。
但它们的体型,却异常匀称,线条流畅,充满了爆发力。尤其是那高高翘起的尾巴,显得神采飞扬。
“陛下好眼力!”高自在毫不吝啬地送上了一记马屁,“这可不是普通的西域马。”
“哦?有何不同?”李世民来了兴趣。
战局已经完全被高自在的部队掌控,论科耳的千人队,此刻就像是待宰的羔羊,根本组织不起像样的反抗。他也有了闲心,来研究这些细节。
“我管它们叫阿拉伯马。”高自在解释道,“是从更西边,一个叫大食的地方弄来的。”
“阿拉伯?”李世民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汇。
“对。”高自在指了指那些在战场上辗转腾挪,游刃有余的战马,“这种马,有个致命的弱点。”
“弱点?”李世民皱起了眉。
“没错。”高自在点头,“您要是把它弄到吐蕃的高原上,空气稀薄,地势崎岖,不出半天,它就得趴窝,喘得跟破风箱似的。在那地方,它连吐蕃人那些又矮又丑的本地马都跑不过。”
李世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这倒是符合常理。
一方水土养一方物种,高原的马匹,自然最适应高原的环境。
“所以,此马无用?”他问道。
“不不不。”高自在摇了摇手指,笑得像个偷了鸡的狐狸。
“但是!只要把它放到平原,或者像眼前这种坡度平缓的山地来……”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股炫耀的意味。
“无论是短途的冲刺爆发力,还是长途奔袭的耐力,吐蕃人的马,连给它提鞋都不配!只能在后面吃灰!”
李世民的身体,又是一震。
他明白了。
“因地制宜……人是如此,兵器是如此,就连战马,也是如此……”他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玄之又玄的顿悟之中。
他以前只知道,要为最好的士兵,配备最好的盔甲,最好的武器,最好的战马。
却从未想过,所谓的“最好”,并不是一个绝对的概念。
而是相对的!
在高原上,吐蕃马就是最好的。
在平原上,这阿拉伯马,才是王者!
根据不同的战场环境,选择最优的配置……这已经不是单纯的用兵之法了,这是一种……系统性的,科学的战争思维!
高自在看着陷入沉思的李世民,嘿嘿一笑。
他催动战马,来到阵前,清了清嗓子,对着那群已经开始溃逃的吐蕃兵,中气十足地大吼一声。
“弟兄们!最后一课!敌退我追!”
“把他们,给老子往死里追!”
第182章 李二:什么是开挂?高自在:氪金啊!
“杀!”
随着高自在一声令下,山林中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喊杀声!
刚刚还只是用火枪进行远程点名的骷髅骠骑和龙骑兵,此刻像是被解开了束缚的猛虎,催动战马,一红一黑两道洪流,朝着那已经溃不成军的吐蕃兵,猛冲而去。
论科耳只觉得浑身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他们居然还敢追!
他们怎么还追得动?!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那两支冲锋的唐军骑兵。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从刚才被引诱追击,到现在已经折腾了快一个时辰。
就算是铁打的人,也该累了。
就算是神驹,也该喘了!
可对方的战马,非但没有丝毫疲态,反而一个个精神抖擞,马蹄翻飞,冲刺的速度,比他最开始追击时,还要快上三分!
反观自己这边……
论科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坐骑。
这匹跟随他多年的宝马,此刻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鼻孔里喷出的气息,带着灼热的温度,四条腿都在微微打颤。
再看周围的士兵,情况更是惨不忍睹。
许多战马,已经口吐白沫,脚步踉跄,别说反击了,连维持奔跑都显得异常困难。
“将军!将军快看两翼!”副将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音,像是见了鬼一样。
论科耳猛地转头。
只见那支头盔上带着骷髅标记的唐军,并没有直接从正面冲击,而是在冲锋的途中,划出了一道巨大的弧线,朝着他的左翼包抄而来。
而另一支大红衣服骑兵,则以同样的方式,切向了他的右翼!
包围!
他们想包围自己!
一个冰冷而恐怖的念头,像毒蛇一样,瞬间攫住了论科耳的心脏。
他终于明白了!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陷阱!
什么巡逻队,什么仓皇逃窜,都是假的!
对方的目的,根本就不是简单的袭扰,而是要……全歼他这支千人队!
“撤!快撤!向后撤退!不要恋战!”
论科耳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嘶哑的咆哮。
然而,命令在混乱的战场上,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砰!砰砰!”
那催命的枪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子弹的目标,不再是普通的士兵,而是那些试图集结部队,组织撤退的吐蕃军官。
每一声枪响,都有一名百夫长或十夫长,应声落马。
失去了指挥的吐蕃士兵,彻底变成了一盘散沙。
他们像是没头的苍蝇,四处乱撞,有的想往前冲,有的想往后跑,甚至有的人,直接从疲惫不堪的马背上滚了下来,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完了……”
论科耳看着这人间地狱般的一幕,整个人如坠冰窟。
这仗,没法打了。
……
李世民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他的注意力,同样不在那场一面倒的追杀上,而是在唐军的战马上。
“高长史,”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困惑。
“朕很好奇,你的兵,不累吗?你的马,为何能一直保持如此充沛的体力?”
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他许久了。
从战术到兵器,高自在已经给了他太多的震撼。
而现在,就连最基础的,他自认为最了解的马力问题,也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累啊,怎么不累。”高自在打了个哈欠,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就算是铁人,来回跑这么久也得喘口气啊。”
“那为何……”李世民指着山下那些生龙活虎的战马。
“哦,您说这个啊。”高自在嘿嘿一笑,露出了两排大白牙,“陛下,您听说过轮换休息吗?”
“轮换休息?”李世民一愣。
“对啊。”高自在摊了摊手,“刚才您看到的,负责吊着他们,把他们跑累的,其实是我骷髅骠骑里的第一小队。”
“当第一小队把他们溜得差不多的时候,就撤到后面去休息了,换第二小队上。第二小队溜累了,就换第三小队……如此往复。”
“至于现在您看到的总攻,冲在最前面的,是精力最充沛的第五小队和一直养精蓄锐的龙骑兵。”
高自在说得轻描淡写,就像是在说一件吃饭喝水般简单的事情。
李世民却听得身体一僵。
他……他从未想过!
骑兵还能这么玩?
在他固有的观念里,骑兵部队,讲究的是一个整体的冲击力和机动性。
分队轮换这种操作,不是会破坏阵型,削弱整体的战斗力吗?
“这……这如何做到的?如此复杂的调度,稍有不慎,便会阵型大乱,被敌人抓住可乘之机!”李世民追问道。
“专业啊,陛下。”高自在又把那个词搬了出来。
“旗语,哨声,还有……严格的纪律。对他们来说,这就是日常训练,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李世民沉默了。
他又一次被“专业”这两个字,给噎得说不出话来。
“那……那马呢?”他换了个问题,他不信连马也能找出花样来。
“人可以轮换,马总不能轮换吧?就算跑得慢,体力消耗也是实打实的。”
“陛下圣明,一下就问到点子上了!”高自在夸张地拍了记马屁,然后神神秘秘地凑了过来。
“陛下,您打仗,靠的是兵法,是谋略,是勇气。”
“我打仗,除了这些,还靠一样东西。”
“什么?”
“钱。”
高自在吐出了一个字,脸上的笑容,灿烂得有些刺眼。
“钱?”李世民彻底懵了。
打仗烧钱,他当然知道。
可这跟马的体力,有什么直接关系?
“对,就是钱!或者说,是舍得花钱!”
高自在指着山下的战马,声音里透着一股“我富我有理”的豪横。
“吐蕃人的马,吃的是什么?草料,最多加点豆子。”
“我的那些阿拉伯马,吃的是什么?”
“精选的上等黑豆,磨成粉,掺上磨碎的玉蜀黍,再混上鸡蛋和盐巴,蒸成糕!每日三顿,顿顿管饱!渴了,喝的是加了料的盐水,补充电解质!跑累了,还有专人按摩肌肉,舒筋活血!”
“简单来说,”高自在总结道,“我这是氪金养马,他们那是放养。陛下,您说,这能一样吗?”
李世民的嘴巴,微微张开,半天没合上。
豆粉……玉蜀黍……鸡蛋……盐巴……
还他娘的蒸成糕?
还按摩?
他李世民的御马,都没有这个待遇!
他忽然感觉,自己这半辈子引以为傲的军事生涯,就像一个笑话。
自己还在第一层,研究着什么叫“兵贵神速”。
人家已经到了第五层,开始跟你聊“氪金才能变强”了!
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无力感,席卷了李世民的全身。
他看着高自在,声音干涩地问道:“你……你花了多少钱?”
高自在伸出了一根手指。
“每年,光是养骑兵的嚼裹,这个数。”
“一百万贯?”李世民倒吸一口凉气。
高自在点头。
“如果不是钱不够,我早就攒出两万骑兵了,现在哪还能打得这么憋屈。”
“噗——”
李世民一口气没上来,差点从马背上栽下去。
第183章 论科耳:大帅,我们败了!尚囊:废物!看我明天怎么打!
李世民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高自在用钱,砸得稀碎。
一百万贯!
每年!
仅仅是用来喂马!
这个数字,像一座无形的大山,狠狠地压在了他的心口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一百万贯是什么概念?
大唐一年的国库收入,刨去各种开支,能剩下多少?
他这个皇帝,为了省钱,宫殿破了都不敢大修,皇后带着宫女自己种菜养蚕,就是为了给国库省点开销。
结果呢?
结果他这个混账,在剑南道,光是养马一年就要花掉一百万贯!
这还只是养马!
那养兵呢?
火枪火炮,哪一样不是吞金巨兽?
李世民不敢想了。
他怕自己再想下去,会忍不住当场吐血。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目光复杂地看着高自在。
“剑南道……哪来这么多钱?经商做买卖能赚这么多钱?”
这是一个他早就想问,却一直没机会问出口的问题。
他知道剑南道富庶,可他不知道,剑南道竟然富到了这种地步!
高自在闻言,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他看着山下那已经接近尾声的追杀,淡淡地说道:“陛下,您知道剑南道为何不禁商吗?”
李世民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因为商人逐利,只要有足够的利润,他们能把货物卖到天涯海角。他们会自己想办法,修路,造船,打通商道。他们创造的财富,远比朝廷自己去经营要多得多。”
“我要做的,很简单。”高自在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个圈,“制定规则,然后,收税。”
“就这么简单?”李世民的声音有些沙哑。
“就这么简单。”高自在点头,“盐、铁、茶、丝绸、瓷器……每一样,都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只要商路通畅,规则公平,钱,就会像流水一样,源源不断地涌进来。”
他转过头,看着李世民,目光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陛下,堵不如疏。您越是限制商业,民间的财富就越是会流入那些不该去的地方,比如士族门阀的口袋里。您放开它,用规则去引导它,它就能变成国库里最坚实的后盾。”
李世民的身体,微微一震。
堵不如疏……
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固有的认知。
他一直以来,都秉持着重农抑商的国策,认为商人狡诈,不事生产,只会投机倒把,扰乱市场。
可今天,高自在却用最残酷,也最直接的现实,给他上了一课。
原来,钱,真的可以为所欲为。
原来,氪金,真的可以变强!
他看着山下那些用着最精良的武器,骑着最昂贵的战马,执行着最严苛战术的士兵,再想想自己国库里那点紧巴巴的家底。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充满了复杂情绪的叹息。
“唉……”
……
与此同时,十几里外的吐蕃大营。
论科耳在一群亲卫的拼死护卫下,狼狈不堪地逃了回来。
他浑身浴血,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满是硝烟和尘土,眼神涣散,如同丧家之犬。
他带出去的一千精锐骑兵,此刻跟回来的,不足三百人。
而且人人带伤,马匹更是几乎全部累倒在了营门之外。
营地里一片死寂,所有看到这一幕的吐蕃士兵,都露出了惊骇和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可是论科耳将军!
是大帅麾下最勇猛的先锋官!
他带出去的,更是军中千挑万选出来的千人骑兵队!
怎么会败得如此之惨?
“我要见大帅!”论科耳翻身下马,踉跄了几步,对着守卫营帐的士兵嘶吼道。
很快,通报的士兵跑了出来。
“将军,大帅让您进去。”
论科耳整理了一下破碎的甲胄,怀着一颗无比沉重和忐忑的心,走进了尚囊的大帐。
帐内灯火通明。
大论尚囊,并没有在看地图,也没有在处理军务。
他正蹲在地上,饶有兴致地研究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颗硕大的,黑乎乎的铁球。
正是白天捡回来的炮弹,给吐蕃大军带来巨大恐慌的炮弹。
听到脚步声,尚囊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道:“回来了?”
“大帅……”论科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哭腔,“末将无能!末将有罪!”
尚囊缓缓站起身,转了过来。
他看着论科耳那副凄惨的模样,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下一秒,他猛地一脚,狠狠地踹在了论科耳的胸口上!
“砰!”
论科耳像个破麻袋一样,被踹得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帐篷的柱子上。
“废物!”
尚囊怒不可遏,几步冲上前,对着地上的论科耳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一千人!整整一千精锐!让你去探查敌情,你给我带回来不到三百个残兵败将!”
“我的脸!我们吐蕃勇士的脸!都被你这个蠢货给丢尽了!”
拳头和脚掌,雨点般落在论科耳的身上,但他不敢躲,也不敢吭声,只能蜷缩在地上,默默承受着。
尚囊打了半天,似乎也打累了,他喘着粗气,指着论科耳的鼻子破口大骂。
“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唐军出动了多少人马?五千?还是一万?”
论科耳挣扎着爬起来,重新跪好,脸上满是羞愧和恐惧:“大帅……唐军……唐军的人数,并不多。”
“不多是多少?”尚囊眼睛一瞪。
“一开始……只有几百人,后来……后来又来了一支援军,加起来,最多……最多不过两千人。”论科耳的声音越说越小。
“什么?!”尚囊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两千人,就把你的一千精锐,打成了这副狗样子?!”
“他们的武器……太诡异了!”论科耳急忙解释道。
“不用弓箭,就能在百步之外取人性命!还有他们的马,跑得飞快,体力还好得不像话!我们根本追不上,也跑不掉!”
“够了!”尚囊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武器?马匹?这些都是借口!打了败仗,就是你无能!”
他指了指地上那颗大铁球。
“你看看这个!所有人都以为是天神发怒,降下天雷!可在我看来,这不过就是一种打得更远,威力更大的投石车罢了!有什么好怕的!”
尚囊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
“至于你说的什么夜袭,被唐军打得丢盔弃甲,更是证明了你的愚蠢和无能!连敌人的诱敌之计都看不穿,你还当什么先锋官!”
他背着手,在大帐里来回踱步,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运筹帷幄的自信。
“算了!指望你这个废物,只会坏了我的大事。”
尚囊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论科耳。
“明天,你就在我的帅帐旁边待着,哪也别去!”
“给老子好好看,好好学!看看本帅,究竟是怎么打仗的!”
第184章 陛下,时代变了!
李世民看着高自在,沉默了许久。
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氪金养马”、“堵不如疏”、“制定规则,然后收税”这些颠覆他三观的词汇。
作为一个靠着赫赫战功打下江山的马上皇帝,他一直认为,战争的胜负,取决于士兵的勇武,将领的谋略,以及国家的后勤支撑。
可高自在今天给他展示的,是另一种战争的形态。
一种用钱,用技术,用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专业”体系,堆砌出来的碾压局。
他忽然想起了之前高自在跟他闲聊时,说过的话。
当时他只是听了个大概。
可现在,联系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李世民似乎隐隐约约地明白了什么。
他所处的大唐,就是一个典型的,以农为本的帝国。国家的根基,是土地和农民。
而高自在在剑南道搞的这一套,似乎已经跳出了这个范畴。
眼前的事实已经血淋淋地证明了,他引以为傲的大唐铁骑,在面对这种“工业化”武装起来的军队时,似乎……并没有那么大的优势。
至少,在马力、火器这两项上,被完爆了。
至于吐蕃蛮夷……
李世民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
一群茹毛饮血的游牧部落,刚刚才勉强统一,正妄图从游牧向农耕过渡,就敢来挑衅他大唐的天威?
以前,他或许还会因为对方的骑兵优势而感到头疼。
但现在……
他看了一眼身边这个吊儿郎当,却总能创造奇迹的家伙。
信心,前所未有的足!
他李世民的军队,或许还停留在农业帝国的巅峰。
可他身边,站着一个已经把脚迈进下一个时代的“怪物”啊!
用这小子的“工业化”军队,去打一群还在“部落联盟”阶段的吐蕃人……
这不就是降维打击吗?
李世民的心情,瞬间舒畅了许多。之前被一百万贯冲击到的郁闷,也消散了不少。
不就是钱吗?
拿下野共州有了金矿银矿,那钱不就有了吗?
等等,好像之前让剑南道自行开采三年了。
朕这张该死的嘴,关键时候怎么就乱说话……
算了,这小子虽然混账,虽然懒,虽然不要脸,但……是个人才啊!
是能为他大唐开疆拓土,奠定万世基业的国之重器!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
唐军营地外,来了一骑吐蕃使者。
没有叫嚣,没有挑衅,只是在百步之外,将一封用牛皮包裹的战书,用箭射到了营门前,然后便拨马离去,干脆利落。
很快,战书被送到了李世民的面前。
内容很简单,约定两个时辰后,双方大军,于山谷前的开阔地带,列阵决战。
“决战?”李世民看完战书,眉毛一挑,看向高自在,“他们居然敢主动邀战?”
昨天被打得跟狗一样,今天就这么有底气?
“看来,昨天那个蠢货,被撤职了。”高自在打了个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哦?何以见得?”
“昨天那个论科耳,就是个莽夫,打仗全凭一腔热血,脑子里长的都是肌肉。今天这个,懂得先礼后兵,约定战场,这是要跟我们堂堂正正打一场阵地战。”
高自在撇了撇嘴,“说明吐蕃军中,来了个懂行的人。”
“不管是谁,朕都让他有来无回!”李世民霸气侧漏地说道。
他顿了顿,又好奇地问道:“你知道对方主帅是谁?”
“不知道,不过能让论科耳那种骄兵悍将吃瘪后,还能压得住场子,并且迅速改变战术的,在吐蕃军中,应该不是无名之辈。”高自在想了想,从亲兵手里拿过水囊,灌了一口。
“报——”
一名斥候飞马而来,滚鞍下马,单膝跪地。
“长史大人!据抓住的刚才的那名吐蕃探子交代,此次吐蕃大军的主帅,名叫尚囊!”
“尚囊?”
李世民皱起了眉头,在脑海里搜索着这个名字,却发现一片空白。
他对吐蕃的了解,大多还停留在松赞干布以及他手下那几个有名的王族大将身上,对于这个“尚囊”,实在是没什么印象。
“娘·尚囊?”高自在听到这个名字,却是眼睛一亮,来了精神。
“你认识?”李世民立刻问道。
“何止是认识,这家伙,在吐蕃的历史上,也算是个响当当的人物。”高自在啧啧了两声。
“说来听听。”
“此人全名叫娘·尚囊,原本是苏毗(吐蕃统一前的一个部落国家)的旧臣。”高自在开始了他的科普时间。
“他的部落被松赞干布的爹给打残了,虽然是打残了,但也不服从管教,时不时恶心你。”
“松赞干布继位,开始统一青藏高原的时候,松赞干布就对尚囊予高官厚禄,这个尚囊审时度势,觉得苏毗挡不住吐蕃的兵锋,就主动投靠了。而且,他还凭着他那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了自己原来所在的整个部落,都归顺了松赞干布。”
“此举,为松赞干布兵不血刃地吞并苏毗,立下了大功。所以,他虽然不是吐蕃王族出身,却深得松赞干布的倚重,算得上是吐蕃朝堂上,一个很有分量的权臣。”
李世民听得连连点头。
能做出这种判断,并且果断行动的人,绝非庸才。
“看来,是个聪明人。”李世民评价道。
“是啊,聪明人。”高自在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玩味的笑容,“所以,他接下来的打法,肯定不会像论科耳那么蠢了。”
他指了指远处的吐蕃大营方向。
“如果我没猜错,待会儿的决战,他不会急着全军压上。他会先派出小股的精锐部队,从不同的方向,对我们进行火力侦察。”
“火力侦察?”李世民又听到了一个新词。
“对,就是试探性进攻。”高自在解释道,“用小部队的伤亡,来换取我们火炮和火枪的部署位置、射程范围、以及射击频率等情报。等他把我们的底细摸清楚了,才会真正动用主力。”
李世民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如果真如高自在所说,那这个尚囊,确实比那个论科耳要难缠百倍!
论科耳是勇而无谋,一头撞上来,正好被高自在用陷阱坑死。
而这个尚囊,却是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不给你任何轻易下套的机会。
“这家伙,有点东西。”李世民沉声道,“比论科耳难缠多了。”
高自在嘿嘿一笑:“陛下,再狡猾的狐狸,也斗不过好猎手。他想摸我们的底?那就让他摸好了。”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就怕他摸到的,都是我们想让他摸到的东西。”
第185章 尚囊:优势在我!
李世民看着高自在脸上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贱兮兮的表情,心里莫名地就安定了下来。
虽然这小子总是没个正形,但在坑人这方面,他似乎从来没让自己失望过。
“你想怎么做?”李世民问道。
“陛下,您就瞧好吧。”高自在神秘一笑,转身对传令兵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
“传令,炮兵阵地,一号、三号、五号炮位,伪装撤离,向后方转移!记住,动静搞大点,让对面看得清清楚楚!”
“二号、四号炮位,原地待命,用伪装网盖好,不许发出任何声音!”
“再传令给步兵阵地,让他们把所有步兵炮都拉出来,给我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传令兵领命而去。
李世民听着这一连串的命令,眉头微皱,有些不解。
把威力最大的火炮撤走一半,还故意让敌人看见?
反而把那些射程近、威力小的小炮摆在明面上?
这是什么操作?示敌以弱?
他刚想问,就见高自在又对另一名亲兵说道:“去,让骠骑兵龙骑兵这种轻骑都分别埋伏在左右两翼的山林里,都藏好喽,不要被发现了,等战斗开大,让他们用骑兵炮找机会去摸摸吐蕃的侧翼!”
李世民这下更糊涂了。
这又是埋伏,又是示弱的,这小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
两个时辰后,山谷前的开阔地带。
旌旗招展,杀气冲天。
吐蕃大军如黑色的潮水般,从营地中涌出,在距离唐军阵地约莫五里远的地方,缓缓停下,开始列阵。
与昨日论科耳那杂乱无章的冲锋不同,今天的吐蕃军队,阵型严整,进退有度,显然是经过了严格的操练。
中军位置,一面巨大的牦牛尾大纛迎风招展,正是吐蕃主帅尚囊的帅旗所在。
然而,在大纛之下,却并非是身披金甲的尚囊本人,而是一个穿着类似铠甲的替身。
真正的尚囊,此刻已经换上了一身普通百夫长的皮甲,混在亲卫队中,通过源源不断的斥候回报,脑补着对面的唐军。。
“大帅,唐军的阵型似乎有些奇怪。”一名副将凑到尚囊身边,低声说道。
“嗯,是有些奇怪。”尚囊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凝重。
根据斥候回报唐军阵地前沿,摆出了一排排黑乎乎的小铁管,看样子,应该就是那种能发出巨响的“投石车”了。
而在那之后,唐军似乎正在后撤一些大型的器械,动静还不小。
“他们在撤走那些大家伙?”副将也发现了这一点,有些不确定地说道。
尚囊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看来,唐军的统帅,也不是个傻子。他知道我们今天要堂堂正正地决战,就想把那些不方便移动的重型器械先藏起来,免得被我们的骑兵冲锋给端掉。”
“那我们……?”
“不急。”尚囊摆了摆手,眼中闪烁着精光,“先试试他们的成色。”
他转头对身边的传令官下令:“传令!左翼前锋营,派出五百骑,以松散阵型,试探攻击唐军右翼!”
“遵命!”
很快,吐蕃军阵的左翼,分出了一支五百人的骑兵队。
他们没有集结成冲锋的密集队形,而是三三两两地散开,像一群被惊扰的野马,呼啸着朝着唐军的右翼侧前方冲去。
“来了!”唐军阵地上,李世民看着冲过来的吐蕃骑兵,沉声说道。
高自在却像是没看见一样,懒洋洋地靠在一块大石头上,吩咐道:“告诉右翼的步兵炮小队,给他们来两轮齐射,用实心弹,别用开花弹,吓唬吓唬就行了。”
“是!”
命令很快传达下去。
当吐蕃的游骑进入到五百步左右的距离时,唐军右翼阵地前沿,突然冒出了一阵阵白烟!
“轰!轰!轰!”
沉闷的炮声响起,数十枚黑色的铁球呼啸着砸向了吐蕃骑兵的队伍。
然而,由于吐蕃骑兵的阵型实在太过松散,这些实心弹除了在地上砸出几个大坑,惊得几匹战马人立而起外,造成的实际杀伤,可以说是微乎其微。
只有几个倒霉蛋,被炮弹砸起的碎石击中,受了点轻伤。
吐蕃骑兵在唐军阵前绕了一圈,见讨不到便宜,便立刻拔马而回,没有丝毫恋战。
“回报大帅!唐军右翼那种小型投石车,射程在五百步左右,威力……一般,对我军松散阵型无法造成有效杀伤!”
很快,斥候将情报带回了尚囊的面前。
“五百步……”尚囊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这个距离,对于骑兵来说,就是一个呼吸的冲刺。
“再探!”尚囊眼中寒光一闪,“右翼前锋营,同样派出五百骑,去试探唐军的左翼!”
命令下达,又一队吐蕃骑兵冲了出去。
结果与之前如出一辙。
唐军左翼阵地同样响起了沉闷的炮声,同样是几十枚实心弹砸过来,同样是雷声大雨点小。
“回报大帅!唐军左翼情况与右翼相同!”
听着斥候的汇报,尚囊陷入了沉思。
他现在基本可以确定,唐军摆在明面上的,就是这种射程五百步左右的小型投石车。
威力不大,但声音唬人。
至于那种能打到几里外的大家伙,应该已经被他们藏起来了。
这可就有点难办了。
骑兵冲锋,最重气势。
如果从三里外就开始集结冲锋,等冲到阵前,战马的体力已经消耗大半,冲锋的威力将大打折扣。
可要是在五百步内再集结,又会成为对方那种小型投石车的活靶子。
而且,谁知道他们藏起来的大家伙,会不会在关键时刻突然冒出来,给自己来一下狠的?
尚囊抬头看了看自己中军那面巨大的帅旗,越想越觉得不安全。
不行,这帅旗太显眼了,万一对方的大型投石车就是冲着这个来的,自己岂不是要步了论科耳的后尘?
“来人!”尚囊立刻下令,“把我的帅旗,再往后移动一里地!”
他又想了想,干脆把自己的指挥位置,又往前挪了挪,彻底混入了前方的普通士兵之中。
这样一来,就算对方真的能打到中军,也只会打中一面空旗子,而他本人则安全得多。
做完这一切,尚囊看着对面那严整的唐军大阵,脑中灵光一闪。
不对啊!
我特么是不是被中原的兵法给带到沟里去了?
学他们摆什么阵,搞什么堂堂正正的对决?
我是吐蕃人!我们是高原的雄鹰!我们最大的优势是骑兵,是机动力!
我干嘛非要跟他们硬碰硬地冲正面阵地?
尚囊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脸上不由得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人多啊!他唐军有多少人?
优势在我!
“传我令!”尚囊的眼中,重新燃起了熊熊的战意,他对着身边的将领们大声下令。
“全军,放弃正面进攻!”
“左右两翼,各分出一万骑兵,以松散阵型,给我呜呜泱泱地压上去!不要冲他们的正面,给我绕!绕到他们的侧翼,包抄他们的后路!”
“中军主力,原地待命,只要他们的阵型一乱,立刻给我全线压上!”
尚囊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残忍而自信的笑容。
“我看他那点步兵,怎么抵挡我两万骑兵的侧翼包抄!今天,我就要让这些中原人知道,在绝对的数量和机动力面前,任何战术都是徒劳的!”
第186章 小朋友,你是否有很多问号?
“呜——呜——呜——”
苍凉的牛角号声,响彻了整个山谷。
尚囊的命令被迅速地传达下去。
原本严整的吐蕃军阵,瞬间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漾开来。
左右两翼,足足两万名吐蕃骑兵,如同两股黑色的洪流,脱离了中军大阵,一左一右,朝着唐军阵地的侧翼,以一种极为松散,甚至可以说是杂乱的阵型,席卷而来。
他们没有直冲唐军的正面,而是拉开了一个巨大的弧线,意图非常明显,就是要利用骑兵的机动性,绕过唐军那看似坚固的步兵方阵,从侧后方发起致命一击。
“陛下,他们动了!”
李世民身边的将领,声音中带着一丝紧张。
两万骑兵!
而且还是以这种漫山遍野、铺天盖地的姿态压过来,光是那股气势,就足以让任何一支步兵军队感到胆寒。
“这尚囊,果然不蠢。”李世民手按着腰间的佩剑,脸色凝重。
他已经看出了对方的意图。
这是最经典的游牧民族战术,避实击虚,发挥骑兵的机动优势,不与你的坚阵硬碰,而是用无休止的骚扰和穿插,来撕扯你的阵型,寻找你的破绽。
一旦步兵方阵为了应对侧翼的威胁而出现调动,露出任何一丝缝隙,对方的中军主力,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毫不犹豫地扑上来。
李世民看向高自在,却发现这家伙非但没有半点紧张,反而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
“终于来了,等得我花儿都谢了。”高自在懒洋洋地说道。
李世民嘴角抽了抽:“你就不担心?”
“担心什么?”高自在反问,“担心他们跑得不够快,我这炮弹追不上?”
他嘿嘿一笑,对着身边的传令兵挥了挥手。
“传令!”
高自在的声音,陡然变得清晰而有力。
“左右两翼,骠骑兵和龙骑兵,给我盯紧了!别急着出去,等他们再靠近一点,用你们的骑兵炮,给我照着他们人多的地方,自由射击!打完就跑,别跟他们纠缠!”
“传令给炮兵阵地!所有步兵炮,目标敌军两翼!换榴霰弹,急速射!”
“还有!”高自在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告诉那几个藏起来的大家伙,别睡了,该起床干活了!一号、三号、五号炮位,给我用开花弹,目标敌军中军!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天降正义!”
“榴霰弹?”
“开花弹?”
李世民又听到了两个新词,但此刻他已经没空去问了。因为随着高自在的命令下达,整个唐军阵地,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瞬间苏醒了过来!
“轰!轰!轰!轰!”
与之前那沉闷的实心弹发射声完全不同,这一次,是数百门火炮炮同时发出的怒吼!
声音之密集,之响亮,仿佛天边滚过了一连串的炸雷!
正在向唐军左翼包抄的吐蕃骑兵,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看到对面的唐军阵地前,陡然喷射出数百道火光和浓密的白烟。
紧接着,他们头顶的天空中,仿佛突然出现了一片片乌云。
“那是什么?”
一名吐蕃百夫长下意识地抬起头。
下一秒,那片“乌云”在他的头顶上方,猛然炸开!
“噗!噗!噗!”
无数细小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铁珠和弹片,夹杂着刺鼻的硝烟,如同死神的镰刀,形成了一道道死亡的风暴,从天而降,覆盖了方圆数十步的范围!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响彻了整个战场!
被榴霰弹笼罩的吐蕃骑兵,就像是被狂风吹过的麦子,成片成片地倒下。
无论是人还是马,身上都瞬间出现了无数个血窟窿。
皮甲在这种近距离的攒射下,脆弱得如同纸糊的一般。
一瞬间,就有数百名骑兵连人带马,变成了一堆模糊的血肉。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轰!轰!轰!”
第一轮齐射刚刚结束,第二轮、第三轮炮击,接踵而至!
炮兵们以最快的速度,进行着清膛、装填、发射的动作,将一发又一发致命的榴霰弹,精准地投送到吐蕃骑兵的头顶。
整个战场,彻底变成了一座人间炼狱。
断肢残骸与破碎的旗帜齐飞,鲜血染红了整片草地。
“魔鬼!这是魔鬼的妖术!”
“天神啊!唐军会妖法!”
侥幸没有被第一轮炮击覆盖的吐蕃士兵,看着眼前这恐怖的一幕,彻底崩溃了。
他们见过惨烈的厮杀,见过刀劈斧砍,但他们何曾见过这种杀人于百步之外,一炸就是一大片的恐怖场景?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对战争的理解!
……
与此同时,吐蕃的中军。
尚囊正一脸得意地看着自己的两翼骑兵,如同张开的巨网,即将把唐军彻底包裹。
“看到了吗?这就是我们吐蕃人的战法!什么中原兵法,什么堂堂正正,在绝对的机动力面前,都是笑话!”他对着身边的副将,意气风发地说道。
副将也连连点头,满脸的崇拜:“大帅英明!唐军的步兵阵地,就是个铁王八,我们不敲它的壳,直接绕到后面,掏它的五脏六腑!”
尚囊哈哈大笑,心情无比舒畅。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唐军阵脚大乱,被自己的铁骑分割包围,最终全军覆没的场景。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如同山崩地裂般的巨响,从远处的山谷中传来!
“轰隆——!”
尚囊吓了一跳。
他猛地抬头,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在唐军阵地的后方山谷中,陡然升起了三股巨大的白烟!
紧接着,他便听到一阵尖锐到极致的破空呼啸声,由远及近,仿佛有什么恐怖的东西,正在撕裂空气,好像正朝着自己这边飞来!
“不好!”
尚囊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了昨天论科耳的中军被一炮轰烂的场景!
他想也不想,直接一个懒驴打滚,从战马上滚了下来,拼命地朝着旁边扑去。
几乎就在他落地的同一时间!
“轰!!!!”
一枚巨大的炮弹,精准地落在了他后面的位置——那面迎风招展的牦牛尾大纛之下!
剧烈的爆炸,卷起了漫天的尘土和碎石!
那面象征着主帅权威的巨大帅旗,被炸倒了,斜插在地上,还在冒着黑烟。
整个中军,瞬间陷入了一片混乱!
尚囊趴在地上,满脸都是黑灰,好像有点草率了,这不是冲自己来的。
幸好自己本人不在帅旗下,不然自己就没了,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他把帅旗后移了一里地!
可对方的炮弹,竟然还能精准地打到这里!
这……这他妈到底是什么怪物?!
第187章 别急,还没开席呢,这只是开胃菜!
“大帅!大帅您没事吧!”
几个亲卫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手忙脚乱地想把尚囊从地上扶起来。
尚囊一把推开他们,挣扎着站起身,第一反应就是冲着后方怒吼:“还愣着干什么!快!把帅旗扶起来!扶起来!”
帅旗,乃一军之魂!
帅旗一倒,对士气的打击是致命的!尤其是在这种两军对垒的关键时刻!
几个亲卫闻言,也顾不上尚囊了,赶紧冲过去,七手八脚地想把那巨大的旗杆重新竖起来。
可那玩意儿实在太重,又被爆炸的冲击波给弄歪了,几个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只是让它晃晃悠悠地斜立着,随时都可能再次倒下。
尚囊看着那副歪歪扭扭的惨状,心头一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不用回头,都能感觉到中军主力阵营中,那些士兵们投来的惊恐和慌乱的目光。
完了!
他妈的又被算计了!
对方根本就不是在示弱,那几门撤走的大型投石机,根本不是为了藏起来,而是为了转移到更刁钻的位置,专门用来狙杀自己这个主帅的!
“大帅!左翼……左翼顶不住了!”
一名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到尚囊面前,声音里带着哭腔,“唐军的妖法太厉害了!从天而降的铁雨,一炸就是一大片!兄弟们……兄弟们成片成片地倒下啊!”
“什么?!”尚囊心头猛地一沉。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另一侧,负责右翼的传令兵也冲了过来,脸色惨白如纸:“大帅!右翼也遭到了同样的攻击!伤亡惨重!阵型……阵型已经乱了!”
接二连三的坏消息,像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尚囊的胸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猛地抢过身边一个百夫长的千里镜,朝着两翼的方向望去。
只看了一眼,他的手便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原本如同两股洪流般气势汹汹的两翼骑兵,此刻已经彻底乱了套。
唐军阵地前沿,正有条不紊地喷吐着火舌和浓烟。
每一轮齐射,都会在吐蕃骑兵的阵中,炸开一片片血色的浪花。
那些所谓的松散阵型,在榴霰弹这种覆盖性打击面前,简直就是一个笑话!
你再松散,还能散到天上去?
只要在覆盖范围内,管你是人是马,一律平等,众生皆死!
吐蕃骑兵们彻底被打懵了,他们想冲,但前方的炮火形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死亡之墙;他们想退,但后面的同伴还在往前涌,互相拥挤践踏,乱成一团。
整个两翼战场,已经不是在打仗,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撤……快!让他们撤回来!快撤!”尚囊的声音因为恐惧和愤怒,已经变得嘶哑变形。
然而,他的命令,现在想要传达下去,却变得异常困难。
因为,更让他绝望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他那两万骑兵陷入进退维谷的绝境之时,在他们包抄路线的外围,更远处的山林之中,突然杀出了两支唐军的骑兵!
这两支骑兵的人数并不多,看起来各只有三千余人,但他们的打法,却让尚囊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憋屈。
他们根本不与吐蕃骑兵进行传统的骑射或是冲锋肉搏。
他们只是利用战马的机动力,在外围不断地游走,与吐蕃大军始终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
而他们手中的武器,是一种尚囊从未见过的,一匹马就能拉着跑的飞快的长管子!
“轰!”
“轰!”
唐军的龙骑兵和骠骑兵们,熟练地两人或三人一组,一人控马,一人操作火炮。
他们瞄准的,正是吐蕃骑兵阵型最密集的地方。
一枚枚炮弹呼啸而出,虽然威力不如步兵炮,但胜在灵活机动,指哪打哪!
每一声炮响,都意味着有数名吐蕃骑兵连人带马被炸翻在地。
打完一炮,他们立刻催动战马,转移到下一个位置,根本不给吐蕃人靠近的机会。
这叫什么?
这叫“我打得到你,你打不到我”!
尚囊原本的战术,是想用自己最擅长的骑兵机动力,去攻击唐军步兵的侧翼。
可现在,唐军却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更高机动力”的打法,反过来包抄了他的侧翼!
“大帅!我们被包抄了!”
“唐军的骑兵会妖法!他们的马背上能打雷!”
“救命啊!我们冲不进去,也退不出来!”
混乱的战场上,各种惊恐的呼喊声此起彼伏,彻底摧毁了吐蕃士兵的战斗意志。
尚囊呆呆地站在原地,如坠冰窟。
他现在终于明白了。
从一开始,他就掉进了对方精心设计的陷阱里。
对方故意示弱,就是为了引诱他分兵。
他以为自己看穿了对方的意图,选择了两翼包抄,自以为得计。
却没想到,这正中对方下怀!
对方早就料到了他会这么做,准备了专门克制骑兵集群的“天降铁雨”,和专门用于侧翼骚扰的投石车。!
自己引以为傲的骑兵优势,在对方面前,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大帅!我们现在怎么办?”副将焦急地问道,“中军主力要不要压上去,接应一下两翼?”
“接应?”尚囊惨笑一声,指了指远处山谷中那三股还在冒着烟的白烟,“你敢动吗?”
副将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瞬间闭上了嘴,冷汗直流。
是啊,谁敢动?
中军主力现在就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上的青蛙,只要敢挪动一下,那能打到他身后的恐怖“投石车”。
不冲,两翼的兄弟正在被屠杀。
冲,中军主力就要变成活靶子。
进亦死,退亦死!
这仗,还怎么打?
尚囊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戎马一生,从未打过如此憋屈、如此绝望的仗!
“噗通!”
他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双目无神地望着那片已经变成修罗地狱的战场。
他喃喃自语道:“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传我令,中军,再退,退到帅旗后方。”
“两翼的兄弟们让他们自求多福吧。”
第188章 尚囊:天不亡我!冲锋!
就在尚囊心丧若死,以为自己的大军即将在这片人间地狱中彻底崩溃之时。
那如同催命符一般,连绵不绝的炮声,突然……停了。
整个战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只有无数伤兵的哀嚎,和战马痛苦的嘶鸣,还在山谷中回荡。
“停了?”
“唐军的妖法……停了?”
混乱中的吐蕃骑兵,下意识地勒住战马,茫然地看着对面那片硝烟弥漫的唐军阵地。
那数百个黑洞洞的炮口,此刻安静了下来,不再喷吐死亡的火焰。
远处山谷中,那三股巨大的白烟也渐渐消散,那如同山崩地裂般的巨响,再也没有传来。
死寂。
死寂过后,是劫后余生的狂喜和疑惑。
……
唐军阵地。
李世民紧绷的神经,也随着炮声的停止而骤然一松。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这一轮炮击,效果简直好到爆炸!
两万吐蕃骑兵,还没摸到唐军的边,就被打得溃不成军,伤亡至少在三成以上!
他看向身边的高自在,正想夸赞几句,却发现这家伙的眉头,竟然微微皱了起来。
“怎么不打了?”李世民有些不解地问道
“趁他病,要他命!就这么一鼓作气,把他们彻底打垮!”
在他看来,现在正是痛打落水狗的最好时机,怎么能停下来?
“打不了了。”高自在摇了摇头,脸上那副懒洋洋的表情又回来了,“再打下去,炸的就不是他们,而是咱们自己了。”
“什么意思?”李世民一愣。
“陛下,炮管过热了。”高自在指了指前方那些正在用湿布给炮管降温的炮兵们,解释道,“这玩意儿就跟人一样,干活久了也得歇歇。刚才打得太猛,属于是急速射,炮管烫得都能煎鸡蛋了。现在必须强制冷却,不然膛压不稳,轻则炮弹打不出去,重则……就地炸膛。”
李世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前方的炮兵阵地上,许多炮兵正提着水桶,小心翼翼地用湿布擦拭着炮管,一股股白色的水蒸气“滋滋”地冒起。
他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那……那要冷却多久?”
“不好说,快则一刻钟,慢则半个时辰。”高自在摊了摊手,“总之,在炮管冷却下来之前,咱们的炮兵,是指望不上了。”
李世民的脸色,瞬间变得比尚囊还要难看。
一刻钟?半个时辰?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
这点时间,足够吐蕃人重整旗鼓,发起十次冲锋了!
“也就是说,”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干涩,“现在,正是我军最虚弱的时候?”
刚刚建立起来的巨大优势,瞬间荡然无存!
“陛下圣明。”高自在居然还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李世民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圣明个屁啊!
他现在只想把高自在的脑袋拧下来,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
“那你还……”李世民指着远处,那两支还在外围游弋,不断用骑兵炮骚扰吐蕃残兵的龙骑兵和骠骑兵,气不打一处来,“你还把骑兵派出去!现在炮兵哑火了,步兵方阵就是唯一的依靠!你不把骑兵收回来护卫两翼,还让他们在外面?万一吐蕃人缓过神来,全军压上,我们怎么办?!”
“陛下别急嘛。”高自在依旧是一副气死人不偿命的淡定模样,“我让他们出去,不是为了骚扰,而是为了封死吐蕃人的退路。好不容易把他们骗进来了,总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跑了吧?”
李世民彻底无语了。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这一天之内,经历了大起大落落落落……
你玩得这么大,现在第一步都还没走稳,炮兵这个最大的依仗都歇菜了,你就开始想着怎么包饺子,堵人家的退路了?
没了炮兵,你又把骑兵分散出去,这不等于自断双臂吗?
疯子!这家伙绝对是个疯子!
高自在却没有理会李世民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他转过身,对着传令兵下达了新的命令。
“传令!所有步兵,固守堑壕!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出去浪!”
“火枪上刺刀!都给老子把精神打起来!”
“告诉弟兄们,好戏才刚刚开始,接下来,就看咱们步兵的了!”
……
另一边。
退兵退到一半的尚囊,双目无神。
“大帅!大帅!”副将连连摇晃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惊喜,“唐军的雷声停了!他们的妖法停了!”
尚囊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
他侧耳倾听,战场上果然只剩下了哀嚎和嘶鸣,那恐怖的爆炸声,真的消失了!
远处唐军阵地前,烟雾潦潦
“机会来了!”
尚囊的眼中,瞬间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焰!
他虽然不知道唐军为什么会停止那种恐怖的攻击,但他知道,这绝对是自己唯一的机会!
天不亡我吐蕃!
“传我将令!”尚囊从地上一跃而起,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利,“鸣金!让两翼的兄弟们撤回来!快!能撤多少是多少!”
“中军!中军主力,准备冲锋!”
“他们的妖法肯定出了问题!撑过这一波,唐军就是待宰的羔羊!”
尚囊的判断很简单,也很直接。
唐军那种武器威力如此巨大,必然有着极大的限制!不可能无休止地使用!
现在,就是限制到来的时刻!
只要能冲垮眼前这个没有了“妖法”护体的步兵方阵,胜利依旧是属于自己的!
“呜——呜——”
撤退的号角声响起。
陷入混乱的两翼吐蕃骑兵,如蒙大赦,纷纷调转马头,拼了命地向后方逃窜,想要脱离那片死亡之地。
虽然依旧有不少人,被外围的唐军龙骑兵和骠骑兵用零星的炮火骚扰,但大部分人还是成功地退了回来,与中军主力汇合。
尚囊看着重新汇集起来的部队,虽然两万骑兵只回来了不到一万人,而且个个狼狈不堪,士气低落,但他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拔出腰间的弯刀,用尽全身力气,指向前方的唐军阵地,声嘶力竭地怒吼道:
“勇士们!唐军的妖法已经失灵了!他们就是一群待在土坑里的懦夫!”
“冲过去!碾碎他们!用他们的鲜血,来洗刷我们刚刚遭受的耻辱!”
“全军出击!”
第189章 欢迎来到一战绞肉机体验服!
“杀——!”
“冲啊!”
“为了赞普!”
尚囊的嘶吼,如同点燃了火药桶的引线,瞬间引爆了整个吐蕃大军!
近五万名吐蕃士兵,包括刚刚从两翼撤回来的残兵,以及一直按兵不动的中军主力,在这一刻汇成了一股势不可挡的钢铁洪流,朝着对面那看起来单薄无比的唐军阵地,发起了决死冲锋!
马蹄声如雷,烟尘蔽日!
整个山谷都在这股可怕的力量下剧烈地颤抖!
尚囊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前方。
他身边的副将和亲卫们,也被这股气势所感染,一个个热血沸腾,仿佛已经看到了唐军步兵方阵被铁蹄碾碎,看到那个该死的唐军主帅高自在跪地求饶的场景!
这绝对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唐军的“妖法”失灵了!他们现在就是一群拔了牙的老虎!
只要冲过去,胜利就唾手可得!
然而,就在尚囊幻想着如何洗刷耻辱的时候,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
“大帅!且慢!”
尚囊猛地扭头,看到自己的心腹大将,也是这次的先锋主将论科耳,正一脸凝重地看着他。
“论科耳!你什么意思?”尚囊的语气中充满了不悦。
“此乃天赐良机,全军压上,一鼓作气击溃唐军,正当其时!你为何要阻拦?”
“大帅息怒!”论科耳急忙解释道,“末将并非怯战!只是……唐军太过诡异!他们的‘妖法’为何会突然停止,我们并不清楚!万一这是他们的又一个陷阱怎么办?”
“陷阱?”尚囊冷笑一声,“本帅亲眼所见,他们的阵地上一片水汽蒸腾,分明是那妖法出了问题,这还能有假?”
“可……可是……”论科耳还是觉得不妥,“大帅,唐军阵地前,那些黑乎乎的铁网和一道道壕沟,看起来十分古怪!骑兵冲锋,最忌讳的便是这些障碍物!若是我们全军压上,一旦在前沿受阻,阵型大乱,岂不是给了唐军可乘之机?”
尚囊闻言,眉头紧锁。
他不是蠢货,论科耳的担忧不无道理。
可现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全军的士气已经被他煽动到了顶点,如果此刻下令停止冲锋,那无异于自毁长城,军心就彻底散了!
“大帅!”论科耳见尚囊有所动摇,立刻单膝跪地,大声请命,“末将愿为前驱!请大帅给末将五千精骑,让末将为大军荡平前方的障碍!只要撕开唐军的防线,大帅再率领主力压上,必能一战而定!”
他顿了顿,声音里充满了决绝:“若是末将有失,也只是折损了先锋部队,主力尚在,进退有据!若是末将成功,便是为大帅立下不世之功!请大帅成全!”
尚囊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爱将,心中百感交集。
论科耳的提议,无疑是最稳妥的办法。
用一支先锋部队去试探,去趟雷,总好过把所有家当一次性全压上去。
他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沉声道:“好!本帅就给你五千精骑!你务必要给本帅撕开一道口子!此战若胜,你当居首功!”
“末将遵命!定不辱使命!”
论科耳大喜过望,立刻起身,点齐五千名最精锐的骑兵,脱离了庞大的主阵,如同一支离弦之箭,率先冲向了唐军的阵地!
……
“陛下,鱼儿上钩了。”
高自在看着远处那支脱离主阵,加速冲锋的吐蕃骑兵,脸上露出了狐狸般的笑容。
李世民此刻的心情,已经从过山车模式切换到了麻木模式。
他已经懒得去问高自在又有什么鬼主意了,只是紧张地盯着战场。
五千骑兵,如同一柄尖刀,狠狠地刺向唐军的胸膛!
越来越近!
三百步!
两百步!
唐军的阵地,依旧是一片死寂,那些堑壕里,仿佛空无一人。
论科耳心中大定!
唐军果然是外强中干!
没了那“妖法”,他们就是一群缩头乌龟!
“冲!碾碎他们!”
他高举大刀,发出了最后的冲锋号令!
然而,就在他的骑兵冲到距离第一道防线不足五十步的时候,异变陡生!
“噗通!”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吐蕃骑兵,连人带马仿佛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猛地向前栽倒!
紧接着,就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一样!
“噗通!”“噗通!”“噗通!”
一排排冲锋的骑兵,人仰马翻,瞬间乱成一团!
那些战马的悲鸣声凄厉无比,它们被那些盘根错节、带着尖刺的铁丝网给缠住了马腿,越是挣扎,就被缠得越紧,一道道血口子被拉开,鲜血淋漓!
后面的骑兵根本刹不住车,狠狠地撞上了前面倒下的同伴,马撞马,人撞人,整个先锋部队的前沿,瞬间变成了一锅滚沸的粥!
“是铁网!小心那些铁网!”
论科耳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终于看清了那些不起眼的障碍物到底是什么!
该死!又是他没见过的阴损玩意儿!
“绕过去!从两边绕过去!”论科耳声嘶力竭地吼道。
然而,铁丝网的防御体系,又岂是那么容易绕开的?
它们被布置得错落有致,形成了一个个死亡口袋。
就在吐蕃骑兵被铁丝网和后续的拒马桩搞得焦头烂额,冲锋势头锐减之时。
“砰!”
“砰砰砰!”
沉寂的唐军阵地,终于活了过来!
一道道堑壕的胸墙后面,突然伸出了无数根黑洞洞的铁管!
火光闪烁,硝烟弥漫!
密集的枪声,如同炒豆子一般响彻云霄!
那些好不容易绕开或者撞开铁丝网,冲进阵地范围的吐蕃骑兵,还没看清敌人长什么样,就被迎面而来的弹雨打成了筛子!
他们惊恐地发现,唐军士兵根本就不在地面上!
他们全都躲在地下那些该死的土坑里!
骑在马上的吐蕃士兵,在那些躲在堑壕里的唐军步兵面前,简直就是最显眼不过的活靶子!
而他们手中的弓箭,却很难射中那些只露出一个脑袋和半截身子的唐军!
这仗怎么打?
冲到跟前,却发现敌人全躲在地下!
你总不能骑着马跳进堑壕里去跟他们肉搏吧?
论科耳彻底懵了。
他引以为傲的骑兵冲锋,在这些层层叠叠的铁丝网和纵横交错的堑壕面前,被削弱、分割、瓦解,最后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射击游戏!
“将军!我们冲不进去啊!”
“唐军都躲在地下!我们够不着他们!”
“撤吧!再不撤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了!”
先锋部队的士气,在付出了近千人的伤亡后,彻底崩溃了。
论科耳看着眼前这片混乱的景象,心在滴血。
不行!不能就这么撤了!
若是无功而返,他还有何面目去见大帅?
不,甚至不用见了,要以死谢罪。
他的目光,猛地越过了眼前这片如同绞肉机般的堑壕阵地,投向了后方那座并不算太高的小山包。
那里,是唐军的指挥阵地!
对!拿下那里!
只要能拿下那片高地,毁掉唐军的“妖法”,就算把这五千人全拼光了,也值了!
论科耳的脑中瞬间闪过这个念头,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不要管这些土坑了!”
论科耳一拍脑袋,指着远处的炮兵阵地,对身边还能集结起来的残兵怒吼道,
“随我来!我们的目标是那座山头!拿下它!”
说罢,他调转马头,准备率领残余的部队,硬生生地冲过死亡堑壕,直扑唐军的炮兵阵地。
第190章 总预备队不动如山,懂?
眼看着那数千名吐蕃骑兵,如同发了疯的野狗一般,冲过了前方的堑壕绞肉机,直愣愣地朝着自己所在的小山包冲了过来,李世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完了!
唾手可得的胜利,没了!
今天,非但没能全歼吐蕃主力,反而要在这里打出一个前所未有的大败仗!
他甚至能想象到,一旦自己所在的中军指挥部被冲垮,那些炮兵被屠戮殆尽,整个唐军的士气将会瞬间崩溃!
到时候,前方的步兵阵地也会不攻自破!
大唐天子,御驾亲征,却被吐蕃人追着屁股打,最后全军覆没于剑南道……
这消息要是传回长安,他李世民将成为千古笑柄!
“护驾!护驾!”
“快!保护陛下撤退!”
身边的禁军将领们已经乱了阵脚,一个个面如土色,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带着皇帝跑路。
“跑?往哪跑?”李世民面如死灰,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颤抖。
这么大点地方,四面环山,现在,他们就是瓮中之鳖!
吾命休矣!
李世民心中悲叹一声,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罪魁祸首——高自在。
他想看看,这个把他坑到绝境的疯子,现在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是惊慌失措?还是痛哭流涕?
然而,他看到的景象,却让他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只见高自在不紧不慢地脱掉了自己身上那件文官长史的袍子,露出了里面早已穿戴整齐的锁子甲。
接着,他从亲兵手里接过一顶锃亮的板甲胸甲,“哐当”一声扣在自己胸前,又戴上了一顶有马尾巴装饰的金属头盔。
转眼之间,那个懒洋洋的文官,就变成了一个武装到牙齿、浑身闪烁着金属寒光的重甲骑士!
“你……”李世民指着他,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你不赶紧想办法跑路,换上这身行头干什么?你还打算冲回去不成?”
都这个时候了,不想着怎么活命,还在这里玩换装?
“跑不了了。”高自在的声音传来,显得有些沉闷,但语气却依旧平静得可怕,“仗打到这个份上,说实话,已经有点超出我的预料了。看来敌人不是吹牛,这是真的精锐啊。不过嘛,问题不大。”
他拍了拍自己坚实的胸甲,发出“砰砰”的闷响。
“胸甲骑兵,是最后的保险。不过,现在还用不上。”
高自在转过头,透过头盔的缝隙看着李世民,“陛下,我还没输呢。我还有后备队。”
“后备队?”李世民一愣,随即破口大骂,“你他娘的还有后备队?在哪呢?你藏哪了?!”
他环顾四周,除了那些正在给炮管降温的炮兵,和一群手足无措的禁军,哪还有什么后备队?
高自在伸出手,指向了堑壕阵地的后方,那片之前一直空着,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开阔地。
“陛下,您看那里。”
李世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那片平整的土地上,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一支军队!
那是一支纯粹由步兵组成的军队,人数约莫三四千人。
他们没有躲在堑壕里,而是直接暴露在平地上,摆出了十几个大大小小的空心方阵。
每一个方阵,都像一个钢铁刺猬。
他们就那样静静地矗立在那里,沉稳如山,面对着远处冲锋而来的吐蕃骑兵,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一股彪悍、肃杀的气息,即使隔着这么远,也扑面而来!
“这……这是……”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发干。
“他们,才是我剑南道真正的精锐,是我一手带出来的老兵,我称他们为‘近卫掷弹兵’。”
高自在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陛下,堑壕里的那些,大部分都是才训练了几个月的新兵蛋子,让他们守个坑还行,真要硬碰硬,还差点火候。”
“那你……”
“我刚刚偷偷藏起来的一部分火炮,也交给他们了。”
高自在补充道,“虽然炮管也需要冷却,但轮换着打,足够给那些吐蕃崽子一个大惊喜了。”
李世民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他看着远处那些严阵以待的空心方阵,又看了看身边这个把自己坑得死去活来,却总能在最后关头拿出底牌的混蛋,只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这个家伙,从一开始就在算计!
用炮兵轰垮敌人士气,用堑壕和铁丝网消耗敌人锐气,甚至连敌人可能绕后突袭炮兵阵地都算到了,提前在这里布置了真正的杀手锏!
“你这混蛋……还真是沉得住气啊!”李世民咬牙切齿地说道,语气复杂到了极点,有愤怒,有震惊,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那当然。”高自在非常理所当然地回答道,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兵法有云,总预备队不动如山!在没搞清楚敌人所有底牌之前,怎么能把自己的王炸全打出去?陛下,这话您没听过?”
李世民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憋过去。
“我听过你个大头鬼啊!”
“朕读的是孙子兵法,不是你高自在兵法!”
……
另一边,论科耳正率领着三千不到骑兵,兴奋地冲向那座小山包。
在他看来,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
只要冲上那座山,砍了那个唐军主帅,毁了那些妖法器,他就是吐蕃的英雄!
然而,就在他们拼命冲过堑壕区以人命硬生生压过铁丝网,踏上那片平坦的开阔地时,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十几个巨大的、由短矛组成的钢铁刺猬,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挡住了他通往胜利的唯一道路。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论科耳的脑子瞬间宕机。
唐军不是都躲在土坑里吗?
这群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还没等他想明白,对面的方阵之中,突然响起了震天的鼓声!
紧接着,十来门隐藏在方阵之间的火炮,发出了怒吼!
“轰!轰!轰!”
又是唐人的妖法,这唐人真是诡计多端。
密集的弹雨,瞬间覆盖了正在冲锋的吐蕃骑兵!爆炸声、惨叫声、战马的悲鸣声,再一次响彻云霄!
论科耳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他就像一头撞进了马蜂窝的蠢熊,被蜇得晕头转向,却连敌人的主力都没摸到!
“冲,给我冲过去。”
论科耳发出了嘶吼,他还没输。
第191章 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战法!
论科耳的嘶吼,在震耳欲聋的炮声和枪声中,显得那样的苍白无力。
他像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押上了自己最后的筹码,却发现庄家又从桌子底下掏出了一副新牌。
冲锋?
拿什么冲?
前面的骑兵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被火炮和密集的弹雨成片成片地扫倒。
后面的骑兵想要绕开,却发现那些看似独立的方阵,其火力覆盖范围彼此交错,根本没有安全的通道!
无论从哪个角度冲过去,都要面对至少两个方阵的交叉火力!
这是一个死亡陷阱!一个用人命都无法填满的绞肉机!
“这……这他娘的……”李世民看着远处那稳如磐石,不断吞噬着吐蕃骑兵生命的方阵,喉结上下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他终于明白高自在为什么那么有恃无恐了。
这支军队,和之前堑壕里的那些新兵,完全是两个概念!
他们的冷静,他们的纪律性,他们面对骑兵冲锋时那股不动如山的沉稳,简直不像是这个时代的军队!
“禁卫掷弹兵?”李世民喃喃自语,随即猛地扭过头,死死地盯着高自在,眼神里冒着火。
“你给他们起名叫‘禁卫’?你好大的胆子!”
“陛下息怒,息怒!”高自在连忙摆手,“此‘近’非彼‘禁’啊!”
“有何区别?!”李世民怒道,“禁卫军乃是天子亲军,拱卫京师,护卫君王!你一个长史,凭什么组建‘禁卫’?你想干什么?!”
“陛下,您误会了!”高自在哭笑不得地解释道,“您说的是禁止的‘禁’,我说的是远近的‘近’。一字之差,谬以千里啊!”
他指着远处的方阵,大声说道:“他们的作战方式,决定了他们必须把敌人放到最近的距离才能发挥最大威力,所以叫‘近卫’,意思是近距离作战的卫队!跟您的禁卫军,完全不是一个意思!”
“真的?”李世民将信将疑。
“千真万确!”高自在拍着胸脯保证。
李世民盯着他看了半晌,最终还是选择暂时相信他这个蹩脚的解释。
不过,他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等回了长安,一定要把这支“近卫军”的指挥权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这样一支强军,放在谁手里他都不放心!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纠结于名字的问题。
他伸手从旁边一个亲卫手里,也拿过了一套和高自在身上一模一样的板甲胸甲,在亲卫的帮助下。
“哐当”一声扣在了自己的外面。
“陛下,您这是……”高自在愣住了。
“少废话!”李世民瞪了他一眼,一把抢过头盔戴上。
“万一你的‘近卫军’也顶不住,朕,今天就死在这儿了!朕倒要看看,你这支后备队,配不配得上‘近卫’这个称呼!”
说罢,他不再理会高自在,而是举起望远镜,神情凝重地望向了那片已经彻底化为血肉磨盘的战场。
……
吐蕃人的冲锋,在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后,终于冲到了距离方阵不足八十步的距离!
这个距离,他们手中的弓箭已经能对唐军造成有效的杀伤!
“放箭!放箭!”
残存的吐蕃骑兵们,用尽全身的力气拉开长弓,将一波又一波的箭雨,泼向那些钢铁刺猬般的方阵。
“噗!噗!”
箭矢破空的声音,和利刃入肉的声音,终于在唐军的阵地上响起。
一名站在方阵前排的火枪兵,面门中箭,连哼都没哼一声,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他身后的同伴,没有丝毫的犹豫,立刻上前一步,补上了他的位置,将火枪的枪托死死抵在地上,刺刀尖依旧斜指着前方。
伤亡,终于出现了!
李世民的心,瞬间揪紧了!
然而,更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他看到,方阵中的火枪手们,在打完一轮齐射后,并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用那根细长的通条,一点一点地去捅实弹药。
而是做出了一个极其古怪的动作!
他们将新的纸壳定装弹药从腰间的弹药盒里取出,用牙齿飞快地撕开引火药包的末端,将少量火药倒在引火池上,盖上火池盖。
然后,将剩余的弹丸和火药一股脑地塞进枪口,接着,他们竟然把枪托朝下,在地上重重地一磕!
“砰!”
一声闷响,就算是装填完成了!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令人发指!
“这……这是在干什么?”李世民看得目瞪口呆,扭头问高自在,“他们为何不用通条?如此装填,弹丸和火药都未捣实,打出去能有威力吗?能打得准吗?”
“陛下圣明!”高自在赞了一句,随即解释道,“正常情况下,当然不行。弹药不实,会影响火药燃气的密闭性,射程和威力都会大打折扣。但是现在,您看,敌人离我们有多近?”
李世民看向战场,吐蕃骑兵已经冲到了三十步之内!
在这个距离,甚至能看清他们脸上狰狞的表情!
“都快冲到脸上了,还要什么射程和精度?”高自在的声音变得冷酷起来,
“现在,我们唯一需要的,就是射速!用最快的速度,把最多的弹丸,倾泻到他们身上!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个时空的历史画面。
“陛下,您能想象吗?在最危急的时候,士兵们甚至会因为没有水给滚烫的枪管降温,而直接对着枪管撒尿!”高自在幽幽地说道。
李世民的脸皮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撒尿……降温?
这仗还能这么打?
简直闻所未闻!
就在他们对话的这短短片刻,前方的“近卫军”方阵,已经用这种“磕地大法”,打出了三轮齐射!
“砰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连成一片,如同死神的咆哮!
冲在最前面的吐蕃骑兵,就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一排排地倒下。
人与马的尸体,在方阵前堆起了厚厚的一层,成为了后续骑兵难以逾越的障碍。
论科耳彻底绝望了。
他的三千精骑,此刻剩下的,已经不足一千人。
他们被分割,被包围,被那些看似笨拙的步兵方阵,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一点点地屠杀殆尽!
“撤……撤退……”
论科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了他这辈子最不甘,也最无力的命令。
第192章 论科耳:只要我跑得够快,悲伤就追不上我!
撤退!
当这个词从论科耳的喉咙里挤出来时,他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败得如此彻底,如此窝囊!
他甚至连唐军主帅的影子都没摸到,就被人家用一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诡异战法,硬生生磨光了自己最精锐的骑兵!
那些该死的方阵,就像一个个长满了刺的铁乌龟,打不烂,冲不破,绕不开!
而那些方阵里的唐军,手中的武器更是邪门到了极点!
那种恐怖的射速,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这根本不是一场战争,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将军!我们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身边的亲卫队长焦急地大吼,将论科耳从绝望的深渊中拉了回来。
论科耳猛地惊醒,环顾四周。
原本跟随他冲锋的三千精骑,此刻还簇拥在他身边的,只剩下不到一百人了。
其他人,要么已经倒在了冲锋的路上,要么就被分割包围在那些该死的方阵之间,正被无情地收割着生命。
完了,救不回来了!
论科耳心中滴血,但他知道,现在不是妇人之仁的时候。
能保住一个是一个!
“走!我们走!”论科耳调转马头,狠狠一鞭抽在马屁股上,“向后撤!快!”
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逃离这片魔鬼般的战场,将唐军这种恐怖战法的消息带回去,告诉赞普,千万不能再用骑兵和这样的唐军野战了!
然而,当他率领着残存的上百骑兵和几十名亲卫,拼命逃离那片让他魂飞魄散的方阵绞肉场,重新奔向来时的堑壕区时,他脸上的表情,再一次凝固了。
只见来时的路上,黑压压地站满了唐军!
之前那些龟缩在堑壕里的唐军新兵,不知何时已经全部爬了出来,就在堑壕的另一侧,重新列好了阵型,黑洞洞的枪口和雪亮的刺刀,严严实实地堵住了他们唯一的退路!
完了!
论科耳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前有狼,后有虎!
这是天要亡我啊!
身后的亲卫们也发现了前方的变故,一个个面如死灰,勒住了马缰,脸上写满了绝望。
“将军……我们……我们被包围了!”
“怎么办?我们冲不过去了!”
绝望的气氛,在小小的队伍中蔓延。
然而,就在这死一般的沉寂中,论科耳死死地盯着前方堵路的唐军,眼中却慢慢地亮起了一丝光芒。
不对劲!
他忽然发现,前方堵路的这支唐军,和身后那些让他胆寒的方阵,似乎……不太一样!
他们的阵型,远没有后面的方阵那么严整,甚至有些松散。
他们的士兵,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紧张和稚嫩,握着武器的手都在微微颤抖,远没有后面那些老兵的沉稳和冷酷!
最重要的是,他们的人数多,但队形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单薄!
这是……一群新兵蛋子!
一个大胆的念头,瞬间从论科耳的脑海中冒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论科耳突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一丝癫狂和劫后余生的狂喜。
“将军?”亲卫们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搞懵了。
“天无绝人之路!天无绝人之路啊!”论科耳猛地拔出腰间的弯刀,遥遥指向前方的唐军阵地,声音里充满了亢奋。
“你们看清楚了!前面这些,不是刚才那些怪物!他们是新兵!是一群连血都没见过的新兵蛋子!”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吼道:“吐蕃的勇士们!我们身后是地狱,但我们面前,是生路!用你们的刀,用你们的马,给我撞开他们!只要冲过去,我们就能活下去!”
“杀——!”
几十名原本已经绝望的吐蕃骑兵,在论科耳的鼓动下,眼中重新燃起了求生的火焰!
他们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催动着胯下同样疲惫的战马,朝着前方那道看似单薄的防线,发起了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冲锋!
……
“陛下,他们跑啦!”
山包上,一名禁军将领紧张地喊道。
李世民举着望远镜,面沉如水。
他自然也看清了论科耳的意图。
“高自在!”李世民头也不回地吼道,“这群新兵顶得住吗?要是让他们冲破了防线,论科耳可就跑了!”
“陛下放心,跑不了。”高自在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语气中却多了一丝森然的杀意,“我承认,论科耳的眼光很毒,一眼就看出了我这两支部队的区别。但是,他还是太小看战争了。”
“什么意思?”
“陛下,战争打的不仅仅是精锐,更是后勤,是战术,是……脑子!”高自在拍了拍自己的头盔,“他以为他面对的是一群新兵,但他忘了,这群新兵的手里,拿的是什么!”
李世民闻言,再次将望远镜对准了那道新兵组成的防线。
只见那群新兵虽然紧张,但在各级军官的呵斥下,还是勉强维持住了阵型。
他们没有像后面的“近卫军”一样摆出方阵,而是排成了数列横队。
“准备——!”
随着军官一声令下,第一排的士兵齐刷刷地蹲下。
第二排的士兵半蹲。
第三排的士兵则站得笔直。
三段击!
李世民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战术,他曾在高自在的兵书上看到过!
通过轮流射击,弥补火枪装填速度慢的缺点,形成持续不断的火力压制!
“开火!”
“砰砰砰!”
随着命令下达,三排士兵几乎在同一时间扣动了扳机!
密集的弹雨,瞬间朝着那几十名冲锋的吐蕃骑兵泼洒而去!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骑兵,连人带马被打成了筛子,轰然倒地!
论科耳只觉得头皮发麻!
又是这种该死的武器!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不要停!冲过去!他们装填需要时间!冲过去!”论科耳疯狂地咆哮着,挥舞着弯刀,将一发不知从哪飞来的流弹磕飞。
他赌对了!
这群新兵的射击精度和心理素质,确实远不如后面的“近卫军”。
一轮齐射过后,虽然造成了伤亡,但并没有完全阻挡住他们的冲锋!
只要再有几十步!
只要冲进他们的阵列里,凭借骑兵的冲击力和他们手中弯刀的锋利,就能将这道脆弱的防线撕得粉碎!
然而,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对面的唐军阵地中,再次响起了军官的命令声。
“第一排,后退装填!第四排,上前!”
只见打完一轮的士兵迅速退到队伍最后,开始手忙脚乱地装填弹药,而他们身后,不知何时又冒出了一排新的士兵,补上了他们的位置!
“开火!”
“砰砰砰!”
又是一轮齐射!
论科耳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还有?!
“第五排,上前!”
“开火!”
“第六排……”
论科耳彻底懵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对面的唐军,如同变戏法一般,一排接着一排,永无止境!
那密集的弹雨,就如同没有尽头的潮水,一波接着一波地拍打过来,将他身边本就不多的人马,一个个从马上掀翻在地!
“这……这他娘的是怎么回事?!”山包上,连李世民都看傻了,“你到底藏了多少人?!”
“陛下,人还是那些人。”高自在摊了摊手,一脸无辜地说道,“只不过,我没让他们排成三列,而是排成了……十列。”
李世民:“……”
他看着高自在,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十列横队!
亏他想得出来!
用人数的厚度,硬生生弥补了新兵装填速度和心理素质的不足!
这简直就是耍赖!
“陛下,”高自在看着远处那名在弹雨中左冲右突、拼命想冲破防线却徒劳无功的吐蕃主将,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微笑,“陛下,这场闹剧该结束了。”
李世民转过头,对着身边大吼道:“传令!还有什么火炮能用的?都拉上去!对着那个带头的,给朕……给我狠狠地轰!”
第193章 高长史别怕,朕来救你了!
“住手!”
就在传令兵领命,准备飞奔下山包,去通知炮兵营“定点清除”的时候,高自在却又突然大喊一声,制止了他。
“嗯?”李世民猛地回头,眉头紧锁地看着他,“怎么又不打了?趁他病,要他命!一炮轰死,一了百了,留着他过年吗?”
传令兵也一脸懵逼地站在原地,不知道是该去还是不该去。
“陛下,就这么一炮轰死了,岂不是太便宜他了?”高自在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古怪的笑容,那笑容里混杂着兴奋、手痒,还有一丝……贱兮兮的味道。
李世民看着他这副表情,心里顿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这小子,每次露出这种笑容,准没好事!
“你又想搞什么幺蛾子?”李世民警惕地问道。
“陛下,您看啊,”高自在指着山下那个还在弹雨中左支右绌、做着困兽之斗的吐蕃主将,“此人论科耳,尚囊麾下第一悍将!今日,我军以步制骑,大破其精锐,已是旷世奇功!若能于万军从中,生擒此獠,岂不是锦上添花,更能彰显我大唐天威?”
李世民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嗯……生擒敌酋,确实比阵斩更有说服力。只是,他身边尚有几十名死士护卫,想要生擒,谈何容易?万一狗急跳墙,自刎了怎么办?”
“所以,得给他一点希望。”高自在笑得更开心了。
他转过头,不再理会李世民,而是对着山下的新兵阵地大吼道:“停火!停止射击!”
他的声音,通过一个铁皮卷成的简易喇叭,传遍了整个战场。
“停火?”
“停止射击!”
山下的军官们虽然疑惑,但还是忠实地执行了命令。
“哗啦啦……”
随着军官们的口令,那如同炒豆子般连绵不绝的枪声,戛然而止。
整个战场,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只剩下伤兵的哀嚎,和战马不安的嘶鸣。
被弹雨压得抬不起头的论科耳,也察觉到了这突如其来的变化。
他抬起头,茫然地看向对面那道让他绝望的防线。
不打了?
为什么不打了?
他身边仅存的十几个亲卫,也纷纷勒住马,气喘吁吁,惊疑不定地看着前方。
就在这时,他们看到,唐军那密不透风的阵线,竟然真的像摩西分海一般,缓缓地向两侧分开,让出了一条通往后方的道路!
生路!
论科耳的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他来不及思考唐军为何要这么做,求生的本能已经压倒了一切!
“走!快走!”他嘶吼着,就要催马冲过去。
然而,他的马蹄还没迈开,就看到那条“生路”的尽头,十几骑穿着锃亮铠甲的骑兵准备挺着长枪准备冲锋了。
为首一人,正是那个在山包上指手画脚的唐军主帅!
论科耳的心,瞬间又沉了下去。
这是……什么意思?
羞辱我吗?
山包上,李世民已经彻底看傻了。
“高自在!你疯了?!”他一把抓住高自在的胳膊,难以置信地吼道,“你要下去跟他斗将?!”
“陛下冷静,小场面,小场面。”
高自在轻描淡写地甩开了李世民的手,从旁边亲卫手里接过一杆马槊,在手里掂了掂。
“你懂个屁的马槊!你那三脚猫的功夫,除了力气大点还有什么用?下去送死吗?!”李世民气得快要跳脚了。
他承认高自在脑子好用,打仗鬼点子多,可论起个人武勇,尤其是马上功夫,这小子就是个半吊子!
跟他这种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马上皇帝,根本没法比!
“陛下,您这就有所不知了。”高自在翻身上自己那匹通体乌黑的阿拉伯神驹,一手持缰,一手提槊,颇有几分大将风范。
“正所谓一力降十会!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技巧都是花里胡哨!”
说罢,他对着身后十几名同样骑着高头大马,胸甲骑兵一挥手:“小的们,跟我下去,捡人头了!”
“喏!”
十几名胸甲骑兵轰然应诺,跟着高自在,便朝着山下的论科耳冲了过去。
“你……你给朕回来!”李世民在后面气急败坏地大喊,可高自在头也不回,只留给他一个潇洒的背影。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李世民气得在原地直转圈。
“抢风头!这是赤裸裸地抢朕的风头!痛打落水狗这种事,朕最喜欢了!怎么能让你小子独占鳌头!”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手痒。
看着高自在带着人越冲越远,李世民一咬牙,也翻身上了自己的战马,从亲卫手里抢过一杆马槊,横于马上。
“高长史莫慌!我来救你了!”
李世民口中喊着大义凛然的口号,脸上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对着身后的几十名禁军亲卫大吼一声:“随朕冲锋!保护高长史!”
“杀——!”
几十名大唐最精锐的禁军骑兵,紧随其后,也如猛虎下山般冲了下去。
被围在中央的论科耳,此刻是彻底懵了。
他先是看到那个唐军主帅带着十几骑冲了下来,似乎是要跟自己单挑。
他心中虽惊,但也燃起了一丝希望。只要能阵斩了对方主将,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可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就看到后面又冲下来数十唐军骑兵,为首那人金盔金甲,气势非凡,口中还大喊着什么。
你们唐朝人……打仗都这么儿戏的吗?
论科耳听不懂,只能从他们的行动中猜测。
他看着越来越近的高自在,又看了看高自在身后那气势更盛的李世民。
“@#¥%&*!(吐蕃语:不管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论科耳发出一声悲愤的咆哮,催动战马,挥舞着长刀,朝着高自在迎了上去!
高自在看着对面冲来的论科耳,听着他嘴里哇啦哇啦地乱叫,也懒得管他喊的是什么。
他只是咧嘴一笑,双腿猛地一夹马腹,手中的马槊平平端起,对准了论科耳的胸口,加速冲了过去!
第194章 住手!马槊不是这么用的!
两匹战马,如同两颗高速飞驰的陨石,在战场的中央轰然相撞!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响彻云霄!
高自在手中的马槊与论科耳劈来的长刀,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
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顺着槊杆疯狂地传导过来,震得高自在虎口剧痛,手臂一阵发麻,险些连马槊都握不住!
我靠!
高自在心中大骇,脸上的轻松惬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什么情况?
剧本不对啊!
这家伙不是已经被连绵不绝的弹雨和无尽的绝望,折磨得心力交瘁、油尽灯枯了吗?
怎么还有这么大的力气?
这根本不是一只奄奄一息的落水狗,这分明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猛虎!
而另一边,论科耳的感觉比高自在还要糟糕!
他整个人都麻了。
刀槊相交的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劈在了一座山上!
那股反震回来的力道,比他见过的最强壮的吐蕃勇士还要恐怖!
他的手腕像是要被折断了一样,胯下的战马也在这股巨力的冲击下,悲鸣着连连后退了好几步!
论科耳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对面那个骑在神驹之上,看起来细皮嫩肉、甚至有些文弱的唐军主帅。
这……这他娘的是个什么怪物?!
一个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主帅,不应该是个弱不禁风的文人吗?
就算懂点武艺,也该是花架子才对!怎么会有如此恐怖的蛮力?
他这个纵横高原、身经百战的沙场宿将,居然在纯粹的力量比拼上,被对方一个照面就压制了!
双方都懵了,都觉得对方是个力大无穷的变态。
“@#¥%*!(吐蕃语:你不是主帅!你到底是谁!)”论科耳用尽全力稳住身形,对着高自在愤怒地咆哮道。
“说啥玩意儿呢?”高自在甩了甩发麻的手臂,咧着嘴回骂了一句,“听不懂!不过看你这表情,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就在两人对峙的瞬间,他们身后的亲卫们也已经捉对厮杀在了一起。
高自在带来的十几名胸甲骑兵,对上了论科耳身边仅存的十几个吐蕃亲卫。
虽然论科耳的亲卫同样悍不畏死,但他们和他们的战马早已是强弩之末,而高自在的胸甲骑兵却是养精蓄锐,人高马大,装备精良。
胸甲骑兵抽出了燧发手枪,对着敌人就是一顿射击。
硝烟未散尽,也不管打到了什么人,便掩杀过去。
战斗几乎是一面倒的。
胸甲骑兵们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前方几人只是沉默地挺起手中的长枪,组成一个小的冲锋锥形,毫不留情地从吐蕃残兵的队列中一穿而过。
惨叫声和落马声此起彼伏。
仅仅一个交错,论科耳最后的护卫力量就被冲得七零八落,被高自在的亲卫们分割包围,逐一解决。
战场中央,很快就只剩下了高自在和论科耳两人。
“这下好了,没人打扰了。”高自在看着周围的战况,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将目光锁定在论科耳身上,“来吧,落水狗,让本将军亲自送你上路!”
“#¥%&*@!(吐蕃语:我要杀了你!)”论科耳虽然听不懂,但高自在脸上那股子欠揍的表情,却是最好的翻译。
他怒吼一声,再次催马,冲了上来!
这一次,他学聪明了,不再跟高自在硬碰硬,而是利用骑兵的机动性,围绕着高自在盘旋,试图寻找他招式中的破绽。
然而,他很快就绝望地发现,对方……根本就没什么招式!
只见高自在完全不按常理出牌,他手中的马槊,在他手里根本就不是一杆用来专注于突刺的利器,而更像是一根巨大的铁棍!
抡、砸!
高自在骑着他那匹神俊的阿拉伯马,仗着马快力大,对着论科耳就是一通毫无章法、蛮不讲理的猛攻!
“看我横扫千军!”
“再吃我一记力劈华山!”
“乌鸦坐飞机!”
“看招!老树盘根!”
高自在嘴里喊着乱七八糟的招式名,手里的马槊舞得虎虎生风,完全把论科耳当成了一个练手的沙包。
姗姗来迟的李世民,刚冲到近前,就看到了这让他眼角狂跳的一幕。
“住手!你给朕住手!”李世民气得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马槊是这么用的吗?那是用来刺的!用两边刃尖锐劈砍的!谁教你把它当棍子乱砸的?”
“就算是砸也得用槊尾的金属鐏去砸!”
“暴殄天物!简直是暴殄天物!那可是上好的精钢马槊啊!”
他看着高自在把一杆上好的精钢马槊,使得跟个烧火棍一样,心疼得直滴血。
这小子,根本就不通武艺!
纯粹就是靠着一身不知道哪来的蛮力在胡搞!
可偏偏,就是这种乱拳打死老师傅的野路子,却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论科耳本就疲惫不堪,全靠一股意志在支撑。
面对高自在这种不讲道理、只拼力气的打法,他被逼得手忙脚乱,左支右绌。
他精妙的刀法,在对方狂风暴雨般的乱砸之下,根本没有施展的空间。
每一次格挡,都像是被一柄重锤砸中,震得他气血翻涌。
“铛!”
又是一次硬拼,论科耳感觉自己的长刀都快要被砸断了。
“不行了……撑不住了……”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握刀的手臂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而高自在,却是越打越兴奋!
“哈哈!怎么样?服不服?我这套自创的‘瞎几把乱打槊法’,厉害吧!”
他看准一个空当,瞅准了论科耳因为疲惫而露出的一个巨大破绽,眼中精光一闪。
“就是现在!”
高自在爆喝一声,双臂肌肉猛然坟起,将手中的马槊高高举过头顶,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论科耳的脑袋,狠狠地砸了下去!
这一击,势大力沉,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声!
论科耳瞳孔猛缩,想要举刀格挡,却发现自己的手臂已经酸软得抬不起来了!
完了!
就在他闭目待死之际,高自在的马槊却在半空中微微一偏。
“砰!”
一声闷响!
沉重的槊杆,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论科耳的肩膀上。
“噗通!”
吐蕃悍将,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便被这股巨力直接从马背上砸了下来,像个破麻袋一样摔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第195章 我吐蕃悍将,今天快被物理超度了
高自在潇洒地跳下马,看着地上那个被砸得七荤八素、动弹不得的吐蕃悍将,满意地拍了拍手。
搞定!
装逼成功!
他正想对着李世民的方向,摆一个自认为帅气的pose,还没来得及动作,身后就传来了李世民气急败坏的咆哮声。
“高自在!你这个败家子!”
李世民策马冲到跟前,一个利落的翻身下马,看都没看地上如死狗般的论科耳,而是径直冲向高自在,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马槊。
他捧着那杆精钢马槊,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检查着。
当他看到槊杆上因为刚才的猛烈撞击而出现的几道细微的凹痕时,脸上的表情比死了亲儿子还难看。
“你看看!你看看你干的好事!”李世民指着那凹痕,手指头都在哆嗦,对着高自在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痛骂,“这是马槊!是百炼精钢打造的马槊!是骑兵冲阵的无上利器!不是让你当烧火棍乱砸的!”
高自在带来的那些胸甲骑兵,此时也已经解决了战斗,正押着几个俘虏围拢过来。
他们看着两人吹胡子瞪眼,一个个都憋着笑,想笑又不敢笑,表情十分精彩。
“陛下,话不能这么说。”高自在掏了掏耳朵,一脸无所谓地摊了摊手,“黑猫白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管他怎么用,能把敌人干趴下,不就是好兵器吗?”
“你……你还敢顶嘴!”李世民更气了,“朕告诉你,马槊的精髓在于‘刺’!是‘捅’!讲究的是一往无前,破甲穿心!你那种抡起来乱砸的打法,简直是对这神兵利器的侮辱!是暴殄天物!”
“可有用啊。”高自在理直气壮地指了指地上的论科耳,“您看,这不是把人给活捉回来了吗?要是用刺的,一不小心把他捅死了,那多可惜?生擒的功劳,可比阵斩大多了。”
“你……”李世民被他这番歪理邪说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不得不承认,高自在说得有那么几分道理。
生擒敌将,确实意义非凡。
可一想到上好的马槊被这么糟蹋,他这心就跟被猫抓了一样难受。
“哼!歪理!”李世民冷哼一声,小心翼翼地把马槊交还给身后的亲卫,叮嘱道:“拿回去好好保养!要是再让这小子碰一下,朕唯你们是问!”
“喏!”亲卫赶紧接过马槊,像护着祖宗牌位一样,退到了一旁。
此时,后续的士兵也已经涌了上来,七手八脚地用粗大的麻绳,将昏迷不醒的论科耳捆了个结结实实,像拖死狗一样,朝着山包上的本阵拖去。
“行了行了,别气了陛下。”高自在凑到李世民身边,嬉皮笑脸地说道,“气大伤身。走,回去喝杯茶,压压惊。这次大获全胜,生擒敌酋,回去可得给臣记个首功啊!”
“滚!”李世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但眉宇间的怒气却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藏不住的得意和兴奋。
不管过程如何,结果是好的。以步制骑,大破吐蕃三千精锐,还活捉了对方的主将论科耳。
此等辉煌战绩,足以震动天下!
一行人押着俘虏,浩浩荡荡地回到了山包上的指挥所。
论科耳也被一盆冷水泼醒了。
他晃了晃剧痛的脑袋,一睁眼,就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周围全是虎视眈眈的唐军士兵。
而那个用“烧火棍”打败自己的唐军主帅,和那个气势非凡的金甲将军,正坐在上首,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
“@#¥%&*!#¥%&*@!(吐蕃语:卑鄙的唐人!有本事放开我,我们堂堂正正地打一场!)”
论科耳挣扎着,对着高自在和李世民发出了愤怒的咆哮。
“这家伙在鬼叫什么?”李世民皱了皱眉,看向左右,“谁懂吐蕃语?”
周围的将领们面面相觑,都摇了摇头。
大唐和吐蕃虽然时有摩擦,但精通对方语言的人才,还真是凤毛麟角,更不可能随军出征。
“听不懂。”高自在也摊了摊手,“不过看他这气急败坏的样子,估计是在骂我们胜之不武,想跟我们单挑之类的废话。”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一个意外的声音响了起来。
“@#¥%&*……(吐蕃语:你这败军之将,阶下之囚,有什么资格在这里犬吠!屠戮手无寸铁的妇孺时,怎么不见你讲什么堂堂正正!)”
一道流利且带着浓浓恨意的吐蕃语,从高自在的身后传来。
众人皆是一惊,齐刷刷地回头看去。
只见一名身材高大的胸甲骑兵,从高自在的亲卫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摘下头盔,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却异常坚毅的脸庞。
论科耳也愣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口吐自己母语的唐军士兵,眼中充满了惊疑。
“@#¥%*?(吐蕃语:你是什么人?)”
“你当然不认识我。”那名胸甲骑兵冷笑一声,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但我这个名字,你或许还有点印象。我叫……达瓦!”
“达瓦?”论科耳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不认识。”
“你不认识我,但你一定认识我的部落!”达瓦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白牦牛部落!”
“白牦牛部落!”
听到这个名字,论科耳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死死地盯着达瓦,记忆深处那段被血色覆盖的往事,瞬间涌上心头。
那是几年前,一个不大的部落,因为抗拒赞普的征召,被他亲自带兵……踏平了。
他记得很清楚,为了震慑其他有异心的小部落,他下令,无论男女老幼,一个不留!
“想起来了?”达瓦看着论科耳脸上那惊骇的表情,双目赤红,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我亲眼看着你,下令砍下了我父亲的头颅!我亲眼看着你的士兵,将刀刺进了我母亲的胸膛!我的族人,我的兄弟姐妹,他们跪在地上求饶,可你这个禽兽,连襁褓里的婴儿都没有放过!”
他的声音凄厉而悲愤,充满了血与泪的控诉。
“我当时躲在死人堆里,身上盖着我父母温热的尸体,才侥幸逃过一劫!我从那天起就发誓,我一定要活下去,我一定要报仇!”
“我一路逃亡,投靠了大唐!承蒙高长史不弃,收留了我,让我成为一名大唐的骑兵!我每天都在疯狂地训练,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亲手将你这个恶魔碎尸万段!”
达瓦转过身,对着高自在“噗通”一声跪了下来,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长史大人!末将恳请您,将此獠交由末将处置!此乃末将的血海深仇!”
高自在听完亲卫的翻译,默然了片刻。
他看着跪在地上泪流满面的达瓦,又看了看面如死灰的论科耳,缓缓地点了点头。
“去吧。”
“谢长史大人!”
达瓦猛地站起身,眼中迸发出骇人的杀意,像一头复仇的饿狼,朝着论科耳扑了过去!
“砰!砰!砰!”
他没有用武器,只是用拳头,一拳一拳地,狠狠地砸在论科耳的脸上、身上!
“这一拳,是为了我父亲!”
“这一拳,是为了我母亲!”
“这一拳,是为了我白牦牛部落三百七十二口惨死的冤魂!”
第196章 反攻?你小子是不是疯了?
拳头与肉体沉闷的撞击声,在山包上回荡。
达瓦的每一拳都用尽了全力,每一拳都伴随着一声压抑的嘶吼。他不是在打人,他是在发泄,是在祭奠,是在将积压了数年的血海深仇,狠狠地倾泻在这个让他家破人亡的仇敌身上。
周围的唐军将士们,包括那些刚刚俘虏的吐蕃士兵,都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没有人出声,没有人阻止。国仇家恨,在此刻交织成了一幅最原始、最残酷的画卷。
论科耳被捆得结结实实,像一个沙袋一样,只能被动地承受着暴雨般的拳头。
他原本凶悍的面容,此刻已经肿胀得如同猪头,血水和泥土糊了一脸,狼狈到了极点。
他想咆哮,想反抗,但每一拳都让他内脏翻腾,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李世民站在一旁,眉头微蹙。他见惯了沙场上的生死,但这种纯粹的个人复仇,还是让他感到了一丝不适。
但他没有开口,他知道,这是达瓦应得的。作为一个君主,他可以冷酷,但他不能没有人心。
终于,达瓦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的拳头依然挥舞着,但力道已经大不如前。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汗水混着泪水,从他坚毅的脸庞上滑落。
复仇的火焰在燃烧他的精力,也同样在消耗着他的体力。
又是一拳砸在论科耳的胸口,达瓦自己却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行了。”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凝重的气氛。
高自在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走了过来,拍了拍达瓦的肩膀。
达瓦浑身一颤,回过头,双目赤红地看着高自在,声音沙哑:“长史大人……”
“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气也该出了。”高自在指了指地上已经出气多、进气少的论科耳,撇了撇嘴。
“再打下去,人就真没了。这老小子现在可是咱们的宝贝,金贵着呢,死了多不划算。”
达瓦喘着粗气,胸中的仇恨依然在翻涌,但他知道高自在说的是对的。
活着的论科耳,价值远比一具尸体要大。
“把他带下去吧。”高自在挥了挥手,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吩咐下人处理一件垃圾。
“交给你了,想怎么炮制都随你,只要记住一点,别把人给玩死了就行。每天给他留一口气,让他清醒地活着,这比一刀杀了他,可解恨多了。”
“多谢长史大人成全!”达瓦再次重重跪下,对着高自在磕了一个响头。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感激。
让他亲手复仇,并将仇敌交由他处置,这是何等的恩赐!
“起来吧,都是自家兄弟。”高自在将他扶起,又转头看向李世民,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
“陛下,现在可不是放松的时候。”
李世民正沉浸在大获全胜的喜悦中,闻言一愣:“哦?有何高见?”
高自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山包的边缘,眺望着山下那片广阔的战场。
远处的尘埃尚未完全落定,吐蕃人的大营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依旧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陛下,吐蕃人的先锋被我们打残了,主将被我们活捉了,这确实是一场大胜。”高自在的声音沉稳有力。
“但,这只是开胃菜,正戏……才刚刚开始。”
“没错。”李世民点了点头,神情也凝重起来。
“尚囊的主力大军还在,接下来,必然会是一场惨烈的攻防战。朕已经传令下去,让各部严守阵地,准备迎接吐蕃人疯狂的反扑。”
他以为高自在是要提醒他不要得意忘形,要小心防守。
然而,高自在接下来说的话,却让他整个人都懵了。
“防守?”高自在回过头,定定地看着李世民,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弧度。
“不,陛下,您搞错了。我的意思是,该我们……反攻了!”
“什么?!”
李世民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反攻?
开什么玩笑!
“高自在,你是不是打赢了一仗,脑子就烧糊涂了?”
李世民第一个反应过来,气得吹胡子瞪眼。
“你看看山下!尚囊的主力大军,军容整齐,阵列森严!我们才多少人?就算加上那些伤兵,也不过万余人!而且我们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人困马乏!你现在说反攻?你这是让我们去送死!”
“就是啊长史大人!”禁卫也急了,他虽然莽,但不傻。
“咱们现在是占着地利,以逸待劳,才能跟他们掰掰手腕。要是冲下山去平原决战,那不是拿鸡蛋碰石头吗?”
“没错,高长史,此事万万不可!”
“请陛下三思!”
将领们纷纷出言劝阻,都觉得高自在这个提议太过疯狂,简直是异想天开。
高自在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对,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李世民的脸上。
“陛下,兵法有云,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现在,吐蕃人吃了这么大一个亏,主将被擒,先锋尽没,军心士气必然大受打击。他们现在想的,肯定是重整旗鼓,然后对我们发起猛攻,一雪前耻。他们绝对想不到,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这支兵力处于绝对劣势的孤军,非但不敢守,还敢主动出击!”
李世民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不得不承认,高自在说的这一点,确实没错。
换做是他,也绝对想不到对方敢这么玩。
“这太冒险了!”李世民依旧在摇头,“一旦失败,我们连退守的余地都没有,将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富贵险中求,旷世奇功,同样也是险中求!”
高自在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煽动性。
“陛下,您想啊,我们以步兵为主,却在野战中击溃了吐蕃的精锐骑兵,还活捉了他们的主将。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天下会怎么看?吐蕃人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吐蕃骑兵,天下无敌的神话,破了!他们会怕!而我们的士兵,士气将会达到顶峰!”
“此消彼长之下,数量的差距,已经不是决定性因素了!”
高自在向前一步,几乎贴到了李世民的面前,一字一句地说道:“陛下,这场仗打到这个份上,已经不是简单的兵力计算和战术推演了。到了现在,拼的就是一股气!拼的是谁更狠,谁更疯,谁更不怕死!”
“这,才是真正的……狭路相逢勇者胜!”
第197章 陛下,只要我们够疯,敌人就跟不上我们的思路!
“狭路相逢勇者胜!”
高自在这七个字,如同七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李世民的心坎上。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胸膛剧烈起伏,一双龙目死死地盯着高自在,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挣扎、愤怒,以及一丝被强行压抑下去的……兴奋。
这个高自在,绝对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李世民的声音嘶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反攻?你拿什么反攻?拿我们这疲惫之师,去硬撼尚囊枕戈待旦的主力?你这是在赌博!拿我大唐将士的性命在赌博!”
“陛下圣明!”高自在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躬身一礼,脸上那股疯狂的劲头愈发明显。
“微臣就是在赌!但微臣赌的,是陛下您那颗不甘平庸、欲创千古伟业的雄心!赌的是我大唐将士冠绝天下的无双锐气!”
他直起身,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同样被他吓傻的将领们。
“诸位,你们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自己,打赢了刚才那一仗,你们心里是什么感觉?”
“是爽!是痛快!是觉得不可一世的吐蕃人,也不过如此!”
“现在,我们全军上下的士气,正处于前所未有的巅峰!这股气,是咱们最大的武器!这股气,能让我们以一当十!”
“可气势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来得快,去得也快!如果我们缩在这山包上,等着吐蕃人重整旗鼓,等着他们把对我们的恐惧,转化成复仇的怒火,那我们的优势就荡然无存了!”
“等到那个时候,我们就要用将士们的血肉,去硬抗他们一波又一波的攻势!到时候,拼的就是人命!我们人少,拼得起吗?”
高自在的一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他们是沙场宿将,当然明白士气的重要性。
高自在说的没错,现在唐军的气势确实是如日中天。
可一旦转入防守,被动挨打,这股气很快就会泄掉。
“可……可平原决战,我军步卒太多,对上吐蕃的骑兵,太吃亏了……”皇帝迟疑地说道,他还是觉得风险太大。
“谁说我们要跟他们硬碰硬了?”高自在嘿嘿一笑,露出了狐狸般的表情。
“别忘了,我们还有三千胸甲骑兵,这可是咱们的杀手锏!而且,我还有别的安排。”
李世民的眼神剧烈地闪烁着。
他不得不承认,他心动了。
高自在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打在他内心最深处的野望之上。
击溃吐蕃先锋,活捉敌方主将,这固然是大功一件。
但如果能在此基础上,以弱势兵力,在野战中一举击溃尚囊的主力大军……
那将是何等辉煌的战绩?
那将是足以载入史册,让后世所有帝王都为之惊叹的旷世奇功!
他的血,开始热了。
那股深埋在骨子里的,属于军人、属于帝王的冒险精神和豪情壮志,被高自在彻底点燃了。
“好!”李世民猛地一拍大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吓了周围人一跳。
他双目炯炯,仿佛有火焰在燃烧,沉声喝道:“就依你所言!朕,就陪你疯一次!”
“传朕旨意!”
“全军……出击!”
……
吐蕃大营。
中军大帐之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主将尚囊,这位在吐蕃军中威名赫赫的宿将,此刻的脸色比锅底还要黑。
“废物!通通都是废物!”
他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上面的羊皮地图和酒杯散落一地。
“五千精锐骑兵,去打一群唐军的步卒,不仅被人打得全军覆没,连主将都被人活捉了!论科耳这个蠢货,他把我们吐蕃勇士的脸都丢尽了!”
帐下的将领们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先锋军的惨败,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上。
这不仅仅是一场军事上的失利,更是对他们自信心和荣誉感的沉重打击。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神色慌张地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不好了!”
“慌什么!”尚囊正在气头上,怒喝道,“天塌下来了不成!”
“唐……唐军……他们下山了!”斥候喘着粗气,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们……他们正朝着我们的大营冲过来了!”
“什么?”
尚囊愣住了,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帐内所有的吐蕃将领,也都齐刷刷地抬起头,面面相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尚囊一把揪住那名斥候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唐军……唐军主力从那个山包上下来了!看样子……是要主动进攻我们!”斥候被掐得满脸通红,艰难地说道。
确认了消息的准确性,整个大帐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短暂的死寂之后,爆发出了一阵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我没听错吧?唐军要主动进攻我们?”
“他们是疯了吗?凭他们那不到两万的步卒?”
“那个唐军主帅的脑子,是被我们的勇士给打坏了吗?居然放弃地利,跑来平原上送死?”
尚囊也松开了斥候,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杂着错愕和狂喜的古怪表情。
他原本还在头疼,该如何攻下那个易守难攻的山包。
唐军占据地利,强攻必然会付出惨重的代价。
可现在,对方居然主动放弃了最大的优势,走下山来,要跟他在开阔的平原上决战?
这是什么操作?
这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有多少人?兵种如何?”尚囊强压下心中的狂喜,沉声问道。
“回大将军,唐军步卒在前,约莫万余人,阵型严密。在他们身后,还有一支重甲骑兵,数量大约在三千左右!”
“重甲骑兵?”尚囊不屑地冷笑一声。
“那种笨重的玩意,不过是活靶子罢了!我吐蕃的轻骑兵,能像狼群一样,把他们活活玩死!”
他猛地转身,抽出腰间的弯刀,高高举起。
“天赐良机!这简直是长生天送给我们的大礼!”
“传我将令!”
“全军出击!让这些不知死活的唐人,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草原雄鹰!”
“用他们的鲜血,来洗刷我们刚刚遭受的耻辱!”
“此战,我要让唐军……全军覆没!一个不留!”
第198章 别慌,常规操作,重骑兵溜死轻骑兵!
沉闷而富有节奏的脚步声,像是巨人的心跳,回荡在空旷的平原上。
大唐的军阵,如同一座移动的钢铁堡垒,缓缓地向着吐蕃大营压去。
走在最前面的,是高自在的宝贝疙瘩,近卫掷弹兵。
他们排成三列横队,肩扛火枪,刺刀在阳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光芒,步伐坚定,面无表情,如同一群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
在军阵的中央,是那些刚刚经历了一场血战洗礼的新兵。
他们的脸上还带着稚气,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胜利和荣誉浸泡过的狂热。
他们紧紧地簇拥着数十门已经冷却完毕的步兵炮,仿佛那冰冷的炮管是他们最可靠的倚仗。
而垫后的,则是三千胸甲骑兵。
他们骑在马上,人与马都仿佛覆盖上了一层银色的光辉,安静地跟随着大部队,像是一群蛰伏的猛兽,随时准备亮出致命的獠牙。
前列横队,两翼方阵。
一个在平原上,专门用来对付骑兵冲锋的,最经典也最稳妥的阵型。
李世民被一群亲卫簇拥在方阵的核心位置,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支军队昂扬的斗志。
每一个士兵的胸膛里,都仿佛有一团火在燃烧。
但他心中的不安,却随着距离吐蕃大营越来越近,而变得愈发强烈。
他没有带重炮。
一门都没有。
这是高自在的建议,理由是重炮太笨重,会拖慢大军的速度,无法达成“出其不意”的战略目的。
没有重炮,意味着他们无法在远距离对吐蕃的军阵造成毁灭性打击。
这注定是一场硬碰硬的血战!
“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从对面的吐蕃大营中响起,打断了李世民的思绪。
只见吐蕃大营的营门大开,黑压压的吐蕃士兵如潮水般涌出。
尚囊的主力,出动了!
足足两万大军,在平原上展开,旌旗如林,刀枪如麦。
那股由无数士兵汇集而成的杀气,直冲云霄,让天地都为之变色。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吐蕃人的动作却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那两万主力大军并没有直接冲锋,而是在正面稳住阵脚,与唐军遥遥对峙。
紧接着,一支约莫五千人的轻骑兵,从主力大军的侧翼分离出来,像一把锋利的弯刀,划过一个巨大的弧线,直扑唐军的后方!
这是最经典的骑兵战术,正面牵制,侧后方包抄!
他们的目标,是唐军阵型最薄弱的后方,是那三千看起来笨重无比的胸甲骑兵!
“不好!他们要抄我们后路!”皇帝惊呼出声。
“快让胸甲骑兵回防,收缩阵型!”一名曾是玄甲军的老亲卫急切地喊道。
李世民的心猛地一沉,正要下令,高自在懒洋洋的声音却先一步响了起来。
“着什么急,不就是想掏咱们的菊花嘛,多大点事。”
高自在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先是对着后阵的掷弹兵指挥官喊了一句:“分一千近卫掷弹兵出来,枪去后面布置方阵,谁敢靠近,就给老子狠狠地打!”
随后,他转向了苏烈。
“苏烈。”
“末将在!”苏烈催马上前,声如洪钟。
“交给你个任务。”高自在指着那支正在高速迂回的五千吐蕃轻骑兵,笑嘻嘻地说道。
“带着三千胸甲骑兵,去把那五千蛮子给打发了。”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用看疯子的表情看着高自在。
李世民更是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高自在!”他怒吼道,“你到底懂不懂打仗!用重骑兵去追击轻骑兵?你这是让他们去送死!”
“是啊长史大人!”
“这万万不可啊!”
李世民身边的亲卫们也炸了锅,他们中许多人都是玄甲军的老底子,对于骑兵作战的理解,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陛下,重骑兵冲锋陷阵确实无敌,但那是对付步兵方阵!对上轻骑兵,咱们根本跑不过人家啊!”
“对啊!人家能跑能射,咱们追不上,打不着,只能被当成活靶子,活活给拖死!”
“胸甲骑兵虽然叫重骑兵,可防护只在胸前,四肢和战马都没有重甲,比玄甲军还不如,这要是被缠上,死得更快啊!”
听着手下亲卫们的议论,李世民的脸色愈发难看。
他们说的,是颠扑不破的军事常识。
重骑兵就是集团冲锋的利器,是战场上的铁锤,而轻骑兵则是游弋的饿狼,灵活机动。
用铁锤去砸饿狼?怎么可能砸得到!
高自在却像是没听见众人的反对,反而对着苏烈补充道:“能全歼了他们最好,要是不能,也别硬拼。保全自己,拖住他们就行。等我把尚囊这个老小子收拾了,就过去帮你。”
这番话,更是让众人觉得荒唐到了极点。
李世民死死地盯着高自在,他想从这个家伙的脸上,看出一丝一毫的慌乱或者心虚。
但是没有。
高自在的脸上,只有那种让人火大的、智珠在握的淡定。
“你凭什么?”李世民的声音压抑着怒火。
“你凭什么认为苏烈能用三千重骑兵,拖住五千机动性远胜于他的轻骑兵?”
就在这时,李世民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了高自在之前说过的话。
“陛下,咱们的胸甲骑兵,虽然防护不如玄甲军,但耐力,比玄甲军好太多了!”
“陛下,打仗嘛,有时候得换个思路……”
难道……
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在李世民心中升起。
难道高自在想让苏烈用重骑兵,去跟轻骑兵玩游击?
用那套他发明的什么“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的十六字真言?
这太疯狂了!
用重骑兵玩这个?这简直是对骑兵作战理论的终极颠覆!
可万一……万一要是真的成功了呢?
以三千重骑兵,在平原上溜死了五千轻骑兵……
这个战绩,足以让天下所有名将的下巴都掉在地上!
这又将是一项足以被载入战争史册的旷世奇迹!
李世民的呼吸,再一次变得粗重起来。
赌!
他已经陪着这个疯子赌了一次,现在,似乎要再赌一次更大的!
他看向苏烈,这位一向沉稳的大将,此刻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充满了跃跃欲试的战意。
“陛下!”苏烈对着李世民重重一抱拳,“末将,请战!”
显然,高自在早就跟他通过气了。
“好……”李世民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在抽搐。
“去吧!记住高长史的话,拖住他们!保全将士性命为第一要务!”
“末将遵命!”
苏烈猛地一拉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响亮的嘶鸣。
他抽出马刀,刀锋直指那支越来越近的吐蕃骑兵,用尽全身力气怒吼道:“胸甲骑兵!”
“全军……随我……冲锋!”
第199章 汗血宝马:没错,正是在下,而且是三千匹!
“杀——!”
惊天动地的喊杀声,从吐蕃的大阵中爆发出来。
尚囊显然不打算给唐军任何喘息的机会。
就在苏烈率领胸甲骑兵脱离主阵,迎向那五千吐蕃轻骑兵的同时,他本部的主力大军,也开始了全面的推进!
最前方的,是上万名吐蕃骑兵,他们没有像侧翼那支部队一样迂回,而是排成了密集的冲锋阵型,如同黑色的惊涛骇浪,直扑唐军那略显单薄的步兵方阵!
在他们身后,数千名手持长矛和盾牌的吐蕃步卒,也迈着大步,紧随其后。
整个平原,都在这股钢铁洪流的冲击下,剧烈地颤抖着。
“来了!”李世民握紧了拳头,手心里全是汗。
正面战场,终于要接战了!
“开炮!”高自在的声音,在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中,显得异常冷静。
“轰!轰!轰!”
数十门步兵炮同时发出了怒吼,黑色的铁球拖着长长的烟迹,呼啸着砸向了迎面而来的吐蕃骑兵阵列。
冲在最前面的吐蕃骑兵,瞬间被撕开了一道道血肉模糊的口子。
人仰马翻,惨叫声此起彼伏。
然而,对于上万人的骑兵大军来说,这点损失,根本无伤大雅。
后面的骑兵,毫不犹豫地从同伴的尸体上践踏而过,他们的速度没有丝毫减慢,反而因为同伴的死亡,激发了更加凶悍的血性。
尚囊在后方看得清楚,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唐军的火炮,威力确实不俗,但数量太少,口径也太小了。
这种程度的伤亡,他完全可以接受!
只要能冲进唐军的步兵阵中,胜利就将属于他!
李世民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他强迫自己不去看不停逼近的吐蕃主力,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另一边的战场。
那里,才是他现在最担心的!
他举起了手中的千里镜。
镜中,苏烈率领的三千胸甲骑兵,已经和那五千吐蕃轻骑兵,展开了一场诡异的追逐战。
只见吐蕃轻骑兵充分发挥了他们机动灵活的优势,在距离胸甲骑兵大约数十步的距离上,不停地游走,一边奔驰,一边回头张弓搭箭。
“嗖!嗖!嗖!”
密集的箭雨,如同蝗群一般,朝着胸甲骑兵倾泻而去。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箭矢,飞到一半,就纷纷力竭,软绵绵地掉落在地上,离胸甲骑兵的阵列,总是差着那么一小段距离。
根本无法构成任何有效的杀伤!
“怎么回事?”李世民身边的玄甲军老亲卫发出了不可思议的惊呼。
吐蕃人的骑射功夫,怎么会射得这么差劲?
还没等他们想明白,唐军的胸甲骑兵,就做出了还击。
“砰!砰!砰!”
一阵阵清脆的枪响,在战场上回荡。
只见胸甲骑兵们并没有追击,而是在苏烈的指挥下,保持着稳定的速度,用手中的火枪,对着远处的吐蕃骑兵进行点射。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吐蕃骑兵,应声落马!
吐蕃人被打懵了。
他们的弓箭射不到对方,对方却能轻易地打到他们!
这还怎么打?
带队的吐蕃将领又惊又怒,当即下令,试图拉近距离,用他们精湛的骑术和弯刀,来教训这些笨重的“铁罐头”。
可接下来的一幕,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他们加速,唐军的“铁罐头”也跟着加速,双方的距离,始终保持在一个让他们无比难受的范围。
他们想追,追不上!
那名吐蕃将领见势不妙,立刻下令撤退,想先拉开距离,重整旗鼓。
可他们一跑,唐军的“铁罐头”也立刻跟了上来,像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死死地黏在他们屁股后面,时不时地放上几枪,收割着他们的性命。
追又追不上,跑又跑不掉!
战场上,出现了滑稽而又恐怖的一幕。
三千名“重骑兵”,像遛狗一样,追着五千名轻骑兵满场飞奔!
李世民拿着千里镜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担忧,到震惊,再到不可思议,最后,化为了一股滔天的怒火!
他猛地放下千里镜,一把揪住旁边高自在的衣领,唾沫星子都喷到了他的脸上。
“高自在!”李世民的声音都在发颤,“逆臣!你又欺君!”
“你管这个叫重骑兵?!”
“这他娘的哪里是什么重骑兵!这分明是穿着一身铁甲的轻骑兵!”
李世民快要疯了。
他终于明白高自在的底气何在了。
这支所谓的胸甲骑兵,根本就不是传统意义上那种依靠冲击力决胜的重甲骑士!
他们拥有不亚于轻骑兵的机动性,同时又装备了射程远超弓箭的火枪,以及足以抵御流矢的金属胸甲!
这是一种全新的,足以颠覆整个时代骑兵战术的兵种!
“陛下息怒,息怒。”高自在被他晃得头晕,连忙摆手。
“谁规定重骑兵就不能跑得快了?能冲阵,能迂回,能突袭,这才叫好骑兵嘛。”
“你……”李世民气得指着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又一次举起了千里镜,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了。
他死死地盯着那些胸甲骑兵胯下的战马。
一看之下,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些战马,体型神骏,四肢修长,奔跑起来姿态优雅而充满力量,比吐蕃人那些矮脚马,高出了不止一个头。
这种马……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玄甲军中,似乎也装备了一批这样的战马,但数量极少,都是宝贝中的宝贝,只有最精锐的斥候和将领才有资格骑乘。
因为太过珍贵,李世民虽然知道好,却一直没舍得大规模列装,只把最好的都给了自己和最亲信的将领。
“这不是阿拉伯马……”李世民喃喃自语。
“朕想起来了,朕的飒露紫就是那阿拉伯马,虽然神骏,但比这些马,似乎还要矮小一些。这……这又是什么马?”
“土库曼马啊。”高自在理所当然地说道。
“陛下,如果不是占着马匹的优势,我敢用三千骑兵去溜五千轻骑?你当我脑子被驴踢了?”
“吐蕃马连阿拉伯马都跑不过,还想追上土库曼马?他们想什么好事呢?”
土库曼马?
李世民对这个名字感到很陌生。
高自在看他一脸不解,换了种更直白的解释方式,指了指李世民自己胯下的坐骑。
“陛下,这不就跟您骑的这匹,是一个马种吗?”
李世民心里咯噔一下,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爱马,艰难地开口道:“这是朕的爱马,特勒骠,乃是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
“对啊!”高自在一拍大腿,“特勒骠、青骓、什伐赤,这几匹都是土库曼马,也就是您说的汗血宝马啊!这么解释,您明白了吧?”
李世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终于明白了。
下一秒,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声音,比刚才被步兵炮轰死的吐蕃骑兵还要悲痛。
“你这个混账!败家玩意!”
李世民的手都在哆嗦,指着远处那三千名正在大杀四方的骑兵,声音里带着哭腔。
“三千匹!!”
“整整三千匹汗血宝马!三千匹特勒骠啊!”
“一匹汗血宝马都来之不易,你这个混账三千匹!”
“朕的钱啊!!!”
第200章 没有什么骑兵冲锋,是空心方阵解决不了的!
李世民的哀嚎,在炮声和马蹄声交织的战场上,显得那么的凄凉,又那么的……格格不入。
“朕的特勒骠啊!朕的心肝啊!”
他看着远处那三千匹神骏非凡的汗血宝马,感觉自己的心都在滴血。
那不是马,那是三千座移动的金山!是能把他内帑掏空好几次的无底洞!
高自在这个败家子!这个逆臣!
“陛下!敌军主力冲上来了!”禁卫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扯着嗓子大吼。
李世民这才如梦初醒,猛地回过神来。
他强行将目光从那三千匹“行走的金库”上挪开,投向了正前方。
黑色的浪潮,已经近在咫尺。
上万名吐蕃骑兵,卷起漫天烟尘,如同一场势不可挡的沙尘暴,即将吞噬他们这支小小的步兵军阵。
那股排山倒海的气势,让每一个人的呼吸都为之停滞。
李世民的心脏,再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他虽然对高自在有信心,但眼前的景象,实在是太具备冲击力了。
那是上万骑兵的集团冲锋!
是足以踏平任何坚固防线的钢铁洪流!
“高自在!”李世民的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慌什么。”高自在掏了掏耳朵,仿佛眼前冲过来的不是上万铁骑,而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他懒洋洋地举起手,对着传令兵下达了一连串简短而清晰的命令。
“传令!”
“全军变阵!”
“以五百人为单位,结成空心方阵!”
“近卫掷弹兵在外,新兵在内!自由射击!”
随着令旗挥舞,鼓点急促地响起。
原本如同铁板一块的唐军大阵,突然间发生了匪夷所思的变化。
它像一个被敲碎的冰块,瞬间分解成了数十个大大小小的独立单元。
这些单元迅速地收缩,变形,在短短几十个呼吸之间,就在广阔的平原上,构成了一个由数十个空心方阵组成的、星罗棋布的棋盘!
每一个方阵,都像是一只竖起了全身尖刺的刺猬。
最外围,是神情冷酷的近卫掷弹兵,他们将上了刺刀的火枪平举,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四面八方。
方阵的内部,则是那些略显紧张的新兵,他们在老兵的呵斥和带领下,同样举起了火枪,填补着可能出现的任何空隙。
数十个“刺猬阵”,彼此之间留有通道,互为犄角,形成了一个巨大而又松散的火力网。
李世民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是什么阵法?”禁卫喃喃自语,“把大阵拆散了?这不是找死吗?”
“是啊!骑兵最擅长的就是分割包围,他……他这是主动让敌人来分割自己?”禁卫也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传统的步兵方阵,讲究的就是一个“密”字,要结成铁桶一块,让骑兵无从下口。
高自在倒好,直接把铁桶拆成了几十个小铁盒,还大大方方地摆在平原上,任君挑选。
这操作,已经超出了他们的军事常识。
就在他们惊疑不定之际,吐蕃的骑兵洪流,已经狠狠地撞了上来!
“杀!”
吐蕃骑兵们发出嗜血的狂吼,他们根本没把这些看起来一冲就散的小方阵放在眼里,挥舞着弯刀,一头扎进了“棋盘”之中。
然后,噩梦开始了。
他们预想中摧枯拉朽的场面并没有出现。
当他们冲进方阵与方阵之间的空隙时,迎接他们的,是来自左右两侧,甚至是后方的交叉火力!
“砰!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如同爆豆一般,从四面八方响起!
冲在最前面的吐蕃骑兵,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瞬间就被打得人仰马翻。
铅弹轻易地撕开了他们身上的皮甲,在他们身上留下一个个血洞。
一名吐蕃百夫长勇悍无比,带着手下试图从两个方阵的结合部硬冲过去。
可他刚冲到一半,左侧的方阵射来一排子弹,将他身边的亲卫打倒一片。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右侧的方阵又是一轮齐射,将他连人带马打成了筛子。
万余骑兵,就这样被这数十个“刺猬阵”无情地分割、撕裂、吞噬。
他们庞大的数量优势,在这一刻,反而成了累赘。
狭窄的通道里,挤满了骑兵,他们转圜不便,速度优势完全发挥不出来,只能被动地挤在一起,成为唐军火枪手最完美的靶子。
“哈哈哈哈!”李世民看着眼前的景象,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了一阵狂喜的大笑。
“妙啊!实在是太妙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地对身边的高自在喊道:“朕明白了!朕终于明白了!”
“尚囊这个蠢货!他陷入了和论科耳一样的困境!”
“骑兵最大的优势就是机动和分割,可现在,他们自己被我们分割了!他们被困在我们的方阵之间,动弹不得,只能挨打!”
原本是猎人的骑兵,现在反倒成了被困在陷阱里的猎物!
然而,吐蕃军毕竟是百战精锐。
在经历了最初的混乱和惨重的伤亡后,他们也反应了过来。
一些悍不畏死的吐蕃将领,开始集结部队,不顾一切地朝着那些看起来最薄弱的方阵发起决死冲锋!
“噗嗤!”
一个由新兵主导的方阵,在承受了数轮冲击后,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数十名吐蕃骑兵咆哮着冲了进去,对着里面惊慌失措的新兵挥起了屠刀。
“顶住!给老子顶住!”方阵中的老兵发出嘶吼,用身体和刺刀去阻挡冲进来的骑兵。
但冲破一个方阵,并没有什么用。
迎接他们的,是旁边其他方阵更加密集的火力网。
战场,彻底变成了一座血肉磨盘。
吐蕃人不停地用弓箭还击,漫天的箭雨落在方阵之中,不时有唐军士兵中箭倒下。
唐军的步兵们,则在军官的指挥下,机械地重复着装弹、瞄准、射击的动作。
他们甚至采用了“磕地速射法”,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大大提升了射击速度。
双方都在不停地死人。
吐蕃人的尸体铺满了方阵间的通道,唐军的伤兵也被不断地从阵中抬下来。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尚囊在中军大帐前,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一幕,整个人都傻了。
他脸上的狂喜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灰。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他喃喃自语,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诡异的阵法,这恐怖的火器,这颠覆常理的战术!
那个唐军主帅,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大将军!我们被分割了!骑兵冲不起来啊!”
“大将军!伤亡太大了!快撤吧!”
败退下来的将领,哭喊着向他报告。
尚囊的心,在滴血。
他知道,他败了。
败得莫名其妙,败得体无完肤。
第201章 苏烈:我还没用力,你们怎么就倒了?
“撤!鸣金收兵!快撤回来!”
尚囊的嘶吼声,在混乱的战场上显得声嘶力竭。
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盯着前方那个由无数“刺猬阵”组成的绞肉机。
上万名最精锐的吐蕃骑兵,就这样一头扎了进去,然后被无情地碾碎,吞噬。
他引以为傲的骑兵冲锋,在唐军诡异的方阵和犀利的火器面前,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每时每刻,都有成百上千的吐蕃勇士倒下。
再打下去,他这点家底就要全赔在这里了!
然而,他的命令,在震耳欲聋的枪炮声中,根本无法有效地传达下去。
陷入唐军方阵迷宫的骑兵们,已经彻底失去了建制,像一群无头苍蝇一样,在狭窄的通道里左冲右突,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撤退。
他们要么被来自四面八方的子弹射杀,要么在混乱中自相践踏。
“大帅!不好了!”
就在尚囊心急如焚,准备派出亲卫强行传令的时候,一名负责侧翼警戒的将领,连滚带爬地冲到了他的面前,脸上带着见了鬼一般的惊恐。
“慌什么!天又塌下来了?”尚囊正在气头上,一脚将他踹翻在地,怒吼道,“说!又怎么了?”
那名将领顾不上疼痛,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大帅!唐……唐军的重骑兵!他们……他们朝着我们中军杀过来了!”
“什么?!”
尚囊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
唐军的重骑兵?
他猛地扭头,望向侧翼的战场。
那里,原本应该是他的五千轻骑兵,正在“戏耍”唐军那三千铁罐头的地方。
可现在,那里空空如也。
不,不完全是空的。
地上铺满了尸体和战马,绝大多数,都是他麾下轻骑兵的!
而那三千名本该笨重无比的“铁罐头”,此刻正组成一个锋锐无匹的锥形阵,以一种令人心胆俱裂的速度,从侧后方,直插他中军大旗所在的位置!
他们的速度,快得不像话!
比他最精锐的轻骑兵,还要快!
“不可能!”尚囊发出一声不敢置信的咆哮,“这绝对不可能!”
“我的五千轻骑呢!我派去猎杀他们的五千人呢?他们是干什么吃的!”
他一把揪住那名报信将领的衣甲,双目赤红地质问道:“回答我!他们人呢!”
那将领被他吓得魂飞魄散,结结巴巴地说道:“没……没了……全没了……被……被他们像遛狗一样……全给射杀了……我们想追追不上,想跑跑不掉……他们……他们是魔鬼!是穿着铁甲的魔鬼!”
“遛狗……”
尚囊嘴里咀嚼着这个词,身体晃了晃,险些从战马上栽下来。
他终于明白,从一开始,他就掉进了一个巨大的陷阱里。
什么重骑兵,什么铁罐头!
那根本就是一支伪装起来的,拥有无与伦比机动性和射程优势的超级骑兵!
“大帅!快看!”
又一名亲卫指着远处,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尚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那支唐军骑兵,在高速冲锋的过程中,居然再次举起了手中的火枪!
“砰!砰!砰!”
熟悉的,如同死神敲门般的枪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子弹的目标,是他中军大帐周围那些正在集结,试图保护他的步兵和预备队。
冲在最前面的吐蕃步兵,如同被割倒的麦子一般,成片成片地倒下。
他们的阵型,瞬间出现了巨大的混乱。
恐慌,如同瘟疫一般,在他最后的防线上蔓延开来。
“完了……”
尚囊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正面战场,主力骑兵被分割包围,伤亡惨重。
侧翼战场,精锐轻骑全军覆没。
而现在,敌人的王牌,重骑兵,已经直奔他的帅旗而来!
这是典型的斩首战术!
而且是阳谋!
对方就是要当着他数万大军的面,取下他的首级!
“大帅!别管那么多了!快跑吧!”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再不跑就来不及了!唐军的魔鬼杀上来了!”
身边的亲信将领们,再也顾不上什么军纪和尊严,一个个哭喊着,拉着他的马缰,就想往后方逃窜。
整个指挥系统,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
“哈哈哈哈哈哈!”
另一边,唐军的帅台上,李世民正举着千里镜,发出一阵阵酣畅淋漓的大笑。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漂亮!干得太漂亮了!”
镜中,苏烈率领的三千“汗血宝马”骑兵,如同一柄烧红的利刃,轻而易举地切开了吐蕃军的层层防御,直指尚囊的中军大帐。
沿途的吐蕃士兵,几乎没有任何像样的抵抗,不是被火枪射杀,就是被高速奔腾的战马撞飞。
那场面,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高自在!”
李世民猛地放下千里镜,一把搂住高自在的肩膀,用力地拍打着他的后背,震得高自在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朕就知道!朕就知道你小子有后手!”
他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心疼钱,变成了纯粹的狂喜和骄傲。
什么三千匹汗血宝马,什么掏空内帑!
跟眼前这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比起来,那点钱算个屁!
只要能打赢这一仗,别说三千匹,就是再来三千匹,朕也给你凑!
“陛下,淡定,淡定。”高自在被他拍得龇牙咧嘴,“基本操作,基本操作而已。”
“基本操作?”李世民眼睛一瞪,“这叫基本操作?你知不知道,你这支骑兵,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高自在装傻。
“意味着从今往后,我大唐的铁骑,将纵横天下,再无敌手!”李世民的声音慷慨激昂,充满了帝王的豪情。
“什么突厥,什么吐蕃,什么高句丽!在朕的汗血宝马面前,全都是土鸡瓦狗!”
他现在已经完全接受了“汗血宝马”这个设定,并且感到与有荣焉。
仿佛这三千匹马,都是他自己掏钱买的一样。
高自在看着他那副臭显摆的样子,撇了撇嘴,懒得戳穿他。
“陛下,别高兴得太早。”高自在指了指战场,“尚囊要跑了。”
李世民闻言,立刻重新举起千里镜。
果然,镜中吐蕃的中军帅旗,已经开始移动,看方向,是想朝着后方逃窜。
第202章 陛下,你是不是拿了我的东西?
“想跑?”李世民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高自在,你可不能让尚囊这个老小子就这么溜了!”
“陛下放心,他跑不了。”高自在打了个哈欠,一副还没睡醒的模样。
“好戏,才刚刚开场呢。”
“哦?”李世民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眼前的战局,在他看来已经是必胜之局。
主力骑兵被困死,中军帅旗被追得满地跑,这吐蕃大军,已然是砧板上的鱼肉,还能有什么变数?
战场之上,尚囊帅旗的移动,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大帅跑了!”
“我们被抛弃了!”
“快跑啊!”
绝望的嘶吼声,在吐蕃军中此起彼伏。原本还抱着一丝血勇,试图冲破方阵的吐蕃骑兵,瞬间斗志全无。
他们唯一的念头,就是逃离这个由枪火和死亡构成的地狱迷宫。
求生的欲望,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
一些骑兵不顾一切地用同伴的尸体作为掩护,硬生生顶着子弹,从方阵的缝隙中冲杀了出来。
当他们冲出那片绞肉机般的区域,呼吸到带着自由气息的空气时,几乎要喜极而泣。
然而,还不等他们纵马狂奔,迎接他们的,是另一片绝望。
“那……那是什么?”一个侥幸逃生的吐蕃千夫长,惊恐地看着地平线上突然出现的一抹红色。
一支数千人的骑兵部队,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们的侧后方。
他们穿着一身鲜红色的军服,如同燃烧的火焰,在草原上拉出一条绚烂而又致命的弧线。
他们没有像苏烈那支重骑兵一样,发动雷霆万钧的冲锋。
他们只是不紧不慢地跟在这些逃出来的吐蕃溃兵身后,如同经验丰富的牧人,驱赶着迷途的羊群。
“砰!砰!”
零星的枪声响起。
他们就像一群被无形鞭子抽打的牲畜,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逃离那个圈定的范围。
更让他们感到恐惧的是,这支红色骑兵驱赶他们的方向,正是他们刚刚逃出来的那片“刺猬阵”!
“不!不要!”
“魔鬼!他们要把我们赶回去!”
溃兵们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
回去?回到那个死亡迷宫里去?
他们宁愿死在这里,也不愿意再面对那来自四面八方的交叉火力!
可是,他们没有选择。
红色骑兵的精准射击和步步紧逼之下,这些好不容易逃出生天的吐蕃骑兵,又被硬生生地,一点一点地,赶回了唐军的空心方阵之间。
等待他们的,是新一轮的屠杀。
“这……这……”李世民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指着那支红色的骑兵,结结巴巴地问道:“这又是你小子的什么鬼名堂?”
“田忌赛马而已。”高自在轻描淡写地说道。
“田忌赛马?”李世民和一众随从都愣住了。
“对啊。”高自在指了指战场,如同一个指点江山的棋手。
“尚囊用他的上等马(主力骑兵),来冲我们的下等马(步兵方阵),结果被我们的方阵给耗死了。”
“苏烈那三千匹‘汗血宝马’,是我们的上等马,去打尚囊的下等马(中军护卫),一击必杀,这是斩首。”
“而这支龙骑兵,就是我们的中等马。他们不上不下,但对付尚囊那些已经吓破了胆,只想逃跑的下等马(溃兵),却是绰绰有余。他们的任务,不是杀敌,而是将这些逃跑的猎物,重新赶回陷阱里。”
高自在摊了摊手,“陛下,现在您明白了吧?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不对等的屠杀。尚囊把他的全部兵力一次性投入了战场,而我们,是分批次,有选择地投入。”
李世民听得如痴如醉,他看着高自在,感觉自己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这种将整个数万人的战场当做棋盘,将敌我双方的兵种优势劣势计算到极致,并且环环相扣的战术,简直闻所未闻!
“好!好一个田忌赛马!”李世民重重地一拍帅台的栏杆,“尚囊这个蠢货,输得不冤!”
“陛下,尚囊还没输呢,他还在跑。”高自在提醒道。
“苏烈不是去追了吗?”
“苏烈是去斩首的,可万一尚囊命大,被他跑了呢?”高自在活动了一下手腕,脸上露出了一丝跃跃欲试的表情。
“我麾下的骠骑兵,已经去堵他的后路了。不过,我还是觉得亲自去一趟比较保险。”
他转过头,对着身后的亲卫喊道:“来人!取我的马槊来!”
他可不能让苏烈抢了自己的人头。
论科耳已经没了,这个尚囊,必须由他亲手了结!
亲卫们领命而去,不一会儿,却又空着手跑了回来,脸上带着几分惶恐。
“大……人!您的马槊……不见了!”
“什么?”高自在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不见了?怎么可能!本大人的宝贝马槊,就放在帐里,怎么会不见了?”
那杆用上好的百炼钢打造,灌了水银,既能当长枪捅人,又能当重锤抡人的神兵利器,可是他的心头肉!
高自在的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了正抬头望天,吹着口哨,一副事不关己模样的李世民身上。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阴着脸,一步步走到李世民面前。
“陛下。”
“嗯?爱卿何事啊?”李世民转过头,一脸无辜地看着他,“看这天色,多好啊,风和日丽,正是杀人放火的好天气嘛,哈哈哈……”
“陛下,”高自在的声音压得很低,“臣的马槊呢?”
“马槊?什么马槊?”李世民开始装傻。
“就是那根,上次把论科耳一顿砸的那个。”高自在耐着性子说道。
“哦!你说那个啊!”李世民恍然大悟,随即一脸痛心疾首地拍了拍高自在的肩膀,“哎呀,爱卿你有所不知啊!”
“上次你与那论科耳一番大战,惊天动地!朕在后面看得是心惊肉跳啊!你那等神兵利器,与敌将的兵器数次碰撞,难免会有磕磕碰碰,有所损伤。”
李世民说得情真意切:“朕爱惜神兵,更爱惜爱卿你啊!万一这神兵有了暗伤,在战场上折了,伤到爱卿你可如何是好?所以,朕已经自作主张,派了八百里加急,将你的宝贝马槊送回浪穹城,交由最好的工匠进行检修保养了!爱卿,你不必谢朕!”
第203章 爱卿的神兵,朕先帮你盘了!
高自在死死地盯着李世民。
李世民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但皇帝的架子不能倒,他干咳两声,继续摆出一副“朕都是为你好”的慈祥表情。
“爱卿啊,你莫要用这种眼神看朕嘛。”
“朕这颗心,为国为民,为你这等国之栋梁,都快操碎了!”
李世民捶了捶自己的胸口,说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你想想,那尚囊是何许人也?吐蕃大帅,老奸巨猾!你虽然勇冠三军,但毕竟年轻,万一被那老匹夫用诡计伤了神兵,岂不是我大唐的巨大损失?”
“所以朕才当机立断,将神兵送回后方保养!这是防患于未然!是深谋远虑!爱卿,你要理解朕的苦心啊!”
高自在的脸颊肌肉抽搐了两下。
苦心?
我信你个鬼!
你个糟老头子坏得很!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皇帝老儿,八成是上次看自己用马槊砸人脑袋砸得爽,手痒了,想抢过去自己玩玩!
还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还八百里加急送回浪穹城?
你怎么不说到长安去呢?
高自在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
跟皇帝讲道理是讲不通的,特别是当这个皇帝脸皮厚度堪比城墙,又看上了你的东西的时候。
他要是敢说一个“不”字,或者揭穿李世民的谎言,信不信这老小子明天就能给他安一个“藐视君上”、“居功自傲”的罪名?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陛下……圣明。”
高自在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感觉自己的心都在滴血。
那可是他压箱底的宝贝啊!就这么被毛了!
他转过身,对着一脸懵逼的亲卫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
“别找了,找不到了。”
“去,随便给我找一根长矛,不,马槊来,木头的就行。”
亲卫们面面相觑,但还是很快找来了一杆制式的白蜡木杆马槊。
高自在接过来,掂了掂。
轻飘飘的,毫无手感。
跟他那根灌了水银,抡起来能当锤子使的神兵利器,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一股无名火蹭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妈的!
尚囊!都怪你这个老东西!
要不是你,老子怎么会被这皇帝老儿惦记上?
老子今天非得把你脑浆子打出来不可!
高自在也懒得带大部队了,他现在只想发泄,只想找人打架。
他翻身上马,拎着那杆廉价的木杆马槊,带着十来个亲卫,如同一支离弦之箭,朝着尚囊帅旗逃跑的方向,恶狠狠地追了过去。
……
“哎!你们看!你们看!”
李世民指着高自在远去的背影,对着身边等人,一脸痛心疾首地说道。
“冲动!太冲动了!”
“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朕才说了他两句,他就使小性子了!”
众禁军对视一眼,嘴角疯狂抽搐。
陛下,您管那叫“说了两句”?您那是明抢啊!
但他们不敢说。
只听李世民继续他那大义凛然的演讲。
“尚囊那等老狐狸,最擅长的就是阴谋诡计。高自在打仗,靠的是一股子蛮力和神出鬼没的计策,可真要到了阵前单挑,论起老辣,他未必是尚囊的对手!”
李世民摸了摸下巴,一副深思熟虑的模样。
“俗话说得好,拳怕少壮,棍怕老郎!万一高爱卿有个什么闪失,那可是朕的罪过!”
他说到这里,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
“不行!朕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大唐的栋梁去冒险!”
“朕要亲自去支援他!”
“啊?”众人全都傻了。
陛下,您也要上?
这……这不合规矩啊!万军之中,您是统帅,怎能亲身犯险?
“陛下三思啊!”有人急忙劝道。
“三思个屁!”李世民眼睛一瞪,“朕走了,这大军谁来指挥?”
“放心!”李世民大手一挥,脸上露出了无比自豪的表情。
“这支军队,是高自在练出来的!你们也看到了,令行禁止,各司其职,就算没有主帅,他们自己都能把这场仗打完!”
“这叫什么?这叫主观能动性!高自在这小子,虽然懒了点,贱了点,但练兵确实是一把好手!朕很放心!”
他这番话,既夸了高自在,又给自己找好了脱身的完美理由。
众人彻底没话说了。
因为李世民说的是事实。
看看战场就知道了,那些空心方阵,在没有新命令的情况下,依旧在有条不紊地对被困的吐蕃骑兵进行着屠杀。
而那支龙骑兵,也像最优秀的牧羊犬,尽职尽责地将所有逃跑的“羊”赶回包围圈。
整个战场,就像一台设计精密的巨大机器,正在自动运转。
好像……真的不怎么需要指挥了。
“来人!”
李世民意气风发地大吼一声。
“把朕的马牵来!”
“还有……把朕的那杆神兵利器,也给朕取来!”
一名禁军统领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飞快地跑进帅帐。
不一会儿,他双手捧着一杆通体乌黑,散发着金属冷光的狰狞马槊,跑了出来。
正是刚刚被李世民“送去保养”的高自在的宝贝!
李世民一把接过马槊,在手里耍了个枪花,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和完美的力道,脸上露出了无比满足的笑容。
好兵器!真是好兵器!
他翻身上马,将乌黑的马槊指向前方,发出了中气十足的咆哮。
“高爱卿莫慌!朕来助你一臂之力!”
“众将士听令!给朕狠狠地杀!一个不留!”
说完,他双腿一夹马腹,竟然后发先至,带着一队禁卫,朝着尚囊的方向狂奔而去,那兴奋的模样,仿佛不是去支援,而是去抢人头。
第204章 只要我没有特征,你就找不到我!
战场之上,风声鹤唳。
尚囊感觉自己的肺都快要炸开了。
身后的马蹄声,如同催命的鼓点,每一次敲击,都让他的心脏狠狠地抽搐一下。
那是苏烈的胸甲骑兵!
他麾下最精锐的亲卫,试图回头阻拦,但结果只是螳臂当车。
在那钢铁洪流面前,任何抵抗都显得苍白无力。
一个接一个的勇士被撞得人仰马翻,骨断筋折,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后续的铁蹄踏成了肉泥。
不能停!绝对不能停!
尚囊伏在马背上,用尽全身的力气催动着胯下的战马。
他不敢回头,甚至不敢去想自己还剩下多少人。
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跑!逃离这片修罗地狱!
只要能逃出去,回到逻些城,凭借坚城固守,他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希望就在前方!
穿过那片低矮的丘陵,就是开阔的草原,只要冲进去,天高任鸟飞,唐军的重骑兵再厉害,也别想追上他!
然而,当他带着残兵败将,狼狈不堪地冲上丘陵的顶部时,心中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瞬间被一盆冰水浇得透心凉。
丘陵之下,一支数千人的骑兵部队,早已严阵以待。
他们的军服五花八门,有红有绿,像是临时拼凑起来的杂牌军,但那股子肃杀之气,却丝毫不亚于任何一支精锐。
他们没有列成方阵,也没有摆出冲锋的姿态,只是松松垮垮地堵住了唯一的去路,像一张张开的巨网,等待着他这条大鱼一头撞进去。
完了!
尚囊的心沉到了谷底。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这是天要亡我吐蕃啊!
“大帅!跟他们拼了!”一个浑身是血的亲卫嘶吼道。
“杀出去!为大相杀出一条血路!”
残存的吐蕃骑兵,眼中迸发出了绝望的凶光。
他们很清楚,已经没有退路了。
尚囊惨然一笑,刚想拔出腰间的弯刀,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对面那支看起来乱糟糟的唐军轻骑,忽然像潮水般向两侧退去,主动让开了一条通路。
那条路,不宽不窄,正好能容纳数十骑并行通过。
“嗯?”
尚囊愣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陷阱?还是……羞辱?
他来不及多想,身后的雷鸣般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苏烈那支魔鬼般的骑兵,距离他们已经不足一里!
“走!”
尚囊牙关一咬,做出了决断。
管他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总好过被身后的钢铁怪物碾成粉末!
他一马当先,带着最后的亲卫,朝着唐军让开的通道,亡命冲去。
出乎意料的,一路之上,竟是畅通无阻。
两侧的唐军轻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没有任何动作,仿佛是在目送他们离开。
当尚囊冲出包围圈,再次踏上开阔的草原时,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涌上心头。
他活下来了!
他真的活下来了!
可是,这股狂喜并没有持续多久。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从侧后方传来。
尚囊身边的一名亲卫,应声落马。
尚囊悚然一惊,回头望去。
只见那些刚刚放他们通过的唐军轻骑,此刻已经分成了两队,如同两只巨大的翅膀,不紧不慢地缀在他们侧后方。
他们与自己的队伍,始终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
这个距离,正好在吐蕃弓箭的射程之外,却又恰好在他们手中火枪的有效射程之内。
“砰!砰!砰!”
零星的枪声,如同死神的点名。
每一次枪响,都会有一名吐蕃骑兵惨叫着坠马。
唐军的枪手似乎并不急于将他们全部杀死,而是享受着这种猫戏老鼠般的折磨。
他们射击的目标,往往是那些试图加速脱离大部队,或者落在队尾的士兵。
这种精准而冷酷的猎杀,比直接的冲锋陷阵,更让人感到恐惧和绝望。
尚囊的心在滴血。
这些可都是跟他征战多年的老兵啊!就这么一个一个地,被当成活靶子射杀!
他想回头反击,可对方滑得像泥鳅,根本不给机会。
他想加速逃跑,可对方的战马似乎永远比他们快上一线。
这根本不是在打仗,这是在放牧!
而他们,就是那群被圈定好范围,等待宰杀的羔羊!
就在尚囊快要被逼疯的时候,一个让他恨之入骨的声音,如同炸雷般从后方传来。
“前面的听着!那个穿着大红色披风,骑着白色大马的糟老头子,就是吐蕃大帅尚囊!给老子把他射成筛子!”
高自在终于赶到了!
他手里拎着那杆廉价的白蜡木马槊,一边催马狂奔,一边扯着嗓子大吼。
声音洪亮,穿透力极强,方圆几里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尚囊闻言,魂都快吓飞了!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代表着身份的红色披风,又看了一眼胯下神骏的白色宝马。
妈的!这不就是我吗?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马背上跳了下来,手忙脚乱地扯下身上那件显眼的红披风,随手扔在地上,然后抢过旁边一个亲卫的黄骠马,翻身骑了上去。
做完这一切,他才松了口气。
然而,那魔鬼般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对对对!就是那个!刚刚脱了红袍子,换了匹黄马的那个!他化成灰老子都认识!给我打!往死里打!”
尚囊:“……”
他感觉自己快要崩溃了。
这高自在是长了千里眼吗?
他不敢再有任何迟疑,驱赶着马匹,混入亲卫之中,拼命地想要隐藏自己。
高自在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再次响彻草原。
“弟兄们都看准了啊!被围在中间,前面长着个脑袋,死命往前跑的那个,就是尚囊!”
正埋头策马,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脖子里的尚囊,听到这话,身子猛地一僵。
他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前面长着个脑袋的?
这里谁他妈前面没长脑袋?!
你这是想让老子把自己的脑袋砍下来,才能证明我不是尚囊吗?!
第205章 说好的莽夫呢?你这技术流是跟谁学的!
尚囊快要疯了。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打仗,而是在参加一场由高自在主持的、极其血腥残忍的猜谜游戏。
而谜底,永远是他自己。
高自在那张破嘴,就像是长了眼睛,无论他怎么伪装,怎么变换位置,总能第一时间将他从人群中精准地揪出来。
每一次高喊,都像是死神的精准点名,引来无数火枪子弹的“亲切问候”。
他身边的亲卫,为了保护他,已经换了一茬又一茬。
一开始,他们还能组成一个严密的护卫圈。
但随着高自在一次又一次的“人工标定”,这个圈子被无情的子弹撕开了一个又一个缺口。
不断有人中弹落马,不断有人冲上来填补空缺。
可现在,这个圈子已经小到不能再小了。
尚囊环顾四周,还能骑在马上的,算上他自己,只剩下不到十个人。
他们被数千唐军骑兵围在一个巨大的圆圈里,插翅难飞。
那些唐军也不进攻,就那么远远地缀着,像是在欣赏一群困兽的最后挣扎。
绝望,像冰冷的海水,淹没了尚囊的最后一丝理智。
就在这时,包围圈分开一条道路。
高自在拎着那根廉价的白蜡木马槊,一个人,一匹马,慢悠悠地踱步进来。
他看着狼狈不堪的尚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嗨,老头,跑啊,怎么不跑了?”
“是不是觉得我这招‘语音索敌’特别好用?gps都没我这么准!”
尚囊听不懂什么“鸡屁艾斯”,但他听懂了那浓浓的嘲讽。
他死死地攥着弯刀,手背上青筋暴起,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一双眼睛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高!自!在!”
“你……”
“我什么我?”高自在用马槊的尾端敲了敲自己的马鞍,一脸的吊儿郎当,“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就逮着你一个人打?”
他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唉,这可不能怪我。要怪,就怪你爹妈给你取的名字不好。”
“尚囊?你说你叫什么不好,非要叫这个?我一听这名字,就忍不住想把你捶爆!”
“今天,老子就要替天行道,把你这‘囊’,锤成‘商鞅’!让你也尝尝五马分尸的滋味!”
高自在的声音又拔高了八度,中气十足地吼道:“不对!是把你锤成一个……嗯,反正就是让你娘都认不出来的玩意儿!”
“噗——”
尚囊再也忍不住,一口老血直喷而出。
奇耻大辱!
这是他一生都未曾遭受过的奇耻大辱!
他何曾被如此羞辱过?
一股血勇之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高自在!”尚囊用刀尖指向高自在,发出了嘶哑的咆哮,“你可敢与我一人一骑,公平决斗!”
他已经老了,身体早就被酒色和安逸的生活掏空。
但他是曾经在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勇士!他有自己的骄傲!
就算死,也要死得像个男人!
他要把赌注押在自己最后剩下的东西上——经验!
这小子一看就是个靠蛮力打仗的莽夫,只要自己利用经验,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哦?”高自在挑了挑眉毛,“单挑?”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尚囊,眼神里充满了不屑。
“就你?一个快被吓尿裤子的糟老头子?”
“你敢是不敢!”尚囊厉声喝道,试图用气势压倒对方。
“行吧行吧,”高自在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既然你急着投胎,本帅就发发慈悲,送你一程!”
他话音刚落,双腿猛地一夹马腹,整个人如同炮弹一般,朝着尚囊直冲而去!
手中的白蜡木马槊,被他抡成了一个巨大的圆月,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声,当头砸下!
这一招,简单,粗暴,不讲任何道理!
就是要用绝对的力量,将你连人带马,砸成肉饼!
远处的李世民看到这一幕,满意地点了点头:“嗯,还是熟悉的味道,还是原来的配方。简单,高效!”
然而,尚囊却并没有像李世民预想的那样,被一击毙命。
就在马槊即将及顶的瞬间,他猛地一拉缰绳,胯下战马人立而起,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雷霆万钧的一击!
同时,他手中的弯刀顺势一撩,划向高自在的马腿!
又阴又狠!
高自在反应也是极快,马槊下砸之势不减,只是手腕一沉,槊杆横扫,精准地挡开了那记阴险的撩杀。
“铛!”
一声脆响,尚囊只觉得虎口剧震,弯刀差点脱手飞出。
好大的力气!
但他借着这股反震之力,双腿一蹬马镫,整个人竟是贴着高自在的马身,欺身而上!
距离太近了!
高自在那长达一丈八的马槊,在这种距离下,根本施展不开,威力大减!
“小子!去死吧!”
尚囊眼中凶光大盛,弯刀化作一道寒芒,直取高自在的脖颈!
他就是要用自己丰富的经验告诉这个年轻人,战场之上,光有蛮力是没用的!
高自在想抽刀格挡,但尚囊贴得太紧,像一块牛皮糖,根本不给他拔刀的机会!
眼看刀锋就要及颈!
远处的众人都忍不住惊呼出声!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高自在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眼珠子都快掉出来的动作。
他竟然松开了握住马槊尾部的左手,闪电般向前探出,一把抓住了马槊的中段!
原本一根长兵,瞬间被他玩成了一根短棍!
他手腕一转,以槊杆为杠,以右手为轴,将长长的槊身向后一甩,同时用握住中段的左手向前一送!
“铛!”
乌黑的槊尖,精准无比地点在了死角。
尚囊的致命一击,被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攻守之势,瞬间逆转!
高自在左手持槊,右手控马,原本大开大合的打法,瞬间变得灵动而精巧。
刺、挑、拨、点、缠、扫!
一根廉价的白蜡木马槊,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
时而是长枪,突刺迅猛;时而是短棍,格挡灵巧;时而是大杆,横扫千军!
尚囊彻底懵了。
他引以为傲的近身缠斗技巧,在高自在这诡异的打法面前,竟然处处受制!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长满了尖刺的刺猬,无论从哪个角度进攻,都会被扎得头破血流!
这……这他妈还是那个只会抡膀子砸人的莽夫吗?!
这精妙的招式,这老辣的应对,分明是一位浸淫枪术数十年的宗师啊!
远处的观战席上,李世民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揉了揉眼睛,又使劲拍了拍旁人肩膀。
“你掐我一下,朕是不是看错了?”
“这……这小子……他不是只会用蛮力吗?他怎么还会这种精细活儿?”
禁卫更是看得眼珠子都直了,嘴里喃喃自语:“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这换把、变招、发力的技巧……没有二三十年的苦功,根本练不出来!他才多大年纪?难不成从娘胎里就开始练枪了?”
一名禁军统领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在发颤:“陛下……高长史这手功夫,就算是换了尉迟将军上去……恐怕也……也讨不到什么好吧?”
第206章 我说我枪法是梦里学的,你信吗?
李世民也勉强作为作为大唐军中公认的马槊高手,他比任何人都能看懂高自在刚才那一连串动作的含金量。
那不是简单的招式,那是将人、马、槊三者融为一体后,经过千锤百炼才能形成的战斗本能。
长兵短用,以分毫之差扭转乾坤。
这需要对距离、力量、时机有着神乎其神的掌控力。
若是自己被尚囊那般贴身近战,或许能凭借更强的力量和更快的反应速度取胜,但绝不可能像高自在这样,写意、轻松,甚至带着几分戏耍的意味。
这小子,藏得太深了!
……
场中的尚囊,比任何人都能体会到这种恐怖。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童,正在被一个成年壮汉拿着一根树枝戏耍。
无论他如何腾挪闪避,如何拼尽全力挥出弯刀,对方总能用那根白蜡木杆的任意一个部位,轻描淡写地格挡、带偏、点击。
“铛!铛!铛!”
密集的金铁交鸣声如同暴雨打芭蕉,尚囊的虎口早已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流下,可他却感觉不到疼痛。
心,已经麻了。
他引以为傲的经验,成了笑话。
他赌上性命的勇气,成了徒劳。
高自在的马槊,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所有的生路都彻底封死。
“你不行啊。”
高自在的声音悠闲地传来,仿佛不是在生死搏杀,而是在庭院里喝茶聊天。
“就这点三脚猫的功夫,也敢学人家玩贴身?”
“你这刀法,跟我家厨房的王大妈切肉一个路数,就是没她快。”
“噗!”
又是一口血雾喷出。
尚囊不是被打伤的,是活活被气得肝胆俱裂!
高自在似乎觉得还不够,他手腕一抖,槊杆如灵蛇出洞,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缠住了尚囊的弯刀。
只轻轻一旋一带!
“嗖——”
尚囊的弯刀脱手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插在了远处的泥地里。
武器脱手,对于一个战士而言,意味着终结。
尚囊呆呆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手,整个人都僵在了马上。
一切都结束了。
高自在并没有立刻下杀手,他收回马槊,用槊尾轻轻敲了敲尚囊的头盔。
“当!”
声音清脆。
“投降不?”
尚囊没有反应。
“当!”
又是一下。
“问你话呢,投降不?再不说话,我可就直接把你敲成脑震荡了啊,到时候大小便失禁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无尽的屈辱感,像潮水一样将尚囊彻底吞没。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光彩也熄灭了。
“我……不降!”
“有骨气!”高自在赞许地点点头,“我就喜欢你这种嘴硬的。”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马槊闪电般探出,不是刺,不是砸,而是用柔韧的槊杆,精准地抽在了尚囊战马的后腿上。
战马吃痛悲鸣,前蹄一软,轰然跪倒在地!
尚囊躲闪不及,整个人从马背上翻滚下来,摔了个七荤八素。
不等他爬起,一只穿着皮靴的大脚已经踩在了他的胸口。
高自在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那张笑嘻嘻的脸上,没有半分胜利者的喜悦,只有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你看,这不就解决了?”
“早这么合作不就完了,非要让我多费一番手脚。”
他弯下腰,从腰间摸出一条不知道是用来干嘛的粗麻绳,三下五除二就把尚囊捆了个结结实实,手法极其专业。
尚囊最后的几名亲卫见状,发出一声悲呼,想要冲上来拼命。
高自在头也没抬,挥了挥手。
几声枪声响起,最后的那几人被乱枪打死。
整个战场,在这一刻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无数双眼睛,都聚焦在这个将吐蕃大帅踩在脚下,捆成粽子的唐军将领身上。
紧接着,连锁反应开始了。
一个远处正在鏖战的吐蕃士兵,看清了这边的情况,他脸上的凶悍瞬间凝固,然后变成了惊恐和茫然。
“铛啷。”
他手中的弯刀掉在了地上。
他翻身下马,跪在地上,高高举起了双手。
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
仿佛会传染一般,越来越多仍在负隅顽抗的吐蕃士兵扔掉了武器,下马投降。
大帅被生擒了。
他们最后的精神支柱,彻底崩塌了。
原本喊杀震天的战场,迅速被此起彼伏的兵器落地声和沉默的压抑所取代。
李世民看着这幅景象,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就……赢了?
一场预计会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的决战,就因为高自在一个人的表演,如此戏剧性地结束了?
他转过头,看着程咬金和尉迟恭。
“你们……看明白了?”
众人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陛下,俺看不明白,俺现在脑子里就是一团浆糊。”
“陛下,高长史……是个怪物。”
李世民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不是怪物,怎么可能解释眼前发生的一切?
高自在拖着尚囊,像拖着一条死狗,慢悠悠地回到了李世民的面前。
他将绳子的另一头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陛下,幸不辱命,人给您抓来了。”
“就是不怎么禁打,也没怎么热身呢,他就趴下了,没劲。”
李世民的脸颊抽动了一下。
他没去看地上如烂泥一般的尚囊,而是死死地盯着高自在。
“你的这些技法,跟谁学的?”
“技法?”高自在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什么技法?陛下您看错了,我那就是瞎抡。”
“瞎抡?”李世民的音量陡然拔高,“你管那叫瞎抡?”
禁卫策马上前一步,对着高自在拱了拱手,态度前所未有的郑重。
“高长史,你那一手‘长兵短用,换把变招’的功夫,出神入化。哪怕是朝中尉迟将军,都自愧不如。”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高自在却像是没听懂,他挠了挠头。
“你太客气了,我那就是力气大,瞎猫碰上死耗子。”
“你!”李世民气得差点想用马鞭抽他。
这混蛋,揣着明白装糊涂!
他明明展露出了足以震惊天下的武艺,却偏偏要摆出一副“我不知道,我不是,别问我”的无赖嘴脸。
“高自在!”李世民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问,
“朕再问你一遍,你的武艺,到底从何而来!你若敢再有半句虚言,朕就治你一个欺君之罪!”
高自在脸上的嬉皮笑脸终于收敛了一点。
他装模作样地沉思了片刻,然后一脸严肃地看向李世民。
“陛下,既然您非要问,那臣就说了。”
“说!”
“其实,臣也不知道。”
“……”
李世民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飙升。
高自在却一脸诚恳地继续补充:“真的,陛下。可能是我天赋异禀吧。有时候我睡一觉,醒来脑子里就多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自己也控制不住啊。”
“就比如这枪法,我昨晚做梦,梦见一个白胡子老头,非要传我一套什么‘独孤九枪’,还说我骨骼精奇,是万中无一的武学奇才。我本来不想学的,可他非要教,我也没办法啊。”
周围的将领们一个个面面相觑,表情古怪至极。
梦里学的?
这理由……也太他娘的离谱了!
可偏偏,高自在说得一本正经,让人一时间竟然无法反驳。
李世民死死盯着他,企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说谎的痕迹。
然而没有。
高自在的表情,真诚得像一个刚刚捡到一文钱,并把它交给官府的孩童。
许久,李世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把尚囊带下去,严加看管!”
“传令全军,打扫战场,准备凯旋!”
他不想再跟高自在说话了。
他怕自己再多问一句,会被活活气死。
第207章 历史只由胜利者书写
野共州的天空,被血腥味和尸骸的焦臭味浸染得一片昏黄。
战争结束了。
或者说,战斗结束了。
高自在站在一处山坡上,脚下是折断的旌旗和散落的兵刃。
胜利的喜悦本应像醇酒,让他醺然陶醉。
可他现在,比吃了黄连还苦。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半个时辰,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
我的飞艇呢?
我那两百多米长,遮天蔽日,能让冯盎跪下来叫爸爸的齐柏林飞艇呢?
系统面板安静得像个死机多年的老古董。
【任务名称:高原之鹰的折翼(进行中)】
【任务目标:于野共州战役中,以弱胜强,歼灭或击溃来犯之五万吐蕃大军至少八成以上的有生力量。】
【任务进度:65%】
“……”
高自在的脸皮狠狠一抽。
百分之六十五?
他回头望向山谷下,那里临时搭建的战俘营里,黑压压地关押着近万名垂头丧气的吐蕃俘虏。
他打赢了。
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吐蕃五万大军,被他用各种坑蒙拐骗、声东击西的战术打得丢盔弃甲,主帅被俘,阵亡超过两万,逃散的溃兵万余。
可剩下的这近万俘虏,就像一根最尖锐的刺,死死地扎在他的心口上。
歼灭或击溃……
歼灭,是肉体消灭。
击溃,是打散了让他们跑路。
可“俘虏”……
这帮孙子投降了!他们不算“歼灭”,也不算“击溃”!
系统这个狗东西,居然在这里跟他玩文字游戏!
这近万的有生力量,正好卡住了那百分之八十的最终界限。
高自在的呼吸变得粗重。
没有飞艇,就没有空军司令。
没有空军司令,就得回头去跟冯盎那个老狐狸玩“海王”的过家家游戏。
一想到这里,一股无名火就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转身,朝着山下自己的帅帐走去。
“来人!”
一名亲兵校尉立刻跑了过来。
“长史有何吩咐?”
高自在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片冰冷。
“传令下去,让工兵营在西边那条干涸的河谷里,挖几个大坑。”
校尉一愣。
“长史,挖坑做什么?掩埋尸体吗?可战场已经打扫得差不多了。”
高自在停下脚步,侧过头,那平静的模样让校尉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不是埋死人。”
“是埋活人。”
校尉的腿肚子瞬间就软了,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长、长史……您说的是……”
“那些俘虏。”高自在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一个不留,全部坑杀。”
“这……这万万不可啊!”校尉当场就跪下了,脸色惨白。
“长史!自古杀降不祥!而且……而且陛下还在后方看着,这要是让陛……”
“我的话,你听不懂?”
高自在打断了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压。
“这是军令!执行!”
就在这时,一个充满喜悦和威严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高爱卿!朕的肱股之臣!此战你当居首功!”
李世民在一众禁军的簇拥下,龙行虎步而来。
他满面红光,显然对这场大胜满意到了极点。
他快步走到高自在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场辉煌的胜利!足以载入史册!朕要为你记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然而,他很快就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高自在的脸上没有丝毫打了胜仗的喜悦,反而是一片阴沉。
而他面前的校尉,则跪在地上,抖如筛糠。
李世民的笑容收敛了些许。
“怎么了?打了胜仗,为何是这副模样?”
高自在没有回答,只是对着那校尉挥了挥手。
“还跪着做什么?去执行命令。”
“喏……喏!”
校尉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李世民眉头一皱,他不是傻子,立刻意识到了问题。
“你刚才,下了什么命令?”
高自在转过身,平静地面对着皇帝。
“陛下,臣在处理一些战后事宜。”
“什么事宜,需要你的校尉吓成那副德性?”李世民的语气严厉起来,“说!”
“坑杀战俘。”
高自在吐出了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四座大山,瞬间压在了李世民的心头。
李世民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把那近万名吐蕃俘虏,全部杀了。”
高自在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丝毫变化。
李世民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铁青。
“高自在!你疯了?!”
一声怒吼,震得周围的禁军都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
“那是近万条人命!是已经放下武器的降卒!你竟然要将他们全部坑杀?!”
李世民指着高自在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
“你把朕当成什么了?把大唐当成什么了?是嗜杀成性的蛮夷暴君吗?!”
“朕不准!”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带着皇帝的无上权威。
“朕绝不允许这种暴行,在朕的军队里发生!你立刻给朕撤销命令!”
高自在静静地看着他,任由那皇帝的雷霆之怒劈头盖脸地砸在自己身上。
等到李世民吼完了,他才缓缓开口。
“陛下,您忘了?”
“忘了什么?”
“您在战前,给了臣什么?”高自在的腰杆挺得笔直。
“您说,战时一切军务,臣可全权处置。您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李世民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想起来了。
那是他为了激励高自在,为了让他放手一搏,亲口许下的承诺。
他怎么也没想到,高自在竟然会用这道皇命,来做如此骇人听闻之事!
“那是让你用来打仗的!不是让你用来屠杀的!”李世民的声音依旧愤怒,但底气却弱了三分。
“对我而言,这就是战争的一部分。”高自在的逻辑清晰而冷酷。
“战争没有结束,直到最后一个威胁被清除。这些俘虏,就是威胁。”
“他们是俘虏!”
“今天他们是俘虏,明天回到高原,他们就是战士。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朕可以把他们编为奴隶,让他们去修路,去挖矿!有很多种方法处置他们!”
李世民试图说服他。
“太慢了。”高自在摇了摇头,“而且,浪费粮食。”
李世民被他这句“浪费粮食”噎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感觉无比的陌生。
这还是那个在长安城里插科打诨,懒散无赖,写着“人生得意须尽欢”的高自在吗?
这分明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高自在,朕再问你一遍,你当真要为了所谓的‘清除威胁’,背上杀降的千古骂名?”
李世民的语气沉重无比。
“史书会如何记载你?如何记载朕?后世子孙会如何看待我们?”
他试图用“名声”和“历史评价”来压垮对方。
这是帝王最在乎的东西。
然而,高自在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嘲讽的表情。
他向前走了一步,凑近了皇帝。
“陛下。”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李世民的耳中。
“史书,从来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李世民的瞳孔猛地一缩。
高自在的脸上,带着一种看透了一切的淡漠。
“只要我们赢了,赢得彻彻底底,史书上只会写‘唐军大破吐蕃,斩敌数万,扬我大唐天威’。”
“至于过程……谁在乎?”
“那些史官,只会歌颂您的文治武功,赞美我的英勇果决。至于那几千个吐蕃人是怎么死的,是被刀砍死的,还是被活埋的,根本不重要。”
“历史,只记录结果。”
李世民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被彻底镇住了。
不是被高自在的歪理,而是被这番话背后那赤裸裸的、不加任何掩饰的丛林法则。
高自在不再看他,转身,大步朝着那片即将成为坟场的河谷走去。
他的背影,在昏黄的暮色下,显得决绝而孤单。
第208章 仁慈和江山只能选一个
李世民的胸膛剧烈起伏,帝王的威严化作了实质的怒火,几乎要将这片昏黄的天空烧穿。
他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指骨因为用力而根根凸起。
“禁军!”
一声暴喝。
哗啦一声,簇拥在他身后的百余名禁军甲士齐齐拔刀出鞘,冰冷的刀锋在暮色中泛着寒光,瞬间对准了那个孤单的背影。
杀气,弥漫开来。
只要皇帝一声令下,高自在就会被当场剁成肉泥。
然而,高自在连头都没有回。
他只是停下了脚步,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身后那百余柄对着自己的钢刀,不过是些枯枝败叶。
这种彻底的无视,比任何反抗都更让李世民感到愤怒和无力。
他感觉自己用尽全力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不,是打在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泥潭里,不仅没有伤到对方,反而让自己越陷越深。
“高自在!”李世民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敢抗旨?”
高自在终于缓缓转过身。
他没有看那些禁军,甚至没有看李世民按在剑柄上的手。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李世民的脸。
“陛下,您当然可以现在就杀了臣。”
“杀了臣,那近万俘虏就不用死了。您的仁德之名将传遍天下,连吐蕃人都会歌颂您的宽厚。”
“但是然后呢?”
高自在向前走了一步,那些禁军的刀锋也跟着向前递了一寸,几乎要触碰到他的身体。
他毫不在意。
“然后,您派一位新的长史来,或者您亲自坐镇。您会发现,这片土地贫瘠、人心不附。您带来的粮食,要分给那近万张吃饭的嘴。您要派兵看管他们,防止他们暴动、逃跑,这又要耗费多少兵力?”
“您想在这里筑城,想开矿,想修路,都需要人力。可您敢用他们吗?一群随时可能在背后捅刀子的吐蕃人?”
“最终,您会把他们押送回关内,圈禁起来,耗费无数钱粮,养着一群永远不可能归心的敌人。十年,二十年后,他们会老,会死。但他们的仇恨,会像种子一样,在他们的后代心中发芽。您今日之仁,将成大唐百年之患。”
李世民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反驳的声音。
因为高自在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锥子,扎在他最担忧的地方。
高自在没有停下,他再次转身,这一次,他没有走向河谷,而是走回了帅帐的方向。
一名负责文书记录的参军正抱着一卷竹简,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
高自在从他身旁走过,头也不回地吩咐。
“立刻草拟文书,八百里加急送往益州大都督府。”
那名参军一愣,下意识地看向皇帝。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高自在。
高自在的脚步不停。
“告诉高士廉,让他从益州府库里,给我调拨至少一百名精通算学、营造、民政的官吏过来。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告诉他,野共州现在是我大唐的土地了,我需要人来丈量土地,登记户籍,建立官府。”
参军手里的笔都在发抖,他看了看皇帝铁青的脸,又看了看高自在不容置喙的背影,一时间竟不知该听谁的。
高自在又叫来一名将领。
“传令下去,让所有工兵营、辅兵营,放下手头一切杂务。以我们脚下这座山谷为中心,向西、向北,给我派出勘探队。”
那将领抱拳:“长史,勘探什么?”
“矿!金矿、银矿!一切值钱的!画成图,标好位置,我要在三天之内看到结果!”
“喏!”将领领命而去。
李世民的呼吸变得有些错乱。
筑城、官吏、开矿……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描绘出一幅开疆拓土、建立不世之功的宏伟蓝图。
这是他梦寐以求的功业。
可实现这幅蓝图的第一步,却是以一场惨绝人寰的屠杀作为奠基。
这让他感觉荒谬,更感觉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
高自在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停下脚步,回头,脸上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
“陛下,您看,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要筑一座足以屯兵数万、震慑整个高原的雄城。要将那些山沟里的矿产,源源不断地挖出来,变成金的,银的,开元通宝。”
他走到一张临时的沙盘前,随手拿起一根木棍,在沙盘上从野共州的位置,一路划向西南的浪穹诏。
“还有这个。”
李世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那根木棍吸引。
“一条铁路。”高自在的语气带着一种奇特的狂热,“从这里,修到洱海。我们要用铁轨,把这片新征服的土地,和我们大唐的腹心,紧紧地绑在一起。让我们的军队、商人和货物,可以在快速,就从成都平原抵达高原的边缘。”
“届时,吐蕃将再无进犯之可能。整个西南,都将是我大唐的后花园。”
铁路……
他知道那东西有多快,多有力。
如果……如果真有一条铁路连接中原和这片高原……
李世民的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他看到了,看到了高自在描述的那个未来。
大唐的疆域,因此而真正稳固。
西南的财富,将源源不断地流入关中。
这是足以媲美秦皇汉武的功绩!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原本坚如磐石的决心,出现了一丝裂痕。
“这些……和杀俘,是两码事!”他固执地说道,但连他自己都听出,语气里的底气已经不再那么充足。
“不,陛下,这是一码事。”
高自在丢掉了木棍,重新直视着他。
“这是地基和高楼的关系。没有一个干净、稳固、不会动摇的地基,您所有宏伟的设想,都只是空中楼阁。”
“那近万俘虏,就是地基里的白蚁。今天不清理干净,明天他们就会蛀空我们所有的一切。”
“您想要铁路,想要雄城,想要一个安宁的西南边陲。可以。”
“代价,就是现在,埋掉那些人。”
高自在摊开双手,姿态坦然得近乎残忍。
“陛下,您来选。”
“要么,留下那近万俘虏,彰显您的仁慈。然后我们收拾行囊,退回剑南道,把这片打下来的土地还给吐蕃人,祈祷他们下次别再来了。”
“要么,您默许我正在做的事。然后,您将得到一个全新的、富饶的、并且将永久属于大唐的野共州。”
“没有第三个选择。”
李世民沉默了。
他发现自己被逼入了一个绝境。
一个由高自在亲手为他打造的,逻辑上完美闭环的绝境。
他可以坚守自己的仁德,但那意味着放弃唾手可得的千秋功业。
他也可以选择功业,但那意味着他必须背弃自己作为“天可汗”的骄傲和底线,默许一场他曾经最不耻的暴行。
他看着高自在,这个年轻人脸上的平静,让他感到一阵阵的心悸。
这根本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
这是在通知他。
用最诱人的前景,来逼他接受最丑陋的现实。
就在这时,那名被派去挖坑的校尉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
他扑通一声跪在两人面前,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长……长史……陛、陛下……”
他语无伦次,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高自在眉头一皱。
“坑挖好了?”
“挖……挖好了……三、三个大坑……都……都好了……”校尉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那就动手吧。”高自在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第209章 我们来谈谈经济学
校尉的哭腔在黄昏的风中发颤,像一片被揉碎的叶子。
李世民的视线,越过那个跪地的校尉,死死地钉在高自在的脸上。他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动摇、犹豫,甚至是残忍的快意。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仿佛在讨论今天晚饭吃什么。
李世民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他没有再看高自在,也没有看那个等候宣判的校尉。他转过身,背对着那片即将成为万人坟场的河谷。
他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
这个动作,就是默许。
这个转身,就是选择。
他选择了江山。
校尉如遭雷击,他明白了皇帝的意思。他磕了一个头,额头重重地砸在碎石上,然后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疯了一样冲向河谷的方向。
那里,有近万个已经放下武器的吐蕃人,正茫然地等待着自己的命运。
他们等来的,是铁锹和泥土。
高自在也转过身,与李世民背对而立。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却像隔着一条血河。
帅帐周围,陷入了一种死寂。
没人说话,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被泥土迅速掩盖的、绝望的闷响。
李世民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无比僵硬,像一尊石雕。
高自在则抬头,看着那片被血腥味染成暗红色的天空。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只是一炷香。
远处的声响彻底平息了。
世界安静得可怕。
【任务:高原之鹰的折翼(已完成)】
【任务目标:于野共州战役中,以弱胜强,歼灭或击溃来犯之五万吐蕃大军至少八成以上的有生力量。】
【任务进度:100%】
【任务评价:完美。以最小的代价,取得了最彻底的胜利。】
【奖励发放中……】
【恭喜宿主获得:齐柏林伯爵号飞艇】
系统面板上的字迹,像金色的流水,缓缓淌过。
高自在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
他甚至感觉不到一丝喜悦,只有一种完成工作后的疲惫。
就像一个农夫,辛苦耕种一年,终于收割了粮食,仅此而已。
李世民终于动了,他缓缓转过身,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结束了?”
“第一场仗,结束了。”高自在收回了视线,平静地回答。
李世民的身体晃了一下,被身边的禁军扶住。
他看着高自在,像在看一个怪物。
“现在,我们该谈谈第二场仗了。”高自在继续。
李世民的脑子一片空白。
“第二场仗?哪里还有敌人?”
“敌人不是人。”高自在走到沙盘前,随手拿起一根代表军队的红色小旗,“敌人是钱。”
他把那面小旗,插在了剑南道的腹地。
“陛下,为了打赢这场仗,整个剑南道,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军工厂。无数的工坊拔地而起,无数的百姓被招募为工人,生产我们需要的武器、军粮、布匹。”
“现在仗打完了,订单没了。那些工坊怎么办?那些工人怎么办?”
“他们会失业,会没饭吃。为了战争而疯狂印出来的纸币,会因为没有足够的商品去购买,而变成废纸。”
李世民的眉头紧锁,他隐约听懂了,但又觉得匪夷所思。
“通货膨胀。”高自在吐出一个词,“当纸币变得一文不值,整个剑南道的经济,就会瞬间崩溃。那比吐蕃人打过来,要可怕一百倍。那才是真正的人间地狱。”
李世民感觉一股寒气从脊椎升起。他打了一辈子仗,从未想过,胜利之后,还有这样一场看不见刀光剑影的战争。
“那……那该如何是好?”
“打赢它。”高自在的语气理所当然。
他从沙盘边拿起一把代表“商品”的白色沙子,哗啦一下,从剑南道的位置,撒向了整个大唐的版图。
“让那些军工作坊,立刻改组,转型。生产刀枪的,去生产菜刀和农具,去生产铁锅和犁头。纺织军服的,去纺织最漂亮的衣服和布匹。”
“然后,把这些海量的,成本低到令人发指的商品,卖出去。”
“卖到哪里?”李世民追问。
“大唐的每一个角落。”高自在的回答,让李世民心头一震。
“剑南道周边,山南道、甚至是关中和中原。用最廉价,最精美的商品,冲垮他们当地所有的手工业。让所有大唐百姓,都以用上‘剑南造’为荣。”
“这是一场倾销,一场经济上的侵略。要用这种方式,把战争中超发的货币,重新收回来。同时,把剑南道打造成大唐独一无二的工业和经济中心。”
“只有这样,才能救活剑南道,才能养活那数以百万计的工人和家庭。”
李世民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短短一个时辰内,被高自在砸碎了两次。
一次是用万人的尸骨,一次是用这匪夷所思的“经济战争”。
高自在不再理会皇帝的震惊,他开始发布一道道命令,声音在寂静的帅帐里回响。
“传令给高士廉,让他立刻组织商队,带着第一批民用样品,去往长安。我要他半个月内,让长安所有贵妇,都为我们新出的香水和丝绸疯狂。”
“传令给后勤官,清点所有战利品,尤其是牛羊和马匹,折算成军功,但实物一律不准发放,全部送往成都屠宰场,做成肉干和罐头,这也是商品。”
“传令给工兵营,铁路的勘探和设计,不能停。在明年开春之前,第一根枕木铺下去。”
他一条条地安排着,事无巨细,逻辑清晰,仿佛早就演练了无数遍。
李世民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忽然发现,高自在的语气有些不对劲。
那不是一个胜利者在规划未来,而更像是一个人,在交代自己的遗言。
他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好像他马上就要离开一样。
一股强烈的不安,攫住了李世民的心。
“高自在。”他打断了对方。
高自在停了下来,回头看他。
“这些事,你亲自去做,不好吗?”李世民的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
“我还有更重要的事。”高自在的回答很平淡。
“什么事,比这些还重要?”
高自在沉默了片刻,然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陛下,您忘了臣的宿命?”
李世民一愣,想起那个远在岭南的土皇帝。
不,不对。
他说的,是另一个人。
“高自在。”李世民的声音变得无比严肃,“朕不许你去和那个森口拼命。”
第210章 专业跳大神,兼职救世界
帅帐内的空气凝固了。
李世民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皇者不容置喙的威严。
“朕不许你去。”
他重复了一遍,向前踏出一步,试图用自己的气场压倒对方。
高自在却像是没事人一样,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陛下,这是私事。”
“你的命是朕的!你的私事,也是朕的国事!”李世民胸膛起伏,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这个混账东西,永远分不清君臣之别。
高自在歪着头,打量着暴怒的帝王,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表情。
“陛下,您杀过人吗?”
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李世民愣住了。
玄武门下的血,尸山血海的战场,他这双手早就洗不干净了。
“朕在问你森口的事!”
“臣也在回答您啊。”高自在摊开手,
“有些仇,就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不拔出来,它就一直在那里,腐烂,发臭,让你寝食难安。臣这个人,懒得很,不喜欢身上带着这种麻烦东西睡觉。”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脏位置。
“所以,必须去。”
“朕可以派人去!派大军去!将那森口碎尸万段!”李世民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不能理解,也无法接受。
高自在为大唐,为剑南道描绘了如此宏伟的蓝图,为何偏偏要在一个人的身上,赌上自己的性命。
“不一样的。”高自在摇了摇头,“陛下的千军万马,杀的是他的身。而臣,要去诛他的心。”
“这是臣的宿命,也是他的。我们之间,必须有一个了结。”
李世民沉默了。
他从对方的脸上,看不到一丝一毫开玩笑的成分。
那是一种平静,一种去赴死的平静。
他忽然感到一阵无力。
他可以命令百万大军,可以决定天下兴亡,却似乎永远也无法真正掌控眼前这个男人的思想。
杀了他?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又被他死死掐灭。
杀了他,剑南道怎么办?那数百万工人和家庭怎么办?那刚刚开启的“经济战争”怎么办?
这个混账,他把自己和大唐的未来,死死地绑在了一起。
“呵。”高自在忽然轻笑一声,打破了死寂。
“陛下,别这么愁眉苦脸的。臣又不是真的去送死。”
他转身,掀开了帅帐的门帘。
“出来看看吧,给您看个大宝贝。”
夜幕早已降临,营地里篝火点点,巡逻的士兵往来不息。
冷冽的夜风灌入帐内,吹得李世民一个激灵。
他带着满腹的疑虑和怒火,跟着高自在走了出去。
高自在没有走向营地中的任何一个方向,只是站在空地上,抬起头,仰望着缀满星辰的夜空。
李世民顺着他的方向看去。
下一刻,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夜空中,一团巨大无比的阴影,正缓缓地、无声地遮蔽了星光。
那不是云。
云没有如此清晰的轮廓,没有如此深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
那东西像是一条倒悬在天际的巨鲸,又像是一座漂浮在空中的山峦,巨大、沉默,带着一种来自神话时代的压迫感,缓缓地、缓缓地向营地上空移动。
营地里的士兵也发现了异状,惊呼声此起彼伏,有人甚至吓得丢掉了手中的兵器,跪在地上顶礼膜拜。
“那……那是什么?”
李世民的嘴唇在哆嗦,他戎马一生,自问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但眼前这一幕,已经彻底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是神?是魔?
高自在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
那巨大的阴影悬停在了帅帐正上方,离地不过百丈,遮天蔽日,让下方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然后,几道光柱从阴影下方射出,精准地照亮了高自在和李世民脚下的一片空地。
李世民沐浴在光柱中,只觉得身体温暖,心神却是一片冰凉。
他终于看清了那东西的模样。
平滑的蒙皮,流畅的线条,绝非天然造物。它没有翅膀,却能悬停空中;它体型如山,却悄无声息。
这不是人力所能及。
“现在,您还觉得臣是去拼命吗?”
高自在的声音在旁边悠悠响起,带着几分得意,几分神棍特有的腔调。
李世民机械地转过头,看着他。
“这是……仙家法器?”
“然也。”高自在挺起胸膛,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他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至于那森口,不过是臣修行路上的一块绊脚石,一个必须要了结的因果。”
李世民张着嘴,大脑一片空白。
经济战争,工业中心……这些匪夷所思的东西,如果用“仙人课业”来解释,似乎……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不,这太荒谬了!
可头顶那座会飞的山,又该如何解释?
“此乃家师赐下的‘浮空舟’,可日行万里,穿梭云海之上。”
高自在指着头顶的庞然大物,脸上满是“你快夸我”的表情。
“有此仙器在,区区一个森口,不过是探囊取物。”
他拍了拍李世民的肩膀,语气轻松得像是要去邻居家串门。
“陛下,您就安安心心地在剑南道,帮臣把后续的摊子收拾好。工厂要扩建,商路要打通,那经济战,才是重头戏。杀人这种粗活,交给臣就好了。”
李世民感觉自己的皇权,自己的威严,在头顶这个巨大的“浮空舟”面前,被碾得粉碎。
他还能说什么?
命令一个能召唤浮空仙舟的人?
开什么玩笑。
他现在甚至开始怀疑,高自在之前是不是纯粹在逗他玩。
一道柔软的绳梯,从浮空舟上垂了下来,正好落在高自在面前。
“好了,陛下,臣该走了。”
高自在整了整衣冠,对着李世民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叉手礼。
“后面的事,就拜托您了。记住,咱们现在是反派,要用最漂亮、最便宜的商品,把全天下的钱,都给我……哦不,都给咱们赚回来。”
李世民木然地点了点头。
他还能说什么?
他只能点头。
高自在咧嘴一笑,转身抓住了绳梯。
他动作敏捷地向上攀爬,很快就消失在船底的阴影中。
绳梯缓缓收回。
那座名为“浮空舟”的巨物,在空中调整了一下姿态,然后无声无息地,向着南方滑翔而去。
很快,它就化作夜空中的一个小点,最终与星辰融为一体。
消失了。
寒冷的夜风重新包裹了李世民。
他一个人站在空旷的营地中央,仰着头,维持着那个姿势,久久没有动弹。
周围的士兵跪了一地,口中念着“神仙显灵”,大气也不敢出。
只有李世民自己清楚。
那不是神仙。
那是一个比神仙,更让他感到棘手和不安的家伙。
他收回视线,看了一眼南方,那里是岭南的方向。
“高自在。”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你最好,给朕活着回来。”
第211章 他到底是谁
小半月的时间一晃而过,仿佛只是打了个盹。
李世民回到了益州城,但他感觉自己的魂儿,有一半还留在那晚的空地上,跟着那个叫“浮空舟”的玩意儿一起飞走了。
益州大都督府,书房内。
李世民没有坐在主位上,而是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梧桐树发呆。
树叶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让他不可避免地又想起了那艘遮天蔽日的船。
“陛下,许国公到了。”内侍在门口轻声通报。
“让他进来。”
高士廉迈着沉稳的步子走了进来,躬身行礼。
“臣,参见陛下。”
李世民转过身,没有让他平身,就那么站着,上下打量着自己的这位姻亲,也是肱股之臣。
高士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这位陛下今天有点不对劲。
“士廉啊。”李世民终于开口了。
“臣在。”
“剑南道大都督府长史的位子,你继续坐着吧。”
李世民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高士廉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谢恩:“臣,谢陛下天恩。”
“嗯。”李世民应了一声,又陷入了沉默。
高士廉不敢动,只能保持着躬身的姿态。
他感觉今天的陛下,周身都散发着一种“别惹我,我心态崩了”的气场。
过了好一会儿,李世民又问:“那个高自在,平时关系和你如何?”
这个问题问得高士廉一愣。
那小子在剑南道当甩手掌柜,自己这个别驾,当朝国公爷,干得比狗还累,都快成他高自在的首席牛马了,能不熟吗?
但他不敢这么说。
“回陛下,高长史才华横溢,只是……行事不拘一格。臣与他共事,尚算和睦。”高士廉选择了最稳妥的说法。
“不拘一格?”李世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表情古怪。
“他平时……有没有什么奇怪的爱好?或者,提过他的身世?”
高士廉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奇怪的爱好?多了去了。
捣鼓那些没人看得懂的图纸,建一些乌烟瘴气的工厂,嘴里天天念叨什么“流水线”、“效率”、“kpi”,这些算不算?
身世?那小子是个孤儿。
“陛下,高长史自称师承圣人老子,一身所学,皆是……由圣人所传授。”高士廉斟酌着词句。
“圣人老子?”李世民的脸皮抽动了一下。
“他……有没有跟你提过,他要去做什么?”李世民不死心,继续追问。
“高长史只说,要去处理一些私人恩怨,了结一桩因果。”高士廉老实回答。
“因果……”李世民喃喃自语。
又是这个词。
他现在听到“仙人”、“师门”、“因果”这些词就脑壳疼。
“行了,朕知道了。”李世民挥了挥手,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你先下去吧。记住,工厂要改组,商路要打通。高自在之前说的那个……经济战争,要打起来。”
高士廉:“……”
经济战争?
这是个什么东西?打仗还有用钱打的?
他很想问,但他看见李世民那张写满了“你再问一句试试”的脸,明智地把所有疑问都咽了回去。
“臣,遵旨。”
高士廉躬身退下,走到门口时,还听到陛下一声几不可闻的嘀咕。
“都是神棍……”
高士廉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加快脚步,逃也似的离开了这间让人倍感压力的书房。
高士廉走后,李世民又在屋里站了许久,才开口道:“传李恪。”
没过多久,一身王服的李恪走了进来。他丰神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是李世民最欣赏的儿子之一。
“儿臣参见父皇。”李恪恭敬行礼。
“起来吧。”李世民坐回了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恪儿,你来剑南道,也有好些年头了。”
“是,儿臣离京已有六载。”李恪回答。
“六年了啊。”李世民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今年,你就回长安过年吧。”
李恪闻言一喜,但随即又有些迟疑:“父皇,剑南道百废待兴,高长史又不知所踪,儿臣若是此时离开……”
“有新任的高长史,乱不了。”李世民打断了他。
“还是说,你觉得你那个莫逆之交高自在不在,这剑南道就转不动了?”
这话问得有些重了。
李恪心里咯噔一下,立刻跪下:“儿臣不敢!儿臣只是……”
“只是什么?”李世民身体前倾,盯着自己的儿子。“你跟高自在,关系很好?”
“回父皇,儿臣与高长史,确实……私交甚笃。”李恪不明白父皇为何突然问这个。
“哦?有多好?”李世民的指节敲得更快了。
“他有没有……跟你分享过他的一些小秘密?或者,给你看过他的什么宝贝?”
李恪被问得满头雾水。
宝贝?
高自在的宝贝不就是他那个脑子,还有那些画满了鬼画符的图纸吗?
“父皇明鉴,高长史为人坦荡,并无不可对人言的秘密。至于宝贝……他倒是对那些新式农具和工厂器械视若珍宝。”
“农具?器械?”李世民冷笑了一声,“朕问的不是那些破铜烂铁。朕问的是……能飞的宝贝,你看过没有?”
李恪彻底懵了。
能飞的宝贝?风筝吗?还是孔明灯?
“父皇……恕儿臣愚钝,不知父皇所指何物。”
“不知道?”李世民的音量提高了一些,“浮空舟!他没跟你提过?”
李恪茫然地摇头:“浮空舟?这是何物?是船的名字吗?”
看着儿子那张纯真又无辜的脸,李世民心头那股无名火“蹭”地一下就冒了起来。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刚看完恐怖片,吓得半死,结果回头一看,全家都在看喜剧,只有自己一个人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傻子。
这种感觉太憋屈了!
“好一个李恪!好一个高自在!”李世民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你们是不是合起伙来,把朕当猴耍?”
李恪吓得一哆嗦,他那颗不算强大的心脏,此刻正扑通狂跳。
“父皇息怒!儿臣万万不敢!儿臣实在不知,究竟做错了什么,惹得父皇如此动怒?”他一脸委屈,眼眶都有些泛红。
“你没错!你当然没错!”李世民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老虎。
“错的是朕!朕就不该来这剑南道!朕就不该信了那个神棍的鬼话!”
他停在李恪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朕再问你一遍,高自在离开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特别的话?比如……什么‘我是反派’,‘专业跳大神’,之类的?”
李恪的嘴巴张成了“o”形。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父皇这是……中邪了?还是被高自在给气糊涂了?
高自在平时是喜欢说些胡话,但也不至于这么离谱吧?
“父皇……高长史他……他只是喜欢开玩笑……”李恪试图为自己的朋友辩解一句。
“开玩笑?”李世民气得笑了起来,“他把一座山开到朕的头顶上,然后告诉朕,他只是去邻居家串个门,这也是开玩笑?”
李恪的cpu彻底烧了。
一座山?开到头顶上?
这是什么惊悚的梦境吗?
“父皇,您……您是不是太劳累了?要不,传御医来看看?”李恪小心翼翼地建议。
“滚!”李世民一声怒喝,“朕清醒得很!朕现在就让你滚回长安去!马上!立刻!”
他感觉自己再跟这个一问三不知的儿子待下去,真的会心态爆炸。
他没办法解释,也解释不清楚。难道要他跟儿子说,你那个好兄弟其实是个能召唤一个会飞的神仙,把为父我吓得皇权都快不稳了?
太荒谬了!
李恪被吼得一个哆嗦,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他知道,再说下去,可能就不是回长安过年,而是直接被圈禁了。
“儿臣……遵旨。”
他从地上爬起来,躬着身子,一步一步地退出了书房。
直到门被关上,他才敢直起腰,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茫然和无辜的委屈。
书房里,李世民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奏疏,是关于剑南道工厂改组的计划书,上面还有高自在龙飞凤舞的批注。
“反派……呵。”
李世民拿起朱笔,在奏疏的末尾,重重地批了两个字。
“同意。”
第212章 兴亡
回京的御驾车队缓缓行驶在山南道的官道上,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的声响。
车厢内,李世民已经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很久了。
他靠着软垫,双臂抱在胸前,一言不发,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熟人也别来沾边”的气场。
长孙皇后放下手中的书卷,给李世民续上一杯热茶。
“二郎,从剑南道出来,你便一直心事重重。”
李世民没有接茶杯,他像是被某个关键词触发了程序,身体猛地坐直。
“观音婢,朕想明白了。”
他这句话说得又快又急,把长孙皇后都吓了一跳。
“想明白什么了?”
“一切都连起来了!朕终于知道那个高自在的真面目了!”
李世民的拳头在腿上捶了一下,仿佛一个终于拼完了世界上最复杂拼图的玩家。
长孙皇后看着他,等着下文。
李世民凑近了一些,压低了音量,制造出一种悬疑的气氛:“观音婢,你还记得森口吗?”
“森口?”长孙皇后当然记得。
这个名字曾经是笼罩在帝后二人上空的一片阴云,有关嫡长公主长乐公主,更是大唐国运的潜在威胁。
“自然记得。那个妄图窃取长乐气运,进而动摇我大唐国本的方士。”
“对!”李世民一拍大腿,“朕之前还在想,这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胆大包天之人。现在朕懂了!从始至终,就没有什么森口!”
长孙皇后微微一怔:“没有森口?”
“或者说,森口就是高自在!高自在就是森口!”
李世民斩钉截铁地宣布了自己的结论,脸上带着一种“真相只有一个”的笃定。
长孙皇后彻底愣住了。
她花了点时间来消化这个信息,然后提出了一个非常实际的问题:“这……怎么可能?高自在一直在剑南道,从未离开。”
“我们都被这混账给骗了,他哪里是去拼命,分明去岭南了。”李世民的情绪又激动起来。
“他是飞过去的!坐着他那个会飞的……舟!没错,浮空舟!从剑南道飞到岭南,去视察广州的造船厂!对,一定是这样!”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的逻辑天衣无缝,把所有零碎的、看起来毫不相干的线索都串联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然而,长孙皇后却摇了摇头。
“二郎,臣妾不同意你的说法。”她没有因为李世民的激动而乱了方寸,依旧温和而坚定,
“臣妾亲眼见过剑南道的新政。从水泥路到新式农具,从流水线工厂到全民教育,桩桩件件,都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若高自在真是那阴险的森口,他何苦费这么大的力气,为我大唐打造一个富庶的剑南道?此等经世之才,将来必是国之栋梁,又怎会是宵小之辈?”
“国之栋梁?哈哈哈!”李世民像是听到了本年度最好笑的笑话,
“观音婢啊,你跟朕,全都被他骗了!我们都被他那张人畜无害的脸给骗了!”
李世民站起身,小小的车厢限制了他的发挥,他只能焦躁地原地转了半圈。
“不得不说,这小子脑子真不是盖的!实在是高明,他不跟咱们玩阴谋,他玩的是阳谋!阳谋,你知道吗?就是把所有的计划都摆在桌面上,让你清清楚楚地看着,你还拿他没办法!这比任何阴谋都可怕一百倍!”
长孙皇后秀眉微蹙:“阳谋?臣妾不解。”
“你当然不解!”李世民脱口而出,“你又没看过《资本论》,你不懂!”
“《资本论》?”长孙皇后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词汇,这是哪本经义?道家的还是法家的?
“哎,跟你说不明白。”李世民摆了摆手,放弃了解释这个超纲的知识点,他换了一种更通俗的说法
“你想想,剑南道的工厂,如今能生产出物美价廉的布匹、食盐、铁器,还有各种我们见都没见过的新奇玩意儿。如果,朕是说如果,他把这些东西,以极低的价格,卖到整个大唐,卖到每一个州,每一个县,会发生什么?”
长孙皇后思索片刻:“百姓能用上便宜的好东西,自然是好事。”
“好事?”李世民的表情变得严肃,“那全天下的纺织工坊呢?那些靠煮盐为生的盐户呢?那些打了一辈子铁的铁匠呢?他们怎么办?他们的东西又贵又差,谁还会买?他们没了生计,会变成什么?流民!到时候,都不需要他振臂一呼,整个大唐自己就先乱了!”
李世民越说,自己心里越是发凉。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可怕的未来。
“工业体系……对,他管这个叫工业体系!用这个东西去冲击我大唐的小农经济……这后果,朕简直不敢想!高自在,他胆子是真的大,也是真的敢做!他这是要掘我大唐的根啊!”
车厢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长孙皇后被李世民描述的景象震惊了,但她毕竟是那个能于朝堂纷争中保持清醒的奇女子。
她的思维,从另一个角度切入了问题。
“二郎,”她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若真如你所说,那些传统的纺织工坊、盐场、铁匠铺,背后站着的是谁?”
李世民一愣。
长孙皇后继续说道:“是那些把持着地方经济命脉的世家大族。如此一来,最先受到冲击,最先被摧垮的,不正是他们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
李世民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对啊。
高自在这一套组合拳下来,最先被打趴下的,根本不是朝廷,而是那些盘根错节、根深蒂固,连他这个皇帝有时候都感到棘手的世家门阀!
釜底抽薪!
李世民缓缓坐回原位,刚才的激动和愤怒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高自在的“阳谋”。
这是一个局,一个他看得清清楚楚,却又无力破解的局。
他甚至……甚至还要捏着鼻子,主动往里跳。
因为就像皇后说的,这个局的第一个牺牲品,是他的心腹大患。
可然后呢?
世家倒了,然后呢?
那全新的“工业体系”会变成一个新的、更加无法掌控的巨兽。
李世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疲惫,有茫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他看着窗外倒退的景物,许久,才说出了一句沉重无比的话。
“朕,终于明白了高自在说的那句话了。”
他靠在软垫上,闭上了眼睛。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第213章 朕不是针对谁,而是在座的各位
长安城,太极殿。
阔别数月,李世民再次坐上那张熟悉的龙椅,只觉得恍如隔世。
朝会的气氛一如既往的严肃,文武百官垂首肃立,空气里弥漫着檀香和奏折墨迹混合的味道。
“太子监国,辅机辅理,朕不在的这几个月,四海平稳,八方安定,很好。”
李世民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李承乾和长孙无忌出列谢恩,脸上带着几分喜色。
李世民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归位,接着又说:“尤其是太子,递上来的几份报告,条理清晰,数据详实,对各项事务的处置也很得当。不错,有进步。”
李承乾心中一喜,腰杆挺得更直了。
“不过嘛,”李世民话锋一转。
“报告里只说了钱粮出入,府库盈亏,却没有提及各州郡官吏的绩效考核,也没有对物资调度的效率进行评估。承乾啊,治国不能只算一本死账,得算活账。”
李承乾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绩效考核?物资调度效率?这都是什么?他有些茫然,但还是躬身应是。
满朝文武也是面面相觑,没太听懂皇帝这番话的深意。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文官队列中走出。
新上任的户部尚书戴胄,一个以严谨和较真着称的铁面财神。
“陛下,”戴胄躬身行礼,然后直入主题,
“臣有本奏。去岁剑南道大丰,按律应缴税赋一百五十万贯。如今已是秋末,此笔款项却迟迟未曾入库。臣数次发文催问,剑南道官府只说奉了圣谕。陛下圣驾初回,还请明示,这笔税款……”
他的话还没说完,整个大殿的空气都凝固了。
一百五十万贯!
这笔钱,几乎能撑起大唐国库的半壁江山!
如今国库正值用钱之际,东拒突厥,内修水利,哪一样不是吞金巨兽?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龙椅上的李世民身上。
李世民端坐不动,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只说了三个字:“朕免了。”
轰!
大殿之内,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惊雷炸开。
戴胄整个人都懵了,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陛……陛下?您说……免了?”
“对,全免了。”李世民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为什么!”
一声怒喝,中气十足。
魏征站了出来。
他今天穿的朝服似乎都比别人的更方正一些,整个人像一杆随时准备戳破天的标枪。
“陛下!那是一百五十万贯!不是一百五十文钱!”
“边境将士浴血奋战,军饷尚有缺口;水患,百姓流离失所,嗷嗷待哺;关中大旱,朝廷开仓放粮,已是捉襟见肘!”
“您一句话,就将这笔救命钱免了?您这是要做商纣之君,行夏桀之政吗?您对得起天下百姓,对得起宗庙社稷吗?”
魏征的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龙椅上。
换做往常,李世民就算不当场发飙,脸色也绝对会黑成锅底。
可今天,他没有。
他甚至连一点生气的迹象都没有,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魏征表演。
这种感觉很奇妙。
他看着魏征,看着这个大唐最负盛名的谏臣,看着他引经据典,痛陈利弊,心中却生不出一丝波澜。
他再看满朝文武,看他们脸上或震惊、或痛心、或不解的表情,一个念头不可遏制地冒了出来。
他们……都不懂。
他们还在为了一城一地的得失,为了一笔税款的增减而殚精竭虑。
他们的世界,依旧是建立在土地、粮食和人口这些传统要素之上的。
而自己,已经亲眼见识过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一个用工厂、流水线和标准化来重新定义财富的世界。
魏征见皇帝不语,只用一种奇怪的表情看着自己,心里也犯了嘀咕。
这算什么?无视?还是默认?
“陛下!”魏征加重了语气。
“臣言尽于此,还请陛下三思!您这种眼神是什么意思?莫非当臣是那不懂稼穑艰难的田舍翁吗?”
李世民终于动了。
他从龙椅上微微前倾,扫视了一圈殿下的文武百官,从魏征,再到长孙无忌。
“玄成,你误会了。”
他的话语很平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穿透力。
“朕不是针对你。”
他顿了顿,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
“朕是说,在座的各位……都是田舍翁。”
整个太极殿,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皇帝刚刚说了什么?
田舍翁?
乡下老农?土包子?
几秒钟后,大殿炸了。
“岂有此理!”
“陛下!士可杀不可辱!”
“我等十年寒窗,辅佐君王,竟被比作田舍翁?”
一群平日里最重风骨的文臣当场就跳了起来,胡子气得发抖,要不是还有一丝理智尚存,恐怕就要冲上来跟皇帝理论了。
李世民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安静。
可这一次,没人听他的。
群臣激愤,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安静!”
李世民一声低喝,用上了几分力气。
大殿瞬间安静下来,但所有人都用一种被侮辱的、愤怒的、要求解释的表情看着他。
李世民反而笑了。
他靠回龙椅,那股子从剑南道带回来的得意劲儿又上来了。
“怎么?不服气?”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个人秀。
“朕问你们,你们见过一天能织出上万匹布的工坊吗?那布料,比蜀锦还要精细,价格却只有蜀锦的一两成。”
“朕问你们,你们见过白得像雪一样的盐吗?不用煮,不用晒,就从一根根管子里哗哗地往外流,要多少有多少。”
“朕问你们,你们见过能自己跑的铁盒子吗?不用牛马,烧开水就行,一天跑的路,比最快的驿马跑三天还多。”
“那能将黑石变成光和热的法子,那能让普通农夫都吃得起肉、穿得起新衣的世道……”
李世民每说一句,殿中百官的嘴巴就张大一分。
他们从最初的愤怒,变成了震惊,然后是茫然,最后是不可思议。
皇帝说的这些,是人间会有的东西?
这不是天宫仙境吗?
看着下面一群呆若木鸡的大臣,李世民心里的那点郁结之气,终于彻底舒坦了。
“让你们天天跟朕讲大道理,讲祖宗之法。”
“现在傻眼了吧?田舍翁!”
“朕已经坐着浮空舟在云层之上,你们还在纠结骑马还是坐牛车。”
皇帝享受着这种认知碾压带来的快感,直到所有人都消化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抛出了一个问题。
“你们只盯着那一百五十万贯的税钱,觉得朕亏了。可朕在剑南道看到的,是一个每年能创造出几千万贯,甚至上亿贯价值的全新体系!你们说,是捡一百五十万贯的芝麻重要,还是抱着一个能下金蛋的西瓜重要?”
没人能回答。
他们的脑子已经彻底宕机了。
李世民看着他们,摇了摇头,像是老师看着一群不开窍的学生。
“算了,跟你们说这些,太超前了。”
他身体前倾,双手手肘撑在膝盖上,用一种循循善诱的语气问道。
“朕换个说,你们知道什么叫‘通货膨胀’吗?”
满朝文武,一脸茫然。
通货……膨胀?这是个什么词?听起来怪怪的。
第214章 信用就是钱
满朝文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那四个字。
通货膨胀?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户部尚书戴胄的脑子转得最快,他主管钱袋子,对数字和相关的词汇最敏感。
他想起来了,之前剑南道高士廉的折子里,确实有过这四个字。
当时他还琢磨了半天,以为是高士廉写错了,或许是想说“通商货物,膨胀欲裂”之类的,形容生意好。
可现在从皇帝嘴里说出来,味道完全不对了。
“陛下,何为……通货膨胀?”戴胄硬着头皮出列,躬身问道。
他是管钱的,这个问题他不能不懂。
李世民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翘起二郎腿,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快来问我,我憋不住了”的气场。
“简单。”李世民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
“就是市面上的钱太多了,多到泛滥成灾,然后……钱,就变得不值钱了。”
这话一出,大殿里刚刚冷却下去的气氛,又一次有了沸腾的迹象。
“钱怎么会不值钱?”一个老臣吹胡子瞪眼,第一个表示不服。
“钱就是钱!多多益善!老夫活了六十多年,只听过嫌钱少的,没听过嫌钱多的!”
“是啊陛下!钱多,百姓才能富足,国库才能充盈,此乃治国之本,怎么会反而不值钱了呢?”
“这不合常理啊!”
反对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政见不合了,这简直是在挑战他们几十年来的世界观。
李世民看着这群激动的老头,一点也不生气,反而乐了。
“看来朕刚才说你们是田舍翁,你们还是不服。”
他慢悠悠地说道。
“朕再问你们,要是有一天,天上下铜钱雨,连下三天三夜,人人出门都能捡几百斤铜钱回家,那这铜钱,还值钱吗?”
这个问题,问得众人一愣。
下铜钱雨?
他们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然后一个激灵。
如果满地都是铜钱,那一个铜板还能买到一个炊饼吗?
怕是得用一车铜钱去换一个炊饼了吧?
“之前剑南道的通货膨胀,还只是小问题。”李世民继续他的教学课程。
“高士廉抄了几个为富不仁的豪商的家,把他们囤积的物资和钱财一收,市面上的钱变少了,物价就稳住了。可现在,不行了,现在是大问题。”
他一边说,一边从龙袍宽大的袖子里摸索了半天。
底下的大臣们伸长了脖子,好奇皇帝要掏出什么宝贝来。
终于,李世民掏出来了。
不是金银,不是玉器,而是几张……纸?
那纸张看起来质地不错,上面印着精美的花纹和一些看不懂的符号,中间还有几个朱红的大印。
李世民捏着那几张纸,对着下面晃了晃。
“这就是剑南道现在用的钱。”
一瞬间,整个太极殿的空气都凝固了。
所有大臣的表情,都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纸?
长孙无忌第一个没忍住,往前走了两步,试图看得更清楚一些。
“陛下,这……恕臣眼拙,这不就是一张纸吗?”
“对啊,就是纸。”李世民回答得理所当然。
“纸如何能当钱花?!”一个御史当场就炸了,指着李世民手里的纸片,痛心疾首。
“陛下!自古以来,货币非金即银,再不济也是铜钱!用纸当钱,这……这不是儿戏吗?这不是在动摇国本吗?!”
“这是欺诈!是最大的欺诈!”
“完了完了,剑南道怕是已经民不聊生了!”
一群人捶胸顿足,仿佛已经看到了天下大乱的惨状。
在他们看来,用纸当钱,比皇帝说他们是田舍翁还要离谱一万倍。
李世民也不解释,只是把那几张纸递给旁边的内侍。
“拿下去,给诸位爱卿传阅一下。”
内侍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几张被皇帝称之为“钱”的纸,走下御阶。
离得最近的长孙无忌和太子先接了过去。
两人凑在一起,翻来覆去地看。
纸张坚韧,不是普通的纸。
上面的花纹繁复到了极点,根本无法仿造。
最关键的是,上面盖着“剑南道大都督府”和“剑南道钱庄”两个朱红大印,还有一串他们从未见过的复杂编号。
“这上面写着……‘一千文’?”长孙无忌小声念了出来。
一张纸,顶一贯钱?一千个铜钱?
疯了!
这东西传到戴胄手里时,他的手都在抖。
作为户部尚书,他感觉自己的专业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他用手指捻了捻,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除了纸张和墨的味道,什么都没有。
“陛下,这……这东西,百姓认吗?”戴胄颤抖着问。
“为什么不认?”李世民反问,“这张纸,随时可以去官府的钱庄里,换成一千个实打实的铜钱。有官府给它做保,它就值这个价。这叫‘信用’。”
“信用……”
又是一个新词。
大臣们感觉自己的脑子快不够用了。
“可现在的问题是,”李世民的语气沉了下来。
“剑南道的新工坊开得太多,太快,产出的东西也太多。为了方便交易,官府就印了大量的这种纸币。一开始还好,可印着印着,就出问题了。”
他身体前倾,双手撑在龙椅的扶手上。
“纸币太多,而官府钱庄里存着的铜钱,不够了。”
“所以,现在剑南道的市面上,全是这种纸。人人都拿着一把纸,却换不来能叮当作响的铜钱。于是,这张本来值一贯钱的纸,现在可能只能买半贯钱的东西,甚至更少。老百姓不傻,他们开始不信任这张纸了。”
“这就是朕说的,钱太多了,钱变得不值钱了。”
“现在,整个剑南道的官商百姓,都在勒紧裤腰带,官府在想尽办法回收多余的纸币,商户们在咬牙维持经营,百姓们则是在默默忍耐。大家都在齐心协力,想把这个难关渡过去。”
李世民扫视着殿中鸦雀无声的百官,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在他们的心上。
“现在,你们告诉朕。”
“朕在这个时候,再从剑南道那已经见底的府库里,强行提走一百五十万贯铜钱——那是他们稳住局面的最后一点血本。”
“这无异于在他们落水的时候,搬起一块大石头砸下去。”
“你们说,朕还是人吗?”
第215章 皇帝吃独食
大殿之内,死寂一片。
李世民的话音落下许久,都没有一个人开口。
百官们还沉浸在“用纸当钱”和“钱太多了也不行”的双重冲击里,cpu都快烧干了,一个个杵在原地,表情呆滞,仿佛集体被施了定身术。
终于,户部尚书戴胄率先从宕机状态中重启了。
他往前踉跄一步,整个人都摇摇欲坠。
“陛下!剑南道!剑南道吃紧,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戴胄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不是为那一百五十万贯心疼,他是为自己的专业领域感到了恐慌。
他一个管钱的,现在皇帝告诉他钱太多了是坏事,这简直是在掘他的祖坟。
“剑南道乃国之西南门户,直面吐蕃,是第一道防线啊!如今经济动荡,民心不稳,万一……万一吐蕃趁虚而入,后果不堪设想!”
戴胄越说越怕,说到最后,他猛地一拍大腿,老脸皱成一团。
“完了!国库也空了!账上就剩点底子,根本调不出多余的铜钱去救急!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他急得在原地团团转,活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
看着他这副模样,李世民大手一挥,姿态轻松。
“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朕说了,不用国库救。剑南道,能自救。”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他们现在最需要的,不是钱,是时间。”
戴胄停下脚步,满脸都是问号。
“自救?陛下,如何自救?他们连换给老百姓的铜钱都凑不齐了,拿什么救?”
旁边一位御史大夫福至心灵,赶紧出主意:“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立刻下旨,废除剑南道的所有纸币!让一切回归原样,釜底抽薪,方能止住这歪风邪气!”
“对对对!废了它!”
“此物不祥,当尽数销毁!”
一群大臣找到了宣泄口,立刻跟着附和。
“蠢货!”李世民毫不客气地骂了一句。
他站起身,在大殿里踱了两步。
“废除?说得轻巧。朕告诉你们,这纸币一旦推行,就代表了官府的信用。现在官府说不玩了,直接撕票,那以后官府说话,还有谁信?”
“而且,资本论里说了,这东西以后是可以‘货币霸权’的。只要别人还在用我们的纸,就得听我们的规矩。这么好的东西,怎么能废?”
“货……货币……霸权?”
戴胄嘴里重复着这个新词,舌头都快打结了。
在场的文武百官,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懵了。
资本论又是什么东西?
货币霸权?
这几个字拆开来他们都认识,可合在一起,怎么就跟听天书一样?
看着这群大臣集体掉线的样子,李世民决定换个他们能听懂的问法。
“算了,跟你们说这个太费劲。朕换个问题,你们有谁知道‘野共州’这个地方?”
“野共州?”
这个问题总算回到了大家的知识范围内。
一位白发苍苍的文官立刻站了出来,他是前朝旧臣,最喜欢在这种时候彰显自己的博学。
“陛下,臣知晓。野共州,原属剑南道边陲,前些年被吐蕃趁乱夺了去。那地方……怎么说呢,穷山恶水,鸟不拉屎,土地贫瘠,瘴气横行。据说连路过的狗,都得饿着肚子走,实在是……一无是处啊。”
他一番话说得摇头晃脑,引来不少同僚的点头认同。
丢了就丢了,反正不是什么好地方。
李世民听完,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容。
“穷?一无是处?”
他回到龙椅前,双手撑着扶手,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们口中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富得流油。”
“它的地底下,埋着的不是土,是金子,是银子!是能铸成钱,堆成山的真金白银!”
“什么?!”
“金……金银?”
“野共州有金矿?!”
整个太极殿瞬间炸了锅。
刚才还是一群忧国忧民的贤臣,现在一个个眼睛里都开始冒金光。
前一秒还在为剑南道的烂摊子发愁,下一秒已经开始盘算那地底下到底埋了多少钱。
这变脸速度,比翻书还快。
“安静!”
李世民一声低喝,压下了所有议论。
就在这时,武将的队列里,一个黑塔般的身影猛地跨了出来,声如洪钟。
“陛下!”
尉迟敬德满脸的横肉都在激动地颤抖。
“区区吐蕃蛮子,占我大唐土地,简直是找死!陛下,臣请战!愿提一支兵马,踏平野共州,把那些金子银子,全给您搬回来!用它来救剑南道!”
他这一嗓子,点燃了所有武将的热情。
“陛下!臣愿为先锋!”
“陛下,末将也去!”
“算我一个!不把吐蕃人脑袋拧下来,我就不回来!”
程知节、牛进达……一个个沙场宿将争先恐后地站了出来,摩拳擦掌,仿佛下一刻就要冲出大殿,去跟人拼命。
看着这帮打了鸡血的老兄弟,李世民心里乐开了花,但脸上却故作严肃。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好!好啊!”
李世民一拍龙椅扶手,站了起来。
“诸位爱卿忠勇可嘉,朕心甚慰!”
他扫视着一张张激动的脸,慢悠悠地说道:“既然你们都想去,那朕就给你们这个机会。朕已经准备好了三万兵马,随时可以出发。”
听到有三万兵马,武将们更是信心十足。
然而,李世民的下一句话,让他们的热情瞬间卡了壳。
“不过嘛,这三万兵马,大部分都是刚放下锄头的新兵蛋子,连刀都可能没握稳。怎么样,有谁敢带啊?”
“……”
大殿里刚刚还沸反冲天的气氛,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尉迟敬德脸上的激动表情僵住了。
程知节刚要往前冲的脚,也悄悄收了回去。
带三万新兵?去打吐蕃人?
这不是去打仗,这是去送人头啊!
看着他们一个个怂了的样子,李世民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决定再加一把火。
“哦,对了,朕忘了告诉你们。”
“根据线报,如今驻扎在野共州及其周边的吐蕃兵马,足有五万。而且,全是精锐骑兵。”
“三万新兵,对五万精锐骑兵。”
李世民摊了摊手,“现在,谁还想去?”
“……”
这下,大殿里是彻底的死寂。
武将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个都成了哑巴。
开什么玩笑!
三万新兵去冲击五万精锐骑兵的阵线?
别说打了,人家一个冲锋,这边就直接溃散了,连浪花都翻不起来一朵。
这已经不是送人头了,这是打包好了送上门,还生怕对方吃得不方便。
“陛下……这……这不可能啊!”一位年轻将领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此战,毫无胜算!”
“是啊陛下,三思啊!”
“这不是让我们去送死吗?”
就在众人纷纷打退堂鼓的时候,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程知节,突然嘿嘿笑了起来。
他挤出队列,走到大殿中央,对着龙椅上的李世民一抱拳。
“陛下,您这就不够意思了啊。”
他嚷嚷道:“自己偷偷摸摸去野共州发大财,却把我们这帮老兄弟晾在一边,想吃独食?”
“你这是不带我们玩啊!”
第216章 富得流油的剑南道
程知节这一通“不患寡而患不均”的流氓式发言,直接把满朝文武都给整不会了。
你们文化人吵架引经据典,我们武将骂街,那也是讲究基本法的!
你看看,尉迟敬德他们还在纠结三万新兵怎么打五万精锐,程知节这老小子已经把思路切换到了“分赃不均”的频道上。
这脑回路,简直比从长安到吐蕃的山路还崎岖。
然而,龙椅上的李世民非但没有半点恼怒,反而“哈哈哈”地放声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连龙椅都在嘎吱作响。
“好你个程知节!朕还以为你们这帮家伙都是榆木脑袋,没想到你这夯货倒是第一个开了窍!”
李世民指着殿下的程知节,乐不可支。
“吃独食?朕倒是想啊,可也得有那个本事才行。”
他笑声一收,环视着底下那一双双写满了问号的眼睛,话题一转,回到了最初的问题上。
“行了,都别演了。朕知道你们心里在嘀咕什么。”
“你们是不是都觉得,剑南道穷得叮当响,所以高士廉才被逼得没办法,只能乱发那种叫‘纸币’的玩意儿,想空手套白狼?”
这话一出,文官队列里立刻有了反应。
“陛下圣明。”魏征站了出来,他先是行了一礼,然后才开口说道:
“臣倒不是怀疑许国公的能力。只是剑南道的情况,户部年年都有文书。那地方,山多地少,百姓困苦,这是不争的事实。许国公骤然推行纸币,又悍然对吐蕃用兵,这实在不像是稳妥之举。”
他顿了顿,补充道:“许国公的为人,老臣还是清楚的。他断然不是那种会为了政绩而搜刮民脂民膏、置百姓生死于不顾的人。这其中,必有蹊跷。”
魏征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既点出了问题,又保全了同僚的面子,堪称滴水不漏。
“哈哈,蹊跷?当然有蹊跷!”李世民一拍大腿,“朕就告诉你们,这个蹊跷到底是什么!”
他站起身,在大殿上来回走了两步,然后猛地停住,对着所有人,扔下了一个重磅炸弹。
“你们都以为剑南道很穷,对吧?朕今天就告诉你们,剑南道不穷,一点都不穷!”
“相反,它富得流油!”
李世民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把江南东道和江南西道两个最富庶的地方加起来,都比不过一个剑南道!”
“轰!”
这句话,比刚才说要用三万新兵去打五万精锐骑兵还让人震惊。
整个大殿,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
“江南两道加起来都比不过?这……这怎么可能!”
“陛下,您不是在说笑吧?剑南道那地方,鸟不拉屎的……”
“肃静!”
魏征呵斥一声,但效果甚微。
主要是李世民这话,实在太颠覆三观了。
户部尚书戴胄,那个全大唐最跟钱过不去的男人,此刻已经完全呆住了。
戴胄率先回过神来,连忙躬身说道:“陛下,去年剑南道应该上缴,共计一百五十万贯。”
“那江南两道呢?”李世民追问。
戴胄的额头开始冒汗,他拨了拨算盘珠子,艰涩地开口:“江南东道,四十万贯。江南西道,五十五万贯。两道相加……共计九十五万贯。”
“一百五十万,大于九十五万。所以说剑南道的确比江南两道富有嘛。”
这个简单的小学算术题,此刻却像一座大山,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事实摆在眼前,剑南道,真的比江南两道加起来还有钱!
“现在,你们明白了吗?”李世民很满意大家这副见了鬼的表情。
“剑南道官府,早就知道野共州那片不毛之地下面埋着什么。金矿!银矿!足以让整个大唐疯狂的财富!”
“所以,高士廉那小子,根本不是被逼无奈。他是早有预谋!”
李世民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野共州的位置。
“他直接在剑南道实行了所谓的‘战时经济模式’,把所有的资源都动员了起来,厉兵秣马,憋着一口气,就等吐蕃人自己撞上来。然后,一战功成,直接收复野共州!”
大殿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番话里透露出的信息给震得七荤八素。
一个武将憋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举手提问:“那个……陛下,何为‘战时经济模式’?”
李世民想了想,用了一个他们比较好理解的词。
“你们就当成是‘穷兵黩武’的升级版吧。”
这话一出,大家更迷糊了。
魏征又站了出来,他感觉自己的脑子今天有点不够用。
“陛下,臣还是不明白。既然剑南道如此富庶,那又为何要行此穷兵黩武之策?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矛盾吗?不矛盾!”李世民摆了摆手,“有钱,和把钱攒在手里,是两码事。朕问你们,剑南道这两年,最大的动作是什么?”
“修路!”一个工部官员立刻回答。
“没错,修路!”李世民打了个响指,“而且修的不是一般的路,是铁路!铁轨铺路,上面跑着不用马拉的火车!你们知道那玩意儿一天要烧掉多少钱吗?”
“还有,水师!在蜀江上,搞了一支内河水师!战船都是新式战船!你们知道那又要花多少钱吗?”
“钱是赚得多,但花销也大啊!各种基建项目跟流水一样花钱,能把钱给攒下来,那才叫见了鬼了!”
李世民一番话,说得武将们热血沸腾。
铁路?火车?水师?
这都是什么神仙玩意儿?听着就带劲!
“陛下!”程知节激动地往前一步,“那前线战况如何?剑南道是怎么打赢的?”
所有武将的耳朵都竖了起来,这才是他们最关心的问题。
李世民却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视线在武将队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英国公李绩的身上。
“李世积。”
“臣在。”李世积出列。
“朕给你出道题。”李世民的表情变得玩味起来。
“如果,这仗让你来指挥。给你三万刚放下锄头的新兵蛋子,去对阵吐蕃的五万精锐骑兵。”
他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
“不许用任何计谋,不许搞什么奇袭、埋伏、火攻。朕就要你,带着这三万新兵,跟吐蕃五万骑兵,硬碰硬地打一场正面会战。”
“你告诉朕,该如何打?”
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所有人都看着李世积,这位大唐赫赫有名的帅才,想听听他会如何破解这个无解的难题。
李世积站在大殿中央,闭上眼睛,整个人就如同一尊雕塑。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无数的兵棋在脑海中推演。
新兵的士气、体力、装备……
骑兵的冲击力、机动性、阵型……
平原、山地、河流……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李世积缓缓睁开眼睛,对着李世民躬身一拜。
“回陛下。”
他的回答,清晰而又绝望。
“若真如陛下所言,硬碰硬,绝无半分获胜的可能。”
“臣唯一能做的,便是拼尽全力,在全军覆没之前,为这三万大唐儿郎,多留下一些火种。”
第217章 就是天兵天将
李世民听完李世积的回答,非但没有半点失望,反而抚掌大笑起来。
“说得好!不愧是英国公!朕就喜欢你这实事求是的劲儿!”
他这一笑,把满朝文武都给笑懵了。
陛下这是什么路数?
英国公都亲口承认,这仗没法打,必输无疑,您还搁这儿叫好呢?
这是打了胜仗,还是吃了败仗啊?
李世积自己也愣在原地,他已经做好了被皇帝斥责治军不严,思想僵化的准备,结果等来的却是一句响亮的“说得好”?
“陛下,臣……”
“你不用说,朕都明白。”李世民摆了摆手,踱步走下龙椅,来到大殿中央,与李世积并肩而立。
他环视了一圈面面相觑的武将们,慢悠悠地开口:“英国公说得没错,三万新兵对五万精骑,硬碰硬,那就是送。纯纯的白给。”
“白给?”程知节的大嗓门又响了起来,“陛下,啥叫白给?”
“就是白白送死的意思。”李世民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但是!”
他竖起一根手指,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剑南道,就这么干了。而且,他们还赢了。”
“轰!”
这句话,比刚才的“穷兵黩武”威力还大,直接在所有人的脑子里引爆了一颗天雷。
赢了?
就这么硬碰硬地打,还打赢了?
“不可能!”一个宿将脱口而出,喊完才发觉失仪,连忙捂住嘴巴,可脸上的表情写满了“陛下您指定是喝高了”。
“陛下!”程知节一步窜了出来,铜铃大的眼睛瞪着李世民。
“您莫不是在跟俺老程开玩笑?三万新兵打五万精锐骑兵,硬碰硬打赢了?这……这比俺老程喝断片了做的梦还离谱!”
“就是!”尉迟恭也跟着嚷嚷。
“末将戎马一生,就没听说过这种阵仗!步卒方阵,能扛住骑兵一波冲锋不散,都得是百战老兵了!新兵蛋子?怕不是一个冲锋就直接给送回老家种地了!”
武将们你一言我一语,整个大殿瞬间变成了菜市场,主题只有一个:不信!打死我们也不信!
李世民也不生气,就这么笑呵呵地听着他们吵吵。
等他们声音小了点,他才慢悠悠地抛出第二个炸弹。
“谁跟你们说是三万了?”
一句话,大殿里又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李世民,脑子里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不是三万?那是多少?
难道是三十万?那还差不多!
李世民伸出两根手指。
“两万!”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数字还不够刺激,又补充了一句。
“准确地说,是两万余步卒,外加八千没什么大规模作战经验的骑兵。总兵力,两万八千人。”
“噗通!”
有几个年纪大的文官,感觉自己有点缺氧,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两万八?
还特么是步卒为主?
打吐蕃五万精锐骑兵?
这不是鸡蛋碰石头,这是拿纸去撞墙啊!
“陛下……”魏征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反复践踏,他扶着笏板,颤颤巍巍地问,“那……战损如何?”
这个问题,也是所有人心头的疑问。
就算,就算剑南道走了天大的狗屎运,用两万八千人惨胜了五万骑兵,那也必定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惨胜。
自己这边,估计也剩不下几个活人了。
然而,李世民的回答,再一次击碎了他们的常识。
“战损嘛……”李世民摸了摸下巴,做出一副努力回忆的样子。
“塘报上怎么写的……哦,想起来了。”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平淡到近乎炫耀的语气说道。
“此役,我剑南道将士,歼敌……四万有余。”
“至于我方……”他故意拉长了声音,享受着众人那副快要窒息的表情。
“伤亡,数千而已。”
死寂。
整个太极殿,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
针落可闻已经不足以形容此刻的安静。所有人,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将,全都石化在了原地,大脑彻底宕机。
歼敌四万!
自损数千!
用两万八千步骑混合部队,硬碰硬,打崩了五万吐蕃精锐骑兵!
这……这是人能打出来的战绩?
这战损比,别说打了,听都没听说过啊!
过了许久,一个年轻的武将才用梦呓般的语气,喃喃自语。
“陛下……这……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啊……”
他的脸上,满是信仰崩塌后的茫然。
“除非……除非剑南道的兵,不是人……他们是……是天兵天将下凡!”
这话一出,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共鸣。
对啊!
只有这个解释了!
不然根本无法理解这匪夷所思的战况!肯定是天神下凡,撒豆成兵,用法术把吐蕃人给打败了!
李世民听到这话,突然一拍大腿。
“哎!你小子,有前途!还真让你给说对了!”
他指着那个年轻武将,脸上露出了“孺子可教”的表情。
这一下,所有人都被搞懵了。
说对了?
难道还真是天兵天将?
“陛下您别吓唬我们啊,我们读的书少!”
只见李世民背着手,得意洋洋地在殿中来回踱步。
“没错!你们就当他们是天兵天将好了!”
“因为吐蕃那帮蛮子,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他们也觉得,咱们的步卒就是个软柿子,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他们气势汹汹地冲上来了,准备一波就把咱们的阵线给冲烂!”
“结果呢?”李世民停下脚步,嘿嘿一笑。
“结果他们一头撞上来才发现,自己撞的不是柿子,是铁板!不,是钢板!”
“他们跟咱们的天兵天将硬碰硬,然后就发现……自己才是那个被碰碎的鸡蛋!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所以,他们就败了。就是这么简单!”
简单?
这哪里简单了啊!
这比刚才那个“穷兵黩武”还难懂好不好!
李世积感觉自己的脑仁一阵阵地疼,自己也算是用兵小能手了,可今天,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彻底成了一团浆糊。
“陛下……臣……臣还是不明白。”李世积艰难地开口
“吐蕃骑兵的冲击力,天下闻名。为何……会碰不过一群……一群新兵组成的步阵?这不合常理啊!”
“对啊陛下!”程知节急得抓耳挠腮,
“您就别卖关子了!那‘天兵天将’,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啊?他们手里拿的是啥神仙宝贝?能把骑兵给活活撞碎了?”
第218章 神仙宝贝
李世民看着程知节那张急得快要变形的黑脸,脸上的得意再也藏不住了。
他背着手,像个考了第一名急着跟家长炫耀的孩子,在殿中踱了两圈,才停下来,清了清嗓子。
“神仙宝贝嘛,确实有。”他一开口,就又把所有人的心都给吊了起来。
程知节的眼睛瞬间亮了,凑上前一步,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是啥?是照妖镜还是捆仙绳?”
“都不是。”
李世民摇了摇头,然后伸出一根手指,用一种极其郑重,又极其古怪的语气说道:“朕的这个宝贝,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它只有一个字。”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整个太极殿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李世民缓缓吐出那个字:“钱。”
“啥?”程知节第一个没忍住,叫了出来,他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钱?陛下,您说的是那个能买胡饼的铜钱?”
“没错,就是钱。”李世民肯定地点了点头。
“轰”的一声,整个大殿彻底炸了锅。
“陛下莫不是在与我等玩笑?”
“用钱打仗?怎么打?拿铜钱把吐蕃人砸死吗?那得多少钱才能砸死一个?”
“荒唐,闻所未闻!”
文官们一脸“陛下你是不是疯了”的表情,而武将们则是满头的问号,感觉自己几十年的军事常识被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李世积的脑仁又开始疼了,他感觉自己今天一天受到的冲击,比前半辈子加起来都多。
他艰难地出列,拱手道:“陛下,臣愚钝。钱财乃军资之本,此乃常理。可钱财本身,如何能化为战力,甚至……撞碎吐蕃的铁骑?这……”
“问得好!”李世民一拍手掌,似乎就等着他这句话。
“钱本身当然不能杀人,但钱,能买来杀人的东西!”
他顿了顿,开始了他的“产品发布会”。
“首先,咱们来说说骑兵。此战我方出动骑兵八千,对阵吐蕃五万,数量上,确实是天差地别。”
众人纷纷点头,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但是!”李世民话锋一转,“这八千骑兵,跟他们的五万,不是一个概念!首先,是那五千轻骑兵。他们胯下的坐骑,每一匹,都钉了马蹄铁!”
马蹄铁这个词一出,对后勤民生最敏感的文官,身体就是一震。
他们是知道这个东西的,也知道这东西对马匹的巨大好处,但要全军推广,那耗费的铁料和人工,是个天文数字。
“而且,他们的马,也不是普通的草原马。”李世民的语气里带着炫耀。
“英国公,诸位将军,朕的‘飒露紫’,你们是见过的吧?”
众人点头,那可是陛下的爱马,神骏非凡,谁人不知。
“这五千匹轻骑兵的坐骑,全是那个品种的阿拉伯马!”李世民语不惊人死不休。
“论耐力,论冲刺,甩吐蕃那些高原马几条街!”
“嘶……”大殿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一匹飒露紫就已经是无价之宝,剑南道……竟然有五千匹?
这已经不是钱的问题了,这是在烧钱!
“至于那三千重骑兵……”李世民嘿嘿一笑,抛出了一个更大的炸弹,“他们骑的,是三千匹汗血宝马!”
“……”
这一次,连倒吸凉气的声音都没有了。
所有人都被这个数字给砸懵了。
汗血宝马啊!传说中的天马!
大唐立国至今,整个皇室和顶级将领府里凑一凑,能不能凑出三百匹都难说。
剑南道,直接整了三千匹?还组建成了一支重骑兵部队?
戴胄的脸皮抽动了一下,他的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心口。
他不是在为战绩震惊,他是在为国库心疼。
这哪里是打仗,这分明就是把一座座金山银山往战场上扔啊!
李世积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但他还是有疑问:“陛下,即便如此,八千对五万,骑兵终究是劣势。真正决定胜负的,是那两万步卒。他们……他们是如何顶住吐蕃骑兵第一波最猛烈的冲击的?这不合常理。”
“来了!重点来了!”李世民兴奋地搓了搓手,他等的就是这个问题。
“你们以为,步卒,手里拿的还是长枪大刀吗?”
李世民环视一周,看着众人迷惑的表情,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们换了新装备!一种你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大杀器!”
“这东西,它叫‘火枪’!”
“火枪?”众人面面相觑,这又是个什么玩意儿?带火的枪?
“你们可以把它理解成一种……一种全新的弓弩。”李世民努力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解释,
“它不需要使用者有多大的力气,扣一下机括就能发射。它射出去的,也不是箭矢,是一种铁丸。速度更快,威力更大,百步之内,吐蕃人的皮甲就跟纸糊的一样!”
“最关键的是,它的前端还装有刺刃,发射之后,可以直接当短矛用!即可远攻,又可近战!”
大殿内,武将们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不需要力气?威力大?还能近战?
这……这是什么怪物兵器?这东西要是全军列装,还要弓箭手干什么?
还要陌刀队干什么?
“这……这就是‘天兵’的真相?”一个武将喃喃自语,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重塑。
“不!”李世民大手一挥,“这还只是开胃小菜!真正让吐蕃人崩溃的,是另一件宝贝!”
“它叫,‘火炮’!”
“火炮?”
“对!火炮!”李世民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激情,“你们可以把它想象成……想象成霹雳车!但是,它的威力,是霹雳车的十倍!百倍!”
“此役,剑南道军阵之中,藏了两百门这样的火炮!”
“两……两百门?”李积感觉自己的舌头都大了。
两百台霹雳车都已经是惊天动地的大手笔了,这还是威力大十倍的新式武器?
“吐蕃的五万骑兵,气势汹汹地发起了冲锋,黑压压的一片,想一波冲垮我们的步阵。”
李世民张开双臂,仿佛自己就是战场上的指挥官。
“可他们错了!吐蕃人还没有集结的时候,火炮就已经远远地开始攻击。等他们冲近的时候,迎接他们的,不是箭雨,而是惊天动地的雷鸣!”
“两百门火炮齐射!两百个磨盘大的、烧得通红的、而且……会爆炸的铁疙瘩,被狠狠地砸进了他们密集的骑兵阵列之中!”
“爆炸?”程知节瞪圆了眼睛,这个词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对!爆炸!”李世民打了个响指。
“轰隆一声!一个铁疙瘩落地,方圆十丈之内,人马俱碎,血肉横飞!那不是刀砍斧劈,而是直接被炸成漫天碎片!”
“吐蕃人当时就懵了!他们一辈子都没见过这种阵仗!冲在最前面的骑兵,连我们士兵的影子都没摸到,就被炸没了!一轮齐射,他们就没了一大片!再一轮,又没了一大片!”
“那根本不是打仗,那是单方面的屠戮!是天神在用雷霆惩罚凡人!你说,他们怎么可能不败?他们不败,天理何在!”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彻底的死寂。
整个太极殿,所有人的大脑都停止了运转。
火枪……火炮……爆炸……
这些陌生的词汇,组合成了一幅他们无法想象,却又无比血腥恐怖的战争画卷。
过了许久,一阵粗重的喘息声打破了平静。
只见“混世魔王”程知节,双眼放光,脸上混杂着震惊、渴望和一丝丝贪婪,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李世民面前,激动地搓着手。
“陛下!那个……那个会爆炸的铁疙瘩……那个叫火炮的玩意儿……库里还有吗?”
第219章 谁是本末
程知节那张黑脸涨得通红,两只蒲扇大的手搓得几乎要冒出火星,他哈着腰,凑到李世民跟前,活脱脱像个看见了麦芽糖的三岁顽童。
“陛下,我的好陛下!那个……那个叫火炮的宝贝疙瘩,您给俺老程也整两门呗?不,一门!一门也行!俺就摆在府门口,谁敢惹我,我轰他娘的!”
他这一嗓子,彻底点燃了整个太极殿。
“对啊陛下!此等神物,岂能只藏于剑南一隅?”
“臣尉迟恭,愿为陛下执掌神炮营!荡平四夷!”
“陛下,俺牛进达不要多,就给玄甲军配上五十门,您看天下谁还是对手!”
武将们疯了。
刚才还沉浸在世界观崩塌的震撼里,现在全变成了嗷嗷待哺的饿狼。
一个个挤眉弄眼,摩拳擦掌,恨不得当场把李世民的龙袍扒了,看看他是不是把火炮藏在了里面。
李世民看着这群恨不得把“想要”两个字刻在脸上的骄兵悍将,慢悠悠地举起双手,然后一摊。
一个完美的、无可奈何的、两手空空的姿势。
“没了。”
“没了?”程知节的嗓门瞬间拔高八度,破了音。
“咋就没了?两百门呢!那么大两百门火炮,您就说没就没了?剑南道那帮小子是不是私藏了?陛下您下旨,俺老程亲自去抄……不,去取!”
“不是私藏,是打光了。”李世民慢条斯理地抛出了一个更残酷的现实。
“打……打光了?”李积都有些结巴了,“那可是两百门啊,就一场仗……”
“一场仗?不不不。”李世民摇了摇手指。
“准确地说,是几轮急速射,火炮就得冷却了。”
他顿了顿,给这群心脏快要骤停的武将们一点缓冲时间。
“朕问你们,弓弦用久了会不会断?陌刀砍多了会不会卷刃?”
“那自然是会的。”众将答道。
“这火炮,也是一个道理。”李世民踱了两步,开始了他的“付费课程”讲解。
“它发射,靠的不是人力,也不是机械力,是一种叫‘火药’的东西。那玩意金贵得很,点着了,‘砰’一下,就没了。没了就得重新装填。”
“它射出去的,是炮弹。实心的,爆炸的,都是一次性的消耗品。打出去一个,就少一个。库存清零,仗也就打完了。”
李世民扫视着一张张逐渐呆滞的脸,抛出了最后的王炸。
“剑南道给朕上了一句总结陈词,朕觉得说得特别好。”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其沉痛又带着点炫耀的复杂腔调说道:
“大炮一响,黄金万两。”
“嘶……”
大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黄金万两?这是什么概念?
国库一年才有多少进项?这一炮打出去的不是铁疙瘩,是金山银山啊!
程知节的脸从涨红变成了煞白,他掰着手指头,嘴里念念有词:“一炮一万两,三轮齐射……两百门……我的个亲娘咧!”
他算不出来,但他知道,那一定是个他连做梦都不敢梦到的数字。
这仗打的不是敌人,是钱!
是整个大唐的国库!
“现在,你们还想要吗?”李世民笑呵呵地看着他们。
“给你们,你们养得起吗?怕不是还没见到敌人,自己就先把自己给打穷了。”
武将们集体沉默了。
刚才还热情似火,现在全成了霜打的茄子,一个个垂头丧气。
是啊,养不起。
别说两百门,就算给一门,那也是个祖宗。
每天看着它,都得盘算着是拿它去打仗,还是把它融了换点米面。
气氛一时之间无比尴尬。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李世积,皱着眉头,提出了一个直击灵魂的问题。
“陛下,臣有一事不明。”
“说。”
“我大唐国库都供养不起的吞金巨兽,区区一个剑南道……他们为何养得起?”
这个问题一出,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对啊!
为什么?
剑南道再富庶,那也只是大唐的一个道而已!
凭什么他们能玩得起这么奢侈的战争?难道他们挖到什么上古宝库了?
这才是今天整个事件里,最不合逻辑,最让人想不通的地方!
看着众人投来的求知目光,李世民知道,真正的重头戏,现在才要上演。
他要的,从来不只是炫耀武功,而是要借着这次的“天兵”神迹,彻底撬动他这些肱股之臣们根深蒂固的观念。
“因为,剑南道的根基,和我大唐,不一样。”
“不一样?”一个白发苍苍的御史大夫站了出来,他是典型的儒家门徒,此刻面色严肃。
“陛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剑南道亦是我大唐疆域,其根基,自然是我大唐的根基。何来不一样之说?”
“说得好。”李世民点点头,不怒反笑,“那朕问你,我大唐的根基是什么?”
“自然是‘农’!”御史大夫答得斩钉截铁。
“民以食为天,农为邦本,此乃万世不易之理!士农工商,农者,仅次于士,国之重也!”
“士、农、工、商。”李世民轻轻念着这四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
“顺序不错,背得很熟。”
随即,他话锋一转,每一个字都砸在太极殿的地板上。
“但在剑南道,这个顺序,是反过来的。”
“什么?”
“他们是,工、商、农、士。”
轰!
如果说刚才的火枪火炮,是炸在了吐蕃人的阵地上。
那么李世民此刻的这句话,就是一枚无形的、会爆炸的铁疙瘩,结结实实地砸进了太极殿里每一个文臣武将的脑子里。
炸得他们魂飞魄散,天旋地转!
“荒唐!简直是荒唐!”那御史大夫气得浑身发抖,胡子都翘了起来。
“工者,奇技淫巧!商者,逐利之徒!将此等末流置于农本之上,此乃动摇国本!是本末倒置!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陛下!”
“陛下,万万不可啊!”
“此乃取乱之道,非治国之策!”
一群文官当场就跪了下去,痛心疾首,仿佛李世民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武将们虽然没说话,但也都面面相觑,一脸的不可思议。
在他们的认知里,商人就是一群投机倒把的胖子,工匠就是一群修修补补的苦力,怎么能排在最前面?
看着群情激奋的臣子,李世民脸上没有半点波动。
他走到那个御史大夫面前,缓缓开口。
“朕再问你,火炮,是谁造的?”
“这……自然是工匠所造。”
“钱,从哪里来?”
“钱……或取之于农税,或……或由商人贸易……”御史大夫的声音小了下去。
“说对了!”李世民一拍手。
“工,造出了能决定战争胜负的武器!商,赚来了能支撑这场战争的黄金白银!”
“你们口中的奇技淫巧,现在成了护国神兵。你们眼里的逐利之徒,成了大军的钱袋子!”
“而在你们看来最重要的‘农’,在剑南道,他们种出来的粮食,甚至不需要全部上缴朝廷,而是直接卖给那些工坊和商队,换取更多的钱,再去开垦更多的地,买更好的农具,过更好的日子!”
“至于‘士’……”李世民停顿了一下,看着那群脸色发白的文臣。
“在剑南道,读书人想当官,可以。但想当大官,光会引经据典没用,你得先去工坊里学会算账,去商队里学会管人。否则,你连一份最基础的财务报表都看不懂,凭什么管理一个地方?”
“这……”
所有人都被这套全新的逻辑给砸懵了。
“一个循环,你们看懂了吗?”
李世民张开双臂,又变成了那个指点江山的指挥官。
“工,制造商品和武器。商,将商品卖出去,换回海量金钱。有了钱,一部分投入再生产,造更多的东西。”
“一部分发给工人和农民,让他们有钱消费,买更多的东西;一部分用来研发新的技术,造出更好的东西,比如火炮!”
“最后,再拿出一部分,养一支用火炮武装到牙齿的、天下无敌的军队!”
“这是一个能自己生钱、自己变强的体系!而我们呢?”
李世民指了指殿外的天空。
“我们靠天吃饭,风调雨顺,百姓就能吃饱,国库就能多收三五斗。一旦天灾人祸,就得勒紧裤腰带,甚至卖儿卖女!我们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那一亩三分地上!”
“现在,你们告诉朕。”
李世民走回龙椅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震撼到失语的满朝文武。
“究竟谁才是本,谁才是末?”
第220章 新税法
大殿之内,死寂无声。
李世民那句“究竟谁才是本,谁才是末”,如同一记无形的重锤,砸碎了所有文臣武将的思维定势。
他们就这么呆立、跪坐着,一个个张着嘴,大脑彻底宕机。
魏征的胡子翘在半空,半天没落下来。
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财务报表”、“研发”、“再生产”这些闻所未闻的词汇,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天书。
他想反驳,可嘴唇嗫嚅了半天,一个字都挤不出来。怎么反驳?
用“子曰”去反驳人家能歼灭吐蕃精锐的火炮吗?
用“圣人云”去对抗那白花花的银子和堆积如山的军粮吗?
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满腹经纶,在那个叫“循环”的东西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窗户纸。
武将们也是一脸的梦幻。
他们倒是能理解火炮的牛逼,也知道打仗烧钱。
但让他们接受一群满身铜臭的胖子和满身油污的苦力,地位比他们还重要,这……这感觉就跟做梦一样。
人群之中,唯有一人,正努力地憋着笑。
房玄龄站在文官队列的前排,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一群土包子!
他心里乐开了花。
想当初,他第一次在剑南道见到那热火朝天的工坊,见到那一车车被商人运往四面八方的货物,见到高自在递给他的那份所谓的“年度发展规划”,他当时的样子,比地上这群同僚好不到哪里去。
也是这样,被颠覆了三观,被冲击了认知,甚至怀疑人生。
但现在,看着这帮同僚们集体怀疑人生的样子,房玄龄心里油然而生一种“过来人”的优越感。
剑南道那个地方,还有那个叫高自在的年轻人,根本就不能用常理来揣度。
他们就是一群怪物,专门负责刷新你世界观的。
就在房玄龄偷着乐的时候,龙椅上的李世民动了。
他满意地看着下方这群被彻底镇住的臣子,效果拔群。
“看来,诸位爱卿是想明白了。”
李世民大手一挥,充满了指点江山的气魄。
“朕,决定了!”
“朕要将整个大唐,都变成剑南道那样!不!要比剑南道更强!朕要建立一个前所未有的工业帝国!让我们的商船,载着大唐的货物,航行在四海之上!让我们的军队,扛着大唐的火炮,踏平一切来犯之敌!”
话音落下,大殿里刚刚恢复一点点流动的空气,再次凝固。
如果说刚才那番话是惊雷,那现在这句话,简直就是天塌了!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的表情看着李世民。
将整个大唐都变成剑南道?陛下您知道大唐有多大吗?您知道要办成这件事,需要多少钱,多少人,会动摇多少人的根基吗?
这已经不是动摇国本了,这是要把大唐的根都给刨了,然后重新栽一棵谁也没见过的怪树啊!
房玄龄脸上的优越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刚刚还在笑话别人是土包子,结果李世民转手就丢给了他一个更大的“福报”。
“房玄龄。”
李世民的呼唤传来。
房玄龄一个激灵,头皮发麻。
“臣在。”
“你亲眼见过剑南道的盛景,对此行受益匪浅。”
李世民很满意地点点头,“那么,推行全国之事,就由你来总领规划,负责到底!”
“啊?”
房玄龄傻了。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感觉一道天雷精准地劈在了自己脑门上。
陛下,您是不是觉得我活得太轻松了?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仪态,往前抢出一步,急切地开口。
“陛下,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哦?为何不可?”李世民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陛下,将整个大唐从农业体系转为工业体系,此乃开天辟地之举,谈何容易!”房玄龄急得汗都快下来了。
“剑南道能成功,是有其特殊缘由的!那里远离中枢,世家豪族势力薄弱,又有高自在那样一个……一个不世出的人才坐镇了数年,才打下了基础!”
“我们大唐九州,各地情况错综复杂,地方豪强盘根错节。若强行推广,不说钱粮从何而来,光是那些士绅地主的阻力,就足以让政令寸步难行!届时天下大乱,后果不堪设想啊陛下!”
房玄龄说得是口干舌燥,情真意切。
这真不是他推卸责任。
这活儿,压根就不是现阶段的人能干的。
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着蛋。
李世民听完,没有生气,反而是陷入了思索。
他敲了敲龙椅的扶手,似乎在权衡利弊。
大殿里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众臣都松了口气。
看来,皇帝也知道这事儿不靠谱。
房相还是稳啊,关键时刻能拉住这匹脱缰的野马。
片刻之后,李世民再次开口。
“嗯,玄龄言之有理,是朕想得简单了。”
房玄龄长舒一口气,感觉自己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然而,李世民的下一句话,又让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既然如此,那就先从局部开始。”
李世民转向另一侧。
“辅机。”
一直沉默不语的长孙无忌出列:“臣在。”
“你与房玄龄一同,给朕重新制订一部税法。”
税法?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对视一眼,都有些不解。又是税法?之前不是刚改过吗?
“陛下,不知这新税法,要如何改动?”长孙无忌谨慎地问。
李世民的嘴角咧开一个奇特的弧度。
“呃,这部税法,不是针对全国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是专门针对剑南道的。”
专门针对剑南道?
房玄龄的脑子飞速运转,隐约猜到了什么。
只听李世民继续说道:“如今的剑南道为了走出经济困境,准备商品倾销了。剑南道的工坊也将全面改组,正准备将这些商品,向整个大唐倾销。那里,富得流油啊。”
“剑南道吃肉吃得满嘴是油,朕也不能总是在长安闻着味儿喝西北风吧?”
“朕也要喝汤!”
李世民说完,从龙案上拿起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奏本,让内侍递了下去。
“这是《剑南道新政纲要》,里面详细说明了他们未来的商业规划和税收模式。你们两个,就根据这个,给朕专门为剑南道的商业,量身定做一部新税法!”
“原则只有一个。”李世民站起身,俯视着两位肱骨之臣。
“既不能把这只会下金蛋的鸡给掐死,又要让朕能从每一枚金蛋上,抠下一块蛋壳来!”
“你们,给朕拿出一个章程来。”
第221章 太原王氏的动作
朝会散去,百官们三三两两地结伴而出,脸上表情各异,讨论声嗡嗡作响。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并肩而行,两人手里都捧着那本滚烫的《剑南道新政纲要》,只觉得这玩意儿比烧红的炭块还烫手。
“辅机,此事……你怎么看?”房玄龄的额头上还挂着细汗,显然没从刚才的惊吓中完全缓过来。
长孙无忌捏了捏那本奏章,纸张的触感异常真实。
“还能怎么看,陛下这是铁了心要从高自在身上薅羊毛了,咱们两个,就是那把剪子。”
两人对视一眼,都是满脸的苦涩。
给一个地方单独立法,还是针对性的商业税法,这在大唐可是蝎子拉屎,独一份。
这活儿干好了,是替陛下充盈了内帑。干不好,把剑南道那只会下金蛋的鸡给整得半死不活,或者干脆让高自在撂了挑子,那他俩就是大唐的罪人。
压力山大啊!
与他们的愁云惨雾不同,黄门侍中王珪走在后面,步履从容,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看着前面两位宰相的背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格局,还是格局小了啊。
陛下想的是从剑南道这块肥肉上割一块下来,你们想的是怎么下刀才不会被崩了牙。
而我,想的是怎么把整块肉都端到我们太原王氏的餐桌上。
回到位于朱雀大街的府邸,王珪脱下朝服,换上一身舒适的常服,整个人的气场都松弛下来。
但他脑子里的齿轮,却在以惊人的速度疯狂转动。
高自在失踪了?
可惜,太可惜了。
但从另一个角度看,这反而是个天大的机会。
陛下今日在朝堂上的态度已经再明确不过。
工业化,商业化,这辆名为“变革”的疯狂战车,他李世民是亲自下场当驾驶员了,谁也别想拦。
房玄龄想踩刹车,差点被甩下车去。
既然无法阻止,那就加入。
不,不能仅仅是加入,而是要成为这辆战车上,除了皇家之外,最核心的零件供应商!
“来人。”王珪开口。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门口,是跟了他几十年的老管家,干练且不多话。
“老爷。”
“磨墨,代笔。”王珪走到书案后坐下,“以我的名义,写信给太原本家。”
管家熟练地开始研墨,动作一丝不苟。
“就说,天要变了。”王珪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声响。
“陛下已经搭好了台子,准备唱一出开天辟地的大戏。我们太原王氏,不能只在台下当个看客,鼓鼓掌就完事了。”
“陛下要喝汤,我们太原王氏,自然也要跟着喝汤,而且要用最大的碗来喝!”
管家执笔的手顿了一下,有些不解地抬起头。
今天朝堂上的风向,他通过府里的消息渠道也略知一二,不就是给剑南道加税吗?何至于让老爷如此郑重?
“老爷,您的意思是……剑南道的高自在?”
“没错。”王珪的嘴角咧开,“正是我们的财神爷。”
管家更懵了。
“财神爷?”
“那不是咱们的合作伙伴吗?而且还是占了咱们天大便宜的合作伙伴。”
“若不是他,”王珪继续说道,“谁能想到,咱们太原祖地山里那些黑乎乎、没人要的破石头,竟然是能烧火做饭、炼钢铸铁的宝贝?”
“你看看账房送来的账本,就靠着这煤炭生意,我们王家的进项,把清河崔氏、范阳卢氏那些老伙计甩出多远了?他们还在那算着自家几亩地今年能多收几斗米,我们已经在盘算着下一个矿脉在哪里了!”
管家听得心头火热,这倒是实话。
煤炭这门生意,确实让王氏的财力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但他旋即又担忧起来:“可是老爷,这不也说明了剑南道的厉害吗?他们有技术,有工坊,万一让他们越做越大,岂不是成了心腹大患?”
“怕什么?”王珪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
“他剑南道的工业是厉害,蒸汽机是厉害。可那玩意儿要转起来,靠的是什么?是煤!是源源不断的煤炭!”
“只要我们把煤炭一断供,他剑南道所有的工坊都得停摆,那轰隆作响的蒸汽机,就是一堆废铁!到时候,是他高自在求着我们,还是我们看他的脸色?”
“主动权,始终在我们手里。”
说到这里,王珪又有些来气。
“只可惜啊,当初让高自在那个滑头小子钻了空子。仗着我们不懂行,连哄带骗,用一个低到离谱的价格,就把几座大煤山的开采权给签走了十年!”
“等合约一到期,哼,这个价格,必须得重新议一议了!想再占我们太原王氏的便宜,门都没有!”
管家连连点头,心中对自家老爷的深谋远虑佩服得五体投地。
“那信里……还要写什么?”
王珪站起身,踱了两步,终于说出了他真正的目的。
“让族里,把王徽雪送到长安来。”
“徽雪小姐?”管家这次是真的惊了,笔都差点掉在地上。
“老爷,那可是咱们王氏这一代最出色的嫡女啊!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更难得的是,她自幼便对算学和账目管理有惊人天赋,族里是当成未来主母来培养的!”
“我知道。”王珪的回答很平静。
“正因为她足够优秀,才配得上这个任务。”
“你继续写。告诉族长,这场变革的浪潮太大,远超所有人的想象。想要让我太原王氏在这场变革中立于不败之地,甚至更上一层楼,只有一个办法。”
王珪停下脚步,一字一句地说道。
“找到高自在,不惜一切代价,与他联姻!”
“只有把高自在变成我们王氏的人,让他成为王家的女婿,我们才能彻底安心。这盘大棋,我们才能下得稳!”
管家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老……老爷……他高自在何德何能……不过一介商贾……”
“商贾?”王珪冷笑一声,“现在是商贾,以后呢?陛下今天说了什么?工商立国!这是未来的国策!他高自在,就是这新时代的弄潮儿,是站在浪尖上的人!”
“至于其他的世家,哼。”
王珪走到窗边,看着府外车水马龙的繁华景象。
“他们的死活,与我太原王氏,何干?”
第222章 都有份,一人一马车
夜幕笼罩长安,皇城之内却有一处灯火通明。
甘露殿的偏殿里,一场小规模的御宴正在进行。说是御宴,场面却不大,只有寥寥数人。
长孙无忌坐在那里,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
兵部尚书侯君集正襟危坐,腰杆挺得笔直。
最特别的,是角落里那位病怏怏的卫国公李靖。
他今天是被皇帝派人从府里“请”出来的,据说来的时候,人还躺在床上哼哼唧唧,说自己风寒入体,起不来了。
结果,禁军直接把床板都给抬进宫了。
李二陛下亲自去看望,就说了一句:“药师啊,躺着不舒服,朕这有几道新菜,起来吃点?”
李靖当场就“病愈”了。
此刻,他正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琢磨着待会儿能不能打包。
李世民端起一个造型奇特的杯子,对着灯火晃了晃,流光溢彩。
“今日叫诸位爱卿来,是为新税法之事。此事开了我大唐先河,意义重大。日后工业席卷天下,这部法典,便是万世之基。诸位都是国之柱石,务必上心。”
长孙无忌与侯君集连忙起身应是。
只有魏征,他压根没看皇帝,也没听进去税法的事。
他的注意力,全被桌上那套亮晶晶、透明的餐具给吸引了。
这盘子,这碗,这酒杯……通体透亮,在烛光下闪烁着财富的光芒。
这叫琉璃啊!西域来的贡品,一小块就价值连城!
现在,竟然被人做成了一整套餐具,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摆在桌上?
魏征的火气“噌”一下就上来了。
“陛下!”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满桌的琉璃器皿。
“臣也算读过几本书,走过一些地方,却从未见过如此奢靡之景!用琉璃为杯,以宝玉作盘!陛下可知,此等器物,一件便可让一户百姓活一年!如今却被当成寻常碗筷使用,这是何等的铺张浪费!”
魏征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对面的菜里了。
“先贤有云,君王当以节俭为美德!陛下登基以来,励精图治,天下称颂。为何今日却行此昏聩之举?您这是要寒了天下万民的心啊!”
李世民面色平静,完全没有被打断的恼怒。
他甚至还对魏征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玄成,别激动,先尝尝菜。这几道菜,也是稀罕物,你们肯定没吃过。”
内侍们立刻上前,为几位大臣布菜。
魏征气哼哼地坐下,但还是拿起了筷子。
他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山珍海味,配得上如此奢靡的餐具。
一筷子下去,是一片切得薄薄的肉,酱色浓郁,入口即化,肉香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是牛肉!
魏征的动作停住了。
他又夹起另一盘里不知名的肉片,这肉质感奇特,味道鲜美,竟丝毫不比那牛肉差。
这下,魏征彻底炸了。
“啪!”
他把筷子重重拍在桌上。
“陛下!您又滥杀耕牛!牛乃国之根本,无牛则无耕,无耕则无粮!您为了一口口腹之欲,竟不顾国家大计!此其罪一也!”
他又指着另一盘肉。
“这盘肉,想必也是什么珍禽异兽吧!为了满足您的味蕾,不知又有多少生灵惨遭毒手!奢靡无度,暴殄天物!此其罪二也!”
魏征一口气数落下来,条条框框,引经据典,把李世民从头到脚批判了一遍。
长孙无忌在旁边一个劲地使眼色,侯君集低着头假装研究桌上的木纹,李靖更是把头埋进了碗里,恨不得自己就是那碗。
大佬吵架,小兵快跑啊!
李世民依旧不生气,反而笑呵呵地拿起一个琉璃杯。
“玄成啊,骂得好,骂得有理有据。”
他把玩着手里的杯子,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诸位爱卿,你们听过琉璃摔碎的声音吗?”
众人都是一愣。
什么意思?
谁敢摔琉璃?那不是败家子吗?摔的不是琉璃,是金山银山啊!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李世民手腕一抖,那个晶莹剔透的琉璃杯就从他手中飞了出去。
“啪嚓!”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偏殿里格外刺耳。
价值连城的琉璃杯,就这么在地上变成了一堆碎片。
长孙无忌的心跟着颤了一下。
侯君集的眼皮跳了一下。
李靖差点把脸真的埋进碗里。
魏征更是目瞪口呆,指着地上的碎片,你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败家!太败家了!
这简直不是昏君,是疯了!
李世民侧耳倾听,似乎在回味那一声脆响。
“嗯,怪好听的。”
他看向目瞪口呆的众人。
“怎么?是不是刚才离得远,没听清楚?”
说着,他又随手从桌上拿起一个琉璃碗。
“别!”
长孙无忌下意识地出声阻止。
晚了。
李世民手一扬。
“啪嚓!”
又是一声脆响,比刚才那声更响亮。
一个能换一座小宅院的琉璃碗,也成了一地垃圾。
“嗯,真好听。”李世民满意地点了点头,“朕最近就喜欢听这个响儿,解压。”
他环视了一圈已经石化的臣子们,大方地宣布。
“这样吧,朕这次从剑南道回来,带了不少这玩意儿。看着也挺晃眼的,明儿个,朕让人给你们府上,一人送一马车过去。”
一……一马车?
四个人,四个大脑,同时宕机了。
魏征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他刚才还在痛心疾首,为了一个杯子一个碗,把皇帝骂了个狗血淋头。
结果皇帝告诉他,这玩意儿,是按车算的?
李世民看着魏征那张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最后变得五颜六色的脸,继续补刀。
“你们是想摆在家里供着,还是想跟朕一样,听个响儿摔着玩,都随你们的便。”
魏征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大团棉花,干涩无比。
他弯下腰,颤抖着手,从地上捡起一块最大的碎片。
那碎片边缘锋利,依旧晶莹剔透。
这就是他眼里的稀世珍宝。
可是在皇帝口中,这只是个……能用来听响的玩意儿?
第223章 长孙阴人和高阳人
李世民欣赏着四位重臣集体“掉线”的模样,觉得这琉璃摔得物超所值。
他清了清嗓子,打破了偏殿里诡异的寂静,手指又一次指向了那两盘几乎没怎么动过的肉。
“好了好了,琉璃的事儿先放一边,朕就是手滑。”
他一脸无辜。
“咱们说回正题,这两盘肉,想必诸位爱卿都尝过了吧?味道如何?”
此话一出,四个石化的雕像瞬间活了过来。
长孙无忌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放下筷子,拱手道。
“陛下,这……这可是牛肉啊!大唐律法,无故宰杀耕牛乃是重罪,臣……臣万万不敢食用!”
“对对对!”
侯君集也赶紧附和,头摇得和拨浪鼓一样。
“臣刚才就是好奇,多看了两眼,一口没吃!真的!”
李靖更是把碗往前推了推,一脸正直。
“陛下明鉴,臣自幼肠胃不好,吃不得这等油腻之物。”
只有魏征,还沉浸在“一马车琉璃”带来的世界观崩塌中,他手里的碎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人也跟着哆嗦了一下。
他看看地上的琉璃碎片,又看看桌上的肉,嘴唇嗫嚅着,一时竟不知道该先心疼琉璃,还是先辩解自己没吃牛肉。
李世民乐了。
“行了行了,都别装了。”
他摆了摆手,一副“我早已看穿一切”的表情。
“还万万不敢?长孙无忌,上个月你府上那头拉车的黄牛,是不是因为‘操劳过度,不幸病故’了?”
长孙无忌的表情凝固了。
李世民又转向侯君集。
“君集啊,你家后院那头用来给你儿子练骑射的牛犊子,半个月前是不是‘失足坠井,抢救无效’?”
侯君集的头埋得更低了。
李靖感觉不妙,试图把自己缩成一团,降低存在感。
晚了。
“还有李靖,你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前几天还跟人吹嘘,说你府上的厨子炖牛肉是一绝。”
李靖:“……”
陛下,您是在我府上装了监控吗?
三个被点名的当朝大佬,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简直就是公开处刑,偏偏他们还无法反驳。
毕竟,谁家逢年过节,招待贵客,不得“病死”一两头牛呢?这都是上流社会心照不宣的潜规则了。
李世民把三个人挨个数落了一遍,最后把矛头对准了魏征。
“玄成啊,你刚才骂朕奢靡,说朕为了口腹之欲,滥杀珍禽异兽。现在朕告诉你,这桌子上算的上珍馐的,就是牛肉。”
魏征的脸瞬间涨红。
“至于这另一盘……”
李世民夹起一块晶莹剔透,肥而不腻的肉片,放进自己碗里。
“这个呢,叫彘肉。”
“什么?”
“彘肉?!”
这一次,是四个人异口同声的惊呼。
彘肉,不就是猪肉吗?
这怎么可能!猪肉他们又不是没吃过,那股子腥膻味,肉质又柴又老,除了黔首百姓,谁家但凡有点条件的,都不会把这玩意儿当主菜。
可眼前这盘肉,香气扑鼻,入口即化,比他们吃过的最顶级的羊羔肉还要美味,怎么可能是猪肉?
魏征第一个不信,他指着那盘肉,激动地反驳。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臣吃过猪肉,绝不是这个味道!陛下,您莫要为了宽慰臣,就……就指鹿为马啊!”
“指鹿为马?”
李世民笑了。
“玄成啊玄成,你让朕说你什么好。你看看你,刚才为了这盘猪肉,把朕骂得体无完肤。现在朕告诉你实话,你又不信了。”
他摇了摇头,一副“你这老头真难搞”的表情。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就是最普通的猪肉。”
“朕可以明确告诉你,在剑南道,这种肉,寻常百姓家都能吃上。至于你说的什么珍禽异兽……抱歉,这玩意儿在那边,可能都没人愿意多看一眼。”
这一刻,魏征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为了什么?
他为了几块他以为的“珍禽异兽”之肉,为了几个他以为的“稀世奇珍”琉璃杯,对皇帝口诛笔伐,痛心疾首,恨不得以死相谏。
结果皇帝告诉他,你骂了半天的东西,一个是我们这天天“病死”的牛,另一个是连狗都嫌的猪肉。
他感觉自己像个小丑。
一个自以为站在道德高地上,实际上却不识五谷,不辨菽麦的笑话。
魏征的脸,黑如锅底。
就在气氛尴尬到极点的时候,长孙无忌总算从一连串的冲击中彻底回过神来。他敏锐地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陛下,”他拱手,态度变得无比郑重,“剑南道能有今日之巨变,固然是陛下洪福齐天。但以臣对高士廉的了解,他虽是国之栋梁,却非经天纬地之才,断无能力在短短时间内,让剑南道脱胎换骨。其背后,必有高人!”
这话说得极有水平,既捧了皇帝,又点明了核心。
李世民赞许地点了点头。
“不错。能看透这一点的,才算是我大唐的宰相。”
他停顿了一下,缓缓吐出了一个名字。
“此人,乃是剑南道大都督府长史,高自在。”
“高自在?”
长孙无忌立刻在脑中搜索这个名字,一无所获。
他有些困惑。
“陛下,臣记得,剑南道大都督府长史,乃是许国公高士廉?”
“是高士廉,也没错。”
李世民的表情带上了一丝玩味。
“高自在,原只是剑阁县一小小县令。高士廉巡查地方,偶然发现此子。只一番交谈,便惊为天人。回府之后,立刻上书,自请降为别驾,力荐高自在,接任长史之位。”
“什么?!”
这一次,连侯君集和李靖都坐不住了。
高士廉是什么人?皇亲国戚,开国元勋,位高权重,更是出了名的爱惜羽毛。
让他主动让出自己的官位,推荐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县令?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那个叫高自在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长孙无忌立刻想到了一个可能。
“莫非……此人是许国公的族中子弟?”
也只有这个解释,才能说得通高士廉为何如此不遗余力地提拔。
“不是。”
李世民干脆地否定了。
“二人虽同姓高,却无半点亲缘关系。高士廉给皇后的家书中还提及,若高氏子弟,有此子一星半点之才华,我高士廉死亦可含笑九泉’。”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这评价,太高了!高到让人生出嫉妒之心。
李世民说完,忽然把视线定格在长孙无忌的脸上。
“对了,无忌,还有个事儿忘了告诉你。”
长孙无忌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那个高自在,给你起了个外号。”
李世民拖长了调子,一字一顿地说道。
“叫……长孙阴人。”
长孙无忌:“……”
“他说,你这种人,最擅长在背后搞些阴谋诡计,上不得台面。”
李世民完全不理会长孙无忌已经开始抽搐的脸部肌肉,继续补刀。
“而他高自在呢,自称是‘阳谋’大师。他想做的事,会摆在明面上,用堂堂正正的大势压垮你,让你明知道是陷阱,还得哭着喊着自己往里跳。”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饶有兴致地看着长孙无忌。
“朕倒是很想看看,你们两个,一个‘阴人’,一个‘阳人’,一阴一阳,要是真撞在一起,会是个什么光景。”
第224章 我长孙无忌不如他
长孙无忌那挺得笔直的腰背,宛如一杆戳破了天花板的长枪。
他没怒,真的。
作为大唐第一阴谋…不,第一权谋家,他有自己的职业操守和骄傲。
被人起了个外号,还是这么直白的外号,他第一反应不是生气,而是……专业被质疑的冒犯感。
李世民看着他这副样子,乐了。
“怎么?辅机,不服气?”
长孙无忌扯了扯嘴角,硬邦邦地回了一句。
“臣,不敢。”
嘴上说不敢,那表情就差把“你让他过来碰一碰”写在脸上了。
“哈哈哈,你还真别不服气。”李世民身体前倾,手肘撑在御案上,一副准备开八卦的架势。
“朕还特意问了高自在是怎么评价你那些得意之作的。”
这话一出,长孙无忌的耳朵都竖起来了。
魏征和李靖也悄悄往前挪了挪屁股,生怕漏掉一个字。
“陛下请讲。”长孙无忌拱手,这次是真的好奇了。
“还记得当年咱们打刘武周,军粮不济,你出的那个主意吗?”李世民问道。
长孙无忌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一抹得意。
“臣记得。臣让军士故意将发霉的粮食丢弃在路上,又让巡逻兵士个个面带菜色,做出军心不稳、补给断绝的假象,引诱宋金刚来攻。最终,我军以逸待劳,一战功成。”
这计策,堪称他早年得意手笔之一,经典诱敌深入,教科书级别的操作。
“嗯,不错。”李世民点点头,然后话锋一转,“高自在听完之后,只说了四个字。”
“什么?”
“花里胡哨。”
长孙无忌:“……”
李世民完全不给他缓冲的机会,继续说道:“他的原话是,‘为什么要演?真的把敌人的粮道断了不就行了?派一支精锐,绕后方烧他粮草,掘他水源,让他从假缺粮变成真缺粮。战场之上,能用拳头解决的问题,就不要用脑子去秀操作,容易翻车。’”
这话一出,旁边的战神李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简单,粗暴,有效。
这确实是战场上最稳妥的办法。
长孙无忌的脸皮抽动了一下。
李世民又道:“还有玄武门之后,为了安抚各方势力,你建议朕假意分封拉拢,实则暗中调查,筛选出不忠者,再寻机一一剪除。此事做得滴水不漏,朕当时也觉得甚好。”
长孙无忌腰杆又挺直了些。
这可是他的巅峰之作,兵不血刃,稳定朝局,没点手腕根本玩不转。
“高自在说,这叫脱裤子放屁。”
长孙无忌:“……”
侯君集“噗”的一声,差点笑出来,又赶紧憋住,一张脸涨得通红。
李世民摆了摆手,继续当这个快乐的传话筒。
“他说,‘都赢了,还搞这些小动作做什么?直接开“国策大会”,把所有问题摆在明面上。就一条,服从中央,谁赞成,谁反对?’”
李世民学着高自在的口吻,加了一句。
“‘不赞成的,可以当场提出来,朕的刀,也很快。’他说,新朝建立,最需要的是确立规矩,而不是玩弄心术。要让所有人都明白,天,变了。顺天者昌,逆天者亡。用阳谋堂堂正正地压过去,比阴谋有效一百倍。”
整个大殿,一片死寂。
长孙无忌的额角,渗出了一丝冷汗。
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那些计谋,在这个叫高自在的人看来,竟然全是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
对方的思路,完全是另一个维度的。
不跟你玩细节,不跟你搞潜伏,直接掀桌子,用最强大的力量,制定对他最有利的规则,然后问你:“你,跟不跟?”
“陛下……”长孙无忌的声音有些干涩,“此人……当真只是一个小小县令?”
“所以他现在是长史了。”李世民摊了摊手,“朕甚至觉得,一个剑南道,都有些屈才了。”
李世民靠回椅背,慢悠悠地抛出了最后一个重磅炸弹。
“他还给朕上了一道折子,提了一个构想,朕觉得,这才是他所谓的‘阳谋’的精髓。”
“什么构想?”这次连李靖都忍不住开口了。
“他建议,以朝廷的名义,在全国各州县,设立‘福运社’。”
“福运社?”三人都是一头雾水。
“对。”李世民解释道,“就是一个……集驿站、货运、安保、信息传递为一体的官方物流网络。”
“从京城到最偏远的县城,全部打通。商人可以付费委托福运社运送货物,安全快捷,价格公道。百姓可以付费寄送家书,一日千里。朝廷的政令下达,军情传递,速度也能提高数倍。”
侯君集立刻说道:“好事啊!此举若成,我大唐商路之繁荣,将远超前代!”
李靖也补充道:“于军国大事,更是裨益无穷。粮草转运,兵员调动,都将畅通无阻。”
长孙无忌没有说话。
他没有他们那么乐观,他想得更深。
果然,李世民接下来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想。
“是啊,听起来是天大的好事,对不对?谁会反对呢?商人欢迎,百姓支持,军队也需要。”
李世民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让长孙无忌心头发寒的意味。
“可你们想过没有?一旦这个‘福运社’遍布全国,会发生什么?”
“所有的人员流动,所有的货物往来,都将置于朝廷的眼皮子底下。谁在跟谁通信,谁把什么东西运到了哪里,一清二楚。”
“各地原本掌控着运输渠道的世家豪族,他们的生意,会被这个更高效、更便宜的官方‘福运社’彻底冲垮。”
“他们要么选择加入,被朝廷收编;要么,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时代淘汰。”
“最关键的是,这是一个谁都无法拒绝的阳谋。朕把它摆出来,告诉天下人,朕要修路,要搞物流,要让大家都能赚到钱,都能过上好日子。谁反对,谁就是与天下百姓为敌,谁就是大唐的罪人。”
李世民说完,静静地看着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的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浸湿。
阴谋,是偷偷摸摸在黑暗中挖一个陷阱,等着敌人掉进去。可一旦被人发现,陷阱就失效了。
而阳谋,是开着一辆巨型压路机,告诉你我要从你身上压过去。你知道它的路线,你知道它的目的,你眼睁睁看着它越来越近,却无能为力。
因为身后,站着无数为你欢呼的百姓。敢拦,压路机未到,你已经被民意撕碎了。
“此计……此计……”长孙无忌喃喃自语,他想说歹毒,却发现这个词根本不合适。
这计策,堂皇正大,光明磊落,找不到一丝可以指摘的地方。
“阳谋之可怕,在于算计人心,算计大势。”长孙无忌缓缓吐出一句话。
“阴谋算的是一时一地,一城一池。而这阳谋,算的是一国一世,千秋万代。”
他抬起头,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挫败感。
“这个叫高自在的,究竟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蹦出来的老怪物?”
长孙无忌顿了顿,用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补完了后半句。
“论耍阳谋,我长孙无忌,怕是不如他。”
第225章 品性高洁的高自在
长孙无忌感觉自己的后脑勺还在冒着凉气,那股寒意顺着脊椎一路向下,让他坐立难安。
他忍不住开口,打破了殿内的寂静。
“这个叫高自在的,究竟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蹦出来的老怪物?”
此话一出,李靖和魏征也齐刷刷地看向李世民,脸上是同样的好奇与忌惮。
能想出“福运社”这种阳谋的人,在他们脑海里的形象,起码也得是个须发皆白,在深山老林里观天下大势几十年的隐世高人。
李世民听了,却噗嗤一下。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叶,动作不急不缓。
“老怪物?”
李世民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
“辅机,你这个形容,偏差有点大。”
他放下茶杯,慢悠悠地公布答案。
“他一点也不老,非但不老,还年轻得很。”
李世民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年纪嘛,都还没有到弱冠之年呢。”
“……”
“……”
“……”
空气仿佛凝固了。
魏征嘴巴张了张,一个“啥”字卡在喉咙里,愣是没吐出来。
李靖这位军神,此刻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所有的兵法韬略都失去了作用,只剩下嗡嗡的回响。
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
开什么玩笑!
二十岁的人在干嘛?
还在国子监里摇头晃脑背经书呢!
而这个高自在,已经开始设计如何给整个大唐的世家豪族挖一个谁也躲不开的巨坑了?
这合理吗?
这不合理!
长孙无忌更是感觉自己几十年来建立的世界观,正在一寸寸地崩塌。
他,长孙无忌,自诩智计无双,辅佐李世民从腥风血雨中杀出一条皇路,什么阴谋诡计没见过?
结果今天,他被一个毛头小子的阳谋给秀得头皮发麻。
这让他以后还怎么在官场上混?
“陛下……您确定?”
长孙无忌的嘴唇有些干涩,他需要再次确认,以防止是自己听错了。
“朕确定以及肯定。”
李世民看着三位肱骨之臣集体宕机的模样,心里别提多舒坦了。
让你们平时一个个都老成持重,今天也尝尝被刷新三观的滋味。
他决定再加一把火,给这几个老伙计的脑子里再投下一颗重磅炸弹。
“而且,高自在这个人,品性高洁,忠君爱国。”
李世民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待人接物,讲究礼仪,温文尔雅,堪称我大唐年轻一辈的典范。”
魏征一听,脑子立刻从宕机状态重启了。
“哦哦!原来是这样!”
他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了然的表情。
“少年英才啊!天佑我大唐!此等麒麟儿,定是我大唐未来的国之栋梁!”
李靖也跟着点了点头,紧绷的脸部线条放松了些许。
“陛下慧眼识珠。如此少年,心怀社稷,兼具经天纬地之才,实乃社稷之福。当好生栽培,他日必成大器。”
只有长孙无忌,眉头还是没有舒展。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一个完美的典范,能想出这种把天下世家往死里逼的计策?
这计策里,哪里有半点“仁义”的影子?全是赤裸裸的利益和算计!
他总觉得,这两者之间存在着无法调和的矛盾。
“陛下,”长孙无忌小心翼翼地开口,“此等人才,当真……如此完美无瑕?”
李世民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他欣赏地看了一眼长孙无忌,不愧是自己的大舅哥,脑子转得就是比另外两个快一点。
“完美无瑕?”
李世民的嘴角咧开一个奇特的弧度。
“辅机啊,你总算问到点子上了。”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三人投下真正的惊雷。
“刚才说的那些,什么忠君爱国,什么典范,什么国之栋梁……”
李世民顿了顿,享受着三人屏息凝神的期待。
“他一个都没有。”
魏征:“啊?”
李靖:“嗯?”
侯君集:“呃……”
长孙无忌:“……”
李世民继续补刀,刀刀见血。
“或者说,他脑子里压根就没有这些东西。你们跟他谈家国天下,他可能只会问你,这玩意儿值多少钱一斤。”
整个大殿,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如果说刚才三人是电脑宕机,现在就是cpu直接烧了。
这反转,比话本小说里写的还要离谱!
魏征感觉自己的脖子像是生锈的齿轮,嘎吱嘎吱地转动,他看看李靖,又看看长孙无忌,希望有人能出来解释一下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李世民看着他们精彩的表情,终于忍不住了。
“你们知道他当初跟朕提这个‘福运社’的时候,是怎么开头的吗?”
几人齐齐摇头,像听老师讲课的学童。
李世民学着高自在当时的模样,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
“他当时对朕说:‘陛下,我这儿有个项目,风险小,见效快,能让你躺着数钱数到手抽筋。有没有兴趣了解一下?’”
“噗——”
长孙无忌一口茶水没忍住,直接喷了出来,洒了自己一身。
这位以沉稳和智谋着称的赵国公,此刻狼狈不堪,也顾不上了,只是呆呆地看着李世民。
侯君集和李靖也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这话……这话是一个臣子能对皇帝说的?
这是街头巷尾那些揽客的牙人,或者是青楼里拉客的老鸨才会用的说辞吧!
“他……他……”魏征结结巴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满身铜臭。”
李世民替他说了出来,做出了最终的总结。
“从里到外,从上到下,都透着一股金钱的味道。朕甚至怀疑,他的血流出来,可能都是融化的金子。”
“典范?他是商人之典范。”
“你们是没见过他那帮算盘打得噼啪响的生意人谈生意的场面。”
李世民摇着头,脸上是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
“那些人,哪个不是把钱袋子捂得比自己命根子还紧的铁公鸡?结果呢?被高自在一通忽悠,最后不仅乖乖掏了钱,还一个个感激涕零,觉得占了天大的便宜。”
“朕敢说,把他跟长安城里最精于算计的那些大商贾关一个屋里,最后能穿着裤子出来的,只有他高自在。”
长孙无忌默默地用袖子擦着前襟的茶水,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一个不到二十岁,满身铜臭,精于算计,毫无忠君爱国概念,却又拥有经天纬地之才的少年……
这到底是个什么缝合出来的怪物?
这样一个纯粹的利己主义者,他提出的“福运社”,真的是为了大唐好吗?
还是说,这本身就是他为了敛财而布下的一个更大的局?
一个连皇帝和天下世家都算计进去的局?
长孙无忌越想,后背的冷汗冒得越快。
他看着李世民,问出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陛下,此等人物……您,是如何驾驭的?”
第226章 高自在就是一头牛
长孙无忌问出那个问题后,整个大殿的空气都紧绷了起来。
李靖和魏征也停止了思考,这个问题,同样是他们最想知道的。
一个唯利是图,毫无家国概念的天才,就像一把没有剑柄的双刃剑,谁去握,谁就得先做好被割伤的准备。
李世民看着他们紧张的模样,没有立刻回答。
他反而站了起来,走到御座后面一个不起眼的柜子前,蹲下身子,在里面翻找起来。
这一下,把三位大臣都给整不会了。
这是什么操作?
在几人疑惑的注视下,李世民终于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他直起身,手里拿着两本册子,装订得有些简陋,看起来平平无奇。
他走回桌案前,将两本册子“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长孙无忌下意识地伸长了脖子。
只见一本封面上写着《科学养豕》,另一本写着《肉牛与耕牛之辨别及饲养法》。
“……”
“……”
“……”
大殿内,寂静再次降临,只是这一次,寂静中充满了问号。
魏征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
养猪?
养牛?
“陛下,我们正在讨论关乎国本,关乎如何驾驭一头旷世凶兽的顶级难题,您给我们看这个?”
李靖的思维已经开始发散,试图从兵法的角度解读。
养猪……莫非是说要将此人当猪养,使其懈怠,从而控制?
辨别牛……是说要看清此人的本质,是能耕地的,还是只能吃的?
长孙无忌的大脑则彻底宕机了。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
可能是帝王心术,可能是利益捆绑,可能是恩威并施。
他万万没想到,答案会是两本农学读物。
这跨界跨得有点离谱了。
“如何驾驭?”李世民拿起那本《肉牛与耕牛之辨别及饲养法》,在手上抛了抛。“你们这个问题,从一开始就问错了。”
他环视三人,慢条斯理地开口。
“你们总想着怎么去‘驾驭’他,怎么让他听话,怎么给他套上枷锁。错了,大错特错。”
“对于这种人,你越是想控制他,他越是会反抗。你跟他讲忠君爱国,他觉得你是在画大饼。你跟他讲仁义道德,他觉得你是在扯闲篇。”
李世民指了指桌上的菜肴,那里还剩着几片酱好的牛肉。
“就像我们今晚吃的这个牛肉。”
“这是什么牛,你们知道吗?”
侯君集是个直肠子,想也不想就回答:“当然是耕牛了!牛乃国之重器,非老迈不堪用,不得宰杀。这肯定是哪头老牛干不动活了,才上了我们的餐桌。”
这是大唐的共识,也是律法。
李靖也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李世民却摇了摇头。
“不,这不是耕牛。”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片牛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这是肉牛,专门为了吃肉而养的牛。”
“肉牛?”侯君集又懵了。
“牛还有专门吃肉的?”
“当然有。”李世民将那本《辨别法》推到他们面前。
“高自在给朕的。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有些牛,天生就不是耕地的料,它们长得快,出肉多,肉质也好。比如晋南那边的一种牛,你让它去拉犁,它能给你磨到天黑。”
他咽下口中的牛肉,继续说道。
“朕一开始也不信,就让人牵了一头所谓的晋南肉牛,又牵了一头咱们关中最上等的耕牛,让它们一起下地。”
“结果呢?”侯君集好奇地追问。
“结果,那头耕牛把地都快犁完了,那头晋南牛还在低头刨坑玩呢。”李世民说到这里,自己都乐了。
“干活不行,吃饭第一名。一天吃的草料比那头耕牛多一半。”
“后来呢?”
“后来?”李世民一摊手。
“既然它唯一的价值就是长肉,那朕就成全它。它没通过耕地能力的考核,直接就被送进了御膳房。喏,就是你们吃到的这些。”
说到这里,李世民停了下来,看着若有所思的三人。
侯君集还在回味牛肉的味道,嘴里嘟囔着:“怪不得这么好吃,原来是个懒牛……”
李靖这位军神,却从其中品出了一丝别样的味道。
“因材施用,人尽其才,物尽其用。陛下,这与用兵之道,有异曲同工之妙。”
唯有长孙无忌,他感觉自己抓住了什么关键的东西,一层窗户纸被捅破了。
他抬起头,看着李世民。
“陛下的意思是……高自在,就是那头晋南肉牛?”
“辅机,你终于开窍了。”李世民赞许地看他一眼。
“没错,他就是那头牛。”
“你不能指望他去给你老老实实地耕地,他没那个思想觉悟,也没那个耐心。你非要逼他,他要么给你磨,要么就干脆撂挑子不干,甚至会把你的犁给顶翻。”
“那我们该怎么做?”长孙无忌追问。
“给他最好的草料,给他最舒服的牛棚,让他敞开了吃,让他玩命地长。”李世民的回答简单粗暴。
“你要做的,不是去‘驾驭’他,而是去‘利用’他。他爱钱,对吧?那就给他一个能赚到海量金钱的机会。他想当大唐首富,甚至世界首富?行,朕给他铺路,朕给他撑腰!”
“他为了赚钱,就会拼了命地去想办法,去创造价值。而‘福运社’,就是他为自己创造的最好的草料。他吃肉的时候,朕,还有整个大唐,就能跟着喝汤。”
“他想把自己养得膘肥体壮,那正好,朕就等着年底那一刀。”
李世民的话,如同惊雷,在三位大臣的脑海里炸响。
原来如此!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心术!
不是控制,是引导。
不是束缚,是放纵。
与其用道德和律法去约束一头猛兽,不如顺着它的欲望,给它画一个更大更诱人的狩猎场,让它在为自己捕猎的同时,也为主人带回了最丰厚的猎物。
这个局,大得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长孙无忌只觉得后背发凉,他现在才明白,李世民对高自在的评价为何如此古怪,却又如此精准。
一个满身铜臭的少年,一个没有忠君思想的利己主义者,在李世民的手里,反而成了最锋利,也最不用担心会噬主的刀。
因为这把刀的刀柄,不是忠诚,而是利益。
只要李世民能一直提供让他满意的利益,这把刀就会一直为他所用。
“朕甚至觉得,他脑子里除了赚钱,可能什么都懂一点。”李世民又拿起那本《科学养豕》。
“这上面说,可以用发酵的办法处理猪食,能让猪长得更快,还不易生病。朕已经让内帑拨了款,在京郊建了个养猪场,就按他这法子试。”
“要是成了,以后我大唐的军士,或许也能隔三差五吃上肉了。”
侯君集一听这个,眼睛都亮了。
“好啊!这个好!打仗要是能有肉吃,将士们冲锋都更有劲!”
李世民放下册子,最后做出了总结。
“所以,你们现在还觉得,他是个威胁吗?”
长孙无忌缓缓地摇了摇头,他端起茶杯,将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也压下了心中的惊涛骇浪。
“陛下圣明。臣,明白了。”
他看向李世民,这位他辅佐的帝王,此刻在他眼中,愈发深不可测。
侯君集则一拍大腿。
“我懂了!陛下的意思就是,对付这种人,别跟他扯虚的,直接谈钱就行了!”
第227章 高自在也许是两个人
李世民听了侯君集那番豪迈的总结,只是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
这一下,把侯君集给整不会了。
“陛下,您这又是点头又是摇头的,到底是几个意思?”
“朕点头,是赞同你那句‘别跟他扯虚的’。”
李世民端起茶杯,这次没喝,只是拿在手里把玩。
“至于朕摇头嘛……”
他把茶杯放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是因为你们以为,只要谈钱就能拿捏他,那就大错特错了。”
长孙无忌刚刚舒缓下去的神经又一次绷紧了。
“陛下的意思是,此人胃口极大,寻常钱财无法满足?”
“胃口大是一方面。”李世民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
“更重要的是,你们把他看成一个纯粹的商人,这个定位,从根子上就错了。”
“那他到底是什么人?”李靖也忍不住开口了。
这个问题,让李世民都沉默了片刻。
“什么人?”他重复了一遍,脸上出现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混杂着头痛、好笑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欣赏。
“朕也说不清楚。他这个人……太矛盾了。就好像是硬把两个八字不合的人,塞进了一具身体里。”
三位大臣竖起了耳朵,不敢错过一个字。
“你说他工于心计吧,偏偏又懒得出奇。”李世民开始了他的吐槽大会。
“一件事情,他明明能想出环环相扣的万全之策,但他绝对不用。因为那太费脑子。他总是想用最简单、最直接、甚至最粗暴的法子去解决问题。能一拳头打过去的事情,他绝不出第二招。”
侯君集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拳头,这个路数,他熟啊!
“你说他满身铜臭,张嘴闭嘴都是‘这个值多少钱’‘那个能赚几个子儿’,粗俗不堪。”李世民话锋一转。
“可他偏偏能在三步之内,作成三首诗,那些诗篇可是传世佳作啊。朕觉得,比当年陈思王曹子建还要快,还要好。”
“啥?”侯君集再次卡壳。
长孙无忌和李靖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
一个满嘴铜臭的市侩之徒,同时还是一个才高八斗的诗仙?
这两种属性,是怎么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的?基因突变了吗?
“你们以为这就完了?”李世民继续投下重磅炸弹。
“看他那副细皮嫩肉,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活脱脱一个被酒色掏空了的世家公子哥,对吧?”
几人下意识地点头。
在他们的想象中,高自在就是这么个形象,一个脑子好使的白斩鸡。
“可他娘的,他天生神力!”李世民一拍大腿,连粗口都爆了出来。
“野共州那一仗,朕就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
李世民站起身,开始在殿内踱步,一边走一边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黄沙漫天的战场。
“吐蕃那个先锋官,叫什么……论科耳,对,就是他!沙场上滚了十几年的莽夫,一身的横肉,使一杆大长刀,寻常三五个我大唐的精锐都近不了他的身。”
“结果呢?”
“结果高自在一个人,骑着马就冲上去了。你们猜他怎么打的?”
三人齐齐摇头。
“他把马槊当铁棍用!”李世民说得是咬牙切齿。
“论科耳一刀劈过来,他不躲不闪,也不用什么精妙招式去格挡。他就那么抡圆了马槊,‘duang’一下,硬生生砸在了论科耳的长刀上!”
李世民模仿着当时的声音,还做了一个挥舞的动作。
“朕当时都看傻了。那可是百炼精钢的马槊啊!就让他当烧火棍一样使!论科耳整个人连人带刀,差点被他那一棍子从马上给扫下去!虎口当场就震裂了!”
“接下来,那论科耳就彻底懵了。他打了一辈子仗,哪里见过这种不讲道理的打法?高自在也不管,就是一通王八拳,哦不,是王八槊法,追着论科耳就是一顿猛砸。砸得那叫一个结实,火星子乱冒。”
“最后,那个沙场宿将,就这么被他用一股子蛮力,给打蒙了,然后被他一杆子,从马上给打了下来,活捉了。”
“……”
大殿内,落针可闻。
李靖这位军神,此刻脑子里正在飞速推演。用蛮力将马槊当棍棒使,硬砸对手的兵器……这需要多大的臂力?这已经不是技巧的范畴了,这是纯粹的力量碾压!
侯君集张大了嘴,他自认也是军中猛将,可听完李世民的描述,他觉得自己的打法,简直是太“文雅”了。
“可对付吐谷浑的主帅尚囊时,他又完全变了个人。”李世民继续说道。
“他放弃了那股子蛮力,一招一式,都变得精妙无比。那马槊在他手里,就跟活过来一样,刺、挑、拨、扫,快如闪电,角度刁钻。”
“尚囊也是员悍将,结果在他手底下,跟个三岁娃娃一样,被耍得团团转,最后被他用槊尖轻轻一拨,手里的马刀都被挑飞了,然后直接被高自在捆的结结实实。”
李世民停下脚步,看着已经彻底石化的几位大臣。
“朕观他那手马槊的本事,就算让敬德上去跟他对攻,估计也占不到半点便宜。”
尉迟敬德!那可是大唐军中公认的马槊第一人!
高自在,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不对,文能三步成诗,武能棍扫千军。
这已经不是怪物了,这是妖怪!
“陛下……”侯君集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口吻问道,“莫非……此人是天上的仙人下凡?”
也只有这个解释,才能说得通这一切的不合理。
“仙人?”李世民嗤笑一声,坐回了龙椅上。
“他高自在自己倒是天天把‘我师父是仙人’挂在嘴边。可你看看他那个德行,贪财好色,好吃懒做,满嘴胡言,哪里有半分仙家弟子的飘逸出尘?”
李世民摇了摇头,似乎也觉得这个想法很荒谬。
可紧接着,他又补了一句。
“但你要说他不是吧……又有很多事情说不通。”
“朕总觉得,他脑子里装的,是另外一个我们完全不了解的世界。”
“就说他现在折腾的那个剑南道,又是水泥路,又是流水线,又是新作物。那架势,就好像他要把另外一个世界,原封不动地搬到我大唐来一样。”
几人感觉自己的脑子彻底不够用了。
一个缝合了商人、诗人、猛将、懒汉、天才等多种矛盾属性,自称有仙人师父,并且正在试图“搬运”一个新世界的少年……
长孙无忌感觉自己需要扶一下桌子才能站稳。
他看着李世民,问出了一个让殿内空气都为之凝固的问题。
“陛下,这样一个……我们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定义的人。您,真的能用好他吗?”
第228章 老狐狸和小狐狸
长孙无忌那个问题,让大殿里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气氛,瞬间又跌回了冰点。
用好他?
这已经不是能不能用的问题了,这是一个关乎怎么定义,怎么理解的问题。
一个前所未见的新物种,突然出现在了朝堂之上。
李世民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动作里透着一股子疲惫。
那是一种心累,一种面对熊孩子时才会有的无力感。
“辅机啊,你这个问题,问得很好。”
他停顿了一下,让三位大臣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但现在问,有点早了。”
“为何?”
长孙无忌追问。
“因为要用一个人,你总得先找到他的人吧?”
李世民一摊手,表情古怪。
“可问题是,现在朕也找不到他了。”
“找不到?”
侯君集是个急性子,当场就嚷嚷起来。
“怎么会找不到?他不是在剑南道吗?派个禁军去传旨,把他提溜回来不就完了?他还能跑了不成?”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那表情,三分无奈,三分好笑,还有四分“你还是太年轻了”。
“跑?他何止是跑了。”
李世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喉咙,然后才慢悠悠地抛出了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
“他现在,正躲在天上呢。”
“……”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时间都停顿了。
几人动作整齐划一地僵在了原地。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大大的问号。
躲……躲在天上?
这是什么黑话?
是说他现在地位超然,高高在上?
还是说他行踪飘忽,神龙见首不见尾?
侯君集使劲眨了眨眼,他感觉自己的耳朵可能出了点毛病。
“陛下,您再说一遍?臣刚才好像听岔了。躲在哪儿?”
“天上。”
李世民的回答清晰、干脆,不带半点含糊。
这一次,都听清楚了。
也正因为听清楚了,他们的大脑彻底宕机。
李靖这位军神,脑子里瞬间闪过了无数种可能。
飞鸽传书?孔明灯?风筝?
不对,这些都只能传东西,不能躲人啊!
长孙无忌的cpu已经开始冒烟了。
他试图从权谋的角度去解读这两个字,但无论他怎么建立模型,怎么推演,都得不出一个合理的结论。
天上……
这超出了他的知识范围。
只有侯君集,这个直肠子,在短暂的卡壳之后,一个激灵,猛地站了起来,椅子都被他带得往后一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天上!躲在天上!”
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脸涨得通红。
“我就说嘛!我就说嘛!他果然是仙家弟子!凡人怎么可能躲到天上去!”
这个结论,简单粗暴,却又完美地解释了眼前这桩离奇事件。
李靖和长孙无忌也瞬间被点醒了。
对啊!
除了神仙手段,还有什么能让人上天?
之前关于高自在的所有不合理之处,此刻都有了答案。
三步成诗算什么?天生神力算什么?那都是仙家弟子的基本操作!
李世民看着侯君集那副“我早就猜到了”的得意模样,居然点了点头。
“嗯,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皇帝的亲口认证,让侯君集更加兴奋了。
长孙无忌却感觉一阵天旋地转,他扶住桌案,才勉强稳住身形。
“陛下……此话当真?他……真的会飞?”
“会飞。”
李世民的回答再次肯定了他们的猜测。
“他有一个……嗯,他管那玩意儿叫‘浮空舟’,一个能飞的船。那天在野共州城外,当着朕和数万大军的面,他就那么坐着那个船,‘嗖’一下,就飞走了。”
李世民一边说,还一边用手比划了一下那个“嗖”的轨迹。
“朕想拦都拦不住。你说,朕上哪儿找他去?”
一个会飞的臣子。
这个信息量,对于三位大唐的顶级精英来说,实在是太大了。
李靖的思维已经飘到了九天之外。
会飞的船……
如果用于战事……
那岂不是可以无视一切地形天险,直插敌人腹心?
可以从万丈高空侦查敌情,让敌人无所遁形?
这已经不是兵法了,这是降维打击!
大唐军神,第一次感觉自己穷尽一生所学的兵法韬略,在绝对的科技代差,哦不,是仙家法宝面前,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侯君集则完全是另一番脑回路。
“会飞的船?我的乖乖!那玩意儿得值多少钱?不,这是钱能买到的吗?陛下,下次再见着他,您可得跟他商量商量,让俺也上去坐坐,开开眼!”
唯有长孙无忌,他想得更深,也更恐惧。
皇权,天子。
之所以至高无上,是因为皇帝是“天”之子,是凡间权力的顶点。
可现在,出了一个能真正上“天”的人。
一个不听你号令,随时可以拍拍屁股飞走,让你连人都找不到的臣子。
这对于皇权的威严,是何等巨大的冲击?
“他……他就这么走了?他去哪儿?”
长孙无忌艰难地开口。
“他说,他是以仙家弟子的身份,去完成他的宿命,去拼命了。”
李世民复述着高自在当时的话。
这话听起来,倒是颇有几分高人风范,充满了玄妙和悲壮。
可李世民接下来的话,立刻把画风拉回了地面。
“但朕看他那个样子,哪里有半分去拼命的觉悟?”
李世民撇了撇嘴,吐槽之魂熊熊燃烧。
“那小子走的时候,还冲朕挥手呢!脸上笑得跟花儿一样,分明就是翘班成功,跑出去游山玩水了!”
“朕瞅着他飞走的方向,是往岭南那边去的。”
李世民的手指在桌上点了点。
“要是朕没猜错,他这会儿,八成已经到了岭南。”
“岭南?”
长孙无忌一愣。
“他去岭南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
李世民哼了一声。
“越国公冯盎,那也是头老狐狸。高自在这头小狐狸,估计是闲着无聊,跑去跟老狐狸斗智斗勇,找乐子去了。”
“……”
他们脑海里刚刚建立起来的那个“飘逸出尘、身负宿命”的仙家弟子形象,瞬间崩塌。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开着飞行器,翘了皇帝的班,千里迢迢跑去岭南跟另一个老头“真人pk”的……超级熊孩子。
这画风,实在是太清奇了。
侯君集挠了挠头,憋了半天,问了一句。
“那……陛下,咱们现在是该派人去岭南找他呢,还是……就这么等着?”
第229章 大唐的未来
侯君集那个问题,问得非常实在,也非常接地气。
找,还是等?
这是一个关乎主动与被动,关乎朝廷脸面,也关乎怎么处理一个……会飞的超级问题儿童的根本性问题。
李世民把玩着空了的茶杯,没有回答,反而问了一个问题。
“你们说,如果朕现在下一道八百里加急的旨意,派人快马加鞭送去岭南,要多久?”
李靖这位军神几乎是脱口而出:“不考虑途中意外,驿站换马不停,最快也要半月以上。”
“半个月。”李世民重复了一遍,然后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那你们说,等朕的使者到了岭南,那小子会不会早就飞到别处喝茶去了?”
三人顿时噎住。
是啊,人家是开飞行器的,不讲基本法。你用两条腿的马去追四个轮子……不对,是去追会飞的翅膀,这怎么追?
“所以,找他,是个蠢办法。”李世民下了定论。
“朕不能用自己的短处,去碰他的长处。那样除了把自己累个半死,顺便丢尽皇家的脸面之外,没有任何用处。”
长孙无忌的脑子转得飞快:“陛下的意思是……让他主动回来?”
“辅机还是懂朕。”李世民赞许地点了点头。
“对付这种懒得出奇,又属泥鳅的家伙,你越是追,他跑得越欢。但你只要拿捏住他在意的东西,他自己就会乖乖送上门来。”
侯君集一拍大腿:“钱!他在剑南道搞了那么多工坊,都是他的钱袋子!咱们去抄了他的……”
话没说完,他就看到李世民和长孙无忌都用一种“你是不是傻”的表情看着他。
李靖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提醒道:“君集,剑南道的产业,名义上是朝廷的。”
侯君集老脸一红,讪讪地坐了回去。
“钱,他是在乎。但为了钱,他未必肯回来。”
李世民摇了摇头。
“那小子精明得很,他知道朕不可能真的砸了剑南道那个聚宝盆。所以这个威胁,没用。”
“那什么才有用?”李靖也好奇了。
李世民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抹非常古怪的,混合了“我很不爽”和“我要搞事”的笑容。
“朕这段时间,被那小子气得不轻。现在他拍拍屁股跑路了,朕要是就这么干等着,岂不是显得朕很无能?”
几位大臣立刻竖起了耳朵,他们知道,皇帝陛下这是要开始“整活儿”了。
“朕想了个法子,能好好恶心他一下。”李世民慢悠悠地说道,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子蔫儿坏的味道。
“同时,也得让高士廉配合一下。”
“陛下,到底是什么法子?”长孙无忌忍不住问。
“你们还记不记得,蜀王李恪回京了?”
几人点头,这事他们当然知道。
“现在,剑南道大都督这个职位,是不是就空出来了?”李世民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一点。
长孙无忌的脑中一道电光闪过,他瞬间明白了李世民的意图。
“陛下,您是想……”
“没错!”李世民一拍桌子,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甚至带着一丝报复的快感。
“朕就要往剑南道,安插一个都督!”
“而且,朕要找一个德不配位、才不配职,最好是啥也不会,还偏偏喜欢指手画脚的废物过去!”
“你们想想看。”李世民越说越兴奋,开始了他的沙盘推演。
“高自在那个强迫症,把剑南道当成自己的模型沙盘一样,一点一点搭建起来。水泥路要笔直,流水线要顺畅,连种个地都要排列整齐。”
“现在,朕空降一个领导过去。这个领导,啥也不懂,就喜欢瞎指挥。今天觉得这个路修得太直了,没有美感,下令给朕改成s形的!明天觉得那个工坊噪音太大,影响他睡午觉,下令给朕停工整顿!后天看到新作物长得太快,觉得是妖物,下令给朕全拔了!”
“哈哈哈哈!”侯君集已经忍不住笑出了声,他一边笑一边拍着自己的大腿。
“妙啊!陛下,这招太损了!高自在要是知道他辛辛苦苦搞出来的东西被这么一个草包折腾,那不得当场气得从天上飞回来!?”
李靖也是哭笑不得,他能想象到那个画面。
高自在那种懒人,最讨厌的就是处理这种由愚蠢引发的麻烦事。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唯有长孙无忌,在短暂的错愕之后,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陛下,此计虽妙,但会不会玩脱了?剑南道如今是我大唐的钱袋子,真要被一个蠢货搞乱了,损失可就大了。而且,高士廉那边……”
“辅机放心,朕还没糊涂。”李世民摆了摆手。
“朕会给高士廉去一道密旨,让他看着办。那个新都督的命令,阳奉阴违一下嘛,应付应付就行。核心的东西,高士廉看住了,出不了大乱子。”
“关键是,要把这个‘有人在瞎搞’的消息,想办法传出去。”李世民摸着下巴。
“以高自在那个护食的性格,只要一听到风声,都不用朕去找他,他自己就会怒火中烧地飞回来,冲到朕面前来要个说法。”
“到时候,朕就说,哎呀,你这个长史天天旷工,朕也没办法啊,总得找个人去管管事吧?你要是觉得他不行,那你回来自己管啊!”
大殿里,三位大臣面面相觑。
高,实在是高!
这已经不是帝王心术了,这纯粹是拿捏熊孩子的独门绝技!
用魔法打败魔法!用熊孩子的逻辑,去对付熊孩子本人!
“好了,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李世民一锤定音,显然对自己的计划非常满意。“至于那个都督人选,朕心里有数了。”
他清了清嗓子,结束了关于高自在的吐槽大会。
“不说那个混账小子了,说正事。”
李世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明天,药师,君集,你们两个,随朕去一趟北衙。”
“北衙?”
侯君集和李靖都是一愣。北衙是禁军驻地,皇帝去巡视倒也正常,但特意叫上他们两个军方大佬,就有点不寻常了。
侯君集是个直性子,直接问道:“陛下,去北衙做什么?是要检阅三军,还是有什么新的军械要试?”
李世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走到殿门口,看着外面的天空。
“去看看,我大唐的未来。”
第230章 像不像裤裆里那玩意?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宫里就传出了消息。
今日早朝,停了。
这个消息让长安城里等着上朝的文武百官们都愣了一下,随即各种猜测便开始在私底下流传。
而始作俑者李世民,此时已经换上了一身方便行动的常服,带着李靖和侯君集,出现在了北衙禁军的大营之中。
除了他们三人,还有几位朝中分量极重的文臣武将被一并请了过来,其中就包括那个以口无遮拦和福将闻名的程咬金。
一群人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看着下方一片开阔的校场,都是一头雾水。
“陛下,您这大清早的,把咱们都薅过来,到底是要看什么宝贝?”
程咬金那个大嗓门,在清晨的微风里格外响亮。
李世民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看校场。
众人顺着他的方向看去,然后,所有人都集体沉默了。
校场上,确实有一支队伍正在操练,但那画风……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没有明光铠的寒光闪闪,没有玄甲军的肃杀之气。
那支队伍里的人,穿得花花绿绿,跟彩虹成精了似的。
他们排着整齐的队列,正在进行一些古怪的动作,一会儿卧倒,一会儿匍匐,一会儿又快速地翻滚。
动作倒是干脆利落,可配上那身衣服,实在是太有喜感了。
侯君集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他扭头问旁边的程知节:“卢国公,你看清楚了么?那是兵?我怎么瞅着跟城南瓦舍里的戏班子出来踩街一样?”
程咬金更是重量级发言:“戏班子?老侯你太抬举他们了!戏班子好歹还有个唱念做打的讲究,他们这趴在地上滚来滚去的,跟一群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泥猴儿有什么区别?”
几位武将都发出了低低的笑声。
这确实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围。
大唐的军队,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了?
李靖没有笑,他看得更仔细。
他发现这些人虽然衣着古怪,但队列严整,令行禁止,每一个战术动作都充满了目的性,绝非胡闹。
“陛下,这就是您所说的……大唐的未来?”长孙无忌作为文臣代表,问得比较委婉。
“没错。”李世民终于开口了,脸上带着一种“就等你们问”的得意,显摆的意思直接写在了脸上。
“诸位看清楚了,这些,便是朕此行从剑南道带回来的新军。”
“在剑南道,他们不叫府兵,叫常备军。”
“常备军?”李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立刻抓住了核心。
“不事生产,专职训练?”
“药师一语中的。”李世民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他们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训练和打仗。每天除了吃喝拉撒,剩下的所有时间,都用在操练上。”
这话一出,在场的将领们全都安静了下来。
府兵制的好处是节约国家开支,但坏处也很明显,兵员们农忙时要回家种地,训练时间无法保证,战斗力自然会受到影响。
而一支只为了打仗而存在的军队……那战斗力,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可……可是陛下,”侯君集还是没忍住,
“就算他们是常备军,也不用穿成这样吧?花里胡哨的,上了战场,那不是活靶子吗?生怕敌人看不见自己?”
“问得好。”李世民像是早就准备好了标准答案。
“在野共州城外那一战,战场上是什么样子的?”
侯君集想象一下:“硝烟弥漫,喊杀震天,到处都是人,乱成一锅粥。”
“对,乱成一锅粥。”李世民点点头。
“在那种情况下,你穿着一身札甲,我穿着一身札甲,大家都灰头土脸的,你怎么在第一时间分清敌我?你怎么让你的传令兵在最短的时间里找到你要他找的那个校尉?”
“这……”侯君集噎住了。
“但如果穿成这样呢?”李世民的手指向下方。
“朕只要告诉传令兵,去找那边穿着红色衣服龙骑兵,从左翼包抄。再让另一个传令兵,去找那个穿着蓝色衣服的步卒,进行火力压制。是不是就简单多了?”
“通过不同的色块,朕就能在混乱的战场上,透过硝烟,清晰地分辨出每一支小队的动向,指挥他们,就像在指挥自己的手指一样灵活。”
整个点将台,鸦雀无声。
李靖这位军神,脑子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想的不是简单的指挥,而是这种模式背后所代表的,一种全新的战争理念!
精细化指挥!协同作战!
这已经完全超越了当前大兵团对冲的战争模式!
这是降维打击!
侯君集和程咬金这些直肠子武将,也是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
他们还在嘲笑人家是戏班子,结果人家这身行头,竟然是战场上最实用的指挥工具。
“原来……原来是这样……”侯君集喃喃自语,老脸涨得通红。
“好了,衣服的事情看明白了,再带你们看个更好玩的。”
李世民卖关子卖上了瘾,又领着一群人走下点将台,来到校场的一角。
那里,摆放着几门黑乎乎的,比寻常霹雳车小上无数倍的铁疙瘩。
“陛下,这个就是您提到的……火炮?”李靖走上前,仔细地端详着那门炮。
它看起来其貌不扬,炮身浑圆,炮口黑洞洞的,透着一股子不祥的气息。
“这玩意儿,真比霹雳车还厉害?”侯君集围着火炮转了一圈,一脸的怀疑。
“就这么个小不点?还没我胳膊粗呢。”
程咬金凑了过来,盯着那黑乎乎的炮管看了半天,然后扭头对李世民挤眉弄眼。
“陛下,俺老程说句不该说的。”
“说。”
“您看这玩意儿,像不像俺们裤裆里那个东西?”
李世民的脸当场就黑了。
长孙无忌扶住了额头,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飙升。
李靖则是假装在研究炮身上的花纹,根本不往这边看。
李世民瞪着程咬金:“知节,你裤裆里要是长这么个玩意儿,你就是怪物了。”
第231章 就这?
程咬金被李世民一句话噎得直翻白眼,嘟囔了一句:“俺就是打个比方……”然后就老实地缩到了一边,不敢再胡乱开车。
李世民懒得理他,转头看向校场中央,扬手一挥。
“苏烈!”
随着他一声呼喊,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坚毅的年轻将领从新军队列中快步走出,来到点将台下,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末将在!”
“哈哈哈!”李世民大笑起来,他指着苏烈,对旁边的李靖说。
“药师,你看看,苏烈这小子,朕又给你找回来了。想当初,他可是被李恪那个臭小子几句话就给坑去了剑南道。”
李靖看着台下单膝跪地的苏烈,也是感慨万千。
苏烈,字定方,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将才,结果被蜀王李恪那个“求贤若渴”的姿态给忽悠走了。
李靖拱了拱手:“陛下,当时蜀王殿下说得情真意切,臣想着都是为大唐效力,就忍痛割爱了。”
“行了行了,知道你心疼。”李世民摆了摆手,不再开玩笑,他对着下方的苏烈下令。
“苏烈,听令!先给诸位将军,打几轮排枪,再让那几门火炮,也轰上几轮,让大伙儿开开眼!”
苏烈闻言,脸上却露出一丝为难。
“陛下……这次从剑南道前来长安,路途遥远,所携带的弹药并不多。这排枪打上几轮,倒是无妨,只是那火炮……”
李世民想了想,觉得也是。
好钢要用在刀刃上,不能为了显摆就全给浪费了。
他沉吟片刻,做了决定。
“那就打一轮排枪,意思意思就行了。至于火炮嘛……”
李世民的脸上又浮现出那种“我要搞事”的笑容。
“火炮,就轰一发榴霰弹吧。”
“榴霰弹?”
这个新名词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军神李靖。
这又是什么新花样?
李世民也不解释,为了让这群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们彻底开眼,他大手一挥,再次下令。
“来人!去那边,给朕立上一百个草人靶子!对,就放在五百步开外!另外,去武库,取一百件牛皮甲来,给那些草人都穿上!”
命令一下,禁军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
很快,远处的校场上,就出现了一排穿着牛皮甲,看起来人模人样的草人方阵。
程咬金看着那阵仗,又忍不住凑到李世民身边。
“陛下,您这是要干啥?那铁疙瘩一炮下去,还能把一百个草人都给轰碎了不成?俺不信。”
侯君集也点头附和:“是啊陛下,五百步,这个距离,哪怕是床弩,也未必能够得着。”
李世民只是笑,不说话,一副“你们等着瞧好”的表情。
一切准备就绪。
苏烈亲自指挥着几个士兵,将一枚炮弹塞进了那黑乎乎的炮口里,调整好角度。
“开炮!”
随着一声令下,炮手用火把点燃了引线。
“轰!”
一声巨响传来,一股浓烈的黑烟从炮口喷出,整个点将台都跟着微微一震。
然后……
然后就没然后了。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瞪大了眼睛看着远处的草人方阵。
可是,草人方阵纹丝不动,一个都没倒。既没有火光冲天,也没有想象中的土石翻飞。
就只是在草人方阵的上空,好像有什么东西“噗”的一下炸开了,散落了一些看不清的黑点,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整个点将台,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这就……完了?”程咬金眨巴着眼睛,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雷声大,雨点小啊,陛下。俺还以为有多大动静呢,就听了一声响,啥也没发生啊。”
侯君集也凑了过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陛下,这……这玩意儿,坏了吧?难不成一声巨响能把敌人给吓走?”
几位武将都露出了“就这”的表情。
就连长孙无忌这样的文臣,都觉得皇帝这次是不是被高自在那个小子给忽悠了,拿了个样子货回来。
唯有李靖,眉头紧锁,他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刚才那一瞬间,他似乎看到了草人方阵那边有细微的变化。
李世民看着这群人的反应,脸上的笑容越发得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先抑后扬,打脸才爽。
“急什么。”他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咱们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一行人将信将疑地走下点将台,朝着远处的草人方阵走去。
离得越近,众人的表情就越是古怪。
因为那些草人,确实一个都没倒,看起来完好无损。
“看吧,俺就说嘛,啥用没有。”程咬金的大嗓门又响了起来。
可当他们走到草人面前,真正看清楚那些牛皮甲的时候,所有人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程咬金的笑声戛然而止。
侯君集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李靖这位军神,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只见那些坚韧厚实的牛皮甲上,根本不是他们想象中的一个大窟窿,而是布满了密密麻麻、如同蜂窝一样的小孔洞!
每一个孔洞都不大,只有指头粗细,但数量极多,遍布了整个上半身。
阳光透过那些小孔,在后面的稻草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可以想象,如果站在这里的不是草人,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士兵,此刻他已经被打成了一个筛子。
侯君集颤抖着伸出手,摸了摸其中一个孔洞的边缘,那里光滑得吓人。
他完全无法想象,是什么东西,能以如此恐怖的方式,在五百步外,瞬间洞穿坚固的牛皮甲。
“这……这是……”他喃喃自语,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程咬金再也不敢说那玩意儿没他的斧头大了,他看着那件千疮百孔的皮甲,感觉自己的后背一阵发凉。
李靖快步上前,从一件皮甲上拔出一颗已经变形的细小铁珠,放在手心。
“这不是箭矢……也不是石弹……”
他抬起头,看向李世民,整个人的状态都变了。
“陛下,这……这是无数的铁砂,在半空中炸开,如同天女散花一般,覆盖了整个军阵!”
第232章 震惊吧,田舍翁们
李世民双手负后,下巴微微扬起,用一种“朕就静静地看着你们装”的表情,欣赏着眼前这群大唐顶级武将集体石化的名场面。
“怎么样,诸位爱卿?”
他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片死寂。
“现在还觉得,这是个听响儿的玩意吗?”
程咬金第一个回过神来,他那双牛眼瞪得滚圆,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一个草人面前,伸出粗壮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牛皮甲上的一个小孔。
“我的姥姥啊!”
他怪叫一声,那手指头竟然真的从孔洞里穿了过去,摸到了后面的稻草。
“这……这玩意都扎得通透!五百步外啊!这要是俺老程放箭,别说五百步,五十步都得看风向!”
李靖也走了上来,他没有上手去摸,而是蹲下身子,仔细观察着那些孔洞的边缘。
“光滑,太光滑了……”
他喃喃自语,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技术宅的魔怔状态。
“切口平整,没有毛边,说明贯穿的速度极快。而且是瞬间造成了这么大范围的覆盖性杀伤……这……这违背了常理!”
“不,这没有违背常理,只是创造了新的常理。”
李世民手里还把玩着一颗变形的铁珠。
“陛下,此物若列装我大唐军队,草原上的骑兵,将再也不是威胁。任何骑兵冲锋,在这种饱和打击面前,都将成为一场屠杀。”
“一个军阵,只需要一轮齐射,就能清空前方五百步内所有无甲或轻甲的目标。太可怕了。”
听到“屠杀”二字,程咬金和侯君集等人都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他们都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将领,但他们想象中的战争,是刀对刀,枪对枪的碰撞。
而李靖描述的,则是一场毫无还手之力的碾压。
“哈哈哈,这才哪到哪儿。”
李世民看着他们一个个怀疑人生的样子,心里的爽感简直要溢出来了。
高自在那个臭小子,虽然人懒了点,贱了点,但搞出来的东西,是真能给朕长脸!
“刚才那个,叫榴霰弹,算是范围攻击。接下来,朕给你们看个单体攻击的。”
李世民大手一挥,意气风发。
“来人!”
一名禁军校尉立刻上前听令。
“撤掉这些草人,重新换一批上来。距离,给朕拉近到三十步!”
“三十步?”
侯君集一愣,脱口而出:“陛下,三十步的距离,我大唐的破甲重箭也能轻易洞穿牛皮甲,这……有何可比性?”
程咬金也跟着嚷嚷:“是啊陛下,三十步,俺老程闭着眼睛都能射中。这玩意儿总不能比弩箭还厉害吧?”
李世民瞥了他们一眼,脸上的笑容高深莫测。
“朕知道三十步近。所以,这次不用牛皮甲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给草人,全部换上我大唐武库里最好的明光铠!”
“什么?!”
这一次,连李靖都无法保持镇定了。
明光铠!
那可是大唐军工的最高结晶,是重甲中的王者。
胸前两块经过反复锻打、精心打磨的圆形护心镜,在阳光下能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寻常箭矢射在上面,连个白点都留不下,直接就被弹飞了。
用明光铠做靶子?还是在三十步的距离?
这已经不是奢侈了,这是败家!
“陛下,万万不可啊!”
长孙无忌这位文臣都看不下去了,痛心疾首地劝谏。
“一件明光铠的造价,足以养活十名普通士兵一年!就这么打坏了,实在是……”
“无妨。”
李世民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若是能让朕的将军们开开眼,别说几件明光铠,就是把整个武库搬空了,朕也舍得!”
皇帝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臣子们还能说什么?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禁军士兵们抬着几个崭新的草人上来。
这些草人身上,穿着的正是那威风凛凛、光可鉴人的明光铠。
阳光照在胸前的护心镜上,反射出的光芒刺得人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把草人摆得密集一些。”李世民又下了一道命令。
侯君集立刻抓住了重点:“陛下,莫非……这火枪的准头不佳?”
在他看来,只有准头不行的武器,才需要用密集阵型来弥补命中率。
李世民笑而不语,只是挥了挥手。
一队手持着黑色长管状物体的士兵走了上来,在三十步外站成一排。那东西造型古怪,既不是弓,也不是弩,黑漆漆的,透着一股冰冷的金属感。
“好了。”
李世民淡淡地开口。
“打一轮排枪,给诸位爱卿见识见识。”
随着苏烈一声令下,那队士兵举起了手中的火枪。
没有弓弦拉满的绷紧声,也没有投石机绞盘的咯吱声。
“砰!砰砰!砰!砰砰砰!”
一阵炒豆子一般的密集爆响,骤然在点将台前回荡。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沉闷,远没有刚才开花弹那一声巨响来得震撼。
硝烟弥漫中,众人急切地望向远处的草人靶子。
只见那几个穿着明光铠的草人,依旧笔挺地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一个都没倒。
整个点将台,再次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
“这就……又完了?”
程咬金眨巴着眼睛,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陛下,这动静……还没俺老程放个屁来得响亮。”
他挠了挠头,一脸的实诚。
“草人也没倒,看来还是刚才那个叫啥火炮的大家伙好用。这小玩意儿,中看不中用啊。”
侯君集也附和道:“陛下,看来这火枪的威力,确实有限。连让草人晃动一下都做不到,恐怕连破防都难。看来,还是我大唐的强弓硬弩更为可靠。”
几位武将脸上刚刚升起的敬畏,瞬间又变成了失望。
搞了半天,还是雷声大,雨点小。
李世民看着他们这副表情,脸上的笑容都快绷不住了。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朕的快乐,就是建立在你们这群土鳖一次又一次的震惊之上!
“走吧。”
他再次慢悠悠地站起身,一副事了拂衣去的架势。
“老规矩,过去看看。”
一行人再次浩浩荡荡地走下点将台,朝着那几个穿着明光铠的草人走去。
这一次,大家心里都有了准备,不期待能看到什么惊人的景象了。
程咬金一边走一边嘟囔:“俺就说嘛,明光铠是那么好打穿的?这火枪就是个添头。”
然而,当他们走到那几个草人面前,真正看清楚胸前那两面擦得锃亮的护心镜时,所有人的脚步,都停下了。
程咬金的嘟囔声,卡在了喉咙里。
侯君集的嘴巴,再一次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李靖这位军神,整个人都俯下身子,脸几乎要贴到那冰冷的甲片上。
“嘶……”
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只见那坚不可摧、能弹开箭矢的明光铠护心镜上,赫然出现了几个深陷下去的凹痕。
而在凹痕的正中心,是一个个并不起眼,但却致命的小孔!
阳光透过那个小孔,在后面的草人身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光斑。
坚固的明光铠,竟然……被打穿了?
第233章 都给朕大胆地猜
李靖的手指,带着一丝颤抖,小心翼翼地触碰着那护心镜的边缘。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让他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坚固,平滑,一如往昔,可中间那个小小的孔洞,却像是在无情地嘲笑着大唐引以为傲的冶炼技术。
“这……这他娘的是什么怪物?”
程咬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一开口就是国粹。
他走上前,伸出粗壮的手指,也想去戳一戳那个洞,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仿佛那不是一个洞,而是一张能吞噬一切的深渊巨口。
侯君集脸色发白,他喃喃自语:“不可能……明光铠的锻造工艺,叠甲三层,足以抵御三石强弓的直射。这……这东西……它……”
他“这”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在场的武将,哪一个不是身经百战,哪一个不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面被打穿的护心镜,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战场上,他们引以为傲的重甲精锐,在这些黑管子面前,就和没穿衣服一样。
皮甲?纸糊的。
肉体?豆腐渣。
以往那种重甲步兵顶着箭雨,一步步向前推进,压垮敌人心理防线的战术,彻底成了个笑话。
“陛下,此物一出,天下兵法,皆要改写。”
李靖站直了身子,对着李世民深深一躬。
这位大唐军神,此刻的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李世民背着手,享受着众人的震撼,脸上的表情却故作平淡。
“都看到了?这就是火枪。”
“看到了看到了。”程咬金连连点头,像个小鸡啄米。
“陛下,这玩意儿太顶了!有了它,咱们还怕个鸟的高句丽?管他什么铁骑,来多少咱们就给他突突多少!”
“老程说的对!”侯君集也回过神来,激动地附和。
“陛下,请即刻下令,全军换装此等神兵!”
李世民瞥了他一眼,不说话。
还是李靖看得更仔细,他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陛下,臣方才观之,此火枪装填颇为繁琐,前头倒黑粉末,塞弹丸,捅捅咕咕,怕是要费不少功夫。若是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一击不中,恐怕就再无开火的机会了。”
这话一出,刚刚还热血上头的程咬金和侯君集也冷静了下来。
对啊!
刚才那队士兵打完一轮后,就一直在那捣鼓,半天没动静。
这要是两军对垒,人家骑兵一个冲锋,你这第一轮打完了,不就成了待宰的羔羊?
程咬金挠了挠头:“是啊陛下,这玩意儿装填,比俺老程穿盔甲还慢。这可咋整?”
看着他们从狂热又陷入困惑,李世民的快乐又回来了。
就是要这样,一波三折,才有趣嘛!
“慢?”李世民笑了,“一个人装填,自然是慢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
“可如果是一排人呢?”
他又伸出三根手指。
“三排人呢?”
最后,他张开了双手,十指张开。
“十排人呢?”
“陛下是说……轮流射击?”李靖的脑子转得最快。
“正是。”李世民点头,脸上的骄傲藏都藏不住。
“此法,名为‘三段击’,或称‘十段击’。前排射击,装填。后排上前,继续射击。如此循环往复,便可形成一道连绵不绝的钢铁火雨。”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重磅消息。
“就在不久前,在剑南道与吐蕃的野共州一战中,一群新兵蛋子,便是以十排横队,用此战法,硬生生将吐蕃精锐给打倒,让他们连头都抬不起来。那一战,吐蕃人连我军将士的衣角都没摸到,就溃不成军。”
整个点将台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绵不绝的钢铁火雨……
数倍于己的吐蕃精锐,连衣角都没摸到……
这几个词,在程咬金、侯君集等人的脑子里反复回荡,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们完全可以想象出那个画面,吐蕃人呐喊着冲锋,然后被一排又一排的枪火成片地割倒,无论冲上来多少,都只是徒劳地倒在冲锋的路上。
“当然,”李世民话锋一转,“对于朕这样的神射手来说,或许还是弓箭更为得心应手,指哪打哪。但这火枪,最大的好处,不在于它的上限有多高。”
“而在于,它的下限,足够高。”
“一个优秀的弓箭手,需要多久的训练?”李世民问道。
李靖沉吟片刻:“不计天赋,百里挑一,至少也需苦练五年,方能上阵。若要成为神射手,则需十年,二十年,甚至一生。”
“没错。”李世民点头,“可一个火枪兵呢?只需要教会他如何装填,如何瞄准,如何扣动扳机。三个月,朕只要三个月,就能让一个刚放下锄头的农夫,变成一个合格的火枪兵!一个能轻易射穿明光铠的士兵!”
这番话,比刚才打穿盔甲的场面,还要让这群武将感到震撼。
战争,打的是什么?
打的是人,是钱粮,是国力。
能用三个月训练出来的士兵,和需要五年才能上阵的精锐,这其中的差距,用天壤之别来形容都毫不为过。
这意味着大唐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拉起一支战力恐怖的大军!
“陛下……”侯君集的声音都有些发颤,“那……那这火枪的造价……”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是啊,威力这么大,训练还这么简单,那造价肯定高得吓人吧?”
“一把上好的角弓,制作周期长,耗费不菲。这火枪工艺如此精巧,怕不是要倾一国之力才能装备几支部队?”
听着众人的议论李世民再次露出了那种熟悉的,让程咬金心里直发毛的笑容。
“你们猜猜看,造这么一把火枪,需要多久?”
程咬金第一个抢答,他伸出三根手指,大咧咧地喊道:“这等神兵,怎么也得三个月吧!”
“粗鄙!”侯君集立刻反驳,“我看最多一月足矣!”
李世民笑着摇了摇头:“大胆点猜,往小了猜。”
往小了猜?
众人面面相觑。
“半个月?”
“十天?”
“莫非……只要三天?”
当有人说出三天这个数字时,自己都觉得荒谬。
三天能造出个啥?一把菜刀都未必能打好。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了始终沉默的李靖身上。
“药师,你觉得呢?”
李靖眉头微蹙,他思考的不是工艺,而是逻辑。
“陛下,若要大规模列装,形成刚才所说的‘钢铁火雨’,那产量必然不能太低。臣斗胆猜测,剑南道的工坊,或许……或许能做到日产百把?”
说出这个数字,李靖自己都觉得是在痴人说梦。
一天一百把,一个月就是三千把,一年就是三万六千把!这是何等恐怖的产能!
然而,李世民却抚掌大笑起来。
“哈哈哈!还是药师敢想!你猜的,是所有人里最接近的了!”
众人心中一惊,日产百把,还只是接近?
李世民收敛笑容,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说道:
“不过,朕要说明,药师还是猜得太保守了。”
“剑南道的各大工坊,一旦进入战时生产状态,全力开动……”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确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
“日产,接近两千把。”
“你们没有听错,是每日,都能造出快两千把火枪。”
话音落下,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程咬金张着嘴。
侯君集双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李靖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军神,此刻也只是呆立在原地,嘴里无意识地重复着那个数字。
“每日……两千把?”
第234章 臣,心服口服
每日两千把。
这个数字,像是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点将台每一个武将的天灵盖上。
程咬金摸着自己的小心肝,仿佛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
侯君集扶着旁边的栏杆,感觉腿肚子里的筋被人抽走了,整个人都在打摆子。
他戎马一生,自问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可今天,他感觉自己像个刚出村的土包子,世界观被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李靖,这位大唐的军神,此刻再无半点神采,他只是站在原地,嘴唇无意识地蠕动着,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个让他灵魂出窍的数字。
“每日……两千……”
那不是两千把白菜,不是两千个土豆,那是两千把能轻易洞穿明光铠的杀人利器!
一天两千,十天两万,一个月六万!
一年……一年能武装出多少支这样的军队?
这个账,他们不敢算,也算不明白。因为算出来的结果,足以让任何一个头脑清醒的将领彻底疯掉。
整个点将台,死寂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就在这片凝固的空气中,一个始终沉默的身影,缓缓地开了口。
“陛下。”
众人循声望去,是英国公李世积。
这位大唐名将,从始至终都保持着一种异乎寻常的冷静,他没有像程咬金那样大呼小叫,也没有像李靖那样陷入技术狂热,只是静静地看着,静静地听着。
李世民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欣赏。
不愧是李世积,这份定力,就不是程咬金那帮糙汉能比的。
“英国公有何指教?”李世民问道。
李世积对着李世民拱了拱手,态度恭敬,但问题却很尖锐。
“陛下,臣记得,陛下曾言,此火枪,既可远攻,亦可近战。”
这话一出,原本还在宕机状态的侯君集和程咬金立刻回了神。
对啊!
还有近战!
程咬金一拍大腿,嚷嚷起来:“没错!英国公说得对!这玩意儿前面就是个铁管子,后面是个木头托,总不能抡起来当烧火棍使吧?这要是被敌人冲到跟前,不就成了烧火棍了?”
侯君集也连连点头:“是啊,陛下。两军交战,阵前对射之后,终究要短兵相接。此物若是近战不利,一旦被敌军精锐骑兵突破阵线,后果不堪设想。”
他们的话,代表了所有武将的心声。
火枪的远程杀伤力,已经毋庸置疑地登顶了王座。
可战争,不是只有远程攻击。
一旦进入血腥的肉搏战,这根长长的铁管子,真的能派上用场吗?
看着众人脸上重新浮现的疑虑,李世民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如同正午的太阳。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一惊一乍,再来一惊,再来一乍!
朕的快乐,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哈哈哈,英国公果然观察入微。”李世民抚掌大笑,那叫一个意气风发。
“朕说过的话,自然算数。”
他转过身,对着点将台下的苏烈,大手一挥。
那动作,潇洒得就跟街头卖艺的吆喝“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一样。
苏烈心领神会,对着那队火枪兵,下达了一个简短而冰冷的命令。
“上刺刀!”
刺刀?
那是什么刀?
程咬金等人全都伸长了脖子,瞪大了眼睛。
只见那队士兵,动作整齐划一,从腰间的一个皮鞘里,拔出了一截闪着寒光的短刃。
那短刃造型奇特,一侧是锋利的刀刃,另一侧却是一个中空的圆筒套环。
“咔哒!”
士兵们将那圆筒套环,精准地套在了黑洞洞的枪口上,再顺势一旋,短刃便被牢牢地固定在了枪管下方,与枪管连为一体。
一瞬间,原本只具备远程射击能力的火枪,变成了一杆长度惊人的短矛。
那锋利的刃尖,在阳光下反射着森然的白光,指向远方的草人靶子。
“我的姥姥啊!”程咬金又一次发出了他标志性的怪叫,“这……这铁管子,长腿了?”
侯君集也是看得目瞪口呆:“这……这设计……何其精妙!何其歹毒!”
将刀刃和火枪结合在一起,这想法简直是闻所未闻!
李靖的呼吸,再一次变得急促起来。
他看出来了!
这不仅仅是简单的结合!
枪与刺刀连为一体,士兵们无需丢弃主武器去拔刀,射击与格斗可以无缝切换!
这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争取到的是何等宝贵的时间!
“诸位爱卿,看好了。”李世民的声音悠悠传来。
苏烈再次下令。
“突刺!”
“喝!”
一声暴喝,整齐划一。
那队士兵踏前一步,腰部发力,手臂前送,手中的火枪带着刺刀,猛地向前刺出。
他们的目标,正是那些穿着明光铠,依旧笔挺站立的草人。
“噗嗤!”
“噗嗤!噗嗤!”
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接连响起。
那坚固的明光铠,在精准而迅猛的刺击下,发出了绝望的悲鸣。
士兵们攻击的,并非是那厚实的护心镜,而是甲叶与甲叶之间的连接处,是脖颈与肩膀的缝隙,是腋下那片防御最为薄弱的地带!
这些地方,寻常刀剑很难找到角度,可对于又长又直的刺刀来说,却是再好不过的目标。
只见那锋利的刺刀,轻而易举地从甲胄的缝隙中钻了进去,深深地没入了草人的身体。
随着士兵们手腕一拧,猛地一抽。
“哗啦!”
几个穿着明光铠,之前被子弹打穿都纹丝不动的草人,此刻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向后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整个点将台,鸦雀无声。
如果说之前的榴霰弹和排枪射击,是颠覆了他们对战争的认知。
那么此刻的刺刀突刺,则是彻底击碎了他们身为武将的最后一点骄傲。
远攻,是无情的钢铁火雨。
近战,是致命的毒蛇之牙。
这他娘的还怎么打?
程咬金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侯君集脸色煞白,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在未来的战场上,无数的大唐士兵排成方阵,用火枪和刺刀,将一切敌人撕成碎片。
李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已经没有了震撼,只剩下一种朝闻道夕死可矣的释然。
他对着李世民,再一次深深地躬下了身子。
“陛下,臣……心服口服。”
李世民慢悠悠地走下点将台,来到一个倒地的草人旁,用脚尖踢了踢那依旧插在草人身上的刺刀。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群已经彻底失魂落魄的大唐顶级武将。
“诸位爱卿,如何?”
第235章 朕头疼啊
还能如何?
程咬金第一个有了反应,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李世民面前,“噗通”一声就跪下了,抱住了李世民的大腿。
“陛下!亲爹啊!您就是俺老程的亲爹!”
这货一把鼻涕一把泪,全往李世民那身崭新的衣袍上蹭。
“有了这玩意儿,还要什么……要什么弓箭手啊!全军列装!陛下,臣请旨,即刻全军列装此等神兵!把咱们大唐的儿郎,全都练成这样!”
尉迟恭也反应过来了,跟着就跪下了,动作比程咬金慢了半拍,只能抱住另一条腿。
“陛下圣明!此乃天赐神兵,足以让我大唐横扫六合,八荒归一!臣附议!请陛下即刻下令,以剑南道之法,操练天下兵马!”
一时间,点将台上跪倒一片,剩下的武将们也纷纷请命,场面一度十分热烈,不知道的还以为李世民在这儿搞年终大促,买一送一呢。
“全军列装?”
“用剑南道的方法练兵?”
李世民看着腿上挂着的两个活宝,又看了看底下那群打了鸡血一样的将军们,非但没有龙颜大悦,反而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得,又长又深,把整个点将台的热烈气氛都给吹凉了。
程咬金和尉迟恭都愣住了,抱着大腿的手都松了半分。
啥情况?
我们给你吹了这么久的彩虹屁,你咋还叹上气了?这剧本不对啊!难道是嫌我们跪得不够快?
“陛下……您……您这是?”
李靖没有跪,他站着,但腰弯得比跪着还低。他察觉到了皇帝的情绪不对。
李世民摆了摆手,示意程咬金和尉迟恭先起来,别把他的衣袍当抹布用。
“朕,现在也在头疼着呢,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懵了。
头疼?
“您有这毁天灭地的神器在手,您头疼个啥?”
“您该头疼的是今天晚上翻哪个妃子的牌子吧?”
程咬金挠了挠头,一脸的不解:“陛下,这有啥好头疼的?咱们有了枪,有了炮,看谁不顺眼就给他来一轮,这不就完事儿了?”
“是啊陛下,您到底在忧虑什么?”长孙无忌也上前一步。
李世民踱了两步,指了指那几个倒地的草人。
“首先,士兵每日操练所需要的火药弹丸,那开支,朕想都不敢想。”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扎心的话。
“那些,朕就不算了,反正国库顶不住。”
“其次,朕在想,真的要把我大唐的好儿郎,都变成这些……没有感情的杀人机器吗?”
“杀人机器?”
“没有感情?”
众将领面面相觑,一头雾水。
“陛下,当兵打仗,不就是杀人吗?怎么还扯上感情了?”
“战场上跟敌人讲感情,那不是脑子被驴踢了?”
李世民看出了他们的疑惑,也不多解释,只是指了指点将台下,那两队从始至终都站得笔直的士兵。
一队是刚才进行排枪射击和刺刀突刺的,另一队则一直站在旁边,纹丝不动。
“你们看看,这两伙人,都是蓝衣白裤的步兵,你们看看有啥不同?”
众人立刻伸长了脖子,仔细打量起来。
看了半天,还是程咬金这个大嗓门先开了口。
“陛下,这有啥不同?不都长得一个鼻子两个眼?哦……俺看出来了!”
他一拍大腿,露出一副“我发现了华点”的表情。
“有一伙人的衣服颜色深了点,还戴着个高帽子,跟顶了个烟囱似的!另外一伙人,衣服颜色浅,帽子也矮,没那么扎眼。”
“粗鄙!”尉迟恭立刻抓住机会嘲讽,“这叫观察入微吗?这叫瞅了个大概!”
李世民点了点头,对程咬金的“烟囱论”不置可否。
“没错,说得对。”
程咬金立刻挺起了胸膛,看吧,还是陛下懂我。
李世民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笑僵在了脸上。
“矮帽子的,是普通士卒,叫线列步兵。”
“高帽子的,是步兵中的精锐,叫近卫掷弹兵。”
“掷弹兵?”
“线列步兵?”
这些稀奇古怪的名词,又一次让这群大唐武将的大脑陷入了宕机状态。
“名字不重要。”李世民摆了摆手,“重要的是,无论是线列步兵,还是近卫掷弹兵,他们都是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
“他们什么都不懂,只懂得执行命令。”
李世民的表情变得严肃。
“哪怕这个命令是错的,是让他们去送死的,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执行。”
“这……不可能吧?”程咬金第一个不信,
“咱们大唐的兵,那都是有血有肉的汉子,谁会傻乎乎地去送死?”
“对,他们不会。”李世民肯定了他的说法,“所以,他们成不了合格的火枪兵。”
他指着那些士兵。
“而他们,可以。”
“因为他们的训练,从一开始,就抹掉了他们的人性,想法设法抹掉所有的情感,只留下恐惧和忠诚。他们只有一个念头:服从,开火,再服从,再开火。”
李世民走到李靖面前。
“药师,你用兵如神,讲究奇正相合,虚实相生。可如果你的对手,是一支只会排成方阵,一步步向前推进,无论死伤多少都绝不后退的军队,你当如何应对?”
李靖沉默了。
他脑中瞬间闪过无数种战法,可每一种,在面对那连绵不绝的钢铁火雨和绝对服从的意志时,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李世民又看向程咬金。
“知节,你勇冠三军,喜欢带头冲锋。可如果你面对的是三排这样的火枪兵,第一排打完你,第二排接着打,第三排还在瞄准。你冲得过去吗?”
程咬金张了张嘴,那句“俺老程……”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冲不过去。
他比谁都清楚,他冲不过去。
第236章 真的想把大唐的好儿郎都变成莫得感情的工具吗?
程咬金那句“俺老程冲不过去”的话音刚落,整个点将台就陷入了一种比之前更加诡异的寂静。
冲不过去。
这四个字,从大唐第一勇将的嘴里说出来,分量重得能把地砸出个坑。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英国公李世积,又一次开了口。
“陛下,臣有一事不明。”
李世民转过头,看着这位始终保持着冷静的将领。
“讲。”
“方才陛下说,训练此等士卒,要抹掉他们的人性,只留下恐惧与忠诚。”
李世积对着李世民拱了拱手,问题直指核心。
“可……恐惧?人一旦心生恐惧,五脏六腑都拧成一团,如何还能悍不畏死地作战?这岂不是自相矛盾?”
这话一出,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对啊!英国公说的太对了!”
程咬金一蹦三尺高,好像找到了理论依据,嗓门又恢复了往日的水准。
“俺老程就没见过怕死的兵还能打胜仗的!两腿都哆嗦了,手里的家伙还能拿得稳?那不是扯淡吗!”
侯君集也立刻跟上,他清了清嗓子,试图用兵法来佐证。
“陛下,兵法有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士气为重中之重。若军心被恐惧笼罩,那便是未战先败,此乃兵家第一大忌!”
一时间,其余的将领也纷纷点头,小声议论起来。
“是啊,恐惧的军队,只能是溃军。”
“这道理没错啊,陛下为何要反其道而行之?”
李世民看着他们一个个急于辩驳的样子,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个让他们心里发毛的笑容。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慢悠悠地走到了点将台的边缘,指着下方那队高帽子的近卫掷弹兵。
“朕问你们,假如你是第一排的士兵,对面的敌人了,你身边的同袍倒地,你会做什么?”
这个问题,把众将都问得一愣。
程咬金想也不想就答道:“那还用说?当然是继续往前冲!为袍泽报仇!”
“说得好。”
李世民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
“可这些兵,他们不会。他们不会想着报仇,甚至不会多看一眼倒下的同袍。”
“他们只会做一件事。”
李世民停顿了一下,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第二排的士兵,会立刻上前一步,踏过同袍温热的尸体,站到那个空出来的死亡位置上,然后举枪,瞄准,等待命令,开火。整个过程,不会有半点犹豫。”
点将台上的呼吸声,瞬间粗重了许多。
李世民继续他的提问,这一次,问题更加尖锐。
“朕再问你们。如果,还是那个第一排的士兵,他看到同袍倒下,他怕了。他不想死,他想转身逃跑,又会发生什么?”
程咬金张了张嘴,这次没敢抢答。
李靖的脸色已经变得非常难看。
李世民环视一圈,缓缓说出了那个让所有人汗毛倒竖的答案。
“他身后,那个第二排的‘同袍’,会立刻将自己手中的火枪对准他的后心,然后,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轰!”
这个答案,在众将的脑海里炸开,比刚才的排枪齐射还要响亮。
自己人,杀自己人?
只是因为胆怯,就要被身后的人处决?
侯君集的嘴唇哆嗦着:“这……这……这是何等酷烈的军法!”
“酷烈?”
李世民笑了。
“不,这不是军法。这是他们的本能,是他们训练的一部分。”
他踱步回到众人面前,一字一句地说道。
“面对敌人,向前冲,是九死一生。”
“可是在军阵里,只要你敢后退一步,就是十死无生!”
“这,就是用一种更大,更直接,更无法逃避的恐惧,去压制他们对敌人的恐惧!”
“现在,你们告诉朕,如果你是那个士兵,你,会怎么选?”
整个点将台,死寂一片。
“这还有得选吗?”
“往前是可能死,往后是马上死。”
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
程咬金的喉结上下滚动,他感觉自己的嗓子眼干得要冒火。
他终于明白,陛下口中的“恐惧”,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那不是对敌人的恐惧,而是对自己人的恐惧!是对那种冰冷规则的恐惧!
李靖缓缓地闭上眼睛,他脑海中所有关于士气、奇兵、阵法的东西,在这一刻,都被碾得粉碎。
这已经不是他所理解的战争了。
“现在,再看看他们。”
李世民的声音,将众人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指着那队戴着高高熊皮帽的士兵。
“他们,就是朕说的近卫掷弹兵。”
“他们,是从普通的线列步兵里,精挑细选出来的。”
“精挑细选?”
侯君集下意识地问道,“如何选法?”
“很简单。”
李世民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你必须要在至少三场,不,是五场以上,伤亡超过三成的大战中,活下来。”
这个条件一出,众将都是倒吸一口凉气。
伤亡三成,那已经是惨烈至极的血战了。
能活下来一场都是侥幸,更何况是五场!
“第二,从这些百战余生的老兵里,再挑出那些长得最高,体格最壮的。”
程咬金忍不住点头:“嗯,这倒是,个子高,力气大,打起仗来有优势。”
“没错。”
李世民肯定了他的说法,但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的心沉入了谷底。
“你们以为,这样选出来的,是精锐中的精锐吗?”
不等众人回答,他便自问自答。
“不,他们已经不能算是人了。”
“他们是怪物。”
“你们可以想一想,一个士兵,在经历了五次以上的血肉磨坊,亲眼看着身边的同袍像麦子一样被割倒,甚至可能亲手处决过胆怯后退的战友之后……他的心里,还能剩下什么?”
李世民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人性?情感?同情?怜悯?全都没了。”
“他们剩下的,只有服从。他们不再畏惧死亡,因为死亡对他们来说,和吃饭喝水一样寻常。”
“朕甚至怀疑,他们中的很多人,已经开始享受那种剥夺他人生命的感觉。”
“剑南道,就有这样两支经过血战筛选出来的精锐之师,近卫掷弹兵,便是其中之一。”
李世民的视线,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大唐顶级将领,从李靖,到李世积,再到侯君集,最后落在了程咬金那张已经毫无血色的脸上。
“现在,朕再问你们一遍。”
李世民的声音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意气风发,只剩下一种沉重的,令人喘不过气的压抑。
“你们,真的想把我大唐成千上万,那些质朴、忠勇的好儿郎,都变成这种……只知道服从和杀戮的怪物吗?”
第237章 疯子中的疯子
李世民那句诛心之问,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这群打了鸡血的大唐武将身上。
怪物。
这个词,让点将台上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程咬金不说话了,侯君集也蔫了,他们引以为傲的勇武,在这种冰冷的、非人的逻辑面前,显得那么可笑。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李靖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腰杆挺直了些,仿佛刚才那个弯腰的姿态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陛下,您说得对。”
李靖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们,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他们是麻木的,只懂得执行命令的工具。”
李世民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他的说法。
李靖的话却没有停。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离李世民最近的地方,这个问题,他已经憋了很久了。
“陛下,方才您说,这近卫掷弹兵,只是剑南道精锐之师的……其中之一?”
“那另一支呢?”
这个问题一出,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好家伙!
搞了半天,这种毁天灭地的步兵方阵,还只是个“其中之一”?
听这意思,还有跟它并驾齐驱的另一支部队?那会是什么?飞在天上的吗?
李世民没有直接回答,他反而将视线投向了程咬金、侯君集这群以勇力着称的猛将。
他笑了一下,只是这个笑容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得意,反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朕问你们一个问题。”
“假如,你们在战场上奋勇杀敌,可身边的同袍,却在背后耻笑你们,说你们是贪生怕死的懦夫。你们,会如何?”
“放他娘的狗屁!”
程咬金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就炸了。
他把胸膛拍得“哐哐”作响,唾沫星子横飞。
“谁敢说俺老程是懦夫?俺当场就把他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咱们大唐的爷们儿,哪个不是把脑袋掖在裤腰带上打仗的?死都不怕,还怕人笑话?”
“没错!”尉迟恭也跟着吼了起来,他那黑脸膛涨得通红,“士可杀不可辱!俺宁可战死,也绝不受此等羞辱!”
一时间,点将台上群情激奋,武将们一个个吹胡子瞪眼,仿佛已经有人当面骂了他们一样,气氛又一次热烈了起来,只不过这次是充满了火药味的。
“说得好。”李世民抬手压了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那么,朕就告诉你们,剑南道有这么一支骑兵,名叫骠骑兵,是轻骑兵的一种。”
“骠骑兵?”
侯君集皱了皱眉。
“陛下,这跟咱们刚才说的话,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李世民慢悠悠地说道,“因为在剑南道的骠骑兵里,流传着一句话。”
他顿了顿,让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
“谁要是能活过而立之年,就会被所有的同袍,当面耻笑为怯懦之辈,是个不折不扣的懦夫。”
“……”
“……”
“……”
整个点将台,再一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拍着胸脯喊着“士可杀不可辱”的将军们,此刻全都傻了眼,一个个张大了嘴,表情像是见了鬼。
啥玩意儿?
活过三十岁……就是懦夫?
这是什么阴间逻辑?
程咬金使劲掏了掏自己的耳朵,他严重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年纪大了,出现了幻听。
“陛……陛下……您再说一遍?俺……俺没听清。”
李世民很有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骠骑兵,以悍不畏死为荣,以活过三十岁为耻。在他们看来,一个真正的勇士,应该在三十岁之前,就把自己的性命和荣耀,全部奉献给战场。”
“活下来,就意味着你在战斗中不够勇猛,意味着你退缩了,是个该被所有人唾弃的胆小鬼。”
这下,所有人都听清了。
然后,所有人的三观,都碎了。
他们无法想象,到底是一支什么样的军队,才会拥有如此疯狂、如此扭曲的荣辱观。
在大唐的任何一支军队里,一个能活过三十岁的老兵,那都是宝贝疙瘩,是战场上的定海神针。
可是在这里,却成了耻辱的象征?
李靖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起了历史上那支同样以“骠骑”为名的传奇军队。
“冠军侯霍去病,封狼居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喃喃自语,脸色变得极为复杂。
“如此悍不畏死,三十岁前必死的觉悟……这等轻骑,放眼整个大唐,也绝对是精锐中的精锐了!”李世积也发出了由衷的感叹。
他的话,立刻引起了众将的共鸣。
“是啊,虽然这规矩变态了点,但战斗力绝对是杠杠的!”
“一群连死都不怕,甚至以早死为荣的疯子组成的骑兵,冲锋起来会是何等的可怕?”
然而,李世民接下来的话,又一次把他们打入了深渊。
“谁告诉你们,骠骑兵是精锐了?”
李世民环视众人,那表情,就像是在看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在剑南道,这种骠骑兵,只能算是……普通的轻骑兵而已。”
“啥?”程咬金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普……普通?”侯君集也结巴了。
点将台上的将军们,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彻底不够用了。
信息量太大,cpu直接干烧了。
这种三十岁前不战死就是耻辱的变态军队,你现在告诉我们,这特么只是杂兵?
只是常规部队?
“那真正的精锐,得是什么样的?”
“难道是出生就得上战场,能活过满月就算胜利?”
“真正的精锐……”
李世民仿佛看穿了他们的心思,主动揭晓了答案。
“叫骷髅骠骑。”
“他们,就是从那些活过了三十岁,被同袍们日夜耻笑为‘懦夫’,在你们眼中已经是‘精锐中的精锐’的骠骑兵里,再次千挑万选出来的。”
李世民的声音变得低沉。
“你们可以想象一下,一个本就悍不畏死的勇士,他武艺高强,在扛过了无数次九死一生的冲锋后,没有死在敌人手里,却要日复一日地忍受着来自‘同类’的羞辱和孤立。他的心里会积攒下多少的怨恨、疯狂和毁灭欲?”
“当这股情绪被引导,被释放,当他们被重新赋予‘荣耀’,被告知可以用敌人的鲜血来洗刷自己的‘耻辱’时……他们会变成什么?”
李世民没有再说下去。
但所有人的脑海里,都已经浮现出了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一群头戴骷髅面具,身披黑色战甲的骑士,他们不再是为了荣耀,而是为了宣泄和毁灭而战。
他们是战场上的幽灵,是行走在人间的灾厄。
“近卫掷弹兵。”
“骷髅骠骑兵。”
“这两支人马,就是剑南道最精锐的部队。”
“现在,你们还觉得,推广剑南道的练兵之法,是一件好事吗?”
第238章 披着军队外衣的强盗
李世民那句诛心之问,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砸在了点将台上每个人的天灵盖上。
怪物。
这两个字,比“近卫掷弹兵”和“骷髅骠骑”加起来还要沉重。
程咬金不嚷嚷了,侯君集不引经据典了,尉迟恭那张黑脸也失去了血色。
他们引以为傲的个人勇武,在这种冷酷到极致的战争逻辑面前,像个笑话。
就在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的脑子快要被这股信息洪流冲垮的时候,一直沉默的卫国公李靖,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腰杆,慢慢挺直了。
“陛下,您说得对。”
李靖一开口,就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这样的军队,确实不能再称之为人。他们是工具,是陛下手中最锋利的刀。”
李世民点了下头,对这个评价不置可否。
李靖却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距离李世民最近的位置。
“可是陛下,打造这样一把刀,所费几何?”
他的问题,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开了所有虚幻的恐惧,直指最现实的要害。
“如此精锐,军饷耗费,想必是天文数字吧?若要全军列装,国库……怕是难以支撑。”
这个问题一出来,刚才还沉浸在三观破碎中的将军们,瞬间回过神来。
对啊!
钱!
打仗打的就是钱粮!养这么一支变态军队,得花多少钱?
程咬金的眼睛亮了,仿佛找到了一个新的可以理解的领域。
“对对对,药师说的对!陛下,这么能打的兵,军饷肯定不低吧?说出来让俺老程开开眼!”
李世民看着他们一个个求知若渴的模样,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慢悠悠地说道:
“普通的线列步兵,也就是你们看到的,最基础的方阵士卒。”
“每人每月,军饷半贯钱。”
“逢年过节,另有布匹、粮食作为赏赐补贴。”
“平日里,他们都住在军营之中,衣食住行,剑南道官府全包了。”
“轰!”
这个数字,比刚才那两支变态军队带来的冲击,在某种意义上,更加直接。
点将台上的将军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炸了。
“多……多少?半贯钱?”程咬金的嗓门瞬间恢复了巅峰水准,他掰着手指头,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还管吃管住?过节还发东西?”
“我的乖乖!”尉迟恭也叫了起来,“俺当年在瓦岗寨当个小头领,一个月也摸不到这么多现钱啊!”
侯君集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陛下,这……这待遇,别说是募兵了,就是长安城里的良家子,怕是挤破了头也要来当兵啊!”
一时间,点将台上全是此起彼伏的惊叹。
程咬金更是激动地一拍大腿,对着李世民就嚷嚷开了。
“陛下!您还当什么皇帝啊!干脆带着俺们一起去剑南道投军算了!就这军饷,俺老程给您当个大头兵,冲锋陷阵,绝不含糊!”
这话一出,众将都是哄堂大笑,刚才那种压抑到骨子里的气氛,总算是消散了不少。
李世民抬手压了压,等他们笑够了,才继续开口。
“那近卫掷弹兵的军饷呢?”侯君集抓住机会,赶紧追问。
所有人的耳朵又竖了起来。
普通兵都半贯钱了,那精锐,岂不是要翻天?
李世民摇了摇头。
“近卫掷弹兵的军饷是多少,朕不知道。”
他这话让众人一愣。
“不过,骷髅骠骑的军饷是多少,朕倒是清楚得很。”李世民的笑容变得玩味起来,“你们猜猜看。”
猜谜?
“这个我熟啊!”
程咬金第一个跳了出来,他伸出两根粗壮的手指。
“两贯!起码两贯钱一个月!”
尉迟恭立马反驳:“少了!这种不要命的疯子,得加钱!俺猜五贯!”
“肤浅!”侯君集清了清嗓子,试图从兵法和人性的角度分析。
“重赏之下方有勇夫。但对于骷髅骠骑这等心怀怨气的百战之士,光有钱财怕是无法收服其心。臣以为,除了高额军饷,至少还得有田地和爵位的许诺!”
将军们议论纷纷,从五贯猜到十贯,甚至有人觉得可能会直接封个官。
李世民就这么笑吟吟地看着他们,既不点头,也不摇头,直到点将台上的报价已经离谱到可以买下一座小县城了,他才缓缓地伸出手,往下压了压。
整个点将台,又一次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那个惊人的答案。
“错了。”
李世民吐出两个字。
“你们,都错了。”
他环视一圈,一字一句地公布了那个让所有人脑子宕机的答案。
“骷髅骠骑的军饷,是零。”
“一个铜板,也没有。”
“……”
“……”
“……”
寂静。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彻底的寂静。
程咬金使劲地掏了掏自己的耳朵,他严重怀疑自己戎马一生,最后把耳朵给震坏了。
“陛……陛下……您再说一遍?”
“我说,他们没有军饷。”李世民很有耐心地重复道。
“没有现钱,平日里只有管吃管住,过节的赏赐布匹,没有。”
“啥玩意儿?”程咬金彻底懵了,
“白干活?倒贴命?这……这他娘的是什么道理?陛下,您别是拿俺们开涮吧?天底下哪有这种傻子?”
“傻子?”李世民笑了。
“他们虽然一个铜板都没有。”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众人心头的巨石。
“但是,他们有一样权力。”
“一有战事发生,在战场之上,这支骷髅骠骑,他们抢到的所有东西,无论是金银财宝,还是牛羊战马,甚至是敌人的盔甲兵器……”
“通通,都算他们自己的。”
“无需上缴,一分一毫都不用!”
李世民的最后一句话,如同平地惊雷,在所有人的脑海里炸响。
点将台上的将军们,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短短一个时辰之内,被反复碾碎,然后又被拼凑起来,接着再次被无情地踩在脚下。
他们终于明白了。
这已经不是一支军队了。
这是一群被“合法”授权,以战争为名,行掠夺之实的……强盗!
一群被压抑和羞辱逼疯,如今又被无尽的贪欲所驱动的,最可怕的强盗!
李世民看着他们呆若木鸡的表情,缓缓地,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现在,你们再说说。”
“这群人马的战斗力,能不强吗?可以对得起精锐之师这个名号吗?”
第239章 以人性去对抗人性
点将台上的将军们,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强盗。
还是官方认证,持证上岗的强盗。
这个认知,比之前所有的战争逻辑颠覆加起来,还要让人头皮发麻。
“战斗力?”
“这他娘的还用问吗?”
“把一群饿狼放进羊圈,它们的战斗力能不强吗?”
“这已经不是战斗力的问题了,这是要把天都给捅个窟窿啊!”
程咬金张着嘴,半天没合拢,他感觉自己几十年的仗都白打了。
以前觉得,兄弟们跟着自己,是为了保家卫国,是为了功名利禄,是为了那份袍泽情谊。
现在他知道了,原来还可以是为了抢钱。
而且是明目张胆、理直气壮地抢。
就在这片能把人脑子烧干的寂静里,卫国公李靖,再一次缓缓地开了口。
“陛下。”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纠结于道德或者三观,他的关注点,永远是战争本身。
“臣,明白了。”
李靖的腰杆挺得笔直,他看着下方那支已经整队完毕的近卫掷弹兵,又仿佛看到了那支不存在于此的骷髅骠骑。
“这样的军队,已经不需要指挥了。”
这话一出,侯君集等人都是一愣。
不需要指挥?开什么玩笑?三军无帅,那不成了一盘散沙?
李靖却没有理会旁人,他只是对着李世民,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近卫掷弹兵,有后退即死的规则驱动。骷髅骠骑,有无尽的财富在敌人身上等着他们去拿。”
“这两支军队,只要把他们投放到战场上,告诉他们敌人在哪个方向,就足够了。”
“他们自己,就会完成所有的任务。寻找敌人,摧毁敌人,直到战场上再也没有一个能站着的活物。”
“他们,就是战争本身。”
李靖的结论,让点将台上的温度又一次降了下来。
李世民看着李靖,露出了一个赞许的表情。
“药师,你说的不错。”
他往前走了两步,似乎是陷入了某种回忆。
“朕在剑南道时,曾与高自在亲率一队骑兵,痛打落水狗,直冲敌军主帅。”
“当时战况胶着,我们与身后的步兵方阵已经脱节,根本来不及下达任何命令。”
李世民的话,让所有将领都提起了心。
主帅亲冒矢石,与大部队脱节,这可是兵家大忌!
“然而,就在我们活抓主帅,回头寻找主力的时候,却发现……”
李世民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抹奇特的表情。
“身后的那几个近卫掷弹兵方阵,在没有任何将领指挥的情况下,自行组织,交替掩护,向前平推。他们就像一架精密的战争机器,碾碎了所有试图阻挡他们的敌人。”
“高自在当时告诉朕,这种行为,叫……”
李世民似乎在回忆那个新奇的词汇。
“……叫主观能动性。”
“啥玩意儿?”程咬金终于从宕机状态中被这个古怪的词给激活了,“猪倌……啥性?”
尉迟恭也挠了挠头:“猪倌?跟养猪的还有关系?”
李世民被这俩活宝逗乐了,但他没解释。
有些东西,解释了他们也听不懂,只需要让他们知道结果就够了。
就在这时,一直试图用兵法来理解这一切的侯君集,终于找到了一个切入点。
“陛下!臣有一问!”
“讲。”
“无论是近卫掷弹兵的酷烈规则,还是骷髅骠骑的纵兵劫掠,这……这都已经远远超出了我大唐军法的范畴!”侯君集说得有些激动。
“如此行事,军法岂不是形同虚设?若无严苛军法约束,这群虎狼之师,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对啊!”程咬金立刻跟上,总算有个他能听懂的话题了,“没王法了还得了?今天抢敌人,明天是不是就能抢自己人了?”
这个问题,问到了所有人的心坎里。
一支没有军法约束的军队,那不就是一群土匪吗?
李世民笑了。
“难道你们觉得剑南道的军法严苛吗?”
他环视众人,慢悠悠地说道:“恰恰相反,剑南道的军法,是朕见过最简单,也是最随意的。”
“随意?”侯君集更不解了。
“没错。”李世民点了点头,“朕看过他们的军法条文,感觉就像是随便抄了抄前朝的,然后就挂在那了。有没有,感觉都一样。”
“这……这如何能约束士卒?”
“因为,”李世民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剑南道,从来就不是靠军法去约束士兵的。”
“那是靠什么?”程咬金脱口而出。
李世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吐出了那个最终的答案。
“人性。”
“……”
“……”
“……”
人性?
这两个字,比之前的所有词汇加起来,都更具颠覆性。
程咬金懵了,侯君集傻了,李靖的身体也微微晃动了一下。
“用人性来约束军队?”
“这是什么天方夜谭?人性里有什么?贪婪、恐惧、懒惰、自私……用这些东西去约束一支军队?那不是扯淡吗?”
李世民看着他们一个个见了鬼的表情,心情大好。
他就是要这种效果。
他就是要让这群大唐最顶级的将领,把他过去几十年建立起来的,关于战争、关于军队、关于人性的所有认知,全部打碎,揉烂,再重新拼接起来。
“你们想不通?”
李世民踱步到李靖面前。
“药师,你来说说,一个骷髅骠骑的士兵,他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李靖沉默了片刻,艰涩地开口:“抢到足够多的财富,然后……活下来,享受这一切。”
“说得好!”李世民一拍手,“那么,为了实现这个愿望,他需要做什么?”
“在战场上,奋勇杀敌,抢夺战利品。”
“那他最怕什么?”
“怕死在战场上,自己抢到的一切,都成了别人的。”李靖的回答越来越流畅。
“所以你看,”李世民摊开双手,“根本不需要什么军法去逼他作战。对财富的贪婪,会让他比任何人都勇猛。也不需要什么军法去禁止他逃跑,对死亡的恐惧,和对享乐的渴望,会让他比任何人都珍惜自己的性命,更懂得如何在战场上活下来。”
“至于步卒,那就更简单了。”
“往前,是面对敌人,九死一生。往后,是面对‘同袍’的枪口,十死无生。”
“求生的本能,会帮他们做出唯一的选择。”
李世民最后总结道。
“只是用一种人性,去对抗另一种人性而已。”
一直大脑宕机的长孙无忌开口了。
“用对财富的贪婪,去对抗对死亡的恐惧。”
“用对活命的渴望,去压制临阵脱逃的懦弱。”
“这,就是剑南道的治军之本。”
整个点将台,鸦雀无声。
“哈哈哈,辅机,你这话说得很对。”
李世民突然没头没脑地笑了起来。
第240章 让强盗永享皇家香火
长孙无忌的话,为这场颠覆三观的头脑风暴,做了一个堪称完美的总结。
用贪婪对抗恐惧,用求生欲压制懦弱。
逻辑清晰,简单粗暴,直指核心。
然而,就是这份清晰,让点将台上的将军们感觉更加难受了。
这种降维打击,带来的不是喜悦,而是信仰的崩塌。
李世民看着他们一个个怀疑人生的样子,心情好得不得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不把他们旧有的观念砸个稀巴烂,怎么能装进去全新的东西?
“辅机啊辅机,你总是能说到点子上。”李世民踱着步,笑呵呵地开口,“不过,你只说对了一半。”
长孙无忌拱了拱手:“请陛下指教。”
“这套法子,确实是把人性算计到了骨子里。”李世民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众人,“但它能奏效,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前提。”
“什么前提?”侯君集忍不住追问。
“武器。”
李世民吐出两个字。
“是他们手里那根能喷火的火枪,给了他们贯彻这套逻辑的底气。”
“若是没有火枪,让一群新兵蛋子去面对吐蕃的铁骑,你就算把金山银山堆在他们面前,他们也只有被砍瓜切菜的份。恐惧会瞬间压倒贪婪。”
“只有当他们确信,自己手中的武器,能轻易地杀死敌人,能保护自己的安全时,那份对财富的贪婪,和对活命的渴望,才会被无限放大,成为驱动他们的唯一动力。”
这话一出,众将才算找到了一点逻辑的支点。
对啊,还是装备牛逼。
这个他们能理解。
“陛下圣明!”侯君集立刻躬身行礼,他感觉自己那快要烧干的脑子总算又活过来了,
“臣明白了。新军之强,在于利器,亦在于驭人之术。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可是……”长孙无忌却在这个时候,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
他皱着眉,脸上带着几分纠结。
“陛下,臣以为,新军的武器已是举世无双。是否……是否一定要用这种养蛊的方式来练兵?此法太过酷烈,有伤天和。若要将新军的威力发挥到极致,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长孙无忌这个问题,让现场的气氛又一次变得微妙起来。
程咬金第一个不乐意了,他刚弄明白一点,怎么又有人唱反调?
“赵国公你这说的什么话?不这么练,难道让这帮新兵蛋子过家家?俺老程带出来的兵,哪个不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这叫慈不掌兵!”
尉迟恭也瓮声瓮气地附和:“就是!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怕死就别当兵,回家抱孩子去!”
“两位国公误会了。”长孙无忌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不是说不严格,而是说,能不能……稍微……人性化一点?”
“比如,那骷髅骠骑,抢来的东西,上缴一半,自己留一半,总行吧?总不能真的一点军纪都不要了。还有那近卫掷弹兵,后退者,也不必当场格杀,先打二十军棍,以儆效尤,如何?”
长孙无忌提出的,是一个“大唐改良版”的方案。
听起来,似乎更符合众人能接受的范畴。
然而,李世民却笑了。
“辅机,你知道朕在剑南道,听过高自在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什么吗?”
“臣不知。”
“他说,‘任何试图在极端规则中寻找温情和妥协的行为,都是在自掘坟墓’。”李世民学着高自在的口气,说出这句话。
“要么不做,要么做绝。打七折的规则,只能换来三折的效果,甚至更差。”
“能把一群正常人,用规则逼成彻头彻尾的疯子。你们说,制定这个规则的人,得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世民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程咬金挠了挠头,憋了半天,冒出一句。
“那……那指定比疯子还疯。”
“你说对了。”李世民一拍大腿,
“高自在,他就是个疯子。一个彻头彻尾,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只有他那样的脑子,才能想出这种丧心病狂的练兵方法!”
听到皇帝对那个混账东西的评价,长孙无忌的脸皮抽动了一下。
李世民却没有停下的意思。
“不过,辅机的担忧也有道理。”他话锋一转,“如此练兵,风险太大,动静也太大。若是在全国推广,怕是会引起动荡。”
他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
“这样吧,先不急着全军推广。就在禁军之中,挑选一支精锐,由朕亲自来带,先小范围地试一试。看看这套法子,在长安的水土下,能不能活。”
“陛下圣明!”
众将齐齐躬身。
这个决定,无疑是目前最稳妥的。
就在这时,一直若有所思的长孙无忌,突然上前一步。
“陛下,您刚才说起骷髅骠骑,臣……臣想起一件事。”
“讲。”
“之前,陛下曾有一道旨意从剑南道传回长安,命工部重修城外的昭忠祠。旨意中还特别提及,要为……要为一批在剑南道战死的骷髅骠骑将士,设立牌位。”
侯君集的话,让程咬金和尉迟恭等人都愣住了。
“啥玩意儿?”
“给那帮抢钱不要命的强盗立牌位?”
“进昭忠祠?那可是供奉为国捐躯的忠臣烈士的地方!”
李世民倒是很平静。
“嗯,是有这么回事。朕是下过这么一道旨意。”他点了点头,“事情办得如何了?”
这个问题,是问向长孙无忌的。
作为留守长安的朝堂领袖,这种事情他最清楚。
长孙无忌立刻出列,恭敬地回答。
“回陛下,此事早已办妥。工部接到旨意后,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组织人手,将昭忠祠里里外外修葺一新。”
“所有战死骷髅骠骑将士的牌位,皆是按照陛下在旨意中的要求,以皇家供奉的规制,由当世大儒亲笔题写名讳。”
长孙无忌顿了顿,补充了一个更重要的信息。
“牌位入祠之后,按照陛下的吩咐,永享皇家香火。”
“哪怕是太子殿下监国理政期间,也从未有过一日懈怠。殿下每日早朝之前,都会亲自前往昭忠祠,为这些牌位上贡品,焚香祭拜。”
“嗯。”李世民应了一声,脸上露出了满意的表情,“高明做得很好。”
他这边是满意了。
可点将台上的将军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傻了。
他们感觉自己的cpu,在今天,第三次被干烧了。
程咬金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发面馒头,他一把拉住旁边的尉迟恭,使劲摇晃。
“老黑!老黑!你掐我一下!我是不是听错了?”
“啥玩意儿?给一群要钱不要命的土匪……强盗……立牌位?”
“还他娘的是皇家规制?”
“太子还天天去上香?”
尉迟恭被他晃得眼冒金星,也是一脸的匪夷所思。
“我的乖乖,这……这世道,俺老尉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第241章 强盗的忠诚
点将台上的空气,因为长孙无忌那几句话,彻底凝固了。
不,不能说凝固。
应该说是炸了。
如果说之前李世民描述的那些练兵方法,是往一锅滚油里倒水,那现在这个“给强盗立牌位,太子天天上香”的消息,就是往这锅油里扔了一颗天雷。
程咬金的大脑处理器彻底宣告报废,他那双铜铃大的眼睛里,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这世界怎么了”的终极哲学问题。
他一把薅住尉迟恭的胳膊,那力道,差点把老黑的骨头给捏碎。
“老黑!你听见没!俺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给那帮为了钱连命都不要的土匪,立牌位?”
“还是皇家规制?太子殿下亲自上香?”
“这他娘的是什么操作?俺老程打了一辈子仗,流血又流汗,也没这待遇啊!难道是俺不够狠,还是杀的人不够多?”
尉迟恭被他晃得七荤八素,一张黑脸憋成了猪肝色,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程老魔,你先撒手……俺也懵着呢!”
李靖扶着额头,感觉自己毕生所学的兵法韬略,在这一刻都变成了笑话。
这都算什么?
给一群无法无天的强盗最高的身后荣耀,这操作,已经超出了心术的范畴,直接进入玄学领域了。
李靖的身体晃了晃,即便是他,也无法在第一时间理解这其中的逻辑。
就在所有人的三观摇摇欲坠,即将彻底崩塌的时候,李世民开口了。
他没有解释,反而笑呵呵地问了一个问题。
“诸位爱卿,你们说说,这群骷髅骠骑,和那些经常在我大唐边境烧杀抢掠的吐蕃蛮子,有什么区别?”
这个问题,让众人都是一愣。
程咬金想也不想就嚷嚷道:“那能一样吗?吐蕃蛮子是敌人!骷髅骠骑……他们好歹……好歹是咱们自己人……吧?”
他说到最后,自己都没了底气。
一群被官方授权的强盗,真的还能算“自己人”吗?
李世民不理会程咬金,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吐蕃铁骑,就是一群不通教化的畜生。他们在边境上,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杀人放火,掳掠妇孺,连几岁的孩子都不放过。”
李世民的表情慢慢冷了下来。
“朕问你们,对付这样的畜生,应该用什么法子?”
“杀!”尉迟恭第一个吼了出来,杀气腾腾,“陛下,末将请战!给俺三千兵马,俺去把那帮杂碎的脑袋都拧下来当夜壶!”
“对!杀光他们!”程咬金也跟着叫嚣,“陛下,这种事,俺老程最在行了!保证让他们片甲不留!”
李世民抬了抬手。
“轮不到你们去。”
他看着远方,缓缓说道:“人家剑南道的事情,自己解决了。”
“剑南道官府,二话没说,派了三百骷髅骠骑,连夜摸进了吐蕃腹地。”
“吐蕃人怎么对我们边境的百姓,骷髅骠骑就怎么对他们的部落。”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吐蕃人烧我们的村子,他们就烧吐蕃的部落。吐蕃人抢我们的牛羊,他们就连人带马一起抢回来。”
“干得好!”程咬金一拍大腿,兴奋地满脸通红。
“就该这么干!对付恶人,就得比他们更恶!这群疯子,俺老程喜欢!”
将军们也是一阵叫好,刚才的憋屈一扫而空。
这才是打仗嘛!这才痛快!
“是啊,碰上这群不要命的疯子,算吐蕃人倒了八辈子血霉。”李世民点了点头,话锋却突然一转。
“最后,吐蕃赞普被彻底激怒,调集了上万精锐骑兵,把这三百骷髅骠骑,围困在了一处山谷里。”
点将台上的气氛,瞬间又紧张了起来。
“三百对一万?”
“还是骑兵对决?”
“这……这是必死之局啊!”
“火枪的弹丸打光了,手榴弹也扔完了。”
李世民的叙述很平静,却让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战至最后,三百人,只剩下不到一百人。”
“然后呢?”程咬金急得抓耳挠腮。
“然后,”李世民看着他们,“这不到一百人,在明知必死的情况下,没有一个投降的。”
“他们整理了队列,对着上万吐蕃精骑,发动了最后的冲锋。”
“……”
点将台上,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个结果给震住了。
不到一百人,冲锋一万人的骑兵大阵?
这是何等的疯狂?何等的……悲壮?
“这群疯子……”尉迟恭喃喃自语,他无法想象那是怎样一幅画面。
“他们阵斩了吐蕃敌将,硬生生地,从上万人的包围圈里,杀出了一条血路。”
李世民顿了顿,说出了那个最终的数字。
“活着回来的,只有一十二人。”
“我的乖乖!”程咬金失声叫了出来,“就这,还有人能回来?这十二个人,是人人都是吕奉先转世吗?”
“差不多吧。”李世民居然还笑了笑,抛出了一个新词,“高自在管这个叫‘人形高达’。”
他环视着已经彻底呆滞的众将。
“现在,朕再来回答你们的问题。”
“这群疯子,这群在你们眼里的强盗,他们还有一个品质。”
“什么品质?”侯君集下意识地问。
“忠诚。”
李世民吐出这两个字。
“吐蕃已经派人劝降,他们很清楚,只要放下武器,跪地投降,就有活命的机会。面对十死无生的绝境,为了活命,投降,并不可耻。换了你们,换了朕最精锐的玄甲军,被上万人围困,弹尽粮绝,朕也允许他们投降。”
“但是,他们没有。”
“因为他们还记得,自己是大唐的兵。他们用最后的生命和冲锋,扞卫了大唐军人的荣耀。”
李世民向前一步,盯着每一个人的眼睛。
“现在,你们告诉朕。”
“这群你们口中的强盗,这群要钱不要命疯子,这群忠诚到骨子里的傻子……”
“他们,有没有资格,进昭忠祠?”
“有没有资格,让朕的太子,为他们日夜焚香祭拜?”
“有!”
这一次,回答得最快,声音最大的,是程咬金。
他涨红着脸,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几乎是吼出来的。
“太他娘的有资格了!谁敢说他们没资格,俺老程第一个撕烂他的嘴!”
“没错!他们是英雄!”尉迟恭也跟着大吼。
所有将军,在这一刻,齐齐躬身,异口同声。
“他们,是我大唐的英雄!理应永享皇家香火,万世供奉!”
李世民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就是要用最残酷的现实,告诉这群大唐最顶级的将领,战争,已经变了。
英雄的定义,也该变一变了。
“好。”李世民缓缓抬起手。
“既然众卿都无异议,那朕,今日便再加一条规矩。”
他的声音传遍了整个点将台。
“自今日起,凡我大唐臣民,路过昭忠祠。”
“无论王侯将相,将军下马,文官落轿,羽林垂首。”
“哪怕是朕,是天子,也需降阶而行,以示敬意。”
第242章 邻居屯粮我屯枪,邻居就是我粮仓。
点将台上的气氛,庄严肃穆到了极点。
李世民那几句话,如同一道道天宪,为这群刚刚被颠覆了三观的将军们,重新树立起了一根名为“荣耀”的标杆。
即便是为了钱不要命的疯子,只要他们为大唐流尽最后一滴血,他们就是英雄。
这个逻辑,将军们懂了。
而且,他们服了。
就在这庄严的气氛中,长孙无忌,这位永远能找到问题关键的赵国公,再一次上前一步。
他没有质疑,只是提出了一个最现实的问题。
“陛下,臣……始终有一事不解。”
长孙无忌的表情带着几分困惑。
“无论是骷髅骠骑的悍不畏死,还是掷弹兵的绝对服从,这一切,似乎都要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上。”
“那就是,要有仗可打。”
“可如今,我大唐国泰民安,四海升平。若天下长久无战事,这套养蛊之法,又该如何维系?”
这个问题,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众人刚刚燃起来的热血上。
是啊。
没仗打,怎么抢钱?
没仗打,怎么立功?
没仗打,怎么封赏?
怎么进昭忠祠?
总不能让他们在国内自己人打自己人吧?
李世民笑了。
他等的就是这个问题。
“辅机啊辅机,你总是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地方。”
他背着手,悠然自得地开口。
“你问,没有战争怎么办?”
“答案很简单。”
李世民环视众人,一字一顿地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大脑宕机的答案。
“剑南道,就去挑起战争。”
这句话,比之前任何一句都更具爆炸性。
点将台上的文臣武将,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石化了。
“私……私下用兵?”
“擅开边衅?”
这他娘的跟直接造反有什么区别?!
“陛下!!”
一声悲愤交加的怒吼,炸响在点将台上。
只见一个身影,如同离弦之箭,从文臣队列中冲了出来。
不是魏征,还能是谁?
老魏同志此刻须发皆张,官帽都歪了半边,整个人像一个被点燃了引线的火药桶。
“陛下!此言大谬!大谬啊!”
魏征冲到李世民面前,唾沫星子喷得老高。
“边镇总督,擅自挑起战端,此乃国之大忌!是取死之道!《贞观律》写得明明白白,擅开边衅者,当以谋逆论处!!”
“国之大事,唯祀与戎!调兵遣将,乃是朝廷与陛下的神圣权力!岂能容一小小剑南道都督府私自行事?!”
“他高自在想干什么?在剑南道搞国中之国吗?!”
魏征一通输出,中气十足,逻辑清晰,引经据典,把谋反的大帽子死死地扣了上去。
程咬金和尉迟恭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虽然听不太懂,但感觉老魏说得好有道理的样子。
然而,面对魏征这堪称“必杀”的指控,李世民的反应,却平静得让人发毛。
他只是点了点头。
“嗯,玄成说的都对。”
魏征一愣,后续准备好的一百多条罪状,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这……这是什么路数?
皇帝居然就这么认了?
“但是,”李世民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的问题。
“朕问你们,你们知道,这套工业体系,催生出来资本主义的最终阶段,叫什么吗?”
资本主义?
这又是什么鬼东西?
点将台上的大佬们面面相觑,感觉自己的知识储备再一次受到了严峻的挑战。
“叫帝国主义。”
李世民自问自答,根本不给他们思考的时间。
“剑南道,确实没有挑起过大规模的战争。”
他看着魏征,又扫视了一圈众人。
“但是,他们一直在频繁地制造边境摩擦。”
“吐谷浑不听话了,觉得我大唐的刀不利了。怎么办?”
李世民伸出一根手指。
“剑南道的商队,迂回穿过陇右道,跑到吐谷浑的草场上,‘不小心’跟他们的牧民发生了‘一点小小的’冲突。”
“然后,护卫商队的军队,就把对方连人带羊,一起‘请’回了剑南道做客。”
“松州、茂州一带的吐蕃部落,以前总喜欢来咱们边境打秋风。现在?”
李世民笑了笑。
“现在他们看见插着剑南道旗帜的商队,跑得比兔子还快。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还有南边的六诏部落,也是个刺头。”
“高自在处理起来更简单,直接派兵过去,把他们不服管教的头人全抓了,送到矿山里去挖矿。什么时候服了,什么时候放出来。”
李世民摊了摊手。
“你们看,剑南道虽然盛产金银,但光靠自己挖,哪有这么快?”
“想要发展得快,就得靠这个。”
李世民的话,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他娘的哪里是经商?
这分明就是官方认证的武装劫掠啊!
“其次再对内进行掠夺。”
“对内?剑南道还抢了其他地方?”
“对内?”长孙无忌追问,“岭南?岭南道冯家,向来桀骜,剑南道就不怕他们……”
“怕?”
李世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岭南道那群蛮子要是敢乱动一下,高自在的军队,会让他们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用高自在那个混账东西的原话来说,就是——”
李世民清了清嗓子,学着某个人的无赖口气,说出了那句让整个大唐高层集体破防的名言。
“邻居屯粮我屯枪,邻居就是我粮仓。”
“……”
死寂。
整个点将台,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文臣,包括长孙无忌在内,都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这……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
这已经不是酷吏了,这简直就是国贼!土匪!强盗!
“噗——”
魏征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当场昏过去。
他颤抖着手指着李世民,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完整的话。
“陛……陛下!此獠……此獠当诛啊!!”
“如此行径,与国贼何异!与强盗何异!我大唐乃天朝上国,礼仪之邦!怎能行此禽兽之举!!”
魏征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狂暴输出。
“这要是传出去,我大唐的脸面何在!我中原王朝的威仪何在!天下人将如何看我等!!”
李世民却依旧淡定。
他等到魏征吼完了,才慢悠悠地开口。
“所以说,这就是高自在的高明之处了。”
“他做的这一切,都是小规模的摩擦,是上不了台面的冲突。”
“他抢了吐谷浑的羊,吐谷浑为了几千只羊,跟我们大唐全面开战吗?”
“他不敢。”
“他打了吐蕃的部落,吐蕃赞普敢为了几个边境部落,就倾全国之力来报复吗?”
“他也不敢。”
“高自在把这个度,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能让剑南道吃得盆满钵满,又能保证,绝对不会引发一场真正的大战。”
李世民看着已经彻底傻掉的众人,最后总结道。
“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有摩擦,有战功,有钱赚,军队就能一直保持最强的战斗力。”
“这套玩法,你们谁能想得到?”
长孙无忌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不出来。
他那颗被誉为大唐第一智囊的脑袋,在这一刻,彻底成了一团浆糊。
第243章 他叫文明
长孙无忌那颗被誉为大唐第一智囊的脑袋,在这一刻,彻底成了一团浆糊。
他想不出来。
他毕生所学,穷尽半生心血构筑起来的政治理念与世界观,在“邻居屯粮我屯枪,邻居就是我粮仓”这句粗鄙却又直白到恐怖的话面前,被砸得粉碎。
而就在他怀疑人生的时候,那个被点燃的火药桶——魏征,已经彻底炸了。
“国贼!国贼啊!!”
老魏同志指着李世民,手抖得和得了帕金森一样,整个人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
“陛下!您怎能……怎能将此等狼子野心之徒奉为圭臬!”
“邻居就是我粮仓?这是何等无耻!何等下作的强盗之言!”
魏征往前冲了两步,几乎要撞到李世民的身上。
“我大唐若是人人都学他高自在,那成何体统!今天剑南道抢吐蕃,明天是不是就要抢河南道?后天是不是关中就要抢江南?”
“到那时,我大唐还是天朝上国吗?不!我们成了强盗窝!成了土匪寨!天下百姓,将人人自危!国将不国啊陛下!”
他越说越激动,老泪纵横,直接就跪了下去,对着李世民砰砰磕头。
“陛下,臣恳请陛下,诛杀此獠!以正国法!以安天下人心!”
“高自在此人不杀,大唐危矣!天下危矣!”
悲愤的声音回荡在点将台上,每一个字都像是泣血的杜鹃,充满了对社稷倾颓的忧虑。
这一次,就连程咬金和尉迟恭都笑不出来了。
他们虽然是武将,但也懂得最基本的道理。
如果大唐内部都开始互相抢了,那还打个屁的仗,大家分行李回家算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等待着李世民的雷霆之怒,或者……是最终的决断。
然而,李世民的反应,再次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面对魏征的泣血死谏,他先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然后,又缓缓地摇了摇头。
“……”
整个点将台,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这是……啥意思?
皇帝陛下的脖子,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啊?
程咬金捅了捅旁边的尉迟恭,压低了嗓门:“老黑,你看懂没?陛下这是赞同还是反对?要不……咱俩先商量一下,待会儿是跟着喊‘杀’还是喊‘陛下圣明’?”
尉迟恭黑着脸,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你问俺,俺问谁去!”
李世民把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先看向还跪在地上的魏征,开口说道:“朕摇头,是因为高自在,朕不会杀。”
魏征猛地抬头,满脸的不可置信。
李世民没有停顿,继续抛出重磅炸弹。
“非但不能杀,朕还要重赏。此人,堪称朕之知音!”
“轰!”
知音!
这两个字,比“国贼”的杀伤力还大!
魏征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当场表演一个原地去世。
“跟一个满嘴“邻居是我粮仓”的强盗头子是知音?陛下,您这是疯了吗”!
李世民又把头转向了长孙无忌和其他文臣。
“朕点头,则是因为,玄成他没有说错。”
“这套被高自在称之为‘工业化’,称之为‘帝国主义’的玩法,它的内核,它的本质……”
李世民停顿了一下,一字一顿地说道。
“就是强盗思维。”
“哗——”
这下,所有人都不会了。
皇帝亲口承认,这套让剑南道富得流油、强得变态的体系,其本质就是强盗逻辑。
“既然承认了,为什么还要说那个强盗头子是你的知音?还要赏他?”
这自相矛盾的操作,把所有人的cpu全都干烧了。
魏征刚刚憋回去的一口气,又一次冲上了天灵盖。
他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因为他觉得,自己要是再跪着,就是对圣贤教诲的背叛。
“陛下!您……您既然知其为强盗行径,为何还要纵容!还要褒奖!”
“您这是在告诉天下人,当强盗有理,当强盗光荣吗?”
“我大唐以仁义立国,以礼法治天下!您这是要将我大唐的基业,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啊!”
老魏同志的战斗力,在这一刻,突破了天际。
李世民却依旧平静。
他看着几乎要气炸了的魏征,慢悠悠地说道:“玄成,别急,先听朕说完。”
“高自在那个混账,还跟朕说过一句话。”
“他说,尊严,只在剑锋之上。”
李世民抬起手,做了一个虚劈的动作。
“而真理,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内。”
“火炮,是用来丈量国土面积的。”
这几句话,掷地有声。
程咬金听得热血沸腾,忍不住一拍大腿:“说得好!这话俺老程爱听!太他娘的对胃口了!”
武将们纷纷点头,这才是他们能听懂的逻辑。
什么仁义道德,战场上,谁的拳头大,谁的刀快,谁就是真理!
李世民看着魏征那张已经气成猪肝色的脸,笑了。
“强盗?呵。”
他发出一个不屑的单音节。
“玄成啊,还有诸位爱卿,你们总是担心,史书会如何记载我们,后人会如何评价我们。”
“你们怕,朕会被骂成暴君,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李世民向前一步,环视众人。
“但是,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最基本的问题。”
“史书,是由谁来写的?”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世民不等他们回答,直接给出了答案。
“史书,从来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辩驳的强势。
“朕再问你们一个问题。”
“当一个强盗,他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抢遍他所有看得到的地方。”
“当这个强盗,他富有一国,兵甲百万,强大到整个天下都没有人敢再对他指手画脚,没有人敢说他半个‘不’字……”
李世民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到那个时候,你们说,他还叫强盗吗?”
点将台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大脑,都在疯狂运转,试图理解这番颠覆性的言论。
“一个强大到极致的强盗……叫什么?”
“霸主?枭雄?”
“不,这些词汇,都无法形容陛下中的那种存在。”
看着众人茫然的表情,李世民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堪称灿烂的笑容。
他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寻常口吻,说出了那个最终的,也是最恐怖的答案。
“那个时候,他就不叫强盗了。”
“他叫,文明。而我大唐,就是向世间传播文明。”
第244章 不是名词,是动词
“文明”这两个字,明明是那么的温润,那么的光明,可从李世民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股子血腥味,让在场所有饱读诗书的文臣,从头皮麻到了脚后跟。
强盗,叫文明?
这已经不是颠覆三观了,这是把他们的三观按在地上,用大炮反复轰了七八遍,连渣都不剩了。
魏征刚刚缓过来的一口气,又堵在了胸口,一张老脸憋得发紫,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追随圣贤而去。
就在这时,一个比魏征还要激动,还要崩溃的身影,从文臣队列里冲了出来。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当朝国子监祭酒,孔圣人的三十二世孙,孔颖达。
老学究此刻官服都乱了,发冠歪斜,冲出来的时候差点被自己的袍子绊倒,那模样,比刚才的魏征还要狼狈三分。
“陛下!!”孔颖达的声音都在发颤,带着哭腔。
“您……您怎可如此……如此玷污‘文明’二字!”
他冲到台前,指着李世民,痛心疾首。
“《尚书》有云:‘经天纬地曰文,照临四方曰明’!文明,乃是礼乐教化,是诗书典籍,是圣人之道,是让蛮夷知礼,让天下归心的大德行啊!”
“将一个……一个强盗行径,冠以‘文明’之名,这是对圣贤的侮辱!是对我华夏千年道统的践踏!陛下,您……您这是要动摇国本啊!”
孔颖达说到激动处,老泪纵横,直接跪地,以头抢地。
“臣请陛下,收回此言!否则,臣……臣唯有以死明志,以谢天下读书人!”
好家伙。
魏征是死谏,这位孔祭酒直接就是现场直播自杀威胁了。
这一下,压力来到了李世民这边。
侮辱圣贤,动摇国本,这帽子扣得可比魏征那个“国贼”要大多了。 程咬金在旁边看得眼皮直跳,小声对尉迟恭嘀咕:“老黑,这下玩大了吧?连孔夫子的后人都给逼出来了,陛下要怎么收场?”
尉迟恭黑着脸,闷闷地回了一句:“陛下说啥就是啥。”
然而,面对孔颖达的以死相逼,李世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他没有去扶,也没有呵斥。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直到孔颖达的哭嚎声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压抑的抽泣。
然后,李世民开口了。
“孔爱卿,你说的都对。”
“……”
又来了!又是这个套路!
孔颖达猛地抬头,一脸的错愕。准备好的一肚子引经据典,瞬间卡壳。
李世民接着说:“经天纬地,照临四方。说得好。朕很喜欢。”
他踱了两步,话锋一转。
“但朕问你,天,是谁的天?地,是谁的地?”
孔颖达一愣:“天,自然是天下人的天,地,亦是天下人的地……”
“错!”
李世民断然打断了他。
“天,是强者的天!地,是胜者的地!”
他环视众人,每一个字都敲在他们的心坎上。
“你刚才说,文明是礼乐教化,是诗书典籍。那朕再问你,这礼乐,是谁定的?这典籍,又是谁写的?”
“这……自然是上古的圣贤先王……”孔颖达下意识地回答。
“那他们为什么是圣贤先王?”李世民的追问,如同刀子一般锋利。
“因为他们有德行……”
“放屁!”李世民一声暴喝,吓得所有人一哆嗦。
“因为他们打赢了!!”
李世民指着脚下的土地,指着远方的天空。
“因为炎黄打败了蚩尤,所以我们是炎黄子孙,是华夏正统!蚩尤就是恶魔,是蛮夷!”
“因为周武王伐纣成功,所以武王是圣君,商纣就是暴君!”
“因为汉高祖皇帝提三尺剑,扫平了秦末的乱世,所以才有了大汉威仪,才有了后来的儒家独尊!”
“历史,从来都是胜利者书写的赞美诗!而失败者,连呼吸都是错的!”
李世民走到孔颖达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所说的‘文明’,不过是胜利者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制定下的一套规则。它告诉所有人,你们要听我的,按照我的方式生活,因为我这套是最高级的,是‘文明’的。”
“而所有不听话的,不遵守我规则的,就是‘野蛮’的,‘落后’的,是需要被‘教化’的。”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每一个文臣的脑海中炸开。
他们感觉自己毕生所学的信仰,正在一寸寸地崩塌。
长孙无忌的脸色已经一片煞白,他终于彻底明白了李世民口中的“文明”是什么意思。
那不是一个名词。
那是一个动词!
是一个包含了征服、掠夺、同化、统治的,血淋淋的过程!
李世民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撼,他继续输出着他的“文明理论”。
“所以,朕才说高自在是朕的知音。”
“他做的,就是朕想做的,也是历朝历代的开国雄主们,都在做的事情。”
“第一步,用最强的武力,去抢最多的土地、最多的人口、最多的财富。这就是原始积累。”
“第二步,抢得足够多,变得足够强之后,就开始制定规则。告诉所有人,抢劫是不对的,我们要做‘文明人’。然后我把我抢来的东西,分一点点给那些听话的人,让他们帮我维护这套规则。”
“第三步,会开始写书,立传。把自己塑造成天命所归的圣人,把所有被我打败的敌人,都描绘成愚昧野蛮的恶棍。我要让我的子孙后代,都为生在我的国度而自豪,都认为我们的生活方式是世界上最优越的。”
“第四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李世民顿了顿,露出了一个让所有文臣都感到胆寒的笑容。
“我会派我的军队,举着‘传播文明’的旗帜,去‘帮助’那些还生活在‘野蛮’中的邻居。如果他们不接受我们的‘帮助’,那我们只好用火炮,帮他们丈量一下国土面积,帮他们开化一下脑子。”
“到那个时候,”李世民摊开双手,“我们大唐,就不是强盗了。”
“大唐,是这个世界的光。”
“大唐,就是文明本身。”
“……”
点将台上,鸦雀无声。
程咬金听得一愣一愣的,突然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俺懂了!”
他兴奋地对旁边的尉迟恭说:“陛下是说,咱们以后打人,不能直接说抢他娘的。得换个说法,得说,咱们是去送温暖,是去帮他们进步!哎,这词儿好,有文化!”
尉迟恭黑着脸,想了半天,憋出一句。
“那打完了,钱和地,还抢不抢?”
“抢啊!怎么不抢!”程咬金理直气壮,“不抢钱不抢地,咱们去送什么温暖?送自己啊?”
第245章 唯一的千古明君
孔颖达趴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声已经变成了小猫似的呜咽,这位儒学泰斗的三观,显然已经碎成了二维码,扫都扫不出来。
程咬金还在回味刚才那番“送温暖”理论,觉得浑身充满了文化人的气息,正想再找尉迟恭掰扯掰扯,就看到文臣队列里,又晃悠悠地走出来一个人。
这人一出来,程咬金的嘴巴就合不上了。
长孙无忌。
陛下的亲大舅哥,文官集团的定海神针。
只见长孙无忌脸色发白,脚步都有点虚浮,好像刚从鬼门关里逛了一圈回来。他走到台前,离着李世民还有七八步远,停下了。
他没有像孔颖达那样哭天抢地,也没有像魏征那样慷慨激昂。
他只是那么站着,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我是谁,我在哪,我刚才听到了什么”的终极哲学迷思。
“陛下。”
长孙无忌开口了,嗓子有点干。
“臣有一问。”
李世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这位他最倚重、也最了解的谋主。
“讲。”
长孙无忌的身体微微晃了晃,似乎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把下面这句话给挤出来。
“您……您此行从剑南道回来,莫不是……莫不是被那个高自在,给洗脑了?”
这话一出口,比李世民刚才那番理论的威力还大。
如果说李世民的话是战略核武器,那长孙无忌这句话,就是贴着所有人心口引爆的战术核显卡,炸得所有人眼前一黑,差点集体宕机。
洗脑?
“这个词太新鲜,太刺激了。”
“但仔细一品,嘿,他娘的还真是贴切!”
“陛下以前虽然也霸道,也爱面子,但绝不会说出这么离经叛道的话来!肯定是那个叫高自在的妖人,给陛下灌了什么迷魂汤!”
一时间,所有文臣都找到了一个宣泄口,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们看向李世民,那表情里充满了“陛下你糊涂啊”的痛心疾首,和“快快清醒过来”的殷切期盼。
就连地上的孔颖达,都停止了抽泣,抬起一张挂满泪痕和灰尘的脸,愣愣地看着。
程咬金在后面一拍大腿:“我说呢!原来是这么回事!这高自在是什么来头,还会妖法不成?”
尉迟恭黑着脸,瓮声瓮气:“管他什么法,一箭射翻就是。”
长孙无忌看着李世民,见他没有立刻发作,胆气又壮了几分,痛心疾首地补充道:“陛下!那高自在不过一介边鄙小吏,言行粗鄙,所作所为与强盗无异!您乃万乘之尊,怎可与此等人为伍?这……这简直是蛇鼠一窝,遗臭万年啊!”
“蛇鼠一窝”四个字,他说得又急又重。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天子的雷霆之怒。
然而,李世民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一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去,像是被泼了一层墨。
“辅机。”
李世民叫着长孙无忌的表字,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给朕过来。”
长孙无忌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往前走了几步。
“陛下……”
“啪!”
一声脆响。
李世民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拍在了长孙无忌的后脑勺上。
力道不大,侮辱性极强。
长孙无忌整个人都被拍懵了,捂着后脑勺,呆立当场。
满朝文武,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石化了。
打……打人了?
陛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人了?
这比刚才那番“文明论”还要让人觉得不真实!
李世民甩了甩手,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对着长孙无忌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你不会说话,就给朕把嘴闭上!”
“什么叫洗脑?朕这是醍醐灌顶,是茅塞顿开!”
“还有,什么叫蛇鼠一窝?”
李世民指着长孙无忌的鼻子,每一个字都往外喷着火星子。
“那他娘的叫知音!知音难觅!懂不懂!”
“朕活了三十来年,文臣见了朕,天天就是之乎者也,劝朕要仁德,要节俭。武将见了朕,除了喊打喊杀,就是嚷嚷着要钱要地!”
“有谁!谁跟朕说过,抢劫可以这么清新脱俗?有谁跟朕说过,当强盗还能当出理论自信和文化自信?”
“没有!一个都没有!”
“只有高自在!他懂朕!”
李世民越说越激动,在点将台上走来走去,仿佛一头被放出笼子的猛虎。
“你们这群榆木脑袋!只看到了朕说的抢劫,就没看到抢完之后的事情吗?”
他猛地停住脚步,转身面对着台下所有的大臣。
“朕问你们,朕若按高自在说的这套做成了,那会是什么光景?”
他没有等任何人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让所有人战栗的狂热。
“到那时,上古的三皇五帝,算得了什么?不过是部落酋长打赢了架而已!”
“秦皇汉武,又算得了什么?一个只懂得横征暴敛,二世而亡。一个把国家打得户口减半,晚年还要下罪己诏!”
“他们,都不过是摸着石头过河的探路者!”
李世民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天空,然后重重地指向自己。
“而朕!将是那个总结了所有成功经验,规避了所有失败风险的集大成者!”
“朕,才是这华夏历史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那唯一的!”
“千古明君!”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声传四野,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点将台上,文臣们面如土色,武将们热血沸腾。
程咬金激动得浑身肥肉乱颤,恨不得现在就去给邻居“送温暖”。
尉迟恭那张黑脸也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红光,鼻孔里喷着热气。
李世民看着台下众人的反应,非常满意。
他缓缓踱步,走到了台边,看着长孙无忌,看着魏征,看着房玄龄。看着每一个从龙之臣的脸。
他的表情平静下来,但说出的话,却像一把更锋利的刀子,扎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你们再想一想。”
“若朕真的做成了,青史之上,会如何记载这一切?”
“朕,是开创了万世文明的天可汗,是照耀世界的光。”
他顿了顿,然后把问题抛给了所有人。
“而你们呢?”
“你们这帮跟着朕,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一手把朕扶上顶峰的从龙之臣。”
“后世的史书,会如何写你们?”
“未来的子孙,又会如何评价你们?”
第246章 盎格鲁撒克逊
李世民那句“后世会如何写你们”,像一把无形的锤子,把所有人的天灵盖都掀开了,然后往里面疯狂灌着滚烫的铁水。
是啊。
“如果陛下真的成了,咱们这些跟着陛下打天下,把他扶上巅峰的从龙之臣,在青史里会是什么模样?”
“是辅佐圣君开创万世基业的贤臣?还是……一群被圣君点化,才勉强跟上趟的“榆木脑袋”?”
这个念头一出来,所有文臣的脸都绿了。
武将们倒是没想那么多,程咬金已经开始掰着手指头算了,盘算着以后去“送温暖”的时候,先去吐谷浑,还是先去高句丽,路线怎么规划才能抢……啊不,才能帮助最多的人。
就在这诡异的氛围中,第一个从“服务器宕机”状态中恢复过来的,还是长孙无忌。
这位陛下的亲大舅哥,此刻感觉自己的cpu都快烧了。他强行重启了一下,终于找到了一个逻辑上的漏洞。
“陛下。”
长孙无忌又一次站了出来,这次他的脚步稳了许多,脸上也没了之前的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困惑。
“臣,还有一问。”
李世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仿佛在说:继续你的表演。
长孙无忌组织了一下语言,这一次,他问得非常刁钻。
“陛下所言,确有几分……歪理。”
他小心翼翼地选了个词。
“但臣以为,就算是强盗,那也是有区别的。寻常山匪,只知打家劫舍,吃了上顿没下顿。而陛下口中这套……这套‘文明理论’,已经不是简单的抢劫了,这……这是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可持续发展的强盗思想体系啊!”
长孙无忌越说越顺。
“敢问陛下,寻常强盗,哪有这般见识?哪有这般深远的谋划?便是那高自在,臣也查过他的底细,不过一介长史,他……他如何能想出如此……如此惊世骇俗的理论?”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对啊!”
“这套理论太完整了,从抢劫的原始积累,到制定规则,再到美化历史,最后对外输出“文明”,一环扣一环,简直是强盗界的百科全书,祖师爷级别的思想纲领。”
“一个高自在,他配吗?他不配!”
李世民听完,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赞许地点了点头。
“辅机啊,你总算问到点子上了。”
他踱了两步,然后抛出了一个更炸裂的消息。
“没错,这套理论,并非高自在原创。”
“他,也是借用来的。”
全场再次哗然。
不是原创?是借用的?
这世上除了高自在,还有哪个天杀的玩意儿能想出这种东西?难道是团伙作案?
李世民很满意众人的反应,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故事会。
“据高自在所言,他自幼跟随一位仙师周游列国,见多识广。”
仙师?
文臣们撇了撇嘴,一股子江湖骗子的味道。
“那位仙师曾带他去过一片很远很远的大陆,在那片大陆上,生活着一个部落蛮子……”
李世民说到这里,皱起了眉头,似乎在回忆一个非常拗口的名字。
他歪着头想了半天。
“叫什么来着……非常难念……叫什么昂……昂格……”
他卡壳了。
“对!叫盎格鲁撒克逊!”
李世民终于把这个名字给念了出来,虽然调子有点怪,但总算是说清楚了。
“盎格鲁撒克逊?”
“这是什么鬼名字?”
“听着就像没开化的蛮子。”
台下的臣子们交头接耳,满脸的鄙夷和困惑。这个名字的发音方式,完全不符合中原的习惯,听着就别扭。
李世民不管他们,继续说道:“高自在说,这套‘文明理论’,就是那个叫盎格鲁撒克逊的部落蛮子正在做,并且已经做了几百年的事情!”
“所以说!”
李世民的音量猛地拔高。
“咱们大唐,已经晚了!朕还在这里跟你们费口舌,人家那群蛮子,早就开着船,举着‘文明’的旗子,满世界送温暖去了!”
“咱们再不抓紧,再不奋起直追,等他们找上门来的时候,那可就是他们帮我们丈量国土面积,帮我们开化脑子了!”
“届时,谁是文明?谁是野蛮?!”
这番话,让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如果说之前李世民的理论,还只是内部的思想颠覆,那么现在,他直接塑造出了一个强大的、正在崛起的、奉行强盗理论的外部敌人!
这一下,性质全变了。
“岂有此理!”
程咬金第一个跳了起来,两只牛眼瞪得溜圆。
“陛下!区区蛮夷,也敢抢在我大唐前头?臣请战!给臣三万兵马,臣现在就去把那个什么……什么驴的部落,给他扬了!”
“是盎格鲁撒克逊。”
李世民纠正道。
“管他什么驴什么逊!灭了再说!”
程咬金一副随时准备出发的样子。
“你灭不了。”
李世民一盆冷水泼了下来。
“为何?”
“因为大唐没有能远洋的海船,你们这群旱鸭子,也根本不懂水战。”
李世民叹了口气,开始给这群顶级精英普及地理常识。
“世界很大,不止有我们脚下这片大陆。隔着无尽之海,还有很多很多我们不知道的土地。我们大唐,是陆地上的王者,这叫陆权国家。而那个盎格鲁撒克逊,他们生活在一个岛上,他们的力量在海上,那叫海权国家。”
陆权?海权?
这些全新的词汇,让房玄龄这些顶级智囊都陷入了沉思。
“你们也别提远在天边的勋国公张亮了。”
李世民提前堵死了他们的嘴。
“张亮那点水师,在内河里打打水匪还行,真要去了大海上,连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
“朕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们,日后大唐若要组建真正的水师,提督一职,唯有高自在能够承担!”
“为何?!”
这次,连一直沉默的房玄龄都忍不住开口了。
“他一个长史,凭什么?”
“就凭你们听不懂他说话。”
李世民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表情。
“他曾与朕探讨过海战之法。他说,想要在大海上航行,首先要能确定自己的位置,需要一种叫‘六分仪’的东西,通过测量太阳和星辰的高度,来计算什么‘纬度’。要想不迷路,还需要精确的‘经度’,这又需要一种不怕颠簸,走时精准的‘航海钟’……”
李世民说得口干舌燥,台下却是一片死寂。
别说程咬金、尉迟恭这种武夫了,就连孔颖达、长孙无忌这种学富五车的顶级文臣,此刻也是一脸的呆滞。
六分仪?
纬度?
经度?
航海钟?
“这……这他娘的说的都是哪国鸟语?每一个字拆开来都认识,可为什么合在一起,就跟听天书一样?”
李世民看着他们集体懵圈的表情,心里爽翻了。
他摊了摊手。
“听不明白就对了。因为朕也听不懂。”
“你们要是有谁能耐,听得懂这些,并且能给朕造出这些东西来,那水师提督的位置,朕也可以给他。”
“朕,绝不阻拦。”
第247章 世界就是一个球
所有人都成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六分仪?经纬度?航海钟?
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就像是西天佛祖念的紧箍咒,把房玄龄、杜如晦这些大唐顶级智囊的脑袋箍得生疼。
他们引以为傲的满腹经纶,此刻显得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程咬金挠了挠后脑勺,凑到尉迟恭旁边小声嘀咕:“老黑,你听懂没?啥叫六分姨?是哪家的亲戚?还有那个航海种,是能下崽儿还是能结果?”
尉迟恭黑着脸,闷闷地回了一句:“俺只听懂了,俺们是旱鸭子,出不了海。”
这话倒是大实话,扎心了。
李世民看着台下这群集体陷入知识盲区的臣子,心中那叫一个舒坦。
这种感觉,比打赢了一场大仗还要过瘾。
他就是要这种效果,就是要让这群自以为是的家伙明白,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而他李世民,就是那个掌握了天外真理的人!
就在这时,一个颤巍巍的身影,从文臣队列里走了出来。
是孔颖达。
这位刚刚三观碎裂的老祭酒,此刻被人搀扶着,脸色比纸还白。
他没有再哭,只是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行将就木的绝望。
他走到台前,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陛下!”
这一声,喊得是气若游丝,却又带着一股子不容置喙的执拗。
“老臣,不问那劳什子航海之术。”
孔颖达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地盯着李世民。
“老臣只问一句,一句出自圣贤书,一句关乎天地纲常的道理!”
“自古以来,天圆地方,天在上,地在下,此乃万古不易之真理!陛下刚才所言,又是海洋又是大陆,那这地,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他问出了所有人心底里最后一个,也是最根本的一个疑惑。
是啊,天圆地方。
这是写在书里,刻在骨子里的世界观。
如果连这个都动摇了,那他们所学的一切,所信奉的一切,岂不都成了笑话?
所有人的视线,再一次聚焦到了李世民身上。
这一次,他们需要一个最终的答案。
李世民看着跪在地上的孔颖达,看着他身后那一双双或困惑,或期盼,或抗拒的眼睛,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咧嘴一笑。
那表情,活像是攒了一辈子私房钱,终于要拿出来炫耀的老财主。
“哎呀呀,你们这是逼朕啊。”
李世民搓了搓手,一副“朕本不想这么早拿出来”的欠揍模样。
“本来想等时机成熟了再告诉你们,既然孔祭酒都问到这份上了,朕要是不说,倒显得朕藏私了。”
他一边说,一边慢悠悠地转身,走到了点将台中央的帅案旁。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俯下身,从帅案下面的一个暗格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了一卷东西。
那东西用黄色的绸缎包裹着,看起来颇为神秘。
程咬金的眼睛都直了:“莫不是什么宝贝?难道是高人留下的兵器谱?”
李世民抱着那卷东西,走回台前,清了清嗓子。
“都看好了。”
他把那卷黄绸往旁边一递,身边的太监立刻会意,小跑着过来,接住一头。
李世民抓着另一头,猛地一抖。
“哗啦”一声。
一幅巨大、奇异、色彩斑斓的图画,展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幅图。
图上,是一片广阔无垠的深蓝色,占据了绝大部分的面积。
而在那深蓝色的背景上,点缀着几块巨大且形状不规则的陆地。
有他们熟悉的轮廓,上面清晰地标注着“大唐”二字。
可问题是,“大唐”在那整幅图上,只占了很小的一块。
在“大唐”的东边,隔着一片巨大的蓝色,还有两块更大的陆地。
西边,同样隔着蓝色,也有一块巨大得吓人的陆地。
甚至在最南边和最北边,还有被白色覆盖的土地。
“这……这是什么?”
房玄龄第一个失声开口,他的手指都在发抖。
“不可能!我大唐疆域辽阔,万邦来朝,怎会……怎会如此渺小?”
魏征也是一脸的难以置信。
“陛下,此图……此图必定是那高自在胡乱绘制,妖言惑众!”
李世民一拍大腿,打断了魏征的话。
“朕,是大唐的皇帝,但按照高自在的说法,朕现在充其量,也就是个‘亚洲都督’!”
他指着地图上大唐所在的那块大陆。
“看到没?这整一块,叫亚细亚洲。旁边那块,叫欧罗巴州。那两块更大的,叫南北美利加州。还有最下面那块,叫南极洲!”
“朕,不要当什么亚洲都督!”
李世民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然后指向自己。
“朕,要当球长!”
“酋长?”
程咬金愣了一下,掰着手指头算。
“陛下,您已经是天可汗了,比酋长可大多了啊!”
“是球长!不是酋长!”
李世民纠正道,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清清楚楚。
“圆球的球!”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长孙无忌的脑子嗡的一声,他好像抓住了什么关键点,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念头冒了出来。
“陛下……您的意思是……这地,不是方的,它……它像个球?”
“辅机啊,你总算开窍了!”
李世民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没错!高自在跟朕说了,咱们脚下的这个世界,就是个大圆球!”
孔颖达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幸好被旁边的人及时扶住。
天,不是圆的。
地,不是方的。
世界,是个球?
这个结论,比之前所有的理论加起来,还要颠覆,还要骇人听闻!
整个点将台彻底炸了锅。
“荒谬!简直是荒谬绝伦!”
“闻所未闻!此乃动摇国本之妖言!”
文臣们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个个跳了起来,指着那幅地图,痛心疾首。
李世民看着他们的反应,只是冷笑。
他等他们吵嚷了一阵,才缓缓开口。
“行了,都给朕闭嘴。”
他指着地图。
“朕也证明不了这世界到底是不是个球。”
他顿了顿,然后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胆寒的笑容。
“但是,这妨碍朕去把上面所有的地方,都插上我大唐的龙旗吗?”
“妨碍朕去给他们送温暖,传播我大唐的福音吗?”
“管他是不是个球!”
李世民大手一挥。
“朕都要了!”
第248章 都给朕重头学起
孔颖达被身边的人七手八脚地扶住,悠悠转醒。
他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喘气,而是伸出一只枯瘦的手,颤抖地指着台上的李世民。
“妖言!妖言惑众!”
老头子气得浑身发抖,刚刚缓过来一点的脸色,又涨成了猪肝色。
“陛下!老臣就算今日血溅于此,也绝不能容忍此等动摇国本的歪理邪说流传于世!”
他挣扎着又要跪,却被身后的几名文臣死死拉住。
“孔祭酒,息怒,保重身体啊!”
“是啊,陛下只是一时被奸人蒙蔽!”
一群文臣义愤填膺,同仇敌忾,矛头直指那个素未谋面的高自在。
李世民抱着胳膊,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闹剧。
太爽了。
“孔祭酒,你先别急着碰瓷。”李世民慢悠悠地开了口。
“朕还没说完呢。”
他顿了顿,扫视了一圈台下那些义愤填膺的脸。
“你想跟高自在辩经,对吧?”
孔颖达脖子一梗,梗着嗓子喊:“老臣要与他当面对质,辩一辩这天地纲常,问一问他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好,有志气。”李世民点点头,然后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一个古怪的表情。
“但是,朕不能答应你。”
“为何?!”孔颖达不服。
“不是朕看不起你。”李世民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块石头砸在众人心上。
“你,没有这个资格。”
这句话的杀伤力,比刚才的“世界是个球”还要大。
“说孔祭酒没资格?开什么玩笑!”
“这位可是孔圣人三十二代孙,当朝国子祭酒,整个大唐读书人的脸面和领袖!”
“说他没资格,等于是在说全天下的读书人,都没资格!”
“陛下!此言差矣!”
“陛下三思啊!”
文臣队列彻底炸了,就连一直保持中立的官员都坐不住了。
李世民抬手,往下压了压。
“都安静。”
他踱步到台前,俯视着几乎要再次昏厥的孔颖达。
“孔祭酒,朕问你,你家祖师爷是谁?”
孔颖达一愣,下意识地回答:“自然是至圣先师,孔夫子。”
“很好。”李世民又问,“那你知道,高自在的那个仙师,是谁吗?”
众人面面相觑。
是啊,刚才陛下说了,高自在有个仙师,可仙师是谁?
李世民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公布中奖名单的口吻,缓缓吐出了两个字。
“老子。”
全场先是一片寂静。
老子?
哪个老子?
随即,房玄龄、长孙无忌这些顶级聪明人,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明白了过来。
道家学派创始人,那个“老子”!
李唐皇室,可是一直自认是老子李耳的后人!
李世民看着他们精彩纷呈的表情,心里乐开了花。
他就是要这种效果。
“现在明白了吗?”李世民摊开手,一副“我给你们捋一捋”的架势。
“你家祖师爷,是孔圣人。高自在的师父,是李圣人。他俩是同一个级别的大佬,没问题吧?”
没人敢有问题。
“高自在,是李圣人的亲传弟子。你,是孔圣人不知道多少代的徒子徒孙。”
李世民掰着手指头给他们算。
“这辈分差着十万八千里呢!你跑去跟人家叫板,那叫什么?那叫欺师灭祖,不懂规矩!”
“你让天下人怎么看?让后人怎么写?说我大唐的国子祭酒,一个晚辈,跑去找前辈的麻烦?”
“这传出去,丢的是谁的脸?是你孔家的脸,还是我李唐的脸?”
一连串的灵魂拷问,把孔颖达问得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从法理上,从道统上,从辈分上,他都输得一败涂地。
人家搬出来的可是祖师爷级别的后台!
这怎么辩?没法辩!
“可是……可是那高自在……”有文臣不甘心地小声嘟囔。
“谁知道他是不是胡编乱造,攀扯圣人……”
“问得好!”李世民一拍大腿,就等着这句话呢。
“朕也怀疑过。”他装出一副深沉的样子。
“按照高自在自己的说法,他只不过是仙师门下一个顽劣之徒,调皮捣蛋,不爱学习,就学了点皮毛中的皮毛。”
“但就是这么一点皮毛,”李世民的音量陡然拔高。
“都顶得上你们读一辈子的圣贤书!”
“你们不信?”
李世民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行,那朕就给你们看点实在的,让你们心服口服!”
他转身,指向帅案上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
“这个,你们谁能给朕解释解释?谁能给朕画出来?别说整个世界,就这大唐周边的山川河流,谁能画得比它更精准?”
无人应声。
所有人的脸都憋得通红。
他们引以为傲的舆地之学,在这幅图面前,简直就是小孩子的涂鸦。
“没人说话了?”李世民冷笑一声。
“好,那朕再问你们!”他转向户部尚书。
“戴尚书,你告诉他们,现在剑南道上缴的税赋,是之前的多少倍?”
户部尚书戴胄一个激灵,连忙出列,躬身回答:“回……回陛下,是……是五倍有余……”
“五倍!”李世民替他把这个数字喊了出来。
“水泥路,铁路……新式农具,还有那些能日夜不休产出布匹、铁器的工坊,这些都是假的吗?是朕做梦梦出来的吗?”
戴胄的头埋得更低了,不敢说话。
剑南道如今的富庶,已经成了朝廷最甜蜜也最头疼的负担。
甜蜜是因为税收暴涨,头疼是因为他们完全看不懂,也学不会。
李世民看着台下那一张张从不服到震惊,再到迷茫,最后变成死灰的脸,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是时候收尾了。
他深吸一口气,收起了所有玩笑和戏谑,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都给朕听好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从今天起,收起你们那些自以为是的清高,收起你们那些毫无用处的偏见!”
“朕不管什么天圆地方,也不管什么圣人门徒!”
“朕只知道,高自在的那一套,能让我大唐强盛!能让我百姓富足!能让我炎黄子孙,永远屹立于世界之巅!”
他走到点将台的最前方,张开双臂。
“剑南道,就是我大唐未来的模板!高自在怎么做的,你们就给朕原封不动地学过来!学不会的,就给朕滚蛋!”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始终沉默太子李承乾的身上。
“高明!”
李承乾身体一震,立刻出列跪下:“儿臣在!”
“你,更要学!”李世民指着他,“你给朕记住了,你将来要继承的,要治理的,不是现在这个靠天吃饭的大唐!”
“而是一个崭新的,用钢铁和齿轮驱动的,朕都无法完全想象的,工业帝国!”
“你若是学不会,这个太子,趁早别当了!”
李承乾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叩首:“儿臣遵旨!儿臣一定用心学!”
最后,李世民环视全场,一字一句地说道。
“不光是你们,不光是太子。”
“朕,也要从头学起!”
“从今天起,朕就和你们一起,当个学生,去学一学,怎么才能当好这个工业帝国的皇帝”
说完,他猛地一甩袖子,转身走下点将台,留下满场石化的文武百官。
第249章 谁把我这个省二把手给撸了?
高自在在天上飘了好几个月。
感觉整个人都快发霉了。
不过,值。
太他妈值了。
从千米高空往下看,这个世界,确实是个球。
又大又圆,水天一色,蓝得让人心旷神怡。
他手里的小本本,已经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
世界地图简易版,成了!等比例缩放,经纬度标得明明白白。
这玩意儿要是拿回大唐,不,是拿回现代,都能直接当航海图用。
高自在美滋滋地收起本子。
这波啊,这波是文化胜利。
等回了剑南道,就把这图印个千八百份。
然后再卖给那些世家大族和海商,一份收他们一个平价,九百九十八两黄金,不过分吧?
知识,是无价的!
“嘿嘿嘿。”
高自在忍不住发出了反派的笑声。
就在这时,驾驶舱里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警报声。
滴!滴!滴!
红色的警示灯疯狂闪烁,把整个舱室都映得一片不祥的红。
高自在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一个箭步冲到仪表盘前。
燃料储备,告急。
剩余能量,百分之五。
“淦!”
高自在骂了一句。
光顾着环球旅行爽歪歪,把这茬给忘了。
不过问题不大。
小场面,不要慌。
他熟练地在心里呼唤。
“登,登!救驾!哦不,救急!”
“给我来一管……不,来十管最高标号的水煤气,充满!”
【正在检测宿主账户……】
系统的回复慢悠悠的,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从容。
高自在不耐烦地催促:“检测什么检测,赶紧的,哥有的是积分!”
【检测完毕。】
【尊敬的宿主,您的账户积分余额不足,无法完成本次兑换。】
“啥玩意儿?”
高自在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你再说一遍?我积分不足?”
他感觉自己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
“开什么国际玩笑!”
“我高自在,剑南道幕后真正的王,日进斗金的男人,会积分不足?”
“水泥路修得都快通到六诏部落,铁路网铺得跟蜘蛛精盘丝洞一样,纺织厂的布匹卖到了西域,炼钢厂的铁器更是硬通货。”
“剑南道的gdp每个季度都在坐火箭,他这个总设计师的积分分成,怎么可能不够用?”
“你是不是算错了?要不要我给你个算盘?还是说你系统老化,需要重启一下?”
【本系统运行稳定,绝无差错。】
【经核实,宿主当前积分为:250点。】
【兑换一单位标准水煤气需要1000点积分。】
【剩余燃料预估可维持飞行七天。】
高自在的脑子嗡的一下。
二百五?
这系统是在骂我吗?
绝对是在骂我吧!
他不信邪,立刻调出了系统面板。
那是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半透明光幕。
他直接点开了【我的资产】一栏。
上面的数字,鲜红刺目。
积分余额:250。
高自在沉默了。
他揉了揉自己的脸,又看了一遍。
还是250。
这不科学!
他的心开始往下沉。
难道是……剑南道出事了?
被敌人入侵了?工厂被烧了?还是说李二那个老小子翻脸不认人,把他的产业全给没收了?
不应该啊。
他走之前,给李二留下的那些武器图纸,足够把整个大唐的军队武装到牙齿。谁那么想不开敢来捋虎须?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手指颤抖着点开了【收入明细】。
一排排的数据流淌下来。
【来自剑南道纺织厂的税收分成:0】
【来自剑南道钢铁厂的专利分成:0】
【来自剑南道水泥路过路费分成:0】
【来自……】
一连串的零蛋,看得高自在眼前发黑。
全都是零!
怎么会是零!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一种巨大的恐慌感攥住了他。
这感觉,比在万米飞机没油了还要可怕。
那可是他的钱袋子啊!
他辛辛苦苦建立的工业帝国,他未来的小金库,怎么就没了?
“系统!解释!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高自在在心里咆哮。
【根据系统协议,宿主只能从个人管辖区域内获得持续性积分收益。】
“我知道!剑南道就是我的管辖区域!”
【经系统检测,宿主当前无任何管辖区域。】
高自在彻底呆住。
“无……任何……管辖区域?什么意思?”
他颤抖着手,点开了最后一个选项。
【我的地盘】。
以前,点开这个选项,会弹出一幅大唐的地图,其中剑南道那一大片区域,都会被标记成醒目的,代表着他所有权的绿色。
而现在……
地图还是那张地图。
但上面所有的区域,都是一片灰蒙蒙的。
包括他最熟悉,投入了无数心血的剑南道。
那片曾经绿得发亮的土地,此刻,也变成了和其他州府一样的,冰冷的灰色。
在地图的角落里,有一行小字。
【当前管辖区域:无】
高自在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他扶着冰冷的控制台,脑子里一片空白。
没了。
真没了。
他那么大一个剑南道,他辛辛苦苦种的白菜,他养得膘肥体壮的猪……
没了!
被人连锅端了!
一股怒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辛辛苦苦在外面搞环球航行,绘制世界地图,为了谁?
还不是为了大唐的星辰大海!
结果呢?
家被偷了!
他这个剑南道实际上的二把手,封疆大吏级别的存在,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撸了?
连个通知都没有?
连个“您已被移出群聊”的提示音都没有?
卸磨杀驴?过河拆桥?
“李二!一定是你这个浓眉大眼的家伙干的!”
高自在气得浑身发抖。
他可以想象,肯定是李世民那个老小子,看剑南道发展得太好,眼红了,嫉妒了,于是趁着自己不在,直接一纸调令,把自己给架空了!
“好你个李世民!我拿你当兄弟,你拿我当kpi?”
“用完了就扔?”
高自在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
他猛地一拍控制台。
“回剑南道!”
“老子要去看看,谁胆子这么大?”
“谁他妈把老子这个省的二把手头上作威作福?!”
第250章 你是高长史还是我是高长史
飞艇平稳地悬停在益州城的上空,舱门打开,高自在的身影出现在舷梯上。
他俯瞰着下方的城市,那片他亲手从无到有,从一个普通的州府打造成不夜城的土地。
此刻,夜幕已经降临。
然而,预想中那片灯火辉煌,亮如白昼的景象并未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寂的黑暗,只有零星的几点灯火在夜色中摇曳,整个城市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的夜市呢?”
“我那么大一个,一天二十四小时,一周七天全年无休的夜市呢?”
高自在的心沉了下去。
飞艇降落,高自在将飞艇收回了系统空间,朝着益州城门大步流星地走去。
城门口,几个穿着崭新制式铠甲的士兵手持长戟,站得笔直。
高自在扫了一眼,一个都不认识。
全是新面孔。
他以前亲自带出来的那批城门卫,一个个都机灵得跟猴似的,见到他隔着二里地就得小跑过来喊“高长史好”,现在这几个,站得跟电线杆子一样。
“站住!什么人!宵禁了不知道吗?”一个守卫将长戟一横,拦住了他的去路。
高自在停下脚步,上下打量着这个小年轻。
“我,高自在。”
他报出了自己的名字,预备着对方纳头便拜,或者至少是满脸震惊。
然而,那年轻守卫只是皱了皱眉,和旁边的同伴对视一眼,满脸都是“这谁啊”的表情。
“高自在?没听过。有路引吗?有官府文书吗?”
高自在气乐了。
好家伙,回自己家还要查身份证?
“我就是这里的官府!我就是剑南道最大的文书!”他指着自己的鼻子。
“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我,剑南道大都督府长史,封疆大吏,需要跟你解释?”
那守卫被他一通输出给整得有点懵,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我们只认大都督府的调令,没见过你这号人。没有文书,一概不准入内!”
高自在彻底没脾气了。
跟一个执行命令的npc置气有什么用。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波是精准清洗,从上到下,连个看大门的都没给他留。
行,真行。
他不再废话,身形一晃,直接从几个守卫的缝隙中穿了过去,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哎!你……”
身后的叫喊声被他远远甩开。
走在曾经熟悉无比的街道上,高自在的心越来越凉。
街道两旁的店铺全都关门闭户,黑漆漆的一片。
曾经通宵达旦叫卖的小吃摊,不见了。曾经彻夜不休表演杂耍的艺人,不见了。
曾经人声鼎沸,摩肩接踵的景象,彻底消失了。
整个城市,仿佛被按下了休眠键。
这哪里还是他那个引领大唐gdp的经济发动机?
这分明又倒退回了那个日落而息的封建时代小县城!
断我财路,此仇不共戴天!
高自在怒气冲冲,直奔剑南道大都督府。
大都督府倒是还灯火通明。
他一路畅通无阻地冲了进去,沿途的仆役和官吏看到他这个不速之客,都露出惊诧的表情,但没人敢上前阻拦。
他一脚踹开长史的公事房大门。
“高士廉!”
房间内,一个身穿淡紫色官袍,须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的老者,正坐在案牍后,慢条斯理地批阅着公文。
正是高士廉。
听到这声怒吼,他缓缓抬起头,看到闯进来的高自在,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
他放下手中的毛笔,慢悠悠地开口。
“高自在,你放肆。”
“本官当朝许国公,又兼任剑南道大都督府长史,你一介白身,见本官为何不先行礼?”
高自在被他这套官腔给气笑了。
“老高,你别给我来这套,咱俩谁跟谁啊?我这趟出去累死累活的,回家一看,窝都被人端了!李二那个老小子是不是给你灌迷魂汤了?他把我给免了?”
高士廉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站起身,理了理自己的官袍。
“什么谁和谁。现在,我才是高长史,你,不是。”
一句话,让高自在心里的火气瞬间被浇上了一层冰水。
他愣愣地看着高士廉,这个以前对自己言听计从的下属。
“你……什么意思?”
“那你是高长史,我又是什么?”
高士廉走到他面前,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你什么都不是。”
“按照《贞观律令》辅以《剑南道补充律令》,凡官府在职人员,无故旷工超过三月者,视为自动放弃岗位。”
“你,高自在,离开剑南道,多久了?按律,你的长史之位,早已自动免除。”
高自在听着这一套套的法律条文,脑子嗡的一声。
他不是傻子。他瞬间就全懂了。
什么李二眼红,什么朝廷打压,都是他自己的脑补。
问题,就出在眼前这个人身上。
“嘿呀!”
高自在气得一拍大腿。
“你给我来这套,我倒是明白了!”
他指着高士廉的鼻子,手指都在发抖。
“搞了半天,不是李二那个老小子卸磨杀驴,是你!”
“是你这个老家伙,把我给架空了!”
“我辛辛苦苦种的白菜,让你这头猪给拱了?!”
高士廉面对他的指责,面不改色。
“注意你的言辞,高自在。本官所作所为,一切都符合大唐律法,合情合理,何来架空一说?”
“是你自己,擅离职守,将偌大一个剑南道弃之不顾。”
“我只是在你留下的烂摊子上,收拾残局,拨乱反正而已。”
“拨乱反正?”高自在简直要被这四个字给逗笑了。
“你管把一个一天能赚几万贯的不夜城,‘反正’成一个天黑就睡觉的穷乡僻壤叫拨乱反正?”
“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不是在拨乱反正,你是在恶心我!”
“趁我不在家,你直接把我的一切都给没收了!”
高士廉淡淡地说道:“奇技淫巧,扰乱民生。商贾横行,逐利忘义。你所建立的那个所谓的‘工业帝国’,不过是空中楼阁,摧残了农桑之本,败坏了社会风气。我将其取缔,正是为了剑南道的长治久安。”
“我可去你的长治久安吧!”高自在破口大骂。
“老子那是拉动内需,创造就业,是先进的生产力!你个老古董懂个屁!”
“我把你当自己人,你背着我搞偷袭?”
高自在越说越气,一股被至亲之人背叛的怒火与委屈直冲头顶。
“高士廉,我再问你最后一遍。”
“我的钱呢?”
“我的产业呢?”
“我的剑南道呢?”
高士廉看着他,终于露出了一点不一样的情绪,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你的?高自在,你是不是忘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剑南道,从来就不是你的。”
“它过去,现在,将来,都只属于一个人。”
“那就是当今陛下。”
高自在彻底呆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老人,感觉自己从头到脚都凉透了。
没了。
真没了。
家,被亲手带自己入行的下属给偷了。
第251章 没我二把手点头,他一把手坐得稳?
高自在的大脑宕机了。
就那么一瞬间,他感觉自己不是站在大都督府的公事房里,而是站在一个巨大的服务器机房。
眼前这个叫高士廉的npc,刚刚用管理员权限,把他的账号给删了。
连带着他辛辛苦苦打下来的装备、建立的工会、氪金买的皮肤,全部清零。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说得真好。”
他看着高士廉那张一本正经,仿佛在说“我都是为了你好”的脸,心里的凉气散去,怒火也退潮了。
一股荒谬感涌了上来。
非常不对劲。
高自在忽然往前走了一步,凑到高士廉面前,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
“老高,你跟我说句实话。”
“你是不是被人夺舍了?”
高士廉的眉毛动了一下。
“胡言乱语。”
“我没胡言乱语!”高自在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笔墨纸砚都跳了起来。
“你别给我扯什么士农工商,重农抑商那套老掉牙的玩意儿!你忘了是谁天天跟在我屁股后面,为了多批一块地,多建一个厂,磨破了嘴皮子?”
“你忘了是谁拿着我画的图纸,激动得三天三夜没合眼,说要让剑南道万古流芳?”
“你,高士廉,剑南道首席牛马,比我这个甩手掌柜都上心!你会干出这种亲手砸了自己饭碗,不,是亲手刨了自己祖坟的事?”
高自在伸出手指,几乎要戳到高士廉的鼻子上。
“你这老阴比,你这个眯眯眼,绝对是在套路我!”
“说!到底怎么回事!”
高士廉被他这一通抢白,官威端不住了,老脸黑了下来。
他沉默了片刻,往后退了一步,重新坐回椅子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无奈,有疲惫,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哎。”
这一声叹息,让高自在彻底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有内情。
“行了行了,别演了。”高自在也拉过一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翘起了二郎腿,“说说吧,哪个小可爱把我们家给偷了?”
高士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似乎是在润一润刚才被怼得发干的喉咙。
“现在,这剑南道,不姓高。”
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
“姓杜。”
“杜?”高自在愣了一下,脑子飞速运转。
“剑南道的杜家?不可能。”
“那个不长眼的杜家,早就被我连根拔起,搞得半死不活了,现在估计还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哭呢。他们家凑不出三两银子,更别说有这个本事翻天了。”
“还有哪个杜家?莱国公杜如晦那个杜家?”高自在又问。
不对啊。
他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
“杜如晦的棺材板估计都快烂没了,他那几个儿子,一个比一个不成器,典型的败家二代,有这个脑子和胆子来撬我的墙角?”
怕不是嫌命长。
高士廉摇了摇头。
“都不是。”
“是一个叫杜鸿渐的人。”
“杜鸿渐?”高自在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叨了一遍。
完全没印象。
搜遍了他那点可怜的历史知识储备,也找不到这号人物。
“谁啊?石头里蹦出来的?没听说过啊。”
高士廉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憋屈。
“人家,原是山南道一个偏远小县城的主簿。”
“俗话也叫,师爷。”
“哈?”
高自在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师爷?主簿?”
他掏了掏耳朵,确认自己没听错。
“你再说一遍?一个县城里写写画画的师爷,把我这个封疆大吏给端了?”
这比听到母猪会上树还离谱。
这已经不是跨专业了,这是跨物种了啊!
“为何没有?”高士廉苦笑一声,“人家有吏部签发的正式文书,还有……陛下的亲笔圣旨。”
“从现在起,杜鸿渐,才是剑南道大都督。”
“名正言顺的一把手。”
“也是我,和你,名义上的顶头上司。”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高自在脸上的嬉皮笑脸彻底消失了。
他算是听懂了。
搞了半天,不是高士廉背叛了他,而是皇帝李世民,背刺了他。
好你个李二凤!
真够恶心的!
派个自己人过来摘桃子也就算了,还偏偏派一个八竿子打不着,听都没听说过的底层小吏过来。
这是什么操作?
这是恶心人啊!
这是赤裸裸地告诉他高自在,朕随便派个写字的,都能把你给取代了。你那套东西,没什么了不起的。
“淦!”
高自在怒骂一声。
“这个杜鸿渐,现在人在哪?”
高士廉指了指头顶。
“和你一样,当个甩手掌柜,每天酒池肉林的。现在用贪污来的钱盖个大宅子,每天不重样的美女伺候着。”
“他一来,就拿着圣旨,把整个益州城的经济模式全盘否定,宵禁,停市,关厂,一条龙服务,把你的心血毁了个干干净净。”
高士廉说着,又补充了一句。
“这些,都是他提出来的。我只是个……执行的。”
“他让你执行你就执行?你这眯眯眼,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高自在斜着看他。
高士廉的老脸又是一黑。
“哎呀,本官也是不想死啊!”
他压低了音量,凑过来说道:“那家伙一来,身边跟着一队百骑司的禁卫,还有五千府兵。腰牌一亮,圣旨一宣,谁敢说个不字?我是许国公不假,可我也是陛下的臣子,我能怎么办?我很难办啊!”
高自在懂了。
百骑司,皇帝的私人卫队,特务机构。
这相当于直接派了锦衣卫来抄家,谁敢反抗,当场就给你办了。
高士廉这个老官僚,明哲保身才是第一要务。
“行,我懂了。”高自在点了点头,心里的火气反而慢慢平复下来,转化成了另一种更危险的东西。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
李二这是铁了心要收回剑南道这块肥肉,而且是不惜一切代价,用最强硬,最不留情面的方式。
“皇帝派一个毫无根基的杜鸿渐来,就是为了让他当一把快刀,斩断所有跟我有关的利益链条。”
“因为杜鸿渐是外来户,跟剑南道的旧势力没有任何瓜葛,他可以毫无顾忌地推行皇帝的意志。”
“而你高士廉,这个“旧臣”,要么配合,要么就跟自己一起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真是好算计。”
高自在停下脚步,重新看向高士廉。
“老高,你跟我说实话,这个姓杜的,水平怎么样?”
高士廉想了想,很中肯地评价道:“是个厉害角色。手段老辣,心思缜密,而且……非常懂律法和官场规矩,几乎找不到任何错处。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完全符合《贞观律令》,让人挑不出毛病。除了和你一样的坏毛病,贪财好色。”
“呵。”高自在冷笑一声。
一个底层小吏,能爬到这个位置,还被李二选中当黑手套,能是简单人物吗?
怕不是个究极老阴比。
不过……贪污么
高自在的脑子里,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
“老高,我问你。”
“他这个一把手,坐得稳吗?”
高士廉一愣,没明白他的意思。
高自在的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熟悉的,贱兮兮的笑容。
“我的意思是,他一个外来户,人生地不熟的。这剑南道上上下下,从官吏到商贾,哪个不认识我高自在?哪个没受过我的恩惠?哪个的钱袋子,不是跟我连在一起的?”
“他现在把大家的财路都断了,你觉得,底下的人会怎么想?”
“他这个大都督,发出的命令,出得了益州城吗?”
高自在的笑容越来越大。
“最重要的一点。”
“没我这个二把手点头签字,他这个一把手的文件,能生效吗?”
第252章 是可忍,孰不可忍!
高士廉看着高自在脸上那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欠揍表情,刚喝下去的茶水差点没从鼻子里喷出来。
他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
“你说的没错。”
高士廉的回答,让高自在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然后咧得更开了。
“我就说嘛!他一个外地来的泥腿子,凭什么?就凭皇帝老儿那张纸?那玩意儿在京城是圣旨,到了我剑南道,有时候连擦屁股都嫌硬!”
高士廉听得脸皮直抽抽,赶紧抬手往下压了压。
“小点声!你想让外面的百骑司把你我一起打包送进天牢吗?”
“怕个卵!”高自在嘴上这么说,身体却很诚实地压低了音量,凑了过去。
“快,老高,给我透个底。咱家被偷成什么样了?损失惨不忍睹还是惨绝人寰?”
高士廉的脸色又黑了三分。
他觉得跟高自在说话,自己的寿命都得短几年。
“你还记得野共州吗?”
“废话,老子亲自带兵打下来的,怎么不记得?”高自在脖子一梗。
“如今可是咱们的发家之本!”
“那里的金矿和银矿,现在姓杜了。”高士廉说得有气无力。
“杜鸿渐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派了几千府兵过去,把矿区团团围住。现在,挖出来的九成矿石,都直接运进了他私人的库房。剩下的那一成,才勉强维持着官府的账面。”
“淦!”
高自在这次是真火了。
那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脸面!
是他高自在带着一帮兄弟,真刀真枪从吐蕃人手里抢回来的地盘。
每一块金子,都沾着血和汗。
现在一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师爷,动动嘴皮子就全拿走了?
“他这是在刨我的根!”高自在咬牙切齿。
“剑南道现在的财政,全靠那几座矿撑着,他这么一搞,整个剑南道的经济不得当场雪崩?”
高士廉沉重地点了点头。
“已经崩了。市面萧条,物价飞涨,人心惶惶。益州城里,现在除了给杜鸿渐盖豪宅的工地,其他地方都死气沉沉。”
高自在在房间里转了两圈,努力消化这个坏消息。
他停下来,突然想到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一个对他个人而言,比经济崩溃还严重的问题。
“等等!”
他一把抓住高士廉的肩膀,表情严肃得吓人。
“钱没了可以再赚,地盘丢了可以再抢。我那两个如花似玉的小妾呢?”
“老高,你可别告诉我,她们也被那个姓杜的给……给接收了?”
高自在的脑子里已经浮现出了一百个不可描述的画面。
那个叫杜鸿渐的家伙,正躺在他的黄花梨木大床上,左拥右抱,睡着他的老婆,花着他的钱。
高士廉被他摇得头晕眼花,一把推开他。
“你能不能想点正经事!”
“这他妈就是最正经的事!”高自在咆哮道。
高士廉叹了口气,也懒得跟他计较了。
“杜鸿渐带着百骑司的人来得太突然,直接查封了都督府。我们的人……也就是你那个所谓的安全部,现在叫玄影司,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高自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不过你放心。”高士廉继续说道,
“你的那位玄影司都统,叫梦雪的那个姑娘,本事不小。在百骑司合围之前,她就嗅到了危险,反应极快,带着你那位姓张的小妾,从密道里溜走了。”
呼。
高自在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还好还好。
家还在,基本盘就还在。
“我就说嘛,我的人,怎么可能那么菜。”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又翘起了二郎腿,脸上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我那两个宝贝现在在哪?安全吗?”
“安全。但是具体在哪,我也不知道。她走之前没留下任何消息,这也是为了保护她们自己,也为了保护我们这些没走掉的人。”
高自在点了点头。
梦雪办事,他放心。
专业。
“行,人没事就行。”他摆了摆手。
“继续说,除了矿和人,还损失了什么?”
“益州城附近的铁路网,现在归他管了。还有你一手创办的报纸,现在也成了他的喉舌,天天歌颂他的功德,把你以前的政策批得一文不值。”
高自在一撇嘴。
“笔杆子嘛,谁拿着就帮谁说话,正常。”
“你要是再晚回来几天,”高士廉加重了语气。
“等他把铁路沿线的站点全部换上自己的人,把报社的根基彻底稳固,这天,就真的彻底变了。”
“他想得美。”高自在冷哼一声,“铁路的技术工人在谁手里?报社的排版和印刷师傅,是他能随便换的吗?没了我的人,他那铁路就是一堆废铁,报纸就是一堆废纸。”
他突然想到了最关键的一环。
“工业呢?特别是那些生产铁轨、蒸汽机、还有……咳咳,那些大家伙的重工业厂子,现在怎么样了?”
这才是他的命根子。
是他在这个时代安身立命,敢跟皇帝叫板的真正底气。
高士廉听到这个问题,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不一样的神情。
“这个……倒还在我们手里。”
“嗯?”高自在身体前倾。
“那些厂子里的管事和工匠,都是你一手提拔起来的,可以说是你的死忠。杜鸿渐派去接收的人,连厂门都进不去。”高士廉解释道。
“那些工匠说了,他们只认你高长史的条子,其他人,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好使。”
“而且,那些厂子的核心技术和图纸,都由最核心的几个人保管,外人根本接触不到。杜鸿渐试过用强,结果差点引发几千工匠的暴动。他身边那点百骑司和府兵,在成千千万手持扳手铁锤的壮汉面前,也不敢轻举妄动。”
“哈哈哈哈!”
高自在猛地一拍大腿,放声大笑起来。
“好!好啊!”
“这帮兔崽子,没白疼他们!”
他心里的阴霾一扫而空。
军工还在,就等于他的枪杆子还在。
“杜鸿渐有圣旨,有官印,有百骑司,可那又怎么样?”
“他能用圣旨砸死人吗?他能用官印变出兵器吗?”
“不能。但是我高自在能。”
“他杜鸿渐,现在就是个坐在火药桶上的裱糊匠。”
高自在的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熟悉的,贱兮兮的笑容。
“他以为自己掌控了一切,实际上,只要我回来,随便吹口气,他那座纸糊的宫殿就得塌。”
高士廉看着他这副样子,虽然还是觉得不靠谱,但心里也莫名地安定了不少。
这个家伙,虽然懒、贱、不要脸,但似乎总有办法解决问题。
“行了,老高,谢了。”高自在站起身,拍了拍高士廉的肩膀。
“情报很关键,你这个首席牛马,功不可没。”
高士廉的脸又黑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高自在活动了一下手腕,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
“当然是去把我们家的小可爱们找回来。”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
“顺便,也该让那位杜大都督知道知道,这剑南道的水,到底有多深。”
“他不是喜欢贪污吗?我得教教他,什么叫专业的贪污。”
高自在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最后一个问题,梦雪她们,最有可能去哪?”
高士廉沉吟片刻,吐出了一个地名。
“松州。”
第253章 剑北道剑东道
松州。
高自在咂摸了一下这个地名,然后一拍手。
“对嘛!现在也就那边最安全了。”
他脸上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表情又回来了,仿佛刚才那个差点被抄家的倒霉蛋不是他一样。
“最精锐的边军都在那里,杜鸿渐那点百骑司和府兵,去了就是送菜。”
高士廉却没有他那么乐观,他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水喝了一口,试图压下心里的烦躁。
“松州都督蒋善合,现在年事已高。”
高士廉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疲惫,“他早年在战场上受的伤,这些年一直在反复。现在又要应对杜鸿渐那个疯批,又要提防无孔不入的百骑司,整个人心力交瘁。”
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下去。
“我怕他……阳寿恐怕剩不了几年了。”
“嗯。”
高自在应了一声,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他当然清楚蒋善合的状况。
那是个值得尊敬的老将军,一辈子都在为大唐守国门,结果老了,还要被自己人从背后捅刀子。
“我相信梦雪就在那边。”
高自在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我写封信给蒋善合,让他调点边军回来平叛。”
“噗!”
高士廉这次是真的没忍住,一口茶水喷了出来,还好他及时扭头,不然高自在的脸就要遭殃了。
“咳咳咳……”
高士廉咳得满脸通红,他用一种看外星人的表情看着高自在。
“你疯了?”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一个白身!你还想调动军队?你这是想干什么?谋反吗?”
高自在被他吼得耳朵嗡嗡响,不耐烦地掏了掏。
“嚷嚷什么,我这不是在想办法嘛。”
他嘟囔了一句。
“嗯……也是,我现在没官职了,空口白牙去调兵,老蒋确实不好办。”
他摸着下巴,在房间里踱步。
高士廉的心稍微放回了肚子里一点。
还好,这家伙还没疯到家,还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然而,他这个念头只持续了不到三秒。
高自在突然停下脚步,猛地一转头,两眼放光。
“有了!”
高士廉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觉得高自在每次说“有了”的时候,都准没好事。
“他杜鸿渐不是喜欢当剑南道大都督吗?”
高自在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异样的兴奋。
“行啊!让他当!咱们不跟他抢这个虚名!”
“你……”
高士廉刚想问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你现在就去,把咱们以前的老人马,都给我召集起来!”
高自在的手臂在空中用力一挥。
“特别是剑州、黎州、雅州那几个地方,主事的都是咱们自己人吧?”
高士廉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那些地方的官员,确实都是高自在一手提拔起来的,对他忠心耿耿。
“那就好办了!”
高自在越说越兴奋,整个人都快手舞足蹈起来。
“他不是要做剑南道的大都督吗?行!咱们就把剑南道切开!”
“咱们把北边的几个州联合起来,成立一个‘剑北道’!再把东边那几个矿区拉过来,成立一个‘剑东道’!”
“让他杜鸿渐自己守着益州那一亩三分地,当他的‘剑中道’大都督去吧!”
“咱们自己玩自己的!税我们自己收,铁路我们自己铺,工厂我们自己开,军队我们自己练!”
“我倒要看看,他一个光杆司令,守着一座空城,能玩出什么花来!”
高自在说完,叉着腰,得意洋洋地看着高士廉,一副“快夸我天才”的欠揍模样。
高士廉彻底僵住了。
他张着嘴,半天没能合上。
屋子里一片死寂,只有高自在粗重的喘息声。
过了许久,高士廉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干涩又沙哑。
“你……你是不是真的疯了?”
他上前一步,双手抓住高自在的肩膀,用力摇晃起来。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上一个法子,最多算个意图谋反,还能抢救一下!”
“你这个法子,你这是在干什么?你这是另立中央!是把‘我要造反’四个大字刻在脸上,然后敲锣打鼓,昭告天下!”
“你是嫌自己命太长,想换个死法吗?”
高士廉的声音到最后,已经带上了一丝绝望的哭腔。
他觉得,自己跟着高自在干,迟早有一天会被这个疯子连累得抄家灭族。
高自在被他摇得七荤八素,一把推开他。
“冷静点,老高,你这个首席牛马要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度!”
“我气度你个头!”
高士廉彻底破防了,指着高自在的手指都在发抖。
“你这是要把咱们所有人都绑在你的战车上,直接往悬崖下面开啊!”
“谁说我要另立中央了?”
高自在理了理被弄乱的衣领,一脸无辜。
“我这是在帮朝廷分忧啊。”
“你看看,剑南道这么大,杜大都督一个人管不过来,精力有限嘛。我们帮他分担一下,成立两个‘道’,帮他管理一下,这叫什么?这叫区域自治试点!是改革!是创新!”
高士廉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疯狂飙升。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第一次见到有人能把“分裂割据”说得如此清新脱俗,还他妈是为朝廷好。
“你信不信,你这套说辞要是传到长安,陛下能当场气得从龙椅上蹦起来,然后派三十万大军来推平你的‘试点’?”
“不会的。”
高自在摆了摆手,脸上是迷之自信。
“皇帝老儿现在忙着呢,北边要防突厥,西边要防吐蕃,国库里能跑耗子。他哪有闲钱和兵力来管咱们这点‘家务事’?”
“再说了,咱们这是阳谋!”
高自在的眼睛里闪烁着算计的光。
“咱们不明着对抗他,咱们就是自己发展经济,自己改善民生。等咱们的‘剑北道’和‘剑东道’富得流油,老百姓安居乐业,他那个‘剑中道’穷得叮当响,民怨沸腾。到时候,都不用咱们动手,老百姓的口水都能把姓杜的给淹死。”
“这叫……高维打低维!”
高士廉听着这些闻所未闻的词,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他呆呆地看着高自在,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因为他发现,抛开“谋反”这个大帽子,高自在的这个计划……好像,他妈的还真有点可行性。
第254章 穿上军装才是兵,脱下军装他们是匪
高士廉发现,自己的大脑好像宕机了。
他呆呆地看着高自在,那个家伙还叉着腰,下巴扬起四十五度,一副等待接受万民膜拜的姿态。
可行性?
这个词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妈的,自己居然会觉得“另立中央”这种事有可行性?
一定是跟这个疯子待久了,脑子被传染了。
“你……”高士廉的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你这是要把我们,连同整个剑南道,架在火上烤!是明火烧烤!还要刷上你自制的谋反酱料!”
他上前一步,双手都在抖。
“诛九族!你懂不懂什么叫诛九族?长安的菜市口,血能流成河!”
高士廉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到高自在脸上了。
“到时候,史书上怎么写?就写剑南道前长史高自在,脑子一抽,带着我高士廉,搞什么‘区域自治’,然后被天兵三十万,碾成了渣渣!”
高自在嫌弃地后退一步,躲开那阵口水雨。
他看着高士廉那张涨红的脸,还有那副天塌下来的表情,忽然嘿嘿一笑。
“哎呀,老高,别激动嘛。”他伸手在高士廉的肩膀上拍了拍,力道不小。
“开个玩笑,活跃一下气氛。你看你,脸都白了,要不要我给你叫个郎中,开点定心丸?”
“玩笑?”高士廉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当场厥过去。
他捂着胸口,大口喘着气,指着高自在半天说不出话。
有他妈这么开玩笑的吗?
这是在悬崖边上反复横跳,还非要拉着他一起跳探戈!
“行了行了,我的错,我的错。”高自在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主要是我看你刚才太紧张了,想让你放松放松。你看,现在是不是感觉好多了?血压上来了,心跳加速了,证明你还年轻,还活蹦乱跳的。”
高士廉感觉自己的寿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
他不想跟这个疯子说话了。
他走到桌边,端起茶杯,想喝口水压压惊,才发现里面的水早就被自己喷完了。
“好了,不闹了。”高自在收起了那副贱兮兮的表情,难得地正经了起来。
“刚才那个是n b,太激进了,属于玉石俱焚的玩法。现在,我们来讨论一下n a。”
高士廉把空茶杯重重放下,没好气地坐下。
“你还有普烂 a?你的普烂 a不会是让我去色诱杜鸿渐吧?”
“那倒不至于。”高自在摇了摇头。
“你这把年纪,人家也看不上。说正事,信,肯定是要写的。”
高士廉的神经立刻又绷紧了。
“你还在想着调兵?”
“我?”高自在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一脸无辜。
“我一个白身,无官无职,调个屁的兵。我写的信,连城门都递不出去。我就是想调兵,老蒋敢听我的吗?他听了,那才叫跟着我一起谋反。”
高士廉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
还好,这家伙的脑子总算在关键时刻上线了。
“但是我不能调,不代表别人不能啊。”高自在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
“谁?”高士廉问。
“梦雪。”高自在吐出两个字,
“她可是玄影司都统。别忘了,玄影司的职责是什么?监察剑南道百官,肃清奸邪,平定叛乱。紧急情况下,她有先斩后奏,调动地方兵马协同办案的大权!”
高士廉愣住了。
他把这茬给忘了。
玄影司,这个高自在一手建立起来的特务机构,名义上是都督府的下属,实际上只听高自在一个人的命令。
“你的意思是……”
“没错。”高自在打了个响指。
“我给梦雪写信,不是以我个人的名义,而是以一个‘热心群众’、一个‘前任官员’的身份,向她举报!检举!”
“检举杜鸿渐倒行逆施,鱼肉乡里,贪赃枉法,搞得剑南道民不聊生,天怒人怨!”
“梦雪接到举报,进行一番‘调查’,发现情况属实,然后以玄影司都统的名义,发调兵文书给松州都督蒋善合,请他派兵协助,前来益州‘清君侧’!哦不,是‘清官侧’,抓捕贪官杜鸿渐!”
高士廉听得目瞪口呆。
这他妈……好像还真行得通!
整个流程,完全符合大唐的律法和规矩。
就算事情捅到长安,捅到皇帝面前,他们也占着一个“理”字。
查办贪官,拨乱反正,谁能说个不字?
“可是……”高士廉还是觉得不稳妥,“从松州调动边军进入腹地,这是大忌。杜鸿渐只要抓住这一点,就能反咬我们一口,说我们意图不轨。”
“谁说要调动‘边军’了?”高自在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你什么意思?”
“兵,确实是从松州回来的。但是,他们回来的时候,就不叫兵了。”
高自在踱了两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死气沉沉的街道。
“穿上了军装,他们是保家卫国的大唐边军。脱下了军装,他们是什么?”
高士廉顺着他的思路想下去,一个念头浮现在脑海。
“是……百姓?”
“对喽!”高自在转过身。
“是一群在边关苦寒之地守了好几年,好不容易退役还乡,却发现家里的地被新来的大都督给抢了,老婆孩子都快饿死了的‘退役老兵’。”
“是一群活不下去,被逼得没办法,只能抄起锄头棍棒,前来州府讨个说法的‘可怜百姓’。”
“是一群被杜大都督横征暴敛,逼上梁山的‘义士’!”
高自在每说一句,高士廉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这个计划,比刚才那个“分裂剑南道”的疯狂想法,要阴险毒辣一百倍。
“到时候,我再亲自走访一下,去那些受灾最严重的村镇,调查一下民生民意,写几篇催人泪下的报道,发表在咱们自己的‘地下报纸’上。”
“让松州回来的兵,扮作被煽动起来的乱民,围攻都督府。”
高自在的脸上,浮现出那种熟悉的,贱兮兮的笑容。
“他杜鸿渐,身为剑南道大都督,治理无能,搜刮民脂民膏,搞得治下民怨沸腾,最终引发民乱。”
“这事,跟我高自在有半文钱关系吗?”
“没有。”
“是我这个白身的问题,还是他这个大都督的问题?”
“是他杜鸿渐的问题。”
“到时候,都不用梦雪动手,光是这群‘乱民’,就能把他那个纸糊的都督府给冲烂了。”
“他手下那点百骑司和府兵,敢对成千上万的‘手无寸铁’的百姓动手吗?他们敢,那就是激起更大的民变!他们不敢,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杜鸿渐被愤怒的群众揪出来!”
高士廉彻底不说话了。
他呆呆地看着高自在,感觉自己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家伙。
懒、贱、不要脸,这些都只是他的表象。
在这副玩世不恭的外皮之下,藏着的是一个滴水不漏的阴谋家,一个玩弄人心和规则的顶级高手。
阳谋和阴谋,在他手里切换自如。
“等把姓杜的赶走了,剑南道群龙无首,局势动荡。这时候,我,高自在,临危受命,以‘前长史’的身份站出来,振臂一呼,安抚民众,重整秩序。合情合理吧?”
“那些‘乱民’,摇身一变,就成了维护地方治安的‘义勇’。等局势稳定了,再让他们‘解甲归田’。完美。”
高士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自己这几十年的官,都白当了。
“你……你这个疯子……”他喃喃道,“但是这个法子……确实……能行。”
“行了,老高。”高自在走过来,重新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夸了,再夸我就要骄傲了。现在,首席牛马同志,交给你一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
“什么?”
“去找笔和纸来。”高自在的脸上露出了和善的笑容。
“我得赶紧给我家的小可爱梦雪写封信,告诉她,家里遭贼了,让她赶紧带人回来抓贼。”
第255章 抽象的税款
天刚蒙蒙亮,高府里静悄悄。
高士廉昨晚受到的冲击太大,现在估计还在床上思考人生。
高自在却已经起来了。
他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
这对于一个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的懒癌终期患者来说,简直是世界奇观。
他站在镜前,手里拿着一张薄如蝉翼的东西。
人皮面具。
“唉,为了搞事,我付出了太多。”
高自在一边碎碎念,一边小心翼翼地把面具往脸上贴。
过程略显笨拙。
“嘶……这玩意儿怎么还分正反面?”
“淦!贴歪了!”
“我去,这下真成歪嘴龙王了。”
折腾了半天,镜子里终于出现了一张平平无奇的脸。
属于那种扔进人堆里,三秒钟后就再也找不出来的类型。
非常完美。
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他换上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儒衫,背上一个破旧的书箱,看上去活脱脱一个四处游学,穷困潦倒的酸腐书生。
“首席牛马,我出门了。”
他对着高士廉的房门方向小声说了一句,然后就溜出了府。
清晨的益州城,街道上已经有了些许烟火气。
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热气,早起的货郎挑着担子,吆喝声断断续续。
一切都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但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种压抑。
高自在溜达着,耳朵竖得老高,专门往人多的地方凑。
他不需要主动去问,只需要听。
“听说了吗,城门口又加了一道税,叫什么‘入城呼吸税’,说咱们吸了益州的气,就得交钱。”
“我的老天爷!这还有王法吗?”
“嘘!小声点!杜大都督的公子,那可是个活阎王!”
高自在听着这些议论,心里乐开了花。
好家伙。
杜鸿渐这是生了个什么玩意儿?
送财童子?
不,这是送死童子啊!
他正想着,前方街角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群穿着锦衣,腰佩长刀的家丁,簇拥着一个油头粉面的年轻公子哥,正堵在一家米铺门口。
那公子哥,二十出头,一身绫罗绸缎,脸上带着一种被酒色掏空了的苍白。
正是杜鸿渐的宝贝儿子,杜子腾。
高自在内心疯狂吐槽。
杜子腾?肚子疼?
这名字谁给起的,真是个人才。
只见杜子腾用他那把镶金的扇子,指着米铺老板的鼻子。
“老东西,本公子今天从你门口路过,你这招牌上的‘米’字,写得虎虎生风,惊了本公子的马,你说怎么办吧?”
米铺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吓得浑身哆嗦。
“公……公子,小老儿……小老儿赔不是……”
“赔不是就完了?”
杜子腾把扇子一合,“看在你年纪大的份上,本公子也不为难你。你这招牌,挂在这里,每天人来人往,也算一道风景。”
“这样吧,交‘风景维护税’,一天一百文,先交一个月的。”
米铺老板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公子爷,小老本小利薄,一天也赚不了几个钱,这……这实在是交不起啊!”
“交不起?”
杜子腾身边的一个狗腿子立刻上前一步,一脚踹在米铺老板的心口。
“我家公子让你交是给你脸了!废什么话!”
老头当场被踹翻在地,米袋子倒了一地,白花花的大米混着尘土,洒得到处都是。
周围的百姓敢怒不敢言,纷纷低下头,绕道而行。
高自在站在人群外围,从书箱里慢悠悠地摸出纸和笔。
他找了个墙角蹲下,开始记录。
【贞观五年,秋。杜氏子子腾,于德胜街米铺,首创‘风景维护税’,日取百文,其情可悯,其行可诛。】
写完,他吹了吹炭粉,心满意足。
这都是证据。
是捅向杜鸿渐心脏的刀子。
杜子腾收了钱,心满意足地带着人继续往前走,活脱脱一只开屏的孔雀。
没走多远,他又停下了。
这次是一家布庄。
布庄的老板娘是个三十多岁的妇人,虽然穿着朴素,但身段婀娜,风韵犹存。
杜子腾的眼睛立马就直了。
他摇着扇子走过去,上下打量着老板娘。
“老板娘,生意兴隆啊。”
老板娘显然也听过这位活阎王的恶名,强笑着应付。
“托公子爷的福,混口饭吃。”
“嗯。”
杜子腾点点头,然后指着老板娘的脸说,“你今天这妆,画得不错。眉毛是远山眉,嘴唇是樱桃口。本公子看着,心情愉悦。所以,你得交‘心情愉悦税’。”
老板娘愣住了。
周围的百姓也愣住了。
高自在也愣住了。
淦!
还有这种操作?
这小子不去说相声真是屈才了!
高自在奋笔疾书。
【续,于同街布庄,又创‘心情愉悦税’,其由荒诞,其心可鄙。】
老板娘又气又怕,脸涨得通红。
“公子爷,您……您别开玩笑了。”
“谁跟你开玩笑!”
杜子腾脸色一沉,“本公子心情愉悦了,你才能开门做生意。让你交点税,那是看得起你!快点,二百文!”
老板娘没办法,只能含着泪,从钱箱里数出二百文钱。
杜子腾拿到钱,还不知足,用扇子轻轻挑了一下老板娘的下巴。
“下次,画得再好看点,本公子重重有赏。”
说完,才哈哈大笑着扬长而去。
高自在默默地在小本本上又加了一句。
【其人好色,其行无耻。】
他收起纸笔,感觉今天收获颇丰。
这杜子腾,简直就是个移动的罪证库。
他都不需要去煽动,不需要去编造。
只需要把这位公子爷的“光辉事迹”原原本本地记录下来,印成传单,往益州城里里外外一撒。
民怨?
那不是分分钟就沸腾了?
简直是天助我也!
高自在心情大好,决定犒劳一下自己。
他走到刚才那家米铺门口,看着老板和老板娘正心疼地收拾着地上的米。
他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了米铺的柜台上。
“老板,来一斗米。”
老板抬起头,看见这个陌生的穷书生,又看了看那块至少值一贯钱的银子,迟疑着。
“客官,这……这太多了。”
“不用找了。”
高自在摆摆手,“剩下的,就当是我赔你家的米了。”
老板愣住了,随即反应过来,这个书生是在为刚才的事情抱不平。
老人家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对着高自在,深深地鞠了一躬。
“多谢先生!多谢先生!”
高自在没说什么,扛起米袋子就走。
他不是什么圣人。
他只是觉得,这把火,需要一点火星。
而人心,就是最好的火星。
他要让所有被杜家欺压过的人都记住,这世上,还是有好人的。
虽然这个“好人”,正盘算着怎么把他们当枪使。
但这不重要。
过程不重要,结果才重要。
等把姓杜的赶走了,大家都有好日子过。
完美。
高自在扛着米,走在回府的路上。
他感觉自己肩上扛的不是米。
是民意。
是希望。
是足以把杜鸿渐那个纸糊的都督府,压垮的最后一根稻草。
第256章 收税收我头上了
高自在扛着米,脚步轻快。
他现在感觉自己就是正道的光,照在了大地上。
虽然这道光的目的,是想把杜家那座大房子给点了。
但那不重要。
结果正义,就是正义!
他甚至已经在脑子里给杜鸿渐写好了墓志铭:生了个好儿子。
正美滋滋地盘算着下一步计划,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还有个尖细的嗓门在嚷嚷。
“公子,您慢点,不就是个穷酸书生么,管他作甚。”
高自在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吧?
这都能回头?
他脚步不停,甚至还加快了些许,假装自己只是个路过的普通市民。
“蠢货!”
一个熟悉的声音骂道,是杜子腾。
“你哪只眼睛看他穷了?用碎银子买一斗米的穷书生?他那块银子,都够你逛半个月窑子了!给本公子站住!”
高自在内心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
淦!失策了!
光想着装好人,忘了财不露白的道理。
他这该死的,无处安放的善良!
他还没来得及跑,几个狗腿子家丁已经“哗啦”一下散开,把他围在了中间。
为首的那个,就是刚才踹米铺老板的那个。
他对着高自在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这位书生,我家公子有请。”
高自在瞬间戏精附体。
他脸上那点得意的神情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和惊恐。
他抱着米袋子的手紧了紧,身体微微缩起来,活脱脱一个受惊的鹌鹑。
“几……几位官爷,有何贵干?小生……小生只是个路过的……”
杜子腾摇着他那把骚包的镶金扇子,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上下打量着高自在,脸上带着一种猫捉老鼠的玩味。
“路过的?”
杜子腾用扇子点了点高自在肩上的米袋。
“你这书生,倒是有趣。穿着一身破烂,出手却阔绰得很。说吧,哪家的公子哥,出来体验生活?”
高自在把头摇得和拨浪鼓一样。
“不不不,公子爷您误会了!小生……小生家道中落,这……这是最后的盘缠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身体躬得更低,一副卑微到尘埃里的模样。
内心却在疯狂吐槽。
体验生活?
我体验你个大头鬼!
老子这是在给你挖坟,你还挺配合,亲自上门送铲子。
“最后的盘缠?”
杜子腾嗤笑一声。
“你这演技不行啊。眼睛里一点悲伤都没有,全是慌张。来,让本公子看看,你那破书箱里,还藏着什么宝贝。”
一个狗腿子上前就要抢高自在背后的书箱。
高自在连忙后退一步,把书箱死死护在怀里。
“不行!公子爷,这里面都是圣贤书,是小生的命根子,万万动不得啊!”
开玩笑。
这里面可是杜子腾的罪证合集。
是送他上路的vip船票。
怎么能让他看见。
杜子腾见他反应这么大,兴趣更浓了。
“哦?圣贤书?”
他扇子一合,在手心敲了敲。
“本公子今天心情好,不抢你的书。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
“你刚才,在那米铺门口,是不是多管闲事了?”
高自在心里一沉。
来了来了。
正题来了。
他连忙辩解:“小生不敢!小生只是见那店家可怜,随手……随手帮衬一把,绝无他意!”
“随手帮衬?”
杜子腾的脸沉了下来。
“你帮衬他,岂不是显得本公子在欺负他?”
高自在:……
我趣。
你本来就是在欺负他啊!
还要点脸吗?
哦,对,你没有。
“小生不敢!小生万万没有这个意思!公子爷明察!”
高自在的头都快埋到地里去了。
“你让本公子本来很愉悦的心情,变得不那么愉悦了。”
杜子腾围着他绕了一圈。
“你影响了本公子的心情,这是其一。”
“你一个外地人,在本公子管辖的地面上,随便施舍,扰乱了本地的物价平衡,这是其二。”
“你扛着这么大一袋米,在街上走来走去,万一洒了,会弄脏我们益州城的街道,污染环境,这是其三。”
高自在听得一愣一愣的。
好家伙。我直接好家伙。
不去考公真是屈才了。
这罗织罪名的本事,不去大理寺都可惜了。
杜子腾说完,满意地看着高自在煞白的脸。
“所以,你得交罚款。”
“啊?”
高自在抬起头,一脸的不可置信。
“罚……罚款?”
“没错。”
杜子腾理直气壮地点头。
“鉴于你乐善好施,本公子就给你定个新税种。就叫‘行善积德税’吧。你做了好事,总得给官府一个报备,对不对?不然谁都去做好事,这益州的秩序岂不是乱了套?”
高自在彻底无语了。
他感觉自己的认知正在被强行刷新。
这逻辑,简直是无懈可击。
属于是那种,你听完都想给自己两巴掌,问问自己为什么会觉得他说的有那么一丝丝……歪理。
他再次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了一小块碎银子。
比刚才那块小了不少。
他今天出门,特地从高士廉那里拿了一大把碎银子,就是为了应付各种情况。
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公子爷……小生……小生就剩下这么多了……”
他把银子递过去,脸上全是肉痛和委屈。
杜子腾身边的狗腿子一把抢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交给了杜子腾。
杜子腾满意地收下。
“嗯,孺子可教。看你这么上道,本公子就告诉你一个乖。”
他用扇子拍了拍高自在的肩膀。
“以后在益州城,少管闲事,多交税。懂了吗?”
“懂……懂了……”
高自在点头如捣蒜。
“滚吧。”
杜子腾挥挥手,像打发一只苍蝇。
然后带着一群狗腿子,吹着口哨,扬长而去。
高自在站在原地,维持着躬身的姿势,直到那群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他这才慢慢地直起腰。
脸上的惶恐和卑微瞬间褪去,变得面无表情。
他从怀里掏出他的小本本和笔。
蹲在地上,以米袋子为桌,奋笔疾书。
【续,杜氏子子腾,光天化日于长街,再创‘行善积德税’,其名之无耻,其行之恶劣,古今罕见。以惩善为名,行劫掠之实,其心可诛,其人当斩!】
写完,他吹了炭迹,小心翼翼地把纸张折好,放回书箱夹层。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重新扛起那袋沉甸甸的米。
这一次,他感觉肩上扛着的,不只是民意和希望了。
还多了一份私人恩怨。
“杜子腾。你很好。你成功地引起了我的注意。本来只想让你爹丢官。现在,我改主意了。
“不把你们父子俩打包送去乱葬岗,都对不起你今天给我上的这一课。”
第257章 我的垄断大业,全没了
他本来只是想当个替天行道的吃瓜群众,把杜家父子搞下台,让益州百姓过上好日子,顺便自己也清净清净。
现在,性质变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为民除害了。
这是私人恩怨,这是赤裸裸的报复。
杜子腾,你个鳖孙,你不仅抢了我的钱,还侮辱了我的智商,更玷污了我“乐善好施”这么高尚的行为。
他扛着米,没走回高府,反而在街上溜达起来。
这袋米,现在是个烫手山芋。扛回去?高士廉那个老古板非得问个底朝天。扔了?可惜。
他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深处,一户人家的门破破烂烂,一个妇人正抱着一个饿得哇哇大哭的孩子,满面愁容。旁边还有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女孩,正小口小口地舔着一个光秃秃的碗。
完美。
送财童子送来的道具,总得物尽其用。
高自在走了过去,把米袋子“砰”的一声放在了妇人面前。
妇人吓了一跳,抬头看见一个陌生的书生,抱着孩子的手臂又紧了几分。
“这位先生,你……”
“拿着。”高自在言简意赅。
妇人愣住了,看着那一大袋白花花的米,不敢相信。
“先生,这……这使不得,无功不受禄……”
“让你拿着就拿着,废什么话。”高自在学着杜子腾的狗腿子,恶声恶气地说了一句。
说完他就后悔了。
淦,入戏太深。
他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咳,我的意思是,我看这孩子饿得可怜。拿去吧,算是我……替一位姓杜的公子,积点阴德。”
妇人一听,顿时明白了什么,眼泪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她抱着孩子,就要给高自在跪下。
“先生大恩大德!”
高自在连忙闪开,“别别别,我这身子骨,受不起。赶紧给孩子做饭去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深藏功与名。
身后传来妇人哽咽的感谢声和小女孩惊喜的欢呼声。
高自在心里毫无波澜,甚至还有点想笑。
一袋米,换来一家人的感恩戴德,同时又给杜子腾的罪孽添上了一笔。
这波操作,血赚。
他空着手,一身轻松地溜达回了长乐街。杜子腾那群人还没走远,正耀武扬威地准备去下一家“创收”。
高自在不远不近地吊在后面。
他现在不光是纪实文学家,还得兼职私家侦探。
他跟着杜子腾的队伍,穿过了两条街,拐进了一个他很熟悉的地段。
益州城北,靠近江边的一块风水宝地。
高自在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他记得很清楚,这块地,在他提交给高士廉的《益州三年发展规划》里,被他圈出来,标上了“农业技术改良试验田”的字样。
准备用来试种新作物,搞大棚蔬菜,为他将来的“反季节蔬菜”垄断大业打下坚实的基础。
可以说是他的龙兴之地。
可现在,试验田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豪宅。
一座极其奢华,极其高调,极其没有品位的豪宅。
高自在站在街角,整个人都傻了。
只见那宅子的大门,用的是整块的金丝楠木,上面镶着铜钉,门口蹲着两个比他还高的汉白玉石狮子,威风凛凛。高高的院墙,墙头上一律铺着绿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这哪是都督公子的宅子。
这他妈哪怕是李恪的亲王府都没这的规格!
杜子腾带着一群狗腿子,得意洋洋地走到了豪宅门口,门房立刻点头哈腰地把门打开。
“恭迎公子回府!”
高自在的脑子嗡的一声。
好家伙。
我辛辛苦苦规划的试验田,我未来商业帝国的基石,我发家致富的梦想摇篮……
就让你盖了个这么个玩意儿?
他躲在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后面,从书箱里掏出纸笔。
这一次,他不是蹲着写了。
他站得笔直,以小贩的货架为桌,开始了他的创作。
他的笔尖在纸上飞速移动,不是写字,而是在画画。
短短几分钟,一座豪宅的轮廓就跃然纸上。线条精准,透视完美。
他不仅画了。
他还很贴心地在旁边做了标注。
【金丝楠木大门,目测三尺,高一丈二,按市价,仅此门,价值不下三千贯。注:此木料为皇家贡品,私用者,按律当斩。】
【汉白玉石狮,高约七尺,采自房山,雕工精湛。注:此规格石狮,非王侯不可用。杜氏何人,敢与王侯并列?】
【院墙琉璃瓦,官窑所出,色泽翠绿,价值连城。注:此等建材,专供宫殿庙宇,杜氏宅邸,何德何能?】
他画得极其细致,连墙角一块不起眼的太湖石都没放过。
【太湖石假山,玲珑剔透,疑为江南织造府失窃贡品之一。】
写完,他看着自己的画作,满意地点了点头。
外表都这么奢华了,里面藏着多少金银财宝,简直不敢想。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腐了。
这是谋反啊!
杜鸿渐,你个老小子,藏得够深啊。我还以为你只是想当个土皇帝,没想到你还有更大的野心。
高自在小心翼翼地把这张“豪宅结构分析图”折好,放进书箱的最底层。
这玩意儿,比之前那些小打小闹的“风景税”“心情税”记录,杀伤力大了一万倍。
之前那些,最多让杜鸿渐丢官罢职,流放三千里。
这张图要是递到长安城,递到那位皇帝陛下的案头上。
杜家,等着满门抄斩吧。
高自在收起纸笔,感觉心情舒畅了不少。
私人恩怨,瞬间上升到了家国情怀的高度。
我这不是报复。
我这是为了大唐江山,清除社稷之蠹。
嗯,就是这样。
他理直气壮地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然后转身,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今天收集的素材已经够多了,需要回去好好消化一下,制定下一步的作战计划。
他刚走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喧哗。
他回头一看,只见几个家丁从杜府里冲了出来,手里还抬着一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人。
那人,赫然就是刚才在米铺门口,被杜子腾踹了一脚的米铺老板。
第258章 谋反
高自在整个人都钉在了原地。
杜府的大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里面的一切。
几个家丁把那个半死不活的人影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骂骂咧咧地往回走。
“不识抬举的老东西,敢跟公子爷犟嘴。”
“就是,让他去府里问个话是给他脸了,还敢顶嘴,没直接打死算他命大。”
那几人说说笑笑,浑然不把地上那个人的死活放在心上,勾肩搭背地拐过街角,消失不见。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也都远远地躲开,生怕沾上一点晦气。
很快,长街上只剩下那个被打得蜷缩成一团的米铺老板,还有躲在糖葫芦小贩后面的高自在。
高自在内心疯狂刷屏。
我去,不是吧?就因为我多管闲事,害得这老头被抓进去一顿毒打?
这因果报应来得也太快了点。
他本来想拔腿就走,假装无事发生。自己现在是潜行状态,暴露等于任务失败。
可地上的米铺老板呻吟了一声,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又无力地倒了下去。
淦!
高自在骂了一句。
这该死的,无处安放的善良!
他确认四周无人注意,才从货架后面溜了出来,快步走到米铺老板身边。
他没有立刻去扶,而是先蹲下,压低了声音。
“老丈,还能动吗?”
米铺老板艰难地睁开一只肿胀的眼睛,看见一张陌生的、平平无奇的脸。
他嘴唇蠕动,却说不出话来。
“别出声。”高自在飞快地说,“我扶你起来,去个没人的地方。”
他架起老板的一条胳膊,半拖半扶,把他弄进了一条无人的小巷,又七拐八拐,来到了江边一处偏僻的柳树下。
这里江风习习,四周除了水声和风声,再无其他。
高自在把人放下,让他靠着树干。
“你怎么样?伤到骨头没?”
他正想检查一下对方的伤势,那米铺老板却突然挣扎着,从地上翻过身,对着他“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这一下把高自在给整不会了。
“哎哎哎,老丈,你这是干什么!使不得,使不得!”
他赶紧去扶,可那老板固执地跪在地上,抬起那张青一块紫一块的脸,用尽全身力气说了出来。
“高长史!求求您,救救我等益州百姓吧!”
高自在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的大脑,宕机了。
足足三秒钟。
“你认错人了。”高自在立刻收回手,后退一步,恢复了那个穷酸书生的惶恐姿态,
“我不是什么长史,我就是个路过的读书人。”
“不!老朽绝不会认错!”米铺老板的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高长史,您这张脸,某是不认得。但是您脸上这东西,某认得!”
高自在心里咯噔一下。
米铺老板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这人皮面具,某当年有幸见过一次!长史您忘了?之前,您就是戴着这种面具,把城西王员外家那个不成器的独子,从青楼里绑出来,吊在城门口示众的!”
高自在的脸,在面具下面,黑了。
“还有前年,李家的公子,也是被一个戴着这种面具的好汉,扒光了衣服扔进江里!”
“还有……”
“停!”高自在终于忍不住了,赶紧叫停。
他感觉自己的老底都要被这老头给掀干净了。
他扶着额头,长叹一声。
“哎呀,我都这么出名了吗?”
完了,人设崩了。
他索性不装了,盘腿在老板面前坐下,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德性。
“行吧,既然被你认出来了。那你说说,我现在冲进去,把那个姓杜的鳖孙给绑出来,吊在城门口示众,成功率有几成?”
米铺老板一听,吓得魂都快飞了。
“不可啊长史!万万不可!”
他连连摆手,“那杜府,外面看着是豪宅,里面就是个军营!家丁护院应该有百人,个个都带着刀!而且……而且他们还有强弩!”
“强弩?”高自在的眉毛挑了一下。
哦豁。
他慢悠悠地从书箱里掏出他的小本本和笔。
米铺老板看着他的动作,一脸茫然。
高自在完全无视对方的表情,自顾自地在纸上写着。
【杜氏私宅,藏有家兵逾百,配备违禁军械‘强弩’,图谋不轨,其心可诛!】
米铺老板彻底看傻了。
这是什么操作?您老人家不是应该商量怎么救人吗?怎么还现场做起笔记来了?
“长史大人,您这是……”
“收集证据。”高自在言简意赅,“继续说。你被抓进去了,里面的装修风格如何啊?”
“啊?”米铺老板的思维再次短路。
装修?风格?这是什么词?
高自在换了个他能听懂的说法。
“就是里面,金碧辉煌吗?摆设值钱吗?墙上挂的是不是名家字画?地上铺的是不是西域地毯?柱子是不是金子做的?”
米铺老板被他这一连串问题问得回过神来。
他一想到刚才在杜府里看到的情景,身体就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那是愤怒,也是恐惧。
“回长史大人的话,那……那已经不是金碧辉煌了,那简直就是一座金山!”
“说具体点。”
“那大堂里的柱子,都是用整根的红木包的!地上铺的,是波斯国进贡的地毯!墙上挂的画,小老儿不识货,但听那些家丁吹嘘,说是前朝吴道子的真迹!还有那吃饭的碗,喝茶的杯子,全都是金的!金的啊!”
老板越说越激动,拳头都攥了起来。
高自在听得双眼放光,手里的笔速飞快。
【续,其内饰之奢靡,骇人听闻。红木为柱,波斯为毯,金碗玉杯,穷奢极欲,疑有通敌之嫌,所耗钱财,当为民脂民膏,其罪当诛!】
写完,他心满意足地把这张纸折好,小心翼翼地塞进了书箱的夹层里。
完美。
今天这一趟,真是收获满满。
不仅收集到了杜子腾横行霸道的直接证据,还顺带摸清了杜家老巢的底细。
私人武装,违禁军械,堪比皇宫的奢华。
这三条,哪一条递上去,都够杜鸿渐死个一百回了。
高自在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然后对着还跪在地上的米铺老板说。
“行了,老丈,你先回家养伤。这事,我管了。”
第259章 助纣为虐的百骑司
高自在把米铺老板扶起来,目送他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巷子口。
他掸了掸衣袍上的灰,感觉自己今天的工作效率奇高。
罪证一箩筐,人证也到位了。
杜鸿渐,杜子腾。
你父子俩的好日子,算是到头了。
他心情舒畅,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准备回府写信。
这封信,将是压垮杜家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刚拐出巷子,走到一条更宽阔的街上,前方的热闹景象就让他停下了脚步。
又是一群人围着,里三层外三层。
高自在心里一动。
不会吧?杜子腾那小子这么敬业的吗?这么快就换场地继续创收了?
他挤进人群,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这次不是杜子腾那群花里胡哨的家丁。
是一队穿着黑色劲装,腰佩横刀的汉子。
百骑司。
高自在的眼皮跳了跳。
杜鸿渐从长安带来的心腹人马,名义上是都督府的卫队,实际上就是他的私人打手。
这群人,可比杜子腾的狗腿子专业多了。
只见那几个百骑司的成员,正围着一个耍猴的老汉。
老汉的猴子戴着个小红帽,正对着人群作揖,讨要赏钱。
为首的百骑司小头目,一脚踩住了老汉讨钱的破锣。
“老东西,在这益州城里讨生活,拜过码头没有?”
老汉吓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了一起,连连作揖。
“官爷,官爷,小老儿就是混口饭吃,不懂什么规矩……”
“不懂?”那小头目冷笑一声。
“不懂我来教你。这叫‘治安维护费’。你在这耍猴,吸引了这么多人,造成了交通堵塞,影响了市容市貌,我们百骑司替你维持秩序,你不出点辛苦费?”
周围的百姓发出一阵压抑的嘘声。
高自在在人群后面,差点气笑了。
好家伙。
杜子腾搞个人创收。
你们百骑司就搞团队创收。
上梁不正下梁歪,这杜鸿渐的公司文化建设,搞得是真不错。
他掏出他的小本本。
老汉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全是今天讨来的赏钱。
“官爷,就……就这么多了……”
那小头目一把夺过铜板,掂了掂,然后不屑地扔在地上。
“打发要饭的呢?就这点钱,够我们兄弟喝一碗茶吗?”
另一个百骑司成员,一把抓住了那只小猴子的脖子。
小猴子吓得“吱吱”乱叫。
“老东西,要么交足一百文,要么,我今天就让你这畜生,变成红烧猴脑!”
老汉的脸瞬间白了,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官爷饶命!官爷饶命啊!这是小老儿的命根子啊!”
高自在看不下去了。
杜子腾那傻缺,他还能当乐子看。
但这群百骑司,是正儿八经的国家暴力机器,现在却被杜鸿渐当成了私人的敛财工具,欺压最底层的百姓。
这性质,更恶劣。
他收起小本本,清了清嗓子,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他依旧是那副穷酸书生的打扮,脸上带着几分怯懦,几分书呆子气。
“几位官爷,请留步。”
百骑司的人回头,看见一个弱不禁风的读书人,都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
那个小头目上下打量着高自在。
“你又是什么东西?想替他出头?”
“不不不。”高自在连连摆手,身体微微弓着。
“小生不敢。小生只是一个游学的学子,对大唐律法颇有几分研究。方才听闻官爷提到‘治安维护费’,心生好奇,想向官爷请教一二。”
他这副样子,让百骑司的人放松了警惕。
在他们看来,这就是个读死书读傻了的书呆子。
“请教?”小头目嗤笑,“你想请教什么?”
“小生想问,这‘治安维护费’,是出自《唐律疏议》哪一条?还是出自户部新颁的《税收则例》?小生才疏学浅,遍览群书,都未曾见过此项税目。还请官爷为小生解惑。”
高自在说得一脸诚恳,充满了求知欲。
小头目被问得一愣。
《唐律疏议》?《税收则例》?
他一个大头兵,懂个屁的这个。
他身边的几个手下也面面相觑。
“这个……”小头目卡壳了,随即恼羞成怒。
“这是我们益州府的新规矩!杜大都督亲自定下的!你一个外地来的,懂什么!”
“哦!原来是杜大都督的新规!”高自在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又掏出了他的小本本和笔。
“小生明白了!地方长官,为富一方,确实有制定地方条例之权。此乃朝廷赋予的恩典。”
“杜大都督此举,想必是为了充盈益州府库,造福一方百姓。小生佩服,佩服!我定要将此条例记录下来,日后写进我的《游学杂记》之中,让天下人都看看杜大都督的勤政爱民之举!”
他一边说,一边真的开始在纸上写画起来。
那几个百骑司的成员,全都看傻了。
这书生脑子有病吧?
我们在这抢钱,你他妈在旁边写表扬信?
小头目看着高自在奋笔疾书的样子,心里突然有点发毛。
这事,他们私下里搞搞就算了。
要是真被一个书生写到书里,流传出去,传到长安某些御史言官的耳朵里,那可就不是小事了。
杜大都督是他们的靠山不假,可也架不住御史台那帮疯狗的弹劾啊。
“喂!你写什么呢!”小头目上前一步,想抢高自在的本子。
高自在连忙把本子护在怀里,一脸惊恐。
“官爷使不得!这……这是小生的心血!里面记录了小生一路的所见所闻,还有许多心得感悟,万万不能毁啊!”
“少废话!拿来!”
“不给!”高自在犟上了,“圣人云,士可杀不可辱!官爷可以打我,但不能抢我的文章!”
两人在街上拉拉扯扯,周围的百姓越围越多,指指点点。
“那不是百骑司的人吗?怎么跟一个书生杠上了?”
“光天化日之下,抢劫百姓不成,还要抢读书人的文章,真是无法无天了!”
小头目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要是今天真把这书生的本子抢了,还打了他,这事传出去,他们百骑司的名声就彻底臭了。
他咬了咬牙,松开手,恶狠狠地瞪了高自在一眼。
然后他一脚踹在那个耍猴老汉的身上。
“算你今天运气好!滚!以后别让老子在街上看见你!”
说完,他带着手下,灰溜溜地挤出人群,走了。
一场风波,就这么被高自在三言两语给化解了。
耍猴的老汉捡起地上的破锣,抱着小猴子,对着高自在千恩万谢。
高自在摆摆手,示意他赶紧走。
等人群散去,他才低头,看着自己小本本上刚刚写下的字。
【杜氏爪牙百骑司,于闹市横行,巧立名目,勒索百姓,其行径与盗匪无异。】
他收起本子,长出了一口气。
杜鸿渐。
你的问题,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
从你儿子,到你的家丁,再到你的百骑司,整个都烂透了。
这剑南道,再让你这么搞下去,就真的要民不聊生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不能再等了。
必须马上行动。
他扛着那份看不见的,沉甸甸的民怨,加快了返回高府的脚步。
等我的兵回来。
我保证。
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第260章 高长史,饶命啊
高自在揣着他那本功德无量的小本本,迈着轻快的步伐,准备打道回府。
今天这素材,收集得那叫一个盆满钵满。
杜家父子,从上到下,从里到外,烂得是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他现在回去,就着二两小酒,连夜就能写出一篇万字血泪檄文,明天一早八百里加急送往长安。
到时候,都不用御史台那帮喷子出手,皇帝老儿自己就得气得把杜鸿渐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他正美滋滋地盘算着,刚拐过一个街角,脚步就停了。
前面,路被堵了。
一群黑衣劲装的汉子,横七竖八地站着,把整条路都给占了。
百骑司。
还是刚才那波人。
为首的小头目,正抱着胳膊,一脸不善地盯着他。
高自在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吧阿sir,这么快就二进宫了?你们百骑司的业务这么繁忙,是准备冲年底kpi吗?”
那小头目显然也看见了他,脸上先是闪过一丝被当众打脸的羞恼,随即化作了阴狠。
他朝着高自在走了过来,身后的手下也跟着围了上来,形成一个包围圈。
“书生,我们又见面了。”小头目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压抑的火气。
“官爷好。”高自在立刻切换回了那个唯唯诺诺的穷酸书生模式,躬着身子。
“小生正要回家温书,就不打扰各位官爷执行公务了。”
他想从旁边溜过去。
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不急。”小头目皮笑肉不笑,“刚才,让你走了。现在,我改主意了。”
他伸出另一只手,摊在高自在面前。
“把你怀里那个本子,交出来。”
高自在心里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
还惦记上我这小本本了?
你这是什么清奇的脑回路?打劫打到纪检委头上了?
“官爷,这……这万万不可。”高自在把书箱抱得更紧了。
“这里面都是小生多年苦读的心得,是我的命根子啊!”
“我管你是什么根子!”小头目失去了耐心,手上的力道加重。
“老子今天就要看看,你这书呆子到底在里面写了什么鬼画符!”
“我要是不交呢?”高自在也懒得演了,直起身子,淡淡地问道。
小头目一愣,没想到这个刚才还点头哈腰的书生,突然就硬气起来了。
他怒极反笑。
“不交?在这益州城,还由不得你!”
他大手一挥。
“兄弟们,给我上!把本子抢过来!人也给我往死里打!”
周围几个百骑司的成员,狞笑着抽出了腰间的横刀。
雪亮的刀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高自在脸上却露出了一抹古怪的笑容。
他慢悠悠地把手伸进了自己的书箱里。
那几个百骑司的汉子看他这动作,都以为他是要负隅顽抗,举着刀,一步步逼近。
小头目更是满脸不屑。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还能翻出什么花来?
然后,高自在从书箱里,掏出了一个黑黢黢的,造型奇特的铁疙瘩。
转轮手枪。
百骑司的人全都停下了脚步,一脸茫然。
这是什么玩意儿?
暗器?
看着也不锋利啊。
小头目皱起眉头,喝道:“装神弄鬼!给我砍了他!”
高自在抬起手,将枪口对准了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汉子。
“砰!”
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巷子上炸开。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百骑司成员,胸口爆开一团血花,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砸在地上,没了动静。
所有人都僵住了。
小头目的嘴巴张成了“o”型,足以塞进一个鸡蛋。
剩下的几个百骑司成员,举着刀,呆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发生了什么?
刚才那是什么?
雷公发怒了?
高自在没给他们思考的时间。
“砰!砰!砰!”
又是接连三声枪响。
三个方向,三个正准备继续冲锋的汉子,应声倒地。
每个人身上,都多了一个精准的血窟窿。
这一下,剩下的几个人彻底崩溃了。
他们看着同伴的尸体,又看了看高自在手里那个冒着青烟的铁疙瘩,脸上写满了无法理解的恐惧。
“妖……妖法!是妖法!”
“鬼啊!”
“哐当!哐当!”
几把横刀掉在了地上。
剩下的三个人,包括那个小头目在内,双腿一软,齐刷刷地跪在了地上,对着高自在拼命磕头。
“大仙饶命!神仙饶命啊!”
“我等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神仙,求神仙饶了我们狗命吧!”
高自在吹了吹枪口的硝烟,慢悠悠地走了过去。
“现在,还想要我的本子吗?”
“不不不!不要了!不要了!”小头目把头磕得砰砰响,“您的本子就是天书,是圣旨!我们凡夫俗子,哪有资格看啊!”
“怂蛋。”
高自在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抬起头,看看我是谁。”
小头目战战兢兢地抬起头,那张脸上已经分不清是鼻涕还是眼泪。
他看着眼前这张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穷酸的脸,满心都是疑惑。
对啊,你是谁?
高自在伸出手,在脸上一抹,揭下了一张薄薄的面具。
一张年轻、俊朗,又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脸,出现在了小头目的面前。
小头目的瞳孔,瞬间放大到了极限。
他这张脸,就算烧成灰,益州官场上的人也认得!
“高……高……高长史!”
他终于想起来了。
杜大都督千叮咛万嘱咐,悬赏千金要找的人!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原来他一直没离开益州!还换了张脸!
一瞬间,小头目的心里,恐惧被一个更疯狂的念头所取代。
杀了他!
只要杀了他,自己就是大功一件!荣华富贵,指日可待!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有任何动作。
高自在的声音,幽幽地响了起来。
“看到了我的真面目,你就更不能活了。”
他把还温热的手枪塞回书箱,然后弯腰,捡起了地上的一把横刀。
他掂了掂,刀还挺沉。
“下辈子,招子放亮点。”
话音落下,他手起刀落。
锋利的刀刃,毫不费力地捅进了小头目的心脏。
为了保险起见,他又拔出来,在左边同样的位置,又补了一刀。
毕竟,谁也说不准这家伙的心脏是不是长反了。
做完这一切,他站直身体,甩了甩刀上的血。
剩下的两个百骑司成员,已经吓得瘫软在地,屎尿齐流,连求饶都忘了。
高自在提着刀,走到了他们面前,以同样的方法终结了他们。
第261章 想当同党还是功臣
高自在回到高府,身上还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他心情不错,甚至在门口跟看门的家丁开了个玩笑,说自己刚才不小心掉进了铁匠铺的淬火池里,差点就百炼成钢了。
家丁没听懂,但还是配合地干笑了两声。
他轻车熟路地来到书房,高士廉正对着一幅地图凝神。
高自在也没打扰他,自顾自地走到书案前,从怀里掏出一卷写得满满当当的纸,往桌上一扔。
“啪”的一声,不大,但在安静的书房里足够清晰。
高士廉抬起头,见是他,便把注意力转移到那卷纸上。
“这是什么?”
“出去逛街的成果。”高自在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溜达了一圈,随便记了点东西,你随便看看。”
高士廉狐疑地拿起那卷纸,缓缓展开。
只看了第一行,他的手就开始轻微抖动。
【杜氏子子腾,再创‘行善积德税’,其名之无耻,其行之恶劣,古今罕见。】
他继续往下看。
【杜氏私宅,僭越规制,金丝楠木为门,汉白玉为狮,琉璃瓦为顶,非王侯不可用。】
【其内饰之奢靡,骇人听闻。红木为柱,波斯为毯,金碗玉杯,穷奢极欲。】
【杜氏爪牙百骑司,于闹市横行,巧立名目,勒索百姓,其行径与盗匪无异。】
【杜氏私宅,藏有家兵逾百,配备违禁军械‘强弩’,图谋不轨,其心可诛!】
一条条,一款款,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高士廉的呼吸逐渐急促,他拿着纸的手抖动得愈发厉害,纸张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他的脸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最后变成了酱紫色。
“砰!”
他一掌拍在桌案上,整张桌子都震了一下。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我知道他们过分,没想到竟然过分到了如此地步!私藏强弩,豢养家兵,这是要谋反!这是要谋反啊!”
高士廉气得浑身颤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胸膛剧烈起伏。
高自在端着茶杯,又给自己续了一杯,慢悠悠地吹着热气。
“行了行了,别演了。奥斯卡都欠你一座小金人。”
高士廉的脚步一顿,猛地回头,怒视着高自在。
“你这是什么话!难道老夫的愤怒,在你看来只是演戏?”
“不然呢?”高自在放下茶杯,身体向后靠在椅子上。
“气抖冷解决不了问题。我把东西交给你,只是通知你一声。至于你怎么处理,是留着自己看,还是拿去交给姓杜的当投名状,都随你。”
高士廉被他这番话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你……你把老夫当成什么人了!”
“我不把你当人,我只把你当高士廉。”
高自在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益州城的位置上点了点。
“我下次回来的时候,就是带着松州大军回来。”
他的话很平淡,却让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虽然我手里的兵力,没办法直接攻破益州坚城。但是……”他手指一划,在益州城外画了一个圈
“我可以把益州团团围死。”
他又指向锦江的水路。
“再让水师封锁江面,断绝所有水路运输。到时候,就让这繁华的益州城,在断水断粮中慢慢枯萎。我倒要看看,他杜鸿渐的那些金碗玉杯,能不能填饱军民的肚子。”
高士廉听得遍体生寒。
“疯子!你是个疯子!此举会造成多少生灵涂炭!你会成为千古罪人!”
“罪人?”高自在笑了,“只要把罪魁祸首杜鸿渐和他那群狗腿子都杀了,剩下的不就是被解救的黎民百姓吗?我就是青史留名的大功臣。历史,向来都是胜利者书写的。”
“你看错我高士廉了!”高士廉指着自己的鼻子,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不是那种趋炎附势的小人!我定会将这份罪证,原封不动地禀告陛下!请天子圣裁!”
高自在闻言,突然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高士廉被他笑得莫名其妙,脸色更加难看。
高自在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
“我谁也不信。老高,我今天把计划告诉你,就是因为这是一个无法阻挡的阳谋。”
他凑近高士廉,压低了音量。
“你现在去告诉杜鸿渐,说我要带兵围城。你猜他会怎么做?”
他会立刻加强城防,整顿兵马,然后把你当成我的同党给控制起来。到时候,我大军兵临城下,你就是我安插在城里的内应。”
“你若是把这份罪证送去长安。一来一回,最快也要两个月。等朝廷的旨意下来,我早就把益州城里的耗子都饿死了。到时候,杜家满门抄斩,你高士廉,就是揭发有功,平叛得力的大功臣。”
高自在退后一步,摊开双手。
“你看,无论你怎么选,我都是赢家,杜鸿渐都是输家。唯一的变量,就是你。你是想当一个被我连累的‘同党’,还是一个审时度势的‘功臣’?”
高士廉呆立当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感觉自己所有的忠诚,所有的坚持,在这个年轻人面前,都成了一个笑话。
“我就是因为谁也不信,我才能浪得这么久。才能活得这么潇洒。”高自在重新走到书案前,拿起了自己的茶杯。
“行了,我走了,我要亲自去松州了。”
他把杯中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
“这益州城,就拜托你看管了。别让我回来的时候,发现城墙上挂着你的脑袋。”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
书房里,只剩下高士廉一个人,对着那份写满了罪证的纸张,对着那幅巨大的地图,久久无言。
第262章 老蒋,你死了没
离开益州城,高自在没骑马,也没坐车。
开玩笑,他可是掌握核心科技的男人。
几个时辰后,飞艇便晃晃悠悠地出现在了松州上空。
当双脚踩着踏实土地的感觉,真好。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大步流星地朝着松州都督府走去。
门口的卫兵刚想拦人,高自在已经扯开了嗓子。
“老蒋!蒋善合!你个老东西死了没有!没死就给老子滚出来接客!”
这穿透力极强的呼喊,让整个都督府都安静了一瞬。
府内,一个正在处理公务的老者手一抖,毛笔在公文上画出了一道长长的墨痕。
他放下笔,脸上浮现出一抹哭笑不得的表情。
这天下间,敢这么在他都督府门口叫唤的,除了那个混世魔王,不做第二人想。
“让他进来。”老者对门外吩咐道。
片刻后,高自在吊儿郎当地晃进了大堂。
“哟,老蒋,还活着呢?我还以为你已经入土为安,我好来给你上柱香,顺便继承你的家产。”
松州都督蒋善合,一个年过六旬的老将军,此刻吹胡子瞪眼。
“你个小王八蛋,咒我死是吧?你失踪这多久,老夫还以为你真被人砍了脑袋挂城墙了。”
“怎么可能?我这种祸害,起码遗千年。”高自在毫不客气地坐到蒋善合对面,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
“说吧,无事不登三宝殿,你这混球跑我这来干嘛?”蒋善合哼了一声。
“哎,说来话长。”高自在灌了一口茶,开始了他的表演。
“简单来说,就是虎落平阳被犬欺,龙游浅水遭虾戏。我,高自在,被皇帝老儿给耍了。”
他把事情的经过添油加醋,说得自己是多么的无辜,多么的悲惨。
“现在,我就是一介白身,啥也不是。老蒋,看在我们往日的情分上,借我点兵。”
高自在凑过去,挤眉弄眼,“不多,就三五千,我去益州城下溜达溜达,把姓杜的那老小子给办了。”
蒋善合听完,沉默了许久。
“高长史……”
“别叫我长史了,我现在就是个平头老百姓。”高自在摆摆手。
“自在。”蒋善合换了个称呼,“不是老夫不帮你。你也清楚,军国大事,岂是儿戏?你现在没有官身,没有兵符,没有朝廷旨意,我怎么给你兵?”
“你把兵借我,不就是你一句话的事?”
“然后呢?”蒋善合反问,“你带着我的兵去打益州,这是什么行为?这是谋反!到时候,不仅是你,连我蒋家上下,松州所有将士,都得跟着你掉脑袋。”
高自在撇了撇嘴。
他就清楚会是这个结果。老蒋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守规矩。一个把大唐律法刻在骨子里的老古董。
“行吧行吧,不借就不借,小气鬼。”高自在换了个话题,一点没有被拒绝的沮丧,
“那我问你,我那两房小妾,梦雪和张妙贞,她们到你这儿了吧?”
提到这个,蒋善合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许暖意。
“自然是在的。她们半月前投奔老夫,说是奉了你的命令。后面还跟着一帮追兵,鬼鬼祟祟的。”
“然后呢?”
“然后?”蒋善合冷笑一声,“在老夫的地盘上,还想动老夫朋友的家眷?我直接派了一队亲兵去接应,把后面那群尾巴全给截杀了,一个不留。”
“哈哈哈!干得不错!”高自在用力拍了下大腿。
“老蒋,你这事办得敞亮!算我没看错你!”
这才是兄弟嘛。兵可以不借,但老婆必须给保住。
“那是自然。”蒋善合捋了捋胡须,“老夫虽然不能陪你一起疯,但护你家眷周全,还是做得到的。”
“行,这人情我记下了。”高自在点点头。
“唉……”蒋善合突然叹了口气,整个人的气势都颓了下去。
“可惜啊,老夫应该是没几年活头了。这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
“是挺可惜的。”高自在深以为然地附和。
“想当年,咱们俩,一起扛过枪,一起揍过吐蕃,一起坑过吐谷浑,还在松州城的勾栏里,为了一个头牌大打出手。”高自在说着说着,咧嘴笑了起来。
“不对,是一起听曲,听曲。”
蒋善合也想起了当年的峥嵘岁月,脸上浮现出一丝怀念。
“是啊……那时候,你小子坏水最多,每次打仗鬼点子一个接一个,把敌人耍得团团转。打完仗,你又是最会玩的那个,带着我们到处潇洒。”
“可现在……”蒋善合摇了摇头,“老夫也快不行了,打不动了,也玩不动了。”
“谁说的?”高自在不以为然,
“你只是需要一个新的目标。比如说,帮我把姓杜的搞死,然后我们再去接收他的家产和……咳咳,总之,人活着就得有盼头。”
蒋善合被他逗乐了,“你这小子,嘴里就没一句正经话。”
“人生苦短,必须性感。天天苦大仇深的,给谁看?”高自在站起身。
“行了,不跟你这老头子扯淡了。我去你府上,找我那两个宝贝小妾去了。”
他伸了个懒腰,浑身骨头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
“这么久没见,也不知道她们有没有想我。我得去好好安抚一下她们受伤的心灵。”
蒋善合看着他这副急不可耐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去吧去吧,后院东厢房,我让管家带你过去。”
“得嘞!”
高自在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步履轻快,毫不拖泥带水。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蒋善合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这个混世魔王,不管走到哪里,都能搅起一片风云。
益州城,怕是要不平静了。
第263章 老娘就是法
管家领着高自在,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清幽的院落。
“高公子,两位夫人就在里面。”管家躬身行礼,识趣地退下了。
高自在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清了清嗓子,感觉自己现在的心情,比当年高考看考场还要激动。
他推开院门。
院子里,两个绝美的身影正坐在石凳上,一个托着腮帮子发呆,一个低头看着地面数蚂蚁。
正是梦雪和张妙贞。
听到开门声,两人齐齐抬头。
六目相对,空气凝固了三秒。
“我胡汉三又回来啦!”高自在张开双臂,摆出一个自认为帅气逼人的姿势。
下一秒,两道香风就扑进了他的怀里。
左边是梦雪,右边是张妙贞。
“夫君!”
“你跑哪去了!”
两个女人的声音里都带着哭腔,拳头不轻不重地捶打着他的胸膛。
高自在左拥右抱,心里那叫一个美。果然,小别胜新婚,古人诚不我欺。
他正准备上下其手,好好感受一下久违的温存,就瞥见不远处的屋檐下,几个侍女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淦!忘了这是在老蒋的地盘。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影响多不好。
高自在立刻切换成了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轻轻拍了拍两女的后背。
“好了好了,这么多人看着呢,先进屋,进屋说。”
张妙贞脸皮薄,闻言立刻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红着脸低下了头。
梦雪倒是没动,只是把头埋得更深了。“夫君,我们好想你。”
“我知道,我也想你们,想得是茶不思饭不想,夜不能寐,人都瘦了。”高自在信口开河。
三人进了屋,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气氛瞬间又变得黏糊起来。
高自在刚想故技重施,梦雪却先一步冷静了下来,从他怀里退开。
“夫君,我们逃出来之后,一路都有人追杀。若不是蒋都督派人接应,恐怕……”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张妙贞也跟着附和:“是啊,太吓人了。杜家在益州的势力,简直一手遮天。”
“行了,我都知道了。”高自在拉着两人的手,坐到桌边,
“那些尾巴,老蒋已经处理干净了。至于杜家……他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他把下午在益州城的所见所闻,以及自己和高士廉的计划,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听完之后,张妙贞的脸上写满了担忧。“夫君,你要带兵围城?这……这可是谋反大罪啊!万一失败了……”
“闭嘴,别说那两个字。”高自在瞪了她一眼,“什么叫谋反?我这是为民除害,是正义的铁拳!”
梦雪倒是比张妙贞镇定许多,她抓住了重点。
“夫君,蒋都督不肯借兵,你打算怎么办?”
“老蒋那个老古董,我知道他不会借。”高自在嘿嘿一笑,把视线转向了梦雪。
“但是,他不能借,不代表我们不能调。”
“我们?”梦雪一愣。
“没错,就是我们。”高自在的手指,在梦雪、张妙贞和自己之间点了点,
“我们三个人里,现在谁的身份最尊贵?谁手握皇权特许?”
张妙贞一脸茫然。
梦雪却是心头一动,想到了什么。“夫君是说……我?”
“宾果!”高自在打了个响指,“你现在可是皇帝亲封的从五品,玄影司的都统。虽然只是个虚衔,但那也是官身!是朝廷命官!”
“可……可我这个官,根本调不动兵马啊。”梦雪还是觉得不靠谱。
“谁说要调兵马了?”高自在凑了过去,压低了嗓门,
“我需要兵吗?我不需要。我手里有的是兵。我需要的是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一个可以让我带着兵,光明正大出现在益州城下的理由。”
他循循善诱:“你想想,你是什么身份?玄影司!玄影司是干嘛的?监察百官,先斩后奏!现在,剑南道大都督杜鸿渐,贪赃枉法,私藏军械,意图不轨,证据确凿。你作为玄影司的官员,奉命前来查办,合不合理?”
梦雪的脑子飞速转动,慢慢理解了他的意思。
“夫君的意思是,让我下一道公文?”
“聪明!”高自在夸奖道,“虽然我一句话也能让松州那帮小子跟我走,但是,这些该死的程序还是要走的。不能落人口实,明白吗?我们是文明人,要依法办事。”
张妙贞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但她听懂了一件事,那就是高自在有办法了。
“那……那公文要怎么写?”梦雪问道。
“这个嘛,你夫君我早就想好了。”高自在站起身,在屋里转了一圈,“笔墨伺候!”
张妙贞赶忙去把文房四宝取了过来,铺在桌上。
高自在拿起毛笔,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交给了梦雪。
“你来写,我来说。记住,写的时候要有气势,要有一种‘老娘就是天,老娘就是法’的感觉。”
梦雪深吸一口气,点点头,握住了笔。
高自在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即兴创作。
“抬头,就写‘玄影司紧急勘合’,字要大,要黑,要粗,要让瞎子都能看清楚!”
梦雪依言照做。
“下面正文。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不对,这个不能用。改成……呃……就写,‘据群众举报,并经我司初步查证’。”
“查明,剑南道大都督杜鸿渐,在任期间,罔顾国法,贪墨无度,其名下不法资产高达……嗯,这个数字先空着,回头我编一个惊悚点的。”
“其治下民怨沸腾,怨声载道,严重破坏了我大唐的干部形象和政府公信力。”
梦雪写到这里,手一抖,差点把墨滴到纸上。
干部形象?政府公信力?这是什么词?
高自在没管她,继续口若悬河。
“杜鸿渐与其子杜子腾,狼狈为奸,巧立名目,征收‘行善积德税’等多项非法税种,此行为已构成职务侵占罪、滥用职权罪、非法经营罪。”
“其私宅严重僭越规制,涉嫌违反《贞观律》与《皇家规制条例》,属于严重违建,必须立即拆除。”
“经查,其家中更私藏强弩百张,豢养家兵过百,此乃谋逆之举,证据确凿,性质恶劣,已触犯《贞观律》之底线,构成颠覆国家政权罪!”
梦雪已经麻了,她感觉自己写的不是公文,而是一本天书。
张妙贞在旁边张大了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综上所述!”高自在的声调拔高,“为维护大唐律法之尊严,为保护剑南道百姓之生命财产安全,为将一切不稳定因素消灭在萌芽状态。我玄影司决定,依法对犯罪嫌疑人杜鸿渐及其相关团伙,采取强制措施!”
“现特令:松州都督府即刻起,全力配合我司行动。调集精兵……先空着,回头我和老蒋商量一下要多少人马,继续写,随我司办案人员,前往益州,执行抓捕任务。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推诿、阻拦,违者以同案犯论处!”
“钦此!”
高自在念完最后两个字,长出了一口气。
“完美!”
他看着一脸呆滞的梦雪。
“行了,照抄吧,抄完了,盖上你那个从五品的大印。这事,就成了。”
梦雪看着纸上那些闻所未闻的罪名和词汇,艰难地开口:“夫君……这样写,真的可以吗?”
“怎么不可以?”高自在理直气壮,“我们有证据,有人证,有物证。我们现在就是正义的化身。至于用词……这叫专业!懂不懂?显得玄影司业务能力强!”
他拍了拍梦雪的肩膀。
“快写吧。写完了,我带你去办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第264章 实事求是的精神
搞定了公文,高自在感觉自己浑身充满了力量。
他把那张写满了“天书”的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怀里,动作郑重得像是在收藏传国玉玺。
“好了,你们两个乖乖待着,别乱跑。”他转身对梦雪和张妙贞嘱咐道,
“夫君我出去办点正事,去去就回。”
张妙贞还是满脸忧色:“夫君,万事小心。”
梦雪则递过来一方手帕:“把脸上的得意擦一擦,别还没出门就让人看出你要去坑人。”
高自在接过手帕,在脸上胡乱抹了两下:“什么叫坑人?我这是去进行友好磋商,这是推动地方与中央合作的典范案例。”
他摆了摆手,潇洒地转身,推门而出。
门外,那几个探头探脑的侍女还在,看到他出来,吓得一个激灵,立马站得笔直,假装在看风景。
高自在背着手,迈着四方步从她们面前走过,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我得意的笑,又得意的笑……”
侍女们集体石化。
这位高公子,脑子是不是真的有点问题?
高自在才不管别人怎么想。他现在的心情,比中了五百万彩票还爽。
手握“圣旨”,天下我有。
老蒋那个老顽固,今天非得让他开开眼界,见识一下什么叫“程序正义”!
他熟门熟路地再次来到蒋善合的书房外。
这次,管家连通报都省了,直接做了个“请”的姿势,然后退到一边,用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站着。
高自在清了清嗓子,推门而入。
书房里,蒋善合正在看一份地图,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显然还在为益州的事情烦心。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到是高自在,脸上瞬间写满了“你怎么又来了”的嫌弃。
“蒋都督,别来无恙啊。”高自在自来熟地走到书案前,啪的一声,将那份新鲜出炉的公文拍在了桌上。
“看看,这是什么。”
蒋善合的注意力被那张纸吸引了过去。
他狐疑地拿起公文,只看了一眼标题,手就停住了。
“玄影司紧急勘合?”
他抬起头,看看高自在,又低头看看那几个又黑又粗的大字,整个人都陷入了困惑。
玄影司什么时候有这种公文格式了?这字写得,生怕别人看不见是吧?
他耐着性子往下看。
“据群众举报,并经我司初步查证……”
看到这,蒋善合的眉毛挑了一下。
再往下,“干部形象”、“政府公信力”……
蒋善合彻底看不懂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哪个部落新颁的词汇?他怎么一个都没听过?
他强忍着把纸摔在高自在脸上的冲动,继续看下去。
“职务侵占罪、滥用职权罪、非法经营罪……”
“严重违建……”
“颠覆国家政权罪!”
读到最后一条,蒋善合的手都开始抖了。
谋反就谋反,造反就造反,这个“颠覆国家政权罪”是什么鬼?听起来比谋反还吓人。
他反反复复把这张纸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拆开来研究,最后,他缓缓地把纸放下,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看着高自在。
“高长史,你是不是觉得老夫年纪大了,读书少,所以特地来消遣我的?”
“哎,话不能这么说。”高自在一点也不慌,反而凑了过去,指着公文上的落款,“蒋都督,你看看这里,你再看看这个印。”
蒋善合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落款是“玄影司都统梦雪”,旁边盖着一个鲜红的官印。
印是真的,从五品玄影司都统的印,做不了假。
“程序,我们走完了。手续,齐全。皇帝陛下亲封的朝廷命官,下的查办文书。你说,这事儿,它合不合规矩?皇帝他老人家知道了,能不能挑出错来?”高自在循循善诱。
蒋善合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高自在这个流氓,虽然不干人事,但在钻空子这方面,绝对是个人才。
有玄影司的官印,有查办的名头,理论上,这事确实没毛病。
玄影司本就有监察之权,虽然梦雪这个官是虚衔,但官印是真的啊!这就足够了。
“哼,歪理邪说。”蒋善合冷哼一声,但明显没有刚才那么抗拒了。
他再次拿起那份公文,指着几处空白。
“那这些空着的地方,又是怎么回事?查抄资产,数字是空的。调集精兵,人数也是空的。你这是让我做填空题吗?”
“哎呀,老蒋你这就外行了不是?”高自在痛心疾首地拍着大腿。
“这叫专业!我们办案,讲究的是严谨!在没有完全查明杜鸿渐的非法所得之前,能随便写个数吗?那是对律法的不尊重!”
“至于这兵马嘛……”高自在嘿嘿一笑,
“这不是得先跟都督您商量一下,看看您这边能提供多少支援嘛。我们总不能狮子大开口,让您为难不是?所以才空着,等我们合计好了,再把数字补上。这叫实事求是,懂不懂?”
蒋善合被他这一套套的歪理说得一愣一愣的。
听起来,好像……还有那么点道理?
他盯着高自在,想从这小子脸上看出一丝心虚,结果只看到了“我很真诚”四个大字。
这个混蛋,脸皮到底是什么做的?
蒋善合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内心天人交战。
借兵,就是把自己彻底绑在高自在的战车上。
杜家倒了还好,万一失败,他就是同谋,抄家灭族的罪过。
不借兵,高自在拿着这份“合法”的公文,回头去兵营一样能调兵。
到时候事情闹大了,一个“失察”之罪是跑不掉的。
横竖都是坑,只能选一个跳。
高自在也不催他,就那么笑嘻嘻地看着,一副吃定你的样子。
良久,蒋善合停下脚步,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五千人。”他沉声开口。
高自在掏了掏耳朵:“多少?老蒋你大点声,风大,我听不清。”
蒋善合的脸皮抽动了一下:“近卫掷弹兵,可以给你五千!这已是松州目前能够调动的极限!”
嚯!
高自在心里乐开了花。
掷弹兵!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一个能顶普通士兵三五个。
这老小子,果然是藏了一手。
“才五千啊……”高自在故作失望地摇摇头,“杜家可是有上万家兵,我们这是去为民除害,不是去送死。五千人,塞牙缝都不够啊。”
“你!”蒋善合气得想打人,“你别得寸进尺!五千掷弹兵,足以横扫益州城!”
“光有步兵不行啊,跑不快。万一杜鸿渐那老小子想跑路,两条腿的怎么追得上四条腿的?骑兵,骑兵得有吧?”高自在开始讨价还价。
蒋善合的腮帮子都在颤抖。
他算是看出来了,今天不大出血,是送不走这尊瘟神了。
“……骑兵,最多一千!”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一千?行吧行吧,聊胜于无。”高自在撇撇嘴,又伸出三根手指,
“那玩意儿呢?就是那个又黑又粗又硬的大家伙,能听响的那个。”
“火炮?”蒋善合的血压开始飙升。
“对对对,就是火炮!攻城拔寨,居家旅行,杀人灭口必备良品。这个得多来点,三十门,不能再少了!”
“你当那是大白菜吗!”蒋善合终于忍不住咆哮起来,“前线的那些是动不了了。府库里总共就五十多门备用的,你要走大半?”
“哎,格局小了不是,老蒋?”高自在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想想,我们把杜家抄了,他家里的金山银山,不就都是我们的了?到时候别说三十门,给你换一百门新的都行啊!这叫风险投资,懂吗?”
蒋善合被他说得呼吸都急促了。
风险投资?我投你个头啊!
他闭上眼睛,努力平复心情。再跟这小子说下去,他怕自己会心肌梗塞。
“……三十门,给你。”
“嚯嚯!”高自在眉开眼笑,“老蒋大气!我就说嘛,你是个深明大义的好同志!”
他拿起桌上的笔,刷刷刷就在公文的空白处写了起来。
“调集精兵,近卫掷弹兵五千,骑兵一千,火炮三十门。”
写完,他把公文递给蒋善合:“您过目。”
蒋善合看着那一行字,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
“好了好了,别看了,再看也不是你的了。”高自在把公文收回来,宝贝似的揣好,“你放心,回头我就让我家梦雪把这几个数字原样誊抄一遍,保证笔迹一模一样,天衣无缝!”
蒋善合已经不想说话了,他只是无力地挥了挥手,示意他赶紧滚。
高自在达到目的,也不多留,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老蒋,谢了啊。等我事成之后,给你包个大红包!”
说完,不等蒋善合发作,一溜烟跑了。
书房里,只留下蒋善合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房间,默默计算着自己的损失。
第265章 不能让御史台找到空子
蒋善合的手令很快就由管家送了过来。
一份是盖着松州都督府大印的正式军令,调兵事由写得冠冕堂皇,配合玄影司行动,维护地方治安。
另一份,是老蒋的亲笔信,内容简单粗暴,就四个字:便宜行事。
高自在拿着这两样东西,感觉自己的腰杆都硬了几分。
“来,梦雪老婆,展现你技术的时候到了。”他把那份自己口述的“天书”和一张白纸铺在梦雪面前,
“照着这个,原样誊抄一遍。记住,字迹要一模一样,尤其是那些数字,不能有任何涂改痕迹。”
梦雪拿起笔,看着纸上那些张牙舞爪的词汇,脸颊微微抽动。
“夫君,‘颠覆国家政权罪’这个……真的没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他都想造反了,我判他个颠覆国家政权罪,都是轻的!这叫精准定性,懂不懂?”高自在振振有词。
张妙贞在一旁小声嘀咕:“可我翻遍了《贞观律》,也没见过这条罪名呀……”
“所以说你读书读傻了。”高自在拍了拍胸膛。
“法,是什么?法,是我说的!现在,我就是正义的解释权!快写,写完夫君带你们去干大事!”
梦雪不再多问,凝神静气,开始落笔。她的书法功底在高自在的调教之下变得极好。
高自在在旁边负手而立,不停地点评。
“对,这个‘罪’字要写得凶一点,杀气,要有杀气!”
“这个‘拆’字,要有一种要把房子夷为平地的果决!”
“‘钦此’这两个字,要写出睥睨天下的霸道!”
张妙贞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她觉得夫君不是在让梦雪写公文,而是在教她怎么用字杀人。
一炷香的功夫,一份崭新的,盖着鲜红大印的“玄影司紧急勘合”出炉了。
高自在左手拿着都督手令,右手捏着玄影司公文,左看右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双重授权,双倍快乐。
他将两份文件小心收好,直奔都督府的兵营。
松州都督府的兵营驻扎在城外十里,戒备森严。
高自在骑着马,一路畅通无阻。
兵营门口的卫兵一看到他,老远就立正行礼,脸上堆满了笑。
“高长史!”
高自在从马上跳下来,清了清嗓子,板起脸。
“嗯。你们这里的最高军事长官是谁?叫他出来见我。”
卫兵愣了一下。
以前高长史来,都是嘻嘻哈哈的,今天这是怎么了?
不敢怠慢,一名卫兵飞也似地跑进了营中。
片刻之后,一个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的壮汉冲了出来。此人名叫马进,是蒋善合的亲信。
“高长史!我的亲娘嘞,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吩咐,派个人过来说一声,我老马立马给您办得妥妥的!”马进嗓门洪亮,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高自在面前,就要给他一个熊抱。
高自在立刻后退一步,伸出手掌挡住了他。
“放肆!”
马进的动作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高……高长史?”
“谁跟你嬉皮笑脸的?”高自在面沉如水,一股官威油然而生。
“本官现在是执行公务,不是来跟你称兄道弟的!你我之间,是上下级关系,注意你的言行!”
马进彻底懵了。
他挠了挠头,完全搞不清楚状况。这位高长史平时不是最不讲规矩的吗?
今天吃错药了?
“混账东西!还愣着干什么!”高自在一声怒喝。
“你当我是在跟你开玩笑?还是说,你觉得本官没有资格调动你?”
“不不不,属下不敢!”牛进一个激灵,连忙躬身行礼,
“长史一句话,别说调兵,就是要我老马这条命,我都不带眨眼的!”
“哼,要你的命有什么用?”高自在从怀里掏出那两份文件,在他面前一晃。
“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这是什么!”
马进凑过去,先看到了那份盖着大都督府印信的军令,心头一凛。
再去看另一份,那几个又黑又粗的大字“玄影司紧急勘合”,让他脑袋里嗡的一声。
玄影司?
马进虽然是个粗人,但也晓得玄影司代表着什么。那是能让剑南道百官闻风丧胆的存在。
“高长史,这……这是……”
“少废话!”高自在把文件拍在他胸口,
“我再说一遍,我现在代表的,是玄影司和松州都督府,前来调兵,查办剑南道大都督杜鸿渐谋逆一案!整个过程,必须手续齐全,流程规范,不能有半点差池!你,明白吗?”
马进被这一连串的大帽子砸得晕头转向,他只听懂了一件事:高长史现在牛逼坏了。
他赶紧挺直腰板,啪的一声行了个军礼。
“属下明白!请长史下令!”
“这才像话。”高自在满意地点点头,“我问你,近卫掷弹兵,五千人,在不在营中?”
“在!全员在岗,随时可以出发!”
“骑兵,我想想啊。骷髅骠骑,一千人,马喂饱了没有?”
“喂饱了!膘肥体壮,一天能跑八百里!”
“府库里的那三十门火炮,炮弹备足了没有?”
“足!足够把益州城犁一遍的!”马进越说越兴奋,眼睛里都冒着光,“长史,咱们这是要……?”
“不该问的别问!”高自在打断他,“我这是在为民除害,是奉公执法,不是在谋反!每一个步骤都要留下记录,不能给御史台那帮苍蝇留下任何攻讦的借口!懂?”
“懂!懂!长史教训的是!还是您想得周到!”马进恍然大悟,一脸的崇拜。
看看,什么叫水平?这就叫水平!干着谋反的事,却能说得如此光明正大,理直气壮!
高自在背着手,在营地里踱步。
“传我命令,全军集结,半个时辰后,随我出发,目标益州城!”
“是!”
马进领命,转身就去传令。整个兵营瞬间沸腾起来,士兵们拿上武器,牵出战马,推出火炮,动作迅速,井然有序。
高自在看着这支装备精良的军队,心里乐开了花。
掷弹兵,骠骑兵,还有大炮。
这配置,去打杜家那点家丁护院,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马进安排好一切,又屁颠屁颠地跑了回来,脸上带着谄媚的笑。
“长史,都准备好了。嘿嘿,那个……兄弟们都盼着您呢。”
“盼我干什么?盼我给你们发老婆?”
“哪能啊!”牛进搓着手,“兄弟们是想问问,这次办完了差,是不是……又有啥新装备,能给咱们松州营地这边,也换换?”
“放心。”高自在拍了拍他的肩膀,“等抄了杜鸿渐的家,他的金山银山,就是我们的军费。到时候,别说换装备,给你们一人配一个秘书都行。”
“秘书是啥?”马进好奇地问。
“就是……能帮你处理文书,端茶倒水,还能帮你捶腿暖床的那种。”
马进的眼睛瞬间亮了。
第266章 中心开花
松州城外,旌旗招展。
五千掷弹兵,一千骷髅骠骑,外加三十门黑洞洞的火炮,浩浩荡荡地开向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松州火车站。
高自在骑在马上,感觉人生已经到达了巅峰。
左手玄影司,右手都督府,身后是几千个能打的壮汉,这排面,比皇帝出巡也差不了多少了。
他旁边,梦雪和张妙贞坐在一辆马车里,掀开帘子看着外面。
张妙贞的脸上写满了担忧:“夫君,这么大的阵仗,真的不会惊动杜鸿渐吗?”
“惊动就对了!”高自在得意洋洋,“我就是要让他知道,我来了。但是,他又不知道我到底要怎么来。这就叫心理战,让他自己吓自己。”
梦雪默默地看着他,没说话,但那表情分明在说:你又开始了。
大军很快就到了火车站。
这个由高自在一手督建的现代奇迹,此刻彻底陷入了停滞。
原本熙熙攘攘的站台上,旅客和商贩们看到这支杀气腾腾的军队,吓得作鸟兽散,只留下满地的鸡毛和瓜果。
一个穿着铁路制服、戴着帽子的中年人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他是这里的站长。
“高……高长史!您这是……?”
高自在还没来得及说话,马进那个大嗓门的莽汉就策马赶了过来,脸上全是愁云。
“长史,我的亲爹啊!咱们这动静也太大了点!”
马进压低了声音,但那音量还是让周围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益州那边现在跟铁桶一样,杜鸿渐的探子肯定遍地都是。咱们这还没出松州地界,怕是消息就传到他耳朵里了。到时候人家城门一关,咱们这点人,攻城可就难了!”
高自在瞥了他一眼。
“谁说我们要攻城了?”
马进一愣:“不攻城?那咱们带这么多兵,还有大炮,是来益州城外搞武装游行的?”
“你这脑子,除了打仗就不能想点别的?”
高自在用马鞭指了指停在铁轨上的那条钢铁长龙。
“看见没?坐那个。”
马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整个人都傻了。
“坐……坐火车?”
“长史,这……这能行吗?把几千个兄弟和马匹大炮都塞进去?”
“有什么不行的?”高自在理直气壮,
“我设计的,我说行就行。货运车厢,把座位拆了,别说五千人,再来五千也装得下。马匹有专门的棚车,火炮可以固定在平板车上。专业,懂吗?”
马进被唬得一愣一愣的。
专业!长史说的肯定都对!
就在这时,那个铁路站长终于鼓足了勇气,凑了上来,对着高自在深深一躬。
“高长史,您要调兵,小人不敢阻拦。但是……按照铁路总局的规定,军事运输需要下发的正式勘合,以及总局的统一调度令。您这……只有都督府的军令,不合规矩啊。”
站长一边说,一边擦着额头的汗。
他也是没办法,铁路是他管的,出了事,他第一个掉脑袋。
马进一听,火气就上来了。
“你个球东西,没看到这是军令吗?耽误了高长史的大事,把你这火车站拆了!”
“哎,老马,怎么说话呢?”
高自在拦住了他,然后翻身下马,走到那站长面前,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
“这位站长,你说的很有道理。我们是官,凡事都要讲规矩,不能乱来。”
站长听到这话,心里松了一口气。
高长史还是讲道理的。
然后,高自在从怀里掏出了那份崭新的“玄影司紧急勘合”,啪的一声,拍在了站长手里。
“你看看这个。”
站长低头一看,那几个斗大的黑字“玄影司紧急勘合”差点把他眼珠子晃出来。
玄影司!
他再往下看,什么“颠覆国家政权罪”,什么“维护政府公信力”,看得他头晕眼花。
“站长啊。”高自在语重心长地开口,“都督府的军令,是地方授权。玄影司的勘合,是中央授权。我现在是双重授权,懂吗?这叫‘军地联合行动’,是特殊时期的特殊预案。你现在配合我,就是立功。你要是跟我讲规矩,耽误了抓捕国贼的大事,你知道后果吗?”
站长手都开始抖了。
他哪知道什么军地联合,他只知道玄影司这三个字,能让整个剑南道的官员晚上做噩梦。
“这……这……”
“这什么这?”高自在凑过去,指着勘合上的红印。
“看清楚,玄影司都统大印,陛下亲批。你拦我,就是违抗圣意。你自己掂量掂量。”
站长腿一软,差点跪下。
“小人不敢!小人万万不敢!长史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我马上安排!马上清空所有轨道,给大军让路!”
“这就对了嘛。”高自在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要灵活变通,不能死守规矩。回头我给你报功。”
搞定了站长,高自在重新回到马进面前。
马进现在看高自在,简直是在看神仙。
三言两语,就把一个天大的难题给解决了。
“长史,您这脑子……”
“少拍马屁。”高自在打断他,“现在听我部署。”
他压低了声音。
“我们坐火车,不去益州,去茂州。”
“茂州?”马进更糊涂了,“去那干嘛?离益州还隔着几百里地呢。”
“你猪脑子啊!”高自在恨铁不成钢,“茂州实际上是谁的地盘?”
“是……是高长史的地盘。”
“这就对了!我们在自己的地盘下车,神不知鬼不觉。到了茂州之后,全军换装!”
高自在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奇怪的符号。
“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六千套寻常百姓的衣服,还有商队的旗号、行脚商的担子、走亲戚的包袱,应有尽有。到了茂州,所有人脱下军装,换上便服,化整为零!”
他越说越兴奋。
“五千掷弹兵,分成一百个五十人的小队,扮作各地来的商旅或者镖局。一千骑兵,人马分离,马匹混进马帮,人扮作伙计。至于那三十门大炮……”
高自在嘿嘿一笑。
“拆了,零件用油布包好,藏在运送木材和粮食的大车里。我们不走官道,走小路,分批进入益州城。”
马进听得目瞪口呆。
还能这么玩?
这哪里是行军打仗,这分明是土匪进城啊!
“等我们的人都潜伏进了益州城,在预定的地点集结,重新武装起来。到时候,杜鸿渐就算在城里有十万大军,他也反应不过来!”高自在拍了拍马进的肩膀,“这就叫‘中心开花’,懂不懂?是现代战争的精髓!”
马进虽然听不懂什么叫现代战争,但他听懂了这计划有多阴险,多毒辣。
他浑身一个激灵,看向高自在的表情充满了敬畏。
高长史,真乃神人也!
高自在安排完一切,骑着马溜达到马车旁,对着里面喊。
“老婆们,看到没?夫君我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
张妙贞忧心忡忡地探出头:“夫君,这样真的万无一失吗?”
“放心。”高自在咧嘴一笑,“计划已经完美到这个地步,如果还能失败,那只能说明一件事。”
“什么事?”
“说明杜鸿渐也是穿越来的。”
第267章 我高士廉的脑子也不是摆设
益州,都督府。
高士廉感觉自己的发际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后撤退。
桌案上的公文堆得比城墙还高,每一份都代表着一个需要他这位剑南道首席牛马亲自处理的麻烦。
他现在不是在处理麻烦,就是在去处理麻烦的路上。
淦!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最让他头疼的,还不是这些看得见的公文,而是那个看不见摸不着,却悬在头顶的巨大难题。
高自在。
那个臭小子,不知道带了多少人,正坐着火车,唱着歌,准备杀回益州。
可问题是,怎么回?
益州城现在被杜鸿渐经营得跟个铁王八一样,城门守卫换了一茬又一茬,全是杜鸿渐的心腹。
别说放一支军队进来,就是一只苍蝇飞进去,都得先查查是公是母。
把人放进来?
高士廉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说得轻巧。
我拿头放啊?
直接下令开城门?
“来人啊,开门,我的人带人回来平叛了!”
高士廉自己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然后默默地打了个寒颤。
估计他命令刚喊出口,杜鸿渐的刀就已经架在他脖子上了。罪名都想好了,通敌叛国,里应外合。
到时候别说救驾了,自己先去菜市口排队领盒饭了。
这不行,太直接了,不符合我老成持重的身份。
高士廉又想。
那用长史的身份,搞点小动作?
比如,明天城门例行检查,我找个借口,说城门轴承老化,需要检修,拖延一下关门的时间?
不行不行。
这小打小小闹,顶多混进来百八十个人。高自在那个排场,带的人没有五千也有一万,百八十个人进来干嘛?给杜鸿渐送人头吗?
高士廉越想越烦躁,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那个臭小子,自己倒是舒服,坐着火车,吃着火锅,就把难题丢给了我这个老同志。
他肯定不知道,我为了他,头发都快愁没了。
真是个孝顺的年轻人啊!
高士廉停下脚步,看着墙上挂着的益州地图,大脑飞速运转。
强攻,是下下策。
智取,才是王道。
可是,怎么个智取法?
高自在的脑子,天马行空,不讲武德,一套一套的。
我高士廉,是个正经人啊!
虽然被他带的也有点跑偏了,但我的底线,比他还是要高那么一丢丢的。
我能想出什么无底线的计谋呢?
高士廉陷入了沉思。
他开始复盘自己的人生,从一个正直的、有理想、有抱负的大唐官员,是如何一步步被那个不当人的混账带歪的。
想当年,我也是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
现在呢?
天天琢磨着怎么坑人,怎么挖墙脚,怎么在规则的边缘大鹏展翅。
哎。
高士廉长叹一声,忽然,他看到了桌案上的一份公文。
那是一份来自水利厅的报告,说益州城内几处下水道年久失修,雨季容易淤积,需要拨款修缮。
下水道……修缮……
一个念头,如同黑夜中的闪电,瞬间劈开了高士廉脑中的迷雾。
他整个人都定住了。
对啊!
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我高士廉的脑子,虽然没有高自在那么天马行空,那么骚操作频出。
但是,搞点阴谋,我还是可以的!
谁说接应一定要偷偷摸摸的?
我,高士廉,剑南道大都督府长史,要光明正大,大张旗鼓地把人接进来!
他越想越激动,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谋深算的兴奋。
“来人!”
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快步走了进来,躬身行礼。
“长史有何吩咐?”
高士廉清了清嗓子,恢复了那副稳重宽厚的长者模样,缓缓开口。
“去,把工曹、户曹、兵曹的几位主事都给我叫来。就说,本官有紧急公务要商议。”
“是。”
管事退了出去。
高士廉重新坐回桌案后,提起笔,开始在一张白纸上写写画画。
他的计划,逐渐清晰。
高自在,你不是要玩吗?
行!我,就给你创造一个完美的环境!
半个时辰后,工曹、户曹、兵曹的三位主事满头大汗地赶到了书房。
他们看着高士廉,心里直打鼓。
这位高长史平时都是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今天这么大阵仗,是要搞什么?
高士廉把一张刚刚草拟的文书推到三人面前。
“都看看吧。”
三人凑过去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几个大字。
《关于开展益州城基础设施全面升级暨市容市貌综合整治大会战的紧急通告》。
“……”
三位主事面面相觑,一脸懵逼。
这啥玩意儿?
又是大会战,又是紧急通告的。
工曹的主事小心翼翼地开口:“高长史,这……这是何意?咱们益州城的基础设施,不是一直都还不错吗?前两个月才刚刚检修过。”
“不错?”高士廉把那份下水道的报告拍在桌子上,
“看看!城南的下水道都快堵成实心的了!再不修,等一场大雨下来,整个益州城都要变成池塘了!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工曹主事吓得一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户曹的主事也凑了上来:“长史,这……这要修,也行。但是,这通告上说,要……要征发民夫三千人?还要从外地紧急调拨一批专业的工匠?这……这得花多少钱啊?府库里,怕是……”
“钱是问题吗?”高士廉大手一挥,“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最重要!钱没了可以再挣,城淹了,百姓怎么办?杜都督要是知道了,第一个就要问你户曹的责!”
户曹主事也闭嘴了。
最后,兵曹的主事硬着头皮问:“长史,这修路修下水道,是水利厅的事,叫我们兵曹来干什么?我们……我们也不管这个啊。”
高士廉看了他一眼,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
“当然有关系。这么大的工程,三千多民夫工匠进城,还有大量的建材物资运输,城门口的秩序谁来维持?城内的治安谁来保障?难道要让工匠们自己拿着锤子去抓贼吗?”
他指着通告的最后一条。
“所以,我决定,由兵曹抽调城防营部分兵力,全力配合此次大会战!在工程期间,东城门和南城门将作为建材和人员专用通道,实行临时交通管制!所有进出人员,要发放凭证进行核验!”
三位主事听完,彻底傻了。
这……这何止是修下水道啊。
这简直是要把半个益州城都给翻过来啊!
而且,理由还那么的光明正大,那么的无法反驳。
为了百姓安危!为了城市发展!
谁敢说个不字?
高士廉看着他们三个的表情,心里乐开了花。
“怎么?诸位还有什么疑问吗?”
“没……没有了!”三人异口同声。
“那就好。”高士廉满意地点点头,“这是关乎益州未来的大事,也是考验我们执政能力的时候!此事,我会亲自向杜都督汇报。你们要做的,就是立刻执行!要快!要坚决!要不折不扣!”
“是!遵命!”
打发走了三位主事,高士廉独自一人站在书房里,脸上露出了狐狸一般的笑容。
高自在那个臭小子,玩的是瞒天过海,暗渡陈仓。
我就来一招正大光明的“请君入瓮”。
我倒要看看,杜鸿渐那个老狐狸,面对我这份“为了益州人民”的阳谋,他怎么接招!
到时候,几千个“工匠”和“民夫”混在真正的工匠民夫里,拿着凭证,在“自己人”的核验下,大摇大摆地进城。
车里藏点“建材”,比如拆开的火炮零件。
人手一把“工具”,比如手榴弹。
这画面,想想都刺激!
小子,看到了吗?
我虽然不会玩什么毫无底线的计谋。
但是,论把官场规则玩出花来,你还嫩了点!
第268章 我等食君之禄理应该为国分忧
高士廉拿着自己二次修改过的“大会战紧急通告”,心情好得能当场来一段广场舞。
他感觉自己已经不是那个被甩手掌柜逼到发际线后退的可怜牛马了,他是手持剧本、准备看大戏的终极老六。
杜鸿渐的都督府,修得那叫一个气派。
高士廉站在门口,稍微估算了一下,光是门口那两尊镇宅石狮子,怕是都够寻常百姓吃喝好几年了。
真是个勤俭持家的好官啊。
他刚递上拜帖,还没等通报的下人跑进去,杜鸿渐就一阵风似的亲自迎了出来。
“哎呀呀!国公爷!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杜鸿渐满脸堆笑,那热情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失散多年的亲爹上门了。
他一把抓住高士廉的手,使劲晃了晃。
“您肯赏脸,真是让下官这陋室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
高士廉被他晃得差点散架,心里疯狂吐槽。
陋室?你管这个叫陋室?那我住的都督府邸岂不是猪圈?
还有,你这老脸,褶子都快夹死蚊子了,笑得这么灿烂,是刚捡到钱了?
高士廉不动声色地抽出自己的手,保持着一位老成持重官员应有的风度。
“杜都督言重了。”
他微微躬身,准备行下属之礼。
杜鸿渐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他。
“使不得!使不得!国公爷,您这是折煞下官了!”
高士廉坚持要拜。
“都督,礼不可废。在朝堂,我是许国公。但在剑南道,我只是大都督府的长史,是您的副手。于情于理,都该是下官拜见您。”
杜鸿渐感动得快哭了,他抓着高士廉的胳膊,就是不让他拜下去。
“哎呀呀,高长史,您真是百官楷模!品德高尚!本都督何德何能,能与您共事!是本都督该称下官,是本都督该向您行礼才对!”
两个人就在都督府门口,一个非要拜,一个死活不让,推来搡去,活脱脱上演了一出“官场情景喜剧之谁更谦卑”。
高士廉心里已经翻了八百个白眼。
大哥,差不多得了啊,再演下去,门口看热闹的百姓都要收门票了。
你一个好几十岁多岁的老头,我一个也差不多的老头,咱俩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最后,还是高士廉败下阵来。
“好吧,既然都督如此坚持,那我们便不拘这些虚礼了。”
“对对对,不拘虚礼,长史快请进,咱们里面说话。”
杜鸿渐热情地把高士廉迎进书房,亲自给他倒茶。
高士廉看着这茶叶,叶片肥厚,汤色清亮,一股异香扑鼻而来。
好家伙,贡品级别的蒙顶甘露。
这老小子,日子过得是真不错。
高士廉内心腹诽:看你这饱读诗书的文人做派,怎么贪起来就这么心黑手狠呢。
杜鸿渐亲自端起茶杯,送到高士廉面前。
“长史,您尝尝,这可是今年的新茶。”
“不敢劳动大都督,下官自己来。”
高士廉连忙起身去接。
“哎呀呀,您可是许国公,是本都督的贵客,本都督给您倒茶,天经地义!”
又来了。
高士廉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缓慢上升。
他决定快刀斩乱麻,赶紧办正事。
“都督,今日下官前来,是有一件关乎益州民生的紧急要务,需要向您禀报。”
一听是正事,杜鸿渐总算收起了那副过分热情的模样,坐直了身体。
“哦?长史请讲,本督洗耳恭听。”
高士廉从袖子里掏出那份凝聚了他毕生智慧的鸿篇巨制,双手递了过去。
“都督请过目。这是由财政厅和水利厅联合提交的公文,事关重大,下官不敢擅专,特来请都督定夺。”
杜鸿渐接过公文,嘴里还在念叨。
“财政厅……水利厅……哎呀,本督上任时日尚短,对这些新设的衙门还不太了解,看来,本督日后要多多学习才是啊。”
学习?
高士廉心里冷笑。
可不是得好好学习吗?在女人的肚皮上学,学得天昏地暗,学得不知疲倦。一把年纪了,也不怕在学习的道路上突然就过去了。
他面上依旧保持着恭敬。
“都督日理万机,这些都是下官分内之事。这两个衙门,是高自在之前设立的,财政厅总管全道财税,水利厅专管水利兴修,分工明确,效率更高。”
“原来如此,高自在果然高瞻远瞩。”
杜鸿渐嘴上夸着,手已经翻开了公文。
他先是粗略地扫了一眼标题,《关于开展益州城基础设施全面升级暨市容市貌综合整治大会战的紧急通告》。
嗯,标题很长,很有气势,像是能干大事的样子。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具体的款项和人数上。
下一秒,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什么?!”
杜鸿渐的声音都变了调。
“征发民夫三千人?还要从外地调拨专业工匠?预算……预算要这么多钱?!”
他拿着公文的手都开始发抖,不是气的,是惊的。
这哪里是修下水道,这分明是拿金子去填下水道啊!
高士廉一脸沉痛,沉痛中又带着一丝果决。
“都督,下官也觉得这笔钱数目巨大。可是,您看看这份水务报告,城南的几处主要水道,淤积严重,已经快要堵死了。财政厅和水利厅的官员们也是焦心不已,这才咬着牙,把钱给挤了出来。”
他顿了顿,继续加码。
“都督您想,咱们益州地处盆地,雨水丰沛。这要是等到明年开春,春雨连绵不绝,万一……万一这城给淹了,那可是天大的祸事!百姓的房屋田产,身家性命,那可怎么办?这个责任,我们谁都担不起啊!”
高士廉说得情真意切,感人肺腑,把自己都快说信了。
杜鸿渐不说话了。
他低着头,死死盯着那份公文,手指在预算款项那一栏上反复摩挲。
高士廉也不催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老狐狸,算账吧。
这笔钱,数目确实大。但是,理由更硬。
防汛抗灾,保境安民。
这是任何一个地方主官都无法拒绝的理由。你敢说不修?行啊,回头真要是淹了,这口黑锅你背定了。到时候御史台的弹劾奏章能把你埋了。
你要是同意修……
那就有意思了。
这么大的工程,这么多的钱,这么多的物资采买,这么大的人员调动……这里面的油水,可就太多了。
杜鸿渐沉默了半晌,终于抬起头。
他脸上的震惊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高士廉同款的沉痛和决绝。
“长史言之有理!”
杜鸿渐一拍桌子,慷慨激昂。
“钱没了可以再挣,百姓的家要是没了,那可是天大的事!我们为官一方,食君之禄,就当为民分忧!区区一点钱财,和满城百姓的安危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高士廉面前,郑重地把公文递了回去。
“此事,就照长史的意思去办!要快!要好!绝不能有任何耽搁!本督,同意了!”
高士廉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是一副“得遇明主”的感动。
“都督深明大义,下官佩服!有您这句话,下官就是豁出这条老命,也一定把这件事办得妥妥帖帖!”
“好!好啊!”
杜鸿渐用力拍了拍高士廉的肩膀。
“此事,就全权委托给长史了!需要什么,只管开口!人手不够,本督给你加!钱不够,本督……本督再去想想办法!”
高士廉告辞离去。
走出都督府大门,外面的阳光正好。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气派的府邸,计划通。
鱼儿,已经咬钩了。
接下来,就看高自在那个臭小子,怎么把这几千“工匠”和“民夫”,给我顺顺当当地请进这益州城了。
第269章 都是猪脑子
高士廉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最后一缕阳光也随之敛去。
书房内,杜鸿渐脸上的热情笑容,一秒切换成了冷漠。
他慢条斯理地坐回自己的太师椅,端起那杯高士廉没怎么喝的蒙顶甘露,轻轻吹了吹浮沫。
那副谄媚谦卑的模样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谋深算的平静。
他拿起桌上那份“大会战紧急通告”,手指在“民夫三千人”那几个字上轻轻敲击。
笃,笃,笃。
国公爷?
杜鸿渐冷笑。
“演,接着演。”
“还什么“关乎益州民生”,什么“天大的祸事”,说得比唱的都好听。”
“你这老狐狸,心里那点九九,当我杜某人是第一天出来混的?”
“征发民夫三千?我看是想运三千府兵进城吧。”
“老爷。”
一个穿着深色绸衫的老管家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躬身侍立。
他是杜鸿渐的心腹,跟了他几十年。
杜鸿渐将那份公文往桌上一丢。
“看看,许国公送来的大礼。”
管家上前,拿起公文,只看了一眼标题,手就停顿了一下。
等他看完具体的人数和预算,整个人都不好了。
“老爷,这……这是想造反啊!”管家急了。
“高士廉这老匹夫,是想往咱们益州城里塞钉子!”
“现在才看出来?”杜鸿渐哼了一声,“人家刚才都快把自己演成忧国忧民的圣人了。”
管家脸上闪过一丝狠戾,他凑近一步,压低了身形,做了个干净利落的切割手势。
“老爷,要不要……做掉他?他刚出去,路上多的是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就说是遇到了山匪。”
“你是猪吗?”杜鸿渐一句话怼了回去。
管家当场愣住。
“动动你那被门夹过的脑子想一想!”杜鸿渐恨铁不成钢地敲着桌子。
“他是谁?许国公!当朝国公!皇后娘娘的亲舅舅!刺杀他?你是不是嫌我杜家死得不够快,想来个满门抄斩?”
“这罪名要是坐实了,别说我这个剑南道大都督,就是把整个家族送去菜市口,都算是皇帝法外开恩了。”
管家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出声。
“那……那老爷,总不能真放他三千人进来吧?这要是兵变,咱们府上这点人,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放?我当然不会全放。”杜鸿渐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脸上恢复了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他高俭不是喜欢演戏吗?行,我陪他演。”
“他要人,我批了。他要钱,我也批了。我要让他觉得,我杜鸿渐就是个贪财好色、脑满肠肥的蠢货,已经被他彻底拿捏了。”
管家听得云里雾里。
“老爷,这……”
“你听着。”杜鸿渐停下脚步,伸出手指,一条一条地安排。
“第一,立刻传我的令,把驻扎在外的百骑司,还有我名下那些府兵,全部调回益州城。记住,要分批,要低调,别搞出太大动静。”
“第二,传令给城门的守将,从今天起,盘查力度给我加到最大!特别是从外地来的,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我查仔细了!”
管家连连点头,把话记在心里。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杜鸿渐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玩味的笑意,“他不是要送三千‘工匠’来吗?可以啊。我开门欢迎。”
“但是,每天只准放进来三百人。而且,进城之前,必须全部接受检查。从头到脚,给我搜个遍!别说甲胄兵刃,就是多带一把菜刀,都给我扣下来!”
“我要让他们脱得只剩条底裤,确认干净了,再放他们进来干活!”
管家听完,恍然大悟,激动得差点拍大腿。
“老爷高明!实在是高明啊!”
这么一来,既给了高士廉面子,让他以为计划通畅,又能把风险控制在最小。
每天三百人,就算真有问题,城里集结的兵力也足以瞬间扑灭。
而且这种羞辱性的检查,也是在给高士廉一个下马威。
“国公爷想请君入瓮?呵呵,我这瓮,可是烧红了的铁瓮。就看他的人,敢不敢跳了。”杜鸿渐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悠然自得。
管家心头的巨石总算落了地,但他随即又想起了另一件事,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老爷,还有一事……是关于公子爷的。”
杜鸿渐刚舒展的筋骨,瞬间又绷紧了。
杜子腾。
一提到这个老来子,他就脑壳疼。
真是上辈子造了孽,这辈子生了个讨债鬼。宠他是真宠,愁也是真愁。
“那小王八蛋又给我惹什么事了?”
管家小心翼翼地回答:“公子爷最近……又想了几个创收的新项目,正在城里搞得鸡飞狗跳。什么‘铺面门脸美化税’,‘呼吸税’……下面的人怨声载道的。”
杜鸿渐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还呼吸税?他怎么不直接去抢?
“让他停了!马上!全部停掉!”杜鸿渐一拍桌子。
“告诉那混账东西,现在是什么时候?那装死的高自在始终没有音讯,姓高的老狐狸又在旁边虎视眈眈,整个益州就是个火药桶!他这时候搞事,是嫌自己命长,还是嫌我死得不够快?!”
他喘了两口气,继续吩咐道:“你去告诉他,让他最近给我安分一点!就待在府里,别出门!等我把这个位置坐稳了,把高家那帮人彻底压下去了,他想怎么收钱,我都不管他!”
“现在,让他滚回去给我闭门思过!”
“是,老爷,我这就去。”管家躬身应道,准备退下。
“等等。”杜鸿渐叫住他,“把府里那几本《孝经》、《论语》给他送去,让他抄,一天抄不完十遍,不准吃饭。”
管家应了声“是”,悄悄退了出去,心里为那位小公子默哀了三秒钟。
书房里重归寂静。
杜鸿渐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
高士廉……高自在……
哼,一帮自以为是的家伙。
这剑南道,既然我杜鸿渐来了,那就得姓杜。
谁来,都不好使。
第270章 冷静,必须冷静
高士廉走在回府的路上,步子迈得四平八稳,气度沉凝。
实际上,他内心的小人已经开始原地后空翻加托马斯全旋了。
完胜!
杜鸿渐那老狐狸,被他拿捏得死死的。什么叫专业?
这就叫专业!从进门开始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是他精心设计过的剧本。
现在,老狐狸已经对着剧本深信不疑,就等着他这个总导演喊“action”了。
高士廉甚至已经想好了,等高自在那个臭小子回来,他要怎么用一种云淡风轻的姿态,告诉他自己是如何兵不血刃,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
嗯,到时候一定要泡上一壶好茶,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缓缓吐出一句:“基操,勿六,皆坐。”
回到自己那间官邸,一股熟悉的朴素气息扑面而来。
没有镇宅石狮子,没有贡品蒙顶甘露,只有一摞摞堆积如山的公文,散发着陈年墨迹的幽香。
闻到这股味道,高士廉感觉自己的血压又稳定了下来。
这才是一个正直官员该有的办公环境嘛!杜鸿渐那个,一看就是腐败窝点!
他坐到自己的书案后,端起桌上已经凉透了的茶水,一饮而尽。
爽!
计划的第一步,完美达成。接下来,就是等高自在把人弄进城。
他正美滋滋地盘算着,一个穿着差役服的小吏抱着一堆竹简走了进来。
“长史大人,这是下面各县呈上来的秋收核算表,请您过目。”
高士廉抬起头,扫了一眼那小山一样的竹简。
核算表?
在这种我要干大事的节骨眼上,你给我看这个?
我的心已经飞到了和杜鸿渐斗智斗勇的九天之上,你却要把我拉回凡间算一亩地能收几斗米?
格局!懂不懂什么叫格局!
高士廉很想把这份敬业精神拍回那小吏的脸上,但作为一名成熟的政治家,他还是保持了风度。
“放那吧,本官稍后处理。”
“是。”小吏放下竹简,躬身退了出去。
高士廉看着那堆东西,一阵心烦。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大会战”,都是三千“工匠”,哪里有心思去管什么秋收。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试图把脑子里的算盘拨回正轨。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沉稳的脚步声。
一个负责守卫他官邸的卫兵走了进来,站定行礼。
“国公爷。”
这是个熟面孔,天天都能见到,叫什么名字高士廉一时想不起来,只记得是个不多话的汉子,站岗的时候一动不动,很尽责。
“何事?”高士廉随口问道。
卫兵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是走到门口,探头朝外面看了看,然后反手将书房的门给关上了。
“咔哒”一声轻响。
高士廉当场就是一个激灵。
什么情况?
这展开不对啊!
关门干什么?图谋不轨?我一个快六十的老头子,你可不要有什么大胆的想法!我喊人了啊!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悄悄摸向了桌上的镇纸。
这玩意儿是实心的,黄铜的,砸人脑袋应该挺好用。
就在高士廉脑补出一万字不可描述的剧情时,那个卫兵转过身,对着他单膝跪地,抱拳拱手。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股军中特有的肃杀之气。
“末将监察卫益州负责人,代号乌鸦,见过国公爷。”
高士廉整个人都定住了,手还保持着去拿镇纸的姿势。
他缓缓地眨了眨眼。
啥玩意儿?
监察卫?乌鸦?
高士廉的大脑飞速运转,开始搜索“监察卫”这个词条。
监察卫,玄影司下属机构,主要职能是监察百官,核查账目,配合廉政署办案,说白了就是剑南道的审计和纪委。
所以……
高士廉的第一个念头是:淦!我贪污被发现了?!
不对啊!我两袖清风,一身正气,连杜鸿渐的茶都没多喝一口,我贪什么了?
难道是高自在那个臭小子在外面积欠了巨额赌债,现在讨债的找到我头上了?
“国公爷?”乌鸦见他半天没反应,试探着喊了一声。
“咳。”高士廉收回手,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监察卫……不是负责廉政方面的吗?和廉政署互相节制。你找本官,所为何事?”
他必须搞清楚状况。这人突然冒出来,还知道他的国公身份,太诡异了。
“国公爷说的是。”乌鸦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头也不抬。
“配合廉政署办差,这是我监察卫的职责之一。”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其二,就是专门应对各种突发情况,是最后的保险。”
最后的保险?
高士廉一愣一愣的。
我这计划才刚开始,怎么就到最后一步了?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刷新。
“最后的保险?”高士廉忍不住吐槽,“之前怎么不见你们有所行动,偏偏要等到今天?”
“杜鸿渐在益州作威作福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们这些“保险”都干嘛去了?集体休年假了吗?”
“国公爷,非是末将等不愿行动,而是此前一直未收到激活的命令,必须潜伏。”
还要激活?
高士廉感觉自己的cpu快烧了。
这不就是话本里写的,什么“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河妖”之类的对暗号环节吗?
“谁激活的你们?”高士廉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乌鸦抬起头,说出了一句让高士廉差点心肌梗塞的话。
“雪姐亲自下令了。”
“我等被激活,从即刻起,全力配合国公爷在益州的一切行动。”
高士廉的表情凝固了。
一瞬间,高士廉感觉自己刚刚建立起来的“终极老六”、“剧本掌控者”人设,碎得满地都是。
搞了半天,他不是导演。
他甚至不是主演。
他只是个在前台吸引火力的工具人!真正的后手,人家早就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这边还在为自己骗过杜鸿渐而沾沾自喜,那边他高自在的小妾一个命令,连潜伏在益州的秘密部队都给调动了。
这叫什么?
这就叫你大爷永远是你大爷!
高士廉感觉一股来自血脉的压制,让他喘不过气。
他扶着桌子,缓缓坐下,端起那杯凉茶,又灌了一口。
需要冷静,必须冷静。
他看着眼前这个自称“乌鸦”的卫兵,心里五味杂陈。
“所以,你们有多少人?”他问。
“益州城内,监察卫核心人员三十六人,外围可调用人员三百,但那三百人是算账用的,这种时候不值得信任。”乌鸦回答得干脆利落。
高士廉的手抖了一下。
好家伙。
他辛辛苦苦搞个“大会战”,就是为了名正言顺塞三千府兵进来。
结果高自在这小子,早就悄无声息在益州藏了人手。?
这老六,果然还是他更胜一筹。
“起来说话吧。”高士廉摆了摆手,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个信息。
“谢国公爷。”乌鸦站起身,垂手立在一旁,又恢复了那个沉默寡言的卫兵模样。
高士廉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这长史官邸,似乎也不是那么朴素了。
谁能想到,一个普普通通的卫兵,竟然是玄影司的地区负责人?
那个天天来打扫的阿婆,不会是绝世高手吧?
那个送公文的小吏,不会是情报头子吧?
高士廉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得魔幻了起来。
“所以,你们接下来准备怎么配合我?”他问道。
“悉听国公爷吩咐。”乌鸦回答,“您指哪,我们打哪。”
高士廉沉默了。
他原本的计划,是等高自在的人进城,然后一步步蚕食杜鸿渐的势力。
现在,他手里突然多了一支奇兵。
计划,或许可以更大胆一点了。
他看着窗外,天色渐晚。
杜鸿渐那个老狐狸,此刻应该也在盘算着怎么对付自己吧。
可惜啊,老狐狸。
你算到我高士廉会演戏,但你绝对算不到,我……开挂啊!
第271章 不能慌,不能乱
高士廉坐在椅子上,感觉自己屁股底下不是什么名贵木材,而是针毡。
对,针毡。还是通了电的那种。
他看着眼前这个叫“乌鸦”的男人,对方已经站起身,恢复了那个普普通通、沉默寡言的卫兵模样,就好像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单膝下跪和自我介绍,只是一场幻觉。
可高士廉的心跳还没平复下来。
监察卫。
雪姐激活。
全力配合。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小锤子,把他刚刚建立起来的“老谋深算剧本杀大神”人设敲得稀碎。
搞了半天,他不是掌勺的大厨,他就是上桌前那盘凉菜,作用是开胃,外加活跃一下气氛。
真正的主菜,人家早就备好了,连火候都算得一分不差。
这叫什么事啊!
高士廉端起茶杯,又灌了一口凉茶。
不行,不能慌。
我是谁?许国公!长孙皇后的亲舅舅!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不就是他太能干,显得自己有点多余吗?
基操,基操而已。
他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开始运转那颗属于政治家的脑袋。
现在不是纠结谁是主角的时候,现在是要解决问题。
“杜鸿渐那只老狐狸,肯定已经在府里张开了网,就等我送。”
“走城门,绝对是下下策。”
“杜鸿渐就算再蠢,也不可能对三千“工匠”入城不设防。”
“今天在杜府说的那番话,骗骗傻子还行,想骗过杜鸿渐,无异于痴人说梦。”
“我之所以那么演,就是为了让杜鸿渐放松警惕,以为我是个草包。”
“但真正的进城方式,必须出其不意。”
高士廉的脑海里,开始代入那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年轻人,高自在。
如果是那个臭小子,他会怎么做?
以那个小王八蛋的懒惰和怕死程度,让他去硬闯城门,他能把头摇成拨浪鼓。
那小子最擅长的,就是走偏门,钻空子。
不走阳关道,那就走……
一个念头在高士廉脑中闪过。
他挺直了腰板,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胸有成竹的口吻,对着乌鸦发问。
“城门那边,杜鸿渐肯定会严加盘查,无异于自投罗网。”
他顿了顿,给自己留足了高人风范的酝酿时间。
“本官以为,人要进城,不能走地上。”
乌鸦保持着立正的姿势,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国公爷英明。”
高士廉心里一阵舒坦。
看吧!看吧!我就说嘛!英雄所见略同!我高某人虽然年纪大了,但这脑子还是顶用的!
他正准备继续发表自己的高见,比如“益州水系发达,或可从水路……”
乌鸦的下一句话,直接把他后面的词全堵了回去。
“根据我们安插在城防营的线报,杜鸿渐已经下令,所有城门盘查力度加到最大,特别是外来人员,几乎是掘地三尺。走城门,确实行不通。”
高士廉:“……”
好家伙。
我这边还在推理环节,你那边连正确答案带解题过程都拍我脸上了。
合着我这“英明”是赠送的客套话是吧?
他感觉自己刚刚鼓起来的那点气,又被扎漏了。
“咳,”高士廉面不改色地继续维持高人形象,“既然如此,你们可有预案?”
“有。”
乌鸦的回答永远是这么简洁。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走到书案前,恭敬地摊开。
那是一张图。
一张画满了各种线条、方块和奇怪符号的图。
高士廉凑过去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表情就凝固了。
这是什么?
抽象派画作?鬼画符?还是传说中的藏宝图?
这些线条是啥?这些圈圈又是啥?这上面标注的“子丑寅卯”是风水方位吗?
他一个研究经史子集的文官,你让他看这个,跟让一个厨子去解天元术有什么区别?
看不懂。
高士廉感觉自己的学识在这一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他沉默了。
乌鸦也沉默着,等着他示下。
气氛一度十分尴尬。
高士廉可以肯定,如果现在地上有条缝,他能毫不犹豫地钻进去。
“……此图,过于精细。”高士廉憋了半天,终于想出一个不失身份的评价。
“本官公务繁忙,你直接说重点。”
“是。”
乌鸦的手指点在了地图上的一条不起眼的曲线上。
“国公爷请看,这是益州城的地下水路图,也就是俗称的下水道。”
下水道?
高士廉眼皮跳了一下。
好家伙,玩得这么大吗?
“这条水道,在水利厅的档案里,被标记为‘丙三号淤塞水道’,常年废弃。”乌鸦的手指顺着那条线移动,
“但实际上,这条水道被我们的人悄悄疏通了,一直被当成一条秘密通道使用。”
高士廉听得一愣一愣的。
连官方档案都改了?这手笔,这布局……高自在那个臭小子,到底在益州埋了多少雷?
“这条密道的出口,连通着城中一处宅院的枯井。”乌鸦继续解释。
“这处宅院,是高长史之前前购置的一处私产。”
又是高自在!
高士廉现在听到这个名字就脑壳疼。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跟杜鸿渐斗,而是在玩一个解谜游戏。
“宅院在明面上,是一家经营绸缎布匹的店铺。”
店铺?
高士廉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了下午的汇报。
杜鸿渐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杜子腾,最近正在城里搞各种“创收”,闹得鸡飞狗跳。
“等等!”高士廉打断了他,“杜鸿渐那个败家子,最近不是正在城里到处收什么‘门脸美化税’吗?你们那个店铺,不会被他给端了吧?有没有暴露?”
这可是关键问题。
要是这个关键的出口被杜家的蠢儿子给搅黄了,那乐子可就大了。
他甚至已经开始脑补,一群府兵冲进店铺,然后发现一口通往下水道的枯井,然后……
全剧终。
乌鸦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点点人性化的波动,虽然很快就消失了。
“国公爷放心。”
“杜公子搞的那些税,我们都交了。”
“什么‘铺面门脸美化税’、‘门前三包清洁税’,甚至还有那个‘清新税’,我们一文钱都没少。”
高士廉听得嘴角直抽抽。
“但是,”乌鸦话锋一转,“我们交得不情不愿。”
“嗯?”高士廉没跟上他的思路。
“我们的人每次都跟收税的差役哭穷,说生意难做,东家要跑路了,请求他们宽限几天。有时候还会为了几个铜板,跟他们争得面红耳赤。”
“最后,再一副被逼无奈、倾家荡产的模样,把钱交上去。”
高士廉听着这番描述,整个人都呆住了。
这……这是什么操作?
“所以,”乌鸦做出了总结,“在杜公子和他手下那帮人眼里,我们那家店铺,就是一群快要饿死的穷鬼,是嗷嗷待宰的肥羊,是他们业绩的组成部分。”
“他那猪脑子,绝对想不到我们是密探。”
“他只会觉得,我们是一群为了活命而苦苦挣扎的可怜人。”
猪脑子……
高士廉很想纠正他,背后议论上官的儿子,不太好。
但他发现自己竟然无力反驳。
因为这个形容,实在是太精准了。
他现在终于明白高自在的布局有多可怕了。
大隐隐于市。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谁能想到,在一个被当地恶霸反复欺压、榨干油水的可怜商铺下面,会藏着一条能颠覆整个益州城格局的秘密通道?
高自在这小子,不仅把杜鸿渐算计了进去,连杜鸿渐那个蠢儿子,都成了他计划里的一枚完美无瑕的棋子。
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高士廉感觉自己不是在跟人斗,是在跟一个疯批的ai下棋。
他扶着桌子,缓缓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完全凉透的茶,第三次一饮而尽。
一股苦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开。
他看着眼前这个叫“乌鸦”的卫兵,心里五味杂陈。
本以为自己是运筹帷幄的总导演,结果发现自己是来串戏的。
本以为自己拿的是权谋剧本,结果发现是谍战剧本。
现在他看明白了,这特么根本就是个养成系剧本!
而他,就是那个负责给主角送经验、送装备、再喊一句“大佬牛逼”的npc。
这剑南道首席牛马的身份,看来是摘不掉了。
也罢。
他吐出一口浊气。
反正都是给大唐打工,不丢人。
“很好。”高士廉重新调整好心态,脸上恢复了许国公该有的沉稳。
“计划可行。”
“下一步,如何将人手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到密道入口?”
这才是关键。
城外,可都是杜鸿渐的眼线。
第272章 不就是掀桌子么
高士廉双手负后,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地板被他踩得咯吱作响。
他感觉自己找回了一点点场子。
没错,后手是高自在那个臭小子安排的,可现在,执行计划的总指挥,是他高士廉!
他才是那个发号施令的人。
乌鸦这个秘密武器,也得听他的。
这么一想,心里顿时舒坦了不少。
“城外耳目众多,杜鸿渐的人把各个要道都盯死了。”
高士廉停下脚步,重新坐回主位,摆出许国公的架子。
“三千人目标太大,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密道入口,无异于痴人说梦。”
他抛出了问题,等着乌鸦给出解决方案。
他倒要看看,高自在那个小王八蛋,是不是把这种战术层面的细节都算到了。
乌鸦垂手而立,没有任何思考的停顿。
“国公爷,我们不摸黑。”
高士廉一愣。
“不摸黑?”
“对。”
“那你们准备怎么过去?”
“我们化成为零,悄然溜到城外预定的集结点。”
高士廉感觉自己的血压计指针又开始疯狂摆动。
“国公爷已经以水利厅和财政厅的名义发布一则公告,地下水道堵塞严重,恐有水患之虞。因此,特从各地征调一批精通水利的工匠,即刻入城,对全城水道进行一次彻底的疏通和修缮。”
高士廉听得眼皮直跳。
“杜鸿渐会信?”
高士廉提出了质疑。
“他今天刚被我用这个理由糊弄过,转头你们就来真的?把他当傻子耍吗?”
“国公爷,说谎的最高境界,就是十句话里,九句是真的,只有一句是假的。”
乌鸦平静地解释。
“高长史已经连夜安排,确实集结了一大批真正的水利工匠,人数约有上千人人。他们会带着全套的工具,从官道大张旗鼓地向益州城进发。”
“而我们真正的核心战力炮兵部队,会混杂在这些工匠之中。”
高士廉的大脑宕机了三秒钟。
然后他猛地站了起来。
“胡闹!”
“简直是胡闹!”
“混在千人里,一旦被杜鸿渐的探子发现,盘查起来,岂不是瞬间暴露?到时候怎么办?当场火拼吗?”
他觉得这个计划简直是疯了。
这不叫计划,这叫送人头。
“国公爷,这只是计划的第一层。”
乌鸦的话语永远那么平静,却总能把高士廉的气焰给浇灭。
“第一层?”
“对。这走在明面上的官兵,只是诱饵。”
“真正的主力部队,会走我们之前说的那条地下密道。所有重型装备,包括火枪和所有手榴弹,也都会通过密道运输。”
高士廉坐了回去。
原来如此。
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用真工匠和假工匠当幌子,吸引杜鸿渐的全部注意力。
真正的主力则从地下潜入。
这个计划,还算……靠谱。
“可还是不对。”
高士廉的政治嗅觉让他察觉到了问题所在。
“既然主力都走密道了,那明面上那点人还有什么意义?纯粹当炮灰吗?万一被杜鸿渐识破,直接在城外把他们给围歼了,岂不是白白损失了?”
这不符合逻辑。
高自在那个懒鬼,会舍得这么浪费自己的兵?
“国公爷,这就是计划的精髓所在。”
乌鸦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丝高深莫测的意味。
“这叫双重保险。”
“您想,如果杜鸿渐真的发现了混在工匠里的兵,下令围剿,会发生什么?”
“能发生什么?打起来呗。”高士廉没好气地回答。
“对。一旦在城外打起来,我们走密道的主力部队,就可以立刻从城内杀出,里应外合,直接击溃杜鸿渐的城防部队。”
高士廉:“……”
他感觉自己的思维有点跟不上了。
“那……那如果杜鸿渐没发现城外的兵,但是我们走密道的人暴露了呢?”
“那城外那些兵,就会立刻转为攻城部队。”
乌鸦继续解释。
“他们携带的工具里,混杂着火炮的零件。一旦城内有变,他们会立刻在城外架起炮台,对准城中要害,实施无差别轰炸。”
“到时候,城内大乱,我们暴露的人手就可以趁乱冲杀,在预定地点完成集结。”
高士廉彻底不说话了。
他张着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不是进水了,是直接被水泥给灌满了。
这叫什么计划?
这他妈叫左右互搏,自己打自己啊!
暴露了a计划,就启动b计划去救。
暴露了b计划,就启动a计划去炸。
横竖都是打。
横竖都是要把益州城搅个天翻地覆。
高自在那个疯批,他根本就没想过要“潜入”!
他要的是“大闹天宫”!
“所以,无论杜鸿渐怎么选,他都输定了。”
乌鸦做出了总结。
“他查,城外开打,我们里应外合。”
“他不查,我们主力进城,瓮中捉鳖。”
“他就算两个都发现了,那我们就中心开花,让他首尾不能相顾。”
“这个局,从一开始,就是个阴谋。一个用阳谋包裹起来的阴谋。”
高士廉瘫在椅子上,感觉身体被掏空。
他混迹官场几十年,玩弄权术,平衡各方,靠的是什么?
是妥协,是交换,是拉拢,是打压。
是一套在规则之内,把利益最大化的艺术。
可高自在这套打法……
这小子根本就不上牌桌。
他选择直接把桌子给掀了,然后问你吃饱了没有。
这还怎么玩?
“那……那个臭小子呢?”
高士廉有气无力地问。
“他这么喜欢当导演,他自己负责哪一出?”
“高长史会亲自率领一支骑兵部队。”
乌鸦的回答再次刷新了高士廉的认知。
“骑兵?”
高士廉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益州城内街道狭窄,要骑兵干什么?让他去撞墙吗?”
“国公爷,骑兵不用来巷战。”
乌鸦的脸上甚至出现了一丝……崇拜?
“高长史的目标,是城外的码头。那里是杜家最重要的水路交通枢纽,也是他们唯一的退路。”
“高长史会率领骑兵,在城内开打的第一时间,以最快速度奔袭江边,夺占码头,控制所有船只。”
“然后,他会回师,将杜鸿渐那座临江而建的豪宅,围个水泄不通。”
“到时候,杜家就是插翅难飞。”
“国公爷您看,阳谋里夹杂着阴谋,阴谋里还套着阳谋,一环扣一环,这才是高长史的手笔。”
高士廉闭上了眼睛。
他不想看了。
他也不想听了。
他现在终于懂了。
高自在那个小王八蛋,根本就不是什么导演,也不是什么主演。
他就是个写bug的程序员。
他写了一个无解的程序,然后把他高士廉这个可怜的测试员扔了进去,美其名曰“用户体验”。
还体验个屁啊!
过程不重要,结果才重要。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感觉自己这几十年的政治智慧,都活到了狗身上。
罢了,罢了。
“很好。”
高士廉重新睁开眼,脸上恢复了许国公该有的沉凝。
不就是掀桌子吗?
谁不会啊!
“就按这个计划办。”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告诉所有人,行动起来。”
他已经预感到,明天,益州城的天,要变了。
第273章 毁灭吧,赶紧的,累了。
天还没亮,高士廉就醒了。
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感觉自己一晚上都在做梦。
梦里,他变成了一颗棋子,在一个巨大的棋盘上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来推去。
一会儿放在天元,一会儿又挪到边角。
最离谱的是,他这颗棋子还长了腿,自己跑得飞快,生怕耽误了下棋的人。
他坐起身,感觉腰酸背痛。
当牛马当到梦里,也是没谁了。
洗漱完毕,他没有去前厅,而是直接登上了府邸最高的一座望楼。
乌鸦已经等在那里了,站得笔直,活脱脱一根人形立柱。
高士廉摆了摆手,示意他随意,然后自己走到栏杆前,向城门方向望去。
清晨的薄雾笼罩着益州城,远处的城墙轮廓若隐现。
一切都很平静。
平静得让人发慌。
“都准备好了?”高士廉问。
“是,国公爷。所有单位各就各位。”乌鸦的回答永远精准,没有一个废字。
高士廉“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扮演好一个坐镇中军、稳如泰山的主帅。
虽然他心里慌得一批。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色大亮。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响起,那是城门开启的信号。
高士廉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来了。
大戏开场了。
只见远处的官道上,出现了一股黑压压的人流。
那人流蠕动着,汇聚着,朝着益州城门的方向涌来。
这估摸着有几千人。
高士廉昨天晚上听乌鸦说起这个数字时,还没什么概念。
现在亲眼看到,他才懂得什么叫人山人海。
这哪里是工匠队伍,这分明是哪个村子在搞迁徙。
“杜鸿渐那个老狐狸,看到这阵仗,真的不会直接下令关门放狗吗?”
“他不会。”乌鸦开口。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点评的口吻说:“嗯,人多,反而能形成一种压迫感,让守城的兵丁不敢轻举妄动。此乃虚张声势之计。”
高士廉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这天没法聊了。
人流越来越近,已经到了城门底下。
守城的兵丁们显然也懵了。
他们排成一列,手持长枪,试图维持秩序,但面对数倍于自己的人潮,那点阵势就跟纸糊的差不多。
一个都尉模样的军官,扯着嗓子大喊:“排队!都给老子排好队!一个一个来!要查验路引的!”
然而根本没人听他的。
人群乱糟糟地挤在一起,吵嚷声、叫骂声、工具碰撞声,汇成了一股巨大的噪音,冲天而起。
高士廉看得手心冒汗。
这剧本不对啊!
说好的化整为零,悄然渗透呢?
这怎么看都像是要直接冲卡的节奏!
“国公爷,”乌鸦再次开口,“混乱,是最好的掩护。”
高士廉:“……”
行吧,你说是就是吧。
反正导演是高自在那个疯批,我一个npc,有什么资格质疑剧本。
城门口的盘查,果然和他预想的一样,成了个笑话。
兵丁们想认真查,可前面的人还没问完,后面的人就挤上来了。
推推搡搡之间,根本没法仔细核对。
最后,那个都尉也放弃了,只能挥着手大喊:“每天只放三百人!今天满了就都回去!明天再来!”
这是杜鸿渐的命令。
每天三百人,分批入城,严格监视。听起来很稳妥。
可现在,这稳妥的计划,在数千人的冲击下,显得那么脆弱。
人群开始按照兵丁的指挥,慢吞吞地放行。
每一个进去的“工匠”,都会被另一队兵丁带走,押送到指定的区域。
一切看起来,正朝着计划的方向发展。
高士廉刚刚松了半口气。
就在这时,一个骚包的身影,出现在了城门口。
一个穿着华丽绸缎、走路左摇右晃的年轻人,带着一群狗腿子,大摇大摆地挤开了人群,走到了最前面。
杜子腾。
杜鸿渐那个名震益州的败家儿子。
高士廉的血压“蹭”一下就上来了。
淦!
随机事件刷新了!
还是个精英怪!
“这……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高士廉的声音都变调了。
“不是。”乌鸦的回答很干脆。
高士廉的心沉了下去。
完了,芭比q了。
最怕的不是敌人太强,而是自己这边有个神仙都算不到的猪队友……哦不,是猪对手。
杜子腾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蠢货,破坏力有时候比他爹那个老狐狸还大。
只见杜子腾捏着鼻子,一脸嫌弃地看着那些“工匠”。
“我说,今天城门口怎么这么臭?搞了半天是你们这群泥腿子进城啊?”
他走到那个都尉面前,用扇子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王都尉,辛苦了啊。大早上的就得闻着这股味儿。”
那个王都尉连忙陪笑:“杜公子说笑了,这是职责所在。”
“职责,对,职责。”杜子腾点点头,然后话锋一转,
“不过呢,本公子最近体恤你们城防营的兄弟,决定帮你们创收。”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人群大声宣布:“从今天起,所有进城的工匠,除了要交入城税,还得交一份‘清新税’!”
“你们这群人把城门口都搞臭了,影响了本公子的心情,难道不该赔偿吗?”
“每人,十文钱!交了钱再进去!”
高士廉在望楼上听得目瞪口呆。
清新税?
他现在严重怀疑,高自在那小子是不是偷偷给杜子腾开过脑洞。
人群里一阵骚动。
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工匠”忍不住开口:“公子,我们是官府征调来修水道的,哪有钱交什么税啊……”
“啪!”
杜子腾身边的一个狗腿子,一巴掌就扇了过去。
“顶嘴?我们公子说要交,就得交!哪那么多废话!”
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高士廉看到,人群中有几个“工匠”的手,已经悄悄摸向了腰间的工具袋。
那里头,可不是锤子和凿子。
“乌鸦!”高士廉低喝一声。
“国公爷,稍安勿躁。”乌鸦依旧平静,“高长史有令,若遇杜子腾,可便宜行事。”
便宜行事?
怎么个便宜行事法?
当场把他打一顿吗?
就在高士廉以为马上要上演全武行的时候,一个瘦小的“工匠”突然从人群里冲了出来。
“噗通”一声,跪在了杜子腾面前。
“公子!公子开恩啊!”
那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嚎起来。
“我们都是穷苦人,家里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娃儿!这次来益州府做工,就是为了挣口饭吃啊!”
“别说十文钱,我们连一文钱都掏不出来了!求公子可怜可怜我们,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他一边哭,一边“咚咚咚”地磕头,把地面撞得山响。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把所有人都搞懵了。
包括杜子腾。
他看着脚下这个哭得撕心裂肺的男人,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那个瘦小工匠的表演还在继续。
“公子您行行好,就当是积德了!我们全家给您立长生牌位,天天为您烧香祈福,保佑您长命百岁,多子多福啊!”
这番操作,直接把杜子腾架到了一个下不来的高台上。
他要是再坚持收钱,就成了欺压良善、断人活路的大恶霸。
虽然他本来就是,但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承认啊。
杜子腾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很享受这种被人跪地哀求的感觉,这让他觉得自己是掌控别人生死的神。
“罢了罢了!”他装模作样地挥了挥扇子,“看你这么可怜,本公子今天心情好,就饶了你们!”
“今天这三百人,‘清新税’,免了!”
“都给本公子滚进去!别在这碍眼!”
说完,他带着一群狗腿子,趾高气扬地走了。
仿佛自己刚刚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城门口,短暂的死寂之后,爆发出了一阵欢呼。
“多谢公子!”
“公子真是活菩萨!”
那群“工匠”们,一个个感恩戴德,对着杜子腾的背影千恩万谢。
高士廉在望楼上,已经彻底石化了。
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这……这就解决了?
用一个演员的自我修养,解决了一场可能引发火并的危机?
他缓缓地转过头,看着身边的乌鸦。
“……这也是高自在安排的?”
“是。”乌鸦点头,“高长史说过,对付聪明人要用阴谋,对付蠢人,顺着他的性子来就行。”
“杜公子喜欢被人吹捧,喜欢享受权力带来的快感。我们的人,只是满足了他。”
“如此一来,不仅解决了麻烦,还能在他心里,把我们这群‘工匠’的形象,定义为‘一群可怜又好欺负的穷鬼’。”
“这对我们后续的行动,非常有利。”
高士廉缓缓坐回了椅子上。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参与一场权谋斗争,而是在看一出荒诞喜剧。
而高自在,就是那个最疯的编剧。
他吐出一口浊气。
算了,不挣扎了。
毁灭吧,赶紧的,累了。
这首席牛马,爱谁当谁当吧。
第274章 本督有预感,活不长了
杜鸿渐的书房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味。
他面前的桌案上,堆的不是公文,而是一叠又一叠的探报,每一张都写着大同小异的内容。
“目标人物,王二麻,三十七岁,籍贯蜀州,三代石匠,双手布满老茧,与描述相符。”
“目标人物,李狗蛋,二十四岁,籍贯汉州,水利工,能准确说出本地五条主要河流的疏浚难点,与描述相符。”
“目标人物,孙铁柱……”
杜鸿渐把手里的探报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
“废物!通通都是废物!”
他感觉自己的脑仁在突突直跳,太阳穴的血管鼓胀,一下一下地冲击着他的理智。
整整三天了。
高士廉那边以疏通水道的名义,每天往城里送三百人。
而他派出去的探子,用尽了各种办法,盘问、试探、甚至设局套话,得出的结论都只有一个。
这些人,全是真的工匠。
真的不能再真了。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躬身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劝道:“老爷,您消消气。既然都是真的工匠,那说明高士廉并没有耍花样,这……这不是好事吗?”
“好事?”杜鸿渐猛地回头,双眼布满血丝。
“你管这叫好事?”
“这说明本督的预感没错!我感觉我就要活不长了啊!”
管家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住他:“老爷,您这是说的什么话,太不吉利了。”
“你不懂!”杜鸿渐甩开他的手,在房间里烦躁地走来走去。
“高士廉那个老家伙按兵不动,高自在那个死疯批更是从头到尾没露过面。火车站那边风平浪静,城门口这边却天天给我送惊喜。”
“每天三百人,三天就是九百人,快一千人了!”
“他到底想干什么?啊?他到底想干什么!”
杜鸿渐越说越激动,感觉自己快要被逼疯了。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折磨。
对方的牌一张都没出,他却已经感觉自己快要输光了。
这不叫打仗,这叫凌迟。
一刀,一刀,割掉你的理智,割掉你的判断力,让你在无尽的猜测和恐惧中自己崩溃。
“再这样下去,本督不是被高自在打死的,是活生生被他给吓死的!”
管家看着自家老爷这副模样,也是心惊胆战。
他连忙汇报道:“老爷,您别急。府里的五千府兵,还有赵国公派来的那一百多位百骑司的好手,都已经全部集结完毕了,随时可以动手。”
“五千府兵?百骑司?”
杜鸿渐停下脚步,这几个字让他混乱的脑子找回了一丝清明。
对啊。
他手里有兵。
有五千精锐府兵,还有百骑司。
他怕什么?
“哈哈哈……”杜鸿渐突然笑了起来,笑声一开始有些干涩,后来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有底气。
“说得对!本督有兵!有的是兵!”
他重新坐回主位,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就算城里这一千人全都是高自在的兵,又如何?五千对一千,优势在我!”
“他高自在一介白身,连个官职都没有,他真敢对我这个朝廷钦命的益州别驾动手吗?”
杜鸿渐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冷笑。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丝绸锦囊,放在桌上,轻轻拍了拍。
“来剑南道之前,赵国公,长孙仆射大人,亲手给了我这个。”
管家好奇地探过头去。
“赵国公的锦囊妙计?”
“没错。”杜鸿渐缓缓打开锦囊,抽出里面的纸条,上面的字迹苍劲有力。
“赵国公说,对付高自在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不能跟着他的节奏走。你要做的,就是守好你自己的规矩。”
“我是朝廷命官,是大都督,我代表的是朝廷,是陛下。”
“除非高自在公然扯起大旗造反,把‘谋反’两个字明明白白地戴在自己头上,否则,他就不敢动我一根汗毛!”
“他敢动我,就是动朝廷,就是打陛下的脸。这个罪名,他担不起!”
杜鸿渐把纸条重新收好,脸上的惊慌和恐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运筹帷幄的自信。
他觉得自己悟了。
彻底悟了。
高自在所有的花招,所有的阴谋,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下:不能公开撕破脸。
所以他才要搞什么工匠入城,搞什么暗度陈仓。
因为他不敢明着来!
“哈哈哈,妙啊!赵国公此计,真是太妙了!”
杜鸿渐感觉自己全身的关节都舒展开了。
他之前的恐惧,源于未知。
现在,他看穿了高自在的底牌。
“你不是喜欢玩心理战吗?”
“行,我陪你玩。”
“我就在这里看着,看着你把人一点点送进来。”
“一千人,两千人,三千人!”
“我倒要看看,你什么时候敢动手!”
“你敢动手,我就敢镇压!到时候,谋反的帽子一扣,天王老子来了都救不了你!”
“传我命令!”杜鸿渐一拍桌子,气势十足。
“城防营继续放人,每天三百,一个都不能多!”
“但是!给我把人盯死了!他们住在哪,吃了什么,见了什么人,拉了几泡屎,我全都要知道!”
“另外,让府兵和百骑司的人都打起精神来,只要那群‘工匠’有任何异动,立刻拿下!”
“是!老爷!”管家领命而去。
书房里,只剩下杜鸿渐一个人。
他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药,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但他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舒坦。
“来吧,高自在。把你的招数都使出来。”
“本督就在这益州城里,给你摆下了一座天罗地网。就看你这条过江龙,怎么死!”
第275章 你开心就好
杜鸿渐感觉自己又行了。
自从悟透了赵国公的锦囊妙计,他整个人都升华了。
之前那几天被高自在那个疯批搞出来的精神内耗,一扫而空。
他现在看问题,站位就不一样了。
什么阴谋诡计,什么暗度陈仓,在“朝廷大义”这四个字面前,都是土鸡瓦狗。
“老爷,今日,城门又入三百工匠。”
管家躬身进来禀报。
杜鸿渐端着茶杯,连盖子都没掀开,只是轻轻晃了晃。
“嗯。”
一个字,充满了高手的从容和淡定。
管家看着自家老爷恢复了往日的威严,心里也松了口气。
前几天老爷那副快要原地飞升的样子,实在是吓人。
“探子们还在查验,不过……”管家顿了顿,“大概率,还都是真的工匠。”
“继续查。”杜鸿渐放下茶杯,“不仅要查,还要给他们提供方便。别让人说我益州府苛待征调的匠人。”
他现在巴不得这些人都是真的。
“你高自在不是喜欢玩虚虚实实吗?行,本督就陪你玩。”
“你送进来的人越真,就越说明你心虚!你越心虚,就越不敢动手!你越不敢动手,本督就越安全!”
逻辑闭环了。
第五天,又是三百人准时入城。
杜鸿渐的书房里,探报堆得更高了。
“目标人物,赵铁牛,二十九岁,籍贯……”
他连看都懒得看,直接挥手让管家把这些废纸拿去引火。
总计一千五百人。
高自在的兵力,应该已经全部就位了。
杜鸿渐甚至有点小激动。
来吧,摊牌吧!我已经等不及要掀桌子了!
他命令五千府兵和百骑司高手全部进入战备状态,十二时辰轮班,只等那群“工匠”图穷匕见,他就立刻化身正义的使者,将他们就地正法。
然而,第六天。
管家来了。
“老爷,今天……城门口没人来了。”
“嗯?”杜鸿渐抬起头。
没了?
就这?
一千五百人?
他掐指一算,五千对一千五,优势依旧在我啊!
“很好。”杜鸿渐做出了判断,“这说明高自在的牌已经出完了。他的人马已经全部就位,接下来,就是要动手了。”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
“传令下去,让所有人把眼睛给我瞪大了!一只苍蝇飞进工匠的营地,我都要分出它是公是母!”
“是!”
杜鸿渐坐在太师椅上,闭上眼睛,静静等待。
他已经能想象到,当高自在的“工匠大军”揭竿而起,冲向大都督府时,他杜鸿渐大手一挥,五千府兵从天而降,将叛逆尽数拿下的光辉场面。
届时,他就是平定剑南道叛乱的第一功臣!
升官发财,指日可待!
时间,又过了三天。
书房里的气氛,开始变得不对劲。
杜鸿渐从最开始的闭目养神,变成了坐立不安。
为什么还不动手?
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
你们一千五百人,每天吃我益州城的粮食,住我益州府的地盘,难道就是为了来体验生活的?
“老爷,探报。”
管家又来了,表情古怪。
“念。”杜鸿渐的声音透着一股不耐烦。
“三号营地的工匠,今天因为抢一块肥肉打起来了,被工头罚了一天不准吃饭。”
杜鸿渐:“……”
“七号营地的工匠,联名上书,说营地里的茅厕太臭,请求拨款修缮。”
杜鸿渐:“……”
“还有,十三号营地的工匠,昨天晚上聚众赌博,把裤衩都输掉了,今天光着屁股在干活。”
“够了!”杜鸿渐一拍桌子,“我让你探查的是异动!是谋反的迹象!不是这些鸡毛蒜皮的破事!”
管家一脸委屈:“老爷,可……可这就是最大的异动了啊。”
杜鸿渐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直跳。
他感觉自己被耍了。
高自在那个王八犊子,一定是在用这种方式消磨他的意志。
对,一定是这样。
心理战,又是该死的心理战!
“稳住,我们能赢。”杜鸿渐对自己说,“他越是这样,越说明他急了。我们不能自乱阵脚。”
又过了几天。
杜鸿渐已经快麻木了。
他每天的工作,就是坐在书房里,听管家汇报那群工匠又搞出了什么幺蛾子。
今天张三家的狗和李四家的鸡打架了。
明天王二麻子在河里摸鱼摔断了腿。
后天孙铁柱因为随地大小便被罚了钱。
这哪里是潜伏的军队,这分明就是个大型乡村真人秀现场!
杜鸿渐的理智,正在被这些琐事一点点地蚕食。
他甚至开始怀疑,赵国公的锦囊妙计,是不是有点……过时了?
就在他快要崩溃的时候,管家带来了一个全新的消息。
“老爷,那段水道……修好了。”
杜鸿渐愣住了。
“什么玩意儿修好了?”
“水道。”管家重复道,“就是许国公那边报上来的工程,第一批工匠负责的那一段,已经全部疏通完毕,验收合格了。”
杜鸿渐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是,你们来造反的,怎么还真的干上活了?
“然后呢?”他艰难地问。
管家咽了口唾沫:“然后……工头开始给那些完工的工匠结算工钱了。今天早上,已经有七八十个工匠,领了钱,收拾好包袱,出城……回家了。”
回家了?
杜鸿渐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剧烈的冲击。
这算什么?
敌军打了三天工,然后卷款跑路了?
“假的!都是假的!”杜鸿渐猛地站起来,“这是障眼法!他们一定是把人藏起来了!给我查!就算把益州城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些失踪的工匠给我找出来!”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彻底让杜鸿渐陷入了自闭。
第二天,又有一百多人领钱走人。
第三天,两百多。
第四天……
城里的“工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少。
杜鸿渐不吵了,也不闹了。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在书房里,双目无神,活脱脱一尊望夫石。
管家每次进来汇报,都感觉是在给一具蜡像说话。
“老爷,今天又走了一百五十人。”
“嗯。”
“老爷,只剩下不到五百人了。”
“嗯。”
“老爷,他们说明天就能全部完工了。”
“嗯。”
杜鸿渐已经彻底麻木了。
他想不通。
高自在这个小狐狸,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花那么大代价,把一千五百人送进城,就是为了帮他杜鸿渐疏通下水道?
这是嫌自己命长,上赶着来送人头吗?
又过了五天。
管家最后一次走进了书房。
他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复杂。
“老爷……”
杜鸿渐缓缓抬起头,脸上一片死寂。
“说吧,是不是都走光了?”
“是。”管家低着头,“最后一个工匠,半个时辰前领了工钱,已经出城了。负责监视的兄弟亲眼看到他走远了。”
“现在,城里……一个工匠都不剩了。”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杜鸿渐一动不动,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座雕像。
他输了。
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输的。
对方从头到尾,连一根指头都没动过他。
只是派了一群人来,帮他修好了下水道,然后就走了。
可他却感觉自己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
这比直接派兵打过来,还要折磨人。
许久之后,杜鸿渐终于动了。
他慢慢地,慢慢地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已经恢复了平静的益州城。
他嘶哑地开口。
“传我命令。”
管家精神一振,连忙上前:“老爷请讲!”
“让府兵和百骑司的人,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现在,才是最危险的时候!”
“高自在一定是想让我们放松警惕,然后发动致命一击!”
“全城戒严!一刻也不能放松!”
管家:“……”
他看着自家老爷那张写满了“我已看穿一切”的脸,很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
老爷开心就好。
第276章 少爷被绑架了
又过了小半个月。
益州城,风平浪静,屁事没有。
杜鸿渐的书房里,那股浓郁的药味总算散了。
他现在每天的工作,就是喝喝茶,看看书,偶尔处理一下积压的公文,小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惬意。
全城戒严的命令还没撤,但府兵和百骑司的好手们,已经从轮班变成了每天打卡上下班。
没办法,精神再紧绷的弓,也经不起这么长时间的拉满。
人是铁,饭是钢,弦绷久了,是会断的。
杜鸿渐靠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颗油光锃亮的核桃,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我已经看破红尘”的佛系气质。
他悟了。
高自在那个死疯批,折腾了那么久,送了一千五百人进来,帮他修好了下水道,然后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他怂了!
他所有的计划,都在本督的铁腕手段和无懈可击的防守面前,化为了泡影!
什么致命一击?什么心理战术?
不存在的。
杜鸿渐甚至开始反思自己,前段时间是不是有点反应过度了。
自己吓自己,属实是有点丢人了。
说到底,他高自在再牛,也只是个前长史。我,杜鸿渐,乃是朝廷钦命的剑南道大都督,正儿八经的封疆大吏。
他拿什么跟我斗?
拿他那张帅脸吗?
可笑。
“老爷,这是本月的账目。”
管家躬身进来,将一本账簿呈上。
杜鸿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了一个单音节。
“嗯。”
高手,就是这么的云淡风轻。
管家看着自家老爷恢复了智珠在握的模样,也是长出了一口气。
老爷总算是正常了。
“对了老爷,”管家汇报道,“子腾少爷这几天在府里待得闷了,说是想出去转转。”
杜鸿渐盘核桃的手停了一下。
杜子腾,他的宝贝儿子,益州城里有名的小霸王。
前段时间因为全城戒严,被他关在府里,估计是快长毛了。
现在嘛……
杜鸿渐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表情。
是时候,让我杜家的威严,重新照耀益州这片大地了。
“让他去吧。”杜鸿渐淡淡地开口,“年轻人,是该多出去走动走动。”
“是。”管家应了一声,又补充道,“那……要不要多派些人手跟着?”
“派!”杜鸿渐一挥手,豪气干云,“那几位百骑司的好手,都派给他!在本督的地盘上,我儿子的安全,必须是最高级别的!”
他现在有这个底气。
高自在的牌已经打光了,现在就是他的回合。
让儿子出去收收苛捐杂税,搞点创收,宣示一下主权,合情合理。
谁敢有意见?
谁有意见,就是跟朝廷过不去,就是跟赵国公过不去!
逻辑,又闭环了。
杜鸿渐很满意自己的安排,他甚至能想象到,当他那宝贝儿子带着百骑司的高手招摇过市时,益州城的百姓们那副敢怒不敢言的表情。
舒坦!
太舒坦了!
这才是当官的乐趣所在嘛!
然而,他这份舒坦,只持续了不到两个时辰。
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管家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一张脸白得和纸一样,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囫囵。
“老……老……老爷……不……不好了!”
杜鸿渐正品着新到的贡茶,被这一下吓得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洒了一身。
他勃然大怒,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慌什么!天塌下来了不成!本督还没死呢!”
“公子……公子他……”管家跪在地上,带着哭腔喊道,“公子在街上收税的时候,让人给……给绑了!”
杜鸿渐的脑子嗡的一声。
绑了?
他感觉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公子被人绑架了!”
杜鸿渐整个人都僵住了。
在益州城里?
在他的地盘上?
绑架他的儿子?
这是哪个不开眼的,活腻歪了想挑战一下地狱难度?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身边的家丁护卫呢?还有我派给他的那几个百骑司的好手呢?都是死人吗!”
管家猛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凄厉。
“死了!全都死了!”
“尸体……尸体就让人扔在府门口!”
轰!
杜鸿渐感觉自己的天灵盖都被人掀了。
他一个踉跄,撞翻了身后的太师椅,整个人都瘫倒在地。
来了。
那个男人的致命一击,在他最放松,最懈怠的时候,终于来了。
高自在!
这个该死的疯批!
杜鸿渐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他所有的骄傲,所有的自信,所有的运筹帷幄,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什么朝廷大义,什么身份规矩,在绝对的暴力面前,都是狗屁!
对方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混账!王八蛋!”杜鸿渐从地上爬起来,状若疯魔,他冲到管家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高自在这个畜生!有什么事冲着本督来!对一个孩子动手,他算什么英雄好汉!”
管家被他摇得七荤八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查!给我查!”杜鸿渐咆哮着,“把府里所有的人都给我派出去!就算是把益州城给我翻过来,也要把人给我找到!”
“是!是!”
管家屁滚尿流地跑了出去。
杜鸿渐在房间里疯狂地来回踱步,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他错了。
他错得离谱。
从一开始,他就落入了对方的陷阱。
修水道是假的,让他放松警惕才是真的!
什么叫心理战?
这才叫他妈的心理战!
先用无尽的琐事消磨你的意志,让你从极度紧张到极度松懈,在你以为一切都结束的时候,再给你来上最狠的一刀!
杀人,还要诛心!
“等等!”
在管家快要跑出门口的时候,杜鸿渐猛地叫住了他。
管家一个急刹车,差点摔倒。
杜鸿渐的双眼通红,脸上青筋暴起,表情狰狞。
“传我命令!”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决绝。
“让五千府兵,立刻!马上!全部集结!封锁所有城门!”
“从现在开始,益州城,许进不许出!”
“另外,告诉他们,取消所有休假,所有人,枕戈待旦!”
“本督要让高自在那个杂碎看看,这里,到底是谁的地盘!”
第277章 回答我问题,我是谁
头好痛。
这是杜子腾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念头。
紧接着,是浑身传来的酸软感,四肢百骸都使不上劲。他想动一下,却发现手脚被什么东西牢牢地捆着,动弹不得。
“唔……唔……”
嘴里还塞着一块破布,散发着一股怪味,让他几欲作呕。
这是哪儿?
他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四周一片昏暗,只有一盏豆大的烛火在不远处摇曳,勉强照亮了身前一小片地方。
他好像是在一个柴房里,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干草的气息。
绑架?
这两个字跳进杜子腾的脑海,他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升起一股怒火。
在益州城,在他的地盘上,居然有人敢绑他杜大少爷?
活腻了!简直是活腻了!
他开始用力挣扎,喉咙里发出愤怒的呜咽声,试图引起外面的人注意。
“吱呀”一声,柴房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影逆着光走了进来,将本就昏暗的房间衬得更加看不真切。
那人走到杜子腾面前,蹲下身,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杜公子?醒了?”
一个有些耳熟的男声传来。
杜子腾挣扎得更厉害了。
那人笑了笑,伸手将杜子腾嘴里的破布扯了出来。
“呼……哈……”杜子腾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随即破口大骂。
“你他妈谁啊!狗胆包天!知道本公子是谁吗?我爹是剑南道大都督杜鸿渐!你死定了!我爹会把你碎尸万段!”
一套丝滑小连招,是他在益州城横行霸道的经验总结。
然而,对方并没有出现他预想中的惊慌失措。
“杜公子真是贵人多忘事啊。”那人慢悠悠地说,“一个多月前,你对着米铺的掌柜收税,一个穷书生看不下去了,出手帮了忙。然后你又对那个穷书生收税,还让那穷书生少管闲事。有这回事吧?”
穷书生?
杜子腾愣了一下,记忆的碎片开始拼接。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是你!”杜子腾想起来了,就是眼前这个腔调。
他怒火更盛:“好啊!你个穷酸!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上次让你跑了,这次你居然敢绑架本公子!你完了!你不止完了,你全家都完了!我爹不会放过你的!”
他坚信,只要把老爹的名号搬出来,益州城里没有不怕的。
“是吗?”
那人轻笑一声,在杜子腾面前,缓缓抬起手,在脸上一抹。
一张薄薄的面具被扯了下来。
油灯的光芒下,露出了一张全新的,带着几分懒散笑意的年轻面孔。
杜子腾的叫骂声戛然而止。
人……人皮面具?
这他妈是什么操作?
他懵了。
剧本不对啊。一个穷酸书生,怎么会玩这种江湖手段?
“那,杜公子,你再猜猜看,我又是谁啊?”那人把玩着手里的人皮面具,好整以暇地问。
杜子腾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眼前这张脸,他完全没印象。
不是那个穷书生?
“杜公子,实在是对不住。”那人忽然换上了一副抱歉的口吻,“这事儿我太久没干了,手艺有点生疏,迷药好像用得有点多,让你睡了这么久,真是小人的不是。”
杜子腾看着对方“诚恳”的表情,瞬间又感觉自己行了。
看吧!果然还是怕了!
管你是什么人,在我爹的地盘上,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他立刻恢复了嚣张气焰:“哼!现在知道怕了?晚了!不过,你要是现在就给本公子磕头认错,再把本公子毫发无伤地送回去,本公子或许可以考虑在我爹面前替你说两句好话,让你死得痛快点!”
“哦?”
那人挑了挑眉。
下一秒,他毫无征兆地抬起脚,一脚踹在杜子腾的肚子上。
“砰!”
“呕!”
杜子腾整个人弓成了一只虾米,胃里翻江倒海,刚吃下去的酒菜差点全吐出来。
剧痛让他眼泪都流出来了。
这一下,把他所有的嚣张和幻想,全都踹回了娘胎里。
他……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真的动手?
“我给你点脸,叫你一声杜公子。”
那人收回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不给你脸,我真让你肚子疼。现在,回答我的问题,我是谁。”
杜子腾蜷缩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浑身都在发抖。
他看着眼前这张陌生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对啊……他是谁?
这个疯子到底是谁?
为什么敢在益州城里这么干?他就不怕我爹的五千府兵吗?
“我……我不知道……”杜子腾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是真的怕了。
“唉,真笨。”那人叹了口气,百无聊赖地重新蹲下身,与杜子腾平视。
“我啊,我叫高自在。”
高自在?
杜子腾在脑海里疯狂搜索这个名字。
有点耳熟,但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就是你爹这段时间,天天念叨,差点让我熬成疯子的那个疯子。”高自在补充了一句,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让杜子腾胆寒的笑容。
杜子腾的脑子炸了。
高自在!
剑南道大都督府前长史!
那个把他爹耍得团团转,让他爹前段时间跟个神经病一样在府里天天疑神疑鬼的始作俑者!
是他!
一瞬间,所有的事情都串联起来了。
什么穷书生,什么偶遇,全都是假的!
从头到尾,这就是一个针对他杜家的阴谋!
而他,杜子腾,就是对方计划里,最致命的那枚棋子!
一股冰凉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看着眼前这个笑嘻嘻的年轻人,只觉得坠入了冰窟。
疯子!
爹说的没错,这家伙就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
第278章 我来教你如何收税
高自在。
这个名字在过去的一个多月里,是他爹杜鸿渐嘴里的噩梦,是整个都督府挥之不去的阴影。
现在,这个噩梦就蹲在他面前,笑得春暖花开。
“想通了?”高自在用一种聊家常的口吻问。
“想通了就好,省得我再费口舌。你看,大家都是文明人,能用脑子解决的问题,尽量不动手。”
杜子腾哆嗦了一下,肚子上还火辣辣地疼。
这叫尽量不动手?
你他妈对“尽量”这两个字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恐惧压倒了愤怒,他现在只想活命。
“高……高长史……”杜子腾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你抓我干什么?我爹……我爹跟你的恩怨,你去找他……不关我的事啊……”
“哎,话不能这么说。”高自在摆摆手。
“父债子偿,天经地义嘛。再说了,我这人懒,找你爹多麻烦,他身边护卫那么多,我这小身板可不够看的。找你就不一样了,简单,高效。”
杜子腾快哭了。
合着我就是个软柿子呗?
“高长史,你放了我吧!”杜子腾带着哭腔求饶。
“只要你放了我,你要多少钱都行!我爹肯定给!十万贯!不!二十万贯!”
他现在只想破财消灾,什么面子,什么尊严,都见鬼去吧。
“钱?”高自在挑了挑眉,然后一副“你小子很上道”的表情,拍了拍杜子腾的脸。
“不错,有觉悟。不过,我们先不谈钱,谈点别的。”
“谈……谈什么?”
高自在站起身,踱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杜子腾。
“我听说,你在益州城,玩得很花啊。” 杜子腾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什么米铺收税,布庄收税,连路边卖炊饼的大爷你都不放过,还美其名曰‘市容管理税’。杜公子,商业奇才啊你。”
每一句话,都让杜子腾的心沉下去一分。
“我……我那是……”
“别解释。”高自在打断他。
“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我不是来跟你讨论道德问题的,因为道德这玩意我也没有。我是来跟你讨论业务问题的。”
“业……业务?”杜子腾彻底跟不上对方的思路了。
“对,业务。”高自在重新蹲下,一副传道授业的架势。
“你那个收保护费的模式,太落后了,太低端了,简直是业界耻辱。”
杜子腾:“……”
我被绑匪鄙视业务能力了?
这世界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你看你,收个钱,搞得人家怨声载道,背后戳你脊梁骨。效率又低,风险又高,万一碰到个愣头青,跟你拼了,你还亏了。这叫什么?这叫没有核心竞争力!”
高自在痛心疾首。
杜子腾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不是被绑架了,而是误入了一个什么奇怪的培训班。
“来,我教教你,什么叫专业。嗯……就把我以前干过的给你说说吧。”高自在清了清嗓子。
“你想收钱,对吧?光明正大地收,收到别人对你感恩戴德,那才叫本事。”
杜子腾的眼睛里冒出了一点求知的光。
“比如说,你想收米铺的钱。你不能直接上去要,那叫抢。你要先成立一个‘益州粮食行业协会’,你当会长。”
“然后你出台规定,凡是入会的,协会提供统一的‘质量认证’,保证米没有沙子,没有霉变。”
“老百姓买米,是不是就认准你这个认证了?那些不入会的,他们的米就卖不出去。你说,他们会不会哭着喊着求你,让你收他的会费?”
杜子腾的眼睛亮了。
对啊!
“再比如,你想收布庄的钱。你搞一个‘益州时装周’,评选‘最受欢迎布料’、‘最佳剪裁设计’。你想让谁得奖,谁就得奖。”
“得了奖的,身价倍增。那些想得奖的,是不是得来给你这个评委会主席送点‘评审费’?到时候大把人排队送钱送女人,财色双收啊。”
杜子腾的呼吸开始急促。
妙啊!
“还有那些街边小贩,收什么‘市容管理税’,多难听。你把一条街包下来,重新规划,统一制作餐车,统一招牌,搞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
“然后你把摊位租出去,这叫什么?这叫‘商业地产开发’!那些小贩不仅要交租金,还得谢谢你给他们提供了这么好的经营环境,说不定还要给你立个长生碑,夸你是活菩萨!”
高自在说得口干舌燥,拿起旁边水瓢喝了一口。
杜子腾已经完全呆住了。
他看着眼前的高自在,那张脸上仿佛写着“智慧”两个大字。
原来……原来钱还可以这么赚!
跟他这些手段比起来,自己那套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又蠢又粗暴。
“高……高长史……”杜子腾结结巴巴地开口,称呼都变了,带着一丝敬佩。
“您……您真是大才!这种办法,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因为你没文化。”高自在直截了当地说。
杜子腾:“……”
虽然是实话,但能不能委婉一点?
“怎么样,我这个收保护费的方法,是不是比你的好?”高自在问道。
“好!太好了!”杜子腾点头如同捣蒜。
“高长史,您要是用这套办法,不出三年,整个益州城的钱都得是您的!”
他甚至开始幻想,要是自己学会了这几招,以后在益州城……
“这些玩意儿,我不玩了。”高自在突然话锋一转,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
杜子腾的幻想戛然而止。
“啊?”他愣住了。
“为……为什么不玩了?这么好的办法!”
“这简直是造钱的法子,怎么能说不玩就不玩了?”
“废话。”高自在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我转行了啊。”
“转……转行?”
“对啊。”高自在理所当然地说。
“搞那些东西,又是成立协会又是搞开发,前期投入大,回本周期长,累死累活,来钱太慢了。”
杜子腾彻底懵了。
“这还慢?那什么才叫快?”
高自在伸出手指,指了指被捆成粽子的杜子腾。
“你看,像这样,我改行玩绑架了。”
杜子腾脸上的敬佩和向往,瞬间凝固,然后寸寸碎裂。
“绑了你,发封信给你爹,就不信他不给钱。”高自在掰着手指头算账。
“你看,前后需要多久?一天?两天?动动脑子,写封信,钱就到手了。没有前期投入,没有运营成本,一本万利。你说,这样来钱,是不是比刚才那些快多了?”
轰!
杜子腾感觉自己的天灵盖又被掀开了一次。
所有的敬佩,所有的顿悟,在这一刻全都化为了无尽的恐惧和荒谬。
疯子!
这个男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的在言传身教!
他用一套完美的商业模式,来论证他现在干的绑架是多么的先进,多么的高效!
“现在,懂了吗?”高自在拍了拍杜子腾的肩膀,语重心长。
“知识就是力量,思路决定出路。杜公子,今天这堂课,价值千金,你可得好好消化消化。”
杜子腾嘴唇发白,浑身抖得和筛糠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的认知,被这个疯子按在地上,来回摩擦,彻底踩碎了。
第279章 他长孙无忌算个屁
杜子腾的大脑是一片浆糊。
他被上了一课,一堂关于“高效创收”的实践课,授课老师是他家的仇人,教学用具是他自己。
这他妈叫什么事儿。
恐惧已经把他的理智冲刷得一干二净,现在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高……高长史……”杜子腾的声音发颤,带着哭腔,他努力挤出一个讨好的表情。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您放了我吧,我发誓,我今天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我绝对不会告诉我爹!”
他觉得自己的保证很有诚意。
高自在蹲在那里,歪着头打量他,那表情,就和看一个努力用三条腿走路的板凳一样,充满了费解。
“放了你?”高自在开口了,“然后让你回去找你爹,带着五千府兵来把我剁成肉酱?”
“不会的!绝对不会!”杜子腾把头摇得和拨浪鼓一样。
“杜公子,你当我傻啊?”高自在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杜子腾的额头。
“你现在对我来说,不是杜家的少爷,你就是钱,会走路的钱,懂吗?”
钱……
杜子腾的求生本能瞬间找到了新的方向。
“钱!对!钱!”他激动起来,“高长史,你要钱,我给你!我有很多私房钱!你放了我,我全都给你!”
高自在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十万贯!我给你十万贯!”杜子腾报出了一个巨大的数字。
高自在还是不说话。
“二十万贯!不能再多了!这是我的极限了!”杜子腾快哭了。
高自在终于有了反应,他慢悠悠地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不要。”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把杜子腾所有的希望都砸碎了。
“啊?”杜子腾懵了。
这都不动心?这疯子到底想干嘛?
高自在踱到柴房门口,背对着他,欣赏着门缝里透进来的月光。
“格局小了,杜公子。”高自在的背影透着一股高深莫测。
“我费这么大劲,绑了你,就是为了你那点私房钱?”
他转过身,脸上挂着那种让杜子腾肝颤的笑。
“我把你杜家抄了,里面的钱,不就全都是我的了吗?你爹的钱,你的钱,全部都是我的!”
轰!
杜子腾感觉自己被一道天雷劈中了。
绑票勒索,和直接抄家,这他妈是一个概念吗?
这疯子不光要钱,他还要他杜家满门的命!
绝望之下,最后的勇气被逼了出来。
“你敢!”杜子腾的尖叫都变了调。
“我爹是剑南道大都督!整个剑南道他一手遮天!他手下有五千府兵!你敢动杜家,你走不出益州城!”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也是他从小到大横行无忌的底气。
然而,高自在的反应是……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而是那种听到了天大笑话的捧腹大笑。
“哈哈哈哈……五千府兵?剑南道一手遮天?”高自在笑得腰都弯了。
“我的天,杜公子,你爹平时就是这么给你吹牛的吗?”
杜子腾涨红了脸:“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高自在收住笑,但脸上那股子不正经的劲儿更浓了。
“我问你,松州前线,是不是驻扎着好几万大军?”
杜子腾愣住了,这是军事机密,但他这种纨绔也略有耳闻。
“那几万人马,是听姓高的,还是听姓杜的?”高自在的问题直击要害。
杜子腾答不上来。
“你爹手上就那么五千来号人,还是府兵,在剑南道府兵连正规军都算不上顶多就能维护下当地治安抓抓小偷之类的。还把你能的。”
“就凭这个你们杜家这益州城里作威作福,还鸠占鹊巢,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高自在走到他面前,一脚踩在他旁边的干草上。
“告诉你吧,你爹,他就是个师爷命。支支招,出出主意还行,让他当大都督,掌管数十个州府的军政?他没那个本事,懂吗?”
每一句话,都把杜子腾的骄傲和认知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你胡说!”杜子腾色厉内荏地反驳。
“我爹有陛下亲赐的圣旨!还有……还有赵国公赐下的锦囊妙计!”
情急之下,他把压箱底的秘密都抖了出来。
高自在脸上的笑意,忽然凝固了。
“哦?”他拖长了调子,原本懒散的姿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
“锦囊妙计?赵国公?”
他低头沉思,嘴里念念有词。
“怪不得……我说呢,你爹那个破师爷出身,怎么突然就开了窍,脑子转得那么快,三下五除二就把剑南道的关键位置给肃清了,搞得跟改朝换代一样。”
高自在抬起头,恍然大悟。
“原来是长孙阴人在背后支招啊。”
杜子腾还没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就听到对方对自己敬若神明的赵国公,用上了“阴人”这种称呼。
“你放肆!”他怒吼道,“你敢侮辱赵国公!”
“侮辱?”高自在挑了挑眉,“我高自在给他面子,他就是赵国公。不给他面子,我想怎么叫就怎么叫。还有,你别拿长孙无忌来压我。”
高自在蹲下身,与杜子腾平视,一字一句地说道。
“长孙无忌,算个屁。”
杜子腾彻底傻了。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长孙无忌,当朝国公,第一功臣,陛下的舅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眼前这个疯子,说他算个屁?
“你……你不想活了?”杜子腾的声音都在发抖。
“你一介白身,竟敢如此放肆!敢侮辱当朝国公!”
“呵呵。”高自在笑了,“白身?皇帝我都按在地上捶过,你信不信?”
杜子腾的表情凝固了。
“我最多也就是被禁军给象征性地揍了一顿,你看我现在,不还是活得好好的?”高自在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你说,是皇帝大啊,还是赵国公大?”
这个问题,杜子腾用脚指头都能回答。
“那不就结了。”高自在摊开手,做了一个理所当然的动作。
“皇帝我都摁在地上揍过,他长孙无忌,就是个屁。”
杜子腾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价值观,人生观,在短短时间内,被这个男人用各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反复敲碎,又粘起来,再敲碎。
现在,已经碎成了一地齑粉,再也拼不起来了。
第280章 要想骗过敌人,得先骗过自己人
就在杜子腾的世界观被碾成渣渣,再也拼不起来的时候,柴房那扇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道身影逆着月光走了进来。
杜子腾绝望的心底瞬间燃起一撮小火苗。
救兵!
一定是有人发现我失踪了,来救我了!
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个身影看去,当看清来人的面容时,那撮小火苗“轰”的一下,变成了燎原大火。
许国公!高士廉!
剑南道除了他爹之外,最有权势的人!长孙皇后的亲舅舅!
虽然他也姓高,但杜子腾很清楚,这位许国公和眼前这个疯子根本不是一路人。
高士廉是真正的国之柱石,稳重端方,是朝廷派来稳定局势的,绝不会容忍这种丧心病狂的绑架行径!
“许国公!救我啊!救我!”杜子腾扯着嗓子喊,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变了调,
“我是杜子腾啊!杜鸿渐的儿子!我被这个疯子绑架了!”
他喊得撕心裂肺,觉得自己的生路就在眼前。
高士廉走了进来,脚步停顿了一下。
他看了看被捆成粽子,在地上蠕动的杜子腾,然后又看了看蹲在一旁,一脸无辜的高自在。
最后,高士廉的视线落回到杜子腾身上,开口问了一句。
“你谁啊?”
杜子腾的喊声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狂喜表情,瞬间凝固。
“我刚才不是报过家门了吗?杜子腾啊!益州小霸王啊!你天天在我爹府里进进出出,能不认识我?”
“我……我,杜子腾啊!”他感觉肚子上被高自在踹过的地方又开始剧痛,“您再仔细看看?”
高士廉“哦”了一声,就再也没有下文了。
他直接无视了地上的肉票,走到高自在身边,开口问道:“怎么还不动手?人都就位了吧?”
高自在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急什么,现在什么时辰。”
高士廉抬头看了看天色:“戌时末,亥时初。”
“那不还早着呢。”高自在打了个哈欠。
“让兄弟们都好好休息,养精蓄锐。咱们干的是大事,要讲究天时地利人和。”
高士廉:“什么时候动手?”
“寅时。”高自在斩钉截铁,
“那个时辰,人睡得最死,城防最松懈,连狗都懒得叫。不在那时候动手,难道还等他们起来吃早饭啊?咱们是突袭,不是拜年。”
高士廉点了下头,表示认可。
一旁的杜子腾彻底听傻了。
“什么情况?你们俩……是一伙的?”
“许国公,你可是朝廷命官,国之栋梁啊!你怎么能跟一个绑匪同流合污!还在这儿一本正经地讨论什么时候动手?”
“你们要对谁动手?”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中升起。
“你……你们……”杜子腾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们要干什么?”
高士廉终于又看了他一眼,那表情,就和看路边一块石头差不多。
然后,他转向高自在,带着一丝不满:“你又骗我。”
高自在双手一摊:“我骗你什么了?”
“你不是说,让炮兵部队混在工匠队伍里,从城门运进来吗?”高士廉的声调提高了一点。
“那些人全都是工匠,一个兵都没有!”
高自在嘿嘿一笑:“那是自然。”
高士廉:“……”
“兵、装备、辎重,我干嘛要走城门那么显眼的地方?”高自在凑过去,一副“你还是太年轻”的表情。
“那么多好东西,我起码搬了三天三夜,才全部弄进来。”
高士廉人又傻了。
三天三夜?
从哪儿弄进来的?益州城的城门官都是杜鸿渐的人,一只苍蝇飞进来都得登记性别,他怎么可能把大军和装备神不知鬼不觉地运进来?
“嘿嘿,老高,这你就不懂了吧。”高自在得意洋洋,然后一脚踢了踢地上的杜子腾,“喂,那个谁,杜公子,看好了,我再给你上一课,免费的。”
杜子腾:我谢谢你啊!
“兵法云,真真假假,虚虚实实。”高自在开始了他的现场教学。
“要想骗过敌人,就得先骗过自己人。我大张旗鼓地让工匠入城,你爹的注意力是不是就全都被吸引到城门口了?他会派人死死盯着那些工匠,检查他们有没有藏兵器,对不对?”
杜子腾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他把所有精力都放在防备我从大门进来的时候,我,早就带着我的人,从另一个地方,悄悄地进城了。”
高自在说到这里,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
高士廉的脸部肌肉抽动了一下,他想到了一个非常不妙的可能。
“你……你走的哪儿?”
“密道啊。”高自在说得理所当然。
高士廉:“那个店铺?”
“那是”高自在拍了拍高士廉的肩膀。
“那条密道,为了让大军顺利通过还得扩建,我只得爬来爬去,还要让地上的那些工匠帮忙开挖呢。嘿,你别说,那工程量还挺大。”
高士廉整个人都麻了。
他感觉自己的官服下面,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还真钻下水道啊?”
“不然呢?”高自在反问。
“不走下水道,难道飞进来?我跟你说,就是因为这事儿,搞得我一身泥味,回家之后,我那两个小妾,半个月都不让我上床!”
高自在说得痛心疾首,仿佛这才是整场行动中他最大的损失。
杜子腾已经放弃了思考。
下水道……
密道……
这个疯子,为了对付他爹,竟然带着军队钻了下水道!
他爹还在城门口严防死守,自以为固若金汤。
结果人家早就从他脚底下,把整个家都给偷了!
这已经不是疯子了。
这是个魔鬼!一个为了达到目的,毫无底线,不择手段,甚至连自己人都骗的魔鬼!
高自在完全没理会两个已经石化的人,他还在为自己的天才计划感到骄傲。
他蹲下来,拍了拍杜子腾的脸。
“杜公子,看见没,这就是专业。你爹的注意力全在城防上,而我,早就把大军运到他家后院了。”
等寅时一到,我一声令下,你爹还在被窝里做着大都督的美梦呢,我就能直接把他从床上拎起来。”
“你说,这叫什么?”
高自在自问自答。
“这叫降维打击!”
第281章 打枪滴不要,悄悄滴进村
寅时将至,夜色浓得化不开。
柴房里,高士廉正焦躁地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地上的干草“沙沙”作响,也踩在杜子腾那根已经绷到极限的神经上。
角落里,本次行动的总策划、总导演兼首席执行官,高自在同志,正抱着一捆品相不错的干草,睡得正香。
他甚至还咂吧了两下嘴,也不知道在梦里吃到了哪家的小娘子。
高士廉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这都火烧眉毛了,主心骨居然睡得跟头猪一样。
他走到高自在身边,伸出手推了推对方的肩膀。
“醒醒,到点了。”
高自在不耐烦地翻了个身,把脸整个埋进干草堆里,含糊不清地嘟囔:“别吵我,困着呢,再睡五分钟……”
高士廉手上加了点力道:“你忘了今晚还有什么事吗?大军可都等着呢!”
“着什么急……”高自在挥了挥手,嘟囔道,“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高士廉的额角跳了跳。
飞什么?飞你个大头鬼啊!
他终于放弃了文明的叫醒方式,直接揪住高自在的耳朵,顺时针旋转九十度。
“嗷!”
一声惨叫划破了柴房的宁静,高自在整个人都从草堆里弹了起来,捂着自己备受摧残的耳朵,睡眼惺忪地怒视着高士廉。
“老高你干嘛!想谋杀啊!”
“你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了!”高士廉没好气地回敬道。
高自在花了大概三秒钟,重启了一下自己那颗异于常人的大脑。
眼前的画面从双影到清晰,昨夜的记忆碎片迅速拼接起来。
绑架,吹牛,下水道,降维打击……
“哦,对哈。”他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差点忘了,今晚还有一场大型团建活动。”
他施施然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全身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大部队都准备好了?”
高士廉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一点:“都已整装待发,所有人都已就位,只等你一声令下。”
“嗯,那就好。”高自在点点头,之前那股子懒散劲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指着高士廉,开始分配任务:“你,带着步兵,去把城防营给我端了。那五千府兵,全部给我缴械,一网打尽。”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非常体贴的话。
“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开枪。动静太大,影响街坊四邻休息,不礼貌。”
高士廉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我们他妈要去搞军事政变,你还在乎会不会吵到邻居睡觉?
“那你呢?”高士廉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我?”高自在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
“我当然是去干更重要的事。我得继续走我的vip专属通道,去城外和我的心肝宝贝骷髅骠骑会合,然后控制码头,最后把你旁边这位杜公子的家,给围个水泄不通。”
高士廉整个人都石化了。
他伸出手指,颤抖地指着自己的鼻子,脸上写满了抗拒和荒谬。
“我?指挥军队?你是不是睡糊涂了?老夫是个文官!纯的!我这辈子拿过最重的东西就是官印!你让我去突袭一个五千人的军营?”
他感觉这比让他亲自去钻下水道还要离谱一万倍。
“你这是逼着秀才去造反啊!还是带头的那种!”
“啧,瞧你那点出息。”高自在露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打个仗而已,还能怎么打?不就是炮兵轰,炮兵轰完步兵冲,步兵冲完就赢了。中间再给他们来点徐进弹幕,多简单的事儿。”
高士廉听得云里雾里。
徐进弹幕?这都是些什么虎狼之词?
“不对哈。”高自在自己把自己给带沟里了,连忙摆了摆手。
“说错了说错了,今晚咱们是偷袭,不是打世界大战,讲究的是一个润物细无声。”
他走过去,亲热地拍了拍高士廉的肩膀,一副“你放心,我教你”的姿态。
“所以你根本就不用指挥。剑南道的常备军,不是杜鸿渐带来的那些整天只知道吃拿卡要的破烂府兵能比的吗?那都是职业军人,懂不懂什么叫专业素养?”
高自在叉着腰,开始吹嘘自己的部队。
“你只需要走到他们面前,指着城防营的方向,告诉他们,目标是那里,任务是把里面所有会喘气的都给我控制住。就行了!剩下的他们自己就知道该怎么打了。这叫什么?这叫主观能动性,稳得很!”
高士廉还是满脸的犹豫。这已经超出了他的知识范围。
高自在看他这副样子,只得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传授最后的行动纲领。
“记住了,第一目标,武库。第二目标,兵营。把武器和人都控制住,就赢了一大半。实在有那么一两个不开眼非要反抗的,也别客气,让弟兄们用刺刀捅死几个刺头,杀鸡儆猴。”
“毕竟那也是我大唐的人,子弹太贵,能省则省。再说,一枪下去血肉模糊的,影响市容。”
高士廉听得浑身汗毛倒竖。
他觉得高自在的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子凉意,不是天气冷,是这人太狠。
杀人这种事,被他说得跟去菜市场挑拣两颗大白菜一样轻松随意。
交代完所有事项,高自在终于把注意力放回了角落里的“教学用具”身上。
杜子腾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装死,蜷缩在地上,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变得微弱,恨不得能跟地上的尘土融为一体。
他听着这两个人的对话,感觉自己不是被绑架了,而是不小心闯入了一个准备颠覆世界的疯子茶话会。
一个当朝国公,一个神经病前长史,在这间破柴房里,一本正经地讨论着怎么用最有效率、最省钱、最环保的方式,去端掉一个五千人的军营。
这个世界太疯狂了。
就在他神游天外,思考人生的时候,一只脚轻轻踢了踢他的身体。
“喂,杜公子,别睡了。”
杜子腾一个激灵,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眼睛都不敢睁开。
“起床了。”高自在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带着一种即将去看好戏的雀跃。
“跟着我一起,去抓你爹了。”
第282章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杜鸿渐一夜未眠。
天还没亮,他就披着外衣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脚下的西域地毯被他踩得毫无脾气。
儿子被绑了。
这四个字就像四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在益州,在他的地盘上,居然有人敢动他的儿子!
这是在打他的脸,不,是把他的脸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他挂念着杜子腾的安危,更恼怒于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衅。
就在他心烦意乱,准备再派一波人手把整个益州城翻过来的时候,管家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老爷!老爷!”
管家的脸上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混合了惊喜、困惑、还有那么一丝丝的恐惧。
“公子……公子回来了!”
杜鸿渐整个人一震,快步迎了上去:“人呢?在哪儿?有没有受伤?”
管家嘴唇哆嗦着,指了指门外,欲言又止。
杜鸿渐顾不上多问,三步并作两步跨出书房,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庭院里的杜子腾。
他的宝贝儿子面色苍白,衣服上还沾着草屑和泥土,整个人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蔫了吧唧的。
而在他儿子旁边,还站着一个陌生男人。
那人一身布衣,头发乱糟糟的,正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还打了个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子腾!”
杜鸿渐冲过去,一把抓住儿子的肩膀,上下打量着。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是哪个天杀的劫匪,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爹一定把他碎尸万段!”
杜子腾的身体僵硬,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旁边那个没睡醒的男人开口了。
“喂,老登。”
杜鸿渐:“?”
男人伸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空荡荡的石桌。
“我站了这么久,你好歹给我上口茶啊。有没有点待客之道了?”
杜鸿渐这才把注意力完全放到这个男人身上。
他看这人虽然衣着普通,但面对自己这个剑南道大都督却毫无惧色,反而透着一股子理所当然。
杜鸿渐立刻脑补了一出义士救人的大戏。
定是这位民间义士,武艺高强,无意中撞见了劫匪,出手救下了犬子!
“是本督疏忽了!”
杜鸿渐立刻换上了一副礼贤下士的表情,对着管家吩咐道。
“快!上最好的茶!再……再取百贯钱来,赏给这位义士!”
他觉得自己这个处理方式非常得体,既彰显了自己对儿子的爱护,又体现了对义士的尊重和慷慨。
然而,那位“义士”听完,却撇了撇嘴。
“杜子腾,你爹也不行啊。”
男人的话让杜鸿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昨晚上你还跟我吹牛,说你爹有的是钱,赎金二十万贯都不带眨眼的。怎么到了真人面前,就缩水成一百贯了?这通货膨胀也太严重了吧?”
杜子腾的脸瞬间白得像纸,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
“长史!高长史!您别说笑了,求求您,饶命啊!”
他这一嗓子,把杜鸿渐喊懵了。
长史?
哪个长史?
“你叫谁长史呢?”
高自在掏了掏耳朵,一脸嫌弃。
“我现在就是一介白身,无官无职,你可别乱叫,坏我名声。”
杜鸿渐就算是头猪,此刻也该明白过来了。
他指着高自在,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你……你就是绑匪?”
“没错。”
高自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就是我,高自在。”
高自在!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在杜鸿渐的脑子里炸开。
剑南道大都督府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终日不见人影,却把所有事情都搅得天翻地覆的疯子长史!
短暂的震惊之后,是滔天的怒火。
“好啊!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杜鸿渐怒极反笑。
“你这是自投罗网!来人!给我拿下!!”
他声若洪钟,中气十足,命令传遍了整个府邸。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庭院里静悄悄的,除了清晨的鸟叫,再无半点声响。
杜鸿渐又喊了一声。
“人呢!都死哪儿去了!”
还是没人回应。
“哈哈哈哈!”
高自在夸张地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杜大都督,别喊了,再喊你嗓子就哑了。”
他走上前,拍了拍杜鸿渐的肩膀。
“你看我够意思吧?知道你离了人伺候不行,特地给你留下个管家指挥。感动不?”
杜鸿渐一把拍开他的手,脸色铁青。
“我的人呢?我的卫队呢?”
“没听明白么?”
高自在用一种教导弱智儿童的口吻说道。
“现在,这座府里,你能指挥得动的人,只有你身边那个老管家了。除了他,其他所有会喘气的,都是我的人。”
“不可能!”
杜鸿渐断然否定。
“益州城里有我五千府兵!你就算控制了我的府邸,也出不了这个门!”
“哎呀呀。”
高自在摇了摇手指。
“杜大都督,你的消息也太不灵通了。五千府兵?那都是猴年马月的老黄历了。”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官方通报的腔调念道。
“杜大都督在任期间,贪赃枉法,鱼肉百姓,搞得天怒人怨。最终,在今天凌晨,益州城爆发了大规模民乱,愤怒的百姓冲进了军营,你那五千府兵,已经被正义的人民群众给缴械拿下了啊。”
“你放屁!”
杜鸿渐气得浑身发抖。
“民乱?就凭你?高自在,我查过你的底细,你从头到尾就带来一千五百多号人!你怎么可能动得了我五千府兵!”
“五千很多吗?”
高自在反问,脸上是纯粹的疑惑。
“谁告诉你我只有一千五百人的?”
他掰着手指头开始算。
“为了对付你这五千装备稀烂,训练不足,只会欺负老百姓的府兵,我特地带来了五千步兵,外加一千骑兵。六千打五千,优势在我,不是砍瓜切菜一样吗?”
杜鸿渐的呼吸都停滞了。
六千?他从哪儿变出来的六千大军?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咆哮道。
“大军入城,动静何其之大!我的人遍布城防,昨天深夜益州城内风平浪静,连狗都没多叫一声!”
“哟,还不算太笨嘛。”
高自在赞许地点点头。
他凑到杜鸿渐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揭开了最后的谜底。
“我昨晚,兵不血刃,就拿下了兵营。你那五千宝贝府兵,还在被窝里流着哈喇子做梦呢,就被我的人全部控制了。”
高自在退后一步,摊开双手,脸上是灿烂到极点的笑容。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第283章 别叫我长史,我现在只是一个合同工
杜鸿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胸膛剧烈起伏,整个人抖得和筛糠一样。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发出一声咆哮,脖子上青筋暴起。
“我不信!我不信!来人!快来人啊!都死了吗!”
嘶吼声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除了几只被惊飞的麻雀,没有任何回应。
高自在掏了掏耳朵,一副被噪音污染了的嫌弃表情。
“我说杜大都督,别喊了行不行?大清早的,怪扰民的。”
他清了清嗓子,学着杜鸿渐的腔调,运足了丹田气。
“来人啊——”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在院子里绕梁三匝,余音不绝。
杜鸿渐被他这一下给整不会了,愣在原地。
你到底是绑匪还是来给我捧哏的?
就在这时,庭院的月亮门外,传来了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很稳,一步一步,踩着某种固定的节奏,不像是护院家丁那种杂乱的步伐。
杜鸿渐精神一振,以为是自己的亲信终于冲破阻碍赶来救驾了。
然而,当来人走进庭院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来者是一名女子。
女子身着一身浅红色的官袍,腰束玉带,头戴官帽,身姿挺拔。
那官袍的制式,杜鸿渐再熟悉不过,是朝廷从五品官员的服饰。
一个女人?穿着从五品官服的女人?
大唐立国至今,什么时候出过女官了?还是从五品的高官?
杜鸿渐的大脑彻底宕机,他感觉自己这一晚上受到的冲击,比过去五十年加起来都多。
就在他怀疑人生的时候,那名女官走到高自在面前,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夫君,找我何事?”
高自在背着手,老神在在地点点头,一副领导视察工作的派头。
“哎呀,梦雪,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工作的时候要严谨,不要搞个人崇拜。”
他一本正经地教育道。
“要称呼职务,不要叫得这么亲密,影响不好。”
高自在说到一半,自己卡壳了。
他挠了挠头,好像想起了什么。
“等会儿,我现在的职务是啥来着?”
他转头问旁边的杜子腾。
杜子腾哆哆嗦嗦,快哭了:“您……您现在是……是绑匪……”
“哦对。”高自在恍然大悟。
“我现在是无业游民,一介白身。这可不行,没有职务怎么指导工作。”
他摸着下巴,原地踱了两步,开始给自己现场安插职位。
“有了!”他一拍大腿。
“就叫玄影司特聘高级顾问兼首席荣誉合同工!怎么样,这个名头够不够响亮?”
梦雪抿嘴一笑,从袖中取出了纸笔。
“好的,我这就为夫君写一份聘用合同。”
“都说了叫职务!”
“好的,高顾问。”
杜鸿渐在一旁看得人都要麻了。
这他妈是什么情况?
绑架现场开起了招聘会?一个敢说,一个还真敢写?
你们这对狗男女当我是空气吗?
他终于忍不住,指着梦雪,厉声喝问:“你到底是谁!竟敢穿着朝廷官服在此招摇撞骗!”
梦雪停下笔,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
“剑南道大都督,杜鸿渐?”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本官,乃陛下亲封,玄影司剑南道都统,从五品,梦雪。”
玄影司都统!
杜鸿渐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玄影司?益州城的玄影司早就被百骑司的人给肃清干净了,连条狗都没剩下!你还敢在这里冒充玄影司都统?”
他上下打量着梦雪,脸上满是鄙夷。
“别以为本督不知道,你不就是高自在从青楼买回来的一个花魁吗?穿上一身官服,就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聒噪。”
梦雪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她将刚刚写好的那份“合同工聘书”递给高自在,然后从腰间解下了一枚印章,展示在杜鸿渐面前。
“杜大都督,请看清楚,这枚官印,是真是假?”
杜鸿渐定睛看去,那是一枚赤铜官印,上面用阳文篆刻着“玄影司剑南道都统印”九个大字。
印章的质地、字体的雕工,无一不彰显着官方的权威。
他又死死盯着梦雪身上的官袍,那深红色的布料,那上面用金线绣出的云纹,分明就是朝廷特供的贡品,民间根本无法仿制。
一切都是真的。
杜鸿渐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可是,他还是不甘心。
“就算是真的又如何!”他色厉内荏地吼道。
“你玄影司不过是监察机构,本督乃是封疆大吏,剑南道最高军政长官!你敢动我?”
“嘿,姓杜的,给你脸了是吧?”
高自在把那份新鲜出炉的合同吹了吹干,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以前这里的都督是蜀王殿下,人家是正儿八经的亲王,都对我们的工作很配合。怎么,你觉得你比当朝亲王还大?”
杜鸿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高自在懒得再跟他废话,对着梦雪一摊手。
“都统,交给你了啊。我现在就是个光荣的合同工,负责打杂的,没有执法权。”
他后退一步,摆出一副“我是群众,我只围观”的姿态。
“你们这些吃皇粮的公务员,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是,高顾问。”
梦雪点点头,随即面色一肃,对着门外下令。
“来人,将杜府上下全部封锁,给我仔细搜查!”
“慢着!”杜鸿渐急忙阻止。
“就算你是玄影司都统,就算你有监察百官之职,凡事也要讲究法度!按照剑南道律法,没有官府的搜查令,你们凭什么搜查我的府邸!这是滥用职权!”
他总算找到了一个可以反击的程序漏洞,整个人都硬气了不少。
“哦,有道理。”
高自在在一旁点点头,表示赞同。
梦雪也跟着点了点头,似乎觉得杜鸿渐说的很对。
然后,她当着杜鸿渐的面,又从袖子里摸出了一张空白的公文,提起笔,当场手写了一封搜查令。
内容言简意赅:兹因剑南道大都督杜鸿渐涉嫌谋反、贪赃枉法、勾结匪寇等一系列重大罪行,特准许玄影司对其府邸进行搜查。
写完,她拿出自己的官印,蘸了印泥,重重地盖了上去。
鲜红的印记,烙在白纸之上。
她将那份新鲜出炉、还带着墨香和印泥温度的搜查令,举到了杜鸿渐的面前。
“现在,你还有什么问题吗?杜大都督?”
杜鸿渐看着那份堪称完美的搜查令,大脑一片空白,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所有的愤怒、不甘和绝望,都化作了一句气急败坏的咒骂。
“你……你们这对奸夫淫妇!无法无天!不要脸!”
第284章 一个带着一群土匪的土匪头子
杜鸿渐那句气急败坏的咒骂,在庭院里连个回音都没激起来。
梦雪对这种无能狂怒早已免疫,她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她只是平静地将那份手写的搜查令收回袖中,然后侧身,对着月亮门的方向,用一种清晰而冷冽的声调下令。
“来人。”
“将杜府上下,一草一木,全部清查。”
“但凡有账册、信件、或是任何有文字的纸张,一律收缴。其余金银细软,登记在册,暂行封存。”
她的命令清晰、专业,不带一丝个人情绪,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流程。
杜鸿渐还想再吼点什么,比如“你们这是强盗行径”,但他发不出声音了。
他看到,随着梦雪的命令,从月亮门外,鱼贯而入一队人马。
这些人全都穿着统一的黑色着装,半披的厚夹克也是纯黑色的,唯一不是黑色的,也只有帽子上的骷髅帽徽。
他们一进入庭院,便自动分成了几个小组,行动目标明确,一部分人直接冲向主屋,一部分人奔向两侧的厢房,还有两人,径直走向了府库的方向。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废话,效率高得令人发指。
杜鸿渐整个人都麻了,他看着这群人,心脏一阵抽搐。
这就是高自在的兵?这就是他口中那支砍瓜切菜的军队?
高自在本来正抱着胳膊,津津有味地欣赏着杜鸿渐的表情包。
可当他看到那两个直奔府库的家伙时,他不乐意了。
“哎哎哎!你们两个,给我站住!”
高自在一嗓子喊过去。
那两个黑衣人闻声停步,转身,对着高自在的方向抱拳躬身,动作整齐划一。
高自在三步并作两步窜了过去,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你们也太心急了吧?吃席还等菜上齐呢,你们这直接奔着厨房抢锅来了?有没有点组织纪律性了?”
他指着府库的方向,口水都快喷出来了。
“给我也留口汤喝啊!懂不懂尊老爱幼,啊不,尊重领导!”
其中一个黑衣人抬起头,瓮声瓮气地开口,面巾下的声音有些模糊。
“高长史……”
“嗯?!”
高自在拖长了音调,表示不满。
那人立刻改口:“不对,高顾问!顾问,您这话就见外了。这整个剑南道,谁不知道您才是最有钱的那个?咱们这些当兵的兄弟,可都是没军饷的,全指望着干完这一票,给家里婆娘孩子换点米面呢。”
这话说得,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高自在被他这番话给气笑了。
“扯!你们少给我来这套!去吐谷浑那边‘友好访问’,你们坑回来的金子还少吗?别以为我没看见,你们的帐篷里,垫桌脚的都是金砖!现在跟我哭穷?”
另一个黑衣人也忍不住开了口。
“顾问,此一时彼一时啊。吐谷浑那是为国争光,缴获自然要多一些。杜大都督这是……这是内部反腐,性质不一样,得低调。”
“我信你个鬼!”高自在骂了一句,然后背着手,开始原地踱步。
他盘算了一下。
这杜鸿渐巧取豪夺,油水肯定厚得吓人。
这帮饿狼要是放开了手脚,自己最后估计连个铜板都捞不着。
不行,主动权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
他停下脚步,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领导讲话的架势。
“行了行了,看你们一个个穷得都快掉渣了。这样吧,金银财宝之类的,你们看着办,但是别给老子都搜刮完了,显得我们很没品味。”
他伸出三根手指。
“我做主,给你们三成。剩下的上缴……上缴财政厅,对,上缴公家。”
“三成?”
先前开口的那个黑衣人立刻叫了起来,声音都高了八度。
“顾问,三成也太少了吧!这不符合咱们骷髅骠骑的老规矩啊!按规矩,得全要啊!”
骷髅骠骑,这四个字一出口,旁边的杜鸿渐身体又是一抖。
他当然听过这个名字。
那是蜀中练出来的一支骑兵,来去如风,战力彪悍,因为人人悍不畏死,作战风格又极其凶残,才得了这么个绰号。
他一直以为只是传闻,没想到是真的!而且看这架势,这支部队的规矩竟然是……抢劫全要?
这是官兵还是土匪啊!
高自在斜了那人一眼。
“你还跟我讲规矩?姓杜的搜刮了多少野共州的金矿银矿?全给你们,你们还不得翻天啊?再说了,现在梦雪都统才是这里的最高长官,你们跟她讲规矩去?”
两个黑衣人顿时缩了缩脖子,偷偷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的梦雪。
跟那个女煞神讲规矩?怕不是想被她当场写进阵亡名单里。
高自在看火候差不多了,又抛出了甜头。
“这样吧,都给我仔细搜!特别是书房和卧室!给我找出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信件、账本之类的东西!找到关键证据,我给你们的份子再加一成,四成!这总行了吧?”
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眼中都冒出了光。
四成!这可比跟女煞神讲规矩靠谱多了!
“也行吧!”其中一人果断点头,“成交!顾问您就瞧好吧,论搜刮……啊不,论搜查取证,我们骷髅骠骑是专业的!”
说完,两人对着高自在又一抱拳,转身就冲进了主屋,那架势,比刚才还猛。
高自在满意地点点头,总算把这群财迷安抚住了。
他看着已经开始传出翻箱倒柜声音的各个房间,又有点不放心地大声嘱咐了一句。
“都给老子悠着点啊!这宅子怪好的,别给我拆了!桌子椅子都轻点放,那可都是黄花梨木的,贵着呢!”
庭院里,杜鸿渐和杜子腾父子俩,听着高自在这番话,一个气得浑身发抖,一个吓得两腿发软。
这哪里是来查案的?
这分明是土匪头子带着一群小土匪,在商量怎么分赃啊!
还……还看上他家的宅子了!
杜鸿渐一口气没上来,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
“老爷!”
老管家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高自在瞥了一眼,啧啧嘴。
“心理素质不行啊。这才哪到哪。”
他走到杜鸿渐面前,蹲下来,拍了拍杜鸿渐的脸。
“老杜啊,别急着晕。好戏才刚开场呢。等会儿抄出来的东西,我得让你亲自过目,给你念念。让你死也死个明白,感动不?”
杜鸿渐死死地瞪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所有的愤怒和绝望,都化作了一声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嘶吼。
“高自在……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切。”高自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说得好像你现在不是鬼一样。放心,等你下去了,我会多烧点纸钱的。毕竟,你这宅子和家产,我就却之不恭了。”
第285章 我就是这么没本事
杜鸿渐那句做鬼也不放过你的狠话,最终还是没能让高自在破防。
高自在甚至还贴心地建议:“放心,一定给你烧头等舱的船票,保证不让你站着去。你看,我对你多好。”
这番话彻底击垮了杜鸿渐最后的心理防线,他两眼一翻,这次是真的晕了过去。
“老爷!”老管家悲呼一声,手忙脚乱地掐人中。
高自在撇撇嘴,懒得再理会这个心理素质极差的封疆大吏。他现在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没过多久,主屋那边就传来了动静。
两个骷髅骠骑的士兵抬着一个大箱子走了出来,脚步沉重,箱子压得木头发出了嘎吱的声响。
“砰”的一声,箱子被扔在地上,盖子都震开了。
满箱的金锭子,在清晨的阳光下,闪烁着让人心跳加速的光芒。
紧接着,又有两队人马,分别从东西厢房走出,每个人怀里都抱着成捆的银锭子,还有一些人拎着一串串的铜钱,叮当作响,奏出了一曲悦耳的交响乐。
庭院的空地上,很快就堆起了一座小山。
金光闪闪,银光灿灿。
高自在看着眼前这一幕,也是暗暗心惊。
好家伙。
这些可都是铸好的金锭子、银锭子,不是什么零碎的金银器物。
这老小子,是把家当成国库来建了啊。
他走上前,随手拿起一锭十两的金元宝,在手里掂了掂。
分量十足。
“顾问,主屋和厢房的夹层、暗格都搜完了,就这么多了。”
一个骷髅骠骑的头目过来报告,他说话的时候,眼睛还不住地往那堆金银上瞟,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高自在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是一副嫌弃的表情。
“就这?”
他把手里的金元宝往箱子里一扔,发出一声闷响。
“就这么点?”
他环顾四周,提高了嗓门。
“姓杜的搜刮民脂民膏这么多年,就攒下这点家当?你们是不是没搜仔细啊?床底下看了吗?马桶里掏了吗?”
那头目一脸委屈:“顾问,我们连地砖都撬开看了,真没了。”
“没了?”高自在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他走到那堆金银前,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表演。
“这么多金银,粗略估计,也就够我再武装……呃,不对。”他话说到一半,自己都觉得有点吹过头了,赶紧改口。
“这么点钱,连给兄弟们发军饷都不够!太少了!太少了!”
他猛地一转身,走到刚刚被掐醒,还处于懵逼状态的杜鸿渐面前。
“姓杜的!老实交代!剩下的钱藏哪儿了?”
杜鸿渐喘着粗气,看着那堆积如山的金银,心里在滴血,嘴上却强硬道:“那就是我全部的家产了!没有了!”
“放屁!”高自在一脚踹在旁边的石凳上。
他指着杜鸿渐的鼻子,厉声喝道:“根据可靠线报,你至少还藏了万斤黄金,三万斤白银!快说!藏在什么地方!”
这话一出,不仅杜鸿渐愣住了,连旁边的梦雪和那群骷髅骠骑的士兵都愣住了。
万斤黄金?三万斤白银?
我的老天爷,那得是多少钱?
把整个益州城卖了都凑不齐吧!
杜鸿渐被这个数字给气笑了。
“高自在,你是不是疯了?万斤黄金?我杜某人要是真有那么多钱,早就起兵造反了,还用得着在这里受你的气?”
“嘴还挺硬。”高自在活动了一下手腕,“看来不给你上点手段,你是不肯说实话了。”
他对着旁边的骷髅骠骑一挥手。
“来人,大刑伺候!”
两个士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杜鸿渐。
杜鸿渐虽然怕死,但此刻却也光棍起来。
“来吧!你今天就是杀了我,我也拿不出那么多钱!有本事你就弄死我!”
他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高自在看着他,心里暗骂一声老狐狸。
这老登肯定还有藏私的,但看他这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用刑估计也问不出来。
他的视线一转,落在了旁边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的杜子腾身上。
“算了吧。”高自在摆了摆手,示意士兵放开杜鸿渐。
他走到杜子腾面前,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
“小杜啊,别怕,我不是什么魔鬼。我就是想跟你爹谈谈心,可你爹不配合啊。”
杜子腾哆哆嗦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高自在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对那两个士兵说:“既然老的骨头硬,那就从小的开始。给我对杜子腾上大刑!我倒要看看,他爹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你们敢!”杜鸿渐瞬间炸了毛,挣扎着就要冲过来。
“住手!高自在!你这个畜生!你们冲我来!对一个孩子动手算什么本事!”
高自在一把将他推开,杜鸿渐本就虚弱,直接摔倒在地。
“我就是这么没本事。”高自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数三声,你要是再不说,可就别怪我了。”
“一。”
“二。”
两个骷髅骠骑的士兵已经架住了杜子腾,其中一人从腰间抽出了一把匕首,在杜子腾的脸上比划着。
“不要!不要啊!”杜子腾终于崩溃了,发出了杀猪一般的惨叫。
“爹!救我!救我啊爹!”
杜鸿渐看着自己唯一的儿子被吓得屁滚尿流,整个人都崩溃了。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命,但他不能不在乎儿子的命。
“我说!我说!”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我都交!都交!求求你,放过我儿子!”
高自在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他对着那两个士兵使了个眼色,士兵会意,松开了杜子腾。
杜子腾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裤裆处迅速湿了一片。
高自在走到杜鸿渐面前,蹲下身子。
“早这么合作不就好了?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他慢条斯理地问。
“说吧,藏在哪儿了?”
杜鸿渐闭上眼睛,脸上满是绝望和屈辱。
“后院……后院那棵老槐树下,往下挖三尺,有一个地窖……我……我就藏了一点点私房钱……”
“一点点?”高自在挑了挑眉,“希望你说的‘一点点’,能让我满意。”
他站起身,对着骷髅骠骑的头目一挥手。
“听见了吗?去后院,给我挖!”
“是!”
一群饿狼般的士兵,扛着锄头和铁锹,兴高采烈地冲向了后院。
第286章 本督就是个妻管严
后院那棵老槐树,此刻正经历着它漫长树生中最喧闹的一天。
一群黑衣壮汉围着它的根部,挥舞着锄头和铁锹,干得热火朝天。
泥土纷飞,坑越挖越深。那架势,不像是在搜查,倒像是在给这棵老树迁坟。
高自在搬了把太师椅,就坐在不远处,悠闲地喝着茶。
杜鸿渐和杜子腾父子俩瘫在地上,一个面如死灰,一个还在小声抽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骚味。
“哐当!”
一声闷响,一把铁锹的尖端碰到了硬物。
“挖到了!挖到了!”一个骷髅骠骑的士兵兴奋地大喊。
众人精神一振,动作更快了。很快,两个尘土仆仆的木箱子被合力抬了上来。
箱子不大,看起来也不重。
高自在放下了茶杯,慢悠悠地走了过去。
士兵们自觉地让开一条路,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期待。
毕竟,这可是封疆大吏藏得这么深的私房钱,里面得是什么宝贝?
一个士兵拿着撬棍,三下五除二就撬开了其中一个箱子。
箱盖打开。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然后,所有人都沉默了。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的,不是金光闪闪的元宝,也不是银光灿灿的银锭,而是一串串锈迹斑斑的铜钱。
另一个士兵不信邪,赶紧撬开第二个箱子。
结果一模一样。
满满一箱,还是铜钱。
庭院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骷髅骠骑的士兵们,脸上的表情从狂热的期待,变成了茫然,最后定格在一种被欺骗了感情的愤怒上。
“噗。”
高自在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走上前,弯腰从箱子里捏起一枚铜钱,放在眼前端详了一下。
“姓杜的。”
他转过身,走向还瘫在地上的杜鸿渐。
“你他娘的真是个人才。”
高自在蹲下来,把那枚铜钱递到杜鸿渐的眼前。
“你就为了这两箱子铜钱,专门在后院挖了个三尺深的洞?”
“这两箱子玩意儿,加起来都未必有我手上这几个金元宝值钱。你把它随便扔在庭院角落里,估计连小偷都懒得弯腰去捡。”
高自在的表情十分复杂,那是一种混合了佩服、无语和想笑的情绪。
“你说你,藏点什么不好?你哪怕藏两坛子好酒呢!也比这个有品位吧?你这是在侮辱‘私房钱’这个词,还是在侮辱我们这些专业的抄家人员?”
杜鸿渐嘴唇哆嗦着,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那……那就是我的一点私房钱……家里……家里夫人管得严,我……我没办法……”
高自在彻底绷不住了,他站起身,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管得严?一个堂堂剑南道大都督,封疆大吏,居然怕老婆怕到这种地步?你真是……给我上了一课啊!”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那群骷髅骠骑的士兵们也是面面相觑,最后都忍不住发出了哄笑。
这一下,他们心里那点失落感也烟消云散了,只剩下对这位杜大都督的同情。
太惨了,真的太惨了。
“对了。”高自在笑够了,这才想起来,“那群女眷呢?杜府的女人们呢?”
一个头目立刻上前报告:“顾问大人,已经全部控制住了,都集中在后院的几间厢房里,派人看着呢。”
“嗯。”高自在点点头,随即又板起脸,对着那群还在笑的士兵们呵斥道。
“都给老子悠着点!一个个笑得跟没见过女人似的!别把人给玩死了,那都是要登记造册,上报朝廷的资产!懂吗?是资产!”
士兵们立刻收敛了笑容,齐声应是。
高自在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这时,负责清点财物的文书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几本账册。
“顾问,主屋搜出来的金银已经清点完毕,数目和这几本秘密账册上记载的,大差不差。”
“哦?”高自在来了兴趣,“念来听听。”
文书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
具体的数字听得人头皮发麻,但高自在只是平静地听着。
等文书报完,高自在对着那群骷髅骠骑一挥手。
“听见了吧?就按这个总数来。这里四成是你们的辛苦费,剩下的,全部打包,运到财政厅去。”
“谢顾问!”
士兵们欢呼一声,立刻行动起来,那分钱的快乐,瞬间就冲淡了只挖出两箱铜钱的失落。
庭院里,叮叮当当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次,在杜鸿渐听来,每一个声响都像是敲在他的心上。
“钱啊……我的钱……”他看着那堆积如山的金银被分走一大块,剩下的也被装箱运走,终于忍不住哀嚎起来,
“没了……都没了啊!”
高自在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什么你的钱?”
“这是剑南道的钱,是蜀中百姓的血汗。陛下让你来当这个剑南道大都督,不过是为了恶心我,顺便找个替罪羊,你还真把自己当成个人物了?”
他从文书手里拿过一份早就拟好的供状,和一盒印泥,扔在杜鸿渐面前。
“来,人赃俱获,签字画押吧。”
杜鸿渐看着那份供状,浑身发抖,迟迟不敢伸手。
“呦,不敢啊?”高自在乐了,“没事,我乐于助人。”
他一把抓住杜鸿渐的右手,拎起他的大拇指,在红色的印泥上用力一按,然后不由分说地盖在了供状的落款处。
一个鲜红的指印,赫然在目。
高自在做完这一切,又拿起了供状,对着账本上的数字看了看,然后拿起笔,在供状上写下了一个新的数字。
一个比账本上多出不少,但又比他之前胡扯的“万斤黄金三万斤白银”要合理得多的数字。
站在一旁的梦雪,一直沉默不语,此刻却开了口。
“你又乱来。这个数目,和账本上还是有出入。”
高自在把供状吹了吹干,一副大功告成的样子。
“放心。”他对着梦雪,挤了挤眼睛,“剩下的那点差额,我会给你补全的,也就是乱写几份文书的事。”
他晃了晃手里的供状,指着上面杜鸿渐的红手印。
“再说了,他自己都签字画押了,还能有假吗?这说明什么?说明他老杜同志主动承认了,是他藏得太好,我们没搜到而已。这不是态度问题,是我们搜查的能力问题。”
第287章 绝无冤假错案
高自在把那份新鲜出炉的供状吹了吹,上面的红手印又干了几分,他满意地举起来,对着晨光欣赏。
这艺术品,多完美。
他心里的小人已经开始手舞足蹈地碎碎念了。
好一招阳谋啊,我的陛下。知道我高自在又懒又混,直接空降一个二货过来恶心我,逼我出手。
我一出手,就得把这二货办了。办了他,我就得去长安城给你汇报工作。
啧啧,这皇帝老儿什么时候也学得这么脏了,都不玩阴谋了,直接把牌摊在桌上,逼着我选。
高自在撇撇嘴,在心里竖起一根中指。
行吧,这把算你赢了。
长安城嘛,去就去。
他收回供状,一转身,就看到杜鸿渐已经手脚并用地爬了过来,正死死地盯着他手里的那张纸。
当杜鸿渐看清了上面那个被高自在“艺术加工”过的数字后,他整个人都开始剧烈地哆嗦,那不是冷的,是吓的。
“假的!这是假的!”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起来,破了音,“我没有!我根本没有贪墨这么多!高自在!你这是诬告!这是要诛我九族的弥天大罪!”
高自在掏了掏耳朵,把供状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怀里。
“哦?是吗?”他低头看着脚边这个已经彻底失态的封疆大吏,“可你自己都按手印了啊。你看,这红手印,多鲜艳,多喜庆。白纸黑字红手印,铁证如山。”
“我没有!是你!是你屈打成招!”杜鸿渐彻底疯了,他一把抱住高自在的小腿,
“你不能杀我!绝对不能!我是陛下亲封的剑南道大都督!圣旨在此!你杀了我,就是违抗圣意!你怎么跟陛下交代!”
“谁说要杀你了?”高自在的反应很平淡,甚至还抽空活动了一下被抱住的脚腕。
杜鸿渐的哭嚎戛然而止,整个人都愣住了。
“啊?”
高自在用力一甩,把杜鸿渐甩开,拍了拍自己裤腿上不存在的灰尘。
“杀你?多麻烦,还得找地方埋,回头还得给你烧纸,浪费钱。”他一脸嫌弃,
“再说了,陛下让你来当官,是让你来替他敛财的,又不是给你发免死金牌。你这点智商,当初到底是怎么做到贪这么多的?真是个未解之谜。”
杜鸿渐呆呆地看着他,脑子已经完全转不动了。
高自在背着手,开始在院子里踱步,一副正在进行伟大哲学思考的模样。
“我决定了。”他突然停下脚步,一拍大腿。
“我要当一个好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所以,我决定不亲手结果你。”
他指着杜鸿渐,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我要把你,连同你这份亲笔画押的供状,原封不动地打包,快马加鞭送回长安城。
让陛下亲自圣裁,让满朝文武百官都好好欣赏一下,他们‘慧眼识珠’挑出来的封疆大吏是个什么货色。”
“让陛下,在万民面前,亲自下令,处死你。”
高自在说完,还补充了一句:“这把牌就算是我输了,我也得在过年的时候,往皇帝的饭碗里扔只苍蝇。让他吃不下,睡不着。我不好过,谁都别想好过。”
这番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觉后背发凉。
只有梦雪,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决定暂时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这个男人,疯起来真的什么都干得出来。
杜鸿渐瘫在地上,彻底不动了。
被高自在亲手杀死,和被押送回长安,让皇帝亲自下令处死,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绝望。
前者是死了,后者是死前还要被公开处刑,遗臭万年。
“来人,把高长史请来。”高自在伸了个懒腰,对着旁边的骷髅骠骑吩咐道。
很快,一直等在府外,心急如焚的高士廉就被请了进来。
他一进院子,看到这满地狼藉和堆成小山的金银,也是倒吸一口凉气。
“老高,别愣着了,开工了。”高自在把那几本秘密账册扔给高士廉。
“这些查抄出来的钱财,你和财政厅的厅长碰个头,赶紧把杜鸿渐这老小子留下的窟窿都给我填上。”
“该补发军饷的补发军饷,该抚恤百姓的抚恤百姓。速度要快,姿势要帅,务必让整个剑南道的军民都感受到我们大都督府拨乱反正的决心和温暖。”
高士廉捧着账本,手都在抖。这哪是温暖,这是用杜鸿渐的命烧起来的一把火。
“那……那五千府兵……”高士廉小声问。
高自在指了指外面。
“那五千个已经被缴械的饭桶,也别让他们闲着。一个都别放过,全部分批,给我送到各个矿场去,进行劳动改造。”高自在说得轻描淡写,
“什么时候,他们挖出来的矿石价值,能抵上他们这些天白吃的军饷了,什么时候再考虑放他们出来当个老百姓。”
“至于……”高自在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说出来的话却让空气都凝固了,
“杜鸿渐上任之后,安插在都督府和各州县的那些个官吏。”
他停顿了一下。
“一个都别留。”
高士廉心里咯噔一下,正要开口说按律法章程……
“审什么审?查什么查?浪费粮食,浪费时间。”高自在直接打断了他。
“派人去,撬开他们的嘴,把他们知道的,干过的那些脏事,全都给我吐出来,一五一十记录在案,作为杜鸿渐的罪证补充材料。”
“然后呢?”高士廉感觉自己的嗓子有点干。
高自在打了个哈欠。
“然后直接拖出去砍了。对外就宣称,这些人畏罪自杀,或者暴病而亡,你看着编。”
他最后拍了拍高士廉的肩膀,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放心,我高自在办事,你还不放心吗?我用我的人格担保,这事办下来,绝对,绝无一例冤假错案。”
说完,他不再理会已经石化的高士廉和一脸惊恐的杜鸿渐,转身朝着主屋走去。
“行了,都快大中午了。我得去补个觉。剩下的烂摊子,就交给你们这些勤快人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只留下一整个庭院的死寂,和一句飘荡在空中的懒散话语。
第288章 餐前教育
高自在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傍晚时分。
他伸着懒腰从主屋里晃出来的时候,庭院里已经恢复了某种诡异的整洁。
除了那棵被刨了根的老槐树和地上还没干透的骚味,几乎看不出这里昨天刚经历过一场专业的抄家行动。
高士廉正指挥着人,将最后一箱财物贴上封条,准备装车。
“老高,效率可以啊。”高自在打了个哈欠,溜达到他身边。
高士廉的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上了,他看见高自在这副神清气爽的模样,手里的账本都差点没拿稳。
“托你的福,都没合眼。”高士廉的表情很复杂。
“都处理妥当了。杜鸿渐的党羽,凡是手上不干净的,已经全部拿下,罪证确凿,只等……发落。”
“发落什么,直接砍了,给杜鸿渐的供状上再添几笔罪证。”高自在说得轻描淡写,浑不在意。
“对了,咱们的队伍呢?准备好出发了吗?”
“已经备好了。”高士廉指了指府外。
“那就行。”高自在拍了拍手,“这烂摊子就交给你了,我得去长安城给陛下送份新年贺礼。走了走了!”
他是一刻都不想多待。
大都督府外,一百名骷髅骠骑早已列队整齐,黑衣黑马,气势森严。
队伍的最前方,是一辆极尽奢华的马车。
车身由上好的楠木打造,宽敞得能在里面打滚。
车窗上挂着鲛人纱,车壁上镶着暖玉。拉车的,是四匹神骏的北地良驹。
这辆车,是高自在从杜鸿渐的私库里翻出来的,现在姓高了。
而在队伍的中间,则是一辆简陋到极致的囚车。
木头栏杆,连个遮雨的棚子都没有。杜鸿渐和杜子腾父子俩,还有他那一大家子女眷,全都被塞在里面,挤得和沙丁鱼罐头一样。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高自在对此十分满意。
他一脚踏上马车的脚凳,正准备钻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两个女人的对话。
“梦雪姐姐,你这把匕首又锋利了些。”这是张妙贞温婉的嗓音。
“闲着也是闲着,磨磨刀,正好打发时间。”这是梦雪清冷的回答。
高自在掀开车帘,果然看见张妙贞在旁边捧着一卷书看,而梦雪则拿着块软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好家伙,一个文艺女青年,一个高冷女杀手。
我这马车里的配置,还挺齐全。
他心里嘀咕了一句,一屁股坐了进去。
马车里的空间极大,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中间还摆着一张小几,上面温着一壶热茶。
高自在舒舒服服地靠在软垫上,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夫君,我们这是要去哪?”张妙贞放下书卷,柔声问道。
“长安。”高自在懒洋洋地回答。
“去长安做什么?”梦雪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送快递。”高自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还是加急件,客户指定,年前必须送到。”
两个女人对视一眼,都有些不解。
高自在也不多解释,他掀开车帘,对着外面的骷髅骠骑头目吼了一嗓子。
“全体都有!出发!”
“目标长安城!急行军!都给老子跑起来!天黑去不到火车站,所有人晚上都别吃饭了!”
一百骷髅骠骑齐声应诺,声震四野。
“驾!”
马鞭甩出清脆的响声,整个车队开始缓缓启动,然后速度越来越快。
马车里,张妙贞被这突如其来的颠簸晃得差点坐不稳。
“夫君,为何如此着急?古人云,欲速则不达……”
“闭嘴。”高自在打断了她的引经据典,“你再念叨,我就把你扔下去跟杜鸿渐作伴去。”
张妙贞立刻闭上了嘴,委屈巴巴地坐好。
梦雪倒是很适应这种颠簸,她只是问:“真的要在过年前赶到长安?”
“那当然。”高自在重新靠好,“我得让咱们的陛下,吃年夜饭的时候,都能想起我送他的这份大礼,这样才够劲。”
他一想到皇帝老儿收到杜鸿渐和那份供状时可能出现的表情,就觉得浑身舒坦。
这把牌,就算是你逼我出的,我也得让你知道,我高自在出牌,向来都是王炸。
车队在官道上飞驰,卷起一路烟尘。
囚车里的杜鸿渐一家,被颠得七荤八素,隔夜饭都快吐出来了。
杜鸿渐的婆娘和几个小妾更是哭哭啼啼,没个停歇。
高自在在马车里听着,觉得有些烦躁。
“停!”他忽然又喊了一声。
车队应声而停。
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位爷又想干嘛。
高自在掀开车帘,跳下马车,伸了个懒腰。
“饭点了,开饭!”
他大手一挥。
几个骷髅骠骑的士兵立刻从后面的辎重车上搬下折叠桌椅,甚至还铺上了桌布。
紧接着,烧鸡还有一坛子好酒,摆了上来。
这丰盛的晚餐,就摆在官道中央,距离那辆散发着臭味的囚车,不过十步之遥。
囚车里的哭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高自在和那群士兵大快朵颐。
食物的香气,混合着酒香,毫不留情地钻进他们的鼻孔。
杜子腾的口水已经流了下来,他使劲地吞咽着。
高自在撕下一只油光锃亮的鸡腿,慢悠悠地走到囚车前。
“想吃吗?”他晃了晃手里的鸡腿。
杜子腾的头点得和小鸡啄米一样。
杜鸿渐一把将儿子拉到身后,对着高自在怒吼。
“高自在!士可杀不可辱!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没想怎么样啊。”高自在的表情很无辜。
“我就是吃个饭而已。顺便进行一下餐前教育。”
他把鸡腿递到杜鸿渐的面前。
“你看,这就是权力的味道。以前,这些东西你天天吃,吃腻了。现在,你想吃都吃不着。”
“你!”杜鸿渐气得浑身发抖。
“别你你的了。”高自在收回鸡腿,自己咬了一大口,吃得满嘴流油,
“老杜,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看不清自己的位置。”
“陛下让你来,是让你当狗的。结果你呢,非要当人。当人也就罢了,你还非要当个怕老婆的人,藏点私房钱都只敢藏铜板。你说你,丢不丢人?”
“你侮辱了我抄家的专业性,也侮辱了‘贪官’这个很有前途的职业。我很生气。”
高自在说完,又看向杜鸿渐那个还在抽泣的婆娘。
“还有你,这位夫人。管老公管得这么严,有什么用呢?现在还不是得跟着他一起坐囚车?格局小了啊。”
“你……你这个魔鬼!”杜夫人指着他,尖叫起来。
“多谢夸奖。”高自在咧嘴一笑,“能被你们这种人称作魔鬼,是我的荣幸。”
他吃完鸡腿,把骨头随手一扔,拍了拍手。
“行了,饭也吃了,教育也搞完了。继续赶路!”
他转身就走,潇洒得一塌糊涂。
梦雪在车帘后看着这一切,什么话都没说。
张妙贞则小声嘀咕:“有辱斯文,真是有辱斯文……”
高自在重新钻回马车,舒舒服服地躺下。
“这才哪到哪。”他闭上眼睛,懒洋洋地开口,“去长安的路,还长着呢。咱们得找点乐子,不然多无聊啊。”
马车再次启动,囚车里,杜鸿渐的哀嚎和女人的咒骂声,很快就被滚滚的车轮声彻底淹没。
第289章 长安
急行军的命令不是开玩笑的,一百骷髅骠骑执行得一丝不苟。
一个月的急行军
车轮滚滚,马蹄飞扬,官道上的土都被扬到了三尺高。
奢华马车里,张妙贞的脸都白了,一手扶着车壁,一手捂着胸口,感觉五脏六腑都在跳一种很新的舞蹈。
“夫君,这……这也太快了。兵法有云,日行百里已是极限,我们这……”
“你再背书,我就把你绑在车顶上,让你亲身体验一下什么叫风驰电掣。”高自在闭着眼睛,靠在软垫上,一句话就把张妙贞的“子曰”给憋了回去。
梦雪倒是适应良好,她只是将匕首收回了鞘中,免得这颠簸把自己给误伤了。
高自在享受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烦了。
再舒服的沙发,坐久了也硌得慌。他一把掀开车帘,对着外面吼了一嗓子。
“停!”
车队再次应声而停,整齐划一。
高自在从马车里钻了出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他活动着筋骨,踱步到队伍中间,那里有一匹马。
那是一匹通体乌黑的阿拉伯马,神骏非凡,肌肉线条流畅。
它被一个骷髅骠骑牵着,显然是特殊待遇。这是高自在从杜鸿渐的马厩里“解救”出来的,一眼就相中了。
“我去!这不是老子的爱驹吗!”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亲热地拍了拍马的脖子。
那马打了个响鼻,用头蹭了蹭他的手心。
“小白啊,你还活着,真好。”高自在抚摸着乌黑发亮的马鬃,感慨万千。
骷髅骠骑的头目在一旁听着,脸皮抽搐了一下。这马,全身没一根杂毛,黑得发亮,叫“小白”?这位爷的品味,总是这么别致。
高自在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他双腿一夹马腹,小白立刻心领神会地原地踏了踏步。
找回了骑马的感觉,高自在整个人都舒坦了。
他扭头看向后面的囚车,杜鸿渐一家子在刚才的急停中又撞成了一团。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囚车里的杜子腾喊话。
“那个谁,杜子腾!”
杜子腾正头晕眼花,闻言茫然地抬起头。
“我这匹马,你在府里没亏待它吧?”高自在慢悠悠地问。
杜子腾还没反应过来。
“你要是敢虐待我的小白,我现在就把你的骨头一根一根拆下来,给它当磨牙棒。”高自在的表情很认真,一点都不像开玩笑。
杜子腾吓得一个哆嗦,拼命摇头。
他爹杜鸿渐则气得发抖,却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很好。”高自在满意地点点头,“算你命大。”
他不再理会囚车里那一道道怨毒的视线,策马回到了车队前方。
张妙贞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夫君,你不坐车了?”
“坐车多没劲,还是骑马有感觉。”高自在在马上调整了一下坐姿。
“你们在里面待着吧,记得把窗帘拉好,免得外面的歪风邪气吹坏了我的文艺女青年。”
张妙贞的脸红了红,缩了回去。
“出发!继续跑!天黑前看不到下一个驿站的影子,你们就扛着马跑!”
一声令下,车队再次卷起烟尘,绝尘而去。
这一路,高自在是彻底放飞了自我。
他骑着小白,时而冲到队伍最前面,时而又绕着车队跑圈,嘴里还哼着没人听得懂的跑调小曲。
囚车里的杜鸿渐一家,算是倒了血霉。他们的待遇,从之前的“颠簸”模式,直接升级到了“滚筒洗衣机”模式。
高自在心情一好,马鞭一甩,整个队伍的速度就往上提一截。
他们就在那小小的囚车里,被甩来甩去,撞得七荤八素。
几天后,当车队翻过一道山梁,前方的地平线上,一座宏伟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城市轮廓,终于出现了。
“停。”
高自在第三次喊了停。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黄铜打造的单筒望远镜,拉开,对准了远方。
镜筒里,长安城的轮廓被瞬间拉近。那高大厚重的城墙,巍峨耸立的城楼,以及城中错落有致的屋顶,构成了一幅壮丽的画卷。
“啧啧,这才是他娘的长安城啊。”高自在放下了望远镜,由衷地感叹。
他跳下马,又从随身的行囊里翻出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东西。
一个硬壳的小本本,还有一截被削尖了的炭笔。
他席地而坐,翻开本子,对着远方的长安城轮廓,开始画起了素描。
很快,长安城那雄伟的剪影就出现在了纸上。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看看,看看人家这建筑!这飞檐,这斗拱,这他娘的才是艺术!这才是我们老祖宗留下来的宝贝!”
“再想想剑南道那些个方方正正的钢筋混凝土建筑,虽然实用,但真是丑得各有千秋。”
“不行,等我回去了,必须得搞个“古建复兴”计划。房子可以丑,但牌坊一定要漂亮!面子工程,必须搞起来!”
他一边画,一边在心里规划着剑南道未来的城市建设蓝图。
囚车里的杜鸿渐,也顺着他的方向,看到了长安。
他曾经从那里意气风发地走出,如今却要以阶下囚的身份,被押回去。
巨大的悲怆和绝望涌上心头,他再也忍不住,发出了困兽一般的哀嚎。
高自在的画笔一顿,被这噪音打断了艺术创作的灵感,很不爽。
他头也不回地说道:“再嚎,我就把你舌头割了,让你安安静静地看风景。”
杜鸿渐的哭嚎,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高自在满意地吹了吹纸上的炭末,欣赏着自己的大作。
“完美。”
他收起本子和炭笔,重新上马。
“最后一段路了,都给我精神点!”他高高举起马鞭,指向那座雄伟的城市。
“全速前进!目标,长安城!”
“我们去给陛下,送一份他绝对忘不掉的新年大礼!”
第290章 要打就打,别逼逼
长安城,明德门,巍峨耸立。
高自在勒住缰绳,他胯下的小白不安地刨着蹄子。
在他身后,一百骷髅骠骑和两辆马车,安静得落针可闻。
与这份安静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前方城门下那一片明晃晃的甲胄。
北衙禁军,大唐天子亲军。
足足三百人,排成三列横队,长枪如林,盾牌如墙,将入城的道路堵得严严实实。
为首的一名校尉,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头盔上的红缨格外扎眼。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此地乃京师重地,不得纵马疾驰!”校尉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京官特有的傲慢。
高自在没理他。
他翻身下马,走到队伍最前方,距离那校尉不过二十步。
他从马车里掏了掏,摸出一个小小的折叠马扎,啪嗒一声打开,一屁股坐下了。
这操作,把对面三百禁军都看傻了。
这是什么路数?阵前斗将,先搬个板凳?
高自在坐稳了,又冲着身后的马车喊了一嗓子。
“妙贞,把我那包五香瓜子拿来。”
车帘掀开,张妙贞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捧着一包用油纸包好的瓜子,脸上全是茫然和不知所措。
“夫君,这……这于理不合……”
“少废话,拿来。再给我沏壶热茶,看戏没茶水,那还有什么灵魂。”
张妙贞不敢再劝,只好把瓜子递了出去,又缩回去准备茶水。
高自在接过瓜子,磕开一个,噗地一声将瓜子皮吐在地上。
他翘起二郎腿,对着那禁军校尉说。
“你们继续,当我不存在。我就是个路过的,看个热闹。”
禁军校尉的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大胆狂徒!你究竟是何人!竟敢在天子脚下如此放肆!”
“我?”高自在又磕开一个瓜子,“一个送快递的。”
他指了指后面的囚车。
“看见没,人肉快递,加急件。客户要求年前送到,你们这堵着门,耽误了时辰,你们赔啊?”
“一派胡言!”校尉怒喝,“拿下!”
他身后第一排的禁军齐刷刷地踏前一步,长枪放平,直指高自在一行。
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高自在身后的骷髅骠骑们,也在同一时间抽出了挂在马鞍上的杠杆步枪。
他们虽然人少,可身上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却让禁军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空气瞬间凝固。
高自在还在那慢悠悠地嗑着瓜子,浑然不觉。
“哎,我说,你们这盔甲挺亮啊,平时没少用油擦吧?中看不中用。真打起来,我的人一枪一个就能把你们连人带甲放倒在地,你信不?”
“还有你这马,养得膘肥体壮,跑起来怕是没我这小白快吧?虚胖。”
他句句都在拱火,句句都在挑衅。
那校尉肺都快气炸了。
他从未见过如此嚣张的人。
“你……你这是在找死!”
“别光说不练啊。”高自在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壳。
“要打就快点,打完了我好进城。我还得去吃烤全羊呢,听说长安城的烤羊是一绝。”
就在这时,梦雪端着一壶热茶,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她将茶杯放在高自在旁边的小几上,又默默退到一旁。
从头到尾,看都没看对面的禁军一眼。
这种无视,比高自在的挑衅更让人火大。
“全军!准备!”校尉终于失去了耐心,高高举起了手臂。
一场血战,一触即发。
……
太极宫,甘露殿。
皇帝正在批阅奏折,殿内熏香袅袅,一片祥和。
一个内侍快步走了进来,躬身禀报。
“陛下,百骑司有紧急军情。”
“念。”皇帝头也不抬。
“是。”内侍展开一卷密报,开始念诵。
“禀陛下,未时三刻,有一支百人骑兵抵达明德门外。其部众皆着黑衣黑马,头盔有骷髅徽记,杀气腾腾,非寻常兵马。”
皇帝批阅奏章的朱笔,停了一下。
内侍继续念道:“北衙禁军依律拦截,双方人马正在对峙。据百骑司探子回报,此骑兵队伍,人人皆是沙场老卒,悍不畏死,我大唐寻常边军,恐非其敌。”
“为首之人,尤为嚣张。阵前对峙,竟搬出马扎,坐地磕起了瓜子,言语间对我北衙禁军,极尽轻蔑之能事。”
听到这里,皇帝放下了朱笔。
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什么怒气,反而充满了好奇。
黑衣黑马,骷髅标志,嚣张得无法无天。
这配置,怎么这么熟悉?
“那为首的人,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他自称……送快递的。”
“噗!”
皇帝刚端起茶杯,一口茶水全喷了出来。
旁边的内侍们吓得魂飞魄散,赶紧上前收拾。
“哈哈哈哈!”
皇帝却不管不顾,拍着龙椅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送快递的!好一个送快递的!这个混账东西!”
“高自在!除了他高自在,天下还有谁能干出这么不要脸的事情来!”
满殿的内侍和宫女都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
他们完全不明白,这明明是天大的挑衅,陛下为何反而龙颜大悦。
皇帝笑了好一阵才停下来。
他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心情好得不得了。
“朕赢了!朕就知道,他高自在再横,也得乖乖给朕滚到长安城来!”
他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传朕的旨意!让北衙禁军全部撤回!打开城门,恭迎朕的剑南道长史进城!”
“啊?”传话的内侍愣住了。
“啊什么啊!”皇帝瞪了他一眼,“没听清吗?朕说,开城门,放他们进来!”
“还有,把这帮土匪给朕安顿好,找个大营,好酒好肉伺候着。但是!”
皇帝话锋一转。
“也派人给朕把他们看死了!这群强盗,别让他们把朕的长安城给抢光了!”
百骑司的探子跪在下面,一头雾水。
这……这是什么神仙剧情?
带兵在京城门口公然挑衅,不仅没事,还成了陛下的座上宾?
这位剑南道长史,到底是什么来头?
皇帝摆了摆手。
“都退下吧。朕要好好想想,该怎么迎接朕的这位‘快递哥’,给朕一份什么样的新年回礼。”
至于高自在本人嘛……
来了长安,就别想轻易再回你的剑南道了。
第291章 我一介草民上什么朝
长安城的清晨,带着一丝尚未散尽的寒意。
高自在下榻的驿馆,却温暖如春。
他没睡懒觉,甚至起得比鸡都早。
但他也没干什么正事。
他正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摆着一幅他自己用硬纸板画的……扑克牌。
“来,妙贞,我教你个新游戏。”高自在拿着两张牌,兴致勃勃,“这个叫‘抽乌龟’。”
张妙贞跪坐在他对面,手里捏着几张画着王八、小鱼、大虾的纸片,整个人都处于一种玄妙的呆滞状态。
“夫君……卯时已过,我们……不是该准备上朝吗?”她小声提醒,生怕误了大事。
“上朝?”高自在头也不抬,专心致志地看着手里的牌,
“上什么朝?我是官吗?我不是。一个老百姓,跑去太极宫门口晃悠,那叫寻衅滋事。跑进大殿里,那叫意图谋反。你看我长得像想被砍头的样子吗?”
他说的理直气壮,条条是道。
张妙贞被他这套歪理邪说给绕晕了。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可陛下明明昨天才……
“别想了,你脑容量就那么点,想多了会死机。”高自在抽出一张牌。
“来,该你了,抽一张。”
张妙贞只好从他手里小心翼翼地抽走一张牌。
她摊开一看,是一只画得很丑的王八。
高自在的内心小人在疯狂点头。
对对对,就是这个节奏。
上班?这辈子都不可能上班的。
当官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有一天可以不用上班吗?
现在我人都到长安了,杜鸿渐那个人肉快递也送到了,kpi完成了。接下来当然是带薪休假,公费旅游,逛逛东市西市,尝尝胡姬美酒,体验一下大唐首都的腐败生活。
上朝?那是属于福报,我一个俗人,无福消受。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一个老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高长史,陛下在殿上等着您呢,时辰不早了。”
是张阿难。
这老头,还真有毅力,天不亮就来过一次,现在又来了。
高自在充耳不闻,对着张妙贞嘿嘿一笑:“对三。”
张妙贞茫然地打出两张小鱼。
“糊了!”高自在把手里的牌一推,“给钱给钱!”
门外的张阿难:“……”
……
太极宫,两仪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龙椅上的皇帝李世民扫视了一圈下面的人。
长孙无忌,房玄龄,……都在。
魏征那张黑脸也跟门神一样杵在那,随时准备开喷。
很好,朕的卧龙凤雏都到齐了。
但是……他看了一圈,又看了一圈。
嗯?怎么少了一个显眼包?
李世民微微偏头:“张阿难。”
站在他身后的首席大太监张阿难立刻躬身向前:“老奴在。”
“朕的长史呢?”皇帝问,“高自在,人呢?”
此言一出,殿内百官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长史?高自在?
这个名字只有核心的文武大臣才知道,大部分官员都是一头雾水。
这人什么来头?一介长史能上朝?
张阿难的腰弯得更低了,脸上全是为难。
“回陛下,老奴……老奴昨夜便亲自去驿馆传了口谕,告知高长史今日务必准时上朝。”
“今晨天一亮,老奴不放心,又亲自去催了一遍。”
皇帝挑了挑眉:“他敢抗旨?”
“不……不敢。”张阿难的头都快埋到地上了,
“高长史说……他说他如今无官无职,就是一介草民,不敢擅闯朝堂金殿,恐污了圣听,更怕乱了朝纲。”
“他还说,我大唐律法森严,天子脚下,更该人人守法。他作为大唐子民,要以身作则,为陛下您……为陛下您营造一个良好的法治环境……”
张阿难每说一句,朝堂上几个核心大臣的表情就古怪一分。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大义凛然。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御史台的老顽固。
可这话从那个无法无天的混账嘴里说出来……
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整个大殿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等着龙椅上的那位勃然大怒。
然而。
“噗……”
一声轻笑从龙椅上传来。
紧接着。
“哈哈哈哈哈哈!”
皇帝拍着龙椅,放声大笑起来,笑得整个龙椅都在颤。
“好!好一个以身作则!好一个营造法治环境!”
“这个混账东西!跟朕玩心眼玩到朝堂上来了!”
满朝文武全都懵了。
这是什么情况?
被人指着鼻子说“你要守法”,陛下非但不怒,反而龙颜大悦?
魏征那张黑脸上也充满了困惑。
他准备了一肚子关于“陛下应严惩此等藐视朝廷之狂徒”的腹稿,现在全卡壳了。
这……这让他怎么喷?
皇帝笑了好一阵,才喘着气停下来。
他指着殿门的方向,对张阿难说:“无法无天的是他,跟朕讲规矩的也是他!有意思,真有意思!”
“朕就知道,这长安城,由不得他胡来!”
张阿难附和道:“陛下圣明。这长安城自有法度,无论是谁,也翻不出陛下的掌控。”
“哈哈哈,你这老货,就数你嘴甜!”皇帝心情极好,大手一挥。
“你!现在!立刻!再去一趟!”
“就跟那个混账说,朕说的!朕今天就坏一回规矩,破一回例,特许他这个草民,上殿来见朕!”
“朕倒要看看,他还能给朕找出什么花样来!”
皇帝的脸上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告诉他,这是第三次。朕的耐心有限,他要是再不来……”
皇帝顿了顿,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
“朕就亲自去驿馆‘请’他。到时候,场面可能就没那么好看了。”
张阿难心里一个哆嗦。
陛下的这个“请”字,分量可太重了。
上一个被陛下这么“请”进宫的,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老奴遵旨!”
张阿难躬身领命,转身快步走出了大殿。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叹气。
这位高长史,真乃神人也。
能把陛下逗得这么开心,也是一种本事啊。
只是可怜了他这把老骨头,一大清早,来来回回,腿都要跑断了。
第292章 你高自在胆敢谋反?
驿馆的门槛,最终还是没能拦住皇帝陛下的第三道“圣旨”。
高自在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慢悠悠地换上了一身衣服
不是官袍,就是寻常的布衣,洗得发白,突出一个朴素,一个穷。
他身边的梦雪,却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浅红色袍服。
从五品文官的制式,穿在她身上,英气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味道。
她整个人都绷得紧紧的,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夫君,我……我穿这个,真的可以吗?”梦雪小声问,脸上全是忐忑。
“有什么不可以的?”高自在帮她理了理衣领,
“皇帝亲封的。你现在是国家公务员,有编制的,怕什么。抬头挺胸,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巾帼不让须眉。”
驿馆外,杜鸿渐一家子已经跟鹌鹑一样被捆着,跪在囚车里。
高自在溜达到囚车边,对着面如死灰的杜鸿渐笑了笑。
“杜大人,别急啊,再等等。我先进去跟老板打个招呼,汇报一下工作。你这个快递,我保证给你五星好评,送货上门,当面签收。”
杜鸿渐怨毒地盯着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高自在!你这狂徒!陛下圣明,绝不会放过你的!”
“知道了知道了。”高自在不耐烦地摆摆手。
“下一个流程就是你上殿哭诉,我懂。剧本我都给你写好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这失败的贪官,领着紧张到快要同手同脚的梦雪,走向那座代表着大唐权力顶点的宫殿。
太极宫外,文武百官早已列队完毕。
当高自在和梦雪出现时,整个场面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所有人的视线都越过了高自在,死死地盯在了梦雪身上。
那一身浅红色的官袍,太扎眼了。
从五品?女的?女官?
我大唐什么时候出女官了?哪个部门的?吏部怎么没备案?
一连串的问号在百官的头顶上冒了出来。
他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整个队伍都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表情里读出了一样的信息。
又是这个高自在搞出来的花样。
魏征的黑脸更黑了,他觉得这简直是胡闹,有辱国体。
他已经开始在脑子里组织语言,准备等下在殿上开喷了。
高自在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他带着梦雪,径直走进了两仪殿。
宏伟的大殿,庄严肃穆。
龙椅上的李世民,正含笑看着他。
高自在深吸一口气,然后……噗通一声,双膝跪地。
“草民高自在,叩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动作标准,姿态虔诚,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三叩九拜大礼。
每一个头磕下去,都邦邦作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梦雪也赶紧跟着跪下,学着他的样子行礼。
一套流程走完,高自在趴在地上,心里的小人已经开始骂街了。
龙椅上,李世民乐得不行。
“哈哈哈,起来吧,都起来吧。”
他指着高自在,“高自在啊高自在,还是你行这套礼节,朕看着舒坦。别装了,朕猜你这混账,心里已经把朕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吧。”
高自在麻溜地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一脸忠厚老实。
“陛下说笑了,草民对陛下的敬仰之情,滔滔不绝,发自肺腑。”
“行了。”李世民摆摆手,显然不想跟他继续扯皮,“朕听说,你给朕送了份新年大礼来?”
他看了眼殿外。
“如何啊?你这个工于心计的阳谋大师还不是被自己乖乖地给朕来了长安城?朕以后也不跟你玩那些虚头巴脑的阴谋诡计了,朕就学你,玩阳谋。你还别说,这阳谋玩起来,是比阴谋有意思多了。”
李世民说着,给长孙无忌递了个眼色。
老阴货,开始了。高自在心中警铃大作。
长孙无忌立刻出列,对着皇帝躬身行礼。
“陛下。阳谋堂堂正正,固然是王道。但阳谋也最是难玩,非大智慧、大魄力者不能用也,一不小心,便会反噬自身。”
这老狐狸,一唱一和的,搁这说相声呢?
李世民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把视线重新投向高自在。
“高自在,你觉得朕这个阳谋,玩得如何?”
他的表情充满了猫捉老鼠的戏谑。
“呦,殿外的是谁啊?好像是剑南道大都督啊?怎么回事啊,你怎么把朕的封疆大吏都弄过来了?”
李世民的身体微微前倾。
“难不成你谋反了?只有扯起谋反的大旗,强行将他和他的一家老小,全都绑来长安。”
“朕说的,对不对?”
长孙无忌的脸上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冷冷地接了一句。
“胆敢谋反,此乃滔天大罪!按律,当诛连九族!”
好家伙,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皇帝负责看戏,长孙无忌负责下刀。
配合得天衣无缝。
高自在心里已经把这两人的祖宗都犁了一遍。
这根本就是个死局。
要么,他拿不下杜鸿渐,在剑南道被活活玩死。
要么,他拿下杜鸿渐,就得背上一个“谋反”的帽子,来长安城被玩死。
横竖都是个死。
高自在沉默不语。
整个大殿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大臣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个把天都捅了个窟窿的年轻人。
李世民见火候差不多了,又开始了他的表演。
他叹了口气,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辅机啊,话不能这么说。诛什么九族?太过了。”
他看向高自在,表情里带着几分“惋惜”和“爱护”。
“高自在推行新政,于国有大功。这次行事鲁莽,情有可原嘛。”
“这样吧,功过相抵,死罪就免了。”
李世民大手一挥,做出了最终判决。
“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拖出去,打个几十板子,让他长长记性。他身子骨硬朗,死不了的。”
第293章 私自调兵可是死罪
板子?
高自在的脑子转了一下。
就这?雷声大雨点小啊。
他本来以为李世民和长孙无忌这一唱一和,憋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招,结果就这几十板子?
侮辱性极强。
他高自在的屁股,是能随便打的吗?
“陛下,且慢。”
就在两个孔武有力的禁军准备上前拖人的时候,高自在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他站得笔直,脸上没有半分即将受刑的恐惧,反而带着一种“你们怎么不按剧本走”的困惑。
大殿里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投向他。
这小子,都这时候了,还敢叫停?
李世民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没有制止。
他倒要看看,这个混账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高自在清了清嗓子,对着龙椅上的皇帝一拱手。
“陛下,草民觉得,这案子审得有些草率了。”
“打板子,草民没意见。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何况只是打个屁股。但草民是个讲究人,凡事都得走个流程,得明明白白。”
他一指殿外。
“您总得把当事人叫进来问问吧?杜大都督还在外面跪着呢。您不问问他,怎么就知道草民是行事鲁莽,而不是替天行道呢?”
“审案子,讲究个人证物证俱全。现在人证就在门口,陛下您金口玉言,直接就判了,这传出去,对您明君的声誉,多少有点影响。”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还顺带拍了下皇帝的马屁。
满朝文武都听傻了。这脑回路,真的异于常人。
长孙无忌的脸皮抽动了一下。这小子,果然滑得跟泥鳅一样。
“哈哈哈!”李世民又笑了,“好,说得好!朕就喜欢你这不要脸的劲儿!”
“来人!把剑南道大都督杜鸿渐,给朕带上来!”
他就是要看看,高自在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很快,两个禁军架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人披头散发,官袍被撕得七零八落,脸上还沾着泥土,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隔夜的馊味。
正是曾经威风八面的剑南道大都督,杜鸿渐。
杜鸿渐一进大殿,看见龙椅上的李世民,积攒了一路的委屈和怨毒瞬间爆发。
他挣脱禁军,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陛下!陛下啊!您要为微臣做主啊!”
李世民立刻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从龙椅上站起,走了几步。
“爱卿这是怎么了?何至于此!快快平身!”
他对着高自在的方向怒目而视。
“高自在!你看看你干的好事!朕的封疆大吏,被你折磨成了什么样子!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高自在内心的小人翻了个白眼。
开始了开始了,影帝飙戏时间。
杜鸿渐哭得更凶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
“陛下!这高自在就是个狂徒!疯子!”
“他……他先是绑架了微臣的犬子,以此为要挟!然后,然后又带着兵马,强行冲进微臣的府邸,抄家!抢掠!无恶不作啊!”
“微臣一家老小,都被他绑了,一路押送来长安!陛下,我大唐立国以来,何曾有过如此无法无天之徒!求陛下将此獠千刀万剐,以正国法!”
杜鸿渐一边说,一边用怨毒的视线剜着高自在。
高自在听完,不怒反笑。
他溜溜达达地走到杜鸿渐身边。
然后,在满朝文武震惊的注视下,抬脚就踹在了杜鸿渐的屁股上。
力道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嗷!”
杜鸿渐被踹得一个趔趄。
“你……”
“你什么你。”高自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话注意点措辞。”
“别一口一个微臣,你应该自称,罪臣。”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高自在这一脚给干懵了。
当着皇帝和文武百官的面,踹一个大都督?
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杜鸿渐也懵了,他捂着屁股,忘了哭,也忘了说话。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寂静的大殿里,再次响起了皇帝的爆笑。
李世民笑得前仰后合,指着高自在,话都说不囫囵。
“绑架……抄家……哈哈哈,好,好得很!这活儿,也只有你高自在干得出来!有创意!”
他这一笑,让朝堂上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魏征那张黑脸已经快滴出墨水了。
胡闹!简直是胡闹!国之重器,朝堂之上,竟如同儿戏!
长孙无忌的表情却愈发阴沉。
他知道,笑声过后,才是真正的杀招。
他往前一步,冷冷地开口。
“高自在。”
“陛下说你绑架抄家有创意,那是陛下宽仁。但有些事,可不是创意能解释的。”
长孙无忌的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
“你刚才自己也说了,你是一介草民。那么我问你,你一介草民,是如何调动兵马,冲进一位大都督府邸的?”
“剑南道的兵,只听调令,只认虎符。你没有兵部调令,更没有陛下御赐的虎符。”
“私自调兵,形同谋逆!”
“高自在,这下可不是打几十板子的事了。”
长孙无忌缓缓吐出最后几个字。
“这,是死罪。”
“死罪”两个字,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降了下来。
之前还觉得高自在只是在胡闹的官员们,此刻也反应了过来。
“是啊,这才是问题的核心!”
“一个老百姓,调动了官兵去抄一个封疆大吏的家!”
“这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铁板钉钉的谋反大罪!”
这下,看你怎么收场!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高自在身上。
李世民也收起了笑容,他坐回龙椅,身体微微前倾。
“高自在,听见辅机的话了吗?”
“你可得好好说啊。”
“不然,辅机是真的会把你拖出去砍了的。朕……也保不住你。”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一个捧,一个杀。
天衣无缝的阳谋,最终还是落到了这个死穴上。
高自在站在大殿中央,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压力。
第294章 长孙阴人,等着绝后吧
高自在站在原地,感受着四面八方汇集过来的压力,沉甸甸的,要把人压垮。
他没说话。不是不敢,是在想。
“长孙大人,我高某人是刨你家祖坟了还是怎么你了?从一见面就跟个疯狗一样逮着我咬。”
“行。你等着。睡觉的时候最好也睁着一只眼睛,不然我怕你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你家长孙冲多了个天大的福源。”
高自在忽然抬起头,就那么直勾勾地对着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的脸黑得能拧出水来,他根本不想搭理这个疯子。
但高自在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他伸手指了指皇帝宝座的一侧,那里站着张阿难。
“你们看,陛下身边,左边站着一位张将军,威武不凡。”
他又指了指另一边,空空如也。
“可是右边呢?空着。这非常不对称,看着让人心里难受,逼死强迫症啊。”
满朝文武都懵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死到临头了,你还有心情关心朝堂布局的对称美学?
李世民也挑了挑眉,没做声,想看看这混账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高自在继续说道,表情认真得不行。
“所以我想,为了陛下,为了大唐的威仪,我们应该把这个缺陷补上。”
他的头转向长孙无忌,笑得更开心了。
“我听说长孙大人你有个儿子,叫长孙冲是吧?一表人才。我想着,把他绑了,送到宫里的净身房去,处理一下。”
“这样一来,让他侍立在陛下右侧,和张将军一左一右,岂不是完美对称了?天子身边的贴身内侍啊,这福气,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长孙大人,您说,我这个提议,是不是充满了人文关怀和艺术美感?”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石化了。
长孙无忌的脸,从黑色变成了猪肝色,他指着高自在,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骂人,却发现任何恶毒的词汇,都比不上高自在刚才那番话的万分之一。
这已经不是威胁了。
这是赤裸裸地告诉他,我就是这么个疯子,你再惹我,我就让你断子绝孙。
“噗……”
龙椅上,李世民一个没忍住,差点笑出声,又赶紧用咳嗽掩饰过去。
他心里也是一阵发毛。
这混账,是真的干得出这种事的!
“咳咳!”李世民清了清嗓子,强行把话题拉回来,“高自在!别在这里吓唬辅机了!废话少说,你到底是不是谋反了?”
“朕再问你一遍,你一介草民,是如何调动兵马的!”
好了,老阴货的表演结束了。
高自在心里给李世民的演技点了个赞。
他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对着李世民一拱手,朗声回答。
“陛下,草民没有谋反。”
“哦?”李世民身体前倾,“没有谋反,你是如何破的这个局?”
高自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侧过身,对着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梦雪使了个眼色。
梦雪立刻会意。
她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和一份供状,迈步上前。
那一身崭新的浅红色官袍,在满朝的深色官服中,是如此的醒目。
她走到大殿中央,对着龙椅方向躬身行礼。
“陛下,调兵之事,是臣下的决定。”
她将手里的东西高高举起。
“这里是玄影司的查办文书,以及罪犯杜鸿渐亲笔画押的供词。”
一个内侍赶紧小跑下来,接过文书和供状,呈送给李世民。
李世民拿起那份所谓的“公文”,只看了一眼,就乐了。
那又黑又粗的大字,生怕别人看不见。
再看内容,“干部形象”、“政府公信力”,这都什么玩意儿?
但当他看到落款处“玄影司都统梦雪”和那个鲜红的官印时,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印是真的。
程序上,这流氓还真就给他走通了。
李世民放下公文,又拿起了那份供状。
只看了一眼,他的呼吸就停滞了一瞬。
他缓缓开口,将供状上的内容念了出来。
“剑南道大都督杜鸿渐,在任期间,贪墨黄金五千斤,白银万斤,其余古玩字画、奇珍异宝,不计其数……”
“其子杜子腾,在蜀中鱼肉百姓,巧立名目,增设税款三十余种,搞得民不聊生……”
“其私宅,僭越规制,奢华程度,远超亲王府邸!”
每念一句,大殿里百官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当念到最后一句话时,整个朝堂都炸了锅。
贪污腐败常见,但贪到这个地步,还把宅子修得比亲王府还阔气,这就是在挑战皇权底线了!
杜鸿渐跪在地上,浑身筛糠。
“陛下,冤枉啊!这是污蔑!是高自在屈打成招,是他伪造的!”
就在这时,高自在又开口了。
“陛下,杜大人说得对,这供状上,确实有地方写错了。”
众人都是一愣。
李世民也看向他。
高自在慢悠悠地走到大殿中央,指着那份供状。
“上面写,他的府邸远超亲王府,这个不对。”
他顿了顿,环视了一圈这金碧辉煌的两仪殿,然后才一字一句地说道。
“是皇宫,也比不上啊。”
这句话,比刚才那份供状的分量还重。
满朝文武,一片哗然。
李世民手里的供状,被他捏得变了形。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来到杜鸿渐面前。
“杜鸿渐。”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告诉朕,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杜鸿渐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一个劲地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
“啊啊啊!杜鸿渐!你该死!”
李世民终于爆发了,他一脚踹在杜鸿渐的身上。
“朕让你去镇守剑南道,是让你去给朕搜刮民脂民膏,修建你自己的宫殿的吗!”
“朕的江山,朕的子民,就是被你们这些蛀虫一点点掏空的!”
他指着杜鸿渐,对着殿外的禁军怒吼。
“来人!给朕把这个国贼拖下去!”
“按照大唐律法,贪赃枉法,僭越谋逆,当诛九族!”
“今天,被杀的人,是你!不是高自在!”
两个禁军立刻冲了进来,架起已经瘫软如泥的杜鸿渐,就往外拖。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杜鸿渐的哀嚎声,响彻了整个两仪殿。
第295章 苟王李恪
杜鸿渐的哀嚎还在大殿里回荡,两个禁军拖着他,就像拖着一条死狗。
满朝文武还沉浸在刚才那份供状和皇帝雷霆之怒的震撼中。
高自在心里的小人已经开始鼓掌了。
漂亮!一波带走!李世民这演技,这爆发力,奥斯卡不给你发个小金人,都对不起你这身龙袍。
然而,就在那条死狗快要被拖出大殿门口的时候,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了起来。
“陛下,请暂缓行刑。”
一个身影从文官队列中走了出来,站定在大殿中央。
此人面容刚正,一身官袍穿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透着一股“我不好惹,也别惹我”的气场。
魏征。
高自在心里咯噔一下。
淦!怎么把这个终极杠精给忘了!
大唐第一喷子,人形自走弹劾机器,皇帝见了都头疼的狠角色。
他这一出列,事情就不会简单结束。
李世民也停下了怒火,他看着魏征,面色不善。
“玄成,你这是何意?”
“莫非,你要为杜鸿渐这等国之蛀虫求情?”
李世民指着那份供状,提高了音量。
“五千斤黄金!万斤白银!那不是铜钱,是金子银子!他杜鸿渐的府邸修得比朕的皇宫还阔气!此等罪行,罄竹难书!你不让朕杀他,是想让天下百姓戳朕的脊梁骨吗?”
皇帝这一番话,说得是义正辞严,杀气腾腾。
换了旁人,早就跪下请罪了。
但魏征只是平静地一拱手。
“陛下误会了。杜鸿渐此等贪官污吏,人人得而诛之,臣绝无半点为他求情的意思。”
他话锋一转,锐利的矛头指向了另一个方向。
“臣斗胆,请问陛下,何为‘玄影司’?”
来了!
正戏开始了。
魏征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大唐官制,三省六部,各司其职,从未听闻有‘玄影司’这个衙门。为何它有调兵之权?又为何,一个从五品的女子,能担任所谓的‘都统’?”
他的身体转向梦雪,虽然没有逼视,但那股压力却让梦雪的肩膀微微一沉。
“一个女子为官,已是破格之举。如今还能调动大军,抄没封疆大吏的府邸。”
“臣,恳请陛下,为百官解惑,为国法正名!”
这一下,比刚才长孙无忌的“谋逆”大罪还要棘手。
长孙无忌那是私人恩怨,是阳谋。
魏征这个,是站在国家制度的制高点上,对皇权发起的堂堂正正的质问。
你皇帝,也不能随心所欲,凌驾于国法之上!
大殿里,刚刚缓和的气氛再度紧张起来。所有官员都竖起了耳朵,长孙无忌的脸上,也浮现出一抹难以捉摸的表情。
李世民看着魏征,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
“玄成问得好。”
他走回龙椅,坐下。
“朕今日便告诉你们,玄影司是什么。”
皇帝的声音传遍大殿。
“玄影司,是剑南道设立的一个特殊机构,类似于京中的百骑司。”
百骑司!
这三个字一出,不少官员的脸色都变了。
那是皇帝的私人武装和特务机构,直接对皇帝本人负责,权力极大。
“玄影司的职责有二。其一,对外,刺探军情,护我大唐西南边陲安宁。其二,对内,监察百官,肃清吏治。”
“它游离于常规官府体系之外,不受任何衙门节制。嗯,既然你高自在来了,以后玄影司就只对朕一人负责。”
李世民拿起那份文书。
“梦雪,也确是朕亲封的玄影司都统,从五品,如假包换。”
他顿了顿,环视着殿下百官。
“朕告诉你们,在剑南道,别说他杜鸿渐一个大都督,便是前任蜀王李恪,也必须接受玄影司的监督!他王府里有多少人,有多少钱,玄影司下设的廉政署里,都有一本清清楚楚的账!”
“剑南道推行新田亩策,所有土地归官府所有,百姓只拥有使用权。所有田产交易,都必须在廉政署备案。李恪他自己的田产,也得一五一十地上报,若有半分错漏……”
李世民突然拔高了声音。
“李恪!”
“儿臣在!”
一个略带慌张的声音从大殿后方的角落里传来。
众人回头,才发现蜀王李恪不知何时缩到了柱子后面,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
李恪哭丧着脸,从柱子后挪了出来,走到殿前跪下。
高自在凑过去,压低声音。
“嘿,我的好大儿,你还真躲起来了啊,怪不得刚才那么大动静都没看见你人。”
“老高,这不你教的嘛,做人要低调,要苟。”
李恪小声回敬。
李世民的脸都黑了。
“别人上朝,都是削尖了脑袋往前站,你倒好,专门往后躲!朕不叫你名字,是不是今天这朝会你就准备这么一直看到底了?”
“父皇明鉴,儿臣,儿臣……”李恪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行了!”李世民不耐烦地打断他,“朕问你,玄影司的人,有没有请你去喝过茶啊?”
李恪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没有!绝对没有!父皇明鉴,儿臣在剑南道夙兴夜寐,一心为民,绝无半点贪赃枉法之举!”
李世民又把头转向高自在。
“高自在,你来说。他一介亲王,总得有个身份对等的人去请他吧?他有没有被请去喝过茶?”
“陛下说的是。”
高自在站了出来,一本正经地回答。
“蜀王殿下身份尊贵,真要是有什么问题,那也得是许国公高士廉大人亲自去请他喝茶。这规格,才配得上殿下的身份。”
“不过嘛,”高自在话锋一转,“虽然没被高大人请去喝茶,但一些小问题,还是有的。”
李恪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李世民也来了兴趣:“哦?什么小问题?”
“陛下,真不是什么大问题,内部消化就得了,不值一提,不值一提。”高自在连连摆手。
李恪在一旁都快哭了,疯狂给高自在使眼色。
大哥,我叫你大哥了,别说了!
“说!”李世民的命令不容置喙。
高自在清了清嗓子,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下,慢悠悠地吐出几个字。
“也就是……吃饭不给钱而已。”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得能听见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所有人都懵了。
从谋逆大罪,到惊天贪腐,再到皇权与制度的交锋,最后话题居然急转直下,变成了一个亲王吃霸王餐?
这画风转变得也太快了!
李恪“嗷”的一声,整个人都瘫软了下去,双手抱着头,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高自在!我跟你拼了!你自己没死成,就要拉我下水是不是!”
第296章 想清楚了再说
李世民的脸,当场就黑了。
吃饭不给钱?
这事儿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是皇子德行有亏。
往大了说,那就是皇家的脸面问题!
他李世民的儿子,一个亲王,在自己封地里吃霸王餐?
传出去,他这皇帝的老脸往哪儿搁!
“李恪!”李世民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的怒火。
“你身为亲王,当为天下表率!竟做出此等有辱斯文,有亏德行之事!朕要罚你!”
李恪跪在地上,已经彻底放弃了思考,嘴里就剩下两个字。
“儿臣……有罪……”
“陛下,且慢!”高自在又一次开口了,“此事,不必罚。”
李世民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高自在!你又想干什么!朕教育儿子,你也来插一脚?”
“草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高自在挠了挠头,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那些被殿下‘吃霸王餐’的店铺,好像……好像都有殿下的股份。”
“所以,给不给钱,其实都一个样。左手倒右手,都是自家的铺子。顶多就是年底分红的时候,账房先生多算一会儿,多掉几根头发而已。”
他摊了摊手,“还真就不是什么大问题。”
李恪猛地抬起头,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高自在!你是我亲哥!
李世民也愣了一下。
他刚想找个别的由头继续发作,旁边一个声音却让他把话咽了回去。
“陛下!”魏征往前走了一步,那张刚正不阿的脸上写满了“你们当我死了吗”。
“亲王吃饭给不给钱,是德行小节。但玄影司之事,关乎国体大法!”
魏征的炮口,始终对准着最核心的问题。
“你们几个一唱一和,是当老夫不存在吗?还是当这满朝文武,都是聋子瞎子?”
高自在心里咯噔一下。
哎呀,这老头,油盐不进啊,这么大的乐子都没把他的注意力引开。
李世民也收起了那副教训儿子的模样,他坐直了身体。
“高自在,你听见了?玄成还在等着你给个说法呢。”
皇帝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朕也忽然想起来了,你说的那个玄影司都统梦雪,不就是你的小妾吗?”
来了!
高自在心里的小人瞬间坐直了。
图穷匕见了!
“你们两个夫唱妇随,一个写文书,一个当打手,是不是随意捏造了罪名,构陷了朕亲封的剑南道大都督啊?”李世民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高自在内心疯狂吐槽。
陛下,你还真演上瘾了啊!意思意思得了,差不多就该收了!再演下去,奥斯卡评委都得连夜给你补发终身成就奖!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的长孙无忌就立刻跟上了。
“陛下所言极是!”长孙无忌对着高自在,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冷笑。
“玄影司都统是你高自在的小妾,那玄影司还不就是你高自在的一言堂?她说杜鸿渐有罪,还不是全凭你一张嘴?”
“伪造公文,构陷朝廷大员,私调兵马,抄没重臣府邸……”
长孙无忌每说一句,罪名就加重一分。
“高自在,这桩桩件件,可都是谋逆的大罪!”
好家伙,又绕回来了。
高自在算是看明白了,这君臣俩今天就是铁了心要办他。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陛下。”高自在叹了口气,脸上带着一种“跟你们这群老六玩心好累”的疲惫。
“既然你们不信物证,那咱们就传个人证吧。”
李世民挑了挑眉,“传谁?”
高自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杜鸿渐的儿子,杜子腾。”
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
传杜鸿渐的儿子?来指证他爹?
这小子,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玩意儿?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反应里看到了一丝困惑。
但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不传也得传。
“好!”李世民一拍龙椅,“传杜子腾!”
很快,一个年轻人被带了上来。
他穿着一身破烂锦衣华服,但此刻却瑟瑟发抖,脸色白得和纸一样,整个人哆哆嗦嗦的,站都站不稳。
正是杜鸿渐的宝贝儿子,杜子腾。
杜子腾一进大殿,看到这阵仗,腿肚子一软,直接就跪了下去。
“草……草民……叩见陛下!”
李世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杜子腾,朕问你,高自在,是否私调兵马,意图谋反?”
“你父杜鸿渐,贪污受贿,僭越谋逆一事,是否属实?”
杜子腾整个人抖得更厉害了,牙齿上下打架,咯咯作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说不是,可门口他爹的哀嚎声还没散干净。
他想说是,那不是把自己也给搭进去了?
就在他天人交战的时候,高自在溜溜达达地走了过去。
“杜公子,别紧张。”
他蹲下身,和杜子腾平视。
“你想清楚了再回答。”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杜子腾的耳朵里。
“你爹犯的,是诛九族的大罪。九族啊,懂不懂?就是你爷爷的爷爷,你孙子的孙子,都得一起打包带走,整整齐齐。”
杜子腾的身体僵住了。
高自在继续说道。
“你现在要是敢撒一个字的谎,那就是欺君。在诛九族的基础上,再给你加一条,到时候,你爹的尸体,可能就直接扔出去喂狼了,死无全尸。”
他凑得更近了些,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开口。
“我会想办法保住你不死。至于你爹……我可就保不住了。”
“高自在!”李世民在龙椅上厉声喝道,“你嘀嘀咕咕在说什么!当着朕的面,威胁人证吗!”
高自在站起身,拍了拍手,一脸无辜。
“陛下误会了,我就是看杜公子太紧张,安慰他两句,让他放松一下,好好回话。”
他转头看向已经面无人色的杜子腾。
“杜公子,想好了吗?”
“情况,是否属实啊?”
全场的焦点,瞬间都集中在了这个已经快要吓尿了的年轻人身上。
他的一个回答,将决定两个人的命运。
不,是决定两个家族的命运。
杜子腾抬起头,嘴唇哆嗦着,终于,他张开了嘴。
第297章 让他死个明白
杜子腾抬起头,嘴唇哆嗦着,终于,他张开了嘴。
那声音带着哭腔,尖锐得几乎要划破大殿的穹顶。
“是真的!全都是真的!”
他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吼得一愣。
高自在在心里默默给他点了个赞。好小子,有前途,关键时刻嗓门还挺大。
杜子腾整个人都崩溃了,竹筒倒豆子一般,什么都往外说。
“我爹他贪污的那些金银,全是真的!那个豪宅,那个豪宅真的比皇宫还华丽!金砖铺地,暖玉当床,连马厩里的夜明珠都比碗大!我爹说,这叫排面!”
满朝文武一片哗然。
排面?你爹的排面都快赶上陛下的脸面了!
李世民的脸已经从黑色变成了青色。
杜子腾还在继续他的作死表演,生怕自己死得不够快。
“还有我!还有我!我也干了蠢事!”
他一边哭嚎,一边磕头,额头撞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我在街上带着家仆,看谁不顺眼就收税!心情不好,收个‘影响市容税’!天气太好,收个‘阳光灿烂税’!还有,还有……”
他卡壳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回忆自己的光辉事迹。
“还有清新税!心情愉悦税!”
“……”
“……”
所有人都被这惊世骇俗的税种给震住了。
清新税?心情愉悦税?
你他娘的真是个收税鬼才!
长孙无忌的表情凝固了,魏征的胡子都忘了捋,就连装死的李恪都忍不住抬起半个脑袋,想看看这到底是何方神圣。
“陛下!草民句句属实啊!”杜子腾抱着头,哭得涕泗横流。
“陛下若是不信,现在就派人去剑南道查!一问便知!草民有罪,草民该死,求陛下饶了草民这条狗命啊!”
“好!”
龙椅上的李世民,终于从极致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一个“好”字,说得是咬牙切齿。
“好一个杜家!”
他站起身,在大殿上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一个贪得无厌,一个蠢得冒泡!你们父子俩,真是给朕长脸了!”
他猛地停下脚步,手指直直指向瘫在地上的杜子腾。
“既然你都认了,那朕,就成全你!”
“杜鸿渐之罪,罄竹难书,当诛九族!你身为其子,为虎作伥,罪加一等!”
李世民的声音,冷得掉渣。
“来人!将这蠢货也一并拖下去!与他父亲,一同问斩!”
两个禁军立刻上前,架起已经完全瘫软的杜子腾。
杜子腾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眼看就要被拖出大殿。
高自在心里的小人叹了口气。哎,这届反派不行啊,心理素质太差,一吓就全招了,一点挑战性都没有。
然而,就在杜子腾的一只脚已经迈出大殿门槛的时候。
“陛下,且慢。”
又是那个懒洋洋的声音。
高自在施施然地走了出来,站到了大殿中央。
李世民的怒火瞬间找到了新的宣泄口,他转向高自在,整个人都快气笑了。
“高自在!如今你构陷朝臣的嫌疑,算是洗清了。你又想做什么?”
“莫非,你还要为这等连心情都要收税的蠢货求情不成?”
高自在对着龙椅一拱手,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
“陛下息怒。草民不敢为罪人求情。”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只是方才,草民看杜公子太过紧张,怕他说错话,就私下与他做了个约定。”
“草民答应他,只要他能鼓起勇气,实话实说,草民就在陛下面前,为他美言几句,保他一条小命。”
这话一出,全场皆惊。
“你还真敢说啊!”
“当着陛下的面,承认自己跟人证私下交易?”
李世民的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嗯?杜子腾,可有此事?”
被架在门口的杜子腾,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用尽全身力气回头,疯狂点头。
“有!有啊陛下!高大人就是这么跟我说的!他说只要我说实话,他就保我不死!陛下明鉴啊!”
“呵。”李世民发出了一声冷笑。
他重新坐回龙椅,身体前倾,饶有兴致地看着高自在。
“那朕倒是要听听了,你为何要保他?”
“一个只知鱼肉乡里,横行霸道的蠢货,留着他,难道是想让他去教全天下的纨绔子弟,如何征收‘心情愉悦税’吗?”
高自在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种“跟你们这些凡人解释好累”的表情。
“陛下,此事说来话长,三言两语也解释不清。”
他环视了一圈,然后把视线定格在殿门口那个被拖出去的“死狗”身上。
“不如,将杜大都督也一并带上来听听吧。”
“也好让他死个明白,黄泉路上,不至于当个糊涂鬼,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个要求,可以说是非常离谱了。
让一个死囚回来旁听自己儿子的审判?
大殿里,官员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长孙无忌和魏征也都是一脸不解。
李世民盯着高自在看了许久,似乎想从他那张嬉皮笑脸的脸上,看出点什么名堂来。
最终,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准了。”
“把杜鸿渐给朕拖回来!让他跪着,好好听着!”
两个禁军领命,很快,已经出气多进气少的杜鸿渐,又被拖回了大殿中央,扔在了他儿子杜子腾的旁边。
父子俩,一个半死不活,一个魂飞魄散,整整齐齐。
李世民做完这一切,才把头转向高自在。
“说吧。”
皇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朕倒要看看,你高自在的狗嘴里,今天究竟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第298章 陛下,这叫废物利用
高自在清了清嗓子,整个太极殿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他没看龙椅上的皇帝,也没看旁边虎视眈眈的朝臣,而是把头转向了地上那滩烂泥一样的杜鸿渐。
“杜大都督啊,杜大都督。”
高自在开口,第一句话就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
“我真不知道你到底是得罪了哪路神仙,非要让你来趟剑南道这处浑水。”
半死不活的杜鸿渐,居然还剩下点意识。他努力地蠕动了一下,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音节。
“得罪人?我……我是走了大运……大都督……黄金……你们这群穷鬼一辈子都没见过的黄金……躺在上面睡觉……”
高自在翻了个白眼。
他走过去,用脚尖轻轻踹了踹杜鸿渐的胳膊。
“哎,意思意思得了,别打断我说话,正到精彩部分呢。”
说完,他站直了身体,环视全场,开始了他的表演。
“其实吧,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说穿了很简单。”
“这是一出陛下亲自定下的阳谋,然后再由咱们尊敬的赵国公,长孙大人,亲自制订的细节。”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嗡的一声,大殿里瞬间炸开了锅,官员们交头接耳,脸上全是不可置信。
魏征往前站了一步,胡子都吹起来了。
“高自在!休得胡言!你这是在污蔑陛下与国公!”
“污蔑?”高自在咧嘴一笑,“魏公,您别急啊,听我把话说完。”
“陛下之所以搞这么一出,纯粹就是因为不爽我,想把我弄来长安城恶心恶心我。”
“可惜啊,他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直接下旨,怕我撂挑子不干。所以呢,只能出此下策,找一个能力不怎么样,野心又特别大的人,去把剑南道搞得一团糟。”
他一指地上的杜鸿渐。
“喏,最佳人选不就来了吗?”
“在这场大戏里,无论最后是我赢,还是陛下您赢,他杜鸿渐,都得死。只是死法不同而已。”
“为何?”李恪没忍住,下意识问了一句。
高自在投去一个“孺子可教”的表情。
“很简单。陛下的目的,就是让我滚来长安城。现在,我人就在这儿,站在陛下面前。很明显,是陛下赢了。”
“陛下赢了,就是眼前这种场景,陛下龙颜大怒,诛他九族以儆效尤?”
“那……那你赢了呢?”李恪又问。
“我若是赢了,就说明我把剑南道的问题在本地解决了,我就可以继续待在我的安乐窝里,过着混吃等死的日子,打死也不出剑南道。那这样,就是我赢了。”
一直没说话的杜鸿渐,此刻又发出了嗬嗬的笑声。
“那你……没用……我还是……大都督……你没好日子过……”
高自在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脸。
“你是真的蠢啊。我发现你把剑南道搞得如此乌烟瘴气之后,你以为我需要通过玄影司走那些官方流程吗?”
“我自己就可以溜到松州,分分钟就能带领大军回来平叛!你不会天真地以为,你那五千临时凑起来的府兵,会是常年跟吐蕃人干仗的松州边军的对手吧?”
“到时候,你落在我的手里,我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想痛快地死,都是一种奢侈。”
“而现在呢,你到了陛下面前。陛下圣明,仁慈宽厚,直接给你一个杀头了事,全家整整齐齐。你说,你是不是该谢谢陛下?”
高自在站起身,重新面向龙椅。
“我思前想后,觉得为了大局着想,还是我吃点亏,向陛下您认输低头。这不丢人。”
“杜鸿渐,他从头到尾,都只是陛下您推出来的一个黑手套而已。用完就扔,天经地义。”
他冲着李世民眨了眨眼。
“陛下,我说得对吗?”
整个太极殿,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皇帝的回答。
良久,龙椅上传来一声轻笑。
“呵呵。”李世民缓缓开口,“你高自在,还真是个人才。”
他没有否认。
“没错,正如高自在所说。”
旁边的长孙无忌也对着众人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
这一下,比刚才的动静还大。
原来真是这样!
满朝文武,感觉自己的世界观都被刷新了。还能这么玩?
为了把一个长史弄到京城来,还搞出这么一出惊天大案?
皇帝和国公的心思,真是深不可测啊!
魏征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化作一声长叹,退了回去。这事儿,他管不了。
“可是,”一个官员壮着胆子站出来,“这和你非要留着杜子腾一命,又有什么关系呢?”
对啊!
所有人的注意力又被拉了回来。
说了半天,还没解释为什么要保那个收税的蠢货呢!
高自在双手一摊,露出了理所当然的表情。
“有啊,怎么就没有呢?”
“刚才不是说了吗?杜鸿渐是陛下的黑手套。”
他顿了顿,然后一指旁边已经吓得快要翻白眼的杜子腾。
“那他儿子杜子腾,从现在开始,就是我高自在的黑手套了啊。”
“这种人,又蠢,又贪,又胆小怕事,简直是最好控制的类型了。多好的材料啊,杀了多可惜。”
“……”
“……”
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三秒钟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龙椅上的李世民,先是愣住,然后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一边笑一边指着高自在。
“高自在!你是想笑死朕,好继承朕的江山吗!”
他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才继续说道。
“你让杜子腾那种草包,当你的黑手套?去哪儿当?长安城吗?”
“朕问你,你是想让他去直面那些国公郡王家里的混世魔王,还是想让他去跟五姓七望的嫡系子弟掰腕子?”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高自在面前,摇着头。
“朕杀人,不过是头点地,一刀下去,什么痛苦都没了。”
“你呢?你让这么一个草包去面对长安城里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他怕是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皇帝的表情变得意味深长。
“还是你高自在狠心啊。朕,还真不如你。”
“能把杀人不见血的事情,说得如此冠冕堂皇,清新脱俗。”
高自在只是嘿嘿一笑。
“陛下不要说得那么血腥,这是是废物利用,可持续发展啊!”
第299章 我教你怎么贪
李世民的笑声在大殿里回荡,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他指着高自在,笑得几乎喘不上气,完全没有了皇帝的威严,活脱脱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吃瓜群众。
“好!好一个废物利用,可持续发展!”李世民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
“朕准了!这杜子腾,就交给你了!”
他大手一挥,对着禁军下令。
“把杜鸿渐一族,全部问斩!至于这个……”他一指地上已经吓尿了的杜子腾,
“留他一条狗命,让他跟着高自在,好好学学什么叫‘可持续发展’!”
“遵旨!”
禁军们轰然应诺,上前就要把瘫软的杜家父子拖下去。
杜鸿渐的族人哭天喊地,大殿里一片鬼哭狼嚎。
高自在内心的小人掏了掏耳朵。哎,专业点行不行,哭都哭得这么没节奏。
然而,就在禁军的脚步声即将远去的时候。
“陛下,且慢。”
又是那个懒洋洋,欠揍到了极点的声音。
整个太极殿,瞬间再次安静。
所有人的动作都定格了,扭头看向大殿中央那个男人。
大哥,你还来?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他缓缓转过身,一步步走下台阶,来到高自在面前。
“高自在,你又想做什么?”
这一次,皇帝的言语里没有了笑意,只剩下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满朝文武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这哥们是真不怕死啊,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天威。
高自在却全无所谓,他对着李世民一拱手,笑嘻嘻地开口。
“陛下莫急,事情还没完呢。这案子,虽然陛下您是赢家,赢了草民这个懒汉。”
他话锋一转,把手指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长孙无忌。
“但是,咱们尊敬的赵国公,长孙大人,却输给了我。”
此话一出,全场倒抽一口凉气。
疯了!这人绝对是疯了!
说皇帝设局就算了,现在还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当朝国公,皇帝的大舅哥,百官之首的长孙无忌输了?
魏征的胡子抖得快要飞起来了,他刚想出列怒斥,却被旁边的房玄龄一把拉住。
房玄龄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先看看情况。
长孙无忌终于有了反应。他从队列中缓缓走出,站到高自在面前,脸上看不出喜怒。
“哦?本官倒是好奇,本官如何输给你了?”
高自在打了个响指。
“嘿嘿,长孙大人的计策本身是极好的,天衣无缝。除了谋反不然真的无法破局。只可惜啊……”
他一摊手,指向地上趴着的杜家父子。
“执行计划的人,太蠢了。”
“杜鸿渐,蠢得冒烟。长孙大人让你去剑南道搅混水,没让你直接把手伸进野共州新发现的金矿银矿里啊!你是不是傻?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大唐未来的经济命脉!你直接对着印钞机下手,不死你死谁?”
地上的杜鸿渐,本已是出气多进气少,听到这话,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咯咯声。
高自在看都没看他,又指向杜子腾。
“这个儿子呢,更是个孝子贤孙,生怕他爹死得不够快,光天化日之下乱收税,这等于直接把刀递到了我的手里,求着我给他爹来个痛快的。”
他凑到杜鸿渐的旁边。
“杜鸿渐,你听好了,临死之前,我免费给你上一课。”
“贪污,不是你这么贪的。你那是抢,是赤裸裸的自杀。”
李世民的脸皮抽动了一下。
高自在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教学世界里。
“我来教你,什么叫专业。”
“首先,金矿银矿这种东西,是根基,是底线,绝对不能碰!谁碰谁死!你应该做什么?你应该控制矿石的运输渠道!成立一个‘剑南道物流总商会’,所有矿石运出来,必须经过你的商会,你抽三成,不,抽一成的‘过路费’,不,叫‘安保服务费’!”
“其次,冶炼!你可以说冶炼技术不过关,污染环境,效率低下。然后由官府出面,成立一个‘官督商办’的冶炼厂,引用最‘先进’的技术。所有矿石必须送到你这里冶炼,你再抽一成‘技术指导费’!”
“最后,销售!金银是硬通货,但你可以控制金银的成色和定价权啊!你成立一个‘质检协会’,所有上市交易的金银,必须有你的认证戳印!盖个章,你再收一成‘品牌认证费’!”
高自在越说越兴奋,站起身来,张开双臂。
“这样一套组合拳下来,神不知鬼不觉,钱就到了你的口袋里!而且,你还带动了剑南道的运输、冶炼、商业发展,你甚至还是个有功之臣!”
“陛下问起来,你两手一摊,我不知道啊,都是下面的人在搞,为了繁荣地方经济嘛!我只是监管不力而已!最多也就是个失察的罪名,罪不至死。”
“……”
“……”
整个太极殿,死寂一片。
所有官员,从魏征到房玄龄,从李恪到其他宗室,全都用一种看怪物的表情看着高自在。
“这……这他娘的是在开贪污教学研讨会吗?”
“而且为什么我们听得这么入神!甚至觉得……好有道理啊!”
“高自在!够了!”
龙椅上的李世民终于忍不住了,一声咆哮打断了高自在的演讲。
“你这是在教唆满朝文武,如何巧立名目,欺上瞒下,中饱私囊吗!”
高自在完全不理会皇帝的暴怒,他低头看着杜鸿渐,脸上带着一丝怜悯。
“杜鸿渐,你看,这样操作,是不是比你那套蠢办法难查多了?环环相扣,层层分包。就算是我,想查清楚这里面的门道,没个一年半载的时间,根本捋不清楚头绪。”
“我的方法,是把蛋糕做大,然后大家一起分蛋糕吃。你倒好,直接把锅给端走了,一粒米都不给别人留。你不死,谁死?”
“就算贪污的事情败露了,陛下也不敢乱杀人,毕竟牵扯太大了,要是真的个个诛九族,整个剑南道数十个州府就得停摆了。陛下也只能随便杀几个人,出出气,做做样子得了。”
杜鸿渐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死死地盯着高自在,一口气没上来,脑袋一歪,彻底没了动静。
他不是被吓死的,也不是被打死的。
他是被自己的愚蠢,给活活气死的。
高自在站起身,拍了拍手。
“好了,陛下,我说完了。”
李世民从龙椅上站起,在大殿里来回走了几步,最后停下来,环视着底下那些表情各异的臣子。
“都听到了?”
皇帝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哆嗦。
“都给朕听清楚了!高自在说的这些,是歪门邪道!但也是警钟!”
“朕希望众卿引以为鉴!贪官污吏,无论手段多高明,最终都是杜鸿渐这个下场!”
“来人!把人都给朕拉下去!即刻问斩!”
禁军们再次上前,将死透了的杜鸿渐和他那些哭嚎的家人一起拖走。
大殿很快清静下来。
只剩下高自在,和跪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杜子腾。
李世民重新坐回龙椅,他看着高自在,脸上浮现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至于你,黑手套杜子腾,你就先跪着吧。”
“好好看看你的新主子,高自在,接下来还有什么惊天大阴谋,要说给朕听听。”
第300章 封伯爵
整个太极殿的官员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大气不敢出。
高自在却像是没事人一样,两手一摊,做了一个“请便”的动作。
“陛下,草民说完了,啥都没有了。”
他那副样子,活脱脱就是“我已经表演完了,该您了”的架势。
“没了?”李世民挑了挑眉,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那好,那就轮到朕说了。”
皇帝的举动让大殿里的气氛瞬间又紧张了几分。
所有人都以为,皇帝这是要秋后算账了。
陪你演了这么久,现在该动真格的了。
高自在心里的小人也在打鼓。
不会吧不会吧?难道这老小子玩不起?演戏演全套,最后要给我来个“欺君之罪”?
他已经做好了随时抱住旁边柱子撒泼打滚的准备。
李世民没有理会底下众人各异的表情,他只是对着旁边的内侍张阿难招了招手。
“拿来。”
张阿难躬着身,快步上前,从袖中取出了几张卷好的黄麻纸,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李世民接过,仔细翻了翻,直接又递还给了张阿难。
“念。”
一个字,干脆利落。
张阿难再次躬身,小心翼翼地展开了那几张纸。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用一种抑扬顿挫的腔调宣读。
“敕谕剑南道大都督府前长史高自在。”
开头第一句,就把高自在的“前长史”身份给点了出来。
高自在撇了撇嘴。
行吧,前就前吧,反正老子也不想干了。
张阿难继续念道:“朕闻卿于剑南之地,革新匠作,兴器通商,开工商并茂之局,启百业焕新之象,功在社稷,利泽千秋!”
高自在内心的小人掏了掏耳朵。
哎哟喂,这高帽子戴的,有点高啊。利泽千秋?
我就是想搞点钱,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退休生活而已,别给我加那么多戏啊,压力很大的。
“今特降恩旨:晋封卿为剑阁县伯,赐长安宅邸一座;上等云锦百匹、许荫一子入国子监就学。望卿不负朕望,将此利民之策广推天下。”
“钦此!”
“贞观五年辜月十五日,御笔。”
张阿难念完,将敕书合上,大殿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敕书?
这玩意儿可不一般。
它意味着皇帝绕过了审批流程的中书省和门下省,直接下达的命令,是皇帝个人意志的最高体现。
而且这个日期……
一个负责记录的史官下意识地念叨出来:“贞观五年辜月十五日……这,这不是昨天吗?”
大殿里再次炸开了锅。
昨天?
陛下昨天就把封赏的圣旨给写好了?
这说明陛下压根就没想过要杀高自在!
从头到尾,这就是一场大戏!皇帝是导演,长孙无忌是编剧,杜鸿渐是工具人男主角,而高自在……是特邀主演!
满朝文武的世界观又一次被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还能这么玩?
高自在本人也愣了一下。
好家伙,李老二你个老六,连剧本都提前写好了,就等我来领奖是吧?
不过,很快就有人发现了华点。
魏征往前一步,他那把胡子又开始抖动。
“陛下,臣有疑问。”
“讲。”李世民坐回龙椅,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按我大唐官制,封赏县伯,食邑应有八百户,且应赐金印紫绶,以彰显身份。为何这敕书之中,却只字未提?”
魏征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反应过来了。
对啊!
“这封赏看着热闹,又是县伯又是宅子,但最核心的食邑和金印紫绶都没了!”
“这不就是个空头衔吗?雷声大雨点小啊!”
大家齐刷刷地看向高自在,想看看他是什么反应。
高自在还是一副无所谓的表情,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龙椅上的李世民笑了。
“魏卿问得好,诸位爱卿肯定也都有此疑问。朕,今天就给你们解释解释。”
他伸出一根手指。
“首先,食邑。朕倒是想给,可朕听说,咱们的高县伯在剑南道推行了一项新政,叫什么来着?哦,土地尽归官府所有,任何人不得有田产所有权。”
李世民看向高自在。
“高爱卿,朕要是把这八百户的食邑封给你,那不是让你自己打自己的脸吗?还是说,你想当这个破坏规矩的特例?”
高自在立刻把头摇得和拨浪鼓一样。
李世民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次,金印紫绶。高爱卿在剑南道的时候,官居从三品长史,那套行头,应该还在吧?”
他顿了顿,用一种十分体恤的口吻说道:“朕想着,国库也不宽裕,能省一点是一点。之前那套金印紫绶拿出来擦擦灰,不还能接着用吗?懒得再让少府监给你新造一套了,多麻烦。”
“噗……”
有几个年轻官员没忍住,直接笑了出来,然后又赶紧憋住,脸都涨红了。
这也行?
皇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公然承认自己懒,还顺便哭穷?
太极殿的画风,今天真是越来越离谱了。
高自在内心疯狂吐槽。
好家伙,我直呼好家伙!李老二你这抠门的样子,真是让我叹为观止!为了省一套金印,你连脸都不要了!
“最后,”李世民的表情变得玩味起来,“朕赏你的,是上等云锦。这可是江南那边过来的贡品,不是蜀锦。”
他特意加重了“蜀锦”两个字。
“朕也是怕你高县伯见识少,整天对着那些被你搞得不值钱的蜀锦,都忘了真正的好东西长什么样了。朕这是在帮你开拓眼界啊!”
“你不是能把蜀锦价格打下来吗?行,朕赏你更贵的云锦!”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高自在的反应。
他没有丝毫的不满,反而整个人都激动了起来。
只见他“扑通”一声,双膝跪地,五体投地,用一种无比虔诚,甚至带着哭腔的语调高呼。
“哈!陛下!我终于又能自称‘臣’了!不用再称草民了,那个称呼难听死了”
“微臣!微臣高自在!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喊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喊得那叫一个山崩地裂。
整个大殿的官员,包括魏征和房玄龄在内,全都石化了。
啥玩意儿?
搞了半天,你激动的点,不是封了伯爵,不是赏了宅子,而是……终于能从“草民”变回“臣”了?
这人的脑回路,到底是怎么长的?
李世民也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比之前更夸张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高自在,你果然没让朕失望!”
他笑得直拍大腿。
高自在才不管他们怎么想,他现在心里乐开了花。
当官多好啊!能偷懒,能摸鱼,还有俸禄拿!最重要的是,身份不一样了!以后在长安城横着走,谁敢惹我?我可是有编制的人!
他身后不远处,一直跪着的杜子腾,已经彻底傻了。
他看着前面那个对着皇帝感恩戴德的新主子,感觉自己的世界观,连同刚刚被刷新过的部分,一起碎成了渣。
第301章 我也要成为牛马了
李世民的大笑声渐渐平息,他用手指点了点下面那个还在地上演内心戏的高自在。
“行了,高爱卿,平身吧。”
他顿了顿,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龙椅上。
“弱冠之年未到,便已封伯,可谓少年得志。发表一下你的感想吧。”
满朝文武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来了来了,皇帝的保留节目,获奖感言环节。
高自在内心的小人立刻换上了一副慷慨激昂的表情,整理了一下根本不存在的领带。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堆满了感动与忠诚,再次对着龙椅的方向深深一躬。
“陛下!臣!臣何德何能!”
“想臣一介懒汉,蒙陛下不弃,委以重任。臣自知才疏学浅,德行有亏,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方能报答陛下天恩之万一!”
“臣能有今日,皆赖陛下圣明烛照,赖我大唐国运昌隆!此荣耀非臣一人之荣耀,乃是天下万民之荣耀,是我大唐盛世开启的又一明证!”
一套标准的马屁组合拳打下来,行云流水,滴水不漏。
魏征的胡子又不自觉地抖动起来,但这次他忍住了。
房玄龄则是闭上了自己的双眼,一副“我不听我不听”的模样。
这马屁拍的,太油腻了,听着都觉得耳朵堵得慌。
“停。”
龙椅上的李世民抬手打断了高自在的施法。
“说重点。”
李世民从龙椅上站起,缓缓踱步。
“朕知道你不是那种只会拍马屁的弄臣,这些风凉话就免了。给朕说点实在的,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高自在心里咯噔一下。
好家伙,这老小子还带二次提问的?标准答案都给你了,你还想要啥?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然后又变得无比真诚。
“陛下既然问了,那臣就斗胆说几句心里话。”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大殿中央。
“陛下,这封赏,臣最看重的,其实是这‘县伯’的官阶。”
哦?
众人又来了兴趣。
李世民也停下脚步,示意他说下去。
高自在伸出一根手指,开始了他的“高氏官场厚黑学”小课堂。
“最重要的一点啊,这县伯,按照我大唐官制,等同于正五品。”
“陛下您也知道,臣以前在剑南道,官居从三品长史,听着是挺威风。但那没用啊!那是地方官!”
高自在说得痛心疾首。
“臣要是个土包子,一辈子待在剑南道也就罢了。可臣这不是来长安了嘛!在长安城,一个从三品的地方大员,见了一个八品的中央小官,那都得点头哈腰,客客气气的。没办法,规矩就是这样,京官天然高级!”
“现在不一样了!”
高自在的腰杆瞬间挺直了,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老子翻身了”的气场。
“现在臣是正五品的京官!以后在这长安城里,凡是正五品以下的官,见了我,就得给我点头哈腰!送礼,也得是他给我送!”
“……”
“……”
整个太极殿,再一次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所有大臣,上至国公,下至小吏,全都用一种看外星生物的表情看着高自在。
魏征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房玄龄睁开了眼,脸上写满了“我不能理解,但我大为震撼”。
搞了半天,你高兴的点,不是封妻荫子,不是光宗耀祖,而是以后可以名正言顺地收礼,并且让别人给你行礼?
这脑回路到底是怎么长的?
李世民的脸皮抽动了两下。
这小子,总能从一些意想不到的角度,刷新他对“无耻”二字的认知。
高自在完全没理会众人的反应,他甚至还转过身,对着那些站在后排的低阶官员们清了清嗓子。
“笑什么笑?还不快给本伯爷行礼?”
他那副小人得志的样子,简直欠揍到了极点。
官员们面面相觑。
然而,还真有几个机灵的,或者说想要投机钻营的年轻小官,立刻站了出来,对着高自在深深一躬。
“下官参见伯爷!”
“参见高伯爷!”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稀稀拉拉的行礼声在大殿里响起。
高自在满意地点了点头,正准备再说点什么。
“行了行了!”
李世民终于看不下去了,再让他演下去,这太极殿就要变成他的个人秀场了。
“张阿难,继续念!”
张阿难躬了躬身,再次从袖中取出了另一卷黄麻纸。
还有?
大殿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今天这场大戏,真是一波三折,高潮迭起。
张阿难展开敕书,用比刚才还要郑重的声调开始宣读。
“敕谕剑阁县伯高自在:”
“高爱卿忠勇可嘉,朕与皇后于剑南道,误食丹药,身中丹毒。高爱卿于危难之际力救朕与皇后性命,功在社稷,恩重如山。朕念其殊勋,今特加封赏,以彰其德。”
听到这里,高自在内心的小人撇了撇嘴。
救驾之功?老李你这是要干嘛?
“兹赐高自在免死金牌二块,其功其德,当载于史册。今后无论犯何罪责,纵是谋反大逆之罪,凭此金牌,亦得留其一命,以酬其救驾之功。”
“此敕。”
“贞观五年辜月十五日,御笔。”
嗡!
如果说刚才的封赏只是让大殿炸锅,那现在,整个太极殿的房顶都快被掀飞了。
免死金牌!
还是两块!
“连谋反大逆之罪都能免死一次!两块,那就意味着他可以谋反两次都不死!”
“这是何等的恩宠!开国至今,闻所未闻!”
所有人的大脑都宕机了。
张阿难捧着一个紫檀木的托盘,上面静静地躺着两块巴掌大小,刻着繁复龙纹的金色牌子。他一步步走到高自在面前。
高自在看着那两块金灿灿的东西,愣了半天。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注视下,他伸出手,拿起一块,举到面前,张开嘴。
“咔!”
他一口咬了下去。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大殿里回响。
高自在龇着牙,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嚯,纯金的嘿!”
满朝文武,集体石化。
大哥,那是免死金牌!是皇帝的无上恩宠!是能保命的东西!
你拿它来验纯度?
龙椅上的李世民,这次没有笑,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看着高自在。
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敲打在众人的心上。
“高自在,你不是总担心功高盖主,怕朕将来容不下你,上演一出兔死狗烹的戏码吗?”
“行,朕今天就给你这个保证。”
“朕赐你免死金牌,断了你所有的后路,也断了你所有的借口。纵然你谋反两次,也能留你一条性命。”
李世民站起身,张开双臂,帝王的威仪展露无遗。
“这样,你就可以毫无顾忌地,为我大唐,发光发热,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
高自在拿着的金牌,呆立当场。
他感觉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巨大的坑里。
这个坑,是用纯金打造的。
第302章 升官发财,打卡摸鱼
这个班,是非上不可了。
他内心的小人已经放弃了挣扎,瘫在地上,准备就这么摆烂一辈子。
然而,李世民显然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都安静。”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朕对高爱卿的封赏,还没有完呢。”
啥玩意儿?还来?
高自在内心那个刚刚躺平的小人,一个鲤鱼打挺就站了起来。
他警惕地抬起头,看向龙椅上的那个男人。
好家伙,你这是不把我榨干最后一滴价值不罢休是吧?我就是头驴,也不能这么使啊!
张阿难躬着身,又一次从他那哆啦a梦的袖子里,掏出了一卷黄麻纸。
整个太极殿的官员们已经麻了。
今天这一天,他们在大殿里经历的情绪起伏,比过去一年都多。
还有?这高自在是陛下的私生子吗?这恩宠也太过了吧!
张阿难展开敕书,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庄严肃穆的声调,开始宣读。
“敕谕剑阁县伯高自在。”
“忠勤素着,才略过人,久历事任,积有勋劳。朕念其贤能,今特加简擢,以委重寄。”
高自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别别别,千万别再给我升官了,我这个县伯当得挺开心的。
每天上朝打卡摸鱼,下朝回家陪老婆,多是一件美事啊!
然而,皇帝的剧本,从来不按他的想法来。
张阿难继续念道:“兹命高自在就任雍州都督,总领雍州一应军政事务,统辖境内府兵,节制诸将。”
嗡!
高自在的脑子里,好像有一万只蜜蜂在同时开演唱会。
雍……雍州都督?
总领军政?
统辖府兵?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听圣旨,而是在听自己的死刑判决书。
“其在任期间,可推行新式练兵法,整饬军备,操练雍州各地府兵,务使军容整肃,战力日增。”
“另敕高自在在雍州推行工业化进程,凡有益于民生、军备之工技诸事,皆可便宜行事。待工业化诸事毕,即卸任此职。”
“自今而后,朝廷内外诸司官员,凡雍州事务相关者,皆须听其调遣,协同办理,不得有误。高自在平日理政,只需定期向朕奏报,其余细务,可自行裁处。”
“望爱卿不负朕望,勤勉任事,以安雍州,以固社稷。”
“此敕。”
“贞观五年辜月十五日,御笔。”
张阿难念完,整个太极殿陷入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彻底的死寂。
如果说之前的封赏是往平静的湖里扔石头,那这一次,就是直接扔了一颗深水炸弹。
所有人都傻了。
连魏征那把标志性的胡子,都停止了抖动。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脸上看到了四个大字:离谱至极。
“雍州都督……这,这怎么可能?这可是从二品的大官啊”一个官员失声喃喃。
“这是看官阶的事?雍州是什么地方?那可是京畿之地,长安城就在雍州之内啊!”
“总领军政,节制诸将……这权力也太大了!”
“我没记错的话,陛下登基前,也只是雍州牧,那只是民政之权。这都督,可是军政民政大权一把抓啊!”
“这岂不是……一人之下?”
长孙无忌站在那里,一言不发,但他垂在袖中的手,已经微微收紧。
这步棋,太大了。
大到让他都感到了一丝不安。
高自在本人,已经彻底放弃了思考。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芭比q了。
我的退休生活,我的咸鱼梦想,我那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终极追求……
全没了!
这哪里是封赏?这分明是催命符!
是007福报!是无期徒刑!
他甚至能想象到未来的日子。
每天天不亮就得起床,处理堆积如山的公务,视察热火朝天的工地,还要去军营里看那群糙汉子操练。
没有假期,没有懒觉,没有摸鱼时间。
李老二,你个万恶的资本家!你个扒皮的周扒皮!
高自在悲愤交加,他“扑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这次是真情实感了。
“陛下!万万不可啊!”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起来。
“臣!臣何德何能!臣就是个废物,是个懒汉,是个只想混吃等死的米虫啊!”
“您把雍州这么重要的地方交给臣,这不等于把法拉利交给一个刚拿驾照的新手吗?会车毁人亡的!”
“不出三月,臣保证,雍州就得乱成一锅粥!长安城就得被臣拆得一干二净!求陛下收回成命啊!”
他这番发自肺腑的哭喊,让满朝文武的表情都变得古怪起来。
别人得了这种天大的好处,都是感恩戴德,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
你倒好,哭得跟死了爹一样。
这人,果然不能以常理度之。
龙椅上的李世民,看着下面撒泼打滚的高自在,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
“行了。”
他开口了,打断了高自在的表演。
“都给朕安静。”
皇帝发话,大殿里瞬间恢复了秩序。
李世民从龙椅上站起,踱到高自在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也知道你高自在在怕什么。”
他环视了一圈殿内的众臣。
“敕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你们是没听见,还是没听懂?”
皇帝的声音陡然提高。
“他这个都督,只管两件事!第一,用新法给朕练兵!第二,在雍州给朕搞工业化!”
“其他的事情,他一概不管!也轮不到他管!”
李世民又把视线转回高自在身上,那表情,带着一种“老子早就看穿你了”的洞察。
“你平日里处理这两件事,只需要定期向朕奏报进度。省得你小子乱来,把整个雍州都给朕拆了!”
一瞬间,高自在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脸上还挂着两行清泪。
咦?只管两件事?
还是我最擅长的两件?
其他的都不用管?
这不就是……项目经理吗?
还是一个拥有最高权限,可以调动一切资源,出了事还有皇帝兜底,并且自带两条命的,超级vip项目经理?
高自在的脑子,飞速运转起来。
等等,这剧本,我好像有点看懂了。
李老二这是嫌中书门下六部委流程太慢,效率太低,所以干脆给我开了个绿色通道,让我绕过所有人,直接快进到搞建设?
好家伙!
我直呼好家伙!
为了搞基建,你连国家制度都敢开后门?
李世民,你才是真正的卷王之王啊!
第303章 公主下嫁
高自在脑子里的cpu都快烧干了。
这剧本不对劲。
李老二这货,为了搞基建,不惜破坏规则,给他开了这么大一个挂。
这哪是皇帝,这分明是史上第一基建狂魔!
不行,这个项目经理,狗都不当!
高自在心里那个刚刚看懂剧本的小人,瞬间换上了一副苦瓜脸,连滚带爬地就想跑路。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挂着刚刚风干的泪痕,又挤出几分真诚的惶恐。
“陛下!不行啊!臣真的不行啊!”
高自在再次五体投地,抱住了大殿里一根粗大的蟠龙柱,整个人挂在上面,死活不下来。
“陛下,这雍州都督,责任太大了!臣年轻,臣德薄,臣才疏,臣……臣扛不住啊!”
“微臣斗胆,恳请陛下另择贤能!比如赵国公,长孙大人老成谋国,深谋远虑,由他来总领雍州,定能万无一失!”
长孙无忌本来还在琢磨这事儿,冷不丁被高自在一个甩锅大法砸中,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
他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开始骂娘了。
你个小王八蛋,你自己不想干的苦差事,就想推给老夫?
龙椅上的李世民,看着挂在柱子上的高自在,脸皮又开始抽搐了。
“长孙无忌,于国事上,确是朕的左膀右臂。”
李世民慢悠悠地开口。
“但是,工业化为何物,他不懂。新式练兵如何操练,他也不懂。这事,还得你来。”
一句话,就把高自在的路给堵死了。
高自在不死心,又把目标转向了另一位。
“陛下!房相!房相懂啊!”
他从柱子上滑下来一点,指着房玄龄。
“上次在剑南道,房相随驾,对臣搞的那些东西,可是看得一清二楚!房相学识渊博,举一反三,定能胜任!”
被点名的房玄龄,闭着的眼睛猛地睁开。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离这个祸害远一点。
李世民哼了一声。
“房玄龄?对于工业化,他不过是看了个皮毛,半桶水都算不上。要真正搞起来,还得是你这个正主。”
李世民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走到高自在面前。
“你还摇头晃脑的做什么?有什么难处,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朕说清楚!”
高自在心里苦啊。
我能说啥?
我能说我就是单纯的懒吗?我能说我的梦想就是当一条咸鱼,每天混吃等死吗?
他被逼到墙角,脑子一抽,话就秃噜出来了。
“陛下……主要是臣……臣懒散惯了……”
“当雍州都督?那臣以后岂不是就不能摸鱼了?”
他越说越委屈,越说越觉得自己亏大了。
“臣就想每天下朝之后,能偷个懒,去……去勾栏听个曲儿,放松放松……臣还没去过平康坊呢……”
呃。
话音未落,高自在自己就愣住了。
整个太极殿,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大臣,包括魏征和房玄龄,都用一种全新的,探索未知领域的表情看着他。
好家伙。
我们还在讨论国家大事,你脑子里想的居然是去逛窑子?
而且还当着陛下的面说出来了?
“哈!”
李世民气笑了。
“说漏嘴了吧!”
他一脚踹在高自在的屁股上,当然,没怎么用力。
“你还想勾栏听曲?还想偷懒?给朕滚去干活!”
李世民指着他的鼻子,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干完这两件事,你滚回剑南道当你的缩头长史,朕绝不拦你!朕看见你这张脸就烦!朕迟早要被你这混账给气死!”
他喘了两口气,摆了摆手。
“算了,听完这点赏赐,赶紧给朕上任雍州都督!”
高自在捂着屁股,从地上爬起来。
咦?
他捕捉到了关键词。
干完就能走?
而且……
“啊?陛下,还有封赏啊?”
他脸上瞬间挂上了惊喜的表情,刚刚的委屈一扫而空。
李世民瞥了他一眼,重新走回龙椅坐下。
“当然!高爱卿劳苦功高,乃国之栋梁,朕自然要重重有赏!”
这话说的,连李世民自己都有点不信了。
“张阿难,继续念!”
张阿难躬了躬身,又双叒一次,从他那个神奇的袖子里,掏出了一卷黄麻纸。
满朝文武已经彻底麻木了。
还来?
今天这是捅了封赏的窝了吗?
这高自在,到底给陛下灌了什么迷魂汤?
张阿难展开敕书,这一次,他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带着几分同情,又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敕谕剑阁县伯兼雍州都督高自在。”
“朕观其英年有为,忠勤事主,朕素嘉之。然念其将至弱冠,尚未有家室,寻常人家子弟此时多已儿女绕膝,其况未免可念。”
高自在心里咯噔一下。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李老二,你不会是要给我介绍对象吧?
别啊!
张阿难继续念着,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古者齐家而后治国,未有不顾私室而能专力于公者。今闻其未立正妻,先纳美妾,于礼稍欠,非成家正途。朕心忧之,特为筹谋。”
高自在的脸绿了。
淦!这是要搞事情啊!
“兹敕:以襄城公主下嫁高自在为正妻。俟公主守孝期满,即由有司择选吉日,备礼成婚。望高自在此后兼顾家室与公务,以全忠孝之道,不负朕望。”
“此敕。”
“贞观五年辜月十五日,御笔。”
嗡!
太极殿的房顶,这次是真的要被掀飞了。
所有人都炸了。
“赐婚!还是公主!”
“襄城公主!那可是陛下的长女啊!”
“我的天,这……这是何等的殊荣!本朝开国以来,从未有过啊!”
“这高自在,莫不是陛下的私生子?”
“胡说!若是私生子,怎会让公主下嫁!那是乱了纲常!”
大臣们议论纷纷,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
而高自在本人,已经不是麻了。
他是彻底石化了。
他的内心世界里,那个小人直接翻着白眼,口吐白沫,抽搐着倒地,彻底歇菜。
尚公主?
娶一个公主当老婆?
开什么国际玩笑!
他“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这次是连滚带爬地扑到李世民的脚边,抱住了他的大腿。
“陛下!陛下!收回成命啊!”
他哭得比死了爹还惨。
“陛下,这万万不可啊!尚公主,那不是娶个媳妇,那是请回来一个祖宗啊!”
他开始掰着指头数落。
“每天早请安,晚请安,见了面要行礼,说话要用敬语,她要是心情不好,臣还得跪搓衣板!”
“哪怕是想洞房,都得提前三天打报告,等宗正寺批条子!”
高自在越想越觉得人生无望。
“陛下,臣是懒,但臣不想死啊!求您了,换个赏赐吧!”
满朝文武听着他这番话,表情已经从震惊变成了呆滞。
这脑子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玩意儿?
尚公主是多少王公贵族梦寐以求的事情,到你这里,怎么就跟上刑场一样?
李世民的额角,青筋一跳一跳的。
他真的快被这个混账东西给气出心疾了。
“高自在!你脑子里能不能想点正常的东西!”
他一脚把高自在再次踹开。
“给朕听清楚了!”
李世民的声音响彻整个大殿,所有议论声瞬间平息。
“朕说的是,以襄城公主,下嫁于你!”
“是下嫁!不是尚公主!”
李世民强调道。
“从今往后,公主就是你高家的人!生是你高家的人,死是你高家的鬼!她不用守宫里的规矩,得守你高家的规矩!你不用给她请安,是她要给你这个一家之主端茶倒水!”
“你给朕听明白了没有!”
整个太极殿,再一次,彻底炸了。
所有人的大脑都停止了运转。
下嫁?公主下嫁于臣子?
“这……这已经不是殊荣了,这是把整个大唐皇室的脸面,送给了他高都督一个人!”
“襄城公主虽然是庶出,但那也是陛下长女,也算得上正儿八经的长公主啊!”
高自在人更麻了。
他呆呆地坐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下嫁?
公主……给我当老婆,还得守我的规矩?
这……这剧本,是不是拿反了?
第304章 老舅,咱们盘谁
整个太极殿的文武百官,大脑集体宕机,cpu风扇转出了火星子。
他们感觉自己的认知正在被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皇室的脸面,就这么打包送人了?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高自在的脑子,重启了。
等一下。
“下嫁……意味着公主嫁过来,就是高家的人,得守高家的规矩。”
“我不用天天去请安,是公主要给我这个一家之主端茶倒水?”
“我不用再看宗正寺的脸色,是公主得他我的脸色?”
“这娶的不是祖宗,是媳妇啊!一个出身顶级豪门,自带最强娘家背景,还能镇宅辟邪的……媳妇?”
而且,娶了公主,李老二就成了他老丈人!
老丈人!
以后再想坑我加班,也得掂量掂量女婿的情绪吧?以后再想给我穿小鞋,也得考虑考虑自家闺女的幸福吧?
这哪里是无期徒刑?
这分明是终身vip!是第三块免死金牌!是通往咸鱼巅峰的康庄大道!
一个念头通达,高自在感觉自己浑身的筋脉都通了。
前一秒还瘫在地上生无可恋的他,下一秒,整个人就跟装了弹簧一样,从地上一跃而起。
动作之迅捷,姿态之标准,让殿内的武将都为之侧目。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被踹得有些褶皱的衣袍,脸上挂着前所未有的灿烂笑容,那叫一个春风得意,那叫一个阳光明媚。
然后,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他“扑通”一声,对着龙椅上的李世民,行了一个结结实实、干干脆脆的五体投地大礼。
“岳父大人在上!请受小婿一拜!”
这一声“岳父大人”,喊得是情真意切,荡气回肠。
整个太极殿的空气都凝固了。
李世民端坐在龙椅上,刚刚还因为高自在的胡搅蛮缠而抽动的脸部肌肉,此刻彻底僵住了。
岳……岳父大人?
这混账东西,脸皮是城墙拐角做的吗?怎么能这么厚!
满朝文武更是集体石化。
刚刚还哭天抢地,说娶公主是上刑场,现在就改口叫岳父了?这变脸速度,川剧大师看了都得递根烟,尊称一声祖师爷。
高自在磕完头,心满意足地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环视一圈,很快就锁定了站在文官队列前排,同样处于石化状态的长孙无忌。
他脸上立刻堆满了更加热情的笑容,几步就凑了过去。
“老舅!”
长孙无忌浑身一个激灵,从石化状态中惊醒过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笑得一脸谄媚的家伙,一时间没能把称呼和自己对上号。
老舅?谁?我吗?
高自在看他没反应,又亲热地喊了一声。
“老舅!是我啊!你外甥,高自在!”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龙椅上的李世民。
“您想啊,襄城公主殿下,虽非皇后亲生,但名义上也是皇后娘娘的女儿。您是皇后娘娘的兄长,那自然就是公主的亲舅舅。我既然要娶公主,随公主叫您一声老舅,这合情合理嘛!”
这番神逻辑,直接把长孙无忌给说懵了。
好像……是这么个理?
不对!我呸!谁跟你合情合理!
高自在完全没理会长孙无忌那便秘一样的表情,自顾自地抓着他的袖子套近乎。
“老舅!您放心!之前说的那些,都是气话,当不得真!我怎么可能把长孙冲给阉了呢?那可是我表弟啊!”
他拍着胸脯保证。
“以后我非但不动他,我还要供着他!谁敢欺负他,你看我整不整得死他!”
长孙无忌的脸皮抽搐了一下。
我谢谢你啊。
高自在越说越起劲,用一种分享惊天大秘密的口吻说道。
“老舅,以后在朝堂上,您要是有哪个政敌阴不过的,就跟外甥我说!”
“外甥帮您出谋划策!保证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要是我这脑子也不够用,”高自在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但脸上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
“那咱们就来硬的!”
长孙无忌心里咯噔一下,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只听高自在继续说道:“我白天当雍州都督,晚上就去做贼!趁着夜黑风高,把那不开眼的东西从他府里绑出来,嘴里塞上布,手脚捆结实了,往麻袋里一装,再绑上几块大石头,直接沉到渭水里去!”
他越说,眼睛越亮。
“到时候,我再利用雍州都督的身份,随便改几个文书,就说此人畏罪潜逃,或者暴毙家中。您再用赵国公的身份,在朝堂上施加点压力,把水搅浑。”
“嘿!神不知鬼不觉!我敢肯定,这事儿办得天衣无缝,就算是坐在龙椅上的我那老丈人,他也查不出来!”
高自在说完,还得意地拍了拍长孙无忌的胳膊,一副“你看外甥我这计划周不周密”的求表扬表情。
长孙无忌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缓缓地,把自己的袖子从高自在手里抽了出来。
他退后一步,拉开了安全距离。
“算了吧,”长孙无忌的声音有些干涩,“我长孙无忌,没你这种没脸没皮的外甥。”
龙椅上的李世民也回过神来了。
他刚刚听得也是一愣一愣的。
“高自在!你胡说八道些什么!”皇帝终于忍不住了,一拍龙椅扶手,
“还沉渭水?还朕查不出来?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虽然嘴上在骂,但李世民心里却忍不住盘算了一下。
这小子说的这套法子……一个雍州都督负责执行和伪造现场,一个赵国公负责朝堂掩护和舆论引导……
嘿,别说。
按他这套法子来,还真他娘的挺难查的。
李世民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他转头看向还心有余悸的长孙无忌,忽然开口道。
“辅机。”
“臣在。”长孙无忌躬身。
“现在你信了吧?”李世民指了指下面那个还在冲着自己傻乐的高自在,“朕之前就说,高自在就是两个人。”
“现在,你亲眼看到了吧。”
长孙无忌沉默了片刻,他看了一眼高自在,又看了一眼李世民。
最后,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再次躬身,这次,拜得心悦诚服。
“陛下,臣……信了。”
第305章 岳父大人,你又想盘谁
长孙无忌甩开袖子,一脸的嫌弃,高自在却毫不在意。
舔狗舔到最后应有尽有,老舅这种生物,多舔几次就习惯了。
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转移到了龙椅上那个男人身上。
新出炉的老丈人!
高自在再次整理了一下衣冠,脸上挂着一种混合了谄媚、真诚与狂热的笑容,三步并作两步,重新跑回大殿中央。
“岳父大人!”
这一声,比之前那声更加响亮,更加情真意切。
李世民刚刚缓过来的脸部肌肉,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抽动。
“岳父大人,您给了小婿这么大的恩典,小婿无以为报啊!”
高自在捶着胸口,一副感动到快要心肌梗死的模样。
“正所谓,嫁妆已下,聘礼也该上了!小婿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就一身的力气和一点点不成熟的小想法,愿意为岳父大人分忧!”
满朝文武的下巴,已经掉在地上捡不起来了。
这人,真的没有脸皮这种东西吗?
李世民哼了一声,没接话。
他倒要看看,这个混账东西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高自在完全不需要捧哏,他自己就能演一台戏。
“岳父大人,您是不是最近看谁不顺眼?没事,您跟小婿说!”
他伸出手指,在空气中指点江山。
“是西边的吐蕃,还是东北边的高句丽?”
“您说,您想先捶哪个?剑南道,愿为先锋!保证把对方安排得明明白白!”
这话一出,整个太极殿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之前还在讨论雍州都督的基建任务,怎么画风一转,直接就跳到开疆拓土了?
这脑回路的跳跃幅度,比从终南山顶跳下来还大。
李世民也愣住了。
他设雍州都督,是为了搞工业化,是为了练新军,是为了巩固关中。
这小子,怎么上来就要把家底往外打?
“吐蕃?”高自在见李世民不说话,自顾自地分析起来,
“岳父大人,您还记得小婿之前跟您提过的,在洛诺州和浪穹州搞的那两座永备防御工事么?”
他嘿嘿一笑。
“再加上整个野共州的防御体系,现在那里就是一个铁桶!吐蕃人就是把脑袋磕碎了,也别想从那儿进来!”
“所以,吐蕃想要进入我大唐,唯一的通道,就只剩下那条又长又臭的唐蕃古道了。”
高自在走到大殿中央,用脚在金砖上比划着。
“到时候,咱们都不用多费劲。松州的军队往那儿一卡,直接把路给他断了!那帮吐蕃人,就一辈子老老实实地待在他们那青藏高原上吹风吧!”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
“当然,他也可以不走唐蕃古道,直接大迂回打通旁边的吐谷浑。那敢情好啊!他敢动吐谷浑,咱们就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出兵,到时候顺手把整个吐谷浑给拿下来,岂不美哉?”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表情中读出了一丝惊异。
这个计划,阴险,但是……可行!
高自在还在继续他的表演。
“至于说,他们想从中部的地区翻山越岭过来?”
他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
“岳父大人,那是横断山脉!天然的防线!想从那儿爬过来,不是没可能。我建议啊,吐蕃人可以先练练手,回头把自己家屁股后面那座喜马拉雅山脉先给爬一遍,要是能活着下来,再来考虑爬横断山脉的事儿!”
一番话说完,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他这番宏大的战略构想给震住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军事计划了,这是把地理、政治、军事全都揉在一起的阳谋!
高自在说完吐蕃,又把手指向了东北方向。
“还有高句丽那个小趴菜!”
“那就更简单了!有了制海权,水师天下无敌!”
他两只手做了一个巨大的钳子动作。
“水陆两路并进,来一个史无前例的巨大钳形攻势!到时候,咱们的水师,就是陆军的超级运输大队,各种粮草、军械、兵员,直接从海上运过去!陆军的行军速度,那还不是起飞?”
“而且,水师还可以沿着他们的海岸线,一路搞破坏!他们救东边,咱们就打西边!他们防南边,咱们就炸北边!让他们疲于奔命,顾此失彼!”
“等他们被折腾得差不多了,咱们的陆军大部队,也就在他们国都平壤城下会师了!”
高自在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旗帜在平壤城头飘扬。
龙椅上的李世民,身体微微前倾。
他脸上的抽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光彩。
这些问题,困扰了他许久。
吐蕃的崛起,高句丽的桀骜,都是悬在他心头的大石。
他也曾和满朝文武商议过无数次,但得出的方案,都过于持重,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国力。
可现在,高自在三言两语,就把所有的难题都给解开了!
而且,解得如此轻松,如此写意,如此……不要脸!
“哈哈……哈哈哈哈!”
李世民再也忍不住,发出了畅快至极的大笑。
这笑声,在大殿里回荡,震得所有大臣都回过神来。
“好!好一个朕的乘龙快婿!”
李世民站起身,指着高自在,对着满朝文武宣告。
“你们都看到了!这才是朕的好女婿!”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带着几分嫌弃。
“之前的那个先驸马萧锐,除了会写几首酸诗,写手好字,有个屁用!国家大事,一问三不知!”
“再看看朕这个女婿!朕还在头疼怎么搞基建,他已经把灭国方略都给朕做好了!”
李世民越看高自在越顺眼,这哪里是混账东西,这分明是朕的麒麟儿,国之重器啊!
高自在接收到老丈人赞许的信号,立刻挺起胸膛,脸上写满了“快夸我,再多夸我几句”的得意。
他往前一步,对着李世民又是深深一躬。
“怎么样,岳父大人!”
他抬起头,脸上是灿烂到有些刺眼的笑容。
“您就说吧,想先摁死哪个?”
“您直接下旨,小婿我,这就去把他骨灰都给扬了!”
第306章 第一步就走错了
李世民的笑声在大殿中回荡,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畅快。
这番话,让高自在的尾巴差点翘到天上去。
他接收到老丈人发来的“夸夸”电波,整个人都快飘了。
他感觉自己现在就是大唐第一靓仔,是皇帝最爱的小宝贝。
“怎么样,岳父大人!”高自在往前一步,脸上的笑容灿烂得晃眼,
“您就说吧,想先摁死哪个?吐蕃还是高句丽?您直接下旨,小婿我这就去把他骨灰都给扬了!”
这股子疯劲,让刚刚还觉得他顺眼的李世民,都忍不住抽了一下脸。
这小子,给点阳光就灿烂,给个梯子就想上天。
“好了好了。”李世民摆了摆手,把那股子兴奋劲压了下去。
“你的灭国方略,朕心领了。确实是好方略,但不是现在。”
他重新坐回龙椅,恢复了帝王的沉稳。
“国库刚有点家底,还没到可以随意挥霍的时候。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攘外必先安内,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高自在心里撇了撇嘴。
懂,怎么不懂。说白了就是穷嘛。
不过他面上可不敢这么说,立刻换上了一副受教的表情:“岳父大人说的是!小婿受教了!是小婿操之过急,考虑不周!”
李世民很满意他这个态度。
这小子虽然混账,但脑子清醒,知道什么时候该吹牛,什么时候该听话。
“你的那些想法,朕都记下了,那是咱们大唐未来的国策方针。”李世民话锋一转,脸上又带上了几分得意。
“不过,在执行这些方针之前,得先把基础打好。说到基础嘛……”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对着旁边的内侍挥了挥手。
“来人,把高都督带去上任前,朕送他的礼物,抬上来给他瞧瞧!”
很快,几个内侍合力抬着一个巨大的木板走了上来,木板上铺着一张硕大的地图。
高自在定睛一看,是雍州及其周边的详细地图。
但这地图,又和他平时见的不一样。
上面用不同颜色的朱砂,标注了密密麻麻的各种符号和路线。
李世民走下龙椅,来到地图前,用一种指点江山的豪迈姿态,对着高自在说道:“你再看看,朕这段时间,也不是光闲着的。”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红点。
“这些,是朕命人新探明的矿产。铁矿,煤矿,都有!还有这个,”他又指向一片被圈起来的区域。
“从剑南道带过来的炼钢炉,还有那个什么……平炉炼钢法,朕都让人建起来了!你知道吗?现在雍州官办工坊的钢铁产量,比以前高了整整五倍!”
李世民说得是眉飞色舞,就差把“快夸我”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满朝文武也是与有荣焉,纷纷点头称是。这可是陛下亲自督办的工程,是大唐走向富强的基石。
房玄龄也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高都督,陛下为了这雍州的工业,可是费了不少心血。这都是我等,严格依照剑南道的模式,规划出来的。”
言下之意,这可是你的原创,我们是正版授权,童叟无欺。
高自在凑了过去,盯着那张地图。
他一开始还带着点漫不经心,可越看,他的表情就越是古怪。
他伸出手,在地图上比划了几下,又向旁边的内侍要来了纸和笔,低头快速地写写画画。
整个太极殿,所有人的呼吸都放轻了。
他们都看着这个年轻人,想看看他会如何盛赞陛下的英明神武。
片刻之后,高自在停下了笔。
他抬起头,先是看了看一脸期待的李世民,又看了看旁边含笑的房玄龄。
然后,他开口了。
“完了。”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整个大殿的空气瞬间凝固。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房玄龄的表情也定格了。
“高自在,你说什么?”李世民的声调变了。
高自在叹了口气,用一种看败家子的表情看着自己的老丈人,然后又转向房玄龄。
“我说,全搞错了。这第一步,就直接迈进坑里去了。”
这话不亚于一道天雷,直接劈在了房玄龄的头顶。
“这怎么可能!”房玄龄失声叫道,他一向沉稳的姿态都维持不住了,
“这图纸,这规划,全都是照搬剑南道的!每一个平炉的位置,每一个工坊的选址,都是经过工部、将作监的官员们反复勘察论证的,怎么会错!”
高自在摇了摇头。
“房相,你都说了,是照搬剑南道的了。”
他指了指地图。
“因地制宜啊,我的相爷!这种事,您这么聪明的人,不可能不懂吧?”
“你以为建了几个钢厂,挖了几个煤矿,就叫搞工业了?”
高自在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远了不说,就说基建情况。这是什么运输条件?这是什么基建水平?你们连路都没修好,就学剑南道搞什么离散型工业?”
“离散型工业?”
又是一个新名词。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完全听不懂。
“高自在!你给朕说清楚!别卖关子!”李世民的脸已经黑了。
高自在走到地图前,拿起那支笔,在上面画了几个圈。
“岳父……咳,陛下。您看,这雍州的工业布局,就犯了最根本的错误。”
他指着一个圈。
“这里是铁矿。”
又指着另一个离得老远的圈。
“这里是钢厂。”
最后,他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连接两者。
“那么问题来了,矿石怎么运过去?靠人背马驮吗?这中间的损耗和时间成本,你们算过没有?”
“你们现在最应该搞的,不是什么离散型工业,而是集中型工业!把所有的资源,所有的人力,都集中到一个点上,先形成一个有足够产能和自我循环能力的工业区!”
“等这个核心区建成了,有了稳定的产出,再以它为中心,修路,铺桥,把交通网络建立起来。然后,才能根据不同的工业产品,考虑是继续集中,还是逐步离散!”
高自在越说越顺。
“哪怕是在剑南道,我也是根据不同州府的地理条件、资源分布和运输情况,来决定到底是搞集中型还是离散型。你们倒好,作业都不会抄,直接把答案给抄串行了!”
一番话说完,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房玄龄呆呆地看着地图上被高自在画出的那几个圈,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顺着高自在的逻辑一推演,瞬间就明白了问题所在。
他们只看到了剑南道工业的繁荣表象,却完全忽略了其内在的逻辑和前提条件。他们只学会了形,却没领会到神。
“噗通”一声。
房玄龄对着李世民,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脸色惨白。
“陛下,是臣之罪!是臣思虑不周,险些误了国家大事!”
李世民看着跪在地上的房玄龄,又看了看那张被画得乱七八糟的地图,最后把视线落在了高自在身上。
他没有发怒,只是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这不怪你。”
他扶起房玄龄。
“工业这种东西,满朝文武,包括朕在内,谁又真的懂呢?真正懂的,就只有他一个。”
李世民的表情变得复杂。
他看着高自在,这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女婿。
“高自在,既然错了,那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第307章 集中型工业与离散型工业
太极殿内,空气安静得能听见一根针掉落的声音。
李世民扶着房玄龄,这位为大唐操劳了一辈子的宰相,此刻脸上满是愧色。
皇帝的视线,最终还是落回了高自在身上。
这个刚刚让他龙心大悦,又瞬间把他打入谷底的女婿,此刻正拿着一支笔,对着那张耗费了无数心血的地图,一脸“这活儿没法干了”的表情。
“高自在,既然错了,那你说,现在该怎么办?”李世民的口气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慌。
高自在抬起头,把笔往旁边一丢,两手一摊。
“还能怎么办?改啊!”
他理直气壮,仿佛做错事的不是他,而是这整个世界。
“推倒重来,拨乱反正!趁着现在还没投进去太多,赶紧止损!”
房玄龄刚站稳的身子又晃了晃。推倒重来?
那可是集合了工部、将作监无数精英,耗时数月才规划出来的宏伟蓝图。
李世民倒是没动怒,他盯着高自在:“怎么改?你说的那个……集中型工业,要怎么搞?”
“这个好!”不等高自在开口,李世民自己先兴奋起来了。
“朕觉得,集中型好!一听就厉害!把所有的人才,所有的矿产,所有的工坊,全部集中到一个地方!攥成一个拳头打出去!”
他越说越觉得有道理,仿佛已经看到了一个超级工业城市拔地而起,钢铁洪流滚滚而出。
高自在听得直翻白眼。
我的岳父大人啊,您这脑回路,是不是除了打仗就是打仗?怎么什么事都能联想到攥拳头?
“陛下,话可不能这么说。”高自在清了清嗓子,决定给这群古代精英们,上一堂工业基础扫盲课。
“集中型工业和离散型工业,没有绝对的好坏,只有合不合适。它们各有各的优缺点。”
他走到地图前,重新拿起那支笔。
“咱们先说集中型。”
他用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圈,把之前李世民标注的几个矿产地和工坊预定地都圈了进去。
“好处,就像陛下您说的,效率高!你想想,煤矿就在炼钢炉旁边,铁矿石拉过来几步路就到,炼好的钢水直接送去旁边的锻造坊。工人吃住都在一起,方便管理,下了工还能凑一桌打个牌……咳,我是说,方便技术交流。”
“这模式,生产成本低,产出速度快,跟下饺子一样,一锅接一锅。而且技术保密性强,适合搞一些高精尖的玩意儿,比如您心心念念的火炮。”
李世民听得连连点头,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
“但是!”高自在话锋一转。
“坏处也致命啊!您把所有鸡蛋都放在这一个篮子里,万一,我是说万一啊。”他压低了声音,
“这地方要是来一场大瘟疫,或者被敌人摸过来。那咱们这工业,是不是就直接全军覆没,当场gg了?”
“gg?”李世民不解。
“就是……完蛋大吉的意思。”高自在解释道。
满朝文武的脸都绿了。
这个比喻,太不吉利了,但又该死的形象。
“而且,所有资源都堆在一个地方,这个地方的物价、地价,肯定要涨上天。到时候,一颗白菜说不定比一块铁还贵。”
房玄龄的额头又开始冒汗了。他已经顺着高自在的思路,想到了后续无数的麻烦。
“那……那离散型呢?”工部尚书段纶忍不住开口问道。
高自在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离散型的好处,就是抗风险能力强。东边的厂子淹了,西边的还在开工。这里做零件,那里做配件,最后再集中到一处组装。还能带动各个州府的发展,大家都有汤喝,雨露均沾,社会和谐。”
“坏处嘛……”高自在指着地图上那乱七八糟的布局,撇了撇嘴。
“就是您现在看到的这个样子。雍州这是什么运输条件?官道都没几条像样的。你们连路都没修好,就想学剑南道玩离散型工业?”
“矿石从矿山运到炼钢厂,走得比乌龟还慢,中间再被贪官污吏刮掉一层皮,等到了地方,成本高得吓死人,效率低得感动天。”
“您这不叫搞工业,这叫给沿途的耗子送福利。”
“说白了,你们这是还没学会走,就想直接起飞玩跑酷了,不摔个狗吃屎才怪。”
一番话,说得整个太极殿针落可闻。
房玄龄和段纶对视一眼,两人都是一脸的惨白。
他们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他们只看到了剑南道工业繁荣的“形”,却完全没有领会其内在运转的“神”。
剑南道之所以能搞离散型,是因为高自在早就把水路、陆路交通给梳理得明明白白了!
“那……那到底该选哪种?”李世民也被绕进去了。
“所以说,这事不能一拍脑袋就决定啊,我的岳父大人!”高自在痛心疾首。
“在决定工业模式之前,咱们得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市场调查!”高自在吐出四个字。
又是一个新名词。
“咱们得先想好,咱们这雍州的工业区,造出来的东西,主打产品是什么?卖给谁?”
他循循善诱。
“如果咱们的主打产品,是卖给军队的铠甲、横刀、破甲锥。那毫无疑问,必须用集中型!在一个高度戒备的区域里生产,保密!安全!高效!”
“可如果,咱们是想造铁锅、锄头、犁头,卖给全天下的老百姓呢?那就可以考虑离散型。每个大一点的州府附近,都建个厂子,老百姓出门就能买到,多方便?还省了长途运输的费用。”
“工业不是乱搞的,陛下。这是经济学,是要经过精密计算的!”
房玄龄和段纶已经不只是冒汗了,他们感觉自己的官袍都湿透了。
经济学……又是一个听不懂但感觉好厉害的词。
他们这些大唐最顶尖的头脑,在高自在面前,感觉自己像个刚开蒙的学童。
“那现在……”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干涩。
“现在亡羊补牢,为时未晚。”高自在终于给出了解决方案。
他拿起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圈,将渭水边上的一块地和附近的一个铁矿、一个煤矿圈在了一起。
“陛下,房相,你们看。
“这里,临近渭水,水运便利。离官道也近,陆路通畅。旁边就是矿产地,能源和原料问题都解决了。”
“我建议,所有规划,全部推倒重来!就把这个圈内,作为咱们雍州工业的‘新手村’!”
“把所有的人力、物力、财力,全部砸进这个圈里!先别管什么离散不离散,先把这个核心工业区给我建起来!让它能自己转起来,能稳定地产出合格的钢铁!”
“至于那些已经开工的地方,能改成仓库的就改成仓库,不能改的……就先停工吧,长痛不如短痛!”
高自在的笔,重重地落在了那个圈的中心。
整个太极殿,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个圈上。
混乱的布局,瞬间变得清晰起来。
李世民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后怕,有庆幸,更有无法掩饰的欣赏。
他走到高自在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一个新手村!”
他转过身,面对满朝文武,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口吻宣布。
“就按高自在说的办!”
“从今日起,雍州工业所有事宜,由雍州都督高自在一言决之!工部、将作监全力配合!”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不,不只是雍州!这大唐的工业,朕就交给你了!你,来给朕当这个总设计师!”
高自在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不是吧,阿sir?
我就是来混个脸熟,顺便娶个老婆,怎么就成总设计师了?
这班,是非上不可了吗?!
第308章 风浪越大,鱼越贵
总设计师?
高自在脸上的笑容,一寸一寸地凝固,最后碎裂成一地玻璃渣。
他感觉自己的职业生涯规划,被人用大锤抡了一个稀巴烂。
我就是来混个脸熟,骗个老婆,当个悠闲的驸马爷,每天过着摸鱼打卡、调戏人妻的腐败生活。
怎么就成了总设计师了?
他看着一脸“快夸我英明”的老丈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拒绝?开什么玩笑。皇帝金口玉言,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的。
接受?那他下半辈子,不,下半辈子加下辈子,都得跟这堆图纸和矿石死磕到底了。
救命啊!有没有人能把这个工作狂皇帝给拖走啊!
李世民压根没理会女婿那张便秘一样的脸,他拍着高自在的肩膀,越看越满意。
这个女婿,虽然懒了点,贱了点,但脑子里装的东西,是真金白银的宝贝。
“好了,工业的事,就这么定了。”李世民大手一挥,一副“这事翻篇了”的架势。
高自在刚松了半口气,以为这波职场pua总算结束了。
谁知,李世民话锋一转,脸上又浮现出那种让高自在心里发毛的、充满创造力的表情。
“高自在,朕又想了个人事任命。”
高自在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全身。
他噗通一声就想跪下,嘴里已经带上了哭腔:“陛下,岳父大人!您饶了我吧!我真的分身乏术,才疏学浅,不堪大任啊!您再给我派活,我就要猝死在工作岗位上了!”
李世民哈哈大笑,完全不吃他这套:“行了,别装了。朕还没说是什么事呢。”
他喊了一声。
“高明,过来。”
片刻,一个穿着太子常服的少年郎走了上前。
正是当朝太子,李承乾。
李承乾对着李世民和高自在分别行礼,然后安静地站在一旁,只是那好奇的视线,不住地往高自在身上瞟。
高自在心里更毛了。
叫太子来干嘛?
难道……
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在他脑中升起。
李世民走过去,慈爱地拉着李承乾的手,把他带到高自在面前。
“高明,从今天起,高自在就是你的老师了。”
高自在脑袋“嗡”的一声。
“他要教你的,是如何治理一个工业化的国家。这些知识,你以前的那些老师,他们不懂,也教不了你。普天之下,只有他教得了你。”
李世民的每一个字,都重重地砸在高自在的天灵盖上。
还没等他从“当太子老师”这个噩耗中回过神来,李世民的下一句话,直接让他体验了一把什么叫天打雷劈。
“朕决定,加封高自在为太子太师,为东宫诸师之首!”
太子太师!
整个太极殿,瞬间炸了。
如果说刚才的工业布局之争,还只是技术层面的讨论,那现在,就是赤裸裸的政治地震!
“太子太师,那是储君之师,帝王之师!是清贵到了极点,也重要到了极点的职位!”
“历来都由德高望重、学问通天的宿儒重臣担任!”
“高自在?一个满嘴歪理的!一个搞钢铁的!一个满身铜臭气的市侩之徒!他何德何能!”
高自在自己也傻了。
我去?太子太师?我?教太子?
教他什么?《论人妻的一百种欣赏方式》?还是《摸鱼学导论》?亦或是《如何优雅地气死你爹》?
这大唐是要亡国了吗!
“陛下!万万不可!”
一声暴喝,打断了高自在的胡思乱想。
太子少师萧瑀,一个头发胡子有些白了的小老头,越众而出,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陛下!此前将襄城公主下嫁此子,老臣便觉不妥,但念及是皇室家事,未曾多言!”
萧瑀指着高自在,手指头都在哆嗦。
“但太子太师之位,关乎国本!岂能如此儿戏!让这等不知礼义廉耻、满身市侩之气的竖子,担任太子太师,为诸师之首!这是在动摇我大唐的根基啊!老臣,第一个不答应!”
“臣等,附议!”
“臣等,不答应!”
呼啦啦一下,以孔颖达为首的一群儒家臣子,乌泱泱地跪了一地,脑袋磕在金砖上,砰砰作响。
“请陛下三思!”
“请陛下收回成命!”
好家伙,这是捅了马蜂窝了。
高自在站在风暴的中心,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足以将他千刀万剐的视线。
他有点慌。但慌乱之中,一个念头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太子太师……好像……也不是不行啊?
虽然是超级烫手山芋,是朝堂公敌,是儒家文臣的眼中钉肉中刺。
但是……这可是太子太师啊!
未来的皇帝是我学生。
以后新皇登基,我就是帝师。见了皇帝,他都得恭恭敬敬喊我一声“老师”。
那我岂不是可以横着走了?
到时候,我看上哪家的人妻……咳,不是,我是说,到时候我要推行什么国策,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什么狗屁世家门阀,什么狗屁五姓七望,在我这个帝师面前,都得乖乖盘着!
这个买卖……好像……血赚啊!
风浪越大,鱼越贵!
高自在的脑回路,瞬间从“我要死了”切换到了“我能反杀”。
他看着跪了一地的老头子们,看着气得快要归西的萧瑀,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古怪起来。
李世民把所有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
他就是要这个效果。
他就是要用高自在这条鲶鱼,去搅动东宫这潭死水!
他就是要告诉所有人,时代变了!
他正要开口,却发现高自在非但没有半分惊慌失措,反而还露出了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这小子,在想什么?
李世民有点好奇了。
就在这时,高自在动了。
他慢悠悠地走到萧瑀面前,在这位老臣面前蹲了下来。
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高自在开口了。
他的第一句话,就让整个太极殿的温度,又降了好几度。
“萧老头,你一个月,拿多少俸禄啊?”
第309章 你萧瑀又算什么东西
所有人的动作都定格了,包括那位胡子都在哆嗦的太子少师,萧瑀。
高自在问他一个月拿多少工资。
这个问题,比直接抽他一巴掌还要伤人。这是什么场合?
大唐最高权力中心,太极殿!讨论的是什么事?
国本之争,太子师之位!
你高自在,居然当着满朝文武,当着陛下的面,问我工资?
这是羞辱!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羞辱!
萧瑀一张老脸从涨红变成了猪肝色,他指着高自在,嘴唇哆嗦着,半天挤不出一个字来。
高自在却完全没有让他缓一缓的意思,他保持着下蹲的姿势,仰头看着这位老臣,脸上满是真诚,真诚得让人想打他。
“萧老头,说真的,我帮你算算啊。”
“你这太子少师,从二品,一个尚书左仆射,从二品。一个宋国公的名头,一个月俸禄加各种补贴,换算成钱,能有多少?”
“问题不大,我太子太师从一品官阶,还是比你这两个官阶都大。”
“哎呀,这么一算好像钱还真不少啊,不过没关系还是没我有钱,除非把你背后的兰陵萧氏算上才能和我掰掰腕子。”
“单说你个人的这些名头吧,再加上你家在长安城那点薄产,一年到头,累死累活,能有几个子儿?”
高自在掰着手指头,算得有模有样。
“为了这么一点钱,你玩什么命啊?”
他这句话,音量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噗!”
不知道是哪个倒霉的官员,一口气没憋住,直接笑了出来,然后又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脸都憋青了。
房玄龄几个人个人,额头上的汗已经不是冒出来的了,是淌下来的。
他们感觉自己不是在参加朝会,是在围观一场大型的、不要命的作死表演。
这高自在,是个疯子吗?
他到底知不知道他面前站着的是谁?
兰陵萧氏!前朝皇族!当朝国戚!资历老得能当在场大部分人爷爷的萧瑀!
“竖子!竖子!你……你竟敢羞辱老夫!”萧瑀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那是一声悲愤交加的怒吼。
“羞辱?”高自在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尘,脸上的表情瞬间从“真诚”切换到了“不耐烦”。
“我还想弄死你呢。”
如果说刚才那句问工资的话是惊雷,那这一句,就是天塌了。
整个太极殿,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恐吓朝廷重臣!当着皇帝的面,说要弄死太子少师!
萧瑀整个人都僵住了,那声怒吼卡在喉咙里,变成了嗬嗬的抽气声。
高自在环顾四周,把所有大臣那惊恐、愤怒、难以置信的表情尽收心底,然后慢悠悠地开口。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疯了?”
“我告诉你们,我还真就敢。”
他伸出两根手指。
“陛下御赐,免死金牌,两块。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造反都能免死的那种,懂?”
他往前走了两步,逼近已经面无人色的萧瑀。
“萧老头,你想清楚你的身份。你是个什么东西?一个走了狗屎运的南梁末代皇子,要不是你出身兰陵萧氏,要不是你姐这个人尽可夫的烂货嫁给了隋炀帝,要不是你跟李唐皇室沾亲带故,你这种天天叫板的刺头,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你惹谁不好,你来惹我?”
“你就是惹了陛下,陛下看在亲戚的面子上,可能骂你两句也就过去了。可我高自在,跟你非亲非故啊。”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却带着一股子让人骨头发寒的邪气。
“我今天把你拖出去,沉到渭水里喂王八。你信不信,陛下最多收回我一块金牌,再打我几十个板子,这事就算过去了?”
“我呢,屁股疼两天,接着当我的雍州都督,当我的太子太师。你呢?你在水里喂鱼,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我这条命,有两块金牌保着。你这条命,有什么保?靠你那点名头吗?”
高自在说完,退后一步,重新露出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对着跪了一地的那群儒臣。
“还有哪个不服气的?都站出来,别耽误时间。今天我正好有空,把你们打包一下,一起送去渭水,下游的渔民还能创收呢。来来来,别客气。”
整个太极殿,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那群刚才还义愤填膺的儒家大臣,此刻一个个都把脑袋埋得低低的,恨不得在金砖上刨个坑把自己塞进去。
开什么玩笑!
跟一个疯子讲道理?
这个高自在,根本就不是朝堂中人!他就是个从市井里杀出来的滚刀肉,无赖!流氓!
他们引以为傲的礼法、道义、规矩,在这家伙面前,被撕得粉碎,然后扔在地上,还被狠狠地踩了两脚。
“竖子!安敢恐吓朝廷重臣!”终于,一个御史大夫忍不住了,颤巍巍地站出来指责。
“行了行了。”高自在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仿佛在赶苍蝇。
“萧老头,咱们说点实在的啊。”
他看都不看那个御史大夫,又把矛头对准了还在大喘气的萧瑀。
所有人都懵了,这话题跳跃得也太快了。
高自在忽然一指殿中另一侧,一个站得笔直,不苟言笑的官员。
“魏大人,借您用一下啊。”
魏征面无表情,只是眉毛动了一下。
高自在对着萧瑀说道:“我刚才仔细想了想,你这个性子,跟魏大人简直是五五开啊。”
“一天到晚,上喷皇帝,下喷群臣,眼里是一点沙子都容不得。看谁不顺眼就开腔,管你是谁,先喷了再说。”
“萧瑀,呵。人家卫国公一战功成,攻灭东突厥,这等普天同庆的大事,你竟然还敢诬陷卫国公谋反,也是陛下仁德才不和计较,换其他的皇帝,诛你九族!”
“萧瑀,你莫不是觉得我抢了你儿媳妇你心里不舒服啊?做人不要那么自私嘛,你儿子爽过了,也轮到我爽爽啊!”
“还有啊,这朝堂上,哪位不是身居数职的啊,萧瑀,太子少师,尚书左仆射。长孙无忌,尚书右仆射,兼职吏部尚书。”
“干得过来吗?年纪都不小了,这么卷干嘛?小心哪天猝死在岗位上。”
“陛下,微臣建议,裁掉多余的人。特别尚书仆射这种职位一个就够了,免得某些尸位素餐的老家伙占着茅坑不拉屎。”
“萧瑀,我细细想下来,你干的蠢事不少啊。还多次罢官,要陛下拿些礼品好言相劝才肯回去。”
“看把你能的,爱当当,不当滚,朝廷不差你这么个尚书左仆射。”
魏征的脸,黑了。
长孙无忌的脸,也黑了
萧瑀这个当事人,站都站不稳了。
满朝文武,表情都变得古怪起来。
高自在却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走到大殿中央,左手指向魏征,右手指向萧瑀,脸上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感慨。
“你们看看,你们大家看看!”
“左边一个魏征,右边一个萧瑀。”
“一个负责找茬,一个负责抬杠。”
“我跟你们说,陛下能天天面对你们二位,到现在还能活得好好的,没有被你们两个给活活喷死,这说明什么?”
他顿了顿,提高了音量,用一种无比崇敬的口吻大声宣布。
“这说明,咱们的陛下,是真龙天子!天命所归!命是真的硬啊!”
“噗……”
这一次,没忍住的人更多了。
房玄龄用袖子死死捂住嘴,肩膀一抽一抽的,整个人都在抖。
就连一向稳重的长孙无忌,嘴角都开始疯狂上扬,又被他强行压下去,表情扭曲得不成样子。
李世民的脸,黑得和锅底一样。
他坐在龙椅上,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一跳一跳地疼。
这个混账东西!他是在夸朕吗?
他这分明是把朕和魏征、萧瑀一起,打包给损了一遍啊!
“什么叫“没有被喷死”?什么叫“命硬”?朕是靠命硬才当上皇帝的吗?!”
可偏偏,高自在最后那句“真龙天子,天命所归”喊得是那么的情真意切,那么的慷慨激昂,让他连发火的由头都找不到!
整个太极殿的文武百官,全都傻了。
他们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这场面,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
上一秒还是剑拔弩张,不死不休的政治斗争。
下一秒就变成了泼妇骂街,市井流氓式的威胁。
再下一秒,又峰回路转,变成了对皇帝陛下“命硬”的奇葩赞美诗。
高自在站在风暴的中心,看着目瞪口呆的满朝文武,看着脸色铁青的李世民,看着已经快要气晕过去的萧瑀,心里长出了一口气。
搞定。当老师嘛,不寒碜。
这班,看来是上定了。
第310章 首先要学会不要脸
搞定了那群老顽固,高自在感觉自己浑身舒坦,念头通达。
他慢悠悠地转过身,把注意力投向了那个从头到尾都充当背景板的少年。
当朝太子,李承乾。
未来的皇帝,自己新鲜出炉的学生。
高自在上下打量着他。
长得倒是不错,眉清目秀,穿着一身太子常服,站得笔直,很有皇家范儿。
就是这会儿的表情,有点呆。
显然,刚才那场“父慈子孝”加“朝堂斗殴”的混合大戏,把这位养在深宫里的太子殿下给看傻了。
“咳。”高自在清了清嗓子,决定立刻进入教师角色。
“太子殿下。”
李承乾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连忙躬身:“老师。”
这一声“老师”叫得还挺顺口。
高自在很满意。
“既然我是你的老师了,在其位,谋其政。咱们也别等了,现在就开始上第一课。”高自在背着手,踱步到李承乾面前。
“就当是入学摸底考试了。我问你,身为储君,未来的天下之主,你认为,当一个好皇帝,最重要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一出,大殿里刚刚缓和的气氛,又一次紧张起来。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太子李承乾身上。
这可是太子师对储君的第一次考校!其意义,非同小可。
刚才还面如死灰的萧瑀等人,此刻也重新振作起来,脸上带着期盼。
他们多希望太子能说出一番金玉良言,狠狠地打这个无赖狂徒的脸!
李承乾显然也清楚这一点。
他深呼吸,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然后朗声开口,声音清越,回荡在太极殿中。
“回老师的话。学生以为,为君者,当以仁孝治天下。上要敬天法祖,下要体恤万民。对内,要虚心纳谏,亲贤臣,远小人;对外,要广施恩德,怀柔远人,令四夷宾服。”
他越说越流畅,越说越自信。
“为君者,当克己复礼,勤俭节约,为天下表率。当以德化人,使百姓知礼义,晓廉耻。如此,则天下大治,海晏河清,方为圣君之道!”
一番话说完,李承乾自己都觉得自己帅爆了。
这可是他从小到大学习的精髓,是无数大儒老师教导的帝王之术!完美!
“好!”
萧瑀第一个忍不住,大声叫好,老泪纵横。
“说得好啊!太子殿下仁德之心,可见一斑!此乃我大唐之福,社稷之幸啊!”
“臣等附议!太子殿下所言,乃圣人之道,为君之本!”
孔颖达等一众儒臣,激动得浑身发抖,乌泱泱又跪了一片,这次不是逼宫,是感动。
“天佑大唐!后继有人啊!”
整个太极殿,除了武将那片区域还保持着安静,文臣这边已经成了一片赞美的海洋。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的表情里读出了一丝古怪。
这话……听着是没错,可怎么就觉得那么不对劲呢?
而风暴中心的“主考官”高自在,此刻的表情,堪称精彩。
他目瞪口呆。
他难以置信。
他感觉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刚才那通摇头晃脑的玩意儿是啥?顺口溜吗?你要考研啊?
就这套东西,别说当皇帝了,放后世去开个公司都得赔得底裤不剩!还圣君之道?亡国之道还差不多!
高自在心里一万头草泥马狂奔而过。
他看着那群感动得稀里哗啦的老头子,再看看一脸“快夸我”的李承乾,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这大唐的精英教育,就教出这么个玩意儿?
龙椅上的李世民,一直观察着高自在的表情。
当他看到女婿那张从震惊到绝望,最后变成生无可恋的脸时,心里咯噔一下。
他也觉得不对劲了。
自己儿子这番话,听着没毛病啊,怎么高自在这反应,跟吃了屎一样?
“咳咳!”李世民重重地咳嗽了两声,打断了儒臣们的歌功颂德。
“高自在,意思意思得了,别当真。朕这江山,还稳固得很,别咒朕。”
这话听着是呵斥,实际上是提醒。
你小子给我悠着点,别把我儿子的自信心给打击没了!
高自在回过神,长出了一口气。
行吧。烂摊子就烂摊子,谁让咱是老师呢。
他走到李承乾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太子殿下,你刚才说的那些,都对,也都错。”
李承乾懵了。
“老师,此话何解?”
“对,是因为这些话听起来很美好,很正确,能让你那些儒家老师们听了很开心。”高自在慢悠悠地说,
“错,是因为你要是真信了这些,并且照着做了,大唐离亡国也就不远了。”
轰!一句话,让刚刚沸腾的太极殿,瞬间冰封。
“竖子!你敢妖言惑众!”萧瑀气得跳脚。
高自在压根不理他,他对着李承乾,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
“太子殿下,忘了刚才那些废话吧。现在,为师教你真正的第一课。”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如何当一个好皇帝。第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不要脸。”
噗!
李世民刚端起茶杯喝了口水,直接一口喷了出来。
满朝文武,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石化了。
不要脸?
这是能在太极殿上说的话吗?
还是教太子的话?
李承乾整个人都傻了,他呆呆地看着高自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
高自在可不管这些。他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你想想,你要修路,要建军,要搞工业,钱从哪来?国库空虚,问世家大族要?他们会哭着跟你说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怎么办?找个由头,抄他们家!把钱抢过来!这事,要脸吗?不要脸,但有用!”
“你想变法,推行新政,旧臣元老们抱着祖宗牌位哭天抢地,说这不合祖宗之法。怎么办?你跟他们讲道理?没用的。直接把他们官扒了,换上听话的年轻人!这事,要脸吗?不要脸,但有用!”
“你想开疆拓土,邻国不听话,还跟你称兄道弟。怎么办?找个借口,说他们国王打猎的时候踩死了我们大唐一只蚂蚁,然后大军压境,把他打服了,让他给你当狗!这事,要脸吗?不要脸,但有用!”
高自在越说越起劲,这就是他总结出来的厚黑学精髓。
脸皮厚,心要黑!
大殿里,文臣们一个个面色惨白,浑身哆嗦,感觉自己的三观被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这是帝王之术?这是流氓之术!
如果太子真的学了这套,那他们这些靠着礼法和名声吃饭的儒臣,还有活路吗?儒家,岂不是要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而另一边,以尉迟恭、程咬金为首的武将们,却是一个个两眼放光。
虽然话糙,但理不糙啊!
陛下当年玄武门……咳咳,那事儿,要脸吗?不要脸!但有用啊!不然哪有今天的大唐盛世!
这个高自在,是tmd一个人才!
“够了!”
龙椅上,李世民终于忍不住了,一声暴喝。
他黑着一张脸,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感觉自己的脸皮,正在被这个混账女婿一层一层地往下撕。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以为皇帝要龙颜大怒,砍了这个口无遮拦的疯子。
高自在也停了下来,眨了眨眼,看向自己的老丈人。
只见李世民指着他,气得手都抖了。
“高自在!有些事,心里明白就行了!你嚷嚷得全天下都知道干什么!”
“你不要脸!朕还要脸呢!”
话音落下,整个太极殿,死寂一片。
完了。
所有大臣脑子里都只剩下这两个字。
皇帝……他承认了。
第311章 李纲呢?
太极殿内,鸦雀无声。
李世民那句“朕还要脸呢”,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这威力,比直接承认自己不要脸还要大。
满朝文武,从一品大员到九品芝麻官,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变成了泥塑的雕像。
他们的大脑已经放弃了思考,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消化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高自在心里啧了一声。
老丈人这是破防了啊。
不过,效果拔群。
他扫视了一圈那些呆若木鸡的儒臣,心里那叫一个舒坦。搞定。
就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刻,一个略带颤抖,但异常清晰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老师之言,学生不敢苟同!”
是太子李承乾。
这位一直充当背景板的少年储君,此刻站了出来。
他脸色发白,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但腰杆挺得笔直。
他先是对着龙椅上的李世民深深一躬,然后转向高自在,行了一个标准的弟子礼。
“老师说,为君者,要不择手段,要厚颜无耻。学生以为,此乃取乱之道,非治国之本!”
李承乾的声音越来越响亮,越来越坚定。
“自古圣王,皆以仁义治天下,以德行化万民。商汤周武,行仁义之师而得天下。秦皇暴虐,二世而亡。若君王无信,则臣民不附;若朝廷无义,则天下离心。无信无义,纵使能以诡诈取利于一时,终将失尽人心,国祚难安!”
“老师所言,抄家灭族,毁诺伐邻,此乃虎狼之行,非人君所为!若学生真学了此道,大唐与那前朝暴隋,又有何异?!”
一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正气凛然。
刚刚还一片死寂的文臣队列,瞬间活了过来。
萧瑀激动得老脸通红,花白的胡子一抖一抖的,就差当场给太子殿下磕一个了。
“太子殿下圣明!此乃圣君之言啊!”
“臣等附议!太子仁德,我大唐之幸!”
那群儒臣们又找到了主心骨,一个个热泪盈眶,仿佛看到了大唐未来一百年的光明前途。
高自在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心里却在疯狂鼓掌。
好家伙,这反驳,有理有据,引经据典,情绪饱满,简直可以当做议论文范本了。
这孩子,是个好学生啊。
可惜,学的东西不对。
等李承乾说完,殿内的赞美声也渐渐平息下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回到了高自在身上,想看他如何应对。
高自在慢悠悠地走了过去,在李承乾面前站定。
他忽然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膀。
“说得好!”
李承乾懵了。
满朝文武也懵了。
“太子殿下,”高自在的脸上,满是“欣慰”,
“你这番话,条理清晰,逻辑缜密,还怀着一颗赤子之心。不错,真不错。有我当年的风范。”
众人绝倒。
你有个屁的风范!你的风范是问人一个月挣多少钱!
李承乾被夸得有点不知所措:“老师,我……”
“别说了,我都懂。”高自在打断他,一副“你小子很有前途”的样子。
“我就是好奇,你这套话说得这么溜,跟谁学的啊?是哪位大才,能教出你这么优秀的学生?”
李承乾一听,顿时挺起胸膛,脸上充满了孺慕之情。
“回老师,是学生的恩师,前任太子太师,李纲,李大儒所教!”
李纲。
当这个名字从李承乾嘴里说出来时,高自在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那是一种混杂了震惊,错愕,还有一丝“原来如此”的古怪神情。
“噗……”
他没忍住,发出了一个奇怪的单音节。
“李纲?哪个李纲?太子杀手李纲?”
“太子杀手?”
李承乾呆住了。
满朝文武也呆住了。
这是什么鬼称呼?
李纲那可是当世大儒,桃李满天下,怎么就成了“太子杀手”了?
高自在却完全没理会众人的疑惑,他突然开始在自己身上摸索起来。
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下,他从怀里掏出了那块沉甸甸,金灿灿的牌子。
正是李世民御赐的免死金牌!
他把金牌举了起来,对着龙椅上的李世民,一脸豁出去的悲壮。
“陛下!”
李世民刚缓过来的太阳穴又开始跳了。
“臣,高自在,今日要动用一块免死金牌!”
大殿内一片哗然。
“臣请陛下,将那太子杀手李纲,给臣拖出来!”高自在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决绝。
“臣今天,就要用这块金牌,换他一条命!”
李世民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他感觉自己的血压在飙升。
“高自在!你是不是疯了!”
“为区区一个李纲,你要用掉一块免死金牌?你知不知道这金牌意味着什么?就算你谋反,都能保你一命!你就为了一个老头,把它用了?!”
“这笔账,怎么算怎么亏!”
高自在却把胸膛一挺,脸上满是为国为民的慷慨。
“陛下圣明!对臣个人来说,这当然是血亏!亏得底裤都没了!”
“但是!”他话锋一转,提高了音量。
“为了大唐的江山永固!为了太子殿下不被带到沟里去!为了天下的黎民百姓!这笔买卖,值!太值了!简直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超级折扣!陛下,快,把人拖出来,别让他跑了!”
李世民被他这套歪理邪说给气乐了。
“行!那你给朕好好说说,怎么个值法?他一个李纲,还能比朕的江山社稷还重要?”
“当然!”
高自在把金牌往怀里一揣,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科普。
“陛下,诸位同僚,你们可知,这位德高望重的李纲李大儒,他的人生履历,有多么辉煌吗?”
他伸出一根手指。
“想当年,前隋还在的时候,他是不是给当时的太子杨勇当过老师?”
一些年老的官员点了点头。确有其事。
“结果呢?”高自在两手一摊,“太子杨勇被废,隋炀帝杨广上位,然后,大隋,亡了!”
大殿里开始出现了一些骚动。
高自在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后来,天下大乱,瓦岗寨的李密,号称天下第一反王,威风吧?李纲,又跑去给他当老师了!”
“结果呢?”高自在嘿嘿一笑,“瓦岗寨,亡了!”
他又伸出第三根手指。
“再后来,河北的窦建德,也算是个人物吧?李纲,又双叒叕跑去给他当老师了!”
“结果呢?”
“窦建德,也亡了!”
“给隐太子李建成当老师,李建成也没了。”
高自在每说一个,大殿里的气氛就凝重一分。
那些儒家大臣的脸色,从涨红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了煞白。
“他教一个,废一个!他辅佐谁,谁倒霉!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克星了,这是行走的亡国debuff,是移动的天灾人祸!这不是太子杀手是什么?!”
高自在最后总结陈词,掷地有声。
“这样的人,你们居然让他来教咱们大唐的太子?你们是嫌我大唐国祚太长,想提前体验一下亡国之君的乐趣吗?!”
整个太极殿,死寂一片。
龙椅上的李世民,脸上的表情精彩到了极点。
他先是震惊,然后是后怕,最后,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他喃喃自语,“幸亏……幸亏让他退了……”
他看着高自在,表情复杂。这个混账东西,虽然嘴贱,但有时候,确实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地方。
高自在看火候差不多了,又把金牌举起,一脸急切。
“所以,陛下!人呢?赶紧的,别耽误时间了!臣今天就要为民除害!”
李世民还没说话,旁边一个负责记录的内侍,颤巍巍地站了出来,小声说道。
“回……回高都督……”
“李纲李太师……他,他去年冬天,染了风寒,已经……已经薨了……”
内侍的声音很小,但在这安静的大殿里,却格外清晰。
“享年,八十有五……”
高自在举着金牌的动作,僵在了半空中。整个大殿的人,都用一种同情的表情看着他。
这出为国除害的大戏,刚到高潮,主角没了。
高自在眨了眨眼,慢慢地,把金牌放了下来。
“哈?死了?”
“八十五岁?”
他仰起头,看着太极殿高高的穹顶,发出了一声悲愤的感慨。
“我淦!”
“果然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啊!”
他一脸晦气地把金牌塞回怀里,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
“真是白瞎我感情了……”
第312章 想死?我帮你
高自在把那块烫手的金牌塞回怀里,感觉自己亏了一个亿。
他看着太子李承乾,那孩子还傻愣愣地站在原地,一副世界观被刷新后系统宕机的模样。
信仰崩塌了?好事。
不破不立嘛。
高自在决定趁热打铁,把这孩子的脑子彻底格式化一遍,再装上自己的“高氏流氓操作系统”。
“太子殿下,别发呆了,来,老师再教你一点实用的。”高自在勾了勾手指。
李承乾茫然地抬起头,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什么”的哲学气息。
就在这时,一个悲愤的声音响彻大殿。
“国贼!妖言惑众,颠倒黑白!老夫羞与你为伍!”
是萧瑀。
这位老臣此刻须发皆张,老脸憋得通红,整个人抖得和帕金森晚期一样。
他颤颤巍巍地指着高自在,又指了指龙椅上的李世民。
“陛下!您竟纵容此等奸佞之徒,教坏太子,动摇国本!此乃取祸之道啊!老臣无能,不能匡君之过,唯有以死明志!”
说着,他猛地一转身,朝着大殿里一根粗壮的朱红柱子就冲了过去。
“老夫今日,便要血溅这太极殿,以证清白,以醒君王!”
这一下,变故突生。
文臣们大惊失色,纷纷喊着“萧公不可”,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李承乾更是吓得脸都白了,下意识就要冲上去阻拦。
高自在却一把拉住了他。
“站住。”
“老师?”李承乾急得不行。
高自在没理他,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上演全武行的萧瑀,然后扭头问李承乾。
“太子,你看见没?那个谁,就是那个老头,他想一头撞死在大殿上自证清白。”
李承乾点了下头,满脸焦急。
“你若是皇帝,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办?”
李承乾想也不想,脱口而出:“自然是立刻命人拦下!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安抚其心,嘉奖其忠!此乃忠贞之臣,当为百官表率!”
一番话说得是义正辞严,充满了儒家教育的光辉。
“错!”
高自在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
“大错特错!你这样做,只会害了你自己!”
他指着那群乱糟糟的文臣。
“你今天安抚了一个撞柱子的,明天就会有十个上吊的,后天就有一百个绝食的。”
“他们会发现,这招真好用啊!一哭二闹三上吊,就能逼着皇帝让步。久而久之,这个朝堂,表面上姓李,实际上呢?”
高自在嘿嘿一笑。
“姓孔。”
这话一出,原本嘈杂的文臣队列瞬间安静下来,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思索的表情。
而武将那边,程咬金一拍大腿。
“我操!有道理啊!”
尉迟恭也瓮声瓮气地开口:“确实,这帮读书人,弯弯绕绕太多,动不动就拿死来吓唬人,烦得很。”
龙椅上的李世民,原本准备开口让禁军拦人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他摸着下巴,似乎在琢磨高自在的话。
高自在很满意自己造成的课堂效果,他凑到李承乾旁边,传授着真正的“屠龙术”。
“所以,太子殿下,我教你。对付这种人,办法很简单。”
他朝着那个还在助跑,但明显速度放慢了的萧瑀努了努嘴。
“直接派一个禁军过去。”
“不是想撞死吗?好啊。咱们得成人之美。”
“他年老体衰,力气不够,撞得不够结实,死得不够痛快。怎么办?让禁军在后面帮他推一把,包他死得透透的!”
“若是一下没死成,再让禁军补上几刀,保证服务到位。”
“朝廷,主打的就是一个人文关怀。管杀,还管埋!他不想当官,没关系,天底下有的是人想当官。”
“他这一死,还能空出一个位置来,解决一个人的就业问题,简直是功德无量啊!”
李承乾听得呆若木鸡。
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感觉自己的天灵盖都被掀开了,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强行灌进去。
高自在可没管自己学生的接受能力,他提高了音量,让整个大殿的人都能听见。
“还有,别说我不尊老,他们甚至连老都算不上。”
“想以死留下个好名声,脑子想啥呢?人都死了,还名声?到时候直接派人在墓志铭上写,威胁君王,帝皇恼怒,处死。”
“这样,就遗臭万年了,还有什么名声?”
他指着那边已经停下脚步,一脸惊恐看着这边的萧瑀。
“这倚老卖老,活的不耐烦的老不死而已!这种人,留着干什么?过年吗?!”
整个太极殿,炸了。
“说得好!”
尉迟恭一声暴喝,从武将队列里走了出来,对着高自在就是一抱拳。
“老夫尉迟恭,生平最瞧不惯的就是这群磨磨唧唧的腐儒!高都督,你这个雍州都督,老夫认了!你任职期间,北衙禁军以及老夫归你节制!”
“俺老程也认了!”程咬金也嚷嚷起来,“谁敢不服,先问问俺老程!”
武将们瞬间群情激奋,一个个都站出来表示支持。
他们早就受够了文官集团的气,今天高自在这番话,简直说到了他们的心坎里。
太解气了!
而文臣那边,则是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魔鬼的表情看着高自在。
尤其是萧瑀,他现在站在柱子旁边,撞也不是,退也不是,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两条腿筛糠一样抖个不停。
他现在是真的怕了。
这个高自在,是个疯子!他真的会叫人来推自己一把的!
龙椅上,李世民的表情精彩至极。
他先是震惊,然后是恍然大悟,最后,他看高自在的表情,充满了欣赏。
真是个好办法啊!
朕以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对付这帮喜欢用名声和性命来要挟的滚刀肉,就得用更滚刀肉的办法!
釜底抽薪,一劳永逸!
“高自在,你真的是,行啊!”李世民由衷地感叹。
“本来朕还想着,你初到长安,威望不足,要朕打个招呼,让尉迟恭他们配合你。现在好了,你自己全搞定了。”
李世民站起身,踱步下来。
“你这一番操作,既打了儒家的脸,又让这帮骄兵悍将归了心。你这脑子,真好用!”
他走到高自在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高自在心里乐开了花。
基操,勿6。
他转过头,对着僵在原地的萧瑀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
“萧老大人,您还愣着干嘛?继续啊?”
“要不要帮忙?我这人,乐于助人。保证用尽全身力气,推你过去。”
萧瑀一个哆嗦,差点当场尿了。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李世民的方向嚎啕大哭。
“陛下!臣……臣有罪!臣不该冲动,臣……臣不想死了!”
第313章 文臣里最能打,武臣里脑子最好
萧瑀被李世民连说带罚地打发回家反省,太极殿内总算恢复了片刻的安宁。
只听李世民一声大笑,响彻殿宇,震得房梁上的灰都扑簌簌往下掉。
“哈哈哈,妙哉!大妙哉!朝廷多少年没有今天这么热闹了!”
高自在心里疯狂吐槽,您这是唯恐天下不乱啊,热闹?
再热闹一点,这太极殿怕是都要被掀了。
李世民的兴致显然很高,他踱着步子,走到武将队列前,那双眼扫过一张张写满不服气的脸。
“朕看你们这群骄兵悍将,对高都督还是有些不服气啊。”
尉迟恭黑着脸,从鼻孔里重重地喷出一股气,没说话,但那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好!”李世民猛地一拍手,像是找到了什么绝佳的乐子。
“朕又想看一出好戏了!为了让你们这群丘八彻底归心,朕就再安排一下。”
他环视一圈,最后手指精准地落在了尉迟恭身上。
“可惜叔宝卧病在床,那就只剩下你了,尉迟敬德!”
尉迟恭“哐”地一声从队列里跨了出来,声若洪钟:“陛下!”
高自在的心也跟着“咯噔”一下。
李世民转向高自在,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仿佛在说:小子,看朕怎么给你把威望拉满。
“你们这群老油子,”李世民对着武将们说道。
“是不是都以为高都督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
程咬金那大嗓门立刻嚷嚷起来:“陛下,难道不是吗?看他那样子,就是个细皮嫩肉的公子哥儿,一阵风都能吹跑了!”
“是,但也不是。”李世民故意卖了个关子,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他是文臣里最能打的,武臣里脑子最好的。”
高自在在心里呐喊:陛下,求您别给我上强度了,我只想当个平平无奇的摸鱼冠军啊!
尉迟恭一双环眼上下打量着高自在,那怀疑的神情,就差直接说“我不信”三个字了。
李世民看破了他的心思,朗声笑道:
“这样吧,朕也不让你们动真格的。去武库取两杆马槊来,把枪头去了,再准备两桶白漆刷上。你二人披挂上马,就在这殿前的广场上,给朕好好打上一场!”
他顿了顿,补充道:“规矩很简单,一盏茶的时间,谁身上的白点多,谁就算输!”
为了显示公平,李世民又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敬德,朕把朕的爱马‘飒露紫’借给你,省得高自在仗着他的宝马欺负你。这样一来,你们骑的都是相同品种的宝马,谁也别想占便宜!”
尉迟恭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当即单膝跪地:“好!陛下!臣领旨!”
能骑上皇帝的御驾亲征之马飒露紫,这是何等的荣耀!他现在浑身都是干劲。
高自在:……我能说不吗?我能拒绝吗?
李世民压根没给他拒绝的机会,大手一挥:“行了,你们两个都去偏殿披挂上马吧!其余的人,都跟朕去殿外看戏!”
一声令下,高自在和尉迟恭就被内侍引着去了偏殿。
太极殿外的广场上,瞬间热闹起来。
李世民带着一群文武百官,兴致勃勃地在广场边的台阶上找好了最佳观赏位。
程咬金是个闲不住的,他凑到侯君集身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老侯,你说,这把谁能赢啊?”
侯君集摸着下巴,一副深思熟虑的模样:“陛下之前私下与我说过,高都督有万夫不当之勇。但吴国公也是我大唐公认的马槊第一人,这……胜负难料啊。”
“嘿!陛下还私底下跟你开小灶?不够意思啊!”程咬金一拍大腿,嗓门又高了八度,“要不,咱们打个赌?”
“好啊。”侯君集欣然应允。
“那俺老程就赌尉迟老黑赢!”程咬金唾沫横飞地宣布。
“虽然俺老程平日里也不服他,但老黑马上那手本事,可不是吹的!”
“那我就只能赌高都督赢了。”侯君集慢条斯理地说道。
其他武将一听,瞬间被点燃了热情,纷纷加入。
“我压尉迟将军!赌我那把新得的环首刀!”
“我跟!赌尉迟将军三招之内,就把那小白脸刷成个雪人!”
“那我压高都督爆个冷门!赌五百钱!”
“算我一个!我也赌尉迟将军!”
场面一度十分火爆,俨然成了一个大型的官方博彩现场,叫嚷声此起彼伏。
就在这时,李世民轻轻咳嗽了一声,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开赌是吧?”皇帝陛下慢悠悠地开口,“那朕也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只见李世民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金丝钱袋子,“啪”的一声拍在面前的石桌上,发出一声令人心动的闷响。
“朕,赌高自在赢!”
他扫视了一圈目瞪口呆的武将们,继续说道:“怎么?不敢跟朕赌?都把钱压上!正好,朕今天手气不错,趁这个机会,给内帑创收,发点小财。”
程咬金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嗷唠一嗓子,也把自己的钱袋子掏出来,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俺老程赌尉迟老黑赢!”
有了带头的,武将们也纷纷解下腰间的钱袋,叮叮当当全都堆在了桌子上,旗帜鲜明地站在了尉迟恭那边。
转眼间,石桌上就分成了两堆。一边是李世民孤零零的一个钱袋,另一边则是武将们堆成小山的赌注。
高自在刚换好一身轻便的甲胄走出来,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好家伙,皇帝带头聚众赌博,这大唐的吏治画风是不是有点太奔放了?
他感觉自己被全世界针对了。
李世民看到他,还冲他招了招手,给了他一个“我看好你哦”的表情。
高自在内心疯狂咆哮:我谢谢您嘞!您这是直接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这局要是赢了,等于把满朝的武将都给得罪了。
要是输了,皇帝陛下的私房钱就打了水漂。
这赌局,从一开始,我就是最大的输家啊!
淦!
第314章 小白,给我冲垮对面那傻大个
为什么?为什么押我赢的只有寥寥无几啊?
高自在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颠颠儿地凑了过去。
“陛下,诸位同僚,这么热闹啊。”
他搓了搓手,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陛下,臣也想来凑个热闹。我能赌吴国公赢吗?”
此言一出,全场皆静。
程咬金瞪大了眼睛,侯君集张开了嘴,就连那边准备上马的尉迟恭都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这小子……什么操作?
李世民的脸瞬间黑了下来。
“扯淡!”皇帝陛下骂了一句,“你就想故意输,然后分一杯羹,是不是?想得美!”
高自在心里咯噔一下,卧槽,被看穿了。
李世民指着高自在的鼻子,一字一顿地说道:“你,高自在,只能赌你自己赢!”
“朕告诉你,你今天要是输了,朕的内帑亏了钱,朕就从你的俸禄里扣!什么时候扣完,什么时候算!”
高自在的脸垮了下来。这不白干了吗?
“还有,”李世民继续加码,“你真想让这群滚刀肉心服口服地配合你,今天,就在这儿,你必须使出真本事,把尉迟敬德给朕打趴下!”
“朕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怕得罪人?怕以后不好开展工作?”李世民哼了一声,抛出了一个让高自在无法拒绝的条件。
“朕给你个特权。你高自在今天若是赢了,从今往后,这朝会,每七天只上一次,朕准你带薪休假,如何?”
高自在的耳朵动了动。
什么?带薪休假?上朝自由?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财务自由提前退休版公务员吗?
他的表情瞬间变了。
刚才还是一副死了爹妈的丧气,现在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名为“我要打十个”的气场。
“那太好了!”高自在猛地一拍手,中气十足。
“陛下!君无戏言!”
“朕,一言九鼎!”
“好!”高自在转过身,对着那群还在发愣的武将们一抱拳。
“诸位同僚,看好了!我高某人,虽然平日里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文不成武不就,但揍一个吴国公,应该问题不大!”
众人麻了。
文不成?你刚才把萧瑀说得差点当场去世,把这叫文不成?
那你说的武不就……大家突然有点不确定了。
高自在在自己怀里掏了半天,最后摸出一块黄澄澄的金锭子,“啪”的一声也拍在了石桌上,正好落在李世民那个钱袋旁边。
“我压我自己赢!”
这一下,连李世民都愣住了。
“高自在,你哪来的金锭子?”
“这个啊,”高自在说得云淡风轻,“抄那个杜鸿渐家的时候,顺手拿的。我就这么多钱了,这可是我带来所有的钱,我把我全副身家都赌上了!”
满朝文武:“你管这叫顺手?你这不叫贪赃枉法吗?!”
“什么话,顺手牵羊不为偷,没听说过吗?再说了这还是我去抄家时候拿的。”
李世民却哈哈大笑起来:“好!有胆色!朕就喜欢你这股不要脸的劲儿!”
高自在嘿嘿一笑,转身走向自己的战马。
尉迟恭那边,已经有内侍牵来了皇帝的御马“飒露紫”。
那马神骏非凡,通体乌黑,四蹄如雪,光是站在那里,就有一股王者之气。
尉迟恭翻身上马,手持去了枪头的马槊,整个人威风凛凛。
而高自在这边,内侍也牵来了一匹马。
那是一匹通体漆黑,没有一根杂色毛发的马。
体型流畅,肌肉结实,一看就是顶级的好马。
侯君集在旁边小声对程咬金说:“高都督这匹马也是神骏啊,不比陛下的飒露紫差。”
李世民听见了,得意地开口:“废话,都是阿拉伯马,一个品种的。”
众人这才恍然。
高自在走到自己的马前,亲昵地拍了拍马脖子。
“小白,该干活了。”
周围的武将们差点一头栽倒。
你管一匹纯黑的马叫小白?你是不是对颜色有什么误解?
那匹名为“小白”的黑马打了个响鼻,似乎对这个名字也有些不满,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
高自在翻身上马:“小白啊,好好表现。看见对面那个傻黑大个没?等会儿一个冲锋,就把他给我顶下来。”
“只要你好好表现,今天晚上,我带你去平康坊,给你找一匹最水灵的西域小母马,包你满意!”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匹原本懒洋洋的黑马,突然之间,两只耳朵“唰”地一下竖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鼻孔里喷出两道热气,前蹄不停地刨着地,浑身都透着一股迫不及待的兴奋劲儿。
那股懒洋洋的劲头瞬间没了,就跟换了一匹马似的。
周围的武将们都看傻了。
这……这是什么驭马之术?画大饼画到马身上去了?关键是,这马还真就信了?!
高自在抓起一杆同样去了枪头、刷了白漆的马槊。
他掂了掂分量,然后遥遥指向对面的尉迟恭。
“吴国公,准备好了吗?我可要上了!为了我的带薪休假,你今天必须躺下!”
尉迟恭被他这番操作搞得一愣一愣的,但听见这话,这位沙场宿将的傲气也被激发了出来。
“高都督,废话少说!手底下见真章吧!”
“好!”
李世民一声令下。
“开始!”
第315章 要五十个尉迟老黑加起来才能打得过
随着李世民一声令下,整个广场的气氛瞬间凝固。
下一秒,两匹神骏的战马同时启动,带起两道烟尘,朝着广场中央猛冲而去。
“小白,为了你的小母马,冲啊!”
高自在趴在马背上,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呐喊。
那匹黑马“小白”的回应是再次提速,四蹄翻飞,快得几乎要离地。
对面的尉迟恭,久经沙场,姿态沉稳,人马合一,手中马槊平举,直指高自在的胸膛,气势十足。
高自在心里发毛,这老黑的架势,是要把自己捅个透心凉啊。
他可不敢硬接,就在两马即将交汇的瞬间,他猛地一扭腰,手中那杆刷了白漆的马槊,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直奔尉迟恭的面门而去。
好家伙!下手真黑!
这是所有观战武将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尉迟恭也是一惊,没想到这小白脸看着文弱,出手却如此阴损。
他急忙偏头,同时手中马槊一横,格挡高自在的攻击。
“铛!”
一声闷响,两杆没有枪头的马槊重重地撞在一起。
巨大的力道顺着槊杆传了过来,尉迟恭只觉得手臂一震,险些没握住马槊。
他心中大骇,这小子的力气怎么这么大?
高自在也不好受,虎口传来一阵酸麻的感觉。
我靠!这老黑的力气也不小啊!我的虎口有点痒痒的。
两马交错而过,第一回合,平分秋色。
尉迟恭勒住缰绳,调转马头,再次看向高自在时,脸上已经没有了半点轻视。
“再来!”
尉迟恭一声暴喝,再次催马冲了上来。
“来就来,谁怕谁!”
高自在也来了劲头,为了带薪休假,拼了!
两人你来我往,马槊不断碰撞,闷响声不绝于耳。
台阶上的武将们都看呆了。
程咬金揉了揉眼睛,问旁边的侯君集:“老侯,我没看错吧?高都督竟然真的能跟尉迟老黑打得有来有回?”
侯君集也一脸凝重:“不错啊,高都督竟然还真能抗住。”
几个回合下来,尉迟恭久攻不下,心中也起了真火。
“小子,老夫可要认真了!”
他大喝一声,在下一次冲锋时,手腕一抖,马槊画出一个玄妙的弧线,不再是硬碰硬,而是黏住了高自在的马槊,顺势一拉一扯!
“是夺槊!”有武将惊呼出声。
“哈哈哈,吴国公夺槊的本事可是一绝,高都督怕是不行了!”
程咬金一拍大腿,得意洋洋,仿佛已经看到了高自在兵器脱手的窘迫模样。
然而,预想中的画面没有出现。
“不对,你们看!”
众人定睛瞧去,只见场中,高自在的马槊非但没有被夺走,反而他也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尉迟恭的马槊杆。
现在的情况变成了,双方都握住了对方的马槊,在马背上拼命拉扯,较上了劲。
两匹神驹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意图,停在原地,四蹄用力蹬地,肌肉紧绷。
高都督竟然也能夺吴国公的槊?
这下所有人都傻眼了。
“不对,你们仔细看!”一个眼尖的将军喊道。
只见尉迟恭憋得满脸通红,青筋暴起,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却无法将高自在手中的马槊撼动分毫。
而高自在那边同样青筋暴起,虽然也抓着对方的马槊,但他竟然还能一点一点地,把尉迟恭的马槊往自己这边拖拽。
高下立判!
“哈哈哈!”龙椅前的李世民爆发出一阵大笑,他站起身,走到栏杆边,得意地对那群目瞪口呆的武将说:“朕就说,你们都被高自在那人畜无害的小脸给骗了!这小子,天生神力!”
场中的尉迟恭,感受着对方那股源源不断、仿佛没有尽头的恐怖力道,心中翻起了惊涛骇浪。
这小子是个怪物!
他猛地松开了高自在的马槊,同时高自在也放开了他。
尉迟恭喘着粗气,郑重地对高自在说:“小子,力气不小。敢夺我尉迟敬德的马槊,你还是第一人。接下来,就是拼技巧啦!”
说完,他重新摆好架势,准备进行真正的冲杀。
高自在也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臂
“拼技巧?好啊,我最喜欢拼技巧了。”
两人再次策马对冲。
这一次,不再是兵器碰撞,而是真正的点刺。
只见尉迟恭的马槊快若闪电,直奔高自在的要害。
而高自在的动作却有些古怪,他不格挡,也不闪避,只是用一种极快的频率,在身前挥舞着马槊,形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防护网。
两马交错。
尉迟恭的马槊尖端,在空中划过一道白色的痕迹,却没能沾到高自在分毫。
反倒是高自在,在交错的瞬间,手腕一抖,马槊“啪”的一下,在尉迟恭的胸甲上留下一个清晰的白点。
“这不对吧!”程咬金嚷嚷起来,“你们看看,尉迟老黑被捅了多少下了,前面的衣甲全白了?”
众人这才发现,短短几个回合的冲杀,尉迟恭的黑色甲胄上,已经星星点点,布满了白色的印记。
“这不可能吧,我肯定是昨天喝太多了,酒还没醒。”一个武将喃喃自语,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尉迟恭越打越心惊,对方的马槊路数完全不按常理,防守得滴水不漏,进攻却神出鬼没,每次都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给你来一下。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比武,而是在被一个拿着蘸了墨的毛笔的疯子,在身上疯狂作画。
“时间到!”
内侍官一声高喊,宣告了比试的结束。
尉迟恭勒马停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叫一个惨不忍睹,白花花的一片。
李世民强忍着笑意,装作严肃地发话:“来人,清点两人身上白点。”
两个内侍小跑着上前,先是检查尉迟恭。
“启禀陛下,吴国公身上,共计五十三处白点。”
嘶!
全场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李世民点点头,又问:“哦,高都督呢?”
另一个内侍在高自在身上绕了一圈,找了半天,最后举起高自在的胳膊,指着他的腋下。
“陛下,高都督……只有腋下一处。”
整个太极殿广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的表情看着高自在。
程咬金张大了嘴巴,手里的钱袋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喃喃自语,说出了一句让所有武将都陷入沉思的话。
“我的老天爷啊,这岂不是说,要五十多个尉迟老黑加在一起,才能打过一个高自在?”
第316章 参悟不透那是你们蠢
高自在从马背上跳下来,动作利索得不像一个刚刚经历过高强度对决的人。
他看都没看对面还在喘气的尉迟恭,两只眼睛里只有石桌上那堆小山一样的钱袋和金锭子。
“哈哈哈,分钱啦!”
他一个饿虎扑食,整个人都趴在了石桌上,伸出双臂,把那堆钱紧紧地搂在怀里,脸颊还在钱袋上蹭了蹭。
那动作,那表情,充满了对金钱最纯粹的热爱。
满朝的武将,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石化了。
赢了当朝顶尖的猛将,不应该先摆个造型,发表一下获胜感言,享受一下万众瞩目的荣光吗?你这猴急的样子,是生怕别人跟你抢?
高自在可不管那些,他扒拉开程咬金他们输掉的钱袋,一眼就看到了自己那块金锭子和李世民那个小钱袋。他迅速把这两个划拉到自己这边,然后开始心算。
“陛下投了一注,我投了一注,总共……嗯,大概三十多注。我这边占了两注,差不多能分……三成?卧槽,不少了!发财了发财了!”
他一边念叨,一边把属于自己的那份钱往怀里揣,动作熟练,毫不客气。
李世民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幕,脸皮抽动了好几下。
他想笑,又觉得有损皇家威严,只能强行忍住。这小子,真是个活宝。
程咬金等人面面相觑,输了钱,还被人当面羞辱,偏偏又打不过,心里那叫一个憋屈。
就在这时,高自在揣完了钱,心满意足地抬起头。
他一转头,就看到了不远处那群文官,特别是以孔颖达和萧瑀为首的儒臣们。
那帮人一个个板着脸,面色铁青,看向他的表情充满了鄙夷和不屑。
仿佛在说:粗鄙武夫,沐猴而冠。
高自在乐了。
哟呵,还不服气?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溜达着就朝那群儒臣走了过去。
“诸位大人,都看我干什么?”
高自在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
“是不是觉得我刚才赢得不光彩?还是觉得我一个文官,舞枪弄棒,有辱斯文?”
孔颖达冷哼一声,把头扭到一边,懒得搭理他。
萧瑀则是硬邦邦地甩出一句:“成何体统!”
“体统?”高自在的音量拔高了八度,
“你们这群腐……咳,这群饱学之士,天天把君子六艺挂在嘴边。射、御,也算是六艺之一吧?我这骑马拿槊的本事,算不算御?要不等会儿我再给你们表演一下百步穿杨,算不算射?”
他伸出手指,挨个点过那群儒臣。
“就你们这群趴菜,站都站不稳,风一吹就倒,还跟我讲体统?要不要咱俩练练?我保证一手就能把你们一个个收拾得服服帖帖,跟玩儿似的。”
这番话,又粗鲁又直接,怼得那群儒臣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们想反驳,可看看高自在刚才那股蛮力,再看看自己这小身板,谁也不敢出这个头。
这小子,文的能把人说死,武的能把人打死,简直是个不讲道理的疯批!
李世民在上面看得津津有味。他最喜欢看的就是这群平时总拿大道理压人的老古董吃瘪的样子。
就在这时,高自在忽然话锋一转,对着龙椅方向一拱手。
“陛下,臣有主意了!”
李世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每次高自在说这句话,准没好事。
“你……你又想出什么歪点子了?”
“陛下您看,”高自在指着那群儒臣,
“他们分明是不服气。臣办事,向来以理服人,不喜欢动手动脚。”
众武将:???
你刚才差点把尉迟恭打趴下,还说不喜欢动手动脚?你的脸呢?
“所以臣提议,”高自在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广场,
“咱们搞个文化活动。昭告天下,定个时间,让天底下所有的儒生,能来长安的都来。”
“我,高自在,就在这太极殿前,摆下擂台,和天下儒生公开辩论,深入探讨一下儒学的真谛!”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李世民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蹭地一下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一个箭步冲到栏杆边,指着高自在的鼻子。
“高自在!你给朕安分点!这里不是益州城!你是不是又想玩你那套炮轰儒生的把戏?”
“不行!绝对不行!来人,来人!赶紧把武库里那几门的火炮给朕藏起来!藏到朕的内帑里去!”
皇帝陛下一连串的指令,把周围的内侍和禁军都给喊懵了。
高自在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陛下,您想到哪里去了?我是那种人吗?再说了,就算我想炮轰,也没有足够的炮弹啊。”
李世民狐疑地看着他:“真的?你炮弹不够了?”
“对,不够了。”高自在答得理直气壮。
李世民这才松了口气,随即又觉得不对劲。
我们讨论的重点是炮弹够不够的问题吗?
高自在没给他继续思考的机会,他提高了嗓门,对着所有人朗声道:“我,高自在,这次绝对是光明正大地和诸位儒学大家进行辩论!纯学术探讨!如果我高某人引经据典,说不过这群……这群饱学之士,那我,高自在,愿当场自尽,以谢天下读书人!”
“嗡”的一声,人群炸了锅。
这赌得也太大了吧!
刚才还面如死灰的孔颖达、萧瑀等人,瞬间活了过来。
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表情中看到了狂喜。
这可是你自己找死,怪不得我们了!
“陛下!臣附议!”孔颖达第一个站了出来。
“陛下,高都督此举,有上古先贤之风,臣等亦附议!”萧瑀也跟着躬身行礼。
一群儒臣乌泱泱地跪倒一片,齐声高呼:“臣等附议!”
他们生怕李世民会拦着。
李世民急了:“高自在!朕不答应!你瞎胡闹什么?你不能死!”
这可是朕的宝贝疙瘩,朕的钱袋子,朕的快乐源泉,死了上哪儿再找一个去?
“放心好了,陛下。”高自在给了他一个安心的表情,
“我怎么会死呢?实话告诉你们吧,我就是因为把儒家那套东西给彻底参悟透了,觉得没意思,才转头去研究科学的。”
他顿了顿,环视着那群激动万分的儒臣,用一种悲天悯人的语调继续说道。
“想当年,我也是个跟你们一样,整天摇头晃脑,之乎者也的腐儒啊。”
这话的杀伤力,比刚才那五十三下马槊还大。
孔颖达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高自在:
“你……你……好大的口气!竟敢说将儒道参悟透了?圣人之言,博大精深,岂是尔等竖子所能窥探万一!”
“对啊,你们参悟不透。”
高自在点了点头,非常认真地给出了自己的结论。
“那是因为你们蠢。”
第317章 君主论
孔颖达的身体在发抖,不是气的,是气的快要突破人类极限了。他指着高自在,嘴唇哆嗦,一个“你”字在喉咙里卡了半天,就是吐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再多待一秒,就要被这个口出狂言的竖子活活气死。
这个字,对一个自诩为圣人门徒、当世大儒的人来说,杀伤力远超任何刀剑。
整个太极殿广场,因为这两个字,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文官们面如死灰,武将们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憋得脸都变形了。
李世民一看这架势,知道不能再让高自在胡闹下去了。
再闹下去,孔颖达这老头怕是真的要当场表演一个“臣闻,君有诤臣,不亡其国”。
“好了!退朝!”
皇帝陛下果断地结束了这场闹剧。
“高明,高自在,你们两个,随朕来立政殿。”
李世民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留下身后一地鸡毛。
高自在美滋滋地抱着自己那一堆钱袋子,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路过太子李承乾身边时,他还冲这位未来的皇帝挤了挤眼。
李承乾此刻的表情十分复杂。
他看着高自在,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这位高都督,当真是……当真是……
他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
通往甘露殿的路上,李世民走在最前面,步履轻快,显然心情好得不得了。
高自在跟在后面,怀里抱着钱,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感觉人生已经到达了巅峰。
带薪休假,财务自由,这不就是他梦寐以求的退休生活吗?
李承乾走在最后,低着头,满腹心事。
“高爱卿。”李世民忽然开口。
“臣在。”高自在立刻应道。
“你刚才说,你把儒家那套都参悟透了,觉得没意思了?”
“回陛下,是啊。”高自在说得理所当然。
“就那些东西,翻来覆去讲的都是一个道理,听多了耳朵都起茧子了。”
走在前面的李世民脚步一个踉跄。
李承乾的头埋得更低了。
高自在心里吐槽,这父子俩的心理承受能力不行啊。这才哪到哪儿?
很快,立政殿到了。
一进殿门,一股温和的暖香扑面而来。
长孙皇后正端坐在殿中,手里拿着一卷书,安静地读着。
“儿臣拜见母后。”李承乾上前行礼,举止恭敬,一丝不苟。
“微臣高自在,见过皇后娘娘。”高自在也躬身行礼,动作倒是标准,就是怀里那堆钱袋子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破坏了整个画面的和谐。
长孙皇后放下书卷,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
“都起来吧。”
“哈哈哈,观音婢!”李世民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开始了他的表演,
“你是没看到刚才朝堂的场面!高自在这小子,一个人,一张嘴,把那群腐儒说得哑口无言!”
他学着高自在的腔调,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
“那话怎么说来着?对!一哭二闹三上吊!这招对高自在没用!因为高自在真的会让这群腐儒去死!哈哈哈哈!”
李世民笑得前仰后合。
高自在在旁边站着,脸上挂着职业假笑。
皇帝陛下,您这模仿能力,不去说相声可惜了。
长孙皇后听完,只是浅浅一笑,她看向高自在,又看了看自己的儿子李承乾。
“陛下,高自在有经天纬地之才,臣妾是知道的。”她的声音柔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量。
“不过,教导太子,不能总是用这种法子。”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高明他自幼学习儒家经典,圣人之言早已深入骨髓。你今日这番作为,固然是痛快,却也过于猛烈,一下子让他全盘否定过去所学,他心中定然是难以接受的。”
高自在心里咯噔一下。
卧槽,皇后娘娘段位好高。一眼就看出了问题的关键。
李承乾闻言,身体微微一震,随即对着长孙皇后深深一拜:“母后圣明。”
李世民的笑声也停了,他摸了摸下巴,觉得皇后说的有道理。
“嗯……观音婢言之有理。”
高自在眼珠子一转,机会来了。
他立刻向前一步,一拱手。
“陛下圣明,皇后娘娘所言极是!所以,臣又有主意了!”
李世民刚端起茶杯,听到这句话,手一抖,茶水洒了半杯。
“你……你还有什么歪点子?”
皇帝陛下的表情,充满了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陛下怎么能说是歪点子呢?”高自在露出一副“我很委屈”的表情。
“臣这是为了太子殿下,为了大唐的江山社稷,呕心沥血想出来的万全之策。臣有一本着作,名为《君主论》。”
“君主论?”
李世民愣住了。
他想起了高自在之前献上的另一本奇书。
“朕记得你那本《资本论》,朕每次研读,都会有不同的见解。怎么,你现在又搞出个《君主论》?你当过君主吗?就敢写这种书?”
高自在心里乐开了花。
“陛下,此书并非教人如何当君主,而是分析君主应该如何维持自己的统治。”高自在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推销,
“简单来说,就是探讨权术的本质。一个合格的君主,不能被传统的道德所束缚。为了国家和权力,有时候必须采取一些……非常规的手段。”
“比如,施恩于人,要一点一点地给,让别人时刻记着你的好。而行雷霆手段,则要一次性做绝,快刀斩乱麻,不留后患。”
“比如,君主应当努力避免被人憎恨,但如果必须在被人爱戴和被人畏惧之间选一个,那么被人畏惧要安全得多。”
“再比如,君主需要具备老虎的凶猛和狐狸的狡猾……”
高自在侃侃而谈,殿内一片寂静。
李承乾听得目瞪口呆,这些理论,完全颠覆了他过去所学的一切。
长孙皇后则是微微蹙起了眉头。
李世民听完,沉默了许久,最后,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
“呵,也只有你高自在这么不要脸的人,才能写出这么不要脸的书。”
高自在脸不红心不跳。
“多谢陛下夸奖。”
李世民指着他,骂也不是,夸也不是,最后化作一声命令。
“先把书送过来,朕要亲自看看。还有,让高明也一起看!”
第318章 忠孝冲突
高自在心里乐开了花。成了!又成功推销出去一本。知识付费,天经地义!
他正美滋滋地盘算着这《君主论》的稿费该怎么要价,就听见李世民又开口了。
“高自在。”
“臣在。”高自在立正站好,一副随时听候差遣的狗腿模样。
“朕看你这套歪理……嗯,这套理论,颇有几分道理。太子跟在你身边,不能光学你那些赚钱的本事,也该学学这些帝王心术。”
高自在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劲,这风向不对劲。
皇帝陛下您可别给我加担子了,我只想当个快乐的咸鱼啊!
“朕今日,封你为太子太师,从今往后,你就是太子的老师了!”
李世民已经转向了李承乾。
“高明,还愣着干什么?过来,行拜师之礼!”
李承乾一脸懵。
他看看自己的父皇,又看看那个抱着一堆钱袋子、浑身散发着铜臭味的“老师”,整个人都不好了。
但君命难违,他还是整理了一下衣冠,准备对着高自在跪下去。
“等等!”
高自在瞬间回魂,一个箭步窜了过去,伸手就拦住了正要下拜的李承乾。
开什么国际玩笑!让未来的皇帝给我下跪?我嫌命长了?
就算李承乾肯,他身后那帮史官的笔杆子也不肯啊。
明天史书上就得记一笔:贞观五年辜月十六日,妖臣高自在蛊惑君上,受太子跪拜,其心可诛!
李世民不乐意了。
“你又搞什么鬼?朕金口玉言,让你当太师,你还敢拦着?”
“陛下,您误会了。”高自在连忙摆手,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转头对着李承乾,一脸严肃。
“太子殿下,万万不可。”
李承乾停住了动作,不解地看着他。
高自在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现场教学。
“殿下,您是君,我是臣。这是不可动摇的根本。君臣有别,尊卑有序。哪有君王向臣子下跪的道理?”
他顿了顿,抛出了自己的核心理论:“我那本《君主论》里还有一句话。君主的一切行为,都应该以维护自身的威严为第一要务。威严,是统治的基石。今日您若是拜了我,失的是您君主的威严,乱的是我大唐的纲常。这拜师礼,万万不能行。”
“要跪,也是臣跪。是陛下给了臣天大的机缘,也要感谢太子殿下肯聆听教诲。”
一番话说得是义正辞严,冠冕堂皇。
李承乾愣住了。
长孙皇后露出了赞许的表情。
李世民摸着下巴,嘿嘿直乐。
好小子,现学现卖啊!朕刚说要让他看书,他倒好,直接把书里的东西拿出来用了。这脑子转得是真快!
高自在心里松了口气。还好我机智,不然今天这坑就踩实了。
李承乾沉默片刻,对着高自在深深一揖,代替了跪拜大礼。
“学生,见过老师。”
“好说好说,太子殿下客气了。”高自在笑呵呵地受了这一礼。
总算把这事糊弄过去了。
然而,他高兴得太早了。
李承乾直起身,脸上没有了之前的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求知的执着。
“老师。”
“嗯?”高自在应了一声。
“老师刚才说,您已将儒家经典参悟透彻。学生不才,心中确有一个疑问,积压多年。”
“我曾请教过孔祭酒,也问过许多当世大儒,却始终未能得到一个能让我心安的答案。今日既然拜了老师,还望老师能为我解惑。”
来了来了,学霸的随堂提问来了!
高自在心里一万头羊驼奔腾而过。他就知道,这太子不是个省油的灯。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也来了兴趣,一起看向李承乾。
“哦?说来听听。”李世民饶有兴致地说道。他也想看看,到底是什么问题,能难住孔颖达那样的鸿儒。
李承乾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开口:“《论语》有云,‘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也!’此为孝。”
“《孝经》亦言,‘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可见孝道之重。”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然,《左传》亦有言,‘忠,德之正也。’为臣者,当忠于君,忠于国。我大唐以孝治天下,亦以忠立国本。”
“学生之惑在于,倘若有一日,忠孝不能两全,譬如,君有令,而亲有命,二者相悖,君子当如何自处?是为忠而舍孝,还是为孝而背忠?经典之中,似乎并未给出明确的答案。”
这个问题一出,甘露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李世民的笑容收敛了,他捻着胡须,陷入了沉思。
这个问题,确实是千古难题。自汉代独尊儒术以来,无数儒生都在这个问题上反复辩论,却始终没有一个公认的定论。
因为它不仅仅是一个学术问题,更是一个直指人伦与政治核心的终极拷问。
长孙皇后也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自己的儿子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作为太子,未来的君主,他必须思考这个问题。
他的答案,将决定未来大唐的价值取向。
“高自在,”李世民看向高自在,“这个问题,你怎么看?”
高自在揣着手,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简单啊。”
三个字,轻飘飘地从他嘴里吐出来。
李世民,李承乾,长孙皇后,三个人,六只眼睛,齐刷刷地钉在他身上。
简单?
这可是困扰了儒学界几百年的顶级难题!你说简单?
李承乾忍不住追问:“还请老师赐教。”
高自在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
“问这个问题,就说明你们还没看透。谁说忠孝一定会冲突?或者说,为什么要去思考一个让忠孝冲突的局面?”
他扫视了一圈殿内三人,继续说道:“一个正常的、健康的国家,一个合格的君主,他颁布的政令,应该是符合天理人伦的,是让百姓安居乐业的。”
“在这种情况下,忠于君主,推行仁政,本身就是最大的孝。因为你让天下所有的父母都能老有所养,让他们的子女都能平安长大,这难道不是对‘孝’这个概念的最高实践吗?”
“所以,忠孝,在明君治下,本就是一体两面,根本不存在冲突。”
“那如果,出现了冲突呢?”李承乾追问,“如果君主昏聩,其令有违人伦呢?”
“那问题就更简单了。”高自在摊了摊手,
“一个让忠孝必须对立的君主,他还是君主吗?一个让国家陷入这种人伦撕裂的朝廷,它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尚书》里怎么说的?‘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当君主的命令已经违背了‘邦本’,那臣子的‘忠’,就不再是对他个人愚忠,而是对天下万民的忠,是对‘邦本’的忠。”
“这个时候,拨乱反正,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就是最大的忠,也是最大的孝。”
“所以,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在于怎么选,而在于,根本就不该有这个选项。一个需要让臣子去思考‘忠孝如何二选一’的君主,本身就是个不合格的产品,建议直接退货处理。”
一番话说完,整个甘露殿落针可闻。
李承乾呆呆地站着,嘴巴微微张开,他感觉自己脑海中那团纠结了多年的乱麻,被一把快刀瞬间斩断。
原来……是这样?
原来问题不在于答案,而在于问题本身?
李世民也彻底怔住了。他看着高自在,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这个答案,跳出了所有儒家学者辩论的框架,从一个更高维度的视角,直接解构了问题本身。
霸道,犀利,而且……无懈可击。
许久,李世民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高自在,你……你不是在说胡话。你是真的……把儒学给参悟透了。”
高自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陛下,微臣从不说假话。儒学而已,小道尔。”
他顿了顿,用一种十分诚恳的表情补充道。
“这又不是让我去研究相对论。相对论那玩意儿,臣是真的研究不明白,臣就没长那个聪明的脑子。”
第319章 相对论
相对论?
李世民咀嚼着这三个字,感觉每一个字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透着一股高深莫测的玄学味道。
他看向高自在,脸上带着一种发现了新玩具的兴奋。
“等等,你刚才说的那个‘相对论’,又是什么东西?听这名字,是你新写的书?”
高自在心里咯噔一下。
淦!说漏嘴了!
他脸上立刻堆起一副“陛下您可太看得起我了”的惊恐表情,连连摆手。
“陛下,您可折煞微臣了!微臣哪有那个本事写《相对论》啊!给微臣一百个脑子,微臣也写不出来一个字!”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就差当场表演一个原地螺旋升天以证清白了。
李世民更好奇了。
“哦?连你都写不出来?那这‘相对论’,究竟是何物?”
高自在感觉自己脑门上的汗都快下来了。
跟一个连牛顿第一定律都不知道的古代皇帝解释爱因斯坦的相对论?
这难度,不亚于跟原始人解释什么叫wifi。
“这个……怎么说呢?”高自在绞尽脑汁,试图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来胡说八道,
“陛下,您可以这么想。时间和空间,都不是一成不变的。”
“嗯?”李世民、李承乾、长孙皇后,三个人同时发出了不解的单音节。
“就是说,您觉得过了一天,是十二个时辰。但如果有一个东西,跑得特别特别快,快到一种不可思议的程度,那对它来说,可能才过去了一瞬间。”
高自在硬着头皮继续瞎掰:“再比如,一把尺子,它放在那里是一尺长。但如果它用那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飞过去,那在您看来,它可能就不是一尺长了,它会变短。”
立政殿内,寂静无声。
李承乾的表情,是那种学霸遇到了超出考纲一万倍难题时的茫然。
长孙皇后端庄的脸上,也浮现出一丝困惑。
李世民则是拧着眉头,努力地消化着这些天方夜谭。
“跑得快,时间就过得慢?尺子还会变短?”李世民重复了一遍,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剧烈的冲击,
“这……这简直是胡言乱语!”
“对!”高自在猛地一拍大腿,一副“您终于说到点子上了”的激动表情。
“陛下圣明!听不懂就对了!微臣第一次听的时候,也觉得是胡言乱语!”
他摊开双手,脸上是纯粹的无辜。
“这本书,臣也是只闻其名,不知其详。只是知道它大概说了这么个事儿,但里面的门门道道,各种精妙的推演,臣是一窍不通。所以才说,臣没长那个聪明的脑子。”
呼,总算糊弄过去了。
高自在心里长出一口气。只要我先承认自己是笨蛋,你就没办法用这个问题来为难我。
然而,李世民的脑回路显然不在此列。
他没有纠结于理论本身,而是抓住了另一个重点。
“能说出这种理论的,恐怕已经不是凡人了吧。”李世民看向高自在,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高自在,你说的这些,是仙人的学问吧。也对,你本就是仙家弟子。”
高自在心中一万个“卧槽”奔腾而过。
神助攻啊,陛下!
我这正愁怎么把逼格拉满,您直接给我递梯子了!
这要是不顺着往上爬,都对不起您这丰富的想象力。
“陛下慧眼如炬。”高自在立刻顺杆爬,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追忆和崇敬,
“对了,家师曾有言。”
“哦?”李世民立刻坐直了身体,“李圣人说什么了?”
李承乾和长孙皇后也投来了专注的视线。
高自在酝酿了一下情绪,用一种低沉而神圣的语调,缓缓吐出八个字。
“科学的尽头,是神学。”
“科学?神学?”李世民又听到了两个新词。
“是的,陛下。”高自在开始了他的创世级忽悠,
“儒学,只是家师让我了解这个世界基本人伦道德的入门读物。当臣将儒学参悟透了,觉得索然无味之后,家师便开始传授臣‘科学’。”
“科学一脉,包罗万象,博大精深。天体运行,万物构成,风雨雷电,生老病死,皆在其中。微臣刚才所说的‘相对论’,便是‘科学’领域里一座高不可攀的山峰。”
高自在脸上露出一丝惭愧。
“家师说,臣于科学一途,天资愚钝,至今不过学到一点皮毛而已。连科学都未能学透,又如何能去窥探那最终极的‘神学’大道呢?所以,臣才说,儒学而已,小道尔。”
这番话,信息量巨大。
它不仅解释了高自在为何对儒学不屑一顾,还构建了一个全新的、远超儒学的知识体系。
儒学,只是入门。
科学,才是正餐。
神学,是最终目标。
在这个体系里,孔颖达那些皓首穷经的大儒,穷其一生研究的东西,不过是高自在学习道路上的新手村教程。
李承乾呆住了。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被彻底重构了。
原来,他引以为傲、深入骨髓的圣人经典,在老师的知识体系里,仅仅是……开胃小菜?
长孙皇后也是心头巨震。她看着高自在,第一次感觉自己完全看不透这个年轻人。
李世民沉默了。
他靠在御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殿内只剩下轻微的叩击声。
他想起了今天在太极殿上,高自在和那群腐儒立下的赌约。
如若落败,便自尽以谢天下读书人。
之前,李世民虽然觉得高自在能赢,但心里总归还有一丝担心,怕他玩脱了。
现在,他放心了。彻彻底底地放心了。
这还怎么输?这根本就不是一个维度的较量。
让孔颖达他们跟高自在辩论,就好比让一群研究怎么把土捏成泥人的工匠,去挑战一个能解释宇宙构成的神仙。
辩题本身,就已经失去了意义。
高自在压根就不会输。
因为他站立的地方,是孔颖达他们连做梦都想象不到的高度。
许久,李世民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打破了殿内的寂静。
“朕,明白了。”
他看向高自在,表情复杂。有震撼,有庆幸,还有一种君王独有的兴奋。
“高自在,你很好。”
高自在谦卑地一躬身:“全赖陛下洪福。”
第320章 他还是个孩子啊
李世民消化完这套“科学神学论”,整个人还处在一种玄妙的贤者时间里。
他觉得自己的格局,又一次被这个混小子给强行拔高了。
李承乾这个好学生,却已经迫不及不及待了。
他对着高自在再次一揖,态度比之前还要恭敬百倍。
“老师,学生想学‘科学’!”
高自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学个屁的科学!九年义务教育你都没上过,函数和微积分能要了你的命!
他清了清嗓子,决定给这位太子殿下来点真正的帝王学震撼。
“想学科学可以,但在那之前,有样东西你得先扔了。”
“还请老师明示。”李承乾求知若渴。
高自在揣着手,在殿内踱了两步,然后站定,公布答案。
“儒学。”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立政殿的空气瞬间凝固。
李世民刚端起茶杯,手就停在了半空。
长孙皇后原本温和的表情也僵住了。
李承乾更是整个人都傻了。
“扔、扔了儒学?”
“这……这是何等大逆不道的言论!我大唐以孝治天下,以儒为立国之基。孔圣人是万世师表。”
“老师您刚才还说把儒学参悟透了,怎么转头就要我把它扔了?”
“老师,这……学生不解。”李承乾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有什么不解的。”高自在摆了摆手,一副“这都想不明白”的表情。
“我问你,儒学归根结底是什么?”
李承乾想了想,答道:“是教化万民,是人伦纲常,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
“错!”
高自在断然否定。
“说的那么好听干什么?剥开那层仁义道德的皮,它就是个工具。一个统治者,用来维护自己统治的工具。一个农业帝国,用来给老百姓洗脑,让他们安安分分种地的工具。”
这番话,每一个字都诛心。
李世民的脸部肌肉开始抽动。
长孙皇后放在膝上的手收紧了。
“你接着想。”高自在根本不给他们缓冲的机会,继续输出。
“以后,我大唐不再是一个纯粹的农业帝国了,咱们要开工厂,要造大船,要发展工业,要做生意,要把钱从全世界赚回来。”
“到了那个时候,你这个太子,未来的皇帝,难道还想靠着之乎者也去算账?靠着仁义道德去搞工程?”
“当一个国家彻彻底底变成一个工业帝国,工厂的烟囱比宫殿的屋顶还高的时候,我问你,儒学还有多少用?”
高自在摊开手,下了最后的结论。
“它注定要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到时候,给面子,大家尊称一声孔圣人。不给面子,他老人家的雕像,说砸就给你砸光了,还得在上面蹦两下。”
“……”
李承乾的世界观,碎了。
碎得稀里哗啦,连渣都不剩。
李世民感觉自己的天灵盖都在冒凉气。
砸孔圣子的雕像?
这个高自在,是真的什么都敢说啊!
“好了,今天这番话,信息量有点大,你回去慢慢消化。”高自在看火候差不多了,话锋一转。
“理论课就上到这里。身为学生,老师我给你布置一个课后作业。”
李承乾还处在三魂七魄离体的状态,下意识地应道:“……愿闻其详。”
高自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膀。
“现在,陪老师我,去平康坊逛逛。”
平康坊。
这三个字一出口,效果拔群。
刚才被“砸烂孔圣子雕像”震出的内伤还没好,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瞬间又被一记天雷劈在了脑门上。
李承乾也是一脸懵逼。
平康坊?
“那不是……长安城里最有名的销金窟,烟花柳巷之地吗?”
“老师的课后作业,是去逛窑子?”
“高!自!在!”
李世民终于忍不住了,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你还当着朕和皇后的面,要带太子去青楼?!”
“朕让你当太师,是让你教他帝王心术,不是让你教他乱搞。”
长孙皇后的脸也沉了下来。
她可以容忍高自在言辞惊世骇俗,但绝不能容忍他带坏自己的儿子。
“陛下,您想哪儿去了。”
高自在却是一脸无辜,甚至带着一点“你们思想太龌龊了”的谴责。
“臣这是在进行实践教学。”
“实践教学?”李世民气笑了,“去青楼实践什么?实践怎么花钱吗?”
“不。”高自在摇了摇头,他转过身,指着还处在呆滞状态的李承乾。
“陛下,皇后娘娘,你们看看太子殿下。”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儿子。
“太子殿下今年才多大?九岁,还是十岁?”高自在问道。
“十二了。”长孙皇后轻声回答,她不明白高自在想说什么。
“十二岁。”高自在重复了一遍。
“这个年纪的少年郎,本该是斗鸡走狗,鲜衣怒马,甚至偷偷摸摸给邻居家的小姑娘递个情诗的年纪。可太子呢?”
“他每天要上早朝,要处理政务,要读那些枯燥的经史子集,要面对一群比陛下年纪还大的大臣的教诲和挑剔。”
“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会被无限放大。他身上背负的是整个大唐的未来,这压力有多重,你们想过没有?”
高自在的话,让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的怒气,悄然消散了。
“一个孩子,长期处在这种高压之下,弦绷得太紧,是会断的。你们是想培养一个合格的继承人,还是想培养一个只会循规蹈矩,没有半点人情味的木偶?”
“去平康坊,不是为了让他学坏。而是让他去看看,书本之外,最真实的人间百态。那里有失意的文人,有落魄的武将,有豪掷千金的商贾,有形形色色的人。”
“让他去听听靡靡之音,也看看人生苦短。让他去放松一下,把心里那根快要绷断的弦,稍微松一松。”
“这,才是真正的劳逸结合,也是帝王必修的一课。一个连放松都不会的人,怎么可能治理好一个国家?”
高自在说完,揣着手,不再言语。
甘露殿再次陷入了安静。
李世民看着自己的儿子。
李承乾站在那里,身形单薄,稚气未脱的脸上,却总是带着不符合年龄的沉稳和忧虑。
他仔细回想,这些年,自己对这个儿子,是不是真的要求太高了?
他给了他最尊贵的地位,最好的老师,却唯独忘了,他还是个孩子。
他需要学的,不仅仅是治国安邦的大道理,也该有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快乐和荒唐。
长孙皇后伸出手,轻轻拉住了李承乾的手,她的心里,满是疼惜。
许久,李世民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他看向高自在,表情复杂。
“是朕……对高明太严苛了。”
他转头对着李承乾,脸上露出了一丝愧疚。
“高明,你老师说的对。去吧,随你老师去平康坊转转。”
李承乾还没反应过来。
啊?父皇……同意了?
下一秒,李世民的一句话,让整个事件的性质,发生了奇妙的转变。
“钱,够不够用啊?”
第321章 被教育的二代们
李承乾怀里揣着一个沉甸甸的布袋,整个人都是飘的。
布袋里,是刚刚他父皇亲手塞过来的金锭子和银饼子,还特意叮嘱了一句“不够再跟朕要”。
这让李承乾感觉很不真实。
他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都是克己复礼,勤俭节约。父皇母后更是以身作则,宫中用度都十分朴素。
他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的父皇会主动塞钱,让他去……去烟花之地“实践教学”。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高自在,优哉游哉地走在他前面,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老师……”李承乾终于还是没忍住,小声开口。
“嗯?”高自在回头。
“我们……真的要去平康坊吗?”
“当然。”高自在回答得理所当然,“君无戏言,陛下都同意了,还给了活动经费,这叫圣意。咱们为人臣子的,得体察圣意,坚决执行,不能让陛下失望。”
这番歪理,听得李承乾一愣一愣的。
“可是……可是儒学……”他还在纠结那个被老师要求扔进垃圾堆的东西。
“停。”高自在做了个暂停的手势,“理论课已经结束了,现在是课外活动时间。再提学习的事,就是不尊重课外活动,这是态度问题。”
李承乾彻底没话说了。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变成了一锅粥,里面煮着“儒学是工具”、“砸烂孔圣子雕像”、“去平康坊实践教学”以及一袋子叮当作响的金银。
在高自在带着未来的皇帝,进行一场史无前例的“帝王学实践”时,长安城里的另一群人,也正在接受教育。
只不过,他们是被教育的。
……
卢国公府。
程咬金刚从宫里回来,身上还穿着朝服,手里却已经提着一条马鞭。
他的一众儿子,包括程处默在内,全都被叫到前厅,站成一排,大气都不敢喘。
“爹,您这是……要操练我们?”程处默壮着胆子问了一句。
“操练你们?”程咬金把马鞭往桌上一顿,震得嗡嗡响,“老子今天不把话说明白了,怕你们这群小王八蛋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环视一圈,开门见山。
“今天朝堂上,陛下新任命了一个雍州都督,叫高自在。都给老子记清楚这个名字!”
一个年纪小点的儿子嘀咕了一句:“不就一个外地来的官吗……”
“外地来的官?”程咬金的咆哮声差点掀翻房顶,
“嘿呀!你看老子今天抽不抽得死你!”
他扬起马鞭,作势要打,吓得那儿子脖子一缩。
“老子问你,你敢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指着赵国公的鼻子,说要把他儿子长孙冲给阉了不?”
满堂儿子,鸦雀无声。
“他敢!”程咬金一拍大腿,“陛下不仅没怪罪,还笑呵呵的!你有这能耐吗?”
众人齐刷刷摇头。
“这就对了!”程咬金继续他的震撼教育,“再跟你们说个更吓人的。人家身上有两块免死金牌,还是谋反都能免死的那种!他今天就算把你给打死了,回头披上他那个雍州都督的官皮,就说是公务,是长安治安出了问题。就算陛下查清楚了,最多也就是拖下去打几十个板子!你们的命,就值几十个板子?”
程家兄弟们集体倒抽一口凉气。
这是什么猛人?
“还有!”程咬金唾沫横飞,“陛下把襄城公主嫁给他了!你们以为是公主下嫁,他得当祖宗供着?屁!是公主要守他们家的规矩!你们谁有这个本事,娶个公主回家,还得让公主听你们家话的?”
又是一片沉默。
程咬金指着自己的儿子们,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最后,论打架。你们这群小兔崽子,加起来够吴国公尉迟老黑一个人打的吗?人家高自在,可以把尉迟老黑都摁在地上锤!就你们那三脚猫的功夫,上去够人家一根手指头碾的吗?”
“都给老子听清楚了!”程咬金下了最后的通牒,
“从今天起,那高自在,就是长安城里新的混世魔王!你们以前那套,都给老子收起来!见了他,绕道走!不,不能绕道走,得想办法上去交好!递个笑脸,喊声高都督!听见没有!”
“听见了!”程家兄弟们异口同声,喊声震天。
……
类似的场景,正在长安城各大国公府里,以不同的风格上演。
梁国公,房玄龄府。
房玄龄慢条斯理地喝着茶,对着自己的儿子房遗直和房遗爱。
“遗直,关于高自在此人,你怎么看?”
房遗直拱手道:“孩儿听闻,此人行事乖张,锋芒毕露,恐非久安之臣。”
“错。”房玄龄放下茶杯,“你只看到了锋芒,却没看到他锋芒之下的根基。他的根基,是陛下。是连我们都看不懂的学问。”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只问你三件事。第一,他可以让陛下为了他,不惜与满朝儒臣对立。第二,他可以让襄城公主心甘情愿遵守夫家规矩。第三,他可以让赵国公当众受辱而不敢发一言。这三件事,你,或者说长安城里任何一个与你同辈的年轻人,能做到其中任何一件吗?”
房遗直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所以,”房玄龄总结道,“收起你的评判之心。他不是你可以评判的人。从今日起,他不是你的敌人,也不是你的朋友,他是你需要仰望和学习的对象。若有机会,结交他。若无机会,远离他。切记,不要与他为敌,那不是在挑战他,那是在挑战陛下的底线。”
……
赵国公府。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长孙无忌面沉如水,看着自己的儿子长孙冲。
“今天在殿上的事,你都听清楚了?”
长孙冲的脸涨得通红,满是屈辱。
“父亲!他如此羞辱我,羞辱我们长孙家!我们就这么算了?”
“不然呢?”长孙无忌反问,“你去杀了他?还是我去弹劾他?你杀得了他吗?我弹劾得动他吗?”
他站起身,在厅中踱步。
“他今天说自己是疯狗,陛下不仅不怒,反而认了。你懂这是什么意思吗?陛下给了他一条可以随意咬人的链子,而我们,就是他链子范围内,随时可能被咬的人。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去激怒一条疯狗,而是想办法让自己站到链子够不着的地方。”
长孙无忌停下脚步,背对着儿子。
“从今天起,断了你和太子的一切私下往来。高自在是太子的老师,你再凑上去,就是自取其辱。长安城,要变天了。这个高自在,不是过江龙,他是来重定规矩的。在新的规矩定下来之前,我们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什么事?”长孙冲问。
“看着。”
长孙无忌吐出两个字,再不言语。
整个长安城的顶级权贵圈子,在这一天,都给自家的纨绔子弟们,上了一堂生动而深刻的政治课。
课程的核心思想只有一个:城里来了个新霸王,叫高自在。以前你们都是螃蟹,可以横着走。现在来了一条鲨鱼,你们最好学会竖着游,不然,被吃了都不知道为什么。
第322章 能免费的事为什么要掏钱
高自在和太子殿下,两人一前一后,很快就走到了平康坊的地界。
与长安城其他坊市的规整不同,这里即便是白天,也透着一股子别样的喧嚣和靡丽。
空气中飘荡着若有若无的脂粉香气,路边酒肆的旗幡招展,偶尔还能听到几声丝竹之音。
李承乾紧张地跟在高自在身后,低着头,不敢四处乱看。
高自在却完全是另一副德行,他揣着手,东张西望,活脱脱一个进城观光的土包子,脸上写满了好奇。
“啧,这规划不行啊,人车不分流,消防通道也没有,万一着火了,跑都跑不掉。”
“那家店的招牌不错,够大够俗,有暴发户的气质,我喜欢。”
李承乾听着老师的点评,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又被刷新了一遍。
很快,一座三层高,通体朱漆,挂满了大红灯笼的宏伟楼阁出现在两人面前。
楼上牌匾龙飞凤舞,写着三个大字:红袖楼。
“行,就这家了。”高自在拍了板,“看着就贵,贵的肯定好。”
他没急着进去,反而后退几步,从怀里掏出个小本本和一根炭笔,对着那栋楼开始写写画画。
李承乾凑过去一看,只见老师的笔下,红袖楼的轮廓飞快成型,旁边还标注着各种奇奇怪怪的符号和文字。
“这斗拱飞檐的设计有点东西,但承重结构不科学,纯靠木头硬撑,浪费材料。回去我得研究一下,在剑南道整个钢筋混凝土框架配唐风外观的,抗震,结实,还能多盖几层。”
高自在画完,满意地吹了吹纸上的炭末,把本子收好。
“走,进去吧,学生。”
李承乾麻木地跟上,他已经放弃思考了。
两人刚一踏进红袖楼的大门,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脸上敷着厚厚一层粉的半老徐娘就扭着腰迎了上来。
“哎哟喂!两位贵客,快里面请!瞧着面生,第一次来我们红袖楼吧?您可来对地方了!这可是长安城最好的青楼。”
老鸨的热情几乎能把人融化,她伸出涂着丹蔻的手,就要来拉高自在的袖子。
高自在身子一侧,躲开了。
“哎哎哎,谁跟你套近乎呢?”他板起脸,
“本官的衣服是你能碰的吗?碰坏了你赔得起?”
老鸨脸上的笑容一僵,但她毕竟是迎来送往的老手,立刻又堆起笑。
“是是是,奴家唐突了。这位郎君气度不凡,一看就是大人物。不知郎君想听曲儿还是……”
高自在懒得跟她废话,直接从怀里“刷”地一下,掏出一卷黄色的文书,啪地一下甩在旁边的账台之上。
“看好了。”
老鸨被他这一下搞得有点懵,下意识地凑过去看。
只见那文书上,白纸黑字,最上方还盖着一个鲜红的大印。
“吏部……雍州都督……”老鸨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她的表情逐渐从疑惑变为震惊,最后变成了骇然。
“看清楚了?”高自在好整以暇地开口,“本官,高自在,新任雍州都督。虽然从二品在天子脚下可能也不算什么大官,但你给我想想,雍州都督,管的是哪块地盘?”
老鸨的腿已经开始发软。
长安城,就在雍州的管辖范围之内!
“长安城,就是本督的治下。”高自在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嘈杂的一楼大厅都安静了下来。
“理论上,除了皇城里那位,这地界,就属本督最大,听明白了?”
他向前一步。
“今天,本督是来搞……嗯,视察工作的。要是本督不高兴了,信不信我明天就带人来查封了你这破楼?”
“消防,卫生,偷税漏税,随便安个罪名,你背后那个主子连个屁都不敢放,还得提着礼物上我府里,对我歌功颂德,说我查得好,查得妙,为长安百姓除了害?”
老鸨的脸瞬间没有了血色,她“扑通”一声就想跪下。
“都、都督饶命!是奴家有眼不识泰山!都督里面请!快!快给都督开一号房!把我们楼里最好的姑娘都叫来,让都督您亲自挑!”
高自在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慢悠悠地把公文收回来,揣进怀里。
“嗯,这还差不多。”
在老鸨和一众龟公丫鬟战战兢兢的簇拥下,高自在带着已经完全石化的李承乾,被请进了一处极为奢华的包间。
门一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李承乾看着房间里精致的摆设,闻着空气中高级的熏香,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老师……我们……我们为何要以权压人啊?”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不解,“子曰,为政以德……”
“停停停!”高自在立刻打断他,一屁股坐到柔软的坐榻上,拿起桌上的一颗荔枝就剥了起来。
“上课时间结束了,现在是课外放松时间,不许讨论任何跟学习有关的沉重话题。”
“可是……”
“没有可是。”高自在把一颗晶莹的荔枝肉丢进嘴里,
“这是实践,实践懂吗?刚才那一套,叫‘行政资源的合理利用与威慑力的构建’,也是帝王学的一部分。你以为当皇帝光靠仁义道德就行了?有时候,就得让他们怕你。怕,比爱戴管用多了。”
李承乾被这套理论说得哑口无言。
高自在看他还在那儿纠结,决定给他来点更实在的。
“我再问你,咱们今天来这儿的目的是什么?”
“是……是放松,是体验人间百态。”李承乾老实回答。
“对嘛。”高自在又剥了一颗荔枝,“那体验是不是得花钱?你爹给的那些金子银子,是不是就得花出去?”
李承乾点了点头,这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高自在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一个计谋得逞的表情,“经过我刚才那一番操作,你觉得,咱们今天在这里的所有消费,还需要花一个铜板吗?”
李承乾愣住了。
他看着高自在,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好像“啪”地一下,断了。
是啊,都把人家老板吓成那样了,还给什么钱?不倒过来收保护费就不错了!
“能免费解决的事情,为什么要掏钱呢?”高自在摊开手,下了最后的结论。
“你爹给的活动经费,这不就省下来了吗?省下来的钱,不就变成私房钱了吗?这叫开源节流,叫无本买卖!太子殿下,这才是帝王学里最精髓的部分啊!”
李承乾呆呆地站着,过了许久,他对着高自在,深深一揖。
“老师……好有道理。”
高自在翻了个白眼。
淦!这傻孩子,彻底带歪了。
不过,他喜欢。
第323章 资源优化配置
房门刚刚关上,李承乾那句发自肺腑的“老师……好有道理”还在空气中回荡,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
“砰砰砰!”
“开门!快开门!我闻到主子的味儿了!”
一个听着就十分狗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伴随着老鸨惊慌的劝阻声。
高自在刚剥好一颗荔枝,正要往嘴里送,动作停住了。
他侧耳听了听。
“主子!是我啊!杜子腾!我找到你了!我从大牢里被放出来,跑了大半个长安城才找到您啊!”
高自在眨了眨眼。
哎呀。差点把这件装备给忘了。
不是,是差点把这个忠心耿耿的狗腿子给忘了。
他对着已经被吓得站起来的李承乾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清了清嗓子,对着门外喊道:“让他进来。”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杜子腾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身后是满脸为难的老鸨。
“主子!”杜子腾扑到高自在脚边,一把鼻涕一把泪,“您可算让小的进来了,我还以为您又要把我扔了呢!”
高自在嫌弃地抬了抬脚。
“行了行了,多大个人了,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他瞥了一眼杜子腾,这小子确实跑得够呛,官服都皱巴巴的,头发也乱了。
“看你这么忠心,本督很欣慰。”高自在随口表扬了一句,然后指了指外面,
“这样吧,报我雍州都督的名号,自己去挑个姑娘,免费的。”
杜子腾的哭声戛然而止,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谢主子赏!”
说完,他一溜烟就跑了出去,还顺手把门给带上了,动作流畅,毫不拖泥带水。
老鸨被这一系列操作搞得有点懵,但还是赶紧指挥着一群莺莺燕燕走了进来,在房间里站成一排,个个低眉顺眼,等待着贵人的挑选。
高自在往软榻上一靠,左手拿起一颗葡萄,右手端起一杯美酒,惬意地眯起了眼睛。
“学生啊。”
“老师……”李承乾还处于震惊中,没回过神来。
“来都来了,别干站着,挑几个。”高自在指了指那一排姑娘,
“放松点,就当是来菜市场买白菜,看哪个顺眼就挑哪个。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想给钱也行,不给钱也行,反正都是咱们赚的。”
李承乾的脸涨得通红。
他看着眼前这些女子,她们有的羞涩,有的妩媚,有的故作清高,但在都督的威势下,都透着一股小心翼翼。
他的内心在激烈斗争。
老师说得对,这是体验人间百态。
可是……他终究还是做不到老师那般坦然。
在高自在催促的注视下,李承乾的视线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一个角落里,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小,低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的女孩身上。
“就……就她吧。”李承乾小声说。
那女孩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但带着怯意的脸。
她走到李承乾身边,小声地行了一礼。
李承乾从怀里摸索了半天,最后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银饼子,飞快地塞进了女孩的手里。
女孩浑身一颤,抬头看着他,满是不可思议。
高自在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翻了个白眼。
这傻孩子,还是太嫩了。不过也好,帝王嘛,可以无情,但不能没有恻隐之心。这叫……嗯,叫人设的多样性。
他不再管李承乾,把酒杯放下,目光在剩下的女子中扫了一圈。
最后,他的手指在空中顿了顿,指向了站在最末端,一个始终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站着,却自有一股与众不同气质的女子。
“那个谁,就你了。过来伺候本督。”
他话音刚落,老鸨的脸色就变了。
李承乾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连忙凑过来小声提醒:“老师……此女不可。”
“嗯?”高自在挑了挑眉,“又有何不可?”
“她……她是柳如嫣,是这红袖楼的头牌。”李承乾压低了声音。
“也是……也是赵国公的公子,长孙冲看中的人。长孙冲碍于家教森严,不敢将她领回府,但早已视她为禁脔,时常来此,长安城里无人不知。”
“长孙冲?”高自在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笑了,“呵。”
他完全没把这当回事。
“今天的事,你也看到了。别说他长孙冲,就是他爹长孙无忌,敢在本督面前多放一个屁吗?他爹都不敢,他一个毛头小子算个什么东西。”
高自在对着那个叫柳如嫣的女子勾了勾手指。
“过来,伺候本督。”
柳如嫣莲步轻移,走到高自在面前,盈盈一拜,举止从容。
“奴家柳如嫣,见过都督。”
“行了行了,别扯那些虚头巴脑的。”高自在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你会什么?给本督唱个曲儿,还是弹个琴?”
“奴家擅长琴艺,愿为都督弹奏一曲。”
“准了。”
很快,一张古琴被搬了进来。
柳如嫣跪坐在琴后,素手抚上琴弦。
高自在则顺手搂过旁边另一个女子,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又对另一个招了招手,让她给自己喂瓜果。
一时间,琴声悠扬,美人环绕,果香四溢。
高自在舒服得长出了一口气。
淦!这才是人生啊!
他享受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学生,扭头一看。
李承乾正襟危坐,和他选的那个小姑娘之间隔着三尺远,两人大眼瞪小眼,气氛尴尬得能抠出三室一厅。
高自在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
“学生!”
李承乾一个激灵:“老师,弟子在。”
“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这是课外活动,是放松!”高自在指了指自己周围,
“看到了没,这才叫享受!这才叫排场!”
他指着李承乾旁边空着的大片座位。
“你才挑一个,怎么够伺候的?效率太低了!人多力量大,懂不懂?去,再多挑几个!让她们一个捶腿,一个捏肩,一个喂水果,一个扇扇子!这叫资源的优化配置!”
李承乾呆呆地看着自己老师左拥右抱,听着这番振聋发聩的歪理,感觉自己的脑子又不够用了。
他张了张嘴,过了许久,才憋出一句。
“老师……有道理。”
高自在满意地点了点头。
孺子可教也!
这孩子虽然傻了点,但胜在听话。
嗯,今天这堂实践课,效果拔群。
第324章 画大饼
高自在正在享受太子殿下崇拜的注目礼,感觉自己的人生导师光环又亮了几分。
孺子可教也!
就在他准备再灌输一点“帝王心术之坑蒙拐骗学”时,包间的房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撞开了。
刚刚才一溜烟跑出去的杜子腾,又一阵风似的刮了回来。
他冲进来的姿势,比他冲出去的时候还要狼狈。
发冠歪了,袍子下摆还沾着点不明污渍,一张脸白得跟刚从面粉缸里捞出来一样。
“主……主子……”
杜子腾扑通一下跪倒在地,离高自在还有三步远,就再也爬不动了,整个人抖得和秋风里的落叶一个频率。
高自在正搂着一个美人,让她给自己剥橘子,动作都没停一下。
他慢悠悠地瞥了一眼门口,又看了看旁边滴漏里的水。
“哟,回来了?”
他接过一瓣橘子肉,丢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开口。
“可以啊,杜子腾,你这效率,本督甚是欣慰。”
“破了长安城的记录了吧?要不要本督给你上个表,请陛下封你一个‘长安第一快’的荣誉称号?”
李承乾在一旁听得满脸通红,他虽然理论知识匮乏,但这点荤话还是听得懂的。
老师……怎么能当着这么多女子的面,说这种……这种虎狼之词!
杜子腾的脸色更白了,他哆嗦着嘴唇,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高自在看他那没出息的样子,又换了个姿势,让另一个美人给他捶腿。
“怎么不说话?害羞了?”
他吐出一颗果核,准确地弹进不远处的痰盂里。
“男人嘛,有点小毛病很正常,不要讳疾忌医。这样,回头本督给你找几个郎中,好好瞧瞧。专治肾虚的那种。”
“再不行,我去找太医给你开个方子,每天三碗,保证你药到病除。就是过程可能痛苦了点,听说那药苦得能把黄连齁死。”
“主子!饶命啊!”
杜子腾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嚎得撕心裂肺。
他连滚带爬地挪到高自在脚边,抱住了他的大腿。
“主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这么快!不是,我不是那个快!我……我压根就没去啊!”
“哦?”高自在挑了挑眉,“那你跑回来干嘛?忘带钱了?没事,本督说了,免费的啊。”
“不是钱的事啊主子!”
杜子腾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全蹭在了高自在名贵的袍子上。
“主子,您就别折磨我了!我不想喝那什么神医的药!陛下要杀我,也就是脖子上一凉,给个痛快!您这是想把我活活折磨死啊!”
高自在翻了个白眼。
他嫌弃地抖了抖腿,想把杜子腾甩下去,结果这货抱得死紧。
“行了,别嚎了。再嚎把你舌头割了。”
杜子腾的哭声瞬间卡在了喉咙里,变成了小声的呜咽。
高自在吐出嘴里最后一瓣橘子肉的核,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想活命啊?”
杜子腾的脑袋点得跟捣蒜一样,幅度大得脖子都快断了。
“想。”
“不但想活命,还想活得好,是吧?”
杜子腾继续狂点头。
高自在很满意他的态度。
“行,本督给你指条明路。”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杜子腾的额头。
“只要你乖乖听我的话,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别说活命,本督保证你将来吃香的喝辣的,官运亨通,甚至……”
高自在故意拖长了音调,在杜子腾和旁边竖着耳朵偷听的李承乾的好奇心都提到嗓子眼时,才悠悠地吐出下半句。
“甚至五姓七望的世家贵女,你都可以娶回家当媳妇。要是你本事大,纳来当小妾也不是不行。”
整个房间瞬间安静了。
李承乾手里的茶杯都忘了放下,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今天已经被老师砸碎了重组,然后又砸碎,现在正在进行第n次重组。
让一个罪犯之后的杜子腾,去娶五姓七望的世家女?
这比父皇说要御驾亲征去打月亮还离谱。
那可是五姓七望啊!眼睛长在头顶上,连皇家公主都看不上的顶级门阀!
杜子腾也懵了。
他停止了发抖,停止了呜咽,就那么跪在地上,仰着头,呆呆地看着高自在。
脸上的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表情蠢得让人不忍直视。
过了许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地开口。
“主……主子……您……您没喝多吧?”
“五……五姓七望?”
“对喽。”高自在打了个响指,“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你想挑哪个?还是说,你全都要?”
杜子腾的呼吸都停滞了。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红袖楼,而是在做梦。一个荒诞到极致,却又诱人到极致的梦。
他那个当了几乎一辈子破师爷的死鬼老爹,最大的愿望,就是他能娶一个六品官家的庶女。
现在,他的主子,居然说让他去挑五姓七望的世家女当老婆?
“咕咚。”
杜子腾狠狠地咽了口唾沫。
他的眼睛里,开始冒出一种灼热的光。那不是求生的光,而是一种叫野心的东西。
“主子!”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地板都被撞得咚咚响。
“只要您一句话!上刀山,下火海,小的万死不辞!”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高自在终于一脚把他踹开,整理了一下自己被弄脏的袍子。
“从现在开始,把你的脑子扔了,本督就是你的脑子。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让你打狗,你不能撵鸡。听明白了?”
“明白了!小的明白了!”杜子-腾的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写满了狂热。
高自在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一条合格的疯狗,已经初步调教完成了。
他转头看向已经石化的李承乾,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
“学生啊,你看,这又是一堂课。”
“这叫‘画大饼与团队建设’,也是你将来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有时候,想让手下人为你卖命,光靠威逼是不够的,你得给他一个看得见摸不着,但又让他疯狂渴望的目标。”
李承乾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老师,又看了看地上那个前一秒还哭着要寻死,后一秒就恨不得为老师去死的杜子腾。
他张了张嘴,过了许久,才对着高自在,又深深一揖。
“老师……高见。”
第325章 逛青楼为什么要给钱。
高自在正享受着自己新出炉的“画大饼”教学成果,看着地上那条狂热的疯狗和旁边那个被忽悠瘸了的太子,内心充满了为人师表的自豪感。
就在他准备趁热打铁,给太子殿下再上一课,比如《论如何优雅地白嫖》或者《pua的艺术与实践》时,雅间的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而是一群。
杂乱,嚣张,还带着酒气。
“砰!砰!砰!”
刚刚被杜子腾撞开,又被老鸨小心翼翼关上的门,再次遭受了惨无人道的摧残。
那动静,不像是来敲门的,倒像是来拆迁的。
高自在怀里的美人被吓得一抖,手里的葡萄都掉了一颗。
他还没来得及发作,门外就传来了老鸨惊慌失措的劝阻。
“哎哟!我的小公爷们!你们可轻点!这门是上好的金丝楠木啊!”
“滚开!别挡道!今天谁也别想拦着爷!”一个粗豪的嗓门吼道。
“就是!听说那个把萧瑀老头气到吐血,把孔颖达怼到闭嘴的高都督就在里面?我程处默今天必须来拜会一下这位神人!”
“还有我房遗爱!”
“尉迟宝琳在此!”
高自在挑了挑眉毛。
好家伙。
这来的不是一两个,是来了一窝啊。
程咬金、房玄龄、尉迟恭……这几个老流氓的儿子,长安城顶级纨绔天团,组团来刷副本了?
他还没开口,老鸨已经顶不住了。
房门“轰”的一声被彻底撞开,几个穿着华贵,满身酒气的年轻人晃晃悠悠地闯了进来。
为首的一个,人高马大,面容粗犷,正是混世魔王程咬金的嫡子,程处默。
他身后跟着房遗爱和尉迟宝琳,也是一副天老大我老二的架势。
老鸨连滚带爬地跟在后面,脸上全是绝望。
“都督……都督恕罪!这几位小公爷,奴家……奴家是真的拦不住啊!”
高自在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
老鸨如蒙大赦,赶紧带着一屋子的莺莺燕燕退了出去,顺便把那扇摇摇欲坠的门给带上了。
程处默几个人大喇喇地走了进来,先是扫了一眼屋里的奢靡景象,然后齐刷刷地把注意力集中在了软榻上左拥右抱的高自在身上。
“您就是雍州都督,高自在,高都督?”程处默瓮声瓮气地开口,带着几分试探。
高自在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
“是本督,有何贵干?要签名还是想合影?”
程处默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反应里看到了确认。
下一秒,三个人齐刷刷地对着高自在躬身一拜,动作整齐划一。
“我等久闻都督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程处默带头喊道,
“都督在朝堂之上舌战群儒,痛斥腐儒的风采,我等敬仰万分,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高自在:“……”
淦!
这顺口溜,听着有点耳熟啊。
“行了行了,别扯这些没用的。”高自在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来都来了,别干站着。自己去墙角站一排,等下一批姑娘进来,自己挑。”
程处默一愣,随即大笑起来。
“高都督果然是爽快人!不过今日这顿,必须我等来请!以后都督在长安城的所有花销,我们兄弟几个全包了!”
房遗爱也跟着附和:“对!都督看得起我们,是我们的荣幸!”
高自在闻言,嗤笑一声。
“请客?掏钱?”
他坐直了身子,推开怀里的美人,用一种看傻子的表情看着这三个长安顶级二代。
“逛青楼为什么要给钱?你们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程处默:“啊?”
房遗爱:“呃?”
尉迟宝琳:“啥?”
三个人集体宕机。
逛青楼不给钱?
这……这是人话吗?
他们虽然是纨绔,但也是有底线的纨绔,吃喝玩乐从不欠账,这是国公府的脸面。
高都督这操作,他们属实是没看懂。
“怎么,不信?”高自在指了指角落里,那个正襟危坐,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李承乾。
“看到没,那位李兄,我带他来的。他爹给的钱,但我一文没花。懂了吗?”
程处默三人的视线顺着高自在的手指挪了过去。
这一挪,就再也挪不回来了。
房间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程处默的嘴巴张成了“o”型,房遗爱的酒醒了一半,尉迟宝琳更是夸张,直接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那……那个穿着常服,一脸尴尬,坐姿比上朝还端正的年轻人……
不就是当朝太子,李承乾吗?!
“太……太……”程处默一个“子”字卡在喉咙里,差点把自己憋过去。
“嘘。”高自在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乱喊什么?想让他爹提着刀过来砍人吗?”
他慢悠悠地补充道:“让他爹知道了,不光要砍你们,连我都得挨顿骂。我挨骂倒是无所谓,主要是怕你们几个小身板扛不住。”
三人瞬间把嘴巴闭得严严实实,脑袋摇得和拨浪鼓一样。
开玩笑,被陛下提刀砍?
他们爹都不敢这么玩!
三人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了,呆立在原地,脑子彻底成了一团浆糊。
太子殿下……逛青楼?
这事要是传出去,整个长安城都得炸了!
房遗爱到底是宰相的儿子,脑子转得快一点,他结结巴巴地开口:“高……高都督……李……李兄他怎么会在这里?”
“我带来的啊。”高自在说得理所当然。
“不是……”房遗爱感觉自己的舌头都打结了,“我的意思是……李兄他爹……”
“哦,你说他爹啊。”高自在靠回软榻上,重新搂住一个美人,让她给自己喂酒。
“是我说服他爹的。”
“噗!”
旁边一直偷听的杜子腾,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当场去世。
程处默三人更是石化当场。
说服……陛下?
说服陛下让太子来逛青楼?
这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操作?
高自在抿了一口酒,继续投下重磅炸弹。
“我不但说服他爹让他来了,还让他爹给钱了。”
他顿了顿,露出了一个恶魔般的微笑。
“不过呢,他爹虽然给钱了,但我又没花钱。这钱,最后还是落到了咱们自己口袋里。懂了吧?”
“……”
懂了。
但又好像没懂。
程处默感觉自己的cpu快烧了。
高都督说服了皇帝,让太子来逛青楼。
皇帝不仅同意了,还给了钱。
然后高都督带着太子来了,却又没花皇帝给的钱,把钱给吞了。
这……这是什么级别的神仙操作?
这已经不是胆子大的问题了,这是直接在太岁头上动土,还在龙鳞底下挠痒痒啊!
就在三人世界观崩塌之际,一直沉默的李承乾,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
他站起身,对着程处默三人郑重地行了一礼。
然后,他用一种无比崇敬,无比真诚的口吻,说出了一句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凝固的话。
“诸位,忘了介绍。”
“这位高都督,他还是我的老师。最大的那个老师。”
“噗通!”
这次是程处默,他腿一软,直接跪了。
房遗爱和尉迟宝琳也好不到哪里去,两个人扶着旁边的桌子,才勉强没有瘫倒在地。
老师?
太子殿下的老师?最大的老师?太子太师。
一个老师,带着自己的学生,也就是当朝太子,说服了学生的爹,也就是当朝皇帝,拿着皇帝给的钱,来逛青楼,最后还把钱给黑了……
淦!
这一刻,程处默三人脑海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他们看着高自在,感觉自己看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披着人皮的……神。
不,是魔鬼!
一个敢把皇帝和太子玩弄于股掌之中的绝世狼人!
程处默深吸一口气,从地上爬起来,然后对着高自在,行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大礼。
“都督!不,老师!”
他这一声“老师”喊得是情真意切,发自肺腑。
“我们兄弟几个,服了!彻底服了!从今天起,您就是我们亲哥!不,亲爹!您让我们往东,我们绝不往西!您让我们打狗,我们绝不撵鸡!”
房遗爱和尉迟宝琳也反应过来,连忙跟着表忠心。
“对!以后我们都跟都督混了!”
“都督真乃神人也!”
高自在满意地看着眼前这几个被彻底征服的顶级二代,内心舒坦了。
嗯,孺子可教也。
今天这堂别开生面的课外活动,效果简直是max级别的。
买一送三,不,是买一送一窝!
血赚!
第326章 团队建设
高自在斜倚在软榻上,心满意足地看着地上那三个刚刚完成“认爹”仪式的长安顶级纨绔。
程处默,房遗爱,尉迟宝琳。
嗯,不错,大唐将门plus组合,新鲜出炉的孝子贤孙。
今天这趟红袖楼,来得太值了。
高自在感觉自己的为人师表光环,已经亮到可以闪瞎人眼了。
他决定趁热打铁,给这些新出炉的学生们,再上一道硬菜,加深一下他们对自己这位“老师”兼“亲爹”的敬畏。
于是,他懒洋洋地抬起一根手指,指向了墙角那个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腰杆挺得笔直的杜子腾。
“看到他没?”
程处默三人下意识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杜子腾被三个小公爷的灼热视线一盯,整个人一激灵,差点又跪下去。
高自在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这小子,我新收的。他爹犯了点事,不大,也就是诛九族那种。”
“……”
房间里刚刚还算热烈的气氛,瞬间凝固。
程处默张着嘴,房遗爱瞪圆了眼睛,尉迟宝琳的表情更是见了鬼。
诛……诛九族?
那他妈是“犯了点事”?
那是把天都捅了个窟窿!
这种罪,别说他们这些小公爷,就是他们爹,那种级别的国公,沾上一点边都得脱层皮!
高都督居然说得这么轻描淡写?
“我看着小子还算顺眼,就把他保下来了。”高自在继续投下重磅炸弹,还顺手接过美人递来的酒杯,抿了一口。
“然后呢,我寻思着,这孩子受了惊吓,得给点甜头安抚一下。”
他顿了顿,看着三个已经彻底石化的便宜儿子,露出了一个恶魔的微笑。
“我就许诺他,将来让他纳一房五姓七望的世家女当小妾。怎么样,我这个主子,当得还算够意思吧?”
整个雅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程处默三人更是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反复碾压。
过了许久,程处默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结结巴巴地开口。
“老……老师……您是说……您把一个诛九族案子的犯人……给捞出来了?”
“捞?”高自在挑了挑眉,“用词文雅点,这叫人才引进。”
“咕咚。”
这次是房遗爱在咽口水。
他爹是当朝宰相,他比谁都清楚“诛九族”这三个字的分量。
那代表着皇帝的雷霆之怒,是国法的最高体现,是不可动摇的铁律!
可眼前这位高都督,不,这位老师,居然……
这已经不是神人了!这是神仙下凡啊!
尉迟宝琳更是直接,他“噗通”一声又跪了下去,这次是五体投地。
“爹!您就是我亲爹!以后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程处默和房遗爱也反应过来,有样学样,拜得那叫一个心悦诚服。
“爹!我们也是!”
高自在很满意。
“学生你看,团队建设就是这么简单。画饼,展示实力,再画个更大的饼。”
然而,高自在似乎低估了“五姓七望”这个饼对这群纨绔的吸引力。
程处默抬起头,满脸都是渴望。
“爹啊!那个……五姓七望的世家女……您看我们兄弟几个,还有没有机会?”
他这话一出,房遗爱和尉迟宝琳的眼睛也亮了。
那可是五姓七望啊!
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
这些传承了几百年的顶级门阀,骨子里的傲气,连皇家都看不上。他们这些靠着军功起家的新贵,在人家眼里就是暴发户。
想娶一个五姓七望的贵女?做梦都梦不到!
程处默激动地补充道:“爹!您都不知道,我爹说了,我要是能给他娶回一个五姓七望的媳妇,他能把他的国公爵位让给我一半!”
房遗爱也苦着脸:“是啊爹,那些老家伙,眼睛都长在头顶上,咱们想跟他们结亲,比登天还难!”
三个长安城顶级二代,此刻全都变成了嗷嗷待哺的雏鸟,眼巴巴地看着高自在。
“哦?”高自在故作沉吟,他摸着下巴,慢条斯理地扫了他们三个一眼。
“这个嘛……倒也不是不行。”
三人瞬间呼吸急促。
“就是……”高自在故意拖长了音调,“有个小问题。”
“什么问题?爹您说!我们都能解决!”程处默拍着胸脯保证。
高自在叹了口气,一副忧国忧民的表情。
“关键是,我不知道五姓七望的适龄女子够不够你们几个分的啊。”
“这属于资源紧缺,供需不平衡。本督也很为难啊。”
“……”
房间里又是一阵诡异的寂静。
李承乾已经放弃了思考,他觉得自己的老师,可能真的是个疯子。
程处默、房遗爱、尉迟宝琳三个人面面相觑。
是啊,五姓七望的贵女,就那么些个,他们有三个人,还有一个杜子腾在排队。
狼多肉少啊!
就在房遗爱和尉迟宝琳还在苦思冥想怎么才能插队时,程处默这个耿直的憨憨,脑回路清奇地找到了一个解决方案。
他一拍大腿,兴奋地喊道。
“爹!这好办啊!”
“我们兄弟几个不挑!大不了……大不了我们共享一个小妾!”
“噗!”
高自在刚喝到嘴里的一口美酒,直接化作漫天水雾,喷了出来。
旁边的李承乾,被他这句话呛得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一张俊脸憋得通红。
房遗爱和尉迟宝琳在愣了一秒之后,瞬间暴起,一人一脚踹在了程处默的身上。
“滚你大爷的程处默!”
“谁他妈要跟你共享!你脑子里装的都是豆渣吗?!”
“我打死你这个憨批!”
三位刚刚还称兄道弟的小公爷,瞬间扭打成一团。
高自在擦了擦嘴,看着眼前这出全武行,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淦!这堂课外实践课,效果简直炸裂!
今天的团队建设,大成功!
第327章 所谓忠诚,只是因为背叛的等码不够而已
雅间之内,刚刚还兄友弟恭的三位小公爷,此刻已经扭打成了一团。
程处默皮糙肉厚,仗着体格优势顶在前面,房遗爱和尉迟宝琳则分工明确,一个锁喉一个绊腿,战况异常激烈。
高自在看得津津有味,甚至还给自己倒了杯酒,准备给打得最卖力的那个发个小红花。
“学生你看。”高自在对着李承乾说。
“这叫什么?这叫团队内部的良性竞争,有利于激发成员的潜在活力。”
他这个“爹”,当得实在是太有水平了。就在这出全武行进行到白热化阶段时,雅间悠扬的琴声停了。
一曲终了。一个身段婀娜的女子,抱着琵琶,莲步轻移,从台子上走了下来。
她走到雅间门口,对着高自在福了一福,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
“都督,奴家身子不适,望都督恩准,容奴家先行告退。”
高自在把玩着酒杯,连个正脸都没给。
他招了招手,动作轻浮又随意。
“过来,伺候本督。”
那女子,也就是红袖楼的头牌柳如嫣,身子僵了一下。
但她还是顺从地走了过来,在高自在身边坐下,只是刻意保持了一点距离。
高自在可不管这些,长臂一伸,直接将人搂进了怀里,大手开始不老实地上下游走。
柳如嫣浑身一颤,连忙按住他的手。“都督,奴家……奴家卖艺不卖身。”
“哦?”高自在的动作停了,他终于转过头,认真打量了一下这个柳如嫣。
长得确实不错,清冷挂的,是时下文人最爱的那一款。
可惜,他不好这一口。
他还是喜欢热情似火的人妻。
旁边,刚刚还打得不可开交的三人组也停了下来。
他们鼻青脸肿地凑在一起,看着这一幕,全都傻了。
程处默压低了嗓门,用气音对房遗爱说:“我没看错吧?爹他……他上手了?”
房遗爱也是一脸呆滞:“上手了……这可是柳如嫣啊!长孙冲那个死变态天天挂在嘴边的女人!”
尉迟宝琳更是震惊:“长孙冲为了她,放话出来,谁敢碰柳如嫣一根手指头,就是跟他长孙家过不去!爹这……这是直接把人抱怀里了啊!”
三个人交换了一个复杂的表情。震惊,佩服,还有点幸灾乐祸。
程处默忽然嘿嘿一笑,小声说道:“怕个球!我亲爹说了,高都督就算当着陛下的面,把赵国公长孙无忌的胡子给拔了,赵国公都得笑着问他手疼不疼。他儿子长孙冲算个什么东西!”
房遗爱深以为然地点头:“就是!我早就看那个长孙冲不顺眼了!仗着自己是国舅爷的儿子,皇后的亲侄子,天天拽得跟二五八万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太子呢!”
“对对对!高都督干得好!最好是把这柳如嫣给办了,气死那个长孙冲!”尉迟宝琳挥舞着拳头,一脸兴奋。
他们这边叽叽喳喳,高自在那边却有了新动作。
他松开了柳如嫣,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然后对着那边三个便宜儿子,还竖着耳朵听八卦的太子殿下,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
“学生们,别光顾着看戏。”他清了清嗓子,
“为师再给你们上一堂课。”
李承乾瞬间坐直了身子,表情无比专注。
程处默三人也立刻站好,一副乖宝宝听讲的模样。
高自在慢悠悠地开口:“记住,这个世界上,所谓的忠诚,所谓的原则,所谓的清高……都不过是因为背叛的筹码还不够而已。”
他说着,对李承乾招了招手。
李承乾愣了一下,还是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袋子,递了过去。
高自在接过袋子,从里面摸出了一块金灿灿的金锭子,随手扔在了柳如嫣面前的桌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柳如嫣,一块金锭子,如何?”他问得直接又粗暴。
“今晚,随了本督。”
柳如嫣的脸白了一下,她咬着嘴唇,身体微微发抖。
“都督……您这是在羞辱奴家!奴家说了,奴家不是那种人!”
“哦。”高自在点点头,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
“本督明白了。”他再次伸手到袋子里,这次摸出了一块金锭子,码得整整齐齐,放在了第一块金锭子的旁边。
两块金锭子在灯火下闪着诱人的光。高自在甚至没有再问,只是端起酒杯,静静地看着她。
“都督……这……”柳如嫣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犹豫,她的视线落在那两块金子上,再也移不开了。
房间里一片寂静。程处默三人大气都不敢出。
李承乾也是看得目不转睛。
高自在笑了。
他指着柳如嫣,对李承乾和那三个纨绔说道:“你们看,这不就是了么。”
“一块金子,她跟你讲风骨,讲清白。两块金子,她就开始犹豫,开始权衡。三块呢?如果我把这一袋金子银子都给她呢?”他晃了晃手里沉甸甸的钱袋。
“她会跪下来求我,让我今晚不要走。”高自在靠回软榻,重新将那个已经放弃挣扎的柳如嫣搂进怀里。
“人是这样,所谓的五姓七望,也是一样的道理。”他的话,让在场的所有年轻人都打了个激灵。
“他们为什么抱团?因为利益。他们为什么排斥你们这些军功新贵?因为动了他们的蛋糕。”
“一个由利益而结合的团体,自然也可以由利益来逐个击破。”
高自在的手指在柳如嫣的背上轻轻敲击着,一下,又一下。
“你们觉得娶一个五姓七望的贵女难如登天,那是因为价码不够。”
“就比如清河崔氏。”
程处默一愣,这不就是自己老妈的家族吗?
“清河崔氏的核心产业链是盐,造官盐造私盐,只在他们的一念之差。”
“我会用剑南道的新式白盐来冲击整个清河崔氏。”
“你们猜其他的世家会不会搭救?不会,他们看中的是更大的利益,只会觉得清河崔氏死得不够快而落井下石。从而取代掉清河崔氏份额,自己多分一点。”
“明白了吧?所谓的门阀,所谓的世家,不过是一盘大生意。只要价码合适,没什么不能卖的。”
李承乾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他感觉一扇全新的大门在自己面前轰然打开。
程处默、房遗爱、尉迟宝琳三人,则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呆立在原地。
他们看着高自在,感觉自己之前二十年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原来……还可以这样?就在这时,程处默突然反应过来,他对着高自在“噗通”一声又跪下了,这次是真心实意,饱含热泪。
“爹!您才是我亲爹啊!”他抱着高自在的大腿,嚎啕大哭,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不,是胜读二十年书!”
“爹!以后我们都听您的!您就是我们的指路明灯!”房遗爱和尉迟宝琳也跟着跪下,场面一度十分感人。
高自在满意地看着这几个被自己彻底洗脑的便宜儿子。
嗯,今天的教学成果,非常显着。
第328章 除了谋反,别无选择
高自在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尤其是当瞩目他的人,全都是一副大脑被格式化,正在艰难重启的模样。
他刚想宣布下课,让这群便宜儿子和太子殿下自己消化一下今天接收到的海量信息。
过了两秒。
“噗通!”
程处默,又跪了。
这次的姿势更加标准,动作更加迅猛,脑门磕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听着都疼。
“爹!亲爹啊!”程处默的声音带着哭腔,那是一种发自内肺腑的绝望,“您是我亲爹,可崔家……那是我后妈家啊!您高抬贵手,手下留情啊!”
房遗爱和尉迟宝琳也懵了。
对哦,程处默的继母,就是清河崔氏出身。
虽然只是旁支,但在他们这些新贵圈子里,也算是相当有面子的联姻了。
这……这算不算大水冲了龙王庙?老师的降维打击,第一个就打到了自己人身上?
高自在低头,看着抱着自己小腿,哭得跟个三百斤孩子一样的程处默,感觉有点好笑。
“你后妈?”
“对啊爹!”程处默猛点头,生怕点慢了,清河崔氏就没了。
高自在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程处默的脑门。
“她爹是清河崔氏的家主吗?”
程处默一愣,老实回答:“不是。”
“那她是嫡女吗?”
“也……也不是。”
“那你怕个球?”高自在没好气地说道。
“一棵大树,总要修剪掉一些多余的枝丫,才能长得更高。”
“你那个后妈,充其量就是片叶子,风一吹就掉的那种,清河崔氏倒了,卢国公能给你换个更好的后妈,你担心个什么劲?”
程处默呆住了。
这话……好有道理,但是又好他妈无情啊!
高自在懒得再理他,把腿抽出来,重新靠回软榻上,对着另外两个还在状况外的学生继续开课。
“清河崔氏是盐,那范阳卢氏,你们知道是什么吗?”
房遗爱和尉迟宝琳一起摇头,表情很是纯真。
“是笔墨纸砚。”高自在慢悠悠地说道。
“天下读书人,泰半用的都是卢家的纸,荥阳郑氏的墨。他们控制了文化传播的渠道,所以才能跟皇家叫板,说谁是世家,谁就是世家。”
他顿了顿,又投下一个重磅炸弹。
“博陵崔氏,剩下的那几家也差不多,要么是控制了布匹丝绸,要么是控制了北地的马匹交易。每一个,都是能掐住大唐脖子的产业。”
高自在一口气点出了好几个顶级门阀的核心命脉,说得轻描淡写,听在李承乾和程处默三人耳朵里,却不亚于天雷滚滚。
这些都是国家最高级别的机密!
是他们父辈关起门来都不敢轻易讨论的话题!
“高老师……就这么当着一帮子青楼的风尘女子的面,全给抖出来了?”
李承乾终于坐不住了。
他身体前倾,压低了音量,一张俊脸写满了紧张和不安。
“老师!此等国之大事,为何……为何要在青楼宣扬?万一隔墙有耳……”
“传出去?”高自在打断了他的话,脸上露出了一个古怪的表情。
“传出去又如何?我巴不得传得快一点,最好今天晚上,五姓七望的家主们就能人手一份会议纪要。”
李承乾彻底傻了。
这是什么操作?我看不懂,但我大受震撼。
高自在端起酒杯,对着灯火晃了晃。
“你要记住,阴谋诡计,上不了台面。真正厉害的,是阳谋。”
“阳谋?”
“对,阳谋。”高自在的指节在桌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我把我的计划,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我要用更便宜的盐,冲击崔氏的根基。我要用更精良的纸,砸烂卢氏的饭碗。我要用剑南道的蜀锦,让那些所谓的世家布行,全都关门大吉。”
“我把一切都摆在他们面前,他们能怎么办?”
整个房间里,只有高自在不紧不慢的说话声。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然后想办法应对。但是,工业化流水线的生产力,对上他们那种小农经济模式的作坊,他们拿什么应对?他们没得选。”
“除非……”高自在拖长了音调,脸上浮现出一抹恶劣的笑意。
“这件事还得多亏了赵国公,是他启发了我呀。要不是他想出那么恶心的办法来搞我,我也不可能现学现卖。世家门阀就只剩下一条路可以走了。”
程处默三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谋反。”
高自在吐出这两个字,整个雅间的空气都凝固了。
李承乾的脸瞬间白了。
谋反?老师在说什么?他在教唆世家谋反吗?
“你们想啊。”高自在完全没在意学生们快要停跳的心脏,反而兴致勃勃地分析起来。
“他们不谋反,就是等死。要是他们联合起来,把整个北方搅个天翻地覆,那是不是就有了一线生机?”
他环视了一圈已经石化的众人,摊开手。
“他们都谋反了,那性质就不一样了。到时候,朝廷出兵平叛,是不是需要将领?平定了叛乱,是不是有泼天的功劳?”
他的手指,挨个点过程处默、房遗爱、尉迟宝琳。
“到时候,功劳不就来了吗?封妻荫子,加官进爵,不就送到你们的家里去了吗?我这不就是给你们几个小弟送温暖来了吗?”
“……”
李承乾感觉自己的cpu已经烧了。
老师的逻辑,是如此的清晰,又是如此的……疯狂!
他不是在瓦解世家,他是在逼着世家造反,然后借着平叛的机会,把军功当成礼物送给自己新收的这三个便宜儿子!
这是何等的手笔!这是何等的疯狂!
程处默、房遗爱、尉迟宝琳三人,已经彻底失去了思考能力。
他们的大脑里只剩下两个字:卧槽。
原来,功劳还可以这样刷?
原来,当官还可以这样当?
爹!这爹认得太值了!
就在这时,高自在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刀。
“再说了,谁也无法阻挡这件事的发生。因为,许国公高士廉,已经在剑南道开始执行了。”
“剑南道那些改组完成的工坊,已经开始全力运转。工业体系以商品倾销冲击小农经济……啧啧啧……”
高自在咂了咂嘴。
“这种场面,书上看过不少,但亲眼见证,我还是第一次。”
他靠在软榻上,将已经完全呆滞,忘了自己是卖艺不卖身的柳如嫣重新搂进怀里,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团队建设完毕。
帝王心术课上完。
未来的路,也给这帮小子铺好了。
完美。
第329章 真要变天了
高自在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雅间内却死寂一片。
李承乾感觉自己的脑子不是烧了,是直接被汽化了。
他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动作太大,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噪音。
“我……我得回家!”
他丢下这句话,甚至来不及跟高自在打声招呼,转身就往外冲。
国之大事,青楼相告。
这他妈是什么新潮的玩法!
房遗爱和尉迟宝琳对视一眼,也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同款的懵逼和惊恐。
“爹,我们……我们也先回去了!”
两人也顾不上礼数了,学着太子的模样,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雅间。
程处默还跪在地上,他看看跑掉的三人,又抬头看看已经开始打呼噜的高自在,最后低头看看自己还抱着的那条腿。
爹睡着了。
我该怎么办?
……
两仪殿,灯火通明。
李世民正在批阅奏折,最近国泰民安,奏折的内容大多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看得他昏昏欲睡。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太监的惊呼。
“殿下,您慢点!殿下!”
“滚开!”
“砰!”
殿门被粗暴地撞开,李承乾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地冲了进来,一张俊脸惨白,嘴唇哆嗦。
“父皇!”
李承乾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嘶力竭。
“天要塌了啊!”
李世民手里的朱笔一抖,在奏折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红痕。
他抬起头,打量了一下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儿子。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李世民把笔一扔,身体向后靠在龙椅上。
“朕还没驾崩呢。怎么,高自在把你钱全骗光了?朕还以为你今晚要留宿在平康坊,为皇室开枝散叶呢。”
“父皇!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提青楼的事!”
李承乾快哭了。
“什么事,值得你把两仪殿的门给朕撞坏了?”
李世民不为所动。
李承乾不敢耽搁,竹筒倒豆子一般,将高自在在雅间里说的那番惊天动地的话,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
从工业化降维打击,到阳谋逼反世家,再到给便宜儿子们刷军功。
他每说一句,李世民的表情就凝固一分。
等到李承乾说完,整个两仪殿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李世民,人麻了。
他僵在龙椅上,维持着那个向后靠的姿势,一动不动。
天……好像真的要塌了。
李承乾跪在下面,大气不敢喘。
过了许久,李世民才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坐直了身体。
“朕知道你急,但你先别急。”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慌。
李世民站起身,开始在殿内来回踱步。
一步,两步,三步……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重。
突然!
“啊啊啊啊啊!”
大唐皇帝,九五之尊,毫无征兆地抱住了自己的头,发出了土拨鼠一样的尖叫。
“高自在!朕又中了他的计了!”
李承乾被吓了一跳。
“父皇,老师说,这是阳谋……”
“阳谋个屁!”
李世民猛地转身,一脚踹翻了旁边的一个香炉,铜炉滚落在地,香灰洒了一地。
“说对了一半!这是阳谋里夹着阴谋,阴谋里又透着阳谋!他把刀子递到五姓七望的手里,再把脖子伸过去!你告诉朕,他们是捅还是不捅?”
“捅了,是谋反,朕可以名正言顺地出兵平叛,把他们连根拔起!”
“不捅,那就是等死!眼睁睁看着他用那些新奇的玩意儿,把自家的产业冲得稀巴烂,几百年的基业毁于一旦!”
“这还怎么选?没得选!他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只留下一条通往地狱的康庄大道!”
李世民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殿门的方向,手指哆嗦。
“朕恨不得现在就驾崩!真想死了一了百了!什么狗屁天下,什么千古一帝,都他妈的不管了!哪管死后洪水滔天!”
李承乾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父皇……疯了。
……
房府。
房玄龄听完儿子房遗爱的复述,没有暴怒,也没有惊慌。
他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然后又稳稳地放下。
整个过程,他的手没有一丝颤动。
“遗爱,你觉得,高自在此人如何?”
房遗爱一愣,老实回答:“狂妄,大胆,不要脸……但,有经天纬地之才。”
“嗯。”
房玄龄点点头,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书房里的气氛很是凝重。
“爹,您倒是说句话啊,儿子心里发毛。”
房遗爱忍不住催促道。
房玄龄这才缓缓开口:“此事,不对劲。”
“高自在虽然行事乖张,无法无天,但他不是一个纯粹的疯子。他做的每一件事,背后都有深意。”
房玄龄走到窗边,看着天上。
“逼反世家,搅乱北方,只为了给卢国公吴国公他们刷军功?格局小了。”
“他肯定有更大的图谋。一个我们所有人都没看到的,隐藏在这滔天巨浪之下的,真正的目的。”
房遗爱听得云里雾里。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静观其变。”
房玄龄吐出四个字。
“什么都不要做,什么都不要说。陛下自有决断。我们房家,只需要做好分内之事即可。”
……
卢国公府。
程处默一进门,就被自家老爹程知节一把揪住了耳朵。
“小兔崽子!又跑去平康坊鬼混!老子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爹!爹!疼疼疼!有正事!天大的正事!”
程处默嗷嗷叫着,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程知节听完,松开了手,那张平日里只会嘿嘿傻笑的黑脸,此刻却显露出一丝与外貌不符的精明。
他上下打量着自己的儿子。
“所以,你那个新认的爹,要把你后妈家给搞垮了?”
“是啊爹!”
“你还真想换个后妈啊?”
程知节一巴掌拍在程处默的后脑勺上。
“记住了,老子说的话只有我知你知。”
老程背着手,在厅里走了两圈。
“高自在这是在干什么,咱们不用管。他要怎么折腾那些世家,那是他和陛下的事,跟我们武将没关系。”
“武将,天职是什么?”
程处默捂着脑袋,小声回答:“打仗。”
“对喽!”
程知节一拍大腿。
“现在,有人把肉都喂到咱们嘴边了,咱们要做的,就是张开嘴,把肉吃了!”
“至于这肉是怎么来的,干不干净,吃了会不会拉肚子,那不是咱们该想的。”
他走到程处默面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压低了嗓门。
“打仗归打仗,仗打完了,论功行赏的时候,就得当个哑巴。然后一切,都烂在肚子里。”
“这样,咱们一家子,才能活得久一点。”
程处默呆呆地点点头。
他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自己的爹。
尉迟府,差不多的对话也在上演。
尉迟恭听完,只是把手里的马槊擦得更亮了。
“有仗打?好啊!什么时候动手?”
这群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将,用最朴素的智慧,看穿了这场风暴的核心。
管他阳谋阴谋。
打仗,他们是专业的。
第330章 惊天大阳谋
李承乾跪在原地,整个人都傻了。
父皇疯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反复横跳,让他四肢冰凉。
大唐的皇帝,九五之尊,刚刚抱着头在两仪殿里发出了某种啮齿类动物的尖叫,还一脚踹翻了价值连城的铜香炉。
现在,尖叫停了。
李世民缓缓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凌乱的龙袍,甚至还用手顺了顺头发。他瞥了一眼地上狼藉的香灰和滚到角落的香炉,脸上没有半点波澜,仿佛刚才那个失态的人不是他。
这无缝切换的表演,让李承乾更加确定了。
完了,父皇受的刺激太大,脑子彻底坏掉了。
“来人。”李世民开口,嗓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殿外的太监和侍卫们哆哆嗦嗦地探进头来,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我还想多活两年”的求生欲。
“其余人都给朕滚出去。”李世民的指令清晰而冷酷,“把殿门给朕关死了,任何人,不得靠近两仪殿半步,违令者,斩!”
“遵……遵旨!”
太监们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沉重的殿门被合上,发出一声闷响,将内外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殿内,只剩下李世民和还跪在地上的李承乾。
“父皇……”李承乾小心翼翼地开口,“您……您没事吧?”
李世民没有回答他,而是走到那尊被他踹翻的香炉旁,弯腰,将它扶正,放回原位。然后用袖子,一点点拂去上面的灰尘。
动作很慢,很稳。
李承乾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
这比刚才的土拨鼠尖叫还吓人啊!
“高明。”李世民终于开口了,他背对着李承乾,没有回头。
“儿臣在。”
“你觉得,高自在的这个计策,是阳谋,还是阴谋?”
李承乾一愣,这个问题超纲了。他想了想高自在的原话,又想了想父皇刚才的反应,不确定地回答:“高老师说是阳谋……可父皇您又说,是阴谋里透着阳谋……”
“呵呵。”
李世民发出一声轻笑。
他转过身,重新走回龙椅前,但没有坐下,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朕明白了。”
“朕,全部都明白了。”
李承乾茫然地抬头。
“你以为,高自在费这么大劲,只是为了给程知节、尉迟恭他们那几个老匹夫刷军功?”
李世民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奇异的表情,那是愤怒、恍然和一丝丝……憋屈的混合体。
“难道不是吗?他亲口说的,给他的便宜儿子们挣前程。”李承乾老实回答。
“那是说给你听的!说给程处默他们听的!”李世民一拍大腿,
“他是吃肉的人,程知节,尉迟敬德他们,最多跟着喝口汤,能不能喝上热乎的都难说!”
李承乾彻底懵了。
这信息量太大,他的太子cpu有点处理不过来了。
“为何?”
“为何?”李世民重复了一遍,他走到巨大的疆域图前,伸出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
“朕问你,如果世家大族真的被逼反,北方大乱,朕能动用的兵马,在哪里?”
“边军?”李承乾试探着说。
“愚蠢!”李世民毫不客气地骂道,
“北边的边军要防着谁?东突厥才灭了多久?一年都不到!你把边军抽调回来平叛,信不信颉利的那些旧部立马就能在草原上给你整出个复国大典来?你想到时候整个关内道都乱成一锅粥吗?”
他的手指又移向西边。
“陇右道,那是朕盯着吐谷浑和西域诸国的眼睛和拳头!能动吗?”
手指再移向南边。
“江南的府兵?那里是大唐的钱袋子!江南世家的根基不比北方的浅!朕还要留着兵力震慑他们,看好国库!能动吗?”
李世民每问一句,李承乾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顺着父皇的思路想下去,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
边军不能动,腹地的兵要维稳,那……
“高明,朕再问你。”李世民的声音幽幽传来,
“此时此刻,我大唐境内,有哪一支军队,战力非凡,装备着闻所未闻的新式武器,兵源清白,与那些世家大族没有半点瓜葛,可以随时拉出来,去平定这场叛乱?”
李承乾的嘴唇哆嗦着,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剑……南……道……”
“没错!”李世民猛地一拍地图,发出巨大的响声。
“能用的兵马,只有剑南道!也只有他高自在练出来的那支新军!”
“你现在再告诉朕,他图什么?”
“他用所谓的工业化,赚走了世家的钱,这是第一笔财富。”
“他逼反世家,再亲手率领大军平叛,立下不世之功,这是泼天的军功!”
“平叛之后,那些谋反的世家,家产、土地、人口,该归谁?归国库?呵呵,他高自在作为平叛主帅,能不分一杯羹?这是第二笔,也是最大的一笔财富!”
“财富、军功,全都是他高自在一个人的!他还假惺惺地许诺给程处默他们几个混账世家贵女做妻妾?我呸!”
李世民气得又想踹东西,环顾一圈,发现能踹的只有刚才那个香炉,只好作罢。
“真到了那个时候,世家门阀满门抄斩,家里的女眷全部充入教坊司。所谓的世家贵女,跟青楼女子有什么区别?他那是赏赐吗?他那是把战利品分给手下的小弟!”
李承乾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终于懂了。
这是一个局。
一个从头到尾,都为高自在一个人量身打造的,吞噬一切的惊天大局!
“此人……此人……大智若愚,竟与季汉孝怀皇帝有几分相似。”
李承乾喃喃自语,他只能想到这个词来形容这种匪夷所思的算计。
“刘禅?”
李世民愣了一下,随即气笑了。
“你这是在侮辱刘禅,还是在抬举高自在?”
“刘禅那是真的大智若愚,是在乱世中保全自身的顶级智慧。”李世民摇摇头,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可高自在不一样。”
“他不单单是大智若愚。”
李世民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寒意。
“他是……大智若妖!”
第331章 我全都要
大智若妖!
这四个字在李承乾的脑子里炸开,把他仅存的一点理智也给轰成了渣。
他跪在地上,身体僵直,感觉自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被遗忘在冬夜里的石头,从里到外都凉透了。
完了。
全完了。
这局,无解。
就在李承乾的太子生涯即将因为cpu过热而宣告报废时,求生的本能让他强行重启了。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认输!我是太子!大唐的储君!
父皇都快被逼疯了,我得想个办法!
一个念头,一个绝地翻盘的念头,从他混乱的思绪中挣扎着冒了出来。
“父皇!”李承乾猛地抬头,脸上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儿臣有主意了!”
李世民正背着手,对着窗外发愁,听到这话,身子一顿。
他缓缓转过来,看着自己这个儿子。
“要是高自在说出这句话,朕可能还会期待一下。你个猪脑子能有什么主意?”
“说。”李世民吐出一个字,言简意赅。
“朝廷可以干预啊!”李承乾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
“可以派一个主帅过去啊!卫国公,英国公!随便哪位国之柱石去,把那平叛的军功分润一下,总不能让他一个全吃了!”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个自认为非常高明的战略要点。
“再说了,剑南道可是直面吐蕃的第一道防线!那里的兵马是能随便动的吗?万一……万一吐蕃趁虚而入,那该如何是好?”
李承乾一口气说完,胸膛起伏,他觉得自己这波操作简直是神来之笔。
有理有据,攻守兼备。
父皇一定会对我刮目相看的!
李世民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那么站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踱步回来。
“嗯,你的脑子总算没有白长。”
李承乾心里一喜。
成了!
“说行,也行。说不行,也不行。”李世民接下来的话,又把他打入了云里雾里。
“为何?”
“为何?”李世民重复了一句,走到地图前。
“先说吐蕃。高自在在野共州刚把他们揍成了孙子,吐蕃赞普现在估计还躲在逻些城里舔伤口呢。借他十个胆子,他敢动吗?”
“再说兵力。”李世民的手指在剑南道的位置上敲了敲,
“高自在会把所有家底都掏出来,他会再搞一次战时经济模式,让本就财政濒临崩溃的剑南道真正的穷兵黩武,把那个破罐子彻底摔碎!”
“他那种叫线列步兵的玩意儿,训练成本低到发指,三个月!只需要三个月,他就能再给你拉起一支十万人的大军!”
李承乾的嘴巴张成了圆形。
三个月,十万大军?这他妈是撒豆成兵吗?
“至于你说的,派卫国公或者英国公去……”李世民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古怪的表情。
“那是新军。一支以火器为主的热武器工业化军队。你指望那两个姓李的去指挥?”
“他们两个,玩得明白吗?”
李世民越说越气,干脆走下台阶,站到李承乾面前。
“朕问你,他们看得懂炮兵手册上那些鬼画符吗?他们分得清穿什么颜色军服的兵是干什么的吗?”
“他们会玩步炮协同吗?他们懂什么叫徐进弹幕吗?别到时候一声令下,炮兵没把敌人炸上天,先把咱们自己的步兵给送回老家了!”
“真让他们两个上了,那不叫分润军功,那叫一将无能,累死三军!”
李世民的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李承乾脸上了。
“所以,这个行军总管,只能是他高自在当!卫国公他们要去,最多只能当个副总管,跟在他屁股后面,好好看,好好学!学明白了,下次或许才有单独领军出征的机会!”
李承乾彻底蔫了。
他引以为傲的计策,被父皇批驳得体无完肤。
“这还没完。”李世民重新走回龙椅前,这次他坐下了,用一种疲惫的姿态靠着椅背。
“平叛成功了,五姓七望那些谋反大罪的家族,他们的财产、土地、人口,你觉得该归谁?”
“国……国库?”李承乾不确定地回答。
“呵呵。”李世民笑了,“流向国库?剑南道穷得叮当响,财政早就崩溃了。你把这笔钱拿走,不给他补窟窿。那朕问你,等剑南道也反了,谁去平叛?”
“你吗?”
李承乾的身体抖了一下。
我?我去送人头吗?
“所以,这笔钱,只能流向剑南道,用来填补他破罐子破摔的财政赤字。”
“财富,军功,全都是他高自在一个人的。”
“这就是他高自在的全部计划。他全都要。”
李世民说完,整个两仪殿再次陷入死寂。
李承乾感觉自己快要崩溃了,这个世界太疯狂了。
“当然,也还有一个办法。”李世民幽幽地开口。
李承乾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一丝希望。
“那就是,那些世家大族,立刻,马上,全部投降。放弃所有产业,交出所有部曲,解散所有私兵,彻彻底底地臣服。你觉得,这个可能性有多大?”
希望的火苗,瞬间被一盆冰水浇灭。
让那些眼高于顶,连他李唐皇室都不放在眼里的千年世家,做这种自断根基的事情,绝对不可能。
“都听明白了?”李世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重压,
“这就是阳谋的可怕之处。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要干什么,把所有的选项都摆在你面前。你明知道前面是坑,是万丈深渊,却无能为力,只能按照他设定好的路走下去。”
李承乾跪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许久,李世民才再次开口,这一次,他的话锋转了。
“以后,你跟你舅舅长孙无忌那边,少来往一些。”
李承乾一怔。
“你舅舅的脑子虽然好使,但跟高自在比,差远了。”李世民毫不留情地评价着自己的大舅哥,
“你舅舅,是个玩阴谋的。他那些手段,都藏在暗处,上不得台面。说到底,还是小道。”
“高自在已经脱离了这种低级趣味。”
“他玩的,是算计一国一世的阳谋。堂堂正正,摆在阳光下,你全部都看得明明白白,可你就是无能为力,只能按照设计好的路往下走。”
“你舅舅那些阴谋诡计,最多算计一城一地,影响一时一事。被识破了,那就不管用了。”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李承乾身边,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承乾,你若是能把高自在这种阳谋的手段,学去个两三成。等你以后继承了皇位,你根本不需要什么辅政大臣。”
“你自己,就能把这大唐的江山,坐得稳稳当当。”
第332章 只有死人会保守秘密
高自在悠悠转醒。
窗外的天色已经是一种昏沉的橘色,哎呀,傍晚了呀。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简直是梦回大学高数课堂,主打一个催眠效果拉满。
他伸了个懒腰,骨头缝里发出一连串舒服的脆响。
爽。
人生在世,不就图一个吃饱了睡,睡醒了……
嗯?
高自在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见房间的中央,直挺挺跪着一个女人。
身段窈窕,背影纤弱,乌黑的发髻一丝不苟,正是之前那个弹琴的柳如嫣。
她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头深深地低着,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我错了,我忏悔,求放过”的绝望气息。
高自在揉了揉脸。
卧槽。这又是什么新的行为艺术?
“喂。”他清了清嗓子,开口打破了房间里的死寂,
“柳姑娘,你跪着干嘛?地上凉,对膝盖不好。”
柳如嫣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然后猛地把头磕在了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听着都疼。
“都督饶命!奴家什么都没听到!真的!一个字都没听到!”
她的嗓子带着哭腔,充满了恐惧。
高自在撑着床榻坐起来,盘着腿,好奇地打量着她。
什么都没听到?
这话说得,就很有灵性。
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活体教学案例啊。
你要是真的什么都没听到,现在应该是在旁边备好茶水,温柔地问一句“都督您醒啦”,而不是在这里表演五体投地。
“哦?是吗?”高自在慢悠悠地开口,“什么都没听到啊。”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
“可本督这个人呢,有个毛病,就是疑心病重。”
“你说你没听到,我偏不信。这可怎么办呢?”
柳如嫣的身体抖得更加厉害,简直和筛糠一样。
“都督,奴家发誓!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啧啧啧。发誓要是有用,还要衙门和牢房干嘛。”
高自在撇了撇嘴,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
“想什么呢?本督是那种滥杀无辜的人吗?”
柳如嫣没敢抬头,但那紧绷的背影说明了一切。
你是不是,你心里没点数吗?
高自在觉得有点好笑。
“不过呢,为了让你安心,也为了让我自己安心,咱们得想个万全之策。”
他故作深沉。
“你知道的,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人最会保守秘密。”
柳如嫣的呼吸都停了。
高自在慢吞吞地吐出那句话。
“那就是,死人。”
“所以,别怪本督心狠手辣,要对你这朵娇花下毒手了。”
他说完,还特意配上了一个阴森森的笑声。
效果拔群。
柳如嫣整个人都软了下去,瘫在地上,泣不成声。
“都督饶命啊!奴家不想死!奴家真的不想死啊!”
“求都督开恩,给奴家一条活路吧!”
看着她这副梨花带雨的样子,高自在心里的那点恶趣味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唉,生活就是这么朴实无华,且枯燥。
“行了行了。”他摆了摆手,瞬间收起了那副阎王爷的架势,“开个玩笑而已,那么不禁逗。”
“本督只是吓唬吓唬你,看把你给怕的。”
柳如嫣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缓缓抬起头,一张挂满泪痕的俏脸上写满了茫然和不敢置信。
吓……吓唬?
大哥,有你这么吓唬人的吗?
差点就直接去地府报到了好不好!
高自在完全没理会她那劫后余生的表情,他的注意力被桌上的两块金锭子吸引了。
黄澄澄的,真好看。
一个绝妙的主意在他脑中形成。
“这样吧。”高自在指了指那两块金锭子,“看到没?那是你的了。”
柳如嫣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更懵了。
这是什么操作?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这两块金锭子,算是你的赎身费。”高自在宣布道,“你呢,拿着这笔钱,去红袖楼管事,把自己的卖身契给赎回来。”
柳如嫣的脑袋彻底宕机了。
赎身?
“你收拾好东西,办完手续,本督晚点再过来,然后带你走。”
高自在把计划说得明明白白。
“本督初到长安,陛下御赐的宅子肯定很大,但里面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怪冷清的。”
“所以呢,你给自己赎了身,然后跟我回府,给我当个侍女,或者继续当你的歌姬,随便你。”
他摊了摊手,一副“我这都是为你着想”的表情。
柳如嫣终于反应过来了。
她瞪大了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面全是震惊。
“啊?”
她忍不住叫了出来。
“都督,奴家……奴家可是这长安城最火的花魁啊!”
这语气里,带着一丝最后的倔强和不甘。
我,柳如嫣,长安顶流,粉丝无数,王公贵族想见我一面都得排队预约,你现在让我去你家当丫鬟?
这是什么离谱的剧情走向!
“呦呦呦。”
高自在乐了。
“还真把自己当成什么爱豆大明星啦?”
他毫不客气地吐槽。
“花魁?最火的?那又怎么样?能挡刀吗?”
“我说柳姑娘,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自己的处境?”
高自在身体前倾,一字一句地给她分析。
“你,今天,在这里,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对不对?”
柳如嫣的脸白了白,下意识地点头。
“你,又不想死。对不对?”
她继续点头,泪珠子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我呢,又懒得杀人,杀人还要处理现场,多麻烦。”
“所以,综上所述,为了你好,也为了我好,我只能把你放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看着。”
“这样我才放心,你也才能活命。”
高自在说完,靠回了床头,双手一摊。
“你看,我为你考虑得多周到。这已经是最好的解决方案了,堪称完美。”
“不然呢?我放你走,然后天天担心你哪天嘴巴一瓢,把我给卖了?那我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或者,我干脆点,现在就把你咔嚓了,一了百了?”
柳如嫣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她完全懂了。这根本不是商量。这是通知。
“怎么样?想明白了没?”高自在打了个哈欠,“想明白了就赶紧去办,本督还等着回家住新房子呢。”
“那……那两块金子,真的是赎身费?”柳如嫣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当然。”高自在挥挥手,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子,“本督说话算话。要是有剩下的,你自己拿着,就当是你的入职奖金了。”
“去吧,去吧,办利索点。”
他已经开始不耐烦地赶人了。
柳如嫣失魂落魄地站起身,双腿还有点发软。
她走到桌边,颤抖着手拿起了那两块沉甸甸的金锭。
入手冰凉,却又无比滚烫。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对着高自在福了一福,然后脚步虚浮地退出了房间。
整个世界,好像都变得不真实了。
高自在看着她离开,满意地点了点头。
搞定。
连哄带骗,又给自己未来的府邸预定了一个颜值担当的员工。
第333章 陛下,我家在哪啊
夜色渐浓,立政殿内灯火通明,一桌丰盛的晚宴却吃得异常沉闷。
李世民面前的碗里,堆着小山似的菜,可他一筷子都没动,只是拿着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活像个跟饭有仇的熊孩子。
长孙皇后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喝着汤,动作优雅,她看了一眼自家丈夫,又看了一眼对面魂不守舍的儿子李承乾,轻轻放下汤匙。
“承乾,多吃一些,你都瘦了。”
李承乾一个激灵,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地上。
他机械地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半天,却完全尝不出是什么味道。
他的大脑现在是一片空白,间歇性地闪过“阳谋”、“高自在”、“我完了”等弹幕。
“吃吃吃,就知道吃!”李世民终于忍不住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发出清脆的响声,
“脑子都快成浆糊了,吃再多有什么用!”
长孙皇后柔声劝道:“二郎,孩子已经知错了,你又何必动气。”
“我能不动气吗?”李世民一肚子火,“那个高自在,把朕的计划全打乱了!现在倒好,他成了平叛的唯一指定人选,朕还得捏着鼻子认了!他现在人在长安,指不定在哪个角落里看朕的笑话呢!”
话音刚落,殿外一个小黄门快步走了进来,躬身禀报。
“陛下,高都督在殿外求见。”
空气瞬间凝固。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对视一眼。李承乾更是浑身一僵,嘴里的那块肉直接卡在了喉咙,不上不下。
李世民胸口起伏了一下,最终化为一声冷哼。
“行了,让他进来吧。他不来找朕,朕都想去找他了。”
不多时,一个穿着寻常青衫的身影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不是高自在又是谁。
他进殿之后,动作标准地行了个礼。
“微臣高自在,参见陛下,见过娘娘,见过太子殿下。”
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但他心里想的却是:嚯,家庭聚餐呢?这气氛不对啊,怎么跟鸿门宴似的。太子那张脸白的,刚从坟里刨出来的?
皇后娘娘还是那么有气质,可惜了,便宜了李二这个臭显摆的。
李世民摆了摆手,示意他免礼,然后开门见山。
“怎么着,高自在,你搞出了个这么大的大阳谋出来,能耐啊你。”
他盯着高自在,想从对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得意或者心虚。
然而,什么都没有。
高自在的表情平静得像是来串门的邻居。
“陛下,您肯定想问接下来怎么办?”高自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废话!”
“什么怎么办,凉拌。”
高自在两手一摊,说出的话差点让李世民当场心梗。
“陛下,您不会真以为我王霸之气一开,那些世家门阀就哭着喊着把钱和地都送给我了吧?”
李世民一愣。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高自在用一种看天真儿童的表情看着皇帝。
“陛下,这只是一个大方针,一个战略意图。您把它当成一份项目计划书就行了,看着挺美好,真要落地执行,全是bug。”
“细小的地方,需要推敲的地方多了去了。”高自在掰着手指头开始算,
“就比如,那些物美价廉的货物,真能顺顺利利地卖到他们那些世家门阀的地界上?”
“没那么容易的。”他摇了摇头,“臣敢保证,商队走不了几趟,就会让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土匪给劫个一干二净。到时候人货两空,臣还得倒贴抚恤金。”
李世民听着听着,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了。
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呼……那就好,那就好。还有得补救。”
只要不是无解的死局就行。
只要有操作空间,他李世民就有信心把局面扳回来。
高自在心里乐开了花。
当领导的就吃这一套。
你不能跟他说没问题,你得跟他说问题很大,但是我们能解决。这样他才有参与感和掌控感。
“是啊,陛下。”高自在继续忽悠,“这只是个大概的方针,很多细节都需要朝廷和剑南道通力合作,好好制定嘛。”
李世民彻底放下了心防,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了皇帝的架子。
“那你高自在来干嘛,还真想朕请你吃饭啊?”
“那倒不是。”高自在嘿嘿一笑,“主要是两件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双手奉上。
“第一件事,陛下,这就是微臣之前提过的那本《君主论》。微臣带来给您。”
李世民的表情瞬间严肃起来。
他挥了挥手,旁边的王德立刻小心翼翼地上前,接过油布包,呈到御前。
李世民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用手掂了掂份量,然后放在了手边的案几上。这本书的出现,比刚才那番话更能证明高自在的“诚意”。
“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嘛……”高自在的画风突变,脸上露出一点为难和窘迫。
“陛下,您御赐的宅子,到底在哪儿啊?”
他开始大倒苦水:“微臣这初来乍到的,人生地不熟。总不能一直夜宿平康坊啊!您是不知道,那地方消费可不低啊!”
“微臣从剑南道带过来那点家当,再睡多几天可就真要破产了。到时候为国尽忠的封疆大吏,因为嫖资付不起被扣在楼里,这传出去,丢的可是朝廷的脸面啊!”
“噗嗤。”
长孙皇后没忍住,笑了出来。她连忙用手帕掩住,但肩膀还在微微抖动。
李承乾也懵了。
老师……老师怎么能在父皇母后面前,把逛窑子逛到快破产这种事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再说了,你逛青楼压根就没给钱。
李世民的脸皮抽动了两下,好不容易营造起来的严肃气氛,被这家伙几句话给破坏得干干净净。
他哭笑不得地指着高自在。
“你这个泼皮!”
骂了一句,他自己也忍不住乐了。
“行了行了,朕还能让你流落街头不成?”
李世民清了清嗓子,恢复了帝王的威严,慢悠悠地开口。
“宅子啊,早就给你备好了。”
“就在开化坊南边,那处最大的宅子就是你的。一个五进五出的大宅子,朕已经让宗正寺给你把‘高府’的牌匾挂上去了。”
李世民带着一点炫耀的成分补充道。
“出了府邸大门,就是朱雀大街,很好找。够不够你住?”
高自在眼睛一亮。
开化坊?朱雀大街旁边?五进五出?
我淦!这不就是皇城根下的黄金地段、顶级学区房、独栋大别野吗!
血赚!
他立刻换上一副感激涕零的表情,对着李世民又是一个大礼。
“陛下隆恩,微臣感激不尽!微臣一定肝脑涂地,为大唐的繁荣昌盛奋斗终生!”
心里却在盘算着:这么大的房子,空着也是浪费。剩下的房间……是不是可以搞个家庭影院?或者弄个室内游泳池?再养几个人妻……咳咳,几个厨娘。
李世民满意地点了点头,这还差不多。
“行了,既然知道地方了,就退下吧。别在这儿耽误朕用膳。”
“好嘞!”高自在答应得那叫一个干脆。
他麻利地行了告退礼,转身就走,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看着他那迫不及待的背影,李世民又好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
而高自在,一走出立政殿,沐浴在清冷的月光下,心情好得快要飞起来。
长安,老子有房了!
还是皇帝亲赐的豪宅!
接下来,就是接收新员工,布置新家,然后舒舒服服地躺平,看那帮世家大族怎么在自己挖好的坑里挣扎了。
生活,真是朴实无华,且充满乐趣。
第334章 臣又想了个温和的阴谋
高自在刚转过身,一只脚都快踏出立政殿的门槛了,心里正盘算着是先搞个ktv包房还是先挖个恒温泳池,身后就飘来一个幽幽的帝王之音。
“回来。”
高自在的动作停住了。
他保持着金鸡独立的姿势,心里一万头草泥马狂奔而过。
淦!李二你个老扒皮,你敢!
他慢吞吞地收回脚,转过身,脸上重新堆起职业假笑。
“陛下,还有何吩咐?微臣洗耳恭听,时刻准备着为陛下分忧解难!”
李世民没理会他的贫嘴,只是用筷子指了指旁边的空位。
“行了行了,少说马屁话,你既然还在这儿,那就坐下来一起吃点。省得传出去,说朕虐待国之柱石,连顿饭都舍不得,损我皇家脸面。”
高自在心里疯狂吐槽:我谢谢你啊!我刚才明明已经走了!是你把我叫回来的!这锅我不背!
腹诽归腹诽,皇帝发话了,他也不敢不从。
“谢陛下隆恩!”
他老老实实地坐了回去。旁边的小黄门很有眼色地又添了一副碗筷。
高自在拿起筷子,象征性地夹了一口菜,还没等他尝出咸淡,对面的李世民就发话了。
“高自在,你给朕说说。”李世民放下了筷子,身体前倾,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压迫感。
“你那个所谓的阳谋,太险了。把世家逼到墙角,让他们狗急跳墙,固然能一劳永逸,但万一……我是说万一,局面控制不住,那就是遍地烽火,动摇国本。”
“除了逼着他们谋反,还有没有别的办法?温和一点的,没那么激进的。”
高自在嚼着菜,心里乐了。
来了来了,领导的经典三问:有没有更好的方案?能不能再快点?预算能不能再少点?
李二这是既想要世家的钱和地,又不想承担天下大乱的风险。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
高自在把嘴里的菜咽下去,装模作样地皱起了眉头,手指在桌子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办法嘛……让臣想想啊……”
他沉吟了片刻,做足了冥思苦想的戏码。
“有了!”他一拍大腿,“陛下,逼反那是阳谋,摆在台面上,大家真刀真枪地干。这次,臣换一个路子,咱们玩个阴的。”
“臣斗胆,想给陛下献上一个阴谋。只是臣许久不玩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了,手艺有些生疏,万一有什么疏漏,还请陛下斧正。”
“阴谋?”李世民的兴致瞬间被提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皇后,又扫了一眼噤若寒蝉的儿子,最后把视线定格在高自在身上。
他突然抬高了音量。
“王德!”
“奴婢在。”
“带太子殿下先回去休息。另外,传朕的旨意,清空立政殿周围,任何人,不得靠近大殿百步之内!”
“喏!”
王德躬身领命,带着一脸懵逼的李承乾退了出去。
很快,殿内的宫女、太监也都鱼贯而出,偌大的立政殿,只剩下李世民、长孙皇后和高自在三个人。
空旷的大殿里,烛火跳动,气氛变得愈发诡异。
“人都走光了。”李世民重新坐好,恢复了帝王的沉稳。
“给朕说说,你那个阴谋论。”
高自在清了清嗓子,觉得是时候祭出那个跨越千年的大杀器了。
“陛下,臣的办法,可以称之为‘股市’。”
“股市?什么市?”李世民显然没听懂。
“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市集,一个专门用来收割财富的猎场。”高自在的表情变得高深莫测。
“陛下,您想不想,让那些世家门阀,哭着喊着,主动把家里的钱,一箱一箱地抬进您的国库?”
长孙皇后都忍不住好奇地看了过来。
李世民的呼吸都停顿了一下。
“细说。”
“是,陛下。”高自在组织了一下语言,用最通俗易懂的方式开始了他的忽悠大法。
“首先,朝廷需要成立一个前所未有的巨大商号,我们可以叫它‘大唐皇家贸易总行’。”
“这个商行,由陛下绝对掌控,专门经营最赚钱的生意。比如,把剑南道那些新奇的玩意儿,卖到全国,甚至卖到草原和西域去。”
李世民点了点头,这个他能理解。
“然后,最关键的一步来了。”高自在伸出一根手指。
“我们将这个贸易总行的总价值,分成无数个极小的份儿,每一份,我们称之为一股。然后制作成精美的凭证,可以叫它‘股引’,在市面公开发行。”
“我们会告诉天下人,只要你买了我们皇家贸易总行的‘股引’,你就是这个商行的东家之一!商行赚了钱,你的‘股引’就会变得更值钱,到时候你再卖出去,就能大赚一笔!”
李世民皱起了眉头,他隐约抓到了什么,但又不太确定。
“这……不就是集资吗?”
“不不不,陛下,集资是死的,我们这个是活的。”高自在摇了摇头,“‘股引’的价格,不是一成不变的。它会涨,也会跌。”
“我们会成立一个专门的交易场所,就叫‘证券交易所’。所有买了‘股引’的人,都可以在这里进行买卖。今天你觉得它会涨,你买进来。明天我觉得它要跌了,我卖给你。价格就在这一买一卖之间,不断地变动。”
高自在循循善诱:“陛下您想啊,那些世家门阀,钱多得发霉,他们最喜欢做什么?钱生钱啊!当他们看到,买卖几张纸片,一天赚的钱比他们辛辛苦苦种一年地还多的时候,他们会怎么样?”
李世民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们会疯!
“他们会把家里的铜钱、金银,全都拿出来,投入到这个市场里,疯狂地购买‘股引’,推动它的价格节节攀升,制造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繁荣景象!”高自在说得口干舌燥,端起茶杯灌了一口。
“然后呢?”长孙皇后忍不住开口问了。她也听入迷了。
高自在放下茶杯,嘿嘿一笑。
“然后,等他们把真金白银都换成了我们手里的纸片之后……我们就可以……放出一点坏消息了。”
“比如,告诉市场,我们有一批运往西域的商队,被西域某个国家劫了,损失惨重。或者说,今年的某个项目,收益不及预期。”
“陛下,您是这个市场的庄家,规则是您定的,消息是您放的。当恐慌蔓延,所有人都会不计成本地抛售手里的‘股引’,只求换回本钱。到那个时候,我们再用一个极低的价格,把他们手里的‘股引’全都买回来。”
“一来一回,陛下。世家大族的钱,是不是就进了您的口袋?而他们手里,只剩下了一堆暴跌后变得不值钱的废纸。最妙的是,这一切都是他们自愿的,是他们自己投机失败,怨不得朝廷,更怨不得您。”
大殿内一片死寂。
李世民呆坐在那里,大脑在飞速运转,推演着高自在所描述的那个场景。
一个巨大的,无形的旋涡,将全天下的财富都卷了进去,然后通过看不见的手,将其转移到朝廷的掌控之中。
杀人不见血。
抄家不用兵。
许久之后,李世民才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他看着高自在,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哎呀……你这个……”他憋了半天,才找出一个词。
“这不就是赌博吗?!”
高自在露出了一个“你终于悟了”的欣慰表情,两手一摊。
“陛下圣明。”
“股市,从它诞生的第一天起,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赌博啊。”
第335章 你们夫妇的脸皮比我还厚
李世民呆坐在原地,嘴巴半张,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宕机状态。
赌博?
对啊,这不就是赌博吗!还是朝廷坐庄,稳赚不赔的超级大赌场!
他脑子里飞速盘旋着高自在刚才说的每一个字,一个前所未有的宏大蓝图在他脑海中徐徐展开。
一条通往深渊的康庄大道。
“妙啊……”李世民喃喃自语,随即,他的肩膀开始抖动,最后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好一个阴谋!好一个股市!”
李世民一拍大腿,整个人都兴奋起来了,“此计与你之前的阳谋相合,简直是天作之合!有了‘大唐皇家贸易总行’这块金字招牌,那些世家就算想在路上打劫我们的商队,也得掂量掂量!这叫师出有名,名正言顺地抢钱!”
高自在心里疯狂点头:没错没错,就是持证上岗,官方抢劫。
看着李二这副打了鸡血的模样,高自在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可以再加一把猛料。
“陛下,这还只是商业上的玩法。”高自在清了清嗓子,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表情。
“万一,我是说万一,咱们那个去西域的商队,真的被某个不长眼的国家给劫了。国库空虚,拿不出军费,这仗还打不打了?”
李世民的笑声戛然而止。
这是个很现实的问题。大唐现在看着威风,实际上穷得叮当响,不然他也不至于天天琢磨着怎么从世家身上薅羊毛。
“陛下,咱们的股市,不光能用在商业上,还能用在军事上。”高自在循循善诱,
“咱们可以再成立一个项目,就叫‘大唐远征军’!还是老规矩,发行‘股引’,告诉全天下的百姓和世家,凡是购买了远征军‘股引’的,都是我大唐的战争投资人!”
“打赢了,那个西域小国割地赔款,所有战利品,都拿出来分红!到时候,他们手里的‘股引’价值连城!”
“要是打输了呢?”长孙皇后忍不住问了一句。
高自在嘿嘿一笑:“陛下,您觉得,我大唐的军队,会输给一个西域小国吗?”
李世民的腰杆瞬间挺直了。
“开玩笑!朕的军队是吃素的吗?”
“而且,”高自在继续加码,
“陛下您想啊,一旦买了这个‘股引’,那性质就彻底变了。以前打仗,是朝廷的事,是当兵的事。现在不一样了,这是关系到他们自己钱袋子的大事!”
“到时候,都不用朝廷征兵,那些买了‘股引’的青壮,怕不是要自己扛着锄头,追着兵部尚书侯君集问什么时候开战!上了战场,那一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一样,杀敌比谁都猛!因为每一个敌人的脑袋,都可能变成他们口袋里的铜钱!”
“如此一来,兵源不愁,军费不愁。天下百姓的钱,世家大族的钱,源源不断地流入国库,支持我大唐开疆拓土!国库之充盈,将远超历朝历代!”
高自在最后总结陈词:“陛下,到了那个时候,您就是唯一的庄家,是唯一的操盘手。您说涨,它就得涨,您说跌,它就得跌。整个大唐的钱袋子,都攥在您的手里。想什么时候割韭菜,就什么时候割,想割多少,就割多少。”
这番话,说得整个立政殿落针可闻。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彻底被镇住了。
他们仿佛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将整个大唐所有人的利益都捆绑在朝廷这驾战车上的世界。
“以往总说“国”与“家”,但实际上,国是国,家是家。朝廷没钱了,世家捂紧口袋看笑话。江山动荡了,百姓只求自保。”
“可你这个法子,却硬生生把所有人的家,都和朕这个国绑在了一起。”
“大唐兴盛,大家一起发财。大唐衰落,所有人一起完蛋。”
“若是真到了那个时候,都不用和朝臣们费尽心机,那些把身家性命都投进“股市”的世家和百姓,自己就会想尽一切办法,让大唐这艘巨舟永远航行下去!”
“这才是真正的“国朝一体”,真正的“举国同心”!高自在,真有你的啊,天下大同,这是那群腐儒们天天挂在嘴上的事,而你只用利益捆绑就能让这一切都做到了。”
“不过嘛……”高自在话锋一转,“无论是商业股市,还是军事股市,里面的账目都极其复杂,各种数据分析、消息传递,都需要重新招募和培养一大批精通算学的核心官员。”
“这个过程,快不了,少说也得三五年才能初见成效。正好,也符合陛下您‘温和一点’的要求。”
李世民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感觉自己刚才差点就窒息了。
高自在描绘的未来,太过震撼,也太过……诱人。
他站起身,在大殿里来回踱步,消化着这惊天动地的“阴谋”。
许久,他停下脚步,走到高自在面前,一字一句地说道:“好!太好了!这套玩法,真是……肮脏至极!朕,喜欢!”
“就按你说的办!”
高自在心里乐开了花。
成了!
鱼儿上钩了!
然而,下一秒,李世民的举动却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只见李世民转过头,对着一直安静旁听的长孙皇后,满脸感慨地说道:“观音婢,你都听见了吧?”
“你再看看这小子。”他指着高自在,“以后可别再为那个萧锐英年早逝感到惋惜了。那萧锐不过一介谦谦公子,心根本就脏不了,再给他十个脑子也想不出这么肮脏的法子。能把骗钱也说的如此冠冕堂皇。这,这才是咱们真正的乘龙快婿啊!”
李世民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满意。
“你看看,简简单单几句话,一个计谋,就能把那些盘根错节几百年的世家大族,坑得连北都找不着!”
“最妙的是,他们被坑了,还得跪在地上,感谢咱们给了他们一条发财的路!这等手段,这等心机……啧啧!”
高自在的脑子嗡的一声。
等会儿?
怎么突然就快进到“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的环节了?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长孙皇后。
只见这位母仪天下,向来端庄温婉的皇后娘娘,此刻正用一种全新的,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惊奇,以及……几分满意的情绪打量着他。
那感觉,就跟在菜市场挑中了最肥的一头猪一样。
高自在心里咯噔一下。
完犊子了。
果不其然,长孙皇后缓缓起身,莲步轻移,竟然亲自走到了高自在的身边。
她拿起桌上的公筷,夹起一块晶莹剔透的红烧肉,亲手放进了高自在的碗里。
动作温柔,姿态优雅。
但说出来的话,却让高自在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地上。
“女婿啊。”
高自在浑身一颤。
“来,多吃点。你现在也是长身体的时候,想出这么多计策,肯定很费脑子,要多补补。”
皇后娘娘的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那叫一个慈爱。
“以后要是自己府里的饭菜不合胃口,就直接进宫来,母后让御膳房给你开小灶。”
女婿?
母后?
高自在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我去!大姐,你谁啊?
不是,陛下,皇后娘娘,你们俩的脸皮是不是比我还厚啊?
圣旨才刚下好吗?八字都还没一撇呢!我跟公主连面都没见过!
这就直接改口叫女婿了?还自称母后?
这关系升级的速度,坐火箭都没这么快吧!
高自在端着饭碗,看着碗里那块油光锃亮的红烧肉,一时间竟不知道是该吃,还是该扔。
这顿鸿门宴,怎么吃着吃着,就变成认亲大会了?
第336章 你李元昌又算哪根葱
高自在端着那碗皇后娘娘亲手夹的红烧肉,感觉自己手里捧着的不是饭,是滚烫的山芋,还是带刺的那种。
他僵在原地,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找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李世民看着他那副便秘一样的表情,乐了。
“怎么?朕的御膳房不合你胃口?还是说,觉得朕的皇后配不上给你夹菜?”
淦!
高自在心里骂了一句,这老狐狸,一句话就把自己逼到了死角。
他一咬牙,一闭眼,把那块肉塞进嘴里,囫囵吞枣地咽了下去。
油腻的口感瞬间充满了口腔,但他根本尝不出味道。
“谢……谢皇后……赏赐。”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长孙皇后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又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
“光吃肉不行,要荤素搭配。”
高自在:“……”
我谢谢您嘞!您这是要把我当猪喂啊!
这顿饭,高自在吃得是坐立难安,味同嚼蜡。
好不容易熬到李世民和长孙皇后聊起了别的国事,他瞅准一个空当,立刻起身。
“陛下,皇后娘娘,若是没有别的吩咐,微臣……微臣就先告退了。”
再不走,他怕自己真要被当场按头,把户口本迁到皇家去了。
李世民挥了挥手,心情大好。
“去吧去吧,今日辛苦你了,朕给你放个假。”
“谢陛下!”
高自在如蒙大赦,转身就溜,那速度,比兔子还快,生怕李二反悔再把他叫回去。
一路小跑着冲出立政殿,冲出宫门,长安城夜晚的冷风一吹,他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吃饱喝足,阴谋献完,奖赏到手,接下来干嘛?
那还用问!
平康坊,红袖楼,走起!
刚才那顿饭吃的太憋屈了,他需要找点真正的乐子,来抚慰自己受伤的心灵。
然而,当他熟门熟路地晃悠到红袖楼门口时,却发觉气氛有点不对劲。
往日里热闹非凡,姑娘们倚门巧笑的红袖楼,今天居然有点剑拔弩张的意思。
几个护卫模样的家丁堵在门口,老鸨徐妈妈一脸焦急地站在一旁,对着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人陪着笑脸,可那年轻人脸上满是嚣张。
高自在定睛一看,那年轻人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打扮极尽奢华,就是脸上那股子“老子天下第一”的欠揍德行,让人看了就想给他一巴掌。
“看好了,本王今天就给你出气!”
年轻人指着徐妈妈,提高了音量。
“什么阿猫阿狗的,也敢动我红袖楼的人?活腻歪了!”
徐妈妈一转头,正好看见了溜达过来的高自在,顿时像是看到了救星。
“王爷!就是他!就是他!”
高自在脚步一顿。
我?我干啥了?我刚从皇宫里出来,吃顿饭的功夫,怎么局势就变了?
那个锦衣华服的年轻人顺着徐妈妈指的方向,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高自在一番,脸上写满了不屑。
“是你啊?”
年轻人用鼻孔对着他。
“一个区区雍州都督,也敢动本王的红袖楼?这里可是长安最好的青楼,你来找麻烦,也不先擦亮眼睛看看这是谁的地盘?”
“还想给红袖楼的头牌赎身,带回府里当侍女?能耐啊你!”
赎身?头牌?
他想起来了,之前好像是跟徐妈妈提过一嘴,说想把楼里的某个姑娘弄出去。
再说了……
“你又是谁啊?”
高自在掏了掏耳朵,一脸莫名其妙。
年轻人把胸脯一挺,下巴抬得更高了。
“本王是谁?听好了!本王乃太上皇第七子,当今陛下的亲弟弟,鲁王李元昌!不过嘛,明年父皇给我的名号就要变一变了,改成汉王李元昌!”
他一脸的骄傲,仿佛这个“汉王”的名号是什么了不得的成就。
高自在眨了眨眼。
哦……
他想起来了,李渊的儿子是挺多的,眼前这个,好像是历史上那个因为谋反被李二砍了的倒霉蛋。
一个标准的皇室败家子,除了投胎技术好,一无是处。
“哦,原来是你这个败家玩意儿啊。”
高自在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李元昌愣住了,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你说什么?”
“我说,”高自在往前走了两步,凑到他面前。
“我说你是个丢人现眼的蠢货。等着啊,我现在就去一趟宗正寺,让他们把你这个有损皇家威仪的玩意儿给领回去,好好管教管教。”
李元昌气得脸都涨红了。
“嘿!你别以为你是个雍州都督就可以在长安城为所欲为!”
“一般的雍州都督,那肯定是不行啊。”
高自在两手一摊,表情无辜又嚣张。
“可我高自在是谁啊?我是一般人吗?我才刚在宫里陪陛下和皇后娘娘吃完饭,你个小屁孩就跑出来恶心我,你说你是不是欠收拾?”
“听话啊,”高自在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给你面子,你就是鲁王殿下。我不给你面子,你屁都不是,懂?”
李元昌整个人都气炸了。
“好大的胆子!竟敢对本王胡言乱语!来人!给我掌嘴!此等狂徒,罪加一等!”
他身后的家丁立刻就要上前。
“等等。”
高自在慢悠悠地开口。
“是不是真的,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要去问问陛下,还是去问问皇后娘娘?看看他们是信你这个弟弟,还是信我这个……嗯,未来的女婿?”
李元昌的动作僵住了。
女婿?他看着高自在,半信半疑。
高自在懒得跟他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了一块金灿灿的牌子,在他眼前晃了晃。
“看见没?免死金牌,陛下亲赐。”
他把牌子收回去,揣进怀里。
“别说我就是骂你几句,就算我今天当街把你打死了,谁敢说个不字?”
“一块破牌子,换你一条王爷的命,我个人觉得,这笔买卖……血赚啊。”
高自在说完,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
整个红袖楼门口,一片死寂。
李元昌呆呆地站在那里,嘴巴微张,大脑一片空白。
他看着高自在,又想了想那块金牌,再联想到皇兄对这家伙的各种传闻……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就流了下来。
这个疯子!
他好像……说的是真的!
第337章 不就两块金子么
冷汗顺着李元昌的额角滑落,滴在华贵的衣领上,他却浑然不觉。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里反复回响着高自在最后那句话。
赚他个大头鬼啊!拿他一个亲王的命去换,这买卖怎么算都是血亏!亏到姥姥家了!
这个高自在,果然和传闻中一样,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
周围的家丁和看热闹的路人也都大气不敢出,整个红袖楼门口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的声音。
就在这死寂之中,李元昌的求生欲终于战胜了那点可怜的王爷尊严。
他脸上的嚣张和怒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极其谄媚的笑容,变脸速度之快,让一旁的徐妈妈都看呆了。
“哎呀!误会!天大的误会!”
李元昌一个箭步冲上前,主动拉住高自在的胳膊,态度亲热得像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原来是高都督!您看我这……我这有眼不识泰山!您怎么不早说您是皇兄的……未来的……咳,自己人呢!”
他一边说,一边还抬手往自己脸上轻轻拍了两下。
“都怪我,都怪我!冲撞了都督,我该死,我该死!”
高自在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一愣。
好家伙,川剧变脸都没你快啊。刚才还“本王本王”地叫唤,现在就差跪下来叫爸爸了。
“都督大驾光临我们红袖楼,那是给我们红袖楼天大的面子!”李元昌热情洋溢地宣布,
“徐妈妈,你给我听好了!以后高都督来咱们这儿,所有消费,全免!听见没有!”
徐妈妈在一旁都看傻了,但还是赶紧点头哈腰:“是是是,王爷说的是,奴家记下了。”
高自在抽回自己的胳膊,掏了掏耳朵。
跟我玩这套?免费?老子缺你这点逛窑子的钱吗?不对,老子逛窑子从来就不给钱。
“行了行了,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高自在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我问你,我给柳如嫣赎身的事儿,怎么说?”
李元昌脸上的笑容一僵。
“赎身?什么赎身?”他开始装傻,“高都督,这……您给赎身费了吗?”
高自在斜着看他:“我那两块金锭子呢?”
“金锭子?”李元昌的表情十分无辜,两手一摊,“什么金锭子?本王没看见啊。都督您是不是记错了?”
高自在乐了。
行啊,小伙子,不见棺材不落泪是吧。
“哦,我明白了。”高自在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你把钱给黑了。”
李元昌的脸色瞬间变了:“你……你胡说什么!本王岂会贪图你那点小钱!”
“胆子不小啊。”高自在完全无视他的辩解,自顾自地说道,“皇帝的钱,你也敢黑?”
李元昌的心猛地一跳。
“什么?皇……皇兄的钱?”他的声音都有点发颤了。
“那不然呢?”高自在抱着胳膊,一副“你是不是傻”的表情看着他,
“你以为我一个雍州都督,出门还自己带钱?那两块金锭子,是陛下赏我的,我琢磨着回头还得入库上交国库呢。你现在把它黑了?”
李元昌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
他可以得罪高自在,大不了回头去父皇那里哭诉一番。
但他要是敢贪墨李世民的钱,哪怕只是一文钱,他那个雄才大略的皇兄都敢把他腿打断!
旁边的徐妈妈和家丁们也都吓得不敢说话了。
我的天,这瓜越来越大了,已经从争风吃醋上升到侵吞皇款了!
李元昌额头的冷汗冒得更凶了,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东西,动作慢得像是过了几个世纪。
最后,他万分不情愿地,把两块沉甸甸的金锭子递到了高自在面前。
那表情,跟割肉没什么两样。
高自在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举起一块,对着月光照了照。
“看见没?”他把金锭子凑到李元昌眼前,指着上面的一个小小的印记。
“剑南道铸造。这可是剑南道的特产,陛下点名要的,专门用来充盈内帑的。”
“你知道这两玩意儿值多少钱吗?”高自在问。
李元昌梗着脖子,嘴硬道:“不……不知道。不就两块金子嘛,本王又不是没见过。”
“这不是什么大金锭子,算中型吧。”高自在慢悠悠地说,
“一块,二十两重。而且是我们剑南道提炼的,纯金,九九足金,分量绝对只多不少。”
他顿了顿,掰着手指头开始算账。
“二十两黄金,按照现在的市价,一两黄金差不多能换十贯到十三贯钱,咱们取个中间数,算十二贯。两块就是四十两,四十乘以十二……嗯,我算算,等于四百八十贯,再加上这是御贡的纯金,工艺精湛,算它五百多贯钱,没问题吧?”
李元昌的呼吸都停滞了。
五百贯?
他虽然是亲王,花钱大手大脚,但对钱的概念其实很模糊。
“切。”他努力维持着自己最后的尊严,“还以为多少呢,原来才五百贯钱。”
“哟,口气不小。”高自在笑了,
“别小看了啊。我问你,你一个亲王的俸禄,一年有多少?刨去那些布匹、禄米,单算现钱,你得攒多久,才能攒够这五百贯?”
“呃……”李元昌卡壳了。
他哪算过这个!他只管花钱,钱不够了就找母妃要去,实在不行就去找父皇撒娇,什么时候算过自己的工资啊!
“这个嘛……也……也没几个年头啊!”他含糊其辞地说道。
“是吗?”高自在拍了拍他的脸,力道不重,但侮辱性极强,
“我帮你算算。一个亲王,一年的现钱俸禄,撑死了也就百十来贯。这五百贯,得省吃俭用,攒上个五六年。前提还是你别像现在这样,天天泡在青楼里当大爷。”
“五百贯,你知道是什么概念吗?”
高自在环视了一圈周围看热闹的百姓。
“五百贯,够长安城里两户中等人家,不吃不喝,从年轻力壮干到背都驼了,干上整整二十年,才能攒下这么一笔钱。”
“明白了吗?我的鲁王殿下。”
高自在把金锭子揣回怀里,动作潇洒。
整个大街,一片死寂。
李元昌呆呆地站在原地,嘴巴微张,大脑一片空白。
五百贯……两户人家……二十年……
这些词汇在他的脑子里盘旋,组合成一个他从未接触过的,真实而残酷的世界。
他看着高自在,这个刚刚还被他视作区区都督的家伙,此刻却像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审判官,用最朴素的数字,把他引以为傲的王爷身份,击得粉碎。
这个疯子……他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
第338章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高自在打破了这片凝固的空气。
他把那块刚从李元昌怀里掏出来的金锭子,又扔了回去。
金锭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哐当一声掉在李元昌脚边的石板上,发出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李元昌浑身一颤,低头看着地上的金子,没敢去捡。
“行了,别说本督不给钱。”高自在把另一块金锭子塞回自己怀里,动作随意,“一块金锭子,够了吧。”
李元昌的脑子总算开始重新运转。
他弯腰,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把那块金锭子捡了起来,捧在手心。
求生欲让他强行找回了一点属于王爷的逻辑。
“这……这一块才二十两,最多就两百多贯钱。”
他小声嘀咕,求助地望向旁边的徐妈妈,“徐妈妈,你说,够不够给柳大家赎身啊?”
徐妈妈现在只想当场去世。
这叫什么事儿啊!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她能怎么说?
说不够?眼前这个煞星刚把王爷的脸按在地上摩擦,她一个老鸨的脸有多大?
说够?可柳如嫣是红袖楼的摇钱树,就这么两百多贯送出去,她心疼得滴血。
“这……”徐妈妈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够,赎身的话是够了,就是……就是柳大家这些年,给我们红袖楼创造的价值,可不止这个数啊……”
她话音刚落,就感觉一道凉飕飕的视线钉在了自己身上。
高自在歪了歪头。
“嘿呀,你这老鸨,还真敢开口啊。”他笑了。
“给你脸了是吧?信不信我明天过来查封了你这红袖楼,查查你有没有偷税漏税,有没有逼良为娼?”
徐妈妈两腿一软,差点跪下。
“不敢不敢!奴家不敢!”
“得了!”李元昌眼看情况不对,立刻抢过话头,对着徐妈妈就是一顿训斥。
“本王说够,那就绝对够!你废什么话!高都督愿意出钱,那是看得起你!赶紧的,把柳如嫣的卖身契给我拿过来!”
他现在只想赶紧把这尊瘟神伺候好了送走。
“都督放心!”李元昌转过身,对着高自在露出了一个标准的小弟式笑容。
“本王这就让人去准备好卖身契,保证办得妥妥当当!”
高自在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这还差不多。
“行了,柳如嫣马上就要赎身了,今晚就当是她最后一场表演。”高自在双手背在身后,迈开步子就往红袖楼里走,
“那就算本督去捧个人场。”
李元昌一听,眼睛都亮了。
机会!这是将功补过的绝佳机会!
“是是是!都督里面请!里面请!”他一个箭步窜到高自在前面,亲自给他引路,那姿态,活脱脱一个店小二。
“本王这就去安排!保证给都督您安排得明明白白!”
一群人就这么浩浩荡荡地进了红袖楼。
外面的家丁和看热闹的百姓面面相觑,感觉自己看了场大戏。
刚才还剑拔弩张,现在就称兄道弟了?
长安城的夜晚,因为权贵的存在,总是这么朴实无华,且枯燥。
红袖楼内,与外面的紧张气氛截然不同。
靡靡之音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熏香和酒气的混合味道。
舞池中央,几个穿着清凉的胡姬正扭动着腰肢,跳着热情奔放的西域舞蹈。
周围的卡座里,坐满了非富即贵的长安公子哥儿。
他们高声笑闹,对着台上的舞女指指点点,时不时扔出几串铜钱或者一小块碎银子,引来舞女们更加卖力的表演。
“都督,您坐这儿,这儿是最好的位置,看台子最清楚!”
李元昌把高自在引到一个正对戏台的雅座,还亲自用袖子擦了擦桌子。
高自在毫不客气地坐下。
李元昌又冲着远处的徐妈妈喊:“还愣着干什么!把最好的酒,最好的果盘,都给高都督送上来!快去!”
徐妈妈连滚带爬地去安排了。
很快,美酒佳肴流水般送了上来。
高自在给自己倒了杯酒,看着楼下热闹的场景。
一个胖得流油的商人,把一朵价值不菲的绢花扔上台,点名要某个胡姬为他唱一首曲子。
另一个穿着华服的年轻公子哥,直接扔上去一个小小的银袋子,要求所有胡姬为他一个人跳舞。
叫价声,起哄声,女人的娇笑声,混杂在一起。
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啊。
高自在抿了一口酒,心里没什么波动。
他不是什么心怀天下的圣人,也不是什么悲天悯人的大善人。
他只是觉得,眼前这一幕,挺讽刺的。
楼下那些人扔出去的钱,可能就是城外某个农户一家人一年的嚼用。
而他刚刚用来“砸”李元昌脸的那五百贯,更是无数家庭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财富。
可在这里,这些钱,不过是换来片刻欢愉的工具。
“都督,您看还满意吗?”李元昌凑了过来,脸上堆满了笑,
“要不,我让柳大家现在就出来?专门为您一个人表演?”
“不用。”高自在摆了摆手,“按你们的规矩来就行。”
他来这儿,也不是真的为了看什么表演。
他就是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把皇宫里那顿饭带来的憋屈劲儿给散出去。
至于柳如嫣……
说实话,他都快忘了那姑娘长什么样了。
只能说,人生无常,大肠包小肠。
就在这时,楼下的音乐一停。
徐妈妈满面春风地走上台,手里拿着个小铜锣,用力一敲。
“当!”
整个大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台上。
“各位爷,各位公子!”徐妈妈提高了嗓门,
“今晚,是我们红袖楼的头牌,柳如嫣大家,在咱们这儿的最后一晚!”
话音一落,满堂哗然。
“什么?柳大家要走了?”
“赎身了?被谁赎走了?”
“我的天,这得花多少钱啊!”
徐妈妈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
“今夜,柳大家将为各位献上最后一舞,《绿腰》!此舞过后,柳大家便脱去乐籍,恢复自由身。今晚的赏钱,也将是柳大家离去前,收到的最后一份心意,各位爷,可要捧场啊!”
说完,她便笑着退到了一旁。
高自在挑了挑眉。
哦豁,这老鸨,还挺会做生意。
临走了,还要最后再割一波韭菜。
第339章 一个地方官,敢在长安城里嚣张?
当那束柔和的灯光打在戏台中央,一个身穿绿衣的女子,抱着琵琶,缓缓走了出来。
整个红袖楼,瞬间安静。
柳如嫣长得确实不错,身段也好,气质清冷,带着一股子不食人间烟火的劲儿。
难怪那群公子哥儿一个个跟丢了魂一样。
他给自己倒了杯酒,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
行吧,四十两黄金,换这么个绝色佳人回去,不亏。
平时没事干,让她弹弹琴,跳个舞,也算是一种别样的享受。养眼,主要是养眼。
就在他进行资产评估的时候,台上的乐声响了。
柳如嫣怀抱琵琶,玉指轻挑,一串清脆的音符流淌而出。
随即,她腰肢一拧,水袖一甩,整个人便随着乐声舞动起来。
《绿腰》舞。
舞姿轻盈,时而如风中弱柳,时而如池中涟漪。
那绿色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翻飞,确实有几分看头。
楼下那群花了五贯钱的公子哥儿,一个个看得是如痴如醉,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好!好一个柳大家!”
“值了!今晚这五贯钱,花得太值了!”
高自在喝着小酒,看着表演,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果然,有钱人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
一曲舞罢,柳如嫣停下舞步,抱着琵琶,对着台下盈盈一拜。
“多谢各位爷,各位公子捧场。奴家此去,不知何日再能与各位相见。今夜之后,世间再无乐妓柳如嫣。”
她的话带着一丝感伤,引得楼下又是一片叹息。
几个喝上头的公子哥已经开始口不择言。
“柳大家,别走啊!跟了我,保证你吃香的喝辣的!”
“就是!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野小子,能给你什么!来我这,我给你买个大宅子!”
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柳如嫣的脸上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但还是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又是一拜,便准备转身下台。
“哎。”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堂。
“让你走了吗?”
所有人都循着声音望去,只见前排雅座那个排场最大的年轻人,正端着酒杯,好整以暇地看着台上。
“又见面了哈,柳大家。”
高自在冲着台上的柳如嫣招了招手。
“过来,伺候本督。”
石破天惊。
整个红袖楼的空气都凝固了。
李元昌的笑容僵在脸上,徐妈妈的腿肚子开始转筋。
柳如嫣站在台上,进退两难。
高自在却没什么耐心,他把酒杯往桌上轻轻一放,发出一声轻响。
“嗯?”
柳如嫣浑身一颤,不敢再有片刻迟疑,提着裙摆,快步走上前去,来到了高自在的雅座前,低头行礼。
“奴家……”
她话还没说完,高自在已经伸出手,一把将她拉了过来,让她直接坐在了自己的腿上。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沓。
高自在一只手环住她纤细的腰,另一只手拿起她的发丝,放在鼻尖闻了闻,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欠揍的表情。
完完全全就是一副色中饿鬼投胎的模样。
大堂里瞬间炸了锅。
“淦!你他妈谁啊!”
“放开柳大家!”
“老子花了这么多钱,连手都没摸过,你凭什么!”
群情激愤,叫骂声此起彼伏。他们花了钱,看了表演,正处于一种意犹未尽的失落中,高自在这一手,直接把所有人的怒火都给点燃了。
李元昌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想劝又不敢。
高自在却充耳不闻,他搂着怀里的美人,甚至还变本加厉地捏了捏柳如嫣的脸蛋。
“高都督,你欺人太甚!”
一个满脸通红的年轻人从人群中冲了出来,指着高自在的方向大吼。
长孙冲。
他喝了不少酒,本就因为柳如嫣被赎身而憋了一肚子火,现在看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女人被如此轻薄,那股火气再也压不住了。
高自在这才慢悠悠地把头转向他。
“你,他妈谁啊?”
长孙冲被这句反问噎了一下,随即涨红了脸,挺起胸膛。
“我,长孙冲!”
他报出自己的名字,带着与生俱来的骄傲。
“哦。”高自在点了点头,然后用一种很认真的表情问。
“那又如何?或者说,你能奈我何?”
他顿了顿,摆了摆手。
“看在你喝多的份上,本督给你个机会,不找你麻烦了,滚回你座位上。”
那轻描淡写的态度,比直接骂人还要伤人。
长孙冲感觉自己的血都涌上了头顶。
楼下的客人们也议论纷纷。
“姓高?莫非是许国公家的公子?”
“年纪对不上啊,许国公家的大公子都过三十了,小公子才十岁不到。”
“就算是许国公家的公子,也没这么大的派头啊!你看鲁王殿下,在他面前跟个孙子一样!”
长孙冲听着周围的议论,怒火攻心,他决定把事情彻底闹大。
他指着高自在,对着整个大堂的人喊道。
“你们都别猜了!我告诉你们他是谁!”
“他叫高自在!新上任的雍州都督!”
此话一出,雅座里几个消息灵通的权贵二代,瞬间把头低了下去,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桌子底下。
雍州都督!
那可是京畿之地的最高军事行政长官!
更重要的是,这个名字,最近在长安城的顶级圈子里,可是如雷贯耳!一个连皇帝都敢硬顶的疯子!
然而,大部分的公子哥儿和商人们,却没这个认知。
“雍州都督?什么玩意儿?一个地方官,也敢在长安城这么嚣张?”
“就是!长孙公子,别怕他!我们支持你!”
“一个外地来的官,敢惹我们长安这么多家!他是不想活了!”
除了少数几个噤若寒蝉的聪明人,其他人都开始对着高自在口诛笔伐,各种难听的话都骂了出来。
他们觉得,法不责众。
高自在听着楼下越来越难听的叫骂声,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乐了。
他搂着怀里已经僵硬的柳如嫣,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慢悠悠地品了一口。
啧,真是一出好戏啊。
第340章 几个菜啊,喝成这样
高自在搂着怀里美人,听着楼下那群义愤填膺的叫骂,乐得差点把酒喷出来。
好家伙。
这群人不去说相声真是屈才了。
什么叫法不责众?这就是了。一个个觉得自己站在了道德高地,背后有“长安人民”撑腰,腰杆子都硬起来了。
他甚至还饶有兴致地给怀里的柳如嫣喂了一颗葡萄。
“吃啊,甜的。”
柳如嫣整个人都僵住了,动也不敢动,任由那颗葡萄停在唇边。
她现在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恐惧。
“一个外地来的雍州都督!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长安城撒野!”
“就是!长孙公子,我们顶你!今天不把他赶出长安,我们誓不罢休!”
“对!赶出去!”
叫嚣声一浪高过一浪,几个胆子大的已经开始往楼梯口涌,一副要上来真人快打的架势。
李元昌的汗都把衣领浸湿了,他不停地给高自在使小动作,想让他先避一避。
高自在压根没看他,反而觉得这群人有点吵了。
影响他喝酒的心情。
他把酒杯放下,抬了抬手。
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动作。
但整个大堂,莫名其妙地就安静了一点。
所有人都看着他,想看这个“外地官”要耍什么花样。
“问个问题。”高自在开口了,他环视了一圈楼下那群义愤填膺的公子哥儿,
“你们刚才说,本督是雍州都督,是个地方官,对吧?”
一个带头的公子哥梗着脖子喊:“是又如何!一个地方官,见了长孙公子,见了我们这么多长安权贵,就该夹着尾巴做人!”
“哦。”高自在点点头,脸上带着诚恳求教的表情。
“那再请教一下,咱们长安城,在哪个州啊?”
这个问题,问得有点没头没脑。
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
长安城在哪个州?
这他妈不是常识吗?
一个公子哥下意识地回答:“雍州啊,怎么了?”
他说完,自己也呆住了。
雍州。雍州都督。
长安城……在雍州。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名为尴尬的气氛。
刚才还喊打喊杀的大堂,一下子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之前那个叫嚣得最厉害的公子哥,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到迷茫,再到惊恐,最后变成了死一样的惨白。
他的酒,好像瞬间就醒了。
不只是他,所有人的酒都醒了。
他们不是傻子,只是刚才被酒精和情绪冲昏了头。现在被高自在一个问题点醒,所有人都反应过来了。
雍州都督,管的是整个雍州。
长安城,是雍州的首府。
换句话说,他们脚下这片地,理论上,都归眼前这个人管。
这他妈哪是地方官啊!这是顶头上司!是京畿之地的土皇帝!
高自在很满意这种效果。
他慢悠悠地端起酒杯,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所以,本督在自己的地盘上,喝个花酒,赎个女人,有问题吗?”
没人敢说话。
“本督,除了皇宫里那位,在长安城,在雍州地界,就是最大的。有问题吗?”
死一样的寂静。
之前那些叫嚣的公子哥儿,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裤裆里。
长孙冲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身为宰相之子,当然比这些草包更清楚雍州都督的权柄有多大。
那是真正的封疆大吏,手握军政大权,连他爹都得客客气气对待的人物。
可他就是不甘心!
“就算你是雍州都督又如何!”长孙冲仗着酒劲,再次吼了出来,
“你行事如此乖张,目无法纪!我要让我爹弹劾你!”
“对!弹劾他!”
“我们联名上奏!让陛下罢你的官!”
几个跟班也跟着附和,但声音明显小了很多,底气严重不足。
高自在听了,差点笑出声。
弹劾我?好啊,我好怕怕哦。
他正准备再逗逗这群小可爱,旁边的李元昌终于看不下去了。
再让这群蠢货说下去,他怕高自在这个疯子真的当场拔刀砍人。
“都给本王闭嘴!”
李元昌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楼下那群人破口大骂。
“一群蠢货!几个菜啊,喝成这个样子!”
“弹劾?你们拿什么弹劾?就凭你们喝多了在这里撒酒疯吗?”
“还让你爹弹劾?你爹是谁啊?官居几品啊?!”
李元昌这一声吼,带着亲王特有的威严,把所有人都镇住了。
他们这才想起来,这位爷,可是当今陛下的亲弟弟,正儿八经的鲁王殿下!
李元昌指着长孙冲,毫不客气地骂道:“长孙冲!你爹是长孙无忌,是当朝宰相,了不起!可你们呢?算个什么东西!你爹见了本王都得行礼,你敢在本王面前大呼小叫?”
长孙冲被骂得狗血淋头,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李元昌又指着其他人。
“一个个的,都把自己的爹挂在嘴边,怎么,想让你爹跟着你们一起倒霉吗?”
他喘了口气,然后用一种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音量说道。
“都给本王听好了!别说你们的爹了,今天在这里,本王都不敢惹高都督!你们觉得,是你们的脸比本王大,还是你们的爹,比本王这个亲王还厉害?!”
此话一出,全场皆惊。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的表情看着高自在。
连鲁王殿下都不敢惹?
连鲁王殿下都说,自己的爹没这位爷厉害?
我的天!
这已经不是疯子了,这是阎王爷啊!
刚才还梗着脖子的几个公子哥,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地上。
完了。
这是所有人心共同的想法。
今天这祸,闯大了。
李元昌骂完,感觉全身都舒坦了。他重新坐下,又恢复了那副哈巴狗的模样,小心翼翼地给高自在倒酒。
“都督,消消气,消消气。一群不懂事的孩子,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高自在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看了一眼楼下那群噤若寒蝉的鹌鹑,又看了一眼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长孙冲,最后把玩着怀里柳如嫣的一缕秀发。
“没劲。”
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本督还想玩玩呢。”
第341章 开化坊可是龙兴之地啊
高自在搂着怀里僵硬的美人,听着楼下那群鹌鹑的呼吸声,感觉这酒喝得有点索然无味。
他本来还以为能看到血流成河,或者至少是长安版的全武行。
结果呢?
就这?
战斗力也太弱了。
他伸出手,捏了捏柳如嫣的脸蛋,滑溜溜的,手感不错。
“本督还想玩玩呢。”
他自言自语,然后把一颗刚剥好的葡萄,递到了柳如嫣的唇边。
“张嘴。”
柳如嫣浑身一颤,下意识地闭紧了嘴巴。
“嗯?”高自在挑了挑眉。
柳如嫣不敢再反抗,微微张开唇,让那颗葡萄滚了进去。
高自在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把沾了点口水的手指,在长孙冲的方向弹了一下。
动作不大,侮辱性极强。
长孙冲的身体晃了晃,脸色已经不是惨白了,而是泛着一种死灰色。他身边的几个跟班,连扶他都不敢,生怕被牵连。
“哎。”高自在叹了口气,彻底失去了兴趣。
虐菜有什么意思。
他拍了拍怀里柳如嫣的后背,“行了,起来吧,坐得我腿麻。”
柳如嫣如蒙大赦,连忙起身,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头都不敢抬。
李元昌见状,立刻会意,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双手捧着,递到高自在面前。
“都督,这是柳大家的……契书。”
他用词很小心,把“卖身契”换成了“契书”。
高自在接过来,随便扫了一眼。
啧,二十两黄金,就换来这么一张薄薄的纸。
古代的nft,还是实体版的。
“行了,收工。”高自在把那张纸往怀里一揣,站起身来。
“再不走,坊门就要关了。本督要是留宿平康坊,传出去对我清正廉洁的名声不好。”
周围的人听得直抽抽。
您还知道名声这回事啊?
您今晚干的这些事,哪一件跟清正廉洁沾边了?
李元昌连忙跟上:“都督,您府邸在何处?天色已晚,本王亲自送您回去。”
“不用。”高自在摆摆手,显得很不耐烦。
“我家就在开化坊,最南边那处宅子就是了,开了门就是朱雀大街。”
开化坊。
这三个字一出口,整个二楼雅座,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刚刚缓过一口气的公子哥儿们,又一次感觉到了窒息。
开化坊是什么地方?
那是跟皇宫就隔了两条街的地方!
能住在那里的,非富即贵都算是谦虚的说法,那得是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顶级权臣!
最南边,开了门就是朱雀大街……
我的天!
那不是亲王级别的府邸才能占的位置吗?
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
这个雍州都督,到底是什么来头?!
高自在看着他们那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心里乐开了花。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开化坊离这平康坊,撑死也就三公里路不到,走走就到了,不远。”
三公里?
公里是什么计量单位?
众人一脸茫然,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高自在也不解释,带着柳如嫣,在一众敬畏的注视下,慢悠悠地走下楼梯。
徐妈妈跟在后面,千恩万谢地把他们送出了红袖楼的大门。
长安城的夜晚,没有了后世的灯红酒绿,显得格外宁静。
高自在晃晃悠悠地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身后跟着一个亦步亦趋的柳如嫣。
“我说,你好歹也是个大活人,怎么跟个幽灵一样,一点声音都没有?”高自在回头看了她一眼。
柳如嫣吓了一跳,连忙停住脚步,低声回道:“奴家……奴家怕打扰到都督。”
“行了,别奴家奴家的了,听着烦。”高自在继续往前走。
“以后你就叫柳如嫣,或者叫嫣儿也行,随你。”
他顿了顿,“跟着我,以后没人敢欺负你。当然,除了我。”
柳如嫣沉默着,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
高自在喝了点酒,被夜风一吹,感觉很舒服。
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打量着这座古老的城市。
朱雀大街是真的宽,不愧是天子脚下。
就是这路灯系统太差,全靠月光照明,眼神不好都容易掉沟里。
走了约莫一刻钟,他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向不远处一个高耸的建筑轮廓。
在月光下,那座塔显得古朴而庄严。
卧槽!
高自在那点酒,瞬间全醒了。
那边是开化坊隔了一条街的安仁坊,那座塔……那不是小雁塔吗?
后世的荐福寺塔!
所以,开化坊和安仁坊,就是后世荐福寺的所在地!
他又想起了史书上关于开化坊的记载。
隋炀帝杨广当晋王的时候,王府就在这里。
后来唐中宗李显当英王的时候,府邸也在这里。
这他妈是龙兴之地啊!
李二居然把这种级别的宅子赏给了我?
他这是想干嘛?捧杀?还是真的觉得我牛逼?
高自在摸着下巴,感觉事情变得有趣了起来。
他不再慢悠悠地晃了,加快了脚步,很快就走到了开化坊的最南端。
果然,一处占地极广的巨大府邸出现在眼前。
朱红色的大门,门口蹲着两个威武的石狮子,门楣上挂着一个黑底金字的牌匾。
高府。两个大字,龙飞凤舞,气派非凡。
高自在站在门口,叉着腰,看了一会儿。
不错,很符合本督的气质。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本本和一截炭笔,这是他随身携带的宝贝。
然后,他对着自家的大门,唰唰唰地开始写写画画。
柳如嫣站在他身后,看着自家新主人的迷惑行为,大气都不敢出。
这位高都督……
行事作风,实在是……异于常人。
她完全看不懂,这位爷到底是真疯,还是在装疯。
她只知道,自己的后半生,恐怕是不会平静了。
第342章 宅子规划
高自在收起小本本和炭笔,心满意足地揣进怀里。
他对着朱红色的大门拍了拍手,清了清灰。
“行了,艺术创作完毕,回家!”
他一把推开沉重的大门,门轴发出“嘎吱”一声悠长的呻吟,宣告着新主人的到来。
柳如嫣跟在后面,低着头,小步快走,生怕自己又被丢下。
府邸里很安静,甚至可以说有点冷清。
院子里只有几个仆人和侍女垂手站着,看见高自在进来,齐刷刷地躬身行礼。
“恭迎都督回府。”
整齐划一,但透着一股子官方培训出来的疏离感。
高自在扫了一圈,撇了撇嘴。
全是李二的人,没一个自己人,差评。
这感觉,就跟住进了单位分的样板房一样,处处都透着一股“仅供参观”的客气。
他正准备随便抓个管家模样的人,让他带自己去卧室睡觉,正堂里走出来两个人影。
“夫君。”
“夫君。”
两道女声,一前一后,一清冷一温婉。
高自在脚步一顿。
好家伙,后院的这两位大爷,居然亲自出来迎接了。
张妙贞和梦雪并肩站在廊下,灯笼的光晕勾勒出她们姣好的身形。
一个温润如玉,一个冷艳如霜。
高自在脸上立刻堆起灿烂的笑。
“哎呀,你们都在啊,省得我再一个个去找了。”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去,熟络得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
张妙贞和梦雪的视线,都落在了他身后的柳如嫣身上。
柳如嫣感受到了两股截然不同的压力,头垂得更低了,恨不得当场把自己埋进地砖里。
高自在浑然不觉,大大咧咧地一摆手。
“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叫柳如嫣,小柳。”
他顿了顿,用一种宣布公司新来实习生的口吻继续说道:“长安城最好的青楼,红袖楼里的头牌。我花钱给买回来了,以后就在府里当个歌姬舞姬。”
说完,他扭头对柳如嫣道。
“小柳啊,这两位是我的小妾,你以后要叫夫人。”
柳如嫣身子一颤,连忙就要下跪行礼。
“奴……奴婢拜见两位夫人。”
高自在直接把她提溜了起来。
“跪什么跪,我这府里不兴这个。”
他又转向张妙贞,手一指。
“那个谁,妙贞,小柳就交给你了,你看着安排。食宿啊,月钱啊,你自己定个标准就行。”
他这甩手掌柜当得是理直气壮。
张妙贞还没回话,她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婉笑容,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心底。
“夫君。”
她柔柔地开口。
“梦雪姐姐当初,也是天上人间的花魁呢。您是不是对花魁,情有独钟?”
这话问得轻飘飘的,却让旁边的梦雪都侧头看了她一眼。
柳如嫣更是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完了完了,这是夫人在敲打新人了。
没想到,高自在的反应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屁话!”
他一句话就给顶了回去。
“你梦雪姐姐除了是天上人间的花魁,还是玄影司从五品的都统呢,能一样吗?人家是带编制的,懂不懂?”
他嫌弃地看了张妙贞一眼。
“头发长见识短。”
张妙贞被他噎得一滞,脸上差点挂不住。
高自在却突然一拍大腿,兴奋起来。
“哎呀,我的小贞贞,你倒是启发我了!”
他开始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
“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天上人间本来就是连锁品牌,我完全可以把分店开到长安来啊!”
他越说越激动,眼睛里都冒着光。
“平康坊那地方,我看过了,都是些不成气候的小作坊。我‘天上人间’要是开过来,直接就是降维打击!什么红袖楼,什么群芳院,全都得靠边站!”
“嗯,得重新搞个策划案。会员制要升级,搞个黑金卡、钻石卡。服务项目也要创新,不能局限于唱唱跳跳,得加上棋牌室,搞点斗地主、打麻将。再弄个自助餐,火锅烤肉必须安排上!就按照水疗那样搞了。”
高自在掏出他的小本本,又开始唰唰唰地写画。
“从此以后,平康坊,我高自在说了算!我要垄断整个长安的娱乐业!”
张妙贞和梦雪面面相觑。
柳如嫣更是呆若木鸡。
她彻底懵了。
她以为自己即将面对的是凄惨的后宅争斗,是主母的刁难,是朝不保夕的生活。
可眼前这是什么情况?
这位高都督,不仅没有因为小妾的“冒犯”而生气,反而被启发了商机?
而且,这两位夫人,居然可以和当家的如此说笑,这哪里有半分小妾的规矩可言。
这个家……好奇怪。
高自在沉浸在自己的商业帝国蓝图中,完全没理会三个女人的复杂心情。
他写画够了,心满意足地收起本子。
“行了行了,你们去忙你们的吧。妙贞,记得给小柳安排个好点的院子,别亏待了我的员工。”
说完,他随便指了一个旁边站着的仆人。
“你,过来,带我逛逛这个大宅子。”
“是,都督。”
那仆人连忙上前引路。
高自在背着手,迈着四方步,开始视察自己的领地。
“这可是五进五出的大宅子啊,我得好好规划一下。”
他一边走,一边对着自己的新家指指点点,小本本就没合上过。
“这个前院太空旷了,改天弄个演武场。”
“这穿堂……风水不错,适合摆个招财猫。”
“哎,等等,这片园林可以啊!”
他走到一处花园,脚步停了下来。
假山嶙峋,流水潺潺,一座精致的水榭建在池塘之上,九曲回廊连接着岸边。
“这个水榭不错,有假山有水,视野开阔。”
高自在摸着下巴,在本子上迅速画下水榭的结构图。
“绝佳的烧烤位!夏天在这儿喝着冰镇的酒水,吃着烤腰子,绝了!”
带路的仆人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什……什么烤?
高自在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这个回廊太素了,得挂上灯笼,要那种五颜六色的,晚上打开,就有ktv包间那味儿了。”
“池子里养的什么?锦鲤?太没格调了!全换成小龙虾,夏天搞蒜蓉的!”
仆人的脸已经变成了猪肝色,他感觉自己侍奉的不是一位朝廷大员,而是一个准备把府改成农家乐的疯子。
高自在逛得意犹未尽,最后停在了主院的书房前。
他推门进去,里面陈设雅致,文房四宝一应俱全。
他转了一圈,最后走到一张宽大的书案后,一屁股坐了下来。
“不错。”
他满意地点点头。
“这个地方,以后就是我的作战指挥室了。”
第343章 钱多事少离家近
高自在是在一片鸟语花香中醒来的。
没有闹钟,没有楼下大妈的广场舞音乐,只有阳光透过窗棂,温柔地给他做了一个纯天然的光学理疗。
他伸了个懒腰,感觉自己骨头都酥了。
腐败,太他妈腐败了。
这五进五出的大宅子,睡着就是踏实。
他趿拉着鞋,晃晃悠悠地走到正堂,准备用膳。
然后,他就感受到了什么叫低气压。
张妙贞和梦雪分坐两边,一个捧着茶杯,一个在擦拭自己的短剑。
柳如嫣跟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笔直地站在角落,头都不敢抬。
三个人,愣是营造出了一种三堂会审的肃穆氛围。
高自在咂了咂嘴。
哟呵,修罗场?
他非但没有半点不自在,反而饶有兴致地坐到了主位上,拿起一个肉包子。
“都杵着干嘛?开饭啊。”
他咬了一口包子,含糊不清地对柳如嫣说:“小柳,别站着了,过来坐。以后都是自己人,别那么拘束。”
柳如嫣身子一抖,求助地看向张妙贞和梦雪。
张妙贞放下茶杯,脸上是标准的温婉笑容:“夫君,府里有府里的规矩,柳大家……柳姑娘初来乍到,还是先学学规矩为好。”
高自在又咬了一口包子:“什么规矩?我怎么不知道?”
他一指自己:“我,高自在,就是这个家最大的规矩。”
他又指了指柳如嫣:“我说她能坐,她就能坐。过来。”
柳如嫣在三道视线的交织下,几乎是挪到了桌边,半个屁股沾着凳子,姿态极其卑微。
高自在看着这别扭的场景,正想再调侃几句,脑子里突然“嗡”地一下。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从他的灵魂深处炸开。
“淦!我他妈的好像要上班了啊!”
他手里的包子“啪嗒”一下掉回了盘子里。
自己都快忘了自己还是个有编制的公务员了!
雍州都督,长安城的一方大员!
这他妈是要坐班打卡的啊!
“我趣!”
高自在猛地站了起来,把桌边的三女都吓了一跳。
“怎么了夫君?”张妙贞连忙问道。
高自在没理她,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一个致命的问题。
“我……去哪儿上班?雍州都督府,在哪儿?”
他昨天光顾着装逼和规划农家乐了,压根就没想过这事!
“不行不行,迟到要扣全勤奖的!”
他嘴里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话,一阵风似的冲出了正堂,冲出了院子,直接冲到了府邸的大门口。
“砰”的一声,朱红色的大门被他推开。
清晨的朱雀大街,宽阔得能并排跑开十六辆马车。
高自在站在门口,脖子先往左转了转,再往右转了转。
嗯,右边,大概八九百米外,就是皇城的轮廓了。
以后上朝,这个距离,以后就算睡过头,用百米冲刺的速度跑过去,应该也能踩点打上卡。
地理位置,满分。
可问题是,我的办公室到底在哪栋楼啊?!
他抓了抓头发,感觉事情有点棘手。
长安城,被这条朱雀大街一分为二。西边,归长安县管。东边,归万年县管。
这他妈是哪个天才规划的?
他一个雍州都督,总不能在长安县和万年县的县衙里随便挑一个当办公室吧?
那也太没牌面了。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了。
问老板。
高自在转身回府,从书房里撕了张纸,用炭笔在上面龙飞凤舞地写了几个大字。
“陛下,臣的衙门在哪?”
然后,他又一阵风似的跑回大门口,直奔不远处的皇城承天门。
守门的禁军一看是这位爷,脸都绿了。
昨天这位爷在平康坊大杀四方,晚上又住进了亲王级别的府邸,整个长安城的上层圈子都传遍了。
这绝对是个不能惹的活阎王。
“劳驾,把这个递给陛下。”高自在把纸条子塞给一个禁军小头目。
那小头目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最后还是苦着脸,让人快马加鞭地送了进去。
效率倒是很高。
没过多久,一张新的纸条子又被送了出来。
高自在展开一看,上面是李二那熟悉的笔迹,只有四个字。
“自己看着办。”
高自在:“……”
好家伙,这甩手掌柜当的,比我还熟练。
就在他准备骂娘的时候,一队人马从远处走了过来。
为首的是几个穿着官服的中年人,身后跟着一大批拿着各种工具的工匠。
那几个官员一看到高自在,立刻小跑上前,躬身行礼。
“下官工部员外郎,参见高都督!”
“我等奉陛下之命,前来听候都督差遣,为都督修建官署。”
高自在的脸瞬间由阴转晴。
可以啊李二,还算你有点良心,知道给我配个工程队。
他清了清嗓子,背着手,摆出领导视察的架势。
“嗯,图纸带来了吗?”
工部官员连忙呈上一卷巨大的长安城坊市堪舆图。
高自在让人把图铺在地上,他蹲下身,开始研究。
“嗯……”他摸着下巴,手指在地图上划来划去。
几个工部官员大气都不敢出,心想这位新任都督到底会选在哪里?
长安城寸土寸金,好的地段早就被各部衙门和权贵府邸占光了。
高自在的手指,最后落在了一个地方。
宣阳坊。
“就这儿吧。”他拍了拍地图上的那个位置。
一个官员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了困惑。
“都督……好眼光啊。”他憋了半天,还是只能挤出这么一句场面话。
心里却在疯狂吐槽。
宣阳坊?那地方倒是不错,万年县的县衙就在那儿。
可……也没什么特别出彩的啊。
高自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斜了那官员一眼。
“那是。”
他伸出手指,开始给这群没见识的土着上课。
“你们看,宣阳坊,北面隔着一条街,是什么地方?”
“是……是平康坊。”
“对嘛!”高自在打了个响指,
“以后本督就算是公务繁忙,喝多了,夜宿平康坊,第二天上班也就是过条马路的事,方便!”
工部官员们集体石化。
您这选址理由……还真是清新脱俗啊。
高自在又指向另一边:“宣阳坊东边,隔着一条街,那是什么?”
“是……是东市。”
“没错!”高自在又打了个响指,
“下班还能顺路逛个超市,买点菜回家,多好!这叫一站式生活圈,懂不懂?”
超市是什么?众人一脸茫然。
高自在也懒得解释,继续说道:“再说了,你们看看,从宣阳坊回我家开化坊,有多远?撑死了一点五公里!这通勤时间多短!”
他用一种看傻子的表情看着众人。
“你们这些蠢货,肯定觉得长安县衙所在的长寿坊位置也好,毕竟靠近西市,也繁华。”
几个官员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高自在嗤笑一声:“你都说了,那是长寿坊。我家在开化坊,从开化坊走过去,差不多五公里。每天上下班,来回就是十公里!这距离,等于每天横穿一次长安城!要浪费多少宝贵的时间在路上?”
他双手叉腰,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省下来的这些通勤时间,难道本督就不能更好地投入到工作中去吗?难道就不能更好地为陛下分忧,为大唐的繁荣添砖加瓦吗?!”
一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义正辞严。
工部的官员们全都听傻了。
他们面面相觑,随即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来如此!
我等只看到了吃喝玩乐,都督却已经想到了为国为民的高度!
高,实在是高!
“都督英明!”
“都督深谋远虑,我等佩服!”
一时间,马屁声不绝于耳。
高自在听着这些发自肺腑的赞美,心里乐开了花。
真好。衙门定在了宣阳坊,完美实现了钱多事少离家近的终极社畜梦想。
人生,圆满了。
第344章 万年县衙以后是我的了
高自在领着一大帮人,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宣阳坊。
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路反王进京了。
工部的几个官员跟在后面,脸上还带着没褪去的潮红,显然还沉浸在高都督那番“为国为民缩短通勤时间”的慷慨陈词里,一个个都觉得跟着这种深谋远虑的领导,前途一片光明。
一行人停在宣阳坊的十字街口。工部员外郎往前凑了凑,指着四周,面露难色。
“都督,您看……这宣阳坊,确实是好地段。不过,这地方的坊墙之内,基本都盖满了,要么是达官贵人的府邸,要么是商铺民居,实在是……没什么空地了。”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生怕这位爷一个不高兴,就把他也给规划了。
高自在环顾四周,果然,高墙大院,鳞次栉比,连个能搭帐篷的空地都难找。
他“啧”了一声。这群工部的人,办事效率不行啊,连个拆迁队都不配,差评。
他正觉得有点棘手,视线扫过街角,忽然定住了。
那里有一座看起来还算气派的院子,门口立着两只石狮子,虽然有点掉漆,但好歹是个正经单位的模样。
大门上挂着个牌匾。高自在眯着眼读了读上面的字:万年县衙。
“那是什么地方?”
工部员外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连忙回答:“回都督,那是万年县的县衙。”
“哦,县衙啊。”高自在点点头,然后迈开步子就往那边走。
“走,过去看看。”工部官员们都愣住了。看什么?那可是万年县衙,正儿八经的朝廷官署,又不是菜市场。
“都督,这……不妥吧?”高自在头也不回。
“有什么不妥的?我,雍州都督,管着整个雍州。万年县是不是雍州的一部分?”
“是……是。”
“那我视察下级单位的工作,不是天经地义吗?”一番歪理说得理直气壮,工部的人一想,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于是一群人就这么跟在后面,呼啦啦地涌到了万年县衙门口。
县衙里的人早就看到这边的动静了,一个穿着七品官服的中年男人,带着几个小吏,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
男人一看到高自在身上那身扎眼的紫色官袍,腿肚子就是一软,当即躬身行礼。
“下官万年县令贺拔元,拜见高都督!不知都督大驾,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高自在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嗯,长得倒是很符合一个基层公务员的形象,脸上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谄媚和藏不住的疲惫。
高自在背着手,踱进县衙院子里。
“贺拔县令是吧?”
“下官在。”贺拔元点头哈腰,腰都快折了。
“你们这县衙,平时都管点什么事啊?”
贺拔元一愣,没想到大都督下来视察,问的第一个问题这么……接地气。
他赶紧组织了一下语言。
“回都督,我万年县,主要负责朱雀大街以东所有坊市的户籍、治安、税收、以及……调解民间纠纷等事宜。”
高自在听得直点头。
户籍、治安、税收……听起来还挺重要的。
他刚想夸两句,贺拔元又补充了一句。
“比如昨日,城南李家的羊啃了王家的菜地,两家闹得不可开交,就是下官给调解的。还有前日,西街的张屠户和刘铁匠因为门口的摊位占地问题起了争执,也是下官……”
“行了行了。”高自在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淦!搞了半天,不就是个街道办主任加派出所所长吗?
还李家的羊,王家的菜,这都什么鸡毛蒜皮的破事。
长安城就是由两个县组成,被一条朱雀大街分成东西两半。东边是万年县,西边是长安县。
说白了就是两个区。
在这天子脚下,皇城根边,这两个县令,听着是县令,实际上权力小得可怜。
上面有京兆府压着,京兆府上面还有御史台盯着,屁大点事都轮不到他们做主。
纯纯的工具人。
贺拔元看高自在不说话,心里直打鼓,不知道是哪里说错了话。
“都督……下官……”
“贺拔县令啊。”高自在忽然开口,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容。
“是,都督有何吩咐?”
“你们这两个区长……啊不,县令,在这长安城里,想管点什么大事,也是有心无力啊。”高自在说得语重心长。
贺拔元一听,眼泪都快下来了。
知己啊!都督您可算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他正要顺着杆子爬,诉诉苦,就听高自在话锋一转。
“这样吧。”高自在拍了拍贺拔元的肩膀。
“我看你们这县衙,地方也不小。你们自己呢,收拾收拾,腾几间屋子出来,搬到后院去。”
贺拔元脸上的感动瞬间凝固了。
“啊?”
“啊什么啊?”高自在指着这宽敞的前院和正堂。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雍州都督府的衙门了。”
整个院子里,瞬间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贺拔元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工部的那几个官员也是面面相觑,都督这操作……太狂野了。
这是明抢啊!
“都督!万万不可啊!”贺拔元终于反应了过来,带着哭腔喊道:“这……这是万年县衙啊!是朝廷的官署,自大唐开国以来就在这儿了,这要是……”
“这要是怎么了?”高自在斜了他一眼。
“你觉得我一个雍州都督,没资格用这个地方?”
“不不不,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高自在步步紧逼。
“是觉得我选的地方不好,还是觉得陛下让我自己看着办的旨意有问题?”
“陛下……让您自己看着办?”贺拔元傻了。
高自在转向工部员外郎。
“你告诉他,陛下是不是这么说的?”那员外郎也是个人精,立刻心领神会,清了清嗓子,对着贺拔元说道
“贺拔县令,陛下确实有旨,高都督选址一事,全权由都督自己定夺。我等工部官吏,就是奉旨前来听候都督差遣的。”
贺拔元彻底蔫了。
皇帝都发话了,他一个七品芝麻官还能说什么?
说了就是抗旨不遵。
他感觉自己的人生,一片灰暗。
高自在可不管他内心的悲伤,直接把这个可怜的县令当成了空气,开始对着身后那群工匠发号施令。
“都听好了啊!本督今天给你们好好规划规划!”
他走到大门口,一指那块写着“万年县衙”的牌匾。
“这个,摘了!换个新的!要大!要亮!要烫金的!上面就写字:雍州都督府衙!”
他又补充道:“对了,在大牌匾下面,再挂个小点的牌子,写上‘万年县衙由此入’,旁边画个箭头,指向后院的方向。”
噗。
旁边一个年轻的工匠没忍住,笑了出来,又赶紧用手捂住嘴。
贺拔元的脸,已经变成了猪肝色。高自在完全没理会,继续领着人往里走。
“这正堂,格局太小了!墙,都给我砸了!我要搞个开放式办公区!”
“这院子里的花花草草,都拔了!太娘们唧唧了!给我铺上青砖!”
“还有我办公的公房,必须朝北,窗户要大,视野要开阔!本督要随时能看到平康坊的动向,体察民情!”
“行政区块要布置好,既要让人知道我雍州都督府在这里,也要……嗯,顺便让人知道万年县衙也在这里挤着。主次要分明,懂吗?”
工部的官员们连连点头,一边记一边赞叹。
“都督英明!”
“如此布局,实在是巧夺天工!”
贺拔元站在原地,看着这群人热火朝天地规划着怎么抢占自己的地盘,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家,就这么没了?
第345章 这两个姓李的都不是什么好人
贺拔元感觉自己的人生正在进行一场惨烈的现场拆迁,而他就是那个被钉在原地的钉子户。
高自在搬了把太师椅,就那么大喇喇地坐在院子中央,翘着二郎腿,手里还端着一杯贺拔元珍藏的雨前龙井。
他一边喝茶,一边对着满院子的工匠指点江山。
“诶诶诶,那个谁,砸墙的那个!对,就是你!用力点!没吃饭吗?把这破墙给我砸穿,我要的是通透感,懂不懂?采光要好!”
“还有那边铺砖的,速度快点!本督等着搬进来办公呢!耽误了本督为国为民,你们担待得起吗?”
工部的官员们在一旁点头哈腰,拿着小本本疯狂记录。
“都督高见!”
“通透感!这个词用得好啊,下官学到了!”
贺拔元站在角落,心在滴血,脸如死灰。他感觉自己不是万年县令,而是万年县最后一个太监。
家,就这么眼睁睁地被阉了。
高自在抿了一口茶,满意地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
很好,很有精神。
一个成功的领导,就应该善于发现并利用人才,把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比如,他负责动嘴,工匠们负责动手。完美。
就在这时,他脑子里灵光一闪。
不对啊。这办公室是有了,装修队也到位了,可干活的人呢?他总不能一个人光杆司令吧?
雍州都督府,听着名头大,可手底下要是没人,那不就是个空壳子?
他可不想事必躬亲,累死累活。他的人生信条是,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动嘴绝不动手。
必须得找几个耐操的“牛马”过来,帮他分担工作的辛劳,让他能有更多宝贵的时间投入到……嗯,投入到思考大唐未来这种更宏大的事业中去。
想到这里,他冲着一个万年县的官员招了招手。
“你,过来一下。”那人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都督有何吩咐?”
“去,把长安和万年这两个县的一些官员的资料,给我拿一份过来。要最详细的那种,祖宗十八代干过什么都给我写上。”高自在吩咐道。
那官员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新官上任三把火,高啊!都督这是要考察下属了!
“下官明白!马上去办!”官员领命而去,效率极高。
不一会儿,几份厚厚的卷宗就送到了高自在手上。
他先拿起了写着“贺拔元”的那一份。
翻开一看,履历平平无奇。
出身一般,科举成绩中等,为官数十年,不好不坏,没立过什么大功,也没犯过什么大错。
最大的优点是听话,最大的缺点是没主见。
鉴定完毕:一个标准的工具人,属于那种你让他干啥他就干啥,但绝对不会给你任何惊喜的类型。
高自在撇了撇嘴,把卷宗扔到一边。
这种人,留着看家护院,处理一下鸡毛蒜皮的杂事还行,指望他干大事,那是想多了。
然后,他翻了好几份卷宗,都是大差不差。
最后一份是长安县令,李乾佑。
这个名字,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他总觉得在哪听过,非常熟悉。
他翻开卷宗,仔细看了起来。
李乾佑,现年三十九岁,陇西李氏旁支出身,正儿八经的五姓七望之一。
履历可就比贺拔元精彩多了。
当过监察御史,典型的喷子岗位。
最光辉的事迹,是曾经为了保一个叫裴仁轨的将军,在朝堂上跟李世民硬刚,差点被拖出去砍了。
最后虽然把人保下来了,但也把皇帝得罪惨了,直接被一脚踹到长安县来当这个憋屈的县令。
高自在的脑子“嗡”地一下,一段尘封的记忆被激活了。
淦!李乾佑!他不就是那个唐朝着名酷吏……啊不,是名相李昭德他爹吗?!
李昭德,武则天时期干过宰相。
硬刚武则天的猛人,断了武承嗣当太子的梦想,拼命压制着武氏诸王的猛人,武氏的亲王见了他就像耗子见了猫。
武周王朝灭亡的奠基石,李唐皇室得以光复的大恩人。
这简直另外一个翻版的高自在,属于把武则天得罪得死死的,然而武则天也拿他没有办法,还得对他客客气气的。
可惜,阴沟里翻船了,最终被酷吏来俊臣与皇甫文备两个小趴菜诬告谋反,在洛阳被处斩。
啧啧,这个李昭德简直是我高自在的知音啊。
总之这两父子都不是省油的灯。
李乾佑这家伙也不是一般人啊!永徽年间,人家是干到过刑部尚书的!
那是正儿八经的国家级大佬!
虽然仕途坎坷,跟坐过山车一样,乾封二年还混上了桂州都督,然后又因为嘴臭得罪人被免官,但人家硬是活到了七十六岁,寿终正寝。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老哥命硬,而且业务能力超强!
一个能在御史台这种地方当喷子,还能在刑部当尚书的猛人,现在居然在长安县当一个街道办主任?
这他妈不是屈才了吗?
这简直是把一头猛虎关在笼子里,天天让它学猫叫啊!
高自在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脑海里疯狂滋生。
我缺的是什么?是牛马啊!是那种能力强、脾气臭、不懂人情世故、只会埋头干活的顶级牛马!
而眼前这个李乾佑,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完美员工!
正直?好啊!正直的人才不会贪污腐败,省得操心。
脾气臭?更好!脾气臭说明他得罪的人多,没人敢用他,自己捡个漏,简直血赚。
不懂人死活地硬刚?妙啊!这种人最适合去干得罪人的活了,反正黑锅都是他背,自己坐享其成就行。
高自在越想越兴奋。一个李乾佑还不够。
李昭德现在应该还是个年轻人吧?
要是能想办法,把这父子俩都忽悠到自己这雍州都督府来……爹是当过刑部尚书的猛人,儿子是硬刚武则天的猛人中的猛人。
父子俩齐上阵,给他高自在当牛做马。
这画面太美,他简直不敢想。
以后他就可以白天在平康坊听曲,晚上在东市喝酒,衙门里的所有事情,都交给李家父子。
他只需要在年终总结的时候,签个字就行了。
完美!人生的终极梦想,不就是找两个比自己还能干的人来替自己干活吗?
至于李乾佑这种性格经常得罪人的“格局小”问题,在高自在看来,那根本不是问题。
格局小?格局小才好控制啊!
一个有能力但没政治野心,只会低头干活的下属,去哪里找?
这简直是上天送给他的礼物!高自在把卷宗一合,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猥琐的笑容。
他站起身,对着还在卖力记录的官员说道:
“去,帮我给长安县的李县令送份请柬。”
官员连忙应道:“都督,请柬上写什么?”
高自在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
“你就写,雍州都督高自在,听闻万年县令贺拔元痛失衙署,悲痛欲绝,恐其想不开。特邀长安县令李乾佑前来,共同探讨基层官员心理健康建设问题,并对其同僚进行人道主义关怀。”
“对了,让他顺便把他儿子李昭德也给带上,我看这小伙子很对我胃口。”
“……”
贺拔元:“……”
院子里所有的工匠,动作都停顿了一下。
这理由……是不是有点太不要脸了?
第346章 武则天一直都是我邻居
高自在那份不要脸的请柬,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贺拔元脆弱的神经。
这位万年县令瘫在后院的一张小马扎上,两眼无神地望着天空,任由前院传来的砸墙声和喧哗声摧残着他的耳膜。
人生的大起大落,实在是太刺激了。
高自在则完全没有一个“强盗”的自觉。他悠哉地坐在院中,看着工匠们把他的“开放式办公区”理念付诸实践,心里琢磨着,这帮人虽然没带拆迁证,但业务能力还算过关。
就在他构思着要在自己未来的公房里挂一幅“躺平是福”的书法时,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李乾佑这种硬骨头,能在朝堂上跟皇帝硬刚,最后还能活到七十六岁善终,这本身就是个奇迹。
能把他逼到那一步的,除了皇帝,恐怕就只有那个未来的女皇帝了。
武则天。想到这个名字,高自在的思绪就飘远了。
现在是贞观年间,那娘们在哪儿呢?他努力回忆着自己的历史知识。
这个时间点,武则天的爹武士彟应该还活着。
一个木材商人投机李渊,混了个应国公的虚衔。
他们一家子现在应该都好好的。武士彟现在的官职好像是……利州都督?
利州!高自在差点一口茶水喷出来。
利州,不就是后世的广元市吗?
他爹现在就是个市长。
而利州,离剑南道并不远。
从梓潼县出发,横跨过嘉陵江,就到了利州的地界。
那地方属于山南西道管辖,和自己的剑南道是邻居。
噗!搞了半天,武珝那小丫头片子,一直是我的邻居!
我他妈的怎么就没想起来去找她玩玩?
不对。高自在又摇了摇头。算算年纪,武珝现在才七八岁的样子,还是个合法萝莉。
玩个屁啊。
念头一转,他又觉得不对。
总好过以后,被那个四十多岁的老头子李二玩吧。
寇可往,我亦可往。
自己和武珝也就差个十岁,完全在可接受范围之内,不算太夸张。
高自在正美滋滋地琢磨着,以后怎么去邻居家“视察”一下工作,顺便进行一场跨越时代的“友好交流”,一个衙役快步跑了进来。
“都督,长安县令李乾佑大人,携子前来拜访。”
人来了。
高自在瞬间收起了猥琐的笑容,整理了一下衣袍,重新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领导派头。
他的注意力,完全从未来的女帝身上,转移到了未来的猛人身上。
他站起身,走到正堂门口。
只见一个身穿青色官袍的中年男人,领着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正站在院子中央。
中年男人面容清癯,身形笔直,虽然对着高自在的方向躬身,但那脊梁骨却挺得跟标枪一样。
一看就是个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高自在心里已经给他贴好了标签。
而他旁边的少年,虽然年纪不大,但眉宇间已经有了一股英气,站在那里不卑不亢,好奇地打量着这个被砸得乱七八糟的院子。
李乾佑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下官长安县令李乾佑,见过高都督。”
高自在点点头,态度不咸不淡。
他绕过李乾佑,直接走到了那少年面前。
李乾佑的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这高都督,好生无礼。
高自在完全无视了这位长安县令,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年,心里乐开了花。
这就是那个能硬刚武则天,把武氏亲王当狗训的超级猛人李昭德?
现在看起来,还挺青涩的嘛。真好。
越是璞玉,才越有雕琢的价值。
“你,就是李昭德?”高自在开口了,直接点名。
李乾佑心中一凛,上前一步想要说话。
“正是犬子,不知都督……”
高自在理都没理他,直接一句话把他后面的话全堵了回去。
“本督看这小伙子很顺眼。”他伸出手,想去拍李昭德的肩膀,又觉得有点唐突,便在空中拐了个弯,背到了身后。
“我和他年纪相仿,就别那么见外了。”高自在脸上挂着自认为最和蔼可亲的笑容。
“以后叫我高哥就行了。”
“……”
全场寂静。
正在砸墙的工匠,锤子举在半空,忘了砸下来。角落里当背景板的贺拔元,嘴巴张得能吞下一整个馒头。
李乾佑的脸,瞬间就黑了。
他活了几十年,在朝堂上跟公卿对喷,在御史台跟同僚互怼,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官员。
李昭德也是一脸的错愕。
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紫色官袍,笑得满脸褶子的年轻都督,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这人……脑子是不是有点问题?
“都督。”李乾佑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明显的不悦。
“犬子年幼,不懂规矩,不敢与都督称兄道弟。”
“哎,李县令此言差矣。”高自在摆了摆手,一副完全没听出对方不高兴的样子。
“什么都督不都督的,太生分了。我与昭德小兄弟一见如故,缘分呐!”他转头又看向李昭德,挤了挤眼。
“你说是不是啊,昭德?”
李昭德:“……”
他求助地看向自己的父亲。
李乾佑往前站了一步,不偏不倚,正好隔在了高自在和李昭德中间。
他再次拱手,这一次,腰杆挺得更直了。
“都督,您传下官前来,说是要探讨基层官员心理健康,并对贺拔县令进行人道主义关怀。”
他一字一顿,把请柬上的内容念了出来,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嘲讽的味道。
“不知都督现在,可有关怀出什么结果?”
这是在当面打脸了。
高自在心里暗骂一声“老狐狸”。
这李乾佑,果然不是贺拔元那种软柿子。
正面硬刚,怕是讨不到好。
不过,他高自在的字典里,就没有“要脸”这两个字。
他哈哈一笑,顺手一指角落里失魂落魄的贺拔元。
“你看,关怀的结果,这不是显而易见吗?”
“贺拔县令在我的亲切关怀下,已经深刻认识到了过去办公环境的奢靡与铺张,主动将前院腾退出来,支持我雍州都督府的建设,这种高风亮节,难道不值得李县令你学习吗?”
贺拔元:“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当然,这话他只敢在心里喊。
李乾佑被这番无耻的言论给气得说不出话来。
他算是见识到了。
这位新任的雍州都督,不仅行事乖张,脸皮厚度更是堪比长安城的城墙。
跟他讲道理,那是对牛弹琴。
高自在见成功噎住了老狐狸,心情大好。他决定乘胜追击,直接挖墙脚。
“李县令啊,我看你长安县衙,地方也不小吧?”李乾佑顿时警惕起来。
“都督何意?”
“没什么意思。”高自在笑眯眯地继续说。
“就是觉得,你这当爹的,格局还是小了点。你看昭德这孩子,一表人才,是个干大事的料。天天跟着你在县衙里处理那些邻里纠纷、斗殴罚款的破事,不觉得屈才吗?”
“来!”高自在手一挥,豪气干云。
“让他跟着我干!我雍州都督府,正缺一个像他这样有为的年轻人!我保证,不出三年,让他前途一片光明!”
他这话说得,就跟后世传销组织的头目在给新成员洗脑一样。
充满了虚假的激情和不切实际的许诺。李乾佑的脸,已经从黑色,变成了青色。
抢了别人的衙门,还要抢别人的儿子?天底下还有这么无耻的人吗?
他正要发作,却看到自己的儿子李昭德,非但没有表现出反感,反而露出了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完了。
李乾佑心里咯噔一下。这傻小子,不会真被这姓高的给忽悠瘸了吧?
第347章 以后你爹就是你副手了
李乾佑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进行一场垂直拉升。
这姓高的,抢了万年县的衙门,现在还要当着他的面,挖他李家的墙脚?
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正要拿出在御史台喷人的看家本领,好好给这位年轻都督上一堂关于“礼义廉耻”的课,却见高自在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废话不说了。”
高自在自顾自地拉过一把椅子,坐到了父子俩对面,完全无视了李乾佑那张黑成锅底的脸。
“本督今天找你们来,是有些正经事。”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压低了嗓门,搞得神神秘秘。
“是给你们升官发财的。”
李乾佑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这人说话怎么就这么直白,这么……俗不可耐!
升官发财?我李乾佑两袖清风,岂是为五斗米折腰之人!
他刚想义正言辞地拒绝,高自在却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不过,我得先考考你们。”
高自在翘起二郎腿,一副面试官的派头。
“都老老实实说,别藏着掖着,这关系到你们将来在我这儿干什么职位,拿多少俸禄。”
李乾佑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倒要看看,这个行事不按常理出牌的都督,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高自在清了清嗓子,说道:“比如,有个老赖,欠了街坊四邻一屁股债,就是不还。每次官府的人一去,他就躺在地上撒泼打滚,说官府逼死良民。家里还有个八十岁的老娘,一哭二闹三上吊。你们说,这事儿怎么处理?”
这是一个典型的基层治理难题,棘手,麻烦,还容易惹一身骚。
处理得轻了,无法平息民愤,助长了歪风邪气。
处理得重了,万一那老太太真出了什么事,负责的官员就得吃不了兜着走,御史台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
李乾佑沉吟片刻,他宦海沉浮数十年,这种事见得多了。
他缓缓开口:“此事不难。首先,派人详查其家产,看他是否真的一贫如洗。若有隐匿,直接查抄,以资抵债。”
“其次,张贴告示,将此人劣迹公之于众,让他在乡邻间再无立足之地。人言可畏,断其社会根基。”
“至于其母,找几个年长的妇人,日日去她家‘探望’,陪她哭,跟她讲道理,就说她儿子再这么下去,死后是进不了祖坟的。孝道大过天,釜底抽薪。”
“最后,若他依旧撒泼,便以‘惊扰乡里,败坏德风’之名,将其收监,每日只给清水粗粮,让他在牢里好好反省。他一进去,他老娘自然会想办法让他出来,到时再谈还钱之事,便容易多了。”
一套组合拳下来,有理有据,步步紧逼,阴险中透着合法,狠辣里带着规矩。
院子里砸墙的工匠都听得停下了手里的活。
好家伙,当官的心都这么黑的吗?
高自在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却是一副夸张的惊讶。
“可以啊老李!很不错嘛!不过我听说你们当御史不都是刚正不阿的吗?你这法子怎么就那么黑,那么狠?要是让魏征魏大人知道了,怕不是要喷死你。”
李乾佑面无表情,淡淡地吐出一句话。
“都督说笑了。下官也曾和魏大人同朝为官,在朝堂上,魏大人喷不过我。”
“……”
高自在心里直接就是一个“卧槽”。
牛逼!
不愧是以后能干到刑部尚书的狠人,不狠一点,根本镇不住场子。
“让你干个长安县令,真是屈才了。”高自在由衷地感叹了一句,“这样吧,你来我这里干。”
他又把头转向了一旁一直没说话的李昭德。
“小子,现在到你了。同样的问题,你怎么处理?”
李乾佑立刻出声阻止:“都督,犬子年幼,不懂政事,胡言乱语,当不得真。”
“哎,让他说。”高自在拦住了他,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说吧,不要藏着掖着,把你心里最真实的想法说出来。说得好,我让你当大官,大到你爹都得给你行礼。”
这话的诱惑力,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来说,简直是核弹级别的。
李昭德的呼吸都重了几分。
他看了看自己的父亲,又看了看高自在,最后,他开口了。
“都督,父亲大人的方法,虽然周全,但太慢了。”
李乾佑一愣。
只听李昭德继续说道:“对付这种滚刀肉,就不能按常理来。我的方法很简单。”
“第一,不用官府的人出面。找几个平日里游手好闲的地痞,许他们一点好处。让他们天天去老赖家门口唱丧歌,撒纸钱,就说提前给他和他娘送终。一天十二个时辰,轮班上岗,风雨无阻。”
“第二,他不是欠邻居钱吗?把他的债权打包,低价卖给城里最大的高利贷贩子。告诉那个贩子,官府默许他用自己的手段去讨债,只要不出人命就行。那些人的手段,可比官府狠多了。”
“第三,他不是有个老娘吗?派人去他老家祖坟,就说他大逆不道,要把他从族谱上除名,平了他家的祖坟。消息一传回来,他那些叔伯兄弟,第一个就不会放过他。”
“三管齐下,不出三日,他就算是个铁人,也得乖乖把钱吐出来,说不定还得跪在地上求饶。”
话音落下,整个院子死一般的寂静。
连高自在都呆住了。
李乾佑更是用一种看陌生人的表情看着自己的儿子。
这……这还是我那个熟读圣贤书的儿子吗?
这他妈是哪个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
这手段,比自己刚才说的,黑了十倍,狠了一百倍!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是要把他这个前浪直接拍死在沙滩上啊!
“哈哈……哈哈哈哈!”
寂静被高自在的狂笑声打破。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非常好!”高自在发自内心地赞叹。
人才啊!
这简直就是个姓李的高自在!
不对,这是我高某人的知音啊!
他走到李昭德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子,你很对我的胃口!”
高自在点评道:“对付这些滚刀肉、钉子户,就该用这种非常规的手段。不过呢,你的方法里有个小小的疏漏。”
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三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你得找好黑手套和背锅的,比如那些地痞和高利贷贩子,事后一定要处理干净,不能留下任何把柄,免得日后被政敌拿来攻讦,会阴沟里翻船的。”
李昭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向高自在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高自在很满意。
他清了清嗓子,重新站直了身体,恢复了雍州都督的威严。
“你们父子俩的回答,都出乎我的意料,也让我非常满意。”
“本督一向说话算话。”
他先是指着李昭德,一字一顿地宣布。
“李昭德,从今日起,你便是我雍州都督府的长史,正五品上,是本督的首任副手,总管都督府一切事务!”
然后,他又指向了已经完全懵掉的李乾佑。
“你,李乾佑,任雍州都督府别驾,从五品上,给你儿子当副手。”
“……”
整个院子,连同角落里当背景板的贺拔元,全都石化了。
让儿子当老子的顶头上司?
这任命……是不是有点太草率了?
是不是有点太刺激了?
是不是……太他妈不要脸了?!
李乾佑和李昭德父子俩,大脑双双宕机,呆立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348章 你可以让你爹给你跑腿
风停了,砸墙的工匠们动作也停了,所有人都保持着一个静止的姿态,仿佛一幅被按下了暂停键的荒诞画卷。
画卷的中心,是彻底石化的李乾佑和李昭德父子。
儿为上官,父为下属。
这是什么惊世骇俗的官场伦理剧?
李乾佑的大脑一片空白,几十年来在朝堂上唇枪舌剑练就的反应能力,此刻全部宣告下线。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一柄无形的大锤反复敲打,已经碎成了粉末。
李昭德也懵了。
他刚才还在为自己那套“魔鬼方案”沾沾自喜,觉得已经够离经叛道了,没想到眼前这位都督的操作,直接突破了天际。
让我爹给我当副手?
他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父亲。李乾佑的脸已经不能用颜色来形容了,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愤怒、荒谬和迷茫的复杂表情。
李昭德脖子一凉,仿佛已经预感到回家之后,等待自己的将是怎样一场狂风暴雨。
高自在欣赏着父子俩的表情,心里乐开了花。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企业文化建设,就是要从打破常规开始嘛。让儿子当爹的领导,这叫什么?这叫扁平化管理,激发狼性精神!
完美。
他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好了好了,任命宣布完毕,以后大家就是一家人了。”
他自顾自地拉过一张还算完好的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对着还处在宕机状态的父子俩招了招手。
“都站着干什么?坐。别那么拘谨,以后都是自己人。”
李乾佑的身体动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没有坐下。他那根引以为傲的脊梁骨,此刻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高自在也不在意,他环顾四周,看着这片热火朝天的拆迁现场,满意地点点头。
“你们也看到了,咱们雍州都督府,百废待兴,一穷二白。办公的地方没有,办公的桌椅也没有,连喝茶的杯子都得从贺拔县令那里顺……不是,是借。”
角落里当背景板的贺拔元,幽幽地投来一道怨念的视线。
高自在直接无视,他把头转向了李昭德,表情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李长史。”
这声称呼,让李昭德浑身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下……属在。”
他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嗯。”高自在装模作样地点点头,“既然你现在是本督的首席副官,总管都督府一切事务。那本督现在,就要交给你上任后的第一个任务。”
李乾佑的心提了起来。他倒要看看,这个疯子都督能搞出什么幺蛾子。
高自在身体前倾,压低了嗓门,搞得跟地下党接头一样。
“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务,关系到我们雍州未来的经济命脉,也关系到整个长安城的稳定。做好了,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他先把调子拔得无限高。
李昭德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哪里经得住这种吹捧。
他感觉自己肩上瞬间就扛起了整个大唐的未来。
“请都督示下!属下万死不辞!”
“好!有觉悟!”
高自在拍了一下大腿,然后说道:“你去,给我搞一份市场调查报告。”
“市场……调查报告?”
李昭德懵了,这是一个他从未听过的词汇。
“对。”高自在解释道,“长安城有两大市场。东市和西市。东市那边,靠近皇城和各大坊里,住的都是达官显贵,卖的都是些珠宝玉器、绫罗绸缎、进口产品之类的奢侈品,客户群体高端,消费能力强。”
“西市呢,鱼龙混杂,靠近居民区,卖的都是柴米油盐、锅碗瓢盆、粗布麻衣这些生活必需品,客户群体主要是平头老百姓,讲究一个物美价廉。”
他顿了顿,继续用他那套现代商业理论进行降维打击。
“本督现在需要你搞清楚,这两个市场的物价水平。要非常详细的那种!比如,东市一斤上好的羊肉多少钱,西市一斤普通的羊肉又是多少钱。”
“东市一匹蜀锦的价格,和西市一匹麻布的价格。还有,葱姜蒜这些调味品,两边市场的差价是多少。我要的是数据,精确到文的数据!”
李昭德听得云里雾里,但又觉得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李乾佑却是听出了一点门道。这不就是派人去访查物价吗?虽然说得花里胡哨,但本质工作还是那个。
不过,这姓高的要求如此详细,精确到每一个小物件,其背后必有深意。
他刚想开口,高自在却又说话了。
“李长史,这个任务,是对你能力的第一次考验。你要学会分析用户画像,进行市场分层,最终形成一份有数据支撑的、可量化的决策依据。听明白了吗?”
李昭德:“……听……听明白了。”
虽然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他一句都听不懂。
但这并不妨碍他做出一个热血沸腾的表情。
高自在很满意这种效果。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那种贱兮兮的笑容,看向了李昭德,又瞟了一眼他爹李乾佑。
“当然了,你现在是雍州都督府的长史,正五品上的大官。这种跑腿的活儿,按理说,也不需要你亲自出马。”
他慢悠悠地伸手指了指李乾佑。
“你手下,不是有位别驾吗?从五品上,你的副手。你可以名正言顺地把这个任务,指派给他去办。这是你的权力。”
李乾佑的脸色,瞬间黑了下去。
李昭德的脸,瞬间白了。
高自在还在继续拱火。
“你想想那个场面。你,李长史,背着手,对着你的下属李别驾说:‘李别驾,本官命你三日之内,将东西两市的物价调查清楚,不得有误!’。多威风,多有派头!”
他学着李昭德的口气,说得惟妙惟肖。
李昭德的腿已经开始发软了。
他能想象到那个画面,然后更能想象到回家之后,他爹会用什么“派头”来跟他进行“友好交流”。
那根用了十几年的家法棍子,恐怕已经饥渴难耐了。
“不过呢……”高自在拖长了声音,脸上的笑容越发猥琐,“问题是,下班之后,你们就不是长史和别驾了,而是父子。白天你给你爹下命令,晚上回到家……啧啧,你爹会不会给你来一顿‘父慈子孝’的毒打,那本督可就保证不了了。”
“所以,”他两手一摊,做出一副“我很开明”的样子,
“这个任务,你是自己亲自去跑,还是下令让你爹去办,你自己看着办。本督充分尊重你的个人选择。”
“……”
全场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乾佑和李昭德父子俩,刚刚从宕机状态重启的大脑,再一次因为负载过高,双双蓝屏死机。
这他妈的,是人能想出来的招数吗?
把权力的诱惑和父权的威胁血淋淋地摆在面前,让你选。
怎么选都是死路一条!
高自在看着父子俩那副生无可恋的表情,心满意足地靠回了椅子上。
好了,今天的乐子找完了。
接下来,就是漫长而无聊的垃圾时间了。
他掏了掏耳朵,看着工匠们重新开始砸墙,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
好无聊啊。
古代上班就是这点不好,没有手机,没有网络,连个摸鱼刷短视频的地方都没有。
人生真是寂寞如雪。
他就这么在院子里枯坐着,硬生生扛着。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终于,当西斜的太阳光照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树顶端时,高自在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好了!时辰已到!下班!”
他一声高呼,动作比谁都快,整理了一下衣袍,转身就往外走。
“都督府草创,今日就不加班了!大家早点回去休息!明日卯时,准时上工!”
话音未落,人已经跑出了院门,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院子里,只剩下被砸得乱七八糟的墙壁,满脸怨念的贺拔元,还有……依旧在风中凌乱,思考着“生存还是毁灭”这个终极哲学问题的李乾佑和李昭德父子。
第349章 李泰来访
用过晚饭,长安城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高自在舒舒服服地躺在靠南的水榭里,四仰八叉,毫无都督的威严可言。
眼前,柳如嫣长袖善舞,身姿翩跹,每一个动作都卡在了高自在的审美点上。
舒服。
上班折磨人,下班被人折磨。
只有现在,看美女跳舞的时间,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一想到此刻李乾佑和李昭德父子俩可能正在家里上演“父慈子孝”的全武行,高自在就感觉浑身舒坦。
太快乐了。
就在这时,一个下人小跑着过来,打断了这片宁静。
“都督,魏王殿下来了。”
高自在的动作停滞了。
柳如嫣的舞也停了。
淦!
那小犊子来干嘛?
大晚上的不不在府里看美女跳舞,跑我这儿来串门?真想害死我啊!
我这屁股还没在雍州都督的位置上坐热呢,太子太师那边还没捋清楚,你个魏王就先找上门了,是嫌我死得不够快吗?
高自在心里一万头羊驼奔腾而过。
“算了,让他过来吧。”
他对着下人有气无力地挥挥手。
“就说我今天在衙门里忙着拆墙,不小心把腿给崴了,行动不便,招待不周,还请殿下见谅。”
下人领命而去。
柳如嫣乖巧地问道:“都督,那奴家……”
“你先下去吧。”
高自在坐直了身体,揉了揉自己的脚踝,准备开始自己的表演。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华服,身形微胖的年轻人,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正是魏王李泰。
“哎呀呀,高都督,真是好生清雅,好生享受啊!”
李泰人未到,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就先传了过来。
“本王就说嘛,这长安城里,谁最会享受,还得是你高都督。连这名动长安的柳大家,都成了你的私人禁脔,佩服,佩服!”
高自在脸上挤出一个职业假笑,对着李泰拱了拱手。
“殿下说笑了,臣这小门小户的,哪比得上魏王府的气派。”
他指了指自己的脚踝。
“今日在衙门里不慎崴了脚,行动不便,无法起身给殿下行全礼,还望殿下恕罪。”
李泰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脚,哈哈大笑。
“都督为国操劳,乃是国之栋梁,区区薄礼,何足挂齿!快坐快坐!”
他自顾自地在高自在对面坐下,然后对着身后招了招手。
“都督,你我一见如故。本王素来喜爱结交天下英才,听闻都督文采风流,今日特备薄礼一份,以示敬意。此乃本王的私藏,忍痛割爱,今日全送给都督了!”
话音落下,几个仆人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个大箱子走了上来。
箱子打开,里面流光溢彩,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是满满一箱子的西域琉璃器。
高自在的眼睛亮了。
他随手拿起一个琉璃碗,对着月光看了看。
碗壁厚薄不均,里面还有细小的气泡,但通透度已经相当不错了。
最关键的是,这玩意儿是纯手工打磨的,上面的花纹繁复精美,充满了异域风情。
好东西啊!
这是正儿八经的古代工艺品,跟他自己搞出来的那些工业流水线产品完全是两个概念。
一个卖的是手艺,一个卖的是技术。
“都督若是喜欢,本王那里还有。”
李泰笑呵呵地说道。
高自在放下琉璃碗,脸上露出了感动的表情。
“殿下如此厚爱,臣真是……真是无以为报啊!”
他用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不行!殿下忍痛割爱,臣若是不回礼,这要是传出去了,岂不是说我高自在不懂礼数,是个白眼狼?殿下稍等,臣去去就回!”
说完,他一瘸一拐地站起来,飞快地往后院跑去,那速度,一点也不像个崴了脚的人。
李泰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变得玩味起来。
很快,高自在又回来了。
他也抱着一个箱子,看起来比李泰那个还要小一些。
他把箱子重重地放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
“殿下,这是臣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请殿下笑纳!”
李泰好奇地打开了箱子。
然后,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嘶嘶嘶!
箱子里,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琉璃杯,各种琉璃碗,酒器……每一个都晶莹剔剔,纯净无瑕,在月光下反射出梦幻般的光泽。
“这……这……”
李泰拿起一个杯子,手都有些颤抖。
“如此晶莹剔透的琉璃,本王只在父皇那里见过几件,父皇平日里都当宝贝一样藏着掖着,等闲不肯示人。”
他再看看自己送来的那箱西域琉璃,瞬间就感觉不香了。
货比货得扔啊!
自己那箱子,撑死就是个lv。
人家回的这箱子,是正儿八经的爱马仕喜马拉雅限定款!
“殿下,您这就见外了不是?”
高自在重新坐下,翘起了二郎腿。
“咱们谁跟谁啊。不过……殿下,有句话,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泰放下杯子,正色道:“都督但说无妨。”
高自在叹了口气。
“殿下,您也知道,陛下刚刚下旨,命我为太子太师。这个……从职责上来说,我是要辅佐太子殿下的人。殿下这样搞的,又是送礼又是登门的,我这……很难办啊。”
他直接把话给挑明了。
不装了,摊牌了。
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
李泰的眼珠子转了转,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高都督这是什么话?本王是那种拉帮结派的人吗?”
他摆了摆手,一副坦坦荡荡的样子。
“父皇的旨意,本王自然是遵从的。再说了,父皇不也下旨了么,皇姐即将下嫁于你,按辈分,本王还得恭恭敬敬地叫你一声姐夫呢。”
“本王的王府离这儿也不算远也就隔一条街的事,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理应时常走动,增进一下感情嘛。”
姐夫?
邻居?
“说到这宅子……嗯,殿下,臣心中一直有个不解之处。”
高自在环顾了一下这处豪宅。
“这五进五出的大宅子,开门就是朱雀大街,规格堪比亲王府邸。陛下如此厚赐,臣实在是受之有愧啊。”
“哈哈哈哈!”
李泰笑得更开心了。
“人人都说高都督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依本王看呐,都督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压低了一点声音,凑近了些。
“不瞒都督说,这处宅子,原本是我皇姐襄城公主的公主府旧址。皇姐的新公主府在安仁坊那边建好了,就在小雁塔附近。这里就空了下来。”
“新旧公主府,就隔了一条街。”
李泰的表情意味深长。
“父皇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姐夫以后就是我们李家的人了,这处旧的公主府,绕了一圈,不还是回到了自家人手上么?”
高自在彻底不说话了。
他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巨大的阳谋里。
皇帝老儿这一手,玩得是真漂亮。
送宅子,赐婚,封官。
一环扣一环,直接把他和皇室,和魏王李泰,牢牢地绑在了一起。
想跑都跑不掉。
他现在是太子太师,又是魏王李泰的准姐夫,两边都沾着。
这不就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吗?
这个老狐狸!
高自在在心里把李世民骂了一百遍。
不过……
这宅子是真大。
这琉璃是真好看。
这未来的老婆,好像也挺不错的。
算了,烤就烤吧。
只要给的钱到位,玻璃都干碎。
第350章 明晚芙蓉园恭候大驾
李泰把玩着手里的琉璃杯,爱不释手。这玩意儿,比他送来的那一箱子加起来都值钱。
他这个准姐夫,出手就是王炸,根本不给人留活路。
“姐夫啊,说起来,上次随父皇去剑南道,本王真是大开眼界。”
李泰放下了杯子,话锋一转。
“哦?”高自在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剑南道的好东西可真是不少啊!”李泰一说起这个,眼睛都放光了,那股子亲王贵气瞬间被吃货属性冲得一干二净。
“特别是那个……叫什么,炸鸡?配上冰镇的啤酒!我的天,那滋味,绝了!”
高自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我的山寨kfc和青岛纯生,能不绝吗?
“本王在那益州城的商业街,从街头吃到街尾,嘴巴都快不够用了。结果就误了大事!”李泰一脸的追悔莫及。
“父皇回来后,对姐夫你的‘三步成三诗’赞不绝口,说每一首都是传世之作,当年七步成诗的曹子建都比不上你。可惜,可惜啊!本王当时正跟一串烤腰子死磕,硬是错过了这惊天动地的一幕!”
你那是跟一串烤腰子死磕吗?我听到的版本是,你把人家整个烧烤摊都给包圆了。
“所以呢?”高自在问。
“所以,本王不能让长安城的才子们,也错过姐夫你的绝代风华啊!”李泰的表情突然变得兴奋起来,甚至带着一丝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狂热。
“本王已经向父皇请旨,动用了皇家园林芙蓉园,就在明晚,举办一场诗会,以诗会友。请的都是长安城里最有名的才子佳人,青年俊彦!”
高自在的眼皮跳了一下。
又来?上班就算了,下班还要应酬。
“到时候,姐夫你务必赏脸。”李泰的表情越发期待,
“哈哈哈,本王已经能想象到,那帮子自诩风流的家伙,看到一个他们眼中满身铜臭、满嘴市侩的雍州都督,随口就是一首传世名篇时,会是什么表情了!”
这才是你的真实目的吧,小胖子。
你想看我装逼,然后你在旁边跟着爽,对不对?
李泰从怀里掏出一张制作精美的烫金请柬,双手递了过来。
“本王这不亲手把请柬送上门了嘛。姐夫,给个面子?”
高自在接过了请柬。
芙蓉园诗会。听起来就很高大上。
去,还是不去?
去,就得费脑子抄诗,累。
不去,就驳了这小胖子的面子,以后不好薅羊毛。
“殿下放心。”高自在把请柬随手放在桌上,“臣,肯定到场。”
李泰大喜过望。
“不过……”高自在话锋一转。
“臣受了殿下如此抬爱,又是送琉璃,又是办诗会的,要是不表示一下,岂不是显得臣太不识抬举了?”
“哦?”李泰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这位姐夫的回礼,每次都那么出人意料,这次又是什么?
高自在身体前倾,压低了嗓门。
“殿下,你,还有太子殿下,嗯……再加上一个蜀王李恪。你们三个,有一个共同的弱点。”
李泰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高自在直接无视了他表情的变化,继续说道:“你们的心啊,都是琉璃做的。”
“琉璃心?”李泰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词汇,眉头微微皱起。
“对,琉璃心。”高自在解释道,
“就是说,你们太容易受打击了。受了点屁大点的事,就觉得天要塌下来了,然后就要死要活,自乱方寸。别人还没动手呢,自己先把自己搞崩了。”
院子里的空气安静下来。
李泰定定地看着高自在,没有说话。
高自在翘起二郎腿,指了指自己。
“你看看我。被任命为太子太师,现在你这个魏王就找上门来。这要是换了别人,早就吓得睡不着觉了,琢磨着怎么站队,怎么两边讨好。”
“可我呢?我看都不看。屁大点事。这种麻烦,来得多了,攒一攒,再一起处理。省事。”
“还有,我今天新收了两个下属,长安县令李乾佑,今天被我气得差点当场去世。晚上回家,他那儿子我的便宜小兄弟李昭德,估计正在接受他爹的毒打。我担心吗?我不担心。打一顿就好了,小孩子不听话,多半是皮痒,打一顿就老实了。”
高自在摊了摊手。
“所以说,你们这些皇子,就是平时被捧得太高了,没挨过社会的毒打。一点风吹草动,就觉得是狂风大作。格局小了,懂吗?”
他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
“蜀王殿下,这些年在剑南道,经过我的悉心调教,已经好了不少。知道什么是人间疾苦,什么是世态炎凉了。但说实话,还是有一丢丢琉璃心。离一个成熟的政治家,还差得远。”
高自在这番话,信息量巨大。
他不仅把太子和魏王一起骂了,还顺便把自己定位成了蜀王李恪的“人生导师”。
太狂了。
李泰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他从小到大,听到的都是阿谀奉承,都是赞美之词。
何曾有人敢当着他的面,如此直白,如此粗俗地剖析他的性格弱点?
而且,还把他和他的死对头太子,以及那个他瞧不上的蜀王,归为了一类人。
这简直是骑在他脸上输出。
他本该发怒,本该拂袖而去。
可他没有。
因为他发现,高自在说的每一个字,都戳在了他的痛处。
恃才傲物,偏执急躁,受不得半点委屈。这不就是他自己吗?
许久,李泰缓缓吐出一口气,之前那种张扬的气焰,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站起身,对着高自在,郑重地行了一礼。
“本王,受教了。”
他抬起头,表情复杂。
“都督今日这番话,字字珠玑,抵得过万金。本王……明白了。”
高自在摆了摆手,一副“小场面,别在意”的表情。
“行了行了,都是一家人,别搞这些虚的。嘘寒问暖,不如打笔巨款。下次再来,记得多带点实在的。”
李泰:“……”
刚刚酝酿起来的那点感动和敬佩,瞬间烟消云散。
这家伙,果然还是那个满嘴铜臭的疯子。
“那……明晚芙蓉园,本王恭候大驾。”李泰恢复了魏王的仪态,转身向外走去。
高自在看着他的背影,满意地笑了。
小胖子,今天就先给你上一课。
什么叫降维打击?
用后世的心理学知识,来给你做性格分析,是不是感觉被看穿了?是不是感觉我高深莫测?
很好。
pua的第一步,从打破你的自信开始。
第351章 芙蓉园诗会
第二天,雍州都督府。
高自在打着哈欠,在崭新的衙门里溜达了一圈。
空。
实在是太他妈空了。
整个衙门除了打扫卫生的仆役,就只有他和他的长史兼别驾,外加便宜小兄弟三个人。框架子都还没搭利索,比长安城里那两个着名的清水衙门还要清闲。
这哪是上班,这简直是提前养老。
他晃悠到一间偏厅,李乾佑父子俩正指挥着下人搬运文书卷宗,忙得热火朝天。
高自在的视线落在了李昭德身上。
哟呵。
走路的姿势很别致嘛。一步一顿,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屁股绷得紧紧的,脸上还带着一种努力维持正常,但又忍不住想龇牙咧嘴的痛苦表情。
过来人,都懂。
高自在心里乐开了花。
看来昨晚的“父慈子孝”全武行,战况很激烈啊。
李乾佑这老同志下手是真不含糊,家法伺候得相当到位。
不错不错,是个人才。
有这么两个卷王下属在,自己这个都督完全可以把心放回肚子里。
不,是放在水榭的美人怀里。
“咳咳。”高自在清了清嗓子,“李长史,李别驾,衙门初建,百废待兴,你们辛苦了。本督去外面巡视一下民情,体察一下民意,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李乾佑停下手中的活,拱手道:“都督公务繁忙,尽管去便是,下官二人定会处理好衙中事务。”
他看了一眼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又补充了一句:“下官定会协助好上官犬子昭德,把差事办好。”
李昭德立刻一个激灵,站得笔直:“请都督放心!属下一定鞠躬尽瘁!不出三日,定会把长安城所有的物价摸得明明白白。”
这一动,似乎牵动了什么不可描述的伤口,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高自在满意地点点头,背着手,迈着四方步,施施然地走了。
巡视民情?
对,没错,柳如嫣就是民,她的情需要我深入巡视。
梦雪和张妙贞也是民,她的意需要我仔细体察。
翘班,就是这么的理直气壮。
高府,水榭。
丝竹悦耳,舞姿动人。
高自在再次躺回了自己熟悉的躺椅上,左手一杯冰镇酸梅汤,右手一块西瓜,生活乐无边。
柳如嫣一曲舞罢,香汗淋漓。
旁边的梦雪则抚着古筝,奏出一曲高山流水。
一个正版花魁,一个盗版花魁,如今在他这小小的后院里,居然开始了才艺大内卷。
卷,都可以卷,没什么不能卷的。
高自在看得津津有味。
上班有人卷,回家也有人卷,他自己就负责躺平享受。
完美。
他还抽空跟她们打了会儿牌,一种他新发明的,叫做“斗地主”的玩意儿。
“王炸!春天!给钱给钱!”
高自在把牌一甩,笑得合不拢嘴。
柳如嫣和梦雪对视一眼,各自从自己的小荷包里,愁眉苦脸地掏出几枚铜钱。
都督发明的这个游戏,太伤感情了。
也太伤钱了。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混吃等死的日子一直混到了傍晚。
管家又一次小跑着过来。
“都督,魏王殿下又来了。”
又来?
高自在看了看天色,这小胖子是把这儿当食堂了吗?
“哈哈哈,姐夫!本王来接你了!”
人未到,声先至。
李泰那标志性的大嗓门,穿透力极强。
他今天换了一身更显富贵的锦袍,圆滚滚的身体走起路来都带着一股王霸之气。
“时辰差不多了,芙蓉园那边都已备好,就等姐夫你过去力压群雄,大杀四方了!”
李泰显得异常兴奋。
高自在慢悠悠地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
“殿下有心了。”
“应该的,应该的。”李泰搓着手,挤眉弄眼地说道,
“对了,本王寻思着,姐夫你初来长安,人生地不熟的,怕你在诗会上抹不开脸。所以,本王自作主张,把蜀王皇兄也给请来了。”
“你们俩不是在剑南道就认识了嘛,老相识了,到时候也能有个伴儿。”
高自在挑了挑眉。
哟,这小胖子还学会玩心眼了。
请李恪过来,一是为了给自己找个伴,免得尴尬。二,恐怕也是为了向长安城里的某些人,释放一个信号。
他魏王李泰,和他这个雍州都督兼任太子太师高自在,还有那个在剑南道混得风生水起的蜀王李恪,我们仨,关系好着呢。
这操作,有点东西,但不多。
“殿下想得周到。”高自在不动声色地夸了一句。
“那是!”李泰得意地一拍胸脯,“走吧姐夫,本王已经迫不及待想看那群酸儒的表情了!”
府门外。
高自在让人牵来了自己的坐骑,通体黑,神骏非凡的小白。
他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再看旁边的李泰,正吭哧瘪肚地往一辆极其奢华宽大的马车上爬。
没办法,这体格,骑马是没办法了,马鞍都得是特制的。估计长安城里就没有一匹马,能让他骑得舒服,也让马舒服。
“姐夫,你这马不错啊。”李泰从车窗里探出个脑袋。
“还行吧。”高自在拍了拍小白的脖子。
“咱们出发!”李泰大手一挥。
车队缓缓启动。
高自在的府邸在朱雀大街上,这是长安城的中轴线,气派非凡。
出了府门,一路向南,走到朱雀大街的尽头,便是长安城的明德门。
车队在路口向左一转,进入了另一条宽阔的街道,然后一路到尽头。
路途确实不算近。
高自在骑在马上,悠哉悠哉地跟着马车。
李泰的马车走不快,正好给了他思考的时间。
今晚的诗会,抄哪一首呢?
是搞一首豪放的,还是来一首婉约的?
要不要整点高难度的,比如来一首长恨歌,吓死那帮小朋友?
算了算了,杀鸡焉用牛刀。
随便来几首七言绝句,就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高自在正在脑子里筛选着自己的诗词库,李泰的脑袋又从车窗里探了出来。
“姐夫,快到了!准备好了吗?”
“我有什么好准备的。”高自在打了个哈欠。
“嘿嘿,本王可是准备好了!”李泰一脸神秘,
“今天来的,可有不少美人。孔祭酒家的孙女,听说才名满长安,一手丹青画得出神入化。还有……”
高自在直接打断了他。
“说重点。”
“重点就是,姐夫你今天要是表现好了,抱得美人归也说不定啊!”李泰笑得贼兮兮的。
高自在翻了个白眼。
俗。太俗了。
我像是那种会被美色动摇的人吗?
是的,我就是。
不过,比起那些小姑娘,我还是更喜欢……
他脑子里浮现出某些成熟的身影,嘿嘿一笑。
说话间,远处一片灯火辉煌,隐约能听到丝竹管弦之声。
皇家园林,芙蓉园,到了。
第352章 老李家的祖传技能
车队停在了一片灯火通明之处,皇家园林芙蓉园的宏伟正门近在眼前。
门口车水马龙,锦衣华服的才子佳人络绎不绝,空气中都飘着一股子脂粉与墨香混合的文雅气息。
高自在下了马,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筋骨。
这地方,搞得还挺像样。
李泰也费劲地从马车里挪了出来,他整理了一下自己华贵的袍子,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与得意。
“姐夫,怎么样?这排场,配得上你的身份吧!”
高自在没搭理他,他的注意力被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吸引了。
蜀王李恪正站在一棵柳树下,身姿挺拔,气质沉稳,与周围喧闹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看到高自在,脸上露出一抹无奈又带着点亲近的笑意。
李泰也看见了李恪,主动上前打了个招呼:“三哥,你来得挺早啊。”
李恪点点头:“魏王弟。”
高自在溜达过去,拍了拍李恪的肩膀:“恪啊,几天不见,又变帅了。”
李恪:“……”
每次见面都这么不正经。
“好了,人都到齐了,咱们进去吧!”李泰一挥手,准备带着两人从正门进去,享受万众瞩目的感觉。
“等等。”高自在突然开口。
李泰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怎么了姐夫?”
高自在指了指旁边高大的围墙,墙头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你走正门,我和蜀王翻墙进去。”
空气瞬间安静了。
李泰的表情凝固了,他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
“姐夫,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翻墙进去。”高自在重复了一遍,说得理所当然。
李泰的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这是什么操作?
“我们几个是魏王,是蜀王,是雍州都督,手里都攥着最高规格的烫金请柬,不是来这儿混进去骗吃骗喝的!翻墙?传出去整个长安城都要笑掉大牙!”
“姐夫,你没发烧吧?我们有请柬!”李泰强调道。
“哎呀,殿下说对了。”高自在忽然一拍大腿。
“我就是来骗吃骗喝的,我特地晚饭都没吃,就等着来这里胡吃海喝了。”
李泰:“……”
“说正经的。”李泰的脸板了起来。
高自在凑了过去,用一种分享惊天大秘密的口吻说道:“两位殿下,你怎么着吧,把你们老李家的祖传技能都给扔下了?”
李泰一愣:“什么祖传技能?我怎么不知道。”
“啧啧。”高自在摇了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看来皇家教育也有疏漏啊。也对,这种事,史书上肯定不会写的。”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呃……一些小道消息哈,我也是听说的。”
高自在说得煞有介事。
“那还是前隋的时候,陛下和皇后娘娘,也就是你爹和你娘,还没成婚那会儿。少年男女,情窦初开,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陛下心里那个挂念啊,抓心挠肝的。”
李泰和李恪都竖起了耳朵。
这可是父皇母后的八卦,平时谁敢提啊。
“然后呢?”李泰追问。
“然后,陛下就展现了他过人的胆识和非凡的行动力。”高自在压低了嗓门,
“翻墙头啊!直接翻墙进去和皇后娘娘幽会!”
“啊?”李泰的嘴巴张成了圆形。
“这还不算完。”高自在继续加料,“当时长孙无忌和高士廉,也就是你们的舅舅和舅公,这两位皇后家里的长辈,就像防贼一样防着陛下。你想啊,自家水灵灵的大白菜,天天被头猪惦记着,能不防着吗?”
李泰的脸部肌肉开始抽搐。
把父皇比作猪?这家伙的胆子是铁打的吗?
高自在完全无视了他的表情,说得兴起。
“所以说,这翻墙的功夫,那是老李家的光荣传统,是刻在骨子里的浪漫基因!代表了为了爱情不顾一切的勇气!今天,我们就要把这祖传的功夫给找回来,发扬光大!”
李恪在一旁听得是目瞪口呆,他很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总觉得高自在是在胡说八道,可看他那信誓旦旦的样子,又让人忍不住怀疑,难道真有其事?
“所以……”高自在的胳膊搭上了李泰的肩膀,用力拍了拍。
“魏王殿下你这体格子,施展这门绝技怕是有点困难,万一卡在墙头上,那就不太雅观了。你呢,就走正门,负责吸引火力。”
他又转向李恪。
“我和蜀王殿下,身手矫健,我们去找个地方,翻墙头进去。我们都有请柬,就算被逮住了也不怕,就说是为了体验陛下的峥嵘岁月。”
李泰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被高自在这一通歪理邪说给说懵了。
反驳?怎么反驳?
说父皇没干过?万一真干过呢?
承认父皇干过?那自己这个当儿子的,岂不是连父皇的勇气都没有?
这简直就是一个送命题!
高自在看着他那纠结的表情,心里乐开了花。
小胖子,pua你的第二步,就是重塑你的世界观,让你对我说的每一句鬼话都深信不疑。
“行了,就这么定了。”高自在做了最终决定。
“殿下你先进去,给我们打个掩护。记住,要昂首挺胸,走出王霸之气,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
说完,他拉起还在发愣的李恪,转身就走。
“走,恪,带你体验一下刺激的!保证比在剑南道假扮山贼土匪抢劫地方豪族好玩!”
李恪被他拽着,踉踉跄跄地跟上,回头看了一眼还僵在原地的李泰,脸上写满了同情。
跟这家伙待久了,真的会变得不正常。
李泰一个人站在原地,晚风吹过,吹起他华贵的衣袍,却吹不散他脑子里的浆糊。
所以……我到底该不该为我爹会翻墙而感到骄傲呢?
第353章 我就是来骗吃骗喝的
芙蓉园的围墙很高,墙角长满了青苔,散发着一股陈年旧事的味道。
高自在找了个自认为风水绝佳的角落,拍了拍手。
“就是这儿了,龙兴之地。”
李恪的脸部肌肉跳动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堵至少三米高的墙,再看看高自在,很想问问他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恪啊,别愣着了。”高自在催促道,
“你是皇子,你身上流淌着翻墙的血脉,你先上,给祖宗争光。”
李恪:“……”
“我个子不够。”李恪憋了半天,找了个非常实在的理由。
“没事,我辅助你!”高自在拍着胸脯,蹲下身,双手叠在一起,
“来,踩我手上,我送你上去!我这人,最喜欢助人为乐了。”
李恪看着他那副真诚的样子,一时间竟分不清这人是真傻还是装疯。
但事已至此,好像也没有退路了。他深吸一口气,把心一横,一脚踩了上去。
“嘿,起!”高自在猛地一发力。
李恪只感觉一股巨力从脚下传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上飞去。
他手忙脚乱地在墙头上一扒,总算挂住了。
高自在在下面喊:“怎么样?是不是感觉血脉觉醒了?”
李恪没空理他,他现在全部的力气都用在胳膊上。
这身华贵的亲王服,此刻成了最大的累赘。
他好不容易翻了过去,里面传来一声闷响,伴随着压抑的痛呼。
高自在在墙外等了半天,里面没动静了。
“喂?恪?还活着吗?活着吱一声。”
里面传来李恪有气无力的声音:“腰带……”
高自在这才想起来,自己可没工具啊。
他左右看了看,最后把目光锁定在自己腰带上。
片刻之后,一条价值不菲的玉带被扔了进去。
高自在手脚并用,靠着墙体的砖缝和李恪在上面的拉扯,总算也爬了上来。
等他双脚落地,整个人已经饿得两眼发光。
刚才那一番折腾,把他晚饭没吃的劣势无限放大了。
李恪也好不到哪去,他一番折腾,流了不少汗,口干舌燥,喉咙里快要冒烟了。
两个人,一个雍州都督,一个蜀王殿下,穿着沾满尘土和草叶的华服,一个饿得发晕,一个渴得发晕,站在芙蓉园的角落里,活脱脱两个刚进城的难民。
“走,找吃的去。”高自在的目标非常明确。
芙蓉园内灯火璀璨,曲江池畔,才子佳人三五成群,吟诗作对,谈笑风生。
空气里飘荡着墨香、花香和女子身上的香粉味。
高自在和李恪的出现,打破了这份和谐。
两人径直走向了摆满珍馐美馔的长桌。周围的人纷纷投来诧异的视线。
这两人是谁?
衣服料子看着不错,是顶级的蜀锦,但怎么脏兮兮的?还有不少尘土。
高自在完全无视了周围的指指点点。他现在眼里只有食物。
他一手抓起一只烧鸡,另一只手拿起一块糕点,左右开弓,吃得满嘴是油。
吃没吃相。
李恪则是冲到了放着冰镇酸梅汤的大桶旁,拿起一个大碗,一连灌了三碗下去,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站没站相。
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
“这二人是何人?如此粗鄙,怎会出现在芙蓉园诗会?”一个白衣书生摇着扇子,满脸不屑。
“看那衣着,或许是哪家不懂规矩的暴发户子弟吧。”旁边一位小姐掩嘴轻笑。
就在这时,有人认出了李恪。
“等等!那位……那位好像是蜀王殿下!”
此言一出,全场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李恪身上。
真的是蜀王!虽然衣衫不整,但那份皇子特有的气度,是装不出来的。
既然是蜀王,那他们就不敢再说什么了。
于是,所有的火力都集中到了高自在身上。
“蜀王殿下乃是人中龙凤,怎会与此等粗人为伍?”
“此人定是奸佞之辈,巧言令色,带坏了殿下!”
“对!你看他那饿死鬼投胎的样子,简直有辱斯文!”
众人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对着高自在指责起来。
高自在听着这些话,不仅不生气,反而吃得更香了。
免费的下饭菜,不要白不要。他还抽空对李恪说了一句:“恪啊,你看,你的人气还是不行,都没人骂你。”
李恪刚缓过劲来,听到这话,差点又被一口气呛死。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由远及近。
“哎呀,高都督,三哥!本王可算找到你们了!”
李泰在一群人的簇拥下,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过来。
当他看到眼前这副景象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一个雍州都督,正抱着一只烧鸡狂啃。
一个蜀王殿下,正拿着大碗喝汤。
两人身上都脏兮兮的。
李泰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走上前,压低了声音,但那音量还是让周围的人听得一清二楚:“都督,你还真的是来骗吃骗喝的啊?”
高自在头也没抬,撕下一根鸡腿,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不然呢?你以为我真是来吟诗作对的?”
李泰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感觉周围所有人的视线都变成了针,扎在他身上。
“你们……”
高自在终于吃完了那根鸡腿,他嫌弃地在自己华贵的衣服上擦了擦手上的油,然后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随手扔在了桌子上。
“哐当”一声。
那是一块烫金的请柬,在灯火下闪着刺眼的光。
周围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李恪也放下了手中的大碗,面无表情地从怀里掏出同样的一块请柬,扔在了桌子上。
又是一声脆响。
“本王以为你们两个说说而已,还真身怀请柬不走正门翻墙头啊?”
整个芙蓉园,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的表情看着高自在和李恪。
明明有最高规格的请柬,却不走正门。
非要翻墙进来。
这是什么清奇的脑回路?
第354章 本公子,清河崔氏嫡子
芙蓉园里的风,忽然停了。
方才还嗡嗡作响的议论声,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两块烫金的请柬就那么扔在长桌的油渍和糕点碎屑之间,金光闪闪,刺痛了在场所有人的眼睛。
有请柬。
还是最高规格的。
然后他们翻墙进来了。
这个逻辑链条在众人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集体卡壳,cpu直接烧了。
高自在完全不理会这群石化的才子佳人。
他打了个饱嗝,心满意足地拿起一块丝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油。
嗯,这烧鸡味道不错,就是有点咸,费酒。
“这位……高都督……”
人群里,一个穿着官服,看起来品级不高的小官,结结巴巴地开了口。
他刚才离得近,看清了请柬上的字。
“莫非就是新上任的雍州都督,高自在?”
李泰在一旁,木然地点了点头:“没错,正是。”
雍州都督!
这个名号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刚才还满脸不屑的白衣书生,扇子“啪”地一下掉在了地上。
方才还掩嘴轻笑的几位小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震惊、懊悔和狂热的情绪。
雍州都督啊!京畿之地的最高长官!权势滔天!
而且,他还这么年轻!
一瞬间,整个芙蓉园的风向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原来是高都督!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风采不凡!”
“高都督不拘小节,真乃性情中人!这才是真正的名士风范!”
“是啊是啊,走正门那是凡夫俗子的做法,翻墙而入,这叫不走寻常路,颇有古之侠客遗风!”
“高都督刚才吃烧鸡的样子,豪迈!洒脱!我辈读书人,就是被太多规矩束缚住了,远不及高都督活得通透!”
高自在听着这些话,差点没把刚吃下去的鸡腿给笑喷出来。
好家伙,这变脸速度。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那些刚才还对他指指点点的小姐们,现在一个个都挺直了腰板,努力展现自己最美好的一面。
这帮参加诗会的,有几个是真来吟诗作对的?男的想攀龙附凤,女的想钓个金龟婿。现在自己这个又粗又大的金龟杵在这儿,她们能不激动吗?
高自在心里给她们的演技打了分。嗯,都很专业。
然而,就在这一片阿谀奉承的和谐气氛中,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了起来。
“一群趋炎附势之徒!可笑至极!”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白衣,头戴玉冠的年轻公子哥站了出来。他面容俊朗,但此刻脸上全是怒火和鄙夷。
“拍他的马屁?我清河崔氏,还不需要向一个山沟里钻出来的泥腿子低头!”
清河崔氏!
这四个字一出,周围又安静了几分。五姓七望之一,天下闻名的顶级门阀。
那崔氏公子根本不看周围的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高自在。
“不过是走了狗屎运,从剑南道那穷山恶水之地爬上来的一个幸进之辈,也配称名士风范?”
他上下打量着高自在身上沾满尘土的衣服,厌恶之情溢于言表。
“沐猴而冠!说的就是你这种人!真不知道魏王殿下为何会与你这等人为伍!”
李泰的脸一阵青一阵白。骂高自在就算了,怎么还带上我了?
高自在倒是乐了。
哟呵,来了个刺头。还是个世家子弟。
有意思。
他掏了掏耳朵,慢悠悠地问:“嘿,你谁啊?报上名来,小爷我不打无名之鬼。”
“哼!本公子乃清河崔氏嫡子,崔信!”崔信昂着头,骄傲得像一只开了屏的孔雀。
“哦,崔信啊。”高自在点点头,然后扭头问旁边的李恪。
“恪啊,你认识吗?”
李恪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高自在摊了摊手:“看,蜀王殿下都不认识你,你算哪根葱?”
“你!”崔信气得浑身发抖,“你这粗鄙武夫!休要在此逞口舌之利!”
他强压下怒火,转向李泰,躬身一礼:“魏王殿下,此等粗人混入芙蓉园,简直是我等读书人的耻辱!”
“今日诗会,还请殿下为我等做主,定下题目,让本公子与他比试一番,也好让他明白,什么是云泥之别!”
李泰的脑子飞速旋转。
这是个好机会啊!让崔信这个愣头青去挫挫高自在的锐气,最好让他当众出丑,看他还怎么嚣张!
想到这里,李泰心里有了主意。
他装模作样地想了想,然后一抚掌:“说得好!今日诗会,正该以诗会友。既然如此,那本王就出个题目。”
他环顾四周,便开口说道:“那就以‘冬’为题吧。”
冬。
这个题目一出,在场的才子们都开始低头沉思。
这个题目不算偏,但想写出彩却极难。冬天,总带着一股清冷、萧瑟的意味,容易写得愁苦,落了下乘。
崔信脸上露出了自信的笑容,他对着高自在冷哼一声,然后便开始踱步,摇头晃脑,一副文思泉涌的样子。
周围的才子佳人们也都进入了状态,有的望月,有的观水,有的闭目构思,整个场面瞬间充满了文化气息。
李恪也站在一旁,看着天上的月亮,若有所思。
只有高自在,像个没事人一样。
他东张西望,在长桌上扫来扫去。
烧鸡吃完了,糕点也腻了,酸梅汤喝得肚子涨。
还缺点什么呢?
哦,对。
他的视线,最终锁定在长桌尽头的一个大酒缸上。
那里面装的,是上好的三勒浆美酒。
在所有人都在为了“冬”抓耳挠腮的时候,高自在迈开步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他没有拿碗,也没有用勺。
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他走到了酒缸前,弯下腰,张开双臂,直接把那个半人高的青瓷大酒缸给抱了起来!
“咕咚……咕咚……”
高自在仰起头,对着缸口,直接往嘴里灌。
清亮的酒液顺着他的下巴流下,打湿了他本就脏兮兮的衣襟。
整个芙蓉园,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崔信刚刚酝酿好的一句诗,直接卡在了喉咙里,憋得他脸都红了。
李泰的身体晃了晃,差点一头栽倒。
李恪默默地扭过了头,决定不看这丢人现眼的一幕。
我爹翻墙是为了爱情。
你翻墙……就是为了来这里当个酒囊饭袋吗?
第355章 本公子要开始装杯了
酒缸重重地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溅起几滴清冽的酒液。
芙蓉园里,鸦雀无声。
高自在抹了一把下巴上的酒渍,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酒气混合着烧鸡的肉香,在他周围形成了一圈独特的风味结界。
所有人都定定地看着他,刚才那副直接抱起酒缸豪饮的画面,冲击力实在太强。
这已经不是粗鄙了,这是返祖。
崔信好不容易从喉咙里憋回去的诗句,此刻又涌了上来。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强迫自己忽略那个酒囊饭袋,重新找回清河崔氏嫡子的骄傲。
他往前一步,清了清嗓子,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变得高雅起来。
“本公子已有拙作一首,名曰《冬暮》,献丑了。”
他的声音清朗,带着文人特有的韵律感。
“风紧催寒至,天低雪欲垂。枯藤缠老树,冻雀宿疏枝。”
念到这里,他微微一顿,周围的才子们已经有人在小声叫好。
这起手,工整,对仗,意境萧瑟,很见功力。
“煮茗消长昼,翻书待晚炊。忽闻梅破萼,香动小窗时。”
一首诗念完,崔信含笑而立,一副等待检阅的姿态。
短暂的安静后,赞美声如同潮水般涌来。
“崔公子大才啊!此诗意境悠远,于萧瑟之中见生机,‘香动小窗时’一句,乃是点睛之笔!”
“佩服,我等佩服!风物、闲情、雅趣,尽在其中!不愧是崔氏麒麟子!”
“这才是真正的诗会!这才是我们读书人该有的风雅!”
这些赞美,每一句都夹枪带棒地扫向还在回味酒香的高自在。
一个刚才还对高自在指指点点的白衣书生,此刻更是挺直了腰杆,对着崔信拱手,然后斜着眼睛瞟向高自在。
“崔公子,您看好了。我们文化人的圈子,可不是什么泥腿子都能混进来的。有些人,连附庸风雅都学不会,只会抱着酒缸当饭桶。”
高自在掏了掏耳朵,把酒嗝的余韵给掏干净了。
他慢悠悠地晃到崔信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哎呀,急啥呀。”
高自在开口了,声音懒洋洋的。
“谁不知道你们清河崔氏有钱呢?你这诗,写得是不错。就是不知道,是花了多少钱买来的啊?”
空气再次凝固。
如果说刚才抱酒缸是行为艺术,那这句话,就是赤裸裸的人格侮辱。
对一个以才学自傲的世家子弟说他的诗是买来的,这比当面打他两巴掌还狠。
“你!”
崔信的脸瞬间涨红,不是害羞,是气的。他浑身都在发抖,指着高自在的手都哆嗦了。
“你这……你这粗鄙的泥腿子!竟敢……竟敢污我清白!”
“别激动嘛。”高自在摆摆手,一副“我就是随便问问”的无辜表情,
“我这不是看你写得太好了,不像你这个年纪能写出来的嘛。夸你呢,少年老成。”
这解释,不如不解释。
崔信气得快要厥过去了。
“嘿呀!”他怒吼一声,居然把这口头禅都给喊出来了,“你这泥腿子还敢顶嘴!好!好!好!你以为作诗是市井买菜吗?还能现买现卖?”
他强行压下怒火,胸口剧烈起伏。
“今日,我就让你这井底之蛙开开眼!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才华!”
崔信猛地转身,不再看高自在,而是对着那轮冬月,再次陷入了冥思苦想。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是要干什么?
难道……他要再作一首?
李泰站在一旁,心里乐开了花。
高自在则是找了个干净的石凳坐下,还顺手从长桌上又摸了两个橘子,开始慢悠悠地剥皮。
那悠闲的样子,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只是个碰巧路过,顺便看戏的吃瓜群众。
李恪站在他身边,低声说了一句:“你何必如此?”
“你不懂。”高自在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
“对付这种自视甚高的人,你跟他讲道理是没用的。你得从根上刨他,把他的自信心给刨没了,他才能学会好好说话。”
李恪:“……”
你这叫好好说话?你这叫往人家祖坟上刨。
就在这时,崔信猛地一拍手。
“有了!”
他再次转身,脸上带着一种浴火重生般的骄傲和愤恨。
“本公子再作一首,名曰《冬居》!”
众人精神一振,都竖起了耳朵。
“朔气侵庭户,轻冰结砚池。鸦栖寒树静,雪覆短篱迟。”
这一句出来,懂行的人已经倒吸一口凉气。
比刚才那首,意境更冷,用词更精。
“拥褐听风定,烹茶待月移。梅梢初缀白,暗送冷香滋。”
诗毕,满场皆静。
如果说第一首是优秀,那这第二首,堪称惊艳。
两首诗,同一个主题,意境相近,却又各有千秋。
这绝不是事先准备好的。这只能是临场发挥的真才实学。
“崔公子……真乃神人也!”
“大才!大才啊!我等五体投地,心悦诚服!”
阿谀奉承之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真诚了许多。
李泰也走了出来,恰到好处地补上了一刀。
“崔公子之才,本王也是佩服的。方才高都督说笑了,这题目是本王临时兴起而定,崔公子总不能是本王肚子里的蛔虫,提前知晓了吧?”
他这话一出,彻底堵死了高自在刚才“买诗”的说法。
“魏王殿下言之有理啊!”
“就是!高都督刚才那话,着实是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自己没本事,就以为别人也没本事。粗鄙武夫,见识短浅!”
风向,彻底变了。
之前还有人顾忌高自在的身份,现在,在崔信展露的绝对才华和李泰的亲自下场之后,所有人都觉得,高自在就是一个跳梁小丑。
他翻墙进来,他胡吃海喝,他抱着酒缸痛饮,他污蔑真正的才子。
桩桩件件,都坐实了他“沐猴而冠”的形象。
无数道视线,混杂着鄙夷、嘲讽、幸灾乐祸,全都聚焦在了那个还在剥第二个橘子的人身上。
高自在慢条斯理地吃完最后一瓣橘子,把橘子皮工工整整地在石桌上摆好。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
“哎,吃饱喝足,该干点正事了。”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脸。
“行吧,既然你们都这么期待。”
他走到场中,清了清嗓子。
“那小爷我也就……随便来一首吧。”
第356章 也没规定打油诗不能参赛吧
随便来一首。
这五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让整个芙蓉园的空气都凝滞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看向场中那个伸懒腰的男人。
期待?不,那不是期待。那是一种等着看连环车祸现场的兴奋,一种准备好了瓜子汽水看小丑表演的雀跃。
崔信脸上的愤恨已经变成了纯粹的冷笑。他抱起双臂,下巴抬得更高了。
好啊,他倒要看看,这个泥腿子能憋出什么屁来。
李泰也停下了脚步,他决定再给高自在一次机会。
高自在环顾四周,把这些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一个个的,都以为稳操胜券了?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个沉思的姿态。他时而抬头望月,时而低头看地,时而又捏着下巴,一副文思枯竭、便秘三天的痛苦模样。
“有了!”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就在有些人已经不耐烦地开始窃窃私语时,高自在猛地一拍大腿,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
众人精神一振,来了来了,正片终于要开始了!
李恪默默地又往后退了一步,决定把丢人的影响范围降到最低。
高自在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最显眼的位置,学着刚才崔信的样子,摇头晃脑,用一种饱含深情的腔调,开始吟诵。
“诗曰《冬日趣话》。”
嗯?趣话?不是诗吗?众人心里冒出一个问号。
“天寒冻得人缩脖,”
第一句出来,全场安静了三秒。
噗。
不知道是谁先没忍住,发出了一声轻笑。
这……这是什么?大白话?幼儿园水平?
崔信的冷笑僵在脸上,他有点没反应过来。
高自在完全不受影响,继续用他那深情的调子念下去。
“雪片飘来盖房坡。”
人群中开始出现压抑不住的议论声。
“这……这也叫诗?”
“我三岁的侄子都能写出这个!”
“快把我的脚趾拿起来,太尴尬了,已经抠出三室一厅了!”
李泰的脸开始变色了。他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进行一个危险的攀升。
高自在激情不减,念到了第三句。
“围炉啃口热胡饼,”
念到这里,他甚至还咂了咂嘴,一副回味无穷的欠揍模样。
人群已经不是在议论了,而是爆发出了哄堂大笑。
那些刚才还端庄矜持的小姐们,此刻也顾不上仪态了,一个个笑得花枝乱颤,看向高自在的表情充满了赤裸裸的鄙夷。
“哈哈哈哈!热胡饼!高都督真是……真是性情中人啊!”
“这哪里是诗,这是顺口溜!不,是村头二傻子说的胡话!”
崔信终于从震惊中缓了过来,他指着高自在,笑得浑身发抖:“妙!妙啊!此等‘大作’,真乃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我清河崔氏,佩服!佩服得五体投地!”
高自在对所有的嘲讽充耳不闻,他抬高了音量,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最后一句点睛之笔。
“管它窗外风咋吼!”
吼完,他双手一背,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一副“曲高和寡,尔等凡人不懂我”的寂寞高手姿态。
整个芙蓉园,彻底变成了欢乐的海洋。
“不行了,我要笑断气了!”
“高都督,您是来给我们说相声的吗?”
“沐猴而冠,沐猴而冠啊!今日我总算见识到了!”
李泰的脸,已经从青色变成了黑色,现在隐隐有向紫色发展的趋势。
丢人!
他李泰长这么大,就没丢过这么大的人!这混蛋不只是他姐夫,他还是雍州都督!大唐的脸都让他给丢到姥姥家去了!
“高自在!”李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你……你再不认真,可就真的……真的……”
“殿下这是什么话?”高自在转过身,一脸无辜地看着李泰。
“诗会的规矩,没说打油诗不能参加吧?”
打油诗?
你这连打油诗都算不上!这叫童谣!不,童谣都比你这有文采!
众人笑得更厉害了。
“嘿嘿嘿。”高自在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开个玩笑而已啊,活跃一下气氛嘛。你们看,刚才一个个都愁眉苦脸的,现在多开心。”
他摆了摆手,对着那群还在写诗的才子们喊道:“都别愣着了啊,赶紧写,赶紧交。别让崔公子一个人在那儿表演单口,多没意思。大家一起上,搞个团体赛嘛。”
他这话一出,那些原本还在犹豫的才子们,顿时被打了鸡血。
是啊!有这么一坨狗屎垫底,我们还怕什么?
再怎么写,总不能比“啃口热胡饼”更差吧?
这简直是千载难逢的、在魏王殿下面前展露才华的机会!
一时间,笔墨齐飞,文思泉涌。刚才还被崔信两首诗压得抬不起头的才子们,此刻一个个都自信心爆棚,下笔如有神。
很快,一张张写满了诗稿的宣纸,被下人们收集起来,恭恭敬敬地呈到了李泰的面前。
李泰黑着一张脸,强忍着怒气,拿起最上面的一张。
他现在只想赶紧把这场闹剧结束掉。
“嗯……”他扫了几眼,不得不承认,这些人的水平确实不错。
或许是被高自在刺激的,有好几首诗都写得可圈可点。
他随手挑出几张,扬了扬手里的纸。
“这几首诗都不错。王公子这首‘寒江孤影’,意境深远。赵小姐这首‘庭梅初雪’,清丽脱俗。还有刘兄的……”
李泰一连点评了好几首诗,每点到一首,那人便激动得满脸通红,对着李泰连连作揖。
最后,李泰总结道:“嗯,这几首诗,再加上崔公子方才那两首惊艳之作,都是有机会可以冲一冲今晚诗会魁首的位置啊。”
这话,等于直接宣判了高自在的死刑。
他不仅没有资格争夺魁首,甚至连被点评的资格都没有。
那首“热胡饼”,已经被彻底地、无情地扫进了垃圾堆。
芙蓉园的风向再次调转,众人又开始对着李泰和那几位被点名的才子佳人疯狂吹捧,场面一派和谐,其乐融融。
高自在,那个始作俑者,再一次被完美地孤立在了欢乐的人群之外。
他打了个哈欠,感觉有点无聊。
就这?
就这点精神攻击,连让他破防的资格都没有。
他溜达到长桌边,发现烧鸡没了,糕点也腻了,酒也喝够了。
他的视线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那个骄傲得脖子都快断了的崔信身上。
嗯,是时候,上点强度了。
第357章 七步七绝
他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地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视线落在了那个骄傲得脖子都快断了的崔信身上。
“哎,我说。”高自在拖长了调子,冲着崔信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所有人的注意力又一次被他拉了过去。
崔信正享受着众星捧月的吹捧,听到这声音,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转而换上了一副厌恶的表情。
“你这粗鄙武夫,又想说什么胡话?”
“别急着骂人嘛。”高自在晃晃悠悠地走回场中,顺手从一个仆人托盘里又提起一小坛酒,
“你刚才不是说,作诗不是买菜,不能现买现卖吗?”
“自然!”崔信昂首挺胸,“此乃我辈文人风骨,岂是尔等泥腿子所能理解!”
“哦,这样啊。”高自在点点头,一副受教了的模样。
他拍了拍酒坛的封泥,猛地一揭开,浓郁的酒香瞬间四溢。
“那好吧。”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酒水顺着他的下巴流下来,浸湿了前襟。
他毫不在意地用袖子一抹。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我就给自己上上强度,也让你们这群人开开眼界。”
他顿了顿,环视着众人戏谑的表情。
“我就走一步,作一首诗,如何?”
此言一出,全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比刚才更大的哄笑声。
“哈哈哈哈!走一步作一首?高都督,您是真喝多了还是睡糊涂了?”
“七步成诗的曹子建,也不敢这么吹牛吧?”
“我看他是彻底疯了!这是要给我们表演行为艺术吗?”
李泰的脸已经黑得不能再黑,他甚至想直接叫禁军把这个丢人现眼的家伙拖出去。
李恪扶住了额头,已经做好了待会儿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准备。
崔信更是笑得前仰后合:“好!好啊!本公子今天就开开眼,看看高都督如何一步一首‘热胡饼’!”
高自在没理会他们,只是自顾自地说道:“嗯,先来两首简单的开胃小菜。”
说完,他在万众瞩目之下,抬起了脚,重重地往前踏出了一步。
酒坛被他随意地拎在手里,他看着远处的假山,开口了。
这次,他的声音不再是懒洋洋的,而是变得清越悠长。
“千山鸟飞绝,”
五个字出口,芙蓉园的喧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掐断了脖子。
所有人的笑声都卡在了喉咙里。
一种极致的孤寂与寒冷,随着这五个字,扑面而来。
高自在没有停顿,继续念道:
“万径人踪灭。”
人群中,已经有几个老成些的文人,手里的酒杯开始不稳。
他们脸上的嘲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
这两句诗,对仗工整,意境宏大,一出手就是绝杀。
“孤舟蓑笠翁,”
崔信的笑容僵住了。他甚至下意识地往前探了探身子,想要听得更清楚一些。
“独钓寒江雪。”
最后五个字落下,高自在一步走完。
整个芙蓉园,死一般的寂静。
风吹过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那声音灌进每个人的耳朵里,都变成了那首诗的背景音。一幅水墨画卷在所有人脑中徐徐展开:
天地之间一片苍茫,白雪皑皑,不见飞鸟,不见人踪,只有一叶孤舟,一个渔翁,在寒冷的江上独自垂钓。
那份孤独,那份清高,那份与世隔绝的傲骨,震得所有人头皮发麻。
“这……这……”一个书生喃喃自语,手里的毛笔掉在了地上,染黑了一片雪地。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崔信的脸色发白,身体摇晃了一下。这首诗的意境和功力,完全碾压了他刚才那两首得意之作。
不,是按在地上摩擦,摩擦得连渣都不剩。
高自在可不管他们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抬起脚,又往前迈出了第二步。
同时,他举起酒坛,对着嘴又灌了一口,然后用一种极为闲适家常的口吻,念出了第二首。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如果说第一首是出世的孤高,那这一句,瞬间就把所有人拉回了人间烟火。
新酿的米酒,烧得旺旺的小火炉,那种温暖闲适的感觉,让不少人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裘衣。
“晚来天欲雪,”
他看着天空,又念了一句。
“能饮一杯无?”
最后一句,是一个问句。像是在邀请一位老友,在即将下雪的冬夜,围炉共饮。那份亲切,那份暖意,和第一首的极寒极静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两步,两首。
一首写景,登峰造极。
一首写情,炉火纯青。
芙蓉园里,已经有人开始倒抽凉气了。
如果说第一首可能是他碰巧得来的,那这第二首呢?
风格迥异,却同样是无可挑剔的佳作。
崔信的嘴唇开始哆嗦,他指着高自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高自在咂了咂嘴,第三步迈出。
“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
又是一幅画面。傍晚时分,远山苍茫,天气寒冷,贫寒人家的白色屋顶。寥寥十字,勾勒出一片萧索。
“柴门闻犬吠,”
动静结合,画面活了。
“风雪夜归人。”
诗毕,第三步落下。
一个在风雪之夜赶回家中的旅人形象,跃然纸上。那份辛苦,那份期盼,那份家的温暖,直击人心。
“好诗!好诗啊!”人群中,终于有人忍不住失声叫了出来。
这一声,打破了寂静。
“天!这……这三首诗……任何一首,都足以名传千古!”
“他……他到底是谁?”
李泰彻底呆住了。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停止了运转。他看着那个一边喝酒一边走路一边吟诗的男人,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涌上心头。
这还是刚才那个只会胡吃海喝的粗鄙姐夫吗?
就在这时,高自在停了下来,皱起了眉。
“嘿呀,酒没了。”他晃了晃空空如也的酒坛子,冲着已经呆若木鸡的仆人大喊,
“给我上酒啊!没酒我如何作诗?”
仆人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跑去拿酒。
众人看着这一幕,心情复杂到了极点。前一刻,他是震古烁今的诗仙。
后一刻,他又是那个催酒的酒鬼。这种割裂感,让所有人都觉得不真实。
很快,新的一坛酒送了上来。
高自在拍开封泥,又是豪饮一口,然后迈出了第四步。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
边塞的壮阔与苍凉,扑面而来。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这一句出来,豪气干云,让在场所有怀才不遇的书生,都感觉热血上涌,眼眶发热。
第五步。
“梅雪争春未肯降,骚人搁笔费评章。”
他看了看园中的梅树。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这一下,连园中的女眷们都发出了低低的惊呼。
将梅与雪的关系写得如此精妙,如此富有哲理,简直是神来之笔。
崔信的脸,已经从白色变成了死灰色。
他引以为傲的才华,在此刻被碾压得粉碎。他就是一个笑话,一个天大的笑话。
高自在的脚步还在继续。
第六步。
“冻笔新诗懒写,寒炉美酒时温。醉看墨花月白,恍疑雪满前村。”
这份懒散,这份醉意,这份雅致,正是所有文人梦寐以求的境界。
高自在喝得脸颊微红,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嗝……最后一个了,我放个大招收尾。”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进行一场漫长的吟诵。
“未洗染尘缨,归来芳草平。一条藤径绿,万点雪峰晴。地冷叶先尽,谷寒云不行。嫩篁侵舍密,古树倒江横。白犬离村吠,苍苔壁上生。穿厨孤雉过,临屋旧猿鸣。木落禽巢在,篱疏兽路成。拂床苍鼠走,倒箧素鱼惊。洗砚修良策,敲松拟素贞。此时重一去,去合到三清。”
一首长长的五言排律念完,整个芙蓉园,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首诗中描绘的那个幽静、清冷、甚至有些破败的隐居环境给镇住了。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写景,这是在描绘一种心境,一种超脱凡俗的道家心境。
高自在终于走完了七步。他把酒坛往地上一放。
“嗝,这酒不错哈,就是度数低了点,为了能快点上头我还得喝快酒。”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石化的人,咧嘴一笑。
“不过我还是觉得,那首‘热胡饼’最好,多接地气啊。”
第358章 艺术,源于生活
这话一出口,芙蓉园刚刚从石化状态解冻的气氛,又一次被速冻了。
寂静。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外星生物的表情看着高自在。
我们刚才听到了什么?
七首,整整七首足以名垂青史、让所有文人跪下唱征服的绝世佳作。结果你告诉我们,你最喜欢的还是那个“围炉啃口热胡饼”?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
这是一种侮辱!对诗歌的侮辱!对我们智商的侮辱!
“噗通。”
一声闷响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崔信双腿一软,竟然直挺挺地瘫坐到了地里。
他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完了。
他引以为傲的一切,他的才华,他的家世,他的骄傲,在刚才那七步之内,被那个男人踩得粉碎,然后还被吐了口唾沫,最后被告知,人家根本没用力。
杀人,还要诛心。
李泰的大脑则经历了一场史无前例的风暴。
他一会儿觉得高自在是谪仙人降世,一会儿又觉得他是个纯粹的疯子。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形象在他脑子里疯狂打架,搅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行了行了,都别这么看着我。”高自在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打破了这尴尬的沉默。
“搞得我压力很大。我再想想哈,灵感这东西,来了挡都挡不住。”
还想?还来?
大哥你还想干啥?把我们所有人的棺材板都钉死吗?
众人心里疯狂呐喊,脸上却挤出了比哭还难看的期待。
“嗯,现在都冬天了,马上就要过年了哈。”高自在自顾自地盘算起来,“那我再做几首关于过年的诗词,烘托一下节日气氛。”
他又拿起一坛新酒,一副不喝就没法说话的架势。
“老规矩,先来个简单的开胃小菜。”
他清了清嗓子,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和刚才吟诵千古绝句时判若两人。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第一句出来,一股喜庆热闹的劲儿就扑面而来。刚才的萧索、孤高、苍凉,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家家户户迎新年的欢快。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诗毕,高自在又灌了一口酒。
芙蓉园里,所有人都傻了。
如果说前面的诗是各种风格的巅峰,那这一首,就是把新年这个主题写绝了。它不是雕琢辞藻,而是用最平实的语言,描绘出了一幅最生动的新年画卷。
“好!好一个‘总把新桃换旧符’!”一个老臣激动得胡子都在抖,“此句一出,新年诗再无出其右者!”
“高都督……真乃神人也!”
高自在咂了咂嘴,似乎对这首还不算太满意。“再来一首,凑个双。”
“北风吹雪四更初,嘉瑞天教及岁除。”
“半盏屠苏犹未举,灯前小草写桃符。”
又是一首。
更加生活化,更加细腻。仿佛能看到一个文人在除夕雪夜,守在灯下,为家人书写桃符的温馨场景。
在场的才子佳人们已经麻木了。
他们感觉自己今天不是来参加诗会的,是来参加一场名为“高自在”的神迹发布会。
而他们,就是台下那群负责喊“666”的背景板。
“过完年,就该立春了啊。”高自在的思维非常跳跃,
“春天就得种地。春种的诗,我也一起作了吧,省得以后麻烦。”
众人:“……”
哥,我们求你麻烦一点行吗?给我们留条活路吧!
高自在完全没接收到他们求饶的电波,他用一种沉痛的腔调,念道: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
很直白,很简单。
但下一句,让所有养尊处优的王公贵族,脸色都变了。
“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这四句诗,二十个字,像二十道天雷,劈在了每个人的天灵盖上。
一股尖锐的、血淋淋的现实,撕开了芙蓉园歌舞升平的华美外衣。
李泰的身体晃了晃。
他身为皇子,当然知道天下并非处处太平,但他从未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这四个字带来的冲击:农夫犹饿死。
园中的气氛,瞬间从刚才的惊叹、喜庆,变得沉重无比。
高自在却没停。
“阳气先从土脉知,老农夜起饲牛饥。”
“雨深一尺春耕利,日出三竿晓饷迟。”
这一首,没有上一首那么尖锐,却用白描的手法,勾勒出了一个老农辛勤耕作的画面。那种对土地的敬畏,对收成的期盼,活灵活现。
“唉。”高自在叹了口气,把酒坛子放下,“不就是作诗嘛,又不是什么大事情。费脑子,还不如打油诗来得痛快。”
他又来了。
众人刚刚沉下去的心,又被他一句话给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高自在重新摆出那个便秘三天的痛苦表情,然后猛地一拍大腿。
“有了!”
他摇头晃脑,用他那独特的、欠揍的腔调喊道:
“北风刮得呼啦啦,”
众人眼皮一跳。
“雪片飘满屋檐下。”
来了来了,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手揣兜里缩着脖,”
嗯,很有画面感,已经感觉冷了。
“盼着锅贴趁热夹!”
吼完,高自在露出一口白牙,得意洋洋地看着众人:“你们都看看,还是不是打油诗最接地气?最有生活?那什么‘独钓寒江雪’,大冷天的跑江上钓鱼,有病吧?哪有在家吃热锅贴舒服?”
芙蓉园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看着他。
一秒。两秒。三秒。
突然,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翰林一拍大腿,激动地站了起来。
“妙!实在是妙啊!”
众人齐刷刷看向他,满脸问号。
老翰林涨红了脸,唾沫横飞地分析道:“你们还没看出来吗?高都督这是在点拨我们啊!他先以七首惊世之作,展示了诗歌艺术的巅峰,告诉我们何为‘阳春白雪’!然后再以两首新年诗,两首农事诗,将我们的心拉回人间,关注民生疾苦!最后,又用这首看似粗鄙的打油诗,告诉我们一个最朴素的道理——艺术,来源于生活!”
他越说越激动:“‘盼着锅贴趁热夹’,这是何等伟大的心愿!这不正是天下万民最简单、最真实的期盼吗?返璞归真!大巧不工!高都督,您才是真正的大宗师啊!”
一番话说完,全场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
我们怎么就没想到呢!
“没错!高都督用心良苦啊!”
“我等凡夫俗子,险些错怪了高人!”
“‘热胡饼’对‘热锅贴’,前后呼应,结构严谨,此乃神来之笔!”
一时间,芙蓉园里马屁声如潮水般涌来,比刚才夸那七首诗的时候,还要真情实感。
高自在彻底懵了。
我去,这届捧哏的水平这么高吗?
第359章 不要叫我诗仙,叫我诗鬼
他就是随口胡诌,图个乐子,怎么就被解读出这么多花样来了?返璞归真?大巧不工?还天下万民的心愿?
这帮人是不是有什么受虐倾向?自己越是喂他们吃屎,他们越是能从中品出鲍鱼海参的味道来。
“高都督,真乃诗仙在世啊!”
“不!‘仙’字已不足以形容高都督的境界!此乃诗中圣人!”
“我等今日得见圣颜,闻听大道之音,三生有幸!三生有幸啊!”
马屁如潮,一浪高过一浪。每个人都涨红了脸,仿佛自己就是那个最先悟道的弟子,看向高自在的表情充满了狂热。
瘫坐在地上的崔信,听着这些吹捧,每一句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他脸上。他刚刚还用“沐猴而冠”来嘲讽人家,现在,他自己才是那个最大的小丑。
李泰站在原地,表情在呆滞、恍惚、狂喜之间反复横跳。
姐夫是神仙?我姐夫是诗圣?那我岂不是圣人的小舅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瞬间觉得腰杆都直了,之前丢的脸,好像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能被圣人姐夫当众打脸,那也是一种荣耀啊!
“停!都给我停下!”
高自在终于受不了了,他一声大吼,中气十足,硬生生压下了所有的马屁声。
芙蓉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用一种孺慕的表情看着他,等待着圣人的下一句箴言。
“诗仙?谁是诗仙?”高自在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你们说我?”
众人小鸡啄米般点头。
“我跟你们讲,我最讨厌别人叫我诗仙了。”高自在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俗,太俗了!一听就是没文化的土包子才想出来的名号。”
啥?
众人集体宕机。
诗仙,这可是文人能够获得的最高荣誉之一,怎么就俗了?怎么就土包子了?
那白发苍苍的老翰林又站了出来,躬身行礼:“都督教训的是!‘仙’之一字,确实过于飘渺,不及都督您脚踏实地,心怀万民。我等浅薄了。”
高自在眼皮跳了跳。
淦,又来了。
他发现自己跟这老头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
“那……依都督之见,我等该如何称呼您?”一个胆大的书生小心翼翼地问道。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是啊,诗仙都嫌俗,那该叫什么?诗神?诗圣?还是诗王?
高自在捏着下巴,也犯了难。他就是随口一说,哪想过这个问题。
就在这时,一道充满怨毒和绝望的呢喃,从角落里幽幽传来。
“仙……?呵呵,他算什么仙……分明是个鬼……作诗的鬼……”
是崔信。他失魂落魄地坐在雪地里,双目无神,嘴里胡乱念叨着。
这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园子里,却清晰地传到了高自在的耳朵里。
高自在眼睛一亮。
“哎!这个好!”他一拍大腿,指着崔信的方向,“那小子说的对!就这个了!”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了已经社会性死亡的崔信。
啥?他说啥了?
“以后,都别叫我诗仙。”高自在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为郑重的腔调宣布,“叫我诗鬼。”
诗。鬼。
两个字落下,整个芙蓉园的空气都冷了三分。
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鬼?这是什么称呼?阴森,不祥,诡异。自古以来,文人骚客都追求风雅,谁会用这种字眼往自己身上套?
“都督,万万不可啊!”老翰林急了,“‘鬼’字何其不详!您是文曲星下凡,怎能与鬼魅为伍!”
“就是啊,高都督,您再考虑考虑?”
“这名号传出去,不好听啊!”
众人纷纷劝阻。
李泰也急了,他刚建立起来的“圣人小舅子”的自豪感,瞬间有崩塌的迹象。
“都督!你别胡闹了!”
“胡闹?我哪里胡闹了?”高自在斜了他们一眼,
“我觉得‘诗鬼’这个名号,又酷又帅,比那个娘们唧唧的‘诗仙’带感多了。你们不懂,这是潮流。”
潮流?这是什么流?通往阴曹地府的潮流吗?
“你们不信是吧?”高自在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行,那我就给你们来两首鬼诗,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才叫诗鬼的风格。”
说着,他也不走路了,就站在原地,抱着手臂,闭上眼睛酝酿了片刻。
再睁眼时,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如果说之前是懒散的酒鬼,那现在,就是一团行走的低气压。
他用一种低沉的,仿佛从地底传来的声音,缓缓吟诵。
“秋野明,秋风白,塘水漻漻虫啧啧。”
开篇十二个字,没有华丽的辞藻,却瞬间勾勒出一幅萧瑟、清冷的秋夜图景。那虫鸣声,仿佛就在耳边,带着一股子寒意。
“云根苔藓山上石,冷红泣露娇啼色。”
众人只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石头上的苔藓,带着露水的红叶,明明是写景,却偏偏用上了“泣”和“啼”这样的字眼,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感蔓延开来。
“荒畦九月稻叉牙,蛰萤低飞陇径斜。”
“石脉水流泉滴沙,鬼灯如漆点松花。”
最后一句“鬼灯如漆点松花”念完,芙蓉园里,胆小的女眷已经发出了压抑的惊呼。
鬼火!
这首诗,竟然写的是秋坟荒野里的鬼火!
那画面,阴森,凄美,又带着一种直击灵魂的震撼。
这哪里是诗,这分明是一道招魂幡!
高自在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他似乎很享受这种全场寂静,人人自危的氛围。
“再来一首。”
他接着念道。
“桐风惊心壮士苦,衰灯络纬啼寒素。”
又是秋夜,又是寒虫,但这次的意境,更加压抑,充满了苦闷与不甘。
“谁看青简一编书,不遣花虫粉空蠹。”
“思牵今夜肠应直,雨冷香魂吊书客。”
“秋坟鬼唱鲍家诗,恨血千年土中碧。”
诗毕,高自在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整个芙蓉园,落针可闻。
如果说第一首鬼诗是描绘了一幅鬼魅的画卷,那这第二首,就是直接把所有人的魂都给拉进了那座秋坟里,去听那含恨而死的鬼魂,在雨夜里唱着悲愤的诗篇。
那份彻骨的悲凉,那份千年的怨恨,让在场所有读书人,都感同身受,心头沉甸甸的,几乎喘不过气来。
李泰的脸都白了。他觉得这芙蓉园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十几度。
崔信更是浑身发抖,他看着高自在,仿佛在看一个真正的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都听好了。”高自在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环顾四周,满意地看着众人惊恐的表情,“还是鬼诗好玩吧?所以,以后都叫我诗鬼,听见没?”
无人应答。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那两首诗带来的巨大冲击里,无法自拔。
就在这死寂之中,那个白发苍苍的老翰林,再一次,颤巍巍地站了出来。
他双目含泪,神情激动,对着高自在的方向,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懂了……老夫,终于懂了!”
高自在:“?”
你又懂了?你懂个锤子你懂了!
老翰林直起身子,用一种堪比布道的虔诚,为众人解惑。
“诸位!你们还没明白高都督的深意吗?”
他指着天空,又指着大地。
“他先作‘热胡饼’,是告诉我们,诗的根,在生活,在万民!”
“后作七步七绝,是告诉我们,诗的技,可以登峰造极,冠绝古今!”
“再作新年农事,是告诉我们,诗的心,要怀天下,系苍生!”
“而最后,这惊天动地的两首鬼诗,又是什么?”
老翰林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是诗的魂啊!”
“他有诗仙之才,却不屑于‘仙’之虚名!为何?因为仙,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而鬼,却从人而来,带着七情六欲,带着爱恨情仇,带着千年的不甘与执着!这才是最真实,最深刻的灵魂!”
“有诗仙不当,偏要当诗鬼!这是何等的境界!这是在告诉我们,要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
“高都督,他不是在作诗,他是在用诗,为天下所有怀才不遇的孤魂,为所有含恨而终的怨鬼,立言啊!”
一番慷慨激昂的分析下来,全场再次恍然大悟。
对啊!原来是这样!
我们怎么又没想到呢!
“高!实在是高!”
“诗鬼!此名号,比诗仙沉重万倍,也深刻万倍!”
“我等能追随诗鬼大人,何其幸哉!”
一时间,芙蓉园里,“诗鬼”之名,不胫而走,声势比刚才的“诗仙”,还要浩大。
高自在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那个唾沫横飞的老翰林,又看了看周围那群狂热的粉丝。
他感觉,自己好像被pua了。
第360章 他就是你夫君
芙蓉园的某个角落,一栋不起眼的高楼上,大唐皇帝李世民正端着酒杯,饶有兴致地欣赏着楼下的一切。
酒是好酒,诗也是好诗,就是那个作诗的人,脑子好像有点问题。
当那句“盼着锅贴趁热夹”传上来的时候,李世民一口酒差点没喷出来。他身边的内侍连忙递上毛巾,大气都不敢喘。
“混账东西。”李世民擦了擦嘴,脸上却全是笑意。
他对高自在这个混蛋的了解,远超下面那群才子佳人。
这小子每次搞出这种惊天动地的幺蛾子之前,总要先来点狗屁不通的玩意儿垫垫场子,这是他的个人特色,不得不品尝。
很快,一张张抄录好的诗稿被恭恭敬敬地送到了皇帝面前。
李世民先拿起那首《冬日趣话》,又看了一遍,还是觉得好笑。
他摇头晃脑地念着,仿佛自己也是那个村头二傻子。
然后,他翻到了后面。
……
七首。
整整七首。
李世民的表情从看乐子,逐渐变得严肃,最后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惊。
他不是没见过高自在的才华,当初那三步三首的绝活,已经让他惊为天人。
可今天这是什么?七步七首?这混蛋是把诗词当大白菜批发吗?
李世民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这小子,莫非真是老天爷不长眼,错把文曲星和扫把星的魂,硬塞进了一副皮囊里?这反差也太大了。
他又翻到了最后两首。
读完第一首,李世民就觉得后脖颈子发凉。读完第二首,他手里的酒杯都凉了。
“秋坟鬼唱鲍家诗,恨血千年土中碧。”
李世民反复咀嚼着这句诗,一股阴森森的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忽然想起,不久前这混蛋还跟自己吹牛,说他去森口拼命。
当时只当他放屁,现在看来……
莫非这混账东西,是真的去阴曹地府里溜达了一圈,还顺手带了点土特产回来?
“陛下。”
内侍轻柔的呼唤打断了李世民的胡思乱想。
“襄城公主奉旨前来。”
李世民放下诗稿,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瞬间恢复了九五之尊的威严。
“宣。”
片刻后,一个身着素白孝服的女子缓缓走入殿中,对着李世民盈盈一拜。
“儿臣参见父皇。”
来人正是襄城公主,李云裳。
“哦?裳儿来了?”李世民的表情柔和下来,“快坐,在父皇这里,不要在乎那些虚礼。”
李云裳依言在旁边的软垫上坐下,身姿端正,一丝不苟。
“父皇,儿臣孝期未满,按礼,不应参加此等宴乐活动。”
“你这孩子。”李世民叹了口气,“就你最守规矩。你的孝期还有多久?”
“回父皇,还剩三个月。”
“三个月……”李世民点点头,自言自语道,“嗯,时间差不多。”
他看着自己这个长女,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圣旨都知道了?”
“儿臣知晓。守孝期满,下嫁雍州都督高自在。”李云裳的回答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哎呀,苦了你了。”李世民是真的心疼,“你这孩子,从小就懂事,懂事得让为父都不知道该怎么疼你。”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朕其实觉得,你应该学会抗旨。你看看你,端庄守礼,温婉贤淑。再看看那个高自在,无法无天,离经叛道。朕把一盆清水,倒进了一锅滚油里,朕都不知道日后会炸出个什么名堂来。”
李世民一脸痛心疾首,仿佛在为自己女儿的未来担忧。
“你嫁给那个混蛋,朕这心里,疼啊。”
李云裳安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
“儿臣有一事不解,望父皇解惑。”
“说。”
“高都督先前不过一介长史,长史乃辅官,品阶不高。为何……为何能让皇家公主下嫁?”
这问题,问到了点子上。
李世民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感觉酒劲有点上头。
“嗯……朕也喝了不少,让朕好好想想,该怎么回答你这个问题。”
他捏着下巴,装作思考的样子,然后眼睛一亮,把面前那叠诗稿推了过去。
“这样吧,空口白话没意思。你看看这几首诗,如何啊?”
李云裳接过诗稿,一首一首地仔细看了起来。
越看,她的表情越是凝重。
“父皇,这些诗,皆是足以传世的佳作。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孩儿以为,这应是数人所作。前面七首,风格各异,或孤高,或壮阔,或闲适,已是大家手笔。但这最后两首,阴气森森,鬼气逼人,与前面截然不同。”
“管它是几个人写的。”李世民摆摆手,显得很不耐烦,“你就说,写诗的这个人,有没有才华?”
“父皇,这何止是有才华。”李云裳的评价非常高,“这等才情,当世罕见。不知是下面哪几位大才所作?”
李世民露出了一个神秘的笑容。
他伸手指了指那堆诗稿,一字一顿地说道。
“写这些诗的,不是几个人,是一个人。”
“他,就是你日后的夫君,高自在。”
李云裳拿着诗稿的手,停在了半空。
“现在,你再告诉朕。”李世民靠在椅背上,用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口吻问道。
“这个人,有没有才华?”
“自然……”李云裳的声音有些干涩。
“那你再给朕说说。”李世民指着自己的脑袋,
“这人是不是脑子里有什么大病?放着好好的诗仙不当,非要去当什么诗鬼?”
第361章 真正的蜀王
李世民一拍大腿。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把杯子砸在桌上。
“朕也想问问!他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不,驴都不踢那种脑子!不!也不能真让驴给踢了,踢坏了大唐日后就腾飞不了!”
皇帝的咆哮在殿内回荡,把旁边的内侍吓得一哆嗦。
李世民感觉自己血压都上来了,指着那堆诗稿,手指头都在抖。
“诗鬼!亏他想得出来!朕的大唐,文风鼎盛,人才辈出,怎么就出了这么个奇葩!”
他越说越气,在殿里来回踱步。
“朕现在也觉得被这个混账越带越歪了!以前朕看奏折,看的是国计民生,看的是边疆战事。现在呢?朕天天就想看他又搞了什么幺蛾子!朕是不是也病了?!”
李云裳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父皇在面前暴走。
她从小到大,见过的父皇,永远是那个运筹帷幄,威加四海的天可汗。
今天这个借着酒劲破口大骂,还怀疑自己有病的……是谁?
“父皇……”
“你别叫我父皇!”李世民一挥手,“朕现在心烦得很!”
他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冷风灌了进来。
“你不是问他何德何能吗?来,朕让你亲眼看看。”
他冲李云裳招了招手。
李云裳迟疑了一下,还是起身走了过去。
楼下,芙蓉园里依旧人声鼎沸,“诗鬼”的名号已经传遍了每个角落,气氛狂热得吓人。
“看,看见下面那群人了吗?”李世民指着下方。
“看到了。”
“中间那个,被一群人围着,众星捧月的那个,就是他。”
李云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了一个身姿挺拔,气度不凡的年轻男子,正与身边的人谈笑风生。
“父皇,那是三弟李恪。”
李世民:“……”
他老脸一红,把手缩了回来,揉了揉眼睛。
“咳,喝多了,看错了。”
他重新伸出手,仔细辨认了一下。
“不是那个,是旁边那个,对,个子高点那个!站没站相,跟个没骨头的懒汉一样的那个!”
李云裳再次看去。
这次她看到了。
在蜀王李恪身边不远处,确实站着一个男人。他身形高大,却松松垮垮地站着,一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正从侍女的托盘里捏起点心往嘴里塞,吃得津津有味,完全无视了周围狂热的吹捧。
那个人,就是高自在。
就是她未来的夫君。
李云裳的心沉了下去。
这就是……诗鬼?
这就是那个写出“秋坟鬼唱鲍家诗,恨血千年土中碧”的人?
这画风不对啊。
“父皇,儿臣还是不解。”
“你不解?朕让你解!”李世民的酒劲彻底上来了。
他关上窗,拉着李云裳回到座位上。
“朕问你,你觉得江夏郡王李道宗,如何?”
李云裳想了想,回答道:“江夏王叔乃宗室柱石,战功赫赫,德高望重。”
“呵呵。”李世民冷笑一声,“德高望重?战功赫赫?朕告诉你,论实权,他李道宗在高自在面前,屁都不算一个!”
“父皇!”李云裳被这粗鄙之语惊到了。
“怎么?朕说错了?”
李世民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
“江夏郡,撑死了就是一个州府。你知道剑南道有多大吗?”
他伸出手指。
“二十九个州,一百九十余个县!这两者,是一个量级的东西吗?”
李云裳沉默了。
地理她懂,大唐版图她也清楚。一个州府和一个道的差距,她当然明白。
“父皇,这与高都督有关系吗?”
“怎么没关系!”李世民重重一拍桌子。
“朕再问你,你三弟李恪的封号是什么?”
“蜀王。”
“嗯,但那是假的。”李世民的回答石破天惊。
李云裳整个人都定住了。
“父皇,您……”
“朕是说,他那个蜀王,是个虚名。”李世民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真正的蜀王,在他旁边。”
他用手指点了点楼下的方向。
“就是那个高自在。他,才是剑南道真正的蜀王,一个没有封号的王!”
这番话,每一个字都重重敲在李云裳的心上。
无冕之王。
这四个字从她父皇嘴里说出来,分量有多重,她比谁都清楚。
“朕之前不信邪,想试试他的深浅。”李世民继续说道,脸上带着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古怪表情。
“朕派了个草包去剑南道当官,故意把水搅浑。结果呢?那草包还真就把剑南道搞得乌烟瘴气。”
“然后,他高自在知道了。当时他是什么身份?一介白身!连个官职都没有!”
“可他做了什么?他以雷霆不及掩耳之势,直接把事情给平了!你知道他是怎么平的吗?”
李世民卖了个关子。
李云裳摇了摇头。她想象不出来。
“他直接调动了松州边军!六千大军,摸进益州府,把那个草包及其所有党羽拿下!”
李云裳倒抽一口凉气。
“私调边军……这是谋逆大罪!”
“是啊!朕一开始也以为抓到他把柄了!结果呢?他把程序办得漂漂亮亮,每一个环节,每一道手续,完全符合我大唐的《贞观律》!朕派御史台的人查了三天三夜卷宗,一个错处都挑不出来!”
李世民说到这里,气得又灌了一口酒。
“父皇,这……这如何做到?”李云裳的声音都有些发干。
一个白身,如何能合法地调动边军?这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如何做到?”
李世民露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表情,那里面有欣赏,有忌惮,但更多的是一种“妈的又被这小子秀了一脸”的憋屈。
“因为他有个小妾。”
“小妾?”
“对!他那个小妾,是朕亲封的官,官职不大,叫玄影司都统,专门负责监察剑南道百官!”
李世民一字一顿,揭开了谜底。
“他们俩,夫唱妇随!他那个小妾,以都统的名义,直接下令,判定剑南道大都督贪赃枉法,地方驻军不足以平乱,情况紧急,需从边军抽调兵力!”
“然后,高自在,就拿着这道合法合规的命令,率领着松州大军,去平乱了!”
李世民说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
“你说,此举,他是不是真正的蜀王?他把朕的官,朕的兵,朕的律法,玩得明明白白!”
殿内一片死寂。
李云裳拿着那叠诗稿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脑子里一片混乱。
诗鬼。
懒汉。
无冕之王。
这几个完全不相干的词,此刻却诡异地指向了同一个人。
“现在,你再告诉朕。”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用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口吻问道。
“朕把大唐最守规矩的公主,嫁给这个全天下最不守规矩的混蛋。”
“你说,这个蜀王,有没有资格,娶你?”
第362章 高自在就是个矛盾结合体
懒汉。
诗鬼。
无冕之王。
这几个风马牛不相及的称谓,在她脑海里横冲直撞,最后都汇聚成楼下那个正在往嘴里塞点心的男人。
那个她即将要嫁的男人。
“父皇……”
李云裳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干涩得吓人。
“您是不是……喝多了?”
她艰难地组织着语言,每一个字都说得小心翼翼。
“私调边军,干预政务,此人……此人是国贼啊!”
“国贼?”
李世民听完,非但没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把刚喝下去的酒都快颠出来了。
“好一个国贼!说得好!”
他用力一拍桌子,震得杯盘作响。
“不!他不是国贼!”李世民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站起身,走到李云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是国之柱石!是我大唐日后腾飞的翅膀!”
皇帝的咆哮再次响起,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有力量。
“朕想要一支能远征四海,扬帆万里的无敌水师,钱从哪来?朕要让大唐的工坊遍地开花,让铁器、丝绸、瓷器堆满国库,技术从哪来?都得靠他!靠这个你口中的国贼!”
李云裳被吼得后退半步,但她还是扶着桌子站稳了。
她垂下头,消化着这番话里蕴含的巨大信息量。
过了许久,她才重新抬起头,脸上恢复了平静。
“儿臣,明白了。”
“哦?你明白什么了?”李世民饶有兴致地问。
“父皇将儿臣嫁与他,便是要在猛虎身侧,安上一道枷锁。儿臣会看住他,不让他有任何不轨之举。”
李云裳的回答,冷静而决绝。
她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将自己定位成了一个看守者,一个皇权在大臣家中的延伸。
李世民看着女儿这副大义凛然,准备为国捐躯的模样,脸上的表情变得古怪至极,五官都快挤到了一起。
“不。”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父皇?”
“朕是说,你想错了!全错了!”李世民一脸便秘的表情,
“朕让你嫁过去,不是让你去看住他!”
李世民烦躁地在殿内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
“高自在这个混蛋,你说他工于心计吧,你舅舅长孙无忌那点脑子,给他提鞋都不配。可他偏偏懒得动!能用拳头解决的事情,他绝不动一下脑子,主打一个简单粗暴,物理超度。”
“你说他是个武夫吧,他浑身铜臭,满嘴市侩,天天琢磨着怎么赚钱,怎么偷懒。可偏偏写出来的诗,能让满长安的才子自绝经脉。”
“你说他是个文人墨客吧,他羽翼丰满,兵强马壮,剑南道的兵只认他高自在,不认朕这个皇帝。可他每天想的,就是怎么能多睡一个时辰的懒觉。”
李世民停下脚步,指着自己的鼻子。
“朕都试探过他!朕问他,这皇帝的位子,你要不要来坐坐看?你猜他怎么说?”
李云裳安静地看着他。
“他说,当皇帝又苦又累,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看奏折,批到大半夜,一年到头没几天假,狗都不当!”
“你听听!这是人话吗!朕这个皇帝,在他眼里,连狗都不如!”
李世民气得又灌了一大口酒。
“他这个人,就是一头爪牙锋利,能开山裂石的猛虎。但他懒!懒得动弹!只要没人动他的那点瓶瓶罐罐,他就能趴在窝里睡到天荒地老。”
“可一旦有人动了他的利益,哪怕只是一根毛,他都会立刻跳起来,把对方撕得粉身碎骨,连渣都不剩。然后,清理完战场,继续回去趴窝睡觉。”
李世民终于说到了重点,他走到李云裳面前,一字一句地说道。
“朕让你嫁过去,不是让你当枷锁。”
“朕是要你,变成一根鞭子。”
“一根能让这头懒虎,重新站起来,重新焕发斗志,变成一头真正的百兽之王的鞭子!”
“但同时,你也要是缰绳,在他杀红了眼,快要失控的时候,能把他拉回来。”
李云裳彻底呆住了。
鞭策他,又节制他?
这……
“是不是觉得很矛盾?”李世民看出了她的困惑,“因为高自在,就是这么一个矛盾到了极点的人。”
“他这个人,人如其名,自在。呵呵,没错,每天就想着怎么逍遥自在。可在那副懒散的皮囊下面,藏着的,是一个工于心计,心狠手辣的怪物。”
李世民伸出手指,开始给女儿数家珍。
“你以为他只是会写几首歪诗?错!他有本事,把一个鸟不拉屎的穷乡僻壤剑南道,在短短几年内,变成一个日进斗金的聚宝盆!现在江南两道加起来的税收,都比不过他一个道!”
“你以为他只是个会搞钱的文臣?大错特错!他那手马槊的功夫,尉迟恭都不是他对手!朕亲眼见过!”
“你以为他只会舞枪弄棒,是个粗鄙武夫?哈!他不但七步七绝诗,连怎么灭掉高句丽的详细方略,都一条条摆在朕的案头了!比朝中那些大臣吵了几个月的方案,不知高明到哪里去了!”
“你以为他只会纸上谈兵?更是错得离谱!野共州一战,他亲自指挥,以弱胜强,歼敌四万有余,自身损失不过数千!这是旷世名将之才!”
文能安邦,武能定国。
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富可敌国,才高八斗。
李世民说的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李云裳的心上。
最后,李世民提到了一个她最不愿提起的名字。
“你先前的驸马萧锐,和高自在年纪相仿。”
李世民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朕不说别的,萧锐若是有高自在任何一点点的本事,能为朕排忧解难,哪怕一点点。”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云裳手一松,那叠被她视若珍宝,又让她恐惧万分的诗稿,散落一地。
她看着满地的诗篇,看着上面那些或豪迈,或阴森的字迹,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第363章 与前夫哥的全面较量
满地狼藉的诗稿,字字诛心。
李云裳的身体晃了晃,最终还是扶着桌案站稳了。
她垂下头,看着那些散落的纸张,许久,再抬起头时,脸上已是一片死灰。
“父皇,儿臣遵旨。”
她的声音很轻,没有了之前的挣扎与不解,只剩下一种空洞的顺从。
“儿臣嫁。”
“反正心已死,嫁谁不是嫁。”
这句话,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破了李世民酒后狂怒的表象,直抵一个父亲最柔软的地方。
他猛地站了起来,龙椅被他带得向后挪动,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给朕住嘴!”
李世民指着李云裳,手指因为愤怒而颤抖。
“什么叫心已死?你才多大?花样的年华,你跟朕说心已死?你还有大好的以后!”
他几步冲到女儿面前,胸膛剧烈起伏。
“那个萧锐!他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了啊?!”
皇帝的咆哮震得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李云裳只是安静地站着,不言不语,那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比任何顶撞都让李世民火大。
“写诗?”李世民气笑了,
“他萧锐写一辈子的诗,比得过高自在随便哼出来的一首吗?朕看他写的那些东西,除了风花雪月就是无病呻吟!酸腐!”
“除了写诗,他还有什么?啊?你告诉朕!”
李世民越说越来劲,简直是在进行一场单方面的批斗大会。
“写一手好字?写一手漂亮的隶书?”
他模仿着文人骚客的模样,捏着兰花指在空中虚划了两下,脸上满是嫌弃。
“写字能有屁用!能为朕排忧解难吗?能让国库充盈吗?能让将士们打胜仗吗?!”
李云裳被这连珠炮似的发问逼得后退了一步,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反驳的音节。
“你跟朕说说,萧锐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他还会什么?每天和你夫妻和睦?每天对你礼遇有加?天天给你请安问好?”
李世民发出一声嗤笑。
“呵,你婚前连萧锐的面都没见过吧!”
“日久生情?呵!”李世民背着手,在殿内烦躁地踱步。
“等你的孝期一满,朕就把你扔给高自在那个混账!朕倒要看看,他有没有本事让你这潭死水重新活过来!朕相信他有这个本事!”
他突然停下,想起了什么,脸上又露出那种又气又好笑的表情。
“说起萧锐,朕就想起他那个爹,萧瑀!你的前公公!前段时间在朝堂上寻死觅活,差点就被高自在几句话给直接说死了!”
李世民一拍大腿,乐了。
“朕当时就觉得,高自在说的法子好!还罢官?还寻死?别在这假惺惺地演戏!朕成全他!高自在说得对,想当官的人多得是,爱当当,不当滚!”
这通粗鄙直白的话,让李云裳整个人都呆住了。
朝堂上的交锋,到了父皇嘴里,怎么就变得跟市井吵架一样。
“对,写字!”李世民又绕回了刚才的话题,他指着地上的一片狼藉。
“朕想起来了,你舅公高士廉跟朕提过。”
“高自在那个混蛋,也会写一手漂亮的字!”
“而且,是他自创的字体!”
李云裳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自创字体?
“叫什么来着……”李世民挠了挠头,努力从被酒精占据的脑子里搜索信息,“对,瘦金体!他管那叫瘦金体!”
他来了兴致,走到书案前,也不管上面乱七八糟,直接铺开一张新纸,拿起笔,蘸了墨。
“高士廉学过几笔,给朕演示过。那字体,锋芒毕露,铁画银钩,每一个转折都带着一股子杀气和……傲气!对,就是傲气!字里行间都写着‘老子天下第一’!”
李世民一边说,一边在纸上模仿着写了几个字,虽然不得其法,但那股瘦劲、挺拔的意境已然初现。
“这的确是一手好字。”李云裳看着纸上的字迹,轻声说道。
“好字?”李世民把笔一扔,“好是好,可那家伙懒啊!”
“他这个人,懒得出奇!平时写的字,随便瞎划拉,跟鬼画符似的,不好也不坏,扔人堆里都找不出来。只有在写那些要命的公文,或者签什么重要契约的时候,才会一笔一划地把字写好。”
李世民学着高自在的口吻,懒洋洋地抱怨道。
“用他自己的话说,‘一笔一划地写字,累得慌,难受得很,有那功夫不如多睡会儿’!”
李世民说到这里,自己都气笑了。
“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个什么玩意儿!”
他指着窗外楼下的方向,仿佛高自在就在那儿。
“身怀绝技,却懒得施展!满腹经纶,却只想偷懒!这天底下还有比他更混账的人吗?!”
李世民在殿里转了两圈,忽然,一个主意冒了出来。
酒劲上头,让他此刻的行为充满了冲动和炫耀的成分。
“不行!今天朕就要让你开开眼!”
他一拍桌子,下了决心。
“朕今天就让高自在那个懒汉给朕滚上来!当着你的面,写一手字!朕要让他把萧锐那个废物,从你心里连根拔起!全方位无死角地比下去!”
李云裳被父皇这突如其来的决定惊得抬起了头。
“父皇,这……”
“这什么这!”李世民一挥手,不容置喙,“你,去,躲到那个屏风后面去!偷偷看!”
他指了指殿角一架绘着山水图的十二扇紫檀木大屏风。
“朕今天就要让你亲眼看看,朕给你选的夫君,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绝世奇才!也让他那个混蛋看看,朕的公主,也不是那么好娶的!”
李世民的脸上,带着一种恶作剧得逞前的兴奋。
他就是要搞事!
他就是要看这两个人撞在一起,会擦出什么样的火花!
一个是全天下最守规矩的公主。
一个是全天下最不守规矩的混蛋。
这俩人凑一块儿,那场面,光是想想,李世民就觉得自己的血压降下去了不少,心情都舒畅了。
他冲着殿外的内侍一招手。
“去!”
“去芙蓉园,把那个叫高自在的混账东西,给朕带上来!”
第364章 一日看尽长安花,一剑霜寒十四州
芙蓉园楼下,高自在正把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幸福得眯起了眼睛。
人生在世,吃喝二字。
就在他准备对下一块点心下手时,一个内侍总管急匆匆地跑了过来,满头大汗。
“高都督,陛下宣您上殿。”
高自在的动作停住了。
上殿?
他抬头看了一眼楼上,又低头看了一眼盘子里剩下的半盘点心。
淦!
早不叫晚不叫,偏偏等老子吃得正嗨的时候叫。
“高都督?”内侍看他不动,又催促了一句。
高自在慢悠悠地咽下嘴里的东西,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点心渣。
“走吧。”
他迈着四方步,一步三晃地跟着内侍往楼上走,活脱脱一个刚吃饱了准备去遛弯的老大爷。
进了大殿,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高自在抬眼一瞧,乐了。
李二陛下正满脸通红地坐在龙椅上,脚边还倒着两个空坛子。
“呦,陛下,您怎么在这儿?”高自在开口,熟络得和街坊邻居打招呼一样。
李世民一看到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火气就蹭蹭往上冒。
“少跟朕扯这些虚的,给朕滚过来!”
“好嘞。”高自在从善如流,几步走到书案前,
“陛下,啥事啊?是不是又有哪个不长眼的世家惹您不高兴了?您跟臣说,臣今晚就摸进他家,把他全家都给绑了。”
李世民气得一拍桌子。
“高自在!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你一个雍州都督,天天就想着绑票,你是土匪还是强盗啊?”
“陛下,这您就有所不知了。”高自在掰着手指头开始算,
“绑票来钱快,风险小,还没什么技术含量,主打的就是一个一本万利。嘘寒问暖,不如打笔巨款嘛。”
李世民被他这套歪理邪说气得直翻白眼。
他指着桌上的笔墨纸砚,粗声粗气地命令道:“别废话了!给朕写字!”
“写字?”高自在愣了一下,“写什么?”
“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李世民强调道,
“记住了,用你那个自创的字体写!”
高自在的脑子转了转。
让他写字,还是用瘦金体。
这老小子,指定没憋什么好屁。
他眼珠子一转,凑了上去,脸上堆满了贱兮兮的笑。
“陛下,写字可以,得加钱。”
“加钱?”
“对,加钱。”高自在搓了搓手,“要不,臣再给您写首诗,您回头下个旨,把那个‘诗鬼’的称号,正式赐给臣?”
李世民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活了这么多年,头一次见到有人上赶着要一个听起来就这么阴间的外号。
“高自在,你脑子是不是真有什么大病?”李世民发出了灵魂拷问,
“放着好好的‘诗仙’不要,非得去当什么‘诗鬼’?你图什么?”
“陛下,您不懂。”高自在摇头晃脑,“诗仙,一听就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天天喝露水的。多累啊。”
“诗鬼就不一样了,听着就接地气,还带点神秘感和不好惹的气质。以后谁敢惹我,我就半夜去他床头念诗,多带劲!”
李世民已经不想去理解这个混账东西的脑回路了。
他现在只想看好戏。
“行!朕答应你!”李世民大手一挥,“只要你今天还能作出传世之作,不是你那些插科打诨的打油诗,也不是那些阴气森森的鬼诗,朕明日早朝,就下旨,封你为‘大唐诗鬼’!”
“太好了!陛下您真是个敞亮人!”
高自在瞬间来了精神,撸起袖子就走到了书案前。
他拿起毛笔,在砚台里蘸饱了墨,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屏风后面,李云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透过屏风的缝隙,死死盯着那个男人的背影。
只见高自在手腕一抖,笔尖在宣纸上游走起来。
一种从未见过的字体,笔画瘦削,却又力道万钧。
每一个转折,每一个顿笔,都带着一股冲天的傲气和杀伐之气。
一行行字迹,很快出现在纸上。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一首诗写完,高自在把笔一扔,吹了吹墨迹,扭头看向李世民。
“陛下,如何?”
李世民还没从那凌厉的字迹和豪迈的诗句中回过神来。
他走上前,低头看着纸上的诗,嘴里喃喃念着。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好!好诗!”
这诗,写尽了天下所有读书人金榜题名后的快意与张扬!
高自在却撇了撇嘴。
“一般一般,还没进入状态。”
他说着,又抽过一张新纸,重新提笔。
这一次,他连草稿都不打,笔走龙蛇,速度比刚才更快。
一股比之前更加凛冽,更加霸道的气势,从他的笔下喷薄而出。
“贵逼人来不自由,龙骧凤翥势难收。”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写到这里,高自在顿了顿,身上那股懒散的气质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睥睨天下的气魄。
他下笔更重,墨色更浓。
“鼓角揭天嘉气冷,风涛动地海山秋。”
“东南永作金天柱,谁羡当时万户侯。”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收笔,将毛笔往笔洗里一丢,发出一声脆响。
李世民呆呆地看着第二首诗,整个人都石化了。
如果说第一首诗是少年得志的张狂,那么这第二首诗,就是手握乾坤的王霸之气!
一剑霜寒十四州!
这是何等的豪情!
东南永作金天柱,谁羡当时万户侯!
这又是何等的壮志!
“呦,高自在。”李世民过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看不出来啊,你还真能写一手好字,高士廉那个老家伙,没跟朕吹牛。”
他仔仔细细地看着那两幅字,越看越满意,越看脸上的笑意越浓。
“你这混蛋,虽然懒了点,贱了点,但真他娘的是个天才!呃不,鬼才!”
“行了。”李世民摆了摆手,做出了最终裁决。
“朕明日朝会,便下旨,册封你为‘诗鬼’。”
“多谢陛下!”高自在立刻换回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拱手行礼。
屏风后,李云裳的身体靠着冰冷的木头,才没有软倒下去。
她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文能安邦,武能定国。
富可敌国,才高八斗。
父皇说的每一句话,都化作了眼前这活生生的现实。
高自在可不知道什么情况。
他现在只想一件事。
“陛下,那要是没什么事,臣就先告退了?”
他指了指楼下。
“点心再不吃,就凉了。”
第365章 高自在的脑子好像真有什么大病
李世民看着高自在那混账东西一步三晃地消失在殿门口,甚至还能听到他催促内侍快点把点心温一温的抱怨。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浓郁的酒气和墨香混合在一起。
李世民背着手,走到书案前,低头看着那两幅字。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他一字一顿地念出来,只觉得一股豪气直冲天灵盖。
爽!
他李世民的江山,就该配这样的诗!他李世民的女婿,就该是这样的人物!
再看看那字,每一笔都瘦得嶙峋,却又藏着千钧之力。
锋芒毕露,傲骨天成。
李世民越看越满意,脸上的醉意和笑意混在一起,让他整个人都处在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
成了!
今天这波操作,简直是神来之笔!
他就不信,有这样珠玉在前,他那个傻女儿心里还能惦记着那块叫萧锐的破瓦片。
想到这里,他清了清嗓子,冲着殿角那架巨大的紫檀木屏风喊了一嗓子。
“出来吧!”
他特意拔高了调门,带着一种炫耀和得意。
屏风后面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动静。
李世民的眉头动了动。
怎么回事?被吓傻了?还是不服气,躲在后面跟朕玩沉默对抗?
他加重了声音:“还要朕请你出来吗?”
终于,屏风后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片刻之后,一道纤弱的身影从屏风后缓缓走出。
李云裳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她脚步虚浮,每一步都走得极其缓慢,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她没有去看李世民,而是径直走到了书案前。
她的全部心神,都被桌上那两张宣纸给吸走了。
李世民看着女儿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的得意又多了几分。
他故意走过去,用手指点了点那两首诗。
“怎么样?女儿,你看看。”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这诗,这气魄,比起你那个前夫婿写的什么狗屁无病呻吟,呜呼哀哉,如何?”
李世民这话问得极有技巧,他就是要当面比较,当面打脸,把萧锐在她心里最后那点念想都给碾碎了。
李云裳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她伸出手指,想要去触摸纸上的字迹,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了。
她的指尖悬在“一剑霜寒十四州”这七个字的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那股透过纸背渗透出来的杀伐与霸道,让她感到一阵心悸。
这不是文人的字。
这是执掌生杀大权的王者,在俯瞰自己的疆域。
萧锐的字,温润如玉,是世家公子几十年教养沉淀出的风雅。
而眼前这字,是出鞘的利剑,是染血的是狂傲。
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却在此刻分出了高下。
不是文采的高下,而是格局与气魄的云泥之别。
“父皇……”
李云裳终于开口,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
“嗯?”李世民凑了过去,一副“你快夸我快夸我”的急切模样。
“他……那个高自在……”李云裳的睫毛快速地颤动着,她艰难地组织着自己的语言。
“他为何……要写这样的诗?”
李世民愣了一下。
啥玩意儿?
朕让你评价诗和字的好坏,你问朕他为啥要写?
“他喝多了呗!”李世民想也不想就回答,随即又觉得这个答案不够劲爆,立刻补充道。
“不对,他是为了跟朕要个‘诗鬼’的封号!你听听,这混账东西,脑回路跟正常人都不一样!”
可李云裳没有笑。
她只是定定地看着那两幅字,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巨大的困惑之中。
“一个能写出“一剑霜寒十四州”的人,会为了一个听起来就不怎么样的“诗鬼”封号,就当着父皇的面献上这样的传世之作?”
“一个能自创字体,笔锋凌厉到这个地步的人,会是父皇口中那个懒得出奇,天天想着怎么捞钱的市井无赖?”
她一直以为,父皇是因为不喜欢萧锐,所以才故意抬高高自在,用一个虚构的形象来逼迫自己。
可现在,现实狠狠地打了她一巴掌。
父皇说的,竟然全是真的。
甚至,父皇的描述,都远远不及她亲眼所见的万分之一。
这个人,他到底有多少面?
哪一面才是真的他?
“女儿啊。”李世民看着她,有点急了。
“这字,这诗,比起萧锐如何?朕今天就要你一句准话!”
李云裳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复杂的表情。
有震惊,有不解,有茫然,还有一丝……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动摇。
“萧郎君的诗,是写给一人的风花雪月。”她轻声说,声音很低,却很清晰。
李世民挑了挑眉,等着她的下文。
“而他的诗……”李云裳的手指,终于轻轻落在了那张写着的宣纸上,“是写给天下的王霸雄图。”
一语既出,满殿死寂。
李世民彻底怔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女儿会给出这样一个评价。
王霸雄图!
说得好!说得太他娘的好了!
比朕自己想的词都好!
他原本只是想用高自在的才华来打击萧锐,让女儿认清现实,别再钻牛角尖。
可现在,女儿的评价,把这件事拔高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
这已经不是两个才子之间的文采高低之争,而是个人情爱与家国天下之间的格局对比。
李世民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还要故作深沉。
他咳嗽了一声,背着手,在殿内踱了两步,摆足了千古一帝的架子。
“你能看明白这一点,很好。”
他停下脚步,看着自己的女儿。
“朕给你选的夫君,或许不是一个会天天对你吟风弄月的良人,但他,绝对是一个能为大唐立下不世之功的栋梁!”
李世民加重了口吻:“朕的公主,朕的女儿,她的丈夫,不能只是一个会写几句酸诗的文弱书生!他必须是人中之龙!是能与你并肩,看尽这万里江山的英雄!”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
李云裳的身体靠着书案,才勉强站稳。
她看着父皇,又低下头看着那两幅字,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父皇……”她喃喃自语。
“儿臣……不明白……”
“你不明白什么?”
“他……既有如此经天纬地之才,为何……为何要装成那副模样?”李云裳问出了心中最大的困惑。
“为何要那般……市侩,懒散,玩世不恭?”
这个问题,把李世民也给问住了。
对啊,为什么?
这混账东西,明明有屠龙之技,为什么天天琢磨着怎么杀鸡卖钱?
他想了半天,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因为他……有病!”
除了这个解释,李世民也想不出别的理由了。
他看着女儿那张写满了迷茫和动摇的脸,忽然觉得,自己今晚这通折腾,效果好得出奇。
那潭死水,好像……真的被投下了一颗巨石。
虽然还没有活过来,但已经开始起波澜了。
第366章 朕要装杯啦
次日,太极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旁,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整个大殿庄严肃穆,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龙椅上的李世民打了个哈欠,感觉宿醉的脑袋还有点疼。
但他精神头好得很。
今天,他不是来上朝的,他是来开箱的。
开一个名叫“高自在”的盲盒,然后闪瞎这满朝文武的眼。
“诸位爱卿,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内侍尖细的嗓音在殿中回荡。
几个大臣按部就班地出来说了些州府的琐事,李世民心不在焉地听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一双眼睛却在人群里瞟来瞟去。
他瞟到了房玄龄,嗯,老房今天胡子造型挺不错。
他又瞟到了长孙无忌,他大舅哥正低着头,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魏征那张万年不变的扑克脸上。
李世民清了清嗓子。
来了来了,正片开始。
“咳,昨日朕夜游芙蓉园,偶得佳作数首,颇觉有趣,特与诸卿共赏。”
此言一出,百官皆精神一振。
皇帝要分享诗作了?这可是难得的雅事。
尤其是那些以文采自居的官员,更是竖起了耳朵,准备好了满肚子的赞美之词。
李世民端起架子,用一种抑扬顿挫的腔调,缓缓念道:
“北风刮得呼啦啦,”
殿内瞬间安静。
所有大臣的表情都凝固了。
啥玩意儿?呼啦啦?
这是什么东西?
李世民完全不受影响,继续用他那饱含深情的调子念下去。
“雪片飘满屋檐下。”
人群中开始出现细微的骚动。
房玄龄的眉毛挑了一下。
长孙无忌猛地抬起头,满脸的问号。
魏征那张扑克脸,出现了一丝裂痕。
李世民激情不减,念到了第三句。
“手揣兜里缩着脖,”
念到这里,他甚至还学着样子缩了缩脖子,一副“朕也冷”的模样。
大臣们已经不是骚动了,而是开始怀疑人生了。
陛下这是……中邪了?
这东西也能叫诗?我五岁的孙子写的都比这个好!
李世民对所有的困惑充耳不闻,他抬高了音量,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最后一句点睛之笔。
“盼着锅贴趁热夹!”
吼完,他双手一背,四十五度角仰望大殿的穹顶,。
整个太极殿,死一般的寂静。
终于有人站了出来拍马屁
“陛下……此诗,嗯……返璞归真,大巧不工。一个‘夹’字,生动形象地写出了……呃……万民对温饱的期盼,实乃……实乃神来之笔!”
那人感觉自己这辈子的拍马屁功夫,今天全都用上了。
“所言极是!”
另一个大臣立刻跟上,强行解读,“陛下此举,乃是告诫我等,为官者当心怀百姓,不可忘本!‘热锅贴’,便是民生啊!臣,受教了!”
马屁声稀稀拉拉地响了起来,但每一个都透着一股子心虚和尴尬。
李世民心里已经笑开了花。
对,就是这个效果!
他摆了摆手,一脸“你们还是没懂”的惋惜表情。
“此诗不过是开胃小菜罢了。”
他冲着旁边的内侍一挥手,“来人,把朕昨晚收让人抄录的东西,给诸位爱卿开开眼!”
几个内侍立刻抬着几个长长的卷轴走了上来,在殿中央一字排开。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当第一首诗被大声念出来时,刚才那些还在绞尽脑汁拍马屁的大臣,全都傻了。
一种极致的孤寂与宏大,瞬间冲垮了“热锅贴”带来的荒诞感。
“这……这……”
大儒孔颖达手里的笏板都差点掉了。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第二首又来了。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温暖的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
“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
一首接着一首。
或孤高,或闲适,或苍凉,或豪迈。
念完,整个太极殿,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连环的王炸给炸懵了。
这他妈……?
这诗风格跳跃得也太大了吧!
“陛下!”
魏征突然站了出来,他的表情前所未有的激动。
“臣请问陛下,那首‘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可是同一人所写?”
李世民点点头:“自然。”
“好!”魏征大吼一声,吓了众人一跳,“仅凭此诗,作者便当名传千古!此乃为民请命之声!是盛世警钟!”
李世民满意地点点头。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诸位爱卿觉得,这些诗如何啊?”他明知故问。
“陛下!此乃千古奇才!此等才情,堪比子建,力压古今!”
“臣以为,称之为诗仙,亦不为过!”
赞美声如同潮水般涌来,这一次,真诚了许多。
李世民等的就是这句话。
“诗仙?”他嗤笑一声,“俗了。”
他顿了顿,环视着众人,一字一句地宣布。
“作诗之人,不喜此名。他自号,诗鬼。”
诗鬼。
两个字落下,大殿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分。
“陛下,万万不可!”一个老臣急道,“‘鬼’字不详,怎能……”
“哦?不详吗?”
李世民露出了一个恶作剧的笑容。
“来人,把后面那两首,也念给爱卿们听听。”
“秋坟鬼唱鲍家诗,恨血千年土中碧。”
当最后一句诗念完,整个大殿阴风阵阵。
所有人都感觉后脖颈子发凉。
这……这真是鬼诗啊!
李世民看着下面一群被吓得脸色发白的臣子,心里爽翻了。
他咳嗽一声,打破了死寂。
“对了,忘了告诉诸位爱卿。”
“从‘热锅贴’,到这首‘秋坟鬼’,所有的诗,都是同一个人,在昨晚一个时辰之内,当场作出。”
轰!
太极殿的房顶,差点没被这道天雷给掀了。
所有大臣,集体石化。
李世民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下龙椅,踱到那堆卷轴前,最后拿起那张写着“热锅贴”的纸。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石化的脸,咧嘴一笑。
“朕还是觉得,这首‘盼着锅贴趁热夹’最好,多接地气啊。”
第367章 全新的字体
朕就喜欢看你们这副没见过世面,又想强行保持镇定的样子。
太好玩了,比看戏还有意思。
“对了,关于那七首冬诗,朕还忘了说一件事。”
李世民慢悠悠地开口,成功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又拉了回来。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分享八卦的口吻说道:“那七首诗啊,是作者走了七步路,一步一首作出来的。人家自己都说,就是个小才艺展示,不值一提。”
轰!
如果说刚才是一道天雷,现在就是天雷带闪电,外加十二级台风。
七步成七诗?
孔颖达手里的笏板“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他都顾不上捡。
房玄龄的胡子抖了抖,差点揪下来几根。
李世民觉得火候还不够,又加了一把柴。
“哦,还有。他说为了省事,怕朕以后还找他要,就把过年的诗春种的诗也顺带写了。说是打包服务,一次性解决,省得日后麻烦。”
“噗通。”
一个年纪大的言官,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就倒了下去。
旁边的人手忙脚乱地去扶,现场一片混乱。
省得日后麻烦?
这说的是人话吗!
写诗在你这就跟去菜市场买白菜一样,还带打包的?
你考虑过我们这些读了一辈子书,憋半天憋不出一句好诗的人的感受吗!
“陛下!”魏征终于忍不住了,他往前一步,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臣斗胆!此等旷世奇才,为何要冠以‘诗鬼’之名?鬼者,阴邪之物。以此为号,有辱斯文,有伤国体啊!”
“对啊,陛下!”另一个御史也站了出来。
“如此大才,当封‘诗仙’、‘诗圣’才是!‘诗鬼’之名,传出去岂不让天下人笑话我大唐不识璞玉?”
附和之声四起。
主要是“诗鬼”这个称号,听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再联想刚才那首“秋坟鬼唱”,大殿里好几个人都下意识地搓了搓胳膊。
“笑话?”李世民笑了。
他走下台阶,踱到那群大臣面前。
“你们觉得,朕会信这七步成七诗的鬼话?”
大臣们一愣。
李世民继续道:“朕当时也不信!朕觉得这小子在跟朕吹牛!所以,朕把他叫到了面前。”
他停顿了一下,很满意地看到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
“朕让他当着朕的面,再作两首。作不出来,就是欺君之罪。”
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来人!”李世民大手一挥,“把那两幅字,给众爱卿传阅!”
两个内侍小心翼翼地捧着两卷宣纸走了上来。当着所有人的面,缓缓展开。
这一次,没有内侍念。
因为所有识字的人,都自己看了过去。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这首诗一出,所有文官,特别是那些有过科举经历的,全都身体一震。
这感觉太对了!
金榜题名之后,骑着高头大马,穿过长安最繁华的街道,那种感觉,就是这首诗!
每一个字都写到了他们的心坎里!
“好诗!好一个‘一日看尽长安花’!”一个新科进士出身的年轻官员,激动得满脸通红,差点当场哭出来。
然而,当他们的视线移到第二幅字上时,所有人的表情,再一次凝固。
“贵逼人来不自由,龙骧凤翥势难收。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如果说第一首诗是少年得志的张扬,那这第二首,就是足以让整个大殿都为之颤抖的霸气!
一剑霜寒十四州!
几个武将,程咬金、尉迟恭之流,本来还在那看热闹,看到这一句,全都变了脸色。
他们仿佛能从这十四个字里,看到尸山血海,看到一个绝世猛将横空出世的场景。
“鼓角揭天嘉气冷,风涛动地海山秋。东南永作金天柱,谁羡当时万户侯。”
当最后两句映入眼帘,整个太极殿,落针可闻。
这是何等的壮志!
这又是何等的豪情!
魏征死死盯着那幅字,嘴唇翕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能感受到诗里那股睥睨天下的气魄,那是一种远超个人荣辱的雄心。
“现在,”李世民的声音幽幽响起,“诸位爱卿还觉得,朕是在跟你们开玩笑吗?”
没人说话。
开玩笑?这他妈是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陛下……”兵部尚书侯君集出列,他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敢问陛下,此人……究竟是谁?”
“对啊,陛下,到底是哪位大才?臣等孤陋寡闻,竟不知我大唐还有这等人物!”
李世民背着手,笑而不语。
就在这时,一个颤抖的,带着极度不可思议的叫喊,从人群中传来。
“字!你们看这字!”
喊话的是大书法家虞世南,他此刻正指着那幅“一剑霜寒十四州”,手指抖得和得了帕金森一样。
众人闻言,这才如梦初醒。
刚才所有人的心神都被诗句的意境给夺走了,完全没注意到承载这些诗句的,是怎样的一种书法!
所有人的脑袋,都凑了过去。
“这……这是什么字体?”
“从未见过!笔画瘦硬,屈铁断金!每一个转折,都带着一股杀气!”
“你看这个‘剑’字,简直就是一柄出鞘的利剑!这个‘霜’字,寒气逼人!”
“这已经不是字了,这是在用笔作画,画的是金戈铁马,画的是万里江山!”
文官们在惊叹书法的精妙,而武将们,则从这些字里,看到了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尉迟恭凑过去,瞪着牛眼看了半天,瓮声瓮气地说道:“俺看得出来,写这字的人,杀过人,而且杀过不少!”
程咬金也摸着胡子,一脸凝重:“没错,这字里有煞气。每一笔,都像是战场上劈出的刀光。”
文能作出千古文章,武能写出沙场煞气。
这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整个太极殿的官员,无论是文是武,全都围着那两幅字,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他们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今天早上,被一个人,用几首诗,两幅字,给彻底碾碎了。
李世民看着这混乱而又震撼的一幕,脸上的笑容再也藏不住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他李世民看中的人,是个怎样的鬼才。
至于高自在的名字?
不急,让这个盲盒再飞一会儿。
第368章 没想到吧
太极殿里,一群大唐最高级别的公务员,此刻全围着两幅字,活脱脱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土拨鼠。
李世民背着手,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帮人。
太爽了。
这种亲手碾碎别人世界观,再看着他们在废墟上怀疑人生的感觉,简直比三伏天喝冰镇酸梅汤还过瘾。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一种来自更高维度的降维打击。
李世民清了清嗓子,决定再给这群嗷嗷待哺的“粉丝”们加点猛料。
“诸位爱卿看明白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成功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齐刷刷地回头看他。
“写出‘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是文人。而写出‘一剑霜寒十四州’的,是武将。”
李世民顿了顿,享受着全场聚焦于他一人身上的快感。
“能将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魄,融于一身,挥洒于笔墨之间。诸位爱卿说说,这是何等人物?”
没人敢接话。
这分明是个缝合怪!一个文采与杀气完美缝合的究极怪物!
李世民很满意这种沉默,他踱步走下台阶,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所以,朕意已决。朕就成全他,封他为大唐诗鬼!”
“陛下,万万不可!”
魏征第一个跳了出来,老头子急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鬼’字不详!乃阴诡之物!我大唐文坛出了这等麒麟之才,怎能冠以如此凶名?这是在折煞我大唐的文运啊!”
“魏大人所言极是!”孔颖达也跟着出列,痛心疾首。
“此等才华,当为‘诗仙’,受万民敬仰!‘诗鬼’之名,恐引天下读书人非议,于国体有损啊!”
“对啊对啊!”
附和之声此起彼伏,文官集团在这一刻空前团结。
李世民心里乐开了花。
非议?朕要的就是非议!没点争议,怎么能叫爆款?
他摆了摆手,制止了众人的喧哗,脸上露出了一个神秘的笑容。
“诸位爱卿先别急着反对。”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朕还没告诉你们,这位诗鬼,究竟是谁呢?”
此话一出,大殿再次安静下来。
对啊!说了半天,正主是谁还不知道呢!
“此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李世民继续吊着所有人的胃口,
“而且,他也曾上过这太极殿,诸位……都认识。”
人群炸了。
一瞬间,所有大臣都开始左顾右盼,用一种全新的、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自己的同僚。
房玄龄?不像,老房的字没这股杀气。
长孙无忌?他有几斤几两不知道?
程咬金?尉迟恭?这俩莽夫能字都认识全就不错了,还作诗?母猪都能上树了!
猜疑链在百官之间迅速形成,每个人都在疯狂地进行着排除法,然后绝望地发现,把所有人都排除完了,还是找不到答案。
李世民看着这帮人抓耳挠腮的样子,心里的快乐值已经飙到了顶峰。
他决定,不装了,摊牌了。
“此人,便是……”
他拉长了音调,在所有人期待的注视下,公布了答案。
“剑阁县伯,雍州都督,太子太师,高自在。”
……
……
整个太极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三秒钟后。
“谁?”
“高……高谁?”
“高自在?”
李世民看着下面一群懵逼的脸,只好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带上了全称。
“就是那个你们天天弹劾,说他嚣张跋扈,差点让宋国公萧瑀没命,目无王法的,高自在啊。”
噗!
不知是谁先没忍住,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紧接着,此起彼伏的倒抽冷气声,还有几声剧烈的咳嗽,响彻大殿。
一群文臣感觉自己的脑子被格式化了。
高自在?
“那个一言不合就动手的疯批?那个把“混世魔王”四个字写在脸上的家伙?千山鸟飞绝”是他写的?“一剑霜寒十四州”是他写的?”
这已经不是离谱了,这是玄幻!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一个御史当场就喊了出来,
“陛下!您一定是被那竖子给蒙骗了!他一个满嘴粗俗,怎么可能写出这等千古文章!定是剽窃!对!一定是剽窃!”
“没错!臣也觉得此事有诈!”
质疑声瞬间排山倒海而来。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却有力的声音压过了所有嘈杂。
“老臣,相信陛下。”
“剽窃?剽窃谁的,天底下还有谁能写出这种诗?”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竟是孔颖达。
这位大唐儒学界的泰山北斗,此刻正对着龙椅深深一揖。
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复杂至极的表情,有羞愧,有震撼,还有一丝……恐惧。
“老臣……为自己先前的浅薄无知,向高都督致歉。”孔颖达缓缓说道,
“老臣万万没有想到,高都督竟是如此经天纬地之才。先前种种,是老臣有眼不识泰山了。”
此言一出,所有质疑的声音都小了下去。
李世民饶有兴致地看着孔颖达:“哦?孔爱卿何出此言啊?”
孔颖达苦笑一声,再次躬身。
“陛下,老臣还有一事,并……恳求您的恩典。”
他的表情变得无比严肃。
“高都督前些时日,要以一人之力,与天下儒生辩论儒道之本。”
这事很多人都知道,当时还当成笑话看。
“老臣当时觉得他狂妄无知,这些时日,老臣已传信各州,召集了数十位当世大儒,不日便将抵达长安。”
孔颖达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悔意。
“高都督曾言,若辩论落败,他便……自裁于太极殿门之外,以谢天下。”
“老臣起初还洋洋得意,觉得这是为我儒家匡扶正道。可今日得见高都督的诗文,方知我等是何等的坐井观天!”
孔颖达的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颤抖。
“陛下!此等旷世奇才,乃我大唐之瑰宝,万万不可有失啊!老臣现在是真怕了,怕我等儒生之见,万一……万一真的在辩论中占了上风,岂不是要逼死一位千古奇才?”
他猛地跪倒在地,对着李世民重重叩首。
“老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或者,请陛下提前降下旨意,无论辩论结果如何,都请保下高都督一命!我大唐,不能没有他!”
第369章 诗鬼这人设不能崩
孔颖达这一跪,直接把太极殿里刚刚升温的气氛给按回了冰点。
李世民看着地上那一把老骨头,心里都乐疯了。
前一秒还喊着“有辱斯文”,后一秒就“为国求才”。
朕就喜欢看你们这种打不过就加入的样子。
他慢悠悠地踱回龙椅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下面这群已经彻底懵圈的大臣。
“孔爱卿言重了。”李世民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一场文人间的辩论而已,点到即止,何至于要人性命?朕相信我大唐的儒生,还是有这个气度的。”
孔颖达一听,差点没一口气背过去。
陛下,您这话说的,您自己信吗?
高自在那个疯批,是点到即止的人吗?他那是奔着把人祖坟刨了去的架势啊!再说了,现在不是我们没气度,是我们怕了啊!
真把这尊大神给辩倒了,他要是在太极殿门口抹了脖子,我们这群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得被后世的读书人戳着脊梁骨骂死!
李世民看孔颖达那张憋屈的脸,心里爽得不行。
他决定换个话题,给这帮人一点缓冲时间,顺便找找今天的主角。
“对了,说到高自在。”李世民环视一周,
“他人呢?闹出这么大动静,自己倒不见了。传他上来,朕把大唐诗鬼的称号赏给他。”
话音落下,张阿难小碎步地跑了出来,脸上是一种想笑又不敢笑,夹杂着便秘三天的痛苦表情。
“回陛下。”张阿难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回答,
“高都督……他一大早就出城了。”
李世民挑了挑眉。
“出城了?去哪了?”
朕在这里辛辛苦苦给你装逼,你个主角倒好,直接翘班了?
“说是……说是去渭水边上,为,为那个工业区选址去了。”张阿难的表情更怪了。
“哦?”李世民倒是想起来了,这小子之前提过一嘴。
“他一个人去的?”
“不是。”张阿难的腰弯得更低了。
“还……还跟着一大批昨晚参加诗会的青年才俊。那些人……嗯……对高都督推崇备至,一路跟在后面,疯狂……赞美。”
李世民懂了。
好家伙,这是带着粉丝团出去巡街了?
“看来他心情不错?”
“高都督心情大好。”张阿难点头哈腰,“然后……然后他又作诗了。”
嗯?还来?此话一出,太极殿里所有文官的耳朵“唰”地一下全竖了起来。
又有新作了?
是“一日看尽长安花”的得意,还是“一剑霜寒十四州”的霸气?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准备接受新一轮的文化洗礼。
然而,张阿难接下来的话,让所有人的期待都卡在了嗓子眼。
“高都督说,为了能让‘诗鬼’的名号坐实,他特地……特地又作了两首鬼诗。”
噗!李世民刚端起茶杯,一口水差点没喷出来。
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这个死疯批!
朕给你取个“诗鬼”的称号,是让你走高冷、神秘、诡谲的格调路线!
不是让你真去写鬼啊!你这品牌定位理解能力,是不是有点问题?
“诵来。”李世民揉着额头,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
他已经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张阿难从袖子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纸条,清了清嗓子,开始念第一首。
“西山日没东山昏,旋风吹马马踏云。画弦素管声浅繁,花裙縩步秋尘。桂叶刷风桂坠子,青狸哭血寒狐死。古壁彩虬金帖尾,雨工骑入秋潭水。百年老鸮成木魅,笑声碧火巢中起。”
一首念完,整个大殿的温度都降了好几度。刚才还热火朝天的气氛,瞬间变得阴风阵阵。
大臣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是纯粹的茫然。
这写的都是啥?旋风吹马?狐狸哭血?还有猫头鹰在巢里发出绿火一样的笑声?
这已经不是诡谲了,这是阴间!不等众人消化,张阿难面无表情地念了第二首。
“南山何其悲,鬼雨洒空草。长安夜半秋,风前几人老。低迷黄昏径,袅袅青栎道。月午树无影,一山唯白晓。漆炬迎新人,幽圹萤扰扰。”
第二首念完,太极殿里死一般的寂静。如果说第一首是阴森,这第二首就是纯粹的绝望和悲凉。
什么鬼雨洒空草,什么月午树无影,最后一句更离谱,拿着火把迎新人,坟地里的萤火虫都在骚动?这什么阴间婚礼现场?
“荒唐!简直是荒唐!”一个御史终于憋不住了。
“这写的都是些什么东西!故弄玄虚,不知所云!”
“就是!毫无章法,堆砌辞藻!这也能叫诗?”
质疑声四起。
刚才还把高自在吹上天的文官们,此刻都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的疼。
这反转来得太快,他们的脑子都转不过弯了。
李世民也是一个头两个大。
完蛋,玩脱了。
好不容易立起来的逼格,让这小子两首鬼诗给干稀碎。
就在他琢磨着怎么把场子圆回来的时候,一个声音打破了嘈杂。
“不对……不对!”
说话的,正是刚才跪地求情的大儒孔颖达。
他此刻站得笔直,双眼放光,嘴里反复念叨着那几句诗。
“陛下!臣……臣好像明白了!”所有人都看向他。
李世民也投去一个疑问的表情:你又明白啥了?
“陛下请看第一首!”孔颖达激动得脸都红了,
“‘旋风吹马马踏云’,此句写的不是鬼怪,是兵锋之迅猛,是时局之变幻啊!‘青狸哭血寒狐死’,这说的是旧势力的哀嚎与灭亡!”
“至于那‘百年老鸮成木魅’,更是点睛之笔!他是在说,那些盘踞朝堂百年的老旧门阀,已经变成了阻碍大唐前进的妖魅!这哪里是鬼诗,这分明是一首讨伐檄文!”
“嘶……”满朝文官倒抽一口凉气。
这么一解释,好像……还真是那个味儿!
“还有第二首!”大书法家虞世南也站了出来,同样是一脸的震撼。
“‘长安夜半秋,风前几人老’,此乃感叹光阴易逝,人生苦短!‘漆炬迎新人,幽圹萤扰扰’,此句更是绝妙!用迎新嫁娶的喜,与坟茔的死作对比,说的正是人世间的盛衰荣枯,新旧更替!”
“这是何等宏大的视角!何等深刻的哲思!”
两位大佬一唱一和,直接把殿里所有人的思路都给带歪了。
刚才还觉得阴森恐怖的诗句,在他们嘴里一解释,瞬间就变得高大上起来。
文官们再次陷入了沉思,越品越觉得有道理。
“原来如此!原来是我等浅薄了!”
“以鬼魅之笔,写家国兴亡之事!高才!当真是旷世高才!”
“‘诗鬼’之名,名不虚传!非‘鬼’才,不能有此‘鬼’笔!”
风向,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刚才还在质疑的御史们,此刻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子。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全程目睹了这场大型“阅读理解”现场,整个人都麻了。
不是,你们这脑补能力也太强了吧?
朕看那小子就是单纯想写两首鬼诗吓唬人玩儿!
你们硬是给解读出了治国安邦平天下的大道理?
行吧。你们说了算。
只要能把这个逼格圆回来,怎么解释都行。朕的大唐诗鬼,人设不能崩!
第370章 以鬼压仙
李世民高坐龙椅,感觉自己快要成佛了。
不是,这帮文官的脑回路到底是怎么长的?
朕就提了个“诗鬼”,你们从阴森恐怖解读出讨伐檄文,又从讨伐檄文品出了家国兴亡。
就在李世民享受着这场由他亲手导演,然后剧情完全失控的荒诞大戏时,殿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张阿难,这位皇帝陛下的贴身大太监,再一次以一种百米冲刺的姿态跑了进来,脸上还是那种便秘三天后终于通畅,却发现自己没带纸的复杂表情。
李世民眼皮一跳。
“阿难,何事如此慌张?”李世民沉声问道,尽力维持着自己九五之尊的淡定。
张阿难跑到殿中,一个急刹车,差点没把自己甩出去。
他喘了两口粗气,躬身道。
“回陛下,百骑司……又传信回来了。”
一个“又”字,道尽了这位大内总管今天一上午的辛酸。
李世民揉了揉太阳穴:“说。”
“高都督他……他带着那群才俊沿渭水而行,一路高歌。只是那两首鬼诗……动静太大,把沿途一些出来浣纱的大姑娘、小媳妇给……给吓着了。”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低笑声。
何止是吓着了!
就那“青狸哭血寒狐死”、“漆炬迎新人”的调调,没把人吓得当场投河都算是心理素质好了!
李世民感觉自己的血压又开始往上走了。
这个疯批!朕就知道!他就是单纯想写鬼诗吓人玩!
“然后呢?”李世民没好气地问,“他没把人怎么样吧?”
“那倒没有。”张阿难的表情愈发古怪,
“高都督见状,为了安抚那些受惊的女子,便……便又作了几首风花雪月的诗。”
哦?
李世民身体前倾。
这还算干了件人事。总算不是阴间风格了。
“这才正常嘛。”李世民心里舒坦了点,“诵来听听。”
满朝文武,包括刚刚还在慷慨激昂解读鬼诗的孔颖达和虞世南,此刻也全都竖起了耳朵,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准备迎接新一轮的精神洗礼。
张阿难从袖子里又掏出两张纸条,看样子还是热乎的。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与刚才截然不同的,带着三分惆怅七分潇洒的腔调念道。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诗句一出,太极殿内刚才还残存的一丝阴风瞬间被吹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冷、孤高,又带着无限洒脱的意境。
“好!”
“好诗啊!”
一群文官当场就叫了出来。
独酌,无相亲,却能邀月为友,引影为伴,将孤独写到了极致,又将豪迈挥洒得淋漓尽致。
这才是文人风骨!
李世民也长出了一口气。
对嘛!这才对嘛!这才是朕心目中大诗人的水平!刚才那都是什么玩意儿!
不等众人从第一首的意境中回过神,张阿难继续念了第二首。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
如果说第一首是孤高的酒中仙,那这第二首,就是空灵的山中客。
太静了。
静到能听见桂花飘落,静到月亮出来都能惊动山鸟。
整个太极殿,随着这两句诗,彻底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沉浸在这种极致的宁静与禅意之中,仿佛连呼吸都变得多余。
良久。
“妖孽……当真是妖孽啊!”虞世南发出一声长叹,整个人都在哆嗦。
“前一刻还是金戈铁马,杀气冲霄。转眼间又是百鬼夜行,阴风惨惨。现在,却又是这般空灵绝尘,不食人间烟火!这……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多变之人!”
“诗鬼!诗鬼之名,当之无愧!”
“他不是在写诗,他是在玩弄诗词!任何风格,任何意境,在他笔下都信手拈来,轻松拿捏!”
赞叹之声,此起彼伏。
朝臣们彻底服了。
如果说之前的两幅字和两首鬼诗,还能让他们用“厚积薄发”或者“剑走偏锋”来解释。
那现在这两首风格迥异却同样登峰造极的诗一出来,所有的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这就是天赋。纯粹的,不讲道理的天赋碾压。
李世民靠在龙椅上,心里乐开了花。
这下彻底稳了。
高自在“大唐诗鬼”的人设,算是彻底立住了。
就在这时,孔颖达又一次站了出来。
李世民心里一咯噔。
又来?
只见孔颖达满面红光,对着李世民深深一揖。
“陛下!老臣……老臣又明白了!”
满朝文武的喧哗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集中到这位大儒身上。
李世民做了个请的手势,一副“你继续编,朕听着”的架势。
孔颖达激动地说道:“老臣之前还在想,‘诗鬼’之名,虽奇,却终究不如‘诗仙’二字听上去尊崇。老臣还曾为高都督感到惋惜。”
众人纷纷点头,他们也是这么想的。
“可直到刚才,听完这些风格截然不同的诗,老臣才恍然大悟!我等……都错解了高都督的深意啊!”
孔颖达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了八度。
“陛下,诸位同僚!你们想,‘诗仙’乃是文坛至高无上的封号。可若是高都督今日取了‘诗仙’之名,那天下文人会如何想?”
众人一愣。
“他们会不服,会嫉妒,会想方设法地挑战他!因为‘仙’是唯一的,是顶峰!”
“但是,高都督偏不!”孔颖达一拍大腿。
“他自号‘诗鬼’!这是何等样的一步棋啊!”
“他这是在告诉全天下的人:‘诗仙’那个位置,它空了出来,你们谁有本事谁去拿。”
“但是!”孔颖达话锋一转,脸上出现一种近乎崇拜的神情。
“他当了‘诗鬼’,就意味着这世上,再无人敢称‘诗仙’了啊!”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想要坐上那个‘仙’位,你首先得问问自己,有没有本事,能胜过这个‘鬼’!”
“他以退为进,以‘鬼’压‘仙’!他不是在屈居第二,他是在用一种最霸道的方式宣告,他才是那个文坛唯一的、至高的、横压一世的……无冕之王!”
孔颖达的这番解读,好比一道天雷,精准地劈在了太极殿里每一个文官的天灵盖上。
整个大殿,死寂一片。
所有人都被这个思路给震得外焦里嫩。
魏征张大了嘴,胡子抖个不停。
房玄龄手里的笏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虞世南更是呆立当场,嘴里喃喃自语:“以鬼压仙……以退为进……好手段……好手段啊……”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整个人都傻了。
不是……
朕就是觉得“诗鬼”听起来比较酷而已啊!
你们……你们是怎么从一个外号里,解读出一场权力的游戏出来的?!
或者说高自在那个异于常人的脑子真的是算到了这一步?
第371章 高府签售会
数日后
高府门外堪比后世的菜市场开业大酬宾。
人声鼎沸,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搞什么飞机?”
高自在顶着一头鸡窝,迷迷糊糊地从床上坐起来。
他严重怀疑自己还在做梦。
管家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老脸上满是混杂着激动、惊恐和费解的复杂情绪。
“不得了了!”
“天塌下来了?”高自在打了个哈欠,
“要是天塌了就让它塌,反正有高个子顶着。哦,我就是高个子,那没事了,你继续。”
“不是啊!”管家快哭了,“外面……外面来了好多人!把家门都快挤破了!”
高自在抠了抠耳朵。
“来就来呗,大惊小怪。难道是来抄家的?不能啊,我最近安分守己,除了在平康坊听听曲儿,啥也没干啊。”
“不是抄家!”管家递上一块湿毛巾,“是……是来求诗求字的!”
“哈?”
高自在清醒了一点。
“求诗求字?这群人屁事怎么这么多?”
管家把外面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
原来,之前太极殿上发生的事情,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传遍了整个长安。
尤其是孔颖达那番“以鬼压仙”的解读,更是被文人们奉为圭臬。
一时之间,“大唐诗鬼”高自在,从一个有点邪门的称号,直接升格成了文坛唯一的、隐藏的、幕后的终极大boss。
一个比“诗仙”还牛批的无冕之王。
高自在听完,整个人都木了。
不是……
那个姓孔的老头,脑补能力这么强的吗?
我就是觉得“诗鬼”比“诗仙”听起来带感,有一种动漫反派的feel,所以才随口说的啊!
怎么就成了以退为进,用一个名号压制整个文坛了?
你们这群大唐的文化人,阅读理解是不是都点满了?!
“所以,外面那些人都是来……瞻仰我这个‘无冕之王’的?”高自在感觉牙花子有点疼。
“不止是瞻仰!”管家激动地说,“他们都说,能得诗鬼一字,便可光耀门楣!还有许多商人,说愿意出重金,求您给他们的店铺写一块招牌!”
钱?
听到这个字,高自在瞬间不困了。
他那双总是睡不醒的眼睛里,陡然射出了财迷的光。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这泼天的富贵,怎么就没砸到我头上呢?不对,现在砸上来了!”
“我当官,累死累活,勾心斗角,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躺平数钱吗?现在,一个绝佳的机会摆在面前。”
写几个字,抄几首不那么惊天动地的诗,就能换来真金白银。
这不比上班打卡香?
“嘘寒问暖,不如打笔巨款!”高自在嘴里冒出一句管家听不懂的话。
他一拍床板,站了起来。
“管家!”
“老奴在!”
“去,给我搬张桌子到门口!再把我那套最好的文房四宝拿出来!”
管家一愣:“都督,您这是……”
“开门!营业!”高自在宣布道,“告诉外面的人,本督今天心情好,兼济天下文人骚客。求诗可以,求字也行,但是,得加钱!”
管家彻底傻了。
他想象过自家大人的一百种反应。
或是高冷地闭门谢客,彰显高人风范。
或是谦虚地表示愧不敢当,为自己博一个好名声。
但他万万没想到,高自在的选择是——当场摆摊。
“都督,您是“诗鬼”啊!是孔祭酒口中那个“以鬼压仙”的文坛无冕之王啊!”
“您怎么能把自己的格调拉到跟街边卖字画的一样?
“都督,三思啊!”管家痛心疾首,“您现在的身份,怎么能……怎么能谈钱呢?”
“为什么不能谈钱?”高自在理直气壮地反问。
“我为大唐流过血,我为陛下挡过刀,我现在凭自己的本事赚点辛苦钱,怎么了?”
“我告诉你,这不叫谈钱,这叫知识付费!”
“文化人的事,能叫俗吗?这叫风雅!”
看着自家大人那张写满了“我要搞钱”的脸,管家最后一点劝说的念头也烟消云散了。
他还能说什么呢?
高府的大门,在万众期待中缓缓打开。
门外黑压压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一幅永生难忘的画面。
大唐诗鬼,雍州都督,高自在高都督,穿着一身宽松的便服,懒洋洋地坐在一张桌子后面。
桌子上铺着纸,放着笔墨。
旁边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用他那独一无二的瘦金体龙飞凤舞地写着几行大字:
“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题诗一首,五十贯起。”
“题字一幅,十贯起。”
“对联一副,五贯。”
“聊天,一贯一次。”
“最终解释权归高府所有。”
整个场面,死寂一片。
所有人都被这直白又粗暴的价目表给震得七荤八素。
说好的高人风范呢?
说好的仙风道骨呢?
说好的无冕之王呢?
这比西市卖胡饼的还直接啊!
人群中,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商人最先反应过来,他拨开人群,一个箭步冲到桌前。
“高都督!小人乃长安‘四海通’商号的掌柜,恳请都督为小店题写一块招牌!小人特备三十贯钱财,请都督题字。”
“好说,好说。”高自在拿起笔,问道,“是要‘财源广进’还是‘日进斗金’?”
掌柜的激动得满脸通红:“都……都好!都督写的都好!”
高自在点点头,提笔蘸墨,唰唰唰几下,四个大字跃然纸上。
“生意兴隆。”
嗯,通俗易懂,寓意吉祥。
掌柜的捧着那四个字,激动得热泪盈眶,仿佛捧着什么绝世珍宝,连连作揖,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剩下的人也反应过来了。
管他什么风范不风范,这可是诗鬼的真迹!
“高都督,我要一副对联!”
“都督,五十贯在此,求一首咏春的诗!”
“都督,我我我!我出一贯,我想跟您聊两句!”
场面瞬间失控。
高自在坐在桌子后面,一手收钱,一手写字,忙得不亦乐乎。
“下一个!别挤别挤,人人有份!”
“咏春?加钱!最近没灵感,得加钱才能有。”
“这位夫人,聊天可以,请不要动手动脚!再摸我手加钱!”
整个高府门口,彻底变成了一个大型的明星见面会兼签售会现场。
而这一切,也以最快的速度,通过一道道加急奏折,传回了皇宫。
太极殿内。
李世民刚刚处理完几份军务,心情正好。
他还在回味昨天孔颖达那番精彩的解读,越想越觉得高自在这小子深不可测,自己真是捡到宝了。
就在这时,一个内侍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陛下!急报!关于高都督的!”
李世民心情愉快地摆摆手:“讲。是不是又有文人被他的才华折服,写了什么称颂的奏章?”
内侍擦了擦冷汗,颤抖着递上奏折。
“不……不是……陛下,您……您自己看吧。”
李世民疑惑地接过奏折,打开一看。
下一秒,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奏折上,清清楚楚地写着高自在在家门口摆摊卖字的全过程,连那块价目牌上的字都一字不差地抄了下来。
“题诗一首,五十贯起……”
“聊天,一贯一次……”
李世民反复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他感觉一股血直冲天灵盖。
“朕和满朝文武,还在为了他那个“诗鬼”的名号,讨论什么“以鬼压仙”,什么“文坛无冕之王”!”
“朕还以为他是什么淡泊名利,布局深远的一代宗师!”
“结果呢?结果这小子转头就在家门口摆地摊了?!”
“还特么明码标价?!聊天都要一贯钱?!”
“朕的脸!朝廷的脸!都被这小子给丢尽了!”
“噗!”
李世民一口气没上来,只觉得头痛欲裂。
他扶着椅子,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第372章 辩儒
高府门前,热闹非凡的景象已经持续了数日。
高自在最近的日子过得相当滋润,他发现自己好像找到了人生真谛。
什么建功立业,什么封侯拜相,都不如坐在家门口收钱来得实在。
“嘘寒问暖,不如打笔巨款”这句穿越者圣经,果然是至理名言。
这几天,他赚得盆满钵满。府里的库房堆满了成箱的铜钱和成锭的银子,管家每天乐得合不拢嘴,走路都带风,看高自在的表情活脱脱就是在看一尊行走的财神爷。
高自在翘着二郎腿,手里掂着一锭刚收上来的银子,心里美滋滋。
知识付费, yyds!
就在他盘算着是不是可以把业务拓展一下,搞个会员制或者年度vip服务的时候,一个尖细的传唤声划破了门口嘈杂的人声。
“圣旨到!陛下急召雍州都督高自在,即刻入宫,觐见太极殿!”
一个宫里的小太监,跑得气喘吁吁,差点一头栽进高自在用来装钱的箱子里。
高自在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淦!断我财路,如杀我父母!
他放下抱着的铜钱包,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知道了知道了,催什么催,赶着投胎啊?”
小太监被他一句话噎得直翻白眼,却又不敢发作,只能躬着身子,小声催促:“都督,您快些吧,陛下和满朝的大儒们都等着您呢!”
大儒?
高自在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
哦,对,好像是有那么一回事。
跟一群老古董辩经,哪有在家数钱好玩。
“行了,知道了。”高自在不耐烦地摆摆手,对管家吩咐道,
“我不在的时候,摊子照看好,价格别搞错了,特别是那个聊天服务,一贯钱一次,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管家连连点头:“都督放心!老奴省得!”
高自在这才慢悠悠地换上那身碍事的官服,晃晃悠悠地朝着皇宫走去。
一路上,他心里还在盘算。
这群腐儒,吃饱了撑的,天天不想着怎么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净整这些虚头巴脑的。
辩论?辩个屁!能辩出一粒米还是能辩出一尺布?
等他晃到太极殿门口,好家伙,那阵仗,差点让他以为是捅了老年大学的窝。
殿广场黑压压站满了人,清一色的儒衫老者,个个须发皆白,面色严肃,手里不是拿着笏板就是捧着经卷。
他们一看到高自在进来,几十道视线“刷”地一下全集中了过来,那感觉,活脱脱是几十台探照灯同时打开。
“高都督,你可算来了!”
“身为朝廷命官,竟在府门前摆摊设点,与商贾无异,成何体统!我儒家之颜面,皆被你败坏殆尽!”
“巧言令色,以鬼魅之说蛊惑圣听,实乃我大唐文坛之耻!”
“竖子!今日我等便要与你好好论一论这天地君亲师的道理!”
一时间,口诛笔伐之声四起。
这群老头子,一个个义愤填膺,唾沫星子横飞,大有要把高自在当场喷死的架势。
高自在掏了掏耳朵,一脸的无聊。
哔哔赖赖,有完没完?
他压根没理会那些叫嚣的儒生,径直走到前面,对着龙椅上脸色铁青的李世民行了个不怎么标准的礼。
“陛下,臣来了。”
李世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好气地说道:“高爱卿,你看看,这些都是我大唐的硕学鸿儒,今日齐聚于此,便是想与你切磋一下学问。你意下如何啊?”
这老阴阳人。
高自在心里吐槽一句,面上却毫无波澜。
他环视一圈,看着那些吹胡子瞪眼的老头,忽然觉得跟他们吵架都是在浪费生命。
得想个办法,快刀斩乱麻。
于是,他转过身,对着那群儒生,缓缓开口。
“诸位,废话少说。”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的嘈杂声都为之一静。
所有人都看着他,想他要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只见高自在伸手指了指旁边一个站得笔直,腰间挎着横刀的带刀侍卫。
那侍卫被他一指,浑身一激灵,手下意识地按在了刀柄上。
高自在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太极殿。
“就像本督之前所说,咱们开始吧。”
“若是我有一句答不上来,或者你们觉得我说得没有道理。”
他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不用你们动手,就让这位侍卫大哥,一刀把我砍了。”
“以谢天下读书人。”
所有人都被他这番话给震住了。
这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有这么辩论的吗?这是辩论吗?这是在赌命啊!
那群刚才还叫嚣得最厉害的儒生,此刻一个个张大了嘴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们是来辩经的,是来维护儒家尊严的,可不是来杀人的!
这要是真把他辩倒了,他脑袋一掉,自己岂不成了千古罪人?这黑锅谁背得起?
就在这诡异的寂静中,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咳咳。”
孔颖达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看着高自在,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有欣赏,有无奈,还有一丝丝的恐惧。
这个年轻人,永远不按常理出牌。
他对着李世民和众位儒生拱了拱手。
“陛下,诸位同僚。今日之辩,关乎圣人之道,意义非凡。高都督既然有如此决心,我等亦不能怯场。”
“只是……”他话锋一转,“老夫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就不参与这唇枪舌剑了。”
众人一愣。
孔颖达接着说道:“老夫愿为今日之辩,充当一个裁判,评判对错,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他这话一出,那些儒生纷纷松了一口气。
“好!有孔祭酒当裁判,我等心服口服!”
“孔祭酒乃我儒门泰斗,公正严明,再好不过!”
“我等附议!”
他们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有孔颖达当裁判,这事就有了回旋的余地。
“赢了,是我等扞卫了儒家正道。
“万一输了……不,不可能输!这么多人,难道还说不过一个黄口小儿?”
“就算高都督真的说了什么歪理邪说,有孔祭酒在,也能从圣人经义里找出破绽来。”
总之,稳了!
高自在无所谓地耸耸肩。
“裁判?行啊。反正今天,我就要要让这群老古董开开眼,什么叫降维打击。”
他走到大殿外台阶处,随意地盘腿坐下,对着那群儒生勾了勾手指。
“来吧,展示。”
第373章 道德的境界
高自在盘腿坐在大殿台阶上,那姿势跟菜市场门口晒太阳的老大爷一模一样。
他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整个太极殿,安静得能听见那帮老头子心脏狂跳的声音。
赌命?
这是辩经还是上刑场?
这小子是个疯批,鉴定完毕。
僵持之中,终于有一个看着稍微年轻些的儒生站了出来。
他约莫三十来岁,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儒衫,脸上带着几分读书人的清高,但更多的是紧张。
他先对着龙椅上的李世民和裁判席的孔颖达各行一礼,然后才转向高自在。
“高都督。”
那儒生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腔调听起来不那么抖。
“在下国子监博士,柳希夷。”
高自在抬了抬眼皮,没说话,意思是:有屁快放。
柳希夷被他这个态度噎了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道:“今日之辩,关乎圣人大道,我等不敢不慎。为免徒耗陛下与孔祭酒的宝贵光阴,在下想先请教都督一个浅显的道理。”
他顿了顿,加重了“浅显”二字。
“若是都督连这等入门之问都无法作答,那今日之辩,我看便就此作罢。都督以为如何?”
这话听着客气,其实是把高自在架在火上烤。
你要是答不上来,那就是你学问不精,自己滚蛋,我们儒生大获全胜。
你要是拒绝回答,那就是你心虚,不敢应战,还是我们赢。
周围的儒生们纷纷点头,觉得柳希夷这个开场开得好,稳妥又不失锋芒。
高自在心里乐了。
搁这儿给我整前置任务呢?行吧,速战速决。
他甚至都懒得站起来,就那么坐着,懒洋洋地开口:“问。”
一个字,简洁明了。
柳希夷深吸一口气,抛出了他准备已久的问题。
“《大学》有云: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敢问高都督,何为‘止于至善’?”
问题一出,殿内不少儒生都露出了然的表情。
这个问题,妙啊!
它既是儒学最核心的概念之一,又是最容易产生空泛之论的地方。
你可以说它是道德的最高境界,可以说它是个人修养的终极目标,可以说它是社会大同的理想状态。
怎么说都对,但怎么说都可能被挑出错漏。
说得太简单,显得你浅薄。
说得太复杂,容易被人抓住辫子,引经据典地驳斥你。
柳希夷的问题,就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
所有人都等着看高自在怎么往里钻。
然后,他们就听见高自在用一种平淡到毫无起伏的腔调,脱口而出。
“知其所当止,则心有定向,以求至善之境。”
柳希夷一愣。
高自在乐开了花。
这是朱熹的注,这个时代朱熹还没出生呢!
高自在继续用他那特有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速说道:“所谓‘止’,就是到了那个地方就不再移动。所谓‘至善’,就是事情道理最完美的那个点。连起来的意思就是,搞明白自己最终要达到的那个最完美的道德标准和境界,然后就坚定不移地朝着那个方向去努力,并且安安稳稳地待在那个境界里,不再退步,也不再瞎折腾。”
他讲完,还补充了一句。
“懂了?”
整个大殿再次陷入死寂。
这……这是什么解释?太白话了!太粗俗了!
圣人精义,怎么能用“瞎折腾”这种词来形容?
简直……简直……简直通俗易懂到他们每个人都听懂了,而且找不出一丝毛病。
他把那些云山雾罩的哲学概念,直接翻译成了操作手册。
柳希夷张了张嘴,他准备好的一百句反驳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
因为高自在说的,从道理上讲,全对。
而且是最根本,最核心的那个道理。
所有儒生都懵了,他们下意识地把头转向了孔颖达。
“孔祭酒,您是裁判,您给个准话啊!他这算是对还是错?这算不算歪理邪说?”
孔颖达的表情很精彩。
他先是皱眉,显然是对高自在这种过于“接地气”的解释方式感到不适。
但随即,他眉头又舒展开来。
他反复咀嚼着“搞明白……坚定不移……安安稳稳待着”这几个词,越想越觉得其中蕴含着大道理。
大道至简。
或许,圣人的本意,就是这么简单直接,只是后人为了显示自己的学问,才把它搞得越来越复杂。
在满殿儒生期盼的注视下,孔颖达缓缓站起身,对着李世民一拱手。
“陛下。”
然后,他又转向众人,沉声宣布。
“高都督此解,言辞虽简,其意却直指本心。于‘止于至善’之义,解得透彻,解得明白。老夫以为,此问,高都督答得……极好。”
轰!
人群中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赢了?
就这么简单地让他赢了第一局?
柳希夷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踉跄着退回了人群,感觉自己成了整个儒林的罪人。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
他本以为会是一场龙争虎斗的辩论,结果开场就变成了一场……公开课?
而且还是高自在单方面授课。
就在所有人都还沉浸在这一回合的震撼中时,高自在不合时宜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他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活动了一下筋骨,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完了吗?热身运动结束了?”
他环视一圈那些呆若木鸡的老头子。
“我说诸位大儒,能不能来点有难度的?整点能上席面的硬菜行不行?”
“我时间很宝贵的。”
高自在伸出两根手指,对着众人比划了一下。
“我跟你们在这儿扯淡的功夫,我门口的摊子至少能卖出去两副对联了!那可是十贯钱!白花花的十贯!”
“你们耽误我赚钱,算不算谋财害命啊?”
他走到那个被他指定为“行刑官”的侍卫面前,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大哥,我看今天这活儿你是接不上了,不如去我府门口帮我维持一下秩序?我给你开工钱,一天三百文,管饭!”
那侍卫浑身僵硬,动也不敢动。
整个太极殿,从刚才的死寂,瞬间变成了愤怒的海洋。
“岂有此理!”
“竖子!竟将圣人学问与铜臭之物相提并论!”
“斯文扫地!斯文扫地啊!”
“陛下!臣请治其大不敬之罪!”
如果说之前他们是对高自在的“诗鬼”之名和狂妄态度感到愤怒,那么现在,他们是被赤裸裸地羞辱了。
在他们心中神圣无比的儒道辩论,在这家伙眼里,还不如他门口那个卖字画的摊子重要!
这已经不是学问之争了,这是尊严之战!
李世民的额角青筋一跳一跳的。
他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一路狂飙。
朕的脸!朕的朝廷的脸!又被这个混小子按在地上摩擦了一遍!
高自在完全无视了周围的怒吼,他掏了掏被震得嗡嗡响的耳朵,对着那群快要气到升天的儒生们,又勾了勾手指。
“来吧,展示。搞快点,我等着下班呢。”
第374章 价值观
高自在的嚣张,成功点燃了整个太极殿的火药桶。
那群老头子气得浑身发抖,要不是李二还坐在上面,他们估计已经冲上来真人pk了。
就在这片愤怒的海洋里,一个身影排众而出。
那是一个头发胡子全白,但腰杆挺得笔直的老者。
他穿着一身极为考究的儒衫,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带着一种泰山崩于前而不乱的镇定。
高自在瞥了他一眼。哟,换人了。这个看起来比刚才那个耐打一点。
老者走到场中,先是对李世民深鞠一躬,再对孔颖达拱了拱手,最后才转向高自在。
“老夫,曲阜郑氏,郑修。”
他只报了家门和名字,但“曲阜郑氏”四个字一出来,殿内瞬间安静了不少。
这是天下有数的大儒世家,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郑修本人更是以治《春秋》而闻名,是儒林中德高望重的老前辈。
这下是正主上场了。
高自在心里毫无波澜,甚至想问他是不是郑玄的后代,有没有签名照。
郑修没有理会高自在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孟子》有云: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他先是念了一段经文,殿内所有儒生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
这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信条。
郑修盯着高自在,终于问出了他的问题。
“老夫敢问都督,何种情形之下,人可舍义而取生?”
问题一出,满场皆惊。
这个问题太刁钻了!这根本就是一个哲学陷阱。
“舍生取义”是儒家道德的最高标准之一,是绝对的,不容置疑的。
问什么时候可以放弃“义”而选择“生”,等于是在问什么时候可以背叛儒家的根本。
标准答案只有一个字:无。
但如果高自在回答“无”,郑修马上就可以引申出无数个极端情况来诘难他。
比如为了“义”而让无辜者枉死,是否还是“义”?
这问题根本没有完美答案,无论怎么回答,都会被拖入无尽的辩经泥潭。
好一个郑修!
连裁判席上的孔颖达都微微直起身子,他知道,这才是今天真正的考验。
李世民也调整了一下坐姿,他很想看看,高自在这次要怎么应对。
然后,所有人都看到,高自在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是前所未有的错愕。
郑修心中一定,觉得自己的问题已经击中了对方的软肋。
其他儒生也是一片喜色。
高自在确实是愣住了。
“就这?就这么简单的问题?”
“你们这群人,读了一辈子的书,皓首穷经,结果就为了这么一个破问题想不明白?”
这不就是电车难题的古代翻版吗?
一个为了所谓原则,一个为了实际后果。
他看着郑修,又看了看周围那一张张充满期待和得意的老脸。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他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唉。”
高自在长叹一声,摇了摇头。
“我本来以为你们能问出什么有水平的问题。”
他话一出口,郑修的表情瞬间僵住。
“你们天天抱着那些书看,到底看进去了什么?圣贤书是让你们明事理,不是让你们把脑子看成浆糊的。”
高自在环视全场,慢悠悠地说道:“就这么一个问题,都值得当成什么了不得的杀手锏拿出来。我看你们也别读书了,浪费纸张。回家种地去吧,好歹还能为大唐的粮食产量做点贡献。”
如果说之前是愤怒,那现在就是火山爆发。
“竖子!安敢如此羞辱我等!”
“狂徒!你这是在挑战整个天下读书人的尊严!”
“陛下!请诛此獠!不杀他,国将不国!”
郑修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高自在的手都在哆嗦:“你……你……你这是怯了!不敢回答,便以巧言令色侮辱我等,你算什么英雄好汉!”
“谁说我不敢回答了?”
高自在掏了掏耳朵,一脸的莫名其妙。
“我只是在为你们感到可悲而已。”
他清了清嗓子,在所有人的怒火中,缓缓开口。
“所谓舍生取义,其核心是什么?是‘义’这个字,比‘生’的价值更高。对不对?”
郑修冷哼一声,没有回答,但这是默认的公理。
“那好,我问你。”高自在往前走了一步。
“假设有一位将军,奉命守一座孤城,城中有十万百姓。如今外有十万大军围困,内无粮草援兵,城破只在旦夕之间。”
“按照‘舍生取义’的教条,这位将军应该力战而死,与城偕亡。这是他的‘义’,对不对?”
郑修下意识地点头。
“可是,如果他选择开城投降,他自己或许会背上骂名,但他能保全城中十万百姓的性命。请问郑大儒,将军是该为了自己的‘义’,拉着十万百姓一起陪葬,还是该舍弃自己的所谓‘小义’,保全十万人的‘生’?”
高自在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大义’?”
郑修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这个问题,他从未想过。
或者说,他们这些儒生,下意识地回避了这个问题。因为这会动摇他们信仰的基石。
整个太极殿,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儒生都在思考高自在抛出的这个场景。
高自在没有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时间,他直接公布了答案。
“所谓‘义’,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教条。它的本质,是‘仁’,是让更多的人活下去,活得更好。”
“当你的‘义’,需要用无数无辜者的生命去殉葬时,那你的‘义’,就已经变成了‘不义’!”
“所以,回到你的问题。什么时候可以舍义而取生?答案很简单。”
高自在看着呆若木鸡的郑修,一字一顿地说道。
“当你的‘义’,会害死更多人的时候!”
说完,他摊了摊手,一脸的理所当然。
全场鸦雀无声。
这个答案,简单粗暴,却又坚不可摧。
它跳出了所有经义的束缚,直指人性的根本。
所有儒生都下意识地看向了孔颖达。
他们的大脑已经宕机,需要一个权威来帮他们重启。
孔颖达站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整个人都显得有些疲惫。
他今天受到的冲击,比过去几十年加起来都多。
高自在的这番话,不是辩经,而是在拆解他们的世界观。
过了许久,孔颖达才缓缓走到大殿中央,对着李世民拱了拱手。
“陛下。”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关节都透着沉重。
“高都督所言……虽于经义不合,但……合于大道。”
他转向众人,用一种近乎麻木的语调宣布。
“‘义’之根基,在于‘仁’。为小节而损大仁,乃是本末倒置。高都督此解,老夫……亦无话可说。”
“此局,高都督胜。”
郑修的身体晃了晃,被身后的两个学生扶住,一张老脸惨白如纸。
输了。
高自在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
“还有吗?没人的话我可就下班了啊。”
“我府里的管家还等着我回去对账呢。”
第375章 可惜,就差那么一丢丢
太极殿内,气氛诡异。
那群老儒生们,前一刻还像是要生吞了高自在的愤怒公牛,现在却一个个霜打了的茄子,蔫了。
郑修被两个学生搀扶着,面如白纸,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输了。他一辈子引以为傲的《春秋》大义,被对方用一个简单的场景题给拆得七零八落。
高自在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作响。
“还有人没?没有我可打卡下班了啊。”
他晃了晃脖子,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我跟你们在这儿磨叽,都耽误我府里开饭了。你们不饿,我饿啊。”
这话一出,儒生们刚刚被压下去的火气又“噌”地冒了上来。
但他们不敢再出头了。
前两个上去的,一个当场社死,一个道心破碎。
这谁还敢上?这货有毒!
就在这尴尬的僵持中,一个并不苍老,但异常沉稳的声音响起。
“高都督,请留步。”
人群分开,走出来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文士。
这人面容清癯,一身半旧的儒衫洗得干干净净,他不像之前的郑修那样自带世家光环,但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精气神。
高自在停下脚步,回头打量了他一下。
哦?还有不怕死的?
这哥们看起来段位比前两个高点,至少脸上没写着“快来送人头”。
那文士走到场中,不卑不亢地对李世民和孔颖达行了礼,然后才转向高自在。
“在下河北杜氏,杜构。一介白身,无官无职,只是个读了几年书的学子。”
他自报家门,殿内一些消息灵通的儒生小声议论起来。
“是河北那个辩才杜构?”
“听说此人专治各种不服,在河北一带辩遍诸儒无敌手。”
“他怎么也来了?”
高自在心里乐了。
可以可以,总算来了个专业对口的。前面那俩,一个是理论派,一个是道德绑架派,这个听起来是个打辩论赛的。
杜构没有在意周围的议论,他直视高自在。
“都督连胜两场,才思敏捷,杜构佩服。只是,之前的两问,一问修身,一问取义,都还只是儒学之用。在下不才,想请教都督一个儒学之本的问题。”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敢问都督,人之初,性本善,还是性本恶?”
问题一出,整个太极殿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来了!这才是儒家千百年来的终极拷问!
孟子说性善,荀子说性恶。这两派吵了一千年,谁也说服不了谁。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
无论你站哪一边,对方都能从典籍里,从现实中,找出一百个例子来反驳你。
说性善,那世上为何有如此多的奸恶之徒?
说性恶,那人心中为何又有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心?
这是一个死结。
杜构问出这个问题,就是要把高自在拉进这个无解的哲学泥潭。
你高自在再能言善辩,还能解开这个千年死结不成?
所有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在高自在身上。
就连龙椅上的李世民和裁判席的孔颖达,都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道题,太根本了。然后,他们就看到高自在的表情变了。
他不再是那副懒洋洋、吊儿郎当的样子。
他皱起了眉,脸上是一种……便秘般的凝重。
他开始来回踱步,走来走去,一圈又一圈。
他时而抬头望向殿顶的藻井,时而低头看着脚下的金砖。
他甚至还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成了!杜构心中大定。
所有儒生的心里都冒出了同样的想法。
问住了!他终于被问住了!
这个问题,果然是他的克星!
高自在确实在头疼。
不过他头疼的不是问题本身。
他脑子里的小人正在疯狂吐槽。
淦!这不就是大学哲学系的期末考题吗?
就这?你们唐朝的顶级学术辩论会,就考这个?
我该怎么回答才能显得我不是在作弊呢?
直接抛出朱熹的“理气论”,会不会太惊世骇俗了?这帮老古董的心脏受得了吗?
得想个办法,包装一下。
对,要演!
要演出一种苦思冥想、灵光乍现、最终悟道的全过程!
于是,高自在继续他的表演。
他踱步的速度越来越快,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纠结。
大殿里的空气都快凝固了。
所有人都替他紧张。
终于,高自在猛地停下脚步,一拍大腿。
“唉!”
他长叹一声,脸上带着三分疲惫,三分了然,还有四分蛋疼。
他看向杜构,又环视全场。
“你们啊,都钻进牛角尖了。”
杜构一愣:“还请都督赐教。”
“什么性善,什么性恶,你们从根子上就搞错了方向。”
高自在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原创”理论。
“人之性,可分为两种。一种,是‘天命之性’,另一种,是‘气质之性’。”
新词冒出来了。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连孔颖达都下意识地前倾了身体。
“所谓‘天命之性’,就是上天赋予我们的最根本的那个东西,也就是‘理’。这个‘理’,是纯粹的,是绝对的善。所以从这个层面说,孟子说性善,没错。”
他话锋一转。
“但是,人活在世上,不是纯粹的‘理’。人是有血有肉的,是由‘气’构成的。这个‘气’,有好有坏,有清有浊。‘天命之性’这个纯善的‘理’,必须装在‘气质’这个身体里,才能成为一个活生生的人。”
“这就出了问题。”
高自在摊开手。
“如果一个人的‘气质’是清澈的,那他的‘天命之性’就能很好地展现出来,他自然就会仁爱、正直、有礼。”
“但如果一个人的‘气质’是浑浊的,那纯善的‘天命之性’就会被蒙蔽,被遮挡,他表现出来的,可能就是贪婪、自私、残暴。所以从这个层面说,荀子看到人有恶行,认为性恶,也没错。”
他看着已经完全呆滞的杜构和满朝儒生,丢出了结论。
“所以,争论性善性恶,本身就没有意义。人性本是至善的‘理’,但落到每个人身上,却因为‘气质’的不同,而有了千差万别。”
“我们读书人要做的,不是去争论原生之初是好是坏,而是通过学习和修身,变化自己的‘气质’,去除那些浑浊的东西,让那个纯善的‘天命之性’,重新焕发光彩。”
“这,才叫明明德。”
一番话说完,高自在感觉口干舌燥。
嘿,还是朱熹的答案好用。你们这群唐朝土包子,听傻了吧。
整个太极殿,落针可闻。
杜构站在那里,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被重塑了。
高自在没有说性善,也没有说性恶。
他给出了第三条路。
一个完美融合了两种对立观点,并且逻辑自洽,还能指导实践的全新理论。
所有儒生都懵了,他们的大脑已经彻底宕机。
他们齐刷刷地看向孔颖达。
大佬,给个话啊!这算什么?这还能算儒学吗?
孔颖达缓缓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极度的激动。
他走到前,先是对着高自在,深深地作了一揖。
这个举动,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孔颖达,当朝祭酒,儒门泰斗,竟然向高自在行此大礼!
“高都督……”
孔颖达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老夫……老夫今日,茅塞顿开!”
他转向李世民,脸上是难以抑制的红光。
“陛下!高都督此论,统合孟、荀两家之说,直指圣道之本!这……这已经不是辩经了,这是在为圣人作注,是在开宗立派啊!”
“‘天理’,‘气质’……妙!实在是妙啊!”
孔颖达激动得来回踱步。
“有此理论,我儒家千年之争,可休矣!陛下,臣请旨,将高都督今日之言,载入国史,颁行天下,为我大唐儒学开万世之基!”
高自在在一旁看着,心里直乐。
不至于,真不至于。我就是个知识的搬运工。
他赶紧摆出一副精疲力竭的样子,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
“哎呀,不行了不行了,脑子要烧干了。孔祭酒,杜先生,你们这个问题太有水平了,差点就把我问倒了,就差那么一丢丢啊。”
他用手指比划了一个极小的距离。
“为了想这个答案,我感觉我至少折寿了三年。我得赶紧下班回家,让厨子给我炖个猪脑补补。”
第376章 知行合一
高自在那副急着下班打卡的模样,让太极殿里好不容易降下去的温度,又有了回升的迹象。
这货把儒家千年悬案当成饭后小点心一样解决了,完了还嫌耽误他吃饭。
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这简直是把人按在地上反复摩擦,还要问人地板凉不凉。
孔颖达正激动得满面红光,拉着身边的人,颠三倒四地重复着“天理”、“气质”这两个新词,活脱脱一个追星成功的老粉丝。
杜构站在原地,还处于大脑升级的蓝屏状态。
他一辈子的学问都在围绕着“性善”还是“性恶”打转,今天突然有人告诉他,你们吵了上千年,结果是在争论豆腐脑是咸的还是甜的,根本没意义,因为本质都是豆腐。
这谁受得了。
就在高自在准备脚底抹油,溜之大吉的时候,杜构猛地抬起头。
他整个人一扫之前的颓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求知欲。
“高都督,请再留步!”
高自在的脚步停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写满了“有完没完”四个大字。
“杜先生,还有何指教?我府里的猪脑汤真的要凉了。”
杜构没有理会他的抱怨,他往前走了一步,对着高自在深深一揖。
“都督之才,构闻所未闻。方才‘理气之说’,已为我辈解千年之惑。但我心中尚有一问,不吐不快,还请都督不吝赐教!”
他的态度恭敬到了极点,但那股子不问到底不罢休的劲头,也让高自在头皮发麻。
这是个学疯子啊。
高自在心里疯狂吐槽。
大哥你谁啊?十万个为什么吗?十顿饭都堵不住你的嘴吧?
再问下去,我把宋明理学都给你掏空了,你是不是还想问我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
没等高自在找个理由开溜,杜构已经把问题抛了出来。
“敢问都督,知与行,孰先孰后,孰重孰轻?”
“我儒家学者,或有言‘知为本,行为末’,主张知之而后能行。亦有言‘行先于知’,主张于实践中求真知。两说争论不休,未有定论。敢问都督,此二者,究竟是何关系?”
又是一个终极问题。
知先行后,还是行先知后?
这问题一出,刚刚还在因为“理气论”而嗡嗡作响的太极殿,再一次陷入了绝对的安静。
孔颖达也停止了踱步,他看向高自在,整个人的专注度提到了顶点。
如果说“性善性恶”是儒学的地基,那“知行关系”就是儒学大厦的框架结构。
这个问题,同样重要,同样无解。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身体微微前倾。
他已经不把这当成一场辩论了。
这是一场思想的盛宴。
高自在今天给他的惊喜,比过去一年都多。
他想看看,这个懒散的少年,还能掏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来。
所有人都看见,高自在的表情彻底垮了。
他不是之前的错愕,也不是装出来的凝重。
是一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烦躁和不耐烦。
“不是吧,阿sir。”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虽然没人听懂“阿sir”是什么,但那股子嫌弃的劲儿,是个人都感受到了。
“都这么能抬杠吗?”
高自在看着杜构,一脸的生无可恋。
“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你家开题库的啊?”
杜构被他怼得一愣,但还是坚持着拱手道:“学海无涯,问无止境。还请都督解惑。”
“行行行,怕了你了。”
高自在摆了摆手,活像个被熊孩子缠得没辙的大人。
“我今天就把话给你们说明白了,省得你们以后天天为这点破事吵来吵去,浪费口水。”
他清了清嗓子,环视全场。
“你们问,知和行,哪个先,哪个后,哪个重,哪个轻。”
“我告诉你们,这个问题,从根子上就问错了!”
又来了!又是这招釜底抽薪!
直接否定问题本身!
所有儒生心里都是一咯噔。
“知和行,根本就不是两件事!”
高自在的声音斩钉截铁。
“你们非要把它们掰成两半,然后去比谁的胳膊粗,谁的大腿壮,这不是闲得蛋疼是什么?”
杜构急忙追问:“还请都督详言之。”
“好,我问你。”
高自在指着杜构。
“你说你知道什么是‘孝’,对不对?书上都写着呢,孝者,善事父母者也。”
杜构点头:“然也。”
“那你从小到大,有没有给你爹娘端过一碗茶,捶过一次背,洗过一次脚?”
高自在问道。
杜构一怔,随即答道:“此乃人子本分,自然是有的。”
“那好。”
高自在又问,“假设有另外一个人,他把所有关于‘孝’的经文都背得滚瓜烂熟,注解倒背如流,但他从来没有对他的父母做过任何一件孝顺的事。请问杜先生,这个人,他真的‘知孝’吗?”
这个问题,让杜构陷入了沉思。
按照儒家的标准,一个没有实际行动的人,他的“知”,是空洞的,是虚假的。
“……恐不能称之为真知。”杜构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这不就结了!”
高自在两手一摊。
“所谓‘知’,就是念头的萌发。所谓‘行’,就是把这个念头去实现。念头产生的那一刻,行动就已经包含在其中了。如果没有行动的打算,那这个念头根本就不纯粹,也就不能称之为‘真知’!”
“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
“看见一个美人,心生爱慕,这是‘知’。你上去跟人搭讪,要联系方式,这是‘行’。你心里想着爱慕,却一步都不敢动,那你这个‘知’,就是个屁!”
他这个例子举得过于粗俗,殿里好几个老头子都面红耳赤。
但道理,却异常的清晰。
“所以,根本就没有什么‘知先行后’,也没有什么‘行先知后’。知与行,本就是一体两面,是一回事!”
高自在看着已经呆若木鸡的杜构,抛出了最后的王炸。
“我今天就给你们一个准话,以后别吵了。”
“未有知而不行者。知而不行,只是未知!”
“你以为你知道了,但你没去做,这只能说明,你根本就还没知道!”
话音落下,整个太极殿死寂一片。
杜构站在那里,身体晃了晃,脸色比刚才的郑修还要白。
他败了。如果说上一个问题,高自在是给了他一个新的地基。
那这个问题,高自在是直接给了他一座建好的、完美的、他连想象都想象不出来的大厦。
“知行合一……”
杜构喃喃自语,整个人都失了魂。
“噗通”一声。
孔颖达,这位年过花甲的儒门泰斗,竟然对着高自在的方向,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老师!请受学生一拜!”
他涕泪横流,喊出的称呼让整个大殿的人都疯了。
老师?
孔颖达竟然称高自在为老师?
“‘理气论’定儒学之本,‘知行合一’立儒学之用!”
孔颖达一边磕头,一边大喊。
他身后的儒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都懵了。
大佬都跪了,我们怎么办?
第377章 为何而读书
整个太极殿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疯了。
孔颖达,当朝大儒,国子监祭酒,活着的经学化石,对着高自在跪了下去。
还不是一般的跪,是五体投地,口称“老师”的那种。
这画面,冲击力堪比天雷劈在脑门上。
高自在人麻了。大哥,别啊!
我就是个搬运工,我抄个答案我容易吗我?你这一跪,我得折多少寿啊!
他下意识就想去扶。
“孔祭酒,使不得,快起来,地上凉!”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伸手去拉孔颖达的胳膊。
结果孔颖达跟焊在地上一样,纹丝不动,老泪纵横地还在那儿喊:“‘理气’为本,‘知行’为用!今日闻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不,是胜读一生书!此等经天纬地之才,当为我辈之师!”
高自在头皮发炸。
我求求你别说了!再说下去李二陛下该怀疑我是不是要篡位了!
他手上加了劲,几乎是把孔颖达从地上给拽了起来。
“孔老先生,您冷静点,您再这样我可要叫太医了啊!”
孔颖达被他架着,身体还在抖,整个人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只是一个劲地重复着“老师”、“开万世之基”这几个词。
周围的儒生们,从最初的石化状态,慢慢解冻。
然后,就是一片嗡嗡的议论。
大佬都跪了,这……这算什么?
高自在的理论,已经不是他们能理解的范畴了。那是直接降维打击。
杜构站在那里,脸色灰败,整个人摇摇欲坠,嘴里还念叨着“知而不行,只是未知”,彻底陷入了自我怀疑的循环。
高自在好不容易把孔颖达安抚住,交给了旁边两个同样处于懵圈状态的国子监博士。
他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决定不能再待下去了。
这地方有毒。
再待下去,指不定这群老头子要干出什么更疯狂的事。
“那个,陛下,各位同僚,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
他刚想说“下班”,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对。
高自在的脚步停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
整个大殿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因为他的转身而停滞。
刚才那个懒洋洋,急着回家喝猪脑汤的年轻人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表情严肃,气场全开的雍州都督。
他扫视全场,从那些面如死灰的老儒生,到一脸狂热的孔颖达,再到那些不知所措的年轻学子,最后,他的视线停在了龙椅上的李世民脸上。
李世民也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做了一个“你随意”的手势。
得了,有最高领导撑腰,那今天这事儿就得办明白了。
高自在心里的小人一拍大腿。
防御战打完了,现在轮到我打反击了!
“刚才,是你们问,我来答。”
高自在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太极殿的每一个角落。
“现在,轮到我问你们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正中央,那个刚才杜构站立的位置。
“你们不回答清楚我这个问题,今天,谁也别想走出这长安城。”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补充道。
“我,雍州都督,有这个权力。”
如果说刚才孔颖达下跪是思想上的地震,那高自在这句话,就是实实在在的权力碾压。
气氛瞬间从学术研讨,变成了公堂审问。
所有儒生,包括孔颖达在内,全都变了脸色。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们这才想起来,眼前这个年轻人,不只是一个能言善辩的鬼才。
他还是理论上可以指挥禁军的封疆大吏!
“我问你们。”
高自在环视着那群脸色发白的老儒生。
“你们,为了什么而读书?又为了什么,而教书育人?”
问题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算什么问题?读书,自然是为了明事理,修自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一个老儒生站出来慷慨陈词,却被高自在接下来的话给堵了回去。
“都摸着你们的良心回答我。”
高自在的语调变得极具侵略性。
“是不是为了享受为人师表的快感?享受着桃李满天下,一呼百应的虚荣?是不是为了垄断一个地方的文坛,让所有人都奉你为宗师,然后把持舆论,干涉地方政务?”
“是不是觉得,只要把经义背熟了,就能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对别人指指点点,今天弹劾这个,明天指责那个?”
“你们的‘知’,就是拿来党同伐异的工具吗?你们的‘行’,就是拉帮结派,沽名钓誉吗?”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这些儒生的心口上。
他们一个个面色涨红,嘴唇哆嗦,却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
因为高自在说的,虽然难听,却是血淋淋的事实。
多少所谓的名士大儒,干的就是这些事!
高自在没有停下,他把矛头转向了那些站在后排,更加年轻的学子们。
“还有你们!”
他指着那群年轻人。
“你们又是为了什么而读书?”
“是为了十年寒窗,一朝中举,光宗耀祖?是为了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还是为了学会了这套虚伪的说辞,去投靠一个世家门阀,给他们当狗,帮他们咬人,换取自己后半生的荣华富贵?”
“你们读的圣贤书,就是教你们这个的?”
“啊?!”
最后一声质问,如同平地惊雷。
所有人都被他问住了。
这些问题,太尖锐,太直接,也太真实。
它剥开了所有“修齐治平”的华丽外衣,直指每个人内心最深处,最不敢示人的欲望和功利。
高自在站在那里,一个人,对峙着整个大唐的儒林。
他不再是那个插科打诨的懒散青年。
此刻的他,像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寒气逼人。
“今天,你们所有人,都给我一个答案。”
“为了什么。”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别跟我扯那些大道理,我要听你们心里的实话。”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只是抱着双臂,冷冷地站在那里,等着。
等着这群被他撕下伪装的人,给他一个交代。
第378章 与民争利?与官争利!
整个太极殿里死寂无声,安静得能听见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回响。
所有人都成了泥塑木雕,被高自在那个终极问题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高自在内心疯狂吐槽:“喂?还有活人吗?网络延迟这么高吗?给个反应啊,哪怕是‘对方正在输入’也行啊!”
他等了足足一分钟,除了几个老头子粗重的喘气声,没有任何回应。
那些平日里引经据典,口若悬河的大儒们,此刻全都成了哑巴,脸上的神情从涨红到煞白,最后定格成一片死灰。
高自在夸张地叹了口气,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好吧,没人说话。我懂了。这问题太扎心,答案太难看,说不出口。”
他不再抱着手臂,而是开始在大殿中央踱步,那悠闲的姿态,仿佛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既然大家都不好意思说,那我替你们说了,我今天就不跟你们扯淡,我只说我干了什么。”
他猛地停下脚步,抬手遥遥一指西边。
“我,高自在,在剑南道当官。没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让老百姓有活干,有饭吃,家里有余钱。就这么简单。”
“你们知道现在剑南道的老百姓怎么排咱们士农工商吗?”他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得意。
“他们说,现在是工商农士。工匠第一,商人第二,农民第三。至于你们读书人嘛,不好意思,排最后。”
这句话,像一颗火星掉进了火药桶。
“放肆!”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儒生终于从石化状态中惊醒,指着高自在的手指都在发抖。
“你这是倒反天罡!将满身铜臭的商贾置于士之上!此乃辱没圣贤!”
旁边另一人也跟着咆哮起来,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
“你鼓励商贾逐利,此乃与民争利!你为了自己的政绩,正在腐蚀我大唐的国本!”
一时间,压抑的情绪彻底爆发,各种“无耻之尤”、“斯文败类”、“朝堂蠹虫”的骂声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高自在就那么站着,任由唾沫星子横飞,脸上甚至还带着点儿耐心。等他们骂得差不多了,嗓子都哑了,他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骂完了?很好,该我了。”
他先看向那个说他辱没圣贤的老头。
“你说我辱没圣贤?我请问,圣贤书里哪一页写着要让百姓饿肚子?哪一章写着国库空虚,你们还在那儿吟风弄月就是高雅?我让百姓富足,让他们吃饱了饭有钱送孩子读书,这不符合圣人之道?”
“与民争利?”高自在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直接笑了出声。
“你们可真喜欢这个词儿,听着多大义凛然啊。”
“咱们今天打开天窗说亮话。商人有钱赚,工匠有活干,农民种出来的东西有人买。请问,这里面谁的利益受损了?是‘民’吗?不是。是你们!”
他的话如同一记无形的耳光,扇在所有儒生的脸上。
“商人和工匠的崛起,打破了你们的垄断!意味着财富不再只掌握在你们这些士族地主手里!意味着一个聪明的商贾之子,可能比一个只会死记硬背的书呆子更有影响力!这动了你们的利益,威胁了你们的地位,所以你们才跳脚!”
“你们怕的根本不是我与民争利,你们怕的是‘民’不再需要仰望你们,不再任由你们摆布!”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
“所以,别再说得那么好听了。这不是与民争利,这是与官争利!是你们在和新的利益阶层争利!”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才是人间真实。你们那些圣贤道理,不过是给赤裸裸的利益裹上的一层漂亮糖纸罢了。”
“你们有一个算一个,谁不是为了利?还敢跟我谈百姓?”他嗤笑一声,
“我从一介县令做起,处理的都是鸡毛蒜皮。谁家屋顶漏了,谁家鸡丢了。老百姓的世界就这么大,他们才不管你那些家国天下的大道理,他们只关心明年冬天孩子有没有暖和的冬衣穿。”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扔出更劲爆的炸弹。
“我今天就说句大逆不道的话。”
喧闹的大殿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只要能让百姓安居乐业,谁坐在这龙椅上,对他们来说,都一样。”
满朝文武,一片哗然。无数道视线,下意识地飘向了最高处的那张椅子。
龙椅上的李世民,一直带着一种看戏的神情,可听到这句话时,他的身体有了个非常细微的动作。
就那一下,整个大殿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
高自在对此视若无睹,他已经杀疯了。
“所以,收起你们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吧,你们不配。”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大殿的敌人。
“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在场的所有人,没有一个是真正的读书人。当然,也包括我。”
这个转折,比刚才那句“大逆不道”的话还让人震惊。
这是什么操作?自爆卡车?
“你们,不过是一群用知识换取权力和名声的生意人。一群沽名钓誉的伪君子。”
儒生们个个面如死灰,被骂得体无完肤。而龙椅上的李世民,先前的不快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专注。
他倒要看看,这个疯子嘴里,什么才叫“真正的读书人”。
“你们想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读书人?什么是真正的为师者?”
高自在身上那股懒散、戏谑、甚至带点贱的气质,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庄严肃穆。
“真正的读书人,是纯粹的。不含一丝一毫私利的纯粹。”
他身姿笔挺,如同利剑。
“真正的读书人,毕生所求,唯此四句。”
他刻意停顿,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
这四句话,他说的很慢,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一座山,重重地砸在太极殿里,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这不是道理,这是信仰。
这是一个高到令人绝望,纯粹到令人羞愧的境界。
它让殿内所有人的野心、算计、骄傲,都变得渺小而可笑。
高自在看着眼前一张张震撼到失语的脸,从涕泪横流的孔颖达到失魂落魄的杜构,再到那些刚刚还在辱骂他的儒生们。
“现在,你们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自己。”
“你们,做到了吗?”
“做不到,就别自称读书人,更别为人师表。”
“你们在侮辱这两个词。”
他说完了。
最后几个字的回音散去,大殿里只剩下死一样的寂静。
整个大唐的儒林,在这一刻,被一个人彻底掀翻在地。
而那个始作俑者,只是站在那里,轻轻地打了个哈欠。
第379章 朕助你一臂之力
高自在打完哈欠,眼角甚至挤出了一滴生理性的泪水。
b装完了,神清气爽。
他内心的小人已经开始收拾公文包,准备下班打卡了。
“兄弟们,我先撤了,你们慢慢悟。”
然而,整个太极殿,还处在一种诡异的宕机状态。
那四句话,二十八个字,仿佛变成了实体,悬浮在半空中,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高自在等了半天,愣是没一个人动弹。
“喂?”
“hello?”
“有人吗?掉线了还是服务器炸了?给点反应行不行?”
他觉得这气氛有点尴尬,决定主动破冰。
他迈开步子,溜溜达达地走到了还处于石化状态的孔颖达面前。
老头子还保持着那个震惊到失语的姿势,浑浊的老眼里,泪水跟不要钱的自来水一样哗哗地流。
“那个,孔祭酒。”
高自在清了清嗓子。
“您可千万别想着拜我为师什么的,我受不起。”
孔颖达的身体轻微地抖动了一下,似乎是系统重启成功,有了反应。
高自在赶紧接着说,生怕这老头又给他整出什么幺蛾子。
“我刚才说的那些,什么与官争利,什么用知识换取权力和名声的生意人,也包括我。”
他坦然地摊开手,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有点贱兮兮的笑容。
“我就是个俗人,我来长安,就是为了升官发财,就是为了回家能搂着漂亮老婆睡觉。我干的那些事,说白了,也是为了我自己的功劳簿好看。”
“至于那四句话。”
高自在指了指天花板,仿佛那二十八个字还在那儿飘着。
“说实话,我自己也做不到。差得远了。顶多,顶多算是给自己立了个目标,万一哪天脑子抽了想努力一下呢?”
“所以啊,我压根没资格当什么老师。您要是真拜了我,那才是对‘老师’这两个字最大的侮辱。”
他这番话,堪称自爆式谦虚。
杀伤力不大,侮辱性极强。
我虽然牛逼,但我承认我是个俗人。
你们呢?
你们这些自诩清高的,敢承认吗?
孔颖达终于彻底活了过来。
他没有再激动,也没有再咆哮,只是缓缓地,缓缓地弯下了他那僵直了一辈子的腰。
不是下跪。而是一个标准的,学生对老师的躬身长揖。
“高都督……”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哭过之后的疲惫。
“老夫……错了。”
高自在心里咯噔一下。
大哥,别啊,我就是客气客气,你怎么还上纲上线了?
孔颖达却没管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那与其说是在对高自在说话,不如说是在对他自己的一生进行审判。
“老夫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教了一辈子学生。曾几何时,老夫也曾是那个想要为天地立心的少年郎。”
他苦涩地摇着头,老泪再次滑落。
“可是什么时候变的呢?是从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一呼百应的时候?还是从老夫的一篇文章,可以决定一地官员任免的时候?”
“老夫……早就忘了初心了。”
“老夫变成了自己最看不起的那种人。一个沽名钓誉,把持话语,党同伐异的伪君子。”
“老夫……不配为师,更不配自称读书人。”
说到最后,这位当朝大儒,国子监祭酒,竟然泣不成声。
他不是被高自在骂哭的,而是被自己内心那一点点尚未泯灭的良知,给活活羞哭的。
高自在人麻了。
我去,玩脱了。
我就是想怼个杠精,顺便装个大逼,怎么还把人家cpu给干烧了?
这老头要是当场噶了,我算不算过失杀人?
孔颖达的崩溃,是第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
他身后,那些先前还义愤填膺,对着高自在破口大骂的儒生们,此刻一个个都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
他们喃喃自语,重复着这四句话。
每重复一遍,脸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
是啊,他们为了什么读书?
为了光耀门楣,为了入朝为官,为了成为人上人,为了让自己的家族成为新的世家。
他们什么时候想过“天地”?什么时候想过“生民”?
他们嘴里的“百姓”,不过是他们用来攻击政敌,谋取私利的工具和借口。
“噗通。”
一个年轻的儒生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双手捂着脸,发出了压抑的哭声。
“学生……有罪。”
“噗通。”
“噗通。”
“噗通。”
下饺子一样。
刚才还站得笔直,准备接受众人膜拜的儒生们,转眼间跪倒了一大片。
他们不是在跪高自在,也不是在跪李世民。
他们是在跪自己心中那早已崩塌的圣贤牌坊。
高自在彻底傻眼了。
“不是……这什么情况?集体行为艺术?大型忏悔现场?”
他感觉自己现在不是站在太极殿,而是误入了什么奇怪的传销组织顿悟现场。
这群人,前一秒还喊打喊杀,后一秒就痛哭流涕要重新做人。
这情绪转换也太快了吧!
“高都督,老夫……受教了。”
孔颖达直起身,对着高自在又是一揖。
“从今日起,此四句,当为我大唐所有读书人之圭臬。老夫,当为天下学子表率,重修德行,自省吾身。”
他转向身后那群跪着的儒生,声色俱厉。
“你们!都给我记住了!做不到这四句,谁也别再说自己是读书人!谁也别敢为人师表!否则,就是欺世盗名之徒!老夫第一个不饶他!”
“是!我等谨遵祭酒教诲!”
跪着的人齐声应答,声音里还带着哭腔,但却多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高自在:……
我真的只是想下班啊!
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我成儒家新祖师爷了?
他求助地看向龙椅上的李世民。
大佬,救命啊!场面快控制不住了!
李世民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看着高自在一个人,用几句话,掀翻了整个大唐的儒林。
此刻,他缓缓站起身。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整个大殿再次陷入寂静。
这位天可汗,一步一步,从高高的台阶上走了下来。
他没有去看那些跪着的儒生,也没有去看老泪纵横的孔颖达。
他径直走到了高自在的面前。
高自在心里一紧。完犊子了。
刚才那句“谁坐龙椅上都一样”的大逆不道之言,这会儿要秋后算账了。
要不要现在就躺地上碰个瓷?
李世民停下脚步,离他只有三步之遥。
他脑瓜子一转,想出了一个一箭双雕的主意。
“高自在。”
“臣在。”高自在立正站好,准备听候发落。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李世民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然后问了一个让高自在差点闪到腰的问题。
“这四句话,是谁教你的?”
第380章 陇西李氏,天下第一
这问题……几个意思?
“陛下,你认真的吗?”
“你陇西李氏的老祖宗,天天挂在嘴上,恨不得刻在骨子里的那位圣人!你问我是谁教的?”
李世民被他看得心里有点发毛。
这小子的表情,怎么那么欠揍。
那是一种混合了“关爱智障”、“恨铁不成钢”以及“你是不是在耍我”的复杂情绪集合体。
李世民是谁?天可汗!一生要强,从不认输。
他脑子飞速转动,福至心灵,瞬间通透了。
他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这一声拖得老长,充满了“原来如此,一切尽在掌握”的表演成分。
“是圣人。”
李世民笃定地说道。
高自在内心疯狂鼓掌:“恭喜你,抢答成功!都会抢答了,你还问我!”
他决定配合一下这位影帝的演出,于是露出一副“你总算想明白了”的欣慰表情,缓缓点了点头。
得到确认,李世民心里那块大石头彻底落了地。
接着,他胸中涌起一股狂喜。
好啊!高自在,你真是朕的福星!
你不仅给朕送钱送粮送新政,你还给朕送来了这么一个千载难逢,可以把整个儒家按在地上摩擦,顺便抬高我李唐皇室神性的绝佳机会!
李世民猛地转身,面向那群或跪或站,全都处于失魂落魄状态的儒生们。
他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刚才的帝王威仪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几分炫耀,几分悲悯,几分神棍气质的复杂气场。
“你们都看见了?都听见了?”
李世民提高了音量,确保每一个人都能听清。
“高自在,乃是圣人门徒!”
此言一出,全场再次哗然。
圣人?哪个圣人?孔圣人?可高自在刚才把儒家都快骂出翔了啊!
李世民很满意这个效果,他要的就是这个悬念。
他一指高自在,带着一种“让你们开开眼”的得意。
“就是我陇西李氏的先祖,留下《道德经》五千言,而后羽化登仙的李圣人!”
所有儒生的脑子里都炸开了一朵蘑菇云。
搞了半天,我们是在跟一个仙人弟子对线?
我们这群凡夫俗子,妄图用凡人的道理,去挑战圣人的学问?
这……这不是茅坑里打灯笼,找死吗!
李世民看着他们那一张张精彩纷呈的脸,心里乐开了花,但他表面上依旧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史书上怎么写的?李圣人与世无争,清静无为,留下大道真言便飘然而去。你们这群人,却还在这里为了所谓的‘士农工商’排序争得面红耳赤,何其可笑!”
他指着高自在,继续加码。
“你们再看看他。”
“一个被圣人嫌弃的顽劣之徒,一个连圣人教诲都做不到的俗人!”
高自在:“?”
喂!人身攻击了啊!我不要面子的吗!
李世民根本不理他,继续对着儒生们输出。
“可即便是这样一个顽劣之徒,仅仅学了圣人的一点皮毛,也足以让你们这群皓首穷经的大儒,自愧不如,无地自容!”
“这说明了什么?”
李世民一甩袖子,下了定论。
“说明你们走错了路!你们读了一辈子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这话骂得,比高自在还狠。
高自在在旁边听得直点头。
对对对,就是这个理儿,骂得好,再骂响些!
儒生等人被骂得头都抬不起来。
是啊,人家是仙人弟子,学的是天道。我们学的是人道。
这怎么比?根本不是一个维度的东西。
输得不冤。
高自在看戏看得正爽,李世民却突然把话头抛给了他。
“高自在,你来告诉他们,你跟圣人,都学了些什么?”
高自在:“……”
行吧,你都把梯子搭到云彩上面了,我再不往上爬两步,都对不起你这番苦心。
高自在清了清嗓子,往前一步,面对着满朝文武,开始了他的即兴演讲。
“陛下谬赞了,臣愧不敢当。”
他先是谦虚了一下,然后话锋一转。
“其实,李圣人让我读儒学经典,并非是要我继承什么道统。”
他此言一出,孔颖达等人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那只是我年幼之时,为了明事理,通文墨,打基础用的。”
高自在说得云淡风轻。
“噗——”
好几个儒生感觉自己心口中了一箭,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我们穷尽一生研究的圣贤义理,在你这儿……就是个识字教材?学前启蒙读物?”
这侮辱性,比刚才那四句话还强!
高自在完全无视了他们受伤的表情,继续往下说。
“当臣将这些儒学道理粗略参悟透了之后,圣人便不再让我学了。”
他顿了顿,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因为,圣人说,儒学,终究是‘术’,而非‘道’。是治人之术,而非格物致知,探寻世界本源的大道。”
“圣人开始传授我更高深,更广博的学问。”
高自在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神圣而向往的表情,演技之精湛,连他自己都信了。
“那一脉学问,名为‘科学’。”
“科学?”
所有人重复了一遍,所有人都露出了迷茫的表情。
这是什么东西?从未听说过。
“对,科学。”高自在肯定地回答。
“科学一脉,博大精深,包罗万象。上至星辰运转,日月更替;下至草木枯荣,万物生发。皆在其中。”
“臣天赋愚钝,科学一道,也只学了个皮毛中的皮毛。”
“臣在剑南道所做的一切,无论是改进农具,还是兴办工坊,鼓励商贸,其理论根基,皆源于‘科学’一脉中的‘物理’、‘化学’、‘经济’等浅显分支而已。”
他一口气说出好几个新名词,直接把在场的所有人都给干懵了。
物理?化学?经济?
这都是什么玩意儿?听着就好厉害的样子!
高自在看着这群古代精英被自己忽悠得一愣一愣的,内心狂笑不止。
知识就是力量啊朋友们!
拥有超越时代一千多年的知识,我随便编点东西,都能把你们唬住!
李世民听完,心中更是狂喜。
科学!
好一个科学!
这不仅解释了高自在所有惊世骇俗举动的来源,更重要的是,这门“科学”,是李圣人传下来的!是我李家的独门绝学!
他猛地转过身,怒视着孔颖达等人,身上的帝王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你们听到了吗!”
“科学!圣人所传之大道!”
“你们,刚才,竟敢说源于圣人大道的‘商业’是‘与民争利’?说‘工业’是‘腐蚀国本’?”
李世民步步紧逼,每说一句,孔颖达等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你们是在质疑圣人的学问吗?”
“你们是在侮辱我陇西李氏的祖师爷吗?”
“你们是在动摇我李唐皇室奉为圣祖的神明吗?!”
三连问,一句比一句诛心。
这已经不是学术之争了,这是政治问题,是信仰问题,是要命的问题!
“噗通!”
孔颖达再也撑不住了,双膝一软,结结实实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
“臣……有罪!臣罪该万死!”
他身后,所有儒生哗啦啦跪倒一片,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世民看着这壮观的场面,心中爽到了极点。
他缓缓走到高自在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一咧嘴,露出了一个和高自在同款的,有点贱兮兮的笑容。
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干得不错。”
高自在也回了他一个“你也不赖”的表情。
事实证明了,管你什么儒家道家,在这大唐,终究还是得姓李。
我陇西李氏,天下第一!
第381章 现场招收合同工
君臣对视,电波乱飞,一场大型装逼共犯的友谊,在太极殿上空悄然开花。
高自在内心已经给李世民竖起了大拇指。
不愧是千古一帝,这演技,这反应速度,这顺杆爬的能力,绝了。
以后奥斯卡没你我不看。
李世民背着手,重新恢复了帝王的沉稳,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住。
太爽了。
他当皇帝这么多年,就数今天最爽。
看着这群平时拽得二五八万,拿祖宗规矩和圣人言论天天噎他的老家伙们,现在跟一地烂泥一样跪着,那感觉,比三伏天喝冰镇酸梅汤还舒坦。
而这一切,都是身边这个小混蛋带来的。
李世民现在看高自在,真是越看越顺眼。
高自在却觉得有点不自在了。
大佬,戏演完了,咱是不是该清场下班了?
你看这满地跪着的大儒,多影响市容啊。
他往前扫了一圈,黑压压跪了一片,一个个失魂落魄,世界观正在艰难地重启和重组。
为首的孔颖达,老头子跪得笔直,但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我是谁,我在哪,我刚才干了什么”的哲学迷思。
高自在决定,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他清了清嗓子,往前站了一步。
整个大殿的注意力瞬间又集中到了他身上。
“各位,各位。”高自在摆了摆手,那架势,活脱脱一个刚刚开完动员大会,准备安排具体工作的项目经理。
“我看大家也都想清楚了,孔祭酒刚才也说了,要重修德行,自省吾身。”
跪着的儒生们身体一颤,来了,要秋后算账了。
高自在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
“口号喊得再响,不如实际去干。本督呢,最看重实干。”
“正好,我给你们这个机会。”
机会?
众人心里一咯噔,总觉得这“机会”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没好事。
高自在背着手,开始溜达,一边走一边说。
“陛下新设雍州都督府,百废待兴,正是缺人的时候。我看各位都是饱学之士,精力旺盛,与其在这里跪着哭,不如去为国为民,发光发热。”
孔颖达抬起头,沙哑地问:“高都督……是何意?”
“意思就是,你们都去雍州都督府当差吧。”高自在说得轻描淡写。
儒生们一愣,随即有些人脸上露出了喜色。
“这是……不追究了?还给官做?”
虽然雍州都督府是高自在的地盘,但好歹也是京畿重地,能进去当个官,也不算差。
高自在看着他们脸上那点小九九,乐了。
“不过,别想得太美。”
他话锋一转。
“不是让你们去当官的。”
“剑南道的官府,有一种特殊的职位,叫做‘合同工’。”
“合同工?”
满朝文武,包括李世民在内,全都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这又是什么新词?
“对,合同工。”高自在开始现场教学,“简单来说,就是官府跟你们签订一份劳动合同,规定好你们每天干什么活,然后每个月按时给你们发点月钱。但是呢,无官无职,不算朝廷命官,更没有品级。”
他摊开手,总结道:“说白了,就是去衙门里打杂的。”
“噗!”
好几个年老的儒生,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当场昏过去。
打杂?
合同工?
我们是谁?我们是当朝大儒,是天子门生,是未来的宰辅之臣!
你现在让我们去给你当一个没有编制的临时工?
这比当众扇他们耳光还难受!
士可杀不可辱啊!
高自在完全无视了他们那一张张涨成了猪肝色的脸,继续加码。
“当然了,本督也不是不近人情的人。”
他笑嘻嘻地看着众人。
“本督也给你们开个后门。”
众人的心又提了起来。
“想要当官,也行。先当三个月的合同工,体验一下民间疾苦,了解一下衙门是怎么运转的。”
“三个月后,本督会亲自拟定一份考卷,给你们来一场雍州都督府内部选拔考试。”
“考过了,择优录取,授予官职。考不过的……”高自在拖长了音,“那就继续当合同工,什么时候考过,什么时候转正。”
高自在内心给自己点了个赞。
末位淘汰制加kpi考核,再配上一个实习期转正。
我真是个企业管理的天才!
这下,连孔颖达都撑不住了。
他嘴唇哆嗦着,这简直是把他们儒家的脸面,连同他们这些人的骨气,一起扔在地上反复践踏。
可他偏偏没法反驳。
谁让他们之前叫嚣得那么凶,谁让他们被人家一句“圣人门徒”就给干趴下了呢。
现在,人家师门传下来的“科学”大道,就是这么安排的,你敢说个不字?
你质疑的不是高自在,是李圣人!
李世民在龙椅旁边听得是眉飞色舞。
妙啊!
高自在这小子,真是个损种!
这招太绝了。把这群刺头全部收编,不给官职只给活干,还用一个虚无缥缈的“转正”机会吊着他们。
这不就是花了最少的钱,办了最大的事吗?
还能把这群人的锐气和傲气,在日复一日的打杂工作中消磨干净。
高,实在是高!
“咳咳。”李世民清了清嗓子,决定亲自下场,给这个计划盖上皇家认证的金印。
“朕觉得,高都督此法甚好。”
皇帝一开口,事情就定了性。
那些还想挣扎一下的儒生,瞬间泄了气。
“你们不是要为生民立命吗?连去衙门里为百姓处理些文书杂务都不肯,还谈什么立命?”
“朕看,你们就是平日里养尊处优惯了,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去雍州都督府当个合同工,磨练磨练心性,对你们有好处!”
李世民这番话,算是彻底断了他们的后路。
高自在见状,决定再添一把火。
“对了,本督也提前给你们透露一下考卷的内容,免得你们说我故意刁难。”
他伸出一根手指。
“内容主要就三样:算学、民生、吏治。”
“至于那四句话,什么为天地立心,为万世开太平,目标太过于遥远,不切实际。”
高自在慢悠悠地说道:“你们啊,还是先想办法,把自己分内的事情做好,真正去做到‘为生民立命’吧。”
“连自己治下的百姓都吃不饱穿不暖,你跟我谈为万世开太平?”
“扯淡。”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轻飘飘的,却像两个大耳刮子,结结实实地抽在每一个儒生的脸上。
他们满嘴的家国天下,可有几个人真正算过一亩地能产多少粮食,一个县需要多少铁器,一条路的修筑成本是多少?
他们没有。
他们只会空谈义理,挥斥方遒。
孔颖达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将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老臣……遵旨。”
“臣等……遵旨。”
身后,是稀稀拉拉,却又无比沉重的应答。
高自在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问题解决。
他转过身,对着李世民拱了拱手,脸上写满了“事儿办完了,可以打卡下班了吧”的期待。
李世民会心一笑,大手一挥。
“准了。”
“退朝!”
高自在如蒙大赦,第一个转身就往殿外走。
第382章 王氏嫡女
高自在走出太极殿的时候,脚步是飘的。
终于他娘的下班了!
天知道他一个立志躺平的咸鱼,每天应付李世民这个卷王有多辛苦。
今天又超额完成了kpi,把那群儒生忽悠瘸了,简直是职场生涯的又一个巅峰。
高自在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感觉自己现在就能原地起飞。
回府!必须回府!
他可爱的、温柔的、风情万种的小妾们还在等他呢!
人生得意须尽欢,回家就得搂老婆!
高自在的马车几乎是飞回雍州都督府的。
他连滚带爬地跳下车,一边扯着自己的官服领子,一边往内院冲。
“我回来啦!”
迎接他的不是娇滴滴的小娘子,而是管家那张万年不变的老脸。
“都督,您回来了。”
“废话。”高自在没好气地应了一声,“人都哪去了?没听见我爱的呼唤吗?”
管家躬着身子,表情古井无波。
“回都督,夫人们都在后院陪客人。”
高自在的动作停住了。
客人?
他现在最不想见的就是客人!
“谁啊?”
“太原王氏的嫡女王徽雪小姐。”
高自在愣了一下。
太原王氏?五姓七望之一的那个?
他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信息。
“哦,想起来了,王珪家的。”
“这怎么还找上门来了?”
“她来干嘛?”
“说是特来拜访老爷,感谢您那晚的诗会佳作。”
“淦!”
高自在的心情瞬间不美好了。又是来吹彩虹屁的。
烦不烦啊!
“不见!就说我为国操劳,偶感风寒,已经时日无多了!”高自在开始满嘴跑火车。
管家依旧是那个表情。
“王小姐已经等候多时了,而且,两位夫人也在陪着。”
言下之意,你现在装病,不是把夫人们也骂进去了吗?
高自在叹了口气。行吧。
社畜的悲哀,就是下班了还有工作应酬。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被扯得乱七八糟的衣服,换上了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走进了会客厅。
一进门,他就看到了那个所谓的客人。
嗯?
高自在的脚步顿了顿。
是个美人。而且是个顶级美人。
一身素雅的白裙,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没有过多的装饰。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身姿挺拔,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仪态完美得无可挑剔。
整个人透着一股子书卷气和大家闺秀的端庄。
高自在的专业雷达响了。
这脸蛋,这身段,这气质……
啧。可惜了。
不是人妻。
他心里默默给对方打了个标签:小白花,未开封。
不过……也不是不行。
偶尔换换口味,有益身心健康。
高自在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脸上却是一派云淡风轻。
“让王小姐久等了,本官俗务缠身,实在抱歉。”
听到他的动静,那女子立刻站起身,对着他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
“小女子王徽雪,见过高都督。”
她的动作流畅又优雅,一看就是经过千锤百炼的。
“那晚诗会,都督七步七绝,才气纵横,徽雪在场,钦佩不已,今日特来拜会。”
熟悉的开场白,熟悉的商业互吹。
高自在都快听出茧子了。
他摆了摆手,示意对方坐下。
“王小姐客气了,不过是侥幸而已。”
他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假。
王徽雪坐下后,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气氛一度陷入了尴尬。
高自在觉得没劲透了。
跟这种一板一眼的小姑娘聊天,比上朝还累。
他决定主动出击,早点把人打发走。
“王小姐。”
高自在突然开口。
王徽雪身体一震,立刻抬头看他。
“我们不谈那些诗词了,没意思。”
高自在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整个人靠在椅子里。
“我观你面相,倒是有几分意思。”
“啊?”
王徽雪彻底懵了。
这话题跳跃得是不是太快了?
前一秒还在谈论风花雪月,下一秒怎么就变成看相了?
高自在不管她什么反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你的额头光洁,眉眼清澈,说明你心思单纯,没什么杂念。”
他顿了顿,继续输出。
“你心里想什么,脸上就写着什么,藏不住事儿。”
王徽雪的脸颊,开始泛起一丝红晕。
“但是呢,”高自在话锋一转,“你的坐姿,从我进来到现在,分毫未动,背挺得笔直。这说明你家教极严,规矩刻在了骨子里,做什么事都循规蹈矩,不敢越雷池一步。”
王徽雪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交叠在膝上的双手,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高自在全看在眼里。
“可你今天一个人跑到我这都督府来,还主动跟我搭话,这又说明什么?”
他故意停下来,吊对方的胃口。
“说明你心里啊,根本就不安分。”
“你渴望挣脱那些条条框框,你想看看外面的世界,你想交一些……规矩之外的朋友。”
高自在说完,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整个客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王徽雪呆住了。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个人……他是怎么知道的?
这些都是她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连最亲近的侍女都未曾吐露过。
他怎么会……仅仅是看了一眼,就把她剖析得干干净净。
“都督……您……您是如何……”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高自在放下茶杯,表情欠揍。
“我如何知道?”
“我不仅知道这些,我还知道,你心里藏着一团火,却被规矩的冰给冻住了。你想燃烧,又怕被烧成灰。”
他身体前倾,凑近了一些。
“所以,王小姐,说吧。”
“你今天来找我,真的是为了谈几首破诗吗?”
“你这表情,可不像啊。”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轻飘飘的,却让王徽雪浑身一颤。
她感觉自己在这人面前,什么伪装都没有了,被扒得一干二净。
她哪里是来谈诗的。
她只是……只是觉得这个男人和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敢在朝堂上顶撞皇帝,敢把儒家大儒耍得团团转,敢写出那样豪迈不羁的诗句。
他活得那么自由,那么恣意。
那是她做梦都想,却又不敢去过的生活。
所以她来了。
带着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的冲动和向往。
结果,刚一见面,就被人家看了个底朝天。
王徽雪的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她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高自在满意地靠回椅子上。
第383章 本督干票大的
高自在很满意。
他最喜欢看别人被他怼到无话可说的样子,特别有成就感。
尤其是这种自以为是的大家闺秀,剥开她们那层规矩的壳,看她们惊慌失措,简直是人生一大乐事。
王徽雪的脸颊红了又白,白了又红,精彩纷呈。
她攥着裙角的手,关节都绷紧了。
过了好半天,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却不再是之前那种客套的调调。
“都督果然名不虚传。”
她深呼吸,重新坐直了身体,那股子大家闺秀的架子又回来了,只是多了几分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既然都督已经看穿,那徽雪也就不再绕弯子了。”
高自在做了个“请”的手势,身体懒洋洋地陷在椅子里,一副“我就静静地看你表演”的德行。
“工业化,是都督提出来的吧?”
王徽雪开门见山。
高自在挑了挑眉。
哟,这展开有点意思。
“没错。”
“此法推广全国,大势所趋,无法阻拦。”王徽雪继续说。
“我太原王氏,虽是世家,却也懂得顺势而为。剑南道推广的水泥路和煤炉,再加上我家在太原的新发现几处煤山,今年的进项就翻了三番。”
“煤炭这种东西,还是都督提出来的,真要算,都督还是我太原王氏的财神爷。”
她一说起这个,整个人都在发光,之前那种小女儿家的羞涩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商人的精明。
“北地苦寒,往年冬天,冻死之人不计其数。可今年有了煤,木炭价格不涨反跌,寻常百姓也能烧得起炕。这都是都督的功劳,也是我王氏的商机。”
她条理清晰,把账算得头头是道。
“我太原祖宅处,路修到哪里,我家的煤就能卖到哪里。一条鞭法推行,商税一体,我家的商队走到哪里都畅通无阻。都督的每一个举措,都让我王氏获利甚巨。”
嘿呀。
高自在心里乐了。
没看出来啊,这小白花还是个算账小能手。这业务能力,比他手下只会喊“大人英明”的废物强多了。
他算是听明白了。
“所以,你们太原王氏,是想搭顺风车?”
“不是搭车。”王徽雪摇头,“是想成为都督最稳固的盟友。剑南道的工业化离不开煤,而我太原王氏,什么都不多,就是煤多。都督想把这盘棋下得更大,就不能没有我王氏的支持。”
这话说的,有水平。
高自在心里跟明镜似的。
太原王氏这帮老狐狸,掌控着大唐日后工业化的能源命脉,现在是主动送上门来表忠心了。
这当然是好事。
剑南道那些工厂真要断了煤,分分钟就得停摆。
可事情要真这么简单就好了。
高自在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整个人都快滑到椅子下面去了。
“王小姐,你说的这些,都对。”
“但这些话,不该由你一个未出阁的小姐来说。”他慢悠悠地开口。
“让你爹,或者你家长辈来跟我谈,不是更合适?”
他抬起头,直视着对方。
“所以,你今天来,还是在说屁话。”
王徽雪的身体僵住了。
“你,是奉了家族的命令,来联姻的吧?”
高自在懒得再跟她绕。
“你这个所谓的‘不安分’,就是想在被打包送人之前,先来看看你未来的夫君,到底是个什么货色,对不对?”
轰的一声。
王徽雪觉得自己的脑子炸了。
伪装,彻底被撕碎了。连最后一点遮羞布都没了。
她来之前设想过一百种见面的场景,唯独没有这一种。
这个男人,根本不按常理出牌。他就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三两下就把你整个人从里到外剖析得清清楚楚,让你无所遁形。
“我……”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高自在啧了一声,觉得没劲。
“行了行了,别我了。”他摆摆手,“这事儿我清楚。不就是陛下之前下旨,要把公主嫁给我吗?”
“你们太原王氏家大业大,自视甚高,嫡出的女儿金贵得很,怎么可能愿意给人做妾?面子上抹不开嘛。”
“所以你们就在这摇摆不定。既想上我的船,又不想出船票,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王徽雪的脸已经毫无血色。
高自在说的,一字不差。
家族里的长老们,为了这件事吵翻了天。一派认为,高自在是未来的国之重器,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拉拢,一个嫡女算什么。
另一派则认为,王氏贵女,绝不可与人共侍一夫,更不能屈居公主之下。
两派争执不下,最后才想出这么个昏招。
让她先来探探口风,看看高自在到底是什么态度。
结果,底裤都被人看穿了。
看着她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高自在忽然觉得有点于心不忍。
“算了,欺负你一个小姑娘没意思。”
他坐直了身体,表情也正经了些。
“这样吧。”
“你们不是摇摆不定吗?那本督就给你们加把火。”
王徽雪猛地抬头。
高自在手指敲着桌子,发出笃笃的声响。
“这把火,就算是我给王小姐的聘礼了。”
聘礼?
王徽雪彻底懵了。
“我们,联手。”高自在缓缓吐出几个字,“瓜分清河崔氏,如何?”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王徽雪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瓜分……清河崔氏?
五姓七望之一,清河崔氏?
她张着嘴,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停止了运转。
“都督……您在说什么?”
“我说,我看清河崔氏那帮人不爽很久了。”高自在的表情很平淡,说出的话却石破天惊,“占着最好的盐场,把持朝政,天天跟唱反调,烦都烦死了。”
高自在思维飘远。
当年黄巢起义,闹得天下大乱,背后就有他们清河崔氏的影子。
这帮人,为了家族利益,什么都干得出来。留着他们,早晚是个祸害。
王徽雪感觉浑身发冷。
“可是……都督,我太原王氏虽说也有几处盐场,但如何能与清河崔氏叫板?他们的盐,遍布天下……”
“所以说你是个小姑娘嘛。”高自在不耐烦地打断她。
“这种事情,是你这小脑瓜子能想明白的吗?”
他站起身,走到王徽雪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回去告诉你家长辈,就说我说的。想上船,就拿出诚意来。三天之内,我要见到能做主的人。”
“至于怎么扳倒崔氏,那是我的事。”
“你,让你家里长辈来跟我谈。”
高自在说完,转身就往外走,连多看她一眼都欠奉。
“管家,送客!”
第384章 雪一般的白盐
高自在把“送客”两个字喊出去,人就已经溜回后院躺椅上,进行的补觉大业了。
至于王徽雪是什么时候走的,怎么走的,他一点都不关心。
人生在世,全靠一个“浪”字。只要他够浪,烦恼就追不上他。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直到管家把他从躺椅上摇醒。
“大人,太原王氏的人到了。”
高自在迷迷糊糊睁开眼,打了个哈欠。“这么快?这才多久啊。赶着投胎啊?”
管家一脸严肃。“来者不善。为首的是王氏现任族长王麟,旁边那个是旁支的王珪,也在朝中任职。王徽雪小姐跟在后头。”
“哦。”高自在伸了个懒腰,骨头噼里啪啦一阵响。
“来就来了呗,还搞这么大阵仗。王麟加王珪,王炸是吧?当地主呢?”
管家:“……”
大人你这个脑回路真的很难跟。
高自在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整理了一下睡得皱巴巴的袍子。
“走,去会会这副王炸。”
他倒要看看,这帮老狐狸是准备上船,还是准备跳船。
客厅里,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
王麟,一个看起来年过半百的老者,面容清癯,留着一把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山羊胡,正襟危坐,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一口没动。
他旁边的王珪,年纪稍轻,但一张脸拉得比马还长,活脱脱一副谁欠了他八百万的表情。
王徽雪则低着头站在王麟身后,整个人都快缩成一团了,存在感极低。
高自在一进门,就感受到了两道饱含怨念的视线。
哟呵。这小眼神,淬了毒啊。
高自在心里乐开了花。他太清楚这帮人为啥这副德行了。
煤。当初谁能想到,那种黑乎乎、烧起来一股臭味的破石头,能成为驱动整个剑南道工业化的命脉?
没人想到。
所以他当年用几近于白送的价格,从太原王氏手里包下了好几座他们当时觉得是废地的矿山,租期,十年。
十年啊!等王氏这帮人反应过来,跟着他的风向也开始挖煤,赚得盆满钵满的时候,回头再看那份合约,估计心肝脾肺肾都得疼抽抽。
每年看着剑南道那边雪片一样飞来的煤炭订单,再看看自己账本上那点可怜的租金收入,王氏族长怕是觉都睡不好。
现在,这帮人恨他恨得牙痒痒,偏偏又拿他没办法。合约白纸黑字写着呢。
最骚的是,他们还得捏着鼻子来跟他合作。
这种感觉,高自在只能说,爽!
当然,他也清楚自己的软肋。
在找到更牛逼的能源,比如石油之前,煤炭就是一切。命根子被别人攥着一小半,总归是不踏实的。
“哎呀呀,王族长,王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高自在人未到,声先到,脸上挂着热络到虚假的笑容,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来就来嘛,还带什么礼物,这多不好意思!”他嘴上客气着,眼睛却瞟向了桌上那个硕大的锦盒,顺手就递给了管家,
“管家,还不快把王族长的心意收好!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王麟的腮帮子抽动了一下。
王珪的脸更黑了。
他们什么时候说这是礼物了?他们还没开口呢!
这小子,脸皮是城墙拐角做的吗?
“高都督。”王麟缓缓开口,声音又干又硬,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诶,在呢在呢。”高自在自顾自地坐到主位上,整个人往椅子里一瘫,舒服地叹了口气。
“王族长有话但说无妨,咱们都是自己人,别客气。”
谁跟你自己人!
王麟感觉自己的血压在飙升。他这辈子见过无数的对手,无赖的,阴险的,狡诈的,但没一个像眼前这个年轻人这样,贱得如此清新脱俗,如此理直气壮。
“高都督,明人不说暗话。”王麟决定不跟他绕圈子了,跟这种人绕圈子,能把自己绕进去。
“徽雪回去之后,已经将都督的意思转达。关于清河崔氏……”
“等等等等。”高自在抬手打断了他。
他从旁边的桌案上,拎起一个平平无奇的布袋子,随手就扔到了王麟面前的桌子上。
啪。一声闷响。
袋子口没扎紧,一些白色的粉末洒了出来。
王麟和王珪的动作都僵住了。
王徽雪更是吓得往后退了一小步。
这……这是干什么?谈不拢就要下毒吗?
“别紧张嘛。”高自在懒洋洋地说,“打开看看。”
王麟盯着那个布袋,又看看高自在,迟疑了片刻,还是伸手解开了袋子。
袋口一敞开。
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只见袋子里装满了洁白的粉末,细腻如霜,在客厅的光线下,甚至反射着一层柔和的光。
这是……盐?
王麟活了半辈子,见过的盐比很多人吃过的米都多。
青盐、红盐、井盐、池盐,什么盐他没见过?可没有一种,能有眼前这般颜色。
白。雪一样的白。
不带一丝杂质。
王麟颤抖着伸出手指,捻起一撮,放进嘴里。
一股纯粹的咸味瞬间在舌尖炸开,没有丝毫苦涩,没有半点杂味,只有最极致的鲜咸。
王麟的脑子嗡的一声。
作为五姓七望之一的家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当今天下,盐铁专营,但最好的盐场,最好的渠道,都牢牢把控在清河崔氏手里。
他们靠着贩盐,积累了富可敌国的财富,也养出了敢于跟皇权叫板的底气。
可崔氏的盐,跟眼前这个一比,简直就是路边的泥巴!
王麟猛地抬头,他看着高自在,像是第一天认识这个人。
“这……这盐……”他的声音都在发颤,“都督,此物……”
“如何?”高自在翘起了二郎腿,“拿这玩意儿,去跟清河崔氏打打擂台,够不够资格?”
够不够资格?
王麟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何止是够资格!
这根本就是降维打击!
一旦这种盐流入市场,清河崔氏的盐业将会在土崩瓦解!他们引以为傲的根基,会被瞬间摧毁!
“都督一出手,果然不同凡响。”王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之前那点关于煤矿的怨气,瞬间烟消云散。
跟眼前这个比起来,那点煤矿的损失算个屁啊!
这是从清河崔氏上割肉的机会!
王珪也凑过来看了看,尝了尝,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高自在敢夸下海口,要瓜分清河崔氏。
有此神器,何愁大事不成!
看着他们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高自在心里撇了撇嘴。
不就是点精炼盐嘛,初中化学知识而已。瞧把这俩老头给激动的。
“现在,我们可以谈谈,怎么瓜分清河崔氏了吧?”高自在的手指在桌上有节奏地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
“还是说,王族长觉得,这笔买卖,你们太原王氏吃不下?”
第385章 瓜分三步走
王麟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之前那点装出来的族长威严,此刻碎得连渣都不剩。
他看着桌上那袋白得晃眼的盐,又看看眼前这个瘫在椅子里没个正形的年轻人,感觉自己这五十多年都活到了狗身上。
什么怨气?
跟能把清河崔氏连根拔起的机会比起来,那几座破煤山算个屁!
“此盐……老夫在商队往来的信报中,略有耳闻。”
王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只是干涩得厉害。
“剑南道市面上确有此物,长安城里也有贩卖,只是价格……堪比金玉。”
“没错啊。”
高自在理所当然地点头,“是很贵,专坑你们这种外地人的。”
王麟:“……”
王珪:“……”
这话说的,真是一点都不客气。
高自在完全无视了两人便秘一样的表情,自顾自地解释起来。
“这玩意儿在剑南道,不叫盐,叫‘盐票’。”
“本地户籍,凭户帖按人头发放盐票,去官营盐铺兑换。便宜得很,保证家家户户都能吃上。”
“至于外地商贩嘛,”高自在嘿嘿一笑。
“想买?可以,价高者得。而且官府有专门的渠道限制,查到谁敢把盐票换的盐带出剑南道地界,直接没收货物,人抓去挖矿。”
“所以这玩意儿,在外面一直卖得死贵。”
王徽雪站在王麟身后,小脸蛋上写满了问号。
她那颗精于算计的小脑袋瓜,这次彻底宕机了。
一边是平价供给,一边是天价出售,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为何……要如此?”她忍不住小声问。
高自在冲她挑了挑眉。
哟,小姑娘还挺好学。
“为了营造出一种奇货可居的假象啊。”
他懒洋洋地开口,嘴里蹦出一个王徽雪完全听不懂的词。
“这,就叫资本的獠牙。”
资本?獠牙?
王徽雪更迷糊了。
但王麟和王珪这两个老江湖,却瞬间听懂了高自在的弦外之音。
控制产量,抬高市价,制造稀缺感!
这不就是他们这些世家大族玩剩下的套路吗?
只是高自在玩得更绝,直接从官面上把规矩定了下来,让他们连模仿都模仿不来。
王麟拉了拉王徽雪的袖子,示意她别再问了。
他凑到王珪耳边,压低了声音,两个人开始飞快地交流起来。
“剑南道人口百万,若按人头发放,每日消耗……”
“崔氏的盐,一斗售价三十文,其中杂质过半,我们贩卖的利钱不过三成……”
“若此盐入市,价格哪怕只是崔氏的一半,不,七成!光凭这品相,崔氏的盐就无人问津!”
“何止是无人问津,他们的盐场都要荒废!”
“我王氏的商队遍布各道,若能拿到独家……”
两个老头越算眼睛越亮,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之前那点不快早就飞到九霄云外,现在他们看高自在,简直就是看一座行走的金山。
王徽雪在旁边听着,也慢慢回过味来。
她的小算盘在心里噼里啪啦一通响,最后得出一个让她心惊肉跳的结论。
这已经不是赚钱了,这是在用钱杀人!
高自在看着这“一家三口”在那嘀嘀咕咕,跟演小品似的,心里都快笑疯了。
就喜欢你们这种没见过世面又爱算账的样子。
他等这俩老头合计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把“聘礼”的第二部分抛出来。
“从今天起,你们太原王氏,就是我这新式盐的独家代理人。”
“轰!”
王麟和王珪感觉自己的天灵盖都被这句话给掀飞了。
独家……代理人?
“都督此话当真?”王麟的声音都在抖。
“我闲得跟你开玩笑?”高自在翻了个白眼,“咱们拟定一个价格,就比清河崔氏的盐便宜几成,质量吊打他们。你们说,这买卖做得做不得?”
“做得!太做得!”王珪抢着回答,那张马脸笑得都快开花了。
便宜几成?太保守了!
就算跟崔氏的盐一个价,百姓都会抢着买!
这简直就是白送钱啊!
“别高兴得太早。”高自在给他们泼了盆冷水,“这只是第一步,叫釜底抽薪。”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步,舆论造势。”
“你们王氏的商队不是遍布天下吗?我要你们的商队,走到哪里,就把崔氏盐又苦又涩,吃了还拉肚子,盐里掺沙子,缺斤短两的事情传到哪里。”
“同时,大肆宣扬我们的新盐。就说这是天降祥瑞,是陛下德政感召,才有此神物。吃了身强体健,延年益寿。反正怎么好听怎么吹。”
高自在咧嘴一笑。
“把他们的名声搞臭,把我们的牌子立起来。水军,懂吗?”
王麟和王珪听得一愣一愣的。
还能这么玩?这也太……不要脸了吧!
不过,他们喜欢!
跟能赚到的钱比起来,脸皮算什么东西?
“高都督放心,此事……我王氏在行!”王麟拍着胸脯保证。
不就是造谣嘛,他们干这事儿几百年了,专业的。
“很好。”
高自在满意地点点头,然后竖起了第三根手指。
他的表情变得有些玩味。
“至于第三步嘛……”
他拖长了声音,看着三人都把脖子伸得老长,才慢悠悠地说道。
“第二步进行得差不多了,崔氏的盐肯定会滞销,资金链断裂。”
“到时候,我再上书一封,弹劾清河崔氏,勾结外敌,意图谋反。”
“什么?”
王徽雪失声叫了出来。
王麟和王珪也是一脸骇然。
这……这就直接扣谋反的帽子了?
“证据呢?”
“证据?”高自在笑了,“他们都快破产了,哪还有钱去收买人心,哪还有能力去镇压流言?”
“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到时候,根本不需要我们找证据,想踩他们一脚的人,会主动把证据送到陛下面前。”
“而你们王氏,要做的就是,联合所有能联合的世家,一起上奏,痛斥崔氏的狼子野心。”
高自在站起身,走到客厅中央,摊开双手。
“届时,陛下龙颜大怒,下旨查抄崔氏。他们的盐场,他们的店铺,他们的田产……不就都成了你我盘中的美食了吗?”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王麟,王珪,王徽雪,三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不动。
他们看着高自在,这个年轻人的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说出来的话,却让他们的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寒气。
一环扣一环,步步为营,招招致命。
这不是瓜分,这是要把清河崔氏,生吞活剥,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下!
第386章 毁灭小农经济
高自在的三步走计划,像三记重锤,砸得王家三人脑瓜子嗡嗡作响。
这哪里是商业计划,这分明就是一份灭族宣言。
王麟活了这大半辈子,自诩见惯了风浪,可今天,在这个吊儿郎当的年轻人面前,他感觉自己就是个没出过村的土包子。
之前那点对煤矿的怨念,早就忘到马里亚纳海沟去了。
跟把崔氏挫骨扬灰相比,那点租金算个毛线。
现在的问题是……
“高都督,”王麟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找回了一点理智,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整个人前倾,动作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此计……堪称绝妙。”
“但老夫有一事不明。”
高自在瘫在椅子里,用小指掏了掏耳朵,一副“有屁快放”的表情。
“说。”
“崔氏……他们靠的是海。”王麟一字一顿,说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整个北部沿海,最好的盐场几乎都在他们手中。他们可以源源不断地从大海中取盐。产量之大,难以估量。”
他停顿了一下,组织着语言。
“都督这神盐,固然精妙绝伦。可……产量能跟得上吗?若是我们把声势造出去了,结果盐供不上,那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
问得好。
高自在心里给这老狐狸点了个赞。
总算没被冲昏头脑,还能想到最关键的生产力问题。
旁边的王珪和王徽雪也反应过来,脸上的狂热褪去,换上了深深的忧虑。
是啊,人家的生产基地是整个大海,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你这盐再好,能有多少?
万一只是某个深山老林里的一口小盐井,那折腾半天,不是给崔氏刮痧吗?
“王族长,你这个问题,问得非常好。”高自在坐直了些,难得地露出了一个正经的表情。
他看着王麟,又扫了一眼王珪和王徽雪。
“这说明,你们的小脑瓜子,总算从发财梦里出来,开始思考实际问题了。”
王麟:“……”
王珪:“……”
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呢。
“我实话告诉你们。”高自在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压低了音量,营造出一种说悄悄话的神秘感。
“我这盐,跟大海没有半文钱关系。”
什么?三人同时一愣。
不靠海,那盐从哪来?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吗?
“这些,”高自在指了指桌上那袋盐,“都是井盐和矿盐。”
“井盐?矿盐?”王麟脱口而出,“这不可能!川蜀之地的盐老夫也见过,杂质多,味道苦涩,产量更是有限,根本难登大雅之堂!”
他说的没错。
这个时代的井盐开采技术还很原始,产量低,品质差,基本就是当地人自己消化,根本无法形成大规模的商品流通。
“那是一般人。”高自在懒洋洋地靠回椅背,“我,是一般人吗?”
三人被噎得说不出话。
“我只是用了一点……独门秘法,把那些没人要的苦盐、脏盐,提纯了一下而已。”
高自在说得轻描淡写,听在王麟耳朵里却不亚于平地惊雷。
提纯?
把苦涩的井盐,变成眼前这种雪白的“神盐”?
这是什么点石成金的手段!
“都督的意思是……剑南道有大量的井盐矿盐?”王珪急切地追问。
“多到你无法想象。”高自在打了个响指,“我当初圈地可不光是为了挖矿。矿底下,往往伴生着盐矿,这可是常识。”
当然,是对于他这个穿越者来说的常识。
看着三人那副“我怎么不知道”的茫然表情,高自在心里乐开了花。
他清了清嗓子,决定给这几个古代土着好好上一课。
“你们的小脑瓜子还是不明白。工业化的商品倾销,对你们这种小农经济模式的打击,是毁天灭地的。”
工业化?商品倾销?小农经济?
一连串的新鲜词汇把王家三人砸得晕头转向。
王徽雪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充满了清澈的愚蠢。
高自在也不管他们听不听得懂,自顾自地开始了他的科普小课堂。
“我给你们举个例子吧。”
他伸出一根手指。
“清河崔氏是怎么产盐的?他们在海边建盐田,招募成千上万的盐工。引海水,晾晒,刮取粗盐,再挑到大锅里煮,过滤,结晶。是不是这个流程?”
王麟下意识地点头。
这是几百年来制盐的标准流程,天下皆知。
“这个过程,看天吃饭。天气好,太阳大,产量就高。要是来个十天半个月的阴雨,盐工们就得歇菜。对不对?”
王麟继续点头,额头已经开始冒汗。
“而且,这个过程极度依赖人力。一个盐工,一天能产多少盐?一个盐场,一年又能产多少?他们要养活成千上万的盐工,这些人吃喝拉撒,都是成本。七除八扣,利润也就那样。”
“而我呢?”高自在翘起了二郎腿,脸上带着一丝恶劣的笑意。
“我在剑南道,成百上千盐井,日夜不停地往外抽卤水。这些卤水通过管道,直接流进巨大的盐厂蒸发池。然后用秘法将盐分析出,马上就有下一道工序的人过来提纯、消毒、打包、装车。”
“我一个盐场,只需要几百个工人,十二个时辰三班倒。人休息,机器不休息。我的生产,不看天,不看海,只看我的煤够不够烧。”
高自在摊开手。
“现在,你们告诉我,谁的产量高?”
客厅里,死一样的安静。
王麟、王珪、王徽雪,三个人彻底石化了。
他们张着嘴,大脑一片空白。
高自在描述的那个场景,他们连想象都想象不出来。
日夜不休的深井?
自己流动的管道?
机器?
这……这是人间的景象吗?这怕不是天宫里的仙人在炼丹吧!
王麟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崩塌、碎裂,然后被高自在用一种蛮不讲理的方式重塑。
他终于,终于理解了高自在那句话。
工业化的商品倾销,对小农经济的打击,是毁天灭地的。
崔氏那套,就是小农经济。
而高自在玩的,是另一个维度的东西。
“这么说吧。”高自在看着他们呆滞的表情,决定再加一把火,把他们最后那点侥幸心理也烧得干干净净。
“清河崔氏,哪怕他们把整个大唐的海岸线全都包下来,让所有沿海百姓都给他们当盐工,不眠不休地干活。”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们一年到头产出来的所有盐,也比不过我剑南道十个盐场,一个月的产量。”
轰!
王麟的脑子彻底炸了。
王珪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王徽雪的小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一个月……
顶他们一年?
这还怎么打?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量级的对手!
崔氏在他们眼里,也算是庞然大物,是不可撼动的参天大树。
可在高自在面前,崔氏那引以为傲的盐业,脆弱得像个牙牙学语的婴儿。
高自在想什么时候弄死它,就什么时候弄死它。
“现在,”高自在端起管家新换的热茶,慢悠悠地吹了口气,“你们还觉得,我的盐,会供不上吗?”
第387章 从世家变成资本家
王麟的脑子彻底炸了。
王珪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王徽雪的小手紧紧抓着衣角,指节发白。
这已经不是降维打击了,这是创世神在跟原始人玩过家家。
王麟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供不上?他现在担心的是,高自在的盐会不会多到把整个大唐的土地都给腌成咸菜。
高自在看着这三尊石雕,满意地咂了咂嘴。
嗯,效果不错,cpu都干烧了。
是时候给他们的小脑袋瓜里再安装几个新软件了。
“盐,只是开胃小菜。”高自在风轻云淡地又抛出一个炸弹。
王家三人浑身一颤,机械地把头转向他。
还有?
“你们想想,布匹是不是一个道理?糖是不是这个道理?”高自在循循善诱。
他伸出手指,开始给这几个古代小学生上课。
“崔氏也好,你们王氏也好,或者其他什么氏,你们的布怎么来的?农妇在家里织,小作坊里几个织工吭哧吭哧地摇纺车。一个熟练的织女,一个月能织出几匹布?品质还不见得稳定。”
“而我呢?”高自在又翘起了熟悉的二郎腿,“我建一个大厂房,里面放几百台我发明的纺织机。水力驱动,日夜不休。一个工人可以同时照看好几台机器。出来的布,又快又好,成本低到你们无法想象。”
“到时候我把价格一压,你们那些小作坊,织出来的布连成本都收不回,除了倒闭,还有第二条路走吗?”
王麟的脸色已经从苍白变成了铁青。
他想到了王家名下那些大大小小的绸缎庄和布行。
“还有酒。”高自在完全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你们酿酒,靠的是老师傅的经验,一口老窖池。天气、水质、粮食,哪个环节出点问题,一年的收成就算完了。”
“我用我的秘法,直接从粮食里提取酒精,想要多少度就要多少度。味道纯正,产量管够。我能把烈酒卖出水的价格。”
王麟已经开始冒虚汗了。
王家的酒坊,可是家族重要的收入来源之一。
“盐、布、酒,这些是民生必需品。光是这三样,就足以把崔氏的根基彻底挖断。”
高自在说到这里,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个更加灿烂的笑容。
“但这还不够。”
“我还能琢磨一些你们想都没想过的新玩意儿。”
“比如,香水。把鲜花的香味提炼出来,装在漂亮的小瓶子里。哪个女人能拒绝?”
“比如,香皂。比你们用的皂角好用一百倍,洗得干净还带着香味。哪个男人不想让自己闻起来清爽一点?”
“这些东西,流水线一搭,要多少有多少。”
高自在摊开双手,做了一个拥抱世界的动作。
“这些商品,会像潮水一样,淹没整个大唐的市场。所有跟不上变化的人,都会被淹死。”
王麟、王珪、王徽雪,三个人已经彻底麻木了。
他们感觉自己不是在跟一个人谈话,而是在聆听一个魔神的低语。
这个魔神,正在描绘一个他们完全无法理解,却又让他们恐惧到骨髓里的新世界。
“可是……”王徽雪终于找回了一点自己的思维,她的小脸上满是困惑和不安,
“都督您做的这些,朝廷……陛下会允许吗?这会动摇国本的。”
“问得好,不愧是我未来的小宝贝。”高自在随口调戏了一句,在王徽雪羞愤的表情中,慢悠悠地揭晓了答案。
“因为,陛下也决定成立皇家商会了。”
“而你们太原王氏,就是这商会的第一批成员。”
这句话的威力,比之前所有话加起来都大。
王麟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太大,差点把椅子都带倒了。
“都督!此话……此话可不能乱说!”
“我说了,我闲得跟你开玩笑?”高自在瞥了他一眼,
“你们王氏,同为五姓七望,在地方的势力根基深厚。有你们加入,其他的世家大族想动这个商会,也得自己掂量掂量。这是陛下需要你们的地方。”
“当然,这也是给你们的一条活路。”
高自在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第一次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陈述着一个事实。
“我实话告诉你们,世家大族,在工业化的打击之下,注定是要消亡的。”
工业化。
又是这个词。
王麟喃喃自语:“工业化……消亡……”
他感觉自己的信仰,自己家族几百年来引以为傲的一切,都在这个年轻人轻描淡写的话语中,土崩瓦解。
“对,消亡。”高自在点头确认,“你们靠着土地、靠着血脉、靠着垄断知识传承下来的那一套,在新式的生产力面前,不堪一击。”
“但是,”他话锋一转,露出了狐狸般的笑容,“你们可以摇身一变,换个活法。”
“变成……资本家。”
“资本家?”王麟茫然地重复着这个新鲜的词汇。
“没错。”高自在打了个响指,决定给这几个土包子好好上一课。
“以前你们是怎么玩的?你们是地主。把土地租给农民,收租子。对不对?”
“现在,你们不做地主了。你们开工厂,当老板。你们出钱,建厂房,买机器。然后雇佣那些没了地的农民来给你们干活,你们给他们发工钱。”
“他们生产出来的商品,卖出去的钱,除了工钱和成本,剩下的利润,全都是你们的。你们再用这些利润,去开更多的工厂,雇更多的人,赚更多的钱。”
“土地,不再是根本。钱,或者说,能生钱的工厂和机器,才是你们新的根基。这就是资本家。”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三个人粗重的呼吸。
高自在的这番话,为他们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门外是光怪陆离,是他们从未想象过的景象,有机遇,也充满了未知的危险。
“我会向陛下进言,让你们王氏,成为皇商的领头羊。”
高自在站起身,走到了王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已经完全失神的族长。
“到时候,你们再玩玩你们最擅长的联姻把戏,把那些有潜力的新贵、有权势的大臣、甚至是陛下的皇子,都绑在你们的战车上。”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王麟的肩膀。
“天底下,以后就只有你们太-原-王-氏这一个世家……”
高自在故意顿了一下,看着王家三人瞬间亮起的眼睛,然后咧嘴一笑,吐出了最后的结论。
“呃不,资本家。”
第388章 终于上当了
王麟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现在的大脑,处理不来这么复杂的信息。
高自在看着眼前这三尊被彻底格式化的雕像,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系统重装成功,安装的新软件似乎不错。
“都督此法,当真是……神鬼莫测。”王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舌头,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虚脱感。
“只是,清河崔氏根基深厚,盘根错节。除了盐业,尚有其他……”
他话没说完,就被高自在抬手打断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高自在重新瘫回椅子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不就是博陵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那些亲戚朋友嘛。”
“尤其是荥阳郑氏和范阳卢氏。”王珪在一旁补充道,他的脸色依旧苍白。
“他们把控着天下的笔墨纸砚,天下读书人,半数是其门生故吏。他们若是从舆论上发难……”
“笔墨纸砚?”高自在乐了,“玩笔杆子的?”
他坐起来,对着王家三人勾了勾手指。
“这个你们就别操心了。”高自在的表情写满了“这题我熟”。
“文化阵地,我们不去占领,敌人就会占领。对付这些老学究,本都督有的是办法,我亲自会会他们。”
高自在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不就是造纸术plus,活字印刷术pro max嘛。到时候报纸一开,故事会、知音、uc震惊部三板斧下去,看看谁更能忽悠。
“只不过,”他话锋一转,看向王麟,
“这商业上的事情,商铺、渠道、销售,我可懒得管。这些,就要拜托王族长了。”
王麟精神一振。
这是投名状,也是天大的机遇。
他立刻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到了极点:“都督放心,商场厮杀,我王氏经营百年,绝不会让都督失望!”
“很好。”高自在打了个响指,“那我们来谈谈正事。这瓜分崔家的三步计划的第一步,关于这个神盐的定价……”
他伸出了一根手指。
“初步计划,公开对市面的售价二十文一斗。”
“二十文?”王珪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都督,万万不可!此等神盐,便是卖百钱一斗,长安的贵人们也会抢破头!二十文,这……这和白送有什么区别?”
“崔氏的粗盐,最差的也要卖到三十文一斗。高自在这雪白无瑕的神盐,只卖二十文?”
这不是做生意,这是做慈善啊!
“王兄稍安勿躁。”高自在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我问你,我们这次的目标是什么?”
“是……扳倒崔氏。”王珪答道。
“怎么扳倒?”
“用……用神盐?”
“错!”高自在摇了摇手指,露出了一个“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是用钱砸死他们!”
“这就叫价格战。”高自在翘起二郎腿,开始了他的商业小课堂第二讲,
“我这盐,成本低到可以忽略不计,因为这就是矿业的伴生产业而已。定价卖二十文,已经赚疯了。可崔氏呢?他们三十文一斗的盐,成本就得占去大半。”
“现在我二十文的盐铺满市场,你告诉我,谁还会去买他们又贵又差的盐?”
“他们为了活下去,只能降价。他们降到二十文,我就降到十五文。他们降到十文,我就降到五文。甚至初期赔本赚吆喝,白送!”
高自在摊开手,脸上的笑容灿烂又无耻。
“我倒要看看,是他清河崔氏几百年攒下的家底厚,还是我剑南道的盐井多。”
客厅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王家三人用一种看怪物的表情看着高自在。
杀人诛心。
这年轻人玩的手段,太脏了。也太……太他娘的有效了!
“哈哈哈哈!”王麟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
“妙啊!实在是妙啊!老夫活了这大辈子,从未想过,生意还能这么做!”
他站起身,对着高自在深深一揖。
“都督大才,王麟拜服!此事,我太原王氏,干了!我王家愿为都督马前卒,荡平崔氏!”
高自在坦然受了这一礼。
成了。
“不过,”王麟直起身,脸上带着一丝郑重,“我王氏也不能只占便宜不出血。为表诚意,老夫在此做主。”
他看了一眼身旁有些不知所措的王徽雪。
“待都督与公主大婚之后,老夫愿将徽雪,嫁与都督为妾,以固两家之好。”
王徽雪的脸“唰”一下就红透了,她低着头,两只手搅着衣角,心跳得厉害。
买卖谈成了,还送赠品?还是这种极品赠品?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王徽雪。嗯,脸蛋漂亮,身材有料,气质也好。
就是不知道,腰好不好,够不够我全力冲刺。
“咳咳。”高自在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王族长,这……这不合适吧。陛下下旨公主为正妻……”
嘴上说着不要,心里却乐开了花。
“都督不必多言。”王麟态度坚决,“此事就这么定了。徽雪能追随都督,是她的福分。”
他转头看向王珪:“你即刻回府,敲定方略,老夫也将都督这番‘工业化’的说辞,原封不动地告知族中诸老。告诉他们,时代变了,我王氏要么搭上都督这条船,要么就等着被拍死在沙滩上!”
“是,族长!”王珪激动地应道。
他现在已经彻底被高自在描绘的蓝图征服了。什么五姓七望,什么百年世家,在“工业化”的巨轮面前,都是螳臂当车。
王麟又看向高自在,态度愈发谦卑:“都督,老夫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
“这皇家商会,我王氏想……多占一些份子。”
王麟的眼睛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已经看到了,一个由资本构成的,远比血缘和土地更加牢固庞大的商业帝国,正在冉冉升起。
而他太原王氏,要做这个帝国里,最闪亮的那颗星。
高自在笑了。
老狐狸,总算上当了。
“好说。”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景色,
“只要你们王家能拿出足够的诚意和实力,别说多分,让你们当这个皇商的二把手,三把手,也不是不行。”
他转过身,看着王麟。
“天下,要变了。”
第389章 资本论与君主论混合
搞定了太原王氏,高自在感觉浑身舒坦。
他伸了个懒腰,骨头噼里啪啦一阵脆响。
王麟那张老脸上的褶子,现在看起来都顺眼多了,充满了对金钱的渴望和对未来的憧憬。
至于王徽雪,那小姑娘看他的小表情,又羞又怕,还带着点崇拜。
啧,搞事业送老婆,这买卖,划算。
“行了,王族长,那我就去和陛下汇报了,你们请回吧,等我跟陛下一合计,再派人通知你。”高自在挥挥手,准备开溜。
“都督慢走,老夫送您!”王麟现在恭敬得不行,一路小跑着跟在后面,活脱脱一个金牌销售送大客户出门。
王徽雪也低着头,小步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高自在回头,冲着王徽雪眨了眨眼。
小姑娘的脸颊瞬间飞上两团红云,脑袋埋得更低了。
“小宝贝,等我消息哦。”
撂下这句骚话,高自在在王麟和王珪感激涕零的表情中,潇洒地转身离去。
正事办完,就该去见见最终的大老板了。
皇宫,甘露殿。
李世民正对着太子李承乾,进行着一场别开生面的帝王学教育。
书案上没有《论语》,也没有《孝经》,而是两本封面朴素,用大白话写成的册子。
一本叫《君主论》,一本叫《资本论》。
当然,都是高自在出品的魔改删减版。
“高明,你看这书上写的。”李世民指着《君主论》里的一段。
“权力,不来自于天命,也不来自于道德,它只来自于力量。百姓敬畏你,不是因为你仁慈,而是因为你手里有刀,能决定他们的生死。”
李承乾的脸色有点发白,他从小接受的儒家教育,正在被这本小册子里的内容反复冲击。
“再看这本。”李世民又拿起了《资本论》,“这上面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所有的关系,本质上都是利益交换。世家为什么能传承百年?因为他们垄断了土地和知识,这就是最大的利益。”
“父皇……”李承乾艰难地开口,“高太师写的这些,是不是……太,太……”
“太直白?太难听?”李世民哼了一声,“朕倒觉得,省心!”
他靠在龙椅上,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以前那些老学究,跟你讲一堆微言大义,绕来绕去,最后还是要你乾纲独断。这两本书,直接把盖子掀了,把里面血淋淋的东西给你看个清楚。”
李世民拿起《资本论》掂了掂。
“不过这本,太邪恶了,你长大点再看。里面讲的东西,能把人变成只认利益的怪物。”
皇帝的脑瓜子高速运转。
这两本书,简直是天作之合。
一本教人怎么玩弄权力,一本教人怎么攫取利益。
权力和利益结合在一起,那皇帝能玩出的花样可就太多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儿子,若有所思。
“高明啊,当皇帝,有两条路可以走。”
“一条,就是学高自在。把不要脸挂在脸上,满脑子都是权术和利益,谁的面子都不给,谁的规矩都敢踩。这条路走起来爽,但也容易翻车,因为天底下只有一个高自在。”
“另一条,就是朕现在走的这条。”
李世民的表情变得深沉。
“表面上,你要尊崇儒家,满嘴仁义道德,要做天下人的表率。背地里,心里要比谁都脏,手要比谁都黑。你要用儒家的皮,裹住法家的骨,再揣上资本家的心。”
“你老师说的没错,当皇帝,就得不要脸,心就得黑。”
“朕现在是第二条路,有这两本书,你将来也可以试试走第一条路。不过,那太考验脸皮厚度了,估计也只有高自在那种奇葩才能做到。”
李承乾听得冷汗直流,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重塑。
“高自在,就是最后一任太子太师了。”李世民下了结论,“以后的皇帝,不需要老师了。把这两本书翻烂了,就知道该怎么当一个皇帝了。”
就在这时,一个内侍小步快跑进来。
“陛下,高都督求见。”
李世民的表情瞬间从一个阴谋家切换回了威严的君主。
“让他进来。”
高自在晃晃悠悠地走进大殿,看见太子也在,还愣了一下。
“哟,陛下给太子开小灶呢?”
他一眼就瞟到了桌上那两本熟悉的册子。
好家伙,老李这是在搞帝王学速成班啊。
看太子那副cpu快烧了的样子,就知道这课上得有多刺激。
“你来得正好。”李世民把书收了起来,“太原王氏那边,如何了?”
“嘿,不愧是天子脚下,陛下这么快得知消息了。”
“搞定了。”高自在找了个垫子,一屁股坐下,姿势随意得好像在自己家客厅。
“都谈妥了?”
“妥妥的。”高自在打了个哈欠,“王家现在哭着喊着要给您当皇家商会的马前卒,要把清河崔氏的骨灰都给扬了。”
他把跟王麟的对话,添油加醋地复述了一遍。
当听到高自在提出的“工业化”、“资本家”以及那套“价格战”的打法时,即便是李世民,也忍不住坐直了身体。
“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李世民听完,半天憋出这么一句话。
这些词,这些玩法,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但他能感觉到,这里面蕴含着一股足以颠覆世界的可怕力量。
“陛下,这只是开始。”高自在咧嘴一笑,“我给您画的饼,才刚从面粉开始和呢,他们上当啦,有太原王氏当马前卒,其他的世家大族也会闻着腥味赶来,到时候,再通过股市收割……”
“王家那边,不仅答应了全部条件,还送了个添头。”
“哦?”李世民来了兴趣。
“王麟把王氏嫡女王徽雪,许给我当小妾了。”高自在说得理直气壮。
旁边的李承乾一个没忍住,呛咳起来。
李世民也是一愣,随即哭笑不得。
“你这家伙,朕才刚把公主许给你,你转头就去收别人家的女子?”
“陛下,这您就不懂了。”高自在振振有词,“这是政治联姻,是为了巩固我们皇家商会内部的团结!我这是为国操劳,牺牲了个人清白,您得理解我。”
“滚蛋!”李世民笑骂了一句,“朕看你是自己好色!”
“说正事。”李世民收敛了表情,“你说的那个皇家商会,朕准了。王氏既然愿意当这个出头鸟,那就让他们当。”
“但是,荥阳郑氏和范阳卢氏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他们掌握着笔墨纸砚,天下的读书人,可都看着他们。”
“笔杆子嘛,这题我熟。”高自在活动了一下手腕。
“陛下,您就瞧好吧。”
“不就是造纸术,活字印刷术嘛。”
“到时候报纸一开,看看谁更能忽悠。”
第390章 披着神棍外衣的顶级数学家
高自在一番豪言壮语,说得自己都热血沸腾了。
他叉着腰,感觉自己就是站在时代风口的那头猪,马上就要起飞了。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久久没有说话。
大殿里安静得可怕。
旁边的太子李承乾,还沉浸在“工业化”、“资本家”这些新词汇带来的巨大冲击里,整个人都处于宕机状态。
“你说的那个股市……”
李世民终于开口了,他身体前倾,整个人透着一股认真。
“朕想了想,这玩意儿,不好搞啊。”
高自在乐了。
“陛下,这世上哪有随随便便的成功。想空手套白狼,总得先把狼忽悠瘸了不是?”
“朕不是这个意思。”
李世民摇摇头。
“你说的那些,朕都懂。无非就是把皇家商会分成无数份,然后卖给天下人,让所有人都跟着咱们赚钱,或者赔钱。这样一来,商会的兴衰就和无数人绑定在了一起,谁敢动商会,就是和天下富人为敌。”
高自在挑了挑眉。
可以啊老李,这学习能力,杠杠的。都学会抢答了。
“但是!”
李世民加重了分量。
“这里面涉及的账目、份额计算,复杂到了极点。一有差错,便是天大的乱子。户部那些算学最好的官吏,朕让他们算了算你之前提过的简单模型,一个个愁眉苦脸,算得头发都快掉了。”
“这需要一个绝对顶尖的算学大家来总揽全局,而且需要一大批精通算学的人来执行。这样的人才,去哪里找?”
李世民提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软件再牛逼,也得有硬件支持啊。你这windows xp系统,想跑赛博朋克2077,那不是扯淡嘛。
“这个嘛……”
高自在刚想说“洒家亲自来”,就听见李世民继续说道。
“不过,你不用担心。朕已经从户部挑选出了一批精通算学的官员,交由一人带领。朕相信,他能担此大任。”
“哦?谁啊?这么牛?”
高自在来了兴趣。
大唐还有隐藏的数学天才?难道是祖冲之的传人?
李世民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带着几分得意,还有几分想看好戏的促狭。
“李淳风。”
“噗!”
高自在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当场去世。
李淳风?
天天在钦天监研究天象,神神叨叨的那个神棍头子?
高自在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画面。
李淳风身穿八卦道袍,手持拂尘,站在一堆算筹面前,掐指一算。
“陛下,贫道夜观天象,今日股市大利东方,宜满仓买入盐业股!”
然后第二天,盐业股跌停。
淦!这他娘的是炒股还是算命啊!
“陛下,您……您没开玩笑吧?”
高自在的表情管理彻底失控了。
“让李淳风去搞金融?您是嫌我大唐国库的钱太多了,想让他帮忙施法花掉吗?”
“放肆!”
李世民呵斥了一句,但脸上全是笑意。
他太喜欢看高自在这副吃瘪的样子了。
“你懂什么。”
李世民慢悠悠地解释。
“他表面上是神棍,那是做给天下人看的。安抚人心,宣扬君权神授,这是他的职责之一。”
“实际上,他是我大唐数一数二的算学大家。当今世上,若论算学之能,无人能出其右。”
皇帝陛下的脸上写满了“没想到吧”的得意。
“《九章算术》,他早已烂熟于心。他注解的《周髀算经》,连国子监的算学博士都奉为圭臬。朕让他带领团队,重新修订天文历法,他只用了半年时间,就推算出了未来百年的精准节气。”
高自在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好家伙。我直呼好家伙。
原来李淳风是个被道士职业耽误的顶级数学家?
这人设,够带劲。
一个披着神棍外衣的科学家。
“陛下,您这……藏得够深啊。”
高自在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
“哼,若无这点识人之明,朕如何坐得稳这江山。”
李世民重新靠回龙椅,恢复了帝王的威严。
“人,朕已经给你找好了。剩下的,就看你的了。”
高自在的脑子飞速运转起来。
一个顶级的数学家……来当操盘手?
理论上是可行的。金融的本质就是数学。
但是,操盘手需要的不仅仅是计算能力。
更需要的是一颗强大的心脏,和绝对的冷血。
要能在瞬息万变的数字中保持冷静,要能在万贯家财的得失间面不改色。
杀伐果断,毫无人性。
那才是顶级交易员的标配。
李淳风……一个醉心于学术研究的古代科学家,他行吗?
他会不会在看到股市大跌,百姓亏钱的时候,于心不忍,然后做出错误的决策?
高自在心里没底。
“陛下,算学好,不代表能搞好金融。”
高自在决定把丑话说在前面。
“这股市,是人性的绞肉机,是贪婪的放大器。在这里面,没有仁义道德,只有冰冷的数字和利益。我要的,是一个能把钱当成数字,把人命当成k线的冷血屠夫,不是一个会为民请命的圣人。”
李承乾在旁边听得浑身发冷。
他这位高太师,嘴里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李世民沉默了。
他懂高自在的意思。
妇人之仁,在战场上会害死三军。在商场和官场,同样如此。
“行吧。”
高自在站了起来,在殿中走了两步,然后停下。
“既然陛下如此推崇他,那臣就亲自考校考校他。”
“哦?你要如何考校?”
李世民也来了兴趣。
“明天早朝。”
高自在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恶劣的笑容。
“臣,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亲自给他来一场简单的数学面试面试。”
“看看他这个所谓的算学大家,究竟能不能胜任我皇家商会首席操盘手的职位。”
“若是他能通过我的考验,那这事就成了。”
“若是通不过……”
高自在摊了摊手。
“那就请陛下另请高明吧。毕竟,这可是关系到我未来小金库的大事,马虎不得。”
李世民看着高自在脸上那副“这题我熟,我来出题”的嚣张表情,哭笑不得。
这家伙,真是无时无刻不在刷新自己的下限。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去面试皇帝亲自指定的官员?
也就他高自在干得出来。
“准了。”
李世民挥了挥手。
他也想看看,高自在这个满脑子奇思妙想的家伙,会怎么去“刁难”李淳风这个大唐第一“神棍”。
“那臣就先告退了,得回去好好准备一下明天的面试题。”
高自在拱了拱手,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cpu还在冒烟的太子李承乾。
“太子殿下,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啊。”
说完,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潇洒地离开了甘露殿。
只留下李世民和李承乾父子二人,在大殿里面面相觑。
“父皇……”
李承乾艰难地开口。
“高太师他……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李世民长出了一口气,靠在龙椅上,揉了揉额头。
“是啊。”
“他一直都是这么个……混账玩意儿。”
第391章 武代李兴,高压妖星
高自在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殿外,那不成调的小曲也远去了。
甘露殿内,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李承乾还站在原地,两眼发直,整个人维持着一个姿势,cpu的散热风扇估计已经转冒烟了。
李世民靠在龙椅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放松,有疲惫,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兴奋。
他看着自己儿子那副被世界观重塑后彻底宕机的模样,没好气地敲了敲桌子。
“行了,别在那杵着了。”
李承乾一个激灵,总算回过神来。
李世民没有再管他,而是对着大殿里一处空旷的角落,淡淡开口。
“人都走了,出来吧。”
话音刚落,一根巨大的蟠龙柱后面,慢悠悠地转出一个人影。
此人身穿八卦道袍,头戴莲花冠,手里还拿着一把拂尘,仙风道骨,卖相极佳。
正是钦天监监正,李淳风。
他从柱子后面踱步而出,拂尘一甩,对着李世民躬身行礼。
“陛下。”
李承乾的嘴巴张成了“o”型。
李监正……什么时候藏在那里的?他怎么一点都没发觉?
“别装神弄鬼了。”李世民摆了摆手,“你都听见了。给朕说说,你看出什么来了?”
“回陛下,贫道一直在看着。”李淳风站直了身体,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朕问的是你看高自在的面相,看出什么来了?”李世民追问。
李淳风捋了捋自己的山羊胡,沉吟片刻。
“高都督此人,面相奇特。额广鼻正,本是贵相,但眉宇间却纠缠着一股奔波劳碌之气。两者相合,贵气被冲淡,劳碌之相反而占了上风。”
他顿了顿,给出了结论。
“简而言之,天生的劳碌命,不过是夹杂着富贵荣华的劳碌命。”
李世民的心脏咯噔一下。
富贵?
可他脑子里瞬间闪过的,却是另一句流传已久的谶言。
难道……
皇帝的思绪飘到了多年前,那个让他寝食难安的预言。
武代李兴。
一个姓武的,将取代他李家的天下。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李淳风似乎看穿了皇帝的心思,继续说道:“陛下,此贵非彼贵。”
“如何讲?”
“世间之贵,分三六九等。高都督的贵,是富甲天下的巨贾之贵,是权倾朝野的重臣之贵。但终究只是一个‘贵’字。”
李淳风抬起头,直视着皇帝。
“而陛下的贵,是九五之尊,是天命所归。那是‘贵不可言’。”
李世民紧绷的身体,终于松弛了下来。
他懂了。
高自在这辈子,最多就是个有钱有权的大臣,当不了皇帝。
这就好。这就够了。
e=(′o`*)))
李世民长叹一声,可心里的石头刚放下,另一块又悬了起来。
“武代李兴……武代李兴啊……”他喃喃自语,全然不顾太子还在旁边。
“朕现在,真是不知如何是好。是你师兄袁天罡说的,应国公府里的那个丫头?”
皇帝的表情变得阴晴不定。
“找个由头,把应国公府满门抄斩?不行……武士彟也算是开国功臣,父皇那边不好交代。”
李世民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每一个都带着血腥气。
旁边的李承乾听得是心惊肉跳。
父皇……竟然在考虑这种事?
“那丫头的面相命格,袁天罡和朕说过了,龙睛凤颈,贵人之相。留着,终究是个祸患。”
李世民的指节敲打着龙椅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殿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陛下。”
李淳风再次开口,打破了这片死寂。
“贫道与师兄袁天罡,近来夜观天象,已有所得。”
“哦?”
“天象,变了。”李淳风一字一顿。
“以前,代表‘武’的那颗荧惑妖星,光芒炽盛,隐隐有压过帝星之势。但就在不久前,西南方向,一颗全新的星辰骤然亮起,其光灼灼,其势滔滔。”
李淳风的神情变得庄重。
“此星,按天文历法推算,其位为‘高’。正好,对应了高都督的姓氏。西南方向,正好对应剑南道,此星就是高都督”
“那颗‘高’星出现之后,便与‘武’星遥相对峙。初时平分秋色,但近来,‘高’星越发明亮,而‘武’星的光芒,正在被全面压制,日渐黯淡。”
李淳风抬手,在空中画了一个玄奥的轨迹。
“综上所述,贫道与师兄斗胆推断,‘武代李兴’的谶言,或已更改。”
“姓高的,把姓武的,压下去了。”
李世民的脑子里,好像有惊雷炸开。
高自在……
那个混账玩意儿,那个满嘴骚话的家伙,那个天天想着怎么赚钱的财迷……他的出现,竟然在冥冥之中,化解了李唐王朝最大的一个心腹大患?
这……
这他娘的也太玄幻了!
“至于高都督本人的命格……”李淳风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困惑。
“贫道看不透,他身上有一层迷雾,隔绝了所有的窥探。贫道穷尽毕生所学,也只能看到一片混沌。他……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人。”
李世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他想起了高自在那些匪夷所思的言论,那些颠覆性的想法,那些完全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知识。
《君主论》,《资本论》,工业化,资本家,股市……
难道……那混蛋真的是李圣人的门徒?
一个荒诞却又无比诱人的念头,在皇帝的心底疯狂滋生。
“陛下,关于高都督的命格,非人力所能揣测,顺其自然即可。”李淳风将话题拉了回来。
他忽然挺直了腰板,之前那股仙风道骨的劲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学者的严谨与傲气。
“不过,方才贫道在柱子后面,听高都督所言,他明日早朝,要亲自考校贫道的算学之能?”
李世民从震惊中回神,看着变了个人一样的李淳风,乐了。
“没错。他说,要看看你这个所谓的算学大家,够不够格当他那个皇家商会的首席操盘手。”
“贫道,不服气!”
李淳风扯下了神棍的外衣,露出了一个顶级数学家的本来面目。
“陛下,贫道承认,高都督在格物致知上,确有惊天纬地之才。但他要论算学,贫道钻研《九章算术》三十余年,注解《周髀算经》,修订大唐天文历法,自信不输于任何人!”
他的双目放光,充满了对专业领域的自信。
“他要考校我?正好!贫道也想和他比试一番!”
“他出题,我来答。我出题,也请他答!”
“贫道倒要看看,他那个能算出‘工业化’的脑子,能不能解开我大唐最精妙的算学难题!”
好家伙。
李世民彻底乐了。
这戏,可比什么百官奏事有意思多了。
“准了!”
李世民一拍扶手,满脸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明天早朝,朕给你们搭台子,你们尽管唱戏!”
“谢陛下!”李淳风躬身一礼,脸上全是昂扬的战意。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会一会那个狂妄的年轻人了。
第392章 简单的问题要用复杂的解法
第二天,太极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一个个站得笔直,气氛庄严肃穆。
高自在站在武将队列的前头,哈欠连天,感觉自己的灵魂还在周公那边做客。
这该死的早朝制度,简直是反人类的设计。
就在他快要站着睡着的时候,龙椅上的李世民忽然清了清嗓子,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为之一振。
“众位爱卿。”李世民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活脱脱一个准备开席看大戏的吃瓜群众。
“今日,朕要宣布一件趣事。”
百官们面面相觑,趣事?
早朝上能有什么趣事?难道是陛下又得了什么祥瑞,准备给大家发奖金了?
“我大唐钦天监监正李淳风,乃是当世算学大家,精通历法,学究天人。”李世民先是把李淳风一顿猛夸。
“但是呢,咱们的雍州都督,对此颇有微词。”
高自在眼皮一跳。
老李这货果然不靠谱,这是要公开处刑啊。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集中到了高自在身上。
高都督要跟李神仙叫板?这瓜有点大啊。
“高都督认为,李监正的算学,不过是纸上谈兵。”李世民继续拱火。
“所以,高都督昨日向朕请命,要与李监正在这朝堂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比试一番算学之能!”
整个朝堂炸了锅。这是什么操作?
“朕觉得,此议甚好!”李世民一拍扶手,
“既能让我等见识一下顶尖算学大家的风采,也能为这枯燥的早朝增添几分乐趣。今日,朕就做个公证,让他们二人,来一场神仙斗法!”高自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还神仙斗法,我看你就是闲得蛋疼。
李淳风从文官队列中缓缓走出,依旧是那身八卦道袍,仙风道骨。
“陛下,臣遵旨。”他先是对着李世民行了一礼,然后转向高自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高都督,既然要考校,那便由贫道先出题吧。”
“请。”高自在懒洋洋地抬了抬手。
李淳风也不废话,直接开口。
“今有雉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雉兔各几何?”问题一出,朝堂上不少文官都露出了会心的表情。
哎呀呀,这不是《孙子算经》里的经典题目嘛。
鸡兔同笼,算学入门题。李监正这是在放水啊。
高自在差点笑出声。
就这?就这?你管这叫面试题?这他娘的不是小学三年级的奥数入门吗?
“高都督,可有解法?”李淳风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高自在打了个哈欠。
“李监正,你这题,是不是太简单了点?”
李淳风捋了捋胡须。
“大道至简。”
“行吧。”高自在活动了一下脖子,“不过,这么简单的题,要是用简单的二元一次方程解出来,未免显得我太没水平了。”
他看向李世民,咧嘴一笑。
“陛下,臣以为,此题当化简为繁。”
李世民愣住了。
“你说什么?不是化繁为简吗?”
“不,陛下,正是化简为繁。”高自在的表情嚣张到了极点,
“要用最复杂的算法,解最简单的题,这样才能显示出我与众不同的逼格,啊不,是才华。”
满朝文武都懵了。这又是什么骚操作?化简为繁?没听说过啊!
“准了!”李世民大手一挥,看热闹不嫌事大。
“来人,给高都督和李监正上案几,笔墨纸砚伺候!”
很快,两张小案几被抬到了大殿中央。
李淳风气定神闲,拿起算筹开始在案几上演算。
而高自在这边,则是铺开白纸,拿起毛笔,开始在上面画一些谁也看不懂的鬼画符。
只见他先是画了两个巨大的括号,然后在里面写上了几行数字。
接着又画了一个奇怪的字母,后面跟了个等号,又是一堆括号和数字。
整个太极殿,除了李世民轻微的呼吸声,就只剩下高自在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所有官员都伸长了脖子,试图看清高自在在写什么。
然而,他们看到的只是一堆无法理解的符号,歪歪扭扭,不知所云。
“那是什么玩意儿?”
“是符咒吗?高都督难道在施法?”
“看着不像啊……”李世民也凑得很近,他盯着高自在纸上的东西,觉得有点熟悉。
“高自在,你这鬼画符,朕怎么看着有点眼熟?”他想起来了。
“这不是你当初在野共州,给炮兵算弹道时画的东西吗?”
“报告陛下。”高自在头也不抬。
“那个叫三角函数,现在这个,叫线性代数。不是一个东西,但难度系数都足以碾压三角函数。”
他手下不停,嘴里还念念有词。
“设鸡为x,兔为y,则x加y等于三十五,2x加4y等于九十四。此二元一次方程组可表示为a乘以x等于b……”
“其中,系数矩阵a等于第一行一,一,第二行二,四……”
“未知数向量x等于x,y……”
“常数项向量b等于三十五,九十四……”
“求解,则x等于a的逆矩阵乘以b……”高自在嘴里吐出的每一个词,对于大唐的官员们来说,都和天书无异。
他们只看见高自在的笔飞速移动,在一系列复杂的变换和计算后,最终得到了两个数字。
啪。
高自在将毛笔往案几上一扔,拿起那张写满了“鬼画符”的纸,站了起来。
“算完了。”他把纸张对着李淳风的方向一亮。
“鸡,二十三只。兔,十二只。”
“李监正,我说的对,还是不对啊?”他脸上的表情,充满了挑衅。
李淳风早已停下了手中的算筹。
他没有去看高自在的答案,而是走上前,拿起那张写满了线性代数的纸,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他看不懂那些符号的含义,但他能从最终的推导逻辑中,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谨而高效的数学之美。
那是一种超越了他所有认知的美。许久,他才放下纸,对着高自在,郑重地拱了拱手。
“分毫不差。”
哗!满朝皆惊。
竟然……算对了?
用那种谁也看不懂的方法,竟然比浸淫算学数十年的李淳风还要快?
高自在收回纸张,得意洋洋地吹了吹上面的墨迹。
“呵呵,你们连阿拉伯数字都看不懂,更别提线性代数了。”他环视一周,用一种悲天悯人的感慨道。
“跟一群文盲比数学,真是胜之不武啊。”
第393章 抽象代数是真的抽象
高自在这一句“跟一群文盲比数学,真是胜之不武”,杀伤力不大,侮辱性极强。
整个太极殿,死寂一片。
文官们一个个涨红了脸,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连人家纸上画的是啥都看不懂,怎么反驳?说他画的不对?万一他画的是对的呢?那不是更丢人?
武将们则是一脸“虽然我听不懂,但我大受震撼”的表情。高都督牛逼!管他画的什么,反正赢了就行!
程咬金更是扯着嗓子喊:“高都督威武!算个鸡兔都能算出花来,不愧是我老程的直属上级!”
高自在冲他挤了挤眼。
老程这捧哏,是越来越专业了。
李淳风的脸上没有丝毫怒意,反而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他仔仔细细地将那张写满线性代数的纸还给高自在,动作郑重。
“高都督的算学之法,贫道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但其中逻辑之严密,演算之高效,实乃天人之学。贫道佩服。”
他这话是发自真心的。
“不过,”李淳风话锋一转,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那股仙风道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学者的锐气与执着。
“刚才那题,只是开胃小菜。高都督,请听第二题。”
“哦?”高自在来了精神。
“今有物不知其数,三三数之剩二,五五数之剩三,七七数之剩二。问,物几何?”
问题一出,朝堂上那些真正懂点算学的官员,脸色瞬间就变了。
魏征都忍不住小声对旁边的房玄龄说:“这是《孙子算经》里的千古难题啊!李监正这是动真格的了。”
房玄龄也是一脸凝重。鸡兔同笼,那是入门。
这个“物不知其数”,才是真正考验算学功底的难题,号称“韩信点兵”,大唐能解出来的人,一个巴掌都数的过来。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身子又往前倾了倾。
好戏,这才真正开场!
高自在一听,乐了。
我当是什么呢。
搞了半天,是中国剩余定理啊。
这题在后世,也是奥数里的常客。
不过,对于他这种经受过现代高等数学摧残的人来说,也就是个基础题。
“有点意思了。”高自在点点头,脸上那副懒洋洋的表情总算收敛了几分。
“这题,比刚才那个鸡兔同笼,稍微难了那么一丢丢。”
稍微?一丢丢?
满朝文武差点集体吐血。这可是能写进算学经典里的千古难题,到你嘴里就成了“稍微难了那么一丢丢”?
要不要这么装啊!
“不过嘛……”高自在又拉长了音调,“老规矩。”
他环视一周,看着一张张憋屈又好奇的脸,恶劣地笑了起来。
“简单问题,复杂解。要用最装逼的……啊不,最先进的理论,来解决这个问题。这样才能体现出科学的伟大和进步嘛。”
他又走回了案几前。
“陛下,刚才那个叫线性代数,算是给各位大人热热身。接下来这个,叫抽象代数。”
“都看仔细了,听好了。这个玩意儿,它如其名,是真的抽象。”
高自在拿起笔,在白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设所求整数为x,根据题意,我们可以将这个问题,转化到一个叫做‘交换环’的数学结构上,具体来说,是整数环z上的同余方程组。”
“不懂没关系。”高自在善解人意地补充了一句,
“你们只要知道,我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你们都听不懂,但它就是对的,这就行了。”
噗!
有几个官员差点当场道心破碎。
杀人诛心!杀人诛心啊!
高自在完全不管他们,自顾自地开始了他的表演。
“这个同余方程组可以写成:x同余于2,模3;x同余于3,模5;x同余于2,模7。”
“首先,核心前提,模数3、5、7两两互质。所以,根据一个伟大的定理,我们可以确定,这个方程组在模105的范围内,有且只有一个解。”
他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写下了一堆稀奇古怪的符号。什么z,z\/mz,gcd,≡……
李承乾站在旁边,感觉自己的cpu已经不是冒烟了,是直接烧了。
父皇,儿臣真的学不来啊!这学的不是治国之术,是修仙吧!
“接下来,是算法核心。”高自在的笔尖飞舞,
“第一步,定义‘部分模’。m1等于35,m2等于21,m3等于15。”
“第二步,计算乘法逆元。这一步需要用到一个叫‘扩展欧几里得算法’的东西……算了,跟你们讲了你们也不懂。你们只要知道,我算出来的逆元t1等于2,t2等于1,t3等于1。”
整个太极殿,只有他一个人在说话。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那个站在大殿中央的年轻人,看着他在白纸上写下一个又一个他们无法理解的符号,构建出一个他们无法想象的数学世界。
那不是在算术。
那是在创造。
一种纯粹由逻辑和符号构成的,严谨到令人窒息的美。
李淳风站在对面,他已经完全放弃了用自己的方法去计算。
他所有的心神,都沉浸在了高自在的讲解和书写之中。
他看不懂那些符号,但他能理解高自在口中“互质”、“模”、“逆元”这些概念的本质。
他能感受到,高自在正在用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更高维度的方法,在解构这道题。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如同天神俯瞰凡间般的视角。
“第三步,构造全局解。”高自在的声音带着一种莫名的神圣感,
“根据剩余定理的同构映射原理,全局解的构造公式是,x同余于所有ai乘以mi乘以ti的和,对总模数m取模。”
“代入数值!”
“第一项,2乘以35乘以2,等于140。”
“第二项,3乘以21乘以1,等于63。”
“第三项,2乘以15乘以1,等于30。”
“三项求和,140加63加30,等于233。”
“最后一步,提取最小正整数解。”
高自在的笔重重一点。
“二百三十三,除以一百零五,商二,余二十三。”
他放下笔,拿起那张写满了天书的纸,缓缓转身,面向整个朝堂。
“所以,物之几何,其最小正解为……”
他顿了顿,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二十三。”
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视线,都从高自在的脸上,转向了李淳风。
李淳风呆呆地站在原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度的兴奋。他看着高自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
算筹?
在这样神乎其技的算法面前,自己用了半辈子的算筹,笨拙得可笑。
许久,他才抬起头,对着高自在,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不是臣子对同僚,而是一个求道者,对大道的敬畏。
“分毫不差。”
他的声音沙哑,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太极殿。
“高都督的算学,已非凡人之学,乃是……大道之学。”
“贫道,心服口服。”
第394章 抽象代数继续发威
李淳风那一声“心服口服”,掷地有声,砸得太极殿里鸦雀无声。
高自在这一套组合拳,直接把大唐第一神算打得道心崩塌,重塑三观。
这效果,杠杠的。
他正准备把那张写满抽象代数的纸收起来,当传家宝供着,以后跟孙子吹牛用。
可李淳风接下来的动作,让他愣住了。
只见这位道长非但没有半分颓丧,反而双眼放光,脸上是一种近乎狂热的求知欲。
那感觉,活脱脱一个学霸发现了新大陆。
“高都督,贫道……还有一问!”李淳风再次躬身行礼,这次的态度,已经不是同僚切磋,而是学生请教了。
“北魏张丘建算经中,有一传世难题,贫道思索多年,仅得一解,却不知其法之根本。今日得见都督神算,还望都督不吝赐教,为我解惑!”
高自在心里咯噔一下。还有?
大哥,差不多得了啊,再比下去我这点存货都要被你掏空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一副高人风范。
“讲。”
“今有鸡翁一,值钱五;鸡母一,值钱三;鸡雏三,值钱一。凡百钱买鸡百只,问鸡翁、母、雏各几何?”
百钱买百鸡。
高自在一听,差点没绷住。
我丢,这不是开始折磨人的经典不定方程问题吗?
他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设鸡翁x只,鸡母y只,鸡雏z只。那么方程就是两个:x + y + z = 100;5x + 3y + z\/3 = 100。
一个三元一次不定方程组。
这玩意儿的解可不止一个。
老李头说他只求出了一解,看来是用穷举法硬凑出来的。
高自在心里有了底,脸上的表情也愈发欠揍。
“此题……倒也有几分趣味。”他慢悠悠地评价道。
满朝文武的cpu已经彻底过载了。
刚才那个“物不知其数”都已经是千古难题了,现在这个听起来更复杂,又是鸡又是钱的,高都督居然还说“有几分趣味”?
这是人话吗?李世民兴奋地搓了搓手,身体往前倾得更厉害了。
继续,继续,朕的瓜子汽水都准备好了!
“不过,”高自在话锋一转,熟悉的开场白又来了,
“老规矩。”他扫视了一圈已经麻木的百官,露出了恶魔般的微笑。
“用最复杂的理论,解最基础的问题,方能彰显我等的……学术追求。”
他重新走回案几前,拿起笔,感觉自己像个即将上台表演的艺术家。
“陛下,诸位同僚,刚才的线性代数和基础抽象代数,都只是热身。”高自在清了清嗓子。
“接下来,我要展示的,是如何运用系统化的代数理论,来处理多元不定方程。大家看好了,这波操作,我称之为降维打击。”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方程组。x + y + z = 1005x + 3y + z\/3 = 100
“首先,第一步,形式化建模与方程转化。”高自在嘴里念念有词,手下不停。
“为了方便计算,我们将第二个方程中的分数处理掉,整个方程乘以三,得到:十五x加九y加z等于三百。”
“现在我们有两个方程,三个未知数。很明显,这是一个不定方程组。”
“接下来,我要做的,是进行方程降维,从三元转化为二元。这是基于线性空间消元的思想。”
他用第二个新方程减去第一个方程。
“(十五x加九y加z)减去(x加y加z),等于三百减去一百。”
“得到,十四x加八y等于二百。”
“两边同时除以二,得到最终的二元关系式:七x加四y等于一百。”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百官们虽然看不懂,但感觉异常流畅。
李淳风站在一旁,手里的拂尘都快被他自己薅秃了。
原来……原来可以这样!将三个数的关系,转化为两个数的关系!这思路,简直是开天辟地!
“好了,现在问题简化了。”高自在吹了吹墨迹,
“变成求解七x加四y等于一百的正整数解。”
“当然,你们可以用凑的方法,一个一个试。但那是凡人的做法。”
他一脸鄙夷。
“我们要用更高级的更复杂的,基于数论与抽象代数的理论求解。”
他开始在纸上疯狂书写。
“第一步,判定解的存在性。根据贝祖定理,当且仅当x和y系数的最大公约数能够整除常数项时,方程有整数解。七和四互质,最大公约数是一,一能整除一百。所以,解是存在的。”
“第二步,求方程的特解。这里还是用到那个叫‘扩展欧几里得算法’的小工具……算了,过程不重要,你们只需要知道,我能用它找到一组特殊的解。”
他装模作样地划拉了几下,然后写下。
“易得,当x等于四时,七乘以四等于二十八。一百减去二十八等于七十二。七十二除以四等于十八。所以,我们得到一组特解:x等于四,y等于十八。”
“第三步,求方程的通解。根据不定方程的通解公式,我们可以得到参数化的通解表达式。”
他笔走龙蛇。x = 4 + 4ky = 18 - 7k(其中k为整数)
“好了,核心步骤完成了。”高自在活动了一下手腕,
“现在,我们把这个解带回最初的设定里。”
“第四步,筛选正整数解。”
“我们知道,鸡翁、鸡母、鸡雏的数量都必须是大于零的整数。”
“所以,x大于零,y大于零,z也大于零。”
“x等于四加四k,要大于零,则k必须大于负一。”
“y等于十八减七k,要大于零,则七k必须小于十八,k必须小于二点五七……”
“z等于一百减x减y,代入通解,z等于一百减(四加四k)减(十八减七k),等于七十八加三k。z要大于零,则k必须大于负二十六。”
“综合以上,整数k的取值范围是,大于负一,且小于二点五七。那么,k可以取的值就有……”高自在故意停顿了一下,卖了个关子。
“零,一,二。三个值。”
哗!满朝文武虽然听得云里雾里,但他们听懂了最后一句。
三个值?难道说,这题有三个答案?
“最后一步,验证并确定所有有效解。”高自在的笔尖在纸上点出最终的答案。
“当k等于零时,鸡翁x等于四,鸡母y等于十八,鸡雏z等于七十八。”
“当k等于一时,鸡翁x等于八,鸡母y等于十一,鸡雏z等于八十一。”
“当k等于二时,鸡翁x等于十二,鸡母y等于四,鸡雏z等于八十四。”
啪。他将笔扔在案几上,拿起那张写满了推演过程的纸,缓缓举起。
“李监正,这三个答案,便是此题的所有正整数解。还请……斧正。”
李淳风整个人都僵住了。他颤抖着走上前,接过那张纸,仿佛捧着什么绝世珍宝。
他看不懂那些参数和k,但他看得懂最后的答案。
他迅速拿起算筹,开始验算第一个答案。
四只鸡翁,二十钱。
十八只鸡母,五十四钱。
七十八只鸡雏,二十六钱。二十加五十四加二十六,等于一百钱!
四加十八加七十八,等于一百只!分毫不差!
他又去验算第二个,第三个……全都分毫不差!
高自在看着他那副魔怔的样子,心里却在疯狂冒汗。
淦!不定方程是真的难搞,要不是老子基础扎实,今天就要在这装逼翻车了。
又是参数化,又是不等式约束,还要验证同余……这一套下来,他感觉自己的脑细胞死了一大片。
这辈子都不想再碰抽象代数和数论了,太特么抽象了,简直是精神内耗。
就在这时,李淳风突然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惊掉下巴的举动。
他将那张写满答案的纸郑重地叠好,揣进怀里。
然后,对着高自在,双膝跪地,行了一个拜师大礼。
“大道在上!弟子李淳风,今日得闻真学,恳请高都督收我为徒,传我无上算学!”
整个太极殿,死寂。
李世民手里的瓜子,都掉了一地。
第395章 最终大招,常积分和微积分
李淳风这一跪,力道千钧。
整个太极殿,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李世民手里的瓜子没拿稳,哗啦啦掉了一地。
所有人都石化了,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道长,又看看那个站在原地一脸懵逼的年轻人。
什么情况?
大唐第一神算,钦天监的扛把子,皇帝面前的红人,就这么给一个二十出头的都督跪下了?还要拜师?
这世界是不是有点太疯狂了。
高自在本人更是感觉头皮发麻。
卧槽?
玩这么大?
拜师?大哥你都多大岁数了,胡子一大把,我叫你爷爷都绰绰有余。
你给我跪下拜师,我是不是活腻了?嫌自己命太长?
“别别别,李监正,使不得,万万使不得!”高自在赶紧上前一步,想把李淳风扶起来。
开玩笑,受了这一拜,他晚上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
可李淳风铁了心,跪在地上纹丝不动,态度虔诚无比。
“大道无先后,达者为师。高都督的算学,已臻化境,乃贫道生平未见之真学!若不能拜入都督门下,聆听教诲,贫道此生必将抱憾终身!”
他的话语铿锵有力,每一个字都透着对学术的狂热。
高自在一个头两个大。
我教你?我教你什么?从阿拉伯数字1234开始教吗?等你学会了加减乘除,我孙子都会打酱油了。再等你搞明白什么叫函数,什么叫微积分,我高某人的棺材板都烂透了。
“李监正,你先起来,有话好好说。”高自在连拉带拽,总算把这固执的小老头从地上弄了起来。
“不是我不教你,”高自在清了清嗓子,决定快刀斩乱麻,“而是基础不对,没法教。”
他指了指李淳风怀里揣着的那张纸。
“我写的那些符号,您老认识几个?最基础的计数符号咱们都用的不是一套,我怎么教你更复杂的抽象代数?这不等于让一个刚学爬的孩子去跑马拉松吗?根基不稳,起万丈高楼,是会塌的。”
这番话合情合理,李淳风虽然满心不甘,却也无法反驳。
他连高自在写的是什么都看不懂,又谈何学习呢?
一时间,这位道长脸上写满了失落。
高自在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
毕竟是个纯粹的学者,自己刚才装逼确实有点用力过猛了。
不过……被这老道士一搞,他感觉自己沉寂多年的数学之魂,好像真的被点燃了。
光防守多没意思,显得我跟个题库一样。
得主动出击,彻底把他们打服,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知识的壁垒。
“咳。”高自在干咳一声,整个人的气场又变了。
“不过,李监正倒是成功勾起了我的兴致。”他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熟悉的,欠揍的笑容。
“你来我往,才叫切磋。刚才那两题,不过是热身。现在,轮到我出题了。”
满朝文武精神一振。
还有后续?
李淳风也抬起头,重新燃起了希望。
“请都督赐教!”
“刚才那些,又是线性代数,又是抽象代数的,对你们来说太超纲了。”
高自在摆摆手,一副“我为你们着想”的表情。
“这样吧,为了让你们能看懂题目,我就仿照《九章算术》的体例来出题。放心,题目你们肯定都看得懂。”
他这话一出,魏征、房玄龄等几位大学士都松了口气。
《九章算术》好啊,这个我们熟!
高自在踱步回到案几前,重新拿起一支笔。
“诸位,听好了。第一题,仿《九章算术》方田体例。”
他提笔在纸上书写,嘴里念道。
“今有曲线,自点(甲,甲)始,循‘纵方等于横幂’之律,至点(三,九)而止。若以横轴为底,纵轴为高,围此曲线、横轴及竖线(x等于三)成一‘曲边梯形’,问此形之积几何?”
写完,他还在旁边贴心地加上了注解。
“注:‘纵方等于横幂’,即函数 y 等于 x 的平方。此题,即求定积分,从零到三,对x的平方进行积分。”
整个太极殿,鸦雀无声。
大臣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盯着那张纸。
字,他们都认得。
曲线,懂。点,懂。三,九,都懂。梯形,也懂。
可为什么这些字组合在一起,他们就一个字都看不懂了呢?
什么叫纵方等于横幂?
什么叫曲边梯形?
还有那个注解,什么函数,什么定积分,这都是哪国黑话?
高自在完全不理会他们呆滞的表情,继续写第二题。
“第二题,仿《九章算术》勾股体例。”
“有曲线上一点 甲,其横为 二,纵为 四,且曲线循‘纵方等于横幂’之律。今过此点作曲线之‘切线’,问此切线与横轴夹角之‘正切’几何?”
他又在旁边写下注解。
“注:‘切线’,指与曲线仅交于此一点的直线。‘正切’,即切线斜率。此题,即求函数 y 等于 x 的平方在 x 等于二处的导数。”
写完,高自在将笔一扔,拿起两张写着题目的纸,环视全场。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其嚣张的语调宣布。
“好了,题目就在这里。诸位大人,包括李监正,谁能解出这两道题,我高自在,当场认他做爹,悉听尊便。”
整个朝堂炸了锅。
认爹?
这也太狂了!
但狂归狂,没人敢接茬。
因为他们连题目都看不懂,怎么解?
李世民早就坐不住了,他走下龙椅,快步来到高自在面前,一把夺过那两张纸。
他低头仔细看着,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高爱卿,这……这字朕都认得,怎么连在一起,朕就一句都读不通顺了?”
李世民是真的懵了。
什么纵方横幂,什么曲边梯形,什么切线正切,这都是什么鬼东西?
高自在凑到皇帝身边,小声解释道:“陛下,这第一题,臣称之为‘定积分’,属于常积分的一种。是用来算不规则图形面积的。”
“第二题,臣称之为‘微积分’,是用来研究变量变化快慢的。”
“总之,”高自在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故作高深的口吻总结。
“陛下您只要明白,这玩意儿,它很难。非常难。比刚才那三道题加起来,还要难上十倍不止。”
“这……这能算出来?”李世民表示怀疑。
“能算,当然能算。”高自在拍着胸脯保证,
“不过,此题耗费心神极大,非在这朝堂之上片刻可解。请陛下恩准臣回家演算,待算出结果,再呈给陛下御览。”
他心里想的是:淦,装逼装过头了。题目本身不难,难的是怎么把黎曼和与极限思想,用他们能理解的语言写出来。
这工作量可不小,得回家好好编一编。
李世民盯着高自在看了半天,确定他不是在信口开河。
他大手一挥。
“行了行了,别在朕面前耍宝了。”
“滚吧,赶紧滚回去给朕算!三日之内,朕要看到答案!算不出来,朕唯你是问!”
“遵旨!”
高自在如蒙大赦,行了个礼,拿着自己的“天书”,在满朝文武复杂的注视下,昂首阔步地走出了太极殿。
身后,李淳风还呆呆地站在原地,嘴里反复念叨着。
“曲边梯形……切线……微……积分……”
一个全新的世界,在他面前打开了大门。
第396章 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微积分了
第二天,高自在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出现在了太极殿门口。
他怀里抱着厚厚一摞纸,走路的姿势都有些飘忽,活脱脱一副被榨干了的模样。
当他走进大殿时,原本还有些嘈杂的朝堂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动作都投向他,复杂的情绪在每个人的脸上交织。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看到高自在这副尊容,也是一愣。
“高爱卿,你这是……怎么了?”
高自在往前走了两步,感觉腿肚子都在打颤。
淦,谁说装逼不累的。
为了把微积分的推演过程用这帮古人能稍微看懂一点点的逻辑写出来,他熬了整整一宿。
这工作量,比他当年考研的时候复习高数还大。
“回陛下,”高自在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沙哑和疲惫,
“臣,一夜未眠。总算是将昨日陛下和诸位同僚关心的那两道算题,演算出来了。”
他把怀里那堆纸“哐当”一声放在旁边的案几上,发出的声响让不少大臣都哆嗦了一下。
“臣知道,朝中或有人会弹劾臣,说臣故弄玄虚,胡言乱语,写些谁也看不懂的天书。”
高自在的环视全场,特意在几个老顽固脸上多停留了片刻。
“所以,臣将这两道题的每一步推演,每一个思路,都详尽地写了下来。以证清白。”
说完,他将那堆纸分成了两摞。
“好了,这些,是第一题,求‘曲边梯形’面积的,臣称之为‘常积分’。”
他又指了指另外一摞。
“这些,是第二题,求‘切线正切’的,臣称之为‘微积分’。”
李世民早就按捺不住了,他走下龙椅,来到案几前,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纸。
纸上画着一个奇怪的,带着弧线的图形,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和一些他完全不认识的符号。
“高爱卿,你且为朕和诸位爱卿,讲讲这其中的道理。”李世民发话了。
“遵旨。”高自在清了清嗓子,开始了自己准备了一晚上的“科普讲座”。
他拿起第一题演算稿的第一页。
“诸位请看,此为‘曲边梯形’。其上边为曲线,非直线,故不能用寻常方法求其面积。”
“那该如何?”李淳风忍不住开口,他凑得最近,脸都快贴到纸上去了。
“分割,求和,取极限。”高自在吐出三个词。
他拿起笔,在图上画了起来。
“我们的思路是,将这个不规则的图形,切成无数个我们熟悉的,规则的图形。比如,长条。”
他在曲边梯形内部画了无数条细密的竖线。
“大家看,我把它切成了很多很多非常窄的长条。每一个长条,因为足够窄,它的上边虽然还是弯的,但已经非常接近一条平线了。我们可以近似地把它当做一个小小的长方形来计算面积。”
“然后,我们将所有这些小长方形的面积,全部加起来。得到的就是这个曲边梯形面积的近似值。”
朝臣们似懂非懂地点着头。这个思路,好像……还能理解。
“但是,有误差。”高自在话锋一转,“因为我们是近似计算。如何消除误差?”
他看向李淳风。
李淳风还在苦苦思索,没有回答。
“答案是,继续切!”高自在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把这些长条切得更窄!窄到无穷窄!当我们切出无穷多个长条时,每一个长条的宽度就趋近于无。这些无穷多个无穷小的面积加起来,就是这个曲边梯形最精确的面积!”
“这个将无穷小量累加起来的过程,臣,称之为‘积分’!”
“最终,经过一系列复杂的演算……”高自在直接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一个大大的汉字,
“此图形之积,为‘九’。”
整个大殿里,只有高自在说话的回音。
无穷?无穷小?这些概念,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范畴。他们只能呆呆地看着高自在,感觉自己的脑子成了一团浆糊。
高自在心里在疯狂吐槽。
我丢,为了解释极限思想,我连道家的“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都差点用上了。这比直接算题难多了好吗?
他不给众人思考的时间,直接拿起第二摞纸。
“接下来,是第二题。求曲线上某一点的‘切线’之‘正切’。”
“所谓‘切线’,就是刚好与曲线在那一点‘相切’的直线。所谓‘正切’,就是这条直线的‘斜率’,或者说,它的倾斜程度。”
“问题是,一条直线需要两个点才能确定。而我们只有一个点,怎么办?”
他又开始在纸上画图。
“我们可以在这个点旁边,再找一个点。两个点连成一条线,这条线,我们称之为‘割线’。”
“然后,我们让第二个点,沿着曲线,不断地向第一个点靠近。非常非常近……”
“大家可以想象,随着第二个点不断靠近,这条‘割线’就会不断转动。当第二个点与第一个点无限接近,近到几乎重合的瞬间,这条‘割线’的最终位置,就是我们要找的‘切线’!”
“而这个无限靠近的过程,我们称之为‘取极限’。通过这个方法算出来的斜率,我们称之为‘导数’,也就是微积分的‘微’字之由来!”
高自在讲得口干舌燥。
他翻到第二摞纸的最后一页。
所以,当横为二时,其切线之正切,也就是导数,为‘四’。”
啪。
他将两摞纸重新合在一起。
“好了,讲完了。”高自在长出一口气,一副身体被掏空的样子。
满朝文武,包括李世民在内,全都处于宕机状态。
李淳风更是整个人都定住了,他嘴里反复念叨着:“分割……极限……靠近……无限……”
这些词汇,为他打开了一个他做梦都不敢想象的全新世界。
高自在看着这帮人的反应,心里总算舒坦了。
让你们天天考我,今天我当一回出题老师兼讲师,感觉如何?是不是想死?
他转向李世民,躬身行礼,脸上带着一丝“事了拂衣去”的疲惫和高手寂寞。
“陛下,题目,臣解完了。过程,臣也讲完了。”
“只是……”他故意顿了顿,酝酿了一下情绪。
“这微积分之法,实在太过耗费心神,简直是在燃烧元神。比之前那个抽象代数还要折磨人。”
“让我算这些玩意,陛下还是下旨让我上前线和敌人拼命吧,就算被敌人砍死了,也好过算微积分。”
高自在的表情很是沉痛。
“陛下,以后若还有什么难题,咱们还是玩抽象代数吧。那个,臣觉得还算轻松。”
此话一出,刚刚从“微积分”的深渊里爬出来一点的李淳风,脚下一滑,差点又跌了回去。
什么?
这个比天书还难懂的微积分,在高都督口中,居然比那个同样是天书的抽象代数还要折磨人?
而那个已经把他道心干碎的抽象代数,在高都督看来……居然是轻松的?
李淳风的世界观,再一次,崩塌了。
李世民看着高自在,又看看那两摞比奏折还厚的演算稿,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高自在的肩膀。
“好!好一个高自在!辛苦爱卿了!”
李世民现在看高自在,已经不是在看一个臣子了。
这特么是天降的麒麟!是文曲星下凡!
“滚回去休息吧。”李世民挥了挥手,下了命令,“朕给你放三天假!好好补补!”
“谢陛下!”
高自在如蒙大赦,行了个礼,转身就准备开溜。
再不走,他怕李淳风这个学术狂人又拉着他问“极限”到底是什么,那他今天就别想走出这个太极殿了。
他迈着虚浮的脚步,在百官敬畏的注视下,逃也似的离开了。
第397章 杜子腾,收税去
高自在逃出太极殿的时候,两条腿都在发软。
这真不是人干的活。
给一群连阿拉伯数字都不认识的古人讲解微积分,难度不亚于教哈士奇考研。
他感觉自己的元神确实被燃烧了,脑细胞阵亡了至少一个亿。
现在别说微积分,你让他算一加一等于几,他都得先打个草稿。
不行,得补补。
这种精神层面的亏空,必须用更高级的,更贴近生命本源的学术来填补。
他没有回自己的正院,梦雪那个战斗狂人,看到他这副虚弱的样子,八成会以为他练功走火入魔,然后用更严苛的训练来帮他“巩固根基”。
那他三天后就不是去上朝了,是直接上路。
高自在脚步虚浮地拐了个弯,直奔一个小巧精致的院落。
张妙贞的院子。
只有这个浑身散发着文艺气息的小妾,才能拯救他于水火。
他推开院门,张妙贞正在廊下抚琴,琴音叮咚,岁月静好。
高自在冲进去,一把按住琴弦,发出一声刺耳的杂音。
张妙贞吓了一跳,抬起头,看到高自在煞白的脸和两个硕大的黑眼圈。
“夫君,你这是……”
“别问。”高自在摆了摆手,整个人摇摇欲坠,“我刚和一头上古凶兽大战了三百回合,它叫‘微积分’。”
他扑通一声歪倒在张妙贞怀里,气若游丝。
“我现在急需进行一场深入的,为期三天的,关于‘生理学’的学术研讨,来驱散我身上的‘数学’煞气。”
高自在宣布。
“不然,为夫就要道心破碎,修为尽失了。”
张妙贞先是一愣,随即脸颊泛红,轻轻捶了他一下。
三天后。
高自在神清气爽地走出了张妙贞的院子,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血条回满,蓝条溢出,还多了一个“精力充沛”的增益效果。
他由衷地感叹,生理学,真是一门博大精深的学问。
通俗易懂,互动性强,而且能有效治疗数学带来的精神创伤。
比微积分那玩意儿强太多了。
重新恢复了活力的高自在,决定去自己的衙门,雍州都督府,看看。
毕竟三天假已经结束,再不去上班,魏征那个老喷子要开始上奏弹劾他玩忽职守了。
刚踏进都督府的大门,他的长史李昭德就抱着一摞公文冲了过来。
李昭德是个标准的实干派官员,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就是有时候有点太一板一眼。
“都督!您总算来了!”李昭德的表情很是激动,
“下官已经将近期内外的各项事务整理完毕,请您过目!”
高自在看着那堆得比他人还高的公文,感觉自己的“精力充沛”增益效果瞬间消失了一半。
淦!刚出新手村就碰上精英怪是吧?
他被李昭德簇拥着进了正堂,后者麻利地将最上面的一份公文摊开在他面前。
“都督,这是近期东市、西市的粮价、布价、盐价等各项物价的汇总……”
高自在的视线刚落到那份报表上,就看到了一堆密密麻麻的汉字数字。
“壹拾伍”、“叁拾贰”、“玖拾柒”……
嗡!
他的脑袋里瞬间警铃大作。
眼前浮现出李淳风那张写满求知欲的脸,耳边回响起“曲边梯形”、“切线正切”的魔音。
“别!”高自在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别给我看这个!”
李昭德被他吓了一跳,拿着报表的手悬在半空,不知所措。
“都督,这……这是最基础的物价统计,关乎民生啊。”
“我不管!”高自在捂着脑袋,表情痛苦,
“我现在不想看见任何跟数学有关的东西!看见数字我就烦!”
他有数学ptsd了。
李昭德彻底懵了。
啥情况?前两天不是说都督您在朝堂之上舌战群儒,用神鬼莫测的算学折服了大唐第一神算李淳风吗?怎么今天就跟见了鬼一样?
高自在也觉得自己反应有点过激,他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是谁?我是高自在。
我怎么能被区区几个数字打倒?
他重新坐下,拿过那份报表,强忍着脑仁的疼痛,硬着头皮看了起来。
“嗯……粮价平稳,布价略有上涨……”
他一边看,一边心不在焉地点头,只想赶紧把这个流程走完。
可当他翻到后面几页时,动作忽然停住了。
“剑南道特产,蜀锦,每匹售价……”
“剑南道贡糖,每斤售价……”
“剑南道佳酿‘泸州老窖’,每坛售价……”
一连串来自剑南道的商品价格,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数学ptsd?去他娘的ptsd!
这上面写的不是数字,这写的是钱!是白花花的银子!是他的钱!
他仔细地看着上面的价格和销量,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严肃。
蜀锦卖得很好,价格坚挺。
泸州老窖更是成了长安权贵圈的新宠,供不应求。
这些都是他的产业,是他源源不断的现金流。
高自在的脑子飞速转动起来。
商品卖得这么好,说明市场很大。
孔颖达那个老头子,作为他手下那群“合同工”的总工头,账目做得还算清楚。
但是,税呢?
这么大的交易量,产生的商税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这些税,都收到位了吗?
有没有人偷税漏税?有没有不开眼的家伙敢在他的地盘上搞小动作?
高自在想到这里,整个人都兴奋起来了。
查账!收税!
这活儿他熟啊!
这不比研究什么微积分有意思多了?那个烧脑,这个来钱!
他把手里的报表一扔,对着门外大吼一声。
“杜子腾!”
没过多久,一个瘦小的身影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正是他的头号狗腿子,杜子腾。
“都督!小的在!您有什么吩咐!”杜子腾一个立正,站得笔直。
“别干你那些没用的活了。”高自在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干回你的老本行。”
杜子腾一愣,随即双眼放光。
老本行?
他的老本行是啥?不就是收……咳咳,维护市场秩序吗?
“都督的意思是……”杜子腾试探着问。
高自在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跟我去东市、西市,收税。”
“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拖欠咱们大唐的税款!”
杜子腾瞬间懂了。
什么叫“大唐的税款”?这明明就是都督您的小金库!
但他不敢说破,反而表现得比高自在还要义愤填膺。
“岂有此理!竟敢偷税漏税!这是对王法的藐视!是对陛下的不忠!更是对都督您的不敬!”
杜子腾一通马屁拍得震天响。
“都督您放心!小的这就去点齐人马,定要将那些奸商绳之以法,把每一文钱都给您收上来!”
“要什么人马?”高自在瞥了他一眼,“就我们俩。”
“啊?”杜子腾傻眼了。
“啊什么啊?”高自在不耐烦地摆摆手,“咱们是去收税,又不是去打仗。文明执法,懂不懂?”
“跟我走。”
高自在说完,背着手,大摇大摆地走出了都督府。
杜子腾赶紧从旁边抄起一个算盘,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李昭德站在原地,看着自家都督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堆无人问津的公文,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所以,都督到底是讨厌数学,还是不讨厌?
第398章 价格战开始
高自在带着杜子腾,雄赳赳气昂昂地跨出雍州都督府的大门,只用了一条街的时间,就抵达了长安城最繁华的商业中心,东市。
杜子腾整个人都处于一种亢奋状态。
收税!
还是跟着新上任的雍州都督,他的顶头大老板,高自在,亲自来收税!
这是何等的荣耀!何等的机遇!
他已经脑补出了一整套流程。他们二人王霸之气四溢地走进一家店铺,他杜子腾虎躯一震,大喝一声:“雍州都督府查税!把你们的账本都交出来!”然后那些肥头大耳的奸商就会屁滚尿流,哭着喊着把钱塞进他们的口袋。
完美。
“都督,您看,那家绸缎庄,门口挂的灯笼都是金丝的,肯定有油水!”杜子腾压低了身子,凑到高自在旁边,活脱脱一个准备扑向肥羊的黄鼠狼。
高自在瞥了他一眼,没搭理。
东市内人头攒动,车水马龙。各种店铺鳞次栉比,从精美的瓷器到西域来的宝石,从华贵的蜀锦到奇特的香料,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空气中弥漫着金钱的芬芳。
杜子腾感觉自己浑身的血都热了。
“都督,这家,这家珠宝行肯定有问题!我上次路过就看他们老板不像好人!”
“都督,要不咱们先去酒楼?吃他个天昏地暗,然后不给钱,就说抵税了!”
高自在终于受不了了。
“你能不能安静点?”
“啊?”杜子腾一脸无辜,“都督,小的是在为您分忧,帮您物色目标啊。”
“我谢谢你啊。”高自在面无表情,“你再多说一句,我第一个就查你的税,我怀疑你偷税漏税。”
杜子腾瞬间闭嘴,把头摇得和拨浪鼓一样。
开玩笑,他那点俸禄,还不够都督塞牙缝的。
两人继续往前逛。高自在的脚步不快,但目的性很强。
他无视了那些装潢奢华的老店,也略过了那些充满异域风情的胡商铺子,最后,在一个拐角处停了下来。
眼前是一家店,这家店的门脸和别家完全不同。
没有龙飞凤舞的烫金招牌,就一块巨大的木板,上面用最简单的黑漆写着四个大字:“剑南商行”。
门口也没有伙计声嘶力竭地吆喝,只是立着几块牌子,上面用清晰的楷书写着:“蜀锦特价”、“贡糖促销”、“泸州老窖新品上市”。
这股熟悉的,朴实无华中又透着一股“快来买啊不然亏了”的营销风格,高自在一看就知道,是剑南道官府的产业。
再往里看,门庭若市,人流不息,生意好到爆炸。
“走,进去看看。”高自在抬脚就往里走。
杜子腾跟在后面,心里直犯嘀咕。这家店……看起来也不算最阔气的啊,都督怎么就相中这家了?
两人从侧门一闪而入,避开了拥挤的人潮。
一进门,杜子腾就愣住了。
这店里的布局太奇怪了。没有传统店铺那种掌柜坐镇的柜台,而是一排排整齐的货架,上面分门别类地摆满了商品,顾客可以自己随意挑选,看中了什么,直接拿到门口的账房去结账。
“这……这是什么?”杜子腾感觉自己的认知受到了冲击。
“这个叫超市。”高自在随口答道,“嗯,最多算个小超市。”
他环顾四周,满意地点了点头。高士廉那老头子,办事还算靠谱。
“那谁,你们掌柜的呢?”高自在对着一个正在忙着补货的伙计喊了一声。
角落头一人闻声抬头,看清来人后,先是一愣,随即丢下手里的东西,惊喜地跑了过来。
“高长史?您怎么来了!”
“别乱叫。”高自在摆了摆手,“我升官了,现在是雍州都督,叫高都督。”
“是是是!高都督!”掌柜的激动得脸都红了,“都督大驾光临,小人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旁边的杜子腾已经彻底石化了。
什么情况?剧本不对啊!
说好的王霸之气呢?说好的奸商屁滚尿流呢?怎么这掌柜的看见都督,和见了亲爹一样?
“行了,别整这些虚的。”高自在打断了他的客套,“我就是过来随便逛逛。”
他一边说,一边在店里溜达起来。
“西市那边,开分店了吗?”
“回都督,已经盘下铺面了,正在装修,下个月就能开张。”掌柜的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汇报。
“很好。”高自在点点头,“我们不单要赚达官贵人的钱,普通老百姓的钱,才是大头。西市那边,东西可以亲民一些。”
“我提几个要求,你记一下。”
“都督请讲!”
“第一,盐。”高自在指了指货架上的一包包精盐。
“现在卖多少钱一斗?”
“回都督,咱们的雪盐品质最好,售价是八十文一斗。”
“降价。”高自在毫不犹豫,“盐一律卖二十文。别人要是敢跟着降,我们就卖十五文。”
掌柜的有些迟疑:“都督,这……”
“怕什么?”高自在道,“如此的白盐,他们拿什么跟我们斗?用低价盐把市场全部抢过来,让那些囤积居奇的盐商全都破产。”
“第二,纸。”高自在又走到文具区,“最普通的青藤纸,外面卖两三百文一张?”
“是的都督。”
“啧啧啧,长安纸贵,这话果然不假。我们的纸,全部降价。百文钱十张。别人降,我们也降。咱们的造纸工坊,成本低到吓人,就算卖一文钱一张,都有赚头。”
“第三,蜀锦。”高自在的脸上露出一抹冷酷的表情。
“降价,降到和市面上普通绢布一个价格。”
“都督!”掌柜的这下真的急了,“这可是蜀锦啊!咱们重要的利润来源!”
“就是要这样。”高自在道,“用我们最好的产品,去打他们的普通产品。别人降价,我们也跟着降。釜底抽薪,懂吗?我要让长安城所有的绸缎庄都知道,谁才是老大。价格战,他们玩不过我们。”
高自在一番话说完,掌柜的已经满头大汗,但看向高自在的表情里,全是狂热的崇拜。
狠!太狠了!
这简直是不给别家活路啊!
最后,高自在停下脚步,话锋一转:“对了,长安物价不低,我最近手头有点紧,都快没钱花了。通知高士廉,让他把我的私库打开,下次让商队给我送点钱过来。”
“都督,这个没问题!您的分红一直都存在账上,随时可以支取!”掌柜的连忙回答。
“嗯。”高自在满意了,然后,他对着掌柜的,伸出了手。
掌柜的秒懂。
他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双手奉上。
“都督,这是小人孝敬您的,您一路辛苦,喝杯茶。”
“不错,懂事。”高自在掂了掂钱袋,随手丢给了旁边的杜子腾。
杜子腾手忙脚乱地接住,整个人还是懵的。
他看看手里的钱袋,又看看一脸理所当然的高自在,再看看那个满脸写着“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的掌柜。
他的脑子成了一锅粥。
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就这么……收上税了?
这流程也太丝滑了吧?
直到走出商行,杜子腾还处在云里雾里。他终于忍不住了。
“都督,恕小的愚钝……咱们这是怎么收的税啊?”
高自在用一种看傻子的表情看着他。
“谁告诉你我是来收税的?”
“啊?”杜子腾更傻了,“您不是说……干回老本行,去收税吗?”
“废话!”高自在没好气地说道,“这家剑南商行,是剑南道开的!这些人,全是我的人!我来我自己的店里,要点钱花花,这不天经地义吗?”
杜子腾呆立当场。
他感觉一道天雷劈在了自己的天灵盖上。
自己的店?我的人?
要点钱花花?
所以,搞了半天,都督口中的“收税”,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收自己的钱?
杜子腾的世界观,继李淳风之后,也崩塌了。
他看着高自在背着手,大摇大摆走在前面的背影,一个念头不可遏制地冒了出来。
合着,所谓的“为国收税,打击奸商”,就是都督您老人家,亲自下场,要把所有奸商都干死,然后自己当那个最大的奸商?
这一刻,商品倾销的号角,在长安城,被悄然吹响。
第399章 把剑南道的工厂都开过来
自从高自在吹响了商品倾销的号角,长安城就变天了。
这天,高自在又揣着手,带着他的跟屁虫杜子腾上街溜达。
依旧是那条通往东市的路,可街上的气氛却完全不同了。
杜子腾整个人都蔫了,再也没有上次那种要去干一票大的亢奋。
他现在看高自在,已经不是看一个顶头上司了,而是看一个行走的、会喘气的天灾。
“都督,您看,那家‘吴记绸缎庄’,关门了。”杜子腾有气无力地指着一家门上贴着封条的店铺。
“哦。”高自在连个多余的表情都欠奉。
“还有那家,‘陈氏盐铺’,之前还人山人海,现在老板都跑路了。”
“嗯。”
“还有那家……”
“闭嘴。”高自在终于开了金口,“你现在是长安城商铺倒闭报菜名吗?这么闲,不如我派你去扫大街。”
杜子腾立刻把嘴巴缝上。
他委屈。他就是觉得震撼。这才多久,半个月?
长安城但凡跟丝绸、纸张、食盐沾点边的铺子,倒了三分之一。
剩下的三分之二,也都在苟延残喘,门口罗雀。
而那家“剑南商行”,以及新开的西市分店,简直是两台巨大的抽水机,把全长安的钱都往里抽。
每当剑南道的商队满载货物而来,长安城里大大小小的商铺老板们,就集体迎来一次大出血。
哀鸿遍野,闻者伤心,见者……见者都去剑南商行抢购了。
高自在的溜达,显然不是漫无目的的。他一路向北,溜达到了渭水河畔。
远处,一片崭新的建筑群拔地而起,黑烟滚滚,直冲云霄。
那是李世民下令新建的工业区,热火朝天,钢铁就是从那里源源不断地产出。
“啧啧啧。”高自在停下脚步,远远地看了一会儿。
真好啊。
可惜,这是李老二的产业。
要是自己的,把这钢铁拿去卖,得赚多少钱?
淦!这该死的职业病。
高自在摇摇头,把这个危险的想法甩出脑海,转身又往东市走去。
杜子腾亦步亦趋地跟着,大气不敢出。
他总觉得都督刚才看那片工业区的表情,充满了某种“想把它贪了”的欲望。
两人再次来到那家熟悉的“剑南商行”。
还没进门,掌柜的就一阵风地从里面冲了出来,脸上笑成了一朵烂菊花。
“高都督!您可算来了!小的们都盼着您呢!”
“行了,别嚎了。”高自在摆摆手,径直往里走,“生意怎么样?”
“好!太好了!”掌柜的跟在后面,激动得直搓手。
“都督,您那三板斧下去,长安城的同行们已经不是半死不活了,是已经入土为安了!崔家和郑家那几个旁支开的铺子,天天赔钱,脸都绿了!”
高自在走到文具区,拿起一张白纸看了看。
“还是太慢。”
“啊?”掌柜的愣住。
这还慢?都快把人整破产了,这还不算快?
“我的意思是,我们的扩张速度,太慢了。”高自在把纸放下,开始在店里踱步,
“长安城才多大点地方?也就是长安县和万年县组成。雍州,除了长安和万年这两个县,外面还有十八个县。那些地方的钱,我们就不赚了?”
掌柜的恍然大悟,随即面露难色:“都督,不是不赚,是路太难走了。咱们的货运出去,成本高,时间长,划不来啊。”
“所以,就要修路。”高自在说得理所当然。
“修路?”掌柜的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修路。”高自在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把剑南道的建筑队调过来,以长安城为中心,给我修水泥路,把这十八个县全都连起来。路通了,我们的货就能铺过去。我要让雍州地界内,老百姓买东西,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们剑南商行。”
掌柜的已经不是满头大汗了,他是感觉自己的天灵盖都在冒热气。
“我的都督哎!您是雍州都督,不是工部尚书啊!您这又是降价又是修路的,是要把整个雍州的商业生态都给重塑一遍?”
“还有。”高自在显然没有说完,“纸,还是太贵。”
“都督,百文钱十张,这已经是白送了啊!”掌柜的快哭了。
“我知道。贵的是成本。”高自在点了点北边,
“从剑南道运过来,不要钱的吗?费时费力。”
他伸手指了指渭水工业区的方向。
“看见那片冒烟的地方没?”
“看见了,陛下的产业。”
“对。”高自在露出一个和善的表情,
“去,让建筑队来的时候,就在那工业区旁边,给咱们也划块地。咱们自己建个造纸厂,酿酒厂……总之剑南道有什么这种类似的厂子,雍州一定要有,到时候咱们的厂子一开……”
掌柜的腿一软,差点给跪下。
“都督!那……那是陛下的地方啊!”
“我知道是他的地方。”高自在不耐烦地说道,“怎么和陛下磨那是我的事,我们雍州都督府为了响应陛下号召,为了降低文化传播成本,为了让天下读书人都能用上便宜纸,决定不惜血本,自建工坊,为国分忧!”
高自在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地,我们是借。人,我们可以从他那雇。产出来的纸,优先供应朝廷,价格好商量。总之,怎么好听怎么说,怎么占便宜怎么来。懂?”
掌柜的已经完全理解了。
他看着高自在,那表情,已经不是崇拜了,是狂信徒见到了神只。
这操作……太骚了!
借陛下的地,用陛下的人,赚自己的钱,最后还要让陛下觉得承了咱们的情?
高,实在是高!
“崔氏,郑氏,那帮老顽固,不是最重门风,最看不起我们这些‘商人’吗?”高自在冷笑一声,
“他们不是喜欢囤积居奇,靠着家学垄断知识吗?等我们的造纸厂一开,纸卖得跟泥巴一个价。我看到时候,他们拿什么来维持那可笑的优越感。”
这一刻,杜子腾站在旁边,感觉自己浑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他终于彻底懂了。
都督的最终目的,根本不是为了赚钱。
不,赚钱只是顺带的。
他这是要从经济基础上,彻底瓦解那些百年世家的根基啊!
用最低廉的盐,控制民生。用最便宜的纸,打破知识垄断。用平价的蜀锦,冲击他们的奢侈品市场。
釜底抽薪,诛心之策!
“好了,就这些,去办吧。”高自在交代完毕,感觉有点口干舌燥,随手拿起柜台上一瓶新到的泸州老窖,拧开就灌了一口。
“对了,”他喝完,把酒瓶递给掌柜的,“最近花销大,手头又紧了。老规矩。”
掌柜的秒懂,立刻又是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奉上。
高自在掂了掂,满意地丢给杜子腾。
杜子腾机械地接住,脑子里还在回荡着刚才那番话。
走出商行,杜子腾的脚步都是飘的。
他看着前面那个男人闲庭信步的背影,一个念头在他脑中炸开。
搞了半天,都督您不是要当最大的奸商。
您这是要掀桌子啊!
您要把所有人都拉到牌桌上,然后用您自己定的规则,告诉他们,什么叫残忍!
这一刻,杜子腾的世界观,碎得连渣都不剩了。他只有一个想法。
抱紧这条大腿,死都不能松手!
第400章 朕的阳谋也不差
太极宫,两仪殿。
李世民最近心情不错,看什么都顺心。
原因无他,国库有钱了。
自从他顶着压力推行了新的税法,户部的账本就一天比一天好看。
白花花的银子和铜钱流水一样地往里淌,看得他龙心大悦。
这感觉,就一个字,爽。
“陛下,大喜啊!天大的喜事!”
户部尚书戴胄一路小跑,冲进了大殿,手里高高举着一本奏疏,那张老脸笑得褶子都堆在了一起。
李世民放下手中的毛笔,身体向后靠在龙椅上,摆出一副“说来听听,让朕也高兴高兴”的架势。
“陛下,您快看!”戴胄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御前,将奏疏呈上,
“长安的商税,又涨了三成!三成啊!”
他伸出三根手指头,激动地晃了晃。
“长安城内百业兴旺,百姓乐于消费,商税一环,更是前所未有的丰厚!这都是陛下您圣明烛照,新法推行有功,此乃大唐之福,盛世之兆啊!”
戴胄一通彩虹屁拍得震天响,已经开始构思晚上回家要不要多喝两杯了。
然而,龙椅上的李世民,脸上的笑容却一点点消失了。
他拿过奏疏,快速扫了几眼。上面的数字确实漂亮得让他这个皇帝都想吹口哨。
可他非但没有开心,反而整个人都沉静了下来。
殿内的气氛瞬间从三伏天掉进了冰窟窿。
戴胄的笑容僵在脸上。
啥情况?
剧本不对啊!赚钱了,您怎么还不高兴了?难道嫌赚得少?不能啊,这都快赶上过去半年的收成了!
“陛下……可是这账目有什么不妥?”戴胄小心翼翼地问。
“账目没问题。”李世民把奏疏丢在案上,“有问题的是你的脑子。”
戴胄:“啊?”
“你只看到了税收增加了,就没想过为什么会增加吗?”李世民发问。
“因为……因为物价便宜了啊。”戴胄回答得理直气壮,
“如今长安的盐、纸、布匹,价格一降再降,百姓们都买得起,买得多,交易频繁,咱们的商税自然就上来了。陛下,这是福瑞啊!”
“福瑞个屁!”
李世民终于忍不住爆了粗口。
他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在大殿里来回踱步。
“戴胄啊戴胄,朕让你掌管户部,是让你当个账房先生的吗?你这个没看过《资本论》的田舍翁!”
戴胄彻底懵了。
田舍翁?陛下,我好歹也是朝廷大员,给点面子行不行。
“你懂什么叫商品倾销吗?”李世民停下脚步,回头盯着他。
“商……品……倾销?”戴胄感觉自己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完全听不懂了。
“蠢货!”李世民恨铁不成钢地骂道,“高自在那个混球,他把剑南道的盐、纸、蜀锦,用比成本还低的价格运到长安来卖!长安城里,谁的盐能比他的白?谁的纸能比他的便宜?谁的布能有蜀锦好?”
“他这不是在做生意,他是在杀人!”
“他用最低的价格,把所有同行全部挤死、逼死、拖死!等到长安城里只剩下他一家‘剑南商行’的时候,你猜会发生什么?”
戴胄的额头开始冒汗,他顺着李世民的话往下想,一个可怕的场景浮现出来。
“他……他可以随意定价?”
“恭喜你,总算开窍了。”李世民冷哼一声,“到时候,全长安,不,全雍州的盐价、纸价,都由他高自在一个说了算。他让盐卖一百文,百姓就得掏一百文。他让纸卖一千文,天下的读书人就得被他割肉!这叫什么?这叫垄断!”
戴胄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被李世民这么一说,他才发觉这件看似“利国利民”的大好事背后,藏着多么恐怖的杀机。
“可是……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这对朝廷,对他自己,有什么好处?”戴胄还是不解。
“对朝廷当然没好处!朕的江山,凭什么让他一个都督来操纵民生经济?”李世民坐回龙椅,手指敲击着桌面,“至于对他自己……好处可就太大了。”
“朕不关心那些世家的死活,崔氏郑氏那些铺子,倒了就倒了,朕看着还解气。”
“但是!”李世民话锋一转,“这锅肉这么香,不能让他高自在一个把汤都喝完了,连骨头都不给朕剩!”
戴胄这下听懂了。
搞了半天,陛下您不是在担心民生,您是眼红了!
您是觉得高自在吃独食,没带您玩,您不爽了!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下令让他涨价?”戴胄提议。
“涨价?然后让那些盐商和绸缎庄活过来?朕疯了?”李世民给了他一个白眼,“朕是要喝汤,不是要把锅砸了。”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疆域图前,双手负后,帝王的气场全开。
“他有剑南道,朕有整个大唐。”
“他能倾销,朕也能!”
“传朕旨意!”李世民猛地转身,“即刻成立‘大唐皇家商行’!”
戴胄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宕机。
大……唐……皇……家……商……行?
“陛下,您是要亲自下海经商?这传出去,史官的笔杆子怕不是要戳穿脊梁骨!”
“陛下,万万不可啊!自古天子不与民争利,您是九五之尊,怎能……”
“闭嘴!”李世民直接打断,“什么叫与民争利?朕这是为了稳定物价,防止奸商垄断,是为国为民!懂?”
戴胄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懂了,您说啥就是啥。
“高自在的优势是什么?是剑南道那些工坊,成本低。”李世民继续分析。
“我们自己建工坊,来不及了。但是,我们有渠道!”
他伸出一根手指。
“大唐皇家商行,不生产任何东西。我们只做一件事,卖货!”
“去跟剑南商行谈。告诉他们,从今天起,他们就是我皇家商行的独家供货商。他们的盐,他们的纸,他们的蜀锦,有多少,朕要多少!”
“他们负责生产,朕负责销售!大头的钱,必须让朕来赚!”
李世民的计划清晰而又霸道。
他这是要直接截胡!
把高自在辛辛苦苦建立的生产基地,变成他李世民的代工厂!
高自在是厂商,他李世民要做最大的平台和渠道商!
“告诉高自在,跟朕合作,他的货可以铺满整个大唐。不跟朕合作,”李世民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和善的表情,
“朕就用雍州都督府偷税漏税、扰乱市场秩序的罪名,把他抓起来。让他选。”
戴胄站在原地,已经彻底石化了。
他感觉自己今天一天受到的冲击,比过去几十年都多。
原来,钱还可以这么赚?
原来,皇帝还可以这么当?
他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帝王,一个念头不可遏制地冒了出来。
这位陛下,和那位高都督,你们俩真不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吗?
这思路,这手段,这不当人的劲儿,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还愣着干什么?”李世民催促道,“赶紧去拟旨,组建商行!记住,招牌要做得比谁都大,烫金的!名字就叫‘大唐皇家商行’,朕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这,是朕的买卖!”
“是……是……”
戴胄魂不守舍地应着,转身往外走,脚步都是飘的。
一个要当最大的奸商。
一个要当最大的平台商。
长安城的天,这是要被你们两个神仙彻底捅破了啊!
第401章 受到波及里的京兆韦氏
清河崔氏,东市绸缎庄。
崔信一脚踹开账房的门,俊朗的面孔上满是阴霾。
“账本呢?”
管事连滚带爬地把一本厚厚的册子呈上来,手抖得不成样子。
崔信一把夺过,翻开。
一页,两页,三页……
上面的数字,从一开始的惨淡,到后面的触目惊心,最后干脆就是一片空白。
“砰!”
账本被他狠狠摔在地上。
“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个月一匹布都没卖出去?!”崔信的质问在空荡荡的店铺里回响。
管事扑通一声跪下,哭丧着脸:“公子,不是不卖,是卖不掉啊!”
“卖不掉就降价!我清河崔氏还差这点钱吗?给我降!降到他们买得起为止!”崔信怒不可遏。
“降了!早就降了!”管事哭喊道,
“可我们没法跟人家比啊!那家‘剑南商行’,简直是疯了!”
“剑南商行?”崔信重复着这个名字。
“对!就是那家!”管事像是找到了宣泄口,
“咱们的盐,最好的精盐一斗卖三十文,已经是赔本赚吆喝了。人家,直接二十文钱一斗!白得跟雪一样!公子,咱们的本钱都不止这个数啊!”
崔信的胸膛剧烈起伏。
又是那个地方。
他想起来了,前段时间长安城里闹得沸沸扬扬的,就是这家商行。
“高自在……”崔信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又是你!”
管事看他脸色不对,赶紧补充道:“不过公子,有个好消息!那家剑南商行,最近关门了!”
崔信一愣。
“关门了?为什么?”
“听说是……卖空了。”管事的声音越来越小。
“他们的货,好像都是从剑南道运来的,新的一批还没到,所以暂时关了。”
卖……空了?
崔信感觉一股血直冲头顶。
人家不是倒闭,是生意太好,好到断货了!
“那我们的盐呢?他们关门了,我们的总该有人买了吧?”
管事低下头,不敢说话。
崔信懂了。
长安城的百姓和达官贵人,宁愿等着剑南商行重新开门,也不愿意买他崔家的盐。
这已经不是商业竞争了,这是羞辱!
“不只是我们家。”管事小声说,
“荥阳郑氏的铺子也是一样,他们的青藤纸,以前是读书人的最爱,现在根本没人问了。大家都等着剑南商行那种便宜的白纸。”
崔信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缓缓吸气,又缓缓吐出。
“高自在。”
“本公子,跟你没完。”
……
雍州都督府。
高自在正对着一份报告发愁。
杜子腾从外面进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都督,大获全胜!我刚去东市转了一圈,崔家和郑家的铺子门口,连只狗都没有!这次咱们赢麻了!”
高自在没理他,只是用手指点了点桌上的那份文件。
“这个,京兆韦氏的产业,怎么也倒了?”
“啊?”杜子腾凑过去看了看,
“韦家?哦,他们家也有几家绸缎铺和盐铺,技不如人,倒了也正常嘛。都督,这有什么问题吗?”
高自在抬起头,用一种看傻子的表情看着他。
“问题大了去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在剑南道,遇到这种不长眼的地方豪族,该怎么办?”
杜子腾想了想,试探着回答:“绑票?勒索?让他们知道谁才是爹?”
“对。”高自在点头,“简单直接,效率高。”
“那这次……”
“这次不行。”高自在断然否定,“你知道京兆韦氏是谁家亲戚吗?”
杜子腾茫然地摇头。
“后宫,韦贵妃。”高自在吐出四个字。
杜子腾的表情瞬间凝固。
贵妃?
四大贵妃之首,地位仅次于长孙皇后的那位?
“这……这事闹大了。”杜子腾感觉自己的腿肚子有点转筋。
“何止是闹大了。”高自在开始疯狂吐槽。
他脑子里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
根据他搜集到的八卦情报,那位韦贵妃,可不是什么娇滴滴的美人。
净身高接近一米九。
一米九啊!
这什么概念?
放后世,不去打女篮都屈才了。
高自在甚至开始想象一个可怕的画面。
如果自己真的把韦家哪个不争气的子弟给绑了,然后韦贵妃知道了,直接杀到自己面前。
她那大长腿一抬,自己怕是连人家的裙角都摸不到,整个人就已经踹飞出去了。
淦!
这还怎么玩?
硬碰硬,那是自寻死路。
在皇帝的后院里搞事情,跟在老虎嘴里拔牙有什么区别?
“所以,”高自在转过身,对已经石化的杜子腾说,
“对韦家,咱们得换个思路。硬的,行不通了。”
杜子腾连连点头,他现在只有一个想法,都督您可千万别冲动。
就在这时,剑南商行的掌柜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的表情混合了惊恐和茫然。
“都督!都督!不好了!”
高自在皱起眉头:“天塌下来了?慢慢说。”
“宫里!宫里来人了!”掌柜的上气不接下气。
“宫里?”高自在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是韦贵妃的事情败露了?不对啊,我还没动手呢!
“来人说什么了?”
掌柜的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来的是个内侍,传了陛下的口谕……说是……说是要成立一个‘大唐皇家商行’!”
“大唐皇家商行?”高自在重复了一遍。
这名字,怎么听着这么山寨,这么霸道。
李老二这是要干嘛?
“然后呢?”
“然后,”掌柜的表情变得更加古怪,“那位内侍说,陛下很欣赏咱们剑南商行的商品,决定……决定让我们成为皇家商行的独家供货商。”
“啥玩意儿?”高自在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
“独家供货商!”掌柜的加重了读音,“他们的原话是,咱们只管生产,他们负责卖!整个大唐,都由他们来铺货!”
高自在呆住了。
杜子腾也呆住了。
房间里一片死寂。
过了好半天,高自在才消化完这个信息。
他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李世民这个老狐狸!
“他看我赚钱眼红了!”
“他不是要砸我的锅,他是要直接把我的锅端走啊!”
“我辛辛苦苦又是倾销又是计划修路的,搞了半天,是给你李老二做嫁衣?”
“我成了你的代工厂了?”
“他还说什么了?”高自在追问。
“他还说……”掌柜的犹豫了一下,才小声开口,
“他说,让都督您选。要么合作,要么……他们就以雍州都督府偷税漏税、扰乱市场秩序的罪名,请您去大理寺喝茶。”
好家伙。
真是好家伙。
威逼利诱,一套组合拳打得是明明白白。
高自在气得差点笑出声。
我把你当老板,你却想当我爸爸?
不对,你这是想当平台方,把我当内容提供商,赚走最大头的利润,最后还要抽我的成!
这操作……
太骚了!
简直跟他自己的思路如出一辙!
“都督,那……那我们怎么办?”杜子腾颤抖着问。
是跟皇帝对着干,还是乖乖当这个冤大头?
高自在没有回答。
他走到门口,看着太极宫的方向,久久不语。
长安城的天,果然变了。
以前是商业战,现在,是神仙打架。
一个想当最大的奸商。
一个想当最大的平台商。
有意思。
真是有意思。
“去。”高自在忽然开口。
“我这就进宫里去”
“这件事可以有操作的地方。”
第402章 我要去后宫
高自在进宫了。
他没有走流程,没有递牌子,就是这么大摇大摆地晃到了两仪殿门口。
然后,他就不动了。
跟个门神似的杵在那,探头探脑,鬼鬼祟祟。
殿内的内侍们都快急疯了,这位爷是进还是不进啊?
您倒是给个准话,我们也好通报啊。您这么一站,我们压力很大的好不好!
高自在心里也在打鼓。
妈的,李老二这一手釜底抽薪玩得太绝了。
我辛辛苦苦种的白菜,刚长出个模样,还没来得及收呢,他直接开着联合收割机就过来了。
连根带土,一根毛都不给我剩。
还美其名曰“独家供货商”。
我呸!
这不就是后世的平台垄断吗?我成了给你打工的内容创作者了?
这口气,咽不下去。不咽下去,又能怎么办?
人家是皇帝,是版本之子,是gm。
自己呢?顶多算个开了点小挂的付费玩家。
玩家跟gm叫板?头给你拧下来。
就在高自在天人交战,思考着是进去撒泼打滚还是掉头就跑的时候,殿内传来一个懒洋洋的问询。
“高自在,你在门口那晃悠什么呢,跟个找不着家的野狗一样。滚进来。”
李世民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
高自在身体一僵。完犊子,被发现了。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换上一副悲愤交加的表情,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三回头地走进了两仪殿。
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要去上刑场。
“陛下!”
高自在人刚到御案前,就一嗓子嚎了出来,带着哭腔。
“您太过分了!您这是掀桌子啊!”
李世民正拿着一块丝绸擦拭着一柄宝剑,闻言连头都没抬。
“朕干什么了。”
这三个字说得风轻云淡,理直气壮。
高自在感觉自己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当场厥过去。
你还好意思问你干什么了?
你成立皇家商行,断我财路,抢我生意,还用大理寺的茶来威胁我,你现在问我你干什么了?
这脸皮,怕是连城墙拐角都得给你磨平了!
“陛下!皇家商行!独家供货!”高自在痛心疾首,
“您这是不给臣活路啊!臣,起早贪黑,呕心沥血,好不容易才打开一点局面,您……您一句话就全拿走了!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啊!”
李世民终于抬起了头,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高自在,然后把宝剑归鞘。
“哦,那个啊。”
他站起身,走到高自在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能如何呢?”
四个字,带着一股帝王专属的霸道和……无赖。
高自在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
他所有的悲愤,所有的委屈,在这一句话面前,都成了笑话。
他是皇帝,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想抢,自己就得乖乖递上去。
不递?
大理寺包吃包住,还免费提供刑具体验服务。
淦!这个死疯批!
高自在的内心在疯狂咆哮,脸上却渐渐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忽然换了个思路。
既然反抗不了,那就……加入他?不,是引导他!
“陛下,臣……臣误会您了。”高自在瞬间变脸,一脸的恍然大悟,“臣刚才还在想,陛下为何行事如此雷厉风行,现在臣明白了!”
李世民挑了挑眉,做了个“你继续编”的动作。
“陛下这是在下一盘大棋啊!”高自在的马屁张口就来,
“您成立皇家商行,是为了将整个大唐的商业命脉都掌握在手中!如此一来,我之前跟您提过的那个……那个‘证券交易所’的事情,也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推行了!”
“您想啊,等皇家商行一统天下,到时候发行‘股票’,让天下万民都来购买,那钱财……还不是滚滚而来?您这是要把整个大唐的财富,都变成您的私房钱啊!高!实在是高!”
高自在这番话,一半是拍马屁,一半是真心话。
李世民这一手,确实是往这个方向发展的最佳路径。
李世民坐回龙椅,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朕知道。”
他淡淡地开口。
“李淳风已经在着手准备了。这件事,还需要你多出点力。你帮朕,好处也少不了你的。”
成了!
高自在心里一块大石落地。
从被剥削的打工仔,又重新回到了合伙人的位置上。
虽然还是小股东,但好歹能分汤喝了。
“那是,那是!陛下圣明烛照,运筹帷幄,臣能跟着喝口汤,就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高自在立刻躬身行礼。
李世民哼了一声。
“行了,少拍马屁。高自在,你今天进宫,不会就是为了跟朕说这些废话的吧。”
“当然不是!”高自在立刻站直了身体,“臣进宫,主要不是找您。”
“哦?”李世民来了兴趣,“你找谁?这宫里,还有朕办不了的事?”
“臣想去后宫,找一下韦贵妃。”
高自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整个大殿的空气都安静了。
李世民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看着高自在,像是在看一个活腻了的疯子。
去后宫?找韦贵妃?
你一个外臣,还是个声名狼藉的色胚,你要去见朕的贵妃?
你是不是觉得朕的剑不够快?
高自在一看他这表情,就知道他想歪了,赶紧解释。
“陛下!您别误会!臣对贵妃娘娘绝无半点不轨之心!主要是……这不怕风言风语嘛,所以想请陛下您在旁边做个证,免得传出去不好听。”
李世民没有立刻发作,他沉吟片刻。
高自在不是蠢货,他这么做,必有深意。
韦贵妃……韦氏……
电光火石之间,李世民全明白了。
“朕明白了。”他缓缓开口,“这段时间,长安的商业被你搞得一塌糊涂,京兆韦氏家有不少铺子,也遭了殃吧。”
高自在心里给皇帝点了个赞。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劲。
“陛下明鉴!”高自在哭丧着脸,“臣也不知道那是贵妃娘娘的娘家啊!这不,把人家得罪狠了。臣怕贵妃娘娘一个不高兴,在您这吹吹枕边风,臣的小命就没了。所以想当面去赔个罪,顺便……谈谈合作。”
他算是看明白了。
韦家这根硬骨头,不能用常规手段啃。
强拆是肯定不行了,人家后台是皇帝的老婆。
那就只能走招安的路子了。
把韦家也拉到自己的战车上,变成利益共同体。
李世民看着他,心里也是一阵无语。
这小子,惹了祸,居然还想把朕拉上给他当挡箭牌。
不过,他说的也有道理。
韦家的事情,确实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高自在能主动去解决,也省了自己出面调停。
“行吧。”李世民站起身,“朕就陪你走一遭。”
他倒要看看,这个混球,到了他那位一米九的爱妃面前,还能不能这么油嘴滑舌。
那场面,一定很有趣。
第403章 长乐,哥哥带你看金鱼
高自在跟着李世民往后宫的方向走,两人并肩,气氛一时间有点微妙。
去后宫见贵妃,这事儿怎么想怎么刺激。
两人穿过御花园,李世民忽然开了口。
“高自在啊,说起来,朕还得谢谢你。”
高自在侧过脸,准备聆听领导的表扬。
“你当初说观音婢还能活五年,长乐也只能活到二十有三,朕当时感觉天都塌了。”李世民的脚步放慢了些。
高自在心想,那可不,我这是剧透,还是官方绝版剧透。
“你又是进献五禽戏,又是点名让甄权那个老太医来诊治。”李世民继续说着,
“朕也是没想到,一个太医院里不起眼的太医,本事倒是不小。现在观音婢和长乐每天都练那个什么戏,加上甄权的调理,两个人的身子骨都好上了不少。”
李世民说着,朝花园深处一指。
“喏,你看,她们母女俩就在那儿呢。”
高自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花丛中,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正在活动。大的那个身姿绰约,小的那个活泼灵动。
“现在朕听了你的,观音婢不再亲自管后宫那些琐事,都丢给韦贵妃韦珪去处理了。”李世民的脸上露出一点得意,
“皇后只用在后面动动嘴皮子,你还别说,这种远程指挥的感觉,还挺带劲。”
高自在腹诽,你这不就是甩手掌柜当上瘾了吗。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近前。
长孙皇后和长乐公主也注意到了他们,停下了动作。
“微臣见过皇后娘娘,见过长乐公主殿下。”高自在躬身行礼,姿态做得十足。
然后他的注意力,就完全被那个小小的身影吸引了。
长乐公主李丽质。
嗯,十岁。
粉雕玉琢的一个小人儿。
高自在的脑子瞬间切换成了超频模式,cpu风扇开始狂转。
十岁,过完年就十一了。
按照历史的进程,十二岁就得嫁给长孙冲那个废物。
淦!长孙冲!何德何能!凭什么就凭你爹是长孙无忌?
我来都来了,这大唐第一白月光,要是还让那个草包给拱了,我这穿越者当得也太失败了。
虽然长乐不是人妻,来都来了……
高自在的内心在咆哮,一个周密的“长乐公主拯救计划”开始在他脑中飞速生成。
第一步,破坏婚约。
第二步,刷好感度。
第三步,等她长大。
第四步……嘿嘿嘿。
就在高自在的思绪已经飘到十年后的时候,他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个奇怪的笑容。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一脸好奇看着他的长乐公主开口了。
“哎,公主殿下,有空来叔叔……呸,来哥哥家里坐坐啊。”
高自在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叔叔?
不行,辈分不对,直接拉开距离了。
必须是哥哥!
“哥哥家里养着不少锦鲤,可好看了,五颜六色的,还会后空翻呢!”高自在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和蔼可亲。
长乐公主眨了眨大眼睛,还没来得及回话。
旁边的李世民先炸了。
“高自在!”
皇帝一声低喝,充满了警告。
“你够了啊!你那是什么表情!看起来好变态!”
高自在的笑容僵在脸上。
变态?
我这是慈祥!是友善!是对祖国花朵的亲切关怀!
你怎么能凭空污人清白!
长孙皇后在一旁掩着嘴,似乎在憋笑。她对自己这个皇帝丈夫偶尔的孩子气,早已习惯。
高自在赶紧收敛心神,换上一副正经的面孔。
“陛下,臣只是看公主殿下天真可爱,心生欢喜罢了。绝无他意,绝无他意。”
李世民狐疑地打量着他,显然不信。
这家伙前科太多了。
“行了,别在这杵着了。观音婢,朕带他去见见韦珪。”李世民对长孙皇后解释了一句。
长孙皇后点了点头,温和地开口:“去吧,韦妹妹那边,你也多安抚一下。生意上的事,别伤了和气。”
“臣告退。”高自在再次行礼,然后逃也似的跟着李世民离开了。
再待下去,他怕自己真的会忍不住去捏一把长乐公主的小脸蛋。
太可爱了。犯罪啊!
两人继续往后宫深处走。
李世民走在前面,一言不发。
高自在跟在后面,心里还在盘算。
“刚才是不是太急了点?”
“应该不会吓到小公主吧?”
“李老二这警惕性也太高了,跟防贼一样。”
“看来长乐攻略计划,得从长计议,不能操之过急。”
走了一会儿,李世民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高自在。”
“臣在。”
“你老实告诉朕,你对长乐,到底是什么想法?”李世民的表情很严肃。
高自在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老父亲的质问来了。
“陛下,您想哪儿去了!”高自在叫起了撞天屈,
“公主殿下才多大啊!臣再混蛋,也不能对一个孩子有什么想法吧!臣是欣赏!是纯粹的欣赏!”
“欣赏?”李世民重复了一遍,显然不信。
“对!欣赏!”高自在梗着脖子,“就像……就像看到一幅绝世名画,一首千古绝唱,一块无暇美玉!是那种艺术性的,不含任何杂质的欣赏!”
他把自己都快说信了。
李世民盯着他看了半天。
“最好是这样。”李世民缓缓吐出四个字,“你要是敢动什么歪心思,朕把你腿打断。”
高自在立刻点头如捣蒜。
“不敢不敢,绝对不敢。”
心里却在疯狂吐槽。
腿打断?等你女儿哭着喊着非我不嫁的时候,我看你打断谁的腿!
哼!小样儿,等着吧。
穿过几道宫门,绕过几条回廊,一座不怎么起眼的宫殿出现在眼前。
“到了,这就是韦贵妃的地方。”李世民说了一句。
高自在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深呼吸。
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开始。
他要面对的,可是一个身高一米九的女人。
这心理压力,不是一般的大。
“高爱卿啊,朕懂你,朕亲身体验过,人妻的感觉,妙不可言,很润!”
第404章 这一米九也不是省油的灯
高自在听着李世民那句骚话,整个人都麻了。
人妻的感觉,妙不可言,很润?
你大爷的!
你这是皇帝该说的话吗!你这xp系统是不是有点太奔放了!
高自在这才回过味来,自己这点道行,在眼前这位李二凤面前,根本就是个弟弟。
自己最多也就口嗨一下,畅想一下人妻的美好。
人家李二凤呢?
那可是真正的骨灰级玩家,理论与实践的完美结合者。
想当年,这位爷打天下,攻破洛阳,第一件事干了什么?
直接寡妇韦珪给收了。
这还不算完,顺手还把韦珪的堂妹,十几岁的韦尼子也给打包带走了。
高的矮的,熟的生的,人妻处子,姐妹盖饭。
还得是你李二凤会玩啊!
高自在晃了晃脑袋,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甩出去。
再想下去,他怕自己会忍不住给李世民磕一个,喊一声“前辈,教我做事!”
两人穿过回廊,进了一个雅致的院子。
院子里很是安静,只有两个小小的身影在追逐打闹。
一个看起来五岁左右的小女孩,还有一个四岁左右的小男孩。
高自在扫了一眼,心里就有数了。
临川公主李孟姜,纪王李慎。
啧,儿女双全,看起来这位韦贵妃的小日子的确过得明明白白。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殿内走了出来。
高自在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李世民的脚步也慢了半拍。
两人不约而同地,仰起了头。
我趣!
高自在的内心在咆哮。
这是人?这是女巨人吧!
目测净身高绝对有一米九!
这什么概念?搁在后世,不去打女篮都屈才了!
高自在再偷偷看一眼旁边的李世民,这位皇帝陛下身高也算可以了,但站在这女人面前,硬生生矮了一截。
两人站在一起,画风极其诡异。
韦珪显然也注意到了两人的到来,她款款走近,动作优雅,但那身高带来的压迫感却是实实在在的。
“陛下万安。”
她微微屈膝行礼,然后很自然地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了下来,让自己显得不那么高大。
呼。
高自在心里长出了一口气。
坐下来就好了,坐下来那股冲天的气场总算是收敛了许多。
“微臣高自在,见过贵妃娘娘。”
高自在赶紧上前,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李世民也毫不客气地在韦珪旁边坐下。
高自在眼角余光一瞥,好家伙,就算是坐着,韦珪也比李世民高出大半个头。
他脑子里瞬间充满了各种带颜色的废料。
这俩人平时怎么开展工作的?
李老二要是想从后面进攻,这腿够得着吗?是不是还得搬个小板凳垫着脚?
人妻,大长腿,御姐范儿。
这几个buff,在高自在心里瞬间叠满了。
他看着韦珪那张端庄秀丽的脸,心里一阵叹息。
可惜了,可惜了。
这么好的一棵大白菜,怎么就让李老二这头猪给拱了呢?
暴殄天物!
“韦珪啊。”
李世民开了口,打破了这诡异的宁静。
“今天不是朕找你,是这位,雍州都督,高自在,他有事想跟你谈谈。”
李世民指了指高自在,脸上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他一个外臣,独自来后宫多有不便,也容易招惹风言风语。所以朕亲自作陪,你们两个谈,就当朕不存在,朕就听着。”
高自在心里把李世民骂了一万遍。
你这叫当自己不存在?
你这分明是搬好了小板凳,拿好了瓜子,准备现场吃瓜啊!
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高自在往前一步,对着韦珪又是一躬。
“贵妃娘娘,今日之事,确实是臣做得不对。”
他开门见山,直接认错。
“臣在长安推行新商法,搞那个……商品倾销,本意是为了打击囤积居奇的奸商,未曾想,这水一放出来,简直是不分敌我。”
高自在脸上挤出一个痛苦的表情。
“大水冲了龙王庙,臣万万没想到,会波及到贵妃娘娘您的娘家。这是臣的疏忽,是臣的罪过。”
他把姿态放得极低。
“还请娘娘恕罪。”
说完,他便深深地弯着腰,等着对方的回应。
然而,院子里一片寂静。
韦贵妃并没有理会他。
她甚至连看都没有看高自在一眼。
她只是端起石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然后转向李世民。
“陛下。”
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臣妾嫁入宫中,便是李家的人。至于京兆韦氏,那是我娘家的事情。他们是赚是赔,是兴是衰,臣妾从来都不管,也管不着。”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让高自在的心沉了下去。
高手!这绝对是高手!
她这一手玩得太漂亮了。
直接无视我,对我釜底抽薪。
然后对皇帝表明态度:我嫁给你了,就是你的人,娘家的事我不管,不给你添麻烦。
这既撇清了关系,又在皇帝面前刷了一波“贤惠懂事”的好感度。
最关键的是,她把皮球又踢回给了李世民。
意思很明白:这事不是我能解决的,人是你带来的,你自己看着办。
高自在僵在原地,感觉自己像个小丑。
他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什么合作共赢,什么利益捆绑,全都被这一句话给堵死了。
人家根本不接你的招。
就在高自在尴尬得想用脚趾在地上抠出三室一厅的时候,旁边的李世民忽然凑过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
“啧啧啧,高爱卿,看见没。”
“人妻,就是好啊。懂事!”
第405章 好处,大大滴有
高自在感觉自己的脸皮正在被院子里的空气一点点剥离。
李世民这句悄悄话,杀伤力不大,侮辱性极强。
懂事?
好家伙,你家老婆玩一手釜底抽薪,把我架在火上烤,你管这叫懂事?
高自在这才反应过来。
自己这点道行,在眼前这对夫妻面前,简直就是幼儿园小朋友耍杂技,自以为精彩绝伦,其实在大人看来,全是破绽。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不,这俩人根本没把他当对手,纯粹就是夫妻俩闲着没事,拿他当个乐子解闷。
高自在僵在原地的身体,慢慢直了起来。
腰不弯了,头也抬起来了。
脸上那副痛苦的、悔恨的表情也收敛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
既然装孙子没用,那就不装了。
摊牌了。
“贵妃娘娘。”
高自在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石桌旁,与坐着的李世民和韦贵妃形成了一个三角。
“臣今日前来,并非只是为了请罪。”
他的开场白让韦贵妃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李世民也挑了挑眉,一副“哦?还有新节目?”的表情。
韦贵妃终于正眼看向高自在,但依旧没有开口。
高自在毫不在意。
“京兆韦氏的生意,说到底,是韦家的事,娘娘您是宫里人,不过问是您的本分,也是您的贤德。”他先是顺着对方的话,送上一顶高帽。
“但是,陛下马上要做一件大事,这件事,将彻底改变大唐的商业格局。”
高自在顿了顿,给两人留出消化的时间。
李世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但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来了来了,这小子开始出招了。
韦贵妃依旧沉默,但她没有移开投向高自在的视线。
高自在继续开口,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陛下已经决定,由皇家出面,联合天下豪商,天下世家,组建一个前所未有的大唐皇家商会。”
“轰!”
这两个字就像一颗炸雷,在韦贵妃的心里炸开。
皇家亲自下场做生意?
自古以来,士农工商,商为末流,皇室更是自持身份,不与民争利。
这高自在说的是什么疯话?
她看向李世民,想从丈夫的脸上看出一点端倪。
李世民却慢悠悠地放下茶杯,表情古井无波,让人看不出深浅。
高自在将韦贵妃的反应尽收心底,继续加码。
“微臣想,娘娘您的娘家是京兆韦氏,在这雍州地界上,那是真正的地头蛇,影响力不比五姓七望差。”
“更重要的是,”高自在加重了音量,“京兆韦氏拥有其他五姓七望所不具备的优势,那就是,政治上的力量!”
“这大唐皇家商会一旦成立,必然需要在各地寻找最可靠、最有实力的代理人。而京兆韦氏,便是大唐皇家商行在雍州独一无二的代理人!”
“到时候,利益,好处,大大滴有啊!”
高自在说完,便闭上了嘴,静静地看着韦贵妃。
他把鱼饵扔下去了,就看这条大鱼咬不咬钩。
院子里一片安静。
韦贵妃的呼吸都变得若有若无。
她不是蠢人,相反,她极其聪明。
她瞬间就明白了这里面的分量。
如果高自在说的是真的,这已经不是赚多少钱的问题了,这是从龙之功,是搭上大唐皇室这艘巨轮的船票!
就在气氛凝重到极点的时候,李世民突然出声了。
“高自在!你够了啊!”
皇帝一声断喝,打破了宁静。
“你这算什么?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莫不成你还想日后用那个什么……股灾,把朕爱妃的娘家给波及了?”
高自在心里给李世民点了一万个赞。
神助攻!
老戏骨!
你这一句话,不仅坐实了我刚才说的都是真的,还顺便把风险给点出来了。
风险和收益,那可是孪生兄弟。
没有风险的买卖,谁信啊!
“股灾?”
韦贵妃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困惑。
这个词她完全听不懂。
李世民一看自己老婆这表情,表演欲瞬间上来了。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了自己的个人秀。
“珪儿啊,你别看高自在这小子长得像个小白脸,人畜无害的。真要算计起来,长孙无忌都不如他。总之,一句话,你记住,高自在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这话一出,高自在差点给李世民跪下。
陛下,捧杀了,捧杀了!
李世民完全没理会高自在内心的哀嚎,自顾自地解释起来。
“这个皇家商会,只是一个壳子。他真正的玩法,叫股市。就是把商会分成无数份,每一份都明码标价,让天下人来买。买的人多了,价格就涨,你手里的份子就值钱。反之,就跌。”
李世民用最简单的话,解释了这个划时代的金融概念。
韦贵妃冰雪聪明,立刻就抓住了关键。
“那若是所有人都卖呢?”
“那就会一文不值,也就是高自在说的,股灾。”李世民沉声说道,
“他的阳谋,算计的是一国一世,这皇家商会,只是一个开端。”
李世民说完,转头看向韦贵妃。
“所以,朕觉得你还是要有所表示的好。这个机会要是错过了,以后能有多大的损失,朕都无法想象。”
皇帝的话,像一把重锤,一下下敲在韦贵妃的心上。
她终于明白,今天这不是一场简单的道歉,这是一场决定家族未来命运的密谈。
她也终于明白,为什么皇帝要亲自陪着一个外臣来后宫见她。
高自在眼看火候差不多了,立刻笑着接过了话头。
“陛下您放心好了,娘娘也尽管安心。”
他对着两人一躬身,脸上带着一点狡黠。
“咱们是自己人嘛。到时候,在股灾来临之前,提前放点消息出来,让韦家把手里的股票都卖干净,这灾,不就影响不到了嘛。”
这话,他说得理直气壮,坦坦荡荡。
仿佛这内幕交易,是什么天经地义的事情。
院子里再次陷入了寂静。
李世民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吹着热气,一副“你看,这小子就是这么混蛋”的表情。
韦贵妃则是低着头,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她在飞速地思考。
这个局,风险极大,但利益更是大到无法想象。
京兆韦氏,要不要上船?
高自在也不催促,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他知道,韦贵妃一定会同意。
因为拒绝的代价,她承受不起。
第406章 真正需要抄底的,是知识储备
高自在感觉自己又行了。
他看着眼前这对大唐帝国权力顶端的夫妻。
这诡异的画面,在几分钟前让他感觉自己是个准备被审判的猴。
但现在,不一样了。
当他把“股市”这个潘多拉魔盒撬开一条缝,把里面的金光和黑气都放出来一点点后,他就重新夺回了主动权。
知识就是力量。
不,对于高自在来说,超越时代的知识,那就是降维打击。
他看着韦贵妃那张还在消化信息的脸,又看了一眼旁边喝着茶,一副“朕就是个吉祥物”表情的李世民,心里乐开了花。
装,你俩接着装。
刚才不是夫妻混合双打,把我当乐子看吗?
现在该我给你们上课了。
“娘娘,陛下。”高自在清了清嗓子,脸上的恭敬收敛了,取而代之一种传道授业解惑般的从容。
他环顾四周,看到院墙角落里有一棵歪脖子树,下面掉落着几根枯枝。他走过去,捡起一根长短粗细都合适的树枝,然后回到了石桌旁。
李世民和韦贵妃都看着他,不明白他要干什么。
高自在也不解释,直接蹲下身,用树枝在三人脚下的空地上画了起来。
他先是画了一条横线,又画了一条竖线,然后在上面画出了一条高低起伏、犬牙交错的曲线。
这画面,让李世民和韦贵妃都感到了困惑。
这画的是什么鬼东西?山脉走势图?还是什么符咒?
高自在画完,站起身,用树枝指着地上的图形,宣布道:“陛下,娘娘,请看,这个东西,我称之为‘k线’。”
“k线?”李世民重复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
韦贵妃也终于开口,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探究:“这线,有何用处?”
“用处大了。”高自在把树枝往地上一顿,“这代表了股票价格的波动。每一个点,都代表着一个时间点的价格。天下所有想买股票的人,都会盯着这条线看。”
高自在的话,让李世民和韦贵妃再次陷入了沉思。
将价格的变动用如此直观的方式呈现出来,这确实是一个天才的想法。
李世民甚至已经开始联想,能不能把这东西用到军费开支、粮价波动上。
然而,高自在接下来的话,直接打碎了他们的所有美好想象。
“但是,”高自在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一个恶劣的笑容,“我要告诉你们的第二件事就是,这k线,是假的。”
“假的?”
这一次,是李世民和韦贵妃异口同声。
他们不能理解。
你刚刚才说这东西能显示价格,天下人都盯着看,怎么一转眼就说是假的?
高自在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享受着这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快感,继续说道:“对于那些兜里有几个闲钱,想靠这个发财的普通人来说,这k线就是天,就是地,就是他们判断买入还是卖出的唯一依据。”
“他们会研究,会分析,会从这些杂乱无章的线条里,总结出各种各样的规律。什么‘金针探底’,什么‘三只乌鸦’,他们会觉得,自己洞察了天机,掌握了财富密码。”
高自在说着,自己都快笑出声了。
“但实际上呢?他们真正需要抄底的,是他们那可怜的知识储备。”
“对于我们,”高自在用树枝分别点了点自己,又点了点李世民和韦贵妃。
“对于我们这种幕后的庄家和操盘手来说,这根线,想让它涨,它就得涨。想让它跌,它就得跌。”
“升了,跌了,一句话的事情而已。”
这番话,充满了无法无天的狂妄。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李世民端着茶杯的动作停住了。
韦贵妃摩挲着茶杯边缘的手指也停住了。
他们感受到的不是狂妄,而是一种前所未见的,掌控一切的力量。
高自在看着两人的反应,心里爽翻了天。
他决定再加一把火。
“我给陛下和娘娘举个例子吧。”
高自在用树枝在地上那条k线的末尾,连续画了几个向下的深坑。
“比如说,有一支股票,咱们想让大量的散户,也就是那些普通人,都来买它。怎么办?”
他自问自答。
“很简单。先让它一直跌,跌到所有人都失去信心,跌到大家把它骂得一文不值。就如同,秦国那位昌平君熊启,一开始领兵作战,一败再败,连都城都丢大半了,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废物。”
这个历史典故一出,李世民的表情瞬间就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看热闹的皇帝,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都透出一股专注。
高自在继续道:“当所有人都觉得这支股票已经完蛋的时候,我们突然放出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就如同昌平君最后一战,功成名就,一举歼灭了敌军主力。”
“这时候会发生什么?”
“那些之前不看好它的人,会恍然大悟!哦!原来之前的下跌都是在为最后的胜利做铺垫!他们会懊悔,会疯狂,会不计成本地冲进来,想要搭上这趟暴富的战车!”
“于是,这支股票的价格就会被瞬间推上天。而我们,早就在最低点的时候,吸纳了足够多的筹码。”
高自在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向上的尖峰。
“到时候,我们只需要把手里的股票卖给那些冲昏了头的散户,就能赚得盆满钵满。至于他们买回去之后,这支股票是涨是跌,那就不是我们关心的事情了。”
“等他们亏光了钱,养一养,过段时间,就又是茁壮的新韭菜了。”
“割了一茬,还有一茬。”
高自在说完,将手里的树枝随手一扔。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世民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虽然他不是第一次听到股票这种东西,但每次一听都会热血沸腾。
他不是韦贵妃,他看到的不仅仅是钱。
他看到的是一种全新的武器。
一种不见血的刀。
一种可以用来聚敛财富,可以用来打击敌人,甚至可以用来动摇国本的恐怖工具。
世家为什么强大?因为他们掌握了土地和知识。
可如果,有一种东西,能让皇帝绕开土地,直接从世家大族的口袋里,把钱“骗”出来呢?
李世民的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兴奋。
他看向高自在,那表情,不再是看一个有趣的臣子,而是看一个打开了魔界大门的……同类。
“好,好一个釜底抽薪,好一个瞒天过海!”李世民终于出声,他一拍大腿,竟然是满脸的赞赏。
“高自在,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朕以前觉得长孙无忌够阴了,跟你一比,他简直就是个纯良君子!”
高自在咧嘴一笑:“陛下谬赞,微臣只是喜欢胡思乱想。”
而一旁的韦贵妃,从始至终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地上的那条曲线,那条被高自在称之为“k线”的鬼画符。
许久之后,她才缓缓抬起头,看向高自在。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她一开口,就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京兆韦氏,在这场游戏里,是当操盘手,还是当……韭菜?”
第407章 又要加班了
高自在感觉自己又行了。
韦贵妃这个问题,问得又刁钻又核心,直击灵魂。
操盘手,还是韭菜?
我们韦家,是跟着你一起割别人,还是被你们当猪宰?
高自在心里给这位娘娘点了个赞。漂亮!问得好!
但他脸上却是一副“娘娘您多虑了”的诚恳表情。
“娘娘说笑了。”
“什么操盘手,什么韭菜的,多难听啊。”
高自在摆了摆手,一副和气生财的模样。
“京兆韦氏,家大业大,体量摆在那里。就算进了股市,那也不是什么散户,而是……牛散。”
“牛散?”
韦贵妃重复了一遍这个新词,显然没搞懂。
“对,就是体量特别巨大的散户。”高自在解释道。
“跟太原王氏他们一个级别的。到时候您只管放心买,至于什么时候卖嘛……”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把皮球精准地踢向了旁边看戏的皇帝。
“这天底下,真正的操盘手,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位,那就是陛下。我想,陛下看在夫妻情分上,总会高抬贵手的,对吧?”
李世民:“……”
李世民端着的茶杯放下了。
淦!
这混蛋玩意儿,也学韦贵妃把锅甩到朕的头上了!
“高自在!”李世民的表情很是不善,
“你又把难题丢给朕?那你呢?你在这场游戏里,又扮演什么角色?”
高自在立刻叫屈。
“陛下,您可冤枉死臣了。这股市,跟臣一文钱关系都没有啊!”
他摊开双手,一脸无辜。
“臣的商业本质,是个供应商啊!到时候最多也跟韦家一样,当个牛散玩玩票。大家都是自己人,一起发财嘛。”
高自在嘿嘿一笑,补上了一句。
“不过,陛下您想割臣的韭菜,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李世民被他这副滚刀肉的模样气得说不出话来。
你了个半天,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这小子,滑得跟泥鳅一样,偏偏说的话还让你挑不出大毛病。
就在院子里气氛又一次变得诡异起来时,一个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呀……呀呀……”
一个穿着锦缎小袍子,头顶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奶团子,一边跑一边嘟囔着谁也听不懂的婴语,一头撞在了高自在的小腿上。
然后一屁股墩,坐在了地上。
小家伙也不哭,就那么坐在地上,抬起头,用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高自在。
高自在也来了兴趣。
哦豁?这是……李慎?
他看向韦贵妃,投去一个询问的表情。
韦贵妃脸上露出一抹慈母的温柔。
“正是犬子李慎。”
“好啊!好的很!妙不可言啊!”
李世民看他那副表情,就觉得这小子又要开始作妖了。
“高自在,你又想装神弄鬼?”皇帝挑了挑眉,
“你不是说跟那个什么森口拼命,法力都丢光,成谪仙了吗?”
高自在被噎了一下。
我去,你记性这么好干嘛!
但他脸皮厚啊,神棍本色瞬间恢复,脸上挂上了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
“陛下,此言差矣。臣的通天法力确实是没了大半,但窥探凡人命格这点小本事,还是能看出一二的。”
李世民的兴趣被勾起来了。
“哦?那你看出什么了?”
高自在蹲下身,装模作样地打量着地上的李慎,然后站起身,一脸严肃地宣布。
“小殿下,完美地继承了陛下的基因!”
这话一出,李世民和韦贵妃的表情都变得古怪起来。
哎哎哎!
高自在赶紧摆手。
“陛下,娘娘,别用那种表情看臣,不要想歪了!臣说的是小殿下的优点!”
“他有什么优点?”李世民追问。
“他和陛下一样。”高自在的表情变得无比郑重,甚至带上了一丝狂热,“是个基建狂魔!”
“基建狂魔?”
这个词又一次刷新了二人的认知。
高自在开始了他的表演。
“臣斗胆预测,小殿下日后就藩,必定会将自己的封地打造成大唐数一数二的模范城市!修桥铺路,兴修水利,城市规划……总之,小殿下搞基建是有一手的,这一点,非常对臣的胃口!”
他先是一通猛夸,把李世民和韦贵妃说得心花怒放。
谁不爱听人夸自己儿子呢。
然后,他话锋一转。
“但是,小殿下也有个缺点,那就是耳根子太软。这个毛病,日后一定要好好教导,万万不可听信几句谗言,就做出错误的决定,到时候出了问题,悔之晚矣。”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李世民脸上的戏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若有所思。
他或许不信高自在真能看穿命格,但他相信高自在看人的眼光。
这小子虽然混蛋,但看人看事,总是能一针见血。
“好,朕会注意的。”
李世民对着韦贵妃郑重交代。
“珪儿,你日后也要多注意这方面的教导。”
韦贵妃敛衽一礼。
“臣妾遵旨。”
说完,她抬起头,看向李世民,整个人的气场已经完全变了。
“陛下,臣妾想,股市一事关系到韦氏一族的未来,兹事体大。臣妾想出宫一趟,与家中长辈商议。”
成了!
高自在心中大喊一声。
鱼儿,彻底上钩了!
李世民想了想,大手一挥。
“准了!朕给你批条子,你即刻出宫!”
韦贵妃领了旨,抱着李慎,带着宫女匆匆离去。
院子里,只剩下高自在和李世民两个人。
高自在垮着一张脸,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陛下啊,你害苦臣了。”
李世民正美滋滋地喝着茶,闻言斜了他一眼。
“朕害你什么了?”
“陛下啊!”高自在简直要哭了,“股市这件事,八字还没一撇呢!现在连个空壳子都算不上,您怎么就让贵妃娘娘回家去商量了?这不等于赶鸭子上架吗?臣的计划全都被打乱了!”
“哎呀!”
李世民一拍大腿,脸上全是幸灾乐祸的笑容。
“看着你一个人赚钱,朕在旁边干看着,心里也不舒坦啊。朕也要赚钱!”
皇帝陛下理直气壮。
“至于空壳子么……”
他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高自在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回去给朕加班加点地去办?”
高自在:“……”
啊啊啊啊啊!
高自在内心在疯狂咆哮。
陛下!你这是卸磨杀驴!过河拆桥!
“陛下,臣这是自讨苦吃啊!”高自在悲愤交加,“您还是杀了臣吧!”
第408章 股票
高自在感觉自己快要羽化登仙了。不是修仙的那种,是过劳死的那种。
被李世民从宫里一脚踹出来,屁股上仿佛还带着皇帝陛下爱的印记。
那句“还不赶紧回去给朕加班加点地去办”的圣旨,就跟催命符一样贴在他脑门上。
连续几个星期,高自在过上了九九六福报的生活。
不,是零零七。日出而作,日落了还在作。
他甚至把道门第一技术宅,未来的神算子李淳风都给薅了过来恶补知识。
可怜的李道长,本来在太史局算着星星,研究着周易,过得逍遥自在。
结果被高自在拖进了这个名为“证券交易所筹备委员会”的火坑。
每天面对的不是八卦阵图,而是一堆高自在画出来的,鬼都看不懂的表格和流程图。
什么叫“交易席位”?什么叫“撮合竞价”?什么叫“清算交割”?
李淳风的道心,在这几个星期里的填鸭式恶补,碎了又粘,粘了又碎。
他现在看天上的星星,都觉得它们在走k线。
终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高自在拿着一张制作精良的纸,身后跟着一个面如菜色,眼圈发黑的李淳风,雄赳赳气昂昂地再次踏入了皇宫。
这一次,他感觉自己腰杆都直了。
他不是来挨训的,他是来献宝的!
“陛下!陛下!大喜事啊!”人还没进殿,高自在的嚷嚷声就先传了进去。
李世民正在批阅奏折,被他这一嗓子喊得手一抖,朱砂笔在奏章上画出了一道长长的红线。
皇帝的脸瞬间就黑了。
高自在却全无察觉,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御案前,双手捧着那张纸,一副邀功请赏的贱兮兮模样。
“陛下请看!经过臣与李道长九九八十一天的艰苦奋战,呕心沥血,废寝忘食,终于!证券交易所的核心部件,初步设计完成了!”
李世民没好气地放下笔,接过那张纸。
“什么九九八十一天的,朕看你连一个月都不到。”
“哎呀,陛下,艺术创作需要夸张嘛。”高自在嘿嘿一笑。
李世民懒得理他,注意力全被手里的纸张吸引了。
这张纸,尺寸比剑南道的纸币要大上一圈,入手的感觉却异常熟悉。
纸质坚韧,上面用极其复杂的线条绘制着图案,中间是几个篆体大字“大唐皇家贸易商行”,下面还有一排小字“壹股”。
“嗯,这纸摸起来的感觉,跟剑南道的纸币差不多。”李世民用手指捻了捻。
“陛下圣明!”高自在立刻送上马屁,“说对了!这正是同一批纸张,乃是益州特有的纸张,臣命名为‘水纹纸’。陛下您对着光看,里面有特殊的水印,寻常纸坊根本仿不出来。”
他顿了顿,得意地补充道:“而且,这上面的墨水,是以松烟墨为基底,加入了臣独家秘方改造而成。别说仿制了,他们连配方都猜不出来!”
高自在挥舞着手臂,唾沫横飞。
“陛下,有了这东西,咱们的股票,就叫‘票引’!一张票引,就是一股!白纸黑字,童叟无欺!”
李世民把那张“票引”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脸上的赞许之色一闪而过,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他把票引往桌上一放,身体向后靠在龙椅上。
“呵。”一声轻笑。
高自在心里咯噔一下。
不好,这个反应不对劲。按照剧本,这时候皇帝不应该龙颜大悦,大喊一声“赏”吗?
“其他人仿制不了。”李世民慢悠悠地开口,“但你高自在,能造啊。”
皇帝的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透出一股压迫感。
“这玩意儿,你想印多少,就能印多少吧?”
来了!终极拷问!
高自在感觉自己后背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就知道,想糊弄过去这位千古一帝,没那么容易。
这已经不是商业问题了,这是信任问题,是权力问题。
谁掌握了印票引的权力,谁就是股市里真正的神。
高自在的脑子飞速运转,脸上却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陛下,您这话说得,臣……臣肝儿颤啊。”
“朕看你胆子大得很。”李世民不为所动。
“陛下,借臣八百个胆子,臣也不敢啊!”高自在就差指天发誓了,“臣只是想跟着陛下您发点小财,改善改善生活,不是想翻天啊!”
他看着李世民那张写满了“朕信你个鬼”的脸,决定换个思路。
不能讲忠心,得讲利益,讲恐惧。
“陛下,您想啊。”高自在凑近了一点,压低了音量。
“咱们假设,臣是个疯批,脑子抽了,背着您偷偷印了一大堆票引,然后全卖了换成钱,会发生什么?”
他没等李世民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一开始,臣肯定富可敌国。但是,市面上的票引越来越多,远远超过了它本身该有的价值。很快,大家就会发现,自己手里的票引,买的时候值一座宅子,卖的时候,连个馒头都换不来了。”
“到了那个时候,会怎么样?”
高自在的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拿着票引的百姓会破产,会发疯。他们会冲击交易所,会咒骂朝廷。整个长安,甚至整个大唐的财富体系都会瞬间崩塌。物价飞涨,人心惶惶,大家手里的钱都变成了废纸,只能以物易物。”
“到了那个地步,别说臣了,就是陛下您……恐怕也……”
高自在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到时候,就不是经济问题了,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真到了千里无鸡鸣,白骨露于野的地步,他高自在揣着再多的钱,也只能是乱世里的一具肥尸。
“陛下,所以您看。”高自在摊开手,一脸的真诚。
“这票引,臣敢乱印吗?这不等于自己给自己挖坟墓,挖完了还得亲自躺进去,顺便把土给埋上。臣怕死,惜命得很。”
殿内一片寂静。
李世民没有说话,他只是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桌面。
高自在的这番话,让他从一个全新的角度,重新认识了“股市”这个东西。
他之前只看到了它作为武器的锋利,现在,他看到了这把武器失控后的恐怖。
这玩意儿,是真正的双刃剑。用好了,削藩聚财,无往不利。
用不好,那就是自爆卡车,能把整个大唐都炸上天。
许久,李世民的敲击停了下来。
“嗯,你说的有道理。”
他重新拿起那张票引。
“如此说来,就算是你高自在,也不敢在这上面乱搞了。”
高自在长舒一口气,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妈的,跟皇帝斗智斗勇,比跟妖魔鬼怪拼命还累。
“那是,那是。臣的命,可都攥在陛下您手里呢。”高自在赶紧表忠心。
“行了。”李世民把票引丢还给他,“既然规矩都懂,那就这样吧。后续的事情,你继续跟进。”
皇帝挥了挥手,一副“朕乏了,你可以滚了”的姿态。
高自在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行礼,拉着旁边已经呆若木鸡的李淳风,倒退着溜出了大殿。
直到走出殿门,被外面的阳光一照,高自在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他看着手里的票引,咧嘴一笑。
最难的一关,过去了。
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一个全新的时代,一个金钱永不眠的时代,即将在他手中,拉开序幕。
第409章 贞观宝钞
次日,太极殿。
文武百官们感觉今天的大朝会有点不对劲。
具体哪里不对劲呢,他们又说不上来。
直到大家的队列站定,才有人发现了华点。
武将队列的最前排,那个本该空着或者轮换的位置上,居然戳着一根人形的柱子。
高自在?他怎么来了?!
整个朝堂上空仿佛飘过了一万个问号。
这位爷不是可以每七天上一次朝的吗?今天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也觉得稀奇。
他清了清嗓子,决定主动出击。
“高自在,稀客啊。今天怎么有空来上朝了?不拉着李淳风加班了?”
高自在闻言,立刻露出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
“陛下说笑了。李道长这些天被臣折磨得不成人形,昨晚已经开始说胡话,对着北斗七星喊‘收盘’了。臣寻思着,再逼下去,大唐就要痛失一位修仙奇才了,只好放他回府里哼哼唧唧去了。”
噗。几个年轻的言官没忍住,差点笑出声,又赶紧憋了回去,一张脸涨得通红。
李世民也是哭笑不得。
“行了,少贫嘴。说吧,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不去折腾李淳风就想来折腾朕,所为何事?”
“陛下圣明!”高自在立刻一记马屁拍了过去,然后才进入正题。
“陛下,咱们的股票一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但这东风嘛,臣觉得还不够大。臣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李世民吐出一个字。简洁,有力。
“臣以为,股票要想流通,就得有方便的钱。铜钱太重,金银也差不多,交易不便。咱们是不是可以……在雍州地界,也发行纸币呀?”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顿时一片嗡嗡声。
剑南道发行纸币的事情,大家早有耳闻,但那毕竟是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是高自在的自留地。
现在,他居然想把这玩意儿搞到天子脚下来?
李世民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敲了敲。
他没有立刻反对,而是陷入了沉思。
片刻后,他开口了。
“雍州太大,人心难测。此事,不可操之过急。”
高自在心里咯噔一下,以为要黄。谁知皇帝话锋一转。
“不过,可以在长安城里试行。长安城若是没问题,再推行至整个雍州,而后,再推及整个大唐。”
成了!高自在心中狂喜,脸上却是一片“陛下英明神武深谋远虑臣佩服得五体投地”的表情。
“陛下所言极是!臣遵旨!”他顿了顿,又凑前一步。
“只是,这长安城的纸币,可不能像剑南道那般,随便画些山水风景,飞禽走兽了。那太小家子气,配不上咱们京城的格局。”
“哦?那依你之见,该画些什么?”李世民来了兴趣。
“当画有功之臣!”高自在斩钉截铁。
“将我大唐开国至今的功臣画像印于其上,既能彰显朝廷恩德,又能让万民瞻仰,日夜铭记。此乃教化万民,名垂青史之举啊!”
这话一出,文武百官的呼吸都急促了。
把自己的脸印在钱上?这是何等的荣耀!这不比什么丹书铁券、免死金牌带劲多了?
李世民也被这个提议勾起了极大的兴致。
“有点意思。你准备搞多少种?”
“回陛下,臣以为,可与剑南道看齐。正所谓九为极数。设一文、两文、五文、十文、二十文、五十文、一百文、五百文、一千文,共计九等。”高自在掰着手指头数完,然后用一种无比虔诚,无比狂热的姿态,抬高了音量。
“至于最大的一千文,也就是一贯钱,其分量之重,意义之大,纵观我大唐上下,古往今来,唯有一人可当之!”他停了下来,给足了悬念。
李世民明知故问。
“谁啊?”
“自然是陛下您啊!”高自在喊得声嘶力竭,
“唯有陛下的龙颜,才配得上这最大面额的纸币!让天下万民,日日都能瞻仰天颜,感受皇恩浩荡!”
舒服!
李世民感觉浑身上下三万六千个毛孔都舒展开了。
哎呀,这小子,虽然平时混账了点,但这话说得,真是说到朕的心坎里去了。
他努力维持着帝王的矜持,但微微上扬的嘴角还是出卖了他。
“嗯,此议甚好。准了!这最大的一张,就画朕!”
“至于其他八个嘛……”李世民沉吟起来,
“朕还需与诸位爱卿,好生商议,拟定人选。”话音未落,武将那边已经炸了锅。
“陛下!俺老程必须得有一个!”程知节扯着他的大嗓门就嚷嚷开了。
“还有俺!俺老尉迟的功劳也不小!”尉迟敬德不甘示弱,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文臣这边虽然矜持,但那一双双期盼的小眼睛,也都齐刷刷地望向了龙椅。
高自在看着这副景象,内心疯狂吐槽。
好家伙,大唐偶像天团选秀现场是吧?还带自我推荐的?
他清了清嗓子,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打断了众人的幻想。
“陛下,臣这里还有一物。剑南道之前的纸币样式也该更新换代了,正好可以与长安的新版一同统一办理。”
“这册子里,是新版纸币所用的特制纸秘方,以及油墨的秘方。臣今日,将它全部献给陛下。从今往后,这印钱的大权,就全在陛下您的手中了。您想印多少,就印多少。”
李世民接过册子,翻都没翻,直接丢在了御案上。
“混账!”他突然骂了一句。
“你当朕是你吗?还想印多少就印多少?你以为朕会蠢到自己搞通货膨胀,把这大唐的天下变成第二个剑南道吗?”
高自在被骂得一愣。我去,你学得还挺快啊!
“不过……”李世民话锋又一转,“这东西,除了朕这里,剑南道也能印。你昨日的解释,朕信你高自在不会干自掘坟墓的蠢事。但是,这剑南道的保密措施,朕还是有些不放心。”
来了,终极考验第二弹。
高自在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躬身回答:“陛下尽可放心。这玩意的印制,臣在剑南道搞的是流水线工程。每一个州府,只负责其中一道工序。比如锦州只负责造纸浆,到了梓州才压制成纸,下一道工序的汉州只负责印上底纹,谁也不知道上一道和下一道工序是什么。所有的半成品,最后都要送到益州城,在臣的眼皮子底下完成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也就是说,除非哪个世家大族有本事把整个剑南道所有的州府全部打下来,否则,他们连一张完整的真钞都仿不出来。”
殿内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被高自在这个天马行空又滴水不漏的构想给震住了。
李世民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嗯……还是你高自在的脑子好使。”他拿起御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了几个大字,然后展示给众人。
“以后,这纸币,就叫‘贞观宝钞’。纸币纸币的,太难听了。”
高自在在下面撇了撇嘴。
行吧,不愧是你,大唐第一命名狂魔李世民。
你开心就好。
第410章 贞观六年
总算熬到下班了。
当李世民拖着长音宣布“退朝”的那一刻,高自在感觉自己紧绷了一早上的神经瞬间松弛,骨头都轻了三两。
跟皇帝和这帮人精斗智斗勇,比他在剑南道处理一整年的公务都累。
尤其是最后那个“贞观宝钞”的命名,简直是直冲天灵盖的精神污染。土得掉渣,偏偏始作俑者还一脸得意。
他晃晃悠悠地挪出宫门,一屁股坐上自家马车,直接瘫成了一滩烂泥。
什么大唐偶像天团,什么贞观宝钞,都给爷爬!
老子要休沐!老子要放假!老子要回家抱着小妾睡大觉!
一连串的内心咆哮之后,高自在成功把自己给催眠了。
再睁眼,马车已经停稳,车窗外是阔别已久的自家府邸。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大唐便在一片祥和的氛围中,迈入了贞观六年的门槛。
除夕将至,整个长安城都沉浸在节日的喜庆里。
高府自然也不例外,到处张灯结彩,下人们脸上都挂着笑。
高自在彻底开启了躺平模式,每日不是在花园里晒着冬日暖阳,就是在烧着地龙的卧房里抱着美人睡觉,小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腐败堕落。
这一日,天色微阴,园中的梅花却开得正好,暗香浮动。
高自在披着厚厚的狐裘,懒洋洋地靠在凉亭的软榻上,身下是松软的羊毛毡子。
左边,梦雪正捏着小拳拳给他捶腿,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右边,张妙贞捧着一卷书册,看得津津有味。
不远处的空地上,府里新来的歌姬舞姬柳如嫣,正带着几个小丫头排练着过年要表演的舞蹈,身段婀娜。
美人环绕,梅香扑鼻。
高自在满足地喟叹一声。
这才是穿越者该有的生活嘛!上什么朝,搞什么基建,都见鬼去吧!
“夫君。”
张妙贞放下了手中的书卷,一双水汪汪的眸子望了过来,里面像是含着一汪秋水。
“年关将至,这岁月匆匆,真叫人感慨万千。夫君可否……再为妾身赋诗一首?也好应了这辞旧迎新的景。”
高自在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我趣,又来?
年底文艺汇演,开始对我的kpi进行抽查了是吧?
他还没来得及装睡,那边正在练舞的柳如嫣也停了下来,带着几个小丫头,满脸期待地围了过来,香风阵阵。
“高长史的诗才冠绝大唐,奴家也想一饱耳福呢!”
就连梦雪,这个对诗词歌赋一窍不通的杀手小姐姐,也停下了捶腿的动作,仰着小脸,满是崇拜地看着他。
“夫君写的,我都喜欢。”
好家伙。
三堂会审啊这是。
高自在感觉自己被架在了火上烤,浑身不自在。
他能怎么办?他也很绝望啊!
脑子里的诗词储备,就跟弹药库似的,用一首少一首,全是不可再生资源。
这要是哪天库存告急,他这个“诗鬼”的人设岂不是当场崩塌?
算了算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舍不得名诗套不着美娇娘。
为了家庭和睦,为了维持自己光辉伟岸的形象,抄!必须抄!
他清了清嗓子,从软榻上坐了起来,装模作样地踱了两步,一手负后,一手遥指天边。
那副故作深沉的模样,成功唬住了在场的所有女性。
“咳嗯。”
他拉长了音调,酝酿着情绪。
“欲知垂尽岁,有似赴壑蛇。”
“修鳞半已没,去意谁能遮。”
他慢悠悠地念着,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子萧瑟和怅然。
诗不长,四句二十个字,却将在场所有人都给镇住了。
把即将逝去的一年,比作钻入洞穴的长蛇,半个身子已经进去,那决绝离去的姿态,谁也无法阻拦。
张妙贞这个多愁善感的女文青,第一个受不了。她捂着心口,只觉得一股难言的愁绪涌了上来,眼眶瞬间就红了。
“夫君……”
柳如嫣也是满脸的震撼。她作为专业的歌舞伎,对文字的韵律和意境有着超乎常人的敏感。这首诗,简直就是为岁末的悲歌量身定做的!
梦雪才不管什么蛇不蛇的,她只觉得自家夫君负手而立,迎风念诗的样子,帅爆了。
看着众人被自己镇住的模样,高自在内心的小人叉着腰狂笑。
样板戏,懂不懂?先抑后扬嘛!不把你们的情绪先打到谷底,待会儿怎么一飞冲天?
“别急,这只是上篇。”高自在摆了摆手,打断了张妙贞即将出口的安慰,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笑容。
“还有一首,算是给新年的贺礼,提前写了。”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再次亮起的期盼神情,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开启吟诵模式。
“今岁今宵尽,明年明日催。”
“寒随一夜去,春逐五更来。”
“气色空中改,容颜暗里回。”
话音一转,萧瑟之气顿消,一股蓬勃的生机扑面而来!
众人精神为之一振!
高自在微微一笑,目光扫过后园盛开的梅花,声音愈发轻快。
“风光人不觉,已着后园梅。”
话音落下,整个后花园都安静了。
如果说前一首诗是深冬的寒冰,冷冽而萧瑟,那么这一首,就是破冰的春水,带来了无限的生机与希望!
今夜就是今年的尽头,明天就开始了新的一年。
严寒随着今夜的逝去而消散,春天追着五更的钟声而来。
天空中的景象悄然改变,人的容颜也在不知不觉中焕发新生。
这春天的风光啊,人们还没有察觉到,但你看,它已经悄悄地染上了后园的梅梢。
绝了!
柳如嫣激动得浑身发抖,她仿佛已经看到了一支绝美的开年之舞,正在自己的脑海中成型。
“神作!此乃神作啊!此诗可入乐,可为舞……开年大戏,有了!”
梦雪虽然还是听不太懂,但她能感受到气氛的变化。前一首诗,夫君念完,大家都很伤感。这一首诗念完,所有人都喜气洋洋的。
嗯,这首好!还是开心的好!
她立刻送上自己的彩虹屁:“夫君真厉害!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厉害!”
而张妙贞,这位头号女文青粉丝,此刻已经彻底沦陷了。
她痴痴地看着高自在,一双美眸里,简直要溢出桃花来了。从悲到喜,从旧岁到新年,不过是两首诗的距离。
自家夫君的才华,简直就如同天上的星辰,让她只能仰望。她伸出纤纤玉指,接住一片飘落的梅花,口中喃喃低语:“风光人不觉,已着后园梅……”
高自在被她看得心里发毛。
淡定,淡定!都是基本操作,不要这么崇拜地看着我,我会骄傲的!
不过……
看着张妙贞那副崇拜到无以复加的模样,高自在心里某个角落,又开始不干净了。
这位俏寡妇,饱读诗书的文艺女青年,实在是……太对他的胃口了。
他向前一步,正想说点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管家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后花园,脸上满是焦急。
“老爷!老爷不好了!”
高自在的好心情瞬间被打断,眉头一皱:“嚷嚷什么,天塌下来了?”
管家跑到跟前,喘着粗气,话都说不囫囵了。
“宫……宫里来人了!说是陛下急召!让您立刻进宫!”
高自在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第411章 小兔子乖乖
那桃花水一样的眸子,直勾勾地瞧着他,里面盛满了崇拜与爱慕,看得高自在心里头的小火苗“蹭”一下就窜了起来。
淡定个锤子!
这谁能淡定得了?圣人来了都得还俗!
高自在清了清嗓子,强行压下内心那头准备撒欢的野驴。
他往前一步,凑到张妙贞的身边,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方才那两首诗,其实还有些深意,只可意会,不好当众言传。”
张妙贞的脸颊瞬间染上了一层好看的绯红,她本就沉浸在诗词的意境里,被他这么一撩拨,整个人都快化成水了。
“夫君……”
“妙贞你饱读诗书,与我探讨正合适。走,回房,为夫与你细细分说一番,何为‘气色空中改,容颜暗里回’。”
高自在说得一本正经,仿佛要去进行一场严肃的学术研讨。
可这话里的暗示,是个成年人都懂。
旁边的梦雪和柳如嫣也不是傻子,虽然听得云里雾里,但也瞧出了两人之间那股子黏糊劲儿。
梦雪嘟了嘟嘴,没说话。夫君喜欢谁,她就没意见。
柳如嫣则识趣地拉着几个小丫头,盈盈一拜:“奴家告退,不打扰高都督和夫人的雅兴。”
说完,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
高自在满意地点了点头。
懂事!这个月的奖金给你翻倍!
他不再犹豫,直接拉起张妙贞温软的小手,在梦雪“夫君加油”的鼓励下,大步流星地朝着自己的卧房走去。
进了屋,房门一关,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暖炉烧得正旺,屋子里温暖如春。
张妙贞被他牵着,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紧张得手心都出了汗。
“夫君……要……要如何探讨?”
高自在看着她这副娇羞无限的模样,心里的火烧得更旺了。
他反手将人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额头。
“探讨嘛,自然是要深入浅出,身体力行。”
他慢条斯理地解开自己的外袍,又顺手去解她的腰带。
“所谓‘容颜暗里回’,便是指在某些特定的环境下,人的气色会发生奇妙的变化。这,属于一门高深的学问,名为生理学。”
“生……理学?”
“对,生理学。”高自在脸不红心不跳地开始胡扯,“探究生命奥秘,追求宇宙和谐的大学问。今日,为夫便带你领略一番。”
不等张妙贞再问,他已经将人打横抱起,几步走到了床榻边。
一番云雨,自不必细说。
许久之后,高自在才心满意足地停了下来。
他看着怀里慵懒地蜷缩着,连手指头都懒得动一下的俏佳人,成就感爆棚。
看吧,什么文艺女青年,到了床上,不还是得唱征服?
“对了,妙贞。”
“嗯……”张妙贞从鼻腔里发出一个细微的音节,权当是回应了。
“新年了,总得有新气象。”高自在的手不老实地游走着,“为夫也要送你一身新衣服。”
“夫君……费心了。”
“你先歇着,我去去就回。”
高自在翻身下床,披上衣服,风风火火地就跑了出去。
张妙贞缓了好一阵儿,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她浑身酸软,却又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身体里的疲惫,让她迫切地想要洗个热水澡。
她撑着身子,慢吞吞地挪到卧房隔壁的盥洗室,让丫鬟备好了热水和花瓣。
当高自在兴冲冲地抱着一个包裹回来时,正听见里面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他脚步一顿。
我趣!还有这种好事?
他蹑手蹑脚地推开一条门缝,热气混着花香扑面而来。
巨大的木制浴桶里,水波荡漾。
张妙贞正背对着门口,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簪子松松地挽着,雪白的香肩和玉臂露在水面之上,肌肤在热气的蒸腾下,透着一层迷人的粉色。
高自在感觉自己的鼻血都快下来了。
还等什么?
他直接推门而入。
“呀!”
张妙贞受惊,连忙缩进水里,只露出一颗小脑袋,满脸通红地看着他。
“夫……夫君!你……你怎么进来了!”
“太好了,一起来。”
高自在三下五除二脱掉自己的衣服,完全无视了张妙贞的抗议,一个猛子扎进了浴桶。
“噗通!”
水花四溅。
浴桶本就不大,一个张妙贞在里面绰绰有余,可再加一个高大的男人,空间瞬间变得拥挤不堪。
张妙贞被他挤在角落,整个人都傻了。
这……这也太……
“夫君!你……你快出去!这不合礼数!”
“礼数是什么?能吃吗?”高自在从后面抱住她,理直气壮,“夫妻共浴,乃是人间雅事。来,我们继续探讨生理学。”
接下来的画面,就有些不可描述了。
满庭春色,都关不住这小小的盥洗室。
浴桶里的水,开始剧烈摇晃,一波又一波地漫过桶沿,洒在地面上,汇成了一条条小溪。
不知过了多久,摇晃才渐渐平息。
高自在神清气爽地抱着已经彻底站不起来的张妙贞,从浴桶里走了出来。
他用巨大的浴巾将两人裹住,擦干身子,然后将她小心翼翼地放到了床上。
张妙贞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整个人软成了一滩春水。
高自在嘿嘿一笑,将那个神秘的包裹拿了过来,在她面前打开。
“来,妙贞,醒醒,穿上新衣服看看。”
张妙贞费力地睁开一条缝,看向那所谓的“新衣服”。
然后,她又一次呆住了。
那是一套……奇怪的衣物。
黑色的绸缎,样式古怪,布料少得可怜。
上面还戴着两个毛茸茸的耳朵发箍,以及一个同样毛茸茸的小尾巴。
“这……这是什么衣服?”张妙贞的认知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布……布也太少了些……”
“这也叫衣服?穿出去岂不是要被人当成妖怪?”
“此乃西域最新款的礼服,名为‘夜兔献瑞’,专门用来在新年祈福的。”高自在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穿上它,来年必定顺遂安康,多子多福。”
“可……可是……”
“没有可是。”高自在拿起那套衣服,循循善诱,“来,为夫帮你穿上。这可是我对你的一片心意。”
张妙贞还在犹豫,身体却很诚实地被高自在摆弄着。
她半推半就,羞得快要钻进地缝里。
片刻之后,换装完成。
高自在退后两步,上下打量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吹了声口哨。
张妙贞不安地扭动着身子,那点可怜的布料根本遮不住什么,反而更添了几分欲说还休的诱惑。头上那对长长的兔子耳朵,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
高自在的内心,一个猥琐的小人正在疯狂咆哮。
呦西,兔女郎!
第412章 后妈
高自在感觉自己体内的某种开关被彻底打开了。
征服文艺女青年带来的成就感,简直比在朝堂上喷翻一群老狐狸还要爽。
他看着眼前这只瑟瑟发抖的小白兔,内心只有一个想法。
继续奏乐,继续舞!
就在他准备进行新一轮深入浅出的学术探讨时,卧房的窗户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声。
高自在动作一顿。嗯?幻听了?府里戒备森严,哪个不长眼的贼敢摸到他卧房来?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一道黑影就从窗户处灵巧地翻了进来,落地无声。
卧槽!高自在的脑子瞬间宕机。这熟悉的出场方式,这鬼魅的身法,除了梦雪那个疯批杀手,还能有谁?
你大爷的,有门不走走窗户,这是职业病是吧?
“夫君。”清冷又带着一丝委屈的呼唤响起。
张妙贞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就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个春卷,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
梦雪完全无视了床上的另一个女人,径直走到床边,定定地看着高自在。
“你们在玩什么好玩的,为什么不叫我?”
高自在头皮发麻。
“不是,你听我解释,我们这是在进行严肃的学术交流……”
“我也要交流。”梦雪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不容拒绝。
她一边说,一边开始解自己的腰带。
高自在彻底傻了。
他还没来得及组织语言,梦雪已经三下五除二脱掉了外衣,直接掀开被子的一角钻了进来。
被子里的张妙贞发出一声呜咽,整个人抖得更厉害了。
“别怕,夫君是大家的。”梦雪倒是很坦然,还伸手拍了拍张妙贞的肩膀以示安慰。张妙贞快哭了。
这是怕不怕的问题吗?这是礼教要塌了的问题啊!
高自在感觉自己一个头两个大。
一个温婉如水,一个热情似火。
这……这谁顶得住啊?
算了,来都来了。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他实现毕生的梦想!
大被同眠!
“咳咳,既然你这么有求知欲,那为夫就一视同仁。”高自在瞬间调整好心态,摆出了一副为人师表的架势。
“我们继续探讨‘生理学’。”
接下来的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梦雪这个行动派,完全不懂什么叫循序渐进,上来就直接进入主题,率先发起了总攻。
张妙贞羞得快要昏过去,只能把头深深埋进枕头里,当一只鸵鸟。
高自在很快就失去了战场的主导权,被两个风格迥异的学生折腾得七荤八素。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骑马,而是被当成了马骑。救命!我的腰!我需要一个钛合金的肾啊!
不知过了多久,这场学术研讨会才终于迎来了中场休息。
高自在瘫在床上,感觉自己被掏空,连灵魂都轻了三两。
人生的大起大落,实在是太刺激了。梦雪倒是精神抖擞,她侧躺在高自在身边,一只手还在不老实地画着圈圈。
“夫君。”
“嗯?”高自在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你什么时候,把柳如嫣也收入房中呀?”
“噗!”高自在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大姐!你当是收集七龙珠呢?还搁这儿给我凑人头?
“不行了!绝对不行了!”他垂死病中惊坐起,义正辞严地拒绝,
“应付你们两个,我已经快要死了!再来一个,我以后就得让人抬着去上朝!”
“哦。”梦雪的情绪低落下去,“夫君是嫌弃我们了吗?”
“不是嫌弃,是实力不允许啊!”高自在欲哭无泪。
旁边的张妙贞总算缓过劲来,红着脸小声帮腔:“夫君……夫君他确实很辛苦。”
梦雪没再提柳如嫣的事,却换了个话题,幽幽地看着高自在。
“夫君,你是不是不喜欢妾身了?”高自在一个激灵。
“哪儿的话!我最喜欢雪儿你了!”
“那你为什么很久都没进过妾身的房间了?”梦雪的质问直击灵魂。
高自在卡壳了。我能说实话吗?我能说我怕了你这个人形榨汁机吗?每次去你那一趟,我感觉自己第二天班都上不动了,kpi都完不成了!
看着高自在便秘一样的表情,梦雪的脸颊鼓了起来,更委屈了。
“夫君果然是腻了。”
“我没有!我不是!”高自在连忙否认三连,
“我……我那是……我那是怕你辛苦!”
“我不辛苦。”
梦雪摇摇头,然后凑到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夫君放心,妾身现在会很温柔的。”
“真的?”高自在表示怀疑。
“真的。”梦雪肯定地点头,“就像你书房里藏着的那本叫《后妈的爱》的画册,里面的东西,妾身都学会了。”
高自在的脑子“嗡”地一声。卧槽?
“而且……”梦雪的呼吸吹得他耳朵痒痒的,
“妾身还照着画册的样子,让人做了一件后妈裙,夫君想看吗?”
轰!高自在感觉自己的天灵盖都被掀开了。什么疲惫,什么肾虚,在“后妈裙”三个字面前,全都是浮云!
他的身体里,一股神秘的力量正在觉醒!
“想!现在就想看!”他翻身坐起,精神焕发。
旁边的张妙贞已经彻底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了。
后妈?什么后妈?
她只看到,前一刻还奄奄一息的夫君,下一秒就变得龙精虎猛。
男人的世界,好复杂。
高自在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他感觉自己今晚还能再战三百回合!这腐败堕落的封建主义生活,真他娘的逍遥自在!
第413章 孝心变质
高自在感觉自己的dna都动了。疲惫是什么?肾虚是什么?
在“后妈裙”这三个字面前,一切都是弟弟。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了起来,精神头好得能当场去犁十亩地。
旁边的张妙贞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敢露出一双还带着水汽的眼睛,呆呆地看着他。
前一秒还是一条咸鱼,下一秒就成了过江猛龙。
男人的精力,真是个玄学。
梦雪倒是很平静,她翻身下床,走到自己的衣箱旁,从里面取出了一个包裹。
她当着高自在的面,慢条斯理地解开。一件款式奇特的裙子出现在眼前。
高自在的呼吸都停滞了。
那是一件深蓝色的长裙,样式保守,剪裁却极为贴身,能将女子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
领口开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媚,少一分则寡。
最绝的是,裙子的材质是某种丝滑的布料,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这不就是标准的人妻战袍吗?
“夫君,妾身去换上。”梦雪抱着裙子,就要往屏风后面走。高自在猛地一拍大腿。
“换什么换!就在这儿换!”梦雪的动作停住,脸上浮现出一抹红晕,但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
张妙贞在被子里发出了一声细微的悲鸣。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啊!她赶紧闭上眼睛,把头埋得更深了。
可耳朵却不听使唤地竖着,听着外面窸窸窣窣的脱衣声。
高自在则是看得津津有味。艺术!这就是行为艺术!
片刻之后,换装完毕的梦雪走了出来。高自在感觉一股热流直冲天灵盖。
绝了!简直是绝杀!梦雪穿上这身裙子,原本的杀手气质被完美地中和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婉贤淑、楚楚可怜的气质。
她局促不安地站在那里,双手绞着衣角,活脱脱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
高自在满意得连连点头。好!非常好!专业对口了属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对着梦雪招了招手。
“过来。”梦雪乖巧地走到床边。
高自在一把将她拉到床上坐下,然后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
“既然穿上了这身衣服,那就要进入角色。我们现在开始,重演画本里的剧情。”
“啊?”梦雪有点懵。
“演戏,懂吗?角色扮演。”高自在循循善诱,
“你现在,不是我的小妾梦雪,而是一个……一个让人心疼的后妈。”
“后……妈?”梦雪的知识储备显然不够用了。
张妙贞在被子里也竖起了耳朵。
什么东西?
高自在没理会她们的疑惑,自顾自地开始设定剧情:“画本里的经典桥段,我们来演几场。第一场,叫‘慈母手中线’。就是你帮我缝补衣服,我不小心碰到了你的手,然后气氛变得暧昧起来。”
“第二场,叫‘雨夜的温柔’。我淋雨回家,你心疼地为我熬姜汤,给我擦头发。”
“第三场,叫‘深夜的教导’。我功课不好,你手把手教我写字,结果我心思全不在书本上。”
梦雪听得一愣一愣的,但还是努力地记着。
高自在越说越兴奋:“来,我们先从第三场开始!现在,我就是那个不学无术的继子,你就是那个为我操碎了心的后妈。”
“夫君……这……”梦雪还在犹豫。
高自在板起脸。“入戏!叫我什么?”
梦雪被他唬得一愣,下意识地改口:“……自在?”
“不对!”高自在加重了语气,“你应该用一种又爱又恨,又无奈又宠溺的口气叫我的名字!”
梦雪:“……”这要求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高自在不管,直接进入了状态。
他往床上一躺,摆出一个叛逆的姿势。
“我不想读书!读书有什么用!还不如去街上当混混!”
梦雪看着他这副样子,迟疑了片刻,然后试探着开口:“孩子……别这样……”
“噗。”高自在差点破功。孩子?这称呼怎么怪怪的?算了,问题不大。
“我不是你孩子!”他继续用叛逆的口气吼道,“你别管我!”
梦雪的演员之魂似乎被点燃了,她很快就代入了角色。
她脸上露出受伤的神情,轻轻走到高自在身边,柔声道:“好,我不管你。可是天凉了,先把衣服穿好,别着凉了。”说着,她就拿起一件外袍,要给高自在披上。
高自在心里直呼好家伙。
这演技,不去拿个奥斯卡都屈才了!他一把推开梦雪的手。
“走开!我不要你管!”梦雪的手被打开,她也不生气,只是默默地退后一步,眼眶微微泛红。
“我知道,你心里怨我。”
高自在看着她这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内心的火焰“蹭”地一下就烧到了极致。孝心,正在疯狂变质!
“后妈。”他忽然开口,叫了一声。
梦雪身体一颤,抬头看他。
“后妈。”高自在又叫了一声,然后猛地坐起来,一把将她拽进怀里。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梦雪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有些慌乱,但还是尽力维持着人设。
“因为……因为我希望你好好的。”
“是吗?”高自在的手开始不老实起来,“可我想要的,不是这种好。”
接下来的剧情,就彻底脱离了那个纯洁的画本。
孝心变质,继子开始重拳出击。梦雪一开始还在象征性地反抗。
“不……不要这样……我们……我们不行的……”
“有什么不行的?”高自在理直气壮,“你又不是我亲妈!”
这句虎狼之词,直接把被子里的张妙贞给干沉默了。
她的世界观,正在经历一场十八级大地震。这也行?
这也太……太有违人伦了!简直是伤风败俗!
可偏偏,外面那两人还演上瘾了。
高自在一边发动着猛烈的攻势,一边还在不停地输出台词。
“后妈,你身上的味道真好闻。”
“后妈,你的皮肤真滑。”
梦雪也彻底放开了,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回应着。
“别……别这样……会被你爹爹发现的……”
高自在嘿嘿一笑,动作更加卖力。
张妙贞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她活了二十多年,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建立起来的礼义廉耻,在今晚被砸得稀碎。
原来……原来夫妻之间,还能这么玩?她感觉自己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但又觉得这扇门后面是万丈深渊。
高自在在战场上纵横驰骋,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在被子里装死的张妙贞。
他咧嘴一笑,用一种传授知识的口吻说:“文艺女青年,你好好看,好好学,这叫情趣。下次,就轮到你了。”
第414章 新剧本
第二天一大早,高自在是在一阵剧烈的腰酸背痛中醒来的。
他感觉自己不是睡了一觉,而是去工地扛了一宿的水泥。
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抗议的悲鸣,尤其是腰部,感觉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他艰难地转动脖子,看向身边。
左边,梦雪睡得正香,脸颊上还带着一抹健康的红润,整个人容光焕发,娇艳欲滴。
右边,张妙贞蜷缩成一团,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撮头发,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别理我,我想静静”的气息。
高自在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昨晚的学术研讨会是不是开得太激烈,把文艺女青年的cpu给干烧了?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那个春卷。
“妙贞?”
被子里的春卷抖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蚊子哼哼般的回应。
“嗯……”
高自在松了口气。
还好,人没坏,只是宕机了。
他这边一动,梦雪也醒了。
她睁开眼睛,伸了个懒腰,完美的曲线一览无余。
“夫君,早。”
她的状态好得不行,简直是满血满蓝,还带了个回春的buff。
高自在扯了扯干涩的嘴唇。
“早……”
他感觉自己现在就是那块被榨干了的甘蔗渣。
梦雪坐起身,看了一眼旁边还在装死的张妙贞,然后凑到高自在耳边低语。
“夫君,昨晚开心吗?”
高自在还能说什么?
他只能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个饱经沧桑的笑容。
“开心,非常开心。”
就是有点费腰。
梦雪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大大方方地掀开被子下了床,开始穿衣服。
高自在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
不得不说,专业杀手的身材管理就是顶呱呱,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
就在这时,被子里的张妙贞也终于有了动静。
她缓缓地,缓缓地从被子里探出头来,两只眼睛又红又肿,配上那张同样娇艳欲滴的脸,别有一番风味。
只是那表情,充满了迷茫,羞愤,还有一丝丝对这个世界的怀疑。
她看到了已经穿戴整齐的梦雪,整个人又是一哆嗦,赶紧把视线移开,死死盯着床帐的顶端,仿佛上面开了一朵花。
梦雪穿好衣服,端着水盆走了过来。
“妹妹,该起床了,我伺候你洗漱。”
张妙贞的身体瞬间僵硬。
“不……不敢当……我自己来……”
她的声音细若游丝,还带着哭腔。
高自在看出来了,这位饱读诗书的才女,世界观正在经历一场惨烈的灾后重建。
昨晚发生的一切,对她来说,冲击力不亚于孔夫子从坟里爬出来跳迪斯科。
梦雪却很自然地坐到床边,把毛巾浸湿,拧干,然后递给张妙贞。
“妹妹不必见外,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张妙贞颤抖着手接过毛巾,胡乱在脸上一抹,就算洗漱过了。
她全程不敢看梦雪,更不敢看高自在。
高自在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再沉默下去,气氛就要尴尬到抠出一座紫禁城了。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僵局。
“咳,那个……今天天气不错啊。”
没有人理他。
梦雪正在帮张妙贞梳头,张妙贞则低着头,活脱脱一个准备上刑场的犯人。
高自在内心疯狂吐槽。
淦!我这是造了什么孽!搞得我好像是个强抢民女的恶霸!
明明昨晚你们两个都很投入的!
特别是你,梦雪!你那是投入吗?你那是开着挖掘机进场!
就在这时,梦雪忽然开口了,说出的话让高自在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妹妹,你上次和夫君上演那本《俏掌柜》的时候,还是太放不开了。”
“噗!”
高自在一口气没上来。
大姐!你这是在开战后复盘会议吗?
张妙贞的脸“轰”地一下,红得能滴出血来。
她猛地抬头,满脸的不可置信。
“你……你怎么……”
“夫君书房里的画本,我都看过了。”
梦雪的回答理直气壮,甚至还带着一点学术探讨的严谨。
“那本我看过,剧情不错,但是妹妹你没有演出俏掌柜的精髓。俏掌柜的特点是外表风情万种,内心却纯情得很,这种反差才是最吸引人的。你光演出了纯情,风情那部分完全没跟上。”
张妙贞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她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这是在干什么?
交流角色扮演的心得体会?
高自在已经彻底放弃了挣扎,他选择躺平,当一个安静的吃瓜群众。
他发现,自己好像打开了什么了不得的潘多拉魔盒。
梦雪这个疯批,在业务能力上,竟然该死的专业!
“夫君这也……这也太乱来了……”
张妙贞憋了半天,总算挤出这么一句批判。
梦雪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纠正她。
“这怎么能叫乱来呢?妹妹,这叫闺房之乐。”
“闺房……之乐?”
张妙贞的知识体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对啊。”
梦雪说得头头是道。
“你看夫君昨晚多开心。不但夫君开心,我们也很开心,不是吗?”
这句话,简直是灵魂拷问。
张妙贞的脸更红了。
她想反驳,说自己一点都不开心,自己是被迫的,自己是为了礼教在哭泣。
可是……身体深处那陌生的感觉,却骗不了人。
看着张妙贞那副天人交战的模样,梦雪再接再厉,开始了循循善诱。
“妹妹,你读了那么多书,应该懂得一个道理,堵不如疏。夫君的喜好就在那里,一味地抗拒,只会让他不开心,我们自己也不开心,两败俱伤。”
“可是……可是这有违人伦,伤风败俗!”
张妙贞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我们是夫君的妾室,在自己的院子里,关起门来取悦夫君,怎么就伤风败俗了?”
梦雪的反问,直接把张妙贞问住了。
是啊……好像……也说得通?
高自在在旁边听得连连点头。
好家伙!梦雪不去搞传销都屈才了!
这套逻辑闭环,简直无懈可击!
你看,我没逼你们吧?都是你们为了讨好我,自愿内卷的!
我高自在,真是个罪孽深重的男人啊!
梦雪看着已经开始动摇的张妙贞,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所以啊,妹妹,放开些。这种事情,尝试一下,你会发现乐趣的。”
张妙贞低着头,手指把衣角都快揉烂了。
她的内心正在进行一场史诗级的辩论。
一个小人说:不行!绝对不行!礼义廉耻!四维八德!
另一个小人说:可是……昨晚……好像……确实……
最终,第二个小人打赢了。
张妙贞用细不可闻的声音,轻轻“嗯”了一声。
这就对了嘛!
梦雪的脸上露出了孺子可教的欣慰表情。
“这就对了。每个人的性格不同,适合的角色也不一样。你这种饱读诗书的才女,就不适合俏掌柜那种市井角色。”
她站起身,在房间里踱了两步,像一个正在为演员挑选剧本的导演。
“我得去找找,看看夫君的收藏里,有哪本是适合你人设的。”
说着,她就真的往高自在的书房走去。
张妙贞都看呆了。
你一个顶级杀手,平时不研究怎么杀人,就研究这个是吧?
很快,梦雪就抱着好几个小册子走了回来,献宝似的摊在床上。
“妹妹你看,这本《教书先生的秘密》,讲的是一个女扮男装的才女和书院先生的故事,这个适合你。”
“哦,这本《将军与医女》,也不错,可以出演。”
张妙贞看着床上那些封面画得不堪入目的小册子,感觉自己随时都会昏过去。
高自在则是两眼放光。
以后我这后院,怕不是要变成横店影视城了!
第415章 禁忌之恋
日子过得飞快,高自在感觉自己像是经历了一场高强度的封闭式集训。
集训内容包括但不限于:人体力学深入探讨,角色扮演理论与实践,以及腰部肌肉耐力极限测试。
他现在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活动一下自己的老腰,确认它还挂在自己身上。
这日子,过得是真不错。就是有点费自己。
张妙贞的灾后重建工作,在高自在和梦雪两位“心理辅导师”的共同努力下,取得了阶段性成果。
她不再是那个听到“角色扮演”四个字就cpu过热当场宕机的文艺女青年了。
现在的她,已经进化到了能勉强拿起剧本,颤颤巍巍地念出第一句台词的程度。
虽然念得活脱脱像是要上断头台。高自在对此很欣慰。
多好的姑娘啊,可塑性真强。
今天,高导演决定再接再厉,巩固一下教学成果。
他拉着张妙贞,准备进行两场对手戏的实战演练。
梦雪则自动自觉地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旁边,端着一盘瓜子,摆出了一副观摩学习,随时准备写观后感的架势。
高自在清了清嗓子,拿起了那本《教书先生的秘密》。
他决定亲自下场,给张妙贞做示范。
“来,妙贞,我们演一场。我演那个道貌岸然的先生,你演那个女扮男装,对我芳心暗许的才女学生。”
张妙贞的脸颊又开始泛红,但还是点了点头。
她深呼吸,努力让自己进入状态。
“先生……”她一开口,高自在就想捂脸。这叫得,比上朝面圣还恭敬。
他赶紧打断:“不对不对!要有感情!你是一个怀春少女,看到心上人,要娇羞,要雀跃,要带着一点点小勾引!”张妙贞为难地绞着衣角。
“夫君……这……这怎么勾引?”
“比如,你问我功课,假装不小心碰到我的手。或者,你看我写字,凑得很近,往我耳朵边吹气。”
高自在循循善诱。
张妙贞的脸已经红透了。
这……这简直比让她写一篇万字策论还难!她酝酿了半天,总算鼓起勇气,走到高自在身边。
“先生,这句‘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学生不解其意,还请先生教我。”
高自在点点头,不错,有进步,知道主动找话题了。
他拿起笔,正准备在纸上写点什么,张妙贞就凑了过来。
她学着高自在教的,身体微微前倾。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就那么僵硬地倾着,一动不动,活脱脱一尊望夫石。
高自在内心疯狂吐槽。姐们儿!你倒是动啊!你这是在cos比萨斜塔吗?
“咳咳。”他只能自己加戏,假装写字时手肘不小心碰了她一下。
张妙贞身体一颤,猛地退后三步,然后脱口而出:“先生,男女授受不亲!”
“噗!”高自在破功了。
梦雪在旁边嗑瓜子的动作也停了,肩膀一耸一耸的,显然在憋笑。
淦!这戏没法演了!你这反射弧,是绕着长安城跑了一圈吗?
高自在果断放弃了这个剧本。“换一个!换一个!我们演《将军与医女》!”
他一拍大腿,直接躺倒在软榻上,开始了他的表演。
“呃啊……我中箭了……好痛……快来人……救我……”张妙贞看着他浮夸的演技,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上前。
“将军,您伤在哪里?”“这里!”高自在指着自己的胳膊,那里光洁溜溜,连根毛都没有。
“医女,快,快为我疗伤!”张妙贞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搭在了高自在的手腕上。
然后,她闭上眼睛,开始一本正经地号脉。
高自在:“?”
几息之后,张妙贞睁开眼睛,用一种极为专业的口吻说道:“将军,您脉象沉细,气血两虚,应是平日操劳过度,心力交瘁所致。此非箭伤,乃是内虚之症。为您开一副十全大补汤,好生调理一番便可。”
“卧槽,你分明就是没有理会剧本的含义,你还真照着台词念了,你要学会举一反三即兴发挥!”
高自在彻底躺平了。
他已经放弃了挣扎。
毁灭吧,赶紧的。这哪里是俏医女,这分明是三甲医院的主任医师在会诊!
就在片场气氛陷入冰点的时候,一直安静看戏的梦雪,终于放下了瓜子。
她站起身,款款走了过来。
“夫君。”
高自在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梦雪走到他身边,俯下身,用所有人都听得见的声音说:“夫君,你陪妹妹演了两场戏,也该累了。今晚,是不是轮到我了?”
高自在猛地坐了起来。
张妙贞也瞬间从“主任医师”的角色里脱离出来,面红耳赤地低下了头。
梦雪却没有看她,而是从袖子里摸出了几本崭新的小册子,在高自在一脸震惊的注视下,摊在了他面前。
“我也找了几本,夫君你看,是不是很符合我的人设?”
高自在的注意力瞬间被那几本画风清奇的小册子吸引了。
《血色玫瑰:杀手的柔情》、《毒蝎美人心》、《王府禁脔:叛将与他的阶下囚》。
淦!这都什么虎狼之作!跟张妙贞那些比起来,梦雪的这些简直就是限制级爱情动作片!
高自在拿起一本《血色玫瑰》,翻了两页,只觉得一股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他吞了口唾沫,艰难地问:“这……你从哪儿搞来的?长安城现在流行这个了?”
“不是长安城的。”梦雪的回答轻描淡写。
“现在有很多剑南道的商队,会源源不断地来长安城。我让相熟的商队随便捎过来的。”
高自在愣住了。剑南道的商队?他离开益州之前,确实大力扶持了商路,鼓励川货出川。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些商队除了运送丝绸、茶叶、蜀锦这些正经商品,居然还夹带这种“精神食粮”!
而且看这效率,哪怕是过年期间,物流都没停过!
“夫君你那些秘密的大家伙,现在都按部就班为渭水边的工业区里。”梦雪补充了一句,她的表情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剩下的这些,就是商品,和我们夫妻之间的乐趣了。”
高自在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他看着梦雪,这个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此刻正一脸认真地跟他探讨着剧本的合理性。
她不仅分得清工作和生活,甚至还能利用他的商业布局,为自己的“业余爱好”开辟一条专属的供应链。
这是什么神仙小妾?这业务能力,这执行力,这资源整合能力!不去当个ceo都屈才了!
他再看看旁边已经彻底呆住,世界观再次面临崩塌的张妙贞,又看看梦雪递过来的那几本“爱情动作片”剧本。
高自在忽然觉得,自己的后院,不是要变成横店影视城。
这他娘的是要变成一个集合了文艺片、伦理片、动作片、惊悚片的多元化大型影视基地啊!
而他,就是那个唯一的男主角。
这福气,实在是太大了。
他的腰,仿佛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第416章 天狗食日
影视基地不是一天建成的,但腰子的损耗却是立竿见影的。
高自在沉沉睡着,感觉自己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梦里,他成了唯一的男主角,手持三份截然不同的剧本,被文艺片女主角和动作片女主角左右夹击,要求他今天演深情凝望,明天演相爱相杀。
他太难了。
就在他梦到自己被绑在渭水边的水车上,一边体验阶下囚的屈辱,一边还要吟诵杀手的柔情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他从水深火热中解救了出来。
“都督!都督!醒醒啊都督!出大事了!”
是管家老高的叫喊。
高自在翻了个身,把头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嘟囔了一句。
“天塌下来也等我睡醒再说。”
旁边的梦雪和张妙贞也被吵醒了。张妙贞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身,拉了拉他的胳膊。
“夫君,是管家在外面。”
高自在有气无力地哼哼着。
“让他滚,大年初一,鸡都还没叫,他叫魂呢?有没有天理了?懂不懂劳动法?”
门外的管家快哭了。
“我的好都督啊!不是天没亮,是天狗食日啊!”
天狗食日?
高自在的脑子宕机了半秒钟。
他猛地掀开被子,也顾不上身边的两位小妾还衣衫不整,光着脚就冲到了窗边,一把推开窗户。
外面,本该是晨光熹微的卯时,此刻却是一片诡异的昏暗。
天穹之上,太阳变成了一个黑色的圆盘,边缘镶嵌着一圈刺目的金色光环。
整个长安城都笼罩在这片诡异的光线下,远处传来百姓惊恐的尖叫和敲锣打鼓的声音。
“卧槽!”
高自在脱口而出。
张妙贞吓得花容失色,赶紧披上外衣跟了过来,小脸煞白。
“夫君,这……这是上天示警,大凶之兆啊!”
梦雪则要镇定许多,她迅速起身,开始为高自在找衣服,动作麻利。
高自在却完全没理会她们。他趴在窗台上,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
“日食!居然是日食!”
他扭头冲着还在发懵的管家大喊。
“是日全食还是偏食?不对,看这个光圈……是日环食!金边日食!我趣,这可比看3d电影刺激多了!”
管家一脸的黑人问号。
“都督,您在说什么食?天狗把日头吃了啊!您快点吧,宫里都来人催了,说陛下请您即刻入宫!”
皇帝?李世民?
高自在的心情瞬间从看热闹不嫌事大切换到了打工人的悲愤。
他想起来了,古代生产力低下,认知水平有限,日食这种天文奇观,通常都会被当成是上天对皇帝的警告。
轻则皇帝下罪己诏,大赦天下。重则……可能就要找个倒霉蛋出来背锅祭天了。
而他,高自在,作为李世民身边最能“创造奇迹”的那个靓仔,在这种时候被叫过去,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是去干嘛的。
当神棍,搞科普,安抚人心。
“催什么催!天塌不下来!”
高自在骂骂咧咧,但身体还是很诚实地开始穿衣服。
梦雪已经把官服递了过来,张妙贞也回过神,手忙脚乱地帮他整理衣冠。
“夫君,千万要小心说话。”
张妙贞小声提醒,脸上全是担忧。
高自在穿好衣服,却不急着出门,反而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冲着外面喊。
“管家!把我书房那套上好的素描纸和炭笔拿过来!快!”
管家彻底傻了。
“都督,这都火烧眉毛了,您要纸笔干什么?”
“你懂个屁!”高自在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这么珍贵的天文影像资料,不记录下来是人干的事吗?这可是第一手的研究素材!拿去,快点!”
这哪里是臣子要去面见皇帝,这分明是科学家要去观测站抢数据!
管家不敢违逆,只能一路小跑着去取东西。
张妙贞和梦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表情里读出了一样的情绪。
她们的夫君,脑回路果然与众不同。
很快,管家气喘吁吁地把纸笔拿了过来。
高自在接过东西,直接冲到院子里,选了个视野最好的位置,铺开纸,拿起炭笔,对着天上的日环食就开始飞快地写写画画。
他画得极其投入,嘴里还念念有词。
“这个是色球层,这个是日冕……哎呀,没有望远镜,看不到日珥,血亏!这个光环,贝利珠现象!妙啊!太妙了!”
院子里的下人们全都看傻了。
外面百姓的惊呼声、祈祷声、驱赶天狗的锣鼓声混成一片,整个世界都陷入了一种末日般的恐慌。
唯独他们家的都督,蹲在院子中央,对着那个“不祥之兆”,画得不亦乐乎,脸上还挂着一种诡异的笑容。
这是一种领先了时代一千多年的从容与淡定。
管家急得在旁边直跺脚。
“我的好都督,我的祖宗!您就别画了!宫里派来的小公公脸都绿了,在门口等了快半个时辰了!再不去,陛下怕是要派金吾卫来绑人了!”
高自在头也不抬。
“慌什么!让李二多等一会儿,他还能少块肉?我这可是为大唐的科学事业做贡献,他得给我发个一吨重的奖章!”
“夫君!”
梦雪走了过来,她的表情很平静,但说出的话却让高自在的笔尖停顿了一下。
“宫里催得这么急,说明陛下很不安。您现在过去,是雪中送炭。去晚了,炭就凉了。”
高自在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天色,日食已经开始慢慢进入尾声,太阳的一角重新露出了光芒。
他又看了一眼自己画了一半的草图。
淦!
kpi和个人爱好,果然是天生的敌人!
他愤愤地把炭笔往地上一丢,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官袍。
“行吧行吧,上班!”
他把那张画了一半的图纸小心翼翼地卷起来,塞进袖子里,然后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
“备马!进宫!我倒要看看,这天狗食日,能把他李世民吓成什么样!”
看着高自在雄赳气昂的背影,管家终于松了一口气,赶紧跟了上去。
院子里,张妙贞捡起那根被丢掉的炭笔,看着高自在离去的方向,脸上写满了复杂。
她的夫君,总是在做一些她完全无法理解,却又觉得特别厉害的事情。
这种感觉,很奇特。
第417章 土包子,这叫日食
高自在抵达钦天监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冲进了战地医院。
门口的小公公腿肚子都在打颤,一路小跑跟着他,上气不接下气,一张脸白得跟刚出锅的馒头一样。
高自在一脚踹开钦天监的大门,里面的景象让他当场想掏钱买票。
偌大的观星殿内,烛火摇曳,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大唐皇帝李世民,此刻正背着手在殿中央来回踱步,走得地板都快冒烟了,那焦虑的样子,活脱脱一个等待产房消息的丈夫。
殿内一左一右,站着两个画风截然不同的老头。
左边那个仙风道骨,白衣白发,手里还拿着一把桃木剑,嘴里念念有词,正是常年闭关修仙,号称能与天沟通的国师袁天罡。
右边那个就比较惨了,官袍皱巴巴,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正是被高自在折磨得快要精神失常的太史令李淳风。
此刻,李淳风正指着地上铺开的一张巨大白绢,冲着袁天罡唾沫横飞。
那白绢上用炭笔画着一些诡异的曲线,看起来十分眼熟。
高自在定睛一看。我趣!这不是k线图吗!
“胡说八道!”袁天罡气得胡子直抖,“天狗食日,黑气罩顶,此乃上苍示警,帝星蒙尘!大凶之兆!必有灾祸!”
“你才大凶!你全家都大凶!”李淳风当场就炸了,指着自己的k线图,激动地大喊,“你懂什么!这叫触底反弹!看见没,这根大阴线,是主力在洗盘!老天爷在割韭菜!要把那些信念不坚定的浮筹全都洗出去!接下来就是黄金坑,然后就是一飞冲天的大牛市!”
袁天罡:“妖言惑众!”
李淳风:“封建迷信!”
袁天罡:“无知小儿!”
李淳风:“老古董!”
高自在站在门口,看得津津有味。好家伙,大唐神棍巅峰对决,一个是传统跳大神派,一个是新兴金融玄学派。
李淳风这小子,被自己带的可以啊,已经能用股市理论解释天象了,这属于是降维打击了。
“都给朕闭嘴!”李世民终于忍无可忍,一声咆哮,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
两个老头瞬间噤声。
李世民一扭头,看到了门口的高自在,整个人像是看到了救星。
“高自在!你总算来了!快!你来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高自在清了清嗓子,迈着四方步走了进去,先是对着李世民行了个不怎么标准的礼,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
“陛下,莫慌。”
他一开口,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了过来。
“大年初一的,老天爷看大家过年太无聊,放个大呲花助助兴,多大点事儿。”
整个大殿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小公公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我的都督哎,这可是掉脑袋的玩笑!
袁天罡第一个反应过来,手里的桃木剑直指高自在。
“竖子!狂妄!天狗食日,天象示警,国之大事,岂容你在此胡言乱语,妖言惑众!”
高自在掏了掏耳朵,一脸的不耐烦。“老神仙,省省力气吧。还天狗呢,你怎么不说是二哈把太阳啃了?你这套说辞,几百年都不更新一个版本,业务能力不行啊。”
“你!”袁天罡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当场飞升。
高自在又转向李淳风,后者正用一种看偶像的表情看着他。
“还有你,李淳风。”高自在恨铁不成钢地说道,“a股都还没开盘呢,你搁这儿分析天体大盘?还洗盘,还割韭菜,下一步你是不是要劝陛下加仓抄底啊?”
李淳风被说得一愣,居然还认真地点了点头。
“都督所言极是!我正有此意!此乃千年不遇之良机!”
高自在扶额。完了,这孩子彻底疯了。
“够了!”李世民头痛欲裂,他指着高自在,“你就说,这到底是什么!”
“行吧行吧,上班上班。”高自在嘟囔了一句,然后从袖子里掏出那张他画了一半的日环食草图,在众人面前展开。
“都看好了啊,今天高老师免费给你们上一堂天文扫盲课。”
他指着图上那个黑色的圆盘和外面的光圈。“首先,这玩意儿不叫天狗食日,这叫日食。”
“日食?”李世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汇对他来说很新奇。
“对,日食。”高自在点点头,开始了他的科普,“咱们脚下踩的这块地,叫地球。天上有个发光发热的大火球,叫太阳。还有一个晚上出来,有时候圆有时候缺的,叫月亮。这仨玩意儿,没事就在天上转圈圈。”
他用手指在空中画着轨道。“平时呢,大家各转各的,相安无事。”
但有时候,月亮这个调皮蛋,会正好跑到太阳和咱们地球的中间。它个头小,但离我们近啊,所以就把远处的太阳给挡住了。从咱们地面上看,太阳就缺了一块,或者干脆没了。懂?”
一番大白话,说得在场几人都愣住了。袁天罡想反驳,却又不知道从何驳起。
李淳风则是听得入了迷,还在自己的k线图上做着笔记。
高自在很满意这种课堂效果,继续说道:“根据挡住的程度不一样,日食也分好几种。”
“要是月亮只挡住太阳的一部分,那叫日偏食,毛毛雨啦。”
“要是月亮不大不小,正好把太阳整个脸都盖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那叫日全食,这个比较牛。”
他指了指自己的画稿,又指了指外面已经开始复明的天空。
“今天咱们看到的这个,属于高阶版。月亮离咱们稍微远了点,个头看起来就小了,没能把太阳完全盖住,还留下了一圈金边儿。这叫日环食。看见没,金色的光环,多漂亮。这可是限定款,稀有皮肤,几百年都未必能见着一次!陛下,您这是运气好,赶上了!”
稀有皮肤?
李世民和袁天罡脑子里都是问号。
李淳风却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我懂了!这是ssr!是天降祥瑞啊!”
高自在懒得理他,对着李世民一摊手。“所以啊,陛下,这就是一个自然现象。月亮挡太阳,挡完了就过去了。”
“跟什么上天示警、国运衰败,一毛钱关系都没有。您该吃吃,该喝喝,舞照跳,马照跑。要是实在心里不踏实,就当是看了一场免费的皇家皮影戏得了。”
一番话说完,整个观星殿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袁天罡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高自在的理论,他闻所未闻,但逻辑上却又无懈可击,让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剧烈的冲击。
李世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他看着高自在手里的草图,又抬头看了看窗外已经彻底恢复光亮的天空。脸上的恐慌和焦虑,正在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索。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问出了一个让高自在头皮发麻的问题。
“依你所说,此事,当真与朕的德行……毫无干系?”
高自在心里咯噔一下。
淦!送命题来了!
第418章 这也是老天爷示警
高自在的大脑飞速运转,cpu都快烧了。
这道题,简直是古代职场pua的集大成者。
说有关吧,那不是自己打自己脸?刚科普完自然现象,转头就搞封建迷信,精神分裂了属于是。
说无关吧,那更要命。
皇帝都吓成这样了,你跟他说你想多了,这不等于说皇帝小题大做,心理素质不行?这是在挑战皇权的威严。
淦!横竖都是死!
高自在心里把李世民骂了一万遍,面上却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淡定。
“陛下,此事,要辩证地看。”
他决定了,打不过就加入,用魔法打败魔法,用玄学解释科学!
“臣之前跟您提过一个叫‘相对论’的理论。”
李世民皱着眉头,努力回忆。“记得。你上次说,你自己也完全不懂。”
高自在的脸皮抽动了一下。
记性这么好干嘛!你就不能配合一下,假装听得很认真吗!
“咳咳。”他强行挽尊,“虽然理论深奥,但其中有一个相关的知识点,正好可以解释今天的事。”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太阳,是宇宙的中心,它质量巨大,把周围的空间都给压得凹陷了下去。我们脚下的地球,还有天上的金木水火土几大行星,都是被这股力量吸附住,只能乖乖绕着太阳转圈。”
这番话一出,殿内几人表情各异。
李世民听得云里雾里,但不明觉厉。
袁天罡则是满脸的“你再胡说八道一个试试”的表情。
只有李淳风,像是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一把丢开自己的k线图,冲过来抓着高自在的袖子,激动得发抖。
“都督!您的意思是,我们不是宇宙的中心?太阳才是?”
高自在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孺子可教也。同样的道理,月亮也一样,它绕着咱们地球转。”
李淳风正要再问,李世民却突然开口,打断了他。
“高自在,照你这么说,我们脚下的这片大地……莫非真的是个球?”
高自在心中一喜,就等你问这个呢!
他斩钉截铁地回答:“没错,陛下圣明!就是个球!”
“荒唐!”袁天罡终于忍不住了,手里的桃木剑都快捏碎了,“天圆地方,自古便是至理!若大地是球,我等岂不早就掉下去了!”
高自在翻了个白眼。“老神仙,你家房梁上挂的灯笼,上面的蚂蚁会掉下去吗?一个道理。”
他懒得再跟这个老顽固掰扯,转头对李世民正色道:“所以陛下,日食月食,都只是这几个球在天上转圈圈时,偶尔发生的‘追尾’事故。这本身,和您的个人德行,确实没有直接关系。”
李世民的表情缓和了许多。
然而,高自在话锋一转。
“但是!”
这两个字,让刚刚放下的心又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老天爷费这么大劲,搞出这么一个几百年难遇的‘金边日食’,绝对不是为了让大家看个热闹就完事了。它确实是在警示。”
李世民立刻追问:“警示什么?会有什么发生?”
高自在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几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贞观六年,九月,河南道会发生特大水患,洪水滔天,波及数十个州府,流民将以百万计。”
他的话很轻,却在观星殿里炸响了一记惊雷。
李淳风的脸瞬间白了。
袁天罡也愣住了,嘴巴张了张,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高自在说的不是“可能有灾”,而是具体的时间,具体的地点,具体的事情。
这已经不是预测,这是断言。
李世民的身体晃了一下,他扶住旁边的桌案,才稳住身形。
“当真?”
高自在郑重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此时无声胜有声。
沉默,就是最肯定的回答。
观星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在噼啪作响。
过了许久,李世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那……那该如何是好?”
高自在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挺直了腰杆,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从一个插科打诨的摸鱼神棍,变成了一个运筹帷幄的定国安邦之臣。
“所以啊陛下,今天才大年初一,距离九月,我们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想办法,可以做准备!”
他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力量,驱散了殿内的恐慌。
“如今,我们最该做的,不是您下罪己诏,向上天祈求宽恕。而是应该立刻昭告天下,用最简单直白的话,将日食的原理公之于众!告诉所有百姓,这不是天狗食日,不是上苍发怒,这是一个很正常的天文现象!”
“这……”李世民犹豫了。自古以来,帝王遇到天灾示警,下罪己诏安抚民心,是常规操作。
高自在看出了他的顾虑,立刻加了一剂猛料。
“陛下,您想啊,咱们把科学道理普及下去了,以后再遇到什么月食啊,血月啊,彗星扫过啊,百姓们就不会恐慌了。”
“您也不用每次都写罪己诏了,烦不烦啊?您是天子,是万民之主,您的罪己诏是那么廉价的东西吗?动不动就拿出来写一篇?那不是让天下人看笑话吗!”
这番话,简直说到了李世民的心坎里。
他是一代雄主,骄傲得很。让他当着天下人的面承认自己“德行有亏”,本就是一件极其憋屈的事情。
现在高自在给了他一个完美的台阶,一个既能解决眼下危机,又能一劳永逸避免未来尴尬的方案。
而且,这个方案,听起来还特别有逼格。
用“科学”去对抗“迷信”,这本身就是一种彰显皇权与智慧的绝佳方式。
李世民的腰杆,慢慢挺直了。
他看了一眼还在发懵的袁天罡,又看了一眼满脸崇拜望着高自在的李淳风。
最后,他做出了决定。
“好!”
李世民一拍桌子,脸上的焦虑和恐慌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果决与霸气。
“朕的德行,岂是区区天狗有资格评判的?要朕下罪己诏,绝无可能!”
他指着高自在,下达了命令。
“高自在,此事就交给你去办!立刻拟一份昭告,用你那套‘地球月亮太阳’的说法,给朕写得明明白白!要让全天下的百姓都知道,今天这事,就是月亮走错了路,挡了太阳的光!仅此而已!”
高自在心里比了个耶。
成了!危机公关第一步,完美达成!
他立刻躬身领命:“臣,遵旨!”
看着高自在自信满满的样子,李世民彻底放下了心,甚至还有心情开起了玩笑。
“你小子,今天算是给朕上了一课。不过,河南道水患之事,若是说不准,朕唯你是问!”
高自在咧嘴一笑。
“陛下放心,要是到时候没发大水,您把我绑在渭水边的水车上,边转边骂都行。”
第419章 破除封建迷信
大年初二,高自在是被拖着上朝的。
他感觉自己就是那只刚啃完太阳,还没来得及消化就被抓了现行的二哈。
整个太极殿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文武百官一个个站得笔直,却都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瞟他,那感觉,活脱脱就是全班同学都知道你昨天闯了祸,就等你被老师点名。
高自在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上班,上什么班。
大过年的,还有没有天理,有没有王法了。
李世民今天倒是精神头十足,龙袍穿得一丝不苟,坐在龙椅上,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朕已经看穿了一切”的从容。
他清了清嗓子,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昨日之事,想必诸位爱卿都已听闻。”他一开口,就直奔主题。
话音刚落,下面立刻就跟捅了马蜂窝一样。
以魏征为首的一帮老臣“噗通”一下就跪了一地。
“陛下!天降示警,非同小可!臣恳请陛下下罪己诏,以安天心,以慰民心!”
“臣等附议!”乌压压跪倒一片,口号喊得震天响。
高自在站在那儿,鹤立鸡群,困得直晃悠。
来了来了,保留节目,遇事不决罪己诏。这帮人是懂怎么甩锅的,反正不管出什么事,皇帝先认个错总没错。
李世民的表情没有半点波动,他甚至都没有让众人平身,只是把视线转向了杵在人群里打瞌睡的高自在。
“高自在。”高自在一个激灵,醒了。
“臣在。”
“你,给诸位爱卿讲讲。”李世民发话了。瞬间,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到了高自在身上。
有愤怒的,有好奇的,有不屑的,还有纯看热闹的。
高自在整了整自己皱巴巴的官袍,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大殿中央。他环顾四周,清了清嗓子。
“咳,那个,各位领导,各位同事,新年好啊。”
一句话,把满朝文武都给干沉默了。魏征的脸都黑了。
“昨日之事呢,其实很简单。”高自在完全无视了众人的表情,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不是什么天狗食日,那叫日食。就是说,咱们脚底下这块地,它的确是个大球球。”
“噗!”一个武将没忍住,笑了出来,然后又赶紧憋了回去,脸都涨红了。
“天上的月亮呢,也是个球球,比咱们小点。它呢,绕着咱们这个大球球转。然后天上还有个太阳,是个超级大的火球球,咱们都绕着它转。”高自在用手比划着,活脱脱一个幼儿园老师在给小朋友上启蒙课。
“昨天发生的事,就是月亮那个球,不小心跑到了咱们和太阳那个球的中间,挡了一下光。就这么简单。一场天体级别的交通意外,追尾了属于是。跟老天爷生不生气,陛下德行好不好,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的表情看着他。
一个白胡子老御史忍不住了,颤巍巍地站了出来,指着高自在的鼻子。
“妖言惑众!一派胡言!天圆地方,乃是圣人古训!大地若真是球体,我等脚下的江河湖海,岂不早就流光了!”
高自在掏了掏耳朵。
“老大人,你拿个橘子,在上面滴一滴水,你看那水会不会掉下去?一个道理嘛。万有引力都不懂的田舍翁,我如何向你解释天体运转啊?”
“你!”老御史气得胡子乱颤。
高自在懒得理他,他知道跟这帮人讲物理等于对牛弹琴。
他看向龙椅上的李世民,摊了摊手,表示自己的科普工作已经做完了。
李世民点了点头,然后抬手虚按。
“众卿平身吧。”等所有人都站起来,他才缓缓开口,但说出的话却让所有人大惊失色。
“高自在所言,便是朕的意思。从今日起,昭告天下,昨日之象,名为日食,乃天文运转之常理,非神怪之说。”
“陛下,万万不可!”魏征第一个站了出来,他的表情严肃到了极点。
“陛下!天人感应之说,乃历朝历代维系君权神授之根本!您今日说日食与德行无关,那明日若是再有彗星袭月,荧惑守心,又该如何解释?若百姓不再敬畏上天,那他们还会敬畏身为天子的您吗?”
好家伙!高自在心里给魏征点了个赞。这才是顶级杠精啊!不跟你辩论科学,直接跟你谈政治影响,谈统治根基。
这一下,直接把问题上升到了皇权合法性的高度。所有大臣都紧张地看着李世民,这道题,可比刚才那个难多了。
李世民却笑了。
“魏卿多虑了。”他站起身,在大殿之上来回走了几步,帝王的气势展露无遗。
“朕之权柄,来自于扫平天下,安靖四海;来自于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来自于开疆拓土,扬我大唐国威!而不是来自于一个虚无缥缈的‘天命’!”
他的话掷地有声,震得整个大殿嗡嗡作响。
“朕的德行,要由天下万民来评判,要由后世史书来评判!区区一个天象,它算什么东西,也配来评判朕?”
霸气!高自在在心里吹了声口哨。这逼装的,满分!这才是千古一帝该有的格局。
魏征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因为李世民已经跳出了他的逻辑框架,用更高的维度,降维打击了。李世民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老天爷这次虽然不是来示警的,但却是个提醒。”
众人又把心提了起来。李世民的表情变得凝重。
“高自在,你接着说。”
高自在立刻会意,往前一步,朗声说道:“臣夜观天象,哦不,是经过严密计算,得出结论。贞观六年,也就是今年,九月,河南道将有特大水患,泛滥之广,波及数十个州府,数十年未有!”
轰!这个消息,比刚才的“地球论”还要劲爆。
整个朝堂当场就炸了。
刚才还在纠结天是不是圆的,地是不是方的大臣们,此刻全都傻了。
河南道,水患?还特大?这可比天狗食日要命多了!
李世民抬手,压下了所有议论声,然后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
“传朕旨意!其一,由中书省拟稿,将日食之原理,以最浅白之文字,昭告天下,破除愚昧迷信!此事,高自在协同办理。”
“其二,命工部即刻起,组织人手,前往河南道各州府,勘察河道,加固堤坝,疏通水路!所需钱粮,户部全力支持!”
“其三,命兵部调派附近府兵,随时待命,一旦水患发生,立刻投入救灾,转移百姓!”
“其四,着令河南道各级官吏,自即日起,将防治水患作为头等大事!若有懈怠者,玩忽职守者,朕绝不轻饶!”
一道道命令,清晰果决,不带一丝犹豫。整个朝堂的氛围,瞬间从玄学辩论会,切换到了战前总动员。
大臣们都懵了。
这画风转变得也太快了。前一秒还在讨论皇帝要不要写检讨,后一秒怎么就开始搞防汛总动员了?
看着下面一脸呆滞的文武百官,高自在心里乐开了花。
这就叫专业。什么叫降维打击?这就叫降维打击!你们还在纠结老天爷的心情,我们已经开始做灾害预案了。
李世民处理完所有事情,才重新坐回龙椅,最后看了一眼高自在。
“河南道水患之事,若有差池……”
高自在立刻接话,咧嘴一笑。
“陛下放心,要是九月河南道风平浪静,一滴多余的雨都没下,您不用多说,臣自己找根绳子去宫门口那棵歪脖子树上挂着,给您助助兴。”
李世民被他逗得哼了一声,没再多说。
散朝之后,高自在伸着懒腰往宫外走,感觉两辈子的班都在今天一天上完了。
刚出宫门,就被人堵住了。
“高都督,请留步。”
高自在回头一看,得,是魏征。
这老头,出了名的能喷,人称大唐第一喷子。高自在立刻摆出一副准备挨训的架势。
“魏公有何指教?”
第420章 不要读死书
魏征这老头,出了名的能喷,人称大唐第一喷子。高自在立刻摆出一副准备挨训的架势。
“魏公有何指教?”
魏征的脸黑得能滴出墨来,他往前一步,几乎要戳到高自在的鼻子。
“高都督!你好大的胆子!”他一开口,中气十足,震得高自在耳朵嗡嗡响,“朝堂之上,当着陛下与文武百官的面,妖言惑众!何为球体?简直是荒天下之大谬!”
高自在掏了掏耳朵。
来了来了,经典曲目,《祖宗说的都对》。
“魏公,稍安勿躁,血压高了对身体不好。”高自在有气无力地回答。
“你还敢巧言令色!”魏征胡子都吹起来了,“老夫问你,自古以来,圣人典籍,哪一本哪一页,说过我等脚下大地是个球?天圆地方,这是常识!是至理!你今日否定此说,与否定圣人何异?!”
高自在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我特么哪知道你们圣人典籍写了啥,我连四书五经都背不全。
再说了,你家圣人知道什么是细菌什么是病毒吗?不知道你还不是天天吃饭喝水?
“魏公,这个问题吧,它比较复杂。”高自在决定换个思路,跟这老顽固硬刚经义,那是自寻死路。
“我没办法现在就掏出一个巨大的球,然后指着上面说,魏公,你看,咱家就在这个点上。这不现实,对吧?”
魏征冷哼一声,一副“我看你还能怎么编”的表情。
高自在伸出两根手指。
“但我有两个法子,可以让你亲眼看看,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魏征一愣,旁边的几个还没走远,准备看热闹的官员也都凑了过来。
“第一。”高自在指了指天,“咱们找个全大唐最高最高的山,爬到顶上去。要是不够高,咱们就继续往上搭,用木头,用石头,搭个高台。”
“等咱们站到足够高的地方,你再去看远方的地平线。如果地是平的,你看出去的线,就该是一条笔直的线。但如果地是球,你看出去的,就是一条弧线。”
高自在的解释简单粗暴。
魏征的表情出现了片刻的呆滞。
爬山?建高台?这算什么验证之法?
“荒唐!劳民伤财,就为了你一句戏言?”一个官员立刻反驳。
高自在懒得理他,继续对魏征说:“这法子费劲,咱们还有第二个。”
他指了指远方。
“咱们出海。找一艘大船,认准一个方向,就这么一直开,不拐弯。如果大地是方的,魏公,你想想会发生什么?咱们要么开到世界的尽头,‘duang’一下撞墙上了,要么就‘哗’一下掉进无尽的虚空里了。对不对?”
魏征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这个逻辑他能理解。
“但如果大地是个球呢?”高自在接着说,“咱们就这么一直开,一直开,最后会发生什么?我们会回到咱们出发的地方。从长安出发,最后还能回到长安。”
“还有,你在海边看远方驶来的船,你最先看到的是什么?是船帆的顶,然后才是船身。船开走呢?你最后看到消失的,也是船帆的顶。为什么?因为它是在一个弧面上航行,被那个弧面给挡住了。懂了吗?这叫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高自在一口气说完,感觉自己都快成大唐科学院院士了。
魏征彻底沉默了。
他不是傻子,相反,他聪明绝顶。高自在说的这两个方法,他瞬间就理解了其中的原理。这两个方法,简单,粗暴,但却直指核心,根本无法从理论上辩驳,只能用事实去验证。
可要去验证……无论是建几千米的高台,还是远航到世界的另一头,都不是他一个人能办到的。
高自在看他那纠结的表情,心里都快笑开花了。
跟我斗?我让你连反驳的切入点都找不到。
他决定再加一把火,直接把这老头干趴下。
“魏公,您饱读诗书,肯定听过一句话,叫‘朝闻道,夕死可矣’。”高自在的表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圣人为什么是圣人?因为他们对世界充满了好奇,他们用自己的眼睛去观察,用自己的脑子去思考,才总结出了那些道理。他们是那个时代的探索者。”
“我们作为后人,是应该尊敬他们,学习他们。但不是把他们说过的每一个字都当成不可逾越的铁律!”
“我们应该继承的,是他们那种探索未知的精神!如果后人都只知道抱着前人的书本啃,那这个世界还怎么进步?我们大唐,还怎么成为万国来朝的天朝上国?”
“今天我们讨论地是不是个球,明天我们就能讨论天上为什么会打雷,后天我们就能搞明白为什么铁块能浮在水上!”
“知识是无穷无尽的,探索也是永无止境的!您今天因为‘古人没说过’就否定它,那百年之后,千年之后,我们的后人,是不是也要指着我们的鼻子说,‘你看大唐那帮傻子,还以为天是圆的,地是方的’?”
高自在这一番话,掷地有声。
他已经不单单是在解释科学,他是在攻击魏征这类人思想的根基。
魏征的身体晃了晃,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被高自在说得哑口无言。
因为高自在的话,站在了道德和“进步”的制高点上,他引以为傲的“祖宗之法”,在高自在“探索精神”的降维打击下,显得如此的迂腐和不堪一击。
不远处,一根巨大的廊柱后面。
李世民探出半个脑袋,旁边一个太监紧张得都快尿了。
“陛下,咱们……咱们该回去了吧?让魏征看见了……”
“嘘!”李世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脸上全是憋不住的笑意,肩膀一抖一抖的。
爽!太爽了!
他当皇帝这么多年,天天被魏征追在屁股后面喷,说他这不对,那不好,搞得他看见魏征就头大。
今天,他终于看见这个能把死人说活的老顽固,被人当面教做人,被怼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看看魏征那表情!跟吃了苍蝇一样!
李世民觉得,这比打了场大胜仗还解气。高自在这小子,真是朕的福星!不仅能解决实际问题,还能提供顶级的情绪价值!这钱花得值!太值了!
高自在看着彻底熄火的魏征,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所以,魏公,还有事吗?没事我下班了啊。大过年的,我得回家陪老婆孩子……哦不对,我没孩子。那我回家睡觉了。”
说完,他也不管魏征什么反应,绕过他就往宫门外走。
留下魏征一个人,站在傍晚的寒风里,脑子里全是“球”、“弧线”、“出海”和“探索精神”,整个人都凌乱了。
他活了快一辈子,第一次对“天圆地方”这个根深蒂固的认知,产生了动摇。
第421章 蒸汽犁
春天来得猝不及防,长安城外的柳树刚冒出嫩芽,高自在就被一纸诏书从被窝里薅了出来。
“今乃开耕之日,朕将亲率百官,于城西籍田行躬耕之礼,以示重农之心,告慰天下。雍州都督高自在,才思敏捷,着即刻随行,以备顾问。”
高自在打着哈欠,听着传旨太监念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淦!
大清早的,觉都不让人睡了?还躬耕之礼?
不就是皇帝带头搞的一场大型政治作秀嘛!
他揉着乱糟糟的头发,一脸生无可恋。
“公公,我能不能……请个病假?”
传旨太监的脸抽了抽,挤出一个职业假笑。
“高都督,陛下特意点了您的名,您说呢?”
行吧,皇帝点名,不去就是抗旨。
高自在慢吞吞地爬起来,一边穿衣服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
让一群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大臣去犁地,那画面太美我不敢看。
估计还没牛犁得快。
等他磨磨蹭蹭地收拾好,准备出门时,脚步忽然一顿。
等等。犁地?
他脑中灵光一闪,一个绝妙的主意冒了出来。
要去是吧?行。
但怎么去,用什么方式去,那可就得我说了算了。
他转身,没走向大门,朝着渭水边的工业区赶去。
城西籍田。
此时已经是人山人海,旌旗招展。
李世民脱下龙袍,换上了一身朴素的布衣,头上还煞有介事地缠了块布巾。
他站在田垄前,手里扶着一架崭新的木犁,身后跟着一头健壮的黄牛。
文武百官们有样学样,也都换了短打扮,站在各自划分好的地块前,手里拿着五花八门的农具,表情一个比一个庄严肃穆。
魏征、房玄龄、长孙无忌等人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锄头,一副准备大干一场的架势。
李世民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准备已久的演讲。
“诸位爱卿!民以食为天,农乃国之本!今日,朕与诸卿同耕于此,便是要让天下百姓都看到,我大唐君臣,上下一心,重农桑,兴农事……”
一番慷慨激昂的讲话,听得百官热血沸腾,纷纷表示要为大唐的农业发展贡献自己的一份力。
李世民很满意这个效果,大手一挥。
“开耕!”
一声令下,皇帝陛下亲自扬起鞭子,驱赶着黄牛,开始了他今天的“首秀”。
大臣们也纷纷行动起来,一时间,田地里热闹非凡。
只是这热闹,多少带了点滑稽。
房玄龄一锄头下去,用力过猛,差点把自己闪了腰。
长孙无忌拿着个耙子,不知道该从何下手,只能在原地来回比划。
魏征倒是耿直,闷着头一下一下地刨地,可那效率,简直感人。
李世民自己也不轻松,那牛好像不太听话,犁头深一脚浅一脚,犁出来的沟歪歪扭扭,活脱脱一条蚯蚓。
他累得满头大汗,感觉比指挥一场大战还费劲。
演戏,真不是个轻松活儿啊。
就在这君臣同乐、汗洒田间的和谐画面中,一阵怪异的声响由远及近。
“突突突突突……”
这动静不大,但极具穿透力,还带着一种奇特的节奏感。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好奇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张望。
李世民也停了下来,皱着眉头。
“什么动静?”
只见远处地平线上,一个黑点正快速靠近。
那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个……铁疙瘩?
一个由钢铁和齿轮组成的怪物,下面装着两个巨大的、带花纹的轮子,前面伸出两根长长的铁杆,后面拖着几片闪着寒光的铁犁。
最离谱的是,那个铁疙瘩上,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戴着一副不知用什么做的墨色镜片,翘着二郎腿,嘴里还叼着根狗尾巴草,一副来郊游的悠闲模样。
不是高自在又是谁!
“我去!那是什么东西?”
“妖怪吗?!”
“高都督!他怎么驾着个怪物来了?”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大臣们惊得手里的农具都掉在了地上,一个个目瞪口呆,指着那个越来越近的“铁怪物”,议论纷纷。
魏征的脸都绿了。
躬耕大典,如此庄严肃穆的场合,高自在这厮竟然搞出这么个伤风败俗的玩意儿来!成何体统!
李世民也是一脸懵。
他见过高自在搞出的稀奇玩意儿不少,水泥、火车……但眼前这个会自己跑、还发出“突突”怪叫的铁家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就在所有人呆滞的注视下,高自在驾驶着他亲手打造的“大唐一号”蒸汽犁,慢悠悠地开到了籍田旁边。
他甚至还很有礼貌地冲着李世民挥了挥手。
“陛下,臣来晚了。”
李世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高自在也不管他们什么反应,将拖拉机开到自己那块还没动过的几亩地前,熟练地挂挡,放下后面的犁头,一拧油门。
“突突突突突——!”
伴随着一阵黑烟和更加响亮的轰鸣,农机猛地向前一冲。
后面的几片犁铧瞬间深陷进泥土里。
然后,让所有人下巴掉了一地的情景出现了。
那铁怪物拖着犁铧,以一种恒定且迅猛的速度向前推进,坚硬的土地被轻易地翻开,松软的泥土向两边卷起,留下一道道笔直、整齐、深度均匀的犁沟。
那速度,比皇帝那头老牛快了何止十倍!
而且,它不需要休息,不需要人费力去推,只需要一个人坐在上面,控制着方向。
高自在全程面无表情,甚至还有空打了个哈欠。
太简单了。
有手就行。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超现实的一幕给震住了。
他们看看自己手里那原始的锄头和木犁,再看看高自在那个冒着黑烟的铁疙瘩。
再看看李世民。
皇帝陛下辛辛苦苦、汗流浃背地忙活了半天,连那一亩三分地的三成都还没犁完,犁出来的沟还跟狗啃过的一样。
而高自在那边……
“突突突……”
一个来回。
“突突突……”
又一个来回。
那几亩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快速翻整。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当李世民还在跟他的牛较劲时,高自在已经停下了农机。
几亩地,已经整整齐齐,全部犁完了。
高自在熄了火,从车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他走到还愣在原地的李世民面前。
“陛下,臣的活干完了。”
李世民看着他,又看看那片被完美翻耕的土地,再看看自己脚下这片惨不忍睹的“试验田”,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有震惊,有好奇,有哭笑不得,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他丢下手中的鞭子,快步走到拖拉机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还带着引擎余温的金属外壳。
“高自在,此物……何名?”
高自在想了想。
“蒸汽犁。”
“蒸汽犁?”李世民重复了一遍这个奇怪的名字,“它为何能自己走?还力大无穷?难不成是火车那个原理?”
“烧煤的,陛下。里面有个叫发动机的东西,能把煤的能量变成动力。”高自在懒得解释内燃机的原理,说得非常笼统。
他指了指后面。
“陛下,您看,效率还行吧?这玩意儿一天,犁个几十亩地,轻轻松松。”
几十亩地!
李世民倒吸一口气。
周围的大臣们更是集体石化。
一个老农,用最好的牛,一天下来能犁个两三亩地,那就顶天了。
这铁疙瘩一天能干几十亩?
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一个人的耕作效率,能顶得上几十个人!
如果此物能够普及……
李世民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猛地回头,盯着高自在,那表情,活脱脱像是饿狼看到了小绵羊。
“此物,能造多少?”
高自在被他看得发毛,后退了半步。
“陛下,您冷静点。这玩意儿可是个精细活,全是铁疙瘩,费钱又费工。”
“钱不是问题!工匠不是问题!”李世民一把抓住高自在的肩膀,用力摇晃,
“朕给你钱!给你人!要多少给多少!你给朕把它造出来!越多越好!”
继上次被高自在怼魏征提供了顶级情绪价值后,今天,高自在又给他带来了天大的惊喜!
这已经不是福星了!
这是财神爷!是国运神器啊!
高自在被他摇得头晕眼花。
“停停停!陛下!再摇就散架了!我这身子骨可不经折腾!”
他心里哀嚎。
完了,又给自己找了个活。
我只是想偷个懒,早点下班回家睡觉啊!怎么就又变成加班了!
第422章 曲辕犁
李世民的双手抓着高自在的肩膀,摇得他七荤八素,活脱脱一个刚中了大奖的疯魔彩民。
“停停停!陛下!陛下!君臣之礼!君臣之礼啊!”高自在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散架了,“再摇我就要申请工伤了!”
李世民这才松开手,但那张脸上全是狂热。
“钱!人!朕都给你!说!此物造价几何?朕要把它铺满大唐的每一寸土地!”
高自在揉着自己的肩膀,心里疯狂盘算。
“陛下,这个……它造价可不菲。”高自在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技术专家的架势,
“您看,这全是上好的精铁,里面那些齿轮零件,比头发丝还精细,全得靠老师傅拿小锤子一点点敲。报废率高得吓人。”
他顿了顿,伸出了一只手掌。
“一辆,光是成本,不算人工,不算研发损耗,大概要……五千贯。”
“五千贯?!”
李世民还没说话,旁边的户部尚书先叫了出来,那表情跟被割了块肉一样。
五千贯,足够在长安城买下一座阔气的宅子了。买个铁疙瘩?
李世民的表情也僵住了。
高自在心里咯噔一下,感觉报价还是有点挑战皇帝的心脏承受能力。但他面不改色,继续加码。
“陛下,这只是成本。如果要对外发售,考虑到后续的维修、保养以及技术迭代,臣以为,定价八千贯,是一个比较合理的价格。”
此话一出,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的表情看着高自在。
连魏征都忘了自己刚刚被震撼的世界观,他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指着高自在,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八千贯?”李世民终于开口了,他缓缓重复了一遍,然后一步步逼近高自在,“高自在,你是不是觉得,朕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朕给你封官,给你权力,是让你为国为民!不是让你把国库当自己家钱庄的!”
“你跟朕说实话,这五千贯的成本里,你小子自己要贪多少?三千贯?还是四千贯?”
来了来了,卸磨杀驴前的经典质询。
高自在内心疯狂吐槽,脸上却瞬间换上了一副比窦娥还冤的表情。
“陛下!天日昭昭!臣对大唐的忠心,苍天可鉴啊!”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开始了他的表演。
“您只看到了它现在的风光,您哪里知道臣在剑南道经历了什么!”
“这玩意儿,它不是凡物,它有脾气!它会炸啊!”
“炸?”李世民愣住了。
“对!炸!”高自在说得斩钉截铁,“轰的一声!跟天雷一样!您是没见过那场面,火光冲天,零件乱飞!臣在剑南道的工坊,都炸了三个了!臣有好几次,都是差一点点,就为大唐的工业化进程英勇献身了!”
他指着自己驾驶来的那台拖拉机。
“今天这台,是咱们运气好!是老天保佑!它竟然没炸!臣开着它从渭水边过来,一路上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臣这不是在犁地,臣这是在用生命为陛下展示科技的曙光啊!”
一番话说得是声情并茂,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几个心软的文官已经露出了同情的表情。
李世民的脸抽了抽。
他信吗?他一个字都不信。但这小子胡说八道的样子,实在是太真诚了。
“行了,别演了。”李世民不耐烦地摆摆手,“就算它真会炸,八千贯一台,寻常百姓谁能买得起?此物再好,不能惠及万民,又有何用?难道只给那些世家大族拿去炫耀吗?”
皇帝到底还是皇帝,瞬间就从价格问题,上升到了国家战略层面。
高自在等的就是这句话。
“陛下圣明!”他立刻送上一记马屁,“臣早就考虑到这个问题了。”
“哦?你又有何高见?”
“简单啊,陛下。”高自在摊开手,一副这都不是事儿的轻松模样,“咱们可以搞差异化服务嘛。有钱的,就用这个蒸汽犁。没钱的,咱们给他们用曲辕犁啊。”
“曲辕犁?”李世民又听到了一个新名词。
周围的百官也是一脸茫然。
“对,曲辕犁。”高自在来了兴致,随手捡起一根树枝,在松软的泥地上画了起来,“陛下,您看现在的犁,是不是犁辕又长又直,犁铧是固定的,转弯掉头特别费劲?而且得好几个人一起伺候,效率低下。”
李世民点了点头,他自己刚刚就体验过,那牛跟自己完全不是一条心。
“而臣在剑南道推广的这个曲辕犁嘛,嘿嘿。”高自在的图画得歪歪扭扭,但意思很明白。
“咱们把长直辕改成了曲辕短辕,还在犁壁上加装了犁评和犁箭,可以自由调节犁耕的深度。最关键的是,它操作起来灵活轻便,一个人一头牛,就能轻松驾驭,一天下来,耕作效率能翻一倍不止!”
他丢掉树枝,拍了拍手。
“最最关键的一点,这玩意儿便宜啊!把旧犁改造一下,花不了几个钱。造个新的,成本也低得感人。咱们完全可以由朝廷出钱,在全国范围内进行推广!”
全场再次陷入了沉默。
所有人的大脑都有点宕机。
他们先是被那个会自己跑的铁疙瘩震惊,然后被它高昂的价格吓到,现在,又被一个叫“曲辕犁”的东西给绕了进去。
李世民站在原地,脑子里飞速运转。
一个八千贯的蒸汽犁,一个成本低廉的曲辕犁。
一个面向顶级富豪和国家农场,用来啃那些最难啃的硬骨头,进行大规模垦荒。
一个面向普通自耕农,全面提升基础农业的生产效率。
一个用来赚钱,一个用来惠民。
用卖蒸汽犁赚来的钱,去补贴曲辕犁的生产和推广。
一个完美的商业闭环,一个绝妙的国策方略。
李世民缓缓吐出一口气,他再次看向高自在,那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这个家伙,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来炫耀他的铁疙瘩的。
他是在下一盘大棋。
一盘足以改变整个大唐农业格局的大棋。
“所以……”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干涩,“剑南道,现在已经普及了这种曲辕犁?”
“那当然。”高自在回答得理所当然,“所以在剑南道,有钱的用蒸汽犁,没钱的用曲辕犁,就是这么简单。粮食产量?”
“嘿,翻着番地往上涨。不然臣哪有闲工夫跑来长安陪您演戏……啊不,参加躬耕大典。”
李世民的脸又黑了。
好小子,拐着弯骂我搞政治作秀是吧?
但他现在没工夫计较这个。
他满脑子都是高自在描绘的那副蓝图。
富人用高达,穷人用扎古。
啊呸,富人用蒸汽犁,穷人用曲辕犁。
高低搭配,干活不累。
整个大唐的农业生产力,将迎来一次史无前例的飞跃!
“高自在。”李世民一字一顿地说道。
“臣在。”
“朕命你,即刻写一份详细的奏疏上来。关于蒸汽犁的制造,曲辕犁的推广,所有细节,朕都要看到!”
“啊?”高自在瞬间垮下脸来,“陛下,今天不是搞活动吗?搞完不就下班了吗?我这……”
“没有下班!”李世民粗暴地打断他,“今天之内,朕要在御书房看到你的奏疏!写不完,你今天就别想出宫!”
淦!
高自在心里骂了一万句。
我只是想开个挂,偷个懒,早点回家睡个回笼觉而已啊!
怎么又双叒叕加班了!
看着李世民那不容置喙的表情,高自在欲哭无泪。
第423章 精细化农业
一个苍老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陛下,这……这位高都督犁的地,好像……不太对劲。”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一个被临时拉来充当“百姓代表”的老农。
老农皮肤黝黑,满脸褶子,一双手全是厚茧,一看就是跟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
魏征本来就看高自在不顺眼,一听这话,立刻抓住了机会,上前一步,对着老农和气地说道:“老丈,有何不对,但说无妨。陛下在此,定会为你我做主。”
好家伙,这高帽子一戴,直接把我和老百姓放到对立面了是吧。高自在心里呵呵一笑。
老农得了鼓励,胆子也大了些,他走到高自在犁过的那片地前,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又指了指地里。
“陛下,各位大人,你们看。这地,翻得太浅了。而且好多麦茬子都还留在地表上,这……这不是偷懒的犁法吗?土不深翻,来年地力跟不上。麦茬不埋进土里沤烂,还会碍事。”
此言一出,百官们纷纷点头。
“原来如此,我说看着怎么怪怪的。”
“到底是行家,一眼就看出了问题。”
“哼,哗众取宠之物,中看不中用!”
魏征的表情严肃起来,他转向李世民,拱手道:“陛下,此物虽快,但若坏了农事根本,乃是舍本逐末!请陛下降罪高自在,以正视听!”
李世民脸上的狂热冷却了几分,他看向那片地,确实如老农所说,跟旁边他自己犁的“狗啃地”相比,高自在的地翻得不够“干净”。
他把探寻的视线投向高自在。
高自在打了个哈欠,一副还没睡醒的模样。
“高自在,你作何解释?”李世民沉声问。
“解释?解释什么?”高自在摊开手,一脸无辜。
他走到那老农面前,蹲下身,也抓起一把土,放在鼻子前闻了闻。
“老丈,您种了一辈子地,我问您,春天最怕什么?”
老农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怕春旱。”
“对喽。”高自在拍了拍手上的土,“怕春旱,没雨水,地里干,种子下去都发不了芽。我这麦茬子留在地表,太阳一晒,先晒的是麦茬,不是土地。地里的水分,是不是就能多保留几天?”
老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这个道理,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高自在又指着那些翻起来的土块。“我再问您,犁地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把地翻个底朝天好看?还是为了让土变得松快,好让种子扎根?”
“当然是为了松土。”老农回答。
“那不就结了。”高自在站起身,环视一圈那些伸长脖子听讲的官员们,“你们一个个,天天把士农工商挂在嘴边,结果连地该怎么种都搞不明白。你们这不是重农,你们这是在搞形式主义,在折腾土地公公。”
“你!”魏征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高自在压根不理他,自顾自地开始了他的农业科普小课堂。
“犁地,分很多种。有时候,咱们只需要把地表板结的土层给破开,让它透透气,这叫浅耕。”
“有时候,需要把肥料和土混匀,到一定深度就行,这叫中耕。只有在开垦荒地,或者土地板结得特别严重的时候,才需要费那么大劲去深耕。”
他踢了一脚地上的土块。“年年深耕,年年把下面的生土翻上来,上面的熟土压下去,地力只会越来越差!那叫竭泽而渔,懂吗?”
一群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大臣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
李世民也听得入了神。
高自在越说越来劲,仿佛自己不是个摸鱼的穿越者,而是农业大学的资深教授。
“还有这麦茬,你们以为是垃圾?这是宝贝!”他指着地上的碎秸秆。
“留在地里,能防风,能保墒。下雨的时候,雨水不会直接冲刷地表,造成水土流失。等它慢慢烂在地里,还能变成肥料,滋养下一季的庄稼。这叫留茬耕作,是让土地休养生息,可持续发展!”
“这……”老农彻底傻了。他种了一辈子地,只知道要把地伺候得干干净净,没想到这些他眼里的“垃圾”,还有这么多门道。
高自在看着全场呆滞的表情,心里爽得不行。
让你们搞我,让你们耽误我下班。今天不把你们的世界观给颠覆了,我就不叫高自在。
“种地,是一门科学。不是光有力气就行。”他清了清嗓子,开始拔高。
“首先,得看地。什么土质,缺什么肥,就得补什么肥。其次,才是耕地。根据不同的作物,不同的季节,选择不同的耕作方式。然后是播种,株距行距都有讲究。最后是田间管理,除草、追肥、防虫,每一步都不能少。”
“这一整套流程下来,才能叫种地。你们今天这,顶多算是君臣同乐的大型团建活动,跟农事,半点关系没有。”
一番话说完,全场鸦雀无声。
连魏征都忘了反驳,他只是呆呆地看着那片被他认为是“偷工减料”的田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李世民胸口起伏,他感觉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在自己面前缓缓打开。
他一直以为,农业就是靠天吃饭,人能做的,就是多垦荒,多出力气。
可今天,高自在告诉他,不是的。
农业,竟然可以如此精细,如此……科学。
“陛下。”高自在转向李世民,脸上带着一丝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坏笑。
“这,才叫精耕细作。用科学的头脑,用工业的力量,去反哺农业,让每一寸土地都发挥出最大的价值。我管这个叫,精细化农业。”
李世民缓缓吐出一口气。
好一个精细化农业!
他再次看向高自在,那表情,已经不是发现了财神爷,而是发现了指引未来的圣贤。
虽然这个圣贤看起来吊儿郎当,还满嘴跑火车。
“奏疏!”李世民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朕要你在奏疏里,把刚才说的所有东西,浅耕、中耕、留茬,还有那个……精细化农业,全都给朕写得明明白白!一个字都不许漏!”
高自在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淦!
我只是想装个逼,怼个人,顺便早点回家睡觉而已啊!
怎么感觉这个奏疏的内容,又厚了一倍?
工作量,已经不是加班了,这是要直接把我焊死的节奏啊!
看着李世民那副求知若渴的模样,高自在欲哭无泪。
我恨我这张嘴。
第424章 种地这件小事
高自在被粗暴地塞进了御书房。
这里窗明几净,龙涎香的味道恰到好处,笔墨纸砚全是顶级贡品,旁边的桌案上还摆着精致的糕点和新沏的香茗。
这待遇,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请来了一位国士。
但高自在只感觉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这哪是御书房,这分明是天字一号豪华单人牢房。
“高长史,陛下吩咐了,您需要什么,尽管开口,宫里有的,都给您送来。”
一个老太监躬着身子,态度恭敬得让人发毛。
高自在瘫在椅子上,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我需要下班,我需要回家睡觉,这个有吗?”
老太监的脸上堆满了褶子,但就是不笑:“陛下说,奏疏写完,就是您下班的时候。”
淦!资本家看了都要流泪的福报!
高自在绝望地看着面前那座由宣纸堆成的小山。
行吧,写就写。
不就是把现代农业技术翻译成大唐版白话文吗?多大点事。
他拿起一支紫毫笔,铺开一张纸,龙飞凤舞地写下几个大字。
《关于农业生产责任制与可持续发展战略的初步构想》。
写完,他自己先愣住了。
不行,这个名字太超前了,李二那老小子看不懂,回头还得让我解释。
解释就是加班,加班等于要命。
他果断把纸揉成一团,丢到旁边。
重来。
《如何让地里长出更多粮食(傻瓜版)》。
嗯,这个好,通俗易懂,充满了对客户的关怀。
高自在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就卡住了。
第一句该怎么写?
“尊敬的李总亲启?”
不行不行,太谄媚了。
他抓耳挠腮,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把老太监看得心惊胆战,生怕这位爷一个想不开,把御书房给拆了。
整整三天。
高自在把自己锁在御书房里,过上了猪一般的生活。
饿了就吃,困了就睡在偏殿的小榻上,醒了就对着那堆纸发呆。
期间,李世民派人来看了好几次,传回来的消息都是一样的。
“高都督在吃饭。”
“高都督在睡觉。”
“高都督在对着窗外的麻雀说胡话。”
李世民的耐心快要耗尽了。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这小子给耍了。
什么精细化农业,什么曲辕犁,会不会都是这小子为了脱身胡编乱造的?
就在他准备亲自去御书房提人的时候,一个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陛下!高都督他……他写完了!”
当那厚得可以当枕头的奏疏被两个小太监合力抬进立政殿时,李世民的表情是呆滞的。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封面上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差点闪瞎他的眼。
《种地这件小事·入门篇》
李世民翻开第一页。
“写在前面:亲爱的读者,啊不,亲爱的陛下。在您阅读本不成熟的小建议之前,请务必清空大脑,忘掉您过去对种地的一切刻板印象。相信我,科学是第一生产力。另,请勿在睡前阅读,可能会因过度兴奋导致失眠,臣概不负责。”
李世民的脸抽动了一下。
这小子,写个奏疏都夹带私货。
他耐着性子往下看。
“第一章:认识你的土地朋友。土地不是死物,它会饿,会渴,会生病。你怎么对它,它就怎么回报你。年年深耕,把它往死里整,它就撂挑子不干了。所以,咱们要搞‘轮休制’,也就是所谓的浅耕、中耕、深耕交替进行……”
通篇大白话,没有一句引经据典,更没有华丽的辞藻。
简单,粗暴,甚至有点粗鄙。
但李世民却看得入了迷。
高自在用最简单的方式,解释了最深刻的道理。
“第二章:麦茬不是垃圾,是宝贝。把它留在地里,就是给土地盖了层被子。冬天保暖,夏天保水。烂在地里,还能变成饭,喂饱下一季的庄稼。这叫什么?这叫废物利用,循环经济!”
李世民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他继续翻。
“第三章:关于施肥的艺术。别再傻乎乎地泼粪水了,效率太低,还熏人。咱们可以搞‘精准投喂’。把肥料埋在庄稼根旁边,让它吃独食,一点都不浪费。什么?你说肥料不够?河里的淤泥,烧完的草木灰,吃剩的骨头渣子,磨成粉,都是好东西!”
奏疏里还附带了大量的图画。
画风极其奔放,线条扭曲,堪比三岁孩童的涂鸦。
一幅图里,一个火柴人小皇帝拿着小铲子,正在把一坨标着“肥料”的玩意儿埋在禾苗旁边。旁边还配了文字:“看,就是这么简单!”
另一幅图,画着不同的田块,上面分别标着“今年种豆子”、“明年种麦子”、“后年养养鱼”。
标题是《土地公公的自助餐轮换表》。
李世民看得时而皱眉,时而恍然,时而忍不住笑出声。
这哪里是奏疏,这分明是一本农业科普漫画!
他一口气看完了《入门篇》,又迫不及待地拿起了第二本。
《种地这件小事·进阶篇》
这本书的内容就深入多了,开始涉及水利灌溉、良种选育、病虫害防治等内容。
“水渠不能挖成直的,要弯弯曲曲,减缓水流,防止冲垮田埂。”
“选种子要选那些长得最高最壮的麦穗,这叫基因筛选,赢在起跑线上。”
“地里长虫了怎么办?别慌。可以养鸡养鸭去吃。虫子吃了,鸡鸭肥了,下了蛋还能改善伙食。一举三得,完美!”
看到这里,李世民已经完全沉浸进去了。
他仿佛能看到,大唐的每一寸土地,都在这本“指南”的指导下,焕发出勃勃生机。
最后,他拿起了最薄的一本。
《曲辕犁制造与推广傻瓜教程》
打开,就是一张巨大的图纸。
每一个部件的尺寸、形状、连接方式,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旁边还有分解图,安装步骤图。
“第一步,找到一块上好的木头,照着图纸把它砍成这个形状。”
“第二步,找到一个靠谱的铁匠,让他打出这个犁铧。”
“第三章,把它们组装起来。注意,这个地方要用活榫,不要钉死了,不然没法调节角度。”
“友情提示:如果组装完发现多出来一个零件,不要怀疑,肯定是你的问题。请从第一步开始重来。”
李世民的手开始颤抖。
他不是没看过工部的图纸,那些东西复杂、深奥,充满了各种专业术语。
可高自在这份图纸,简单到只要是个识字的木匠,都能按图索骥,把它造出来!
这已经不是奏疏了。
这是一份足以改变大唐国运的礼物!
一份价值连城的礼物!
他缓缓合上奏疏,闭上双眼,脑海里全是高自在描绘的那幅蓝图。
富人用蒸汽犁开垦荒地,将戈壁变良田。
穷人用曲辕犁精耕细作,让亩产翻一番。
科学的耕作方法,让地力绵绵不绝。
立体的种养模式,让资源循环利用。
大唐,将再无饥饿!
盛世,将不再是梦想!
“哈哈……哈哈哈哈!”
压抑不住的狂喜从胸腔中迸发,李世民猛地站起身,放声大笑。
笑声穿透了殿宇,在宫城上空回荡。
守在殿外的宫女太监们吓得跪倒一片,不知道皇帝为何突然如此。
笑了许久,李世民的眼角,竟渗出了泪水。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几本奏疏重新摞好,动作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绝世珍宝。
“来人!”
“在!”
“把高自在给朕叫来!不,朕亲自去!”
他拿起奏疏,大步流星地冲出立政殿,留下满殿的臣子和太监面面相觑。
此刻,高自在正在偏殿里睡得口水横流。
他做了一个美梦。
梦里,他终于退休了,在剑南道买了个大宅子,左拥右抱,过上了没羞没臊的幸福生活。
突然,一阵地动山摇。
他被人从床榻上拎了起来。
“高自在!”
高自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看到李世民那张放大的、写满了狂热的脸。
“朕的好爱卿!你真是朕的麒麟!朕的祥瑞!”
高自在被晃得眼冒金星。
“陛下……有话好说……别动手……”
“朕决定了!”李世民根本不听,他举着手里的奏疏,状若疯魔,“朕要成立一个全新的衙门!就叫‘司农寺’!不,格局小了!叫‘大唐农业科学院’!你,高自在,就是第一任院长!”
高自在的大脑宕机了。
我趣?院长?
我只是想下个班,你却想让我干到死?
第425章 王玄策
高自在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他感觉自己魂都飘起来了,正站在房梁上,慈爱地看着下面那个被李世民疯狂摇晃的、酷似自己的躯壳。
“高自在!朕的好爱卿!朕的麒麟!朕的祥瑞!”
李世民的脸因为激动而涨红,他抓着高自在的肩膀,力道大得要把他捏碎。
高自在的cpu彻底干烧了。
农业科学院?听起来很高大上,但翻译过来不就是“大唐农科院首席背锅侠”吗?
还院长?我只是想下个班,你却想让我直接焊死在工位上,连墓志铭都替我想好了是吧?
“高自在,一个为大唐农业奋斗终生的人”。
滚犊子吧!
“陛下……陛下……松手……”高自在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在嘎吱作响,“臣……臣要散架了……”
李世民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松开手,但脸上的狂热半分未减。他把那几本奏疏宝贝似的抱在怀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
“对!农业科学院!朕要给你最好的地,最好的工匠,要人给人,要钱给钱!你要把这上面的东西,全都给朕变成现实!”
高自在扶着旁边的柱子,好不容易站稳了。他看着眼前这个打了鸡血的老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跑。现在就跑。
连夜扛着马车跑。
“陛下。”高自在有气无力地开口,脸上写满了“我快死了”四个大字。
“嗯?爱卿有何高见?尽管说!朕今天龙心大悦,什么都准了!”李世民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臣就是一个小小的雍州都督。”高自在伸出一根手指,开始了他的表演。
“雍州的商业街,臣要管吧?股票交易所,那群红了眼的赌徒,臣要盯着吧?城外那些叮叮当当的工业区,安全生产,臣要负责吧?”
他每说一句,就往后退一步,表情也愈发悲痛。
“现在,您又让臣去管全大唐的农业。陛下,臣不是三头六臂的怪物,臣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打工人啊。”
李世民闻言,非但没有体谅,反而一拍大腿。
“对啊!都督之职,本就是总管一州军政民事,你管这些,名正言顺嘛!”
好家伙。
跟你诉苦,你跟我讲岗位职责?
高自在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算是看出来了,跟打了鸡血的老板讲道理,是行不通的。
你只能告诉他,服务器配置不够,带不动他那些伟大的构想。
“呵呵。”高自在干笑两声,“陛下说的是。可臣这个雍州都督,连个雍州牧都没有。大小事务全压在臣一个人身上。”
“您再看看臣手底下那帮人,雍州都督府拢共就小猫小狗两三只,剩下的全是从国子监拉来的实习生,哦不,合同工。天天之乎者也,让他们算个数都能把账本算成甲骨文,没用啊!”
高自在越说越激动,就差当场躺地上打滚了。
“再这么下去,臣就不是过劳死了,臣这是要直接升天,去天上给玉皇大帝写工作报告了!陛下,我真的,快不行了!”
这番声泪俱下的控诉,总算让李世民的狂热冷却了一点。
他想了想,好像是这么个道理。高自在确实干了太多活了。
商业、工业、金融,现在又加一个农业。每一项都是足以改变国运的大事,全压在一个人身上,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是该给他配个副手,分摊一下压力了。
“行了行了,别嚎了,像什么样子。”李世民摆摆手,总算松了口,。
“朕给你想想办法,调拨些能干的官员给你。这雍州牧一职,也确实该重新设立了。你……可有什么人选推荐?”
来了!
高自在心里的小人比了个耶。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他立刻收起那副要死要活的表情,站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
“有啊!”
这变脸速度,让李世民都愣了一下。
“臣最近听说了一个人。”高自在装作一副冥思苦想的样子,“好像是……融州黄水县的县令,叫王玄策。听说此人是个能吏,让他一直待在县令的位置上,屈才了。”
王玄策?
李世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朝中大臣的名单,完全没有这个人的印象。
“王玄策?”他重复了一遍,带着询问,“没听说过。一个在岭南道融州那种蛮荒之地任职的人,能有什么大才?”
岭南道,在大唐君臣的印象里,就是瘴气遍地,鸟不拉屎的地方。
能被派到那里去的,要么是犯了错被贬谪的,要么就是实在没本事,只能去那种地方混资历的。
让一个边远地区的小县令,来当京畿之地的雍州牧?这步子迈得也太大了。
高自在就知道他会是这个反应。
“陛下,您这话说的。”高自在不慌不忙,开始了他的忽悠大法,“自古英雄出草莽,向来狠人发基层。一个官员真正的本事,不是看他在长安城里文章写得多漂亮,而是看他能不能在最艰苦的地方,做出最实在的政绩。”
这话说得李世民无法反驳。
高自在再接再厉,抛出了自己的杀手锏。
“再说了,陛下您忘了?臣当年,不也是一个剑阁县的小小县令吗?”
一句话,直接把李世民噎住了。
对啊。
眼前这个搅动了大唐风云的妖孽,这个让国库日进斗金的财神爷,这个刚刚写出“精细化农业”的麒麟才子,起步的时候,也就是个蜀道小县城的县令。
谁能想到,当初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能爆发出如此惊人的能量?
既然一个高自在可以,那为什么不能有个王玄策?
李世民看着高自在,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这小子推荐的人,应该不会差。毕竟,雍州牧是给他自己分担工作的,他总不至于找个废物来给自己添堵。
“好!”李世民终于下定了决心,他被高自在说服了,“朕就信你一次!传朕旨意,擢融州黄水县县令王玄策,为雍州牧,即刻赴任!不得有误!”
成了!
高自在在心里狂喜。
总算把这个烫手山芋分出去一半了。
虽然雍州牧主要管民政,他这个都督还是得管军事和监察,但至少日常的杂事有人处理了。
他终于可以从无尽的案牍工作中稍微解脱一下,多一点时间摸鱼了。
“陛下圣明!”高自在立刻送上一记马屁。
李世民拿着那几本奏疏,又恢复了亢奋的状态。
“王玄策来了,你就能轻松些。然后,你给朕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这个农业科学院里去!朕要你一年之内,让曲辕犁遍布关中!三年之内,让大唐的粮仓,全都满得溢出来!”
高自在的脸又垮了下来。
我收回刚才的话。
这福报,是一点没少啊。
看着李世民那副恨不得今天播种明天就收获十万斤粮食的癫狂模样,高自在默默地转过身。
陛下,我就是一个打工的,不是许愿池里的王八啊。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往殿外走,感觉身体被掏空。
刚走出立政殿的大门,迎面吹来一阵凉风,高自在打了个哆嗦,脑子也清醒了许多。
王玄策……
这位爷,在历史上可是个超级狠人。一人灭一国,驱虎吞狼,利用吐蕃把三哥彻底干废打回部落时代的那种狠。
自己把他从岭南道的犄角旮旯里刨出来,直接放在了天子脚下,当这个雍州牧。
这操作……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一个超级行动派,加一个疯批老板李世民,再加一个只想摸鱼的自己。
这三个人凑在一起,雍州的天,怕不是要被捅个窟窿出来?
高自在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他突然有种预感。
自己的退休生活,好像……又远了一点。
第426章 紫雾
雍州的天会不会被捅个窟窿,高自在压根没心思去想。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李世民那张打了鸡血的脸。
一年,曲辕犁遍布关中。
三年,粮仓满得溢出来。
这kpi定的,后世的资本家听了都得当场拜把子,哭着喊一声“自己人”。
高自在拖着两条腿,一步一步往宫城外挪。
他感觉自己不是刚面完圣,而是刚从黑煤窑里挖了一天一夜的矿,连骨头缝里都往外冒着疲惫的黑烟。
王玄策来了,是能分担民政。
可农业科学院这个天坑,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自己脑袋上。
这玩意儿可不是动动嘴皮子,画几张图纸就能搞定的事。
育种、改良、推广、教学……
哪一样不要人?哪一样不要钱?哪一样不要他这个总负责人把眼珠子瞪圆了去盯?
一想到未来几年,自己都要跟泥土、粪肥、种子泡在一起,高自在就感觉自己的退休生活,已经坐着火箭飞出太阳系了。
钱!
又是钱!
高自在的脑子里,就剩这一个字在疯狂闪烁,红光大盛,自带刺耳的警报。
精细化农业,听着高大上,可背后烧的都是钱。
建立各级农业技术站点,要钱。
培养专业的农技官员,要钱。
给那些愿意第一个吃螃蟹,尝试新农具、新种子的农户发补贴,那更是一笔天文数字的钱。
他之前搞的那些产业,是让大唐国库肉眼可见地鼓了起来。
但李世民的胃口,显然比国库充盈的速度要快得多。
这位千古一帝的雄心,是用金山银海都填不平的。
开疆拓土要钱,万国来朝要排场,现在又迷上了种田,想让天下再无一个饿死的人。
每一个伟大的梦想背后,都跟着一张巨大的账单。
高自在越想越头疼。
不行,必须得再找个来钱快的路子!
一个能让国库进账的速度,超过李世民花钱速度的法子!
他站在承天门下,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人群车马,脑子飞速转动。
长安城的繁华,远不是后世那些仿古商业街能比的。
而在这繁华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消费潜力,和……无数长势喜人的韭菜。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从他脑海最深处钻了出来。
像一缕紫色的烟,袅袅升起,带着致命的香气。
姚州。
紫雾。
高自在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想起来了,那个被他刻意遗忘在剑南道角落里的东西。
烟草。
当初在剑南道,为了搞钱,他利用超前的知识,在气候最合适的姚州,试种了那玩意儿。
结果,大获成功。
他将经过特殊工艺炮制后的烟叶,命名为“紫雾”,用最精美的盒子包装,直接打造成了顶级奢侈品。
“紫雾”一经推出,立刻就在蜀中上流社会炸开了锅。
那些闲得蛋疼的世家子弟、富商巨贾,很快就沉迷于这种吞云吐雾、赛过神仙的奇妙感觉。
一盒“紫雾”,售价十贯!
就这样,还他娘的供不应求!
单单这一个产业,每年给剑南道带来的利润,就是一个能让户部尚书当场吓晕过去的数字。
最绝的是,这东西的原材料,只有姚州那片独特的红土地才能种出最好的品质。
源头垄断,独家经营!
而现在,他手握雍州都督和京兆尹的大权,脚踩天子脚下,身处帝国心脏。
如果……
如果把“紫雾”推广到整个大唐呢?
高自在的心脏“砰砰”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画面太美,他根本不敢细想!
长安城的勋贵,洛阳城的富豪,江南的士族,关陇的门阀……
这帮人,哪个不比蜀中那帮土财主有钱?
他们的钱多得发霉,正愁没地方花,没地方彰显自己的牛逼。
“紫雾”这种带着点神秘,带着点颓废,又能让人爽到骨子里的新鲜玩意儿,简直就是为他们量身定做的收割机!
只要操作得当,这玩意儿带来的利润,能把盐铁之利按在地上摩擦!
到时候,别说一个农业科学院。
李世民就是想在太极宫的屋顶上镶满金边,他高自在都能眼都不眨地批条子!
国库有钱,皇帝的腰杆就硬。
皇帝的腰杆硬了,就不会天天盯着他这个打工仔pua,逼着他去种地!
他的摸鱼大业,他的退休生活,就全都有了!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开始疯狂滋长,瞬间占领了他全部的理智。
太他妈可行了!
简直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
高自在的脸上,已经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财迷般的笑容。
然而……
笑容刚刚咧到一半,就僵住了。
一个词,跳了出来。
香烟。
一级致癌物。
自己要是真把这玩意儿推广到整个大唐,那他算什么?
历史的千古罪人?
大唐几千万烟民的总后台?
一千年后,会不会有历史学家指着史书上他的名字破口大骂:就是这个混蛋!让华夏百姓提前一千多年享受到了尼古丁的毒害!
高自在猛地打了个冷战。
这个锅……好像有点沉,他这小身板不一定背得动。
他脑子里瞬间分成了两派,吵得不可开交。
一个声音在疯狂咆哮:“干!怕个屁!有钱不赚是王八蛋!再说了,喝酒伤肝,吃肉长胖,难道就不喝了?这玩意儿又不是鹤顶红,吸两口又死不了人!”
另一个声音在弱弱地反驳:“可是……这东西上瘾啊,对身体不好……咱们是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现代人,得有底线……”
“底线能当饭吃吗!”咆哮的声音直接怼了回来。
“底线能让李世民不给你加kpi吗?底线能让你提前退休吗?你看看你现在累得跟条狗一样,还谈什么狗屁底线!”
那个声音忽然又放缓了语调,循循善诱起来。
“再说了,你这是在做好事!你把这玩意儿卖给谁?卖给那些最有钱的勋贵士族!”
“他们钱多了烧得慌,不是聚众赌博就是眠花宿柳,哪样是好事?你让他们抽‘紫雾’,是帮他们把多余的精力发泄掉,把多余的钱财收归国库!这是什么?这叫劫富济公!这叫为国敛财!这是曲线救国!”
这番歪理邪说,竟然让高自在觉得……
卧槽,好有道理!
对啊!
我把这玩意儿定位成顶级奢侈品,就割那帮顶层韭菜的肉!
普通老百姓饭都吃不饱,谁有闲钱去抽十贯一盒的烟?
这么一来,既充盈了国库,又打击了勋贵们的嚣张气焰,还不会毒害广大劳动人民。
一举三得!
我简直是个天才!
高自在瞬间被自己说服了。
什么历史罪人?不存在的。
我这是在用魔法打败魔法!
想通了这一点,他整个人都轻了。
刚才还灌了铅的双腿,瞬间变得轻快无比,脚下生风。
他甚至开始哼起了不知名的小曲儿。
农业科学院的钱,有了。
自己的退休小金库,也有了。
完美!
他一边走,一边在脑中飞速构思着详细的计划。
第一,以朝廷的名义,成立一个“紫雾署”,把种植、炮制、销售全抓在国家手里,利润一文钱都不能外流!
第二,搞饥饿营销!先在长安城最顶级的权贵圈子里小范围放货,把逼格拉满,营造出一种“不是牛人没资格抽”的氛围。
第三,再找几个“烟托”,比如程咬金、尉迟恭这种不拘小节又影响力巨大的顶级大佬,让他们在各种场合“不经意”地吞云吐雾,起到后世明星带货的效果。
计划通!
第427章 用尼古丁干翻五石散,我真是个商业鬼才!
高自在兴冲冲地揣着他的“紫雾兴唐”计划,直奔皇城。
两仪殿。
李世民正埋首于一堆奏疏之中,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北边要防突厥,东边要抚新罗,哪儿哪儿都是张嘴要钱的窟窿,国库的账本实在是不够看。
“陛下,高都督求见。”
“让他滚进来。”李世民头也不抬,声音里透着一股不耐烦。
高自在几乎是飘着进的大殿,脚步轻快得不像话,脸上那即将发大财的喜悦,根本藏不住。
“臣,高自在,参见陛下!祝陛下龙体安康,大唐万年!”
他躬了躬身,腰弯的幅度小得可怜,明显是在敷衍。
李世民终于从奏疏里抬起了头,嫌弃地瞥了他一眼:“你这一脸捡了钱的德行,又琢磨出什么幺蛾子了?”
“陛下圣明!”高自在嘿嘿一笑,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小盒,双手奉上,“臣为陛下寻来一桩天大的富贵!”
富贵?
李世民的眉毛挑了一下。他放下朱笔,接过了木盒。盒子入手温润,雕工精美,绝非凡品。
他“啪”地一声打开盒盖。
一股奇异的、带着丝丝辛辣的醇厚香气,瞬间弥漫开来。盒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二十根用上好宣纸卷成的小棍。
“此为何物?”
“此物名为‘紫雾’。”高自在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现场带货,“陛下,此物点燃后吸食其烟气,可提神醒脑,舒缓心神,乃是人间一等一的消遣佳品。”
李世民捏起一根,凑到鼻尖嗅了嗅,陌生的味道让他眉头微蹙。
“消遣佳品?”他哼了一声,“长安城里的消遣佳品多了去了,朕的国库也不见多一文钱。”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高自在心里早有准备。
“陛下,寻常玩意儿,自然入不了您的法眼。但臣这个‘紫雾’,它不一样。”
他往前凑了一步,压低了嗓门,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蛊惑人心的味道。
“臣斗胆问一句,如今长安城里,最让那帮勋贵世家上头的是什么?”
李世民略一思索:“五石散。”
“然也!”高自在打了个响指,“那五石散价值几何?”
“价值千金,非豪富之家不可得。”
“那若是有一种东西,比五石散更让人欲罢不能,价格却只有它的十分之一,甚至百分之一,陛下您觉得,那些勋贵子弟会不会跟疯狗一样扑上来?”
李世民的呼吸陡然一滞。
他不是蠢货,他瞬间就听懂了高自在的弦外之音。
“你的意思是……用这‘紫雾’,去掏空那些世家勋贵的钱袋子?”
“陛下圣明!”高自在一记马屁顺势拍上,“何止是赚他们的钱!臣的计策,是成立‘紫雾署’,从种植到制作再到贩售,全部由朝廷一手把控!所有利润,一文钱都不能外流,尽归国库!”
他越说越亢奋,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李世民脸上了。
“咱们一盒就卖他十贯钱!这帮人钱多了烧得慌,不是赌钱就养小妾,没一个好东西!咱们把这钱收上来,修桥铺路,练兵备战,岂不美哉?这叫什么?这叫取之于蛀虫,用之于社稷!”
李世民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十贯一盒!
长安城有多少勋贵?多少不事生产的世家子弟?这要是一天卖出去一百盒,就是一千贯!一个月就是三万贯!一年……
他不敢想了。
这哪里是卖东西,这他娘的是在印钱!
有了这笔钱,什么突厥、什么高句丽,他能把兵练到他们家门口去!
“好!好一个取之于蛀虫!”李世民一掌拍在桌案上,脸膛涨得通红,激动得浑身发抖,“高自在,你果然是朕的福星!”
看着李世民这财迷心窍的样子,高自在心中暗笑。
成了,鱼儿上钩了。
不过……最关键的一步还没走。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前所未有的凝重。
“陛下,在您下旨之前,臣还有一事必须坦白。若有隐瞒,便是欺君之罪。”
李世民的兴奋劲被打断,很是不悦:“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高自在直视着帝王,一字一顿,字字千钧。
“这‘紫雾’,有毒。”
“什么?”
李世民的身体猛地前倾,刚刚还泛着红光的脸瞬间铁青。
大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高自在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帝王之怒,果然能杀人。
但他不能退。
这是原则问题,更是他给自己留的后路。万一将来东窗事发,他可以说,我一开始就跟您老人家说清楚了,是您拍板要干的,这锅可不能我一个人背。
“陛下,臣说,此物有毒。”高自在硬着头皮重复了一遍,“它不会立刻致人死地,但若是常年吸食,会对身体造成不可逆转的损伤。而且……”
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
“会成瘾。”
“成瘾?”李世民对这个词很陌生。
“就是一旦沾上,就很难戒掉。一天不吸,就心烦意乱,浑身难受。为了得到它,会不惜一切代价。”高自在用最直白的话解释着。
李世民沉默了。
他死死地盯着高自在,那张铁青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高自在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混账!”
李世民终于爆发了,他抓起桌上的紫檀木盒,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地上!
“砰!”
木盒四分五裂,里面的纸卷散落一地。
“高自在!你好大的胆子!你竟然想让朕,让大唐的朝廷,去做这种贩售毒物、残害子民的勾当?!”
“你把朕当成什么了?桀纣之君吗?!”
高自在“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不是怕的,是流程。这时候不跪,那就是傻。
“陛下息怒!臣之所以坦白,就是因为信赖陛下的圣明仁德!”
“臣敢问陛下,五石散,可有毒?”
李世民一愣,怒气稍歇:“五石散乃虎狼之药,性燥烈,久服必伤身,自然有毒。”
“那为何朝中公卿,世家子弟,仍趋之若鹜?”高自在立刻追问。
李世民语塞。
是啊,为什么?因为那是身份的象征,是上流社会的风尚,是烂到骨子里的虚荣。
“陛下,五石散之毒,是烈毒,是快毒!服之令人癫狂,损耗心智,甚至当场暴毙者,亦不在少数!相比之下,‘紫雾’的毒,是慢毒,是缓毒。它只会慢慢掏空身体,却不会让人发狂丧命。”
高自在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两害相权取其轻!那些勋贵子弟,我们禁不了他们嗑五石散。堵不如疏!与其让他们把大把的金钱花在那种能要他们命的烈毒上,为何不给他们一个替代品?”
“一个由我们掌控,能为国库带来巨额收入,危害性又小得多的替代品!”
这番歪理邪说,如同惊雷,在李世民的脑中轰然炸响。
他怔住了。
是啊。
堵不如疏。
他不是没想过下严旨禁绝五石散,可法不责众,尤其这个“众”还是国家的统治阶级时,禁令就成了一纸空文。
高自在这个思路……简直是给他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用一种“可控的坏东西”,去取代一种“完全失控的、更坏的东西”。
并且,还能从中牟取暴利。
这……
这听起来,竟然该死的有道理!
高自在看李世民的神情有所松动,赶紧趁热打铁。
“陛下,您想啊,咱们把‘紫雾’定位成顶级奢侈品,只卖给那些最有钱的人。普通百姓连饭都吃不饱,谁会去买?如此一来,既不会毒害广大劳动人民,又能精准地收割那帮世家勋贵的财富,还能让他们少碰点五石散,多活几年为大唐做贡献。此乃一举三得之计啊!”
“臣这,是在用魔法打败魔法!”
李世民缓缓坐回龙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案,殿内一片死寂。
许久,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沙哑。
“你说的,有几分道理。”
他停顿了一下,身体前倾,一字一句地盯着高自在。
“但朕,要亲眼看看。”
“你,亲自点上第一根。”
第428章 二手烟,毒性加倍哦!
亲自点上第一根。
李世民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在这空旷的大殿里回响,可每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高自在的膝盖骨上。
高自在没动。
他直挺挺地跪在地上,能清晰地感觉到两侧殿卫投来的视线,锐利得像是能割开他的皮肉。
他但凡敢说一个“不”字,或者动作慢上半分,下一秒,这些忠心耿耿的卫士就会把他当场剁成肉酱。
可他还是没动。
李世民的耐心,正在飞速流逝。
“嗯?”
一个简单的鼻音,却带着泰山压顶的重量,压得高自在的背又弯下去了几分。
“陛下。”
高自在终于开口,声音闷在胸腔里,他没有抬头。
“点火之前,臣还有一言。此言不说,是为不忠。若说了,或有杀身之祸,但臣,不得不说!”
又来这套?
李世民的耐心几乎耗尽。
这个高自在,总能在他即将做出决定的时候,整出新的幺蛾子。
“讲。”李世民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又冷又硬。
“陛下,此物点燃,会产生两种烟气。”高自在飞速组织着语言,确保每个字都清晰无比,“第一种,是吸食者自己吸进嘴里的烟。”
“第二种,是这烟卷自己燃烧,飘散在空气里的烟。”
李世民皱眉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这些废话。
高自在猛地抬起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龙椅上的帝王。
“臣吸进嘴里的,是为‘一手毒’!而陛下,以及殿内诸位,若吸入那飘散的烟气,则是为‘二手毒’!”
他一字一顿,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而这二手毒的毒性,比一手毒,更烈!”
整个大殿,瞬间死寂。
连呼吸声都停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高自在的脸上。
这个混蛋……在说什么?
他说,他点燃这东西,飘出来的烟,比他自己吸进去的还要毒?
他这是在……威胁皇帝?
“高自在!”
李世民身边的内侍嗓子尖得像根针,厉声喝道,“你好大的胆子!”
“唰!”
两侧的殿卫齐齐往前踏出一步,腰间的横刀已然出鞘寸许,森然的寒光直指高自在的脖颈!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高自在,那张刚刚还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此刻已经是一片铁青。
一股无形的、庞大的压力,从龙椅之上倾泻而下,笼罩了整个两仪殿。
帝王一怒,血流漂杵。
高自在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但他不能退,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这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活路。
他必须把所有的丑话,所有的风险,全都摊开在李世民面前,让李世民自己选!
否则,将来随便出点什么事,这口黑锅都能把他活活压死!
“臣不敢!”
高自在猛地一个头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抬起那张写满惶恐的脸,几乎是嘶吼着辩解。
“陛下,正因为臣不敢,才必须说啊!”
“若臣今日不说清楚,就在此点燃‘紫雾’,陛下和诸位大人不慎吸入毒烟。他日,若是龙体有半点不适,哪怕只是染了点风寒,都会有人把今天的事翻出来,参臣一本!”
“到时候,臣就是浑身长满了嘴也说不清!在天子面前释放毒物,意图不轨,这是刺王杀驾的滔天大罪!”
“臣不想死得那么冤!”
这番撕心裂肺的哭喊,充满了小人物求生的卑微和孤注一掷的狡黠。
殿内那根绷紧到极限的弦,猛地一松。
原来……是怕担责任。
李世民也愣住了。
他想过高自在会狡辩,会求饶,却万万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来回应。
刺王杀驾?
这个罪名,从他自己嘴里喊出来,竟然透着一股子荒诞的黑色幽默。
这混蛋,是怕死怕到了骨子里。
为了撇清未来的责任,他宁愿冒着现在就被砍头的风险,也要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李世民看着跪在地上,一脸“我都是为了保命,我不想死”的高自在,心头那股滔天怒火,竟然诡异地消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荒谬感。
真是他娘的一个人才。
“退下。”
李世民摆了摆手。
那两名几乎要扑上来的殿卫,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收刀入鞘,退回了原位。
“你倒是坦诚。”李世民的声音缓和了许多,“为了不死得冤,连朕都敢当面‘威胁’。”
“臣不敢,臣只是……怕死。”高自在老老实实地回答。
这个回答,比任何华丽的辩解都更有力。
李世民站起身,缓缓走下御阶。
他没有走向高自在,而是走到了大殿门口,背对着他,看着外面的天空。
“所有人,退到殿外十步。”
内侍和殿卫们躬身领命,鱼贯而出。
偌大的两仪殿,只剩下君臣二人。
一个站着,一个跪着。
“现在,你可以点了。”李世民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朕倒要看看,这能让你不惜冒着杀头风险也要撇清干系的东西,究竟有多大的魔力。”
“喏。”
高自在如蒙大赦,从地上捡起一根纸卷,又从怀里摸出火镰和火石。
他笨拙地敲击着,火星溅了几次,才终于引燃了火绒,凑到纸卷的一头。
“呲”的一声轻响,一小簇火苗亮起,随即被他吸气压成了暗红色的火头。
一股辛辣的、完全陌生的烟气,瞬间野蛮地灌入他的喉咙。
他夹着那根不断冒着青烟的纸卷,老烟枪的样子,深深吸了一口。
烟气在肺里盘旋了一圈,再缓缓吐出。
一团白色的烟雾,在他面前袅袅升起,又缓缓散开。
一种奇特的眩晕感混杂着一股奇异的平静,瞬间传遍四肢百骸,让他紧绷的神经都松弛了下来。
李世民转过身,就看到了这样一幅景象。
高自在跪在殿中,指间夹着那根燃烧的纸卷,吞云吐雾,神态竟真的有几分“赛过神仙”的飘然。
而那股奇异的香气,也随之在大殿中弥漫开来。
“这就是……欲罢不能?”李世民的视线,落在那一缕青烟上。
“陛下,成瘾,只是其一。”高自在吐出一口烟圈,脸上的神情重新变得凝重。
“其二,便是那无解的慢毒。”
他看着李世民,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此毒,不攻心,不损肝,它只伤肺腑。”
“长年累月,日复一日,这烟气反复熏染,人的肺腑之内,便可能生出不治之症。血肉腐坏,内里溃烂,药石无医,神仙难救。”
高自在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可这平静的描述,却比任何声嘶力竭的控诉,都更让人毛骨悚然。
“到了那时,人不会立刻死去,只会被那病症慢慢折磨,耗尽人形,在无尽的痛苦中,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走向死亡。”
第429章 我只想搞钱,陛下却想让我遗臭万年?
大殿之内,死寂无声。
那缕袅袅升起的青烟,仿佛成了这方天地间唯一在动的东西,盘旋,飘散,带着一股诡异的安详。
高自在嘴里还残留着那股辛辣的余味,可心却已经沉到了谷底。
他刚才描述的,是后世人人谈之色变的肺癌。
一个他根本无法解释来源,却又无比确信其恐怖后果的绝症。
李世民缓缓转过身。
他没有再回到龙椅上,而是就那么站在大殿中央,背着光,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具体神态。
可那投射过来的影子,却像一座山,沉甸甸地压在高自在的脊梁骨上。
“血肉腐坏,内里溃烂。”
李世民开口了,复述着高自在刚刚说过的话,每个字都咬得极慢,极清晰。
“药石无医,神仙难救。”
他往前走了一步。
“耗尽人形,在无尽的痛苦中,眼睁睁看着自己走向死亡。”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每一步,都像踩在殿内地砖的裂缝上,也踩在高自在的心尖上。
“高自在。”
李世民终于走到了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跪在地上的臣子。
“你是在告诉朕,我李世民,要靠贩卖这种东西,来让我大唐的国库充盈起来?”
“你是在告诉朕,朕要用这种阴损歹毒的法子,去换取所谓的盛世?”
没有咆哮,没有怒吼。
平静得可怕。
可这种平静,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让人胆寒。因为这意味着,皇帝不是在一时气头上,而是在认真地、冰冷地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以及……高自在的项上人头。
“臣不敢!”高自在的额头死死抵着地砖,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去,“臣只是……只是把所有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禀告给陛下!”
“禀告?”李世民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你倒是会选词。”
他蹲了下来。
一个皇帝,竟然在臣子面前蹲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高自在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李世民的脸,凑到高自在的面前,两人的距离,不足一尺。
高自在甚至能闻到李世民身上那股淡淡的龙涎香,混杂着他自己吐出的辛辣烟气,形成一种荒诞而致命的味道。
“朕再问你一遍。”李世民盯着他的眼睛,“你所谓的‘取之于蛀虫,用之于社稷’,就是要用这种不见血的刀子,把他们慢慢凌迟处死?”
“陛下!”高自在猛地抬起头,迎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他知道,这是最后的关头,退一步,就是死。
“那臣也敢问陛下!”他豁出去了,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五石散,难道就不是刀子吗?!”
“五石散是烈火!是狂雷!它杀人,不但要诛身,还要诛心!”
高自在几乎是吼出来的。
“陛下可知,就在上个月,光是长安城内,记录在案的,就有三名勋贵子弟因服散过量而暴毙!”
“吏部员外郎家的二公子,在朱雀大街上脱光了衣服狂奔,活活力竭而死,引千人围观,沦为全城笑柄!”
“还有那卫国公府的远房侄孙,服散之后产生幻觉,在家中纵火,把自己的妻儿活活烧死在了房里!”
“最惨的是长平侯家的那个独苗,嗑药嗑疯了,在自家府门口,用自己的脑袋去撞石狮子,一下,一下,又一下!直到脑浆迸裂,血溅三尺!”
高自在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每一个字都化作一幅血淋淋的画面,冲击着李世民的认知。
这些事情,他或多或少有所耳闻,但都是从御史的奏疏里,化作一行行冰冷的文字。
“行为不端,有失体统。”
“治家不严,德行有亏。”
他从未想过,在那一行行字的背后,是如此鲜活而又丑陋的死亡。
高自在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陛下!这些人,他们死了!死得毫无尊严,死得惊世骇俗,死得让朝廷蒙羞!”
“他们花的成千上万贯钱,流入了谁的口袋?是那些装神弄鬼的方士,是那些来路不明的胡商!一文钱都进不了您的国库!”
“他们死,对大唐有何益处?除了败坏风气,除了让他们的家族蒙羞,除了成为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还有什么?!”
他伸手指着地上那根仍在燃烧的纸卷。
“可这个东西不一样!”
“它不会让人发狂,不会让人当街裸奔,更不会让人纵火杀妻!”
“它只会让他们安静地坐着,在吞云吐雾的片刻安宁里,慢慢地,体面地,走向那个二十年,甚至三十年后的结局!”
“而他们为此付出的每一贯钱,都将变成我大唐北上征讨的战马!变成我们锐不可当的陌刀!变成边关将士身上御寒的冬衣!”
“陛下!”高自在向前膝行一步,仰起脸,几乎是在用一种狂热的姿态进行最后的蛊惑。
“两害相权取其轻!与其让他们死在毫无价值的癫狂里,不如让他们死在能为大唐开疆拓土的‘紫雾’中!这,才是他们身为大唐勋贵,为国尽忠的最后一种方式!”
死寂。
长久的死寂。
李世民站了起来,一言不发。
他缓缓地踱步,从大殿的一头,走到另一头,再走回来。
龙靴踩在地上的声音,成了唯一的声响。
高自在的这番话,是彻头彻尾的歪理,是丧心病狂的邪说。
可这歪理邪说,却该死地,精准地切中了他作为帝王最现实,也最冷酷的那根神经。
控制。
以及,利益。
五石散是失控的,是纯粹的消耗。
而这个“紫雾”,是可控的,是可以用来创造巨大利益的。
许久。
李世民停下了脚步。
他停在那些被他自己砸碎的紫檀木盒碎片前,看着散落一地的白色纸卷。
“你说的,是魔鬼的道理。”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高自在伏下身子,恭敬地回答:“臣,只是在用魔鬼的办法,去对付另一群正在蚕食大唐的魔鬼。”
李世民没有再说话。
他弯下腰。
这个动作,比刚才他蹲下身子,更让高自在感到震撼。
万乘之尊,九五之君。
他竟然弯腰,从地上,捡起了一根“紫雾”。
他将那根纸卷放在眼前,仔细地端详着,仿佛在研究一件什么绝世的珍宝。
良久,他抬起头,看向依旧跪在地上的高自在。
“你方才说,要成立‘紫雾署’?”
高自在的心脏,猛地一跳。
有门儿!
“是,陛下。”他强压着狂喜,尽量让自己的回答听起来平静。
“好。”
李世民只说了一个字。
就这一个字,让高自在几乎要从地上一蹦三尺高。
成了!
然而,李世民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冰水,从他的天灵盖一直浇到了脚后跟。
“这个‘紫雾署’,朕准了。”
“但是。”
李世民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奇异的,混杂着冷酷与决绝的神采。
“署令,由你来当。”
高自在彻底僵住了。
“你献上的毒药,你亲自去卖。”
“你打开的地狱之门,你亲自去看守。”
“从今往后,所有因‘紫雾’而起的罪孽,所有史书工笔上的口诛笔伐,都由你高自在一肩承担!遗臭万年,骂名永世!”
李世民一步步走回高自在面前,将手中那根纸卷,轻轻地,丢在了高自在的官帽之上。
“朕,只要国库的账本。”
“高自在,这个千古第一毒臣的骂名,你敢不敢接?”
第430章 只要结果
高自在的大脑,宕机了。
千古第一毒臣?遗臭万年?骂名永世?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李世民龙颜大怒,把他拖出去砍了。
李世民犹豫不决,君臣二人唇枪舌剑,拉扯个十天半月。
李世民龙颜大悦,君臣二人狼狈为奸,一个数钱,一个花钱,从此过上没羞没臊的快乐生活。
可他万万没想到,李世民走了第三条路。
一条他做梦都不敢想的路。
高自在僵在原地,保持着跪姿,一动不动。
他能感觉到,那根被李世民丢在他官帽上的“紫雾”,此刻沉甸甸的,压得他抬不起头。
“怎么?”李世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高,却带着俯瞰苍生的冷漠与威压,“不敢接?”
高自在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不敢。
他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大好青年,人生信条是“嘘寒问暖,不如打笔巨款”,是混吃等死,是游戏人间。
可不是给封建帝王当黑手套,最后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让后世的小学生指着教科书上的画像骂“快看,就是这个坏逼”!
然而,他抬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心就凉了半截。
李世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也没有任何情绪。那是一种绝对的,纯粹的,属于帝王的冷酷。
拒绝的下场,只有一个。当场去世。
高自在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满是冰冷的空气。
他缓缓叩首,额头触及冰凉的地面。
“臣……遵旨。”
三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李世民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目的达成的满意。
但他并没有就此放过高自在。这位帝王的冷酷与现实,才刚刚展露冰山一角。
“很好。”李世民点点头,踱了两步,忽然停下,侧过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盯着他:“朕很好奇,这‘紫雾’,你从何处得来?又为何,对它的效用如此了如指掌?”
高自在心里咯噔一下,知道真正的考验到了。
他迅速定下心神,脑中组织好了一套说辞。
“回陛下,此物……其实在臣的治下,剑南道,已经不算是什么稀罕物了。”
“哦?”李世民的眉梢挑了一下。
“陛下明鉴,剑南道富庶,勋贵豪绅云集,五石散之风,一度糜烂至极。”
高自在开始了他的表演,半真半假,虚实结合。
“臣亦为此事头疼。后来,无意间发现了此物。它虽也有瘾,却不致人癫狂,更不会让人做出当街裸奔、秽乱不堪的丑事。”
“所以,你就任其流传?”李世民的语调平淡,听不出喜怒。
“非也。”高自在连忙摇头,“臣发现,堵不如疏。与其让那些瘾君子去寻更烈性的五石散,不如给他们一个替代品。而且……”
他顿了顿,抛出了第一个诱饵。
“据臣所知,如今在剑南道,不少达官贵人,都已经不用五石散,改用此物了。譬如……许国公。”
“谁?”李世民的声音沉了下来。
“许国公,高士廉。”高自在重复了一遍,心里默默给远在长安的高士廉点了根蜡。
对不住了老高,关键你还姓高,咱俩五百年前是一家,这锅你不背谁背?拉你下水,我黄泉路上不孤单。
“如今,许国公在臣的……呃,引导下,已然是此道老手,人称‘剑南老烟枪’。”
“……”
大殿之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世民定定地看着高自在,过了足足三息,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高!士!廉!”
他想起了自己那位德高望重的舅父,一把年纪了,居然被高自在这个小王八蛋带成了“老烟枪”?
那画面太美,他不敢想。
高自在假装没看见李二陛下那想杀人的表情,继续硬着头皮往下说:“臣在剑南道,还颁布了地方法律,严禁未成年人接触此物,一经发现,售卖者与监护人同罪。所以,整体上,是可控的。”
“是么?”李世民冷笑一声,“那朕的皇儿,恪儿,他在蜀中,是否也‘可控’?”
淦!终极送命题来了!
高自在脑子飞速旋转,脸上却露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这个……陛下,蜀王殿下乃是亲王之尊,臣一介外臣,岂敢窥探殿下日常?再说了,殿下就算自己不去买,府上的家仆下人,总有办法弄到。这……臣也管不住啊。”
这话术,堪称甩锅界的典范。
李世民沉默了。
他当然清楚,自己这个儿子是什么德性。
聪明,果决,但也带着一股皇室子弟特有的骄纵。让他去尝试这种新奇玩意儿,可能性太大了。
高自在见状,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赶紧抛出了自己的核心理论。
“陛下,其实说到底,这就是一味慢性毒药。”
“有的人,不惑之年就因此咳血而亡。”
“但也有的人,抽到七老八十,依旧能吃能喝能遛鸟。”
他抬起头,直视着李世民的眼睛。
“这就跟喝酒一样。陛下您现在去跟卢国公说,让他戒了杯中之物,能多活三十年。您猜,卢国公是当场给您磕一个,还是反手给您来一套醉拳?”
“……”
李世民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程咬金那个老货醉醺醺地抱着酒坛子,满嘴胡话的模样。
让他戒酒?怕不是要当场跟自己拼命。
“一个道理。”高自在摊开手,用一种近乎无赖却又无比现实的逻辑做着最后的陈述。
“人生在世,谁还没点癖好?与其让他们死在五石散的癫狂里,败坏朝廷法度,消耗国家钱粮,不如让他们死在咱们自己生产的‘紫雾’里。”
“最起码,他们花的每一个铜板,最后都能变成军费,变成将士们的刀枪,为我大唐开疆拓土!”
彻头彻尾的歪理。
可这歪理,却他娘的,每一个字都说到了李世民的心坎里。
李世民缓缓转过身,不再看高自在。
他走到大殿中央,看着一地狼藉,许久,才缓缓开口。
“‘紫雾署’,署衙设在刑部之下,由刑部代管。”
“署中官吏,你自己去挑。”
“朕给你一道密旨,准你先斩后奏之权。”
“朕,只要一个结果。”
李世民的背影,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无比孤高,也无比冷硬。
“三个月后,朕要在国库里,看到第一笔来自‘紫雾署’的进项。”
“若是没有……”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比任何威胁都更加令人胆寒。
第431章 陛下,臣把自己剁了当花肥都办不到啊!
那句“若是没有”,是一道无声的圣旨,也是一道催命的符咒,贴在了高自在的后颈上。
三个月。
从无到有,搭建一个覆盖整个大唐顶层权贵的供货网络,还要刮出让皇帝满意的油水。
这他妈的。
高自在刚刚从鬼门关探回半个身子,李世民就一脚把他踹了回去,还顺手焊死了门。
他维持着叩首的姿势,额头紧贴冰冷坚硬的地砖,大脑却在以一种燃烧生命的速度运转。
这个活儿,绝对不能这么接。
现在头脑发热应下来,三个月后,自己的人头就得在菜市口当标本。
必须……必须把这口黑锅再甩回去!
“陛下。”
高自在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嘶哑,但逻辑却前所未有的清晰。
“臣,遵旨。”
他先应下,不给李世民任何发作的借口。这是程序正义。
“只是……”
他话锋一转。
果然,那个刚刚转身,只留给他一个孤高背影的皇帝,停下了脚步。
“要让国库在三个月内见到真金白银,此事……非人力可为。”
李世民缓缓回身,刚刚有所缓和的眼神,再度凝结成冰。
“你在跟朕讨价还价?”
“臣不敢!”高自在猛地抬头,脸上挤出一个扭曲的笑,肌肉僵硬得快要撕裂,“臣只是在陈述事实。陛下圣明,臣这个人,向来实诚。”
李世民不说话,就那么冷冷地俯视着他,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还能耍出什么新花样。
机会只有一次。
高自在清了清嗓子,开始了第二次“廷前面圣”。
“陛下,您以为这‘紫雾’是凭空变出来的吗?它是一种植物的叶子,经过九蒸九晒,以秘法炮制而成。”
“此物,臣为它取名,烟草。”
李世民眉毛一挑,示意他继续。
“这烟草,它不是麦子,不是粟米,撒了种子就能活。它对土地、气候的要求,苛刻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高自在的语速不快,确保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皇帝的耳朵里。
“它要向阳的坡地,土质需疏松透气,绝不能积水,否则根系沾水即烂。”
“它还要特定的气候,喜暖怕寒,一年之内,至少要有六个月的无霜期。”
“雨水也极有讲究,多了味淡,少了枯死。”
李世民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作为亲手打下江山,巡视过无数州府的皇帝,他很清楚这些条件叠加在一起,有多么刁钻。
“陛下明鉴。臣在剑南道数年,踏遍了辖下各州的山川土地。放眼整个大唐,能同时满足所有条件的地方……”
高自在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西南。
“臣只找到一处。”
“姚州。”
“只有姚州那一片红土,那里的独特气候,才能种出臣献给陛下的那种顶级烟草。”
话音落下,大殿内一片死寂。
高自在没有停,他知道,现在必须把所有的底牌都掀开。
“陛下,这烟草从播种到成熟,要三个月。采摘之后,晾晒、发酵、炮制,去除其燥烈之气,使其醇厚温润,又至少需要两个月。”
“也就是说,从零开始,生产出一批能让那些国公侯爷们满意的‘紫雾’,最快,也要五个月。”
“这还没算上建工坊、培训工匠、打通商路的时间。”
高自在说完,再次将头重重磕在地上,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光棍姿态。
“所以,陛下要臣三个月内拿出钱来,臣……臣就是把自己剁了当花肥,也催不开这烟叶啊!”
李世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穿过了高自在的头顶,投向了殿外无尽的虚空。
剑南道。
姚州。
高自在的地盘。
种植地的垄断。
炮制技术的垄断。
李世民脑中那根名为“猜忌”的弦,被狠狠地拨动了。嗡的一声,震得他耳膜发麻。
他终于想明白了。
他彻底想明白了高自在这个王八蛋从一开始就布下的惊天大局!
这个所谓的“紫雾署”,根本就不是他计划的全部。
那只是浮在水面上,用来钓自己这条大鱼的诱饵!
真正的金山,根本不是卖给长安纨绔们的那几支成品!
是源头!
是那片只能在姚州生长,比黄金还金贵的烟叶!
控制了土地,就是控制了产量。
控制了技术,就是控制了品质。
这意味着,未来整个大唐,所有“紫雾”的生产和供应,都必须且只能经过他高自在的手!
他,高自在,将成为这个新兴暴利行业的唯一源头!
“紫雾署”是明面上给皇帝赚钱的脏活。
可在这之前,从种植,到收购,到初加工……每一道环节刮下来的油,都将灌满他剑南道的府库,养肥他手下那帮所谓的“开拓之臣”!
自己想让高自在当一把敛财的刀。
可高自在反手之间,把整条铸刀的产业链,从矿山、冶炼炉到淬火池,全都搬回了自家后院!
他卖给自己的,仅仅是一个成品的“总代理权”!
而他自己,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军火商!
想通了这一层,李世民忽然笑了。
不是欣赏,不是无奈,而是一种被彻底激怒后的,冰冷的笑。
他看着跪在地上,还在装可怜的高自在,那张脸此刻在他眼中,每一条纹路都写满了“狡诈”与“野心”。
他缓缓踱步,走到高自在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的温度寸寸降低。
然后,他抬起脚,毫无征兆地一脚踹在高自在的肩膀上。
“砰!”
一声闷响,高自在整个人被一股巨力踹得翻了半圈,狼狈地滚倒在地。
“咳……咳咳!”高自在只觉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喉头一甜,差点咳出血来。
但他不敢耽搁,甚至顾不上揉一下剧痛的肩膀,手脚并用地连滚带爬,重新跪好,头死死地抵着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完了。
这次是真玩脱了。
李世民冰冷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府,在他头顶响起。
“好大的胆子。”
“高自在,你好大的胆子!”
“欲以一地之产,控我大唐之财,养你剑南道的私兵,你是想在姚州,建一个国中之国吗?!”
最后一句,声如雷霆,整个大殿的梁柱似乎都在嗡嗡作响。
“陛下!冤枉啊!臣万万没有此意!”
高自在魂飞魄散,疯狂磕头,额头与地砖撞出砰砰的响声。
“剑南道虽是臣在治理,但那是大唐的剑南道!每一寸土地都是陛下的王土啊!”
“臣在姚州开荒,雇佣蛮夷耕种,建起工坊,是为了教化万民,稳固我大唐西南边疆!这都是在为陛下分忧,为大唐开疆拓土啊!”
“源头在臣手里,才能保证品质,才能防止宵小之辈以次充好,败坏了‘紫雾署’的名声!最终损害的,还是陛下的天家颜面啊!”
“臣……臣把这最苦最累的活儿揽在身上,还要被人误解,臣……臣心里苦啊!”
高自在说到最后,竟真的挤出了几滴眼泪,哭得声泪俱下,仿佛自己是古往今来第一大忠臣。
李世民看着他拙劣的表演,怒极反笑。
他缓缓蹲下身,一把揪住高自在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强迫他直视自己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
“好。”
李世民的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朕就陪你玩到底。”
“朕给你五个月,把这条从姚州的地里,到长安勋贵手里的财路,给朕一寸一寸地铺平了!”
“朕要看到完整的账本,从烟苗值多少钱,到农户出多少力,到工坊耗多少工,再到你高自在的口袋里,落了多少个铜板!”
他盯着高自在因恐惧而放大的瞳孔,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至于朕的国库能分走几成……”
李世民松开手,任由高自在瘫软在地。他站起身,重新恢复了那高高在上的帝王姿态,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宣布了最终的判决。
“为了帮你管好这盘生意,朕会派个人去姚州。朕的内帑,也该有个账房,去帮你算算账。”
他顿了顿,冰冷的目光刺穿了高自在的灵魂。
“你,没意见吧?”
第432章 刚从李世民手里抢回一条命,转头就掉进了魏征的坑!
瘫软在地的高自在,脑子里一片空白。
李世民最后那几句话,比五个月的期限更要命,比杀了他还难受。
一股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猛地贯穿了僵硬的身体,高自在的尸体“诈”了。
他手脚并用地撑起自己,像一头刚从冬眠中被踹醒的狗熊,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在李世民抬脚之前,一把死死抱住了皇帝的大腿。
“陛下!”
声音凄厉,如丧考妣。
李世民的龙袍下摆被他抓得一紧,皇帝低头,看着这个毫无仪态的玩意儿,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松手。”
“不松!”
高自在把脸埋在李世民的袍角,找准那条最华丽的金龙刺绣,使劲蹭了蹭,瞬间完成了一次物理和化学双重污染。
“陛下!您这不是要臣的命,您这是要了臣两条命啊!”
他猛地抬起那张糊满了灰尘和眼泪鼻涕的脸,眼神里是纯粹的绝望。
“五个月!长安到姚州,来回四千里路!陛下,您知道四千里是什么概念吗?臣就算骑着赤兔马,一天跑一千里,中间还得给马放个假吧?一来一回就得一个多月!臣是人,不是铁打的!”
“剩下的时间,臣拿什么去建工坊?用嘴吹吗?还是跟您一样,虎躯一震,蛮夷就纳头便拜,哭着喊着要给您当建筑工?”
李世民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想把腿从这个混账的怀里抽出来,却发现这家伙抱得跟铁箍一样紧。
“那是你的事。”李世民的声音冷得像冰碴,“朕只看结果。五个月后,朕要账本,也要钱。你做不到,就提头来见。”
“不!陛下!这真的做不到!”高自在哭嚎着,声音在大殿里嗡嗡作响,“您要铺路,从姚州到长安,那可是蜀道!别说铺一条财路,路上随便来个塌方,跳出伙山贼,或者窜出来一头发情的母老虎,臣的小命就没了!”
他话锋一转,声音里透着一股“我为你着想”的悲壮。
“臣要是死了,不要紧!可谁给您去办这件大事?这紫烟的生意,不就黄了吗?陛下的内帑,眼看着就要进账的一大笔钱,不就飞了吗?为了陛下的钱袋子,您也得让臣多活几天,把这套体系搭起来啊!”
钱。
这两个字,精准地戳在了李世民的心窝上。
内帑空虚,这是事实。这紫烟,是他志在必得的财源。
高自在死了,这摊子事,的确会瞬间变成一团乱麻。
李世民沉默了。
他垂眼看着脚下这个滚刀肉,心中的怒火和杀意还在,但一丝理智却浮了上来。
操之过急,确实可能鸡飞蛋打。
高自在感觉到皇帝腿上的肌肉不再那么紧绷,知道火候到了。
他立刻加了最后一把料。
“陛下……”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压低了些,充满了“忠心耿耿”的考量,“您派去的人,那必然是天家贵胄,人中龙凤。可姚州那地方,瘴气横行,毒虫遍地。”
“万一那位‘天使’水土不服,病倒了,或者被什么不长眼的蚊子叮一口……臣,臣万死莫辞啊!”
李世民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个混账东西!
他居然敢拿朕的人来要挟朕!
一股新的怒火冲上头顶,但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高自在说得对。
他派去的人,不能出事。那个人,是他要在西南扎下的一颗钉子,作用远不止一个账房那么简单。
李世民缓缓吐出一口气,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涂满油的棉花上。
杀了他,很容易。
但要让他心甘情愿地去当那头拉磨的驴,还得让他看到前头吊着的胡萝卜。
“那你想要多久?”
李世民终于松口了。
高自在心中狂喜,眼珠一转,立刻狮子大开口:“两年!陛下!给臣两年时间!臣保证,为您打造一条从姚州直通长安的黄金大道!财源滚滚,日进斗金!”
李世民被他气笑了:“两年?你当朕是三岁小孩吗?”
他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指,然后收回一根。
“一年。”
“不行!”高自在想都没想就拒绝,“一年太赶了!陛下,这烟叶从种到收就要好几个月,收上来还要加工炮制!工坊要建,工人要招,账本要从无到有!臣算数不好,总得找几个靠谱的先生一笔一笔核对吧?一年半!至少一年半!再少,臣宁可现在就一头撞死在您面前,也免得日后办事不力,被您诛了九族!”
他又开始撒泼,一副随时准备血溅当场的架势。
李世民冷冷地看着他表演。
“十个月。”
他又收回一根手指,声音不容置疑。
“十个月,臣顶多把路勘察一遍!”高自在急了,伸出两根手指,“陛下,就一年零两个月!这是底线了!您想啊,第一批烟出来,总得先在剑南道试着卖卖,看看市场反应,积累点经验,才能更好地为您敛财啊!”
“十一个月。”李世民面无表情。
“一年!陛下,就一年!”高自在终于亮出了自己的底牌,他伸出一根手指头,斩钉截铁。
“明年今日!不多不少,正好一年!臣以项上人头担保,明年今日,臣一定带着完整的账本和第一批贡品,出现在长安城!”
他拍着胸脯,赌咒发誓:“若是晚了一天,您不用审,直接把臣的脑袋砍下来当夜壶!”
李世民盯着他,久久不语。
他踱着步子,从高自在身边走开,负手立于殿中。
高大的背影,将跪在地上的高自在完全笼罩。
每一秒,都是煎熬。
终于,李世民转过身。
“好。”
一个字,如同天宪。
“就依你,一年。”
高自在整个人都僵住了,巨大的狂喜冲上头顶,让他几乎晕厥。
他成功了!他居然真的从暴怒的李二手里,把五个月的死期,谈成了一年!
“陛下圣明!陛下天恩浩荡!”他反应过来,立刻疯狂磕头,额头撞在地砖上砰砰作响,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
然而,他还没高兴超过三秒。
李世民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兜头浇下的一盆冰水。
“为了帮你管好这盘生意,朕的内帑确实该有个账房。”
李世民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甚至称得上是残忍的弧度。
“朕想来想去,算学一道,朝中无人能出其右。而且此人刚正不阿,眼里揉不得一粒沙子。”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宣布了那个让高自在肝胆俱裂的名字。
“朕决定,派魏征,去帮你算算账。”
第433章 先下手为强
直到李世民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大殿之外,高自在的尸体才猛地抽搐了一下。
一个念头,像闪电劈开混沌的脑浆。
不行。
绝不能让圣旨比自己先到郑国公府!
求生的本能压垮了所有情绪,他几乎是从冰冷的地砖上弹射起来,连歪掉的官帽都来不及扶正,整个人像一头被点着了尾巴的野猪,滚出了太极殿。
殿外的冷风像刀子一样扎进脖子,让他打了个寒颤。
脑子,彻底醒了。
“备马!最快的!”高自在对着宫门外候着的家仆,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
“再去平康坊,抢一只‘醉仙楼’刚出炉的挂炉烧鸭!”
“府里别人送的那坛三十年的‘兰陵春’,给老子刨出来!”
家仆被他扭曲的五官和血红的眼睛吓得魂飞魄散,屁滚尿流地分头办事。
半个时辰后。
长安城,永兴坊,郑国公府。
高自在提着食盒,抱着酒坛,站在那座朴素到堪称寒酸的府邸门前。青砖黑瓦,没有多余的雕饰,门口的石狮子都仿佛皱着眉头,透着一股“滚远点”的凛然正气。
这里不是国公府,这是一座审判台。
他深呼吸,肺里却像是灌满了铅,沉重得让他想吐。脸上的肌肉挤出一个他自认为最无害的笑容。
门房老卒探出头,那双浑浊的眼睛扫过高自在,像在打量一坨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垃圾,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警惕和厌恶。
“高都督?”老卒的语气像是在盘问贼人。
“老丈,”高自在的笑容快要挂不住了,他晃了晃手里的东西,“下官高自在,有万分紧急之事,求见魏公。”
老卒的眼神落在那只油光发亮的烧鸭和古朴的酒坛上,怀疑变成了赤裸裸的鄙夷。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他一言不发,转身进去通报,留下高自在在门口,像个等待发落的囚犯。
每一秒,都是煎熬。
片刻,老卒回来,面无表情地让开半个身子,吐出几个字:“老爷在书房。”
高自在的心脏咯噔一下,沉到了谷底。
书房。
长安官场人尽皆知的“审讯室”,进去的人,没一个能直着腰出来。
他只能硬着头皮跟进去。庭院里连一株稍显名贵的花草都没有,每一步都像踩在魏征的道德洁癖上,让他怀里的美酒佳肴显得无比肮脏。
书房的门开着。
一个清瘦但笔直的背影,端坐于书案后。
那背影不像一个人,更像一柄插在地上的戒尺,一堵墙,隔绝了所有的人情世故。
正是魏征。
“魏公。”高自在停在门口,深深一揖。
魏征没回头,连翻动书页的动作都没有停顿,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单音:“嗯。”
声音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像一块石头掉进深井。
高自在感觉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中衣。他挪进去,把食盒与酒坛轻手轻脚放在矮几上,仿佛那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听闻魏公为国事操劳,下官心中挂念,备了些许酒菜……”
“高都督。”
魏征终于放下了书卷,缓缓转身。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没有愤怒,没有审视,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澈,仿佛世间一切龌龊、算计和伪装,在它面前都无所遁形。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像冰锥一样扎进高自在的耳膜。
“你的酒,是庆功酒,还是断头酒?”
“你的菜,是下官的孝敬,还是收买言官的赃物?”
魏征盯着他,一字一顿。
“说吧,何事?”
所有精心准备的开场白,所有虚伪的客套,被这三句话撕得粉碎。
高自在脸上的笑容彻底僵死、崩塌。
他明白了,在魏征这种人面前,任何心眼都是自取其辱。
他深吸一口气,索性心一横,膝盖发软,整个人重重地砸在地上。
“扑通!”
“魏公!”他抬起头,脸上再无半点嬉皮笑脸,只剩下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惨烈,“陛下他……疯了!”
魏征那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眉头终于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高自在知道,机会只有一瞬。
他不再有任何隐瞒,语速快得像在倒豆子,将今日在太极殿发生的一切,连同自己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全部抖了出来。
“……此物名为烟草,利可敌国!我本想徐徐图之,既充盈国库,也为剑南道百姓谋条生路!可陛下等不及了!”
“三个月!他要我三个月就从无到有,给他变出金山银山!臣是人,不是神仙!”
“连滚带爬,把五个月的死期,谈成了一年!一年啊!陛下才勉强点头!”
说到这里,高自在的声音已经彻底嘶哑,里面浸满了真实的恐惧和绝望。他死死盯着魏征,抛出了那个最致命的炸弹,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的血。
“最后,陛下说……为了帮我管好这盘生意,为了防止我中饱私囊……”
“他要派您,去姚州,帮我……算账!”
第434章 又臭又硬
话音落下,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琉璃,脆得一碰就碎。
魏征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没有动。
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只是那双清澈到残忍的眼睛,瞳孔深处的光,微微收缩,凝成了一点极寒的针尖。
高自在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只要溺死的野兽。
他死死盯着魏征,等待着审判。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成了黏稠的糖浆,每一秒都流淌得无比艰难。
终于。
魏征动了。
他缓缓地,将视线从高在自那张写满绝望的脸上移开,重新落回了书案上那本摊开的《汉书》。
他伸出枯瘦但稳定得可怕的手指,将书页轻轻翻了过去。
仿佛刚才那番足以掀翻朝堂的惊天秘闻,不过是一阵穿堂而过的风,连书页的边角都未能吹动。
这个动作,比任何雷霆震怒都更让高自在感到刺骨的寒冷。
那是无视。
是彻彻底底,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你这个人和你带来的所有信息的,绝对无视。
“魏公!”
高自在的神经“崩”的一声断了。
他膝行两步,声音嘶哑地吼了出来。
“这不是圣旨!这是陛下的调虎离山之计啊!”
魏征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书卷的竹简纹理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偏移。
“陛下他,是嫌您碍事了!”
高自在的声音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
“您在朝堂,是他的镇宅石,也是他的眼中钉!他想开疆,您说要休养生息!他想重赏功臣,您搬出《贞观政要》!他想修个宫殿,您能从三皇五帝骂到南北朝!陛下他……他受够了!”
“这烟草生意,是脏活!是见不得光的!他知道您魏玄成一辈子爱惜羽毛,视名节重于性命!所以他故意把您和我这个‘长安第一滚刀肉’绑在一起,丢去那蛮夷遍地的姚州!”
“他就是要让您去沾一身的铜臭,染一身的污秽!让您这块朝堂上最硬的石头,滚进粪坑里!到时候,您就算能活着回来,您在朝中的清誉,也没了!一个替皇帝管脏钱的酷吏,谁还信您的话?谁还听您的谏言?”
高自在说到这里,几乎要哭出来,那不是装的,是替自己,也是替眼前这个茅坑里的石头感到悲哀。
“魏公!您醒醒吧!此乃阳谋!是借刀杀人,更是杀人诛心啊!”
他一口气吼完,整个人都虚脱了,瘫在地上,只剩下喘息的力气。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一两声虫鸣,反衬得这片空间更加压抑。
良久。
魏征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没有起伏的,石头摩擦的质感。
“说完了?”
高自在猛地抬头,眼中全是血丝。
魏征缓缓合上了书卷,发出一声轻微的“啪嗒”声。
这声音,敲在高自在的心脏上。
“高都督。”
魏征站起身,那清瘦的身影在高自在的视野里,逐渐变得高大,投下的阴影将他完全笼罩。
“《尚书》有云:‘天子所右,曰明德,慎罚。’”
“陛下既为天子,其命,即为国法。”
他踱步走到高自在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汝言,此乃调虎离山。然,虎离山,依旧是虎。只要爪牙尚在,何处不可啸聚山林?”
“汝言,此乃杀人诛心。然,臣之心,在社稷,在万民,不在区区清名。若能为国库充盈,为边疆靖安,纵使身陷污泥,又有何妨?”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冰冷的刻刀,将高自在刚刚煽动起来的所有情绪,一点一点地剔除干净。
“高都督,你以为,老夫怕的是什么?”
魏征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近乎于嘲讽的弧度,那是高自在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
“是陛下的猜忌?还是同僚的攻讦?”
“老夫这一生,弹劾过的人,比你见过的都多。得罪的权贵,府门外的车辙都能碾出一条河来。”
“陛下甚至说过要杀了老夫。”
他顿了顿,目光穿透了高自在,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童。
“可老夫,还站在这里。”
“因为老夫心中,无私。”
“无私,则无畏。”
高自在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从灵魂深处升起的无力感。
他发现自己所有的伎俩,所有的算计,在这个人面前,都成了笑话。
你跟他讲利益,他跟你讲社稷。
你跟他讲阴谋,他跟你讲道义。
你跟他讲生死,他跟你讲名节。
这根本不是一个维度上的对话!
“不……不是的……”
高自在的声音开始颤抖,他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魏公!姚州……姚州真的会死人的!那里有瘴气,有毒虫,有不服王化的蛮夷!您一把年纪了,身子骨怎么受得了?您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我怎么跟陛下交代?”
他试图用“责任”来捆绑魏征。
魏征却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孝经》有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此为私孝。”
“‘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此为大孝。”
“臣子事君,以身许国,乃是大义。”
“若老夫病死于姚州,那是为国尽忠,死得其所。陛下只会追封,不会降罪于你。”
魏征弯下腰,凑近了高自在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情感波动。
“高都督,你真正怕的,不是老夫的安危。”
“你怕的,是老夫手里的那杆笔,和你府库里那些见不得光的账。”
“你怕老夫到了姚州,会把你那些所谓的‘开拓之功’,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从地里长出的每一片烟叶,到你高都督口袋里落下的每一个铜板。”
一瞬间,高自在如坠冰窟。
他所有的伪装,被这句话剥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赤裸裸的,最原始的贪婪与恐惧。
“我……”
他张着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魏征缓缓直起身,重新恢复了那柄戒尺般笔直的姿态。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他的目光扫过矮几上那只还冒着热气的烧鸭,与那坛尘封的兰陵春。
“你的酒,老夫不能喝。”
“你的事,老夫管定了。”
他转身,向书房内室走去,只留给高自在一个决绝的背影。
“圣旨不日将至,老夫要收拾行囊了。”
“高都督,请自便。”
“砰。”
内室的门,被轻轻关上。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彻底砸碎了高自在所有的希望。
他瘫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体的力气被抽得一干二净。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又看了看那只油光发亮,此刻却显得无比刺眼的烧鸭。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与绝望感,将他彻底吞没。
他拼尽全力,把五个月的死期,硬生生谈成了一年。
可李世民,却给他派来了一个活的阎王。
一个不仅要他的钱,还要他命的阎王。
高自在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嗬嗬声,他缓缓地,缓缓地伸出手,抓向那坛冰冷的酒。
他现在,只想把自己灌醉。
第435章 迎亲?不,是阎王爷进城!
半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
那天的绝望,那坛没喝成的兰陵春,还有魏征那张比戒尺还直的脸,都成了遥远的背景板,模糊得只剩下一个轮廓。
生活嘛,就是这样。只要没当场去世,天大的事儿过几天也就成了屁大点事儿。
更何况,高自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忙。
襄城公主守孝期满,按旨下嫁雍州都督。
整个高府张灯结彩,忙前忙后。
今天,当宫里的小黄门捏着嗓子念完那卷明黄的圣旨时,高自在感觉自己的灵魂都飘了起来。
襄城公主守孝期满,择今日大吉,奉旨完婚。
终于来了!
高自在激动得差点当场表演一个托马斯全旋。
老子终于要有老婆了!
“高都督,恭喜,恭喜啊!”前来指导婚礼流程的,是宫里的一位老熟人,张阿难。
他一张脸笑得和气生财,但高自在总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带着几分看自家白菜被猪拱了的惋惜。
“张将军客气,同喜同喜。”高自在搓着手,笑得见牙不见眼。
“时辰差不多了,都督,该更衣了。”福公公一挥手,几个小内侍抬着一个巨大的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朱红色大礼服。
迎亲,皇家婚礼的核心环节。
和民间娶媳妇不一样,公主不挪窝,在宫里等着。
驸马爷得自己带人去宫门口“接驾”,场面越大越好,排场越足越有面儿。
这套行头,就是去接驾时穿的朝服。
“啧啧。”高自在上手摸了一把那丝滑的面料,衣身上用金线绣着简约而典雅的纹样,低调中透着一股子“老子很有钱”的奢华。
“驸马爷,请吧。”福公公做了个请的手势。
在高自在的认知里,换衣服嘛,三下五除二的事。
然而,他严重低估了皇家婚礼的繁琐程度。
里三层,外三层,穿个衣服跟套娃似的。
好不容易把衣服套上了,张阿难又指挥着两个小内侍,给他腰上缠上了一条镶金带玉的蹀躞带。
带子上挂着一堆零零碎碎的玩意儿,算袋、香囊、佩刀……走起路来叮当作响,生怕别人不知道你身上挂了多少配饰。
“这玩意儿,沉不沉啊?”高自在感觉自己腰上挂了一套移动办公用品。
张阿难笑呵呵地说:“这是陛下的恩典,彰显都督的尊贵。”
高自在认了。
最后,是帽子和鞋。
黑色的舄,厚底礼鞋,穿上之后身高瞬间拔高五厘米,自带物理增高效果,这个他很满意。
但当张阿难颤巍巍地捧起那顶黑色的“进贤冠”时,高自在不干了。
那帽子,怎么说呢。
又高又尖,造型清奇,活脱脱一个戴在头上的黑色甜筒。
高自在想象了一下自己戴上这玩意的模样。
这不纯纯天线宝宝吗!
“那个……张将军,”高自在清了清嗓子,“这帽子,能不能换一个?”
张阿难的笑容僵住了:“驸马爷,您说笑了。这进贤冠乃是朝服规制,不可擅改。”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高自在笑嘻嘻地从旁边的柜子里,掏出了一个黑色的圆顶礼帽。
那帽子,线条圆润,帽檐微翘,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洋气和……骚气。
张阿难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这是何物?!”
“帽子啊。”高自在把圆顶礼帽往头上一戴,还特意压低了帽檐,摆了个自以为很帅的pose。
“怎么样,是不是比那个甜筒帅多了?”
张阿难整个人都麻了。
他指着高自在头上的帽子,手指头抖得和帕金森一样:“都督!万万不可!此乃大不敬!大不敬啊!这要是让陛下看见了,是要杀头的!”
“安啦安啦。”高自在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你懂什么,这叫中西合璧,引领潮流。再说了,我这是为了讨个好彩头。”
张阿难:“???”
他活了五十多年,就没听说过戴这种奇形怪状的帽子能讨什么好彩头。
高自在开始了他的表演:“你看啊,那进贤冠,又高又尖,多不吉利。我这顶帽子,圆的。圆,代表什么?圆满!我和公主的婚事,必定圆圆满满!”
张阿难张着嘴,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这还不够。”高自在继续忽悠,“你看这冠是尖的,有棱有角,容易产生矛盾。我这帽子是圆的,一团和气,象征着我们君臣和睦,家庭和谐!”
“都督……这……这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规矩……”
“哎呀,什么规矩不规矩的。”高自在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
“张将军,你要有发展的眼光看问题。今天我戴了,明天说不定全长安的王公贵族都跟着戴。这叫什么?这叫时尚风向标!我这是在为大唐的时尚产业添砖加瓦!”
他想哭。
眼看着高自在是铁了心要戴着这顶“伤风败俗”的帽子去迎亲,张阿难只能退而求其次。
“那……那,仪仗队总该没问题吧?陛下特地派了三百金吾卫,为您开路护航,这可是天大的体面!”
他小心翼翼地提起这事,生怕眼前这个活祖宗又整出什么幺蛾子。
“金吾卫啊,挺好的,挺帅的。”高自在点点头,表示了肯定。
张阿难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仪仗队没出问题。
然后,他就听见高自在打了个响指。
“不过,我信不过他们。我担心他们背后捅我刀子。”
张阿难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我自己带了人。”
随着高自在的话音落下,院子外面传来一阵整齐划一,却又沉闷压抑的脚步声。
福公公僵硬地转过头,透过敞开的大门向外看去。
只见府门外的大街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支百人规模的骑兵队。
那些骑士,一个个身着漆黑衣服,充满了肃杀之气。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他们头上的帽子
一个个惨白色的骷髅!
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眶,透出令人心悸的寒光。
一百个骷髅骑士,一百匹纯黑的战马,静静地伫立在阳光下,却散发着比黑夜还要深沉的死寂。
他们就是高自在的亲卫,骷髅骠骑。
张阿难两眼一翻,差点当场昏厥过去。
“这……这……这又是什么?!”他的嗓子已经劈了叉。
他指着外面那群画风诡异的骑士,感觉自己的人生观在今天被反复碾碎。
“大喜的日子!都督!您带一群……一群活阎王去迎亲?!您是去接新娘子,还是去索命啊?!”
“嘘,小声点。”高自在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什么活阎王,多难听。他们是我的气氛组。”
“气氛组?!”福公公要疯了。
“对啊。”高自在理所当然地点头,“你看,结婚这么大的事,万一有不开眼的蟊贼想搞事怎么办?金吾卫是陛下的脸面,是仪仗,负责帅。我的骷髅骠骑,是我的底气,是保安,负责能打。”
他凑到张阿难耳边,压低了嗓门。
“专业的事,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干。我们这叫安保升级,懂不懂?”
张阿难不懂。
他看着眼前这个身穿朱红朝服,腰挂叮当乱响的蹀躞带,脚踩增高黑舄,头上却戴着一顶不伦不类的圆顶礼帽的男人。
再看看门外那群画风堪比地府还阳的骷髅骑士。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淹没了他。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被盛怒的李世民拖出去砍头的场景。
高自在完全没理会已经开始灵魂出窍的张阿难。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圆顶礼帽,大步流星地走出府门,翻身跨上一匹同样神骏的黑马。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一百名沉默的骷髅骑士,又看了不远处的皇宫。
去他娘的魏征,去他娘的朝堂算计!
老子今天,只想当一个快快乐乐的新郎官!
“出发!”
一声令下,骷髅骠骑无声地策马跟上,黑色的洪流簇拥着那一抹刺眼的朱红,浩浩荡荡地朝着皇宫的方向,碾压而去。
只留下张阿难一个人,瘫在门槛上,喃喃自语。
“我的脑袋……我的脑袋……”
第436章 迎亲现场秒变百鬼夜行
与此同时,皇城,立政殿。
与高自在府上那堪比大型行为艺术现场的混乱不同,这里的一切都井然有序,庄重而肃穆。
空气中弥漫着顶级熏香的淡雅气息,宫女和内侍们脚步轻盈,悄无声息,连呼吸都仿佛经过了精心编排,不敢弄出半点杂音。
殿中央,襄城公主李云裳正端坐于妆台前。
她身着一件青色翟衣,繁复的翟鸟纹样用五彩丝线绣得栩栩如生,从领口一直蔓延到裙摆,随着她细微的动作,仿佛有无数华丽的飞鸟欲振翅而起。
这套礼服,比之前高自在于剑南道纳妾时候,规制更高,用料更奢,工艺也更繁复。
老父亲那点“不能让自家闺女被比下去”的小心思,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几位年长的宫中女官正小心翼翼地为她梳理着最后的妆容。
额间的花钿明艳如火,脸颊上的斜红与面靥平添了几分娇媚,却又被她本身清冷端庄的气质中和,显得华贵而不妖娆。
“公主殿下,您今日,真美。”为她戴上凤冠的女官忍不住由衷赞叹。
李云裳透过铜镜,看着镜中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只是淡淡一笑,恬静而温婉。
她一向如此,喜怒不形于色,恪守着皇家公主的一切典范。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就被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
“都弄好了吗?时辰快到了!那个混账小子该不会已经到门口了吧?”
人未至,声先到。除了大唐天子李世民,也没人敢在皇后的立政殿如此“放肆”。
李世民龙行虎步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面带无奈又宠溺笑容的长孙皇后。
他今天也穿了一身隆重的礼服,但那股子皇帝的威严,此刻全被他脸上的焦躁和不爽给冲得一干二净。
他先是围着自家女儿转了两圈,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那眼神,活脱脱一个担心自家水灵白菜被猪拱了的老农。
“嗯,不错,不错。这身衣服才配得上我李世民的女儿!”他满意地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又开始了他的每日任务:吐槽女婿。
“高自在那个混账,油嘴滑舌,没个正形!上次在剑南道纳个妾,搞得跟娶正妻一样!这次朕给你备了最高规制的嫁妆和礼服,就是要让所有人看看,什么是嫡庶之别,什么是皇家体面!”
长孙皇后走到他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柔声道:“二郎,今日是女儿大喜的日子,说这些做什么。”
“我能不说吗?”李世民一瞪眼,压低了嗓门,但那音量还是让周围的宫女内侍们把头埋得更低了。
“观音婢你是不知道,那小子有多能折腾!朕派了三百金吾卫给他充场面,这可是亲王级别的待遇!他倒好,朕怕他场面不够大,他倒可能嫌朕的仪仗队不够……嗯,不够别致!”
李世民越说越气,感觉自己的血压在“蹭蹭”往上涨。
长孙皇后掩着嘴,轻笑了一下,走到女儿身边,拉起她的手,仔细端详着。
“休要听你父皇胡说。高都督少年英才,智勇双全,是难得的栋梁。你们日后,定会和和美美的。”
她说着,眼圈却微微泛红,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玲珑的玉如意,塞到李云裳手里。
“这是母后给你的。到了夫家,体恤夫君,万不可使小性子了。”
李云裳握着那微凉的玉如意,心中一暖,平日里清冷的眸子也泛起一层水光。
她站起身,郑重地朝着李世民和长孙皇后,行了跪拜大礼。
“儿臣,谢父皇、母后养育之恩。”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这本是皇家婚礼中最为庄严肃穆的辞别环节,充满了离别的不舍与为人父母的感伤。
长孙皇后已经忍不住拿出手帕擦拭眼角。
然而,李世民这个气氛破坏者,感动不到三秒就原形毕露。
他扶起女儿,拍了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嘱咐道:“去了夫家,别怕!那小子要是敢欺负你,给你气受,你别憋着!立刻派人快马加鞭告诉朕!朕亲自带兵去平了他的都督府!腿给他打折!”
长孙皇后:“……”
李云裳:“……”
就在这时,殿外一个内侍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一张脸煞白,上气不接下气。
“陛……陛下!娘娘!不……不好了!”
李世民顿时火冒三丈:“混账东西!今天什么日子,敢说这种不吉利的话!拖出去掌嘴!”
“不是啊陛下!”那内侍都快哭了,跪在地上砰砰磕头,
“是……是高都督!都督的迎亲队伍……到……到承天门了!”
“到了就到了,如此惊慌,成何体统!”李世民呵斥道,但心里却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强行摆出岳父的威严和皇帝的谱儿:“走,观音婢,随朕去城楼上看看。朕倒要瞧瞧,这小子能给朕搞出什么花样来!”
当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在一众人的簇拥下登上承天门城楼时,他瞬间就明白了刚才那个内侍为什么会吓得魂不附体。
城楼之下,长街之上,泾渭分明地排列着两支队伍。
一支,是身着金甲、手持长戟的金吾卫,威风凛凛,气势雄壮,是大唐军容的巅峰代表。他们排列在道路两侧,像两道金色的城墙。
然而,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夹在中间的那支队伍给吸走了。
那是一片纯粹的、令人压抑的黑色。
一百名骑士,一百匹纯黑的战马,静默地伫立着。骑士们身上穿着漆黑的劲装,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唯有肃杀。
如果只是这样,李世民顶多觉得这女婿的审美有点……地府风。
可当他看清那些骑士头上的东西时,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用大锤狠狠地来了一下。
那是一百个惨白色的骷髅帽徽的黑色高帽!
这狗日的女婿还把这群强盗给带了过来。
而在这片由黑色和白色组成的死亡洪流最前方,是一个刺眼的朱红色身影。
高自在穿着大红的朝服,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腰间挂着叮当作响的配饰,显得格格不入。
更让李世民眼前一黑的是,他头上戴的,根本不是朝服标配的进贤冠,而是一顶黑不溜秋、圆不溜丢的古怪帽子!
整个迎亲队伍,给人的感觉就是,阎王爷穿着一身喜庆的红袍,带着一百个鬼差,敲锣打鼓地进城勾魂来了!
“……”
城楼之上,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前来观礼的人,全都张大了嘴,一副世界观被刷新了的模样。
长孙皇后也是一脸错愕,她下意识地拉住自己丈夫的手,只感觉那只手在剧烈地颤抖。
李世民的脸,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完成着由白到红,由红到紫,最终定格在铁青色的全过程。
他哆嗦着手指,指着下方那个得意洋洋的身影,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当场驾崩。
“那……那……那个混账!!!”
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在承天门上空炸响。
“他……他那是迎亲吗?!啊?!他那是迎亲吗?!他是嫌朕命太长,特地带了一百个索命的来催朕上路吗?!”
“来人!给朕把火炮……不!把朕的弓拿来!朕要亲手射死那个小王八蛋!!!”
李世民彻底破防了。
什么帝王威仪,什么九五之尊,全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他现在,只是一个被气到发疯的老父亲!
“二郎!冷静!冷静啊二郎!”长孙皇后死死地抱住他,“百官看着呢!使节看着呢!百姓也看着呢!不可!万万不可啊!”
“朕不管!”李世民双眼通红,状若疯魔,“朕今天非要清理门户不可!这传出去,别人怎么说?说我李世民的女儿,嫁给了一个活阎王?!我大唐的颜面何在!朕的颜面何在!”
高自在可听不见城楼上老丈人的垂死挣扎。
他坐在马上,抬头望了望巍峨的承天门,满意地咂了咂嘴。
嗯,这出场效果,满分。
这不就热闹起来了吗?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或惊恐、或好奇、或呆滞的视线聚焦在自己和身后的骷髅骠骑身上。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结婚嘛,人生大事,必须得独一无二,必须得让所有人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整理了一下头上的圆顶礼帽,对着身后一摆手。
“兄弟们,精神点!见家长了!”
“吼!”
一百名骷髅骑士整齐划一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胸膛,发出沉闷的巨响,那空洞的骷髅齐刷刷地转向皇宫深处,无声的压迫感让整个承天门前的空气都凝固了。
城楼上,李世民一个踉跄,被长孙皇后扶住,他指着下面,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朕的一世英名……”
第437章 规矩是什么能吃吗?
城楼之上,李世民的咆哮还在余音绕梁。城楼之下,高自在却已经开始走流程了。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丢给旁边一个金吾卫小哥,还冲人家挤了挤眼:“兄弟,看好我的马,纯进口的,伤了你赔不起。”
按照规矩,迎亲队伍抵达承天门,首先要核验“迎亲文书”。
一个专管礼仪的老太监,颤颤巍巍地捧着一个托盘走了过来,他每走一步,高自在都担心他会散架。
“高……高都督,”张阿难的公鸭嗓抖得和筛糠一样,“请……请出示迎亲文书。”
“好说好说。”高自在从怀里掏了半天,摸出了一卷东西。
张阿难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打开一看,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那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大字:【老婆准提证】。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凭此证可提取限定款老婆一名,最终解释权归大唐皇帝所有。
张阿难:“……”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迎亲,是在参加一场大型的魔幻现实主义行为艺术。
他哆嗦着手,指着那几个字:“都……都督,这……这……”
“哎,别这这那那的了。”高自在不耐烦地摆摆手,“皇帝丢个空白文书给我让我自个写,后面有皇帝事先盖好的章,还能有假?赶紧的,别耽误我接老婆。”
说着,他又从怀里掏出另一份卷轴,硬塞到张阿难手里。
“这是我的聘礼单子,一并呈上去,让我老丈人高兴高兴。”
张阿难机械地打开第二份卷轴。他已经做好了再次被闪瞎狗眼的准备。
然而,上面的内容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聘礼清单:一,大气式蒸汽机原型机一台(附赠改良版图纸,可用于驱动水车、战船)。
二,新式纺纱机十台(生产效率提升十倍,让大唐纺织业遥遥领先)。
三,新式化肥“尿素”一百袋(亩产翻倍不是梦,彻底解决粮食问题)。
四,平炉炼钢技术图纸一份(百炼钢?弟弟行为!咱们要搞的是工业化大生产!)。
……张阿难一个字都看不懂,但他大受震撼。
金银珠宝呢?绫罗绸缎呢?奇珍异宝呢?这都写的什么玩意儿?
他拿着那份清单,感觉自己捧着一本天书,手抖得更厉害了,一溜烟小跑着冲上城楼,去给皇帝“报喜”了。
高自在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圆顶礼帽,迈开步子,雄赳赳地朝着宫门走去。
接下来,是拜见岳父岳母的重要环节。进入内殿,高自在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龙椅上,脸黑得和锅底有一拼的李世民,以及旁边一脸无奈加担忧的长孙皇后。
他心里门儿清,老丈人这会儿估计想把自己片成烤鸭。
但那又如何?
“小婿高自在,叩见陛下、皇后娘娘!”高自在纳头便拜,行了一个标准的稽首礼,姿势标准得无可挑剔。
李世民看着下方那个规规矩矩跪着的身影,再想想外面那群活阎王,还有那份鬼画符一样的聘礼单,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冲天灵盖。
他想骂人,想掀桌子,想叫人把这个混账拖出去砍了。
可长孙皇后在旁边死死拽着他的袖子,不停地给他使眼色。
百官在看着,使节在看着!
他李世民,丢不起这个人!
李世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平身。”
“谢陛下!”高自在麻利地站了起来,一脸乖巧。
“小婿奉旨前来,迎娶襄城公主,恳请陛下、皇后恩准!”他把流程走得一丝不苟,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李世民的腮帮子都在抖动。他多想说一句“不准!滚!”,但他不能。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嫁女儿,是在签一份不平等条约。
最终,在长孙皇后快要把他袖子都扯烂的眼神示意下,李世民几乎是从鼻孔里哼出了一声:“准!”
“谢陛下!”高自在喜上眉梢,立刻就要转身。
“等等!”李世民叫住了他。
高自在回头,一脸“岳父大人还有何吩咐”的无辜表情。
李世民指着他,手抖了半天,最终化作一句咬牙切齿的嘱咐:“你……你要是敢对云裳不好,朕……朕剁了你!”狠话是放了,但怎么听都透着一股子外强中干的无力感。
高自在心里乐开了花。放心吧老丈人,我对你闺女的好,会超乎你的想象。
很快,在一众宫女的簇拥下,身着青色翟衣,头戴凤冠的襄城公主李云裳,缓缓从内殿走了出来。
高自在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淦!这就是我老婆?我老婆真好看。
端庄,华贵,清冷中又透着一丝不为人知的娇羞。高自在感觉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按照规矩,此时此刻,他这个驸马应该退到一旁,目送公主登上那辆装饰着华丽羽毛的“厌翟车”。
但他高自在,从不是按规矩办事的人。
在所有礼官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高自在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大步流星地迎了上去,直接走到了李云裳的面前。
李云裳也被他这不合常理的举动弄得一愣,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大红礼服,却戴着一顶古怪圆帽的男人,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好奇和……慌乱。
“公主殿下,”张阿难快步冲过来,声音都劈了,“都督,您……您该退至一侧了!”
“退什么退?”高自在理直气壮地反问,“我是迎娶公主,不是尚公主,我来接我老婆,我不站她身边站哪儿?站旁边看戏啊?”
他这话说得声音不小,周围的人全都听见了。
李云裳那白皙的脸颊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
张阿难已经彻底放弃思考了:“可……可规矩……”
“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高自在挥挥手,直接打断了他,“我自己结婚,我就是规矩!”
说完,他看都不看周围那群石化的官员,径直走到厌翟车旁,没有让内侍动手,而是自己掀开了车帘,然后转身,朝李云裳伸出了一只手。
一个标准的绅士邀请礼。
“公主殿下,请。”
李云裳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又看了看高自在脸上那混不吝却又带着几分真诚的笑容,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她这辈子,都在规矩和礼法中度过,从未见过如此离经叛道之人。
犹豫了片刻,在所有人惊掉下巴的注视中,她鬼使神差地,将自己的手,轻轻搭在了高自在的手上。
高自在顺势一牵,稳稳地将她扶上了车。
然后,在张阿难即将晕厥过去的表情中,高自在自己也一撩衣摆,大大方方地跟着钻进了那辆本该只有公主一人乘坐的厌翟车!
所有人都疯了!与公主同乘一车?!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李世民眼前一黑,一个踉跄,幸好被旁边的长孙皇后死死扶住。
“完了……全完了……”他喃喃自语,“朕的女儿……被这混账给拐跑了……”车厢内,空间宽敞,熏香袅袅。
李云裳正襟危坐,双手放在膝上,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高自在却一点不见外,大马金刀地坐在她旁边,还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他侧过头,看着身边这个美得不可方物的姑娘,越看越满意。
他凑了过去,压低了嗓门,在她耳边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轻轻地,又无比清晰地叫了一声。
“老婆……”
李云裳的身体猛地一颤,整个人都僵住了。
第438章 崩了前任他爹
她的身体僵得笔直,头戴的凤冠因为这细微的颤动而轻轻摇晃,流苏上的明珠相互碰撞,发出清脆而细微的声响。
这是她从小到大,听过的最出格,最大胆,最……不成体统的称呼。
高自在看着身边这位瞬间变成木雕泥塑的美人,乐开了花。
“哎哟,这就顶不住了?”
“这才哪到哪啊。”
马车缓缓开动,在金吾卫与骷髅骠骑一明一暗的护卫下,穿过宫门,朝着朱雀大街上的高府行去。
车轮压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辚辚声,车厢内却是一片诡异的寂静。
李云裳能感觉到身旁男人的视线,毫不避讳,带着一种让她浑身不自在的审视和……欣赏。
她从小到大学习的礼法告诉她,此时应该低头垂目,非礼勿视。
可她做不到。
强烈的好奇心战胜了根深蒂固的规矩。
她缓缓侧过头,隔着凤冠的珠帘,偷偷打量着这个即将与自己共度一生的男人。
李世民和她说过,文能安邦武能定国,他杀伐果断,智计百出,同时懒散无比。
是陛下的心腹之患,也是大唐的国之利刃。
现实中,他带着一百个骷髅鬼差来迎亲,把父皇气得差点当场升天,还钻进本该她独乘的婚车,用那种奇怪的称呼叫她。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云裳定了定神,决定主动出击。她想弄明白,自己嫁的,究竟是传闻中的那个权臣,还是眼前这个离经叛道的家伙。
“高都督,”她开口,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今日之礼,似乎……与制式不符。”
她尽量让自己的措辞显得委婉。
“哦?哪里不符?”高自在揣着明白装糊涂,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比如……都督与本宫同乘此车。”李云裳鼓起勇气,继续说道,“按礼,此为公主厌翟车,只应公主独乘。本宫记得……先前的萧驸马,便恪守此礼,从未逾越。”
她只是想用一个参照物来询问礼节,却不知道自己一脚踩进了雷区。
“萧驸马。萧锐。”
“那个倒霉蛋。”
车厢里原本轻松愉悦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高自在脸上的笑容没变,但那笑意里却透出了一股子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气。
“萧锐?”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尾音微微上挑,“你说的是那个短命鬼?”
李云裳的心猛地一沉。
“他是驸马,没错。但我高自在是娶公主,不是尚公主。我是雍州都督,手握雍州军政民政大权,不是一点实权都没有的驸马都尉。”高自在慢条斯理地纠正她,每一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晰,
“你的自称应该改一改,不称本宫,应该称妾身,明白吗?”
“其次,今日你嫁进高家,我不允许你心里还装着别的男人,尤其是一个死人。”
“我……”李云裳被他这粗俗直白的话堵得哑口无言。
“萧锐?”高自在侧过身,整个人都面向她,一股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他的棺材板现在都不知道烂成什么样了。哦对了,你知道他埋在哪儿吗?改天我得派人去查查,把他坟给刨了,看看里头有没有什么值钱的陪葬品。也算是废物利用。”
李云裳彻底呆住了。
刨……刨坟?
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吗?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感觉自己不是嫁给了一个都督,而是嫁给了一个山大王,一个土匪头子!
“你……你怎可如此说!”李云裳的声音因为惊骇而拔高,带着一丝尖锐,“逝者为大,你……”
“我怎么了?”高自在嗤笑一声,打断了她,“一个死人而已,有什么不能说的?他活着的时候我没把他放在眼里,死了难道还要我给他上柱香?”
他看着李云裳那张因震惊而煞白的脸,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不光是他,还有他爹,那个叫萧瑀的老东西,你的前公公,萧瑀我也没把他放在眼里。”
高自在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点,仿佛在指点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我现在要是想杀他,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你信不信?”
李云裳的呼吸都停滞了。
“不信。”
“萧瑀,当朝宰辅,开国功臣,德高望重。敢说出这种话?”
“哪天我心情不好,或者看他不顺眼了,”高自在继续用一种聊家常的口吻,说着最骇人听闻的话,
“我就晚上摸进他府里,都不用刀,我这儿有个好东西。”
他拍了拍自己的腰间,那里鼓鼓囊囊的。
“对着他脑门,‘砰’的一声,事情就解决了。神不知鬼不觉。”
李云裳顺着他的动作看去,只看到一块黑乎乎的铁疙瘩,形状古怪,她完全不明白那是什么。但这并不妨碍她理解高自在话里的意思。
刺杀宰辅!
他是个疯子!
“你……你放肆!”李云裳厉声呵斥,这是她身为公主的尊严让她做出的本能反应,“此等大逆不道之言,若是让父皇听见……”
“你父皇听见了又如何?”高自在满不在乎地一摊手,“他能把我怎么样?把我砍了?舍不得。最多就是把我叫进宫里,指着鼻子骂我一顿,然后收回我一块免死金牌,再打我几十个板子。”
他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计算着。
“我屁股疼个两天,萧家就彻底绝后了。你说,这笔买卖划不划算?”
划算?
他竟然用“划算”来形容这种事?
李云裳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这个男人按在地上反复摩擦,已经碎得拼不起来了。
“为什么?”她下意识地问,声音里充满了迷茫和不解,“你为何如此……针对萧家?”
“针对?”高自在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充满了纯粹的、不加掩饰的鄙夷。
“你也太看得起他们了。我不是针对他们,我只是单纯地看不起他们。”
他靠回车厢壁,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仿佛刚才那番惊天动地的言论只是随口一提。
“那个萧锐,文不成武不就。他爹萧瑀,一个老顽固,除了会抱着祖宗的牌位哭,还会干什么?”
“跟我讲道理?他没那个脑子。跟我动手?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
高自在最后下了结论,那声音不大,却在狭小的车厢内回荡不休,字字诛心。
“一个纯纯的废物,父子俩都是。活着,浪费我大唐的粮食;死了,还得占我大唐一块地来埋。简直是社会资源的耻辱。”
车厢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李云裳一动不动地坐着,凤冠上的珠帘遮住了她的神态,但她那微微颤抖的双手,却暴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她嫁的,到底是个什么怪物啊。
第439章 《高夫人行为守则》
高自在很满意。
他欣赏着眼前这位新出炉的高夫人,像是在欣赏一件刚刚完工的艺术品。
一件被他亲手打碎,又准备按自己喜好重新拼接的艺术品。
珠帘后的那张绝美脸蛋,此刻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儿这个世界疯了”。
那双漂亮的杏眼里,三分惊恐,三分茫然,还有四分是cpu快要烧掉的混乱。
高自在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
对付这种从小在温室里长大的、被条条框框束缚的金丝雀,就得用雷霆手段。
上来就得把她引以为傲的、赖以生存的世界观全部敲碎。
不破不立嘛。
不然以后天天跟她“子曰诗云”、“礼法纲常”,他得烦死。
“你……”
李云裳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尽管抖得不成样子。
她感觉自己不是坐在平稳的婚车里,而是置身于惊涛骇浪的一叶扁舟上,随时都会被旁边这个疯子掀起的巨浪拍进深渊。
“你怎敢……怎敢说出如此……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她试图用公主的威严来呵斥他,可话说出口,却软绵绵的,毫无力道。
高自在闻言,非但没有半分收敛,反而露出了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情。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模样,活脱脱一个为国担忧的忠臣。
“哎,老婆啊,你以为我想这样吗?”
他一脸沉痛地看着李云裳。
“我这不是心疼嘛!为你感到悲哀,也为陛下感到悲哀啊!”
李云裳彻底懵了。
这人的脑回路到底是怎么长的?
“你看看,你看看,”高自在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痛心疾首,
“为了姓萧的那种废物,天可汗陛下,我英明神武的老板,竟然要用联姻这种手段去安抚?”
“可笑!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一拍大腿,情绪激动。
“他萧家算个什么东西?一个老顽固加一个短命鬼,也配得上我大唐的庶长公主?也配得上陛下用你去做交易?”
高自在越说越来劲,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就算是要联姻安抚,那也得找个有用的吧?比如我!”
他理直气壮地指着自己的鼻子。
“你看看我,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高端大气上档次,低调奢华有内涵。要兵有兵,要钱有钱,最关键的是,我能打啊!”
“那种废物有什么用?活着不能给陛下分忧,死了还得让公主你守寡。你说说,当初这桩婚事,是不是陛下脑子一热做的错误决定?”
李云裳的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跟上这个男人的思路。
他竟然在……在批判父皇的决策?还当着她这个女儿的面?
“所以啊,”高自在话锋一转,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神秘感,“你别觉得委屈。你现在,不过是跳出了姓萧的那个苦海,又掉进了我姓高的这个……嗯,更深的苦海而已。”
他寻思了一下,觉得这个比喻不太对。
“不对,我这儿不是苦海。我这顶多算个温泉度假村,就是老板脾气不太好,规矩多了点。”
李云裳:“……”
她已经放弃思考了。
高自在看着她那生无可恋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孺子可教也。
第一阶段的心理防线破防工作,效果显着。
接下来,就是第二阶段,重建规则。
“好了好了,不说那些不开心的了。”高自在摆了摆手,换上了一副和蔼可亲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口出狂言的疯子不是他。
“既然进了我高家的门,就是我高家的人。有些规矩呢,我得提前给你讲讲,免得以后犯了错,我罚你,你还觉得委屈。”
他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体,摆出了一副教书先生的架势。
“来,高夫人,新婚第一课,现在开始。”
“高夫人的行为准则,简称‘高规’。”
李云裳眼皮一跳。
她听过女则,听过女训,就是没听过什么“高规”。
“第一条,”高自在伸出一根手指,“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在我高自在的家里,我就是规矩。我说的话,就是圣旨。你父皇的圣旨到了这儿,也得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李云裳的呼吸一窒。
“第二条,”高自在伸出第二根手指,笑眯眯地看着她,“你的自称,从今天起,改了。在外面,你是公主,爱怎么称呼怎么称呼,给足你面子。但在家里,在我面前,不许再自称‘本宫’,要称‘妾身’,或者叫我的名字。当然,我个人更推荐你叫我‘夫君’,或者‘老公’,显得亲近。”
“老公?”李云裳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的发音很古怪,她完全不理解其中的含义。
“对,老公。”高自在循循善诱,“就是……嗯,顶梁柱的意思。一家之主,懂吗?”
李云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内心的抗拒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让她称呼这个疯子为“夫君”?
她做不到!
“第三条,”高自在的第三根手指竖了起来,“关于你的前夫,那个姓萧的倒霉蛋。从今往后,我不希望从你嘴里听到关于他的任何一个字。在我高家,他就是个禁忌词。谁提,我就跟谁急。”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你要是想骂他,随时可以。骂得越难听越好,我爱听。”
李云裳感觉自己的三观正在被反复碾压。
“第四条,也是很重要的一条。”高自在收回了手指,身体微微前倾,强大的压迫感再次袭来。
“我这个人,护短。你既然嫁给了我,那你就是我的人。以后不管谁欺负你,不管是宫里的妃子,还是朝堂上的大臣家眷,你不用忍。”
“你直接告诉我。”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像个准备吃人的野兽。
“我来处理。”
“小事,我让他们家生意破产,出门摔断腿。大事,”他拍了拍腰间的那个黑色铁疙瘩,“我送他们全家整整齐齐去见阎王。”
李云裳浑身一僵,她毫不怀疑他话里的真实性。
这是一个真的敢说到做到的疯子!
“所以,”高自在靠了回去,总结道,“总结一下‘高规’的核心思想。第一,老公说的都对。第二,在外面给足你公主的面子,在家里你得给我面子。第三,不提前夫,不念旧恶。第四,有事找老公,不要自己扛。”
他掰着手指头,一条条数着,那认真的样子,仿佛在传授什么治国安邦的大道理。
“怎么样?简单吧?好记吧?”他一脸期待地看着李云裳,“都记下了吗?我的好老婆?”
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
李云裳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珠帘后投下两片阴影。
她没有回答。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那些从小到大学习的礼义廉耻,那些根深蒂固的皇家威仪,在刚才那短短的一炷香时间里,被这个男人用最粗暴、最直接的方式,砸得粉碎。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呵斥他?他会说出更惊世骇俗的话。
顺从他?她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
沉默,是她唯一能做的选择。
高自在也不催她,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他有的是耐心。
调教,是个技术活,急不来。
就在这时,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车外传来管家高福恭敬的声音:“都督,公主,府邸到了。”
高自在率先起身,掀开车帘,跳了下去。
外面的光线涌入车厢,让李云裳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一只手伸到了她的面前,骨节分明,修长有力。
“到家了,老婆。”
高自在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
“新婚第一课,今天就到这里。明天我们继续。”
“欢迎来到,你的新苦海……啊不,新家。”
第440章 你的旧居,我的新房
李云裳的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她看着车外那只伸出的手,那只刚刚还在比划着如何灭人满门的手,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高自在很有耐心,手就那么稳稳地举着,脸上挂着那种让人火大的、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笑容。
最终,李云裳还是动了。
她不可能一辈子待在马车里。
她将自己冰冷的手,轻轻搭在了那只温热的大手上。
高自在顺势一拉,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便将她带出了车厢。
脚踏实地的瞬间,李云裳抬起头,看清了眼前的府邸。
熟悉朱红的大门,威武的石狮,还有门楣上那个烫金的“高府”牌匾。
只是,那牌匾下面,依稀还能看到旧时“襄城公主府”的痕迹。
这里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刻在她的记忆深处。
而现在,它换了主人。
她也换了身份。
从这里的主人,变成了主人的……添头?
高自在看着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又给自己点了个赞。
多好的效果。怀旧,伤感,然后绝望。这是让她彻底认清现实的最快途径。
“怎么样?我特意没让人大改,就换了个牌匾。”
高自在背着手,一副“快夸我”的表情,“念旧嘛,我懂。以后你住着也习惯。你看我多体贴。”
李云裳:“……”
“行了,别在门口傻站着了,进去吧。今天席开得少,再不去,菜都凉了。”高自在说着,自顾自地迈进了大门。
李云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屈辱和悲凉,迈着僵硬的步子跟了进去。
府内的布置确实没怎么大动,只是多了些行色匆匆的仆役,每个人看到高自在都恭敬地躬身行礼,口称“都督”。
而当他们的视线扫过她时,那复杂的眼神里混杂着好奇、敬畏,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同情。
李云裳的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婚宴的地点设在主厅。
果然和高自在说的一样,非常……简单。
没有百官朝贺,没有宾客盈门,甚至连寻常大户人家嫁娶时的热闹都没有。
大厅里就孤零零地摆着三四桌酒席。
高自在对此相当满意。
结婚嘛,自己人吃个饭就行了,搞那么大排场给谁看?浪费!
再说了李云裳是二婚。
“老婆,这边坐。”高自在很自然地拉开主位旁边的椅子,示意李云裳坐下。
李云裳脚步一顿。
那个位置,以前是她父皇或者母妃来时才能坐的。
而现在,她却要以一个“高夫人”的身份坐上去。
“愣着干嘛?快坐啊。”高自在催促道,“一会儿还有两个弟弟要来,你这个当姐姐的,总不能让他们看笑话吧。”
弟弟?
李云裳还没反应过来,门外就传来了通报声。
“蜀王殿下到!”
“魏王殿下到!”
李恪和李泰?他们怎么来了!
李云裳心头一震,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属于公主的仪态在瞬间回归。
很快,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蜀王李恪,一身常服,丰神俊朗,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武之气。他看到高自在,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带着点祝福的复杂笑容。
跟在他身后的是魏王李泰,体态微丰,华服在身,脸上挂着标准的贵族式假笑,只是那双眼睛里,精光四射,透着一股算计。
“哟,来了啊。”高自在跟见了自家亲戚似的,随意地招了招手,“随便坐,别客气。”
李恪和李泰都没理他,而是径直走到李云裳面前,齐齐躬身行礼。
“臣弟李恪(李泰),见过皇姐。祝皇姐新婚燕尔,与高都督琴瑟和鸣。”
两人的声音里满是恭敬,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毛病。
李云裳看着眼前的两个弟弟,心中五味杂陈。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按照宫中礼仪虚扶了一下:“两位王爷免礼,请坐吧。”
高自在在旁边看得直乐。
瞧瞧,这不就对了吗?在外人面前,必须给你公主的面子。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李泰说道:“我说泰喷喷啊,你人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太客气了。”
李泰的假笑僵了一下。
泰喷喷?这是什么鬼称呼!
他带来的贺礼是一对硕大的南海明珠,流光溢彩,一看就价值不菲。
李恪的贺礼则是一柄前朝名家打造的玉如意,寓意吉祥,同样贵重,但比李泰的明珠多了几分雅致。
高自在暗自点头:嗯,还是我大兄弟李恪会办事,这礼物送得有水平。不像某个胖子,就知道用钱砸人,俗!
李恪和李泰落座后,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就在这时,两道身影从屏风后袅袅走出。
正是梦雪和张妙贞。
两人显然是精心打扮过,一个清冷如月,一个温婉如水,站在一起,当真是各有千秋。
她们走到桌前,对着李云裳盈盈下拜。
“妾身梦雪。”
“妾身张妙贞。”
“见过主母。”
声音清脆,姿态恭顺。
来了来了!经典环节来了!
高自在瞬间来了精神,眼睛瞪得溜圆,准备好看戏。
这可是正妻入门,小妾敬茶的标准戏码。会不会有下马威?会不会有绵里藏针的机锋?会不会有暗流涌动的眼神厮杀?
他满怀期待地看向李云裳。
然而,李云裳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们,那双漂亮的杏眼里,没有愤怒,没有嫉妒,甚至没有波澜。
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她像是看着两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开口,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起来吧。”
就这?
没了?
高自在有点失望。
说好的修罗场呢?说好的妻妾争风呢?这剧本不对啊!
李云裳的心,在踏进这个家门的时候,就已经死了一半。
在被他用“高规”反复碾压之后,剩下的那一半也差不多凉透了。
前夫死了,守孝期满,她奉旨再嫁。
嫁的还是一个满嘴胡言乱语,视礼法如无物的疯子。
现在,连这个疯子的小妾都出来拜见她了。
一哭二闹三上吊?在这个疯子面前,恐怕只会被他当成新乐子看。
拿出公主的威严呵斥她们?别开玩笑了,这个家的规矩姓“高”,她这个公主的身份,在这里一文不值。
她累了。
高自在没看到想看的戏,撇了撇嘴,觉得有些无趣。他对梦雪和张妙贞摆了摆手:“行了,都坐下吃饭吧。”
一场诡异的婚宴就此开始。
李恪和李泰显然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古怪,两人很有默契地埋头吃饭,偶尔说两句场面话,活跃一下气氛。
高自在则没心没肺地大快朵颐,还不时给李云裳夹菜。
“老婆,多吃点。你看你瘦的,风一吹就倒了。来,吃个大鸡腿,补补。”
“老婆,尝尝这个鱼,没刺,我专门让人挑过的。”
“老婆,喝汤啊,这可是我让厨房给你炖了一上午的,美容养颜。”
李云裳面前的碗里,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她机械地动着筷子,吃进嘴里的东西是什么味道,她完全尝不出来。
终于,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管家端着一个托盘走了上来,上面放着两只青铜酒爵和一个剖开的葫芦。
合卺宴的核心环节到了。
高自在拿起一只酒爵,又将剖开的葫芦做成的“卺”递给李云裳,里面同样盛满了酒。
“来,老婆,新婚第一课的随堂测验。”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喝了这杯酒,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高规’第四条还记得吗?以后有事,谁欺负你,就找我。我给你兜着。”
李云裳握着那半只冰冷的葫芦,指尖用力到发白。
她抬起头,看着高自在。
这个男人脸上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但那双眼睛里,却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认真。
仿佛那句“我给你兜着”,并不是一句玩笑话。
她沉默着,与高自在手臂相交,将卺中的苦酒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划过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高自在满意地喝干了自己爵中的酒,然后拿起桌上那盘祭祀过的肉,也就是“同牢”,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又夹了一块,不由分说地塞到了李云裳的嘴边。
“张嘴。”
李云裳闭着眼,认命般地张开了嘴。
一块带着咸味的肉被送了进来。
礼成。
从这一刻起,她,大唐的襄城公主李云裳,正式成为了高自在的妻。
第441章 我只爱人妻,因为很润
合卺礼毕,意味着这场潦草又诡异的婚宴正式结束。
李恪和李泰很有眼色地起身告辞。
李恪走到高自在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兄弟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的表情,低声说了句:“好自为之。”
高自在冲他挤眉弄眼:“放心,哥们儿专业对口。”
李恪一头雾水地走了。
轮到李泰,他挺着肚子,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高都督,皇姐,本王就先告辞了。改日再来府上叨扰。”
“慢走不送啊,泰喷喷。”高自在热情地挥手,“路上小心点,你这吨位,踩塌了长安城的青石板,我可赔不起。”
李泰的假笑瞬间凝固,哼了一声,甩着袖子气冲冲地走了。
高自在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直乐呵。
小胖子,心理素质还是不行啊,得多练。
送走了两位不怎么重要的客人,高自在回头,搓了搓手,看向了今天的主菜。
梦雪和张妙贞也极有眼力见,对着李云裳和高自在福了一福,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把主厅留给了这对名义上的新人。
一时间,偌大的厅堂只剩下他和李云裳两个人。
气氛有点尴尬。
“咳。”高自在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那个……吃也吃了,喝也喝了,接下来……是不是该办正事了?”
李云裳身体一颤,低垂的头埋得更深了,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片剪影。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站起身,朝着内院的方向走去。
高自在摸了摸下巴,跟了上去。
这感觉,怎么跟他想象中的洞房花烛夜不太一样呢?说好的小鹿乱撞、含羞带怯呢?这怎么跟上坟似的。
穿过回廊,来到后院的主卧。
推开门,一股混合着熏香和喜庆的味道扑面而来。
房间里早已被侍女们布置一新。
红烛高烧,红绸垂挂,连床榻上的被褥都换成了刺着鸳鸯戏水的大红色。
床上还撒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
高自在抓起一把,在手里掂了掂。
李云裳走到梳妆台前,她的贴身侍女早已等候在此。
她默默地坐下,任由侍女为她卸下沉重的凤冠,拆解繁复的发髻。
整个过程,她一言不发,安静得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偶。
高自在就那么靠在门框上,饶有兴致地看着。
有一说一,美人就是美人。卸妆都这么有仪式感。
很快,侍女退下,房间里又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李云裳穿着一身单薄的寝衣,坐在床沿边,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低着头,不敢看他。
高自在打了个哈欠。
他晃晃悠悠地走过去,却不是走向床边,而是走到了窗边的软榻上,一屁股坐了下去,还顺手抄起一个靠枕垫在腰后。
“哎,不行了不行了。”他摆了摆手,“折腾一个上午,累死我了。我先眯一会儿,午休时间到了。”
李云裳猛地抬起头,那双死寂的杏眼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她看着那个在软榻上舒舒服服躺下的男人,嘴唇翕动了半天,才用细若蚊蚋的声音问道:“夫……夫君?”
“嗯?”高自在闭着眼,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是……是妾身……有什么地方,让夫君不满意吗?”她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按照礼法,合卺宴后,便是洞房之时。这是夫妻人伦的开始,是礼数中最重要的一环。
可他……竟然要去午睡?
高自在睁开一只眼,奇怪地看着她:“没有啊,你挺好的。长得漂亮,身材也好,我很满意。”
“那……那为何……”李云裳的指尖掐进了床褥里,“为何夫君……不愿与妾身……行周公之礼?”
她鼓起了毕生的勇气,才问出这句话。
“哦,你说那个啊。”高自在恍然大悟,然后又理直气壮地躺了回去,“大中午的,你不困啊?我这人有个习惯,只有早上和晚上才进行高强度运动,中午是雷打不动的午休时间。养生,懂不懂?”
李云裳的脸“唰”一下白了。
这算什么理由?
所有的委屈、羞辱、恐惧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一个最让她难堪的念头冒了出来。
她死死咬着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是因为……妾身已非完璧之身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泣血,“夫君是嫌弃妾身……不洁?”
高自在:“?”
他猛地从软榻上坐了起来,一脸见了鬼的表情看着李云裳。
他高某人,人送外号“人妻曹孟德,寡妇刘玄德”,毕生致力于解救失足……啊呸,是关爱已婚妇女,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封建糟粕思想?
“不是,我说老婆,你这脑回路是不是有点……清奇?”高自在都气乐了。
“你看错我高某人了!我告诉你,我高自在这辈子,最瞧不上的就是什么劳什子完璧之身!”
李云裳彻底呆住了。
“你以为那层膜是什么好东西吗?”高自在来了兴致,直接盘腿坐在软榻上,开启了新婚第二课。
“那是设计缺陷!纯纯的设计缺陷!你想想,第一次,她疼得要死,我也被夹的疼,顺便还累得半死,体验感极差!图啥?就为了那点可笑的、虚无缥缈的占有欲?”
他越说越激动,指点江山,挥斥方遒。
“这完全不符合人体工学!也不符合可持续发展的爱情观!”
“但是!”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专业人士的笑容,“人妻就不一样了!尤其是你这种!”
他上上下下打量着李云裳,那眼神,跟鉴宝专家看一件绝世珍品似的。
“经过前任的开垦,道路已经畅通无阻。技术上,有了初步的认知和经验。心理上,也摆脱了少女的青涩和恐惧。这叫什么?这叫版本升级!这叫二次优化!体验感直接拉满!”
高自在最后做出了总结陈词。
“很润!懂吗?”
李云裳:“……”
她的大脑已经彻底宕机了。
润……是什么意思?她听不懂,但她能感觉到,那绝对不是什么好话。
这个男人,竟然能把如此……如此污秽不堪的事情,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甚至……甚至还总结出了一套理论?
看着李云裳那副世界观崩塌、怀疑人生的模样,高自在满意地笑了。
小样儿,这下没话说了吧。
不过,笑完之后,他看着她那空洞无神的双眼,心里却忽然觉得有点没劲。
他好像……玩脱了。
他要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会跟他斗嘴,会害羞,会生气,会被他气得跳脚,但又拿他没办法的鲜活的公主。
而不是现在这个,被他几句话就干沉默了,眼神死寂,彻底放弃抵抗的木偶。
一拳打在棉花上,没意思。
高自在换了个思路,决定试探一下这娃娃到底坏到什么程度了。
他从软榻上下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
“喂,问你个事。”
李云裳麻木地抬了抬眼皮。
高自在凑近了些,压低了音量,用一种恶魔低语般的口吻问道:“你说,我要是现在派人去把你那个倒霉前夫萧锐的坟给刨了,挫骨扬灰,你会怎么样?”
第442章 创伤后应激障碍合并重度抑郁
李云裳的身体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动不动。
她那双空洞的杏眼,终于有了一丝聚焦,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落在了高自在的脸上。
高自在蹲在她面前,脸上还挂着那种恶劣的,期待着好戏开场的笑容。
刨人祖坟,挫骨扬灰。
这种事,在这个时代,是对一个人,一个家族最恶毒的诅咒和报复。
他以为,他会看到愤怒,看到恐惧,看到仇恨。
然而,什么都没有。
李云裳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高自在脸上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
然后,她开口了。
她的声线平稳得可怕,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讨论今天晚饭吃什么。
“为何?”
高自在:“啊?”
“为何要刨他的坟?”李云裳又问了一遍,甚至还歪了歪头,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是……占了夫君看中的风水宝地吗?还是……萧家有人得罪了夫君?”
高自在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他整个人都傻了。
这反应,跟见了鬼一样!正常人不应该是跳起来给他一巴掌,或者声嘶力竭地骂他禽兽不如吗?
她这是什么反应?
一种极致的、理性的、毫无感情的探讨?
高自在感觉自己的后背有点发凉。
他原本只是想用一个恶毒的玩笑,去炸出她的一点情绪,一点活人的反应。
结果,他扔下去一个深水炸弹,水面连个泡都没冒。
这已经不是心死如灰了。这是心都他妈的变成化石了!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烦躁地走了两圈。午休的心思彻底没了。
他妈的,玩脱了。
他想要的剧本是霸道都督强娶落魄公主,经过一番鸡飞狗跳的极限拉扯,最后公主被他独特的个人魅力(死皮赖脸)所折服,两人过上了没羞没臊的幸福生活。
可现在这情况,他感觉自己娶回来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台宕机了的电脑。
开机键按烂了都没反应,屏幕上就一个光标在闪。
他停下脚步,重新审视着坐在床边的李云裳。
她还是那个姿势,安静,顺从,漂亮得像一幅画。
但那幅画是黑白的,没有一点色彩。
高自在忽然觉得一点意思都没有了。
他要的是一个活人,一个会跟他斗嘴,会暗地里给他下绊子,会被他气得跺脚,但又无可奈何的鲜活的灵魂。
不是眼前这个,你说什么她都“嗯、啊、好”,你说要刨她前夫的坟她还跟你理性分析动机的……程序。
“行了。”高自在叹了口气,彻底没了逗弄她的兴致。
他走到她面前,再次蹲下,这一次,他的神态里没了那种玩世不恭的戏谑,变得异常认真。
“李云裳,我们谈谈。”
李云裳抬了抬眼皮,麻木地应了一声:“夫君请讲。”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完蛋了?”高自在开门见山。
李云裳没有回答,但她那死寂的模样,就是最好的答案。
“前夫死了,自己成了寡妇。守孝期满,又被当成政治筹码,打包嫁给我这么一个疯子。”
“从小长大的家被占了,自己从主人变成了寄人篱下的笼中雀。是不是这么想的?”
李云裳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依旧沉默。
“你觉得屈辱,觉得绝望,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反抗不了,也改变不了,所以干脆放弃了,是吗?”高自在步步紧逼,
“谁说什么都行,让干什么都做。不哭不闹,不争不抢,因为没意义。你的心,在踏进这个家门之前,就已经死了。我说的对不对?”
李云裳的身体开始出现细微的颤抖。
她紧紧咬着没有血色的嘴唇,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高自在看着她,继续用他那套歪理进行分析:“我给你分析一下你现在的状态啊。从人性的角度来说,你这叫‘习得性无助’。”
“习得性……无助?”李云裳的嘴里,终于吐出了几个不一样的字眼,带着浓浓的困惑。
“对。”高自在打了个响指,进入了“高老师课堂”模式,
“简单来说,就是一条狗,把它关笼子里,每次它一想跑,就打它一下。久而久之,就算你把笼子门打开,它也不跑了。因为它已经学会了,跑等于被打等于痛苦。所以它选择趴在原地不动,这样最安全。”
他指了指李云裳:“你,现在就是那条狗。”
李云裳的身体剧烈地一震,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终于燃起了一丝微弱的火苗。
是屈辱。
高自在心里“耶”了一声。
有反应了!通电了!服务器有响应了!
“你觉得我在骂你?”高自在笑了,“不,我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的笼子,是这个时代,是你的身份,是那些所谓的礼法。每一次你试图活得像个人,都会被现实打一下。所以你干脆不挣扎了,你把自己当成了一个物件,一个工具,一个公主的符号。这样,你就不会痛了。”
李云裳眼里的火苗,在燃烧了短短几秒后,又迅速地熄灭了。
她重新低下头,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
他说得对。
她就是那条狗。
一条被关在名为“皇室”、“礼法”、“命运”的笼子里,被反复打击,最后彻底放弃挣扎的狗。
看到她又变回了那副死样子,高自在啧了一声。
“啧,病情有点严重啊。心理学上,你这情况,叫‘创伤后应激障碍’合并‘重度抑郁’。通俗点讲,就是被吓破了胆,然后觉得活着没意思,啥也别干了,毁灭吧,赶紧的。”
高自在盘腿坐到地上,仰头看着她:“你是不是每天都觉得很累?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吃东西没味道,睡觉也睡不好,脑子里空空的,有时候又乱糟糟的?觉得自己没什么用,活着就是给别人添麻烦?”
李云裳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他怎么会知道?
这些感觉,这些念头,日日夜夜地折磨着她,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在这个时代,这只会被当成是“矫情”、“无病呻吟”。
可这个男人,却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
“看来是都说中了。”高自在摊了摊手,“老婆,你病了,得治。”
“我没病。”李云裳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干涩。
“你有。”高自在的口吻不容置疑,“这不是身体上的病,是心里的病。你的灵魂,现在正泡在福尔马林里,再不捞出来,就真成标本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不过你运气好,你老公我,专治各种疑难杂症。尤其是你这种。”
他走到李云裳面前,伸出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从今天起,你得重新做回你自己。”
“我……”李云裳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时失语。
“我什么我?”高自在打断她,“你以前是什么样的?大唐的襄城公主,皇帝的长女,金枝玉叶,博学知礼。就算性格温婉,那也是有脾气的吧?也是个活生生的人吧?”
“现在呢?”他凑近了些,几乎是贴着她的脸,“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行尸走肉,半死不活。我要这么个玩意儿回来干嘛?当摆设吗?我府上缺你这一个花瓶?”
他的话很难听,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李云裳的心上。
“听着,李云裳。”高自在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我,高自在,娶你回来,不是为了让你当个点头哈腰的应声虫。老子不缺丫鬟,更不缺木偶。”
“我要你,重新活过来。”
“你的喜怒哀乐,你的小脾气,你的小心思,你的全部,我都要。哪怕你恨我,怨我,天天想着怎么弄死我,都行。那至少证明你还活着。”
“从现在开始,忘了那些狗屁的‘高规’,忘了什么主母的本分。”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的新规矩只有一条。”
“活下去,然后,气死我。”
第443章 身份就是一件衣服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从小到大学习的《女则》《列女传》,她所遵循的一切妇德妇言妇容妇功,在这一刻被这个男人彻底撕了个粉碎。
她呆呆地看着他,那双死寂的杏眼,头一次浮现出一种名为“茫然”的情绪。
“来,坐好。”高自在指了指床沿,自己则大马金刀地拖过一张圆凳,坐在她对面,摆出了一副要彻夜长谈的架势。
李云裳顺从地挪了挪身子,坐得更端正了些,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副等待老师训话的小学生模样。
高自在清了清嗓子,开启了新婚教学第三课:“我问你,你是谁?”
李云裳的睫毛颤了颤,这个问题,简单,却又无比沉重。
她张了张嘴,用一种近乎背诵的语调回答:“妾身……是父皇的长女,大唐的襄城公主。”
“还有呢?”
“是……先夫萧锐的未亡人。”
“还有呢?”
“是……夫君您,明媒正娶的妻子。”
“还有呢?”
“是……皇室的颜面,是维系朝局的一枚棋子。”
她每说一句,头就低一分,说到最后,声音已经细不可闻。
这些,就是她的一生。由一个个身份标签堆砌而成,没有一个是她自己。
“完了?”高自在好整以暇地问道。
“……完了。”
“啪!”
高自在猛地一拍大腿,吓得李云裳浑身一哆嗦。
“大错特错!”他痛心疾首地指着她,“零分!不及格!发回去重修!”
李云裳:“?”
她说错了什么?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是她从出生起就被赋予的,无法挣脱的枷锁。
“你这叫角色认知出现了严重偏差!”高自在开始了他的表演,“学学我,你看看我。”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
“我问你,雍州都督是什么人?”
李云裳迟疑了一下,老实回答:“是夫君。”
“错!”高自在斩钉截铁,“那是我的工作账号!是用来在太极殿上跟那帮老狐狸打太极,在官场上装腔作势用的。那个账号的技能点,全都加在了‘阴阳怪气’和‘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上。那是给外人看的皮套!”
高自在又问:“那剑南道的高长史是什么人?”
“也……也是夫君。”李云裳的底气越来越不足。
“又错了!”高自在摇头晃脑,“那是我的事业账号!是用来搞钱,搞建设,带着剑南道老乡们发家致富奔小康的。那个账号的技能点,加在了‘画大饼’和‘榨干钱包’上。那是用来搞事业的!”
“那……那高自在是什么人?”李云裳被他绕晕了,下意识地问道。
“问得好!”高自在打了个响指,“高自在,才是我本人!是我的主账号!这个账号的终极目标,就是混吃等死,左拥右抱,实现人生躺平的伟大理想!这个账号的技能点,全都加在了‘偷懒’、‘犯贱’和‘如何优雅地吃软饭’上!”
李云裳的世界观正在经历一场十二级的大地震。
她从未听过如此离经叛道的言论。一个人,怎么可以……分裂成这么多副样子?而且每一副,听起来都如此的……不要脸?
“你还没懂?”高自在看她那副cpu快要烧掉的模样,决定换个更通俗易懂的比喻。
“这么跟你说吧,身份,就是一件一件的衣服。”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指手画脚。
“你看啊,雍州都督,那是一件威风凛凛的官袍,穿上它,我就得人模狗样地处理公务,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对不对?”
“剑南道长史,那是一件朴素但结实的工装,穿上它,我就得下地跟泥腿子们一起研究怎么种地,怎么制作玻璃,怎么把蜀锦卖出天价。那是我搞钱的战袍!”
“但是,”他话锋一转,走到李云裳面前,弯下腰,直视着她的眼睛,“等我把这些衣服都脱了,回到这个房间里,我就是高自在。一个想在老婆面前耍流氓,想在榻上打滚,想偷懒不干活的,活生生的人!”
“你懂了吗?衣服是衣服,人是人。你不能因为今天穿了龙袍,就真以为自己是条龙了。你也不能因为穿了丧服,就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得哭丧着脸活下去!”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句句都重重地砸在李云裳的心湖里,激起千层巨浪。
衣服……人……
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自己的人生。
从她记事起,“公主”这件华丽的袍子就穿在了她身上,她的一切言行举止,都必须符合这件袍子的规制。
后来,她换上了“萧家妇”的嫁衣,再后来,又换上了沉重的丧服。直到今天,她穿上了这身刺眼的喜服。
她一直以为,自己就是那件衣服。衣服是什么样,她就得是什么样。
可是这个男人却告诉她,她不是衣服,她只是穿衣服的人。
“现在,轮到你了。”高自在重新坐回凳子上,翘起了二郎腿,一副考官的派头。
“‘襄城公主’,那是你最华丽的一件外袍,代表着你的出身和血统。‘萧锐之妻’,那是你穿过的一件旧衣服,现在已经脱下来扔了。‘高夫人’,这是你刚换上的新衣服,合不合身,喜不喜欢,以后再说。”
高自在的身子向前倾了倾,用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姿态盯着她。
“现在,告诉我,把你身上这些衣服,一层一层,全都脱掉之后。”
“你,李云裳,是谁?”
“你喜欢什么?你讨厌什么?”
“你这辈子,除了当公主,当妻子,当寡妇,当皇帝的筹码之外,你还想干点什么?”
“哪怕……哪怕只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痛痛快快地哭一场,都行。”
最后那句话,很轻,却瞬间击溃了李云裳用麻木和顺从筑起的最后一道防线。
她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情绪,在找到了一个宣泄的缺口后,即将喷薄而出的前兆。她的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泪,毫无征兆地,一颗一颗,从她那双空洞的杏眼里滚落下来,砸在手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着泪,仿佛要将这几年,甚至十几年的委屈、痛苦、绝望,全部流尽。
高自在看着她,没有递手帕,也没有出言安慰。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哭了。
好耶!服务器重启成功!
这第一步,总算是迈出去了。
第444章 教你当个绿茶
那场无声的哭泣,持续了很久。
高自在很有耐心,没催,也没打扰。他就那么盘腿坐在地上,托着下巴,进行着一项神圣的学术观察。
课题是《论大唐公主泪腺结构与储水量之关系》。
他发现,李云裳哭起来跟别人不一样。别人哭是山洪暴发,她是梅雨连绵。
不嚎,不动,就那么安静地掉眼泪,一颗接一颗,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精准地落在同一个位置,把手背都砸出了一片水印。
终于,雨季过去了。她停止了颤抖,也停止了流泪,只是依旧低着头,整个人被一种巨大的悲伤和疲惫笼罩着。
高自在知道,是时候了。服务器重启完毕,该输入开机密码了。
“所以,回答我之前的问题。”
他开口,打破了房间里的死寂,“脱掉那些衣服,你,李云裳,是谁?你想干什么?”
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就在高自在以为她又要宕机的时候,一个细若蚊蚋,却无比清晰的字句,从她苍白的唇间飘了出来。
“我想……吃一碗春风楼的杨凌蘸水面。”
高自在:“……”
他准备了一万种答案。我想报仇。我想回家。我想杀了你。我想死。结果,她给出的答案,是一碗面?
愣了足足三秒,然后,一股狂喜涌上心头。
中了!中大奖了!这他妈是标准答案啊!一个具体的、个人的、充满了烟火气的欲望!
不是公主的责任,不是妻子的本分,不是寡妇的哀思,而是一个叫李云裳的人,她馋了,她想吃一碗面!
“好!”高自在猛地一拍大腿,从地上弹了起来,兴奋地在屋里转圈,“回答得好!虽然只有六十分,刚过及格线,但已经具备了抢救价值!老婆,你还有救!”
李云裳被他一惊一乍的反应吓得缩了一下,茫然地抬起头。
她不明白,自己只是说出了一个深藏心底,连自己都快忘了的念想,怎么就……有救了?
“这说明你的底层代码还没被完全格式化!”
高自在指着她,神采飞扬地宣布,“你的味觉记忆还在!这是人类最原始的欲望之一!是生命力的体现!我们今天的治疗,就从这碗面开始!”
他停下脚步,重新坐回她对面,脸上露出了一个堪比传销头子的狂热笑容。
“现在,我们开始第一疗程:脸皮增厚术。”
“脸皮……增厚?”李云裳重复道,感觉自己的认知正在被反复刷新。
“没错!”高自在斩钉截铁,“你之所以活得这么累,病得这么重,根本原因就一个:脸皮太薄!被那些所谓的规矩、体面、人言可畏给束缚住了。别人一句话,一个动作,你就要在心里琢磨八百遍,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对,丢了公主的脸,失了皇家的德。活给别人看,你能不累吗?”
“所以,治疗的第一步,就是让你学会不要脸。”
李云裳彻底呆住了。她从小接受的教育,是知礼仪,存廉耻。这个男人,却要教她……不要脸?
“来,我们进入情景模拟教学环节。”高自在清了清嗓子,扮演起魔鬼教官。
“第一题:假设你在宫中赴宴,一位品级比你高的妃子,‘不小心’将一杯热茶洒在了你刚做的新衣服上。这件衣服很贵,是你最喜欢的一件。请问,你该如何应对?”
李云裳几乎是本能地回答:“妾身……会说无妨,一件衣服而已,娘娘不必介怀。”
“零分!”高自在毫不留情地给了个叉,“典型的受害者有罪论!你这么说,别人只会觉得你好欺负,下次还敢泼你!重来!”
李云裳咬着唇,思索了半天,试探着说:“那……妾身保持沉默,用举动表达不满?”
“二十分!有点进步,但还是没用!你这是冷暴力,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人觉得你小家子气!继续!”
李云裳是真的不会了。在她所学的为人处世之道里,除了忍让,就是退避。
她求助般地看向高自在。
高自在恨铁不成钢地公布答案:“标准答案是,你得立刻表现出恰到好处的惊慌,然后第一时间不是关心你的衣服,而是关心她的手,用比她还关切的口吻说:‘哎呀娘娘,您的手没事吧?这茶这么烫!都怪臣妾这身衣服料子不好,害娘娘失手。’”
“看见没?先抢占道德高地,把‘她泼你’变成‘你连累她’,让她欠你人情!然后再‘无意中’跟身边人提一句,‘可惜了这身江南刚进贡的云锦,本想穿着给太上皇贺寿的。’把损失点出来,把太上皇抬出来!她不给你赔礼道歉,赔一套新的来,她以后在宫里都抬不起头!”
李云裳听得一愣一愣的。原来……还可以这样?
“第二题!”高自在不给她思考的时间,“太上皇的妃子某位太妃赏了你一支步摇,丑得人神共愤,但她很喜欢,还让你下次出席重要场合时戴上。你怎么办?”
“妾身……会遵从太妃的旨意,戴上它。”李云裳老实回答。
“不及格!”高自在摇头,“戴上它,丑的是你,丢的是皇室的脸!太妃年纪大了审美跟不上,你作为大唐时尚风向标,能自暴自弃吗?”“
“那……不戴?”
“抗旨不遵?你想死啊!”
李云裳彻底没辙了:“那……那该如何是好?”
“笨!”高自在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
“戴!为什么不戴?还要戴在最显眼的位置!然后在去往大殿的路上,‘不小心’脚滑一下,或者被哪个宫女‘不小心’撞一下,让那支步摇华丽地飞出去,摔个稀巴碎!然后你再表现出痛心疾首、肝肠寸断的模样,跪在地上哭:‘妾无能!愧对太妃厚爱!连太妃赏赐的宝物都保护不好,妾罪该万死!’。”
“这样一来,丑东西没了,你还落了个孝顺、重视恩赐的好名声,完美!”
李云裳的嘴巴微微张开,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来形容自己的心情。这操作,简直闻所未闻!
“最后一题,加强版!”高自在的兴致越来越高,“某个素有风流之名的王爷,在公开场合,高声赞扬你的文采,还吟诵了你未曾公开过的一首闺中诗作,言语间颇为暧昧,引得众人议论纷纷。你,怎么办?”
这个问题,刺痛了李云裳。
她想起了某些不堪回首的过往,脸色白了白,低声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妾身会选择避而远之,不多做纠缠。”
“错得离谱!”高自在这次是真的有点生气了,
“清者自清个屁!这世上最喜欢的就是看人热闹泼人脏水!你退一步,别人就进一步,最后你浑身是嘴都说不清!你这是在自杀!”
他站起身,模仿着李云裳该有的样子,脸上带着端庄而得体的微笑,对着空气行了一礼。
“你应该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大方方地走上前去,对着那位王爷盈盈一拜,然后用清朗的声线说:‘王爷谬赞了。这点微末笔墨,不过是闺中自娱,难登大雅之堂。不想竟能入王爷法眼,实乃三生有幸。”
“只是不知,王爷是从何处得见此诗?莫非是哪位姐妹与王爷探讨诗词时提及?若是如此,云裳倒要好好感谢那位姐妹,为我引来王爷这等知音。’”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温婉中带着锋芒。
李云裳瞬间明白了。这一招,直接把皮球踢了回去。你不是说你看了我的诗吗?好啊,那你告诉大家,你是怎么看到的?是偷的?还是有内鬼?无论他怎么回答,都落了下乘。
“这只是让你立于不败之地的基础操作。”高自在嘿嘿一笑,露出了属于他自己的,那种贱兮兮的表情。
“如果是我本人遇到这种事,我的回答会更直接。”
“我会走过去,满脸崇拜地对他说:‘哇!王爷您真是太厉害了!这首诗我昨天晚上刚写完,墨迹都还没干透,今天您就知道了!您买通了我哪个侍女?不要这么麻烦,明码标价我直接卖给你。’”。
李云裳:“!”
她的大脑,炸了。
高自在摊了摊手,一脸无辜:“你看,只要我没有道德,就没人能道德绑架我。只要我比他更不要脸,尴尬的就是他。懂了吗?这就是脸皮增厚术的终极奥义。”
李云裳呆呆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满嘴歪理邪说,却又好像字字珠玑的男人。
她感觉自己过去建立起来的世界观、价值观、人生观,正在被一台名为“高自在”的巨型粉碎机,搅得稀烂。
第445章 我的坏名声是你最好的保护色。
那些她从小到大学习的、引以为傲的、被世人称颂的“德行”与“礼法”,在高自在的“脸皮增厚术”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原来,端庄可以是武器。
原来,温婉可以藏着锋芒。
她脑中一片混沌,正试图将自己碎了一地的认知重新拼凑起来,高自在却忽然拍了拍手,一脸轻松地打断了她的沉思。
“好了,今天的理论教学到此结束。徒弟,为师的表现如何?”
李云裳:“……”
她甚至没力气去纠正“徒弟”这个离谱的称呼,只是木然地看着他,眼神空洞。
高自在显然也不需要她的回答,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然后径直走向衣柜。
“换衣服,走人。”
简洁明了的四个字,让李云裳的思绪再次卡壳。
“去……去哪里?”
“吃面。”高自在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半旧不新的靛蓝色圆领袍,随手扔在床上,语气理所当然。
李云裳下意识地接口:“可以让下人去外面买回来。”
这是她身为公主的本能。想吃什么,吩咐一声,自会有人办得妥妥帖帖,送到面前。
高自在的动作停住了。
他转过身,用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了“你是哪个朝代穿越来的”和“我真是服了你”的眼神,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
“我的好公主,你是不是对‘吃面’这件事,有什么天大的误解?”
他大步走回来,双手按在她的肩膀上,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面的灵魂在于‘锅气’!在于它从滚烫的汤水里捞出来,浇上滚油‘刺啦’一声响的瞬间!在于你坐在街边,听着周围的喧嚣,闻着混杂的香气,顶着一头热汗大口吸溜进嘴里的那一刻!让下人买回来?等送到府里,面都坨成一坨了,那不叫吃面,那叫吃面疙瘩!是对面食文化的极大亵渎!”
李云裳被他这一番慷慨激昂的“面食文化论”说得一愣一愣的。
她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可是……我的身份,不宜抛头露面。”
高自在脸上浮现出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无奈。
“身份?什么身份?襄城公主的身份?”他嗤笑一声。
李云裳点了点头,这是事实。
“你放心,”高自在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脸上又露出那种熟悉的坏笑,“这长安城的老百姓,只知道有个襄城公主,貌美贤淑,深居简出。但他们谁见过你这张脸?”
他指了指自己。
“就算有人认出来,那也是认出我,雍州都督府那个不干正事、成天摸鱼的高自在。”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蛊惑。
“到时候,他们最多在背后议论:‘快看,高大人又从哪拐来一个漂亮的小娘子,真是艳福不浅!’你信不信,我那能让御史言官气到昏厥的坏名声,就是你最好的保护色。”
李云裳的心,被这句话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何等荒谬,却又……何等有道理的歪理。
“我的公主殿下,”高自在的声音放缓了,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感慨,“你大概从小到大,就没怎么真正出过这道门吧?”
“你的世界,就是从公主府到皇宫,两点一线。你见过的天,是宫墙围起来的那一块天。你走过的路,是被人清扫了无数遍的青石板路。”
“你每天的生活,比我这个懒癌晚期患者还要自律,还要枯燥。你不觉得……有点亏吗?”
李云裳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
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身为公主,她享受了无上的尊荣,自然也要承担相应的束缚。这是她的责任,也是她的命运。
可现在,这个男人却用一句轻飘飘的“有点亏”,在她固若金汤的认知里,再次砸开了一道裂缝。
高自在见她神色松动,立刻趁热打铁,从衣柜里取出一套寻常富家女子的衣裙,不由分说地塞到她怀里。
“去,换上。就当是微服私访,体察民情。这也是你身为公主的职责,对不对?”
连借口都帮她找好了。
李云裳抱着那套柔软的、带着淡淡皂角香气的衣服,脑子里乱糟糟的,最终,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一刻钟后。
后门,一道不起眼的角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缝。
高自在探出头,鬼鬼祟祟地左右张望,确认无人后,才对身后的李云裳招了招手。
李云裳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襦裙,长发也只是简单地挽了个堕马髻,插着一根最普通的银簪。她紧张地攥着衣角,跟在高自在身后,像个第一次离家出走的小姑娘。
当她的脚,真正踏上后巷那凹凸不平的石板路时,她的整个身体都僵了一下。
一股复杂的气味,瞬间灌满了她的鼻腔。
那不是府里精致的熏香,也不是御花园里名贵的花香。
那是……炊烟的味道,食物发酵的微酸味,隐约的牲畜气味,还有泥土被夕阳晒过之后,那种暖烘烘的尘土味。
很杂乱,不清雅,甚至有点呛人。
但……这就是人间。
“轰隆——”
远处坊市的喧嚣声浪,如同潮水一般,隔着坊墙传递过来,模糊而又真切。
车轮压过石板的滚动声,小贩高亢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邻里街坊的闲聊声……无数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股她从未听过的,名为“生活”的嘈杂。
李云裳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警惕与好奇。
高自在没有催她,只是伸出手,牵住了她。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带着一层薄薄的茧,握得很用力,传递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安定感。
“走吧,带你去见识见识,真正的长安城。”
他们并肩走在傍晚的街巷里。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云裳的眼睛,几乎不够用了。
她看到了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婆婆,坐在自家门口,借着最后的光亮,缝补着一件满是补丁的衣裳。
看到了几个光着屁股的半大孩子,围着一口井打水嬉戏,把水花溅得到处都是,引来大人的一阵笑骂。
看到了一个满脸横肉的屠夫,正“咣咣”地剁着骨头,旁边一只黄狗摇着尾巴,眼巴巴地等着掉下来的碎肉。
这一切,都和她书里读到的“百姓安居乐业”不一样。
书里的文字是冰冷的,概括的。
而眼前的景象,是鲜活的,具体的,充满了生命力。
路过一个捏糖人的摊子,她停下脚步,看那白胡子老爷爷如何将一块糖稀,在吹拉捏拽之间,变成一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
高自在见她看得出神,便掏出几个铜板递过去。
“老丈,来只兔子。”
糖人递到李云裳面前时,她还有些发懵。
“给我的?”
“不然呢?我一个大男人,举着个兔子糖人逛街?”高自在把糖人塞进她手里,“尝尝,甜。”
她像个好奇的宝宝,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一股纯粹的甜味在舌尖化开,让她不由得弯了弯眼睛。
他们不再是君臣有别的公主与都督,而只是一对再普通不过的,出来闲逛的男女。
终于,高自在在一个飘着浓郁肉香和面香的摊子前停下了。
摊子不大,几张半旧的木桌,几条长凳,灶台上的大锅正冒着滚滚热气。
一个膀大腰圆的老板正在案板上“砰砰砰”地切着卤肉。
高自在熟门熟路地找了张空桌,拉着李云裳坐下,然后冲着老板大喊一声。
“老王头!两碗面,多加肉!”
那被称为“老王头”的老板抬起头,看到高自在,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烟草熏黄的牙。
“哟,高大人!今儿个怎么有空来照顾我生意?”他又瞟了一眼旁边正襟危坐,浑身不自在的李云裳,挤眉弄眼道,
“行啊你,又换了个天仙似的小娘子!比上回那个还俊!”
第446章 公主殿下她悟了
高自在这番粗俗中带着维护的话,让李云裳那颗因羞窘而狂跳的心,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
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人用“小娘子”这种市井词汇形容。
更让她不知所措的,是高自在的回应。
没有呵斥,没有亮明身份,只是用一种街头闲汉般的语气,将一个更惊人的身份砸了下来——他的夫人。
这让她感觉很荒唐,也很……新奇。
“嘿,瞧我这张破嘴!”老王头猛地一拍脑门,嘿嘿直笑,露出一口黄牙,“高大人恕罪,夫人恕罪!是我眼拙了,您二位这站一块儿,那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啊!”
说着,他手脚麻利地用抹布将桌子又擦了一遍,扯着嗓子朝后厨喊:“婆娘,手脚快点!高大人和他夫人的面,用心做!”
高自在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行了,少贫嘴,面多放两片肉比什么都实在。”
李云裳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交叠于膝上的双手,指尖微微蜷缩。
她发现,自己好像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生气。
那句“夫人”,让她脸颊滚烫,心底却像被投下了一颗石子,荡开一圈圈连她自己都读不懂的涟漪。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面被端了上来。
粗瓷海碗,上面铺着一层厚厚的卤肉,肥瘦相间,切得极薄。翠绿的葱花香菜撒在顶上,浓郁的肉香和辛辣的香气霸道地钻进鼻腔。
“面来咯!高大人的,多加的肉!”老板娘嗓门洪亮,透着一股爽利劲。
“吃啊,愣着干嘛?”高自在已经抄起筷子,夹起一大片卤肉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了眼,“再不吃面就坨了,神仙也救不回来。”
李云裳从未见过如此……粗犷的食物。 宫中膳食,讲究精致、清淡,连摆盘的葱丝都要切得长短一致。而眼前这碗面,充满了野性的生命力,蛮横地冲击着她的感官。
她学着高自在的样子,拿起那双有些粗糙的竹筷,小心翼翼地夹起一根面条。
面条入口筋道,汤汁滚烫,浓厚的肉香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她毫无防备,被呛得猛烈咳嗽起来,眼圈瞬间就红了,生理性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高自在看她那狼狈样,噗嗤一声乐了,把自己的那碗凉茶推过去:“怎么,金枝玉叶吃不了这个?”
李云裳没理他,一张俏脸涨得通红,也不知是被呛的还是羞的。
然后,她放下碗,又一次埋头,继续与那碗面对峙。
这一次,她学聪明了,先将面上的油拨开一些,小口小口地吃。
“老王头,生意瞧着不错啊?”高自在吃得满头大汗,一边呼着气一边跟正在收拾邻桌的掌柜搭话。
“托您老的福,还过得去。”老王头拿着抹布,笑呵呵地走过来,“比前两年是强多了。就是这米面肉价,跟坐了火箭似的,天天都在涨,利钱越来越薄了。”
高自在嘴里塞满了面,含糊不清地吐槽:“涨价了你还不多给我加点肉?抠门。”
“给您加的这几片,都是我从牙缝里省出来的!”老王头叫起了撞天屈,“不过话说回来,这日子啊,确实是一天比一天有盼头了。”
“以前啊,最怕的就是那帮穿官皮的。坊丁市吏,三天两头来转悠,今天说你这灶台越界了,明天说你这灯笼挂得不合规矩。不塞点好处,就别想安生做生意。”
老王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
“现在不一样了。”他压低了声音,朝高自在挤挤眼,“也不知道是上头哪位神仙下了令,说是体恤小民,‘营商不易,无事不扰’。嘿,你猜怎么着?那帮家伙现在见了我们,都客客气气的,再也不敢动手动脚了。”
李云裳夹着面条的动作,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营商不易,无事不扰……
这八个字,不似经义,不从典故,却直白得像一把锤子,重重敲在了她的心上。
老王头来了兴致,话匣子彻底打开,“还有啊,我隔壁住的老张,你记得吧?手艺最好的那个木匠。以前他做的东西再好,也卖不上价,全凭那些铺子老板压价。现在好了,官府搞了个什么‘工匠评级’,给他评了个‘优级’,发了个牌子挂门口。家伙,现在那些大户人家的订单,都排到明年中秋了!老张前儿个还请我喝酒,说要攒钱给他儿子娶媳妇呢!”
“还有西市那个卖瓷器的刘三,他走了狗屎运,从波斯商人手里收了一批好货,以前想进东市卖,门儿都没有。现在只要去‘行会’报备一声,交点税,就能光明正大地摆摊。一个月赚的,比过去一年都多!”
老王头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
高自在只是听着,偶尔附和一句,大口地吸溜着面条,仿佛这些都与他无关。
可李云裳却听得入了神。
工匠评级、行会报备、东西市互通……
这些陌生的词汇,组合在一起,却勾勒出了一幅她从未想象过的画卷。
她从小饱读诗书,史籍中的“盛世”二字,她读过千百遍。太傅教她,“盛世”是四海升平,是万国来朝,是百姓安居乐业。
可到底什么是“安居乐业”?
书上没说。
太傅也没说。
出巡时,她坐在华贵的马车里,隔着纱帘,看到的是一片片躬身行礼,高呼万岁的百姓。他们的脸是模糊的,声音是统一的。
直到此刻。
“安居乐业”,是那个满脸横肉的屠夫,能心安理得地等着碎肉掉下来喂狗。
是那个满脸皱纹的老婆婆,能在自家门口,借着夕阳安心缝补衣裳。
是这个叫老王头的面摊老板,能一边抱怨着肉价,一边又对未来充满希望。
原来,这才是人间。
这才是真正的,她父皇治下的,大唐。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对面那个男人身上。
他吃得毫无形象,嘴角还沾着一点红油,正端起大碗,把最后一点面汤都喝得干干净净,发出满足的喟叹。
懒惰,粗俗,不敬君上,懒惰无赖……
可也正是这个男人,让她看到了书本之外的真实世界。
老王头口中的那个不知名的“神仙”官员,那些新奇又有效的政令……会是他吗?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般死死缠住了她的心脏。
她想起了他在剑南道推行的“以工代赈”,想起了他那些看似离经叛道,却总能切中要害的言论。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震惊、好奇与一丝……钦佩的情绪,在她心中悄然发酵。
“看什么?”高自在放下碗,用袖子抹了把嘴,注意到了她的视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怎么,被你夫君我的风采迷住了?”
李云裳的脸“唰”地一下血色上涌,比刚才被呛到时还要红。她赶紧低下头,避开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说:“……我吃饱了。”
她的小碗里,还剩下小半碗面。
高自在也没勉强她,招手叫来老王头,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丢在桌上。
“走了老王头,面不错,下次再来!”
“好嘞!高大人慢走,夫人慢走!”
两人重新走入夜色渐浓的街巷。
与来时不同,此刻的坊市内,家家户户都挂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连成一片,将青石板路照得温暖。
晚风吹来,吹散了她脸上的燥热,却吹不散心头的万千思绪。
第447章 禽兽还是禽兽不如,这是个问题
两人一前一后,重新潜回了公主府的后门。
高自在还是那副贼头贼脑的德行,探头探脑,确认无人后才闪身而入。
李云裳跟在他身后,心境却已是天翻地覆。
来时,是踏入未知之境的紧张与抗拒。
回去时,心里却像被塞进了一团滚烫的乱麻,烧得她心慌,却又理不出半点头绪。
李云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那宽阔的背影上。他走路的姿势有些晃荡,双手揣在袖子里,一步三摇,像极了长安城里最游手好闲的泼皮。
可就是这个背影,却让她觉得……有些刺眼。
穿过重重回廊,两人终于回到了新房。
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烛火暖意与淡淡香气的热浪扑面而来。
屋内的陈设已经焕然一新。桌上工整地摆着合卺酒,床上铺着绣工精美的龙凤呈祥锦被,一对儿臂粗的龙凤红烛静静燃烧,跳跃的烛火将满室都映得一片喜庆的暖红。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郑重又暧昧的气息。
这是他们的大婚之夜。
李云裳的心,咯噔一下,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白日里被强行压下的羞涩与紧张,此刻伴随着摇曳的烛光,一丝丝,一缕缕,重新爬满了全身。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瞥向高自在。
他会做什么?
李云裳的脸颊控制不住地开始发烫。
然而,高自在的反应,再一次让她措手不及。
他仿佛没看见这满屋子的旖旎春色,径直走到桌边,拿起酒壶就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一饮而尽,随即咂了咂嘴。
“嗯,还是宫里的酒够劲,老王头那水酒,淡得跟马尿似的。”
说完,他看都没看那对精致的合api卺酒杯,反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哎呀,累死个人!逛街可比坐堂审案累多了。”
李云裳:“……”
她准备了一路的腹稿,那些关于“相敬如宾”、“井水不犯河水”的说辞,瞬间被他这不按常理的举动给堵死在了喉咙里。
她就这么站在门口,看着他像在自己家一样,随手脱掉外袍,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然后大喇喇地朝着那张铺着龙凤锦被的婚床走去。
李云裳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他想干什么?
难道之前那些混账话都是装的,现在要……
就在李云裳脑中警铃大作,身体都开始僵硬紧绷时,高自在却在床边停了下来。
他回过头,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番,脸上忽然露出一种极其古怪的神情。
那神情里,先是困惑,随即恍然,最后化作一种“我真是个天才”的得意。
然后,他脑子一抽,做出了一个让李云裳毕生难忘的举动。
他弯下腰,从床头拿起一条备用的、同样是红色的锦缎腰带,然后“唰”地一下,将它横着铺在了婚床的正中央。
从床头到床尾,一条笔直的红线,将整张喜庆的婚床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半。
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手,一脸严肃地看着目瞪口呆的李云裳,清了清嗓子。
“咳,那个……公主殿下。”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神情庄重得像是在朝堂上启奏。
“我知道,你对我这个人,很有意见。我也知道,你嫁给我,心里头一万个不乐意。”
“不过呢,圣命难违,咱俩都得在这儿待着。今儿是你我的大喜日子,普天同庆嘛。”
他的目光扫过那张被一分为二的床。
“我呢,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为了给你,也给陛下,给天下人一个面子,今晚,这洞房,我入了。这床,我也上了。”
李云裳的瞳孔微微收缩,屏住了呼吸。
只听高自在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那种她熟悉的,贱兮兮的笑容。
“但是我这个人,你可能不太了解,我其实……非常有原则。”
他指了指床上那条鲜红的腰带,表情前所未有的郑重。
“看到这条线了吗?这就是楚河汉界,三八线!左边归你,右边归我。咱们井水不犯河水,谁也别过界。”
李云裳彻底懵了。
高自在显然对自己的创意非常满意,他双手叉腰,继续补充道:“我这个人,睡觉不老实,万一半夜不小心滚过去了,你……你就一脚把我踹回来,千万别客气。”
李云裳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感觉自己的认知,在今晚被反复碾碎,现在更是被这个男人用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扫进了墙角。
然而,高自在接下来的话,才真正让她体会到了什么叫天雷滚滚。
他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既像警告又像调侃的语气说:
“公主殿下,我这可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我好。”
“你可千万,千万不要有什么不该有的想法,尤其不要在半夜三更,偷偷摸摸地越过这条线。”
李云裳的眼睛猛地睁大,一股难以言喻的羞愤之气直冲头顶。
他在暗示自己会对祂图谋不轨?!
“你记住了,”高自在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悲天悯人的沉痛,“我这个人,定力很差的。你不越界,我尚且能做个禽兽不如的正人君子。”
“可你一旦越了界……”
他痛心疾首地指着自己。
“那就是把一个禽兽不如的人,活生生逼成了一个禽兽啊!”
“你忍心吗?!”
李云裳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禽兽……
禽兽不如……
这两个粗鄙至极的词,从他嘴里用如此理直气壮的语气说出来,再配上他那沉痛的表情,形成了一种极其诡异又荒谬的冲击力,让她整个人都钉在了原地。
羞耻,愤怒,荒谬,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想笑的冲动。
高自在说完这番惊世骇俗的“禽兽论”,便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哈欠,自顾自地爬上了床的右半边,和衣躺下,拉过被子的一角盖在身上,还舒舒服服地调整了一下姿势。
“好了,中午没睡午觉我快困死了。我就不沐浴,你也早点歇着吧,记得啊,别过线。”
说完,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她,没过一会儿,竟然真的传来了平稳的呼吸声。
屋子里,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李云裳站在原地,看着那张被一条红带子分割的婚床,又看了看那个已经睡熟的男人宽阔的背影。
荒唐,实在太荒唐了。
可不知为何,那颗从进门起就悬在半空的心,却在此刻,缓缓落了地。
第448章 我什么都不会
夜色褪尽,晨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洒下一缕缕金色的尘埃。
李云裳几乎一夜未眠。
她缓缓睁开眼,视线里第一件东西,就是那条横亘在床榻中央的,刺眼至极的红腰带。
楚河汉界,分毫未动。
身侧的男人睡得正沉,呼吸平稳悠长,一只手臂还大大咧咧地搭在腰带上,像是守卫边疆的士兵,生怕自己梦里“叛逃”过境。
荒唐。
这个词,在李云裳的脑海里盘旋了一整夜。
从他那惊世骇俗的“禽兽论”,到划地而治的“三八线”,再到这倒头就睡的安然。桩桩件件,都把她二十年来对世间男子的认知砸得粉碎。
她以为,这会是一个充满屈辱和恐惧的夜晚。
可结果……
他竟然真的就这么睡了一夜。
看着高自在那张在晨光下显得意外安静的睡脸,李云裳的心绪复杂难言。
昨夜的羞愤和恼怒,似乎都随着这安稳的呼吸声渐渐淡去,只余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
那颗从圣旨下达之日起就悬着的心,在昨夜那番闹剧后,竟真的落回了实处。
“嗯……”
身旁的人忽然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呓语,然后,一条腿毫无征兆地甩了过来,重重地压在了红腰带上。
半条腿,已经“侵入”了她的领地。
李云裳的心猛地一紧,身体瞬间绷直。
他醒了?
然而,高自在只是砸吧砸吧嘴,翻了个身,又把腿慢悠悠地收了回去,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再来一碗……肘子……要肥的……”
“……”
李云裳彻底无话可说。
她缓缓坐起身,看着这个睡得像头猪一样的男人,第一次对“夫君”这个词,产生了深深的迷茫。
“吱呀——”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侍女恭敬的通报:“郎君,公主,天亮了,可要起身洗漱?”
话音刚落,高自在的耳朵动了动,几乎是瞬间从床上一弹而起,睡眼惺忪地冲着门口就吼了一嗓子:“早饭好了没?我快饿死了!”
门外的侍女显然习以为常,声音里带着忍俊不禁的笑意:“已经备好了,就等郎君和公主了。”
“快快快!”高自在麻利地滚下床,一边套着外衣一边催促,“饿着肚子怎么思考人生大事!”
他三下五除二穿戴整齐,回头看见还坐在床上的李云裳,忽然想起了什么。他煞有介事地走到床边,俯下身,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下那条红腰带,然后满意地点点头。
“嗯,防线稳固,界碑清晰。”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公主殿下,昨夜我军防守严密,未曾越雷池一步吧?我这人睡觉,还算老实吧?”
李云裳的脸颊微微发烫,扭过头,不去看他那张得意洋洋的脸。
她能说什么?
说他睡得像头死猪?还是说他梦里还在惦记着吃肥肉?
高自在也不在意,哈哈一笑,自顾自地推门而出,声音从外面传来:“你们都进来伺候公主,手脚麻利点!”
很快,鱼贯而入的侍女们开始为李云裳梳妆更衣。她们的手脚很轻,态度恭敬,却没有宫里那种令人窒息的拘谨。
来到前厅,高自在已经坐在主位上,面前摆满了琳琅满目的早点。他正一手抓着一个肉包子,一手端着碗,呼噜呼噜地喝着粥,吃得不亦乐乎。
而在他的下首两侧,已经坐了两位女子。
左手边的女子一身利落劲装,眉目如画,气质却冷冽如霜,高自在的妾室,梦雪。
此刻,她并未动筷,面前摊开着一本账簿,正用朱笔在上面圈点着什么。一名管事站在她身旁,额上见了汗,正躬身听着她的低声吩咐。
“……库房里的硝石和硫磺数目不对,下午你亲自去核查。另外,按我写的单子,再去采买一批,此事不得有误。”
“是,是,梦雪夫人。”管事连声应着,恭敬地接过一张纸条,如蒙大赦般退下。
右手边的女子则是一身素雅长裙,气质温婉,眉眼间带着书卷气。她便是另一位妾室,张妙贞。
她的面前也放着一沓纸,正低头细细整理着,将一些散乱的诗稿分门别类,重新誊抄,字迹娟秀,一丝不苟。
看到李云裳进来,两人立刻停下了手中的事,起身行礼。
“见过公主殿下。”
声音恭敬,礼数周全。
“两位妹妹不必多礼。”李云裳按照早已烂熟于心的宫廷礼仪,温和地回应,声音却有几分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
高自在抬起头,嘴里还塞着半个包子,含糊不清地招呼:“来了啊?快坐快坐,尝尝这个汤包,绝了!”
李云裳依言在主母的位置上坐下,那个位置,就在高自在的身边。
可她却感觉,自己与这个地方,与这张桌子上的所有人,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梦雪在处理府中秘事,那些硝石硫磺,一听就不是寻常采买。
张妙贞在整理他的文稿,是他的红颜知己,笔墨知音。
她们……都有事可做。
她们是这个家的一部分,是真正在运转这个家的人。
李云裳的手指微微蜷缩,放在膝上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攥紧了衣角。
她环顾四周,看着忙碌的下人,看着各司其职的梦雪和张妙贞,再看看埋头大吃的高自在。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身华贵的宫装,一丝不苟的妆容,端庄得体的坐姿。
她像一个被精心打扮好,摆放在这里的最贵重的……摆设。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和茫然,如同冰冷的潮水,悄无声息地从心底蔓延开来。
她会做什么?
母后教过她如何以德服人,如何协理六宫,如何维持皇室的体面。太傅教过她经史子集,教过她为君之道,教过她权衡之术。
可在这里,在这个叫高自在的男人的家里,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管账?梦雪面前的账本,她连看都看不懂。
誊抄诗稿?张妙贞落笔娟秀,自己连研墨都不曾亲手做过。
一个侍女端着茶壶上前,想为她添茶。
李云裳下意识地想说“不必”,可话到嘴边,却鬼使神差地变成了:“我……我自己来吧。”
她伸出手,接过了那把对她而言有些沉重的紫砂茶壶。
她学着宫里嬷嬷的样子,想为自己面前的空杯斟满。
然而,她从未做过。
她的手微微颤抖,壶嘴一斜,滚烫的茶水没能倒进杯里,反而溅了出来,洒在了光洁的桌面上,也溅了几滴在她的手背上。
“嘶……”
一阵轻微的刺痛传来。
“哎哟喂!我的公主殿下!”高自在终于从饭碗里抬起了头,看到这一幕,夸张地怪叫起来,“你这是干嘛呢?行为艺术啊?烫着没?”
一瞬间,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侍女们惶恐地跪了一地。
梦雪和张妙贞也站了起来,脸上带着关切。
李云裳的手背上,迅速红了一小片。
可这点刺痛,远不及她心中那翻江倒海的羞耻和难堪。
她,大唐的襄城公主,李世民最疼爱的女儿,竟然连倒杯茶都做不好。
“都跪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拿烫伤的药膏来!”高自在冲着下人吼了一句,却不等他们动作,人已经一步窜了过来。
他一把抓过李云裳的手腕,根本不顾什么男女大防,直接将她的手拉到自己嘴边,对着那片红印就“呼呼”地吹起了气。
“败家啊!真是败家!”他一边吹,一边痛心疾首地嚷嚷,“这么金贵的一双手,烫坏了可怎么好?我还没用来撸过呢!”
第449章 公主的课程
“撸……撸什么?”
李云裳愣住了。
从小到大,她听过无数文雅的词汇,什么琴瑟和鸣,什么举案齐眉,什么相敬如宾。
可这个“撸”字,她还真是头一回从男人嘴里听说。
高自在还在专心致志地对着她的手背吹气,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你这双手啊,又白又嫩的,摸起来肯定特舒服。”他一本正经地评价着,“可惜了,烫红了一片。”
李云裳的脸,比手背红得更厉害。
她想把手抽回来,可高自在抓得死紧。她想开口呵斥,可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这个男人,真的是……
“夫君。”梦雪端着药膏走了过来,声音里透着几分无奈,“你能不能别总是说些奇奇怪怪的话?”
“我说错了?”高自在理直气壮地抬头,“这么金贵的手,不就是用来撸的吗?撸猫撸狗撸兔子,多好玩啊!”
哦。
原来是这个撸。
李云裳松了口气,可不知为何,心里又有些说不出的失落。
“行了行了,快擦药吧。”高自在把她的手递给梦雪,自己重新坐回了饭桌前,“云裳啊,你可真是的,倒个茶都能烫着自己。”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李云裳听在耳里,却像是针扎在心上。
是啊。
她连倒茶都不会。
梦雪的动作很轻柔,指尖凉凉的,药膏涂抹在烫伤处,带来些许清凉。
“公主别担心,这点小伤,明天就好了。”梦雪轻声安慰着。
李云裳没说话。
她看着梦雪麻利地收拾好药瓶,又转身去处理那些洒在桌上的茶水。
动作干净利落,条理分明。
这才是一个主母该有的样子吧?
“云裳。”高自在突然开口,“你会做什么?”
李云裳抬起头。
高自在正看着她,表情难得的认真。
“我是说,你擅长什么?除了当公主。”
这个问题,李云裳自己也问过自己无数次。
可答案呢?
“我……我会抚琴。”她小声说,“会写字,会……”
“会背诗?”高自在接过话茬,“会讲大道理?会端着架子训人?”
李云裳咬住了嘴唇。
“我不是在嘲笑你。”高自在叹了口气,“我就是觉得吧,你这个公主当得太苦了。”
“苦?”
“可不是嘛。”高自在夹起一个汤包,“你看你,从小到大,学的都是怎么当个体面的公主。可你有没有想过,公主这个身份,到底给你带来了什么?”
李云裳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尊贵?权势?”高自在自问自答,“那些东西,在这个家里,有个屁用啊。”
“夫君!”张妙贞忍不住提醒,“注意措辞。”
“我说的是实话。”高自在不以为意,“因为我想让你过得开心点。”高自在咧嘴一笑,“在宫里,你是公主,得端着架子。在这里,你就是我媳妇儿,想干嘛干嘛。”
他说得随意,可李云裳听着,鼻子莫名有些发酸。
“可我……我什么都不会。”她的声音很小,“连倒茶都……”
“那就学啊。”高自在打断她,“谁生下来就会倒茶了?都是学出来的。”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高自在不耐烦地摆手,“你以为梦雪一开始就会处理事儿?妙贞一开始就会誊抄?都是慢慢练出来的。”
梦雪笑着点头。
“公主,夫君说得对。我刚来的时候,连账本都看不懂。”
张妙贞也放下笔,温声附和。
“我第一次给夫君誊抄诗稿,把他的字认成了鬼画符,还惹得他大发雷霆。”
李云裳愣愣地看着她们。
这两个女人,都比她能干得多。可她们……也有过不会的时候?
“行了,别多想了。”高自在站起身,走到李云裳面前,“既然你啥都不会,那我就从最简单的开始教你。”
“教我?”
“对啊。”高自在理所当然地说,“你是我媳妇儿,我不教你谁教你?”
他转头冲梦雪招手。
“梦雪,去拿副麻将来。”
“麻将?”梦雪一愣,“夫君,这个时候打麻将?”
“谁说要打麻将了?”高自在翻了个白眼,“我是要教云裳学点东西。”
李云裳更迷茫了。
很快,梦雪抱着一副精致的麻将牌回来了。高自在接过,哗啦一声全倒在桌上。
“来,云裳,咱们先从最基础的开始。”
他拿起一张麻将牌,递到李云裳面前。
“看见没?这是一万。”
李云裳看着那张牌,点了点头。
“那这个呢?”高自在又拿起一张。
“二万。”
“聪明。”高自在满意地笑了,“那你知道,怎么才能赢钱吗?”
李云裳摇头。
“很简单。”高自在把所有牌推到她面前,“首先,你得学会厚脸皮。”
“厚脸皮?”
“对。”高自在一本正经地说,“打麻将这玩意儿,脸皮薄了可不行。输了要装作没事儿,赢了要使劲儿炫耀,这才是精髓。”
李云裳听得云里雾里。
“别急,听我慢慢说。”高自在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你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
李云裳皱眉。
“你总觉得,自己是公主,得有公主的样子。可你想过没有,公主的样子到底是什么样子?”
高自在敲了敲桌子。
“是端庄?是矜持?是高高在上?”
“这些东西,在我这儿,都是屁。”
李云裳的脸又红了。
这个男人,怎么能如此……如此……
“我要你学的第一课,就是放下架子。”高自在盯着她,“不是让你装作没架子,是真的放下。”
“怎么放?”
“很简单。”高自在咧嘴一笑,“从现在开始,你不许再叫自己。”
李云裳愣了。
“不许叫自己,也不许摆出那副端庄的样子。”高自在继续说,“你就是李云裳,我的媳妇儿,仅此而已。”
李云裳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来,试试看。”高自在鼓励道,“说一句话,随便什么话,但不许用开头。”
李云裳犹豫了很久,才小声开口。
“我……我想……”
“想什么?”
“我想学会倒茶。”
“很好!”高自在拍手叫好,“这就对了嘛!”
他站起身,走到李云裳身后,双手搭在她肩上。
“云裳,听好了。你不是不会倒茶,你只是从来没机会学。现在机会来了,你怕什么?”
李云裳的肩膀微微颤抖。
“可我……”
“可什么可?”高自在打断她,“你怕出丑?怕别人笑话?”
李云裳沉默了。
“那我告诉你,在这个家里,没人会笑话你。”高自在的声音放轻了些,“你想学什么,就学什么。做错了也没关系,大不了重来。”
他松开手,走回李云裳对面坐下。
“不过……”
高自在的语气突然一转,脸上露出一抹坏笑。
“在学之前,你得先通过我的考验。”
李云裳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男人的坏笑,她已经见识过了。绝对没好事。
“什么考验?”
“很简单。”高自在伸出一根指头,“从现在开始,你得叫我。”
李云裳脸色微变。
“这……这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高自在挑眉,“你是我媳妇儿,叫我夫君天经地义。”
李云裳咬住嘴唇。
她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可从小到大的教养,让她实在开不了口。
“叫不出来?”高自在笑得更欢了,“那你还学什么倒茶?连自己男人都叫不出口,还想在这个家里找到位置?”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
李云裳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可高自在没有收回这句话的意思,他就那么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厅里安静得可怕。
梦雪和张妙贞对视一眼,都没有开口。
她们知道,这是高自在在帮李云裳。
用他特有的,粗暴却直接的方式。
李云裳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泛白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
“夫……”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大声点。”高自在毫不客气,“我耳朵不好使。”
李云裳的脸涨得通红。
“夫君。”
这两个字,终于从她嘴里清晰地说了出来。
高自在脸上的坏笑瞬间变成了灿烂的笑容。
“哎!这才对嘛!”他高兴地拍了拍桌子,“来来来,再叫一遍,让我听个够!”
第450章 你不是公主了
李云裳低着头,耳根子都快烧起来了。
“再叫一遍。”高自在不依不饶。
“夫君。”李云裳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些,却还是带着浓浓的羞涩。
“哎!”高自在应得倒是响亮,“媳妇儿真乖。”
李云裳猛地抬头瞪他。
这个男人,得寸进尺!
“别瞪我。”高自在摆摆手,“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他站起身,绕着桌子走了一圈。
“刚才那只是开胃菜,接下来才是正菜。”
李云裳心里咯噔一下。
正菜?
“从今天开始,你得学会当众叫我夫君。”高自在说得轻描淡写,“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在外面,逢人就叫。”
李云裳的脸色变了。
“这……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高自在挑眉,“你是我媳妇儿,叫我夫君有什么问题?”
“可是……”李云裳咬住嘴唇,“这太……太不庄重了。”
“庄重?”高自在笑了,“你现在还讲什么庄重?”
这话说得有些刻薄。
李云裳的脸色更白了。
她知道高自在说的是实话。
自从嫁进这个家,她的那些所谓“庄重”,早就成了笑话。
“听好了。”高自在走到她面前,弯下腰,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你要是真想在这个家里站稳脚跟,就得先学会放下那些没用的东西。”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扎进李云裳的心里。
“什么叫没用的东西?”李云裳的声音有些发颤。
“端庄、矜持、公主架子。”高自在一字一句地说,“这些东西,在外面或许有用,在这个家里,一文不值。”
李云裳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所以你今天的任务,就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叫我夫君。”高自在直起身,“而且得叫得自然,叫得顺溜。”
“我……”
“没有我。”高自在打断她,“要么学,要么滚回你的宫里去。”
这话说得有些狠了。
梦雪忍不住看了高自在一眼。
张妙贞却在一旁笑了。
“云裳姐姐,夫君这是在帮你呢。”张妙贞说,“你要是连这点都做不到,以后怎么在这个家里待下去?”
李云裳抬头看向张妙贞。
这个比她小了几岁的女人,脸上满是轻松和自在。
她突然明白了。
高自在不是在折磨她。
他是在逼她跨过那道坎。
“我……我试试。”李云裳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很好。”高自在拍了拍手,“那咱们现在就开始。”
他转身看向梦雪和张妙贞。
“你们俩,一会儿轮流跟云裳说话。”高自在说,“她每回答你们一次,就得叫我一声夫君。”
梦雪和张妙贞对视一眼,都笑了。
“夫君这是要把云裳姐姐练成什么样啊?”张妙贞掩嘴笑道。
“练成我媳妇儿该有的样子。”高自在理所当然地说。
李云裳的脸又红了。
“开始吧。”高自在坐回椅子上,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梦雪先开口。
“云裳姐姐,今天想吃什么?”
李云裳张了张嘴,下意识想回答,却突然想起高自在的话。
她硬着头皮转向高自在。
“夫君……我……”
“大声点。”高自在不客气地打断。
李云裳深吸一口气。
“夫君,我想吃清淡些的。”
“哎!”高自在应得倒是欢快,“梦雪听见了没?给云裳做清淡的。”
梦雪笑着点头。
“该贞儿了。”高自在看向张妙贞。
张妙贞想了想,问道:“云裳姐姐,你觉得今天天气怎么样?”
李云裳的脸更红了。
这都是什么问题?
可她还是得回答。
“夫君……”她转向高自在,声音有些发抖,“我觉得……今天天气还不错。”
“哎!”高自在又应了一声,“我也觉得不错。”
李云裳的手心都出汗了。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明明只是叫了两声,可她却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继续。”高自在催促道。
接下来的时间里,梦雪和张妙贞轮流问各种问题。
有些问题正常,有些问题离谱。
比如张妙贞问她:“云裳姐姐,你觉得夫君今天帅不帅?”
李云裳差点没憋住。
“夫君……”她咬着牙转向高自在,“你今天……挺好看的。”
“哈哈哈!”高自在笑得前仰后合,“媳妇儿这是夸我呢!”
李云裳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她没办法。
她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叫“夫君”,一次又一次地忍受高自在那得意的笑声。
不知不觉,时间过去了大半个时辰。
李云裳叫“夫君”的次数,已经数不清了。
从最开始的磕磕绊绊,到后来的稍微顺溜,再到现在的几乎脱口而出。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两个字,已经变得不那么难以启齿了。
“行了。”高自在突然开口,“今天先到这儿。”
李云裳松了一口气。
可还没等她放松,高自在又说话了。
“不过明天还得继续。”他说,“而且明天的难度会更高。”
李云裳心里一紧。
还有更高的?
“明天你得学会在外人面前叫我夫君。”高自在说,“我会让府里的下人都来,你得当着他们的面,自然而然地叫我。”
李云裳的脸色变了。
当着下人的面?
“这……这不合适……”
“合不合适不是你说了算。”高自在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云裳,你得记住,你现在不是公主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李云裳心上。
“你是我媳妇儿,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李云裳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不出声音。
“好好想想。”高自在转身往外走,“明天见。”
李云裳坐在椅子上,手指攥着衣角,攥得发白。
她知道高自在是对的。
可要她做到,真的太难了。
梦雪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云裳姐姐,夫君这是在帮你。”梦雪轻声说。
李云裳没说话。
“你要是一直端着公主的架子,这个家里没人会真正接纳你。”梦雪继续说,“夫君用的法子虽然有些粗暴,可却是最有效的。”
李云裳抬头看向梦雪。
“可我……”
“你怕丢脸?”梦雪打断她,“那我问你,你现在还有什么脸可丢?”
这话说得直白。
李云裳的脸色变了变。
“与其在意那些虚无的东西,不如好好想想怎么在这个家里站稳脚跟。”梦雪站起身,“夫君已经给你指了一条路,走不走,是你自己的事。”
她说完,转身离开了。
张妙贞也跟着走了出去。
厅里只剩下李云裳一个人。
她坐在那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外面传来下人收拾东西的声音。
还有张妙贞的笑声。
一切都那么自然,那么平常。
只有她,像个局外人一样坐在这里。
李云裳突然站起身。
她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忙碌的身影。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高自在刚才的话。
“你现在不是公主了。”
她睁开眼睛。
院子里,一个下人正往厨房走,手里端着什么东西。
李云裳张了张嘴。
“夫君……”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可这两个字,却像烙印一样,印在了她心里。
第451章 脸皮这东西就得练
第二天一早,李云裳还没睁眼,就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她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门被推开,高自在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起床了,媳妇儿。”
李云裳咬着牙坐起身,目光落在高自在手里的东西上。
那是一摞画本。
“这是什么?”
“好东西。”高自在笑嘻嘻地把话本放在桌上,“今天咱们换个玩法。”
李云裳有种不祥的预感。
“昨天你叫夫君叫得挺顺溜,今天咱们升级一下。”
高自在翻开最上面那本画本,“你来演这里面的角色。”
李云裳愣了。
演角色?
“你看这个。”高自在指着画本上的一段,“这是个小娘子在集市上买东西,跟夫君撒娇的场景。你演这个小娘子,我演你夫君。”
李云裳的脸瞬间红了。
“这……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高自在笑得更欢了,“你昨天不是叫得挺好?今天加点动作和语气,没什么难的。”
李云裳想拒绝。
可高自在已经站起身,拉着她往外走。
“走,咱们去院子里,让下人们都看看。”
李云裳的腿都软了。
当着下人的面?
“我不……”
“不行可不成。”高自在打断她,“云裳,你要是连这点事儿都做不了,以后怎么在这个府里待?”
李云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院子里,已经站了七八个下人。
他们看见李云裳出来,都低着头,不敢抬眼。
可李云裳知道,他们都在看。
“来,开始吧。”高自在把话本递给她,“你先念一遍台词。”
李云裳接过,手都在抖。
上面写着:“夫君,这个簪子好看吗?”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
可要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简直比登天还难。
“念啊。”高自在催促。
李云裳深吸一口气,声音小得像蚊子。
“夫君,这个簪子……好看吗?”
“声音大点!”高自在说,“你这是跟我撒娇呢,不是跟我念圣旨。”
李云裳的脸烧得厉害。
撒娇?她从小到大,从来没跟任何人撒过娇。
“我……我不会……”
“不会学啊。”高自在说,“你看话本上怎么写的,小娘子拉着夫君的袖子,歪着头,笑得甜甜的。你照着做。”
李云裳觉得自己快疯了。
拉袖子?歪头?
笑得甜甜的?
这让她怎么做得出来!
可院子里那些下人,都在等着看。
李云裳咬着牙,伸手抓住高自在的袖子。
动作僵硬得像个木头人。
“夫君……这个簪子……好看吗?”
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高自在看着她,突然笑出声。
“哈哈哈!媳妇儿,你这是在吓唬我呢?”
李云裳的脸更红了。
院子里的下人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李云裳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行了行了。”高自在摆摆手,“第一次嘛,慢慢来。”
他转身对下人们说:“你们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
下人们行礼退下。
李云裳站在原地,手指攥着衣角,攥得发白。
“云裳,你知道你刚才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高自在突然认真起来。
李云裳没说话。
“你太在意别人怎么看你了。”高自在说,“你心里想的都是我是公主我不能丢脸我要保持体面。”
他顿了顿。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越在意这些,就越做不好?”
李云裳抬头看他。
“脸皮这东西,就得练。”高自在说,“你今天觉得丢人,明天还觉得丢人,可等你演了十次八次,你就会发现,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
李云裳咬着唇,不说话。
“来,咱们再试一次。”高自在说,“这次只有我一个人看,你放轻松。”
李云裳深吸一口气。
她伸手拉住高自在的袖子,这次动作稍微自然了一点。
“夫君,这个簪子好看吗?”
声音还是小,可比刚才好了一些。
“嗯,有进步。”高自在点点头,“不过还不够。”
他翻开另一本画本。
“这个更有挑战性。”
李云裳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上面写着:“夫君,你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人家想你了。”
想你了?
这三个字,李云裳这辈子都没对谁说过。
“这个……这个我做不到……”
“做不到也得做。”高自在说,“云裳,你要是连话本里的角色都演不好,以后怎么在外人面前自然地叫我夫君?”
李云裳沉默了。
她知道高自在说得对。
可要她做到,真的太难了。
“来吧。”高自在说,“咱们慢慢来。”
李云裳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睁开眼,看着高自在。
“夫君,你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她停顿了一下。
“人家……人家想你了……”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可这三个字,却像烙铁一样,烙在她心上。
高自在看着她,突然笑了。
“媳妇儿,你知道吗?你刚才那表情,特别像偷吃了糖的小姑娘。”
李云裳愣了一下。
然后脸更红了。
“你……你别笑话我……”
“我没笑话你。”高自在说,“我是在夸你。”
他拿起另一本画本。
“这个更简单,你来试试。”
李云裳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夫君,你喝水。”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
可配合的动作是:小娘子端着茶杯,踮起脚尖,把茶杯递到夫君嘴边。
李云裳的手抖了一下。
“来吧。”高自在已经坐下了,等着她。
李云裳端起桌上的茶杯,走到他面前。
她抬起手,想把茶杯递过去。
可手刚伸出去,又缩了回来。
“我……”
“别想太多。”高自在说,“就当我是普通人。”
李云裳咬着牙,再次伸手。
这次她没有缩回去。
她踮起脚尖,把茶杯递到高自在嘴边。
“夫君,你喝水。”
声音虽然还是小,可动作已经做出来了。
高自在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不错。”
李云裳松了一口气。
可还没等她放松,高自在又拿起一本话本。
“这个。”
李云裳看了一眼,整个人都僵住了。
上面写着:“夫君,你今天真帅。”
然后配合的动作是:小娘子凑到夫君面前,亲了一下他的脸。
亲……脸?
李云裳的脑子嗡的一声。
“这个不行!”她几乎是喊出来的。
“怎么不行?”高自在笑得很欠揍,“这不是很正常的夫妻互动吗?”
“我……我……”李云裳说不出话。
“云裳,你要是连这个都做不了,以后怎么办?”高自在说,“难道你打算一辈子跟我保持距离?”
李云裳咬着唇。
她知道高自在说得对。
既然已经嫁给他了,这些事情早晚要面对。
可要她现在就做,实在太难了。
“我……我需要时间……”
“时间我给你。”高自在说,“不过今天你得把前面那几个演好。”
他翻回之前的话本。
“来,咱们从头再来一遍。”
接下来的时间,李云裳一遍又一遍地演着话本里的角色。
从最开始的僵硬,到后来的稍微自然,再到现在的几乎能够顺利完成。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脸皮,正在一点点变厚。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中午。
李云裳累得几乎站不住了。
“行了,今天先到这儿。”高自在说,“明天咱们继续。”
李云裳刚想松一口气,就听高自在又说话了。
“对了,明天我会让梦雪一起来。”
李云裳的心又提了起来。
“她……她也要看?”
“不是看。”高自在笑了,“是陪你一起演。”
李云裳愣住了。
一起演?
“你们一起演话本里的场景。”高自在说,“这样你会更自然一些。”
他顿了顿。
“而且我还准备了一些新的画本。”
李云裳看着高自在脸上那个笑容,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什么……画本?”
高自在没回答,只是笑得更欢了。
第452章 还有以后的情趣画本
第二天一早,李云裳还在床上躺着,门就被推开了。
高自在大摇大摆地走进来,身后还跟着梦雪。
李云裳猛地坐起身,下意识想拉被子遮住自己。
“别遮了。”高自在摆摆手,“梦雪是自己人。”
梦雪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李云裳的脸瞬间红了。
她昨晚想了一夜,想着今天要怎么应对高自在那些荒唐的要求。
可她没想到,高自在这么快就把梦雪拉进来了。
“夫君,这样不太好吧?”梦雪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李云裳愣了一下。
梦雪居然在帮她说话?
“有什么不好的?”高自在转身看向梦雪,“云裳脸皮太薄,这样是成为不了白莲花的,得好好练练。”
梦雪笑了笑,没接话。
李云裳看着梦雪,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女人,明明可以袖手旁观,可她却选择站出来。
“行了,起床吧。”高自在走到桌边,把那摞话本放下,“今天的任务比昨天更有意思。”
李云裳的心又提了起来。
更有意思?
“梦雪会给你做示范。”高自在说着,翻开最上面那本,“你先看看这个。”
李云裳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脸色瞬间变了。
上面写着:小娘子撒娇求夫君买首饰,边说边拉着夫君的衣袖,眼睛里带着水光。
水光?
李云裳觉得自己快疯了。
“梦雪,你先来。”高自在说。
梦雪走到高自在面前,抬手拉住他的袖子。
动作自然得就像做过千百遍。
“夫君,这个簪子我好喜欢。”梦雪的声音软软的,眼睛里真的带着水光,“你就给我买嘛。”
李云裳看得呆住了。
梦雪那表情,那语气,简直就像话本里走出来的小娘子。
“看见没?”高自在转头看向李云裳,“就是这样。”
李云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云裳姐姐,你来试试。”梦雪松开手,退到一边。
李云裳僵在原地。
她看着高自在,看着他那张带着笑意的脸,突然有种想逃的冲动。
可她没地方逃。
“我……”李云裳的声音发抖,“我做不到……”
“做不到也得做。”高自在说,“梦雪都给你做示范了,你还有什么好怕的?”
李云裳咬着唇。
她伸出手,抓住高自在的袖子。
手指僵硬得像块木头。
“夫君……”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这个……这个簪子……”
“停。”高自在打断她,“你这是在念经呢?”
李云裳的脸更红了。
“你得带感情。”高自在说,“你想要那个簪子,你得让我看出来你真的想要。”
李云裳深吸一口气。
她再次抓住高自在的袖子,这次力气大了些。
“夫君,这个簪子我好喜欢……”她抬起头,看着高自在,“你……你就给我买嘛……”
最后那个“嘛”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高自在看着她,突然笑了。
“梦雪,你听见没?云裳这是在求我呢。”
梦雪也笑了。
李云裳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过还不够。”高自在说,“你得学会梦雪那样,眼睛里带点水光。”
李云裳愣住了。
水光?
“就是那种……”高自在想了想,“委屈巴巴的样子。”
李云裳觉得自己的脸要烧起来了。
“夫君,这个要求是不是有点……”梦雪开口了。
“不过分。”高自在打断她,“云裳要是连这个都做不到,以后怎么办?”
梦雪看了李云裳一眼,没再说话。
李云裳站在那里,手指攥着衣角,攥得发白。
她知道高自在是对的。
可要她做到,真的太难了。
“来吧。”高自在催促。
李云裳闭上眼睛。
她想起梦雪刚才的样子。
那种软软的声音,那种水光。
她睁开眼,看着高自在。
“夫君……”她的声音还是小,可比刚才稍微软了些,“这个簪子……我真的好喜欢……”
她咬着唇,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不知道是因为羞愤,还是因为憋屈。
“哎哟。”高自在突然笑出声,“媳妇儿这是要哭了?”
李云裳猛地松开手。
她转过身,不想让高自在看见自己的表情。
“行了行了。”高自在摆摆手,“第一次嘛,慢慢来。”
他翻开另一本话本。
“这个更简单。”
李云裳转过身,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小娘子端茶给夫君,说“夫君辛苦了”,然后笑得甜甜的。
笑得甜甜的。
李云裳的手又抖了。
“梦雪,你再示范一次。”高自在说。
梦雪端起桌上的茶杯,走到高自在面前。
“夫君辛苦了。”她把茶杯递过去,脸上的笑容温柔又自然。
高自在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云裳,该你了。”
李云裳端起茶杯,走到高自在面前。
她把茶杯递过去。
“夫君……辛苦了……”
声音还是小。笑容也还是僵硬。可她已经尽力了。
“嗯,有进步。”高自在点点头,“不过笑容还得再练练。”
他转头看向梦雪。
“梦雪,你教教她怎么笑。”
梦雪走到李云裳身边,轻声说:“云裳姐,你放轻松些。笑的时候想点开心的事。”
李云裳看着梦雪。
开心的事?
她这些天,有什么开心的事?
“试试看。”梦雪说。
李云裳深吸一口气。
她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不行不行。”高自在摆摆手,“这样不行。”
他站起身,走到李云裳面前。
“你这笑容,像是要吃人。”
李云裳的脸更红了。
“夫君……”梦雪又开口了,“云裳姐需要时间。”
“时间我给她。”高自在说,“不过今天得把这几个话本都过一遍。”
他拿起一摞话本,放在桌上。
李云裳看了一眼。
至少有十几本。
她的腿都软了。
“夫君,这些是什么?”梦雪问。
“好东西。”高自在笑得很欠揍,“我昨天特意挑的。”
他翻开其中一本。
“这个是小娘子求夫君不要生气。”
又翻开一本。
“这个是小娘子撒娇要夫君陪她逛街。”
再翻开一本。
“这个是小娘子哭着说夫君偏心。”
李云裳听得头皮发麻。
求不要生气?
撒娇要陪逛街?
哭着说偏心?
这都是什么鬼!
“夫君,这些会不会太……”梦雪欲言又止。
“不会。”高自在说,“云裳要是连这些都演不好,以后怎么在府里站稳脚跟?”
他看向李云裳。
“云裳,你要知道我还有一些画本更加荒唐。”
李云裳愣了一下。
荒唐?
“放心。”高自在摆摆手,“我现在给你的不是那种话本。现在的教材是培养脸皮厚度,不是情趣话本。”
李云裳的脸瞬间红透了。
情趣话本?
“夫君!”梦雪的声音提高了些。
“我只是纠正一下。”高自在说,“你云裳姐姐脸皮还没到那个程度。那个是以后的事情。”
李云裳觉得自己快疯了。
以后?
“来吧。”高自在拍了拍手,“咱们从第一本开始。梦雪做示范,云裳跟着学。”
接下来的时间,李云裳简直生不如死。
梦雪演一遍,她跟着演一遍。
从最开始的僵硬,到后来的稍微自然,再到现在的几乎能够顺利完成。
她的脸皮,正在一点点变厚。
可她的羞耻心,也在一点点崩塌。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下午。
李云裳累得几乎说不出话。
“今天就到这儿。”高自在说,“明天咱们加点新内容。”
李云裳的心又提了起来。
新内容?
“明天妙贞也会来。”高自在说,“你们三个一起演。”
李云裳愣住了。
张妙贞也要来?
“她演什么?”梦雪问。
“你们三个一起演画本里的场景。”高自在说,“这样云裳会更自然一些。”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变得更欠揍了。
“而且我还准备了一些新画本。”
李云裳看着高自在那个笑容,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什么画本?”梦雪问出了她想问的问题。
高自在没回答。
他只是笑着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
“对了,明天的画本里,有个角色要当众哭着认错。”
他回头看了李云裳一眼。
李云裳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僵住了。
当众哭着认错?
高自在已经走出去了。院子里传来他的笑声。
李云裳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门口,手指攥着衣角,攥得发白。
梦雪走到她身边。
“云裳姐……”
李云裳突然转过身,看着梦雪。
“他……他到底想把我变成什么样?”
梦雪沉默了片刻。
“他想把你变成这个家的一员。”
李云裳咬着唇。
她知道梦雪说得对。
可她真的能做到吗?
院子里又传来高自在的声音。
“云裳!明天可别迟到啊!”
李云裳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今天那些荒唐的场景。
梦雪的示范。她自己的笨拙。还有高自在那个欠揍的笑容。
她睁开眼睛。
梦雪已经走到门口了。
“云裳姐姐,好好休息。”梦雪说,“明天还有更难的。”
李云裳站在原地,看着梦雪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院子里点起了灯笼。
隐约能听见张妙贞的笑声。
还有下人们收拾东西的声音。一切都那么平常。只有她,像个局外人。
李云裳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灯火。
第453章 回门前的骚操作
李云裳站在院子里,看着下人们忙进忙出。
她昨天就派人进宫奏报了。
今天回门。
按规矩,公主回门需要提前奏请,获得准许才行。
仪仗也得按等级配备。
鼓吹、侍卫、车驾,一样都不能少。
礼品更是要精心挑选。
皇家珍宝、各地贡品,还有她亲手做的衣物首饰。
李云裳看着院子里那些准备好的东西,心里松了口气。
至少这些事,她还能做主。
“媳妇儿,你在看什么?”
高自在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李云裳转过身。
高自在正大摇大摆地走过来,手里牵着一匹马。
“夫君,这是……”
“咱们的坐骑。”高自在拍了拍马背,“走,回门去。”
李云裳愣住了。
“可是……仪仗……”
“什么仪仗?”高自在摆摆手,“骑马多快。”
李云裳的脸色变了。
“夫君,这不合规矩。公主回门需要……”
“需要什么?”高自在打断她,“需要那辆厌翟车?”
李云裳点点头。
“那车我已经还给陛下了。”高自在说得轻描淡写。
李云裳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你把我的车还给父皇了?”
“对啊。”高自在笑了,“那车空间挺大的,我把它改成了货车,扔给了陛下的皇家商会。”
李云裳觉得自己的脑子嗡的一声。
货车?
她的公主车架,被改成了货车?
“夫君,那是我的车……”
“现在是陛下的了。”高自在说,“陛下看到那精美的货车,笑纳了。”
李云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的车,就这么没了?
“所以,和我骑马回去。”高自在把缰绳递给她。
李云裳看着那匹马。
骑马回宫?
“夫君,这样不行。公主回门需要仪仗,需要车驾,不能……”
“不能什么?”高自在笑得很欠揍,“不能骑马?谁规定的?”
李云裳咬着唇。
“礼制规定的。”
“礼制?”高自在摆摆手,“我进皇宫想去就去,从来不用奏报。你跟着我,还怕什么礼制?”
李云裳的心又提了起来。
她昨天特意派人奏报,就是为了遵守礼制。
可高自在现在告诉她,不用奏报?
“夫君,我已经奏报过了……”
“奏报了就奏报了。”高自在说,“反正咱们骑马去,快得很。”
李云裳看着高自在那张笑脸,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夫君,你是不是又在打什么主意?”
“什么主意?”高自在一脸无辜,“我就是想快点见陛下。”
李云裳不信。
她这些天已经摸清了高自在的套路。
这个男人,每次露出这种笑容,准没好事。
“夫君,我准备的礼品……”
“带上。”高自在说,“马背上能驮。”
李云裳看了一眼那些礼品。
那么多东西,怎么可能都驮上?
“夫君,这些礼品是我精心挑选的,不能……”
“挑几样重要的。”高自在打断她,“其他的让下人送过去。”
李云裳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跟高自在争辩没用。
这个男人,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好。”李云裳咬着牙,“我挑几样。”
她转身走进屋里。
梦雪和张妙贞已经在等着了。
“云裳姐,怎么了?”梦雪问。
“夫君说要骑马回宫。”李云裳说,“让我挑几样重要的礼品。”
张妙贞愣了一下。
“骑马?公主回门不是应该坐车吗?”
“我的车被他改成货车了。”李云裳说得咬牙切齿。
梦雪和张妙贞对视一眼。
“夫君这是……”
“别问了。”李云裳摆摆手,“帮我挑几样。”
三人很快挑出了几样最重要的礼品。
一套她亲手绣的衣物。
一对玉佩。
还有一盒上好的茶叶。
李云裳把东西装进包袱里,走出屋子。
高自在已经等在院子里了。
“挑好了?”
“嗯。”
“那走吧。”高自在翻身上马,“上来。”
李云裳看着马背。
她从小到大,从来没骑过马。
“夫君,我不会骑马……”
“不会骑就坐我后面。”高自在伸出手,“来。”
李云裳的脸瞬间红了。
坐他后面?
“夫君,这样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高自在说,“咱们是夫妻,坐一匹马怎么了?”
李云裳咬着唇。
她知道高自在说得对。
可要她坐在他身后,还是觉得别扭。
“快点。”高自在催促。
李云裳深吸一口气。
她伸手抓住高自在的手,翻身上马。
坐在马背上的瞬间,她的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
“抓紧了。”高自在说。
李云裳下意识地抓住高自在的衣角。
马突然动了。
李云裳的身体往后一仰,差点摔下去。
“抓紧点!”高自在说,“抓衣角有什么用?”
李云裳咬着牙,伸手环住高自在的腰。
脸烧得厉害。马跑得越来越快。
风吹在脸上,带着初春的凉意。
李云裳紧紧抓着高自在,心跳得厉害。
她从来没这样过,抱着一个男人骑马,还是在光天化日之下。
“媳妇儿,你抓得太紧了。”高自在突然说。
李云裳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指攥着高自在的衣服,攥得发白。
“我……”
“没事。”高自在笑了,“你要是怕,就抓紧点。”
李云裳的脸更红了。
她想松开手。可马跑得太快,她根本不敢。
街上的行人看见他们,纷纷让开。
有人指指点点。
李云裳听见有人在议论。
“夫君,他们在看……”
“看就看呗。”高自在说得轻描淡写,“咱们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李云裳咬着唇。
她知道高自在说得对。
可被这么多人看着,她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
马很快跑出了城。
路上的行人少了。
李云裳稍微松了口气。
“夫君,你真的不怕父皇生气?”
“生气?”高自在笑了,“陛下为什么要生气?”
“我骑马回宫,不合礼制……”
“礼制是死的,人是活的。”高自在说,“陛下又不是迂腐的人。”
李云裳沉默了。
她知道父皇不迂腐。可她还是担心。
“夫君,你是不是又想做什么?”
“做什么?”高自在转头看了她一眼,“我就是想看看,陛下见到咱们骑马进宫,会是什么表情。”
李云裳愣住了。看父皇的表情?
“夫君,你……”
“放心。”高自在说,“陛下不会怪你。”
李云裳的心又提了起来。
不会怪她?
那会怪谁?
马很快到了皇宫门口。
守门的侍卫看见他们,都愣住了。
“襄城公主?”
李云裳坐在马背上,脸烧得厉害。
“开门。”高自在说。
侍卫犹豫了一下。
“公主回门,按规矩应该……”
“我知道规矩。”高自在打断他,“快开门。”
侍卫看了李云裳一眼。
李云裳咬着唇,点了点头。
侍卫这才让开。
一路上,宫人们纷纷侧目。
李云裳听见有人在窃窃私语。
“公主怎么骑马进宫了?”
“还跟都督坐一匹马……”
“这不合规矩啊……”
李云裳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她知道今天这事,肯定会传遍整个皇宫。
马很快到了太极殿外。
高自在翻身下马,伸手扶李云裳下来。
李云裳的腿都软了。
她站在地上,看着两仪殿的大门。
父皇就在里面。
“走吧。”高自在牵着她的手,往里走。
李云裳的心跳得厉害。
她不知道父皇会说什么。
殿内,李世民正在批阅奏折。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见高自在和李云裳走进来,他愣了一下。
“你们……骑马来的?”
高自在笑了。
“陛下,骑马快。”
李世民的脸色变了。
第454章 回门正礼
殿内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李世民盯着高自在,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透。
李云裳的腿都软了。
她知道今天这事闹大了。
“陛下,骑马快。”高自在又重复了一遍,语气轻飘飘的。
李世民放下手里的奏折。
“你知道公主回门的规矩吗?”
高自在笑了。
“知道啊。”
“知道你还骑马来?”李世民的声音提高了些。
“陛下,那辆厌翟车,臣改成货车了。”高自在说得理直气壮,“您不是什么都没说就笑纳了吗?”
李云裳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就知道。
高自在把车还给父皇,肯定没安好心。
李世民的脸色更难看了。
“那是你的主意?”
“对啊。”高自在点点头,“那车空间大,改成货车正好。臣看陛下的皇家商会需要好车,就送过去了。”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
殿内的太监宫女都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李云裳站在那里,手指攥着包袱,攥得发白。
完了。
父皇要发火了。
“你倒是会做买卖。”李世民突然笑了,可那笑容看起来更吓人。
高自在摆摆手。
“陛下过奖了。”
李云裳整个人都僵住了。
“云裳,你过来。”李世民突然说。
李云裳咬着唇,走上前。
“父皇……”
“你是怎么想的?”李世民看着她,“回门骑马,像什么样子?”
李云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能怎么想?车都没了,她能怎么办?
“陛下,这事怪臣。”高自在突然开口,“臣没提前告诉云裳,车已经还给您了。”
李世民转头看向高自在。
“你倒是知道替她说话。”
“那必须的。”高自在说得理所当然,“她是臣的媳妇儿。”
李云裳的脸瞬间红了。
媳妇儿?
当着父皇的面,叫得这么顺口?
“行了。”李世民摆摆手,“既然来了,就先行礼吧。”
李云裳松了口气。
父皇没继续追究。
她放下包袱,整理了一下衣服。
“父皇,女儿这就……”
“等等。”李世民打断她,“你先去换身衣服。”
李云裳愣住了。
换衣服?
“你这身衣服,风尘仆仆的。”李世民说,“先去换了,再来行礼。”
李云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骑马赶路,衣服确实有些皱了。
“是。”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听见父皇的声音。
“高自在,你留下。”
李云裳的心又提了起来。
父皇要单独跟高自在说什么?
可她不敢停留。只能硬着头皮走出去。
殿内,李世民看着高自在。
“你这次,又在打什么主意?”
高自在笑了。
“陛下,臣没打主意。”
“没打主意?”李世民的声音冷了些,“你把公主的车改成货车,让她骑马回宫,这叫没打主意?”
高自在摆摆手。
“陛下,臣这是为了云裳好。”
李世民冷笑。
“为她好?”
“对。”高自在说,“云裳脸皮太薄,整天端着公主的架子。臣这是帮她练脸皮。”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
“所以,你让她骑马回宫,让满宫的人都看见?”
“对啊。”高自在点点头,“这样多好。以后谁还敢说她端着?”
李世民盯着高自在,半晌没说话。
“你这是胡闹。”
“臣没胡闹。”高自在说,“陛下,您想想,云裳要是一直端着,以后怎么在府里待下去?”
李世民的脸色变了变。
“你什么意思?”
“陛下,您也知道。”高自在说,“云裳是公主,身份摆在那里。可她现在是臣的媳妇儿,得跟臣过日子。她要是一直端着,臣府里的人怎么跟她相处?”
李世民沉默了,高自在说得对,李云裳是公主。可她下嫁了,嫁人了,就得学会过日子。
“所以,你就让她骑马回宫?”李世民的语气缓和了些。
“对。”高自在说,“臣这是帮她。”
李世民看着高自在那张笑脸,突然有些无奈。
“你倒是会找理由。”
“陛下,臣说的都是实话。”
李世民摆摆手。
“行了,你先出去吧。”
高自在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
“陛下,待会儿归宁宴,臣能坐云裳旁边吗?”
李世民愣了一下。
“你想坐哪儿就坐哪儿。”
高自在笑了。
“那臣就不客气了。”
他走出去了。
李世民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门口,突然笑了。
“这小子。”
太监张阿难走上前。
“陛下,都督这是……”
“他是在帮云裳。”李世民说,“虽然方法荒唐,可用心是对的。”
张阿难点点头。
“陛下英明。”
李世民摆摆手。
“传旨,让皇后准备归宁宴。”
“遵旨。”
另一边,李云裳换好衣服,重新回到两仪殿。
高自在正站在殿外等她。
“换好了?”
“嗯。”
“那进去吧。”
李云裳深吸一口气。
她走进殿内。
李世民已经坐在主位上了。
“父皇,女儿给您请安。”
李云裳跪下,磕了三个头。
“起来吧。”李世民说。
李云裳站起身。
“父皇,这是女儿给您准备的礼物。”
她把包袱递过去。
内侍卫接过,打开。
李世民看了一眼。
“有心了。”
李云裳松了口气。
“父皇,女儿在外一切安好。承蒙父皇养育之恩,女儿感激不尽。”
这是回门的规矩话。
李世民点点头。
“你在高府过得如何?”
李云裳咬着唇。
“还好。”
“还好?”李世民挑了挑眉,“高自在没欺负你吧?”
李云裳的脸瞬间红了。
欺负?那可太多了。
“没有。”她硬着头皮说。
李世民看了她一眼。
“你这脸色,不像没被欺负的样子。”
李云裳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父皇,夫君对女儿很好。”
李世民笑了。
“行了,朕知道了。”
他站起身。
“走吧,去见你母后。”
一路上,宫人们纷纷行礼。李云裳听见有人在窃窃私语。
“公主真的骑马回来的……”
“还跟都督坐一匹马……”
李云裳的手指攥着衣角,攥得发白。
很快,他们到了皇后的寝宫。
长孙皇后已经在等着了。
“云裳,你来了。”
李云裳走上前,跪下。
“母后,女儿给您请安。”
长孙皇后扶起她。
“快起来。”
李云裳站起身。长孙皇后看着她,眼神温柔。
“你瘦了。”
李云裳的鼻子突然有些酸。
“母后……”
“在高府过得如何?”长孙皇后问。
李云裳张了张嘴。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说高自在每天让她演话本?让她练脸皮?
“母后,女儿过得很好。”她只能这么说。
长孙皇后看了她一眼。
“你这孩子,有什么话就说。”
李云裳咬着唇。
“母后,夫君他……他对女儿很好。”
长孙皇后笑了。
“那就好。”
她转头看向高自在。
“都督,云裳就拜托你了。”
高自在拱拱手。
“皇后娘娘放心,臣会照顾好她的。”
长孙皇后点点头。
“那就好。”
她拉着李云裳坐下。
“云裳,你在高府,可有什么不习惯的?”
李云裳张了张嘴。
不习惯的?太多了。可她不能说。
“没有。”她硬着头皮说。
长孙皇后看着她,突然笑了。
“你这孩子,什么都憋在心里。”
李云裳的脸红了。
“母后,女儿真的没事。”
“行了。”长孙皇后拍了拍她的手,“母后知道了。”
“观音婢,归宁宴准备好了吗?”
“已经准备好了。”
一行人往宴会厅走。
李云裳跟在长孙皇后身后。
高自在还是跟着她。
宴会厅里,已经摆好了席位。
乐师、舞姬都在等着。
李世民坐在主位上。长孙皇后坐在他身边。
李云裳坐在下面。高自在就坐在她旁边。
李云裳看了他一眼。高自在冲她笑了笑。
李云裳的脸又红了。
宴会开始。乐声响起。舞姬开始跳舞。
李世民端起酒杯。
“云裳,今天是你回门的日子。朕祝你和都督白头偕老。”
李云裳连忙站起身。
“谢父皇。”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高自在也站起来。
“多谢陛下。”
李世民点点头。
宴会继续。可李云裳的心却越来越紧。她总觉得。高自在又在打什么主意。
第455章 我父皇和我夫君的高端局
宴会厅里,歌舞升平。
乐师奏着靡靡之音,舞姬身姿曼妙,长袖翩飞。
可李云裳却如坐针毡。
她手里的酒杯,稳不住地轻颤。
高自在倒是自在得很,一边看舞,一边品尝着桌上的佳肴,时不时还点评两句。
“这舞姬的腰不错。”
“这道鹿肉火候过了点。”
李云裳听着他旁若无人的点评,恨不得把头埋进酒杯里。
父皇和母后就坐在主位上,他怎么敢这么放肆?
她悄悄抬眼,看了一眼主位。
父皇李世民正含笑看着歌舞,似乎并未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长孙皇后则是端庄地坐着,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
也许是自己太紧张了。
李云裳刚想松口气。
李世民的目光突然扫了过来。
他放下了酒杯,酒杯落在紫檀木桌上的声音,很轻,但在李云裳听来,却像是一声惊雷。
“高自在。”
来了。
李云裳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高自在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
“臣在。”
他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跟朋友聊天。
李世民看着他,眼神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朕听说,魏征已经启程去剑南道了。”
一句话,让整个宴会厅的温度都降了下去。
乐声不知何时停了。
舞姬们也悄然退到了一旁。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高自在身上。
剑南道,魏征。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就是一把悬在所有剑南道官员头上的利剑,而高自在,就是剑南道的土皇帝。
李云裳的手心瞬间冒出冷汗。
她知道父皇为什么派魏征去。
大唐第一喷子,头号杠精,以犯颜直谏闻名,他眼里揉不得沙子,高自在在剑南道做的那些事,哪一件经得起查?
“是啊。”高自在点点头,脸上依旧挂着笑,“魏大人一路辛苦了,陛下应该多赏赐些盘缠。”
李世民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朕倒是担心,他查出你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你就不怕吗?”
“怕?”
高自在笑了,笑得更开心了。
“陛下说笑了。”
他端起酒杯,遥遥敬了李世民一下。
“给魏大人十个脑子,他也查不出其中的弯弯绕绕。”
“他能把臣做的那些账本的数字表格看明白,就算他有本事。”
“再说了,”高自在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就算查出了猫腻,证据呢?”
李云裳觉得高自在一定是疯了。
这不是公然挑衅吗?她能感觉到,身边的空气都凝固了。
那些侍立的太监宫女,头垂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尊石像。
李世民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终于承认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重。
“你终于承认你贪污了?”
完了。
李云裳的脑子嗡的一声。
父皇这是动了真怒,贪污,这可是杀头的大罪,高自在就算有天大的功劳,也担不起这个罪名。
她下意识地想站起来求情,却被高自在按住了手。
“陛下,这是什么话?”
高自在站起身,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带着一丝被冤枉的委屈。
“各种公款,臣分文不取。”
“臣的钱,只是商贾们感念臣的恩德,主动赠送的,还有一些是臣参与商业经营的分成。”
“这些,没有违反大唐任何一条律法吧?”
他看着李世民,目光坦荡。
李世民冷哼一声。
“巧言令色。”
“陛下,臣说的都是实话。”高自在继续说道,“再说了,臣拿了这些钱,也没有只用于私欲。”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
“臣还给剑南道修路,修桥!”
“剑南道以前是什么样子?山路崎岖,商旅不通。现在呢?条条大路通蜀州!”
“臣花的每一分钱,都用在了刀刃上。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臣做错了吗?”
他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铿锵有力。
李云裳都听呆了。
把贪污说得这么清新脱俗,这么理直气壮,古往今来,恐怕也只有高自在一人了。
殿内的气氛,因为他这番话,变得有些微妙。
李世民沉默了。
他没想到,高自在会把这件事摆在台面上说。
而且,还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越制了。”
许久,李世民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修路铺桥,那是工部的事。”
“你动用商贾的钱去干朝廷的活,这是僭越。”
“臣是为朝廷分忧,为陛下分忧!”
高自在立刻接话,仿佛早就等着他这句话。
“国库什么情况,陛下比臣清楚。用钱的地方多着呢,突厥要防,东边的高句丽要打,哪一样不要钱?”
“臣在剑南道,自己想办法解决问题,为陛下省下一大笔开销,难道不是功劳吗?”
“难道非要臣写一道奏折上来,扯皮半年,等朝廷拨款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高自在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李云裳的心,也跟着他的话,七上八下。
她发现,自己竟然觉得……高自在说得有几分道理。
父皇的脸上,阴晴不定。他死死地盯着高自在,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可高自在却毫无惧色,挺直了腰杆,与他对视。
长孙皇后握着酒杯的手,也微微收紧。
就在李云裳以为父皇要下令把高自在拖出去砍了的时候。
李世民突然笑了。
他先是低声地笑,然后笑声越来越大。
“哈哈……哈哈哈……”
这笑声,让所有人都懵了。
李云裳更是满脸错愕。
“好一个为朕分忧。”李世民指着高自在,笑得有些无奈,“你这张嘴,真是能把死的说成活的。”
高自在也笑了。
“臣只是实话实说。”
李世民摇了摇头,目光突然转向了李云裳。
他的眼神里,不再有怒气,反而带着一丝戏谑和深意。
“云裳。”
“女儿在。”李云裳连忙站起身,心里忐忑不安。
“看到了吧?”李世民指了指高自在,“这就是你夫君的厚脸皮。”
李云裳:“……”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换作旁人,被朕这么一问,早就吓得跪地求饶了。”
李世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
“他倒好,不仅不认错,还反过来给朕上了一课。”
“说得朕好像成了那个不体恤臣子的昏君。”
高自在连忙摆手:“臣不敢,臣万万不敢。”
嘴上说着不敢,脸上的表情却一点都不像。
李世民懒得理他,继续看着自己的女儿。
他的目光变得语重心长。
“云裳,你要当高夫人,光有公主的身份,可不够。”
“你这脸皮,还欠点火候。”
李云裳觉得自己的脑子彻底炸开了。
她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主位上的父皇,又看了看身边一脸“你看吧我说的没错”的夫君。
父皇……这是在教她……学高自在的厚脸皮?
她一直以为,父皇会因为高自在的不合礼制、胆大妄为而生气,甚至会惩罚他。
从骑马回门,到现在的对质。父皇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用一种近乎欣赏的眼光看着高自在。
“坐下吧。”李世民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还未散去,“吃饭,吃饭。”
乐声重新响起。
舞姬再次入场。
宴会厅又恢复了刚才的热闹。
李云裳机械地坐下,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
“愣着干什么?”高自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夹起一块晶莹剔透的虾肉,放进了她的碗里。
“吃啊。”
李云裳看着碗里的虾肉,又抬头看了看他。
高自在冲她眨了眨眼,笑容里满是得意。
那张脸,在摇曳的烛光下,看起来……确实是挺厚的。
第456章 攻略小姨子,从现在开始
李云裳看着碗里那只被剥得干干净净的虾肉,脑子依旧是空的。
那晶莹的虾肉,仿佛在嘲笑她刚才的惊慌失措。
周围的乐声重新变得清晰,舞姬们的水袖拂过空气,带来一阵香风。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可李云裳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不正常了。
比如,她对“礼制”这两个字的信仰,正在一寸寸崩塌。
再比如,她发现主位上那个威严的父皇,形象也开始变得……模糊。
“愣着干什么?不合胃口?”高自在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李云裳回过神,默默地夹起那块虾肉,放进嘴里,机械地咀嚼。
食不知味。
她悄悄抬眼,看向主位。
父皇正端着酒杯,脸上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似乎心情极好。
母后则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又将目光投向自己,眼神里带着几分安抚和怜爱。
李云裳心里稍安。
就在这时,李世民放下了酒杯。
他清了清嗓子。
乐声再次停下。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聚焦过来。
“云裳,你和都督的礼物,朕和你母后都收下了。”李世民的声音温和,听起来像个慈父。
李云裳连忙起身,准备说几句场面话。
“不过……”李世民话锋一转,拖长了声音。
李云裳的动作僵住了。
李世民的目光扫过高自在,嘴角翘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这回礼嘛,就免了。”
公主回门,娘家赐下回礼,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更是皇家的体面。
皇帝竟然说,免了?
李云裳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这比刚才让她骑马进宫还要丢人。
那是他们夫妻不守规矩,现在是父皇不给体面。
“父皇……”她急得快要哭出来。
李世民却摆了摆手,不让她说话。
他看着高自在,慢悠悠地说道:“你夫君刚才不是说了吗?国库不充裕,要省着点花。”
高自在:“……”
李世民笑得更开心了。
“再说了,”他继续补刀,“你夫君富甲一方,寻常的金银珠宝,他怕是也看不上眼。朕总不能为了回礼,把国库搬空送给他吧?”
“高爱卿,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这番话,说得光明正大,理直气壮。
用高自在的话,堵高自在的嘴。
那些太监宫女,恨不得把自己的耳朵堵上。这种神仙打架的场面,听多了要折寿的。
李云裳呆呆地站着,感觉自己像个被架在火上烤的笑话,高自在却站了起来,对着李世民拱了拱手,一脸的诚恳。
“陛下圣明!臣就是这个意思!”
“国事为重,区区回礼,何足挂齿。陛下能省则省,乃万民之福,大唐之幸!”
他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仿佛真的在为国库着想。
李世民指着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畅快。
李云裳看着这一唱一和的两个人,一个是大唐皇帝,一个是她的夫君。
她第一次觉得,这两人或许才是失散多年的父子。
“看见没。”
耳边传来高自在压低了的声音,他不知何时已经坐下,还凑了过来。
“我就说吧,这满屋子的人,就数你脸皮最薄。”
李云裳的身子一僵。
“陛下的脸皮,可不比我的薄。”高自在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满是“你还太嫩”的得意。
李云裳:“……”
她默默地坐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很辣,但好像,没有她的脸颊烫。
宴席的气氛,在这场君臣“友好互动”之后,反而变得更加热烈了。
李世民似乎彻底放开了,不再端着皇帝的架子,时不时就拿高自在打趣两句。
而高自在总能面不改色地接住,甚至还能反将一军。
李云裳就在这两人你来我往的“唇枪舌剑”中,逐渐麻木。
她甚至开始觉得,这样好像……也还行?
至少,不用再提心吊胆了。
宴席过半,气氛变得轻松起来,不再像之前那般拘谨。
几位皇子公主也离席走动,过来与李云裳说话。
“皇姐。”
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传来。
李云裳回头,看见了她最疼爱的妹妹之一,长乐公主李丽质。
李丽质今日穿着一身淡绿色的宫装,明眸皓齿,顾盼生辉,宛如一朵含苞待放的清丽芙蓉。
“阿质。”李云裳脸上终于露出真心的笑容。
“皇姐,你今天可真是……威风。”李丽质拉着她的手,俏皮地眨了眨眼,话里全是揶揄。
李云裳的脸颊又是一热。
“你就别取笑我了。”她无奈地嗔了一句。
“我哪有取笑,”李丽质捂嘴轻笑,“我是羡慕皇姐。能与姐夫同乘一骑,遍览长安春色,多有诗意呀。”
李云裳听着这话,竟无言以对。
诗意?她当时只觉得万众瞩目,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对了,皇姐,”李丽质好奇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姐夫他……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她的目光,悄悄瞥向不远处正大快朵颐的高自在。
李云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高自在左手一只鸡腿,右手一杯美酒,吃得不亦乐乎,完全没有半点都督的仪态。
她疲惫地点了点头。
“他一直如此。”
甚至,今天已经算是收敛了。
姐妹俩正说着体己话,高自在的目光不经意间扫了过来。
他的视线,落在了李丽质的身上。
长乐公主,李丽质。
高自在的咀嚼动作慢了下来。
真漂亮啊。比史书上描述的还要动人几分。清丽脱俗,气质高雅,不愧是长孙皇后最疼爱的女儿。
可惜了。
高自在的脑海里,浮现出一段尘封的历史。
最多一年,这个风华绝代的公主,就要被皇帝当成政治筹码,嫁给长孙无忌那个草包儿子,长孙冲。
高自在记得,这家伙就是个废物,还有些见不得光的特殊癖好。
李丽质嫁过去之后,夫妻关系极差,过得并不幸福,最后郁郁而终。
一朵娇艳的鲜花,插在了牛粪上不,说牛粪都是抬举他了。
高自在的眼神冷了下来。
绝对不行。这么漂亮的妹子,怎么能便宜了那种人渣?
而且,长孙无忌那老狐狸,一直在盯着自己,哪怕露出一点虚弱,绝对会狠狠咬上一口。
要是能搅黄了他儿子的婚事……
高自在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熟悉的,欠揍的笑容。
他看着正和李云裳相谈甚欢的李丽质,眼神里多了一丝别样的意味。
这个小姨子,我保了。
李云裳正和妹妹聊得开心,完全没注意到身边男人的心思已经飘到了十万八千里外,并且正在酝酿一个惊天动地的计划。
她只觉得背后一凉,仿佛被什么野兽盯上了一般。
她下意识地回头。
高自在正笑眯眯地看着她和李丽质。
“夫君?”
高自在没理她。
他放下吃到一半的鸡腿,用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和嘴。
然后,他站了起来。
在李云裳和李丽质诧异的目光中,他迈开步子,径直走了过来。
姐妹俩的谈笑声戛然而止。
李云裳心里咯噔一下,不祥的预感再次涌上心头。
他想干什么?
高自在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越过李云裳,径直落在了李丽质那张略带惊愕的俏脸上。
他露出了一个自认为最和善、最迷人的微笑。
“长乐公主,久闻大名。”
第457章 这是阳谋,你接不接
高自在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温和与礼貌。
但在李云裳听来,这声音比刚才父皇发怒时还要可怕。
他想干什么?
李云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几乎是下意识地挡在了妹妹和高自在之间,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夫君,阿质她年纪小,不胜酒力,正准备回去歇息。”
这是在下逐客令。
李丽质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自己的皇姐,她才刚来,酒都还没喝一口呢。
高自在仿佛没看见李云裳的阻拦,目光依旧落在李丽质身上,笑容不改。
“公主殿下不必紧张。”
他的目光清澈,没有丝毫杂质,只有纯粹的欣赏。
“方才听闻殿下与拙荆谈笑,如闻仙乐,一时心向往之,故此前来问候。”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听闻公主书法冠绝京华,一手飞白,有羲之遗风。臣在剑南道时,也曾听闻公主才名。”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解释了自己唐突前来的原因,又恰到好处地赞美了对方的才华。
李丽质原本还有些紧张,听他这么一说,小脸微红,略带羞涩地垂下了眼帘。
“姐夫过誉了,不过是些闺中闲趣,当不得大雅之堂。”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却清脆动听。
李云裳见状,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还好,他没有说什么出格的话。
也许是自己太敏感了。
“皇姐与姐夫情深意笃,同乘一骑,真是羡煞旁人。”李丽质又抬起头,带着少女特有的好奇与羡慕,再次提起了这件事。
高自在哈哈一笑。
“公主若是喜欢,改日臣也可带公主在长安城逛一逛。”
李云裳的脑子又炸了。
这个男人,嘴里永远说不出安分的话!
“胡说什么!”李云裳急了,伸手就在高自在的腰间软肉上掐了一把。
高自在疼得龇牙咧嘴,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变。
“公主殿下莫怪,拙荆就是这般害羞。”
李丽质看着他们夫妻间的“打情骂俏”,捂着嘴轻笑起来,眼里的紧张彻底消散,只剩下看热闹的促狭。
李云裳又气又急,脸颊滚烫。
就在这时,高自在忽然转过身,面向主位,朗声开口。
“陛下,皇后娘娘。”
他这一嗓子,让刚刚才缓和下来的宴会厅,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聚焦在了他身上。
李云裳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李世民放下了酒杯,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朕倒要看看你又想搞什么鬼”的玩味。
长孙皇后则是温和地看着,等待着他的下文。
“臣有一议,不知当讲不当讲。”高自在拱了拱手,姿态恭敬。
李世民嘴角一撇。
每次他这么说,准没好事。
“讲。”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陛下,如今春暖花开,万物复苏,正是我大唐盛世气象之显现。”高自在先是戴了一顶高帽。
“长安城外,曲江池畔,桃红柳绿,风景如画。此等美景,若只臣与云裳二人独享,未免太过自私。”
李云裳的心咯噔一下,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臣以为,”高自在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宫中诸位公主殿下,久居深宫,虽锦衣玉食,却难得一见这真正的盛世春光。”
“尤其是长乐公主,才情卓绝,若能亲身体察这万物生机,对诗词书画的感悟,定能更上一层楼。”
他话锋一转,看向李云裳。
“云裳嫁与臣之后,与诸位姐妹相见时日甚少,心中时常挂念。臣身为夫君,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李云裳:“……”
我没有,你别瞎说!
高自在完全无视了妻子杀人般的目光,继续他声情并茂的表演。
“故而,臣恳请陛下与皇后娘娘恩准。”
“由臣来操办,于三日后,在曲江池畔,为诸位公主殿下举办一场春日游园会!”
“让公主们踏青赏景,吟诗作对,既能感受我大唐河山之壮丽,又能增进姐妹手足之情!”
他一番话说完,掷地有声,大义凛然。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他这个天马行空的想法给震住了。
李云裳已经彻底放弃了思考,她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丽质则是睁大了美眸,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既有惊愕,更有掩饰不住的向往与期待。
主位上,李世民的脸,黑了。
他就知道!这小子,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他葫芦里卖的药,原来在这儿!
他想把朕的宝贝女儿们,都拐出宫去!
“高自在。”李世民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你好大的胆子。”
“臣是为了公主殿下们着想,为了皇室和睦着想,更是为了彰显陛下仁德,与民同乐的胸怀!”高自在立刻接话,一套套的大道理张口就来。
“臣之胆量,皆是陛下所赐!”
李世民被他这句话噎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宫外鱼龙混杂,公主们金枝玉叶,万一出了差池,你担待得起吗?”李世民冷声质问。
这是最名正言顺的拒绝理由。
“陛下放心!”高自在拍着胸脯保证,“从场地布置,到安保巡防,臣一手包办!届时,臣会请北衙禁军协助,将整个曲江池围起来,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所有花销,臣一人承担,绝不动用国库一分一毫!”
他看着李世民,笑容里带着一丝挑衅。
“此非游玩,乃是体察民情,感受盛世春光,亦是全公主姐妹手足之情。若陛下连这都拒绝,岂非显得皇家太过不近人情?传出去,岂不是让天下百姓觉得,陛下的孩儿们,都是养在笼中的金丝雀?”
李世民最爱惜自己的名声。
他一直以开明君主的形象示人。
如果因为担心安全,就将女儿们禁锢在深宫,不让她们见识自己治下的盛世景象,这传出去,确实不好听。
高自在这番话,看似是在请求,实则是在将他的军。
他把这件事,从一个简单的“游玩”,上升到了“皇室体面”、“君主仁德”的高度。
李世民要是拒绝,就等于承认自己小气、多疑、不体恤女儿。
可要是同意……
李世民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高自在,他百分之百确定,这小子绝对没安好心。
但他就是找不到任何证据,也找不到一个完美的理由来拒绝。
这个提议,从礼法上,从情理上,都无懈可击。
大殿内的气氛,凝固到了极点。
李云裳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她看着自己的父皇,又看看自己的夫君,感觉自己像是在看两头猛虎对峙。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长孙皇后,忽然开口了。
“陛下。”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
“臣妾觉得,都督这个提议,甚好。”
李世民猛地转头看向她,眼里满是诧异。
“孩子们久居宫中,确实烦闷。有都督和云裳陪着,出去散散心,也是好事。”长孙皇后柔声说道,“姐妹们聚一聚,聊聊天,也是人之常情。”
她看向高自在,眼神里带着一丝赞许。
“都督有这份心,替云裳着想,替公主们着想,是他的情分,也是陛下的福气。”
长孙皇后的话,如同一阵春风,吹散了殿内的紧张。
但对李世民来说,这更像是一记助攻,直接把他逼到了悬崖边上。
连皇后都开口了。
他要是再拒绝,就真的成了那个不近人情的孤家寡人了。
李世民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再次落回高自在身上,那眼神,仿佛要将他凌迟。
高自在却一脸坦然,甚至还带着“你看,皇后娘娘都比你懂事”的表情。
“好……”
许久,李世民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一个为朕分忧的高爱卿。”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完了这句话。
“朕,准了。”
成了!
高自在心中一笑,脸上却是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
“臣,谢陛下隆恩!谢皇后娘娘恩典!”
李世民懒得看他演戏,摆了摆手,语气不善:“安保之事,若有半点疏漏,朕唯你是问!”
“臣遵旨!”高自在朗声应道。
危机解除。
乐声再次响起,但所有人的心思,显然已经不在歌舞上了。
高自在施施然地走回座位,在李云裳身边坐下。
李云裳整个人还是懵的,她呆呆地看着高自在,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他竟然真的说服了父皇?
用这种近乎绑架的方式?
“愣着干什么?”高自在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得意。
“都说了,想当高夫人,脸皮得厚。”
他端起酒杯,朝着不远处,正用好奇和崇拜的目光看着这边的李丽质,遥遥举杯,露出了一个颠倒众生的微笑。
然后,他才转回头,看着自己已经石化的妻子。
“你看,这不就成了?”
第458章 你夫君在下一盘大棋
宴席结束时,天色已近黄昏。
按理说,回门的公主应该在日落前离宫,不可留宿。
李云裳正准备起身告辞,却被长孙皇后拉住了手。
“云裳,留下陪母后说说话。”
皇后的声音很轻,却让李云裳心头一跳。
留宿?这不合规矩。
可是母后开口,她又怎敢拒绝?
“母后……”李云裳小声道,“这恐怕不妥。”
“有什么不妥的。”长孙皇后笑了笑,“你父皇都准了,你还怕什么?”
李世民此时正与几位后宫嫔妃说话,闻言转过头来,看了妻子一眼。
他们夫妻多年,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李世民点了点头。
“今晚就住在宫里吧。”
“高爱卿若不嫌弃,也可在宫中歇息一晚。”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
公主回门,夫婿一同留宿?
这可是破天荒的事。
高自在却一点也不意外。
他笑眯眯地拱手。
“臣谢陛下恩典。”
李云裳彻底懵了。
她看看父皇,又看看母后,最后看向高自在。
这三个人,今天是商量好要轮番折腾她的吗?
……
夜深了。
李云裳被安置在自己从前住过的寝殿。
那些熟悉的陈设,那些熟悉的味道,仿佛她从未出嫁,一切都还是从前的样子。
可她心里清楚。一切都回不去了。
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骑马进宫。父皇赖账不给回礼。高自在当众提议办游园会。
每一件事,都刷新了她对“规矩”这两个字的理解。
轻轻的脚步声传来。
李云裳抬起头。
长孙皇后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宫女,手里端着茶盏和点心。
“母后。”李云裳连忙站起身。
“坐下说话。”长孙皇后摆了摆手,宫女们退下,殿内只剩下她们母女二人。
皇后在她身边坐下,拉起她的手。
“云裳,你可知道,母后为何今日替高都督说话?”
李云裳摇了摇头。
她确实不明白。
母后一向最重规矩,今日却三番两次为高自在开脱,这实在不像她的作风。
长孙皇后叹了口气。
“你父皇这些年,把你们这些孩子保护得太好了。”
“尤其是你们几个姐妹,养在深宫,锦衣玉食,却也像笼中雀一般,不知外面的天地有多宽。”
李云裳的心一紧。
“阿质那孩子,今年十一了。”
长孙皇后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奈。
“你父皇已经在给她物色夫婿。长孙无忌的儿子,长孙冲,你可知道?”
李云裳点了点头。
长孙冲,舅舅的儿子,她见过几次。
是个文弱书生模样,话不多,规矩倒是很足。
“那孩子……”长孙皇后顿了顿,“不是良配。”
李云裳愣住了。
母后竟然这么说自己兄长的儿子?
“可是……舅舅已经向父皇提过此事,父皇也默许了。”
“默许归默许,还未赐婚。”长孙皇后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云裳,母后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们,一个个嫁给那些所谓的良配,却过得并不幸福。”
她抬起头,看着李云裳的眼睛。
“你是长女很多事都身不由己,母后不想她们走回那些老路。”
“高都督虽然不守规矩,却是个真性情的人。”
“他今日提议办游园会,母后看得出来,他是真心想让阿质多见见世面。”
李云裳的嗓子有些哽咽。
她忽然明白了。
母后留她住下,不是为了叙旧。
是为了阿质。
“母后想让我……说服高自在,帮阿质?”
长孙皇后摇了摇头。
“不需要你说服。”
“那个孩子,已经在帮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你可知道,今日你父皇为何答应得那么痛快?”
李云裳不语。
“因为你父皇也看出来了。”
长孙皇后轻声道。
“高都督虽然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可他的目的,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
“阻止阿质嫁给长孙冲。”
李云裳的瞳孔一缩。
“游园会,让阿质出宫,让她见识外面的世界,让她看看,除了长孙冲,还有更多的可能。”
长孙皇后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女儿。
“你夫君,是在给阿质一个选择的机会。”
李云裳的脑子嗡嗡作响。
她想起高自在今日的所有举动。
故意靠近阿质。
当众提议办游园会。
明明可以只带自己一个人,却偏要拉上所有公主。
他从一开始,就在算计。他是在布局。
“母后……”李云裳的声音有些颤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阿质与他无亲无故,他又何必冒着得罪舅舅的风险,去插手此事?”
长孙皇后笑了。
“因为他是高自在。”
“一个敢带着你骑马进宫的人,一个敢杀尽益州儒生的人,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
李云裳回到寝殿时,高自在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仰头看着星空。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
“聊完了?”
李云裳没有说话。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月光很亮,照在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你今天做的这些,是为了阿质?”
高自在挑了挑眉。
“皇后娘娘告诉你的?”
李云裳点了点头。
高自在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那娘们倒是聪明。”
“别乱说话!”李云裳急了,“那是母后!”
“好好好,皇后娘娘。”高自在摆了摆手,“你现在知道了,然后呢?”
李云裳看着他。
“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高自在笑了。
“你说呢?”
他走到她面前,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因为我看不惯。”
“一朵好好的花,怎么能插在牛粪上?”
“再说了,长孙无忌那老狐狸,天天盯着我,我早就想找机会恶心他一把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李云裳知道。
这件事,一旦被舅舅知道,后果不堪设想。
“你不怕得罪舅舅?”
“怕啊。”高自在耸了耸肩,“但是比起让你妹妹嫁给那种人渣,我更怕自己良心不安。”
他转过身,重新坐回石凳上。
“再说了,游园会而已,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我就是让公主们出来玩玩,顺便让你们姐妹叙叙旧,这有什么好怕的?”
李云裳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月光下,他的轮廓显得格外分明。
她忽然觉得。
这个男人,或许没有她想象中那么不堪。
至少在这件事上。
他做的,是对的。
“谢谢你。”
高自在回头,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哟,你还会说谢谢?”
李云裳的脸微微一红。
“我是说真的。”
“阿质是我最疼爱的妹妹,如果她真的嫁给长孙冲……”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高自在笑了笑。
“行了,别谢了,都是一家人。”
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坐下,陪我看会儿星星。”
李云裳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夜风很凉。星空很亮。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许久,高自在忽然开口。
“你说,如果我真的把你妹妹从火坑里救出来,你是不是该陪我演话本啊?”
李云裳:“……”
她就知道。
这个男人,嘴里永远说不出正经话。
第459章 游园会前夕,长安城炸了
三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对长安城的百姓来说,这三天简直比过年还热闹。
曲江池畔,从日出到日落,都能看见一队队人马忙碌的身影。
有禁军拉起警戒线,将整个曲江池围了个水泄不通。
有工匠搭台子,修栈道,布置亭台楼阁。
还有各种花草树木,一车一车地往里运。
最夸张的是,高自在竟然从自己府上拉来了整整二十名厨子,在池边搭起了临时厨房。
消息传出,整个长安都炸了。
“听说了吗?高都督要在曲江池办游园会!”
“什么游园会?是给谁办的?”
“给公主们办的!听说宫里所有未出嫁的公主,都要去!”
“啧啧,这高都督真是舍得花银子。”
茶馆里,酒肆中,市井街头,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
有人羡慕,有人眼红,也有人嗤之以鼻。
“不就是个游园会吗?至于搞这么大阵仗?”
“你懂什么?这可是给皇家办的!能跟寻常百姓的游园会一样?”
“依我看,这高都督就是想讨好陛下,好升官发财。”
“升官发财?人家现在已经是从二品的大都督了,还升什么?”
议论归议论,百姓们心里清楚得很。
能在曲江池办这么大的场面,还能让禁军配合,这背后要是没有皇帝点头,谁信?
而在朝堂上,气氛就完全不一样了。
早朝时,长孙无忌的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他站在班列中,盯着前方的龙椅,胸口憋着一口气,怎么都咽不下去。
高自在这小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办游园会?还专门邀请公主们参加?
长孙无忌不是傻子。
他虽然不清楚高自在的具体打算,但他能感觉到,这小子绝对不安好心。
尤其是长乐公主。
阿质那孩子,他已经跟陛下提过,要将她许配给自己的儿子长孙冲。
陛下虽然没明确答应,但也没拒绝。
这在长孙无忌看来,就是默许了。
可现在,高自在突然横插一脚,搞什么游园会。
他要干什么?
长孙无忌越想越不对劲。
散朝后,他专门去了一趟东宫,找太子李承乾商量。
“殿下,这高自在最近的动作,您可注意到了?”
李承乾正在看奏折,闻言抬起头,笑了笑。
“舅舅说的是游园会?”
“正是。”
长孙无忌压低了声音。
“殿下,这高自在虽然有些本事,但做事太过张扬,不守规矩。”
“如今他又主动接近公主们,臣担心……”
“担心什么?”
李承乾打断了他的话。
“担心他图谋不轨?还是担心他坏了舅舅的好事?”
长孙无忌一愣。
李承乾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
“舅舅,孤知道你想让阿质嫁给表弟。”
“但这件事,还没定下来。”
“况且,高都督办游园会,也不过是让姐妹们出宫散散心,有什么问题吗?”
长孙无忌的脸色更难看了。
连太子都这么说,这事儿怕是真不简单。
他告辞离开东宫,心里已经打定主意。
这件事,必须查清楚。
……
高府。
高自在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堆图纸。
那是曲江池的布局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细节。
李云裳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些图纸,有些头疼。
“你真要把曲江池改成这样?”
高自在头也不抬。
“不然呢?随便摆几张桌子,让公主们坐着喝茶聊天?那多没意思。”
他指了指图纸上的一个区域。
“这里搭个戏台,请梨园的人来唱戏。”
“这边弄个射箭场,让公主们玩投壶射箭。”
“再往前,修个长廊,挂上各种字画,供她们品鉴。”
李云裳听得眉头直跳。
“你这是办游园会,还是办博览会?”
“差不多吧。”
高自在终于抬起头,笑得一脸无辜。
“反正花的是我自己的钱,爱怎么办就怎么办。”
李云裳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她现在算是看出来了。
这个男人,一旦决定了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正说着话,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下人匆匆走进来,拱手道。
“都督,长乐公主殿下派人送了封信来。”
高自在接过信,拆开看了看,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你妹妹还挺懂事。”
李云裳凑过去看。
信上写的很简单,就是几句感谢的话,说自己很期待游园会,希望到时候能玩得开心。
字迹清秀,透着少女特有的纯真。
“她这是怕你反悔。”
李云裳叹了口气。
“阿质从小就这样,想要什么东西,一定会提前跟人打好关系。”
高自在笑了。
“聪明孩子。”
他把信放到一边,又拿起另一张图纸。
“对了,游园会那天,你得帮我盯着点。”
“盯什么?”
“盯着别让你父皇突然过来搅局。”
李云裳翻了个白眼。
“你还真把父皇当假想敌了?”
“那不然呢?”
高自在理所当然地回答。
“你不会真以为他同意办游园会,是因为他心地善良吧?”
“他就是想看我出丑。”
李云裳哑口无言。
她忽然有点同情自己的父皇。
摊上这么个女婿,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
游园会前一天夜里。
高自在亲自去了一趟曲江池,检查最后的布置。
月光下,整个曲江池已经完全变了个样。
原本空旷的湖畔,如今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花团锦簇。
长廊里挂满了字画,戏台上铺着崭新的红毯。
射箭场的靶子一字排开,连箭矢都是特制的,箭头包了软布,不会伤人。
最夸张的是湖边搭起的那座水上凉亭。
整个凉亭建在水面上,用木桩支撑,四周围着雕花栏杆。
凉亭里摆着桌椅,桌上放着精致的茶具。
到时候公主们可以坐在里面喝茶赏景,听着湖水拍打木桩的声音,看着远处的夕阳。
“老爷,都布置好了。”
负责现场的管事走过来,恭敬地汇报。
“禁军那边也安排妥当,明天一早就会封锁整个曲江池。”
高自在点了点头。
“吃食准备得怎么样?”
“都按您的吩咐准备了。”
管事连忙道。
“有糕点,有果脯,还有您特意交代的那几道菜。”
“厨子们说,保证让公主们吃得满意。”
高自在满意地笑了。
他转过身,看着眼前的这片景象,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前世他也参加过不少聚会。
公司团建,朋友聚餐,各种应酬。
但从来没有一次,让他这么上心。或许是因为,这次不一样。
“走吧。”
高自在转身离开。
“明天,有得热闹了。”
……
第二天一早。
整个长安城都在等着看热闹。
曲江池外围满了百姓,虽然进不去,但光是站在外面看看那些布置,也足够他们津津乐道好几天。
辰时三刻。
宫门打开。
一辆辆华丽的马车缓缓驶出,朝着曲江池而去。
马车上坐着的,正是宫中的公主们。
长乐公主李丽质,临川公主李孟姜,还有其他几位年幼的公主。
每一辆马车都有禁军护卫,前呼后拥,场面极其壮观。
百姓们纷纷跪下行礼,高呼万岁。
马车里,李丽质掀开帘子,偷偷往外看了一眼。
她的小脸上满是兴奋。
这是她第一次出宫参加这种活动。
以前,无论她怎么恳求父皇,都不会被允许。
可这次,父皇竟然同意了。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姐夫。
李丽质的心里,对高自在充满了好奇和感激。
马车停在曲江池门口。
高自在和李云裳已经等在那里。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玉带,整个人看起来温文尔雅。
完全没有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李云裳站在他身边,一身淡青色的长裙,头上插着简单的玉簪。
两人站在一起,倒真有几分璧人的模样。
“诸位公主殿下。”
高自在上前拱手,笑容温和。
“臣高自在,恭迎诸位殿下。”
第460章 二月春风似剪刀
游园会正式开始。
曲江池边,处处透着精致。
长乐公主李丽质扶着丫鬟的手,从马车上下来,第一眼就看呆了。
湖畔的花团锦簇,远处的亭台楼阁,还有那座建在水面上的凉亭。
哪里是游园会。
简直是人间仙境。
“姐夫……”李丽质小声叫了一句,脸上满是兴奋。
高自在笑着点了点头。
“殿下里面请。”
李云裳站在一旁,看着妹妹激动的样子,心里也跟着松了口气。
她原本还担心高自在会搞砸。
现在看来,这个男人虽然嘴上不着调,做起事来还真有两把刷子。
其他几位公主也陆续下了马车。
临川公主李孟姜年纪最小,才六岁,蹦蹦跳跳地跑到湖边,盯着水面上游来游去的锦鲤,眼睛都亮了。
“姐姐,你看!好多鱼!”
李丽质走过去,摸了摸妹妹的头。
“别闹,待会儿掉进去可怎么办。”
李孟姜吐了吐舌头。
正说着话,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众人转过头,就看见一队人马缓缓靠近。
为首的,正是李世民。
他骑在马上,身边跟着长孙皇后的凤辇,后面还有几位重臣。
长孙无忌也在其中。
高自在的笑容僵了一瞬间。
这老头儿怎么也来了?
李世民翻身下马,看了看周围的布置,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高卿办事,朕果然放心。”
高自在连忙上前行礼。
“陛下过誉了,臣只是略尽绵薄之力。”
李世民摆了摆手。
“今日君臣同乐,只谈风月,不谈国事。”
他说着,目光扫过在场的公主们,最后落在长乐公主身上。
“阿质,可还喜欢?”
李丽质连忙福身。
“女儿很喜欢,谢父皇。”
李世民哈哈大笑。
“喜欢就好,朕今日就是来陪你们姐妹几个散散心的。”
他说得轻松,可高自在心里已经开始犯嘀咕。
皇帝亲自来坐镇,还带着长孙无忌这个老狐狸。
这游园会,怕是不好办了。
长孙无忌站在人群后面,目光一直盯着高自在。
他今日来,就是想看看这小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高自在装作没看见,转身吩咐下人开始上茶点。
不一会儿,精致的糕点和果脯摆了满满一桌。
还有几道热菜,香气扑鼻。
李世民坐在主位上,长孙皇后坐在他身边。
几位公主分列两侧。
大臣们站在外围,没人敢上前打扰。
气氛一时间有些诡异。
明明是游园会,却像是宫宴。
高自在咳了一声。
“陛下,臣今日准备了一些节目,不知……”
“有什么节目?”李世民来了兴致。
“说来听听。”
高自在指了指远处的戏台。
“臣请了梨园的班子,可以唱戏助兴。”
“还有那边的射箭场,诸位若是有兴致,也可以试试手。”
李世民点了点头。
“不错,阿质,你去试试?”
李丽质有些紧张。
她从小在宫里长大,虽然学过一些骑射,但从来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展示过。
“父皇……”
“去吧。”李世民笑着催促。
“难得出来一趟,别拘束。”
李丽质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站起身,朝着射箭场走去。
高自在连忙跟了过去。
他走到李丽质身边,压低声音。
“殿下别紧张,随便射两箭就行。”
李丽质偷偷看了他一眼。
“姐夫,你说父皇为什么今天要来?”
高自在愣了一下。
这小姑娘还挺敏锐。
“陛下大概是担心臣办事不周,想亲自来看看。”
李丽质摇了摇头。
“我总觉得,父皇今天来,是为了考验你。”
高自在笑了。
“考验就考验呗,反正我又没做亏心事。”
他说得轻松,心里却在快速盘算。
李世民今天来,肯定不是来看风景的。
这老头儿,十有八九是想看他出丑。
李丽质拿起弓箭,深吸了一口气。
箭矢飞出,正中靶心。
围观的宫女们轻声叫好。
李世民也笑着点了点头。
“不错,阿质的箭术,有朕当年的风采。”
长孙无忌站在一旁,忽然开口。
“陛下,长乐公主今年十一,也该议亲了。”
这话一出,气氛瞬间凝固。
李世民的笑容淡了些。
“无忌,今日是游园会,不谈这些。”
长孙无忌却不肯罢休。
“陛下,臣以为,长乐公主若是能嫁给臣之子长孙冲,定是一桩佳话。”
他说着,目光扫向高自在。
“高都督以为如何?”
高自在的脸上依旧挂着笑容。
“国公爷说得极是,长孙公子确实是良配。”
长孙无忌一愣。
这小子,竟然没反驳?
高自在继续道。
“不过,臣以为,婚姻大事,还是得看公主自己的意愿。”
“毕竟,成婚之后,日日相对的是夫妻二人,旁人说得再好,也不如让公主自己看看。”
长孙无忌的脸色一沉。
“高都督此话何意?”
“没什么意思。”高自在笑得无辜。
“臣只是觉得,公主们常年在宫中,对外面的世界了解甚少。”
“若是能多出来走走,多见见人,对日后择婿也有好处。”
他说着,看向李世民。
“陛下以为如何?”
李世民眯起眼睛。
这小子,又在挖坑。
可他说的话,却没什么毛病。
“高卿说得有理。”李世民缓缓开口。
“朕今日既然来了,就陪你们好好玩玩。”
他站起身,看向高自在。
“高卿,你身为一步一首传世之作的大唐诗鬼,不如当场作诗一首,为今日助兴?”
高自在的笑容又僵了。
这老头儿,果然没安好心。
他刚想推脱,李世民又道。
“怎么?高卿不愿?”
“那朕今日岂不是白来一趟?”
高自在深吸一口气。
得。
躲不过去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四周的景色。
春日的曲江池,柳树依依,微风拂面。
湖边的柳枝垂下,像是一条条绿色的丝带。
“有了。”
高自在开口,声音清朗。
“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
“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话音落下,全场寂静。
李世民愣住了。
长孙无忌也愣住了。
连李丽质都睁大了眼睛。
这诗……
太绝了。
短短二十八个字,把春天的柳树写得活灵活现。
尤其是最后一句,二月春风似剪刀。
简直神来之笔。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忽然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二月春风似剪刀!”
“高卿果然名不虚传!”
周围的大臣们也纷纷开口赞叹。
只有长孙无忌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今日来,是想看高自在出丑的。
结果这小子不仅没出丑,反而当众出了风头。
李世民心情大好,挥了挥手。
“今日就依高卿所言,大家尽兴而归。”
他说着,看向李丽质。
“阿质,你也别拘着,想玩什么就玩什么。”
李丽质连忙福身。
“是,父皇。”
高自在松了口气。
总算是糊弄过去了。
可他刚转身,就看见长孙无忌朝他走了过来。
老狐狸的脸上带着笑,眼里却没有半点笑意。
“高都督,老夫有句话,想单独跟你说。”
第461章 警告
长孙无忌把高自在拉到一边,周围的禁军自觉退开几步。
老头儿脸上还挂着那副笑容,可眼神却冷得像冰。
“高都督,你今日这场游园会,办得可真是用心。”
高自在笑了笑,“国公爷谬赞,不过是想让公主们开心罢了。”
“开心?”长孙无忌压低声音,“你当老夫是傻子?”
“办游园会是假,想接近长乐公主才是真吧?”
高自在心里一沉。
这老狐狸,果然什么都看穿了。
可他脸上不动声色,依旧保持着那副无辜的表情。
“国公此话从何说起?臣已有妻室,又岂敢对公主有非分之想?”
长孙无忌冷笑。
“你不敢?老夫看你胆子大得很。”
“长乐公主的婚事,陛下已经有意许配给犬子。”
“你今日办这场游园会,无非是想从中作梗。”
高自在叹了口气。
“国公,您是不是想多了?”
“臣就算再大胆,也不敢跟您抢人啊。”
“更何况,这游园会是陛下亲自批准的。”
“您要是觉得不妥,大可以去找陛下说。”
长孙无忌被噎了一下。
他当然不能去找李世民说。
这事儿本来就还没定死,他要是现在去提,反而会让李世民起疑心。
“老夫警告你,别打长乐公主的主意。”
长孙无忌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开。
高自在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抽了抽。
这老头儿,真把长乐公主当成自家儿媳妇了。
“夫君。”
李云裳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她看了看长孙无忌离开的方向,皱起眉头。
“舅舅找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提醒我别多管闲事。”
李云裳的脸色有些难看。
“我就知道,他肯定是为了阿质的婚事来的。”
“长孙家一直想跟皇室联姻,这些年盯着阿质已经很久了。”
高自在耸了耸肩。
“那又怎么样?婚姻大事,还得公主自己愿意才行。”
李云裳看着他,忽然笑了。
“长孙家在朝中的势力,你以为是开玩笑的?”
“他们要是铁了心要娶阿质,你拦得住?”
高自在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长孙家的势力有多大。
长孙无忌是开国功臣,又是皇后的哥哥。
在朝中的地位,仅次于李世民。
想要跟这样的人正面对抗,简直是找死。
可他不能看着长乐公主跳火坑。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高自在转身朝湖边走去。
戏台上,梨园的班子已经开始唱戏。
几位公主围坐在一起,看得津津有味。
李孟姜坐在最前面,小脸上满是兴奋。
她还不懂什么是权力斗争,也不知道长孙家的威胁。
在她眼里,今天就是个普通的游园会,可以吃好吃的,看好看的戏。
李丽质坐在旁边,表情却有些走神。
她刚才远远看见了长孙无忌和高自在在说话。
虽然听不清内容,但从两人的表情来看,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李丽质咬了咬嘴唇。
她知道,父皇有意把自己许配给长孙冲。
舅舅长孙无忌也三番五次在父皇面前提这件事。
可她不想嫁。
长孙冲她见过几次,是个文质彬彬的公子哥儿。
可就是太文质彬彬了。
没有自己的主见,处处都要听话。
这样的人,她嫁过去能过什么日子?
“阿质,想什么呢?”
李云裳在她身边坐下。
李丽质连忙摇头。
“没什么,姐姐。”
李云裳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
“你是不是在担心婚事?”
李丽质愣住了。
她没想到姐姐会这么直白地问。
“姐姐……”
“别瞒我了。”李云裳打断她的话,“宫里的消息,我也听说了。”
“舅舅想让你嫁给长孙冲,对不对?”
李丽质低下头,没说话。
李云裳握住她的手。
“阿质,你要记住一件事。”
“婚姻是你自己的,不是父皇的,更不是长孙家的。”
“你若是不愿意,谁也逼不了你。你千万不要走了我的老路。”
李丽质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
“可父皇若是下旨,我又能如何?”
李云裳沉默了片刻。
这确实是个问题。
皇帝一旦下旨赐婚,就算公主再不愿意,也只能认命。
“放心,有姐夫在。”
李云裳忽然笑了。
“他今天办这场游园会,就是为了帮你。”
李丽质眨了眨眼睛。
“姐夫……他要怎么帮我?”
李云裳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但那个男人,总有办法。”
她说得很笃定。
因为她了解高自在。
这个男人虽然平时吊儿郎当,可一旦认真起来,就没有做不到的事。
戏台上,唱戏的声音越来越响。
李世民坐在主位上,看着台上的戏,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他今天来,确实是想考验高自在。
这小子最近在长安城搞出的动静太大了。
办游园会,邀请公主们出宫。
表面上看是为了让公主们散心,可李世民不是傻子。
他看得出来,高自在的目的不止于此。
“陛下。”
长孙无忌走过来,低声道。
“臣觉得,今日这游园会,还是早些结束为好。”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
“为何?”
“这高自在居心叵测,臣担心他会对公主们不利。”
李世民笑了。
“无忌,你想多了。”
“高卿虽然行事张扬,可对朕始终忠心耿耿。”
“朕信得过他。”
长孙无忌的脸色更难看了。
连皇帝都这么说,他还能怎么办?
“陛下,可长乐公主的婚事……”
“此事不急。”李世民打断他的话,“阿质还小,再等等也无妨。”
长孙无忌心里一沉。
皇帝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他改变主意了?不可能。阿质嫁给长孙冲,对皇室和长孙家都有好处。
陛下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可现在,陛下却说不急。
长孙无忌越想越不对劲。
他看向远处的高自在,眼神越来越冷。
这小子,肯定在背后搞鬼。
必须尽快想办法,把他除掉。
湖边,高自在正陪着几位公主在喂鱼。
李孟姜蹲在湖边,把糕点掰成小块,扔进水里。
锦鲤们争先恐后地游过来,场面热闹极了。
“姐夫,这些鱼好漂亮!”
李孟姜兴奋地说。
高自在笑了笑。
“喜欢就好,等会儿临走的时候,让人给你装几条回宫养着。”
李孟姜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真的吗?太好了!”
李丽质站在一旁,看着高自在和妹妹说笑的样子,心里忽然暖了起来。
“殿下。”
高自在忽然转过头,看着李丽质。
“今日这游园会,可还满意?”
李丽质点了点头。
“很满意,谢谢姐夫。”
高自在笑得更灿烂了。
“满意就好。”
“对了,殿下有没有想过,将来要嫁个什么样的人?”
李丽质一愣。
她没想到高自在会突然问这个。
“我……我不知道。”
高自在摸了摸下巴。
“臣倒是觉得,殿下将来的夫婿,应该是个有担当的男人。”
“能护着你,疼着你,而不是只会听话的木偶。”
李丽质的脸刷地红了。
她听出来了,姐夫这是在内涵长孙冲。
可她又不敢反驳。
因为姐夫说得对。
长孙冲就是个木偶。
“好了,别想那么多。”高自在拍了拍她的肩膀,“天塌下来,有姐夫顶着。”
李丽质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安全感。
就好像,只要有姐夫在,就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
第462章 这枪一响,我的婚事好像有救了?
皇帝一走,整个曲江池的气氛瞬间松快了不少。
禁军们也退到外围,不再那么紧绷。
几位王子公主围在湖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高自在松了口气。
总算把那群电灯泡打发走了。
他转过身,看向不远处的李丽质。
小姑娘正蹲在湖边,看着水里的锦鲤发呆。
高自在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
“殿下,刚才射箭的时候,我看你姿势挺标准的。”
李丽质回过神,脸上闪过一丝不好意思。
“姐夫过奖了,我只是在宫里学过几天。”
高自在挑了挑眉。
“那你教教我呗。”
李丽质愣住了。
“姐夫你……不会射箭?”
高自在摊了摊手。
“我平时都用别的武器,弓箭这玩意儿,确实不太擅长。”
李丽质有些不敢相信。
雍州都督可是武官,怎么可能不会射箭?
可看他的表情,又不像在开玩笑。
“那……那好吧。”
李丽质站起身,朝射箭场走去。
高自在跟在她身后,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李云裳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个男人,又在演戏。
射箭场上。
李丽质拿起一张弓,递给高自在。
“姐夫,你先试试。”
高自在接过弓,装模作样地拉了拉弦。
然后随手一箭射出去。
箭矢飞出,直接插在靶子旁边的木桩上。
连靶子边都没挨着。
李丽质瞪大了眼睛。
他真的不会!
“姐夫,你……你这箭法……”
高自在耸了耸肩。
“所以才需要殿下教我啊。”
李丽质咬了咬嘴唇。
她走到高自在身边,伸手帮他调整姿势。
“姐夫,你的站姿不对,脚要分开,与肩同宽。”
高自在依言照做。
“然后呢?”
“拉弓的时候,手臂要用力,但不能太僵硬。”
李丽质说着,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对,就是这样。”
高自在感受着小姑娘认真教导的样子,心里有些好笑。
这孩子,还真把他当成不会射箭的菜鸟了。
“瞄准,然后松手。”
李丽质轻声道。
高自在松开弓弦。
这次,箭矢终于射中了靶子。
虽然偏了一点,但好歹挨着边了。
李丽质高兴地拍了拍手。
“姐夫,你进步好快!”
高自在笑了。
“那是因为殿下教得好。”
两人就这么练了一会儿。
李丽质教得认真,高自在学得也认真。
虽然他心里清楚,自己的箭法其实不差。
但这种被小姑娘认真教导的感觉,倒也挺有意思。
“对了,殿下。”
高自在忽然放下弓,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我这儿有个玩意儿,你要不要看看?”
李丽质好奇地凑过去。
黑色的金属,造型精致。
“这是什么?”
高自在把枪递给她。
“转轮手枪。”
李丽质小心翼翼地接过来。
枪身很轻,拿在手里却有种说不出的分量感。
“这也是武器?”
“当然。”
高自在点了点头。
“而且比弓箭好用多了。”
李丽质眨了眨眼睛。
“怎么用?”
高自在笑了。
“我教你。”
他走到靶子前,掏出了另一把一模一样的手枪。
“首先,装填子弹。”
高自在的手指在枪身上一按。
弹巢弹出。
他从怀里掏出几颗金色的子弹,一颗一颗塞进去。
动作快得眼花缭乱。
李丽质看得目瞪口呆。
“这就是牛仔装填法。”
高自在说着,把弹巢推回去。
“第一个弹巢永远是空的。”
李丽质不解。
“为什么?”
“因为这样就算击锤复位不好,走火了也不会把自己的大腿崩了。”
高自在说得轻描淡写。
李丽质却听得心惊肉跳。
“那……怎么射击?”
高自在举起枪,对准远处的靶子。
“瞄准,扣动扳机。”
砰!一声巨响。靶子正中心炸开一个洞。
李丽质吓得后退了一步。
“这……这也太响了!”
高自在笑了。
“习惯就好。”
他转过身,看着李丽质。
“你要不要试试?”
李丽质咬了咬嘴唇。
她想拒绝。可看着高自在手里的枪,心里又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冲动。
“我……我试试。”
高自在把枪递给她。
“记住,枪口不要对人,敌人除外。”
李丽质点了点头。
她举起枪,学着高自在的样子瞄准靶子。
可手却有些抖。
“别紧张。”
高自在站在她身后,伸手扶住她的手腕。
“深呼吸,放松。”
李丽质照做。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睁开眼,扣动扳机。
砰!
子弹飞出,擦着靶子边飞了过去。
李丽质愣住了。
“我……我没打中。”
高自在笑了。
“第一次能打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李丽质转过头,看着他。
“姐夫,你是不是经常用这个?”
高自在挑了挑眉。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刚才的动作,太熟练了。”
李丽质小声道。
“就像……就像你用了很久一样。”
高自在的笑容僵了一瞬间。
这小姑娘,观察力还挺敏锐。
“多练练就熟了。”
他随口敷衍了一句。
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李丽质。
“这个送你。”
李丽质打开盒子。
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排子弹。
“姐夫,这……”
“子弹不够的话,随时来找我要。”
高自在打断她的话。
“但记住,不要让你父皇和母后发现这个玩意儿。”
李丽质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眼馋得很。”
高自在笑得意味深长。
她捧着盒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姐夫送她的,不只是枪和子弹。
还有一种说不出的信任。
“姐夫……”
李丽质抬起头,看着他。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高自在愣了一下。
他看着小姑娘认真的眼神,忽然觉得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
“因为你是我小姨子啊。”
他最终还是笑着说。
“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李丽质的脸刷地红了。
她低下头,紧紧攥着手里的盒子。
“谢谢你,姐夫。”
高自在摆了摆手。
“行了,别谢了。”
他转身朝湖边走去。
“对了,记得练习装填法。”
“牛仔装填法,第一个弹巢永远是空的。”
“还有,枪把朝外的骑士拔枪法,回头我再教你。”
李丽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手里的枪,沉甸甸的。
可心里,却轻飘飘的。
她忽然觉得。
嫁给长孙冲那种人,简直是浪费人生。
李云裳从远处走过来。
她看了看妹妹手里的枪,又看了看高自在离开的方向。
“他又给你什么了?”
李丽质连忙把枪藏到身后。
“没……没什么。”
李云裳叹了口气。
“阿质,你要记住一件事。”
李丽质抬起头。
“他虽然神经质,但他送你的东西,一定都是有用的。”
李丽质点了点头。她握紧了手里的枪。这东西,她一定会藏好。无论是父皇,还是母后,都不会发现。
湖边。
高自在坐在石凳上,看着远处的夕阳。
李孟姜蹦蹦跳跳地跑过来。
“姐夫,你刚才给阿质姐姐什么了?”
高自在笑了。
“小孩子别多问。”
李孟姜撅起嘴。
“我才不小呢!”
高自在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行行行,你不小。”
李孟姜高兴地笑了。
她忽然凑到高自在耳边,小声道。
“姐夫,你是不是想帮阿质姐姐?”
高自在一愣。
“你怎么知道?”
李孟姜得意地笑了。
“因为我看见了呀。”
“你每次看阿质姐姐的眼神,都跟看我们不一样。”
高自在哑口无言。
这小屁孩,观察力也这么敏锐?
“别乱说话。”
他轻轻弹了一下李孟姜的额头。
“你姐姐的事,跟我没关系。”
李孟姜捂着额头,眼睛却亮晶晶的。
“我不信。”
高自在无奈地笑了。
他站起身,看着远处的公主们。
李丽质站在射箭场边,手里还攥着那把枪。
小姑娘的表情,有些茫然,又有些坚定。
高自在忽然觉得,送她枪,或许是个错误,可他又不后悔。
第463章 起手王炸
高自在摸了摸下巴。
攻略一个十一岁的小姑娘,简单得就像吃饭喝水。
他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的李云裳。
老婆正站在湖边,夕阳把她的脸照得微微泛红。
高自在走过去。
“云裳。”
李云裳回过头。
“怎么了?”
高自在笑了。
“我想给你作首诗。”
李云裳愣住了。
“作诗?”
“嗯。”高自在点了点头,“关于你的名字。”
他清了清嗓子。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话音落下。
李云裳的脸刷地红了。
她低下头,不敢看高自在的眼睛。
“你……你又胡说什么。”
高自在凑过去。
“我胡说什么了?这可是实话。”
“你看,云想衣裳,这不就是你的名字吗?”
“花想容,说的就是你的容貌。”
“再看后两句,群玉山,瑶台,都是神仙待的地方。”
“意思是说,只有在那种地方,才能见到你这样的美人。”
李云裳的脸更红了。
她抬起手,轻轻打了一下高自在的胸口。
“油嘴滑舌。”
高自在笑得更欢了。
不远处。
李丽质站在射箭场边,看着两人说笑的样子。
她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羡慕。
姐夫和姐姐的感情真好。
不像其他夫妻,表面恩爱,背地里却各怀心思。
“阿质姐姐,你在看什么?”
李孟姜蹦蹦跳跳地跑过来。
李丽质连忙摇头。
“没什么。”
李孟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哦,你在看姐夫和云裳姐姐啊。”
“他们可好了,姐夫每天都给云裳姐姐作诗。”
“我以后也要找个这样的夫君。”
李丽质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
她咬了咬嘴唇。
李孟姜说得对。
姐夫每天都给姐姐作诗。
可长孙冲呢?那个人,连话都不会说几句。更别提作诗了。
“阿质姐姐,你怎么了?”
李孟姜拉了拉她的袖子。
“你脸色好像不太好。”
李丽质深吸了一口气。
“我没事。”
李孟姜歪了歪头。
“真的吗?”
“那你为什么一直看着姐夫?”
李丽质一愣。
她连忙转过头。
“我……我没有。”
李孟姜笑了。
“你就是有。”
“不过没关系,我也喜欢看姐夫。”
“他可好玩了。”
李丽质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枪,这东西,姐夫说要藏好,不能让父皇和母后发现。
可为什么?李丽质想不明白。姐夫为什么要送她这个?还要她藏起来?
她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困惑。
湖边。
高自在正准备继续逗李云裳。
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等等。”
李云裳愣住了。
“你干什么?”
高自在没回答。
卷起来的一张纸。还用红绳绑着。
高自在拿着纸,朝李丽质走去。
“殿下。”
李丽质抬起头。
“姐夫?”
高自在把纸递给她。
“这个送你。”
李丽质愣住了。
“这是什么?”
“回府之后再打开看。”高自在笑得意味深长,“记住,回府之后。”
李丽质接过纸。
卷得很紧。
她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可姐夫说了要回府再看。
那就回府再看吧。
“谢谢姐夫。”
高自在摆了摆手。
“别客气。”
他转身离开。
李丽质看着他的背影。
手里的纸,有些沉。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太阳快落山了。
游园会也接近尾声,几位公主围坐在湖边的凉亭里。
喝着茶,吃着糕点。
李孟姜还在湖边玩,不肯走。
“该回宫了。”
李云裳走过去,拉住妹妹的手。
李孟姜撅起嘴。
“我还想再玩一会儿。”
“不行。”李云裳摇了摇头,“天快黑了,父皇会担心。”
李孟姜不情愿地站起身。
“好吧。”
几位公主陆续上了马车。
李丽质坐在马车里。
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卷起来的纸。
还有那把枪。
她把枪藏在袖子里。
生怕被别人看见。
马车缓缓启动。朝着皇宫的方向驶去。高自在站在曲江池边。看着马车远去的方向。
李云裳走过来。
“你到底给阿质什么了?”
高自在笑了。
“你猜。”
李云裳翻了个白眼。
“我猜不出来。”
“那就别猜了。”高自在转身朝马车走去,“走吧,咱们也该回去了。”
李云裳跟在他身后。
她忽然有种预感。
送给阿质的东西。
绝对不简单。
……
马车停在宫门口。
李丽质扶着丫鬟的手,下了马车。
她直接朝自己的寝殿走去。
脚步很快。
连李孟姜叫她都没听见。
“阿质姐姐怎么了?”
李孟姜歪了歪头。
“她好像很着急。”
李云裳摇了摇头。
“别管她,咱们先回去吧。”
李丽质回到寝殿,让宫女们都退下,然后关上门。
她坐在床边。
从袖子里掏出那张卷起来的纸,纸张缓缓展开。
李丽质愣住了。
纸上画着一个女孩,穿着襦裙,手里拿着弓箭侧脸的角度,表情专注。正是她今天射箭时候的样子。
画得很细。
连她额前的碎发都画出来了。
李丽质的心跳得很快。
姐夫竟然会画画,而且画得这么好。
她的目光往下移。
纸的下半部分写着一首诗。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李丽质看着这首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情绪。
她从小在宫里长大。见过无数文人墨客。也听过无数诗词歌赋。
可从来没有一首诗。
让她心里这么乱。春江潮水连海平。
“海上明月共潮生。”
她轻声念着。眼眶有些发红。
姐夫送她的,不只是一幅画,还有这首诗。
李丽质忽然明白了。
姐夫为什么要她回府再看。
因为这首诗。
太美了。
外面传来宫女的声音。
“殿下,该用膳了。”
李丽质没回答。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手里的画,还有那首诗。
第464章 要倒霉了
李丽质把画卷起来,藏在枕头底下。
她站起身,走到铜镜前,镜子里的自己,脸还有些红。
“殿下,您真的不用膳吗?”宫女在门外又问了一遍。
李丽质深吸了口气。
“知道了,马上就来。”
她整理了一下衣裳,推开门走出去。
宫女们已经把饭菜摆好。
李丽质坐下,拿起筷子。
可她根本吃不下。
满脑子都是那首诗。
春江潮水连海平。
海上明月共潮生。
“殿下,您今天怎么了?”贴身宫女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李丽质摇头。
“没事。”
她勉强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
“我累了,你们都退下吧。”
宫女们行礼退出。
李丽质回到床边,又把画拿出来。
她盯着画上的自己。
姐夫什么时候画的?
她今天射箭的时候,明明没注意到他在看。
可这画,连她额前的碎发都画得一模一样。
李丽质的心跳得很快。
她把画放在桌上,又拿出那把枪。
黑色的金属,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姐夫说,这东西比弓箭好用。
可她不明白。
为什么要送给她?
她只是个公主。
就算会射箭,也只是在宫里玩玩。
根本用不上这种东西。
李丽质想了很久。
最后还是把枪藏进了衣柜最里面。
用几件旧衣裳盖住。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可脑子里全是那首诗,还有姐夫的笑容。
……
高府。
高自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李云裳坐在梳妆台前,卸妆。
“你今天到底给阿质什么了?”
高自在笑了。
“一幅画。”
李云裳转过头。
“画?”
“嗯。”高自在点头,“画了她射箭的样子。”
李云裳皱眉。
“就这样?”
“还写了首诗。”
李云裳放下梳子,走到床边。
“什么诗?”
高自在想了想。
“一首描写月亮的诗。”
李云裳愣住了。
“你念给我听。”
高自在清了清嗓子。
把那首诗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李云裳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疯了?”
高自在挑眉。
“怎么了?”
“你知道这首诗意味着什么吗?”李云裳压低声音,“阿质才十一岁!”
高自在笑了。
“我知道她才十一岁。”
“所以我才要送她这首诗。”
李云裳不解。
“什么意思?”
高自在坐起身。
“你想想,长乐公主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李云裳想了想。
“婚事。”
“对。”高自在点头,“她马上就要嫁给长孙冲。”
“可她根本不想嫁。”
李云裳明白了。
“所以你想帮她?”
“不是帮她。”高自在摇头,“是让她自己帮自己。”
李云裳更不解了。
高自在躺回床上。
“你想想,一个十一岁的小姑娘,收到一首这样的诗,会怎么想?”
李云裳沉默。
“她会觉得,世界上还有更好的选择。”
“她会觉得,嫁给长孙冲,是浪费人生。”
“然后呢?”
高自在笑了。
“然后她就会想办法,自己解决这件事。”
李云裳叹了口气。
“你这是在玩火。”
“我知道。”高自在闭上眼睛,“可我不玩火,长乐公主就要嫁给长孙冲了。”
李云裳不说话了。
她知道高自在说得对。
阿质的婚事,已经是板上钉钉。
除非有什么意外。
否则根本改不了。
“你就不怕父皇发现?”
高自在睁开眼。
“发现什么?我就是送了幅画,写了首诗。”
“又没干别的。”
李云裳无奈地摇头。
“你啊。”
她躺下,背对着高自在。
“别怪我没提醒你,父皇要是知道了,你就完了。”
高自在笑了。
“放心,不会的。”
他伸手搂住李云裳的腰。
“睡吧。”
李云裳没动,她盯着窗外的月光。
心里有些乱。
……
第二天一早。
李世民坐在御书房,批阅奏折。
张阿难端着茶走进来。
“陛下,长孙大人求见。”
李世民头也不抬。
“让他进来。”
长孙无忌走进御书房。
行礼。
“陛下。”
李世民放下奏折。
“什么事?”
长孙无忌犹豫了一下。
“陛下,微臣想问问,长乐公主的婚事……”
李世民皱眉。
“怎么了?”
“微臣听说,昨天游园会上,高都督送了长乐公主一些东西。”
李世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什么东西?”
长孙无忌摇头。
“微臣不知道,只是听宫里的人说起。”
李世民沉默。
他想起昨天在曲江池的事。
高自在确实跟阿质说了不少话。
可他当时没在意。
毕竟高自在是阿质的姐夫。
说几句话,很正常。
“朕知道了。”李世民挥手,“你先退下吧。”
长孙无忌行礼离开。
李世民坐在那里。
心里有些不安。
他叫来王德。
“去查查,昨天高自在送了阿质什么。”
王德行礼。
“是。”
……
李丽质坐在寝殿里。
手里拿着那幅画。
看了一遍又一遍。
她忽然想起姐夫说的话。
牛仔装填法。
第一个弹巢永远是空的。
李丽质站起身,从衣柜里拿出那把枪。
她照着姐夫教的样子,按开弹巢。
里面空空的。
李丽质想了想,从盒子里拿出几颗子弹。
一颗一颗塞进去。
动作很慢。
可她记得姐夫说的。
第一个弹巢永远是空的。
所以她空了一个。
然后把弹巢推回去。
李丽质举起枪。
对准窗外的树。
她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
然后睁开眼。
扣动扳机。
咔哒。
击锤落下。
可没有子弹射出来。
李丽质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枪。
忽然明白了。
第一个弹巢是空的,所以第一次扣动扳机,不会有子弹射出来。
李丽质笑了。
姐夫真聪明。
她把枪放回衣柜。
又把画卷起来,藏好。
然后坐在床边。
脑子里又浮现出那首诗。
春江潮水连海平。
海上明月共潮生。
她忽然很想再见姐夫一面。
问问他,这首诗,到底是什么意思。
……
高府。
高自在正在院子里练枪。
李云裳坐在廊下,看着他。
“你今天怎么这么勤快?”
高自在收枪。
“闲着也是闲着。”
李云裳笑了。
“你就不怕父皇查到你头上?”
高自在走过去,坐在她身边。
“查就查呗,我又没做错什么。”
李云裳摇头。
“你啊。”
高自在搂住她的肩膀。
“放心,不会有事的。”
话音刚落。
门外传来脚步声。
王德走进院子。
“高都督,陛下召您进宫。”
高自在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来得真快。”
李云裳的脸色变了。
“你……”
高自在站起身。
“没事,我去去就回。”
他跟着王德出了府。
李云裳坐在廊下。
心里七上八下。
这次,高自在怕是要倒霉了。
第465章 亲事
御书房。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
高自在走进来,行礼。
“臣参见陛下。”
李世民抬起头,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昨天给长乐公主送了什么?”
高自在心里一紧,来得比他想的还快。
“回陛下,臣送了一幅画。”
李世民的眼神更冷了。
“什么画?”
高自在想了想。
“长乐公主射箭的画像。”
李世民沉默半晌,他开口。
“还有呢?”
高自在知道瞒不住了。
“还写了首诗。”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念给朕听。”
高自在深吸一口气,把春江花月夜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念完之后,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李世民盯着高自在,眼神复杂。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高自在低着头。
“臣知道。”
“你知道?”李世民的声音陡然提高,“阿质才十一岁!你送她这种诗,是什么意思?”
高自在抬起头。
“陛下,臣只是觉得,长乐公主是个聪明的孩子。”
“她应该看看更好的诗词。”
李世民冷笑。
“更好的诗词?”
“高自在,你当朕是傻子吗?”
高自在不说话了。
李世民转身走回龙椅前。
“你是不是觉得,阿质的婚事不合适?”
高自在犹豫了一下。
还是点了点头。
“臣确实这么想。”
李世民的脸色更难看了。
“长孙冲是辅机的儿子。”
“你现在跑来搅局,是什么意思?”
高自在咬了咬牙。
“陛下,臣不敢搅局。”
“臣只是觉得,长乐公主还小。”
“婚事可以再等等。”
李世民坐下,盯着高自在看了很久。
“你是不是忘了,你自己也娶了云裳?”
高自在一愣,这话没法接。
李世民继续说。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觉得阿质嫁给长孙冲,是委屈了她。”
“可你有没有想过,长孙家对朝廷有多重要?”
“这门亲事,不是朕想结就结的。”
“是必须结。”
高自在沉默。
他知道李世民说得对。
长孙家的地位,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长孙无忌更是李世民的心腹,这门亲事,就是政治联姻。
可他就是不甘心。
李丽质那么聪明的女孩。
就要嫁给长孙冲那个废物。
李世民看出了他的想法。
“你是不是觉得长孙冲配不上阿质?”
高自在点头。
“臣确实这么想。”
李世民叹了口气。
“高自在,你还是太年轻了。”
“婚姻从来不是两个人的事。”
“尤其是皇家的婚姻。”
“阿质是公主,她注定要为皇家付出。”
高自在的心里有些堵。
他知道李世民说得对。
可他就是不想认命。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窗边。
“朕年轻的时候,也觉得婚姻应该自由。”
“可后来朕发现,婚姻自由,是最大的奢侈。”
“阿质是朕的女儿,朕当然希望她幸福。”
“可她更是大唐的公主。”
“她的婚姻,关系到朝廷的稳定。”
高自在低下头,他知道自己说不过李世民。
可他还是想试试。
“陛下,臣有个不情之请。”
李世民转过头。
“说。”
“能不能让长乐公主晚几年再成婚?”
李世民皱眉。
“为什么?”
高自在想了想。
“长乐公主还小,身体还没长开。”
“这么早成婚,对她身体不好。”
李世民沉默。
这个理由,他倒是无法反驳。
确实,阿质才十一岁,按理说,确实太早了。
现在,长孙无忌那边不好交代。
“朕再想想。”
李世民挥手,“你先退下吧。”
高自在行礼,转身离开御书房。
走出宫门。
他长出了一口气,还好,李世民没发火。
只是不知道,这件事能不能成。
……
李丽质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幅画。
她已经看了一上午了。
可还是看不够。
宫女在门外小声说话。
“你听说了吗?陛下今天召见了高都督。”
“为什么?”
“好像是因为昨天的事。”
“什么事?”
“高都督昨天送了长乐公主一幅画。”
“就因为这个?”
“还有一首诗。”
“什么诗?”
“不知道,不过听说陛下很生气。”
李丽质听到这里,心里一紧。
父皇生气了?
因为姐夫送她的画和诗?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
宫女们吓了一跳。
“殿下。”
李丽质没理她们。
直接朝御书房走去。
可还没走到一半。
就被王德拦住了。
“殿下,陛下现在不方便。”
李丽质咬了咬嘴唇。
“我知道了。”
坐回床边,心里七上八下。
姐夫不会有事吧?就因为送了她一幅画和一首诗?
李丽质忽然觉得,自己做错了。
她不该收那幅画,更不该收那首诗。
可她就是喜欢。喜欢得不得了。
她把画卷起来,藏回枕头底下。
然后坐在那里发呆。
……
高府。
李云裳来回走动,脸上全是担心。
“怎么还不回来?”
李孟姜坐在一旁,吃着糕点。
“姐姐,你别担心了。”
“姐夫那么厉害,肯定没事的。”
李云裳瞪了她一眼。
“你懂什么?”
“父皇要是生气,谁都没用。”
李孟姜吐了吐舌头。
“那姐夫也太倒霉了。”
“就送了幅画,怎么就惹到父皇了?”
李云裳叹了口气。
“你不懂。”
她坐下,端起茶杯。
可还没喝一口。
就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高自在走进院子。
李云裳立刻站起身。
“怎么样?父皇说什么了?”
高自在笑了。
“没什么,就是教训了我几句。”
李云裳松了口气。
“没事就好。”
李孟姜蹦蹦跳跳地跑过来。
“姐夫,你送阿质姐姐什么了?”
“父皇为什么生气?”
高自在摸了摸她的头。
“没什么,就是一幅画。”
“还有一首诗。”
李孟姜的眼睛亮了。
“什么诗?念给我听听。”
高自在想了想。
“不行,你太小了。”
李孟姜撅起嘴。
“什么嘛,我才不小。”
李云裳拉住她。
“别闹了,回房去。”
李孟姜不情愿地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高自在和李云裳。
李云裳看着他。
“你真的没事?”
高自在点头。
“真的没事。”
“不过陛下说了,让我别再给阿质送东西了。”
李云裳松了口气。
“那就好。”
“你以后别乱来了。”
高自在笑了。
“知道了。”
他转身朝书房走去。
李云裳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还是有些不安。
她总觉得,这件事没这么简单。
……
晚上。
李世民坐在寝殿里。
长孙皇后端着茶走进来。
“陛下,喝口茶吧。”
李世民接过茶。
喝了一口。
长孙皇后坐在他身边。
“陛下今天是不是为了阿质的事生气了?”
李世民点头。
“高自在那小子,胆子越来越大了。”
“居然敢给阿质送那种诗。”
长孙皇后笑了。
“什么诗?念给臣妾听听。”
李世民想了想。
把春江花月夜念了一遍。
长孙皇后听完,沉默了很久。
“这首诗,确实很美。”
李世民皱眉。
“可阿质才十一岁。”
“高自在送她这种诗,是什么意思?”
长孙皇后摇头。
“陛下,高自在可能只是觉得,阿质应该读读好诗。”
“您想多了。”
李世民冷笑。
“想多了?”
“你没看出来吗?高自在就是想让阿质退婚。”
长孙皇后一愣。
“退婚?”
李世民点头。
“他觉得长孙冲配不上阿质。”
“所以才送这首诗。”
“让阿质自己想明白。”
长孙皇后沉默了。
她忽然觉得,李世民说得有道理。
高自在确实是这个意思。
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世民看出了她的想法。
“你是不是也这么想?”
长孙皇后低下头。
“臣妾不敢。”
李世民叹了口气。
“观音婢,你老实跟朕说。”
“你觉得阿质嫁给长孙冲,合适吗?”
长孙皇后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臣妾觉得,不太合适。”
李世民沉默了。
他知道,长孙皇后说得对。
阿质确实不该嫁给长孙冲。
可他没办法。
这门亲事,关系到朝廷的稳定。
不能轻易改变。
“朕知道了。”
李世民站起身,“你先睡吧,朕去批奏折。”
长孙皇后看着他的背影。
心里有些酸涩。
她知道,李世民心里也不好受。
可作为皇帝,他必须为大局着想。
哪怕牺牲女儿的幸福。
第466章 盟友
夜色渐深,寒意顺着门缝钻入。
李云裳辗转反侧,心头那股不安愈发浓烈。高自在自从书房出来后,便再没回房。
她披上外衣,提着一盏小灯笼,走出了寝房。
夜风吹得灯笼里的烛火摇曳不定,光影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书房的灯是灭的。
侍女们也不知他的去向。
李云裳的脚步顿了顿,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让她朝着院子的另一侧走去。
那是梦雪的院子。
还未走近,便能看到那扇窗户透出的明亮灯火,隐约还有人声传来。
李云裳的心猛地一沉,脚步也变得迟缓。是梦雪的声音,轻柔而清晰,似乎在解说着什么。
间或夹杂着高自在低沉的嗓音,带着几分平日里少见的专注。
他们在……谈正事?
李云裳站在门外,抬起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她该进去吗?身为正妻,撞见夫君深夜在妾室房中,无论如何都不是一件体面的事。
可心底那份强烈的不安,又驱使着她想知道答案。
就在她进退两难之际,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高自在站在门口,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内衫,见到她,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反而露出一贯的懒散笑容。
“我就知道你会来。”
他侧过身,让出一条路。“进来吧,外面冷。”
李云裳灭了灯笼,迈步走进房间。
与她想象中任何旖旎的画面都不同,房间里灯火通明,一张大书桌上铺满了各式各样的卷宗和纸张,空气中甚至还飘着淡淡的墨香。
梦雪穿着一身素雅的衣裳,正坐在桌前整理着什么,见到李云裳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见过公主殿下。”
“不必多礼。”李云裳的目光落在桌上,心中的疑虑更深了。
高自在打了个哈欠,随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寒气。
“别站着了,过来看看这些东西。”他指了指桌上的卷宗。
李云裳放下灯笼,迟疑地走了过去。
她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卷宗,封皮上写着几个字:《北魏皇族婚配录考》。
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北魏时期皇族成员的婚配情况,以及他们子嗣的详细状况。
“寿终于十七,无子。”
“诞下一子,天生不足,三岁而夭。”
“诞下一女,体弱多病,终身未嫁。”
一页页翻下去,触目惊心。无数个名字的背后,都是一个早逝或不幸的人生。
李云裳看得心头发紧,她又拿起另一份,上面写着《太医署秘档·产科卷》。
这里面记录的,则是一桩桩凶险的生产案例。
“……年方十三,初次有孕,产时血崩而亡,一尸两命。”
“……年十四,胎位不正,力竭而死。”
字里行间,全是血淋淋的悲剧。
“这些是……”李云裳的声音有些发颤。
“这些,是近亲通婚和女子身体尚未长成便生育所带来的恶果。”梦雪在一旁轻声解释道,“夫君让我整理了历朝历代有记录的案例,尤其是皇室和高门望族中的。”
梦雪指着其中一份卷宗:“公主请看,这是北魏的记录。为了保证血统的纯正,他们多在表亲之间通婚。结果呢?到了后期,皇族子嗣凋零,出生的孩子大多体弱多病,甚至天生残疾。一个强盛的王朝,某种程度上,是被他们自己这种愚蠢的婚配方式给拖垮的。”
接着,她又指向另一份太医署的档案。
“还有这个,女子在十四岁之前,身体尚未完全长成,此时生育,对母亲和孩子都是九死一生的考验。档案里记录的,十有八九都保不住。”
李云裳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她冰雪聪明,瞬间就明白了高自在的用意。
阿质,今年才十一岁。
长孙家和李家,算起来也是沾亲带故。
高自在送那首《春江花月夜》,根本不是为了让阿质退婚那么简单。
他是要从根子上,彻底否定这门亲事!
“你……你疯了?”李云裳看着高自在,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惧,“你把这些东西给父皇看?这是在指责皇室婚配不当,是在打整个关陇世族的脸!长孙家不会放过你的!”
高自在懒洋洋地往椅子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
“谁说我要自己去送了?”他嘿嘿一笑,“啧啧啧,我高自在虽然在朝堂上没什么朋友,还得罪了一大批人。但要对付长孙家,我可是有一个天然的盟友。”
李云裳立刻反应过来。
“你是说……皇后娘娘?”
长孙皇后出身长孙家,但她更是当朝国母。为了平衡朝局,也为了避嫌,她对长孙家势力的压制,比任何人都要狠。
若是没有她,以长孙无忌的权势和手段,朝中不知有多少重要位置要被长孙家的人占去。
让皇后娘娘看到这些东西,再由她吹吹枕边风,劝说父皇……这确实是一条绝佳的计策。
李云裳心中稍安,觉得此事或有转机。
然而,高自在却摇了摇头,嘴角的笑容带着几分戏谑。
“皇后娘娘?她当然是盟友,但只是精神上的。”
“什么意思?”李云裳不解。
“你想想,”高自在坐直了身子,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皇后娘娘姓什么?”
“姓长孙啊。”
“这就对了。她姓长孙,长孙无忌是她一母同胞的兄长。她可以为了大局压制长孙家,但绝不会亲手递刀子,让别人去捅穿长孙家的门面。这关乎到她的立场,她的体面,甚至整个皇室的体面。”
高自在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上的卷宗。
“这些东西,经她的手递上去,性质就变了。那不再是一个臣子对君王的劝谏,而成了后宫干政,甚至会变成长孙家内斗的丑闻。陛下多疑,到时候,他不会觉得皇后是为了阿质好,只会觉得皇后在用这种方式,和自己的兄长争权。”
李云裳的脸瞬间血色尽褪。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想得太简单了。这里面的弯弯绕绕,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和凶险。
“那……那你的盟友究竟是谁?”她的声音干涩。
高自在看着她,忽然笑了。
“夫人,你再想想。长孙无忌这个版本,是不是有点太超前了?”
“版本?”李云裳听不懂这个词。
“我的意思是,他太强了。”高自在解释道,“陛下的布衣之交,皇后的亲哥哥,太子的亲舅舅。这身份叠得,简直是开了挂。一人身兼四重‘buff’,这还让别人怎么玩?”
“所以,我要做的,不是打倒他,而是想办法把他削弱一下。”
“对付他,我真正的盟友,不是某一个人。”
高自在的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
“我的盟友,是朝堂上除了长孙家之外,所有想把自家子弟塞进东宫,所有想和皇室联姻,所有眼红长孙家权势的——所有人!”
李云裳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她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夫君,这个平日里懒散得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男人,此刻眼中闪烁着的光芒,是她从未见过的,那是名为“野心”和“智慧”的火焰。
他不是要和长孙家单打独斗。
他是要掀起一场风暴,让那些潜藏在水面下的饿狼,都闻到血腥味,然后一拥而上,去撕咬长孙家这头巨兽!
“你……你想怎么做?”李云裳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很简单。”高自在拿起那份关于女子早育危害的《太医署秘档》,在李云裳面前晃了晃。
“这份东西,不能由我,也不能由皇后娘娘递上去。”
“那由谁?”
高自在神秘一笑,压低了声音。
“当然是由一个最不可能,也最无法拒绝的人,递到父皇的面前。”
李云裳的脑子飞速转动,朝中大臣,宗室亲王,一个个名字闪过,又被她一一否决。
谁有这么大的分量?谁能让父皇在明知会得罪长孙家的情况下,还不得不看这份档案?
看着她紧锁的眉头,高自在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第467章 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李云裳的脑海中,朝堂上下的面孔如走马灯般闪过。
魏征?不行,他太直,这事儿递上去就不是劝谏,是宣战。
房玄龄?他是宰相,是陛下的左膀右臂,但他们首先考虑的是朝局稳定,绝不会为了一个公主的婚事去撼动长孙无忌。
宗室亲王?更不可能。他们巴不得看长孙家倒霉,可谁也不敢当这个出头鸟。一旦失败,就是万劫不复。
到底是谁,既有如此分量,又显得如此“不可能”?
看着她紧锁的眉头,高自在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轻轻画了一个圈,然后指向了皇宫的方向。
“这个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她每天都能见到皇帝,皇帝也最疼她,最愿意听她说话。”
“她提出的任何要求,只要不过分,皇帝都会满足。”
“最重要的是,这件事,她才是最名正言顺的当事人。”
当事人?
李云裳的心猛地一跳,一个荒谬到让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念头,从心底升起。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看着高自在。
“你……你说的难道是……”
高自在脸上的笑容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
“你疯了!你真的疯了!”李云裳的声音控制不住地拔高,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阿质!她才十一岁!你让她去做什么?让她去跟父皇对峙?让她去对抗长孙家?你这是在把她往火坑里推!”
她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想过,高自在所谓的“盟友”,竟然就是那个最需要被保护的人!
这哪里是计策,这分明是让一只羔羊,去直面虎狼!
“火坑?”高自在嗤笑一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屋内的暖意似乎在这一刻消失了,他明明还是那副懒散的样子,可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感,却让李云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公主殿下,你告诉我,什么是火坑?”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在李云裳的心上。
“是让她拿着这些证据,去跟自己的父亲,有理有据地谈一谈自己的未来,这是火坑?”
“还是让她以后,身体都未长成,就懵懵懂懂地嫁给一个她不喜欢的纨绔子弟,在深宅大院里,用一辈子去赌一个渺茫的‘贤良淑德’的名声,用自己的性命去赌能不能平安生下一个所谓的‘嫡子’,那不是火坑?”
高自在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太医署秘档·产科卷》上,眼神冰冷。
“‘年方十三,初次有孕,产时血崩而亡,一尸两命。’这上面写的,不是故事,是人命!是你妹妹阿质,很可能面对的未来!”
“你让她现在去面对父皇的怒火,或许会哭,会害怕,但她有活路。可你让她走进长孙家的门,她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不……不会的……”李云裳脸色煞白,嘴唇翕动,“父皇那么疼她,长孙家也不敢……”
“不敢?”高自在打断了她,语气里满是嘲讽,“公主夫人,你是不是在宫里待得太久了?天底下有什么是那些高门望族不敢的?为了家族的延续,为了权力的交接,别说一个公主,就是十个公主,他们也敢拿来当垫脚石!”
李云裳被他逼得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退无可退。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高自在。
不是那个在榻上嬉皮笑脸的夫君,不是那个在朝堂上插科打诨的臣子。
此刻的他,像一柄出了鞘的利剑,锋芒毕露,字字诛心。
李云裳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他无情地撕碎、重塑。她从小接受的教育,是身为公主的责任,是为皇家颜面和朝廷稳定做出的牺牲。她自己就是这么做的。
可高自在却在告诉她,这一切都是错的。
那些所谓的责任和牺牲,在鲜活的生命面前,一文不值。
她的心乱了,彻底乱了。
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高自在的眼神缓和了一些,但语气依然不容置疑。
他停下脚步,与她保持着三步的距离,静静地看着她。
“李云裳。”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
“我问你,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李云裳猛地抬起头。
“你是大唐的襄城公主,首先要考虑的是皇家的体面和朝局的稳定。”
“你也是长乐公主的姐姐,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她有多聪慧,有多值得更好的未来。”
“你还是我高自在的夫人,高府的女主人。”
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烙印一样,烫在李云裳的心头。
“这三个身份,现在,你选一个。”
李云裳浑身一震。
她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夫君,这个平日里懒散得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男人,此刻却给她出了一道最残酷的难题。
这是在逼她站队。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选公主的身份,意味着她要维护父皇的决定,维护与长孙家的联姻,亲手将妹妹推向那个她自己都觉得不合适的婚姻。
选姐姐的身份,意味着她要站到父皇的对立面,站到整个关陇世族的对立面,去进行一场胜负未卜的豪赌。
选高夫人的身份……她看向高自在,这个男人眼中的光芒,是她从未见过的野心与智慧。选择他,就意味着要陪着他一起,在这场滔天巨浪中,乘风破浪,或者……粉身碎骨。
“别怕。”高自在似乎看穿了她的恐惧,忽然又变回了那副惫懒的模样,嘿嘿一笑。
“说实话,我已经有万全的法子。别说一个长孙无忌,就算是他背后站着整个关陇集团,我也能让他们把吃下去的给我吐出来。”
“父皇那边你也不用担心,他想动我,也得掂量掂量,会不会把他整个剑南道的老底都给掀了。”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吃饭喝水般的小事,但那份睥睨天下的自信,却让李云裳心神巨震。
是啊,她怎么忘了。
眼前这个男人,是凭一己之力改变了整个剑南道的“高神仙”,是能让父皇又爱又恨却始终无可奈何的滚刀肉。
他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他说有办法,那就一定有办法。
高自在再次逼近一步,低下头,几乎与她脸贴着脸,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面颊上。
“所以,现在告诉我。”
“我的夫人,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整个房间安静得可怕,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一旁的梦雪早已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她知道,公主殿下的这个回答,将决定很多事情的走向。
李云裳的目光,从高自在深不见底的眼眸,缓缓移开,落在了书桌上那份摊开的《北魏皇族婚配录考》上。
“寿终于十七,无子。”
“三岁而夭。”
“体弱多病,终身未嫁。”
那些冰冷的字迹,像一根根针,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想起了阿质,那个总是跟在她身后,用清脆的声音喊着“皇姐”的小姑娘。
那样的女孩,不该是卷宗里一个冰冷的名字。
她应该像诗里写的那样,去看江畔的月,去看芳甸的花,而不是被困在一方庭院里,早早凋零。
许久。久到高自在都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李云裳终于动了。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缓缓走到书桌前,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将那份记录着无数悲剧的《太医署秘档》轻轻合上。
然后,她转过身,重新看向高自在,苍白的脸上没有了迷茫和恐惧,只剩下一片前所未有的坚定。
她的声音很轻,却足以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夫君,你说得对。”
“阿质她……还太小了。”
第468章 军工铁三角
高自在脸上的戏谑和锋芒,在李云裳说出那句话后,如潮水般悄然退去。
他看着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真正的暖意。
他没有说“你选对了”之类的话,只是嘿嘿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仿佛一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很好,你做出了你的选择。”
他走上前,很自然地牵起她冰凉的手,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包裹住。
“看来宫里教你的那些《女则》、《女诫》也没白学嘛。”高自在懒洋洋地调侃道,“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既然嫁给了我高自在,自然就该站在我这边。”
李云裳刚刚凝聚起来的坚定和悲壮,瞬间被他这句话给冲得七零八落。
她刚刚做出的,几乎是背弃了自己前半生所有信念的重大抉择,到了他嘴里,就变成了“嫁鸡随鸡”的妇道?
她有些哭笑不得,心头那块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巨石,却也在这不正经的调侃中,悄然松动了几分。
“你……”她想反驳,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能无奈地道,“你别把阿质当成棋子,她还小,会害怕的。”
“棋子?”高自在挑了挑眉,一副“你太小看我了”的表情,“夫人,你把我高自在当成什么人了?下三滥的棋手才会一开始就把王牌打出去。”
他松开她的手,转身走到桌边,将那份关于女子早育危害的《太医署秘档》拿在手里,轻轻掂了掂。
“让阿质出面,那是最后一步,是当头一棒的雷霆万钧,是掀桌子的最终手段。不到万不得已,这张牌是不会打出去的。”
听到这话,李云裳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了一半。只要不是立刻把阿质推到风口浪尖,一切就还有周旋的余地。
她深吸一口气,彻底冷静下来,思路也变得清晰。
“那你打算怎么做?你真正的计划是什么?”
既然已经选择站在他这边,她就必须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究竟是怎样的一场风暴。
高自在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手里的卷宗随手扔回桌上,屋里的气氛,随着他这个动作,再次变得凝重起来。
他脸上的懒散和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李云裳感到陌生的狂热与深沉。
“我的计划,从来就不只是为了搅黄一门亲事。”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我要达成的目标,一旦成功……”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李云裳,一字一句地说道:
“皇帝,将成为我的傀儡。”
“傀儡”二字,如一道九天惊雷,在李云裳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她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身体晃了晃,下意识地扶住了身后的桌沿,才勉强站稳。
“你……你疯了!这是诛九族的大罪!”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惊骇而变得尖利,甚至破了音。
她以为他只是要对付长孙家,只是要为阿质争一个未来。
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个男人的野心,竟然已经膨胀到了如此无法无天的地步!
他要把那个雄才大略、威加四海的父皇,变成他的傀儡?
旁的梦雪更是吓得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倒在地,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这种话,听到了就是死罪!
“嘘——”
高自在却对着她竖起一根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脸上非但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夫人,你别激动。我说的傀儡,不是你想的那种。”
他踱着步子,慢悠悠地解释道:“皇帝依旧是那个英明神武的天可汗,依旧可以指点江山,开疆拓土。我没兴趣去当皇帝,那是个累死人的活儿。”
李云裳死死地盯着他,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不解。
“那你说的傀儡,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高自在停下脚步,眼神变得幽深,“我要让他,在某些事情上,不得不听我的。我要创造一个连他都无法撼动,甚至必须倚重的存在。”
他伸手指了指外面,那个方向,是长安城,是无数高门府邸的所在。
“夫人,你觉得,大唐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是突厥?是高句丽?还是那些蠢蠢欲动的蠢货?”
不等李云裳回答,他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都不是。”
“大唐真正的顽疾,是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是关陇,是五姓七望。”
“他们不在朝堂,却能左右朝堂。他们不穿龙袍,却能影响皇权。他们通过联姻、举荐、相互扶持,织成了一张看不见的大网,笼罩在整个天下之上。今天一个长孙家能逼得公主下嫁,明天就能有王家、谢家,让太子易储!”
高自在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揭开了那个光鲜亮丽的盛世之下,最丑陋的脓疮。
“这种附着在国家肌体上的毒瘤,你告诉我,怎么除?”
“皇帝雄才大略,他想不想除?他做梦都想!可他敢吗?他不敢!因为他的皇位,他的江山,就是靠着这些世家大族的支持才得来的。他动任何一家,都会引起整个利益集团的反弹,天下震动!”
“别说皇帝,往前数,哪怕是那位横扫六合的秦皇,那位罢黜百家的汉武,他们真正彻底解决掉这个问题了吗?”
高自在冷笑一声:“没有!他们只是用更强的皇权暂时压制住了,可一旦皇权衰落,这些东西就会立刻死灰复燃,甚至变本加厉,最终蛀空整个王朝!”
李云裳的脸色惨白如纸。
她从小生长在皇家,对这些事情的体会,远比寻常人更深。她知道,高自在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血淋淋的现实。
父皇登基以来,看似大权在握,实则处处受到掣肘。提拔寒门,推行科举,哪一件不是在小心翼翼地从那些世家大族的手里抠权力?
可这就像是剜肉补疮,过程痛苦,收效甚微。
“所以……”李云裳的喉咙干涩,“你的意思是,你要对付的,是所有的世家?”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那不是与长孙家为敌,那是与整个天下最顶层的士族阶级为敌!
“对付?不,不,不。”高自在摇了摇手指,笑容里带着一丝疯狂,“我为什么要对付他们?我要做的,是让他们……变得不再重要。”
“就像太阳升起来,蜡烛的光芒,自然就无足轻重了。”
李云裳彻底被他描绘的宏大图景给震慑住了,她感觉自己的认知正在被一遍遍地粉碎和重塑。
她艰难地开口:“你……你要怎么做?”
高自在终于走到了图穷匕见的那一步。
他重新走到李云裳面前,眼神中闪烁着她从未见过的,名为“创造”的火焰。
“我要成立一个东西。”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充满了无与伦比的诱惑力,像一个恶魔在耳边低语。
“一个全新的,凌驾于所有世家之上,甚至能在某种程度上与皇权并驾齐驱的庞然大物。”
“它不属于朝廷,却为朝廷铸造最锋利的刀剑。”
“它不属于士族,却能汇聚天下最多的财富和最顶尖的人才。”
“它将由我掌控,成为皇帝手中最锋利,也是最让他忌惮的一张牌。他想用我,就必须听我的。他想打仗,就必须依赖我。他想让大唐万世永昌,就必须保护我。”
李云裳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这个平日里懒散好色,满嘴胡言的夫君,他的心中,竟然藏着这样一座吞天噬地的火山!
“这个东西……”李云裳用尽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叫什么?”
高自在看着她,嘴角的弧度越拉越大,最终,化作一个睥睨天下的笑容。
“我管它叫,军工复合体。”
“当然,你也可以叫它——”
“军工铁三角。”
第469章 为了战争
军工复合体。
军工铁三角。
这几个字从高自在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李云裳喘不过气。
她对这些新奇的词汇一知半解,但她能从这几个字里,嗅到一股浓烈的铁锈与血腥味。
“这……到底是什么?”李云裳的声音干涩,她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满是冷汗。
高自在没有立刻回答,反而踱步到那张铺满卷宗的书桌前,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夫人,你看这桌子,木头做的,对吧?”
李云裳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只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做这张桌子,需要什么?”高自在自问自答,“需要木材,需要砍树的斧头,需要刨平木板的刨子,还需要把它们组装起来的木匠。”
他拿起桌上一支毛笔,蘸了蘸墨。
“现在,我要把它改造一下。”
他在一张空白的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三角形。
“我要在原有的工部、将作监的基础上,成立一个全新的部门。这个部门,不修宫殿,不造园林,只做一件事——造武器。造全天下最锋利,最坚固,最先进的武器。”
他在三角形的顶角写下两个字:军工。
“这就是我说的军工复合体。一个集研发、制造、改良于一体的怪物。剑南道那些新奇的玩意儿,都将在这里,变成杀人的利器。”
李云裳的心猛地一沉。剑南道那些层出不穷的新事物,她早有耳闻。能日行千里的铁车,能自行抽水的水车,还有那种能将钢铁轻易融化的新式炼钢炉……她一直以为,那只是夫君为了发展地方经济的奇思妙想。
现在她才明白,那根本不是为了民生。
那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战争!
“可是……工匠呢?”李云裳抓住了关键,“最好的工匠,都在各大世家手里。他们的锻造之法,都是家族秘传,从不外泄。没有他们,你拿什么造?”
“问得好。”高自在赞许地看了她一眼,仿佛一个老师在夸奖自己的学生。
他在三角形的左下角,写下了“人才”二字。
“世家大族最宝贵的是什么?是他们藏在深宅大院里,那些掌握着核心技术的老工匠。比如长孙家,他们家的冶铁技术,尤其是那手灌钢法,可是傲视群雄。”
高自在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他们把这些工匠当成宝贝,藏着掖着。可他们忘了,工匠也是人,是人就要吃饭,要养家,还想要活得有尊严。”
“我给他们三倍的工钱,我给他们的子孙进学堂的机会,我甚至可以上奏皇帝,给那些顶尖的大师一个官身,一个匠籍之外的荣耀。夫人,你猜,他们是愿意继续当一个随时可以被主家打骂的奴才,还是愿意来我这里,当一个受人尊敬的‘先生’?”
李云裳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釜底抽薪!
世家赖以生存的,除了土地和人脉,就是这些代代相传的技术壁垒。高自在要做的,就是用钱和名,将这些壁垒从内部砸开!
“更何况,”高自在笔锋一转,指了指自己,“别忘了,我手里还有一批他们闻所未闻的新型人才。那些在剑南道格物学院里,学着算学、物理、化学的学生,他们或许不会打铁,但他们知道,怎么让铁水变得更纯,怎么让高炉的温度变得更高。”
“旧的血液,新的血液,融合在一起,会诞生出什么样的怪物,我很期待。”
李云裳感觉自己的喉咙发干。她已经预感到,这个所谓的“军工复合体”一旦成型,将会拥有多么可怕的力量。
“那……材料呢?”她艰难地问出最后一个问题,“铁矿、煤矿、木材……这些东西,大部分都掌握在五姓七望和关陇世家的手里。他们不卖给你,你怎么办?”
高自在闻言,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嘲弄。
“夫人啊夫人,你真是太可爱了。”
他走到三角形的右下角,重重地写下两个字:“资源”。
“他们是拥有矿山,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那些地,是他们的,可地底下的东西,是谁的?”
高自在的眼神变得玩味起来。
“我高自在是什么人?是皇帝最忠心耿耿的臣子,是雍州大都督,是为国分忧的纯臣啊!”
他一脸正气凛然。
“我跑去跟皇帝说,‘陛下,长孙家、王家、崔家,他们坐拥宝山,却不思报国,开采缓慢,导致我大唐军备废弛,边关将士还在用着卷刃的破刀!臣心痛啊!臣请命,愿为陛下分忧,代陛下开采这些矿藏,充盈武备,扬我大唐国威!’你猜,皇帝是会为了那几家人的脸色,拒绝我这份赤胆忠心吗?”
李云裳的嘴唇微微张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把强取豪夺,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如此忠君爱国!
父皇多疑,或许会忌惮他。但面对“加强军备,扬我国威”这样无法拒绝的诱惑,面对一个能将外族按在地上摩擦的强军前景,父皇绝对会同意!甚至会亲自为他扫清障碍!
高自在将手中的毛笔扔在桌上,墨点溅出,像一朵黑色的花。
他指着纸上的那个三角形,声音陡然变得低沉而有力。
“军工、人才、资源,这三者由我掌控,形成一个完美的闭环。”
“然后,我把这个闭环,对接到一个最大的需求方身上——军队!”
他用笔杆在三角形的中央,重重一点。
“你想想看。边关的军队,需要更锋利的横刀,更坚固的铠甲,更强大的弓弩。我这里能造出来。我给李靖大将军送去一千把吹毛断发的宝刀,他用着顺手,打了胜仗,他会怎么样?他只会想要更多!他会亲自上书皇帝,请求全面换装!”
“皇帝看到了战果,他会怎么想?他只会觉得我高自在是国之栋梁,恨不得把整个国库都搬给我,让我造出更多更强的武器!”
“我要造武器,就需要更多的矿产和人才。于是,我就有更充分的理由,去从那些世家手里,把矿山和工匠‘请’过来。”
“军队依赖我的武器,皇帝依赖我的军队,而我,则通过这个循环,不断地吸取那些世家大族的血肉来壮大自身。这就是‘军工铁三角’!”
“夫人,你现在明白了吗?”高自在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那眼神里的狂热几乎要将她点燃。
“我不是要对付他们,我是要让他们……变得没用!”
“当一个国家的最高暴力,完全掌握在一个与他们无关的体系手中时;当战争的胜负,不再取决于他们能出多少私兵部曲,而是取决于我生产线上刀剑的数量和质量时;当皇帝的荣耀,不再需要依靠与他们联姻来维系,而是建立在坚船利炮之上时……”
“他们引以为傲的土地、人脉、传承、血统……还剩下什么意义?”
“太阳升起来了,谁还会在乎蜡烛的光?”
李云裳的脑海中,仿佛有万丈惊雷同时炸响。
她彻底明白了。
所谓的“傀儡”,不是要操控父皇的言行,而是要让父皇在国家命脉上,对他产生绝对的依赖!一种无法摆脱,甚至不敢摆脱的依赖!
她看着眼前的夫君,这个平日里总是一副没睡醒样子的男人,此刻在她眼中,形象已经彻底颠覆。
而自己,刚刚选择了站在这头疯子的船上。
看着她惨白的面色和剧烈起伏的胸口,高自在脸上的狂热慢慢退去,又变回了那副惫懒的模样。
他走上前,轻轻替她理了理鬓边的一缕乱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吓到了?”他低声笑道,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耳廓上,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别怕,这盘棋大得很,一时半会儿还下不完。”
他的声音充满了蛊惑。
“而要下成这盘棋,第一步,就是要确保棋盘的干净。”
高自在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瞥向了桌上那份关于《北魏皇族婚配录考》的卷宗,嘴角噙着一抹冰冷的笑意。
“我不能让我的大后方,我夫人的娘家,和一个即将被时代淘汰的棋子,搅和在一起。”
第470章 我的盐呢?
一夜无眠。
李云裳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承尘,直到天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将帐内的昏暗驱散了几分。
身边,那个昨夜在她脑海中掀起滔天巨浪的男人,睡得像一头死猪,口水都快流到枕巾上,嘴角还挂着一丝傻笑,不知在做什么美梦。
若是在昨日之前,她或许会觉得这副睡相憨态可掬,甚至会觉得有些可爱。
可现在,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就是这个男人,用最惫懒的语气,说出了足以颠覆整个天下的狂言。
太阳升起来了,谁还会在乎蜡烛的光?
这句话,如同魔咒,在她耳边回响了一整夜。
他不是要当权臣,不是要当枭雄。
他是要当那个……定义太阳的人。
李云裳缓缓坐起身,动作轻柔地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她看着高自在的睡脸,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恐惧、震撼、茫然,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栗。
自己到底嫁了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而自己,又该何去何从?
当高自在将那个“军工铁三角”的宏伟蓝图和盘托出时,她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知道这个秘密的她,要么成为他最亲密的共犯,要么……成为一个永远不会泄密的死人。
李云裳苦笑一声,披上外衣,唤来侍女梳洗。
……
用过早膳,高自在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瘫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晒太阳,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舒服地眯着眼。
李云裳就坐在他对面的石凳上,默默地看着他。
她试图从他这张平平无奇的脸上,找出昨夜那个狂人的影子,却什么也找不到。他就像一个最寻常不过的富家翁,享受着清晨的闲暇。
这种极致的反差,让她心头发紧。
就在这时,管家匆匆前来通报。
“启禀都督,夫人,太原王氏的王珪,还有王麟族长求见。”
王珪?
李云裳心头一跳。
她下意识地看向高自在,却见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懒懒地挥了挥手。
“请他们到前厅。”
“喏。”
管家退下后,李云裳站起身,按着礼数准备回避:“夫君,既然有外客,那妾身……”
“坐下。”
高自在睁开了眼,眼里的惺忪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喙的平静。
他看着她,缓缓道:“都是自己人,听听无妨。”
自己人?
这三个字,像一把小锤,轻轻敲在李云裳的心上。她明白,这是他对她昨夜选择的回应,也是一次更深的捆绑
她默默地坐了回去,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微微发冷。
很快,两个身影出现在了院门口。
为首的一人,年过六旬,精神矍铄,一身寻常的锦袍也掩盖不住那一身久居上位的气度,王珪。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年纪相仿,但面容更显锐利,眼神带着几分审视的老者,王麟族长。
“见过公主殿下,见过高都督。”
两人走上前来,对着二人拱手行礼。虽是见礼,但那份世家领袖的矜持与傲然,却丝毫未减。
“王公,王族长,不必多礼,请坐。”高自在指了指旁边的石凳,连身子都懒得动一下。
王珪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但还是依言坐下。
而那位王麟族长,目光在李云裳脸上停顿了一瞬,便直接开门见山,语气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急切。
“高都督,我们今日前来,是想问问,说好的事,到底什么时候能有个准信?”
高自在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热气:“王族老说的是哪一件?”
“自然是盐!”王麟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你当初在太原可是信誓旦旦,说只要我们王氏全力支持你,不出三月,就能让我们看到‘皇家商会’的盐引!可现在呢?快两个月过去了,连个影子都没有!长安城里,半点风声也无!”
李云裳端坐一旁,垂着眼帘,心头却是一片骇浪。
皇家商会?盐引?
她瞬间明白了。这是夫君撬动世家的第一步棋!盐铁专营,乃国之根本,他竟然想从这里下手,将王氏这样的庞然大物绑上他的战车!
高自在呷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说道:“王族长莫急嘛,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皇家商会这个摊子铺得太大,牵扯到工部、户部、少府监,哪是说办就能办成的?总得需要些时日周旋。”
这番话听起来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但在李云裳听来,却完全是另一番滋味。
她知道,高自在说的“摊子太大”,绝不仅仅是几个朝廷部司那么简单。他要撬动的,是整个大唐的经济命脉!
然而,王氏的人显然不这么想。
王麟冷笑一声,言语间满是毫不掩饰的质疑与轻蔑。
“周旋?高都督,我们王氏拿出的是真金白银,还有整个太原的矿山和人脉!我们赌上的是身家性命!可不是来听你在这里喝茶说空话的!”
他越说越是激动,猛地一拍石桌,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我们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信了你的鬼话!什么工业革新,什么皇家商会,吹得天花乱坠!结果呢?连个盐引都办不下来!行动迟缓,毫无魄力!”
王珪在一旁虽然没有说话,但紧锁的眉头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
李云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紧张地看着高自在,不知道他要如何应对这几乎撕破脸的指责。
然而,高自在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惫懒模样,仿佛王麟骂的不是他一样。
王麟见他这副死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猛地站起身,指着高自在的鼻子,说出了一句让整个院子空气都瞬间凝固的话。
“就凭你这副磨磨蹭蹭的德性,还想纳我太原王氏的嫡女为妾?!”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李云裳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
纳……纳妾?
纳谁?太原王氏的……嫡女?!
她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夫君。
那个前一夜还温柔地替她理着鬓发,在她耳边说着宏伟蓝图的男人。
那个口口声声说,不能让她娘家和被淘汰的棋子搅和在一起的男人。
转过头,就和另一个“即将被淘汰的棋子”,谈好了纳妾的交易?
而且,是嫡女!
太原王氏的嫡女为妾!这是何等的手笔,又是何等的……羞辱!
一瞬间,昨夜刚刚建立起来的,那种既恐惧又夹杂着一丝病态崇拜的复杂情感,轰然崩塌。
原来,所谓的“大后方”,所谓的“我夫人的娘家”,在他眼中,也不过是一枚随时可以替换的棋子。
原来,他对自己所有的温柔和坦诚,都只是为了让她这枚棋子,能更听话,更好用一些。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心底最深处涌了上来,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李云裳看着高自在,看着他那张依旧平静的脸,只觉得无比的陌生。
第471章 计划
王麟那句“做你的春秋大梦”,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李云裳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她浑身僵硬,血液都仿佛在这一瞬间停止了流动,只剩下那几个字在脑海里反复轰鸣。
纳妾……
太原王氏的嫡女……
原来,昨夜那番推心置腹,那番惊世骇俗的蓝图,都不过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一场让她心甘情愿,为他扫平“娘家”这个小小障碍的戏。
她看着高自在,那个男人甚至没有因为王麟的指鼻怒骂而动一下眉毛。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种让人火大的惫懒,仿佛王麟骂的不是他,而是一块路边的石头。
这种极致的平静,比任何暴怒都更让人心寒。
王珪的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王麟的话虽然粗鄙,却也是他心中所想。
他沉声道:“高都督,我们王氏是带着诚意来的。你若觉得我王氏可欺,那便是我等看错了人。今日,我等就此告辞!”
说罢,他便要起身。
“别急着走啊。”
就在这时,高自在终于开口了。他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从躺椅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噼啪作响。
“骂也骂了,气也撒了,这就要走?茶还没凉呢。”
他那副样子,仿佛刚刚睡醒,浑然不觉院中的剑拔弩张。
王麟气得胡子都在抖:“高自在!你……”
“嘘。”高自在竖起一根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懒洋洋地站起身,趿拉着鞋,晃晃悠悠地朝书房走去。
“等着,给你们看个好东西。”
留下满院子错愕的人。
李云裳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心头一片麻木。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也不想知道。此刻,她只想逃离这里,逃离这个让她感到窒息的男人。
王珪和王麟对视一眼,眼中的怒火被一丝疑惑取代。
他们按捺住性子,决定看看这个高自在到底在耍什么花样。
没过多久,高自在又晃悠悠地回来了。
手里,多了一摞厚厚的卷宗。
“砰!”
他随手将那摞纸扔在石桌上,发出一声闷响。桌上的茶杯跳了跳,溅出几滴茶水。
“王公,王族长,来,瞧瞧。”高自在指着那堆纸,笑嘻嘻地说道。
王珪狐疑地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只看了一眼,瞳孔便猛地一缩。
《关于设立大唐皇家商会之初步构想及施行细则》。
他飞快地翻阅着,越看,脸上的神情就越是惊骇。
这上面,从商会的组织架构、人员编制,到盐、铁、茶、丝绸等各项业务的运营模式,再到与朝廷各部司的对接流程、利润分配方案,甚至是针对突厥、吐谷浑等外番的贸易策略……所有的一切,都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其构思之缜密,眼光之长远,细节之周全,简直匪夷所思!
这哪里是什么初步构想,这分明是一份已经可以立刻付诸实施的,完整到令人发指的商业帝国蓝图!
“这……这……”王麟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之前的怒气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高都督,这……这都是你做的?”
“不然呢?”高自在又坐回躺椅上,端起茶杯,惬意地呷了一口,“为了这点破事,我好几个晚上没睡好觉了。”
王珪放下计划书,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的震撼。他盯着高自在,眼神变得无比复杂:“既然都督早有如此周详的计划,为何……迟迟没有动静?”
这才是关键。
“唉。”高自在闻言,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副“你们怎么就不懂我呢”的愁苦表情。
“王公啊,你以为我不想吗?我做梦都想把这玩意儿赶紧弄出来啊!”他一拍大腿,满脸痛心疾首,“可是,不行啊!条件不成熟啊!”
“什么条件?”王麟急切地追问。
“人!缺人啊!”高自在摊开双手,一脸的无奈,“你们看看,这计划书里,光是各种账目、报表、数据分析,就需要多少人来算?我这个皇家商会,是要跟全天下做生意的!从长安到江南,从草原到西域,每天的货物进出、银钱往来,那数字,能把人的脑袋算炸了!”
“我上哪儿找那么多会算账的人去?去户部?那帮老夫子连算盘都拨不利索,让他们来管我的账,不出三天,国库都得让他们算没了!”
“去国子监?那帮学子满嘴的子曰诗云,你问他一加一等于几,他能跟你扯半天道生一,一生二。我要他们何用?吟诗作对能让银子多出来一文吗?”
高自在一番吐槽,说得绘声绘色,听得王珪和王麟嘴角直抽抽。
李云裳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她的心,已经从最初的冰冷麻木,渐渐变成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她像一个局外人,冷眼旁观着夫君的表演。
她知道,他又要开始骗人了。
只见高自在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王珪二人:“所以啊,我一直没动静,不是我懒,不是我没魄力。我是在等!等一个能解决这个核心问题的契机!”
“我需要人!我需要大量精通算学,懂得经营,脑子活泛的人才!放眼整个大唐,除了朝廷,谁家手里有这么多现成的人才?”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一字一句地说道:“只有你们,五姓七望,这些传承百年,家大业大,管理着无数田产、商铺、矿山的世家大族!”
王珪和王麟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们瞬间明白了高自在的意思。
高自在看着他们震惊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王公,王族长,你们说,我把这么大一个摊子铺开,是随随便便找些市井之徒来管事,还是请你们王氏的子弟精英,来当这皇家商会的开朝元老、肱骨之臣呢?”
“这商会,未来是要执掌天下财权的。你们王氏的人,是想在外面眼巴巴地等着分一点残羹冷炙,还是想坐进来,亲自执掌刀叉,决定这块蛋糕怎么切呢?”
这番话,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两人的心坎上!
他们哪里还不明白!
高自在不是办不下来,他是在嫌弃他们王氏给的价码太低!
他要的,是他们王氏赖以管理庞大家业的……核心人才!
这是釜底抽薪!
可偏偏,他把这釜底抽薪,说得如此冠冕堂皇,说得像是在给他们王氏一个天大的恩赐!
王麟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他看着高自在,眼神里又是忌惮,又是无法遏制的兴奋。
“都督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高自在打断了他,脸上的笑容变得和善可亲,“给我一百个你们王氏最会算账管事的子弟,送到我这里来。我亲自带着他们,把这个商会的架子搭起来。”
“只要人一到,不出十日,我保证,第一批盖着玉玺的盐引,就会送到府上。”
他顿了顿,又懒洋洋地补充了一句,仿佛在说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
“哦,对了,关于纳妾的事……”
李云裳的心猛地揪紧,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只见高自在瞥了王麟一眼,慢悠悠地说道:“王族老,你觉得,我高自在是那种急色之人吗?这皇家商会八字还没一撇,我就急吼吼地把王氏的嫡女娶进门,让她跟着我一起操心受累?那不是抬举她,那是委屈她!也是看不起你们太原王氏!”
“我的意思是,等!等商会走上正轨,日进斗金,成了我大唐一等一的富贵衙门。到那时,我再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地迎进门!让她一来,就是执掌金山银海的当家主母之一,这,才叫体面!才叫尊重!”
一番话,说得王麟目瞪口呆,一张老脸由白转红,由红转青,最后,竟然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高……高都督深谋远虑,是……是老夫浅薄了,浅薄了!”
他竟然对着高自在拱了拱手,脸上满是愧色。
李云裳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黑的,能被他说成白的。
羞辱,能被他说成尊重。
强取豪夺,能被他说成天大恩赐。
这个男人……他根本没有心,他的舌头,就是他最锋利的武器,能杀人于无形,更能诛心于无声!
王珪沉默了许久,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他站起身,对着高自在,深深一揖。
“都督大才,王珪,佩服。”
这一次,他的姿态放得极低,再无半分世家领袖的矜持。
“人,三日之内,一定送到!”
高自在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样子,挥了挥手:“行了,那就这么定了。我再睡会儿,你们自便。”
王珪和王麟如获至宝般,一人拿着一份抄录的计划书,满面红光,千恩万谢地告辞离去。那模样,哪里像是被人挖了墙脚,分明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庭院里,又恢复了安静。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李云裳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
高自在重新躺回椅子上,舒服地眯起了眼。
过了许久,他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侧过头,看向面无血色的李云裳。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慵懒,和一丝洞悉一切的残忍。
“夫人,你看,这不就解决了?”
第472章 你负责外交
之后的几天,李云裳觉得自己像个游魂。
这座原本属于她的公主府,如今却变得无比陌生。她成了最多余的那个人。
清晨,她会看到那个叫张妙贞的俏寡妇,领着府里的管事和账房,一丝不苟地核对着各项用度开支。
她说话温声细语,条理却清晰得可怕,府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的吃穿用度,粮油米醋的采买,甚至是马厩里几匹马每日要吃多少豆料,她都算得清清楚楚。
下人们对这位张娘子,是发自内心的敬服。
她不像公主那般高不可攀,却有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威严。
而那个叫梦雪的女人,李云裳几乎没见过。
她像一阵风,偶尔会出现在高自在的书房,停留片刻,又悄无声息地消失。
府里的下人对她讳莫如深,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畏惧。
一个管着钱袋子,一个管着刀把子。
而她,襄城公主,高自在明媒正娶的正妻,却像个被供起来的精美瓷器,除了“尊贵”,一无是处。
这种无所适从的空虚感,比高自在的羞辱更让她难受。
她读过的那些圣贤书,学过的那些礼法规矩,在这样一个光怪陆离的家里,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她不止一次地问自己,我到底能做什么?
答案是,什么都做不了。
这天午后,李云裳独自坐在后院的凉亭里,看着一池残荷,怔怔出神。微风萧瑟,吹起她宽大的宫袖,更显得她身形单薄,伶仃孤苦。
一阵慵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来了。那种仿佛能将人骨头都看穿的目光,整个长安城,只有他一个。
高自在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个啃了一半的苹果。
他一屁股坐在李云裳对面,将腿翘在石凳上,毫无仪态可言。
“啧,又在这儿扮望夫石呢?”他咬了一口苹果,口齿不清地说道。
一句话,瞬间击溃了李云裳多日来强撑的防线。
她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怒目而视,只是眼圈一红,两行清泪就那么毫无征兆地顺着脸颊滑落下来。无声的哭泣,比任何控诉都来得更让人心碎。
她觉得自己太委屈了。
嫁给这个男人,不是她的本意。可既然嫁了,她也想过要认命,要做好一个妻子。但这个男人,根本不给她任何机会。他用他的方式,将她所有的骄傲和尊严,都踩在了脚下,碾得粉碎。
高自在看着她哭,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他没有递手帕,也没有出言安慰,只是静静地看着,直到把手里的苹果啃完,随手将果核扔进了池塘。
“哭完了?”他问。
李云裳抬起婆娑的泪眼,看着他,眼神里是化不开的迷茫和绝望。
“我……我究竟算什么?”她终于问出了盘桓在心底许久的话,声音都在发颤,“张妙贞能为你管家理财,梦雪……梦雪不知所踪,想必也有她的用处。那我呢?我这个公主,在你这里,除了一个名号,还有什么用?”
“我什么都不会……”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不可闻,却充满了自我否定。
高自在忽然笑了,他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
“不,你错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总是半睡半醒的眸子,此刻却清亮得吓人。
“张妙贞,她是益州张家的嫡女。张家是蜀中豪商,玩了一辈子的算筹。让她管着府里这点吃穿用度,那是杀鸡用牛刀,大材小用。但她也只能做这个,让她去跟那些官夫人打交道,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至于梦雪……”高自在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她现在是正儿八经的朝廷从五品官员,替我管着从剑南道带来的那些眼睛和耳朵。有些人,已经安插进了长孙府,正盯着长孙家的一举一动。她的手,是用来握刀的,不是用来端茶杯的。”
李云裳的心猛地一跳。
高自在竟然在监视当朝宰相?他疯了吗!
“你……”
“嘘。”高自在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所以你看,她们都有自己的位置,而且,无可替代。”
李云裳的脸色更加苍白了。他越是强调别人的用处,就越是凸显出她的无用。
“所以,我就是个摆设,对吗?”她自嘲地笑了笑,泪水又涌了上来。
“摆设?”高自在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夫人,你太小看你自己了,也太小看我高自在了。我高某人,什么时候在家里养过闲人?”
他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一份制作精美的请柬,推到李云裳面前。
请柬是烫金的,上面用娟秀的簪花小楷写着字,末尾盖着一方凤印。
皇后娘娘的凤印!
李云裳的呼吸一滞。
“这是什么?”
“皇后娘娘的秋日宴,宴请长安城一众重臣的家眷,赏花,品茶,说说话。”高自在懒洋洋地解释道,“一场女人的聚会。”
他指了指那份请柬,又指了指李云裳。
“有些事情,张妙贞做不来,她去了,只会丢人现眼。”
“梦雪去做,她大概会觉得那些夫人聒噪,当场拔剑把人都给杀光了。”
“我去做……也差不多,估计会把皇后气得当场驾崩。”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所以,你看,这事儿,非你莫属。”
李云裳怔怔地看着那份请柬,又看看高自在,脑子里一片混乱。
“我……负责外交?”她喃喃自语,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感觉无比陌生。
“说得好听叫外交,说得难听点,就是去吵架,去炫耀,去拉拢,去打探消息。”高自在靠回椅背上,重新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样子。
“你是谁?你是襄城公主,陛下的亲女儿,金枝玉叶。你是我高自在的正妻,剑南道大都督府的长史夫人。论身份,满长安的官夫人,谁能比你更贵重?你往那儿一坐,本身就是一尊谁也惹不起的大佛。”
“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需要坐在那里,端着你的公主架子,对这个笑一笑,对那个点点头。谁跟你说话,你就听着。谁想巴结你,你就受着。谁想给你脸色看……”
高自在的眼睛眯了起来,一道寒光一闪而逝。
“你就加倍地给怼回去!记住,你不是李云裳,你是高夫人!你丢的不是自己的脸,是我高自在的脸!谁敢让我夫人不痛快,我就让他全家都痛快不起来!”
一番话,说得霸道无比,却让李云裳的心莫名地狂跳起来。
她那颗沉寂了许久,蒙上了厚厚灰尘的心,仿佛被一只手蛮横地拨开,透进了一丝光。
她从小接受的教育,是温婉贤淑,是遵礼守制,是与人为善。
可这个男人却在教她,如何去“吵架”,如何去“炫耀”,如何去“怼人”。
这简直是……离经叛道!
可偏偏,这种离经叛道,却让她感觉到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兴奋。
原来,她那一身被世人称颂的“端庄恭谨”,在他眼里,竟是一种武器。
“你……你想让我做什么?”李云裳拿起那份请柬,指尖微微有些颤抖。
高自在满意地点了点头,孺子可教也。
“很简单。”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给我摸清楚,长孙皇后的身体状况,越详细越好。第二,看看那些墙头草,哪些人是真心投靠长孙家的,哪些人又是三心二意,可以拉拢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运筹帷幄的笃定。
“夫人,你要记住,女人的宴会,从来就不是只为了喝茶赏花。那是另一个战场,一个看不见刀光剑影,却能决定男人生死荣辱的战场。”
“而你,就是我伸向那个战场,最锋利的一把刀。”
李云裳紧紧攥着那份请柬,手心沁出了汗。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第一次觉得,他那张总是挂着懒散笑容的脸下,藏着一头何等可怕的猛兽。
监视宰相,刺探皇后……他到底想干什么?
高自在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行了,话就说到这儿。去换身漂亮的衣服,打扮得艳压群芳。别给我丢人。”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李云裳一眼,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哦,对了。”
“天助我也。正愁怎么削弱长孙家,皇后娘娘就把刀递到了我手上。”
“管他是不是偷袭,兵法有云,先手必胜!”
“这砍向长孙家的第一刀,就由我尊贵的夫人,为他们开个好头吧!”
第473章 我们是去打仗的
那句“为他们开个好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李云裳的心上。
她紧紧攥着那份烫金的请柬,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精美的纸张,此刻却重如千钧,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监视宰相,刺探皇后……”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高自在,你到底想干什么?那……那是我舅舅家,皇后娘娘,是我的母后!”
这是她从小到大刻在骨子里的伦理纲常,是她不可逾越的底线。
让她去对付自己的亲人,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高自在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转过身来,上下打量着她,啧啧称奇。
“我的公主殿下,你的脸皮,怎么比纸还薄?”
他走到李云裳面前,弯下腰,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惫懒的脸凑得很近,近到李云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和一丝危险的气息。
她脸色煞白,嘴唇翕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高自在怎么敢……怎么敢如此直白地说出来!
“舅舅乃百官之首,深受父皇信赖,他……”
“信赖?”高自在直起身子,脸上的笑容变得冰冷,“公主殿下,你久居深宫,读的是圣贤书,看的是花团锦簇。你不知道,这长安城里,真正的游戏规则是什么。”
他踱了两步,声音悠悠传来,却字字诛心。
“我问你,大唐什么最重要?是钱粮,还是兵马?”
不等李云裳回答,他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都不是。是铁!能铸造兵刃的铁!有了铁,就能有兵刃。有了兵刃,就能有兵马。有了兵马,就能有这天下!”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死死盯住李云裳:“那你知不知道,整个关中,最大的几座铁矿,在谁的手里?”
李云裳的心猛地一沉,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
“在你的好舅舅,长孙无忌的手里。”高自在替她说出了答案,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那些铁矿,名义上是皇室与长孙家共管,实际上,产出多少,卖给谁,炼出来的铁流向何方,你父皇知道吗?他不知道!户部不知道!兵部更不知道!”
“我告诉你它们流向了哪里!”高自在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起惊雷,“一部分,通过商道,高价卖给了草原上的突厥人,变成了他们手中锋利的弯刀,随时准备南下,砍在我大唐将士的脖子上!”
“另一部分,被他们私藏起来,在某个我们都不知道的地方,打造成了兵甲。公主殿下,你猜猜,一支不属于朝廷,却装备精良的军队,是用来干什么的?”
李云裳只觉得天旋地转,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了身后的亭柱,才没有跌倒在地。
她想反驳,想说这绝不可能,想痛斥高自在血口喷人。
可是,她看着高自在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知道,这个男人从不说没有根据的话。他既然敢说,就一定有他的凭仗!
“现在,你还觉得,那是你的‘舅舅’吗?”高自在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显冰冷。
“当边关的将士因为兵器折损而战死沙场时,当北方的百姓因为缺少农具而颗粒无收时,你的‘舅舅’正在用本该属于大唐的铁,换回一箱箱金子,壮大他的家族!”
李云裳的嘴唇被咬出了血,一股铁锈味在口腔中蔓延。
她一直以为自己生活在一个歌舞升平的盛世,父慈子孝,君臣和睦。
直到今天,这个男人才用最残酷的方式,将那层华美的外衣狠狠撕开,露出了下面血淋淋的,令人作呕的腐肉。
“所以……”高自在看着她惨白的脸,满意地点了点头,“我们的最终目标,不是跟他们吵架,不是去逞口舌之利。而是要把那几座铁矿,从长孙家的手里,拿回来。”
“让它们不再属于长孙家,而是属于朝廷,属于陛下,属于天下万民!”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正义。
李云裳呆呆地看着他,她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可是……我该怎么做?”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充满了迷茫。
“呵呵。”高自在笑了,又恢复了那副欠揍的懒散模样,“我教你一个最简单的阳谋,四个字,道德绑架。”
“道德……绑架?”李云裳从未听过这个词。
“对。”高自在打了个响指,“你记住,你不是去跟她们吵架的,你是去夸她们的。”
他慢悠悠地解释起来:“到了宴会上,你什么都不用做,就端着你公主的架子。等时机差不多了,你就找个由头,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大地称赞皇后娘娘贤德,称赞长孙家是国之栋梁,是百官楷模。”
“你就夸,往死里夸!把他们捧到天上去,捧成心怀天下,无私为国的圣人。”
“然后呢?”李云裳下意识地追问。
“然后,”高自在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你就话锋一转,故作忧愁地说,‘唉,只是前些日子听夫君提起,北方形势紧张,军中兵刃损耗严重,朝廷府库里的铁料竟有些周转不开了,真是令人忧心。’“
“说完,你再满怀期待地看着皇后,用最真诚,最崇拜的眼神看着她,说:‘不过想来也是臣妾杞人忧天了。长孙家一向深明大义,乃国之柱石。想必皇后娘娘与国舅听闻此事,定会第一个将自家铁矿献出,以解君父之忧,为天下表率吧?’”
李云裳怔住了。
她脑中模拟着那个场景,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
这一番话,看似是在吹捧,实则句句是刀!
当着满长安贵妇人的面,用“为国为民”的大义将长孙家高高架起。
答应?那就是把家族的命根子拱手送人!
不答应?那之前所有的贤德名声,所有的“国之栋梁”,都会在瞬间变成一个天大的笑话!长孙家贪婪自私,不顾国家安危的嘴脸,将会在一夜之间传遍整个长安!
“这……这太阴险了……这是在逼迫皇后,是在构陷他们!”李云裳的脸皮还是太薄,她本能地抗拒这种手段。
“阴险?”高自在嗤笑一声,“跟他们暗中囤积兵甲,哪个更阴险?”
他走到李云裳身边,声音压得极低。
“公主,你之所以觉得阴险,是因为你站得还不够高。你把自己当成了李云裳,所以你会觉得这是在为难你的亲戚。”
“你错了。”
“从你踏进那个宴会开始,你就不再是李云裳。你是襄城公主,是大唐皇室的颜面!你不是在构陷他们,你是在给他们一个‘为国尽忠’的机会!你代表的,是朝廷,是陛下,是天下万民!”
“你要站在这个角度,站在天下万民的角度去看这件事。你就会发现,你不是在做一件卑鄙的事,你是在做一件功德无量的大好事!”
“你不是在用道德绑架他们,你是在用大义,审判他们!”
一番话,振聋发聩!
李云裳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这个男人一点点地敲碎,然后重塑。
原来,所谓的端庄恭谨,所谓的礼法道义,还能这么用……
她看着手中的请柬,那烫金的凤印仿佛变成了一只俯瞰众生的眼睛。
她深吸一口气,那股源自内心的抗拒和恐惧,正在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一丝颤栗的……兴奋。
“我……明白了。”她抬起头,迎上高自在的目光。
高自在满意地笑了。
孺子可教也。
他伸了个懒腰,转身晃晃悠悠地朝外走去。
“明白了就好。去吧,去你的衣库里,挑一件最华丽,最耀眼,最能闪瞎人狗眼的衣裳。”
“记住,”他的声音从远处飘来,带着一丝戏谑和期待。
“咱们是去打仗的,但要打得漂漂亮亮,赢得风风光光!”
第474章 只要最贵
“咱们是去打仗的,但要打得漂漂亮亮,赢得风风光光!”
高自在的声音在耳边消散,李云裳却在原地站了许久。
打仗……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素雅的宫装,这身衣服,料子是上好的贡品,绣工是宫里最好的绣娘,款式端庄,处处透着皇家的威仪与内敛。
可现在,她要去“打仗”了。
回到自己的寝殿,李云裳第一次站在那巨大的衣橱前,感到了茫然。
衣橱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华服,每一件都价值不菲,每一件都精美绝伦。
她伸出手,指尖划过一件月白色的广袖长裙,这是她最喜欢的,清雅脱俗。她又看到一件鹅黄色的对襟襦裙,那是去年春天父皇赏赐的,明媚温婉。
这些衣服,是用来赏花、听琴、吟诗、作画的。
没有一件,是用来“打仗”的。
她深吸一口气,脑中回想着高自在那些离经叛道的话。
“你是谁?你是襄城公主,陛下的亲女儿,金枝玉叶。”
“你往那儿一坐,本身就是一尊谁也惹不起的大佛。”
她需要一件能配得上“大佛”身份的衣服。
挑了许久,李云裳终于选定了一套。那是一件深紫色的宫装,紫色为尊,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凤凰暗纹,广袖层叠,裙摆曳地,端庄中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贵气。这是她压箱底的礼服,只有在最隆重的宫廷大典上才会穿。
她想,这应该足够了。
就在她让侍女将衣服取下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啧,公主殿下,您这是要去参加谁的葬礼?”
高自在斜倚在门框上,抱着胳膊,一脸嫌弃地看着那件紫色宫装。
李云裳的眉头微微蹙起:“这是宫中正装,最是庄重不过。”
“庄重?是挺庄重的,庄重得像个活了三百年的老祖宗。”高自在走了进来,捏起那衣角看了看,“这颜色,死气沉沉。这绣花,老气横秋。你穿上这个,人家还以为你是替皇后娘娘来主持大局的太后呢。”
“你……”李云裳一时语塞。
“我什么我?”高自在松开手,拍了拍掌,“说了是去打仗,你得有杀气,懂吗?你这身衣服,别说杀气了,连活气都没有。往那儿一坐,人家一看,哦,襄城公主,人淡如菊,与世无争。正好,咱们也别搭理她了,省得自讨没趣。”
“那依你之见,该穿什么?”李云裳压着火气问。
高自在没回答她,反而扭头朝外面喊了一嗓子:“张妙贞!”
片刻之后,张妙贞便碎步走了进来,恭敬地行了一礼:“夫君,夫人。”
她看到屋里的阵仗,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什么都没问。
“去,把府里那个‘戊字号’库房打开。”高自在吩咐道。
张妙贞的脸色微微一变。
高府库房分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八个等级,下面又用甲乙丙丁戊己庚辛来细分。
李云裳平日里用度的,不过是“黄字号”库房里的东西,那已是旁人难以想象的奢华。
而“戊字号”库房,她甚至连听都没听说过。
“夫君,戊字号库房里放的,都是……都是些从剑南道运来的奇珍,还有些是战利品,未经整理,恐怕……”张妙贞有些迟疑。
那些东西,与其说是财物,不如说是高自在这些年积累的和惊天财富的缩影,每一件都代表着一段血雨腥风。
“怕什么?就是要未经整理的,才叫惊喜。”高自在咧嘴一笑,“把钥匙拿来,我亲自带公主去挑。”
他看着李云裳,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霸道:“走,夫人,为夫带你去见识见识,什么才叫真正的‘兵器’。”
“戊字号”库房位于府最深处的一座地下石室里,阴冷,干燥。
当那扇厚重的铁门被打开时,一股混杂着沉香、樟木和金属的奇异味道扑面而来。
里面没有想象中的金光闪闪,只有一排排巨大的木箱,整齐地码放着。
高自在随手撬开离他最近的一个箱子。
“砰”的一声轻响,箱盖打开的瞬间,李云裳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没有万丈光芒,却有一股流动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华彩。
那是一整箱的东珠!
每一颗都有鸽子蛋大小,圆润饱满,光泽柔和,在火把的映照下,散发着梦幻般的光晕。这等品质和大小的东珠,在宫里,一颗便能当做传家之宝,而这里,却像不值钱的石头一样,装了满满一箱。
“这……这是……”李云裳的声音都在发颤。
“哦,这个啊,之前吐谷浑的时候,顺手从他们可汗的王帐里摸出来的,不值钱。”高自在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说今天早上吃了几个包子。
他又走到另一个箱子前,一脚踹开。
这次,是一片耀眼的红。
一箱子满满的红珊瑚,大大小小的枝杈堆叠在一起,其中最大的一株,竟有一人多高,通体血红,毫无瑕疵,宛如一棵从血海中生长出来的神树。
“这个是波斯商人送的,说是他们国王的心爱之物,非要换咱们剑南道的琉璃。你说可笑不可笑,拿个破树枝就想换我的宝贝。”
李云裳已经说不出话了。
她看着高自在一个接一个地打开箱子。
一箱是产自于阗的羊脂白玉,温润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一箱是来自天竺的各色宝石,蓝的、绿的、黄的,在昏暗中闪烁着摄人心魄的妖光。
还有一整箱,装的全是黄金打造的各种器物,酒杯、盘子、面具……充满了异域风情,粗犷而奢华。
最后,高自在打开了一个不起眼的小盒子。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匹布。
那布料薄如蝉翼,在火光下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流光溢彩,仿佛将天边的云霞裁剪了下来,上面用不知名的丝线绣着细密的金色花纹,那花纹竟像是活的一般,随着光线缓缓流动。
“这是鲛人绡。”高自在的声音难得正经了一点,“南海那边的小国进贡的,他们说是用一种海中异兽的口水织成的,水火不侵。整个大唐,算上宫里那匹,一共就两匹。”
张妙贞在一旁补充道:“陛下将宫中那一匹,赏给了长孙皇后,制成了一件披帛。”
高自在的嘴角扬了起来。
他看向李云裳,眼神灼灼:“夫人,懂了吗?”
李云裳的心猛地一跳,她瞬间明白了高自在的意图。
“就用它。”高自在指着那匹鲛人绡,对已经完全呆住的张妙贞说道,“再去找最好的裁缝,用最快的速度,给夫人做一件最华丽,最耀眼,最能闪瞎人狗眼的衣裳!”
“首饰嘛……”他扫视着满屋的奇珍异宝,大手一挥,颇有几分指点江山的气势。
“那棵红珊瑚,别动,太大了,搬不动。”
“那箱东珠,捡最大最圆的,给夫人做一串项链,再配一副耳坠。”
“那块羊脂玉,找人雕一支凤簪。”
“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宝石,看着好看的,都给我在衣服上缝进去!记住,不要考虑什么搭配,什么美感,咱们不讲那个!”
他顿了顿,说出了自己的核心指导思想。
“咱们就一个原则——哪个贵,就用哪个!”
“怎么能让别人一眼就看出咱们有钱,就怎么来!”
“咱们不是去比美的,咱们是去炫富的!是用钱,砸死她们!”
李云裳站在这一屋子的财富风暴中心,听着这个男人粗暴而直接的宣言,她感觉自己那多年建立起来的关于“美”与“得体”的认知,正在被彻底碾碎,然后重塑。
原来,权势和地位,还可以用这样一种简单、粗暴、甚至有些无赖的方式来展现。
她看着那匹流光溢彩的鲛人绡,仿佛已经看到了皇后娘娘在看到它时,眼中一闪而过的震惊与失措。
那将是她挥出的,第一刀,而这一刀,将由高自在亲手为她磨亮,用金山银海,用奇珍异宝,磨得锋芒毕露,寒光四射。
高自在走到她身边,拿起那颗最大的东珠,放在她手心。
那珠子温润而沉重。
“拿着。”他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蛊惑。
“从今天起,你要习惯这种重量。”
“这是财富的重量,也是权力的重量。”
第475章 夸张的战袍
最好的裁缝,加上不计成本的投入,效率高得惊人。
仅仅一天一夜,那件用金山银海堆砌出来的“战袍”,便被数名侍女小心翼翼地捧到了李云裳的面前。
当它被展开的瞬间,整个寝殿仿佛都亮了几分。
那名为“鲛人绡”的布料,薄如蝉翼,轻若云烟,在殿内烛火的映照下,流转着水波般的光华,仿佛不是人间的织物。
可这份飘渺的仙气,被彻底破坏了。
按照高自在“哪个贵就用哪个”的粗暴指示,无数切割精良的宝石被直接、密集地缝在了裙摆和袖口。
红的、蓝的、绿的,大的、小的,在流光溢彩的鲛人绡上闪烁着五颜六色的贼光,像是一群强盗闯进了仙子的闺房,霸道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美感?不存在的。
这件衣服的设计,充满了铜臭味和暴发户式的炫耀,与李云裳多年来所受的审美教育背道而驰。
“公主,请更衣。”侍女们的声音里,都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李云裳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变得平静。
她伸开双臂,任由侍女们为她穿上这件荒唐的“兵器”。
衣服上身的那一刻,李云裳的身子猛地一沉。
太重了!
那轻若无物的鲛人绡,在缀满了宝石和金线之后,变得沉重如铁。
每走一步,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裙摆拖在地上,发出的不是丝绸的摩挲声,而是细碎宝石与金玉碰撞的“哗啦”声。
接着是首饰。
鸽子蛋大小的东珠项链挂在脖颈上,冰凉而沉甸,压得她脊背不得不挺得更直。
羊脂白玉雕琢的凤簪插入发髻,温润的触感下是实实在在的分量。
当一切穿戴整齐,李云裳被侍女搀扶着站到那面巨大的铜镜前时,她彻底愣住了。
镜子里的人,是她,又不是她。
那张脸还是她熟悉的脸,但往日里的温婉娴静被一种咄咄逼人的华贵彻底淹没。她不像一位公主,更像一个移动的宝库,一个用财富堆砌起来的神龛。周身散发的光芒,刺眼到让她自己都有些睁不开眼。
这哪里是去赴宴,这分明是去抢劫。
“啧啧啧。”
高自在的声音懒洋洋地从身后传来,他绕着李云裳走了一圈,像是在欣赏一件新鲜出炉的作品。
“不错,不错。”他满意地点点头,“虽然搭配上有点挑战本夫君的美感,但效果达到了。现在你走出去,别人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你的脸,不是你的身段,而是你身上挂着的一座座金山。”
“这……会不会太过了?”李云裳的声音有些干涩,她连转个头都觉得费劲。
“过?”高自在笑了一声,“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你以为你是去跟她们喝茶聊天,吟诗作对的?你是去砸场子的!”
他走到李云裳面前,伸手帮她理了理鬓边的一缕乱发,动作难得的温柔,说出的话却依旧混账。
“记住,你今天不是李云裳,你是襄城公主,是高夫人。你代表的,是皇室的脸面,和我高自在的钱袋子。”
“长孙皇后,不是有一件鲛人绡的披帛吗?她每次披出来,满长安的贵妇都得夸上半天,说她节俭,说她贤德。”
高自在的嘴角扯出一抹恶劣的笑意。
“今天,你就要穿着这身,走到她面前。让她看看,她当宝贝一样披在肩上的玩意儿,你这里,只能当件衣服穿,而且还嫌它太素,得缝上几百颗宝石才够看。”
“这叫什么?这就叫降维打击!”
李云裳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忽然明白了高自在的险恶用心。
这不是单纯的炫富,这是在用最直接,最羞辱人的方式,去撕破长孙皇后那张“贤德”的面具。
“不是贤德吗?你不是节俭吗?”
“把比你那件珍贵百倍的东西当常服穿。她的贤德,会不会显得像个笑话?”
“还有,”高自在继续面授机宜,“到了地方,别急着开口。你就坐着,喝茶,吃点心。谁跟你说话,你就笑一笑,点点头。记住,话越少,架子越大。让他们猜,让他们慌。”
“等所有人都到齐了,气氛也差不多了,你再按照我教你的说辞,把他们架到火上烤。”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光芒万丈,却有些不知所措的女人,眼神里闪过一丝戏谑。
“当然,光背稿子是不够的。到时候情况瞬息万变,皇后可不是省油的灯,她要是反将你一军,你怎么办?”
高自在点了点李云裳的额头。
“所以,关键时刻,还得动动你这个平时基本不怎么用的脑子。”
“你……”李云裳被他气得胸口一闷,却又无力反驳。
她读圣贤书,学六艺,做一个完美的公主,却从未真正需要她用“脑子”去算计谁,去跟谁争斗。
“别紧张。”高自在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声音放缓了些,“你最大的优势,不是这身衣服,也不是我教你的那些话。”
他凑到她耳边,低声说道:“你最大的优势,是你的身份。你是公主,是陛下的女儿。无论你说什么,做什么,天然就占着‘孝’和‘忠’的大义。而他们,是臣子。臣子,就永远要被君父压一头。”
“你不是在跟他们斗心眼,你是在用身份,用大义,堂堂正正地碾压他们!”
“把这场仗,给我打得漂漂亮亮。”
高自在说完,后退一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最后目光落在那沉甸甸的裙摆上。
“走吧,我的公主殿下。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富贵逼人’。”
从寝殿到府门口,短短的一段路,李云裳却走得异常艰难。
她需要两名健壮的侍女一左一右地搀扶着,才能勉强维持平稳。每一步落下,身上环佩叮当,珠光宝气晃得人眼晕。
下人们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高自在没有送她到门口,只是懒散地靠在通往内院的月亮门边,看着那个华丽到有些笨拙的背影,一步步走向为她准备好的华贵马车。
马车的车帘被放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车厢内,李云裳靠着柔软的锦垫,沉重的衣饰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脖颈上东珠的冰冷,以及全身宝石硌着身体的细微痛感。
这种感觉,陌生,却又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一遍遍地过着高自在教她的那些话,模拟着即将到来的场景。
紧张、恐惧、抗拒……这些情绪依旧存在,但在这份沉甸甸的“武装”之下,似乎也被压制住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上梁山的决绝,和一丝隐秘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咕噜”声。
它载着大唐尊贵的公主,也载着剑南道最锋利的刀,向着长安城最核心的权力漩涡,那个金碧辉煌的战场,驶去。
高自在目送着马车消失在街角,脸上的懒散和戏谑慢慢收敛。
第476章 才刚开始
芙蓉园,曲江流水,风光旖旎。
这里是是皇亲国戚、达官显贵们最爱的宴饮之地。
今日,皇后娘娘于园中水榭设宴,宴请长安一众诰命夫人与宗室女眷。
马车停在芙蓉园的垂花门外。
车帘掀开,先是两名健壮的侍女跳下车,分立两侧,摆好了脚凳,神情肃穆得如同即将迎接帝王。
接着,一只手搭在了车门框上。
那只手,戴着羊脂白玉的护甲,腕间一串鸽子蛋大的东珠,仅仅是露出的那一小截,便已是珠光宝气,流光溢彩。
周围负责引路的宫人看得眼角一跳。
紧接着,李云裳的身影,在侍女的搀扶下,艰难地从车厢里挪了出来。
当她整个人站在阳光下的那一刻,周围响起了一片细微却清晰的抽气声。
她身上那件流光溢彩的鲛人绡,在日光下仿佛一捧流动的水光,美得不似凡物。可这份美,却被一种近乎野蛮的方式给破坏了。
无数的宝石被粗暴地缝在裙摆、袖口,甚至衣襟上,在阳光下反射出五颜六色的光芒,晃得人睁不开眼。
她每走一步,裙摆拖在地上,发出的不是丝绸摩擦的轻响,而是无数宝石与金线碰撞、摩擦的“哗啦”声。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记记耳光,扇在每一个听到的人脸上。
这分明是一座移动的金山,在向全世界宣告它的存在!
通往水榭的路不长,铺着光洁的青石板,两侧是精心打理过的奇花异草。
可李云裳走得极慢,极沉。
不是她想慢,是这身“战袍”实在太重了。
她能感觉到脖子上东珠项链的沉坠感,能感觉到发髻上那支沉重的凤簪在微微晃动,更能感觉到全身的骨骼都在这身华服的重压下呻吟。
高自在说得没错,这是权力的重量。
而她,正在学习如何承受。
水榭之中,早已是欢声笑语,衣香鬓影。
长孙皇后端坐主位,一身素雅的宫装,只在肩上披着那件名动长安的鲛人绡披帛,整个人显得温婉贤淑,母仪天下。
在座的夫人们,也都穿着得体,不敢在皇后面前过分张扬。
整个宴会的气氛,一如皇后本人,雍容、和煦,又带着一丝不易察明的高高在上。
直到那“哗啦哗啦”的声音由远及近。
水榭里的笑语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入口。
然后,她们看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襄城公主李云裳,在一左一右两个侍女的“架”着下,一步一步,沉重地走了进来。
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阳光透过水榭的雕花窗棂照在她身上,被那数不清的宝石反射、折射,化作万千道彩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一位夫人的茶杯停在嘴边,忘了喝。
另一位贵妇的团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浑然不觉。
她们的目光,死死地钉在李云裳身上,从那件她们只在传说中听过的鲛人绡上衣,滑到那串比贡品还大的东珠项链,再到那些被当成寻常装饰、随意缝在裙摆上的、任何一颗都足以当做传家宝的各色宝石上。
震惊,嫉妒,贪婪,鄙夷……
各种复杂的情绪在她们眼中交织。
长孙皇后的脸上依旧挂着温婉的笑容,但那笑容,却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僵硬。
她的目光,落在了李云裳身上那件完整的鲛人绡长裙上,瞳孔猛地一缩。
她肩上这件披帛,是陛下赏赐的无上荣宠,是她贤德节俭的象征。每次披出来,都能收获无数艳羡和赞美。
可现在,李云裳穿着一整件由鲛人绡制成的衣服,还嫌它太素,在上面缝满了宝石!
她这件引以为傲的披帛,在对方面前,瞬间变成了一个笑话。
“云裳……来啦。”
长孙皇后的声音,依旧柔和,却比平时慢了半拍。
“儿臣,见过母后。”
李云裳按照宫里的礼仪,微微屈膝。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她差点没站稳。身上的重量让她每动一下都极为费力。
两旁的侍女赶紧上前一步,将她牢牢扶住。
“快,快免礼。”长孙皇后立刻道,“怎么穿得这般……这般厚重。快坐下歇歇。”
她用了“厚重”两个字,而不是“华丽”。
一旁的郑国夫人,是皇后的心腹,立刻心领神会,笑着打圆场:“襄城公主这身衣裳可真是别致,臣妇还是头一次见。这料子,看着就轻薄,怎么会厚重呢?”
她的语气带着几分好奇,实则是在暗指李云裳小题大做,故作姿态。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来了,正戏开场了。
李云裳被侍女扶着,缓缓坐到自己的位置上。那椅子被她身上的重量压得“咯吱”一响,听得人心惊肉跳。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拿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似乎在润喉。
她记着高自在的话——话越少,架子越大。
直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她才放下茶杯,用一种带着些许无奈和歉意的语气,轻声说道:
“让夫人见笑了。这料子,叫什么鲛人绡,听夫君说,宫里也有一匹。他嫌这布太素净了,不像个公主穿的,就自作主张,让府里的工匠随便找了些不值钱的石头珠子缝上去,说是能添点喜气。”
“噗——”
一位年轻的县主没忍住,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
不值钱的……石头珠子?
在场的人,有一个算一个,谁不认识那些“石头珠子”?东海的夜明珠,于阗的羊脂玉,天竺的祖母绿,波斯的红宝石……
这里任何一颗,都够她们一整年的开销了!
到了襄城公主嘴里,就成了“不值钱的石头珠子”?
郑国夫人的脸都绿了,她感觉自己的脸颊火辣辣地疼。
李云裳仿佛没有看到众人的反应,继续用那种抱怨的口吻说道:
“他这人,没什么见识,审美更是粗鄙不堪。总觉得什么东西贵,就往身上堆什么。还说什么,我身为公主,代表的是皇家脸面,不能穿得太寒酸,免得被那些番邦使节小瞧了去。”
她说着,还蹙了蹙眉,伸手扶了扶发髻上那支硕大的凤簪。
“就说这簪子,非要用那么大一块玉来雕,重死了,压得我脖子都快断了。回去定要好好说说他。”
一番话,说得在场所有贵妇都沉默了。
说她炫耀吧,她句句都在抱怨,都在嫌弃,都在骂自己夫君没品位。
说她不炫耀吧,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金粉的刀子,捅进在座每一个人的心窝里。
长孙皇后的脸色,终于维持不住那份完美无瑕的温婉了。
她的嘴角依然带着笑,可眼神,却像深秋的井水,泛着寒意。
她知道,这一局,她输了。
这个她一向以为温婉恭顺,可以随意拿捏的庶女,今天,给了她一个天大的“惊喜”。
不,这不是李云裳的手笔。
她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个在朝堂上同样霸道张狂的身影——高自在!
只有那个混不吝的武夫,才能想出这种粗暴、直接,却又无比有效的招数!
“高都督……确实是,用心了。”
长孙皇后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她端起茶杯,用宽大的衣袖遮住了自己几乎要压不住的嘴角。
“身为公主,为国朝体面着想,也是应有之义。云裳,你有这份心,很好。”
她强行将话题拉回到了“贤德”和“本分”上,试图重新掌握主动权。
李云裳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再接话。
她优雅地拿起一块荷花酥,小口地吃着,仿佛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只是随口一提的家常。
她坐在这里,本身就是一道无法忽视的风景,一个巨大的讽刺。
她什么都不用再说。
她身上的每一颗宝石,每一寸丝线,都在替她发言。
水榭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夫人们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再轻易开口。
宴会,才刚刚开始。
第477章 凡尔赛的李云裳
李云裳坐在那里,身上的宝石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刺得在座的夫人们心里发慌。
她什么也不说,只是安静地吃着糕点,偶尔抿一口茶,举手投足间尽是皇家公主的从容。
这种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压迫感。
长孙皇后的心腹,郑国夫人终于憋不住了。
她轻咳一声,笑着开口:“襄城公主这身打扮,倒是让人大开眼界。只是这鲛人绡如此珍贵,全天下不过两匹,如今都在咱们宫里,也算是皇家独有的体面了。”
在座的夫人们纷纷点头附和。
“可不是嘛,当初陛下将这鲛人绡赏给皇后娘娘时,满朝文武都称颂圣恩浩荡呢。”
“皇后娘娘一向节俭,这么珍贵的料子也只做了一件披帛,平日里都舍不得穿。”
李云裳放下茶杯,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这鲛人绡,不是说南海小国年年都有进贡吗?怎么就只有两匹了?”
她的语气天真无邪,像是真的不懂。
郑国夫人一噎。
确实,鲛人绡是南海属国的贡品,每年都会进献几匹。但这些年来,除了皇后那一匹和襄城公主这一匹流出宫外,其余的都不知去向。
这话要是深究起来,就涉及到宫中库房的管理问题了。而皇后恰恰掌管着六宫,库房的钥匙也在她手里。
长孙皇后的脸色微微一沉,但很快恢复了笑容:“云裳说得对,每年确实都有进贡。只是这料子虽好,却也娇贵,不好保存,时间久了就会变质。宫里那些,大多都送去赏赐给有功的臣子家眷了。”
她轻描淡写地将这个话题揭过,眼神却扫向李云裳身上那件完整的鲛人绡长裙,心里恨得牙痒痒。
高自在那个混账,手里到底藏了多少好东西!
“原来如此。”李云裳点点头,又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怪不得夫君说,这料子他那里还有好几匹,都是南海那边的属国直接送到剑南道去的,没经过宫里。他还说,等我生了孩子,就用这个做襁褓,说是水火不侵,最是安全。”
话音一落,在座的夫人们集体石化。
用鲛人绡做襁褓?
这是什么神仙操作!
就连长孙皇后都差点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她这件披帛,是她最引以为傲的宝贝,每次穿出来都要被夸上半天。现在李云裳告诉她,高自在那里还有好几匹,准备拿来给孩子擦屁股用?
这不是炫耀,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襄城公主说笑了。”一位年长的诰命夫人开口了,她是户部尚书的夫人,向来以持家有道闻名,“鲛人绡虽好,但终究是外物。咱们这些当娘的,最重要的是教导子女知礼节,懂进退。若是从小就用这等奢侈之物,恐怕孩子长大了也不知珍惜,反而害了他们。”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是在暗讽李云裳不知节制,将来也会教出败家子来。
李云裳转头看向她,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夫人说得极是。我也是这么跟夫君说的。可他不听啊,他说,他当年在军中打仗,见过太多袍泽兄弟的孩子,因为一场意外的火灾、水患,活生生没了性命。他说,只要能保住孩子平安,别说鲛人绡,就是把整个剑南道搬空了都值得。”
她顿了顿,眼眶微微泛红:“他说,他这辈子杀过的人太多了,手上沾满了血。他不求别的,只求自己的孩子能平平安安长大,不要像他一样,从小就在刀口上讨生活。”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在座的夫人们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户部尚书夫人的脸涨得通红,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再也不敢开口。
郑国夫人见状,心知不能再让李云裳继续这么下去,否则今天这宴会就成了襄城公主的独角戏了。
她眼珠一转,换了个话题:“说起来,襄城公主嫁给高都督也有些时日了。不知府上可还习惯?听闻高都督在剑南道带回来不少人,府里管事的,好像不是咱们长安的人?”
这话问得阴损。
暗指李云裳在府里没有实权,连个管家的资格都没有,被外来人压了一头。
在座的夫人们纷纷竖起了耳朵。
这可是大瓜。
襄城公主虽然贵为正妻,但府里真正当家做主的,据说是一个叫张妙贞的寡妇。而且听闻高都督府里还有个神秘的女子,来历不明,却能自由出入书房。
这要是放在寻常人家,早就闹翻天了。
可襄城公主偏偏一声不吭,这里面要是没点说不出口的屈辱,谁信?
李云裳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反而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无奈:“夫人说笑了。夫君府里的事,我哪里管得过来。”
她轻叹一口气,像是真的很为难:“府里那位张娘子,是益州张家的嫡女,打小就学着管家理财,一个铜板能掰成八瓣花。夫君说了,让她管账,一年能给府里省下三千贯。”
“至于另一位……”李云裳顿了顿,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秘密,“那位梦雪姑娘,如今可是朝廷正经的从五品官员,掌着军中情报。夫君说,这是为朝廷办事,我一个妇道人家,就别掺和了。”
她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再说了,我一个公主,从小在宫里长大,十指不沾阳春水。让我去管那些柴米油盐的事,我也不会啊。倒不如让专业的人来做,我就负责在家里等夫君回来,给他倒杯茶,说说话,不是挺好的嘛。”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承认了自己在府里确实没有实权,又把原因归结到了“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上。还顺带把高自在抬高了一番——我夫君可是为国办事的,府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都是有正经用处的!
郑国夫人憋了一肚子气,却无处可发。
长孙皇后终于忍不住了。
她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带着一丝意味深长:“云裳,你年纪还小,有些事看不透也是正常的。高都督虽然功劳赫赫,但终究是底层官员出身,行事难免粗疏。你身为公主,又是他的正妻,有些事该提点的,还是要提点。省得外人说闲话,坏了你们小两口的名声。”
这话说得语重心长,实则是在暗示李云裳,你这个正妻当得窝囊,连自己府里的女人都管不住。
李云裳抬起头,看向长孙皇后,眼神清澈无比:“母后说得是。只是夫君常说,家和万事兴。府里的姐妹们各司其职,相处得和和睦睦,这不是挺好的嘛。我若是因为一己之私,非要把她们赶走,夫君肯定会不高兴的。我宁可自己受点委屈,也不想让夫君为难。”
她这番话,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贤良淑德、顾全大局的好妻子形象。
而那些试图挑拨她与高自在关系的人,反倒成了居心叵测的小人。
长孙皇后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她发现,自己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被李云裳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了。而且对方还能反手给她一刀,让她有苦说不出。
这个庶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牙尖嘴利了?
不,这不是李云裳的本事。是高自在!
一定是那个混账教的!
就在气氛僵持不下时,李云裳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拍了拍手:“哎呀,差点忘了正事!”
她看向长孙皇后,脸上露出真诚而期待的笑容:“母后,儿臣这次来,其实是有事想请教您的。”
长孙皇后心里一沉。
今天的重头戏,终于要开始了。
第478章 高自在的影子
李云裳的声音在水榭中响起,清脆而真诚。
长孙皇后心里的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云裳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是这样的。”李云裳的眼神里满是担忧,“前几日夫君回府,喝了点酒,跟我说起朝中的事。他说北方形势紧张,突厥人又在边境上闹腾,军中急需兵刃,可户部那边说府库的铁料周转不开,已经拖了两个月了。”
她说着,眉头紧蹙:“夫君在军中那么多年,最见不得将士们拿着破损的兵器上战场。他说,前些日子就有一队斥候,因为刀刃折断,被突厥骑兵围杀,十七条人命就那么没了。”
水榭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在座的夫人们面面相觑。谁都没想到,襄城公主会在这种场合,提起这么沉重的话题。
长孙皇后的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眼神变得深邃:“云裳多虑了。朝廷自有安排,岂会让将士们缺少兵刃。”
“儿臣也是这么想的。”李云裳点点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释然,“父皇圣明,母后贤德,朝中又有那么多忠臣良将,这点小事怎么可能办不妥当。”
她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在座的夫人们,声音里带着真诚的赞叹:“更何况,咱们大唐有那么多世家大族,他们世代忠良,家国情怀深重。就说长孙家,国舅爷身为百官之首,母后您又执掌六宫,堪称文武楷模。儿臣想,若真有什么难处,长孙家定会第一个站出来,为国分忧。”
郑国夫人的脸色微微一变。
她察觉到了什么,但又说不清楚。
长孙皇后依旧笑着,却没有接话。
李云裳继续说下去,语气里满是仰慕:“儿臣嫁到高府这些日子,夫君常跟我提起,说母后您节俭持家,六宫上下井井有条,宫中用度比先朝省了三成。他还说,长孙家的产业遍布关中,却从不恃富而骄,反而常常捐资修桥铺路,赈济灾民,当真是国之栋梁。”
她这番话说得诚恳无比,在座的夫人们纷纷点头附和。
“襄城公主说得对,长孙家确实是咱们大唐的表率。”
“皇后娘娘贤德,天下皆知。”
赞美声此起彼伏。
长孙皇后的笑容却有些僵硬。
她敏锐地察觉到,李云裳这番话里,藏着刀子。
李云裳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只是儿臣心里还是有些放不下。夫君说,朝中铁料紧缺,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北方几座大铁矿的产出,这两年不知为何少了许多。儿臣想,这些铁矿不都是皇家与世家共管的吗?怎么会出这种岔子呢?”
她抬起头,看向长孙皇后,眼神清澈得没有半点杂质:“母后,儿臣不懂这些,您能给儿臣解解惑吗?”
水榭里的空气陡然凝固。
在座的夫人们脸色各异。有人低头喝茶,有人拿着团扇遮脸,谁也不敢接这个话茬。
铁矿的事,在长安城里不是什么秘密。
关中几座最大的铁矿,名义上是皇家与长孙家共管,实际上早就成了长孙家的私产。每年产出多少,卖给谁,朝廷根本不知道。
现在襄城公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这事挑明了说,这是要干什么?
长孙皇后的笑容终于彻底挂不住了。
她放下茶盏,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云裳,这些朝堂上的事,你一个妇人家打听作甚?”
“儿臣不是打听。”李云裳的语气里满是委屈,“儿臣只是担心啊。夫君说,那些铁矿要是能多产些铁料,将士们就不用拿着破损的兵刃上战场了。儿臣想着,母后您这么贤德,长孙家又这么深明大义,要不您跟国舅爷说说,让那几座铁矿多出些铁,优先供应朝廷?”
她说完,眼巴巴地看着长孙皇后,满脸期待。
郑国夫人坐不住了,冷笑一声:“襄城公主这话说得轻巧。那几座铁矿虽说是共管,可每年的开采、运输、冶炼,哪一样不需要银子?长孙家这些年为了维持铁矿运转,投进去的银子不计其数。现在公主一句话,就要让长孙家白白把铁料送给朝廷?”
“夫人这话就说得不对了。”李云裳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不满,“什么叫白白送给朝廷?那些铁矿本来就是皇家的产业,长孙家只是帮忙管理而已。现在朝廷需要铁料,长孙家理应优先供应,这是本分,怎么能算是白送呢?”
她看向在座的夫人们,声音里满是真诚:“诸位夫人,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儿?咱们的夫君,哪个不是朝廷的官员?他们为朝廷办事,拿的是朝廷的俸禄。现在朝廷有难,咱们这些家眷理应全力支持才对啊。”
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在座的夫人们纷纷点头。
“襄城公主说得对。”
“为国分忧,义不容辞。”
郑国夫人的脸涨得通红,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长孙皇后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怒火:“云裳,你还年轻,不懂这其中的曲折。那些铁矿的产出,并非长孙家能够独断的。”
“儿臣明白。”李云裳点点头,又话锋一转,“所以儿臣才想请母后您出面啊。您是皇后,六宫之主,又是长孙家的当家主母。您若是开口,这事不就成了吗?”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再说了,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您想想,长孙家主动将铁矿产出优先供应朝廷,为国分忧,这得多大的美名?满朝文武都得称赞您和国舅爷深明大义,长孙家在百姓心中的地位,也会更上一层楼。”
她说得越来越起劲,双手合十,满脸憧憬:“到时候,史书上肯定会大书特书,说长孙皇后贤德无双,长孙家忠心为国。这可是流芳百世的好事啊!”
在座的夫人们听得心潮澎湃。
是啊,这可是天大的美名!
长孙家要是真能做到,那可就是当之无愧的国之栋梁了。
可长孙皇后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她当然听出了李云裳话里的陷阱。
把铁矿产出优先供应朝廷?那长孙家这些年从铁矿上赚的银子怎么办?那些被他们私下卖给突厥人和西域商人的铁料怎么办?还有那些用铁料打造的私军武器怎么办?
李云裳这是要把长孙家往火坑里推!
可她偏偏说得冠冕堂皇,让人无法拒绝。
长孙家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贤德名声,会在一夜之间崩塌!
“云裳。”长孙皇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你今天是来参加宴会的,不是来谈朝政的。这些事,不是你该操心的。”
“儿臣也不想操心啊。”李云裳的眼眶竟然红了,声音里带着哭腔,“可儿臣就是心疼啊。夫君每次回府,身上都是伤。他说,那些伤都是因为兵刃不够锋利,将士们拼死才能杀出重围。儿臣就想,要是铁料能多些,兵刃能好些,夫君和那些将士们是不是就能少受点伤,少死些人?”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长孙皇后:“母后,您也是当母亲的人,您能理解儿臣的心情吗?儿臣不想夫君出事,不想那些将士们白白送命啊!”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在座的夫人们都红了眼眶。
尤其是那些家里有人在军中任职的夫人,更是感同身受。
长孙皇后的脸色铁青。
她知道,自己今天是彻底栽了。
李云裳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她要是再拒绝,就是冷血无情,就是不顾将士死活!
可她要是答应,长孙家这些年在铁矿上的布局,就全都白费了!
她看着李云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个她一向以为温婉恭顺的庶女,今天让她看到了完全陌生的一面。
这不是李云裳。
这是高自在!
那个混账,竟然把自己的妻子,训练成了最锋利的刀!
第479章 成立一个衙门
那些夫人们你看我,我看你,都在等着皇后开口。
长孙皇后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发抖,她死死盯着李云裳,恨不得把这张脸撕碎。
可李云裳偏偏还是那副无辜的模样,眼眶红红的,像是真的只是在为边关将士担忧。
长孙皇后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李云裳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她要是拒绝,明天满长安城就会传遍——长孙家贪婪自私,不顾将士死活。
可她要是答应,长孙家这些年在铁矿上的布局就全毁了。
两条路,条条都是死路。就在她犹豫的时候,李云裳又开口了。
“母后,儿臣知道您有难处。”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扎心,“儿臣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铁矿的事,牵扯太大,不是说改就能改的。”
长孙皇后心里一松,以为李云裳要退让了。
结果下一句话,就让她差点没站稳。
“所以儿臣想着,咱们可以分步来。”李云裳扫视着在座的夫人们,声音里满是期待,“在座的各位夫人,家里都是簪缨世家,产业遍布天下。咱们可以一起为朝廷分忧啊。”
她看向郑国夫人,笑容真诚:“郑国夫人,您家不是在关中有三座铜矿吗?铜也是造兵刃的好料子。要不您先带个头?”
郑国夫人脸色大变,连连摆手:“公主说笑了,那些铜矿产出有限,自家用度都不够,哪里还能……”
“用度不够?”李云裳歪了歪头,眼神里满是疑惑,“可我听夫君说,去年西域商人从贵府买走了五千斤精铜,价格是市价的三倍。那些精铜现在应该已经变成了西域各国的兵刃了吧?”
郑国夫人的脸瞬间煞白。
这事她以为做得隐秘,没想到高自在那边早就盯上了。
李云裳没有给她解释的机会,又转向另一位夫人:“还有王夫人,您家在北方的煤矿,听说产量很大。炼铁没有煤,可是万万不行的。”
王夫人的脸色也变了。
她家的煤矿,这些年也没少往外卖,价格比朝廷收购价高出一倍。
李云裳一个个点名,每点一个,那位夫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她说得轻松,笑得真诚,可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扎在这些世家的命门上。
最后,她看向长孙皇后,声音里满是恳切:“母后,您看,大家一起出力,这事不就成了吗?您是皇后,又是咱们的表率。您带个头,大家肯定都愿意跟着您做。”
长孙皇后的手指紧紧攥着茶盏,她知道,今天这事已经没法善了了。
李云裳把所有人都拉下了水。
她要是拒绝,就是坏了规矩,以后还怎么服众?
可她要是答应,长孙家就要把最大的那块肥肉吐出来。
她看着李云裳,眼神里的温婉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云裳说得对。”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惊,“长孙家向来以国事为重。那几座铁矿,既然朝廷需要,自然要优先供应。”
水榭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皇后这是认了!
李云裳的眼睛亮了起来,刚要开口道谢,就听长孙皇后继续说道:“不过,云裳刚才也说了,大家一起出力,才能真正为朝廷分忧。”
她放下茶盏,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夫人,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本宫今日就在这里,代表长孙家表个态。长孙家愿将名下三座铁矿的产出,优先供应朝廷。”
夫人们纷纷点头,心里却在打鼓。
长孙皇后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过,本宫也希望,在座的各位能和长孙家一起,为国分忧。”
她看向郑国夫人:“郑家的三座铜矿,就劳烦夫人做主,优先供应朝廷了。”
郑国夫人的脸色难看至极,却不敢拒绝。
“王家的煤矿,也请夫人费心。”
“赵家的木材,也是军中急需的。”
“崔家的马场……”
长孙皇后一个个点名,每点一个,那位夫人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她这是要把所有人都拉下水,一起陪葬!
李云裳坐在那里,脸上依旧挂着温婉的笑容,心里却在疯狂盘算。
这不对。
皇后这是在反击。
她把所有世家都绑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利益共同体。
这样一来,就算朝廷得到了这些资源,也得付出相应的代价。
而且,这些世家联合起来,反而会形成一股更大的势力,制衡皇权。
长孙皇后看着李云裳,眼神里带着胜利者的得意:“云裳,你看这样可好?大家一起出力,共襄盛举。本宫回宫后,就会以皇后身份下懿旨,将此事昭告天下。”
她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是在给李云裳挖坑。
懿旨一下,这事就板上钉钉了。
而且,她把所有世家都拉了进来,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
将来朝廷要动这些资源,就得掂量掂量,能不能承受得起这些世家联合反扑。
李云裳的心一沉。
她知道,皇后这一招,高明。
高自在只教了她怎么逼宫,却没教她怎么应对这种反击。
就在她不知该如何应对时,脑海里忽然闪过高自在那张欠揍的脸,还有他说过的那句话——
“当你陷入困境时,就把事情往最大了闹。闹得越大,越容易找到破局的机会。”
李云裳的眼神忽然亮了起来。
她站起身,身上的宝石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母后说得对。”她的声音很轻,却让在座的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儿臣代将士们,代父皇,谢过母后,谢过诸位夫人。”
她顿了顿,声音里满是期待:“不过儿臣有个提议。既然大家都这么深明大义,不如咱们把这事做得更漂亮些。”
长孙皇后心里一跳:“你想怎么做?”
李云裳笑得天真无邪:“母后,您刚才说要下懿旨,儿臣觉得不够。这么大的好事,应该让天下人都知道。”
她看向在座的夫人们:“不如咱们联名上书父皇,请父皇下旨,成立一个专门的衙门,统一管理这些矿产资源,优先供应军队。”
“这样一来,不仅能解决军中燃眉之急,还能让天下人看到,咱们这些世家,是真心为国分忧,而不是被迫的。”
她说得慷慨激昂,眼神里满是期待。
长孙皇后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成立专门的衙门?统一管理?
那不就是明摆着要把这些资源从世家手里夺走吗!
可李云裳偏偏说得冠冕堂皇,让人无法拒绝。
你要是拒绝,就是心里有鬼,就是不愿意真心为国!
在座的夫人们也都傻眼了。
她们本以为,把资源优先供应朝廷,也就是让利一些,主动权还在自己手里。
可要是成立了专门的衙门,那可就彻底失去控制权了!
就在所有人都不知该如何应对时,李云裳又补充了一句:“母后,儿臣这个提议,是夫君昨晚特意交代的。他说,这事关系到大唐的国运,马虎不得。”
她笑得温婉,说出的话却像一把刀:“他还说,要是有人不愿意,那就是心里有鬼,儿臣回去一定要告诉他,让他好好查查,这些年那些铁料煤矿,到底都卖给了谁。”
这话一出,整个水榭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第480章 思维发散
李云裳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话头转得自然:“母后最近身子可好?前些日子听宫里的人说,您夜里总睡不安稳。”
长孙皇后愣了一下。
这转折来得太快,快到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刚才还在谈铁矿的事,怎么忽然就关心起自己的身体了?
她打量着李云裳,心里忽然明白过来——这是高自在惯用的招数。
把对方逼到死角,然后立刻跳到别的话题上,让人摸不着头脑,也找不到反击的机会。
只是这招用在高自在身上,那叫游刃有余。用在李云裳身上,就显得有些生硬了。
长孙皇后看出了破绽,却没有揭穿。她笑了笑:“托云裳的福,还好。只是年纪大了,睡得浅些罢了。”
“那可得好好调养。”李云裳放下茶盏,目光扫过水榭外的湖面,“宫里御医那么多,母后可别亏待了自己。”
她说得关切,语气却平淡,像是随口一提。
长孙皇后心里冷笑。
这丫头今天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确认了自己的身体状况,又逼着长孙家吐出了铁矿。现在开始装好女儿了,以为能这么轻松收场?
“云裳有心了。”长孙皇后端起茶盏,也不喝,只是放在掌心,“本宫听闻高都督近来在练兵,很是辛苦。你身子又不方便,可得多照顾着些。”
李云裳点点头:“夫君确实辛苦,不过他说了,边关的事再忙,也不能让儿臣受委屈。”
她说着,又笑了:“对了母后,前些日子儿臣读了一首诗,觉得写得极好。母后向来博学,不知可听过?”
话题又跳了。
在座的夫人们面面相觑,都有些跟不上李云裳的节奏。
郑国夫人端着茶盏的手抖了抖,险些把茶水洒出来。她憋了一肚子气,刚想找机会反击,结果李云裳又开始聊诗词了。
把人逼到墙角,然后拍拍屁股就走?
长孙皇后也觉得胸口憋得慌。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云裳既然喜欢,不妨念来听听。”
李云裳想了想,轻声念道:“春山暖日和风,阑干楼阁帘栊。杨柳秋千院中,啼莺舞燕,小桥流水飞红。”
念完,她看向长孙皇后:“母后觉得如何?”
长孙皇后愣了一下。
这诗……写得确实不错,只是怎么听着有些耳熟?
她仔细想了想,忽然想起来——这是前朝的一首词,写的是春日闺阁之景。可李云裳念出来,怎么听着像是在影射什么?
春山暖日,阑干楼阁,不正是眼前这水榭的景致?
杨柳秋千院中,啼莺舞燕,说的又是谁?
长孙皇后的脸色微微一沉。
李云裳却笑得无辜:“儿臣觉得这诗意境极好,只是不知作者是何人。母后见多识广,可知道?”
“这是白氏的《天仙子》。”长孙皇后淡淡地说,“云裳今日读了不少书?”
“也没读多少。”李云裳摇摇头,“只是夫君说,女子也该多读些书,免得日后教不好孩子。”
她说着,又看向在座的夫人们:“诸位夫人家中都有子女,想必也是这般教导的吧?”
几位夫人连忙点头附和。
“襄城公主说得对,女子也该读书明理。”
“高都督当真体贴,连这些都想到了。”
长孙皇后端着茶盏,目光落在李云裳身上。
这丫头今天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先是逼着长孙家吐出铁矿,然后又装模作样地关心自己的身体,现在又开始聊诗词。这一套下来,倒显得自己像是个小气的长辈,容不下晚辈的关心。
可长孙皇后心里清楚,李云裳今天来,绝不只是为了这些。
她在等。
等自己露出破绽。
长孙皇后放下茶盏,脸上的笑容恢复如常:“云裳今日来得巧,本宫这里新得了一些江南的碧螺春,正想着找个人品鉴。你既然来了,不如尝尝?”
李云裳笑着点头:“那儿臣就不客气了。”
宫女很快端上了新茶。
李云裳接过茶盏,轻轻吹了吹,小口啜饮。茶水入口,她微微皱眉:“这茶……好像有些苦?”
“碧螺春本就带些苦味。”长孙皇后笑道,“不过回甘极好,多喝几口就知道了。”
李云裳又喝了两口,放下茶盏:“确实,回甘不错。只是儿臣不太习惯这么苦的茶,还是喜欢清淡些的。”
她说得随意,眼神却在长孙皇后脸上扫过。
长孙皇后心里一跳。
这丫头在试探自己!
李云裳看似在聊茶,实则在暗示——你的手段虽然苦涩,但我已经尝过了,也知道你的底细了。
长孙皇后端起茶盏,也不喝,只是放在掌心把玩:“云裳年纪还小,自然喜欢清淡的。等年纪大些,就会明白,有些苦味,反而更耐人寻味。”
李云裳笑了:“母后说得是。儿臣还年轻,很多事都不懂,还得多向母后学习。”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深意。
水榭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在座的夫人们大气都不敢出,只觉得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
李云裳忽然站起身,身上的宝石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母后,时辰不早了,儿臣也该告辞了。今日叨扰了。”
长孙皇后也站起来:“既然云裳有事,本宫也不留你了。改日有空,再来宫里坐坐。”
“一定。”李云裳朝着长孙皇后行了个礼,又转身向在座的夫人们点头致意,“诸位夫人,本宫告辞了。”
夫人们连忙起身还礼。
李云裳转身往外走,走到水榭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长孙皇后:“对了母后,儿臣差点忘了。夫君昨晚说,等铁矿的事定下来,他会亲自进宫向父皇和母后请安,好好谢过您的。”
她笑得真诚无比:“他还说,母后这么深明大义,是咱们大唐的福气。”
说完,她也不等长孙皇后回应,转身离开了。
水榭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郑国夫人终于忍不住了,看向长孙皇后:“娘娘,襄城公主这是……”
“够了。”长孙皇后打断她,脸色阴沉得可怕,“今日的事,谁也不许往外传。”
夫人们连忙点头。
长孙皇后坐回位子上,端起茶盏,却发现茶水早就凉了。
第481章 全部过关
回到高府时,已近黄昏。
马车在府门外停稳,李云裳费劲地从车厢里挪出来,两个侍女上前搀扶,她摆摆手,自己慢慢走下来。
刚一落地,就看见高自在靠在门柱上,手里拿着根糖葫芦,正慢悠悠地啃。
“回来了?”高自在咬下一颗山楂,“怎么样,没吃亏吧?”
李云裳朝他点点头,刚想说话,身上那件鲛人绡沉甸甸地往下坠,压得她脖子一歪。
高自在眼疾手快,上前扶住她:“行了行了,赶紧回屋换衣裳去,这一身铁疙瘩,看着就累。”
李云裳被他扶着进了院子,直奔自己的房间。
侍女们早就准备好了热水,李云裳脱下那身“战袍”,整个人都轻松了。她换上一身素色长裙,随意挽了个发髻,连簪子都没戴。
出来时,高自在已经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了,桌上摆着茶壶茶杯,还有一碟子点心。
“坐。”高自在给她倒了杯茶,“说说吧,今天怎么样?”
李云裳接过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把今天在芙蓉园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到长孙皇后那句“大家一起出力”时,李云裳顿了顿:“她把所有世家都拉下水了,我当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高自在笑了:“正常,你还嫩着呢。”
他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不过你那个提议不错,成立专门的衙门统一管理矿产资源,这招够狠。”
“可她答应了。”李云裳有些不解,“她明明知道这是陷阱,为什么还答应?”
“因为她没得选。”高自在咬了口糖葫芦,“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话说出来了,她要是不答应,就是不愿意为国分忧。长孙家这些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贤德名声,一夜就毁了。”
“可这样一来,她反而站在了道德高地上。”李云裳皱眉,“其他世家也都被绑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利益共同体。”
“对啊。”高自在点点头,“所以说她段位高。你在道德绑架她,她就站在更高的道德上反击。吐出肥肉还拉着别人下水,既维持了贤良淑德的面具,又把风险分摊了。”
他停顿了一下:“至于是不是真的贤德,不重要。她演了这么多年,假的也成真的了。”
李云裳沉默了一会儿,放下茶杯:“那我今天,算是输了?”
“输什么输?”高自在摸出一根糖葫芦,递给她,“你过关了。”
李云裳愣了一下,没接。
高自在把糖葫芦塞到她手里:“吃吧,甜的。”
李云裳看着手里的糖葫芦,犹豫了一下,还是咬了一口。
山楂的酸甜在嘴里化开,她忽然觉得,这味道比宫里那些精致的点心好吃多了。
“知道我为什么说你过关了吗?”高自在看着她,“因为你那颗死了的心,慢慢活过来了。”
李云裳抬头看他。
“你以前什么样,我见过。”高自在慢悠悠地说,“端着公主的架子,吃个饭都得讲究礼仪规矩。你会吃这种街边小吃吗?”
李云裳低头看着手里的糖葫芦,没说话。
“今天你在芙蓉园,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长孙皇后逼到墙角。”高自在笑了,“这是第一关。”
“第二关,是你现在能坐在这儿,吃着糖葫芦,跟我聊天。”他指了指李云裳,“而不是回房躲起来,觉得自己今天做错了,给皇家丢脸了。”
李云裳咬着糖葫芦,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别哭啊。”高自在看她眼眶红了,连忙摆手,“我可不会哄人。”
“我没哭。”李云裳吸了吸鼻子,又咬了一口糖葫芦,“就是觉得……挺好的。”
“那就行。”高自在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对了,明天我要进宫。”
李云裳抬头:“进宫干什么?”
“当然是去谢谢皇后娘娘了。”高自在笑得有些欠揍,“她这么深明大义,把铁矿的事办得这么漂亮,我这个做女婿的,不得好好感谢一番?”
李云裳愣了一下,然后明白过来:“你是要……”
“对啊。”高自在打断她,“你以为今天的事就这么完了?那只是开胃菜。”
他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李云裳一眼:“好好休息,接下来才是正戏。”
说完,他就晃晃悠悠地走了。
李云裳坐在石桌旁,手里还拿着那根糖葫芦。
她低头看了看,又咬了一口。
真甜。
院子里的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李云裳裹了裹衣裳,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夜色渐深,府里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
李云裳坐在那儿,把那根糖葫芦吃完了,连竹签都舔干净了。
她站起来,回房间的时候,脚步轻快了许多。
侍女们看着她的背影,面面相觑。
“公主今天……好像不一样了?”
“是啊,以前她从来不吃这种东西的。”
“都督府的日子,可真有意思。”
而在另一边,高自在回到书房,张妙贞已经在等他了。
“怎么样?”张妙贞问。
“不错。”高自在坐下来,“这丫头有潜力。”
“那明天进宫……”
“按计划来。”高自在笑了,“长孙家这次,要伤筋动骨了。”
张妙贞点点头,转身离开。
高自在独自坐在书房里,窗外月色如水。
他看着桌上的地图,手指在长安城的位置轻轻点了点。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第482章 皇后娘娘的如意算盘
第二日天光大亮。
李云裳醒得很早,没有赖床,也没有让侍女服侍,自己穿上了一件寻常的素色衣裙。
早膳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一碗白粥,两碟小菜。
侍女看着有些心疼:“公主,您就吃这些?厨房里炖了燕窝粥。”
“不用了。”李云裳端起碗,喝了一口热粥,“这个就很好。”
她以前在宫里,连喝口水都有专门的宫女试温,入口的食物更是精细到了极致。可现在,她却觉得这碗平平无奇的白粥,比任何山珍海味都可口。
正吃着,管家匆匆忙忙跑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紧张:“都督,公主,宫里来人了。”
李云裳拿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这么快?
高自在打着哈欠从屋里晃出来,头发还有些乱,衣衫不整:“谁啊?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管家躬身道:“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张阿难公公。”
张阿难。
李云裳心里一紧。
高自在倒是满不在乎,抓了抓头:“让他进来吧。”
片刻之后,一个身穿青色宦官服,面白无须的中年人走了进来。他步履平稳,神态恭谨,正是张阿难。
“奴婢张阿难,见过高都督,见过襄城公主。”张阿难躬身行礼,姿态谦卑,却不显谄媚。
高自在懒洋洋地摆摆手,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拿起一个馒头就啃:“张公公免礼。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张阿难直起身,脸上挂着和煦的笑:“都督说笑了。奴婢是奉皇后娘娘之命,特来给公主送样东西。”
他说着,身后的小宦官立刻捧上一个紫檀木的托盘,上面盖着明黄色的锦缎。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个托盘上。
李云裳的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
昨天才在芙蓉园交锋,今天就派心腹送东西来,长孙皇后的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张阿难亲自上前,揭开锦缎。
一柄通体温润的白玉如意,静静地躺在托盘上。玉质细腻,雕工精湛,一看就知是稀世珍品。
“皇后娘娘说,公主昨日进宫,她心里甚是欢喜。”张阿难的声音不疾不徐,“这柄玉如意,是娘娘早年所得,寓意万事顺心,吉祥如意。娘娘特意让奴婢送来,是希望公主日后的日子,也能事事如意,无忧无虑。”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显出了皇后的恩宠,又带着长辈对晚辈的关爱。
若是以前的李云裳,此刻定会感激涕零,连忙跪下谢恩。
可现在,她看着那柄玉如意,只觉得入手冰凉。
事事如意?
是警告我不要再多管闲事,安分守己,就能“事事如意”?还是在试探,看看我李云裳,是不是真的甘心当一个“无忧无虑”的摆设?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高自在。
高自在还在啃馒头,仿佛眼前这柄价值连城的玉如意,还不如他手里的吃食有吸引力。他甚至都没往这边多看一眼。
但他越是这样,李云裳的心反而越安定。
她知道,他在看。
他在等自己的答案。
李云裳缓缓站起身,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惊喜和感动的笑容。
“母后竟将如此珍贵的宝物赐予儿臣,儿臣……儿臣实在受之有愧。”
她没有立刻去接,而是先表达了惶恐和感激,这是身为晚辈应有的礼数。
张阿难笑着躬身:“公主言重了,这是娘娘的一片心意。”
李云裳这才走上前,却没有伸手去碰那玉如意,只是细细端详着,由衷赞叹:“真是好玉。温润通透,母后的心意,也如这美玉一般,纯粹无瑕。”
她话锋一转,看向张阿难:“公公,这‘如意’二字,说得真好。母后是希望儿臣能顺心如意。”
“正是此意。”张阿难点头。
“儿臣最大的心愿,便是父皇母后圣体安康,我大唐国泰民安。”李云裳的声音清亮起来,“夫君常说,身为大唐子民,当以国事为重。如今夫君在剑南道为国效力,儿臣身为他的妻子,自然也要与他同心同德。”
她顿了顿,终于伸出双手,却不是去接那玉如意,而是对着皇宫的方向,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请公公代为转告母后,儿臣谢过母后恩典。这柄玉如意,儿臣一定会好生珍藏。母后希望儿臣‘事事如意’,儿臣便祝愿我大唐‘事事如意’。这,便是儿臣最大的‘如意’。”
说完,她才直起身,示意身旁的侍女:“还愣着做什么,快将母后所赐的宝物好生收起来,万不可有丝毫磕碰。”
侍女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柄玉如意连同托盘一起捧了过去。
从头到尾,李云裳都没有亲手碰一下那柄玉如意。
张阿难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微微凝固了一瞬。
他是在宫里见惯了风浪的人,什么样的人精没见过。可此刻,他看着眼前的襄城公主,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
她接了赏赐,却又把“如意”的含义,从个人的“顺心如意”,拔高到了国家的“国泰民安”。
这等于是在告诉皇后:您的意思我懂,但我李云裳的心,不在闺阁之内,而在家国天下。我丈夫在为国分忧,我也一样。
这一招四两拨千斤,用得妙到毫巅。
张阿难再次躬下身,这一次,比来时更加恭敬。
“公主深明大义,奴婢定会将您的心意,一字不差地转告给娘娘。若是无事,奴婢便告退了。”
“公公慢走。”李云裳微微颔首。
高自在终于啃完了馒头,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懒洋洋地开口:“张公公,替我向皇后娘娘问好。就说我今天晚些时候进宫,亲自感谢她的深明大义。”
张阿难身子一僵,连忙应道:“是,奴婢一定带到。”
说完,他便带着人匆匆离开了,背影甚至有几分狼狈。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李云裳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直到高自在走到她身边,她才回过神来。
“我……我刚才是不是说错话了?”她还是有些不确定。
“说错了?”高自在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把她本就随手挽起的发髻揉得更乱了,“你说得好极了。”
李云裳抬头看他。
“知道她今天送这玩意儿来是干什么吗?”高自在指了指侍女捧着的方向。
李云裳想了想:“试探我?”
“对,也不全对。”高自在收起笑容,难得正经了一回,“昨天在芙蓉园,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我教的。在长孙皇后看来,你只是我的传声筒,是我递出去的一把刀。”
他看着李云裳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她今天派人来,就是想看看,你这把刀,到底有没有自己的思想。她想知道,你究竟是我高自在的刀,还是你自己。”
李云裳浑身一震。
原来是这样。
长孙皇后真正想确认的,是她李云裳,究竟是一个可以被随意摆弄的傀儡,还是一个已经觉醒的、独立的个体。
高自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刀,是死的,可以被折断,可以被丢弃。但人,是活的。一个活生生的、有自己想法的公主,可比一把刀麻烦多了。”
他转身朝屋里走去:“行了,我这个女婿,也该去给丈母娘请安了。”
高自在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李云裳独自站在清晨的微风里,手里仿佛还残留着那碗白粥的温度。
她不是刀。
她是李云裳。
第483章 房谋高断
高自在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束着玉带,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住。
他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随意,完全没有要去面见九五之尊的紧张感。
出了院子,管家早已备好了马车。
“都督,一切都准备好了。”
高自在点点头,踩着马凳上了车。
车轮滚滚,朝着皇宫的方向驶去。
长安的街道一如既往的热闹,叫卖声、马蹄声、行人的说笑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烟火气。
高自在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象,神色平静。
这一趟进宫,是去感谢,也是去施压。
更是去告诉那对天下最尊贵的夫妻,这盘棋,他高自在要怎么下。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早有宦官等候在此。
“高都督,陛下与皇后娘娘在立政殿等您。”
“有劳公公带路。”
高自在跟着那宦官,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一条条长廊。
皇宫大内,气象森严,金瓦红墙,雕梁画栋,每一步都踩在权力的脉搏上。
立政殿。
这里是长孙皇后的寝宫,平日里除了皇帝,外臣极少能踏足。
今日让他来此,意味深长。
殿内的气氛有些凝滞。
高自在刚一踏入,就感觉到了两道截然不同的压力。
一道是炽热的,带着君临天下的怒火。
另一道是温润的,却深不见底。
李世民端坐于主位之上,一身常服,但天子的威仪丝毫未减。他一看到高自在,那股压抑的怒气就再也忍不住了。
长孙皇后坐在他的身侧,素手烹茶,姿态娴雅,仿佛对周遭的紧张一无所知。
“臣,高自在,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高自在躬身行礼,动作标准,无可挑剔。
“高自在!”
李世民猛地一拍桌案,茶杯都跳了一下。
“你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这一声怒吼,让殿外的宫女宦官们齐齐跪了一地,噤若寒蝉。
高自在直起身,脸上不见丝毫慌乱,甚至还带着一丝懒散:“陛下息怒。臣愚钝,不知何事惹得陛下龙颜大怒?”
“你还跟朕装糊涂!”李世民气得站了起来,指着他的鼻子,“芙蓉园的事,你搞出那么大的动静,为什么不提前跟朕通个气?啊?你把世家都得罪光了,就为了你那点威风?”
“朕以为你小子安分了几天,没想到背地里憋了这么个大招。”
“有什么想法,就不能先跟朕商量一下?要是合理,朕难道会不同意吗?”
高自在听着皇帝的咆哮,神色不变。
他看了一眼旁边安安静静烹茶的长孙皇后。
好一出夫妻同心。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陛下误会了。”高自在施施然开口,“臣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陛下,为了我大唐。”
“为了朕?”李世民气笑了,“你把朕的大舅哥都逼到墙角了,还说是为了朕?”
高自在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走到殿中。
“陛下,若是杜如晦杜相还在,或许能替陛下分忧决断。可惜……”
他拖长了声音,幽幽一叹。
“杜相已经故去了。”
李世民一怔。
殿内的空气瞬间变得更加沉重。
杜如晦,是他一生的知己,是他最重要的谋臣,是“房谋杜断”中那个不可或缺的“断”。
他的离世,是李世民心中永远的痛。
高自在在这个时候提起他,是什么意思?
只听高自在继续说道:“房谋杜断,天下皆知。房相善谋,杜相善断。如今杜相不在了,许多事情,陛下是不是也觉得难以决断?”
他抬起头,直视着龙颜震怒的皇帝。
“既然如此,臣便斗胆,替陛下决断一回。”
“房谋杜断,可以变成房谋高断嘛。”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
就连一直低头烹茶的长孙皇后,手指也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你……你好大的胆子!”李世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高自在的手都在颤,“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与克明相提并论!”
“臣自然不敢与杜相相提并论。”高自在躬了躬身,话锋却丝毫不见软,“但臣做的事,与杜相要做的事,并无不同。”
他站直身体,环视着这座华美的宫殿。
“陛下,关陇贵族盘踞朝堂,把持矿产盐铁,早已不是一日两日。他们的根扎得有多深,陛下比臣更清楚。这些都是国之命脉,如今却成了世家私产,每年流入国库的,十不存一。”
“臣昨日所为,不过是想将这些本该属于陛下的东西,一点点拿回来而已。”
“这难道不是为陛下分忧?难道不是为了我大唐的江山社稷?”
一番话掷地有声,直接把自己的行为拔高到了为国为民的高度。
李世民的怒火被这番话顶了回去,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当然知道高自在说的是对的。
这也是他一直想做却又投鼠忌器,迟迟没能下定决心去做的事。
可被高自在用这种方式做出来,他这个皇帝的面子往哪儿搁?
“那你为何偏偏要从长孙家开刀!”李世民的质问弱了几分气势。
这才是问题的核心。
高自在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转向长孙皇后,再次躬身一礼。
“皇后娘娘,臣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长孙皇后终于抬起了头,她将一杯烹好的茶推到李世民面前,动作轻柔。
“高都督但说无妨。”
她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
高自在笑了。
“皇后娘娘母仪天下,贤良淑德,天下共知。”
他先送上了一顶高帽。
“臣想,将矿产收归国有,充盈国库,利国利民,此等大义之举,娘娘定然是第一个支持的。”
长孙皇后端着茶杯,没有说话。
“既然娘娘都支持,那长孙家作为娘娘的母族,作为百官表率,理应第一个站出来,为国分忧,为陛下分忧,不是吗?”
高自在看着她,步步紧逼。
“若是不从长孙家开始,反而去找别家,岂不是说,在陛下和娘娘心中,长孙家还不如别家忠心,不如别家深明大义?”
“这……不是陷皇后娘娘于不义吗?”
他把所有的话都堵死了。
长孙皇后要么承认自己和家族自私自利,要么就得捏着鼻子认下这个“为国分忧”的表率。
李世民沉默了。
他看着自己的妻子,心中五味杂陈。
高自在这小子,太狠了。
他这是在用道德的刀,去割长孙家的肉。
“再者说,”高自在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转向了李世民,“陛下,朝中重要的岗位,有多少是姓长孙的,您比我清楚。若非有皇后娘娘的贤德压制着,这朝堂,怕是都要成他长孙家的一言堂了。”
他终于图穷匕见。
“长孙无忌,是何等的迷恋权力,陛下……难道真的不清楚吗?”
这句话,如同一把尖刀,直直插进李世民的心里。
长孙无忌。
他的大舅哥,他最信任的肱骨之臣。
可也正是这个人,权势滔天,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李世民叹了口气,坐回了椅子上,满身疲惫。
“朕知道,朕都知道……可他,毕竟是辅机,是朕的大舅哥。”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陛下所言甚是。”高自在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人,毕竟做不到那么无情。可有的人,会得寸进尺,打蛇上棍。”
他上前一步,凑近了些,用只有他们三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难道陛下不觉得,我,比长孙无忌有用得多?”
“也好用得多吗?”
第484章 不是我太强,是同行太拉胯
李世民怔住了。
他预想过高自在的无数种反应。可能是惶恐辩解,可能是据理力争,甚至可能是死不悔改的狂悖。
但他从未想过,会是这样一句……近乎于推心置腹,却又狂妄到极致的剖白。
前一句是自信,后一句,是赤裸裸的投名状。
他不是在挑战皇权,他是在告诉皇帝,我是一把比长孙无忌更锋利,也更听话的刀。
突然,李世民笑了。
不是龙颜大怒的冷笑,也不是被气到极致的反笑,而是一种带着几分自嘲和了然的笑。
“呵呵……呵呵呵……”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拿起长孙皇后刚刚推到他面前的那杯茶,轻轻吹了吹热气。
“朕就知道,你小子憋着一肚子坏水。”
高自在躬着身,一动不动,姿态谦卑,仿佛刚才那句大逆不道的话不是他说的。
“皇后都跟朕说了。”李世民呷了一口茶,完全不见了方才的怒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审视,“你想成立一个专门管理天下矿产的新衙门,是不是?”
高自在心里一动。
这对夫妻,果然是天作之合。
“陛下圣明。”高自在直起身,脸上挂着理所当然的笑容。
“你想得倒是真美。”李世民将茶杯不轻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这个衙门,朕准了。”
高自在挑了挑眉,这么爽快?
长孙皇后端坐一旁,素手继续整理着茶具,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对两个男人的交锋毫无兴趣。
只听李世民继续说道:“但是,朕有一个条件。”
“无论谁来做这个衙门的正使,哪怕是朕亲自来坐这个位置,你高自在,都必须是副使。”
此言一出,高自在立刻明白了。
皇帝这是看穿了一切。
这个时代,懂开矿,懂冶炼,懂炼钢炉,懂水泥,懂什么是“工业”的,只有他高自在一个。
让他当了正使,这个衙门就是他的一言堂。
让他当了副使,上面安插一个皇帝的心腹,甚至皇帝自己,名义上是钳制。
可实际上,正使什么都不懂,最后还不是要听他这个副使的?
这是以副职之名,行正职之权。
皇帝在告诉他:你想揽权,可以。但必须是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用我给你的名义。
“陛下,这……”高自在脸上露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这不妥吧?臣何德何能,能让陛下如此看重?臣还年轻,资历尚浅,当个副使已是天恩浩荡,怎敢有非分之想?”
他开始揣着明白装糊涂。
李世民看着他这副无辜的嘴脸,就气不打一处来。
“少跟朕来这套!”李世民指着他,“你别以为朕不知道你那点花花肠子。让你当副使,你就能把正使架空了!这个衙门,最后还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高自在顿时一脸委屈,摊开双手。
“陛下,这可不怪臣啊!”
他叫起了撞天屈。
“天地良心,臣可是一心为国,绝无半点私心。”
“要怪,就怪咱们大唐这根深蒂固的士农工商的阶级思想啊!”
李世民愣了一下。
这小子又在胡说八道什么?怎么扯到这上面去了?
只听高自在痛心疾首地说道:“您看看朝堂上那些公卿贵族,哪个不是张口《论语》,闭口《孟子》?他们觉得,跟工匠为伍,那是自降身份,是有辱斯文!”
“他们看不起‘工’这个字,自然也就不屑于去学习工匠的技艺,更别提什么开矿冶炼了。”
“陛下,您说,这能怪臣吗?”
“是他们的愚蠢,是他们的傲慢,给了微臣这个机会啊!”
高自在说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仿佛他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臣也想找人分担啊!可放眼整个大唐,除了臣这个不读书的粗鄙武夫,还有谁愿意钻到黑黢黢的矿洞里去?还有谁愿意守在热得能烤熟人的炼钢炉边?”
“臣,是孤单的啊,陛下!”
“噗……”
一旁始终安静的长孙皇后,终究是没忍住,用丝帕掩住,轻轻别过头去。
李世民的脸都黑了。
他见过无耻的,没见过这么无耻的!
把自己的野心,说成是时代的悲哀。
把独揽大权,说成是无人可用的孤独。
偏偏,他还找不到话来反驳。
因为高自在说的,是事实。
让那些世家子弟去跟工匠学技术?他们宁可一头撞死在太极殿的柱子上。
“照你这么说,朕还得谢谢他们,给你创造了条件?”李世民咬着后槽牙说道。
“那倒不必。”高自在立刻摆手,一脸谦逊,“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只是……这副使压正使的局面,恐怕在所难免。到时候,言官的奏疏怕是要堆满陛下的案头了。”
他这是在提醒李世民,就算你让我当了副使,到时候出了问题,言官弹劾的还是我高自在办事不力,甚至是你李世民用人不当。
里子面子,总得有一个要丢。
李世民被他堵得心口发闷。
君臣二人,就在这立政殿里,为了一个还未成立的衙门,开始疯狂扯皮。
“那你倒是给朕想个办法!”李世民把皮球踢了回去,“总不能让这个衙门,真的变成你高家的后院吧!”
“办法嘛,也不是没有。”高自在眼珠一转。
“说!”
“陛下,您想啊,为什么那些世家子弟看不起工匠?”高自在循循善诱,“因为没地位,没前途。”
“咱们可以改嘛!”
“成立一个‘大唐皇家理工学院’,专门教授格物、算学、物理这些‘奇技淫巧’。凡是从里面毕业的,一律授予官身!哪怕只是个九品芝麻官,那也是官!”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只要有利可图,您还怕没人学?”
李世民听得一愣一愣的。
皇家理工学院?
这又是什么玩意儿?
“你小子,是想借机开宗立派?”李世民立刻警觉起来。
“陛下误会了。”高自在连忙解释,“臣只是想为我大唐培养一些有用的人才,免得将来什么事都得臣亲力亲为,那臣岂不是要累死?”
他顿了顿,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
“再说了,这个学院,臣可以不挂名。山长之位,虚位以待,非德高望重者不能居。”
“臣觉得,孔颖达孔祭酒就不错嘛。”
把国子监祭酒,儒家大宗师孔颖达拉来当理工学院的山长?
这简直是疯了!
李世民瞪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高自在却觉得这个主意妙极了。
他继续凑近了些,压低了嗓门。
“陛下,您想啊,把孔祭酒弄过来,就等于告诉全天下,连儒家领袖都认可了格物之学。这不就名正言顺了吗?”
“至于这个新衙门……”高自在嘿嘿一笑,“既然找不到合适的正使,不如就让臣这个副使,暂代正使之职,您看如何?”
他绕了一大圈,最终还是回到了原点。
李世民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他看着眼前这个嬉皮笑脸,却步步为营的女婿,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真正的棘手。
第485章 只要我没逻辑,你就干不掉我
李世民觉得自己的脑袋像是被一百只乌鸦同时啄了三百下,嗡嗡作响,一片混乱。
他看着眼前这个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的女婿,胸口那股郁气又一次翻涌上来。
就在他准备再次拍案而起的时候,却突然顿住了。
不对。
不能再跟着这小子的节奏走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话题从那个还没影的“皇家理工学院”和什么“暂代正使”上挪开。
他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不说这个了。”
李世民话锋一转,转得生硬无比,完全不顾及上下文的逻辑。
“朕跟你说说皇家商会的事。”
高自在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皇家商会?
那不是早就成立,并且已经开始运作,专门用来处理抄家所得和一些皇家产业的机构吗?怎么突然提这个?
“皇家商会如今摊子越铺越大,总得有个信得过的人去掌总。”李世民完全不看高自在的反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朕思来想去,觉得柴绍不错。
让他去掌管皇家商会,一个油水丰厚,又不算核心权力的位置。这是典型的安抚与酬功。
可问题是,高自在刚刚还在跟你讨论国之命脉的矿产衙门,讨论足以改变大唐未来的理工学院,你突然跟我说一个商会管事的人选?
这思维也太跳跃了吧?
高自在微微躬身,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恭敬的笑容,说出的话却和皇家商会没有半点关系。
“陛下圣明。臣也有一事,想请陛下恩准。”
“哦?”李世民抬了抬眼皮。
“臣恳请陛下,将弘文馆、崇贤馆的大学士们借调一部分给臣。”高自在朗声说道。
李世民:“?”
借调大学士?给他一个武职?这小子又想干什么?
只听高自在继续说道:“让他们去查阅、整理、勘校天下所有世家大族的族谱,尤其是关陇那几家,从始祖到如今的旁支末节,一个都不能漏。”
“臣要建一个档,把这些人的名字、官职、亲属关系,全都记录在册。”
李世民的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你……你要这个做什么?”
高自在咧嘴一笑,牙齿在殿内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森白。
“当然是方便以后照着族谱杀过去。”
“保证效率奇高,绝无错漏,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
满殿死寂。
就连一直安然烹茶的长孙皇后,手里的茶夹都“哐当”一声掉在了茶盘上。
她愕然地抬起头,看着那个言笑晏晏,说着诛心之言的年轻人。
疯子!
这个念头,同时在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的心中响起。
李世民感觉自己的后槽牙都在发酸。他好不容易才从矿产和学院的坑里跳出来,结果这小子直接刨了个更大的坑,一个血流成河的坑!
他决定不理会这个疯子。
“柴绍此人,性情敦厚,做事稳重,由他掌管商会,朕放心。”李世民固执地把话题拉了回去,仿佛根本没听到高自在刚才说了什么。
高自在也仿佛没听到皇帝在说什么,继续着自己的话题。
“陛下,此事宜早不宜迟。一旦我们对矿产动手,这些世家必然反扑。我们必须提前做好准备,掌握主动。”
“只要族谱在手,名单在心。谁敢跳出来,就从族谱上划掉他一家的名字。”
“如此雷霆手段,方能震慑宵小。”
李世民的额角青筋开始跳动。
“皇家商会牵扯到诸多皇庄、内库收益,兹事体大,柴绍一人或许精力不济,朕想再给他配个副手……”
高自在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里透着一股狂热。
“陛下,您想啊,咱们先从清河崔氏开始,还是从范阳卢氏下手?臣觉得,不如就从长孙家开始,毕竟是皇亲国戚,更有表率作用!”
“住口!”
李世民终于忍不住,又是一声怒喝。
“朕在跟你说皇家商会!你满脑子除了杀人,还有什么!”
高自在立刻露出一副委屈的神情。
“陛下,臣这也是为了您,为了大唐啊!长痛不如短痛,一劳永逸地解决掉这些毒瘤,我大唐才能迎来真正的万世太平!”
“你……”
李世民指着他,气得说不出话。
他发现自己又被带进去了。
这两个话题,根本就不在一条线上!
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一个在讨论人事安排,一个在讨论灭族大计。
这完全就是鸡同鸭讲!
一旁的长孙皇后,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她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秀眉微蹙。
皇帝在说东,高自在就往西。
皇帝想谈经济,高自在偏要讲军事。
两个人就像是在两条永不相交的线上,各自飞速奔跑,嘴里还振振有词,都想把对方拉到自己的赛道上来。
一开始,长孙皇后觉得高自在这是在胡搅蛮缠,是用一种极端的方式来回避皇帝的问题,同时宣扬自己的主张。
可是,当她看到李世民在几次三番的暴怒之后,竟然也开始学着这种方式,强行把话题扭回到“皇家商会”上时,她忽然愣住了。
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
二郎……他不是在被动地被高自在牵着鼻子走。
他是在学习。
他在学习高自在的思维方式。
他发现,用正常的逻辑、皇权的威严,已经无法压制住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女婿。
所以,他选择了用高自在的方式,来对抗高自在。
只要我的思维跳跃得够快,话题转换得够生硬,对手的攻击节奏就会被打乱,就跟不上我的思路。
然后,在对方错愕、混乱的瞬间,抓住机会,找到破绽,再猛然切回到自己最初的话题上,一击制胜!
长孙皇后愕然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那个曾经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气吞山河的秦王,那个如今端坐于朝堂之上,威加四海的天可汗,竟然在自己的寝宫里,跟自己的女婿,用一种近乎市井无赖吵架的方式在进行着朝政的博弈。
而他,似乎还学得有模有样。
这一刻,长孙皇后再去看高自在,心中涌起的不再仅仅是忌惮和欣赏。
而是一种近乎于敬畏的悚然。
高自在,他已经不仅仅是一个人了。
他是一种精神。
一种思想。
一种能把雄才大略的皇帝都给“逼疯”,甚至开始“同化”的诡异存在。
大唐的朝堂,因为这个年轻人的出现,正在朝着一个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向,疯狂地奔跑而去。
就在这时,一直执着于“皇家商会”的李世民,突然话锋再转,毫无征兆地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行了,新衙门的事,朕准了。”
他的声音平静下来,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正使,朕会让房玄龄挂名。你,高自在,任副使。”
“至于你那个什么皇家理工学院……”李世民看着一脸错愕的高自在,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朕,亲自来当这个山长。”
第486章 让你去打终极boss
高自在脸上的错愕只持续了三息。
三息之后,那副玩世不恭,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脸上。
只是这一次,笑容里多了几分连李世民都看不懂的古怪。
李世民心中警铃大作。
这小子,又要作什么妖?
他刚刚才扳回一城,用皇帝的身份强行拍板,终结了这场混乱的扯皮,重新夺回了主动权。
他很享受高自在刚才那一瞬间的错愕。
可现在,这小子不应该是为难,或者不甘吗?怎么又笑起来了?
“陛下。”高自在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得无可挑剔,“臣以为,此举……万万不妥。”
果然来了。
李世民心中冷笑,身子往后一靠,摆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哦?有何不妥?”
“朕亲自来给你这个什么理工学院当山长,给你撑腰,难道还委屈了它不成?”
李世民已经想好了高自在接下来可能的一百种说辞。
无非是“陛下万金之躯,日理万机,怎可为区区学院俗务分神”,又或者是“此事史无前例,恐遭言官非议,有损陛下圣名”之类的陈词滥调。
他连反驳的话都准备好了。
然而,高自在的回答,再一次脱离了他的预判。
“陛下当然不委屈。”高自在抬起头,一脸诚恳,“是这个学院,委屈了陛下。”
李世民:“?”
“陛下乃九五之尊,天可汗。您的身份,是用来镇国安邦,威慑四夷的。区区一个学院的山长之位,如何能彰显陛下的万丈光芒?”
这马屁拍得……倒是挺舒服。
但李世民知道,这小子后面一定憋着个大的。
“那你倒是说说,朕不当,谁来当?”李世民懒得跟他绕了,“朕把话撂在这儿,今天你要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这个山长,朕还就当定了!”
他就不信了,整个大唐,还有谁比他这个皇帝更适合,更能镇住场子。
“陛下,臣以为,山长这个名头,格局小了。”高自在神秘一笑。
“不如,咱们叫‘院长’。”
“而能担得起这‘开院元勋’之名的,纵观天下,除一人之外,再无他想。”
李世民被勾起了好奇心。
院长?
听着倒比山长气派些。
“谁?”
高自在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太上皇陛下!”
“……”
“……”
李世民感觉自己的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把他刚刚建立起来的所有防线,所有预案,所有思绪,全都炸得粉碎。
太……太上皇?
他那个退位之后,就一直待在大安宫里,深居简出,却又无时无刻不成为朝堂上一根隐形之刺的父亲,李渊?
让李渊,来当这个什么狗屁皇家理工学院的院长?
这……这他妈是人能想出来的主意?
“哐当!”
这一次,长孙皇后没能控制住,她手中的茶壶盖子,直直地掉在了紫檀木的茶盘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她顾不得去捡,只是用一种看怪物般的眼光,死死地盯着高自在。
如果说,之前高自在提议让孔颖达来当山长,是疯了。
那现在,他提议让太上皇出山,这简直就是疯得没边了!是丧心病狂!
李世民僵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不是傻子。
恰恰相反,他聪明到了极点。
在最初的震惊过后,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混合着一种病态的兴奋,从他的尾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
他彻底明白高自在的用意了!
玄武门之变,是他一生的功绩,也是他一生的心结。
他逼着父亲退位,自己登上了皇位。
虽然他自认是为了大唐,为了天下,但“弑兄逼父”的阴影,始终笼罩在他的心头。
太上皇李渊,就是这片阴影的具象化。
他待在大安宫,什么都不做,就是对李世民最大的无声指责。
他就像一根刺,深深扎在李世民的心里,也扎在所有前朝旧臣的心里。
如何安置太上皇,如何让他安度晚年,又不至于生出事端,一直是李世民一个头两个大的难题。
打不得,骂不得,也冷落不得。
只能好吃好喝地供着,养着,祈祷他别给自己添乱。
可现在,高自在给出了一个方案。
一个匪夷所思,却又直指问题核心的方案!
让太上皇出来做事!
给他一个名头响亮,听上去无比重要,又不会干涉核心朝政的职位!
皇家理工学院院长!
这个职位,既能满足太上皇那颗不甘寂寞的心,又能把他从大安宫那个政治漩涡里摘出来。
从此以后,太上皇不再是那个被儿子夺了位的怨偶,而是大唐开创新学派,培养新人才的“院长”!
这不仅是给了太上皇一个台阶,更是给了李世民自己一个台阶!
是给全天下人一个台阶!
它能极大地缓和父子之间的紧张关系,也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一箭三雕!
这个高自在……他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李世民看着眼前这个女婿,感觉到了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
这个人,他根本就不是在解决问题。
他是在利用一个问题,去解决另一个更大的问题。
他把所有人都当成了棋子,包括他这个皇帝,包括太上皇!
殿内,死寂了很久很久。
李世民终于缓缓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不能再跟着高自在的节奏走了。
他必须跳出来。
“呵呵……”李世民重新捡起了他那无往不利的武器——耍无赖。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慢悠悠地说道:“主意是不错。”
“但是,太上皇的事,朕说了不算。”
他把皮球,用一种极其光棍的方式,踢了回去。
“你小子既然有这个心,那便亲自去大安宫,跟太上皇说去吧。”
“只要他老人家点头,朕,绝无二话。”
李世民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和高自在一模一样的,狐狸般的笑容。
去吧。
让你去。
我这个亲儿子都搞不定的老头子,看你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女婿,怎么去说服。
太上皇李渊,那可是大唐开国皇帝,论起玩弄权术和胡搅蛮缠的本事,他李世民都得甘拜下风。
那也是个不讲道理的滚刀肉。
让一个滚刀肉,去啃另一个老滚刀肉。
这出戏,一定很精彩。
高自在看着李世民脸上那副“你死定了”的表情,非但没有丝毫畏惧,反而笑得更加灿烂。
他对着李世民,深深一揖。
“臣,遵旨。”
第487章 我管你叫爷爷,你管我要编制?
大安宫。
相较于太极宫的车水马龙,这里显得过分安静了。
安静得有些萧索。
李世民走在前面,身侧是仪态端庄的长孙皇后,身后半步,跟着那个一脸无所谓的高自在。
皇帝陛下的心情很不错。
甚至可以说是愉悦。
他已经能想象到,待会儿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婿,在自己那个更不讲道理的父亲面前吃瘪的样子。
一想到那个场面,李世民就觉得浑身舒坦。
让你们两个滚刀肉去互相伤害吧,朕就在旁边看戏。
长孙皇后却有些忧心忡忡,她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化作一声轻叹。
她总觉得,事情不会像她丈夫想的那么简单。
高自在,这个年轻人,从来不能用常理度之。
踏入殿内,一股淡淡的药味和檀香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须发皆已花白的太上皇李渊,正半躺在软榻上,由两名宫女伺候着,百无聊赖地看着殿外的天空。
“儿臣(臣妾)参见父皇。”
“臣,高自在,参见太上皇陛下。”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躬身行礼。
高自在也跟着行了个标准的武将礼。
李渊的眼皮动了动,目光越过自己的儿子和儿媳,径直落在了高自在的身上。
他的眼神并不浑浊,反而透着一股久经风霜的审视和锐利。
他就那么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高自在。
半晌,他才慢悠悠地开了口,声音带着一丝老年人特有的沙哑。
“你,就是高自在?”
“回太上皇陛下,臣是。”高自在不卑不亢。
“抬起头来,让朕瞧瞧。”
高自在依言抬头。
李渊又看了半天,才缓缓道:“雍州都督……呵呵,好大的官威。”
他话锋一转,看向李世民。
“朕记得,二郎当年,也只是个雍州牧吧?”
李世民的心咯噔一下。
来了。
老头子一开口就是刺。
拿高自在的官职,来点他这个皇帝。
高自在却仿佛没听出其中的深意,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容。
李渊的目光又转回高自在身上,那股锐利更盛了几分。
“听说,就是你这个雍州都督,前些日子拿着二郎御赐的免死金牌,去威胁朕的孩儿,元昌?”
李渊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但“威胁朕的孩儿”这六个字,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兴师问罪。
大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李世民幸灾乐祸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长孙皇后捏紧了袖中的丝帕。
来了,正戏来了。
看这小子怎么接。
然而,高自在的反应,再一次让所有人措手不及。
他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惶恐,反而露出一抹灿烂到有些刺眼的笑容。
他往前走了一步,对着李渊深深一揖,口中的称呼,却让整个大殿都安静了。
“皇祖父明鉴!”
皇……祖父?
李世民懵了。
长孙皇后也懵了。
李渊那张古井无波的老脸,都出现了一丝龟裂。
高自在是襄城公主的夫婿。
襄城公主是李世民的女儿。
李世民是李渊的儿子。
按辈分,高自在确实该叫李渊一声皇祖父。
可这是能随便叫的吗?这是能在这种兴师问罪的场合,拿出来攀亲戚的吗?
这脸皮简直已经不是凡人该有的了!
高自在直起身,一脸的孺慕与亲近。
“皇祖父,您这可就冤枉孙儿了。”
他叫得那叫一个顺口,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孙儿对七叔,那可是敬重有加,何来威胁一说?孙儿只是怕七叔年轻气盛,行事冲动,这才拿出父皇御赐的金牌,想让他冷静冷静。”
他一口一个“皇祖父”,一口一个“孙儿”,一口一个“七叔”。
硬生生把一场政治问罪,扭转成了一场家庭内部的长辈教训晚辈。
李渊被他这声“皇祖父”给叫得半天没缓过劲来。
他纵横一生,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可这么不见外,这么能顺杆爬的,还真是头一回。
“你……”李渊指着他,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皇祖父,您别生气,气坏了身子,孙儿可是要心疼的。”高自在说着,竟然还往前凑了凑,一副嘘寒问暖的孝孙模样。
“孙儿这次来,可是给您带了个好东西。”
李渊被他这套组合拳打得有些发懵,下意识地问道:“什么东西?”
“一个院长。”高自在咧嘴一笑。
李渊:“?”
李世民在一旁,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反复重塑。
他终于明白,自己那点耍无赖的本事,跟眼前这两个人比起来,简直就是萤火与皓月争辉。
一个老滚刀肉。
一个……一个新品种的,更不要脸的滚刀肉。
“什么院长?”李渊皱起了花白的眉毛。
“大唐皇家理工学院,开院院长!”高自在说得斩钉截铁,仿佛这个职位是何等的荣耀。
李渊更糊涂了。
什么鸡零狗碎的玩意儿?
只听高自在继续忽悠道:“皇祖父,您想啊,您是大唐的开国之君,文治武功,千古第一。如今虽然深居简出,但您的光辉,岂能被这区区大安宫所掩盖?”
“这个理工学院,就是孙儿特地为您量身打造的!它研究的是格物致知,是开天辟地的新学问!只有您这样的开国圣君,才能镇得住场子,担得起这‘开院元勋’的万世之名!”
高自在说得是口沫横飞,激情澎湃。
李渊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虽然没完全听懂,但“开国之君”、“千古第一”、“万世之名”这几个词,他还是听进去了。
听着……好像还挺顺耳?
“你的意思是,让朕……去当个教书先生?”李渊狐疑地看着他。
“非也非也!”高自在连连摆手,“您是院长!是精神领袖!是图腾!您什么都不用干,只需要挂个名,偶尔去视察一圈,接受万千学子的敬仰与膜拜,就足够了!”
“这叫……这叫发挥余热,名垂青史!”
李世民在旁边听得眼角直抽抽。
他发现自己错了。
他不是来看戏的。
他是来上课的。
学习一下,脸皮究竟可以厚到何种境界。
李渊沉默了。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第一次遇到这种路数。
上来先认亲,然后一顿猛夸,最后塞给你一个听上去牛逼得不行但又不知道是干嘛的职位。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毫无滞涩。
他看了看高自在,又看了看旁边已经呆若木鸡的李世民。
突然,李渊笑了。
“呵呵……有点意思。”
他慢悠悠地坐直了身子,挥手让宫女退下。
“想让朕出山,也不是不行。”
李渊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老狐狸的光芒。
“不过,朕有一个条件。”
高自在心中一动,知道正题来了。
“皇祖父请讲。”
李渊伸出一根手指,慢悠悠地说道:“这个什么学院,朕当院长可以。但是,里面的先生,得由朕来定。”
高自在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只听李渊继续说道:“朕觉得,朕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整天在王府里斗鸡遛狗,闲着也是闲着,不如都弄到你那个学院里去当先生,也算是为国效力了。”
李世民的脸,瞬间就绿了。
第488章 大唐皇帝和太上皇,被一道小学题当场干懵!
李世民的脸,瞬间就绿了。
这已经不是在挖坑了。
这是他亲爹,拿着他亲手递过去的铁锹,当着他的面,开始挖他李家皇室的祖坟!
把那群废物儿子,他的兄弟们,塞进理工学院当先生?
李世民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浮现出那一张张他无比熟悉又无比厌恶的脸。
骄奢淫逸的楚王李智云,斗鸡走狗的荆王李元景,还有那个被高自在收拾过的汉王李元昌……
这帮人,除了会投个好胎,还会干什么?
让他们去当先生?教什么?教学生怎么更快地败光家产,还是教学生怎么更有效率地欺男霸女?
这哪是为国效力,这是要把大唐未来的根基,连根刨起,再浇上一勺滚油!
高自在这个混账东西,给他出了一个天大的难题!
他本以为是让两个滚刀肉互啃,结果啃来啃去,最后那把刀架在了他自己的脖子上!
答应?
他李世民的脸还要不要了?他大唐的未来还要不要了?
不答应?
那就是他这个当儿子的,看不起自己的兄弟,不给太上皇面子。
一个“不悌不恭”的帽子扣下来,他刚刚才靠着高自在的计策缓和了一点的父子关系,立刻就会崩盘,甚至比以前更糟!
李世民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他死死地盯着高自在,希望从那张可恶的笑脸上看出一丝慌乱。
然而,没有。
高自在脸上的笑容确实凝固了,但只凝固了一瞬。
一瞬之后,那笑容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高深莫测。
他没有看李世民,而是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软榻上的李渊身上。
“皇祖父,您这个提议……真是太好了!”
噗!
李世民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好?好你个大头鬼!
你他妈是疯了还是瞎了?看不见朕已经绿成一片草原的脸吗?
长孙皇后也是手一抖,差点又把刚扶稳的茶杯给摔了。
她看着高自在,满是不可思议。这年轻人,难道真的要接下这个烫得能烧穿地心的山芋?
李渊原本只是随口一提出个难题,见高自在如此反应,反倒来了兴致,他慢悠悠地问道:“哦?好在何处啊?”
“好在皇祖父您高瞻远瞩,心系宗室,为各位王爷的前程着想,此乃长者之风,仁厚之德!”高自在又是一记马屁送上,拍得行云流水,毫无烟火气。
李世民已经不想听了。
他现在只想把高自在的嘴给缝上。
“但是……”高自在话锋一转。
来了!
李世民精神一振,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但是,孙儿以为,此事还需从长计议。”高自在躬身道。
李渊的老脸沉了下来。“怎么?你是觉得,朕的儿子们,不配当这个先生?”
大殿内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这是一个送命题。
说配,那学院就毁了。
说不配,那就是当面打太上皇的脸。
李世民的心又悬到了嗓子眼。
“不不不。”高自在连连摆手,脸上的笑容诚恳又无辜,“皇祖父误会了。各位王叔都是人中龙凤,天潢贵胄,区区一个学院的先生,怎么会不配?”
“只是……这理工学院所授之学,颇为新奇,与国子监的经义文章,大相径庭。”
高自在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
“为了让各位王叔上任之后能得心应手,不至于被一些基础的学问所困扰,孙儿斗胆,想先请教皇祖父以及……各位王叔几个最最浅显的入门问题,也好让孙儿对各位王叔的学识有所了解,方便日后安排课程。”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捧了各位王爷,又把问题的主动权抓了回来。
李渊眯了眯眼,他活了一辈子,什么阵仗没见过,自然听得出高自在的弦外之音。
这小子是想当场考校!
有点意思。
他倒要看看,这小子能问出什么惊天动地的问题来。
“准了。”李渊一挥手,“你问吧。”
李世民的心脏怦怦直跳,他有一种预感,名场面要来了。
高自在清了清嗓子,环视一周,虽然那些王爷们并不在此地,但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他们。
“第一个问题。”
“敢问皇祖父,一块一斤重的铁,和一斤重的棉花,哪一个更重?”
“……”
李渊愣住了。
李世民愣住了。
长孙皇后也愣住了。
这不都说了一斤重吗?那当然是一样重!
可……
这问题未免也太简单了点吧?简单到像是一个陷阱!
李渊久经风浪,没有立刻回答。他狐疑地看着高自在,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高自在则是一脸“我问的问题很正常”的表情。
李世民的脑子飞速旋转。
一样重?不对,如果一样重,这小子问出来干嘛?他肯定有后手!那就是不一样重!可为什么不一样重?铁的密度大,棉花的体积大……难道是问占地方的大小?不对,问的是重量……
一瞬间,雄才大略的唐太宗陛下,被一个后世的小学脑筋急转弯给干懵了。
“咳。”李渊干咳一声,决定用身份来化解尴尬,“此等痴儿之问,何足挂齿。说下一个。”
他不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
高自在也不追问,从善如流地笑了笑。
“好,那孙儿问第二个问题。”
“一个铁做的盆,放在水里,它能浮起来。可一根铁做的绣花针,丢进水里,它却沉下去了。敢问皇祖父,这又是为何?”
如果说第一个问题只是让李世民发懵,那第二个问题,简直就是往他脑子里扔了一颗炸雷。
李世民的学识,来源于经史子集,来源于行军打仗。他知道弓弦的张力,知道投石机的杠杆。可眼前这个问题,完完全全超出了他的知识体系。
他看向李渊。
太上皇陛下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玩味和审视,变成了一片茫然。
他活了六十多年,当过皇帝,打过天下,什么没见过?可他还真就没想过这个问题。
这不是常识吗?盆就是会浮,针就是会沉啊!
需要理由吗?
“这……”李渊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高自在,依旧带着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
他往前走了一步,对着李渊,对着空气中那些“根本不存在”的王爷们,深深一揖。
“皇祖父。”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宫殿。
“方才这两个,都只是格物之学最基础,最入门的东西。孩童入学三天,便要通晓的道理。”
“如果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答不上来……”
高自在抬起头,一脸的痛心疾首。
“那让各位王叔去做先生,不是在传道授业,而是在受万千学子的公开嘲讽啊!”
“这不仅是让王叔们蒙羞,更是让您,让父皇,让整个李氏皇族蒙羞!”
“孙儿斗胆,恳请皇祖祖三思!”
“万万不能因为一个虚名,而让各位王叔陷于不义,更不能去学院……误人子弟啊!”
“误人子弟”四个字,他说得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李渊僵在软榻上,一张老脸,青了又白,白了又红,精彩纷呈。
他被将死了。
被一种他从未见过,闻所未闻的方式,干脆利落地将死在了棋盘上。
反驳?
怎么反驳?去回答那两个见鬼的问题吗?
他根本就不知道答案!
李世民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然后又化作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
第489章 解释就是掩饰!有本事你给我变出粮食来!
李渊僵在软榻上,一张老脸,青了又白,白了又红,精彩纷呈。
他感觉自己一辈子的脸,都在今天丢尽了。
被一个黄口小儿,用两个莫名其妙的问题,给堵得哑口无言。
他想发火,却发现找不到发火的由头。人家句句不离“皇祖父”,口口声声为了“王叔们”好,姿态低到了尘埃里,偏偏说出来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他的脸上,抽在所有李氏宗亲的脸上。
李世民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他看着自己父亲那张变幻莫测的脸,心里七上八下。他太了解李渊了,这是暴怒的前兆。这老头子,可不是什么讲道理的人。
长孙皇后更是捏紧了丝帕,手心全是冷汗,已经做好了随时上前劝解的准备。
然而,就在这凝固的气氛即将爆裂的瞬间。
“呵呵……”
一声干涩的,像是两块老树皮在摩擦的笑声,突兀地响起。
“呵呵……呵呵呵……”
李渊笑了。
他看着高自在,那浑浊的眼眸深处,重新燃起了一丝光亮,一丝属于老狐狸的,狡黠又危险的光亮。
这一下,不光李世民和长孙皇后懵了,连高自在都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劲。
这老头子的反应不对劲。
按照剧本,他不应该是恼羞成怒,拂袖而去吗?怎么还笑起来了?
“好,好一个‘误人子弟’!”李渊慢悠悠地坐直了身子,甚至还自己动手整理了一下衣袍。
他不再去看李世民,也不理会长孙皇后,一双眼睛就这么死死地锁着高自在。
“你说的对,朕的那些个儿子,确实都是些不学无术的废物。”
他承认了!
李世民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又被刷新了一遍。
只听李渊话锋一转,那股子锐利再次浮现:“他们答不上来,是他们蠢。那么……你呢?”
“朕这个聪明绝顶的圣孙,你来告诉朕,告诉朕这个老糊涂,还有你那个当皇帝的父皇。”
“一斤铁和一斤棉花,到底有何不同?”
“那铁盆与铁针,又是何道理?”
李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不跟你辩论他儿子们配不配当先生了,他直接把问题本身,当成了一座大山,压回到了高自在的身上。
你不是能吗?你不是懂吗?
那你解释啊!
当着我这个太上皇,当着大唐皇帝的面,你给我解释清楚!
解释不清楚,你就是妖言惑众,戏耍君父!
这一手釜底抽薪,瞬间就让局势逆转。
长孙皇后刚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她焦急地看向高自在,生怕他年轻气盛,说出什么大不敬的话来。
李世民也反应过来了。
姜,还是老的辣!
他爹这一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怎么可能被一个后辈三言两语就将死?
他这是要关门打狗,把高自在逼到绝路上去!
“父皇……”李世民刚想开口打个圆场。
“你闭嘴!”李渊眼睛一瞪,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朕今天,就要跟朕这个好孙儿,好好论一论这‘格物之学’的道理!你们谁也别插嘴!”
李世民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高自在身上。
高自在却笑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皇祖父想听,孙儿自然知无不言。”
他清了清嗓子,不疾不徐地开口。
“回皇祖父,一斤铁与一斤棉花,若论斤两,自然是一般无二。但若论其他,则大不相同。”
“铁,其质紧密,拳头大小便有一斤。棉花,其质疏松,需偌大一团,才有一斤。此乃‘疏密’之别,亦可称之为‘密度’之不同。”
“至于铁盆浮于水,铁针沉于底……”
高自在顿了顿,在所有人的脑子里留出思考的空间。
“此事关乎一个‘浮力’。万物入水,皆受水向上托举之力。此力之大小,与物体排开之水的重量相等。”
“铁盆虽重,但其形中空,体积巨大,排开的水极多,故而水之托力大于铁盆之重,则浮。”
“铁针虽轻,但其形细小,排开的水极少,水之托力远小于铁针之重,则沉。”
一番话说完,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没有一个华丽的词藻,用的都是最朴素的语言。
可就是这些朴素的语言,组合在一起,却仿佛为李渊和李世民打开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
疏密……密度……
浮力……排开水的重量……
这些词汇,他们闻所未闻,但仔细一想,却又觉得无比贴切,无比精准地解释了那些他们习以为常却从未深思的现象。
李渊半躺在软榻上,久久没有说话。
他那双苍老的眼睛里,闪烁着震惊,思索,还有一丝……渴望。
他纵横一生,靠的是兵法谋略,是人心权术。可今天,一个年轻人,却给他展示了一种全新的,解释世界万物的力量。
这种力量,纯粹,直接,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良久。
李渊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纸上谈兵。”
他看着高自在,一字一顿。
“你说的这些,听上去天花乱坠。但终究只是嘴上功夫。”
“朕问你,你这个什么理工学院,你这套‘格物之学’,除了能解释这些稀奇古怪的道理,还能做什么?”
老狐狸终于露出了他的獠牙。
他不再纠结于理论,而是直指核心——实用价值!
“它能让田里多产粮食吗?”
“它能让城墙修得更坚固吗?”
“它能让府库里的铜钱变多吗?”
“它能让朕的府兵,锻出更锋利的横刀,披上更坚固的铠甲吗?”
一连串的质问,句句都打在了帝国的命脉之上。
这才是皇帝的思维。
花里胡哨的东西没有用,能强国富民,才是根本!
长孙皇后忧心忡忡地看着高自在,这个年轻人,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然而,面对太上皇雷霆万钧般的终极质问,高自在非但没有半分退缩,反而笑得更加灿烂。
他对着李渊,深深一揖,再直起身时,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光亮与自信。
“回皇祖父。”
“孙儿的这门学问,不但能做到您说的一切。”
“还能让您,亲眼看到一个……前所未有的大唐盛世!”
第490章 曝光女婿特殊癖好
“前所未有的大唐盛世?”
李渊笑了,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和不屑。
他像是听到了这辈子最好笑的笑话。
“黄口小儿,大言不惭!”
太上皇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压,在大殿内回荡。
“你以为盛世是什么?是你上下嘴皮一碰,就能变出来的戏法吗?”
“朕打了一辈子仗,二郎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我们父子两代人,宵衣旰食,殚精竭虑,才有了今天的大唐。你凭什么?”
李渊的质问,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向高自在。
然而,没等高自在开口。
一个沉稳的声音,却先一步响了起来。
“父皇。”
李世民上前一步,站到了高自在的侧前方,不偏不倚,正好将父亲大部分的压力都挡了下来。
“他……没有说谎。”
李渊愣住了。
他竟然公开为高自在站台?而且是用如此肯定的口吻!
这已经不是打圆场了,这是在拿自己皇帝的信誉,为这个女婿做担保!
“你……”李渊眯起了浑浊的老眼,审视着自己的儿子,“你也跟着他一起疯了?”
“儿臣没有疯。”李世民的声线异常平稳,“因为自在所说的那些东西,儿臣……亲眼见过。”
这句话,比之前高自在的任何一句辩解都更具爆炸性。
李渊坐直了身体,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能让府兵锻出更锋利的横刀,披上更坚固的铠甲。”李世民缓缓开口,像是在回忆某种颠覆三观的场景,“儿臣见过一种火枪,无需弓弦,无需臂力,三岁小儿便可操作,百步之内,洞穿铁甲。”
“他还说,能让城墙修得更坚固。”李世民继续道,“儿臣也见过一种火炮,只需一发,便能将数尺厚的城墙,轰出一个大窟窿。”
这些闻所未闻的名词,从当朝皇帝的口中说出,每一个字都带着山崩地裂般的力量。
李渊的呼吸,明显变得粗重起来。
他死死地盯着李世民,又越过他,看向那个始终带着浅笑的年轻人。
“不仅如此。”李世民加重了语气,“父皇可还记得野共州之战?”
李渊略有耳闻。
只是……
“那一战,他坑杀了近万战俘。”李世民的声音变得有些幽深,“手段之酷烈,让百战老将都为之胆寒。”
这件事当时引起了不小的非议,但因为高自在功劳太大,被李世民强行压了下去。
此刻旧事重提,李渊立刻明白了儿子的意思。
这小子,不光会纸上谈兵。
他还是个杀伐果断,心狠手辣的将才!理论和实践,他都有!
李世民看着父亲震撼的模样,抛出了最后的重磅炸弹。
“无论是火枪火炮,还是以少胜多的战法,亦或是他治理地方,发展民生的种种手段,都源于他那套‘格物之学’。用他的话说,这叫……工业化。”
“工业化……”
李渊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汇,眉头紧锁。
“朕……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词。”
李世民心中一动,看来自己安插在太上皇身边的人起了作用。
“儿臣给您解释。”李世民组织了一下语言,“所谓工业化,便是化繁为简,分工协作。譬如,以往一个最好的铁匠,一个月才能精锻出一把横刀。”
“但在工业化的流程下,我们可以建一座巨大的工坊,招募上千名工匠。有人专门炼铁,有人专门锻打,有人专门淬火,有人专门开刃……每个人只做最简单的一步。”
“如此一来,同样是一个月,我们得到的,可能就不是一把横刀,而是一千把,甚至一万把!而且每一把都一模一样,锋利坚固!”
李世民越说越激动,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
“粮食,军械,钱币,城防……万事万物,皆可‘工业化’!这,就是自在所说的,能带来一个前所未有大唐盛世的底气!”
一番话,说得李渊哑口无言。
他纵横一生,玩的是权谋,是人心,是兵法。
可儿子口中描绘的这个“工业化”,却是一种他完全陌生的,蛮横不讲理的力量!
一种能将一切旧有规则,都碾得粉碎的力量!
良久,李渊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看着高自在,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欣赏,有忌惮,更有浓浓的不解。
“这样一个……妖孽,”他斟酌着用词,“你为何要把襄城嫁给他?还将他如此信重?你不怕……养虎为患吗?”
这才是李渊最想不通的地方。
李世民的能力和心性,他再清楚不过。对这样一个潜在的巨大威胁,不暗中除掉,反而将他纳为女婿,委以重任,这不符合他儿子的性格!
长孙皇后也投来了询问的视线。
这也是她一直想问,却不敢问的问题。
李世民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和……尴尬。
他长长叹了口气。
“父皇,您以为儿臣想吗?”
他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您有所不知,这小子……他有个天大的毛病。”
“他酷爱人妻!”
李渊一呆,整个人都懵了。
“您想想,以他的才华,若是不加以束缚,投向那些世家大族,随便勾搭上哪家的主母夫人,里应外合,对我李氏皇族,是何等巨大的威胁?”
李世民一脸的痛心疾首,仿佛在说一件国之大贼的丑事。
“儿臣也是没有办法!与其让他这匹饿狼在外面到处寻觅,倒向我们的敌人,还不如用一根绳子,将他牢牢拴在咱们自家的院子里!”
“襄城知书达理,性情温婉,正是看住他的最佳人选。这桩婚事,不是恩宠,是联姻,更是……一道枷锁!”
“一切,都是为了将这柄最锋利的双刃剑,为我大唐所用啊!”
李世民说得情真意切,大义凛然。
李渊张着嘴,看着一脸“为国操碎了心”的儿子,又看了看那个从始至终,脸上都挂着一抹玩味笑容的“酷爱人妻”的当事人。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第491章 皇祖父,你和你儿子们,正在拖垮大唐!
李渊感觉自己一生建立起来的帝王心术,在这一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他引以为傲的权谋和制衡,在李世民这套粗暴、直接、甚至有些荒诞的逻辑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就在这诡异的寂静中,高自在动了。
他向前一步,对着李渊长长一揖,姿态恭敬到了极点。
“皇祖父明鉴。”
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三分无奈,七分坦然,仿佛一个终于可以卸下伪装的浪子。
“陛下所言,句句属实。此乃孙儿之劣根性,顽固不堪,屡教不改。”
他承认了!
他竟然就这么风轻云淡地承认了!
李世民也是眼角一抽。
好小子,真敢接啊!朕给你搭个台子,你还真就唱上了!
只听高自在继续说道:“孙儿也曾为此苦恼,深感有负圣贤教诲。幸得陛下天恩,将襄城公主许配于我。”
“公主殿下温婉贤淑,知书达理,如明月光辉,照亮孙儿心中阴暗。有公主时时规劝,日日看管,孙儿方能克制心魔,不至于走上歧途,为祸一方。”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浪子回头金不换的感人戏码。
可配上“酷爱人妻”这个背景,就怎么听怎么别扭,怎么听怎么无耻!
他这是在感谢皇帝给他找了个好看的管教婆!
李渊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感觉自己今天受到的震撼,比玄武门之变那天还要多。
高自在却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话锋一转,又绕回了最初的话题。
“正因孙儿有此切肤之痛,才更明白‘因材施教’的道理。”
“孙儿这种‘顽劣之徒’,尚可通过‘格物之学’找到用武之地,为国效力。那诸位王叔,身为天潢贵胄,龙子凤孙,又岂能终日无所事事,蹉跎光阴?”
来了!
李世民心中一凛。
正戏来了!
他知道,高自在这把刀,终于要砍向最核心的地方了。
高自在的目光扫过大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皇祖父,您是大唐的开创者。陛下,是如今的掌舵人。您二位,理应享受世间一切尊荣。”
“您居住的宫殿,是天下匠人呕心沥血之作。您享用的膳食,是万千子民辛苦耕耘所得。您身上的一缕丝线,都可能是一个家庭数月的开销。”
他先是把李渊高高捧起,随即话语陡然变得锐利。
“这一切,都是您应得的。因为您们为大唐立下了不世之功。”
“可是……王叔们呢?”
高自在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冰冷的质问。
“他们凭什么?”
“他们既无开疆拓土之功,又无安邦定国之策。每日里斗鸡走狗,赏花弄月,却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一切。”
“皇祖父,您不觉得……这是一种浪费吗?”
浪费!
这两个字,如同两记最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李渊的脸上。
比之前任何一句质问都更狠,更毒!
说他儿子们不学无术,那是能力问题。
说他们浪费国家资源,那是品性问题,更是对整个皇族寄生状态的无情揭露!
“放肆!”
李渊终于爆发了,他一掌拍在软榻的扶手上,整个人都坐了起来,苍老的身体里爆发出惊人的怒气。
“你一个黄口小儿,也敢非议皇族!非议朕的儿子!”
“父皇息怒!”
李世民立刻上前,恰到好处地挡在两人中间,对着高自在怒目而视。
“高自在!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对父皇如此无礼!还不快快请罪!”
他一边说着,一边对高自在使了个几不可察的眼色。
演下去!
高自在瞬间心领神会。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却梗着脖子,没有半分屈服的意思。
“孙儿知罪!孙儿口不择言,冲撞了皇祖父!”
他先是认错,随即又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
“但孙儿说的,句句都是肺腑之言!”
“孙儿的‘格物之学’,算的是投入与产出!算的是成本与收益!”
“在孙儿看来,每一位无所事事的王叔,每一座空置的王府,每一亩只为游猎而荒废的皇家园林,都是大唐身上一个个正在流血的伤口!”
“这些粮食,本可以养活更多的兵士!这些钱财,本可以建造更多的工坊!这些土地,本可以产出足够十万大军一年嚼用的军粮!”
“皇祖父,您说孙儿的学问能不能让粮食变多,能不能让横刀更利。能!当然能!”
“但前提是,要把每一分资源,都用在刀刃上!而不是白白浪费在这些……无用之事上!”
高自在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敲击着李渊和李世民的心脏。
李世民表面上怒不可遏,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话要是从他这个皇帝口中说出来,那就是不念亲情,刻薄寡恩,会立刻激起所有宗室的反弹。
可从高自在这个“酷爱人妻”的“狂徒”口中说出来,就变成了“新学问”与“旧规矩”的碰撞,变成了“理科思维”对“人情社会”的降维打击!
他李世民,只需要在旁边扮演一个维护孝道、呵斥狂徒的好儿子、好皇帝,就能坐收渔翁之利!
“你……你……”
李渊指着高自在,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反驳,却发现无从驳起。
因为高自在的每一句话,都建立在他儿子刚刚为他描绘的“工业化”蓝图之上。
那是一种冰冷、无情,却又无比高效,充满诱惑力的力量。
在这种力量的逻辑下,他那些儿子,确实……一文不值。
甚至连他自己这个太上皇,似乎也成了一个……巨大的成本中心。
这个念头一出,李渊自己都吓出了一身冷汗。
他看着跪在地上,却比站着的任何人都更挺拔的年轻人。
这个妖孽!
他不仅要改变大唐的器物,他还要改变大唐的人心,改变所有人的思想!
大殿内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长孙皇后已经吓得不敢说话,只能死死攥着丝帕,手背上青筋毕露。
良久。
李渊那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了下来。
他眼中的滔天怒火,也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让李世民都感到心悸的平静。
他不再看高自在,而是将目光转向了李世民。
“二郎。”
李渊缓缓开口。
“你这个女婿,很好。”
李世民心中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朕,很欣赏他。”
李渊的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
“既然他觉得朕和那些王爷们,都在浪费大唐的粮食。那朕,就给他一个不浪费粮食的机会。”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
“长安城外,不是还有一片皇家禁苑吗?空着也是空着。”
“把它划给高自在。”
“朕要亲眼看看,他这张只会算计的嘴,到底能给朕,变出多少粮食来!”
第492章 你和废人有什么区别?
李渊的决定,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
将皇家禁苑划给高自在。
让他去变出粮食来。
这既是最后的通牒,也是一次带着羞辱意味的考验。
在所有人看来,这是太上皇的阳谋。你不是能吗?你不是会算计吗?那就给你一块地,让你这个巧妇,去做无米之炊!
长孙皇后紧张地看向高自在,手心已满是冷汗。
李世民也准备好了圆场的话术,随时准备替女婿解围。
然而,跪在地上的高自在,却连姿势都没变一下。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龙榻上那个盛怒未消的老人,忽然笑了。
“皇祖父。”
他的称呼依旧恭敬,但接下来的话,却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那片禁苑,孙儿怕是不能要了。”
李渊是一怔,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孙儿说,那片地,您给不了了。”高自在的语调平淡得近乎残酷,“因为那地方,孙儿已经派人,建成了一座造纸工坊。”
如果说之前的一切都只是理论上的碰撞,那么这句话,就是一记实实在在的耳光,狠狠抽在了太上皇的脸上。
你拿来当赏赐和考验的皇家禁苑,我早就把它给改了!
你根本不知道!
“你……你好大的胆子!”李渊的身体气得发抖,“私占皇家禁苑,这是谋逆!是死罪!”
“父皇息怒!”李世民再次上前,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高自在!你是不是昏了头!还不快向皇祖父解释清楚!”
“陛下,孙儿并未私占。”高自在不紧不慢地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因为按照雍州新政,所有无主、荒废、以及利用效率低下的田地园林,皆由官府统一收回,重新规划利用。”
他抬起头,直视着李渊。
“皇家禁苑,空置多年,草木疯长,除了偶尔供王公贵族打猎取乐,毫无产出,自然也在被收回的行列之中。”
“至于地契……”
高自在顿了顿,将手指向了李世民。
“雍州所有收归官府的土地,新的地契,如今全都在陛下一人手中。”
这番话,比之前的一切都更具颠覆性。
这已经不是在谈论一个区区禁苑的问题了。
这是在宣告,一种旧有秩序的彻底瓦解。土地,这个皇权与世家最根本的命脉,正在以一种蛮横的方式,被重新洗牌!
而他李渊,这个大唐的开创者,在这场变革中,竟然是一个毫不知情的局外人!
“二郎!”李渊猛地转向李世民,枯瘦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儿子的脸上,“他说的是真的?”
“父皇……”李世民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新政刚刚推行,儿臣本想等有了成效,再向您禀报的……”
他这是在唱白脸。
用最委婉的方式,承认了高自在说的一切都是事实。
“够了!我玩累了。”
高自在忽然开口,打断了李世民的表演。
他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动作写意,仿佛这里不是皇权至高无上的太极宫,而是他家的后花园。
“陛下,您不用再演了。”
他直视着李渊,那张始终带着浅笑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坦诚。
“皇祖父,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长孙皇后几乎要晕厥过去。
李世民也彻底僵住了。他让高自在唱黑脸,可没让他把天给捅破!
“你……你这个逆贼!”李渊的怒火已经燃烧到了顶点,整个人都从软榻上撑了起来,双目赤红,“朕要杀了你!朕要诛你九族!”
“您杀不了我。”
高自在平静地从怀中掏出一块金牌,随手抛了抛。
免死金牌。
当初李世民为了笼络他,特意赐下的。
“您现在应该想清楚自己的处境了。”高自在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刀子,一片片剐着李渊最后的尊严。
“您被陛下‘请’回这大安宫,名为颐养天年,实为软禁。除了不停地给陛下增添一些流着李氏血脉的弟弟妹妹,再时不时派人去户部要钱,给大唐的财政增加负担之外,您还能做什么?”
“您和那些被圈养在王府里的王叔们,本质上有什么区别?”
“我今天来这里,陛下陪我来这里,不是来听您训话的。”
“是给您一个面子。”
“我那套‘格物之学’,准备在长安开办一座学府。我今天来,是想请您出任首任院长,发挥一下余热,别让自己彻底变成一个……废人。”
废人!
这两个字,终于彻底摧毁了李渊所有的理智。
“反了!反了!”他指着高自在,又指着李世民,气得浑身乱颤,“你们这对奸贼,是要把这大唐给翻过来吗!”
“反?”
高自在忽然笑了,笑得无比讥诮。
“皇祖父,您是不是忘了?”
“玄武门的事情,早就已经证明了一切。”
他缓缓踱步,走到大殿中央,先是看了一眼面沉如水的李世民,最后将视线定格在李渊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
“说实话,我觉得陛下还是太仁慈了。”
“换做是我来处理玄武门的事……”
高自在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灵魂都为之颤栗的寒意。
“杀光,烧光,抢光。”
“一个不留。”
第493章 朕不后悔
“杀光,烧光,抢光。一个不留。”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整个大殿的空气都凝固了。
李世民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长孙皇后更是惊得手中的丝帕都掉在了地上。
李渊却笑了。
他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好,好啊!”他指着高自在,又指着李世民,“朕今天总算看明白了!”
“二郎,你养了个好女婿!他这是在告诉朕,当年你在玄武门,手还是软了!”
李世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高自在说的是对的。
玄武门之变后,他确实没有赶尽杀绝。李建成和李元吉的旧部,大部分都被他收编或者流放,而不是全部清洗。
这在当时看来,是仁慈,是收拢人心的手段。
可在高自在这种“格物之学”的冰冷逻辑下,这就是最大的愚蠢。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皇祖父,您别激动。”高自在的语气依旧平淡,“孙儿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玄武门那天,陛下手软了。所以这些年,您和那些王叔们,才能继续在这长安城里,吃着大唐的俸禄,享受着太平。”
“但您要明白,这不是您应得的。”
“这是陛下的恩赐。”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着李渊的心。
“您今天给我脸色看,我不生气。因为我知道,您老了,糊涂了,看不清形势了。”
“但您要是再继续这么糊涂下去,还想拿着太上皇的架子,指手画脚,给陛下添乱……”
高自在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那孙儿就要劝陛下,好好考虑一下,当年玄武门的账,是不是该重新算一算了。”
这已经不是威胁了。
这是赤裸裸的恐吓。
李渊的呼吸变得急促,整个人摇摇欲坠。
“父皇!”李世民终于上前,一把扶住了李渊,同时对着高自在怒目而视,“你太过分了!还不快滚出去!”
高自在耸耸肩,转身就走。
走到殿门口时,他又回过头来,对着李渊深深一揖。
“皇祖父,孙儿今天说的这些话,您好好想想。”
“理工学院院长的位置,孙儿给您留着。您要是想通了,随时可以来找孙儿。”
“但您要是想不通……”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笑了笑,推门而出。
大殿内,只剩下李渊急促的喘息声,和长孙皇后压抑的抽泣。
李世民扶着父亲坐下,沉默了良久,才开口。
“父皇,您消消气。”
“消气?”李渊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李世民,“你让朕怎么消气?”
“你这个女婿,简直是个疯子!是个魔鬼!”
“他刚才那些话,是想让朕去死!”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给父亲倒了一杯茶。
“父皇,您听我说。”
“朕不听!”李渊一把推开茶杯,“你今天带他来,就是想让他来羞辱朕的!”
“父皇!”李世民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罕见的严厉。
李渊愣住了。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儿子用这种语气跟自己说话了。
“父皇,您知道儿臣为什么要带他来吗?”
李世民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因为儿臣想让您看看,这大唐,已经不是您那个时代的大唐了。”
“您那套打天下的办法,在如今这个守天下的局面下,已经不管用了。”
“世家大族盘根错节,地方吏治腐败,土地兼并,百姓流离失所……”
“儿臣这些年,一直在想办法解决这些问题。可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
“直到遇到了高自在。”
李世民的声音变得低沉,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力量。
“他给了儿臣一条路。一条血淋淋的,却能真正强国富民的路。”
“他的那套格物之学,他的工业化,确实能让大唐变得更强。强到世家大族再也无法掣肘皇权,强到周边蛮夷再也不敢窥视中原。”
“可这条路,注定要踩着无数人的尸骨走过去。”
“那些世家大族不会同意,那些既得利益者不会同意,就连您,还有朝中那些老臣,都不会同意。”
“所以儿臣需要一把刀。”
“一把锋利到可以斩断一切阻碍的刀。”
李世民看着父亲,目光前所未有的坚定。
“高自在,就是那把刀。”
“他可以说出儿臣不能说的话,做出儿臣不能做的事。”
“他可以当那个恶人,让儿臣继续当这个仁君。”
李渊听完,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培养出来的儿子,忽然感到一阵陌生。
“你……你变了。”
李世民苦笑一声。
“父皇,不是儿臣变了。”
“是这个位置,让儿臣不得不变。”
“您当年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时候,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
李渊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反驳不了。
因为李世民说的是对的。
当年他李渊为了坐稳这个位置,手上沾的血,又何止千百?
只不过那时候,他是对外人下手。
而如今李世民,却要对自己人下手了。
“父皇,儿臣今天带高自在来,确实有让他敲打您的意思。”
李世民的声音变得温和了一些。
“但更重要的,是想给您一个机会。”
“一个重新证明自己价值的机会。”
李渊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高自在说的没错,您这些年,确实没有为大唐做出什么实质性的贡献。”
“但儿臣知道,您不是真的老糊涂了。您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自己被架空,不甘心自己成了一个摆设。”
李世民走到父亲面前,缓缓跪了下来。
“父皇,儿臣求您。”
“去当那个理工学院的院长吧。”
“不是为了儿臣,也不是为了高自在。”
“是为了您自己。”
“让那些世家大族,让那些看不起皇族的人看看,李氏的血脉,不全是废物。”
“让他们看看,就算是被赶下台的太上皇,也能重新站起来,为大唐做出贡献。”
李渊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儿子,眼眶渐渐红了。
他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还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跟着父亲南征北战,建功立业。
那时候他也曾想过,要做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变了。
变得只知道享受,只知道争权夺利,只知道给儿子添堵。
“二郎……”
李渊的声音有些哽咽。
“朕……真的老了。”
“您没有老。”李世民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光芒,“您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位置。”
“现在,儿臣给您找到了。”
“理工学院,需要一个有威望,有资历,能镇得住场子的人来坐镇。”
“整个大唐,除了您,还有谁更合适?”
李渊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
“朕这把老骨头,就再折腾一回吧。”
李世民脸上露出了笑容。
“儿臣替大唐,谢过父皇。”
“别,别跟朕来这套。”李渊摆摆手,“朕答应去当那个什么院长,但有个条件。”
“父皇请说。”
“让那个小王八蛋,亲自来请朕。”
李渊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斗志。
“朕倒要看看,他那套格物之学,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要是真能让大唐变得更强,朕给他当牛做马都行。”
“可要是他敢糊弄朕……”
李渊冷笑一声。
“朕就算拼着这条老命,也要把他那个什么理工学院,给砸个稀巴烂!”
……
高自在走出太极宫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他站在宫门外,仰头看着满天繁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累死我了。”
他揉了揉脸,刚才那副冰冷无情的面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演戏真是个体力活。”
“还好老头子没有当场气死,不然我可就成千古罪人了。”
他正自言自语着,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高自在。”
高自在回过头,看到李世民从宫门里走了出来。
“岳父大人。”他笑嘻嘻地拱了拱手,“事情办成了?”
“办成了。”李世民点点头,“不过父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要你亲自去请他。”
高自在挑了挑眉。
“这老头子,还挺记仇。”
“你今天那些话,确实说得太重了。”李世民叹了口气,“朕都没想到,你会说得那么绝。”
“不绝不行啊。”高自在摊了摊手,“对付这种老狐狸,你要是给他留一点余地,他就能顺着杆子爬上来。”
“必须把他打疼了,打怕了,他才会老老实实听话。”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有几分是真心的?”
“哪些话?”
“玄武门的事。”
李世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重。
“你真的觉得,朕当年应该杀光所有人?”
高自在看着李世民,沉默了片刻。
“岳父,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真话就是……”高自在的眼神变得认真起来,“从理性的角度来说,你确实应该杀光所有人。” “斩草除根,永绝后患。这是最稳妥的做法。”
“但从感性的角度来说……”
他顿了顿。
“你做得对。”
“因为你要是真的那么做了,你就不是我认识的陛下了了。”
“你会变成一个冷血无情的屠夫。”
“而大唐,也不会有今天的盛世。”
李世民愣住了。
他没想到,高自在会给出这样一个答案。
“所以啊,岳父。”高自在笑了笑,“你做你的仁君,我来当这个恶人。”
“你负责收拢人心,我来负责得罪人。”
“咱们俩配合着来,这大唐,才能真正强大起来。”
李世民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朕欠你一个人情。”
“别,千万别。”高自在连忙摆手,“你要是真觉得欠我人情,就把云裳的姐妹都嫁给我吧。”
“滚!”
李世民一脚踹了过去。
高自在笑着躲开,转身就跑。
“岳父,我先回去了!明天我就去请太上皇!”
看着高自在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李世民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抬头看着满天星辰,喃喃自语。
“父皇,儿臣这一生,做过很多错事。”
“但把襄城嫁给高自在,绝对是最正确的决定。”
第494章 幕后的敌人
翌日清晨,高自在难得起了个大早。
他站在铜镜前,仔细整理着衣冠。
“夫君今天这是要去哪儿?”李云裳端着洗脸水走进来,看到高自在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去请你皇爷爷出山。”高自在扯了扯衣领,“这老头子昨天被我气得够呛,今天得把姿态放低点,不然真把他气出个好歹来,你爹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李云裳抿嘴一笑:“昨天在太极宫,你说的那些话,我都听父皇讲了。”
“嗯?”高自在回过头,“跟你说什么了?”
“父皇说,你是个疯子。”
“……”
“但也说,你是个有分寸的疯子。”李云裳走到高自在身后,帮他整理着衣襟,“皇爷爷那个脾气,我从小就知道。你要是不把他打疼了,他是不会服软的。”
“你倒是看得透彻。”高自在转过身,捏了捏李云裳的脸,“放心吧,我心里有数。今天保证让老头子高高兴兴地答应下来。”
“那你可得小心点。”李云裳有些担忧,“皇爷爷虽然退位了,但在长安城里,还是有不少人念着他的好。你要是再惹恼了他……”
“我知道。”高自在拍了拍李云裳的手,“所以今天我去,是要给他台阶下。”
“什么台阶?”
“你等着看就知道了。”
……
大安宫。
李渊一夜没睡好。
他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昨天高自在说的那些话。
“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您和废人有什么区别?”
“玄武门杀少了。”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根刺,扎在他心上。
“太上皇陛下,该用早膳了。”宫女在外面轻声提醒。
“不吃。”李渊闭着眼睛,声音有些沙哑。
“可是……”
“让你们都出去!”
宫女们吓得连忙退下。
李渊独自躺在床上,看着雕梁画栋的屋顶,忽然觉得这座宫殿,就像一座华丽的牢笼。
把他困在这里,困了这么多年。
“二郎说的对。”他喃喃自语,“朕确实是不甘心。”
“不甘心被二郎架空,不甘心成为一个摆设。”
“可朕又能怎么办呢?”
“朕老了。”
“真的老了。”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太上皇,高都督来了!”
李渊猛地睁开眼睛。
这么快?
昨天才说让他亲自来请,今天一大早就来了?
“让他进来。”李渊坐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
片刻后,高自在推门而入。
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皇爷爷,孙儿来给您请安了。”
李渊看着高自在那张笑脸,心里的火气又开始往上冒。
这小子,昨天把自己骂得狗血淋头,今天又装出一副孝顺孙儿的模样,当自己是傻子吗?
“你来干什么?”李渊冷着脸。
“来给您赔罪啊。”高自在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来,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昨天孙儿说话重了些,您别往心里去。”
“重了些?”李渊冷笑,“你是把朕当废人看了。”
“哪能呢。”高自在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您要真是废人,孙儿今天也不会来请您出山了。”
“哼。”李渊别过头去,“朕凭什么帮你?”
“就凭您是大唐的太上皇。”高自在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就凭您是开创这个盛世的人。”
李渊一愣,转过头来看着高自在。
“皇爷爷,您知道孙儿昨天为什么说那些话吗?”高自在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不是因为孙儿不尊重您,而是因为孙儿太尊重您了。”
“什么意思?”
“您想啊,您当年起兵太原,打下这偌大的江山,何等英雄?”高自在放下茶杯,“可如今呢?整天窝在这里,除了吃喝玩乐,就是给陛下添堵。”
“您这不是在浪费自己吗?”
“您这样的人才,就该站在更高的地方,做更有意义的事。”
李渊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高自在说的有道理。
这些年,他确实是在浪费自己。
“那你想让朕做什么?”李渊的语气软了一些。
“当理工学院的院长。”高自在直视着李渊,“孙儿要在长安开办一座学府,教授格物之学。这座学府,需要一个有威望、有资历的人来坐镇。”
“整个大唐,除了您,孙儿想不出第二个人选。”
李渊皱眉:“朕不懂你那套格物之学。”
“没关系,孙儿可以教您。”高自在笑道,“再说了,院长也不需要事事亲为。您只要坐在那里,就能让那些世家大族不敢小瞧这座学府。”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高自在点头,“当然,您要是愿意学,孙儿也欢迎。格物之学可有意思了,比那些之乎者也的玩意儿强多了。”
李渊沉吟片刻,忽然问道:“那朕能得到什么?”
“名声。”高自在竖起一根手指,“当这座学府培养出一批批人才,当这些人才让大唐变得更加强盛,史书上会记上一笔——理工学院首任院长,太上皇李渊。”
“到那时候,后世之人提起您,不会只记得您是开国皇帝,更会记得您是推动大唐变革的先驱。”
李渊的眼睛亮了一下。
名声。
这确实是个诱人的条件。
“你小子,嘴巴倒是甜。”李渊哼了一声,“不过朕凭什么相信你?万一你那套格物之学是骗人的呢?”
“那您就亲眼来看看。”高自在站起身,“孙儿在皇家禁苑建的那座造纸工坊,已经开始生产了。您要是不信,现在就跟孙儿走一趟。”
“去那里看看,孙儿的格物之学,到底是真本事,还是花架子。”
李渊犹豫了。
说实话,他确实很好奇。
这个年轻人,到底有什么本事,能让李世民如此倚重?
“好。”李渊一拍桌子,“朕就跟你走一趟。”
“但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敢糊弄朕……”
“您随便砸。”高自在笑得眉眼弯弯,“反正那地方本来就是您的禁苑,您想怎么砸就怎么砸。”
……
皇家禁苑。
曾经的狩猎场,如今已经面目全非。
原本茂密的树林被砍伐出一大片空地,空地上矗立着几座崭新的建筑。
建筑旁边,是一个巨大的水车,正咔嚓咔嚓地转动着。
李渊站在工坊门口,看着眼前的景象,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这是朕的禁苑?”
“是啊。”高自在走上前,推开工坊的大门,“皇爷爷,请。”
李渊走进工坊,立刻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几十个工人正在忙碌着,他们有的在捣浆,有的在抄纸,有的在晾晒。
整个流程井然有序,效率惊人。
“这就是造纸?”李渊走到一个工人身边,看着他手中那张薄如蝉翼的纸,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对。”高自在拿起一张成品纸,递给李渊,“您看看,这纸的质量如何?”
李渊接过纸,仔细端详。
纸张洁白细腻,薄而不透,韧而不脆。
比市面上那些世家大族垄断的纸张,质量好了不止一倍。
“这……”李渊抬起头,看着高自在,“这种纸,成本多少?”
“一张不到两文钱。”高自在笑道,“而且这还是初期,等工艺成熟了,成本还能再降。”
李渊倒吸一口凉气。
要知道,市面上那些世家大族卖的纸都贵的离谱,而且质量还远不如眼前这张。
“你这是要砸世家大族的饭碗啊。”李渊喃喃道。
“不止是砸饭碗。”高自在走到李渊身边,指着工坊外那些正在排队等待的百姓,“孙儿是要让天下读书人,都能用得起纸。”
“让知识,不再被世家大族垄断。”
李渊顺着高自在的手指看去,只见工坊外已经排起了长队。
那些百姓手里拿着钱,眼中满是期待。
“这才开业几天?”李渊问。
“三天。”高自在竖起三根手指,“三天时间,已经卖出去两万张纸了。”
李渊沉默了。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李世民会如此倚重这个年轻人了。
因为他真的有本事。
而且是能改变整个大唐的本事。
“皇爷爷,您现在相信了吗?”高自在看着李渊,“孙儿的格物之学,不是花架子。”
李渊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朕信了。”
“那您愿意当这个院长吗?”
李渊看着高自在,沉默了片刻。
“朕有个条件。”
“您说。”
“朕要学。”李渊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朕要学你这套格物之学。朕倒要看看,这玩意儿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高自在笑了。
他伸出手,对着李渊。
“一言为定。”
李渊看着高自在伸出的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握了上去。
“一言为定。”
两只手握在一起的瞬间,工坊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都给本官让开!”
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
高自在皱了皱眉,松开李渊的手,走到门口。
只见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男子,正趾高气扬地站在工坊门口,身后跟着十几个衙役。
“你是谁?”高自在问,右手悄悄伸向了后腰。
“本官京兆尹韦挺。”那人冷笑一声,“奉太常寺之命,前来查封这座违建工坊。”
“违建?”高自在挑了挑眉,“笑话。这里是皇家禁苑,什么时候轮到太常寺管了?”
“皇家禁苑也得遵守大唐律法。”韦挺拿出一份文书,“这座工坊未经审批,私自占用土地,已经违反了《营造律》。”
“来人,给本官封了这里!”
话音刚落,十几个衙役就要往工坊里冲。
“站住!”
一声暴喝响起。
李渊从工坊里走了出来,脸色铁青。
“韦挺,你好大的胆子!”
韦挺看到李渊,脸色一变。
“太……太上皇?”
“怎么,朕还没死呢,就有人敢到朕的地盘上撒野了?”李渊冷笑,“太常寺?谁给你们的胆子,敢来查封朕的工坊?”
韦挺额头冒出冷汗。
他没想到,太上皇居然会在这里。
“太上皇息怒,下官也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李渊一步步逼近,“是太常寺卿卢承庆吗?还是背后那些世家大族?”
韦挺脸色惨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滚!”李渊一挥手,“回去告诉卢承庆,这座工坊是朕亲自批准建造的。谁敢动这里一砖一瓦,就是跟朕过不去!”
“是……是……”韦挺连滚带爬地逃了。
看着韦挺狼狈的背影,高自在忍不住笑了。
“皇爷爷,您这一出场,还挺有威风的。”
“哼。”李渊瞪了高自在一眼,“朕就知道,你小子不会让朕消停。”
“这才刚答应当你那个什么院长,麻烦就找上门来了。”
“这不正好吗?”高自在笑得眉眼弯弯,“有您坐镇,那些世家大族就不敢乱来了。”
李渊看着高自在,忽然觉得这小子有点可爱。
“算了,朕既然答应了,就不会反悔。”李渊转身往工坊里走,“走吧,带朕去看看你那个理工学院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得嘞!”高自在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消息很快传回了长安城。
太上皇李渊,亲自为高自在的造纸工坊站台,当场喝退了京兆尹韦挺。
这个消息,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长安城里炸开了锅。
五姓七望的家主们,紧急召开了一次秘密会议。
“这个高自在,真是越来越过分了!”卢家家主卢承庆拍着桌子,“他这是要断我们的财路啊!”
“纸张生意,每年能给我们带来多少收益?现在他这么一搞,我们的纸还怎么卖?”
“关键是太上皇居然站在他那边。”崔家家主崔敦礼皱眉,“这就麻烦了。”
“太上皇虽然退位了,但在长安城里,还是有不少人念着他的好。”
“我们要是动了高自在,太上皇一发话,我们就被动了。”
“那怎么办?”郑家家主郑善果问,“难道就这么看着他把我们的生意都抢走?”
“当然不能。”崔敦礼冷笑,“既然明面上动不了他,那就暗地里来。”
“高自在不是要开什么理工学院吗?”
“那我们就让他开不成。”
第495章 一个都跑不掉
皇家理工学院的选址,就在皇家禁苑那片被高自在圈出来的空地上,紧邻着造纸工坊。
李世民的批文一下来,工部立刻派来了最得力的工匠,拉来了最好的木料石材,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一时间,整个禁苑尘土飞扬,号子声、锤打声、锯木声此起彼伏,充满了勃勃生机。
李渊最近迷上了这里。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连早膳都顾不上吃,就坐着马车赶到工地。他也不嫌脏,穿着一身朴素的布衣,背着手,在工地上溜达。
他一会儿看看工匠们如何搭建脚手架,一会儿又凑到负责设计的官员身边,对着图纸指指点点。
“这个承重柱,用料是不是太省了?给朕换成最粗的金丝楠木!”
“地基要挖多深?不行,再加三尺!朕的学院,要屹立千年不倒!”
“还有这个窗户,开得太小了!格物之学,就是要敞亮!给朕把窗户扩大一倍!”
工部的官员们被他折腾得叫苦不迭,但谁也不敢反驳。这位可是太上皇,而且看那精神头,比年轻小伙子还足。
高自在也乐得清闲,把监工的活儿全丢给了李渊。他自己则每天睡到日上三竿,然后晃晃悠悠地来到工地,给李渊带点新出炉的点心,顺便汇报一下“工作进展”。
“皇爷爷,您瞧,这是咱们学院的规划图。这边是教学楼,那边是实验楼,后面还有宿舍和食堂。”高自在指着图纸,唾沫横飞。
李渊听得两眼放光,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座雄伟学府拔地而起的样子。
“好,好啊!”他拍着高自在的肩膀,“小子,你好好干!钱不够,朕去跟二郎要!人手不够,朕把宫里的禁卫都拉来给你当苦力!”
看着李渊这副打了鸡血的模样,高自在心里直乐。
这老头子,总算找到人生的第二春了。
然而,好景不长。
就在工程进行得如火如荼的时候,麻烦,悄然而至。
先是负责供应石料的商人,突然说家里遭了灾,供不上货了。工部换了一家,没过两天,那家的老板又说自己的采石场塌方了,得停工整顿。
一连换了五六家,整个长安城的石料商,都像是约好了一样,集体出了问题。
紧接着,是木料。
从南方运来的上好木材,在渭水码头装船的时候,“不小心”掉进了河里,泡了大半。
然后是负责烧制砖瓦的窑厂,突然起了大火,烧毁了数万块砖瓦。
甚至连工地上,都开始出现一些莫名其妙的状况。
今天张三吃饭的时候拉肚子,明天李四干活的时候崴了脚。还有些泼皮无赖,天天跑到工地门口来耍钱闹事,骚扰工人。
一开始,李渊还没当回事。
可接二连三的意外,让整个工程的进度,被严重拖慢。傻子都看得出来,这是有人在背后捣鬼。
“岂有此理!”
这天,当李渊亲眼看到一伙地痞,明目张胆地冲进工地,打伤了一名工匠,抢走了几袋水泥后,他彻底爆发了。
他那张苍老的脸,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浑身都在发抖。
“反了!反了天了!”李渊指着那群地痞逃窜的方向,对着身后的禁卫怒吼,“给朕追!抓回来,就地格杀!”
当年横扫天下的开国皇帝,那股杀伐果断的气势,瞬间迸发出来,让周围的空气都为之凝滞。
禁卫们正要领命,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却响了起来。
“皇爷爷,别急。”
高自在不知何时出现在李渊身后,手里还拿着一个油纸包。他慢条斯理地打开,捏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
“跟这些小角色生气,掉了您的身价。”
“混账!”李渊猛地回头,一把抢过他手里的油纸包,狠狠摔在地上,“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吃!”
“朕的学院都要被人拆了!当院长的,就一点不着急?”
“急啊。”高自在摊了摊手,“怎么不急?我这心急如焚,所以才要吃块桂花糕,压压惊。”
“你……”李渊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皇爷爷,您消消气。”高自在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眼神变得深邃起来,“您要是现在把这些泼皮抓来杀了,固然是解气了。可然后呢?”
“然后?”李渊一愣。
“然后明天,他们会派来另一批泼皮。后天,还会有新的麻烦。”高自在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石,在手里掂了掂,“打蛇不死,反受其害。这个道理,您比我懂。”
李渊的怒火,渐渐平息下来。他盯着高自在,沉声问道:“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让他们闹。”高自在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让他们闹得越欢,将来死得越惨。”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在李渊面前晃了晃。
“您看,我都记着呢。”
李渊凑过去一看,只见那小小的本子上,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什么。
“九月初三,韦氏断我石料,致工期延误三日。”
“九月初五,崔氏指使船家,毁我木料百方。”
“九月初八,卢氏雇佣城西‘饿狼帮’,骚扰工地,伤工匠一名,抢水泥三袋……”
每一笔,都记录得清清楚楚,后面甚至还估算了造成的损失。
李渊看得心惊肉跳。
他没想到,高自在表面上不闻不问,背地里却把每一笔账,都记得如此清楚。
这个小本子,哪里是什么账本,分明就是一本催命簿!
“你……”李渊看着高自在,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有些可怕。
“皇爷爷,咱们现在是在明处,他们在暗处。”高自在的声音压得很低,“现在动他们,最多就是抓几个小喽啰,不痛不痒。我们要做的,是把蛇引出洞,看清楚到底有几条蛇,哪条是毒蛇。”
他拍了拍手里的本子,发出一声轻响。
“现在,让他们跳,跳得越高越好。等咱们的学院建成了,落成大典那天,就是跟他们总清算的时候。”
“到时候,咱们拿着这本账,一笔一笔地跟他们算!”
“连本带利,让他们全都吐出来!”
高自在的语气很平淡,但李渊却听出了一股滔天的杀气。
他看着眼前这个笑嘻嘻的年轻人,仿佛看到了当年玄武门前,那个同样年轻,同样果决的儿子。
不,这小子比二郎当年更狠。
二郎当年是为了活命,是被逼无奈。
而这小子,他是主动设下圈套,等着敌人往里钻,然后一网打尽,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李渊沉默了良久,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那个被他摔烂的油纸包,拍了拍上面的灰尘,递给高自在。
“吃吧。”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别饿着了,饿着了,脑子就不好使了。”
高自在愣了一下,随即笑嘻嘻地接了过来:“得嘞!还是皇爷爷心疼我。”
李渊没再理他,转身看着那片被搞得一团糟的工地,眼神变得无比冰冷。
他忽然不气了。
他现在只想看看,等到学院建成,总清算的那一天,当高自在把这本催命簿拍在那些世家家主脸上的时候,他们会是怎样一副精彩的表情。
那场面,一定比看戏还有意思。
“对了,小子。”李渊像是想起了什么,头也不回地问道。
“皇爷爷您说。”
“你这本子上,记了多少家了?”
高自在翻了翻本子,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
“不多,不多。”
“一个都没跑掉。”
第496章 恐怖袭击
高自在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
可李渊却从那笑容里,看出一股子让人心底发寒的凉意。
“一个都没跑掉?”
李渊的声音有些干涩,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小子,你莫要诓朕!据朕所知,这次跳出来捣乱的,主要是卢氏、崔氏,还有跟他们走得近的几家。那郑氏、王氏,还有几家,可都是按兵不动,隔岸观火,你怎么把他们也记上去了?”
作为大唐的开国皇帝,李渊对朝堂上这些世家大族的门门道道,比谁都清楚。
谁和谁是一派,谁和谁面和心不和,他心里有本账。
高自在这本账,记的太狠了,简直是不分青红皂白,要一网打尽!
“皇爷爷,您这就说错了。”
高自在收起那本催命簿,拍了拍上面的灰尘,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这世上,有一种罪,叫‘旁观罪’。”
“什么?”李渊眉头紧锁,显然没听过这个新词。
“他们看着别人往咱们的工地上扔石头,砸东西,他们没参与,但他们也没阻止,甚至还在家里偷着乐,盼着咱们的学院早点倒掉。”
高自在的眼神,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
“您说,这种人,该不该罚?”
李渊沉默了。
他懂了。
高自在这小子,根本就不是要讲道理,也不是要论对错。
他是要借这个机会,把所有潜在的威胁,一次性全部扫清!
“那你打算如何?”李渊的声音压得极低,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打开了一个潘多拉的盒子,“你这本子上,没证据的,你待如何?有证据的,你又待如何?”
“没证据的,简单。”
高自在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今天晚饭吃什么。
“咱们就给他造点证据。罗织罪名,我最擅长了。”
“至于那些证据确凿的……”
他顿了顿,嘴角咧开一个森然的弧度,轻轻吐出四个字。
“恐怖袭击。”
李渊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
他猛地后退一步,用一种看疯子,看怪物的眼神,死死地盯着高自在。
虽然他不懂这四个字的确切含义,但光从字面上,就能感受到那股血腥、混乱、不择手段的疯狂!
“你……你疯了!”李渊指着高自在,手指都在颤抖,“罗织罪名,构陷忠良?无差别地攻击?你这是要动摇国本!你这是要让天下大乱!”
他戎马一生,杀人盈野,玄武门之变,他也是最终的默许者。
他自认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
可即便是他,所有的争斗和杀戮,也都是在“规则”之内的。
要么是战场上的兵戎相见,要么是朝堂上的政治倾轧。
可高自在提出的东西,完全是另一回事。
那不是规则,那是纯粹的破坏和毁灭!是掀桌子!
“皇爷爷,您别激动。”高自在上前一步,扶住摇摇欲坠的李渊,脸上的表情却依旧平静得可怕。
“您以为,那些世家大族是什么?是忠良?不,他们是附着在大唐这棵大树上的藤蔓,是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蚂蟥!”
“对付蚂蟥,你跟它讲道理是没用的,你得用火烧,用盐撒,让它痛苦,让它自己掉下来!”
高自在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您想知道怎么罗织罪名?”
他凑到李渊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比如那一直没动静的郑家。好办。我找个擅长模仿笔迹的高手,写一封他和突厥颉利可汗暗通款曲的信,信里就说,他愿意做内应,只要突厥南下,他就献出荥阳。然后,我再找个机会,把这封信‘不小心’掉在郑家某个管事的马车里,再‘恰好’被巡街的金吾卫搜出来。”
“您说,这事捅到我那岳父大人面前,他会怎么想?就算他英明神武,知道郑家是被冤枉的,可为了平息舆论,为了敲山震虎,郑家是不是也得扒掉一层皮?”
李渊听得浑身发冷,汗毛倒竖。
太毒了!
这一招,简直是杀人不见血!
空口白牙,就能让一个顶级门阀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那……那恐怖袭击呢?”李渊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颤音。
“那就更简单了。”
高自在直起身子,眼神望向长安城的方向,目光冰冷。
“那些有证据的,比如卢家,他们的丝绸生意不是遍布天下吗?我就派人,把他雍州左近的绸缎庄和仓库,一夜之间,烧个干干净净!让他今年的所有收成,全都变成一撮灰!”
“还有崔家,他们的船队不是号称‘水上长城’吗?我就让人在黄河、渭水几个关键的渡口,凿穿他几艘满载货物的大船!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血本无归!”
“至于那些在背后出钱雇佣地痞的小家族,更好办。我也不杀人,就派人半夜三更,摸进他们家主的卧房,把一把带血的刀子,放在他的枕头边上。”
“您说,第二天他醒过来,看到这把刀,会是什么表情?”
高自在转过头,笑嘻嘻地看着李渊。
“皇爷爷,我这不叫杀人,这叫让他们破产,让他们害怕,让他们晚上睡不着觉,让他们知道,有些人,是他们惹不起的。”
李渊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那张总是挂着懒洋洋笑容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狠厉与决绝。
这哪里是个驸马?这哪里是个文人?
这分明就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王!
他玩的不是权谋,是战争!是一场针对整个世家阶层的,不死不休的全面战争!
他要做的,不是打压,不是敲打,而是从肉体到精神,从财富到名誉,彻彻底底地将他们碾碎!
“小子……”
良久,李渊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这是要掀桌子啊。”
“对。”高自在毫不犹豫地点头承认,“他们不让我好好吃饭,那我就把桌子掀了,谁也别吃!”
他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声音陡然提高。
“他们以为,躲在长安城里,仗着祖宗的余荫,就能为所欲为?他们以为,派几个小喽啰来骚扰一下,我就没办法了?”
“我要让他们知道!在雍州这块地界上,在天子脚下,他们引以为傲的那些产业、庄园、店铺,在我眼里,就是一堆不设防的粮仓!”
“我高兴了,就进去拿点。我不高兴了,就一把火烧了!”
“烧杀抢掠!”
高自在的声音在空旷的工地上回荡,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疯狂。
“我要让他们明白一个道理!时代变了!”
“从我高自在踏进长安城这天起,这天下,就不是他们说了算了!”
李渊看着状若疯魔的高自在,心脏狂跳。
他忽然想起了当年,在晋阳起兵前夜,那个同样年轻,意气风发的儿子李世民。
可即便是李世民,也从未有过如此疯狂的想法。
李世民是要当皇帝,是要建立一个新的秩序。
而眼前这个小子,他似乎……只想看到旧的世界,在烈火中燃烧!
李渊忽然不气了,也不怕了。
他剩下的,只有一种毛骨悚然的兴奋。
他活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从未见过如此精彩的玩法。
他真的很想看看,当高自在真的把这把火点起来的时候,那五姓七望的家主们,会是怎样一副屁滚尿流的模样。
那场面,一定比他当年登基称帝,还要壮观!
老人干枯的嘴唇动了动,压下了心头的悸动,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一个问题。
“你……你哪来的人手,去做这些掉脑袋的脏活?”
高自在闻言,脸上的疯狂慢慢收敛,又变回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懒散模样。
他神秘一笑,压低了声音。
“皇爷爷,您忘了?”
“我,可是剑南道大都督府前长史啊。”
“那里的十万獠兵,只听我一个人的。”
第497章 游戏开始
皇家理工学院的工地,彻底停了。
前几日还喧嚣震天的工地,此刻死寂一片。只有风卷起地上的黄土,打着旋儿,飘向远处。
少于木料孤零零地躺着,刚砌了一半的墙基,像是被啃了一口的饼,尴尬地杵在那里。
工匠们三三两两地蹲在角落,眼神迷茫。
有活儿干不了,但工钱和伙食照发不误。可这么干耗着,谁心里都发慌。
李渊的焦虑,已经写满了整张脸。
他每天依旧来得很早,但不再像之前那样指点江山,而是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老狮子,背着手,一圈又一圈地在空荡荡的工地上踱步。
“一天,光是这些工人的工钱伙食,就要花掉多少?”他嘴里念念有词,心疼得像是被割了肉。
工程每停摆一天,烧掉的就不是钱,是他的希望和心气儿。
长安城里的那些世家大族,此刻怕是正躲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喝着小酒,等着看他李渊和高自在的笑话,等着他们低头求饶。
“皇爷爷,夫君。”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工地的沉寂。
一辆马车停在工地外,李云裳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款款走来。她看到这副萧条的景象,秀眉微蹙,眼底闪过一丝担忧。
“你怎么来了?”高自在正靠在一根木桩上假寐,闻言睁开眼,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看你们一个个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给你们送点吃的。”李云裳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菜肴和一壶温好的酒。
李渊看着食盒,却一点胃口都没有,只是摆了摆手:“不吃,心烦。”
“皇爷爷,人是铁饭是钢。”高自在倒是毫不客气,拿起一只鸡腿就啃了起来,吃得满嘴流油,“天大的事,也得填饱了肚子再说。”
“你小子心可真大!”李渊看着他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家都快被人拆了,你还吃得下!”
高自在嘿嘿一笑,正想说点什么,工地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嚣张的叫骂声。
“姓高的!给老子滚出来!”
只见七八个流里流气的地痞,手里拎着棍棒,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独眼龙,满脸横肉,凶神恶煞。
他们一进来,就抬脚踹翻了旁边堆放的砖瓦,叮里咣当一阵乱响。
工匠们吓得纷纷后退。
李渊的脸色瞬间铁青,捏紧了拳头,身上那股久违的杀气再次升腾起来。“来人!”
“哎,皇爷爷,别急。”高自在却一把按住了他,对他使了个眼色,低声道:“看戏。”
说完,他脸上立刻堆满了谄媚的笑容,一路小跑地迎了上去,活像个见了主人的哈巴狗。
“哎哟!几位爷,这是谁惹你们生气了?”高自在点头哈腰,脸上笑成了一朵菊花,“快请坐,快请坐!有什么事儿,您吩咐!千万别动气,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
那独眼龙地痞显然没料到大名鼎鼎的高都督是这么一副软骨头的怂样,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鄙夷的神色。
“你就是高自在?”
“是是是,小的就是。”高自在的腰弯得更低了,“不知几位爷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指教?”独眼龙冷笑一声,用棍子敲了敲高自在的胸口,“老子看你这破工地不顺眼,不行吗?”
“行!太行了!”高自在连连点头,一副狗腿子的模样,“您说不顺眼,那肯定就是它不对!要不,您指点指点,哪儿不顺眼,我马上就叫人给它拆了!”
这番话,让独眼龙和身后的一众地痞都哈哈大笑起来。
“都说你高都督是个硬骨头,我看就是个软蛋嘛!”独眼龙很是满意高自在的态度,得意洋洋地说道,“算你小子识相!我今天来,是替我们主家给你带句话。”
“您说,您说,小的洗耳恭听。”高自在凑得更近了,甚至想给独眼龙捶捶背。
“我们卢家的家主说了,”独眼龙刻意提高了声音,生怕周围的人听不见,“长安城,不是你一个外乡人能撒野的地方!你那个什么破纸坊,断了大家的财路,现在又搞这个什么学院,更是犯了忌讳!”
“你现在乖乖把这工地拆了,滚回你的剑南道,这事儿就算了。要是再执迷不悟……”独眼龙的独眼里闪过一丝狠厉,“下次来的,可就不是几根棍子这么简单了!”
卢家!
高自在的眼底深处,一道寒光一闪而逝,但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灿烂。
他要的答案,来了。
“是是是,卢家主说的是金玉良言,我一定听,一定听!”高自在满口答应,然后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塞到独眼龙手里,“一点小意思,给几位爷喝茶。”
独眼龙掂了掂银子,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他拍了拍高自在的脸,像是拍一条狗:“算你小子懂事。记住老子的话,三天之内,这地方必须给老子平了!”
说完,他心满意足地转过身,准备带着手下扬长而去。
也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
高自在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他慢条斯理地从宽大的袖袍中,掏出了一个造型奇特的金属物件。
那东西通体黝黑,有着流畅的线条和冰冷的质感,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那些地痞,都从未见过如此怪异的“兵器”。
高自在抬起手,将那物件的尾端对准了独眼龙的后心。
“砰!”
一声从未有过的、震耳欲聋的巨响,在死寂的工地上炸开!
一团白烟伴随着火光,从那黑色物件的前端喷薄而出。
转身离开的独眼龙,身体猛地一僵,仿佛被一头狂奔的蛮牛狠狠撞中。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整个人向前扑倒在地,后背的衣衫瞬间被鲜血染红。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独眼龙在地上痛苦的哀嚎和抽搐。
剩下的几个地痞,脸上的嚣张和得意凝固了,变成了极致的恐惧和茫然。他们呆呆地看着倒在血泊中的老大,又看看那个手持“妖物”、面无表情的男人,大脑一片空白。
李渊也彻底僵住了,他死死地盯着高自在手里的东西,心脏狂跳。
而高自在,却像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他无视了所有人的目光,低着头,开始摆弄手里的燧发手枪。
倒黑色的火药,用通条将铅弹和火药压实,再将引火药倒入引火池。
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有条不紊。
“咔哒。”
机括上膛的清脆声响,在落针可闻的工地上,显得格外刺耳。
他做完这一切,才缓缓抬起头,冰冷的目光扫过那几个已经吓得腿肚子发软的地痞。
“回去,给你的主子带句话。”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刀,刮过每个人的耳膜。
“游戏结束了。”
“现在,轮到我反击了。”
话音未落,地上那个奄奄一息的独眼龙,正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高自在看都没看,再次抬起了手臂。
“砰!”
又是一声巨响。
独眼龙的一条腿膝盖处,炸开一团血花,整个人彻底瘫软在地,只剩下进的气,没了出的气。
“把他拖走。”
高自在吹了吹枪口的青烟,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嫌恶的表情。
“记得,把地洗干净。”
第498章 玩大的
夜,深了。
长安城陷入了沉睡,白日里的喧嚣与繁华,都被浓得化不开的墨色所吞噬。
只有巡夜金吾卫的甲叶摩擦声,和更夫的梆子声,偶尔划破这片死寂。
大安宫。
这里比皇城更静,静得有些凄凉。
李渊睡得正沉,梦里似乎又回到了金戈铁马的岁月,千军万马,山河在握。
“太上皇……太上皇……”
一个苍老而颤抖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像蚊子哼哼。
李渊猛地睁开眼,眸子里闪过一丝被惊扰的戾气。
“滚!”
一声低喝,带着帝王余威,吓得床边提着灯笼的老太监一哆嗦,差点跪在地上。
“谁敢三更半夜扰朕清梦!活腻了?”李渊撑着身子坐起来,一肚子的火。
“皇爷爷,火气别这么大嘛,伤肝。”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寝殿的阴影里传了出来。
李渊的动作一僵,循声望去。
只见高自在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椅子上,手里还拿着个刚啃了一半的贡梨,咔嚓咔嚓地响,仿佛这里不是太上皇的寝宫,而是他家的后院。
“高……高自在?”李渊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在做梦,“你怎么进来的?外面的护卫都是死人吗!”
“哎,别骂他们,他们也不容易。”高自在三两口啃完梨,随手将梨核往身后一抛,“我就是跟他们说,来给您老人家送点宵夜,他们就让我进来了。”
李渊气得胡子都在抖。
信你个鬼!朕的寝宫是菜市场吗?想来就来?
这小子,简直神出鬼没,无法无天!
“你到底想干什么!”李渊压着火气,他知道跟这小子发火没用,他根本不吃你那一套。
“白天在工地上,您不是心疼钱烧得慌吗?”高自在站起身,从身后的包袱里掏出两套黑乎乎的东西,随手扔了一套在李渊的床榻上。
“走,我带您去捞点回来。”
李渊拿起那套衣服,入手是粗布的质感,款式简单,通体漆黑。
夜行衣?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高自在:“捞?去哪儿捞?”
“还能是哪儿?”高自在自己已经开始麻利地换上夜行衣,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当然是卢家府上。他们白天派人来砸咱们的场子,咱们晚上就去他们家搬点东西,这叫礼尚往来,童叟无欺。”
“做……做贼?”李渊的声音都变了调。
大唐的开国皇帝,李渊,要去当贼?还是去偷自己治下的臣子?
这传出去,他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李家的列祖列宗怕不是要从坟里爬出来抽他!
“皇爷爷,话不能说得这么难听。”高自在已经穿戴整齐,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读书人的事,能叫偷吗?这叫‘非授权资产转移’!”
“您想啊,”高自在凑了过来,声音里充满了蛊惑,“那卢家,仗着自己是五姓七望,几代人趴在大唐身上吸血,府里不知道藏了多少民脂民膏。咱们去拿一点,那叫替天行道,劫富济贫!”
李渊的心,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白天工地上那屈辱的一幕,高自在开枪时的那声巨响,还有这小子嘴里那句“游戏结束了”,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
他确实是恨。
恨那些世家大族阳奉阴违,恨他们断自己的念想。
可……亲自下场去当贼?
这玩法,太野了,野得让他这个一辈子都在刀口舔血的人,都感到一阵头皮发麻的刺激。
“他们府上护卫森严,就凭我们两个?”李渊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发现自己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拒绝。
“皇爷爷,您忘了?”高自在拍了拍腰间,那里鼓鼓囊囊的,“时代变了。在我的规矩里,人多,是没用的。”
李渊看着高自在眼中那股熟悉的,名为“疯狂”的光芒,沉默了。
他想起了当年在晋阳,李世民劝他起兵的时候,那小子的眼里,也是这样的光。
一种要将整个世界都踩在脚下的疯狂。
“干了!”
良久,李渊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一把抓起那套夜行衣,动作笨拙,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他这一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皇帝都当了,还怕当一回贼?
他倒要看看,这小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
两道黑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穿行在长安城寂静的坊间。
高自在在前,身形灵巧得像一只狸猫,总能找到最黑暗的角落,最合适的落脚点。
李渊在后,他本以为自己这把老骨头会跟不上,可当真正动起来时,那沉寂了多年的武人血性,竟被彻底点燃。他翻墙越脊,动作虽不如高自在灵动,却也沉稳有力,不见丝毫老态。
风从耳边刮过,带着夜晚的凉意。
李渊的心脏在胸膛里砰砰直跳,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久违的,掌控一切的快感。
这种感觉,比坐在龙椅上,更让他着迷。
很快,两人停在了一处高墙之外。
墙内,是连绵的亭台楼阁,飞檐斗拱,在月光下投射出巨大的阴影,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
卢府。
即便是在深夜,高大的围墙上,依旧有手持长刀的护卫来回巡逻,目光警惕。
“戒备不松啊。”李渊压低声音道。
“意料之中。”高自在不以为意,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金属圆筒。
“此为何物?”李渊好奇地看着那个怪东西。
“千里眼。”
高自在将单筒望远镜递给李渊。
李渊学着他的样子,将圆筒凑到眼前。
下一秒,他浑身一震。
远处墙头上那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护卫,面容瞬间被拉近,脸上的麻子都看得一清二楚!
“神……神器?”李渊的声音都在颤抖。有此物在,两军交战,岂不是能洞察先机,决胜千里?
“小玩意儿。”高自在拿回望远镜,自己观察起来,嘴里念念有词,“明哨八个,隔着五十步。东南角树后一个暗哨,西北角假山里一个,后院井边还有一个装睡的……”
他就像在报菜名一样,将卢府看似严密的防线,说了个底朝天。
李渊听得心惊肉跳。
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怪物?
还没等他回过神,高自在又从包袱里取出一把造型精巧的短弩。
没有上弦的复杂动作,他只是轻轻一拨机括,一支乌黑的弩箭便已就位。
他靠在墙角,甚至没有仔细瞄准,对着东南方向的树后,便扣动了扳机。
“噗。”
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像是一根针掉进了棉花里。
李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寂静无声。
没有惨叫,没有警报,巡逻的护卫依旧按部就班地走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高自在没有停顿,再次拨动机括,对准西北角的假山。
“噗。”
又是同样的声音。
“噗。”
第三箭,射向后院井口的方向。
三箭过后,高自在收起了短弩,拍了拍手。
“干净了。”
李渊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杀人,他见过太多。
可如此悄无声息,如此精准高效的杀人方式,他闻所未闻!
这已经不是武艺的范畴了。
这是……艺术!一种冰冷而残酷的杀戮艺术!
他看着高自在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今天跟着来,或许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这个年轻人身体里藏着的魔鬼,比他想象的,要可怕一万倍。
“走了,皇爷爷,还愣着干嘛?”
高自在已经用飞爪勾住了墙头,身形一荡,便如猿猴般翻了进去。
李渊咬了咬牙,也跟着翻了进去。
来都来了,总不能半途而废!
两人落地无声,藏身于一片花丛的阴影中。
高自在摊开一张不知从哪弄来的羊皮纸,上面用炭笔,清晰地绘制着整个卢府的平面图,连哪里是茅房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李渊的瞳孔再次收缩。
连这种绝密的东西都能搞到手,这天下,还有什么是他高自在不知道的?
高自在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
“这里,是他们的账房,存着地契和账本,烧了,他们就成了没牙的老虎。”
“这里,是他们的私库,据说里面藏的金银,能顶国库一年收入,烧了,让他们尝尝什么叫心疼。”
“还有这儿,”高自在的手指,重重地落在一个位置上,“祠堂。”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森然的笑意。
“皇爷爷,咱们分头行动。我去烧账房和私库,您呢,就辛苦点,去给他们卢家的列祖列宗……暖和暖和。”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油布包,递给李渊。
“这里面是硫磺和松油,一点就着,火势又大又猛,用水都浇不灭。”
李渊呆呆地看着手里的油布包,又看了看高自在指向祠堂的手指。
烧人祠堂,刨人祖坟!
这是不死不休的血仇啊!
高自在这小子,不,这个魔王,他是真的要把桌子掀了,还要把桌子腿都给砸断,再扔进火里烧成灰!
高自在看着李渊脸上阴晴不定的表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皇爷爷,怎么样?”
“敢不敢……玩把大的?”
第499章 我随便就好了
他李渊起兵,攻城略地,踏平了多少门阀的府邸,烧了多少世家的祠堂!
那些高高在上的祖宗牌位,在烈火中化为焦炭,那种将旧日秩序踩在脚下,建立新天地的快感,他已经太久没有体验过了。
他看着高自在递过来的油布包,那东西仿佛有千斤重。
接过来,就是同谋。
接过来,就是与整个天下的旧规矩为敌。
接过来,就是彻底走上这条没有回头路的疯狂之道!
“皇爷爷,您要是怕了,现在回去还来得及。”高自在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我一个人也行,就是慢一点。”
“怕?”
李渊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如同野兽般的笑声。
他一把夺过那个油布包,粗糙的布料摩擦着他满是老茧的手掌。
“朕这一辈子,就没写过‘怕’字!”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在这一刻,迸发出骇人的精光,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横扫六合,问鼎天下的唐国公!
“不就是烧个祠堂吗?”李渊的声音沙哑而亢奋,“走!”
高自在看着他那副打了鸡血的样子,咧嘴一笑,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李渊也不迟疑,凭借着记忆和地图上的标注,如同老吏判牍般精准地找到了卢氏祠堂的位置。
那是一座庄严肃穆的建筑,门前两座石狮子,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没有丝毫犹豫,三两下翻过院墙,轻手轻脚地摸到祠堂门后。从门缝里,可以看到一排排黑色的牌位,在昏暗的烛光下,散发着阴冷的气息。
卢氏,历代先祖。
李渊的嘴角,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
他撕开油布包,将里面黏糊糊的硫磺和松油,一股脑地泼在干燥的木门和窗棂上,又用竹管将一些吹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火苗在他眼中跳跃。
“你们的好子孙,不让朕安生。”
“朕,就让你们也不得安宁!”
他将火折子,轻轻地丢在了那滩油污之上。
一股蓝绿色的火焰,猛地窜起,瞬间将整个大门吞噬!火势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蔓延开来,干燥的木料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滚滚浓烟冲天而起!
几乎在同一时间,卢府的另外两个方向,账房和私库,也腾起了两道巨大的火光!
三条火龙,在寂静的夜空中疯狂舞动,将半个长安城都映照得一片通明!
“走水了!走水了!”
“快来人啊!祠堂着火了!”
凄厉的叫喊声划破了夜空,紧接着是铜锣被敲得震天响的声音。
整个卢府,像是一个被捅了的马蜂窝,瞬间炸开了锅。
无数家丁、护卫从各个角落里涌出,提着水桶,拿着棍棒,乱作一团。
李渊站在阴影里,看着那熊熊燃烧的祠堂,听着那些绝望的哭喊,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比当年登基称帝,还要过瘾!
“这边!贼人往这边跑了!”
一声大喝,十几名手持棍棒的护卫,已经发现了他和刚刚汇合的高自在,疯狗一样地扑了过来。
“皇爷爷,接着!”
高自在头也不回,反手将一个冰冷的金属物件扔给了李渊。
正是白天在工地上大发神威的那把燧发手枪!
李渊下意识地接住,入手冰凉沉重。他看过高自在如何装填,如何击发,此刻竟没有丝毫生疏。
他抬起手臂,对着冲在最前面的那名护卫,扣动了扳机。
“砰!”
震耳的巨响,伴随着浓烈的硝烟。
那名护卫胸口炸开一团血花,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将身后的人都撞倒了一片。
枪托的巨大后坐力,震得李渊手臂发麻,但他眼中的光芒却更盛了!
一击毙命!
这才是帝王该有的手段!
“小子,你把这玩意儿给了朕,你用什么?”李渊压下心中的激动,沉声问道。
“我?”
高自在转过身,面对着那些被枪声吓住,又再次鼓起勇气冲上来的护卫,脸上露出一个堪称魔鬼的笑容。
“我随便玩玩就好。”
他慢悠悠地从怀里,又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东西比燧发枪更小巧,造型也更加怪异,通体漆黑,在火光下闪烁着金属的冷光。最让李渊看不懂的是,那东西的中间,还有一个可以转动的,像是蜂巢一样的圆筒。
李渊的脑子,嗡的一声。
这又是什么鬼东西?
还没等他想明白,高自在已经抬起了手。
“砰!砰!砰!砰!砰!砰!”
不是一声,而是连续六声如同炒豆子般密集而又连贯的巨响!
六道火舌,从那怪异的“蜂巢”前喷吐而出!
冲在最前面的六名护卫,像是被无形的巨锤连续砸中,身体在半空中就爆开一团团血雾,惨叫着栽倒在地,瞬间就没了声息!
那些手持棍棒的家丁,甚至连高自在的衣角都没摸到,就变成了地上的尸体!
李渊彻底傻了。
他呆呆地看着高自在手里的“妖物”,又看了看自己手里这把打一枪就要半天才能装填好的“烧火棍”,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刚从山里出来的土包子。
高自在打空了那六发子弹,却连看都没看那些被吓破了胆的护卫一眼。他脸上带着一丝意犹未尽的疯狂,竟然不退反进!
“杀!”
他口中发出一声低吼,将那把转轮手枪随手插回腰间,另一只手已经抽出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弯刀!
他像一头冲入羊群的猛虎,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旋风,直接撞进了人群之中!
刀光闪烁,血肉横飞!
那些家丁护卫的棍棒,在他面前就像是小孩子的玩具。他的刀法狠辣而高效,每一刀都奔着要害而去,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机会。
惨叫声,骨骼碎裂声,兵器落地声,此起彼伏!
李渊站在原地,看着高自在如入无人之境,砍瓜切菜一般将那些护卫屠戮殆尽,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直冲脑门。
这小子……根本就不是人!
他不是来偷东西的,他是来杀人的!
高自在杀散了护卫,毫不停留,一脚踹开旁边一座华丽阁楼的大门,直接冲了进去。
里面顿时传来女人的尖叫和家仆的哭喊,间或夹杂着几声沉闷的击打声。
片刻之后,高自在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从里面走了出来,身上沾满了血迹,脸上却带着满意的笑容。
他看了一眼已经烧成一片火海的卢府,吹了声口哨。
“皇爷爷,收工了!”
两人再次翻上高墙,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只留下身后那座顶级门阀的府邸,在烈火中哀嚎,化为灰烬。
……
长安城,一处偏僻的死胡同里。
李渊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他感觉自己这辈子流的汗,都没有今晚一个时辰流得多。
他的手还在抖,分不清是因为疲惫,还是因为过度兴奋。
高自在则悠闲地靠在另一边,打开那个抢来的包袱,从里面掏出几件金光闪闪的首饰,在月光下欣赏着,嘴里啧啧有声。
“卢家的品味不行啊,这金步摇做的,太俗气。”
李渊看着他那副没心没肺的土匪样,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夜晚发生的一切,对他这个活了快七十岁的老人来说,冲击力太大了。
杀人、放火、抢劫……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打开了一个潘多拉魔盒,把一个真正的魔王,从地狱里放了出来。
高自在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血色映衬得格外森白的牙齿。
“皇爷爷,别歇着,天亮之前,还有下一场呢。”
李渊一愣:“还……还有?”
“当然。”高自在将金步摇随手扔回包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斩草,要除根。”
他的眼神,望向城西的方向,那里是长安城最混乱,也最肮脏的地方。
“下一站,咱们去把那个什么‘饿狼帮’。”
高自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如同死神的低语。
“杀个干干净净。”
第500章 三光政策
李渊的脑子嗡嗡作响。
还来?
今晚烧了卢家的祠堂,在长安城捅了天大的窟窿,这小子居然还嫌不够?
他看着高自在,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紧张,反而是一种食髓知味,意犹未尽的疯狂。
“疯子……你真是个疯子!”李渊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扶着墙,感觉自己的腿肚子都在打颤。
“卢府火光冲天,动静这么大,金吾卫和巡防营的人都是死人吗?怎么现在还没动静?”李渊喘着粗气,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
这不合常理。
长安城的治安体系,是他亲手建立的。别说三处大火,就是一处失火,也该有官兵前来救火缉盗了。可从事发到现在,除了卢府自家的护卫,他们连一个官兵的影子都没见到。
“哦,他们啊。”高自在浑不在意地整理着包袱里的战利品,“来不了。”
他抬起头,冲着李渊一笑:“我安排了一百来号人,陪着他们在城里兜圈子呢,跟遛狗一样。”
遛狗?
李渊眼皮狂跳。
“你……你在长安,还藏了人手?”李渊的声音干涩。
“谈不上藏,都是些见不得光的弟兄,平日里混口饭吃。”高自在说得轻描淡写,他站起身,拍了拍李渊的肩膀,“走吧,皇爷爷,带您去见见他们。”
李渊被他半推半就地拉着,穿过几条漆黑的巷道,来到了一处废弃的货栈。
货栈的院子里,悄无声息地站着十几道黑影。
当李渊看清他们的瞬间,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后脑!
那是十几名骑士。
黑马,黑衣,黑色的半披风,连脸上都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双在夜色中毫无感情的眼睛。
他们唯一能辨识的标志,是头盔正中,一个用不知名金属打造的,巴掌大小的骷髅头徽记。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些骑士胯下的战马,马蹄都用厚厚的棉布包裹着,骑士们的嘴里,似乎都衔着什么东西,以至于整个队伍连一丝多余的声响都没有。
马蹄裹布,人衔枚!
这是最精锐的斥候夜袭时,才会采用的手段!
李渊戎马一生,什么样的精兵没见过?玄甲军的悍勇,天下无双。可眼前这支小队,给他的感觉,却完全不同。
他们不像人,更像是一群从黑暗中诞生的,只为杀戮而存在的影子。
“骷髅骠骑,参见都督!”
为首的骑士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嘶哑低沉,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高自在随意地摆了摆手,指了指旁边一匹备好的空马,对李渊道:“皇爷爷,上马。”
李渊的身体有些僵硬。
他看着那匹通体乌黑,连一丝杂毛都没有的战马,又看了看那些沉默如雕像的黑衣骑士,忽然觉得自己今晚做了一个无比错误的决定。
他不是在陪一个疯子胡闹。
他是跳进了一个早已挖好的,深不见底的巨坑!
高自在见他不动,也不废话,直接上前一步,揽住他的腰,稍一用力,便将他扶上了马背。
“出发!”
高自在自己也翻身上马,一声令下。
十几骑黑影,如同一股黑色的潮水,瞬间涌出货栈,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长安城的夜色之中。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只有沉闷的“笃笃”声。
李渊坐在马上,被夜风吹得一个激灵,他看着前方高自在的背影,心中翻江倒海。
这支人马,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而且看样子,对高自在绝对服从。
一行人没有走主干道,而是穿行在城西那些狭窄、肮脏的坊间。这里是长安的阴暗面,是流氓、地痞和穷苦百姓混居的地方。
很快,队伍在一排低矮的民居前停下。
高自在勒住马,抬手一挥。
那十几名黑衣骑士,没有半句言语,齐刷刷地翻身下马,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个人。
他们分成三组,熟练地从腰间摸出撬棍和短弩,直接朝着三座不同的院门摸了过去。
“砰!”
几乎是同一时间,三声沉闷的破门声响起。
黑衣骑士们如同鬼魅般冲入院中。
“谁!”
“啊!”
睡梦中的惊呼和惨叫,刚刚响起,便戛然而止。
李渊看得分明,一名刚刚冲出房门的壮汉,上身赤裸,手里还提着一把菜刀,可他刚喊出一个字,一支乌黑的弩箭,便精准地钉进了他的咽喉。
那壮汉捂着脖子,嗬嗬了两声,便无力地跪倒在地,抽搐了两下,再无声息。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窒息。
没有缠斗,没有呼喝,只有精准而高效的,一边倒的屠杀。
片刻之后,骑士们从院子里走了出来,身上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对着高自在点了点头。
高自在这才慢悠悠地翻身下马,走进其中一个院子,嘴里还大声嚷嚷着:“弟兄们,都给我仔细点搜!看看这些世家大族的走狗,平日里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放开了抢,算我的!”
李渊也跟着走了进去。
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七八具尸体,都是在睡梦中被一刀毙命,脸上还带着死前的惊愕。
血腥味混杂着屋子里的酸臭味,让人闻之欲呕。
骑士们正在粗暴地翻箱倒柜,木屑和破布飞得到处都是。
然而,结果却让李渊有些意外。
“都督,没什么东西。”一个骑士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干瘪的钱袋,里面叮当作响,听声音,不过百十个铜板。
“这边也只有些陈米烂谷。”
“这帮穷鬼!”高自在啐了一口,一脚踢翻了一个破烂的木箱。
李渊看着这一幕,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饿狼帮,这些所谓的江湖势力,不过是世家养在暗处,用来处理一些脏活的狗。
真正的财富,根本不会放在狗窝里。
高自在今晚,根本不是为了求财。
他是为了立威!
他先烧了卢家,打了主人,再回过头来,宰了卢家养的狗!
他是在用最血腥,最直接的方式,向整个长安城的所有势力宣告——时代变了,规矩,由我来定!
李渊看着高自在的背影,只觉得这个年轻人的形象,在自己眼中变得越来越模糊,也越来越恐怖。
他以为自己看到的是一头疯虎,可现在才发现,这是一条蛰伏在深渊之中,准备吞噬天地的恶龙!
“行了,别翻了。”高自在似乎也失了兴致,他走出院子,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肃然而立的黑甲骑士。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
“今晚只是个开始。”
“从明天起,长安城内,所有不听话的世家,所有敢跟咱们作对的势力,我不想再听到他们的名字。”
高自在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不用向我汇报,不用等我命令。”
“按照今晚的规矩办,杀光,烧光,抢光!”
他险些从马上栽下去!
疯了!这小子彻底疯了!他这是要将整个长安,变成一座血腥的屠宰场!
然而,那些黑衣骑士,却没有任何异议。
“遵命!”
整齐划一的低吼,充满了嗜血的渴望。
“哦,对了。”高自在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了一句,“抢来的东西,按老规矩办。”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恶劣的弧度。
“记得给我上供就行。”
说完,他不再停留,拨转马头,对着李渊道:“皇爷爷,咱们该回去了,天快亮了。”
他一夹马腹,当先而去。
那些黑衣骑士,也纷纷上马,却并未跟上,而是朝着不同的方向,化整为零,如水银泻地般,迅速消失在纵横交错的坊巷之中。
转眼间,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屠杀的街区,又恢复了死寂,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剩下李渊一个人,呆呆地坐在马上,浑身冰冷。
他看着高自在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些骑士消失的方向,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疯狂滋生。
高自在,他不是要掀桌子。
他是要将所有敢坐在桌边吃饭的人,连同桌子椅子,一起砸个粉碎,再用他们的骨灰,给自己砌一个全新的王座!
而自己,这个大唐的太上皇,今晚,亲手为他递上了第一块砖。
第501章 贼喊捉贼
翌日。
天光大亮,长安城却并未从沉睡中苏醒,反而像是被一场噩梦攫住了咽喉,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压抑与恐慌。
卢家祠堂化为焦炭的骇人消息,如插上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长安的大街小巷。而城西那些肮脏坊巷里,几个平日里横行霸道的帮派据点,一夜之间血流成河,鸡犬不留的惨案,则在城市的阴暗面掀起了惊涛骇浪。
整座长安城,就像一锅烧到即将沸腾的开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充满了不安的猜测与恐惧。
而此时的雍州都督府,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官吏们如同没头的苍蝇,来回奔走,一张张脸上写满了惊惶与失措,空气中混杂着汗水与焦虑的味道。
“听说了吗?饿狼帮上下,一夜之间被屠了个干净!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那算什么!五姓七望的卢家,祠堂都让人给烧了!这是谋逆,是造反啊!”
“金吾卫呢?巡防营呢?都是死人吗?这么大的动静,他们在哪儿?”
雍州长史李昭德的父亲,李乾佑,正白着一张脸,手脚发软地站在大堂门口。他手里攥着一份文书,指节因为用力而毫无血色。按照规矩,他需要向暂代京畿防务的高自在汇报。
他刚要迈步,另一拨人马已经气势汹汹地赶到。
为首的,正是须发皆张,满脸怒容的大儒孔颖达。他身后跟着一群国子监和礼部的官员,个个义愤填膺,仿佛被刨了祖坟的是他们自己。
两拨人,一拨代表着坊间的血腥屠戮,一拨代表着世家的滔天怒火,就这么在大堂门口撞了个正着。
“吵什么吵?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高自在打着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从后堂晃了出来。他一屁股坐上主位,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懒散劲儿。
李乾佑见到他,像是见到了救星,又像是见到了阎王,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
“高……高都督!出大事了!”他声音发颤,几乎不成调,“昨夜,城西……多处……发生惨案!死……死的全是饿狼帮那些地痞!”
他哆哆嗦嗦地递上文书:“手段……手段极其残忍,干净利落,现场没留下一个活口,全是……全是一击毙命!”
高自在还没来得及看,孔颖达已经一个箭步冲上前来,声音如同洪钟,充满了儒者的刚正与愤怒。
“地痞?一群地痞的性命,如何能与卢氏的百年清誉相提并论!”
“啪”的一声,他将自己的奏报也拍在了桌上。
“卢家,我大唐的簪缨世族,祖宗祠堂被人付之一炬,祖宗牌位化为飞灰!这不只是杀人放火,这是在挑衅国朝礼法,是在动摇我大唐的根基!”
老头子气得胡子都在发抖:“数十名家丁护院惨死,连后宅的女眷都受到了惊扰,珠宝首饰被劫掠一空!此等暴行,与谋反何异!”
大堂内,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官员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高自在身上。
一份是江湖草莽的灭门惨案,一份是高门世家的奇耻大辱。两件性质截然不同,却又同样骇人听闻的大案,在同一夜发生。这个烫手的山芋,如今,落在了高自在的手里。
高自在脸上那懒洋洋的表情,一点点地收敛了。
他缓缓坐直了身体,拿起一份文书,又拿起另一份。他的目光在字里行间扫过,脸色随着每一个字的映入,变得越来越阴沉。
大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突然!
“砰!”
一声巨响,高自在狠狠一拳砸在了面前的案几上!
“岂有此理!”
高自在霍然起身,一声怒吼,仿佛要将房梁掀翻。
“简直是岂有此理!放火!屠戮!劫掠!这里是长安!是天子脚下!这帮贼子,是要向陛下宣战吗?是要向我大唐宣战吗!”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猛虎,在堂上来回踱步,眼神凶狠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目光所及之处,竟无一人敢与之对视。
“巡防营呢?金吾卫呢?朝廷养着他们,是让他们当摆设的吗!”
话音刚落,一名巡防营的校尉盔甲不整,满脸尘土地冲了进来,扑通一声单膝跪地。
“都督!卑职有要事禀报!”
“讲!”高自在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昨夜,”校尉的声音嘶哑而羞愧,“我等巡夜兵马,在城中多处,遭遇数股黑衣骑兵,每股皆有数十人。他们……他们在城中四处纵火滋事,我等前去追捕,却……却被他们牵着鼻子,在城里兜了一夜的圈子,就跟……就跟遛狗一样!”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我方骑兵前去支援,却遭到了伏击。对方用的是……是强弩!我方……我方死伤数十人马,对方却毫发无伤,转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说着,校尉从怀中掏出一物,双手呈上。
那是一支通体乌黑的弩箭,箭头带着倒钩,在晨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
“这是从一名殉职都尉的尸身上取下来的。”
高自在几步上前,一把夺过弩箭。他将那弩箭放在手中,眉头紧锁,仔细端详。
整个大堂,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目光死死地盯着高自在和他手中的那支箭。
高自在翻来覆去地看着,感受着它的分量,检查着箭羽的做工和箭头的材质。
忽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显出一种混杂着震惊与愤怒的表情。
“这……”他开口,声音低沉得可怕,“这是军中制式的重弩箭矢!”
“哗——”
满堂哗然!
“是配发给边军精锐,乃至御前卫率的破甲重弩!”高自在的声音里仿佛淬了冰,他高高举起那支弩箭,让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不是普通的蟊贼,更不是什么江湖匪帮能有的东西!他们有组织,有预谋!”
他猛地转过身,锐利的目光如同刀子一般,刮过在场每一个官员的脸。
“内奸!”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众人的心上。
“军中,出了内奸!有身居高位之人,为这群穷凶极恶的凶徒,提供了军国利器!为他们,在长安城的巡防图上,打开了方便之门!”
在场的所有官员,都呆住了。
一种比刚才更加刺骨的寒意,从他们心底升起。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刑事案件了。
这是阴谋,是兵变,是谋逆!
“李乾佑!”高自在厉声喝道。
“在!”
“即刻查封武库!清点所有重弩箭矢的数目!本官要知道,到底少了多少!”
“孔公!”
“都督……”孔颖达的声音也没了刚才的激昂,只剩下凝重。
“安抚卢家,告诉他们,朝廷定会彻查到底!但同时……也查一查他们的往来!如此深重的阴谋,敌人,可能在任何地方!”
短短几句话,高自在便将自己从一个被动的处理者,变成了这场风暴中唯一的指挥官。
最后,高自在深吸一口气,仿佛胸中积郁着无尽的怒火与决心。他环视着满堂噤若寒蝉的官员,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冰冷与算计。
“此事,已经超出了雍州都督府的职权范围。”他用一种斩钉截铁的语气,为整件事定了性,“贼人动用军械,行刺杀之事,军中更有内应。此事,形同谋逆!”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脸上是一种大义凛然的决绝。
“本官,要即刻进宫!”
“本官要亲自将此等惊天阴谋,奏禀陛下!”高自在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不休,“请陛下圣裁,授予本官全权,彻查此案,将这些乱臣贼子,连根拔起!”
说罢,他再不看众人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堂外走去。
第502章 兴师问罪
高自在揣着那份足以让长安城翻天的奏报,雄赳赳气昂昂地出了雍州都督府。
他那副义愤填膺,要去为民请命、为国除奸的模样,看得身后一众官员心惊肉跳,竟有几分钦佩。
然而,高自在的坐骑却没有朝着皇城太极宫的方向去。
马头一转,径直奔向了城北。
大安宫。
太上皇李渊的居所。
这里比太极宫要清净许多,宫墙虽高,却少了几分皇权天威的压迫感,多了几分岁月的沉寂。
高自在熟门熟路地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意丢给门口的禁卫,连通报都省了,大摇大摆地就往里走。
他得先来看看自己的老搭档。
昨晚那么大运动量,老头子一把年纪,别兴奋过度,一口气没上来嘎嘣一下,那他可就亏大了。
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心情愉悦地走进李渊平日里最常待的寝殿。
然而,刚一脚踏进门槛,他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殿内,不止一个人。
太上皇李渊,正满面红光,眉飞色舞地坐在主位上,精神头好得不像话,手里还端着一杯热茶,滋溜滋溜地品着。
而在他的下首,坐着另一个男人。
一个穿着明黄常服,面沉如水,脸色黑得像锅底的男人。
大唐皇帝,李世民。
整个大殿的气氛,因为这个男人的存在,压抑得近乎凝固。空气里,一半是李渊身上散发出的亢奋和得意,另一半,则是李世民身上散发出的,足以冻结灵魂的低气压。
高自在迈进来的那只脚,就那么悬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这一趟过来,是要拿着自己伪造的证据,去跟李世民慷慨陈词,痛陈利害,然后顺理成章地拿到“先斩后奏,皇权特许”的金牌,好继续在长安城里搞风搞雨。
高自在脑子飞速旋转,脸上瞬间换上一副悲痛万分的表情,正要开口来一段影帝级的表演。
李世民却先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高自在,你想谋反吗?”
一句话,如同一柄千斤重锤,狠狠砸了下来。
高自在眼皮一跳。
完了,露馅了。
可还没等他想好是抵死不认还是当场下跪,主位上的李渊不乐意了。
“啪”的一声,李渊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瞪着眼睛对自己儿子吹胡子。
“二郎!你叫什么叫!会不会好好说话?别吓着朕的好孙女婿!”
一声“二郎”,喊得李世民脸皮一抽。
一声“好孙女婿”,喊得高自在差点给李渊跪下。
李世民的脸色更黑了,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极力压制着要把眼前这一老一少打包扔出长安城的冲动。
高自在眨了眨眼,看着李世民那副便秘了十天半个月的表情,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我干的快夸我”的李渊,试探性地开口。
“那个……陛下,您……咋知道的啊?”
他这话一问出口,李世民额角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你还敢问!
“废话!”李世民终于没忍住,低吼了一声,“父皇天没亮就把朕叫了过来,一五一十,全都跟朕说了!”
他指了指高自在,又指了指李渊,气得有点说不出话来。
“你们两个!一个太上皇,一个朝廷重臣!深更半夜不睡觉,跑去烧人家祠堂,杀人放火!你们倒是威风了,爽了!你让朕怎么办?朕这个皇帝,是给你们两个收拾烂摊子的吗?!”
李世民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今天一早被父皇兴冲冲地叫过来,还以为有什么要紧事。结果李渊拉着他,跟说书一样,把昨晚的“光辉事迹”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那眉飞色舞的样子,哪里有半点愧疚,分明是在炫耀!
李世民听得头皮发麻,差点当场驾崩。
这事要是传出去,他这个皇帝的脸往哪搁?整个大唐的脸往哪搁?
然而,面对他的雷霆之怒,高自在的反应却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高自在非但没有半分惶恐,反而一脸痛心疾首地转向李渊,那表情,活像是被最好的兄弟背叛了一样。
“太上皇,您这就不够意思了啊!”
他一拍大腿,满脸的惋惜。
“说好了咱们是过命的交情,是最好的搭档,你怎么能转头就把咱们的革命友谊给卖了呢?”
“本来我还计划着后面几票大的,寻思着带您老人家重温一下当年打江山的峥嵘岁月。您这倒好,直接跟陛下全盘托出,这让我还怎么带您玩啊!”
李渊一听,顿时急了。
“哎,你这小子怎么说话呢?朕这不是怕二郎蒙在鼓里,替咱们担心吗?朕是跟他分享喜悦!”
“分享个屁!”李世民终于忍不住爆了粗口。
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血压一路飙升。
一个炫耀,一个抱怨。
这两个混蛋,压根就没把他这个皇帝的愤怒当回事!
他们关注的重点居然是“以后还怎么一起玩”?!
李世民死死地盯着高自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们两个……还准备来?”
他指着高自在的鼻子,气极反笑。
“好,很好!你给朕说说看,你还想对哪家动手?啊?是不是要把这满朝文武的家,都给你烧一遍才甘心?”
他本是说的气话。
谁知,李渊的眼睛“蹭”的一下就亮了。
老头子一拍大腿,兴奋地凑到高自在身边,完全无视了自己儿子那张黑成炭的脸。
“对对对!你别听二郎的,他胆子小!”
李渊一把抓住高自在的胳膊,眼神里全是期待和狂热。
“你快来跟朕说说,你那‘几票大的’,都是什么计划?下一站是哪家?崔家还是郑家?朕跟你说,当年朕就看那帮山东士族不顺眼了!”
“朕都奉陪!”
李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高自在看着打了鸡血的李渊,又瞥了一眼旁边已经处于石化状态,仿佛灵魂都出窍了的李世民,咧嘴一笑。
第503章 爹,你变了
高自在咧嘴一笑。
他看着李世民那张铁青的脸。又看看李渊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太上皇,您这可就冤枉我了。”
高自在清了清嗓子。他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陛下,您也知道,长安城这些年,积弊已久。”
他话锋一转。
“所谓的五姓七望,所谓的簪缨世族,他们真的像表面上那么光鲜亮丽吗?”
高自在摇了摇头。
“我看未必。”
他指向李世民。
“陛下,您日理万机。自然看不到那些阴暗的角落。”
“可臣看到了。臣看到了那些地痞流氓,那些仗势欺人的帮派,他们背后都有靠山。”
“臣还看到了那些世家大族,他们表面上仁义道德,背地里却盘剥百姓,鱼肉乡里。”
高自在顿了顿。
“卢家,就是最好的例子。”
李世民的脸色更沉了。他等着高自在的下文。
李渊则在一旁连连点头。
“就是就是!那帮子老东西,当年就没一个好货色!”
“二郎啊,你就是太心软了!”
他拍了拍高自在的肩膀。
“他说得对。他们仗着祖宗的余荫,为非作歹。早就该敲打敲打了!”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
“父皇,这与敲打无关!”
“卢家是五姓七望之一。你和高自在私自行动,烧毁他们的祠堂。这让天下人怎么看?”
李世民站起身。他在殿内踱步。
“难道要让天下人以为,朕是一个容不下世家的暴君吗?”
“这会动摇国本。这会引起天下士族的恐慌!”
他停下脚步。他直视高自在。
“高自在,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高自在没有退缩。他反而向前一步。
“后果?”
他反问。
“陛下,臣当然想过后果。”
“可臣想到的后果,和陛下想到的,可能不太一样。”
高自在收敛了笑容。他的神情变得严肃。
“臣看到的是,卢家被烧,那些平时作威作福的世家,他们会不会收敛一些?”
“臣看到的是,城西的帮派被屠,那些被欺压的百姓,他们会不会松一口气?”
“臣还看到的是,金吾卫和巡防营,他们平日里懒散惯了。一夜之间,竟然被人牵着鼻子跑。”
高自在的声音提高。
“陛下,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长安城的防卫,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李世民一时语塞。
他无法反驳高自在的这些论点。
这些确实是问题。
可他无法接受高自在的解决方式。
“即便如此,你也不能用这种手段!”
李世民的声音压低。
“你这是在玩火。你这是在让长安城陷入混乱!”
李渊却插话了。
“混乱怎么了?”
他撇了撇嘴。
“当年朕打江山的时候,哪一次不是混乱?”
“不破不立。二郎啊,你现在是太平皇帝当久了,胆子都变小了!”
李渊走到高自在身边。他拍了拍高自在的肩膀。
“他做得好!就是要这样。才能把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都给揪出来!”
“陛下,太上皇说得对。”
高自在顺势接话。
“臣所为,并非为了私利。而是为了大唐的江山社稷。”
“臣深知此举不合规矩。可若是不出奇招,如何能震慑宵小?如何能挖出内鬼?”
他躬身。
“臣知道陛下担心什么。无非是怕臣无法善后。怕臣将长安城搞得一团糟。”
“可臣既然敢做,就敢承担。”
高自在抬起头。他的目光与李世民交汇。
“陛下,臣有一个建议。”
“既然此事已经闹大。既然卢家已经报案。既然天下士族已经人心惶惶。”
“不如,将计就计。”
李世民没有说话。他等着高自在的下文。
李渊的脸上则露出了好奇。
高自在继续说。
“陛下,臣恳请您,授予臣全权。”
“让臣彻查此案。让臣将那些幕后黑手,那些军中内奸,那些勾结匪类的世家,统统揪出来!”
“臣会给天下一个交代。臣会给卢家一个交代。臣会给陛下,一个清明的长安!”
他说得大义凛然。他说得慷慨激昂。
李世民却只觉得一阵阵头疼。
这小子,这是在借坡下驴。
他这是要借着自己的手,拿到尚方宝剑。然后继续在长安城里大开杀戒。
“高自在,你当朕是傻子吗?”
李世民冷哼一声。
“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
“你这是要借着查案的名义,行你扫荡世家之实!”
高自在没有否认。他只是躬身。
“陛下圣明。”
“可陛下,若是没有这样的雷霆手段。那些世家大族,他们会把您的话放在心上吗?”
“他们会把朝廷的律法放在心上吗?”
“他们只会以为,陛下仁慈。他们只会以为,朝廷软弱。”
高自在的声音带着一丝蛊惑。
“陛下,给臣一个机会。给大唐一个机会。”
“让臣来做这个恶人。让臣来替陛下,拔掉这些毒瘤!”
李世民的胸口剧烈起伏。他被高自在的话语激怒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臣子。
竟然敢当着他的面,承认自己的罪行,然后还要求他授予权力。
“二郎,有道理啊!”
李渊在一旁助攻。
“你不是一直想削弱世家的势力吗?你不是一直想让大唐更加强盛吗?”
“现在开了一条路。虽然这路有点野。可它管用啊!”
李渊拉住李世民的袖子。
“你就让他去折腾吧。朕看着他。要是他敢乱来,朕第一个不饶他!”
李世民看着自己的父亲。
又看着面前这个一脸无辜的高自在。
他陷入了两难。
他知道高自在在玩火。他知道高自在在利用他。
可他又不得不承认,高自在的手段,确实有效。
而且,现在事情已经闹大了。
若是不给高自在权力,让他继续调查。
那么卢家,以及那些被牵扯进来的世家,他们会如何看待朝廷?
李世民闭上了眼睛。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他知道,他正在被高自在和李渊,联手逼入绝境。
他睁开眼。
“高自在。”
他的声音沙哑。
“你可知道,你若失败了,会有什么后果?”
高自在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自信的笑容。
“臣知道。”
“臣若失败,便提头来见。”
“可若臣成功了呢?”
他反问。
“臣若成功了,陛下便能得到一个清明的长安。一个再无世家掣肘的大唐!”
李世民看着高自在。他看着这个胆大包天。
却又能力非凡的年轻人。
他感到一阵无力。
他仿佛看到了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长安城上空酝酿。
而高自在,正是这场风暴的中心。
李世民沉默了许久。
整个大殿里,只有李渊时不时端起茶杯,发出的轻微声响。
最终,李世民做出了决定。
他看向高自在。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朕给你这个机会。”
高自在的笑容更盛。
李渊则兴奋地拍了拍大腿。
“二郎,你早该这样了!”
李世民没有理会李渊。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高自在。
“但是,高自在。”
他的声音带着冰冷的警告。
“你给朕记住。”
“朕只给你三个月的时间。”
“三个月之内,你必须给朕一个交代!”
李世民指着高自在的鼻子。
“若是你敢借机生事,若是你敢滥杀无辜。”
“朕便会让你知道,欺君罔上,是什么下场!”
高自在没有回答。他只是再次躬身。
“臣,领旨。”
他的脸上,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兴奋。
他知道,他终于拿到了一把,可以肆意挥舞的屠刀。
李世民看着高自在的背影。
他知道,他放出了一个魔鬼。
而这个魔鬼,正要去吞噬长安城。
他看着高自在转身。他看着高自在走出大殿。
他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殿门之外。
李世民感到一阵眩晕。他不得不扶住一旁的柱子。
“二郎,你怎么了?”
李渊的声音带着关切。
李世民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地,坐回了椅子上。
他不知道,高自在是会成功,还是会失败。
他只知道,长安城,将会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清洗。
而他,这个大唐的皇帝。
却不得不亲手,将这把屠刀,递到了一个疯子的手里。
他看着桌上的茶杯。
他看着茶杯里,已经凉透的茶水。
他感到一阵寒意,从心底升起。
他知道,高自在已经出宫。
他知道,长安城,再也无法平静了。
第504章 黄泉路,也算一条路
高自在迈出大安宫的门槛。
他没有立刻回雍州都督府,更没有大张旗鼓地开始所谓的“彻查”。
而是拐了个弯,径直走向了京兆府大牢。
最深处,最阴暗的那一层。
死囚牢。
空气里弥漫着霉菌,排泄物和绝望混合在一起的恶臭。
光线被厚重的石墙和狭小的窗口过滤得几乎不存在。
狱卒提着灯笼,战战兢兢地跟在高自在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位新晋的长安煞神,怎么会跑到这种晦气的地方来?
高自在对周围的环境视若无睹。
他一间一间地扫过那些肮脏的牢房。
牢房里的人,大多已经麻木,像一具具等死的行尸走肉。
高自在的脚步,停在了一间牢房前。
里面的人蜷缩在角落的烂草堆里,听到动静,瑟缩了一下,抬起头。
那是一张还算年轻的脸,三十出头,布满了恐惧和茫然。
“叫什么?”高自在开口。
“回……回大人……小的……小的叫王五。”那人声音发抖。
狱卒赶紧在旁边补充:“大人,此人乃是江洋大盗,犯的是死罪,秋后问斩。”
江洋大盗?
高自在看着王五那双毫无凶光的眼睛,还有那瘦弱的,仿佛风一吹就倒的身体。
这副模样,顶多算个偷鸡摸狗的。
不过,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有家人。
“家里还有什么人?”高自在问。
王五的身体猛地一震,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出泪水。
“有……有……我有个婆娘,还有一个……一个六岁的儿子……”他哽咽着,说不下去。
“想让他们活下去吗?”
高自在的话,像一道惊雷,劈在王五的脑子里。
他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衣着华贵的官员。
“大人……您……您说什么?”
高自在没有重复。
他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你,反正都是要死的。但你的死,可以有两种价值。”
“一种,是默默无闻地烂在这里,被砍头,你的妻儿沦为贱籍,流落街头,乞讨为生,或者被人卖掉,生死不知。”
高自在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锥子,扎在王五的心上。
“另一种,”他顿了顿,给足了对方消化恐惧的时间,“你配合我做一件事。你的妻儿,我会派人连夜送出长安,送到剑南道,给他们一座宅子,百亩良田,再给一笔足够他们几辈子衣食无忧的钱。”
“你的儿子,可以读书,可以识字,将来甚至可以考取功名。他会以你为荣。”
王五的呼吸变得粗重。
他跪在地上,爬到牢门边,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铁栏。
“大人……要小的……做什么?”
“很简单。”高自在弯下腰,与他对视,“做一个英雄。”
“一个畏罪自杀的……军中内奸。”
三日后。
雍州都督府大堂。
长安城有头有脸的官员,几乎都到齐了。
孔颖达站在最前面,老脸紧绷,但比起几日前,那股滔天的怒火已经平息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和期待。
卢家的代表也来了,几个主事的族老,个个面色凝重。
高自在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那支缴获的军用重弩箭矢。
“诸位。”
他一开口,整个大堂瞬间安静下来。
“经过本官三日不眠不休的追查,卢家祠堂被焚,城西帮派被屠一案,已经水落石出。”
他将一份供状扔在案几上。
“贼人,已经找到了。”
满堂哗然。
这才几天?这么大的案子,就破了?
“贼人是谁?”孔颖达忍不住上前一步。
“一个我们谁也想不到的人。”高自在站起身,缓缓踱步。
“此人,乃是军中一名负责看管武库的校尉。他监守自盗,将重弩箭矢偷运出武库,卖给城中地痞,牟取暴利。”
“卢家无意中发现了他的勾当,他便怀恨在心,勾结饿狼帮,趁夜纵火,试图杀人灭口,毁灭证据。”
“至于饿狼帮被屠,则是他们分赃不均,起了内讧,自相残杀。”
这个解释,听上去天衣无缝。
它完美地将两件案子串联了起来,既解释了军械的来源,也解释了帮派的覆灭。
虽然过程听起来有些过于巧合,但在高自在拿出的、那份签着血手印的“供状”面前,一切都显得那么合理。
“那贼人现在何处?”卢家族老急切地问。
“畏罪自杀了。”高自在回答得干脆利落。
“什么?”孔颖达大怒,“此等恶贼,怎能让他死得如此便宜!应该明正典刑,昭告天下!”
“孔公稍安勿躁。”高自在抬了抬手,“人虽然死了,但他的家眷,已经被我控制住了。”
“按照大唐律例,谋逆重罪,家人连坐。”
高自在的脸上,是一种铁面无私的冷酷。
“本官决定,今日午时,于西市刑场,将贼人家眷,当众处斩!”
“以儆效尤!以慰卢氏先祖在天之灵!以正国朝法度!”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大义凛然。
孔颖达愣住了。
他没想到高自在会如此果决,甚至……如此狠辣。
连坐家眷,虽然合乎律法,但对于妇孺下手,终究有伤天和。
可转念一想,卢家祠堂被烧,这是何等大辱!若不以雷霆手段惩治,如何能震慑天下宵小?
“高都督……深明大义!”孔颖达最终还是躬身一拜。
卢家的几位族老,脸上也露出了快意的神色。
他们要的,就是一个交代。
一个能让他们挽回颜面的,血淋淋的交代。
至于是谁做的,为什么做,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有人为此付出了代价。
高自在看着堂下众人各异的神态,心中毫无波澜。
一场完美的戏。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步骤。
他需要一个观众,一个能证明他“履行了承诺”的观众。
他需要一个替罪羊,一个能让所有人闭嘴的替罪羊。
不,是两个。
夜。
高自在悠闲地坐在院子里,自己跟自己下着棋。
梦雪跪坐在他身旁,素手纤纤,为他烹茶。
月光如水,洒在院中,一切都显得那么静谧。
“夫君。”梦雪将一杯刚沏好的茶,递到高自在手中。
高自在接过茶杯,抿了一口。
“今天西市,很热闹。”他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梦雪没有说话。
她知道,今天中午,一个女人和一个六岁的孩子,在西市被斩首。
罪名是,叛臣家眷。
长安城的百姓,拍手称快。
那些世家大族,心满意足。
皇帝陛下,也得到了他想要的稳定。
所有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除了那个被当众砍头的女人和孩子。
她们什么都不知道。
“大人,您之前答应那个王五……”梦雪终于还是忍不住,轻声开口。
她想问,您答应要照顾他的妻儿。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答案,已经在西市的刑场上,用鲜血写了出来。
高自在放下茶杯,棋盘上的黑子,吃掉了白子的一大片。
“承诺?”
他笑了。
“我只承诺,他的妻儿会离开长安,在剑南道好好生活下去。”
他转过头,看着梦雪。
“你看,我做到了。黄泉路,也算是一条路。下辈子,她们确实可以衣食无忧了。”
梦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我对一个死人,已经仁至义尽了。”
高自在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不过……”
他话锋一转。
“事情还没有结束。”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递给梦雪。
上面,是一个地址,和两个名字。
一个女人,一个男孩。
正是那个被他从死囚牢里选中的“江洋大盗”王五,真正的妻儿。
她们根本不在长安,而是在城外的一个小村庄里,苦苦等着丈夫的消息。
“大人,这是……”梦雪不解。
“真正的麻烦。”
高自在站起身,走到院中的那棵桂花树下。
“今天死的,只是我从大牢里随便找的另一个女囚和她的孩子。是做给孔颖达那帮人看的。”
“而这一对,才是真正的后患。”
他回过身。
月光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影。
“我答应王五,送她们去剑南道,给她们宅子,给她们田,给她们钱。”
“可我算了一下。”
高自在伸出两根手指。
“安置她们,至少要花上千贯。而且,她们活着,就是一个隐患。万一哪天,她们把事情说出去了呢?”
他看着梦雪。
“梦雪,你跟了我这么久,应该明白一个道理。”
“死人,才是最能保守秘密的。”
“而且……”
高自在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真诚的,甚至带着几分惋惜的笑容。
“这样做,还能省下一大笔钱。”
第505章 有用,没用
梦雪的手指,在那份文书上轻轻摩挲。
纸张的质地粗糙,上面的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可那两个名字,却像是烙铁一样,烫得她手心发烫。
她抬起头,看着高自在的背影。
“夫君。”她的声音很轻。“这样做,是不是太……”
“太什么?”高自在转过身。他的脸上挂着笑容。“太狠了?”
梦雪没有说话。
高自在走回石桌旁,重新坐下。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
“梦雪,你跟了我这么久,还是太心软。”
他喝了一口茶。
“王五那个蠢货,以为我会信守承诺。可他不知道,这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承诺。”
高自在将茶杯放下。
“尤其是对一个死人的承诺。”
他站起身,走到梦雪身边。伸手抚上她的脸颊。
“你以为我是在做恶事?”
梦雪的身体微微一僵。
“不。”高自在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我是在做善事。”
“你想想,那个女人和孩子,若是真的去了剑南道。她们一个弱女子,带着一个六岁的孩子,拿着那么多钱,你觉得她们能活多久?”
“三天?还是五天?”
高自在的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
“她们会被人盯上。会被人抢劫。会被人杀死。然后,那些钱,会落到别人的口袋里。”
“到那时候,她们死得更惨。而我的钱,也打了水漂。”
他松开手。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们死在长安。干净利落。没有痛苦。”
“而我,还省下了一大笔钱。”
高自在拍了拍梦雪的肩膀。
“这叫双赢。”
梦雪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她知道高自在说的有道理。可她还是觉得,心里有些堵得慌。
“去办吧。”高自在回到棋盘前。“记住,要干净。不要留痕迹。”
梦雪握紧了手中的文书。
她站起身,退出了院子。
高自在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他知道梦雪在想什么。
可他不在乎。
他从来不在乎。
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善良是最没用的东西。
他落下一子。
黑子,吃掉了白子最后的退路。
将死。
---
三日后。
雍州都督府。
高自在坐在书房里,批阅着案卷。
这几天,长安城出奇的平静。
卢家得到了满意的答复,孔颖达也没有再找麻烦。那些世家大族,一个个缩起了脑袋,生怕被高自在盯上。
可李世民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他坐在太极宫的龙椅上,看着高自在呈上来的结案奏折,眉头紧锁。
“就这样?”
他看向站在殿下的高自在。
“就这样。”高自在回答得干脆利落。
“一个监守自盗的校尉,勾结地痞,烧了卢家祠堂。然后畏罪自杀。家眷连坐,已经伏法。”
“案子,结了。”
李世民将奏折扔在案几上。
“你当朕是傻子?还是当那些世家大族是傻子?”
他的声音里带着怒意。
“这么大的案子,你告诉朕,就这么简单?”
高自在没有说话。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高自在面前。
“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他盯着高自在的眼睛。
“你这是在糊弄朕。你这是在敷衍了事。”
“你只是随便找了一个替罪羊,草草结案!”
高自在抬起头。
“陛下说得对。”
他承认得如此坦然,反倒让李世民一愣。
“臣确实是这样想的。”
高自在的脸上,没有任何愧疚。
“因为臣发现,这案子,根本就不需要查。”
“你说什么?”
“陛下,您想想。”高自在退后一步。“卢家祠堂被烧,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可最后,谁得了好处?”
“孔颖达得了好处。他借此机会,狠狠敲打了那些不听话的世家。”
“卢家得了好处。他们得到了朝廷的重视,还借此立了威。”
“陛下您也得了好处。您借臣的手,震慑了那些蠢蠢欲动的世家大族。”
高自在的声音不疾不徐。
“所有人都得了好处。那么,谁是受害者?”
他反问。
“一个死去的死囚。一个连名字都没人记得的小人物。”
“可他死了,所有人都满意了。案子结了,长安城也太平了。”
“陛下,这不就是您想要的结果吗?”
李世民的脸色变得铁青。
他知道高自在说的是实话。
可他无法接受这种赤裸裸的现实。
“你这是在玩弄朝廷!”
“不。”高自在摇了摇头。“臣只是在让朝廷,更加高效地运转。”
他看着李世民。
“陛下,您给了臣三个月的时间。可臣只用了五天,就让所有人闭嘴了。”
“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李世民沉默了。
他知道高自在说得有道理。
可他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
“滚。”
他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高自在躬身。
“臣告退。”
他转身离去。
李世民看着他的背影,感到一阵无力。
他知道,他已经控制不住这个人了。
而这个人,正在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改变着整个长安城。
---
夜。
高府。
李云裳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梳理着长发。
高自在推门而入。
“夫人。”
他的声音带着笑意。
李云裳放下梳子,转过身。
“案子结了?”
“结了。”高自在走到她身边,坐下。“陛下很不高兴。”
“那是自然。”李云裳的声音很平静。“父皇又不是傻子。他怎么会看不出来,你在糊弄他。”
高自在笑了。
“可他又能怎么样?”
他伸手,将李云裳揽入怀中。
“他给了我权力,我就用了。至于用得对不对,那是他的事。”
李云裳靠在他的肩膀上。
“你就不怕,父皇真的动怒,收拾你?”
“不怕。”高自在的回答很干脆。“因为他舍不得。”
“舍不得?”
“对。”高自在的手指,在李云裳的发间穿梭。“他舍不得我这把刀。”
“我能帮他做那些他不方便做的事。我能帮他杀那些他不方便杀的人。”
“只要我还有用,他就不会动我。”
李云裳沉默了片刻。
“那要是有一天,你没用了呢?”
高自在的动作顿了顿。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的人。
“那就让自己,永远有用。”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冷冽的坚定。
李云裳没有再说话。
她知道,高自在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而她,只能陪着他,一起走下去。
房间里,烛火摇曳。
两人的影子,在墙上交叠。
窗外,夜色深沉。
长安城,在这个夜晚,依然灯火通明。
可没有人知道,在这繁华的背后,有多少鲜血,正在悄悄流淌。
第506章 弱者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雍州都督府的书房。
高自在坐在案几后,面前摆着一堆奏折。
可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那些公文上。
他在算账。
准确地说,是在算一笔关于“节省开支”的账。
“一千贯。”
他自言自语。
“安置一个寡妇和孩子,至少要一千贯。宅子,田地,还有日常花销。”
“现在省下来了。”
他在纸上写下一个数字。
“还有王五那个蠢货,答应给他的抚恤金,也省了。”
他又写下一个数字。
“加起来,差不多一千五百贯。”
高自在放下笔,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笔买卖,划算。”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梦雪走了进来。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睛里带着一丝疲惫。
“夫君。”
“办完了?”高自在抬起头。
“办完了。”梦雪的声音很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很好。”高自在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辛苦了。”
他伸手,想要抚摸梦雪的脸。
可梦雪却后退了一步。
高自在的手,停在半空中。
“怎么?”他挑了挑眉。“心里不舒服?”
梦雪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着头,双手紧握。
高自在看着她,笑了。
“梦雪,你这是在怪我?”
“不敢。”梦雪的声音很小。
“不敢?”高自在的笑容更深了。“可你的表情,明明白白写着——你这个畜生。”
梦雪猛地抬起头。
“妾没有……”
“别解释。”高自在打断了她。“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走回案几旁,重新坐下。
“你觉得我太狠了。你觉得那个女人和孩子,本来可以活下去。”
“可我却为了省钱,把她们杀了。”
高自在的声音很平静。
“你说得对。我确实是为了省钱。”
他看着梦雪。
“如果我真的把她们送去剑南道,会发生什么?”
梦雪咬了咬嘴唇。
“她们会被人盯上。会被人抢劫。会被人杀死。”
高自在重复着昨晚说过的话。
“到那时候,她们死得更惨。而我的钱,也打了水漂。”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她们死在长安。干净利落。没有痛苦。”
“而我,还省下了一大笔钱。”
他转过身,看着梦雪。
“这叫效率。这叫理性。”
“梦雪,你要记住。”
高自在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冷冽的教导。
“在这个世界上,善良是最没用的东西。”
“只有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而想要活下去,就必须狠。必须快。必须不择手段。”
他走回梦雪面前。
“你明白吗?”
梦雪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
最终,她低下了头。
“妾明白。”
“很好。”高自在拍了拍她的肩膀。“去休息吧。你看起来很累。”
梦雪转身离去。
高自在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他知道梦雪心里在想什么。
可他不在乎。
因为他知道,梦雪永远不会背叛他。
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恐惧。
---
就在高自在以为一切都尘埃落定的时候。
一个意外的访客,出现在了雍州都督府门前。
那是一个老者。
年约六旬,须发皆白,身着一袭青衫,手持一根竹杖。
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老夫,求见高都督。”
守门的士兵看了看这个老者,有些犹豫。
“敢问老先生尊姓大名?”
“老夫姓王。”老者的声音很平静。“王五的父亲。”
士兵的脸色一变。
他赶紧转身,跑进府内。
片刻后,高自在出现在门口。
他看着眼前这个老者,眼睛微微眯起。
“你就是王五的父亲?”
“正是。”老者拱了拱手。“老夫听闻,犬子畏罪自杀。老夫特来,想问问高都督,犬子到底犯了什么罪。”
高自在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老者。
老者的眼睛里,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深沉的怀疑。
“高都督,老夫这辈子,教子无方。可老夫知道,犬子虽然不成器,却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
老者的声音很平静。
“他怎么会突然畏罪自杀?他到底犯了什么罪?”
“而且,老夫听说,犬子的妻儿,也被连坐处死了。”
老者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
“可老夫去西市看了。那两具尸体,根本不是犬子的妻儿。”
高自在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
“老先生,你是不是认错了?”
“认错?”老者冷笑一声。“老夫虽然老了,可眼睛还没瞎。”
“那个女人,比犬子的妻子矮了半个头。那个孩子,比犬子的儿子大了三岁。”
“高都督,你当老夫是傻子吗?”
高自在沉默了片刻。
他转身,走回府内。
“进来吧。”
老者跟着他,走进了雍州都督府。
两人来到书房。
高自在关上门,看着老者。
“你想知道真相?”
“正是。”
“那好。”高自在坐下。“我告诉你真相。”
他看着老者的眼睛。
“你儿子,确实是被我利用了。”
“他本来是个死囚。我给了他一个选择。让他当替罪羊,然后我会照顾他的妻儿。”
“可后来,我发现照顾他的妻儿,太麻烦了。也太贵了。”
“所以,我把她们也杀了。”
高自在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至于西市那两具尸体,只是我随便找的替代品。用来糊弄那些世家大族。”
“现在,你知道真相了。”
老者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的怒火。
“你……你这个畜生!”
他抬起竹杖,就要向高自在砸去。
可高自在只是坐在那里,动都没动。
竹杖停在半空中。
老者发现,自己的手,被一只纤细的手握住了。
梦雪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老先生,请放下武器。”
老者转过头,看着梦雪。
“你也是帮凶!”
“是。”梦雪的回答很干脆。“所以,请您放下武器。否则,我会杀了您。”
老者的身体,再次颤抖起来。
可这一次,不是因为愤怒。
而是因为恐惧。
他看着梦雪那双冰冷的眼睛,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知道,这个女人不是在开玩笑。
她真的会杀了他。
老者缓缓放下竹杖。
“你们……你们会有报应的。”
“报应?”高自在笑了。“老先生,你信这个?”
他站起身,走到老者面前。
“这世上,哪有什么报应。”
“只有强者和弱者。”
“你儿子是弱者,所以他死了。你儿媳和孙子是弱者,所以他们也死了。”
“而你,也是弱者。”
高自在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残忍的真实。
“所以,你也会死。”
老者的脸色,变得惨白。
“你……你要杀我?”
“不。”高自在摇了摇头。“我不会杀你。”
“因为杀你,没有意义。”
他转过身,走回案几旁。
“你可以走了。你可以去告发我。你可以去找孔颖达,去找陛下,去找任何人。”
“可你觉得,他们会信你吗?”
高自在坐下,拿起一份奏折。
“一个死囚的父亲,跑去告发朝廷命官。你觉得,谁会理你?”
“而且,就算有人信了。那又怎么样?”
他抬起头,看着老者。
“案子已经结了。圣旨已经下了。所有人都满意了。”
“你一个老头子,能翻起什么浪花?”
老者的身体,摇摇欲坠。
他知道高自在说得对。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老头子。
他的话,没有任何分量。
“滚吧。”高自在挥了挥手。“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老者踉跄着,转身离去。
梦雪跟在他身后,将他送出府门。
等老者走远后,梦雪回到书房。
“就这样放他走?”
“不然呢?”高自在头也不抬。“杀了他?”
“那样反而会引起怀疑。”
他放下奏折。
“放他走,让他去告发。反正没人会信。”
“而且,这样还能显得我光明磊落。”
高自在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一举两得。”
梦雪沉默了。
她知道,高自在又赢了。
第507章 舆论
王老者走出雍州都督府的时候,腿脚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动。
长安城的街道,在他眼中变得陌生而冰冷。
他想去告发。
可他不知道该去哪里告发。
京兆府?那里的官员,恐怕早就被高自在收买了。
御史台?那些御史,只会对着奏折指手画脚,真遇到事情,一个个都是缩头乌龟。
皇宫?
王老者苦笑。
一个草民,怎么可能见到皇帝。
他在街上走着,脑子里一片混乱。
突然,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儒衫的老者,正在街边的茶摊上喝茶。
王老者认出了他。
那是国子监祭酒,孔颖达。
王老者的眼睛里,燃起了一丝希望。
他快步走了过去。
“孔祭酒!”
孔颖达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衣衫褴褛的老者,皱了皱眉。
“你是何人?”
“草民王氏。”王老者跪了下来。“草民有冤情,恳请孔祭酒做主!”
孔颖达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什么冤情?”
“草民的儿子,被高自在陷害!”王老者声泪俱下。
“他本是无辜之人,却被高自在当成替罪羊,逼迫他承认莫须有的罪名!”
“而且,高自在还杀了草民的儿媳和孙子!”
“可西市行刑的,根本不是他们!”
王老者的话,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
茶摊上的客人,纷纷侧目。
孔颖达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你说的,可是真的?”
“句句属实!”王老者磕头。“恳请孔祭酒,为草民做主!”
孔颖达沉默了片刻。
他站起身,看着王老者。
“你跟我来。”
两人来到一处僻静的巷子里。
孔颖达看着王老者,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说的这些,老夫信。”
王老者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希望。
“可是。”孔颖达话锋一转。“老夫不能帮你。”
“为什么?”王老者不敢相信。
“因为,这案子已经结了。”孔颖达的声音很平静。“所有人都满意了。”
“老夫若是现在跳出来,说这案子有问题。那就是在打陛下的脸,也是在打老夫自己的脸。”
孔颖达看着王老者。
“而且,你有证据吗?”
王老者愣住了。
“草民……草民看到那两具尸体,不是草民的儿媳和孙子……”
“你看到了。”孔颖达打断了他。“可别人没看到。”
“而且,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又怎么样?”
孔颖达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奈。
“高自在手握圣旨,有陛下撑腰。你一个草民,拿什么跟他斗?”
“老夫劝你,还是回家吧。”
“当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王老者的身体,再次剧烈地颤抖起来。
“可是……可是草民的儿子,儿媳,孙子……他们都死了!”
“他们死得冤枉!”
“冤枉?”孔颖达苦笑。“这世上,冤死的人多了去了。”
“你儿子,只是其中一个。”
他转身,准备离开。
“孔祭酒!”王老者扑了上去,抱住孔颖达的腿。“求求您!求求您为草民做主!”
孔颖达甩开他的手。
“老夫帮不了你。”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老者跪在地上,看着孔颖达远去的背影,眼泪顺着脸颊流下。
他知道,他真的什么都做不了了。
---
夜。
高府。
高自在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壶酒。
梦雪站在他身后,为他斟酒。
“夫君,那个老者,今天去找了孔颖达。”
“哦?”高自在端起酒杯。“然后呢?”
“孔颖达没有理他。”
“意料之中。”高自在喝了一口酒。“孔颖达那个老狐狸,怎么可能为了一个草民,跟我翻脸。”
他放下酒杯。
“不过,这老头倒是挺有骨气的。”
“要不要……”梦雪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不用。”高自在摇了摇头。“杀他,没有意义。”
“而且,留着他,反而有用。”
梦雪不解。
“他会继续去告发我。”高自在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他会去找各种官员,各种大人物。”
“可没有人会理他。”
“到最后,所有人都会知道,有一个疯老头,在长安城里胡言乱语。”
“而我,就可以借此机会,宣扬我的清白。”
高自在站起身,走到窗边。
“你看,这就是舆论的力量。”
“一个人说你有罪,没人信。”
“可所有人都说你无罪,那你就真的无罪了。”
梦雪沉默了。
她知道,高自在又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而那个老者,只是棋盘上的一颗弃子。
“对了。”高自在突然想起什么。“那笔省下来的钱,拿去买点东西。”
“买什么?”
“给云裳买点首饰。”高自在笑了。“最近冷落她了。得哄哄她。”
梦雪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是。”
高自在转过身,看着梦雪。
“怎么?吃醋了?”
“不敢。”
“别不敢。”高自在走到她面前。“你也有份。”
他伸手,捏了捏梦雪的脸。
“这次办事办得不错。回头也给你买点东西。”
梦雪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多谢夫君。”
高自在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梦雪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
三日后。
长安城西市。
王老者站在刑场旁边。
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处死“儿媳和孙子”的地方,眼睛里满是绝望。
他已经去了所有能去的地方。
可没有人理他。
所有人都说他疯了。
所有人都说他在胡言乱语。
甚至有人说,他是被收买的,故意来抹黑高自在的。
王老者知道,他已经走投无路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绳子。
那是他准备好的。
他要在这里,在这个杀死他儿媳和孙子的地方,结束自己的生命。
他要用自己的死,来证明高自在的罪行。
可就在他准备上吊的时候。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老先生,何必如此。”
王老者转过身。
他看到一个年轻人,正站在他面前。
那人穿着一身黑衣,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你是谁?”
“在下只是一个路人。”年轻人拱了拱手。“看到老先生要寻短见,特来劝阻。”
“不用劝了。”王老者苦笑。“老夫已经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了。”
“为什么?”
“因为老夫的儿子,儿媳,孙子,都被高自在害死了。”王老者的眼泪再次流下。“可老夫什么都做不了。”
“老夫只能用死,来证明高自在的罪行。”
年轻人沉默了片刻。
“老先生,你恨高自在吗?”
“恨!”王老者咬牙切齿。“老夫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那好。”年轻人的笑容更深了。“在下可以帮你。”
“帮我?”王老者不敢相信。“你怎么帮我?”
“在下认识一些人。”年轻人压低了声音。“他们也恨高自在。”
“他们想要除掉高自在。”
“而你,可以帮他们。”
王老者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希望。
“我能做什么?”
年轻人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王老者的脸色,逐渐变得坚定起来。
“好!”他握紧拳头。“只要能除掉高自在,老夫什么都愿意做!”
年轻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就请老先生,跟在下走一趟吧。”
两人消失在西市的人群中。
而在不远处的一座酒楼上。
高自在正端着酒杯,看着这一切。
梦雪站在他身边。
“要不要……”
“不用。”高自在喝了一口酒。“让他们玩。”
“反正,最后死的,还是他们。”
他放下酒杯,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而且,这样才有意思。”
第508章 我裂开了,又来?
高自在端着酒杯,看着那老者和黑衣人消失在人潮之中,打了个哈欠。
没意思。
这种小鱼小虾的复仇游戏,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他一口饮尽杯中酒,将酒杯往桌上随手一放。
“走,进宫。”
梦雪愣了一下。
“哪个宫?”
“当然是大安宫。”
高自在理所当然地开口。
“去看我老搭档。再不带他出去活动活动,我怕他那身老骨头又生锈了。”
梦雪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什么也没说。
她已经习惯了他的思维。
刚刚还在算计着一场关乎生死的阴谋,下一刻,就想着去带太上皇出去玩。
大安宫。
气氛有点不对劲。
高自在刚踏进李渊的寝殿,就发觉了。
李渊正襟危坐,脸上那股子兴奋劲儿被强行压抑着,显得有些扭曲。
而在他对面,坐着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人。
李世民。
这位大唐皇帝,今天没有穿那身明黄的龙袍,而是一身寻常的青色常服,但那张脸,比上次在大安宫堵门时还要黑。
他死死地盯着自己的亲爹,一言不发。
整个大殿,安静得可怕。
高自在觉得,自己好像来得不是时候。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片死寂。
“太上皇,陛下,臣来了。”
李渊一看到高自在,那压抑的兴奋劲儿瞬间就绷不住了。
“你来得正好!”
老头子“蹭”地一下站起来,几步冲到高自在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那力道,捏得高自在都觉得有点疼。
“朕正跟二郎说呢!咱们上次干得漂亮!不过瘾!绝对不过瘾!”
李渊压低了声音,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光。
“什么时候干下一票?朕已经等不及了!”
高自在:“……”
他看了一眼旁边那位已经开始磨后槽牙的皇帝陛下。
李世民终于开口了。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西伯利亚的冰原上吹来的寒风。
“高、自、在。”
“你又给父皇灌了什么迷魂汤?”
高自在立刻换上一副无比正直的表情。
“陛下,您这可就冤枉臣了。”
他一脸诚恳地看向李渊。
“太上皇雄风不减当年,心系天下,想要为国除害,为民分忧,臣只是恰逢其会,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
李渊听得连连点头,满脸的“没错没错就是这样”。
李世民的太阳穴,开始突突直跳。
他今天本来是来探望父皇的。
结果刚坐下没多久,父皇就拉着他,神秘兮兮地问他,当贼好不好玩。
李世民差点以为自己父皇老糊涂了。
结果一问才知道,这老头子,居然对上次烧人祠堂的事情,上了瘾!
而且,还在期待着下一次!
“为国除害?为民分忧?”
李世民气极反笑。
“你们管半夜三更烧人祠堂叫为国除害?”
“朕看你们是想让大唐的江山,都给你们烧了才开心!”
“二郎,你怎么说话呢?”
李渊不乐意了。
“你这皇帝当久了,胆子是越来越小!想当年,咱们父子俩提着刀砍人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的!”
李世民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憋过去。
“这能一样吗?”
“那是打江山!现在是坐江山!”
高自在眼看这父子俩又要吵起来,赶紧插话。
“陛下,太上皇,其实吧……臣今天来,确实是有一个新的计划。”
他这话一出口,李渊的眼睛“唰”的一下就亮了。
而李世民的脸,则彻底黑成了锅底。
“说!”李世民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倒要看看,这个混蛋还能想出什么惊世骇俗的鬼主意。
“陛下,您想啊。”
高自在开始了他的表演。
“上次咱们烧了卢家的祠堂,虽然动静很大,但说到底,只是在长安城里。对他们来说,也就是丢了点面子,伤不了筋骨。”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这些所谓的世家大族,他们真正的根基,真正的财富,根本就不在长安。”
“那在哪?”李渊好奇地问。
“在他们的祖籍,在他们的老家。”
高自在缓缓吐出四个字。
“清河,崔氏。”
整个大殿,再次陷入了死寂。
那可是五姓七望里,资历最老,名望最高,实力最强的存在!
卢家跟崔家比起来,顶多算个弟弟。
动卢家,是在长安城里扔了块石头。
动崔家,那等于是在整个大唐的士族圈子里,引爆了一颗天雷!
“你……你疯了?”
李世民的声音都在发颤。
他觉得高自在不是疯了,是失心疯了。
“不不不。”高自在摇了摇手指,“陛下,您听我分析。”
“这些世家,为什么牛气?因为他们有钱,有粮,有人。这些东西,大半都藏在他们的祖宅里。”
“我们在长安城里跟他们斗,就像是剪树叶,剪了一茬又长一茬,永远也除不尽根。”
“只有一把火,烧了他们的老巢,断了他们的根,他们才会真的疼,真的怕!”
高自在说得斩钉截铁。
“擒贼先擒王,打蛇打七寸!咱们要干,就干一票最大的!”
“好!说得好!”
李渊一拍大腿,激动得满面红光。
“就这么干!当年朕就看崔家那帮老东西不顺眼!一个个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见了朕都不知道好好行礼!”
老头子一把拉住李世民的袖子,那样子,活像一个怂恿好学生去逃课的坏小子。
“二郎!听见没!自在说得有道理!”
“你别老想着当你的太平皇帝了,没意思!跟爹去当一回贼,试试!可好玩了!”
李世民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崩塌。
自己的亲爹,在怂恿自己去当贼。
自己的臣子,在策划一场足以颠覆天下的惊天大案。
而他这个皇帝,居然被夹在中间,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不行!绝对不行!”
李世民猛地甩开李渊的手。
“高自在,朕警告你,收起你那疯狂的想法!你要是敢动崔家一根汗毛,朕……”
“陛下,您舍不得的。”
高自在笑眯眯地打断了他。
“您不是一直想削弱世家吗?您不是一直觉得他们是朝廷的毒瘤吗?”
“现在,有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摆在您面前。”
“臣来当这把刀,臣来背这个黑锅。您只需要……跟着看看热闹就行。”
高自在的语气,充满了蛊惑。
李世民剧烈地喘息着。
他看着高自在脸上那副“我都是为了你好”的无耻表情。
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期待,仿佛要去春游的父皇。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席卷了全身。
他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拿这两个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而且……
他看着父皇那双闪亮的眼睛,那张因为兴奋而泛红的脸。
这股精气神,是父皇退位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的。
比起那个在大安宫里死气沉沉,枯坐等死的老人,眼前这个跃跃欲试的“老强盗”,似乎……更有活力。
李世民闭上了眼睛。
许久。
他再次睁开。
“换上衣服。”
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去哪?”李渊大喜过望。
李世民没有回答,只是用一种几乎要杀人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高自在。
“朕……朕亲自去看着你们两个混蛋!”
“要是敢乱来,朕当场就把你们两个,就地正法!”
李渊兴奋地一挥手。
“走!出发!”
半个时辰后。
三个穿着夜行衣的黑影,鬼鬼祟祟地从大安宫的侧门溜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身手矫健,兴高采烈。
中间那个,步履从容,东张西望。
而走在最后面的那个,则是一脸的生无可恋,脚步沉重得像是要去上刑场。
第509章 你爹砍人正上头呢!
长安城的夜,寂静无声。
巡防营的火把,今夜格外稀疏。这是李世民能做的,最后的妥协。
三道黑影穿行在坊市的阴影里。
高自在走在最前,脚步轻快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李渊紧随其后,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要不是高自在提前叮嘱,他恐怕早就放声高歌了。
李世民坠在最后,每一步都重若千钧。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去当贼,而是在走向断头台。
在一处无人的街角,高自在停下脚步。他吹了一个古怪的口哨,尖锐而短促。
片刻之后,四周的阴影里,走出了数十道身影。
骷髅骠骑。
李世民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们是纯粹的杀戮机器。
“高自在!你……”
“陛下,跟紧了。”高自在打断了他。
他一挥手。
数十名骷髅骠骑,如鬼魅般散开,朝着不远处一座灯火通明的巨大府邸包围过去。
清河崔氏,长安别院。
“就是这里了。”高自在的语调很平淡。
李渊已经拔出了腰间的横刀,刀锋在月下泛着寒光。“干他娘的!”
李世民一把没拉住。
下一刻,府邸的大门被两名骷髅骠骑用巨力撞开。
凄厉的惨叫声,划破了长安的夜空。
高自在第一个走了进去。
李渊第二个冲了进去,嘴里发着意义不明的兴奋吼叫。
李世民僵在原地,听着院内传来的哭喊与兵器入肉的声音,浑身冰冷。
他最终还是冲了进去。
不是为了抢劫。
是为了看着他那个已经疯了的爹。
院子里,已经是一片人间地狱。
骷髅骠骑的行动效率高得可怕。他们见人就砍,无论是持械的家丁,还是手无寸铁的仆役。
鲜血染红了青石板。
高自在背着手,慢悠悠地走着,仿佛在欣赏一幅画。
一个七八岁的孩童,哭喊着从房间里跑出来,正好撞到他腿上。
“爹……娘……”
高自在低下头。
他伸出手,在那孩子的头顶上,轻轻摸了摸。
然后,他身旁的一名骷髅骠骑,手起刀落。
孩子的哭声,戛然而止。
李世民恰好看到这一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住手!”他怒吼。
高自在转过头,对他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
“您说了算。”
李世民的怒吼卡在了喉咙里。
他说了算?他现在算个屁!
“发什么呆!这边!”李渊的吼声从另一侧传来。
李世民看过去,只见他爹正跟三个家丁战成一团。老头子虽然年纪大了,但身手依旧矫健,一把横刀舞得虎虎生风。
一个家丁绕到李渊身后,举刀便砍。
“小心!”
李世民想也不想,一个箭步冲过去,一脚踹翻了那个家丁。
他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也动了手。
“好小子!身手没退步!”李渊一刀砍翻面前的对手,哈哈大笑。“痛快!痛快!比当年在玄武门还痛快!”
李世民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玄武门……
父皇,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高自在完全没有理会这边的父子情深。
他对着骷髅骠骑的头领下令。
“男丁,杀光。”
“女眷,关起来。”
“钱库,给我搬空。”
命令简洁,而有效。
骷髅骠骑们立刻分头行动。一部分继续清剿反抗者,另一部分则冲向了后院和库房。
很快,一箱箱的金银珠宝,一卷卷的名贵字画,被流水般地抬了出来。
高自在走到一个被吓得瘫软在地的中年管事面前。
“崔信在哪里?”
“大……大郎君……在……在书房……”
高自在点了点头。
“赏你个痛快。”
刀光一闪。
他带着两名骷髅骠骑,走向书房。
书房里,一个年轻人,正抱着一个瑟瑟发抖的貌美女子,惊恐地看着闯进来的人。
正是崔氏这一代的嫡长子,崔信。
“崔大郎君,幸会。”高自在很客气。
“你……你们是什么人!你们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崔信色厉内荏地吼道。
“当然知道。”高自在走到他面前。“所以,才来拜访。”
他看了一眼那个女子。“你的妾?”
“你……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高自在挥了挥手。“带走。”
两名骷髅骠骑上前,粗暴地将崔信架了起来。
“放开我!放开我!你们敢动我,我崔家不会放过你们的!”崔信疯狂挣扎。
高自在从怀里掏出纸笔,在书桌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了一行字。
然后,他将纸条塞进那个吓傻了的小妾怀里。
“告诉你家大人。崔信,我们借走了。想要他活命,准备五万贯。三日后,等消息。”
五万贯!
崔信和小妾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已经不是抢劫了。
这是要把整个清河崔氏的血都抽干!
高自在不再理会他们,押着崔信走了出去。
院子里,杀戮已经接近尾声。
李渊拄着刀,大口喘着粗气,脸上溅了几滴血,但整个人却精神焕发,仿佛年轻了二十岁。
李世民站在他身边,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高自在押着崔信走了过来。
“完事了。”
他一脚踹在崔信的腿弯处,让他跪在地上。
李世民看着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崔信,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烧了。”高自在淡淡地开口。
骷髅骠骑们拿出火油,泼洒在各处。
熊熊大火,很快吞噬了这座华美的府邸。
三人带着被堵住嘴的崔信,以及数十箱财宝,迅速撤离。
他们身后,是冲天的火光和逐渐远去的哀嚎。
走在回去的路上,李渊得意到了极点。
他拍着李世民的肩膀,放声大笑。
“二郎!看到了吗!这才叫快活!”
李世民看着他爹那张因为兴奋而扭曲的脸,又看了看旁边那个一脸平静,仿佛只是出门散了个步的高自在。
他忽然觉得,大唐,可能要完蛋了。
而这一切,似乎还是他自己默许的。
李渊的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一把搂住高自在的脖子,像是在对待最亲密的战友。
“下一家!咱们下一家去哪!”
第510章 凶手就是你
次日,太极殿。
天光未亮,百官已齐。
李世民端坐在龙椅之上,眼下是藏不住的乌青。
他一夜未眠,脑子里反复回响的,是昨夜冲天的火光,是李渊癫狂的笑声,还有高自在平静得令人发指的脸。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掏空了的木偶。
大殿里的气氛,也格外压抑。
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不对劲。昨夜,长安城西,清河崔氏的别院火光冲天,整整烧了半宿。这种在京城之内,公然针对五姓七望的恶性事件,简直是闻所未闻。
长孙无忌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一动,整个朝堂的呼吸都停滞了。
“陛下。”长孙无忌躬身行礼,声音沉重。“臣,有本要奏。”
李世民抬了抬眼皮,疲惫地吐出一个字。
“讲。”
“臣,弹劾雍州都督,高自在!”
这几个字,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巨浪。
满朝文武,一片哗然。
弹劾高自在?那个皇帝跟前最炙手可热的红人?那个刚用五天时间就“了结”了卢家大案的酷吏?
李世民的心脏,猛地一沉。
来了。
“自高自在就任雍州都督以来,长安治安,急转直下!”长孙无忌的声音,掷地有声。
“昨夜,清河崔氏别院遇袭,府中上下,死伤惨重,财物被洗劫一空!更骇人听闻的是,崔氏嫡长子崔信,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歹人绑走,至今下落不明!”
“高自在身为雍州都督,执掌长安防务,却让此等恶事发生在天子脚下!此为其一,失职之罪!”
殿中议论声四起。
崔家出事,这事太大了。高自在这个都督,确实难辞其咎。
李世民面无表情,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
长孙无忌没有停顿,继续说道:“其二,臣弹劾高自在,玩弄律法,草菅人命,制造冤假错案!”
此话一出,比刚才的指控更加惊人。
“卢家祠堂一案,高自在上奏,称校尉王五监守自盗,畏罪自杀,家眷连坐。看似案情明了,天衣无缝。”
长孙无忌的目光扫过全场。
“可近日,长安城内,有一老者,自称王五之父,四处鸣冤。他泣诉,其子王五,乃是被高自在威逼利诱,屈打成招的替罪之羊!”
“而高自在,在事后为免除后患,竟将王五无辜的妻儿,一并杀害,另寻尸首,冒名顶替,以欺瞒圣听!”
整个大殿,彻底炸开了锅。
“什么?竟有此事?”
“杀人顶罪?这也太无法无天了!”
“那个老头我也见到了,还以为是个疯子……”
长孙无忌提高了音量,压过了所有嘈杂。
“最关键的是,据那王老者所言,这一切,都是高自在亲口对他承认的!”
“高自在,当着那失去了一切的老人,洋洋自得地,将自己如何构陷忠良,如何残杀妇孺的经过,全盘托出!视人命如草芥,视朝廷法度如无物!”
“陛下!此等毫无人性,视国法为儿戏之徒,怎可身居高位,执掌一方!?”
长孙无忌的话,字字诛心。
他没有直接说高自在就是昨夜崔家血案的凶手。
但他成功地告诉了所有人,高自在,就是一个什么都干得出来的畜生。
一个连妇孺都杀,连冤案都敢亲口承认的疯子,让他去查崔家的案子?
那不是引狼入室吗!
“臣附议!”
一个苍老的身影,从文官队列中走出。
是萧瑀。
这位老臣,自从魏征去了剑南道,便自觉接过了“喷子”的大旗。
“高自在此人,以酷吏为荣,以杀戮为乐!卢家一案,敷衍了事,已是罪过!如今长安城内,再生惨案,更是他失职无能的明证!”
“一个连城中治安都管不好的都督!一个以制造冤案为乐的酷吏!一个品行败坏到令人发指的恶徒!陛下,若再不严惩,国法何在!天理何在!”
“请陛下,罢免高自在一切职务,下大理寺严查!”
“请陛下严惩高自在!”
“请陛下为崔家做主!”
一时间,群情激愤。
朝堂之上,超过一半的官员都站了出来,对着龙椅躬身下拜。
他们或许并不都相信王老者的疯话。
但崔家被血洗,是事实。
高自在的崛起,已经触犯了所有世家的利益。现在,长孙无忌亲自下场,给了他们一个最好的机会。
墙倒众人推。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看着下方一张张激愤的脸,听着那一阵高过一阵的声浪。
他感觉整个太极殿都在旋转。
每一个“严惩高自在”的字眼,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李世民的胸口剧烈起伏,一股血腥气涌上喉咙。
而此刻。
长安城西,崔氏别院的废墟之上。
高自在正负手而立,看着手下的人在焦黑的梁柱间翻找着什么。
空气中,还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几个幸存的崔氏族人,正跪在不远处,对着他哭天抢地。
“高都督!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天杀的贼人!求都督将他们碎尸万段!”
高自在转过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凝重与同情。
他扶起一位哭得最凶的老者。
“老先生放心。本官既为雍州都督,就绝不会让歹人逍遥法外。”
他的目光扫过这片废墟,沉声道:“本官已经下令,封锁全城,挨家挨户地搜!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凶手给挖出来!”
他这番话,说得正气凛然,充满了责任与担当。
幸存的崔家人,感激涕零。
他们完全不知道,太极殿上,这位正在安抚他们的“青天大老爷”,已经被弹劾得体无完肤。
高自在看着这些人的表演,打了个哈欠。
他丝毫不知情,也丝毫不在乎。
他现在想的,只是那五万贯,崔家什么时候能送到。
太极殿内,声讨的浪潮终于渐渐平息。
长孙无忌看着沉默不语的皇帝,再次上前一步,声音如冰。
“陛下,高自在罪证确凿,人神共愤。当此之时,不容片刻迟疑。”
他一字一句地开口。
“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召高自在上殿对质!”
第511章 别查了,就是朕干的,你们想咋地?
李世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感觉自己不是坐在龙椅上,而是坐在一个即将喷发的火山口。
他能拒绝吗?
不能。
满朝文武看着,天下看着。他若包庇,便是昏君。
“准奏。”
两个字,从李世民的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味。
内侍领命,小跑着出了太极殿。
大殿之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那个搅动了整个长安的男人。
长孙无忌垂手而立,不动如山。萧瑀等人,则是一副严阵以待,准备随时发起第二轮攻击的模样。
李世民的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无意识地划动着。
他脑中一片混乱。
高自在会怎么说?他会承认吗?他会把所有人都拖下水吗?把朕,把父皇,都供出来?
不,他不敢。
可他是个疯子。疯子有什么不敢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一秒,对李世民来说,都是一种煎熬。
终于,殿外传来了脚步声。不疾不徐,甚至带着几分懒散。
高自在来了。
他穿着一身雍州都督的官袍,却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头发都有些乱。他打着哈欠,揉着眼睛,慢悠悠地晃进了太极殿。
那模样,根本不像是来接受审判的,倒像是来逛早市的。
满朝文武,看到他这副德行,肺都要气炸了。
“高自在!你可知罪!”
萧瑀第一个忍不住,厉声喝问。
高自在停下脚步,环视了一圈,最后把视线定在龙椅上的李世民身上,咧嘴一笑。
“陛下,微臣何罪之有啊?”
李世民感觉自己的头又开始疼了。
长孙无忌冷冷地看着他。“高自在,我再问你一遍。卢家祠堂一案,王五之死,你可曾构陷忠良,残杀妇孺,以欺瞒圣听?”
高自在掏了掏耳朵,似乎在嫌长孙无忌的声音太大。
他点了点头。
很干脆地点了点头。
“对啊。”
两个字,轻飘飘的。
整个太极殿,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懵了。
承认了?
他就这么承认了?
没有狡辩,没有喊冤,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承认了自己草菅人命,制造冤案?
长孙无忌也被这一下给整不会了。他准备了无数的后手,无数的证据,准备跟高自在在朝堂上大战三百回合。
结果,对方上来就直接投了?
不,这不是投降。
这是挑衅!是赤裸裸的蔑视!
“你……”长孙无忌一口气堵在胸口。
高自在摊了摊手,一脸的无辜。“长孙大人,你问我,我答了。案子是我做的,人是我杀的。可那又如何?卢家的案子,五天结案,长安城的老百姓拍手称快。陛下要的是结果,我给了陛下结果。至于过程……重要吗?”
“你!”萧瑀气得浑身发抖,“国法何在!天理何在!”
“国法?”高自在笑了,“萧大人,国法是用来治理天下的,不是用来给你们这些大人当摆设的。我用一个该死之人,换了长安五日的安宁,换了卢家大案的了结。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是赚的。”
“强词夺理!简直是强词夺理!”
“请陛下严惩此獠!”
群臣再次激愤起来。见过嚣张的,没见过这么嚣张的!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承认自己枉法,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李世民的拳头攥得死死的。
他想一脚把高自在踹死。
长孙无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高自在这是在搅浑水。
“好!卢家一案,你亲口承认,罪证确凿!那我再问你!”长孙无忌的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昨夜,清河崔氏别院,血流成河,财物被劫,嫡长子崔信被绑!此事,你又当如何解释!”
来了。
李世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高自在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冤枉的愤怒和悲痛。
“长孙大人!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他义正言辞,“崔家惨案,人神共愤!我高自在身为雍州都督,昨夜接到消息,第一时间便亲赴现场,指挥救火,安抚幸存者!我向他们保证,一定会将凶手绳之以法!”
“可现在,你,当朝国公爷,竟然怀疑我这个查案的都督是凶手?!”
“这是何道理!这是在往我高自在的心口上捅刀子啊!”
他捶着胸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我为了长安的治安,宵衣旰食,殚精竭虑!到头来,却要蒙受这等不白之冤!陛下!臣冤枉啊!”
“噗!”
李世民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满朝文武也看傻了。
这变脸的速度,也太快了点吧?
刚才承认杀人全家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个嘴脸啊!
长孙无忌冷笑。“高自在,收起你那套。你敢说,昨夜你不在现场?”
“我当然在!”高自在理直气壮,“我不在现场,谁来查案?难道指望长孙大人你吗?”
“你……”
高自在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卢家的案子,我认。那是我为了办案,用的非常手段。陛下若要罚,我高自在接着。可崔家的案子,谁往我身上泼脏水,我跟谁没完!”
他梗着脖子,一副宁死不屈的烈士模样。
大殿之上,再次陷入了僵局。
高自在把两件事完全切割开来。
卢家的案子,他认罪,但摆出一副“我是为了大局”的姿态,让你罚也不是,不罚也不是。
崔家的案子,他死不承认,并且倒打一耙,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被冤枉的忠臣。
这一下,皮球又踢回给了李世民。
李世民头痛欲裂。
他看着下方对峙的双方,感觉自己被架在火上反复烧烤。
怎么办?
真的下旨,让大理寺去查崔家的案子?
那第一个要查的,就是他李世民本人!
荒谬!
他必须做出决断,必须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李世民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无比沉重。
“高自在,构陷王五,残杀其家眷,视国法如儿戏,罪无可赦。”
他顿了顿,这是定性。
“但,念你侦破卢家大案有功,功过……不能相抵。”李世民艰难地组织着措辞,“朕决定,免去你雍州都督一职,罚俸三年,闭门思过!”
这是一个和稀泥的处罚。
很重,但又要不了命。
长孙无忌等人皱起了眉,显然不满意。但这是皇帝的金口玉言,他们也不好再逼。
高自在低着头,看不清是什么反应。
李世民刚想再说些什么,把这件事彻底了结。
一个洪亮的声音,如惊雷般从殿外炸响。
“朕不同意!”
所有人都骇然回头。
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龙行虎步地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虽然须发半白,但那股睥睨天下的气势,却让整个太极殿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太上皇,李渊!
他怎么来了?!
李世民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几乎凝固。
李渊无视了所有人,径直走到大殿中央,站到了高自在的旁边。
他看了一眼长孙无忌,忽然笑了。
“你们在找屠了崔家的凶手?”
他的笑声在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癫狂的快意。
“别找了。”
李渊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人,是朕杀的。”
“钱,是朕抢的。”
“你们,待如何?”
整个太极殿,死一般的寂静。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石化了。
长孙无忌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萧瑀等人,更是吓得面无人色。
李世民只觉得天旋地转,他扶着龙椅,才勉强没有倒下去。
完了。
全完了。
李渊的目光,落在了长孙无忌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辅机,几年不见,你长本事了。你舅舅高士廉,当年见了朕,连大气都不敢喘。你一个做外甥的,也敢在太极殿上,审问朕的人?”
“朕的人?”长孙无忌下意识地反问。
“没错!”李渊一把搂住旁边高自在的脖子,那亲热的劲头,让所有人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自在,是朕的孙女婿!是朕最看重的人!你们今天谁敢动他一根汗毛,就是跟朕过不去!”
“有本事的,冲朕来!”
李渊的声音,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跟太上皇过不去?谁敢!那不是找死吗!
一直低着头,扮可怜的高自在,此刻缓缓抬起了头。
他脸上哪里还有半点被冤枉的悲愤。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贱兮兮的,又带着几分得意的坏笑。
他凑到李渊耳边,用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前排几个大臣听清的音量说道:
“皇爷爷,您说得太对了!长孙家就是嫉妒!上次被我逼着割了几处铁矿,心里怀恨在心呢!”
“要不……咱们今晚把长孙冲给绑了?”
“他爹是国公,他姑姑是皇后,肯定比那个崔信值钱多了!”
高自在的声音落下。
长孙无忌的身体,猛地一晃。
第512章 朕被亲爹当朝指认为劫匪同伙!
长孙无忌的身体,猛地一晃。
他感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绑长孙冲?
这个疯子!这个畜生!
他竟敢当着满朝文武,当着皇帝的面,说出这种话!
这已经不是挑衅,这是在刨他长孙家的祖坟!
“高自在!”长孙无忌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高自在却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依旧挂着那副贱兮兮的笑容,凑在李渊身边,仿佛在等待夸奖。
李渊果然很受用。
他重重地拍了拍高自在的肩膀,发出一声畅快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有朕当年的风范!”
“辅机啊辅机,”李渊转过头,戏谑地看着面色铁青的长孙无忌,“你看看你,一把年纪了,气量还是这么小。自在不过是跟你开个玩笑,瞧把你吓的。”
开玩笑?
有这么开玩笑的吗!
长孙无忌气得几欲吐血,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因为跟他说话的,是太上皇。
李渊环视了一圈噤若寒蝉的百官,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很享受这种感觉,享受这种所有人都畏惧他的感觉。
“你们刚才,不光弹劾自在崔家的事吧?”李渊慢悠悠地开口,“朕好像还听到了什么卢家祠堂,什么王五冤案?”
他的话,让刚刚才稍微平复的大殿,气氛再度紧张起来。
萧瑀等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对!崔家的案子,你太上皇认了,我们惹不起!可卢家的案子,构陷忠良,残杀妇孺,这是板上钉钉的罪行!高自在亲口承认的!
李渊仿佛看穿了他们的心思,嗤笑一声。
“你们是不是觉得,崔家的事是朕干的,那卢家的事,就是高自在这个酷吏自己干的,正好可以让他一力承担,砍了他的脑袋,给你们世家一个交代?”
殿中无人敢应声,但许多人的确就是这么想的。
“一群蠢货!”
李渊的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暴戾。
“朕告诉你们!卢家的案子,也是朕做的!”
轰!
又是一道惊雷,在太极殿所有人的脑中炸响。
连卢家的案子,也是他做的?
“范阳卢氏,自诩什么书香门第,结果呢?欺男霸女,兼并土地,弄得长安乌烟瘴气!朕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
李渊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朕让自在去查,就是要给他一个教训!可他们倒好,非但不收敛,还敢在背后搞小动作,以为朕老了,提不动刀了?”
“所以,朕就让自在,用最快的法子,给他们一个最痛的教训!”
“那个王五,一个死囚,早就该死了!用他的命,换卢家的低头,换长安城的安宁,这笔买卖,划算得很!”
“至于他的妻儿?”李渊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斩草,就要除根。这个道理,不用朕来教你们吧?”
疯了。
所有人都觉得,太上皇是真的疯了。
他不仅承认了,还把这套草菅人命的逻辑,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如此天经地义!
高自在在一旁,适时地补充了一句。
“皇爷爷英明。微臣只是奉旨办事,负责收尾而已。”
两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这一下,满朝文武彻底没话说了。
弹劾高自在的两大罪状,一件是太上皇抢的,一件是太上皇策划的。
高自在从一个无法无天的酷吏,摇身一变,成了太上皇最忠实的“白手套”。
这还怎么弹劾?
去弹劾太上皇吗?谁有这个胆子?
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至高无上的龙椅。
投向了从刚才开始,就一言不发的当今天子,李世民。
陛下,该您做决断了。
李世民坐在那里,感觉自己不是坐在龙椅上,而是被钉在了一根耻辱柱上。
他的父皇,当着他所有臣子的面,承认自己是强盗,是凶手,并且以此为荣。
他一手提拔的“能臣”,正像一条哈巴狗一样,在他父皇身边摇尾乞怜。
整个太极殿,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舞台。
而他,堂堂大唐天子,却成了那个最可笑的观众。
他的尊严,他的权威,在这一刻,被他最亲的父亲,踩在脚下,反复碾压。
“够了。”
李世民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他只想立刻结束这场荒唐的闹剧。
他刚要开口,宣布退朝。
李渊那带着癫狂笑意的声音,却再一次响彻大殿。
“对了,还有一件事,朕差点忘了告诉你们。”
李渊笑眯眯地看着下方一张张煞白的脸。
“你们是不是很好奇,昨晚崔家别院,守卫也不算弱。朕一把年纪,带着自在一个人,是怎么做到杀人放火,来去自如的?”
这个问题,确实是所有人心中的疑惑。
但此刻,没人敢问,也没人想知道。
所有人都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李渊没有卖关子,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了龙椅的方向。
指向了那个脸色惨白如纸的皇帝。
“因为,朕有帮手啊。”
“昨晚,朕的这位好儿子,当今的天可汗,李世民,他也在场!”
“什么!!!”
如果说刚才的坦白是惊雷,那这一句话,就是天塌地陷!
整个太极殿,所有的大臣,无论文武,无论派系,全都懵了。
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听到了什么?
皇帝……昨晚也去抢劫了?
李世民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耳边嗡嗡作响。
李渊的脸上,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意。他就是要看到李世民这副表情,就是要让他当着天下人的面,被剥掉所有伪装!
“昨晚,朕被崔家那三个不开眼的家仆围攻,眼看就要受伤。”
李渊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是谁,拔出刀来,护在朕的身前,一刀一个,砍翻了那三个奴才?”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是朕的好儿子,李世民啊!”
“你们不是要找凶手吗?喏,这里还有一个!”
李渊还不罢休,继续往李世民的心口上捅刀子。
“你们不是奇怪,为何巡防营和金吾卫,昨夜都跟聋子瞎子一样,毫无反应吗?”
“因为,是我们的陛下,亲自下的旨意,让城西的巡防营放松警惕!我们才能那么容易得手!”
“所以说啊,”李渊摊开双手,对着满朝文武,露出了一个灿烂到极致的笑容。
“你们弹劾了半天,抓错了人。”
“高自在,最多算个从犯。”
“朕呢,是主谋。”
“而坐在龙椅上的那位,”李渊的手指,再次坚定地指向李世民,“他,才是昨夜崔家血案最大的功臣,是帮我们望风,递刀,还亲手杀了人的,头号同伙!”
太极殿内,是长达数十个呼吸的死寂。
随后,是轰然爆发的,山呼海啸般的议论声。
“天啊!我听到了什么?”
“陛下……陛下他……也参与了?”
“这……这怎么可能!这太荒谬了!”
“太上皇说,陛下还杀了人……”
“我们弹劾的案子……主犯是陛下自己?”
文武百官彻底乱了套。他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惊骇,荒诞,与不知所措。
他们感觉自己的认知,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然后摔在地上,碎成了亿万片。
长孙无忌呆呆地站在那里,他看着龙椅上的李世民,又看了看旁边状若疯魔的李渊。
他感觉自己像个小丑。
一个彻头彻尾的,天大的小丑。
而李世民,坐在那张象征着天下至尊的龙椅上。
他听着下方臣子们的议论声,看着他们投来的惊疑、恐惧、荒谬的眼神。
那些声音,那些眼神,都化作了最锋利的刀子,一刀一刀,凌迟着他的帝王尊严。
天,真的塌了。
他扶着龙椅的扶手,指甲深深地陷了进去,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整个世界的声音,似乎都在离他远去。
他的眼前,只剩下他父亲那张得意而又狰狞的笑脸。
第513章 高自在,你现在就给朕出个方案!
太极殿内,时间仿佛凝固了。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指甲抠进扶手的木纹深处,却感觉不到任何痛楚。
他的世界已经崩塌,被他最敬也最恨的父亲,一脚踩得粉碎。
那些平日里对他敬畏有加的大臣,此刻投来的目光,混杂着惊骇、荒谬,甚至还有一丝……怜悯。
帝王的尊严,被当众撕扯,凌迟。
就在这死寂的、令人窒息的氛围中,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懒洋洋地响了起来。
是高自在。
他仿佛完全没有感受到这天崩地裂的气氛,甚至还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筋骨。
然后,他的视线在殿中逡巡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在了因震惊而面色发白的老臣萧瑀身上。
“哎呀,这事闹的。”
高自在咂了咂嘴,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其实吧,我觉得崔家这事,有点找错人了。兰陵萧氏虽然没崔家那么富得流油,但家底也不薄嘛。”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想干什么?
萧瑀浑身一僵,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高自在根本没理会众人的错愕,自顾自地掰着手指头数落起来。
“那个老不死的萧瑀,天天仗着自己资历老,在朝堂上指手画脚。我得提醒提醒他身份。”
“一个南梁的亡国王子,姐姐是前隋的皇后,有什么可嚣张的?”
高自在的话,像一把尖刀,精准地捅进了萧瑀最引以为傲也最隐秘的痛处。
萧瑀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指着高自在,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高自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在众人看来,比恶鬼还要恐怖。
“我听说啊,萧皇后虽然六十有五了,但保养得极好,风韵犹存。”
他摸着下巴,用一种评估货物的口吻,说出了让整个太极殿所有士大夫阶层魂飞魄散的话。
“要不……今晚把她绑了,给太上皇当个玩物?”
“轰!”
所有人的脑子都炸了。
疯子!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绑架前朝皇后,送给太上皇当玩物?!
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吗?!
“玩腻了,再卖去青楼。那可是前朝皇后啊,噱头足得很,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没了萧皇后这个靠山,他们兰陵萧氏,起码得废掉一半吧?”
高自在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死寂的大殿。
无数官员,特别是那些世家出身的,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已经不是在挑衅了。
这是在掘所有世家的根!是在践踏他们赖以为生的礼法和颜面!
“噗通!”
萧瑀再也支撑不住,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幸好旁边的官员手快,七手八脚地将他扶住,才没让他当场摔死过去。
高自在看都没看昏过去的萧瑀一眼,反而摊了摊手,一脸嫌弃地补充道。
“当然了,我就算了。我这个人,没有煲老藕的习惯。”
他凑到李渊身边,挤眉弄眼地说道:“所以,要不就这么定了?太上皇,今晚咱们就去萧宅,把那位萧皇后给绑了。您觉得,这件事有没有搞头?”
大殿之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用看鬼一样的眼神看着这一老一少两个疯子。
李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是转过身,饶有兴致地看了一眼龙椅上失魂落魄的李世民,然后才把视线扫向下方那些吓得鹌鹑一样的臣子。
他的话锋,忽然一转。
“崔家的事,还没完。”
冰冷的话语,让众人心头一紧。
“还剩下两天时间。崔信那个小子,现在就在大安宫里。”
李渊伸出五根手指,又收回三根。
“五万贯,一个子都不能少。多拖一天,朕就剁他一根手指头。你们可以告诉崔家,朕说到做到。”
赤裸裸的威胁,让大殿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处理完这件事,李渊才转回头,重新看向身边一脸期待的高自在。
他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笑声在殿内回荡,充满了癫狂与快意。
“萧皇后么……”
他拖长了音调,看着高自在,赞许地点了点头。
“哼,你这个想法,很好!”
“朕当年还是唐国公的时候,就没少被他们萧氏和杨广那个昏君恶心!现在风水轮流转,也该轮到他们了!”
李渊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病态的兴奋。
他一把抓住高自在的肩膀,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现在就给朕列出一个计划来看看!要详细的!”
高自在的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到极致的,贱兮兮的笑容。
“得嘞!皇爷爷您瞧好吧!”
他甚至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小本本和炭笔,作势就要当场规划。
这一幕,彻底击垮了在场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他们不是在开玩笑。
他们是认真的!
他们真的要当着皇帝和满朝文武的面,策划一场绑架前朝皇后的惊天大案!
长孙无忌呆呆地看着那对凑在一起,兴致勃勃讨论着如何闯入萧宅,如何捆人,如何堵嘴的一老一少。
他感觉这个世界,已经彻底疯了。
而坐在最高处的李世民,看着下方那荒诞绝伦的一幕,听着他父亲和高自在那些不堪入耳的谋划。
他身体里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凉透了。
他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天,是真的塌了。
而把他和整个大唐的天踩塌的,正是他的亲生父亲。
高自在凑在李渊耳边,压低了声音,却又确保了前排的长孙无忌能听得一清二楚。
“皇爷爷,我觉得长孙冲那小子比崔信值钱,他爹可是众臣之首,他姑还是皇后呢……”
第514章 对付畜生就不能用人的法子
长孙无忌的耳朵嗡嗡作响。
他没有听清高自在到底在李渊耳边说了什么。
但他看见了。
看见了那个畜生说完话后,那双充满了戏谑和恶意的眼睛,穿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那是一种看待猎物的眼神。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长孙无忌的尾椎骨猛地窜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他毫不怀疑,下一个目标,就是他长孙家。
长孙冲!
这个疯子,他惦记上了自己的儿子!
“够了!!!”
一声沙哑、破碎,充满了无尽痛苦与屈辱的咆哮,从龙椅之上传来。
是李世民。
他终于从那被钉死的耻辱柱上,挣扎着发出了一点声音。
他猛地从龙椅上站起,因为动作太猛,头顶的十二旒冕冠都歪向了一边。他扶着桌案,身体剧烈地颤抖,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下方那对还在“密谋”的父子。
“退朝——!”
这两个字,几乎是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吼出来的。
声音不再洪亮,不再威严,只剩下狼狈和虚弱。
但这道旨意,却像是天大的赦免。
满朝文武如蒙大赦,一瞬间的死寂之后,整个太极殿轰然炸开。官员们再也顾不上什么礼仪体统,一个个争先恐后,连滚带爬地涌向殿外,仿佛身后有索命的恶鬼在追赶。
他们一刻也不想在这个疯人院里多待。
长孙无忌浑身冰冷,被身旁一左一右架着,几乎是拖出了太极殿。
李渊看着这群狼狈逃窜的臣子,脸上的笑意更加癫狂。
他转过头,看着那个摇摇欲坠的皇帝儿子,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李世民读懂了。
他说的是。
废物。
李世民的身体重重地晃了一下,一口腥甜的液体涌上喉头,又被他死死地咽了回去。
他不能倒。
他死也不能在这里倒下。
……
夜色深沉。
长安城,光德坊,范阳卢氏的宅邸。
与前几日被禁军包围的肃杀不同,今夜的卢府,安静得可怕。书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豆大的火光摇曳,将三个人影投在墙壁上,扭曲变形。
卢承庆,范阳卢氏的当代家主。
郑善果,荥阳郑氏的门面人物。
还有一位,是双目赤红,状若厉鬼的崔敦礼,清河崔氏留在长安城地位最高的人。
“砰!”
一只青瓷茶杯被狠狠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他杀了他们!他杀了他们所有人!”崔敦礼的声音嘶哑得不成人形,他抓着自己的头发,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悲痛而剧烈抽搐。
“我侄儿崔信,还被他们绑着!五万贯!他们要五万贯!”
“那可是我博陵崔氏的嫡长孙啊!”
“还有宅子里的那些人……妇人,孩子……我最小的堂侄女,才三岁……三岁啊!”
崔敦礼说到最后,再也抑制不住,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当朝的兵部侍郎,竟趴在桌案上嚎啕大哭起来。
卢承庆和郑善果沉默地坐着,书房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崔家的惨状,他们今日在朝堂之上已经听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抄家,那是屠杀。
高自在那个酷吏,那个畜生,他根本没把世家的人当人看。
“敦礼兄,节哀。”良久,卢承承才干涩地开口。
他的心同样是冰凉的。
王五的案子,就是发生在他卢家门前。他比谁都清楚,高自在的手段有多么狠辣,多么毫无人性。为了构陷卢家,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杀死一个囚犯全家。
“节哀?如何节哀!”崔敦礼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卢承庆,“下一个就是你!就是他!就是我们所有人!”
“你们今天都听到了!那个疯子!他连萧皇后都敢惦记!他连长孙大人的儿子都敢盘算!”
“在他眼里,我们算什么?我们这些所谓的世家,不过是他和他背后那个老疯子待宰的肥羊!”
郑善果长叹一口气,苍老的面容上写满了疲惫与无力。
“可我们能怎么办?”
“去跟太上皇讲道理?还是指望陛下?”
郑善果苦笑一声,“陛下……他自己都成了阶下囚,成了天下人的笑柄。我们还能指望谁?”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熄了崔敦礼心中最后一点火焰,只剩下冰冷的绝望。
是啊。
当皇帝都成了劫匪的同伙,当太上皇成了主谋。
这天下,还有王法吗?
还有他们这些世家大族的活路吗?
书房内,陷入了更深沉的死寂。
只有崔敦礼压抑的、野兽般的喘息声。
不知过了多久,一直沉默的卢承庆,缓缓地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冷。
“陛下指望不上,太上皇……我们动不了。”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向另外两人。
“但是,那条疯狗,我们可以动。”
崔敦礼和郑善果的身体同时一震,猛地看向他。
“卢兄,你的意思是……”郑善果的声音有些发颤。
“高自在。”卢承庆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个名字,“太上皇是主谋,但他老了,不可能事事亲为。所有肮脏的事,都是高自在这双‘白手套’去做的。”
“杀人的是他,放火的是他,绑票的也是他。”
“我们动不了太上皇,难道还动不了一个区区剑南道来的长史吗?”
崔敦礼的眼睛里,瞬间重新燃起了火焰,但这一次,不是愤怒,而是复仇的毒火。
“对!杀了他!我要把他千刀万剐!”
“不。”卢承庆摇了摇头,否定了他的想法。
“杀他一个人,太便宜他了。”
卢承庆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他不是最喜欢用家人来威胁我们吗?”
“他不是最喜欢对妇孺下手,来击溃我们的体面和尊严吗?”
“他教会了我们,对付畜生,就不能用人的法子。”
卢承庆缓缓转过身,灯光下,他那张一向以温文尔雅着称的脸上,此刻只剩下阴森与决绝。
“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他有家人在长安吧?我听说,他还有几位夫人,都住在开化坊的府邸里。”
郑善果倒吸一口凉气,他终于明白卢承庆想做什么了。
“卢兄,三思啊!这……这若是做了,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这是在学那个酷吏,与禽兽为伍啊!”
“回头路?”卢承“庆惨笑一声,“郑兄,我们还有回头路吗?崔家的几十口人命,换不来回头路!王五一家的冤魂,也换不来回头路!”
“今天我们若是不做,明天,被绑去给老疯子当玩物的,可能就是你的姐妹,我的女儿!”
“到了那时,我们还有什么脸面,自称士族门阀!”
卢承庆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郑善果的心上。
脸面,尊严,礼法。
这些他们赖以为生的东西,已经被李渊和高自在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当生存都成了问题,还要那些虚名做什么?
崔敦礼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扭曲。
“就这么办!”
“我清河崔氏,愿出死士五十人!钱财,要多少给多少!我只要一个结果!”
他死死地盯着卢承庆和郑善果。
“我要高自在府上,鸡犬不留!”
第515章 刺杀
子时,开化坊。
夜色如墨,将整座长安城都浸泡在浓稠的寂静里。
高府的灯火早已熄灭,只有几名负责守夜的护卫,百无聊赖地靠在门柱上,偶尔交谈一两句,声音也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他们是骷髅骠骑的精锐,但长安的安逸,早已磨去了他们在剑南道时的警惕。
没人注意到,数十道黑影,如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从坊墙的阴影中渗透出来。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落地无声,手中紧握的横刀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寒芒。
为首的黑衣人做了一个手势。
下一瞬,杀戮开始。
“噗!”
靠在门柱上的护卫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喉咙就被锋利的刀刃瞬间切开。温热的血液喷涌而出,他瞪大了眼睛,身体软软地滑倒在地。
另一名护卫刚刚察觉到异样,一把横刀已经从他的后心贯穿而出,刀尖带着血珠,从前胸探出。
大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
黑衣人如潮水般涌入,他们的目标明确,行动高效,仿佛对府内的布局了如指掌。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屠杀。
“敌袭!”
终于,内院巡逻的护卫发现了这群不速之客,凄厉的嘶吼划破了夜空的宁静。
府内瞬间大乱。
睡梦中惊醒的护卫们抓起武器冲出房间,但迎接他们的,是数倍于己的敌人和冰冷的刀锋。
这些黑衣人都是死士,出手狠辣,招招致命,根本不给对手任何喘息的机会。
“保护都督!保护夫人!”一名护卫队长目眦欲裂,挥刀砍翻一名黑衣人,自己身上却也添了两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然而,后院的方向,空无一人。
刺客们冲入后面的院落,看到的只是空荡荡的房间和早已冰冷的床铺。
“人呢?”为首的黑衣人声音沙哑。
“头领,没人!府里的女眷都不在!”
“找!就算把地皮刮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就在这时,一道懒洋洋的、带着浓重睡意的声音从主院的方向传来。
“大半夜的不睡觉,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安生了?”
所有黑衣人浑身一僵,猛地转头看去。
只见高自在穿着一身单薄的里衣,揉着眼睛,打着哈欠,从卧房里走了出来。他似乎完全没搞清楚状况,看到院子里满地的尸体和黑压压的刺客,还愣了一下。
“我靠,开派对啊?怎么不叫我?”
为首的黑衣人眼中杀机一闪。
目标出现!
“杀了他!”
一声令下,离得最近的十几名黑衣人如饿狼扑食般冲了上去。
“喂喂喂!君子动口不动手啊!”高自在大叫一声,原本惺忪的睡眼瞬间变得清明,脚下一点,身形如鬼魅般向后飘退,顺手从廊柱上抄起一根用来支撑花架的木棍。
他虽然嘴上叫得欢,但动作却丝毫不慢。木棍在他手中舞得虎虎生风,每一次挥出,都精准地敲在刺客的手腕或关节处。
“铛啷!”
兵器落地的声音不绝于耳。
但刺客太多了。
他挡得住前面,挡不住后面。挡得住左面,挡不住右面。
“噗嗤!”
一把刀从一个诡异的角度刺来,划破了他的胳膊,带起一串血珠。
剧痛让高自在的动作慢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致命的危机降临。
院墙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七八名弓箭手,冰冷的箭头早已锁定了院中的那道身影。
“放!”
“咻咻咻!”
尖锐的破空声响起,箭矢如雨,覆盖了高自在所有可以闪避的空间。
高自在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想躲,但已经来不及了。
“噗!噗!噗!”
沉闷的入肉声接连响起。
三支箭矢,精准地命中了高自在的胸膛和腹部。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向后踉跄几步,他手中的木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前插着的三根箭羽。
鲜血,迅速染红了他白色的里衣。
“呃……”
高自在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涌上喉头的只有鲜血。他身体晃了晃,最终无力地跪倒在地,然后一头栽倒,再无声息。
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倒在血泊中的高自在。
死了?
就这么死了?
为首的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随即被冷酷所取代。他走上前,用刀尖挑开一支箭矢的尾羽,凑近闻了闻。
箭上有毒。见血封喉的剧毒。
就算刚才没死透,现在也必死无疑。
“头领,巡防营的人来了!马蹄声,离这里不到两条街!”一名负责警戒的黑衣人急匆匆地来报。
“这么快?”为首的黑衣人眉头紧皱。
“撤!”他当机立断,“放火!把这里烧干净!”
几名黑衣人立刻掏出火折子和火油,正准备动手。
“呜——”
悠长而急促的号角声,仿佛就在耳边响起。街道上,密集的马蹄声和甲胄碰撞声由远及近,迅速传来。
“来不及了!快撤!”
为首的黑衣人狠狠地看了一眼高自在的“尸体”,不再犹豫,带着手下迅速翻墙而出,转瞬间便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他们前脚刚走,大批身穿甲胄的巡防营士兵后脚就冲了进来。
为首的校尉看到院内的惨状,倒吸一口凉气。当他的目光落在高自在身上时,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高都督!”
他连滚带爬地冲过去,颤抖着伸出手,探了探高自在的鼻息。
一片冰冷。
他又摸了摸颈动脉。
毫无搏动。
“快……快去禀报陛下和太上皇!”校尉的声音都在发颤,“高都督……遇刺身亡了!”
消息如风暴般席卷了整个长安城。
巡防营将高府团团围住,仵作和官员进进出出。
忙碌了一夜之后,天色微明,所有人都撤走了,只留下满地的狼藉和十几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偌大的高府,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这时,那具被仵作“确认死亡”,并用白布盖住的“尸体”,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紧接着,白布被一把掀开。
高自在猛地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
“妈的……憋死老子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三支箭,骂骂咧咧地伸手,用力将它们一支支拔了出来。
“嘶——”
他疼得龇牙咧嘴,然后费力地撕开自己被鲜血包浸透的里衣。
衣服之下,赫然是三块厚厚的,被特殊处理过的钢板,用牛皮带紧紧地绑在身上。钢板之上,是三个深深的凹陷,正是被箭头撞击的地方。
虽然钢板挡住了箭头的穿透,但那恐怖的冲击力,依然震得他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胸口火辣辣地疼。
“真他娘的疼啊……”高自在揉着胸口,心有余悸地喃喃自语,“玩脱了,差点就真玩死了。”
他从地上爬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痛。
他环顾四周,看着倒在血泊中的护卫,脸上的嬉皮笑脸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森然。
他走到一个角落,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竹哨,吹出了一段不成调的古怪音节。
片刻之后,一道黑影从房顶上悄无声息地落下,单膝跪地。
“主公。”
“查得怎么样了?”高自在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查清了。是范阳卢氏、荥阳郑氏和清河崔氏三家联合出的手,死士都是崔家养的。”
“很好。”
高自在点了点头,他走到院子中央,沐浴在清晨冰冷的微光里。
他慢慢地,慢慢地,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灿烂到极致,却又让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我还愁找不到理由把他们一锅端了。”
“现在好了,他们自己把刀递到我手上了。”
“传我的话,游戏……结束了。”
第516章 蹊跷
“高自在死了。”
这四个字,像一阵携带着瘟疫的寒风,一夜之间,吹遍了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
消息最先是从巡防营的士卒口中传出来的,随后被大理寺的仵作所证实,最后,一份盖着大理寺卿官印的加急文书,被送进了太极殿。
彼时,李世民一夜未眠,眼底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当内侍监总管王德颤抖着将文书呈上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悲伤,而是荒谬。
“死了?”
李世民拿起那份薄薄的文书,感觉它重若千斤。
“怎么可能……他怎么会死?”
“那个混蛋,那个泼皮,那个比泥鳅还滑,比狐狸还狡猾的畜生。”
“他能在剑南道那种蛮荒之地搅动风云,能在太极殿上指着太上皇的鼻子胡说八道,能把世家耍得团团转。”
“这样的人,会死在一场普普通通的刺杀里?”
李世民不信,一个字都不信。
他的目光扫过文书上的字眼。
“……贼人约五十众,皆为死士,于子时袭入开化坊高府……”
“……高都督为护家眷,力战而亡,身中三箭,七处刀伤,箭簇淬有剧毒,见血封喉……”
“……仵作验尸,断无生机……”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李世民的眼球上。
证据确凿,滴水不漏。
李世民将文书缓缓放下,身体向后靠在龙椅上,闭上了眼睛。
死了。
真的死了。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那么一瞬间,他竟感到了一丝解脱。这个搅乱他朝堂,践踏他尊严,让他沦为天下笑柄的混蛋,终于消失了。
可紧随而来的,却是一股更深沉的寒意。
高自在是最锋利的“刀”。
如今,刀断了。
那些世家大族,竟然敢对皇家的刀下手!他们这是在向谁示威?
这是在告诉他这个皇帝,也是在告诉大安宫里那个疯癫的太上皇——我们,不好惹。
李世民猛地睁开眼,眼中再无半分疲惫,只剩下冰冷的帝王威严。
山雨欲来。
……
大安宫。
当高自在的死讯传到这里时,李渊正在院子里,兴致勃勃地逗弄着他新得的几只波斯猫。
听完内侍的禀报,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手里的逗猫棒,“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缓缓转过身,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愕然。
“你说什么?”
“回……回太上皇,高都督……昨夜遇刺,身亡了。”内侍吓得跪伏在地,头都不敢抬。
大安宫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前一刻还活蹦乱跳的波斯猫,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压抑的气氛,悄无声息地躲进了假山后面。
李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风化的石像。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良久。
“废物!”
一声雷鸣般的怒吼,打破了寂静。
李渊猛地一脚,将旁边一个盛着猫食的瓷碗踹得粉碎。
“朕让他去查案!让他去抄家!让他去绑票!他倒好,把自己给玩死了!”
“一个连自己都护不住的废物!朕要他何用!”
李渊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脸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他不是在为高自在的死而悲伤,而是在为自己失去了一件最好用、最趁手的玩具而暴怒。
那个小子,是唯一一个敢陪着他疯的人。
绑架萧皇后,勒索长孙冲……那么多有趣的事情还没来得及做,他人就没了?
李渊越想越气,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
忽然,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世家……好一个世家……”
他慢慢地咀嚼着这两个字,声音里透着刺骨的寒意。
“他们以为,杀了一条狗,朕就没办法了?”
“传话给太极宫,告诉我儿世民。”李渊的目光投向太极殿的方向,充满了鄙夷与不屑。
“高自在的丧事,给朕风光大办!朕要亲自去吊唁!”
……
光德坊,卢府。
书房内的气氛,与前几日的压抑截然不同。
崔敦礼端着一杯热茶,手虽然还在微微颤抖,但脸上却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
“死了!死得好!”
他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像是饮下了仇人的血。
“我崔氏几十口人的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郑善果坐在一旁,虽然也松了口气,但眉宇间却萦绕着一丝忧虑。
“卢兄,我们这次……是不是做得太过了?”
“杀害朝廷命官,这可是谋逆大罪。太上皇和陛下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一直沉默的卢承庆,慢条斯理地为自己添上茶水,闻言,只是淡淡一笑。
“郑兄,你错了。”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而深邃。
“我们杀的,不是朝廷命官。”
“我们杀的,是一条疯狗。一条替他疯子主人到处咬人的疯狗。”
卢承庆放下茶壶,声音里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
“这一刀,是杀给剑南道看的,更是杀给太极殿和大安宫看的。”
“我们是在告诉他们,士族的尊严,不容践踏。谁敢伸手,我们就敢剁了谁的爪子!”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至于善后……陛下比我们更想让这件事尽快平息。毕竟,一个连自己人都护不住的太上皇,和一个被连器重臣子被杀都无能为力的皇帝,传出去,谁更丢人?”
崔敦礼和郑善果恍然大悟,看向卢承庆的眼神里,充满了敬佩。
这一步,不仅报了血仇,还反将了李氏父子一军,让他们投鼠忌器,不敢深究。
“卢兄深谋远虑,我等佩服!”
“接下来,我们只需静观其变即可。”卢承庆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等着高府挂白,等着那条疯狗,被钉进棺材里。”
……
高府,真的挂上了白绫。
一夜之间,这座在长安城炙手可热的新贵府邸,变得一片缟素。
白色的灯笼,白色的幡布,从大门一直延伸到内院,风一吹,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哭泣。
府里的下人们人人带孝,脸上挂着悲戚的神情,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茫然和恐惧。
主心骨倒了,这个家,也就塌了。
只是,奇怪的是,府里虽然哭声一片,却始终不见几位主母的身影。
无论是襄城公主李云裳,还是神龙不见首尾梦雪姑娘,亦或是那位张氏寡妇张妙贞,都没有露面。
管家对外宣称,几位夫人悲伤过度,已经病倒在床,无法见客。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没有人怀疑。
长安城里,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这座挂满白绫的府邸。
有幸灾乐祸的,有兔死狐悲的,有冷眼旁观的。
他们都在等待着,等待着这场风暴的下一个走向。
太极殿内。
长孙无忌站在李世民身侧,看着桌案上那份刺眼的验尸报告,眉头紧锁。
“陛下,臣总觉得此事有蹊跷。”
“哦?辅机何出此言?”李世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高自在此人,看似狂悖,实则心细如发。他既然敢在朝堂上那般挑衅世家,岂会毫无防备?”长孙无忌沉声道,“而且,刺杀发生得太巧,巡防营赶到得也太快,就像是……提前排演好的一般。”
他顿了顿,说出了最关键的一点。
“最重要的是,臣派人去打探过。高府上下,除了死了十几个护卫,其余家眷,毫发无伤。”
“尤其是他的几位夫人,从事发到现在,根本没人见过她们。”
李世民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猛地抬起头,与长孙无忌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惊人的猜测。
一个死了的人,需要藏起自己的家眷吗?
除非……
李世民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份“证据确凿”的文书上。
他伸出手指,轻轻敲击着“断无生机”四个字,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玩味的弧度。
“好一个高自在……”
“好一出……金蝉脱壳。”
第517章 各方反应
长安城,一夜入冬。
高府门前悬挂的白幡,像是被冻僵的眼泪,在寒风中无声地飘荡。
整座府邸,都被一种沉重到令人窒息的缟素所包裹。哭声从内院隐隐传来,断断续续,充满了压抑的悲戚。
灵堂就设在主院。
一口上好的金丝楠木棺椁,静静地停放在正中。棺前,香烛摇曳,青烟袅袅。
三道纤弱的身影,跪在蒲团上,为面前的灵位烧着纸钱。
为首的,正是襄城公主李云裳。
她一身素白孝衣,卸去所有华丽的钗环,青丝如瀑,只用一根白玉簪子简单挽住。她脸上未施粉黛,却依旧难掩那份皇室公主与生俱来的端庄与清冷。
她的动作一丝不苟,添香、烧纸,每一个环节都完美得无可挑剔,仿佛是一场庄重而肃穆的祭典。
只是那双漂亮的凤眸,红肿得像熟透的桃子,眼神空洞,没有焦距。
跪在她身侧的,是梦雪。
这位曾经在天上人间颠倒众生的花魁,此刻也褪去了所有媚色。她只是沉默地跪着,一言不发,机械地将一张张纸钱送入火盆。火焰舔舐着她的脸颊,映出一片决绝的苍白。她的手背上,青筋毕露,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要将手中的纸钱捏碎。
另一边,是张妙贞。
这位饱读诗书的俏寡妇,此刻正伏在地上,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呜咽声从她口中溢出,闻者伤心。
府里的下人们跪在后面,哭成一片。
主心骨没了,这个家,天塌了。
长安城里,无数双眼睛正透过各种渠道,紧盯着这座新晋权贵府邸的悲伤。
光德坊,卢府。
“哈哈哈!哭!哭得再大声点!”
崔敦礼听着下人带回来的消息,只觉得通体舒畅,连日来的阴郁一扫而空。他举起酒杯,对着郑善果和卢承庆遥遥一敬。
“我仿佛已经听到了那小畜生在棺材里腐烂的声音!这一杯,敬我崔氏枉死的冤魂!”
郑善果也端起酒杯,但眉宇间的忧虑却并未散去。
“太上皇亲下口谕,要为高自在风光大办丧事,甚至……甚至要亲自吊唁。卢兄,这阵仗太大了,我总觉得心神不宁。”
卢承庆却依旧是那副智珠在握的模样,他轻轻晃动着杯中的琥珀色酒液,嘴角噙着一抹淡然的笑意。
“郑兄,你还没看明白吗?”
他放下酒杯,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力量。
“阵仗越大,对我们越有利。太上皇越是愤怒,就越是证明他黔驴技穷,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宣泄。他这是在告诉满朝文武,他的人,被我们杀了,而他,除了办一场丧事,什么都做不了。”
“至于陛下……”卢承庆的笑容里多了一丝嘲讽,“他比我们更希望这场风波早点过去。一个连亲信都护不住的皇帝,一个被世家逼到只能眼睁睁看着臣子被杀的朝廷,这出戏唱得越久,丢的不是我们的脸,是李唐皇室的脸。”
崔敦礼和郑善果闻言,茅塞顿开,看向卢承庆的眼神里,只剩下深深的敬佩。
杀人,还要诛心。
……
千里之外,剑南道,益州府。
一匹快马卷着漫天烟尘,疯了一般冲入大都督府。信使从马背上滚落下来,连滚带爬地冲进议事厅,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报——!!”
“高都督……高都督在长安遇刺,身亡了!”
“哐当!”
魏征手中的茶杯,应声落地,摔得粉碎。
他猛地站起身,花白的胡须都在颤抖,一双眼睛瞪得如同铜铃。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高都督……没了……”信使泣不成声。
整个议事厅,瞬间死寂。
一旁正在处理公务的高士廉,手中的毛笔“啪”的一声被捏断,墨汁溅了他一手。他呆呆地看着信使,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那个懒惰的,无耻的,总能想出各种匪夷所思的法子来折腾自己的混账小子……死了?
怎么可能?
他不是才刚刚在长安搅动风云,把那些世家大族耍得团团转吗?
魏征的身体晃了晃,一股巨大的悲愤与怒火冲上头顶。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他一拳砸在桌案上,怒吼道,“国之都督,朝之栋梁!竟在天子脚下,被贼人所害!这是谋逆!这是在动摇国本!”
他猛地转身,看向高士廉:“许国公!立刻备马!老夫要回长安!老夫要亲眼看看,是哪些魑魅魍魉,敢如此胆大包天!”
高士廉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为一种古怪的铁黑。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中断掉的毛笔,眼神闪烁不定。
不对劲。
别人不了解那个混蛋,他高士廉还能不了解吗?
那小子懒得要死,惜命得要命。让他去冲锋陷阵,他能躲到三里地外。让他去冒险,他能想出一百个推脱的理由。
在剑南道,多少次看似危险的局面,最后都被他用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化解。他就像一条滑不溜秋的泥鳅,谁也抓不住。
这样的人,会为了保护家眷,跟数十名死士硬拼?
他会蠢到让自己身中三箭七刀?
高士廉的脑海里,瞬间闪过高自在无数张嬉皮笑脸、插科打诨的贱样。
他忽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老魏,你先别急。”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如何能不急!”魏征须发皆张,“人都要入土了!”
“入土?”高士廉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我怕……我怕他就算进了土,也能从里面刨个洞钻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走!回长安!”
“但我们不是去奔丧的!”高士廉的眼中,燃起一簇名为“被坑了太多次”的智慧火焰。
“我们是去……看戏的!”
……
夜深,高府灵堂的哭声渐渐停歇。
下人们被管家遣散,偌大的灵堂,只剩下三位夫人。
李云裳站起身,揉了揉早已跪得麻木的膝盖,那双红肿的眼睛里,哪里还有半分悲伤,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丝隐藏不住的锐利。
“都走了?”她轻声问。
一道黑影从房梁上悄无声息地落下,单膝跪地:“回主母,都走了。外面盯梢的探子也撤了七七八八。”
“嗯。”李云裳点了点头。
一直伏地痛哭的张妙贞,也缓缓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上根本不存在的泪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哎哟,可累死我了。这哭戏也太考验人了,嗓子都快喊哑了。”
梦雪也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她走到那口金丝楠木棺椁前,伸出纤纤玉指,在棺盖上轻轻敲了敲。
“喂,里面的,还活着没?再不吭声,明天可就真给你钉死了。”
棺材里,传来一阵含混不清的骂声。
“妈的……快憋死老子了……这什么破木头,一点都不透气……”
李云裳、梦雪、张妙贞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的笑意。
李云裳走上前,对着棺材,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与沉静。
“时辰差不多了,太上皇的仪仗,明日一早便会抵达。长安城所有五品以上的官员,都会前来吊唁。”
她的声音顿了顿,多了一丝冰冷的意味。
“范阳卢氏、荥阳郑氏、清河崔氏三家,也都派人递了帖子,说明日会亲自前来……祭拜。”
棺材里沉默了片刻。
随后,一道懒洋洋的,却带着森然杀意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很好。”
“告诉外面的人,把白幡挂高一点,哭声哭响一点。”
“老子这辈子,就死这么一回,排场必须得大!”
“明天,我就要看看,是哪些人,急着来给我上香,好让我记住他们的脸,下了地府,也好一个个找他们算账!”
声音落下,棺材里又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在调整一个舒服的睡姿。
“行了,别吵了,让我再睡会儿。明天还要躺一天,怪累的。”
三女面面相觑,哭笑不得。
就在这时,府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喧哗声。
一名护卫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
“主……主母!不好了!”
“太上皇……太上皇他……他现在就来了!”
第518章 朕觉得你没死
府外传来的喧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灵堂内刚刚升起的那一丝荒诞笑意。
李云裳、梦雪、张妙贞三人的脸色,瞬间煞白。
太上皇来了?
现在?
这个疯子,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棺材里的高自在也听到了,他心里“咯噔”一下,差点没从棺材里直接坐起来。
这老疯子怎么回事?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说好了明天早上才开席,他这大半夜的跑来,是想提前上柱头香吗?
“主母!”那名护卫已经快哭了,“太上皇的仪仗已经到了坊口,马上就到府门了!”
李云裳的脑子飞速运转,那双刚刚还带着锐利的凤眸,瞬间又被水汽和悲戚所笼罩。
“快!”
她的声音压抑而急促,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慌乱。
“所有人,回到原位!继续哭!”
“梦雪,妙贞,跪好!”
她自己则是一个踉跄,仿佛悲伤过度,险些摔倒,被旁边的侍女扶住,这才重新跪回蒲团,抓起一把纸钱,颤抖着送入火盆。
那副悲痛欲绝的模样,比之前演练时还要真实三分。
张妙贞和梦雪也反应极快,一个重新伏地,瘦削的肩膀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另一个则面无表情,只是眼中的红血丝,仿佛又多了几分。
灵堂内,刚刚停歇的哭声再次响起,甚至比白日里还要凄厉,还要绝望。
高自在躺在棺材里,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完了,芭比q了。
这老疯子要是发起疯来,非要开棺验尸怎么办?
自己是跳出去跟他打个招呼,说“嗨,老爷子,惊喜不惊喜”,还是在里面装死到底?
前者是欺君,后者……万一他真拿钉子把棺材钉死了,那就是真死了。
就在高自在胡思乱想之际,一阵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都给朕滚开!”
一声雷鸣般的怒吼,直接在灵堂外炸响。
紧接着,一道穿着明黄常服的身影,在一众内侍的簇拥下,如同一阵狂风,卷了进来。
来人正是李渊。
他脸上没有丝毫的悲戚,只有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暴怒。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精光四射,像一头巡视领地的老狮子,审视着灵堂内的每一个人,每一个角落。
“参见太上皇!”
满堂的下人,包括李云裳三女,都齐齐叩首。
李渊却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了灵堂正中的那口金丝楠木棺椁。
他就那么站着,一言不发。
整个灵堂,除了下人们压抑的抽泣声和火盆里纸钱燃烧的“噼啪”声,再无半点声响。
空气仿佛凝固了。
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在所有人的心头。
李云裳跪在地上,手心里已经满是冷汗。
她能感觉到,太上皇的视线,像两把锋利的刀子,刮在那口棺材上,仿佛要将厚重的棺盖直接看穿。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渊终于动了。
他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口棺材。
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棺材里的高自在,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快停了。
大哥,你别过来啊!
李渊走到棺材前,停下脚步。
他没有看棺前的灵位,也没有看跪在地上的三位儿媳,只是伸出一只苍老的手,轻轻地,放在了冰冷的棺盖上。
“废物。”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听不出情绪。
“朕让你去咬人,不是让你被人打死。”
“长安城里的这些狗东西,胆子是越来越大了,连朕的狗都敢动。”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棺盖,发出“笃、笃、笃”的轻响。
这声音,对灵堂里的其他人来说,只是觉得诡异。
但对棺材里的高自在来说,不亚于催命的钟声!
这老疯子在干什么?他在打信号?
他发现我了?
高自在的脑门上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你这狗东西,倒是会选地方。”李渊的声音里,忽然多了一丝莫名的意味,“这金丝楠木,冬暖夏凉,躺在里面,比朕的大安宫还舒服吧?”
李云裳的心猛地一沉。
不好!
太上皇这话,意有所指!
她立刻抬起头,脸上挂着泪痕,声音哽咽:“皇爷爷……夫君他……他去得惨,还请父皇让他安息吧……”
李渊终于将目光从棺材上移开,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
“安息?他配吗?”
“一个连自己都护不住的废物,有什么资格安息!”
他猛地一脚,狠狠踹在棺材上!
“砰!”
一声巨响,整个棺椁都震动了一下。
棺材里的高自在,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跟着移了位,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我靠你大爷!老疯子你来真的!
“皇爷爷!”李云裳惊呼出声,连滚带爬地扑到棺材前,张开双臂护住,“不可!万万不可啊!”
梦雪和张妙贞也吓得花容失色,连忙跟着扑了过来。
“太上皇息怒!”
“求太上皇让夫君走得安稳些吧!”
三女哭作一团,场面凄惨无比。
李渊看着护在棺材前的三个女人,眼中的讥讽之色更浓。
“演,接着演。”
他冷笑一声,“哭得这么卖力,是怕朕把他从里面叫起来,不给你们发赏钱吗?”
这话一出,三女的哭声都是一滞。
完了。
他全都知道了。
李渊不再理会她们,再次将目光投向棺材,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给朕把棺材打开!”
他猛地一喝,声如洪钟。
跟在他身后的几个内侍和护卫立刻上前。
“太上皇!”李云裳彻底慌了,死死地抱着棺材不松手,“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夫君身中剧毒,面容已毁,若是惊扰了,恐……恐有不祥啊!”
“不祥?”李渊一把将她推开,力气大得惊人,“朕就是这天下最大的不祥!给朕开!”
护卫们不敢再犹豫,伸手就要去撬棺盖。
棺材里的高自在,已经把手按在了棺盖内侧。
妈的,拼了!
大不了现在就跳出去,就说自己是天神下凡,死而复生!先把这老疯子唬住再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声清冷的断喝,从灵堂外传来。
紧接着,一道黑影从房梁上悄无声-息地落下,稳稳地站在了棺材和李渊的护卫之间。
是梦雪。
不对,是恢复了杀手本色的梦雪。
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剑,剑尖直指那几个护卫,眼神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谁敢动,死。”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杀气。
那几个护卫都是宫中好手,此刻却被一个女子的气势所慑,竟然后退了半步。
李渊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看着挡在棺材前的梦雪,又看了看旁边脸色煞白的李云裳和张妙贞,忽然笑了。
那笑容,癫狂而诡异。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拍了拍手,“一条疯狗,还养了几个忠心护主的小母狗。”
他一步步逼近梦雪,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你敢拦朕?”
梦雪握着短剑的手,青筋毕露,但没有丝毫退让。
“奴婢不敢,奴婢只是想让夫君走得体面。”
“体面?”李渊笑得更开心了,“好,朕就给他这个体面!”
他话锋一转,对着棺材大声喊道:
“高自在!你个缩头乌龟!朕知道你在里面!”
“朕数到三!你再不滚出来,朕立刻就下令,把你这满府上下,连同你的三个小美人,全都拖出去,以欺君之罪,凌迟处死!”
“朕倒要看看,是你这条命金贵,还是她们的命金贵!”
“一!”
李渊的声音,如同地狱的丧钟。
李云裳和张妙贞的脸上,瞬间血色尽褪。
棺材里的高自在,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这老疯子,玩真的!
“二!”
李渊的脸上,已经露出了病态的兴奋。
他就是要逼,把所有人都逼到绝境!他就是要看,这场戏要怎么收场!
就在他即将喊出“三”的那一刻。
一个沉稳而威严的声音,从府外悠悠传来,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父皇,夜深露重,您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话音未落,一行人已经走进了灵堂。
为首之人,身穿玄色龙袍,面容沉静,步履从容,正是当朝天子,李世民。
在他身侧,还跟着一个身形微胖,留着山羊胡的男人。
长孙无忌。
第519章 好戏
李世民的出现,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隔开了李渊那癫狂的怒火与灵堂内摇摇欲坠的众人。
皇帝亲临。
这四个字的分量,远比一个疯癫的太上皇要重得多。
棺材里的高自在,心脏在骤停之后,又开始狂跳。
一个疯子就够难搞了,现在又来了一个城府深不见底的。今晚这戏,唱得太大了,大到他这个导演都快控制不住场面了。
李渊看到李世民,眼中的癫狂稍稍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嘲弄。
“哟,皇帝陛下日理万机,怎么有空来这死人地儿?”他阴阳怪气地开口,完全没有给李世民留半点情面。
李世民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刺,脸上依旧是那副沉稳如山的神情。他对着李渊微微躬身,行的是家礼。
“父皇,夜深了,您龙体要紧。儿臣听闻您来了高府,心中担忧,特来接您回宫。”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传遍了灵堂的每一个角落。
“担忧?”李渊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指着那口棺材,对着李世民怒吼,“朕的狗被人打死了!就死在你的长安城里!你这个皇帝是怎么当的?啊?!”
“你担忧朕?朕看你是担忧你这皇帝的位子坐不稳吧!”
这番话,已是诛心之言。
跟在李世民身后的内侍们,一个个吓得头都不敢抬,恨不得当场变成聋子。
李云裳、梦雪和张妙贞更是吓得浑身发抖,伏在地上,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这已经不是臣子的丧事了,这是皇家内部最尖锐的矛盾,被血淋淋地摆在了台面上。
然而,李世民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状若疯虎的父亲,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疲惫与无奈。
“父皇教训的是。”他平静地开口,“此事,儿臣定会彻查到底,给高都督一个交代,给父皇一个交代。”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灵堂。
扫过哭得梨花带雨的李云裳,扫过手持短剑、一脸决绝的梦雪,扫过伏地不起的张妙贞。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那口金丝楠木棺椁上,停留了足足三息。
那眼神,深邃如海,看不出喜怒。
棺材里的高自在,感觉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被那道目光从里到外看了个通透。
他知道!
李世民这老狐狸,绝对是看出来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地站在李世民身侧的长孙无忌,上前一步,对着李渊长揖及地。
“太上皇息怒,龙体为重啊。”
他转过身,又对着棺材的方向,深深一拜,声音沉痛。
“高都督为国尽忠,不幸遇难,臣等皆痛心疾首。然人死不能复生,还请太上皇与公主节哀顺变。”
他的言辞恳切,表情悲痛,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为同僚之死而感到惋惜的国之重臣。
可躺在棺材里的高自在,却从这番话里听出了别的味道。
字字句句都在惋惜,可那语调里,怎么听都透着一股子尘埃落定的轻松。
尤其是那句“人死不能复生”,说得是那么的理所当然,那么的……盖棺定论。
这个老狐狸!
高自在心里瞬间冒出一股火气。他巴不得老子死!
长孙无忌说完,又看向李云裳,温言劝慰:“公主殿下,高都督此番是为护卫家眷而亡,其情可嘉,其行壮烈,陛下定会追封厚赏。您要保重身体,莫让高长史在天之灵,不得安息。”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安抚了公主,又捧了高自在,还顺带拍了李世民的马屁。
可听在高自在耳朵里,却完全是另一番意思。
人死了,死得很有价值,你们就别闹了,赶紧把这事儿翻篇吧。
李渊冷冷地看着长孙无忌,又看看李世民,突然发出一阵怪笑。
“好,好一个君臣和睦!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真是天衣无缝啊!”
他猛地一指棺材:“少跟朕来这套!朕今天就要开棺!朕要亲眼看看,我李渊的人,是怎么死的!”
说着,他又要上前。
“父皇!”
李世民终于加重了语气,他上前一步,挡在了李渊和棺材之间。
父子二人,四目相对。
一个癫狂暴怒,一个沉静如水。
整个灵堂的空气,再次凝固。
“二郎,你也要拦朕?”李渊的声音嘶哑,眼中满是血丝。
“儿臣不敢。”李世民的声音依旧平稳,“儿臣只是觉得,这出戏,还没唱完。”
“戏?”李渊一愣。
李世民的嘴角,勾起一抹与他平日形象截然不同的,冰冷的弧度。
“是啊,一出好戏。”
他侧过身,目光再次投向那口棺材,声音不大,却足以让灵堂内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高都督‘为国捐躯’,那些害死他的人,此刻正在府中美酒高歌,庆祝胜利。”
“他们等着看高府的笑话,等着看朝廷的笑话,等着看父皇和朕的笑话。”
“若是此刻开棺,让他们知道高都督‘死而复生’,那他们只会立刻缩回头去,我们之前的布置,岂不全都白费了?”
他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穿透力。
“父皇,您不是想看他们哭吗?”
“只有让这场丧事,办得风风光光,办得人尽皆知。等到他们前来吊唁,跪在这灵前,挤出几滴猫尿的时候,我们再把高长史请出来,跟他们打个招呼……”
“到那时,他们的表情,想必会比现在这哭声,要精彩得多。”
李世民的声音很轻,描绘的画面却带着一股子恶劣的趣味。
棺材里的高自在听得眼皮直跳。
我靠!这岳父,比我想的还狠!杀人诛心,还要诛两次!
李渊听完,愣住了。
他眼中的疯狂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他上下打量着李世民,仿佛第一天认识自己这个儿子。
“好小子……你比朕想的还要坏。”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说不出的诡异。
李世民微微一笑,再次躬身:“儿臣这点伎俩,都是跟父皇学的。”
他上前一步,扶住李渊的胳膊:“父皇,天色不早了,大戏要留到明天开场。今夜,我们先回去,养精蓄锐,如何?”
李渊被他扶着,竟没有再挣扎。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口棺材,眼神古怪。
“哼,便宜这小子了。告诉他,朕的头香,给他留着!”
说完,他便在李世民和一众内侍的簇拥下,转身向外走去。
一场足以掀翻整个长安城的风暴,就这么被李世民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长孙无忌临走前,也深深地看了一眼棺材,那眼神复杂难明,有疑惑,有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计划被打乱的阴沉。
他对着李云裳点了点头,算是告辞,然后紧跟在李世民身后离去。
直到那一行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府门外,灵堂内的三女才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
李云裳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张妙贞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毫无血色。
唯有梦雪,还紧紧握着那柄短剑,警惕地盯着门口的方向,仿佛随时还会有敌人闯进来。
“呼……”
棺材里,传来一声长长的,如释重负的吐气声。
高自在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都湿透了。
太刺激了。
跟这俩皇帝打交道,比上阵杀敌还耗费心神。
他刚刚缓过一口气,就听到李云裳带着哭腔的疲惫声音在外面响起。
“夫君……你没事吧?”
“没事,还活着。”高自在有气无力地回答,“就是差点被你那疯子爹一脚踹断气。”
他现在总算明白了。
李渊是纯粹的混乱邪恶,想看乐子。
而李世民,则是守序邪恶,他想看的,是更大的乐子,是乐子背后的政治利益。
至于长孙无忌……那老阴b,是真想让他死啊!
高自在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这笔账,记下了。
“快,快把夫君放出来,里面太闷了。”张妙贞也回过神来,急忙说道。
第520章 真的死了
棺盖被缓缓推开一条缝,新鲜却冰冷的空气涌了进来,高自在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快,搭把手。”
李云裳和张妙贞连忙上前,和梦雪一起,七手八脚地将高自在从那口憋闷的金丝楠木棺材里扶了出来。
刚一站稳,高自在就一个趔趄,腿都软了。
“不行了不行了,躺太久,腿麻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揉着自己的大腿,龇牙咧嘴,“你那疯子祖父是真下脚啊,隔着这么厚的木板,都差点把我腰子踹出来。”
看着他这副没个正形的模样,李云裳刚刚还悬在半空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可一想到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场面,她又气不打一处来,眼眶一红,上去就给了高自在一拳。
“你还有脸说!我们差点就被你吓死了!”
这一拳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道,倒更像是撒娇。
张妙贞也在一旁抹着眼泪,后怕不已:“夫君,你不知道,太上皇说要开棺的时候,我的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只有梦雪,在确认高自在安然无恙后,默默收起了短剑,又恢复了那副安静不多话的样子,只是站在高自在身边,眼神一刻也不愿离开。
“行了行了,这不是没事了嘛。”高自在拍了拍身上的灰,咧嘴一笑,“多亏了二凤同志及时赶到,不然今天这出戏可就真砸了。”
他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李渊那个老疯子是混乱的化身,纯粹想看热闹,想把事情闹大。
而李世民,他的好岳父,则是冷静的猎手。他不仅要看热闹,还要借着这个热闹,把所有藏在暗处的敌人,一网打尽。
今晚他那番话,看似是给李渊台阶下,实则是在告诉高自在——戏,得接着演下去,而且要演得更大!
至于最后跟着溜进来的长孙无忌……
高自在的眼神冷了半分。
那老阴b,看自己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块已经入土为安的猪肉。
“夫君,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李云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和疲惫。
演戏,太累了。
尤其是和那两位全天下最顶级的“导演”对戏,她们三个加起来,都感觉心力交瘁。
“怎么办?”高自在从地上爬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走到那口空荡荡的棺材旁,拍了拍冰冷的棺身,“接着办呗。丧事还没办完呢。”
“还办?”张妙贞的脸都白了,“明天可是要出殡下葬的!难道……难道你还要再躺进去?”
“那不然呢?”高自在摊了摊手,“戏都唱到这儿了,总不能半途而废。我那好岳父可是等着看好戏呢,我要是这时候撂挑子,他能把我腿打断。”
“可是……可是下葬……”李云裳不敢想那个画面。
活人入土,那是何等恐怖的事情。
“放心,山人自有妙计。”高自在神秘一笑,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黑不溜秋的药丸。
一股奇特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
“这是什么?”三女都好奇地凑了过来。
“龟息丹。”高自在把药丸在指尖抛了抛,“我早年间跟一个老道士学的方子,吃下去之后,一个时辰内,心跳、呼吸都会降到最低,几乎与死人无异。别说是寻常大夫,就是把孙思邈请来,也摸不出脉搏。”
这当然是胡扯的,这玩意是他用系统积分兑换的“假死胶囊”,效果霸道得很。
“一个时辰……”李云裳算了算时间,“出殡下葬,时间足够了。只是……夫君,这药,不会有危险吧?”
“放心,死不了。”高自在把药丸收好,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就是怕,明天那些来看我笑话的人,心脏受不了。”
……
第二日,天还未亮,整个高府便再次被浓重的悲戚所笼罩。
出殡的队伍,从坊口一直延伸到街尾,白幡招展,纸钱如雪。
长安城无数百姓自发地走上街头,为这位写出“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诗鬼送行。
人群中,有扼腕叹息的读书人,有偷偷抹泪的少女,也有感念其恩德的普通商贩。
“高都督死的冤啊!”
“如此大才,竟遭此横祸,天道不公!”
哭声与叹息声汇成一片。
李云裳、梦雪、张妙贞三人一身重孝,走在队伍的最前方。她们脸色煞白,双眼红肿,神情哀戚,每一步都走得那么沉重,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没有人知道,她们的悲伤,一半是演的,另一半,却是真的恐惧。
因为那口华丽的棺材里,躺着她们的夫君。
而这一次,他是真的“死”了。
在入棺之前,高自在当着她们的面,吞下了那颗龟息丹。几乎是瞬间,他的呼吸就变得微不可闻,脸色也迅速转为一种毫无生机的青白,身体更是冰冷僵硬。
若不是事先知道,任谁看了,都会认为这是一具真正的尸体。
队伍缓缓行进,来到了城外的皇家赐葬之地。
李世民和李渊早已等候在此。
李渊穿着一身素服,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那口缓缓被抬过来的棺材,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世民则是一脸沉痛,亲自上前慰问了李云裳几句,言语间满是帝王的关怀与痛惜。
各路前来吊唁的王公大臣,也早已到齐。
其中,以五姓七望为首的几大世家代表,站在人群中,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悲伤,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快意。
高自在这根扎在他们肉里的刺,终于被拔掉了。
吉时已到,司礼的官员高声唱喏,准备将棺椁下葬。
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了起来。
“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清河崔氏的一位族老走了出来,对着李世民长揖一拜。
“陛下,高都督乃国之栋梁,如今不明不白地暴毙,我等皆痛心疾首。为防宵小之辈混淆视听,也为让高都督走得明白,老臣恳请,开棺验看,以正视听!”
这话一出,满场哗然。
当众开棺,这是对死者极大的不敬!
李云裳立刻哭倒在地:“不可!夫君惨死,容颜已毁,岂能再受此屈辱!求陛下开恩!”
那崔氏族老却是不依不饶:“公主殿下此言差矣!正因高长史死得蹊跷,我等才更要查个水落石出!若是被人调包,让真凶逍遥法外,那才是对高长史最大的不敬!”
“没错!我等附议!”
“请陛下开棺!”
几个世家大族的代表纷纷站了出来,言辞恳切,一副“我们都是为了高长史好”的忠臣模样。
李世民面露为难之色,他看了一眼哭倒在地的女儿,又看了看那些“义愤填膺”的臣子,最后将目光投向了李渊。
“父皇,您看这……”
李渊冷哼一声,一脚踹翻了身边的火盆。
“看什么看!朕的人死了,还不能让朕再看最后一眼吗?开!给朕开!”
他一声令下,谁还敢反对?
李世民叹了口气,无奈地挥了挥手:“既然如此……便开吧。让诸位爱卿,也送高都督最后一程。”
那几个世家的代表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喜色。
他们就是要亲眼确认!
只有确认高自在真的死了,他们才能彻底安心!
几名护卫上前,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缓缓撬开了沉重的棺盖。
一股冰冷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药香,从棺内散发出来。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
只见棺材内,高自在静静地躺着。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官服,面色青白,嘴唇发紫,脸上那些被毒药侵蚀的痕迹显得更加可怖。
他就那么躺在那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气。
崔氏的那位族老,仗着自己年纪大,第一个走了上去。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山羊胡的老者,据说是长安城里有名的杏林高手。
那山羊胡老者在众人的注视下,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搭在了高自在的手腕上。
片刻后,他摇了摇头。
他又俯下身,将耳朵贴近高自在的胸口,仔细倾听。
良久,他才直起身,对着崔氏族老和周围所有人,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脉搏已绝,心跳已停,身体僵直,气息全无。”
他深吸一口气,下了最后的结论。
“人,已经死透了。”
死透了!
这三个字,像是一颗定心丸,让在场的世家众人,脸上那伪装的悲伤瞬间褪去,换上了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成了!这小子,真的死了!
李云裳和张妙贞听到这句话,却是身体一软,险些真的昏死过去。她们知道是假的,可这场景太过真实,真实到让她们的恐惧冲破了理智的防线。
然而,最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李世民和李渊的反应。
他们两人,一个是导演,一个是总策划,本该是全场最镇定的人。
可当他们听到“死透了”这三个字时,脸上的表情,却同时凝固了。
李渊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彻头彻尾的错愕。
而李世民,那张万年不变的沉稳面具上,也出现了一道裂痕。他看着棺材里那个毫无生气的“尸体”,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疑。
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
计划是假死脱身,引蛇出洞。
可现在,这情况怎么看……都像是玩脱了?
这小子……他娘的真死了?!
第521章 无能
崔氏族老和几个世家代表的脸上,伪装的悲戚瞬间土崩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发自内心的狂喜。
真的死了!
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那眼神里的轻松与得意,仿佛在说:看,天道好轮回!任你高自在再如何翻云覆雨,终究也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与他们的狂喜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李云裳和张妙贞那瞬间褪尽血色的脸。她们知道这是演戏,可棺中人那毫无生机的模样,那杏林高手斩钉截铁的断言,都像是一根根毒针,刺破了她们强撑的心理防线。
万一……万一那“龟息丹”出了岔子呢?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疯长的野草,瞬间占据了她们全部的心神。巨大的恐惧让她们身体发软,若不是梦雪在身后死死扶住,两人恐怕已经真的昏厥过去。
然而,全场反应最古怪的,却是李渊和李世民父子。
李渊脸上的癫狂和看戏的兴奋,在听到“死透了”三个字时,彻底凝固了。他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棺材里那张青白的面孔,嘴巴微张,像是一条离了水的鱼。
剧本不是这么写的!
朕的乐子呢?朕等着看他跳出来指着那些世家大族的鼻子骂娘呢!怎么就……真死了?
李世民的反应更是微妙。
他那张永远沉稳如山的面孔,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眉头紧锁,眼神从最初的惊疑,迅速转为一种深不见底的阴沉。
他精心布置的棋局,最关键的一颗棋子,就这么把自己玩没了?
废物!
李世民心中暗骂一句,但面上却不露分毫。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股荒诞的怒火和失望,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喜形于色的世家代表。
“够了。”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帝王的威严,瞬间让现场的嘈杂安静下来。
“高都督已逝,入土为安吧。”
他挥了挥手,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疲惫。
崔氏族老等人心中大定,连忙躬身称是。
护卫们再次上前,在无数双复杂的目光中,将沉重的棺盖合上。
“砰!”
那声音沉闷而决绝。
紧接着,是铁钉被敲入棺木的刺耳声响,一声,又一声,像是为这场荒诞的大戏,敲下了最终的休止符。
李云裳再也支撑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彻底瘫软在梦雪怀中。
黄土,一铲一铲地落下,渐渐淹没了那口华丽的金丝楠木棺。
高自在,这位搅动了大唐风云的诗仙,这位让无数人又爱又恨的混账,终究还是“尘归尘,土归土”了。
……
高自在下葬后的几天,长安城的气氛变得异常诡异。
街头巷尾,无数文人墨客、平民百姓依旧在为诗鬼的“枉死”而扼腕叹息,各种悼念的诗文传遍大街小巷。
而另一边,几大世家府邸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虽然明面上不敢大肆庆祝,但那些核心人物聚在一起时,脸上的笑意却是怎么也藏不住。拔掉了高自在这颗眼中钉,他们只觉得天都蓝了几分。
至于皇宫,则是一片沉寂。
太极殿内,李世民连续几天都阴沉着脸,朝堂上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所有人都看得出来,皇帝陛下心情很不好。
一场原本想要“杀人诛心”的大戏,结果主角把自己演死了,这让李世民感觉自己就像个笑话。他不仅没能借机敲打世家,反而让他们看了皇家的乐子,坐实了朝廷无能、护不住亲信臣子的事实。
脸都被打肿了。
就在这压抑的氛围中,一队风尘仆仆的兵马,自蜀道而出,抵达了长安城外。
为首的两人,一人须发花白,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鹰,正是从剑南道星夜兼程赶回来的魏征。
另一人,身形清瘦,面色沉凝,正是高自在的老上司,申国公高士廉。
他们的身后,跟着一支沉默的军队。士兵们个个鲜衣怒马,身形彪悍,虽然满身尘土,却掩不住那股百战精兵的肃杀之气。
他们没有在驿站停留,而是直接策马来到了皇城之外,求见天子。
太极殿。
李世民高坐龙椅,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风尘仆仆的魏征和高士廉。
“臣,魏征(高士廉),参见陛下!”
两人躬身行礼。
“两位爱卿一路辛苦,平身吧。”李世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谢陛下。”
魏征直起身,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奏本,开始了他一贯的、一丝不苟的工作汇报。
“臣奉陛下之命,巡察剑南道。姚州香烟产销两旺,账目清晰,无一处错漏。各州府基建工程,进度喜人,亦无贪腐之迹……”
他一条条,一款款地汇报着,内容详实,数据精确。
殿中百官听着,心中都有些诧异。这魏征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看谁都不顺眼,怎么到了高自在治下的剑南道,竟全是溢美之词?
就在众人以为他要为高自在歌功颂德时,魏征话锋一转。
“……然,臣查遍所有账目,太过干净了。”
他抬起头,直视着李世民,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干净到,仿佛每一笔支出,每一笔收入,都被一只无形的手精准地操控着。事无巨细,分毫不差。这不合常理。”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品出了这话里的味道。这不是在夸赞,这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警示。一个地方的财政能做到如此完美,说明主政者的控制力已经达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地步!
李世民的眼神微微一动。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高自在那个混蛋,在剑南道,已经经营得如同铁桶一般。
“朕知道了。”李世民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高卿,你呢?”
一直沉默的高士廉,此刻才上前一步。
他不像魏征那样拿着奏本,只是平静地开口:“陛下,臣此次回京,除了述职,还带回了一支兵马,前来换防。”
“哦?”李世民的眉毛挑了一下,“多少人?”
高士廉的语气依旧平淡,说出的话却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剑南道姚州驻军,精锐掷弹兵三千,骠骑兵一千。”
整个大殿,仿佛响起了一声惊雷。
四千人!
而且是三千掷弹兵!
满朝文武,无不色变!
谁不知道,掷弹兵是高自在亲手打造的王牌部队,那种名为“手榴弹”的武器,在战场上如同天雷降世,威力无穷!这支部队,是高自在的嫡系,是他的心头肉!
现在,高士廉把这支军队,从千里之外的剑南道,直接拉到了天子脚下!
这他妈是来逼宫的吧!
崔氏、卢氏等几个世家的大臣,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浸湿了。
李世民的眼睛,缓缓眯了起来。
他看着下方神色平静的高士廉,心中那潭死水,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
好啊。
人死了,军队却来了。
这是高自在留下的后手?还是高士廉和魏征自作主张?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高士廉再次开口,他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情绪。
“陛下,公务已经奏禀完毕。”
他猛地撩起官袍,与身后的魏征一同,双双跪倒在地,对着龙椅重重叩首。
“臣等,恳请陛下恩准,前往高府,祭拜高都督!”
这一拜,重如泰山。
这一声“祭拜”,字字泣血,带着一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决绝。
李世民看着跪在下面的两个肱骨之臣,又想了想城外那四千杀气腾腾的虎狼之师,再看看殿中那些脸色煞白的世家大臣……
他那张阴沉了几天的脸上,忽然,缓缓地,勾起了一抹谁也看不懂的,意味深长的笑容。
“准。”
第522章 今天是个好日子
高士廉和魏征从太极殿出来,没有回府,甚至没有换下那身满是风尘的官袍,便带着一队亲兵,直奔高府而去。
长街之上,气氛肃杀。
百姓们远远避开,看着这队散发着铁血气息的队伍,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与好奇。
而那些世家府邸的门房,则像是见了鬼一般,连滚带爬地跑回去报信。
“来了!高士廉和魏征来了!”
“他们去高府了!”
一时间,刚刚还在暗自庆幸的各大府邸,瞬间被一片愁云惨雾笼罩。
他们去高府,是单纯的祭拜,还是……与高家的三个寡妇合谋,准备替高自在报仇?
没人敢想下去。
……
高府。
府内依旧是一片缟素,白幡在寒风中无力地飘荡,空气里弥漫着纸钱烧尽的灰味和挥之不去的悲伤。
灵堂设在正厅,正中摆着一块崭新的牌位。
【亡夫高公讳自在之灵位】
牌位前,香炉里青烟袅袅。
李云裳、张妙贞和梦雪三人跪坐在蒲团上,一身重孝,面容憔悴,眼睛红肿得像熟透的桃子。
当高士廉和魏征踏入灵堂的那一刻,看着那块刺眼的牌位,两位在朝堂上顶天立地的肱骨之臣,身子都不由得一晃。
高士廉的嘴唇哆嗦着,这位见惯了风浪的许国公,眼圈瞬间就红了。
他快步上前,从亲兵手中接过三炷香,对着牌位深深一拜。
“老夫……来晚了!”
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悔恨与悲痛。
魏征站在他身后,一向以冷硬着称的脸上,也满是动容。他同样上前,恭恭敬敬地上了香。
“夫君在天有灵,看到二位大人如此情深义重,也该瞑目了。”李云裳起身还礼,声音虚弱,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倒。
高士廉看着她,又看了看一旁泣不成声的张妙贞和神情冰冷的梦雪,心中更是酸楚。
“公主殿下节哀。此事,朝廷必会给一个交代!”他咬着牙说道,目光扫过灵堂,像是在寻找什么。
“交代?”李云裳惨然一笑,泪水再次滑落,“人都没了,还要什么交代……”
她的悲伤是如此真实,真实到让高士廉和魏征心中的怀疑都消散了几分。
祭拜完毕,高士廉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几个心腹守在门外。
灵堂内,只剩下他们二人和高家的三位女眷。
气氛,陡然变得凝重。
“公主殿下,”高士廉压低了声音,眼神锐利,“他……当真就这么去了?他平日里鬼点子最多,怎会如此轻易就……”
李云裳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满是绝望,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一旁的张妙贞更是早已哭得说不出话。
只有梦雪,在确认门外无人偷听后,站起身,对着高士廉和魏征,轻轻说了一句。
“二位大人,请随我来。”
高士廉和魏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他们跟着梦雪,穿过回廊,来到了一处僻静的内室。
房门被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房间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和药味。
一个身影,正背对着他们,坐在桌案前,慢条斯理地喝着一碗热粥。
那背影,有些消瘦,穿着一身不合身的粗布麻衣,头发也有些凌乱。
可高士廉和魏征的瞳孔,却在看到那个背影的瞬间,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人喝完最后一口粥,满足地叹了口气,将碗放下,然后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来。
一张略显苍白,却带着一丝戏谑笑意的脸,出现在两人面前。
不是高自在,又是谁?
“许国公,魏大人,一路辛苦。”高自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怎么样,我这灵堂,布置得还算那么回事吧?花了不少钱呢。”
“你……你……”
高士廉伸手指着高自在,那根在朝堂上指点江山的手指,此刻抖得不成样子。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魏征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他那双看透了无数人心鬼蜮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彻头彻尾的震撼。
活的?
埋进土里,钉死在棺材里,被杏林国手断言“死透了”的高自在,竟然活生生地坐在他们面前喝粥?
这他妈……是诈尸了还是见鬼了?
“夫君!”
李云裳和张妙贞再也忍不住,扑上去一左一右抱住了高自在,拳头雨点般落在他的身上,哭骂声混成一片。
“你这个混蛋!你吓死我们了!”
“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怕!呜呜呜……”
“行了行行了,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嘛。”高自在任由她们捶打,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欠揍的笑容,“再打,刚从土里爬出来,骨头都快散架了。”
他从怀里掏出两个小木牌,在目瞪口呆的高士廉和魏征面前晃了晃。
“喏,刚出土的,还热乎着呢。”
那木牌上,赫然刻着两人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高士廉和魏征的脸,瞬间就绿了。
他们想起来了,按照习俗,至亲好友前来吊唁,是要将自己的名帖投入火盆,烧给亡者,以示哀悼。
这混蛋,竟然在下面……捡他们的名帖玩?
“高自在!”高士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一声怒吼,震得房梁上的灰都掉了下来,“你……你简直是胡闹!”
“许国公息怒,息怒。”高自在连忙摆手,“这哪是胡闹,这是艺术。我跟你们说,当时那崔家老头把脸凑过来的时候,我差点没忍住一口浓痰吐他脸上。”
魏征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现在终于明白,李世民在朝堂上,为何会露出那副意味深长的笑容了。
陛下,也被这小子给骗了!
不,应该说,全天下的人,都被他骗了!
“你……你是如何脱身的?”魏征的声音干涩,他必须搞清楚这匪夷所思的一切。
“山人自有妙计。”高自在神秘一笑,指了指地面,“那块皇家赐的墓地,下面早就被我挖空了。他们前脚刚走,我后脚就从地道里爬出来了。至于那龟息丹,确实只能撑一个时辰,就是为了骗过那个验尸的大夫。”
高士廉和魏征听得眼皮直跳。
处心积虑,步步为营,连自己的身后事都算计得如此周密。
这个年轻人,已经不是胆大包天了,他根本就是个疯子!一个心思缜密到令人发指的疯子!
“好了,叙旧的话以后再说。”高自在的脸色忽然一正,那股玩世不恭的笑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冰冷。
他站起身,目光如刀,缓缓扫过高士廉和魏征。
“二位大人,这次,你们做得很好。”
他指的是他们带着四千精兵,兵临城下。
“都督……”高士廉刚想说什么,却被高自在抬手打断。
“我没死,但有些人,也该死了。”
高自在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着外面渐渐沉下来的天色。
“我被活埋的时候,在棺材里数着钉钉子的声音,一共七颗。我也记下了,在灵堂前,有七个世家的老东西,笑得最开心。”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房间里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我高自在,没什么优点,就是记仇。”
他转过身,看着已经完全被他掌握了节奏的两位大佬,一字一顿地说道。
“今天,是二月二十六日。”
“是个杀人的好日子。”
高士廉和魏征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们预感到了,一场远比他们想象中更加恐怖的风暴,即将在长安城掀起。
“你……你想做什么?”高士廉的声音都在发颤。
“做什么?”高自在笑了,笑得像个准备恶作剧的孩子,又像个即将大开杀戒的魔王。
他从桌案下,抽出了一本册子,扔在了桌上。
那是一本名册。
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一个个显赫的姓氏,一个个在朝堂上举足轻重的人名,密密麻麻地写在上面。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用朱砂笔,画了一个鲜红的叉。
“今晚,我要让这长安城,流血。”
“口令,”高自在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四千精兵的统帅,高士廉的身上,“就叫——”
“天诛,国贼!”
第523章 二二六兵变(一)
“高自在!你疯了!”魏征再也无法保持镇定,他须发皆张,指着高自在厉声喝道,“私自调兵,屠戮朝臣,这是谋逆!你可知罪!”
高士廉也是一脸煞白,嘴唇哆嗦着:“三思,三思啊!此事当从长计议,禀明陛下……”
“禀明陛下?”高自在笑了,他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我那位好岳父,现在正坐在太极殿里,等着看戏呢。他比谁都希望我把事情闹大,把那些人的脸,全都踩进泥里。”
他止住笑,眼神骤然变冷,直视着魏征。
“魏公,你是个讲道理,守规矩的人。而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恰恰是不讲道理,不守规矩的。”
高自在对着门口的梦雪递了个眼色。
“所以,为了不让你为难,也为了不让你拦着我。”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却不容置疑,“今晚,就委屈你在这高府住下了。来人,好生‘伺候’魏大人歇息,茶水点心,一样不能少。若是魏大人想出门散步,就打断他的腿。”
梦雪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魏征身侧,手中那柄短剑不知何时又滑了出来,森冷的寒光映着魏征那张铁青的脸。
“你……”魏征气得浑身发抖,他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魏公,得罪了。”高自在微微躬身,脸上没有丝毫歉意,“道不同,不相为谋。你守你的规矩,我报我的血仇。”
魏征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几名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黑衣护卫“请”进了旁边的厢房。房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到了高自在对高士廉说的话。
“许国公,您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
高士廉颓然地叹了口气,他看着眼前这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年轻人,眼神无比复杂。
疯子。
这小子,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可偏偏,他自己也被绑上了这架疯狂的战车。
“说吧,你想怎么做?”高士廉的声音干涩。
“很简单。”高自在将那本写满了名字的册子扔到他面前,“按名单杀人。我数过了,那天在墓地前,有七个老东西笑得最开心。今晚,就先从他们开始。”
“城中巡防营……”
“许国公放心。”高自在的笑容里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自信,“他们不敢动。我从剑南道带来的,可不止你们看到的这四千人。长安城外,巡防营的几个大营,现在已经被几十门大炮指着脑袋了。谁敢出营一步,我就让他连人带营,一起上天。”
高士廉的瞳孔,猛地一缩。
火炮!他竟然把火炮也带进了关中!
高自在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我是忠臣。今晚,雍州都督府奉旨办案,清剿国贼。这道旨意,陛下虽然没写,但他心里已经默许了。”
……
子时,夜色如墨。
长安城,这座沉睡的巨兽,浑然不知一场血腥的风暴即将在它体内掀起。
光德坊,崔府。
作为五姓七望之首,清河崔氏的府邸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高自在死了,这件大喜事,值得他们连庆三日。
书房内,崔氏家主崔敦礼正与几位族中核心人物推杯换盏,一个个满面红光。
“哈哈哈!那小畜生,总算是死了!”崔敦礼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我仿佛已经听到了他在棺材里腐烂的声音!这一杯,敬我崔氏的未来!”
“家主英明!这一步棋,走得实在是高!”
“没错!没了那条疯狗,太上皇和皇帝,就是没牙的老虎,不足为惧!”
一片阿谀奉承声中,崔敦礼只觉得通体舒畅,仿佛已经看到了崔氏再次执掌朝堂,权倾天下的那一天。
就在这时,府外忽然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兵刃交击的巨响和人群的惊呼!
“怎么回事?!”崔敦礼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
一名管家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鲜血和恐惧。
“家……家主!不好了!好多兵!好多兵杀进来了!”
“砰!”
管家话音未落,书房那扇厚重的实木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得粉碎!
木屑纷飞中,一道道身穿黑色劲装,手持雪亮横刀的矫健身影,如鬼魅般涌了进来。
他们一言不发,动作整齐划一,手起刀落,书房内的崔氏护卫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瞬间抹了脖子。
鲜血,喷溅在那些名贵的字画和古籍上。
前一刻还歌舞升平的书房,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崔敦礼和那几位族老吓得魂飞魄散,瘫倒在地,酒杯摔了一地。
一个穿着黑衣,头上戴着骷髅高帽子,缓缓从门外走了进来。他踩着满地的鲜血和尸体,一步一步,走到了崔敦礼的面前。
“崔……崔公,是吧?”帽檐下传来一个略带沙哑,却又透着一丝戏谑的声音。
“你……你们是什么人?可知……可知这里是清河崔氏!”
“清河崔氏?好大的名头。”那人轻笑一声,缓缓地抬起头。
当那张苍白而熟悉的脸,出现在崔敦礼眼前时,崔敦礼的眼睛瞬间瞪得如同铜铃,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仿佛白日见鬼!
“高……高……高自在?!”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你……你不是死了吗?!鬼!你是鬼!”
“是啊,我死了。”高自在咧嘴一笑,那笑容在烛火下显得无比森然,“被你们这群国贼害死的。不过,阎王爷嫌你们太脏,不收,让我回来,亲手送你们上路。”
他缓缓蹲下身,凑到崔敦礼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模仿着那些电影里的腔调,一字一顿地说道:
“为国除奸,请崔公……赴死!”
说完,他站起身,对着身后的黑衣士兵们挥了挥手。
“男的,除了这个老的留活口,其他的,全杀了。女的,带到院子里去。”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被士兵们从后院驱赶出来,吓得瑟瑟发抖的崔氏女眷,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种猎人看待猎物的贪婪。
他走到院中,站在台阶上,看着下方黑压压的士兵,高声喊道:
“兄弟们!这府里的金银财宝,都是你们的!随便拿!尽情抢!”
士兵们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
高自在抬手,压下声音,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衣着华丽,面容姣好的崔氏女眷,嘴角勾起一抹邪异的弧度。
“至于这些女人……”
他顿了顿,目光最终落在一个身穿白裙,虽然满脸惊恐,却依旧强撑着没有哭泣,眼神里透着一股倔强与高傲的少女身上。那是崔敦礼的嫡长女,崔莺莺。
“我先选!”
高自在伸手指着她,对着所有士兵,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宣布道。
“等我选好了,或者……玩腻了,再丢给你们玩!”
此话一出,满场死寂。
那些崔氏女眷们,脸上瞬间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无尽的绝望。
“你这个畜生!”
崔莺莺终于再也无法保持镇定,她冲出人群,指着高自在,声音因愤怒和恐惧而颤抖,“我们是清河崔氏的女儿!你敢如此辱我门楣!我爹是朝廷命官!你这是造反!”
“造反?”高自在笑了,他缓步走下台阶,来到崔莺莺面前。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的玩味更浓了。
“小姑娘,你搞错了几件事。”
“第一,从今夜起,长安再无清河崔氏。”
“第二,”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恶劣的吐息,吹在她的耳边,“在我眼里,你和你身后那些女人,跟平康坊里的姑娘,没什么两样。”
“第三……”他直起身,脸上的笑容变得冰冷而残酷,“别指望巡防营了。他们的营地,现在正被几十门火炮指着。谁敢乱动,杀无赦!”
崔莺莺的身体晃了晃,眼中最后一丝希望的光芒,彻底熄灭了。
高自在伸出手,用两根手指轻轻挑起她光洁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
“今夜,乃雍州都督府奉旨办事,天诛国贼!”
他看着她那双写满了屈辱与恐惧的漂亮眼睛,满意地笑了。
“现在,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第524章 二二六兵变(二)
崔莺莺的嘴唇在颤抖,那双写满屈辱与恐惧的漂亮眼睛,死死地盯着高自在。
她出身清河崔氏,自幼便是天之骄女,何曾受过这般羞辱。
高自在看着她倔强的眼神,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喜欢这种眼神,就像驯服一匹烈马,折断它傲骨的过程,才最有趣。
“不说是吗?”高自在无所谓地耸耸肩,目光在院子里黑压压的人群中扫过,“没关系,我自己找。”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被两名士兵死死按在地上,嘴角还流着血,却依旧用怨毒眼神瞪着他的崔敦礼身上。
高自在踱步过去,蹲下身,用那柄刚刚杀了人的横刀,轻轻拍了拍崔敦礼的脸。
“崔公,别这么看着我,我害怕。”他嘴里说着害怕,语气里却满是戏谑,“我问你个问题,答对了,或许我能让你死得痛快点。”
崔敦礼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恨不得将眼前的人生吞活剥。
“那匹小野马,是你女儿吧?”高自在用刀尖指了指不远处的崔莺莺,“那……她娘是哪一位?让我开开眼,是什么样的女人,能生出这么标致的女儿来。”
崔敦礼双目赤红,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不说?”高自在站起身,环顾四周那些吓得瑟瑟发抖的崔氏女眷,“那就一个个试,总能找到的。”
“不要!”一道凄厉的女声响起。
人群中,一个保养得宜,风韵犹存的美妇人踉踉跄跄地扑了出来,跪倒在高自在脚下,拼命磕头。
“求求你,放过莺莺,她还是个孩子!你要做什么,冲我来!冲我来!”
高自在低头看着这个雍容华贵的妇人,又看了看远处的崔莺莺,再看看地上的崔敦礼,忽然抚掌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好!好啊!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
他的笑声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高自在笑声一收,脸上的表情变得诡异而兴奋。他朝身后的梦雪勾了勾手指。
“我忽然想到了一个更好玩的游戏。”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朵里。
“把他们三个,带到书房去。”他指了指崔敦礼,崔夫人,还有那边脸色煞白的崔莺莺,“哦,对了,再去给我找个画师来,要画得最好的那种。”
画师?
众人不解,但高自在的命令无人敢违抗。
很快,一名平日里专为崔府画些花鸟鱼虫的清客画师,被士兵们战战兢兢地推了出来。
“大人……大人饶命……”画师吓得腿都软了。
“别怕。”高自在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和煦得像个邻家大哥,“我请你来,是让你画一幅传世名作。画好了,重重有赏。”
他凑到画师耳边,低语了几句。
那画师的脸,瞬间变得比死人还白,整个人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书房的门,再次被打开。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暴力踹开,而是被高自在慢悠悠地推开。
他“请”崔敦礼和崔夫人坐在了太师椅上,两名黑衣士兵的横刀,就架在他们的脖子上,让他们动弹不得。
崔莺莺被两个士兵拖了进来,扔在地上。
“你……你要干什么?”崔莺莺看着自己的父母,又看着旁边已经开始研墨铺纸的画师,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她的心脏。
“干什么?”高自在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你不是很高傲吗?不是看不起我这个‘泥腿子’吗?”高自在的声音轻柔得像情人的呢喃,内容却恶毒如蛇蝎,“今天,我就让你看看,你引以为傲的家世、门第、清白,在我眼里,到底有多一文不值。”
他转头看向崔敦礼夫妇,脸上的笑容灿烂而残忍。
“二位,可要看仔细了。接下来这幅场景,可是千金难买。”
他一把将崔莺莺从地上拽起来,粗暴地撕开了她那身洁白的衣裙。
“不——!”
崔夫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想要冲过去,却被身后的士兵死死按住。刀锋在她雪白的脖颈上划出了一道血痕。
崔敦礼目眦欲裂,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屈辱,他一口气没上来,竟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没用的东西。”高自在瞥了一眼,冷哼一声。
他命令士兵用冷水将崔敦礼泼醒,然后用布条堵住他们夫妻二人的嘴。
“呜呜呜……”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自己最珍爱的女儿,被这个恶魔拖向那张原本用来读书写字的书案。
绝望的呜咽声,被堵在喉咙里。
屈辱的泪水,从眼角无声滑落。
高自在的目光,扫过这对陷入无尽深渊的父母,又落在那个已经开始挥笔作画的画师身上,最后,才看向身下那具因为恐惧和羞愤而剧烈颤抖的身体。
他俯下身,在崔莺莺耳边轻声说道。
“别怕,我会让你的爹娘,还有整个长安城的人,都‘欣赏’到你最美的样子。”
……
不知道过了多久,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高自在一脸满足地整理着自己的衣服,从里面走了出来。他伸了个懒腰,仿佛刚刚只是小憩了片刻。
紧接着,崔莺莺失魂落魄地从门里挪了出来。
她身上的衣服被胡乱地裹着,发髻散乱,原本明亮倔强的双眼,此刻只剩下死寂和空洞。她走路的姿势很怪,双腿微微打颤,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院子里,那些被集中看押的崔氏族人,看到这一幕,全都低下了头,不敢再看。女眷们发出了压抑的哭泣声。
高自在似乎很享受这种氛围,他缓步走到崔莺莺身边,像个亲密的友人一样,拍了拍她的肩膀。
崔莺莺的身体猛地一僵。
“不好意思啊。”高自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洋洋得意的慵懒,“今晚要办的仇家太多,赶时间,状态没发挥好。改天,改天一定让你尝尝火力全开的我。”
这句轻佻而下流的调侃,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崔莺莺那颗已经破碎的心上。
她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栽倒在地。
就在这时,那名画师捧着一卷画轴,颤巍巍地从书房里走了出来,恭敬地递给高自在。
高自在接过画卷,满意地掂了掂。
“画好了?”
“回……回大人,画好了……”画师不敢抬头。
“嗯,辛苦了。”高自在随手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钱扔给他,“赏你的,滚吧。”
画师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夜色中。
房门再次被打开,崔敦礼和崔夫人,如同两具被抽走了魂魄的行尸走肉,被士兵架了出来。他们的眼神呆滞,脸上满是死灰。
高自在拿着那卷画,走到了他们面前。
“唰”的一声。
画卷,在崔家三口人面前,缓缓展开。
画中,书案狼藉,一个少女衣衫不整,脸上挂着晶莹的泪珠,眼神里是无尽的屈辱与绝望。
而在画的背景里,一对中年男女被绑在椅子上,嘴巴被堵住,脸上是同样扭曲而痛苦的表情。
画师的技艺确实高超,将每一个人的神情都描绘得淋漓尽致。
高自在举着画卷,仿佛在炫耀一件稀世珍宝。
“啧啧啧……”他发出赞叹的声音,手指在画卷上轻轻划过,“你看,莺莺小姐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多美啊。再看看二位,这绝望的表情,这无能为力的眼神……真是美味啊!”
“啊——!”
崔莺莺看着画中的自己,看着画中父母那痛不欲生的模样,她终于崩溃了。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疯了一样朝高自在扑了过去,想要撕碎那幅画,撕碎眼前这个恶魔。
可惜,她刚扑出一步,就被旁边的士兵一脚踹倒在地。
高自在缓缓蹲下身,将那幅画凑到她的眼前,强迫她看着。
“别急着抢啊。”他的声音充满了恶劣的趣味,“这幅画,可是我为你,为你清河崔氏准备的一份大礼。”
他收起画卷,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蜷缩成一团,泣不成声的崔莺莺,又看了看那两个已经彻底麻木的父母。
“崔公,”高自在的目光转向崔敦礼,脸上的笑容变得高深莫测,“这幅画,我打算裱起来,送给一个人。”
他顿了顿,故意拖长了音调,享受着崔敦礼眼中重新燃起的一丝惊恐。
“你猜猜,长安城里,是谁有这个荣幸,能把这幅《崔氏合欢图》,挂在自己的书房里,日夜品鉴呢?”
第525章 二二六兵变(三)
崔敦礼的瞳孔在剧烈收缩,那最后一丝神采,被高自在脸上那恶魔般的笑容彻底抽干。
送给谁?
这幅画,这幅记录了他毕生耻辱,记录了他女儿被蹂躏,记录了他清河崔氏百年清誉毁于一旦的画,要送给谁?
他不敢想,也想不出来,长安城里,还有谁比他更该死,更配得上这份“大礼”。
高自在看着他那张死人脸上浮现出的惊恐,心满意足地笑了。
他喜欢这种感觉,就像猫捉老鼠,在彻底咬断猎物的脖子之前,总要先玩弄一番,欣赏对方在绝望中挣扎的模样。
“想知道吗?”高自在俯下身,将那卷画轴在崔敦礼的脸上轻轻拍了拍,动作亲昵得像是多年老友。
“我送给范阳卢氏的家主,卢承庆。”
“让他也好好学学,什么叫治家之道。”
范阳卢氏!
崔敦礼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砸中。
他明白了。
高自在这个疯子,他的报复,才刚刚开始!
清河崔氏,只是第一个!
今夜,注定是长安士族的无眠之夜!
高自在站起身,不再看地上的崔家三口。对于已经彻底玩坏的玩具,他向来没什么兴趣。
“把他们三个,还有那些女眷,都关起来,派人看好。”他对着身边的黑衣士兵吩咐道,“别让她们死了,也别让她们跑了。以后,雍州都督府的官妓,就从她们开始吧。”
官妓!
这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刺入了崔莺莺的耳朵里。
她那具已经麻木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再次泛起了一丝波澜,那是比死亡更深的绝望。
高自在满意地瞥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大步向府外走去。
“许国公,”他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下一家,范阳卢氏,有劳您带路了。”
高士廉站在院中,看着满地的狼藉和那些哭天抢地的崔氏女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
与光德坊的血腥味不同,此时的崇仁坊,范阳卢氏府邸,却是一片死寂。
卢氏家主卢承庆坐在正堂,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堂下,卢氏的几位核心族老,一个个坐立不安,如坐针毡。
光德坊那边传来的动静太大了。
先是凄厉的惨叫,然后是兵刃交击的声音,最后,一切归于沉寂。
沉寂,才是最可怕的。
他们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家丁,没有一个回来,就像石沉大海,连个浪花都没翻起来。
“家主,到底……到底怎么回事?”一名族老终于忍不住,声音发颤地问道,“崔家那边,是走水了,还是……”
“是高自在。”卢承庆的声音沙哑干涩,他缓缓吐出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什么?!”
“不可能!他不是已经死了吗?棺材都下葬了!”
“难道是诈死?他……他想干什么?”
正堂内一片哗然。
卢承庆没有理会族人们的惊呼,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门口的方向,额头上冷汗涔涔。
他知道,高自在下一个目标,一定是他。
因为在墓前,他笑得比崔敦礼还要大声。
“哐当——”
就在这时,卢府那扇朱漆大门,被人从外面不紧不慢地推开了。
没有踹门,没有喊杀。
卢府的护卫们还没来得及拔刀,就被数十张上弦的弓弩指住了脑袋,一个个僵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卢承庆和一众族老冲出正堂,看到院子里这副景象,全都吓得面无人色。
高士廉走在最前面,他看着老友卢承庆那张煞白的脸,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紧接着,一个身影,慢悠悠地从高士廉身后踱了出来。
正是高自在。
只是,此刻的他,与在崔府时的凶神恶煞截然不同。
他换下了一身血污的衣服,穿上了一件的紫色官袍,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在他的身边,还跟着一个用斗篷遮住全身,看不清面容的女子。
那女子走路的姿势有些怪异,步履蹒跚,仿佛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卢公,别来无恙啊。”高自在拱了拱手,语气客气得像是在拜访一位许久未见的老友。
卢承庆看着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深夜造访,多有叨扰。”高自在自顾自地走进正堂,很自然地在主位上坐了下来,然后对着卢承庆做了个“请”的手势,“卢公,还有各位,都坐吧,站着多累。”
没人敢坐。
所有人都像被钉在了原地,用惊恐的眼神看着这个本该躺在棺材里的人。
“怎么?不给本官面子?”高自在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还是说,卢公府上,连几把椅子都找不出来?”
卢承庆一个激灵,连忙躬身道:“不……不敢!高都督……高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他战战兢兢地在下首的位置坐下,其他族老也跟着哆哆嗦嗦地落了座。
高自在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伸手,轻轻揭开了身边那女子头上的斗篷。
一张苍白、麻木,却依旧能看出昔日绝色容颜的脸,出现在众人面前。
“莺莺?”
卢承庆失声惊呼。
在场的卢氏族人,也都认出了她。
清河崔氏的掌上明珠,长安城里有名的高傲美人,崔莺莺!
可是,眼前的崔莺莺,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神采?
她发髻散乱,眼神空洞,嘴角甚至还有一丝未干的血痕。整个人就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呆呆地站在那里。
“莺莺,你怎么……”卢承庆看着她,又看了看高自在,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疯狂滋生。
高自在没有理会他的惊骇,只是伸手,将崔莺莺揽入怀中,让她坐在了自己的腿上。
这个动作,充满了占有和炫耀的意味。
崔莺莺的身体僵了一下,却没有反抗。
“卢公,别紧张。”高自在抚摸着崔莺莺柔顺的长发,脸上的笑容又变得和煦起来,“本官今夜前来,是奉旨办案。”
他从怀里掏出那卷画轴,随手扔在了桌上。
“奉雍州都督,许国公之命,清剿国贼。”高自在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有人举报,范阳卢氏,与逆贼勾结,意图不轨。本官此来,就是为了查清此事,还卢公一个清白。”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义正辞严。
可配合着他怀里那个失魂落魄的崔莺莺,和桌上那卷不知内容的画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和恐怖。
卢承庆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这是猫戏老鼠的把戏。
高自在根本不是来查案的,他是来索命的!
“高……高大人明鉴!”卢承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哭腔,“我范阳卢氏,世代忠良,对大唐,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定是……定是有人恶意诬陷!请大人明察!”
“哦?是吗?”高自在挑了挑眉,“既然卢公说自己是忠臣,那想必,对于清剿国贼这种事,一定会鼎力支持吧?”
“一定!一定!”卢承庆如同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只要能为朝廷效力,我卢氏上下,万死不辞!”
“好!有卢公这句话,本官就放心了。”
高自在笑了,他笑得很开心。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将目光投向了堂下那些吓得瑟瑟发抖的卢氏族人,尤其是那些女眷。
他的目光,像是在集市上挑选货物的商人,充满了审视和玩味。
“本官听说,卢公有位千金,才貌双全,名满长安?”高自在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卢承庆的心上。
卢承庆的身体猛地一颤,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下意识地看向人群中一个角落。
那里,一个年约十六七岁的少女,正死死地咬着嘴唇,一张俏脸吓得惨白。
高自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怀中崔莺莺的脸蛋,动作轻柔,话语却恶毒如刀。
“莺莺啊,你看,你的好姐妹来了。”
崔莺莺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高自在站起身,怀里的崔莺莺像个没有骨头的娃娃一样,软软地滑倒在地,他却看都未看一眼。
他一步一步,踱到卢承庆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卢承庆啊卢承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恶劣的笑意,“别紧张,本官只是来认认人。”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卢承庆,落在了那名少女的身上。
“哪个,是你女儿啊?”
第526章 二二六兵变(四)
卢承庆的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沙子,干涩,刺痛。
他僵硬地转过头,顺着高自在的目光,看向了人群角落里那个瑟瑟发抖的女儿。
那是他的掌上明珠,卢青媛。
自幼聪慧,工于诗画,被誉为范阳卢氏这一代最璀璨的明珠。
可现在,这颗明珠的光芒,在高自在的目光下,正迅速黯淡,只剩下恐惧。
高自在没有催促,他似乎很享受这种无声的煎熬。
他一步步走向那个角落,黑色的官靴踩在冰冷的地砖上,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卢承庆的心脏上。
卢氏族人下意识地向两旁分开,让出一条通往卢青媛的道路,仿佛在迎接一位择人而噬的君王。
卢青媛死死咬着下唇,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她想后退,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高自在在她面前站定,微微俯身,仔细端详着她那张因恐惧而毫无血色的脸。
“叫什么名字?”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卢承庆浑身一颤,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抢着回答:“小女……小女贱名青媛。”
“卢青媛?”高自在咀嚼着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嗯……名字不错,人也长在了我的审美上。”
这句话让在场的所有卢氏族人,心都沉入了谷底。
高自在的目光在卢青媛身上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就像一个挑剔的商人在审视自己的货物。
他忽然又问了一个问题。
一个让卢承庆几乎魂飞魄散的问题。
“结婚了吗?是人妻吗?”
卢承庆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他终于明白,崔家到底遭遇了什么。他终于明白,高自在怀里那个失魂落魄的崔莺莺,为何会变成那副模样。
这个恶魔,他有特殊的癖好!
“没……没有……”卢承庆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女……尚未婚配。”
“哦?”高自在的脸上,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失望,“那可真是太遗憾了。”
他叹了口气,仿佛错过了一件稀世珍宝。
随即,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眼睛一亮,看着卢承庆,用一种商量的语气说道:“要不这样吧,卢公。本官亲自为令爱指一门婚事,让她先嫁过去。等过个十天半月,再让她和离,你看如何?”
“这样一来,她不就是了?”
“本官这个人,就喜欢经历过风雨的女人,更有味道。”
轰!
这番话,如同九天惊雷,在整个卢府正堂炸响。
无耻!下流!恶毒!
所有人都被高自在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给震得头皮发麻。
先嫁人,再和离,只为了满足他那变态的癖好?
这已经不是羞辱了,这是将范阳卢氏的脸面,连同卢青媛的一生,都踩在脚下,用最肮脏的泥水反复践踏!
卢青媛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看着眼前这个面带微笑说出恶毒之语的男人,眼中的恐惧,渐渐被一种死灰般的绝望所取代。
“噗通!”
卢承庆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他对着高自在,一下一下地磕着响头,额头很快就见了血。
“高大人!高都督!求求您,求求您高抬贵手!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猪狗不如,您要杀要剐,冲我来!求您放过小女,她还是个孩子啊!”
高自在看着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的卢承庆,脸上的笑容却慢慢收敛了。
他似乎对这种千篇一律的求饶失去了兴趣。
他摆了摆手,意兴阑珊地说道:“行了行了,没意思。”
他转身走回主位,一屁股坐了下来,然后像扔掉一件垃圾一样,将腿边那个从始至终都毫无反应的崔莺莺,推到了一旁。
“本官今晚很忙,没时间陪你们玩这种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
高自在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然后将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
“砰”的一声,让所有人的心都跟着一跳。
“说正事吧。”
他的语气变得冷漠而严肃,与刚才那个轻佻恶劣的浪荡子判若两人。
“卢承庆,”高自在直呼其名,“我听说,你们范阳卢氏,是做纸张生意的?”
卢承庆跪在地上,不敢起身,连忙点头:“是……是,祖上传下来的营生。”
“嗯。”高自在点了点头,“太原王氏,你知道吧?”
卢承庆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高自在为什么会突然提起另一家五姓七望。
“知道……”
“前些日子,太原王氏深明大义,主动加入了陛下的皇家商会,为国分忧,陛下龙颜大悦,赞其为百官楷模,世家表率。”高自在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这个人,喜欢成人之美。所以今晚特地过来,给你们范阳卢氏一个向太原王氏学习的机会。”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肘撑在桌上,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堂下每一个卢氏族人。
“从今天起,我请你们范阳卢氏,也加入陛下的皇家商会。”
“你们不再生产一张纸,只负责贩卖。所有与造纸有关的工坊、田产、以及所有的工匠,全部充公,交给陛下统一处理。”
如果说,之前高自在对卢青媛的羞辱,是精神上的凌迟。
那么现在这番话,就是对范阳卢氏这棵百年大树,釜底抽薪!
断了他们的根!
纸张,是范阳卢氏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他们维持百年荣耀与财富的基石。交出工坊和工匠,就等于自断双臂,从此只能沦为皇家商会的附庸,任人宰割!
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怎么?不愿意?”高自在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环顾四周,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我再问一遍,谁赞成,谁反对?”
堂下一片沉默,所有人都在剧烈地思想斗争。
答应,家族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不答应,看看地上的崔莺莺,再看看门口那些杀气腾腾的士兵……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而激动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反对!”
一名须发皆白的卢氏族老,颤巍巍地站了出来。他是卢承庆的叔公,在族中德高望重。
他指着高自在,因为愤怒,身体都在发抖。
“高自在!你这是巧取豪夺!我卢氏的产业,是祖宗一代代传下来的,凭什么你说充公就充公?这天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高自在笑了,他靠在椅背上,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个老头,“我,就是王法。”
他话音刚落,轻轻抬了抬手。
站在他身后的一名蓝衣白裤戴着熊皮高帽的士兵,立刻上前一步。
那名士兵手里,扛着一根黑黝黝的、造型古怪的铁管。
卢氏族人从未见过这种兵器,都用疑惑的目光看着。
高自在没有再说话,只是对着那名族老,做了一个“请继续”的手势。
那族老以为高自在理亏,顿时气势更盛,正要开口痛斥。
就在此时!
“砰!!!”
一声前所未闻的巨大轰鸣,骤然炸响!
那名扛着铁管的士兵肩膀微微一震,铁管的前端,喷出了一团刺眼的火光和浓烈的白烟。
一股刺鼻的硝石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所有人都被这声巨响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抱头蹲下。
而那个刚刚还义正辞严的卢氏族老,胸口处,猛地炸开一团血花。
他脸上的愤怒和激动,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和不可置信。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个碗口大的血洞,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砰”的一声,摔在地上,再无声息。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人都被这血腥而诡异的一幕,彻底惊呆了。
他们看着地上的尸体,看着那名士兵手中还在冒着青烟的铁管,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妖法?
隔着十几步远,一声巨响,人就死了?
卢承庆瘫在地上,看着叔公那死不瞑目的双眼,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几乎冻结。
高自在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旁,低头看了一眼,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然后,他踱步回到主位,重新坐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堂下那些已经吓傻了的卢氏族人。
“我再问一次。”
他的声音,温和依旧,却带着地狱深处传来的寒意。
“谁赞成?”
“谁,反对?”
第527章 二二六兵变(五)
空气中弥漫着硝石的刺鼻气味和温热的血腥味,两种味道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恐怖气息。
所有卢氏族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
他们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地上那具尚在抽搐的尸体上,看着那碗口大的血洞,看着那死不瞑目的双眼,脑子里一片空白。
妖法……
这一定是妖法!
高自在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仿佛刚才那声巨响,那条人命,都与他无关。
他那平静的目光,再一次扫过堂下众人。
“谁赞成?”
“谁,反对?”
同样的问题,同样温和的语气。
可这一次,再没有人敢将这温和,当成是软弱。
这哪里是询问,这分明是阎王的催命符!
赞成,家族百年基业毁于一旦,沦为皇家的走狗。
反对,立刻步叔公的后尘,脑袋开花,死无全尸。
这是一道无解的题。
卢承庆瘫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牙齿上下打颤,咯咯作响。他想说话,想求饶,想答应,可喉咙里像是被灌满了铅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中,一个身影,动了。
在所有人都恨不得缩进地缝里的时候,那个角落里的少女,卢青媛,竟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那张原本惨白的俏脸,此刻却浮现出一抹病态的潮红,那是极度的恐惧和愤怒交织而成的颜色。
她没有看高自在,而是先走到了她父亲卢承庆的身边,伸出颤抖的手,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爹,站起来。”
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颤音,却异常清晰。
卢承庆像个木偶一样,被女儿搀扶着,茫然地站直了身体。
然后,卢青媛转过身,终于迎上了高自在的目光。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曾经清澈如泉,如今却像是蒙上了一层死灰。但在那死灰之下,却又燃烧着一簇微弱却倔强的火焰。
“高大人。”
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平稳了许多。
“范阳卢氏,愿意加入皇家商会。”
“所有工坊、田产、工匠,我们……都交出来。”
她每说一个字,心都在滴血。但她知道,她别无选择。
高自在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像是发现了一件有趣的玩具。
“哦?你做得了主?”
卢青媛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她直视着高自在,一字一句地说道:“从现在起,我做得了主。”
“哈哈……哈哈哈哈!”
高自在突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在死寂的正堂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他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止住笑,看着卢青媛,眼神里多了一丝玩味的欣赏。
“卢承庆,你看看你,活了几十年,还不如你这个女儿有胆识。”
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变得冰冷,扫向堂下那些噤若寒蝉的卢氏族人。
“本官这个人,向来很民主,喜欢给别人机会。”
“现在,我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
“还有谁反对?都站出来,让本官瞧瞧,你们范阳卢氏,到底还有几个不怕死的硬骨头。”
“放心,我保证一次性处理干净,绝不浪费大家的时间。”
此言一出,堂下众人无不骇然。
这是民主吗?这是在点名谁想死!
又有两名年长的族老,面色涨红,似乎想要说什么。他们是卢氏的宿老,一辈子都活在家族的荣光里,无法接受这般奇耻大辱。
可他们刚一动,还没来得及开口。
“砰!”“砰!”
又是两声巨响!
那两名族老身体一震,胸前各自炸开一团血雾,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鲜血,染红了卢府正堂的地砖。
这一次,高自在甚至连手都懒得抬一下。
杀人,对他来说,就像是喝水吃饭一样简单。
“看来,是没有了。”
高自在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他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包括卢青媛在内,都目瞪口呆的话。
“既然如此,本官现在宣布。”
“从今日起,卢承庆,不再是范阳卢氏的家主。”
什么?!
卢承庆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高自在。
高自在没有理他,而是伸手指着他身边的少女,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宣布道:
“范阳卢氏的新家主,就是她,卢青媛!”
轰!
整个正堂,彻底炸了。
让一个年仅十六七岁的黄毛丫头,来当五姓七望之一的范阳卢氏的家主?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这比杀了他们,还要让他们感到羞辱!这是在将范阳卢氏的百年清誉,彻底踩在脚下!
“你……你……”卢承庆指着高自在,气得浑身发抖,一口气没上来,险些晕厥过去。
高自在看都未看他一眼,只是盯着卢青媛,慢悠悠地说道:“当然,新家主上任,总得有人辅佐。为了防止你们这些老家伙在背后使绊子,搞些小动作……”
他的目光,在堂下几个核心族老的脸上一一扫过。
“从明天起,卢家主,还有这几位族老,就搬去雍州都督府住吧。”
“本官府上地方大,正好缺几个帮忙打理文书,算算账的人。”
人质!
这是赤裸裸地将整个卢氏高层,全部扣为人质!
看着堂下那些人或愤怒,或恐惧,或绝望的眼神,高自在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他站起身,踱步到堂前,看着院外的夜空,幽幽地说道:
“你们是不是觉得,自己是世家大族,盘根错节,朝中门生故吏无数,就可以为所欲为?”
“你们是不是觉得,只要联合起来,裹挟民意,煽动那些穷酸儒生,就能让陛下投鼠忌器?”
他嗤笑一声,声音里充满了不屑。
“实话告诉你们,在剑南道,那些地方豪族,比你们狂多了。他们仗着天高皇帝远,暗中勾结吐蕃、六诏,手里有兵有粮,动辄就能拉出几千人的兵马,在剑南道境内为非作歹。”
“可结果呢?”
高自在转过身,目光如刀,一一刮过众人的脸。
“他们现在,都成了我脚下最温顺的狗!”
“你们觉得,凭你们这点本事,也配跟我玩?”
他走到那名扛着铁管的士兵身旁,轻轻拍了拍那黑黝黝的管身,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别跟我提什么祖宗规矩,也别提什么天下舆论。我只信一句话——”
“枪杆子里,出政权!”
“书生造反,十年不成。没有这东西,你们说的所有话,都只是放屁!”
他重新走回主位,居高临下地看着已经彻底傻掉的卢氏众人。
“现在,我宣布,卢青媛,为范阳卢氏新一任家主。”
“即刻生效!”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个身体摇摇欲坠的少女身上。
“卢家主,你,赞成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卢青媛的身上。
她成了风暴的中心。
答应,她将背负千古骂名,成为卢氏的罪人。
不答应,整个卢氏,今夜就将血流成河。
卢青媛死死地咬着嘴唇,一丝血迹,从她的唇角溢出。
她看着地上的三具尸体,看着父亲那张灰败的脸,看着周围族人恐惧绝望的眼神。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被高自在像垃圾一样推到一旁的,曾经高傲如凤凰的崔莺莺身上。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心底升起。
她缓缓地,缓缓地跪了下去。
不是对着高自在,而是对着卢氏祠堂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然后,她站起身,转过来,对着高自在,吐出了三个字。
那三个字,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也彻底碾碎了范阳卢氏最后的尊严。
“我……赞成。”
高自在笑了。
他看着这个亲手扶持起来的,大唐最年轻,也最特殊的世家女家主,眼神里充满了玩味。
“很好。”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仿佛一场大戏终于落幕。
“那么,下一家。”
他的声音,在死寂的卢府上空,轻轻飘荡。
“太原王氏。”
第528章 二二六兵变(终)
卢府的血腥味尚未散尽,一辆低调却不失华贵的马车,已经碾过长街的青石板,停在了另一座府邸门前。
太原王氏。
府门前的灯笼,比卢府的要多一倍,照得门前亮如白昼。
高自在没有直接闯进去。
他甚至没有让士兵上前叫门。
他只是安然地坐在车里,手里把玩着一只玉佩,仿佛一个极有耐心的猎人,在等待猎物自己走出洞穴。
车厢内,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崔莺莺依旧是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蜷缩在角落,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娃娃。
而新上任的“卢家主”卢青媛,则笔直地跪坐在另一侧,双手放在膝上,身体紧绷,一动不动。
她不敢看高自在,甚至不敢看崔莺莺。
她只是看着车厢壁上那精致的木纹,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从范阳卢氏的明珠,到家族的罪人,再到这个恶魔手中的傀儡家主,这一切,只用了一个时辰。
马车外,王府的大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一名身着锦袍,面容儒雅,年约五旬的男子,领着一众王氏核心族人,快步走了出来。
正是太原王氏的当代家主,王麟。
王麟的脸上,没有卢承庆的倨傲,也没有惊慌,只有一种恰到好处的恭敬和凝重。
他没有等高自在下车,便在车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脚步,深深一揖。
“不知高大人深夜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声音沉稳,不卑不亢。
高自在掀开车帘,目光在王麟脸上停留了片刻,笑了。
“王族长客气了。本官听闻王氏乃诗书传家之典范,特来拜会,叨扰之处,还请见谅。”
他一边说着,一边慢悠悠地走下马车。
紧接着,他回过身,竟是十分绅士地伸出手,将卢青媛从车上扶了下来。
卢青媛的身体僵硬了一下,但还是顺从地搭着他的手,走下马车,默默地站到了他的身后。
最后,高自在又像拎货物一样,将毫无反应的崔莺莺也从车里拖了出来,随手丢给了身后的一名侍卫。
两个女人。
一个,是清河崔氏的嫡女,如今的疯妇。
一个,是范阳卢氏的新主,如今的傀儡。
她们就像两面镜子,清晰地照出了顺从与反抗的两种下场。
王麟的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但脸上的神情依旧保持着平静。
“大人言重了,您能光临寒舍,是王氏的荣幸。外面夜深风寒,还请入府奉茶。”
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放得极低。
高自在满意地点了点头,大摇大摆地走进了王府。
王府正堂,灯火通明。
上好的香茗已经备好,热气氤氲。
高自在毫不客气地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杯,闻了闻,却没有喝。
卢青媛和崔莺莺被安排在他身后的位置,一个站着,一个瘫着,如同两尊诡异的雕像。
王麟屏退了下人,亲自为高自在续上茶水,这才在下首的位置坐下。
“大人,想必是为今日行刺之事而来。”
王麟没有兜圈子,开门见山。
高自在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哦?”
王麟沉声道:“此事,我太原王氏,绝无半分参与!王某可以用项上人头和全族性命担保!”
“是吗?”高自在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本官记得,那日在场的,可不止清河崔氏和范阳卢氏。”
王麟的额头,渗出了一丝细密的汗珠。
他知道,简单的撇清关系,在这个男人面前毫无用处。
他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名册,双手呈上。
“大人明鉴。此事发生之后,王某立刻动用了王氏在长安的所有力量,进行彻查。”
“这份名册上,是今日动手的那数十名崔家死士的详细身份,以及他们所有家眷的藏身之处。”
“现在,这些人,无论死士家眷,还是负责接应的外围人员,共计三百七十二口,已全部被我王氏控制。”
“只等大人一声令下,便可全数交由都督府处置。”
这一手,不可谓不狠,不可谓不快。
在卢承庆还在为家族基业哀嚎的时候,王麟已经快刀斩乱麻,将所有的脏活累活都干完了,并且把这份“投名状”摆在了高自在的面前。
他这是在用实际行动,向高自在证明两件事。
第一,我王氏有能力,也有诚意。
第二,我和崔家,不是一路人。
高自在身后的卢青媛,听到这番话,身体猛地一颤。
她终于明白,范阳卢氏和太原王氏的差距,到底在哪里。
卢承庆还在想着如何保全脸面,而王麟,已经把脸面撕下来,换成了活下去的筹码。
高自在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名册,随意地翻了翻,然后,他笑了。
“王族长,真是深明大义,高某佩服。”
王麟连忙躬身:“不敢,为朝廷分忧,为大人分忧,是我等世家应尽的本分。”
“本分?”高自在将名册丢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本官倒是要请教一下王族长了。”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玩味起来。
“依大唐律例,刺杀朝廷二品大员,是何罪?”
王麟心头一紧,硬着头皮回答:“夷三族。”
“嗯。”高自在点了点头,又问,“那……谋划刺杀朝廷二品大员,但未遂,又是何罪?”
王麟的后背,已经有些湿了:“主谋斩首,家产充公,族人流放三千里。”
“很好。”高自在脸上的笑意更浓了,“那最后一个问题。”
他盯着王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明知有人要谋划刺杀朝廷二品大员,却知情不报,坐观其变,这是何罪?”
王麟的脑子里,如同炸开一个响雷。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前面两个罪名,他都可以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可这最后一个“知情不报”,却像一把无形的利剑,死死地悬在他的头顶!
五姓七望,同气连枝。
崔家搞出这么大的动静,他王麟若是说自己毫不知情,别说高自在不信,连他自己都不信!
高自在看着他那张瞬间变得煞白的脸,嘴角的弧度越发冰冷。
“本官没说你参与,你急什么?”
“不过……王族长这份名单,送来的可真是时候。再晚一点,等本官的人查到了,那可就是人赃并获,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到时候,这罪名,到底是‘协助查案’,还是‘畏罪自首’,可就不好说了。”
王麟浑身一软,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去。
他终于明白,自己这点小聪明,在这个男人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从他踏入王府的那一刻起,主动权就从未旁落。
他不是来听自己解释的,他是来宣判的!
“大人……王某……王某知罪!”
王麟再也撑不住,离席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砖。
“很好。”高自在很满意他的态度。
他站起身,走到王麟身边,将他扶了起来。
“王族长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你我都是为陛下办事,何罪之有?”
他拍了拍王麟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清河崔氏,倒行逆施,罪大恶极,如今族中精锐尽丧,只剩几个老家伙在清河祖地苟延残喘,已是冢中枯骨。”
“国朝不可一日无盐,百姓不可一日无纸。”
“崔家废了,他们留下的那些产业,总要有人接手吧?”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诱惑。
“这么大一块肥肉,总不能烂在地里,你说是不是?”
王麟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他猛地抬头,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
瓜分清河崔氏?!
崔氏以盐铁起家,其产业遍布天下,富可敌国。若是能从中分一杯羹,不,哪怕只是喝一口汤,都足以让太原王氏的实力,再上一个台阶!
他看着高自在脸上那恶魔般的微笑,一个念头疯狂地在心底滋生。
这是一个陷阱,但也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大人的意思是……”王麟的声音都在发颤。
高自在重新坐回主位,端起茶杯,这次,他轻轻抿了一口。
“本官这个人,赏罚分明。”
“王族长深明大义,主动协助本官铲除国贼,这份功劳,陛下会看到的,本官也会记在心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麟,又落在了身后一直沉默不语的卢青媛身上。
“崔家的盐,太贵了,也太苦了。”
“本官手里,有一批新盐,又白又细,价格还不到他们的一半。”
“盐,早就为你们准备好了。”
高自在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为今晚的谈话,画上了一个句号。
“明天,你和卢家主,一起来雍州都督府。”
“购去现货,按计划行事。”
他的目光最后停留在王麟的脸上,那温和的笑容背后,是深不见底的寒意。
“本官希望,半个月内,整个关中,乃至整个大唐北方,再也看不到一粒清河崔氏的盐。”
“王族长,你,做得到吗?”
第529章 听话,不听话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敢说半个“不”字,王府今夜的下场,绝不会比卢府好到哪里去。
汗水,已经浸透了王麟的后背,但他脸上却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深深一揖到底。
“做得到!请大人放心,半月之内,王氏必让崔家盐,在北方绝迹!”
这一拜,拜下的不仅仅是他的膝盖,更是太原王氏百年的傲骨。
高自在满意地收回目光,仿佛刚才只是随口问了一句天气。他不再理会那个几乎要虚脱的王麟,转而看向了一直站在他身后,如同幽魂一般的卢青媛。
“卢家主。”
这三个字,让卢青媛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抬起头,对上高自在的目光,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死灰,只剩下一种麻木的平静。
高自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个声音都像是敲在卢青媛的心上。
“崔家的盐,王家会去处理。你们范阳卢氏,也不能闲着。”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本官听说,你们卢家的纸,做得不错?”
卢青媛嘴唇动了动,艰涩地回答:“……是,卢氏纸行,行销北地。”
“很好。”高自在笑了,“从明天起,不用了。”
卢青媛的瞳孔骤然一缩。
只听高自在继续慢悠悠地说道:“本官手里,也有一批新纸。比你们的更白,更韧,更光滑,写字不浸墨,而且……价格同样不到你们的一半。”
“本官会帮你,把所有不听话的族老,不服气的旁支,全部清理干净。卢家的所有力量,都会整合到你一个人的手里。”
他的声音充满了蛊惑,像魔鬼的低语。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就是用这些新纸,把所有不属于我们的纸,都从市面上赶出去。”
“至于该怎么做……”高自在朝旁边已经站直身体,正在努力平复呼吸的王麟努了努嘴,“王家主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全盘计划,你可以向他请教。你们两家,以后要多多亲近才是。”
王麟闻言,连忙对着卢青媛拱了拱手,姿态放得极低:“卢家主,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卢青媛看着这个前一刻还在俯首称臣的王氏家主,此刻却要成为自己的“老师”,心中百味杂陈,只得僵硬地点了点头。
一盐一纸,这是要彻底断了崔、卢两家百年来的根基,然后用他们的尸体,喂养出两条更听话的狗。
高自在似乎很满意这种局面,他伸了个懒腰,目光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蜷缩在角落,没有任何反应的崔莺莺身上。
那个曾经在长安城中艳名远播,被无数世家子弟追捧的清河崔氏明珠,此刻发丝凌乱,衣衫不整,眼神空洞地看着虚空,嘴角还挂着一丝晶亮的涎水,像个痴傻的疯子。
“说起来,本官还有个难题。”
高自在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崔莺莺,仿佛在看一件有趣的物件。
“这位崔家小姐,在五姓七望里,在长安城中,风评如何啊?”
王麟心头一凛,知道这是又一道考题。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躬身回答:“回大人,崔小姐乃清河崔氏嫡女,自幼饱读诗书,才情与容貌,在长安贵女中,都是首屈一指。只是……性子刚烈了些。”
“刚烈?”高自在嗤笑一声,“我看是愚蠢。”
他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崔莺莺,对方却毫无反应。
“杀了,未免有些可惜。留着,又是个麻烦。”高自在摸着下巴,目光在王麟和卢青媛之间来回扫视,“如何处理这个崔莺莺呢,你们两个,给本官出出主意。”
一瞬间,整个正堂的空气都凝固了。
王麟的额头再次冒出冷汗。
这问题,比刚才那个更毒!
说杀了,显得自己太过残忍,毫无人性,连昔日同气连枝的世家贵女都容不下。
说留着,万一这疯女人哪天恢复过来,找高自在寻仇,自己岂不是有包庇之嫌?
这根本就是个死局!
然而,王麟毕竟是王麟。他脑中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闪过,让他找到了唯一的生路。
他再次跪了下去,这一次,语气无比的诚恳,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谄媚。
“大人,您说笑了。”
“崔小姐在车上,既然已经与大人有了……肌肤之亲,那她便是大人的人了。”
“自己的女人,是杀是留,是赏是罚,自然全凭大人一言而决,我等外人,岂敢置喙?”
“哈哈……哈哈哈哈!”
高自在再次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他走到王麟面前,一脚将他踹翻在地,嘴里却在笑骂:
“你这个老东西,倒是机灵得很!”
王麟被踹得在地上滚了一圈,却不敢有丝毫怨言,反而连滚带爬地重新跪好,脸上堆着笑:“大人谬赞,王某只是……阐述事实。”
“事实?”高自在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变得冰冷而玩味,“很好,本官就喜欢你这种懂得阐述事实的人。”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王麟,又瞥了一眼旁边脸色煞白,身体摇摇欲坠的卢青媛。
“这才叫主次分明,懂吗?”
“世家?门阀?在本官眼里,和路边的阿猫阿狗,没什么区别。听话的,赏根骨头。不听话的……”他的目光落在了崔莺莺身上,“就是这个下场。”
卢青媛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看着卑躬屈膝,连被踹翻都满脸谄笑的王麟。
她看着那个已经彻底疯掉,被当成玩物一样讨论如何处置的崔莺莺。
一个,是顺从的榜样。
一个,是反抗的下场。
高自在给她画出了两条路,让她自己选。
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家族的基业,父亲和族老的性命,全都压在她一个人的身上。
她不能像崔莺莺那样,用一死了之来保全所谓的清誉。那不仅救不了卢氏,反而会将整个家族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必须活下去,卢氏也必须活下去。
哪怕……要付出一切。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但在这寒意之中,却又有一股决绝的火焰,在她心中燃起。
就在这死寂的压抑中,卢青媛,动了。
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缓缓地,一步一步,走到了正堂的中央。
然后,在王麟惊愕的目光中,在髙自在玩味的注视下,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解开了腰间的束带。
淡青色的外衫,顺着她纤细的肩膀滑落,露出了里面雪白的中衣。
她抬起头,那张曾经清丽绝俗的俏脸,此刻没有了恐惧,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片令人心悸的平静。
她的目光,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直接地迎上了高自在的眼睛。
那双曾经清澈如泉的眸子,此刻仿佛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将所有的情绪都掩藏在了最深处。
她缓缓跪下,白皙的额头,轻轻触碰冰冷的地砖。
然后,一个清晰无比,却又带着一丝无法察觉的颤抖的声音,在空旷的正堂中响起。
“民女卢青媛,谢大人扶立之恩。”
“卢氏上下,愿为大人效死。”
她顿了顿,抬起头,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倒映着高自在的身影。
“为表寸心……”
“民女,愿今晚为大人……伺寝。”
第530章 羞辱
这两个字,从一个不久前还金尊玉贵的世家贵女口中说出,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跪在地上的王麟,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看着那个衣衫半解,跪伏在地的卢青媛,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个女人也疯了!
崔莺莺是刚烈到疯,她是被逼到疯!
王麟原以为,自己刚才那一跪一拜,已经将世家门阀的脸面丢尽,可跟眼前的卢青媛比起来,自己那点屈辱,简直不值一提。
这是将自己的尊严、身体、乃至灵魂,全部碾碎了,捧到那个男人的面前,只为换取一丝活下去的可能。
高自在没有说话。
他甚至没有去看地上那个曲线毕露,散发着惊心动魄美感的女人。
他脸上的玩味和冰冷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
他端起桌上已经微凉的茶水,轻轻吹了吹,却没有喝。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卢青媛跪在冰冷的地砖上,一动不动。滑落的青衫堆在她的身侧,雪白的中衣勾勒出她因为紧张和羞耻而微微起伏的胸口。
每一息,都是煎熬。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放在案板上等待估价的货物。
高自在的沉默,比任何羞辱的言语都更加伤人。
终于,他放下了茶杯。
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让卢青媛和王麟的心脏都随之重重一跳。
然而,高自在的目光,却越过了跪在他面前的卢青媛,落在了那个蜷缩在角落,如同垃圾般被丢弃的崔莺莺身上。
“说起来……”
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本官倒是很好奇一件事。”
他站起身,踱步到崔莺莺面前,用脚尖轻轻碰了碰那个毫无反应的女人。
“崔小姐,你来说说。”
高自在的声音带着一丝奇异的笑意,仿佛在跟一个正常人交谈。
“这位卢家主,在你们五姓七望里,风评如何?在长安城中,名声又如何啊?”
这个问题,比刚才王麟听到的“知情不报是何罪”还要歹毒百倍!
王麟浑身的血液几乎都要凝固了!
他……他竟然在问一个已经疯掉的女人?
他不仅要剥夺卢青媛的尊严,还要用她昔日的对手,用一个疯子,来评价她,定义她!
跪在地上的卢青媛,身体剧烈地一晃,险些栽倒。
她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高自在的背影。
一股比刚才脱下衣衫时更加刺骨的寒意,瞬间侵入了她的四肢百骸。
他不是在问崔莺莺。
他是在问她。
他要她亲口说出,自己是个怎样的人。
崔莺莺自然不会有任何回答,她只是呆呆地看着虚空,嘴角甚至流下了更多的涎水,发出无意识的嗬嗬声。
整个正堂,只有这诡异的声音在回荡。
高自在似乎很有耐心,他就那么站着,饶有兴致地看着,仿佛在等待一个必然会出现的答案。
卢青媛明白了。
这是另一道考题。
比之前任何一道,都更加诛心。
她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一丝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那点刺痛,让她混乱的大脑恢复了一丝清明。
她不能沉默。
沉默,就是反抗。
她已经看到了反抗的下场。
卢青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得她肺部生疼。
她撑着地面,重新跪直了身体,然后,抬起那张已经毫无血色的脸,迎上了高自在转过来的目光。
“回大人……”
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民女……自幼仰慕大人诗才,寥寥数字,道尽天下英雄豪气。”
“民女不才,亦有几分薄名,但与大人相比,不过萤火之于皓月。”
“今日……今日能得见大人天颜,是民女三生之幸。”
她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就那么直直地看着高自在,仿佛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真的充满了仰慕和崇拜。
“民女自荐枕席,并非贪生怕死,更非为卢氏求情。”
“只是……只是想以卑贱之躯,侍奉当世人杰。”
“此心,天地可鉴。”
一番话说完,她再次俯首,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王麟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好一个卢青媛!
在这种绝境之下,竟然还能说出如此滴水不漏的话。
她将自己的献身,从屈辱的求饶,拔高到了对英雄的仰慕和奉献。既保全了最后一点体面,又将高自在捧到了一个极高的位置。
无论他接不接受,似乎都落了下乘。
然而,高自在的反应,再次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哈哈……”
他没有大笑,只是低沉地笑了两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
他缓缓走回主位,重新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个卑微的影子。
“卢青媛,你很聪明。”
“可惜,用错了地方。”
他端起茶杯,这一次,他抿了一口。
“这不是你的真心话。”
高自在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卢青媛的心上。
“你说的每一个字,都只是在告诉我,你有多害怕。”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刀,一片片剐着卢青媛的尊严。
“你以为,成了我的人,爬上我的床,你就能心安了?卢氏就能高枕无忧了?”
“你以为,用这种方式,就能在我这里换到一个‘自己人’的身份,换来一份信任?”
卢青媛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她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心机,在这个男人面前,都像孩童的把戏一样可笑。
他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你错了。”
高自在的声音变得冰冷。
“你看看王族长。”他指了指旁边已经汗如雨下的王麟,“他很听话,也很懂事。可我信他吗?”
“我再让你看看崔莺莺。”他的目光又转向那个疯掉的女人,“她不听话,很刚烈。下场你也看到了。”
“现在,你跪在这里,不刚烈,也不听话,你只是在……交易。”
高自在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卢青媛的面前,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挑起她光洁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两人的脸,相距不过数寸。
卢青媛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淡淡酒气,能看到他那双深邃眼眸中,自己那张写满了惊惶和绝望的脸。
“我凭什么要跟你做这笔交易?”
高自在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钻进她的耳朵里。
“你献上身体,我给你庇护。听起来很公平。”
“可是……”
他的话锋一转,手指的力道微微加重。
“谁知道,你今晚躺在我身边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谁知道,你是不是打算先委曲求全,卧薪尝胆,等将来卢氏缓过气来,再积蓄力量,在背后给我致命一击呢?”
“你那颗漂亮的脑袋里,装的是仰慕,还是仇恨?”
“你今晚的顺从,是为了活下去,还是为了……更好的复仇?”
高自在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卢青媛最柔软、最恐惧的地方。
她想摇头,想辩解,却发现自己在他的目光注视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她会不会举起复仇的刀。
高自在看着她眼中瞬间迸发又瞬间熄灭的火焰,笑了。
他松开手,站起身,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重新变得懒洋洋的。
“你看,你回答不了。”
他转身,重新走向主位,仿佛对地上这个半裸的绝色美人,已经彻底失去了兴趣。
“所以,别跟我玩这些虚的。”
“你是不是真心归顺,你会不会在背后捅刀子……”
高自在重新坐下,端起茶杯,目光却越过杯沿,最后一次落在卢青媛的身上,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正堂。
“这件事,只有你自己知道。”
“也只有你,能向我证明。”
第531章 调教
如何证明?
她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衣衫半解,发丝凌乱,像一个被剥去了所有伪装和尊严的祭品。
她献上了身体,被斥为交易。
她奉上忠心,被讥为谎言。
她的一切,在这个男人面前,都成了笑话。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拿出什么,去证明那颗连自己都看不清的内心。
绝望,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王麟跪在一旁,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地收敛着,生怕发出半点声响,引来那尊魔神的注意。
高自在重新靠回椅背,神情懒散,仿佛已经对眼前的一切失去了兴趣。他只是端着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晃动着,看着茶叶在水中沉浮。
就在卢青媛感觉自己即将在这无声的酷刑中彻底崩溃时,高自在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梦雪。”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对着空无一人的门口,随意地喊了一声。
王麟和卢青媛都是一愣。
下一刻,紧闭的正堂大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一道身影,逆着门外的月光,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女人。
她很高,身形挺拔,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精准而有力。
王麟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心脏猛地一缩。
这女人身上穿的,不是仕女的罗裙,也不是婢女的布衣,而是一身漆黑如墨的劲装。
一股冰冷、肃杀之气,随着她的走入,瞬间充斥了整个正堂。
这根本不是一个寻常女子,这分明是一个从地狱深渊里爬出来的罗刹!
女人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堂中,无视了跪在地上的王麟和卢青媛,仿佛他们只是两块碍事的石头。
她停在高自在面前三步之外,单膝跪地,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大人。”
她的声音,清冷如冰,不带任何感情。
“过来。”高自在放下了茶杯,朝她招了招手。
“是。”
梦雪起身,走到高自在身边,静静地垂手侍立。
高自在的目光,终于从茶杯上移开,落在了角落里那个蜷缩的身影上。
他指了指崔莺莺,对梦雪说道:“那个,交给你了。”
梦雪的视线随之投了过去,在那张痴傻空洞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等待着下文。
“你是青楼里出来的,知道怎么对付这种自命清高的小辣椒。”高自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我把她交给你,你给我好好调教,让她忘了自己姓什么,叫什么,忘了自己是谁。”
“我要她,以后只会听我的指挥,只会服从我的命令。”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彻底成为我的玩物。”
这番话,比之前任何一句都更具冲击力。
王麟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青楼里出来的……调教……玩物……
他用一个从最污秽地方爬出来的女人,去“调教”一个曾经高高在上的世家明珠!
这是何等恶毒,何等残忍的手段!
卢青媛更是如遭雷击,她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那个叫梦雪的女人,眼中充满了惊骇与恐惧。
她终于明白,高自在想要的“证明”是什么了。
他不要她的身体,不要她的奉承。
他要的,是彻底的摧毁和重塑!
他要将一个人的傲骨、尊严、思想、乃至灵魂,全部碾碎成粉末,再按照他喜欢的样子,重新捏合起来!
崔莺莺的下场,就是最好的例证。
而现在,这个叫梦雪的女人,就是执行这一切的……工具。
梦雪对高自在的话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只是接到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命令。
她只是平静地回答:“是,大人。需要多久?”
“我不急。”高自在摆了摆手,似乎对这个话题失去了兴趣,转而看向了跪在地上的卢青媛。
不,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卢青媛身上,而是穿过她,看向了她身后的卢氏基业。
“卢家主,”他再次开口,这次是对着梦雪说的,却又分明是说给卢青媛听,“从明天起,卢氏所有的账本、库房、人脉、商路,全部对梦雪公开。”
“你,要接受她的监督。”
卢青媛的身体猛地一僵。
这是要彻底缴了卢氏的械!将卢氏百年来的根基,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一个外人面前!
“大人,梦雪姑娘她的手段……”王麟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忍不住想要提醒一句。让这样一个女人接手卢氏,那卢氏岂不是……
“她的手段,我知道。”高自在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她的手段是狠了点,有时候我看了,都觉得害怕。”
他看着卢青媛那张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满意地笑了。
“但对付你们这些不老实的世家,正好。”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卢青媛的心上。
她所有的侥幸,所有的幻想,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
高自在看着垂手侍立的梦雪,用一种吩咐下人去打扫庭院的随意口吻,丢出了最后一句话。
“对了,你有空的时候……”
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卢青媛那张绝望而麻木的脸上。
“也顺便调教一下这位卢家主。”
顺便。
调教。
卢青媛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断裂了。
她和崔莺莺,那个疯掉的女人,在这一刻,被画上了等号。
一个是正餐,一个是餐后顺便收拾的点心。
没有区别。
羞辱?愤怒?
不,这些情绪都已经离她远去。
剩下的,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虚无和冰冷。
她就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木偶,跪在那里,一动不动,连眼珠都不会转了。
她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算计,到头来,只换来了“顺便调教”这四个字。
这,就是她最终的归宿。
梦雪终于第一次,正眼看向了跪在地上的卢青媛。
她的目光,冷漠而锐利,像一把手术刀,在卢青媛身上一寸寸地扫过,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质地,判断从哪里下手,才能最快、最彻底地将其分解。
卢青媛在那目光下,感觉自己是赤裸的,透明的。
她的一切,过去、现在、未来,都被那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是,大人。”
梦雪收回目光,再次对高自在躬身领命。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让卢青媛浑身发冷。
高自在似乎很满意这个结果,他伸了个懒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打了个哈欠。
“行了,都滚吧。王家主,别忘了你该做什么。”
“是!是!大人放心!”王麟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对着高自在连连作揖,然后几乎是逃也似地退出了正堂。
高自在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朝后堂走去,似乎准备去睡觉了。
梦雪也动了,她走到崔莺莺身边,像拎一只小鸡一样,单手就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崔莺莺依旧毫无反应,任由她拖拽着,嘴里发出无意识的嗬嗬声。
转眼间,偌大的正堂,只剩下卢青媛一个人。
她还保持着那个跪地的姿势,衣衫不整,发丝垂落,像一尊被遗弃的石像。
门外的冷风灌了进来,吹在她裸露的肌肤上,激起一阵战栗。
她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看向高自在消失的方向,又看向梦雪拖着崔莺莺离开的背影。
一个,是掌控一切的魔神。
一个,是执行毁灭的使者。
而她,则是下一个即将被送上祭坛的祭品。
证明?
她现在终于明白了。
她不需要向他证明自己的忠诚。
她需要向他证明的,是自己……有多大的价值,被他捏碎,再重塑。
第532章 必将百倍奉还
次日,天光大亮。
太极殿内,文武百官齐聚,气氛却诡异得可怕。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交换着眼神,目光里是掩饰不住的惊恐与疑惑。
昨夜,光德坊和崇仁坊,火光冲天,杀声震野。
清河崔氏、范阳卢氏两座府邸,一夜之间被血洗,高层尽数被擒。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在天亮之前,便已传遍了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
没人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动手的人,身着蓝衣白裤,手段酷烈,行事百无禁忌。
所有线索,都指向了一个本该躺在棺材里的人。
高自在。
可他不是已经死了吗?下葬那天,他们中许多人还亲眼去看了,那哭声,那排场,做不得假。
难道是……诈尸了?
龙椅之上,李世民的面色阴沉如水,锐利的目光扫过下方窃窃私语的群臣,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他昨夜同样一夜未眠。
北衙禁军、长安巡防营,两大京师卫戍力量,竟然在同一时间被一股不明势力包围缴械!
等他派出的金吾卫赶到时,对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数百名被吓破了胆的禁军士兵。
这是兵变!是谋反!
就在他即将拍案而起,下令彻查之时,一个尖细的嗓音,如同惊雷般在殿中炸响。
“雍州都督,高自在,上殿觐见——!”
话音落下,整个太极殿,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猛地转头,死死地盯着殿门的方向。
高自在?
他真的没死?!
在无数道惊骇、错愕、恐惧的目光注视下,一个身影,懒洋洋地从殿外踱了进来。
依旧是那身骚包的紫色官袍,依旧是那张俊朗却带着几分惫懒的脸。
他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没睡醒的惺忪,一边走,一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仿佛昨夜的血雨腥风,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春梦。
“臣,高自在,参见陛下。”
他对着龙椅上的李世民,懒洋eiing地拱了拱手,然后环顾四周,冲着那些目瞪口呆的同僚们咧嘴一笑。
“各位,早啊。多天不见,怪想念的。”
“高自在!”李世民终于忍不住,从龙椅上霍然起身,指着他,声音因极度的愤怒而颤抖,“你……你没死?”
“托陛下的福,命硬,阎王爷不收。”高自在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
“那你昨夜,到底做了什么?!”李世民厉声质问,“调动兵马,包围禁军,血洗世家府邸!你可知罪?!”
“罪?”高自在眨了眨眼,一脸无辜,“臣何罪之有?臣昨夜,是在为陛下分忧,清剿国贼啊。”
“放肆!”李世民气得浑身发抖,“没有朕的旨意,谁给你的胆子在京城动兵?你这与谋反何异!”
“哈哈哈……说得好!说得好啊!”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笑声,从大殿的侧后方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太上皇李渊,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那里,正抚掌大笑,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快意。
“二郎,你这话问得,可就有点意思了。”李渊斜睨着李世民,嘴角挂着一丝讥讽,“当年在玄武门,你问过你爹我的意思吗?”
李世民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父皇!这……”
“这什么这?”李渊冷哼一声,目光转向高自在,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激赏,“小子,干得漂亮!这叫什么?这叫‘兵贵神速,出奇制胜’!”
他站起身,踱到殿中,声音陡然拔高,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你们都看清楚了!这小子,只用了不到一千人,一夜之间,就控制了北衙禁军和巡防营!倘若他昨夜的目标,不是那几个不开眼的世家,而是你这太极殿,是你屁股底下的龙椅……”
李渊伸手指着李世民,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现在,还能站在这里,跟朕大呼小叫吗?”
李世民的身体,猛地一晃,额头上瞬间渗出了冷汗。
他被高自在的胆大包天所激怒,却忽略了这背后所代表的,那足以颠覆一切的恐怖力量!
高自在看着这对父子间的交锋,饶有兴致地摸了摸下巴,等到他们说完了,才清了清嗓子,从怀里掏出一份奏章。
“陛下,太上皇,容臣禀报一下昨夜的战果。”
他展开奏章,用一种抑扬顿挫,仿佛说书般的语调念了起来。
“臣昨夜,对意图刺杀朝廷命官,图谋不轨的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进行突击清查。为防止事态扩大,引起城中动乱,故临时对北衙禁军及巡防营进行了短暂的‘保护性接管’。”
“此次行动,臣个人将其命名为——二二六兵变!”
噗!
不少官员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兵变?你还真敢说啊!还他妈给自己取上名字了?!
高自在没理会众人的反应,继续念道:“行动中,共计击毙顽抗之徒一百三十七人,擒获核心要犯四十五人,其中包括崔氏家主崔敦礼,卢氏家主卢承庆……”
他顿了顿,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恶劣的笑容。
“另外,还缴获了大量‘罪证’。”
他朝殿外拍了拍手。
立刻,两名黑衣士兵抬着一个画卷,走了进来。
那画卷裱制得极为精美,用的是上好的锦缎,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陛下,此乃臣从崔府书房中搜出的罪证,特呈陛下御览。”
高自在接过画卷,在李世民和满朝文武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唰”的一声,将其缓缓展开。
当画卷的内容,彻底暴露在众人面前时。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那画上……
书案狼藉,罗衫半解的少女……
画师的技艺堪称鬼斧神工,将每一个人的神情,每一分绝望,都描绘得淋漓尽致,仿佛那撕心裂肺的哀嚎,即将破画而出!
“此画,名为《崔氏合欢图》。”
高自在的声音,如同地狱里的魔鬼低语,在寂静的大殿中响起。
“啧啧,陛下请看,诸位同僚也请看。”他用手指着画中人,语气里满是洋洋得意的炫耀。
“看看崔莺莺小姐这梨花带雨的模样,多美啊,我见犹怜。”
“再看看她的父母,崔敦礼夫妇,看看他们那绝望的眼神,那无能为力的表情……啧啧,真是美味啊!”
“当着人家爹娘的面,对他们最宝贝的女儿……,这种感觉……”高自在闭上眼,脸上露出一个无比陶醉的表情,“实在是……妙不可言!”
整个朝堂,彻底炸了!
疯子!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不仅做了,他还在朝堂之上,当着满朝文武,当着皇帝的面,如此炫耀!
那些与崔、卢两家交好的官员,一个个面色惨白,浑身发抖。
而魏征、房玄龄等人,则是满脸的震惊与不忍,下意识地别过头去,不愿再看那幅挑战人伦底线的画作。
唯有李渊,看着画,又看看高自在,眼中非但没有半分不适,反而爆发出愈发炽热的光芒。
狠!太他妈狠了!
这小子,对敌人狠,对自己更狠!
这种事都敢拿到朝堂上说,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是他不敢干的?
高自在很满意众人的反应,他缓缓收起画卷,目光在殿中那些世家官员的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龙椅上那个脸色铁青的皇帝身上。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到骨子里的漠然。
“刺杀我,我随时欢迎。”
“但你们最好一次就把我弄死。”
“不然……”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我必将,十倍、百倍奉还!”
第533章 计划开始
那幅足以载入史册,名为《崔氏合欢图》的画卷,被高自在慢条斯理地卷了起来,仿佛那不是一幅挑战人伦的罪证,而是一卷不甚满意的书法草稿。
他随手将画卷扔给身后的卫士,那动作,就像扔掉了一块擦过手的破布。
整个太极殿,依旧死寂。
文武百官,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成了泥塑的雕像。他们的呼吸,他们的心跳,似乎都被那幅画卷里的绝望哀嚎给吸走了。
李世民站在龙椅前,胸口剧烈地起伏,脸色由猪肝色转为铁青,又从铁青变得煞白。他想怒斥,想咆哮,可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烧红的烙铁,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只觉得,自己引以为傲的太极殿,被这个疯子,用最粗暴、最肮脏的方式,给玷污了。
唯有角落里的李渊,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看着高自在的眼神,像是看着一件绝世的珍宝,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
高自在根本没理会众人的反应,他像是没事人一样,又从宽大的袖袍里,摸出了一份奏章。
“好了,说完了私事,该谈谈公事了。”
他清了清嗓子,将奏章展开。
“陛下,这是臣昨夜‘二二六兵变’……哦不,是‘反恐行动’的战利品清单,请陛下过目。”
他话音刚落,殿外传来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
又是那种黑士,他们两人一组,抬着一个个沉重的、用黑布蒙着的箱子,鱼贯而入。
咚!咚!咚!
箱子被重重地放在大殿中央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每一声,都像是一柄重锤,砸在百官的心头。
高自在没有立刻念清单,而是先说了一句。
“陛下,臣也是军伍混过的,懂规矩。”
“昨夜跟着臣出生入死的弟兄们,不能让他们白流血。按照军中老例,缴获的一成,臣已经命人分下去了,算是给弟兄们买酒喝。”
这话一出,朝堂上又是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分了?
他竟然敢在没有圣旨的情况下,私分缴获!这和山大王分赃有什么区别?
可偏偏,他又说得那么理直气壮。
“军中老例”,这四个字,堵住了所有人的嘴。你若反驳,就是不体恤士卒,就是跟整个大唐的军方过不去。
李世民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高自在却仿佛没看到,他满意地看着那些箱子,继续说道:“剩下的九成,都在这儿了。已经全部封存,清点造册,一样不少,交由陛下处置。”
说完,他才慢悠悠地开始念手里的清单。
“黄金,三万八千两。”
第一个数字念出来,殿中就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一个五姓七望之一的崔氏,在京城的府邸里,竟然就藏着近四万两黄金!这购买力,足以武装起一支数千人的军队!
“白银,二十五万七千两。”
“上等绸缎,八千六百匹。”
“东海明珠,三百二十颗。”
“和田美玉、各色宝石,共计十一箱……”
“长安城内商铺地契,四十七份。城外良田,三千二百亩……”
高自在的声音,不高不低,平铺直叙,就像一个账房先生在核对账目。可他念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殿中那些世家大族出身的官员脸上。
这些,都是他们的血!
如今,却被高自在用一种近乎戏谑的语调,当众宣读,变成了皇帝的战利品。
当最后一个数字念完,高自在收起了奏章,咂了咂嘴,脸上露出一丝意犹未尽的惋惜。
“唉,可惜了。”
他环视着那些面如死灰的世家官员,摇了摇头。
“他们在长安的产业还是太少,大头都放在老家。这次抄家,抄得不够尽兴啊。”
不够尽兴……
这四个字,让在场的所有人心头一寒。
高自在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几个来自其他世家大族的官员身上,比如博陵崔氏、赵郡李氏的人。
他对着他们,露出了一个和煦得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各位,我这人呢,其实很讲道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昨晚的事,只是个小小的警告。毕竟,是他们先动的手,想置我于死地。”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股森然的杀意。
“所以,我在这里,给各位提个醒,也给那些还躲在暗处,想弄死我的人提个醒。”
“刺杀我,我随时欢迎。男人嘛,活得就是个刺激。”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变得残忍而狰狞。
“但你们最好,一次就把我弄死。”
“不然……”
“下一次,我可就不是只在长安城里小打小闹了。”
“我这个人,方向感不太好,万一我手下的弟兄们,一不小心迷了路,跑去了清河,跑去了博陵,跑去了范阳……到时候,万一把各位的祖宅当成了乱党窝点,一把火给点了,把各位的祖坟当成了藏宝地,一不小心给刨了……”
“那缴获的‘罪证’,恐怕就不是今天这点数目了。”
“到时候,咱们君臣又能盆满钵满,皆大欢喜。”
他摊开双手,笑得像个天真的孩子。
“所以,欢迎各位,继续来刺杀我。我等着。”
死寂。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彻底的死寂。
如果说,之前的《崔氏合欢图》是极致的羞辱,那么现在这番话,就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灭族宣言!
刨祖坟!
这三个字,比任何酷刑都更让这些以宗族、传承为傲的世家大族恐惧!
这是要断他们的根,绝他们的祀啊!
几个年纪大的官员,已经承受不住这种极致的恐惧,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而剩下的人,看向高自在的眼神,不再是愤怒,不再是憎恶,而是像在看一个从地狱深渊里爬出来的,不可名状的怪物。
眼前这个人,他没有任何逻辑,也没有任何规矩!他唯一的规矩,就是他自己!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恐惧中,高自在却猛地一收脸上所有的表情,转身,对着龙椅上的李世民,恭恭敬敬地一揖到底。
那态度,谦卑得像一个最忠诚的臣子。
“陛下,恐吓完了,该说正事了。”
这变脸的速度,让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李世民也愣住了,他看着这个前一秒还在威胁要刨人祖坟的混蛋,后一秒就对自己恭敬行礼,脑子一时有些转不过弯。
“启禀陛下。”高自在的声音变得沉稳而有力,“昨夜,臣不仅清查了崔、卢二氏,还顺便与太原王氏的王麟家主,以及范阳卢氏的新任家主卢青媛姑娘,进行了‘友好而深入’的交流。”
“王家主与卢家主深明大义,痛斥了崔氏的倒行逆施,并表示愿意拥护陛下,为大唐的繁荣昌盛贡献一份力量。”
“作为诚意的表示,太原王氏与范阳卢氏,已经正式决定,加入由朝廷牵头组建的‘皇家商会’,并愿意将名下部分产业,与皇家共享利润。”
如果说之前是恐惧,那么现在,就是一道惊雷,在所有人的脑海中炸响!
皇家商会!
这个由皇帝提出来,却被五姓七望联合抵制,数月来毫无进展的计划!
所有人都明白了!
从头到尾,高自在昨夜那场血腥的“兵变”,就不是单纯的报复!
羞辱崔莺莺,是为了震慑。
血洗崔卢两府,是为了立威。
威胁要刨人祖坟,是为了恐吓!
他用最残暴,最直接,最不讲道理的手段,将五姓七望这块坚不可摧的铁板,硬生生地砸开了一道裂缝!
他用一个晚上的时间,做到了李世民登基以来,用尽了政治手腕都做不到的事情!
李世民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死死地盯着高自在,看着他那张依旧带着几分懒散,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清明的脸。
这一刻,他心中的怒火,羞愤,统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惊骇、狂喜,以及一丝深深忌惮的复杂情绪。
他知道自己放出了一头猛虎。
但他没想到,这头猛虎,竟然能如此轻易地,就咬断了那些世家大族的喉咙!
“陛下。”
高自在的声音,将李世民从震惊中拉了回来。
他抬起头,迎上李世民的目光,嘴角微微翘起。
“王氏和卢氏,已经入局了。”
“我们的计划,可以开始了。”
第534章 都是纸老虎
李世民的瞳孔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他死死盯着高自在,胸膛里那颗帝王之心,一半是火焰,一半是寒冰。
火焰,是因为高自在做到了他梦寐以求却始终无法突破的壮举。
寒冰,是因为这头他亲手放出来的猛虎,其獠牙之锋利,手段之酷烈,已经隐隐超出了他的掌控。
他没有去看那些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也没有去想“皇家商会”那美好的前景。
作为一个马上得天下的皇帝,他最关心,也最恐惧的,永远只有一个问题。
兵权!
“你的兵,是哪里来的?”
李世民的声音,已经听不出喜怒,只剩下一种金属般的冰冷与沉重。
他没有问高自在为何敢,而是问他如何能。
“朕只给了你雍州都督之职,你凭什么能调动北衙禁军?凭什么能让巡防营缴械?你昨晚带来的那些人,又是谁的部曲?!”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连珠炮,每一个字都砸在最关键的地方。
这才是帝王最根本的恐惧。
昨夜,长安城两大卫戍力量,如同纸糊的一般,被一股不明势力瞬间瘫痪。今天,这股势力的头领,就站在这里,笑嘻嘻地跟自己邀功。
如果他的目标不是崔氏和卢氏呢?
这个问题,让李世民的后心一阵阵发凉。
满朝文武,也终于从对世家的恐惧中回过神来,齐刷刷地看向高自在。
是啊,他是怎么做到的?
那可是北衙禁军!是皇帝的亲军!
面对这足以让任何人万劫不复的质问,高自在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反而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陛下,您这话问的,臣可就有点委屈了。”
他一脸的无辜,“臣哪里调动北衙禁军了?臣只是暂时帮他们站了个岗而已。至于巡防营的弟兄们,那是被臣的人格魅力所折服,主动放下武器,配合我们工作的。”
“噗——”
程咬金一口唾沫差点喷出来,赶紧用袖子捂住嘴,一张黑脸憋得通红。
人格魅力?你他娘的把刀架在人家脖子上,问人家你的魅力大不大,谁敢说不大?
“放肆!”李世民再次被他这无赖的态度激怒。
“哈哈哈!说得好!说得好啊!”
角落里,李渊再次抚掌大笑,他站起身,走到殿中,用一种看傻儿子的眼神看着李世民。
“二郎啊二郎,你坐上这龙椅,怎么脑子反倒不如当年了?”
李渊指了指殿中那些噤若寒蝉的世家官员,“你问问他们,他们的眼线,是不是遍布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从皇宫大内到街头巷尾,有哪件事能瞒过他们的眼睛?”
“你若是动用京城的兵马,前脚旨意刚出宫,后脚崔家和卢家的老狐狸就能收到消息,把家里的地都刮干净三尺,你还查个屁?!”
李渊一番粗鄙却一针见血的话,让李世民瞬间语塞。
这确实是事实。世家大族在长安盘根错节,渗透之深,远超想象。
高自在见状,适时地接过话头,对着李世民一摊手。
“太上皇圣明。”
他先拍了句马屁,然后才慢悠悠地解释道:“陛下,这就叫‘异地办案’。”
“异地办案?”李世民和一众大臣都愣住了,这是个什么说法?
“没错。”高自在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你太落伍了”的表情。
“长安城这个地方,水太深,到处都是世家的探子。用本地的兵,就是给他们通风报信。所以,臣只能从外地,调一些靠得住,而且绝对干净的弟兄过来。”
他指了指殿外那些肃立的黑衣卫士。
“他们,都是臣在剑南道时的老班底。一个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只认军令,不认人情。让他们来办这个案子,才能保证万无一失。”
剑南道的老班底!
这五个字一出,所有人都明白了。
难怪!难怪这支队伍战力如此恐怖,行事如此酷烈!
李世民的脸色却更加难看了。
“你私自带兵入京,可知是死罪?!”
“陛下,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高自在立刻摆了摆手,“臣是奉了许国公的将令,前来查办要案。这些弟兄,也都是有正经公文,从剑南道借调过来,协助雍州都督府办案的。手续齐全,合理合法。”
说着,他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份盖着雍州都督府大印的公文,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众人看得眼角直抽。
你他妈把所有事情都做完了,才拿出公文来?
李世民看着那份公文,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高士廉是自己人,他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这摆明了就是高自在这个混蛋,拉着自己舅舅一起,给自己演的一出双簧!
“好一个异地办案!好一个手续齐全!”李渊的笑声愈发畅快,他走到高自在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的欣赏几乎要溢出来。
“小子,你干的,是多少皇帝想干却没干成的事!”
“你这一巴掌,不是打在崔家和卢家的脸上,是打在了天下所有世家的脸上!”
李渊环视着殿中那些面如土色的官员,声音陡然拔高。
“你们总以为,自己掌控着舆论,掌控着人才,掌控着天下文脉,就可以跟皇权分庭抗礼!你们错了!”
“你们不过是一群养尊处优,手无寸铁的肥羊!”
“高小子,他撕下了你们那层画着礼义廉耻的皮,露出来的,是你们虚弱不堪,任人宰割的血肉!”
李渊的话,如同一把尖刀,刺穿了所有世家官员最后一点尊严。
高自在听着,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补充了一句。
“太上皇说得对。说白了,就是枪杆子里出政权。”
“什么?”李渊和李世民同时一愣。
“哦,没什么。”高自在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赶紧改口,“臣的意思是,这些世家大族,看着唬人,其实都是纸老虎。”
百年之后,黄巢那样的流寇揭竿而起,他们连两脚羊都不如,说到底,谁的刀把子硬,谁才是爹。
这些陌生的词汇让众人一头雾水,但那股子血淋淋的残酷意味,却让每个人都不寒而栗。
李世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终于明白了。
高自在不是在胡闹,他有一套自己对这个世界运行规则的理解,一套简单、粗暴,却无比有效的逻辑。
财富、声望、人脉,在绝对的暴力面前,一文不值。
他看着高自在,这个前一刻还在威胁要刨人祖坟,这一刻却在跟自己讲着“枪杆子”道理的家伙,心中的怒火和忌惮,正被一种前所未有的狂热所取代。
大唐,需要这样一柄锋利的刀!
一柄足以斩断一切枷锁,为他开创一个真正属于李世民的盛世的刀!
想通了这一点,李世民眼中的阴沉一扫而空。
他缓缓走下龙椅,来到那几口装满金银的箱子前,随手打开一口。
金灿灿的光芒,瞬间照亮了他那张英武的脸。
“高自在。”
“臣在。”
“昨夜之事,你虽有功,但行事过激,目无君上,本该严惩。”李世民的声音平静下来。
殿中众人心头一紧。
“但……”李世民话锋一转,“念在你为国分忧,为朕解决了心腹大患,功过相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句地宣布。
“即日起,‘皇家商会’正式成立!所有缴获,尽数归入商会,作为启动之资!”
“高自在,朕命你为皇家商会副督办,辅助正督办办事。谯国公柴绍为正督办,全权负责商会组建事宜!太原王氏、范阳卢氏,当为表率!其余各家,若有愿意入会的,朕,欢迎之至!”
皇帝,亲自下场了!
他不仅赦免了高自在的滔天大罪,还给了他更大的权柄!
这是在告诉所有人,高自在昨晚所做的一切,他李世民,认了!
高自在就是他的刀!谁敢再惹这把刀,就是跟他李世民作对!
那些世家官员,一个个面如死灰,身体摇摇欲坠。
他们知道,时代,真的要变了。
高自在脸上却没什么得意的表情,他只是懒洋洋地对着李世民拱了拱手:“臣,遵旨。”
然后,他转过身,笑眯眯地看着博陵崔氏、赵郡李氏那几位已经快要吓瘫的官员。
“各位同僚,听见了?”
他笑得和煦,语气却让人如坠冰窟。
“以后大家就是生意伙伴了。”
“往日的恩怨,就此一笔勾销。咱们以后,要和气生财,对不对?”
说完,他冲着众人,露出了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
李世民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抽动,他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退朝吧。”
“高自在,你留下。”
第535章 信仰
李世民在前,龙行虎步,每一步都沉重如山,明黄的龙袍下摆在身后卷起看不见的风。
高自在在后,亦步亦趋,步履轻浮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宽大的官袍被风吹得鼓荡,整个人看上去懒洋洋的,随时都可能打个哈欠。
廊下的宫女太监们,早已跪伏在地,连头都不敢抬。他们只能从那两种截然不同的脚步声里,感受到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
一个,是压抑着滔天怒火与无尽猜忌的帝王。
一个,是刚刚掀起了一场血雨腥风,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疯子。
终于,两仪殿到了。
这里是皇帝处理日常政务、召见亲信大臣的地方,比太极殿少了些威严,多了几分私密。
李世民猛地转身,没有坐上御座,就那么站在殿中,一双鹰目死死地锁在高自在的脸上。
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的震惊与狂喜,而是化作了最原始的、属于帝王的审视与提防。
像是在审视一柄出鞘的绝世凶刀,既惊叹于它的锋利,又恐惧于它随时可能反噬的寒光。
“说吧。”
李世民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冷而沙哑。
没有问罪,没有斥责,只有两个字。
但他知道,高自在懂。
高自在果然懂了,他甚至还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节发出一阵脆响。
“陛下想问的,不是昨晚的事,也不是皇家商会的事。”
他抬起眼皮,迎上李世民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脸上挂着一丝玩味的笑。
“陛下想问的是,臣一个区区剑南道前长史,凭什么能让数千精锐,在没有虎符、没有圣旨的情况下,从千里之外的剑南,悄无声息地潜入长安,并且对臣的命令,如臂使指,令行禁止。”
高自在顿了顿,嘴角的弧度更大了,那话语,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向了李世民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陛下是不是在想,任何一个既得军心,又得民心的封疆大吏,都是您枕边的一把刀?随时都可能要了您的命?”
高自在就这么赤裸裸地,将一个帝王心中最阴暗、最隐秘的猜忌,血淋淋地剖开,摊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李世民的瞳孔骤然收缩,搭在腰间玉带上的手,指节根根泛白。
他没有否认。
因为高自在说的,就是事实。
这天下,是他李世民的天下。兵,也只能是他李世民的兵!任何胆敢染指兵权,收拢军心的人,都是他绝对无法容忍的潜在威胁!
良久,李世民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那你告诉朕,你是如何得到他们的心的?”
这个问题,比直接问罪更加诛心。
高自在却笑了,笑得有些无奈,又有些理所当然。
“陛下,这个问题,其实很简单。”
“和他们一起吃一样的饭,睡一样的地铺,在战场上,我第一个冲,他们跟在后面。受了伤,我跟他们躺一个帐篷里。分赏赐,我拿最少的那份。”
“同甘共苦,生死与共。”
他说的这些,是任何一个爱兵如子的将领都能做到的。
程咬金能做到,秦琼能做到,李靖也能做到。
李世民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显然,这个答案并不能让他满意。
“仅仅是这样?”
“当然不够。”高自在摇了摇头,脸上的懒散神情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李世民从未见过的,近乎神圣的肃穆。
“这些,只能让他们敬我,服我,愿意为我卖命。”
“但真正让他们成为一支与众不同的军队,让他们可以为了一个命令,抛下一切,奔袭千里,并且严守纪律,秋毫无犯的,是另外两样东西。”
高自在竖起了两根手指。
“第一,是信仰。”
“信仰?”李世民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汇。
“对,信仰。”高自在的声音变得沉稳而有力,“剑南道的每一个兵,从他入伍的第一天起,就要接受教育。他们不仅仅是学认字,学算术,更要学一件事——那就是,他们为何而战!”
“他们不是为了皇帝陛下您一个人而战,也不是为了我高自在一个人而战。”
“他们是为了保护身后的父母妻儿,是为了守护脚下的万里河山,是为了让这天下的百姓,都能有饭吃,有衣穿,有尊严地活着而战!”
“这,就是他们的信仰!”
“所以,当他们接到命令,要来长安铲除一帮鱼肉百姓、祸乱朝纲的国贼时,他们不需要虎符,也不需要圣旨!因为这个命令,符合他们的信仰!”
李世民被这番话震得心神剧颤!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这些话,是高自在挂在嘴边的空谈,可现在,却用作了一支军队的魂!
他忽然明白了,昨夜那支军队,为何眼中没有丝毫的贪婪与暴虐,只有冰冷的杀伐与绝对的纪律。
因为他们不是为了抢掠而来,他们是带着一种“神圣”的使命而来!
“那……第二样呢?”李世民的声音已经有些干涩。
如果说“信仰”让他震惊,那么高自在接下来说出的话,则彻底颠覆了他作为一名帝王,数十年来的认知。
高自在脸上的神情,变得更加古怪,带着一丝怜悯,一丝嘲弄。
“第二样东西,叫‘人权’。”
“人权?”李世民再一次愣住,这个词,比“信仰”更加陌生,更加难以理解。
“没错,人权。做人的权利。”
高自在环视着这座富丽堂皇的宫殿,缓缓说道:“在陛下,在满朝文武,甚至在历朝历代的君王将相眼中,兵是什么?”
“是数字,是牲口,是消耗品。”
“打了胜仗,他们是功臣。打了败仗,他们是罪人。饿了,可以吃草根树皮。冷了,可以抱团取暖。长官不高兴了,可以随意打骂,甚至砍了脑袋,也没人会多问一句。”
“他们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番号。他们没有思想,只需要服从。他们不是人,他们是工具。”
高自在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李世民的心上。
他无法反驳。
因为事实就是如此。
“但在剑南道,不一样。”
高自在的声音陡然拔高。
“每一个兵,都有自己的名字!他们的人格,受到所有人的尊重!任何人,包括我高自在在内,都不能无故打骂、侮辱他们!”
“他们有权利吃饱穿暖!军饷按时足额发放,克扣军饷者,军法从事,绝不姑息!”
“他们有权利在战后获得自己应得的缴获!所以昨晚的战利品,我分了一成下去,这是他们用命换来的,天经地义!”
“他们甚至有权利质疑不合理的命令!因为他们是读过书,明事理的人!他们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他们知道,自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他们有自己的尊严,有自己的骄傲!”
“这,就是人权!”
李世民彻底呆住了。
他像一尊石雕,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戎马半生,自诩知人善任,爱兵如子。可他所谓的“爱兵”,在高自在这番惊世骇俗的“人权”理论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苍白无力。
他把士兵当成自己的孩子,可终究还是把他们当成需要被管教、被施舍的孩子。
而高自在,他把士兵,当成了平等的“人”。
“虎符,调动的是兵。”
高自在看着失魂落魄的李世民,一字一句,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而信仰与人权,调动的是人心!”
“所以,陛下,您现在明白了吗?这支军队,只属于它的信仰,不属于任何人。只要我的命令符合他们的信仰,他们就会听我的。如果有一天,我的命令违背了他们的信仰,他们第一个要杀的,就是我高自在。”
两仪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李世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的嘴唇哆嗦着,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你……你把这些……写成了条文?”
高自在咧嘴一笑,那笑容,在李世民看来,比魔鬼还要可怕。
他从袖子里,又摸出了一卷东西,不是奏章,不是画卷,而是一卷用牛皮纸精心包裹,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头的卷轴。
“陛下圣明。”
“臣刚到剑南道的时候,闲着无聊,就随便写了点东西,给弟兄们当个行为准则。”
他将卷轴托在掌心,像是托着一个新生的世界。
“这份公文,一直封存在剑南道都督府的府库里,没什么大名,臣就随便取了个名字。”
“它叫——”
“《人权宣言》。”
第536章 《人权宣言》
《人权宣言》。
这四个字,像四道天雷,劈在李世民的头顶,将他这位天可汗的骄傲与理智,劈得粉碎。
他伸出手,动作僵硬得如同木偶,指尖在触碰到那卷牛皮纸的瞬间,竟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猛地缩回。
这东西,有毒!
这是他作为帝王最本能的直觉。
高自在仿佛没看到他的失态,反而体贴地将卷轴往前送了送,脸上的笑容人畜无害。
“陛下,接着啊。臣的手都举酸了。”
李世民死死盯着高自在的眼睛,企图从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与戏谑的眸子里,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但他失败了。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野心,没有敬畏,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澄澈的、看透了一切的虚无。
最终,他还是深吸一口气,接过了那卷仿佛有千钧之重的卷轴。
牛皮纸的质感粗糙而坚韧,上面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硝烟与血腥气,仿佛是从某个遥远的战场上刚刚取下。
李世民的手指微微颤抖,缓缓展开了卷轴。
入眼的,是与奏章截然不同的书写格式,每一条前面,都用朱砂标注着序号。
开篇第一句,就让李世民的瞳孔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第一条:人生而自由,于权利上,人人平等。】
李世民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人生而自由?人人平等?
这是何等大逆不道之言!
君是君,臣是臣;父是父,子是子!三纲五常,天地伦理,维系了华夏千年的秩序,在这句话面前,竟被视若无物!
他强忍着将这卷妖书撕碎的冲动,目光下移。
【第二条:一切政治结合之目的,在于保护人之天赋、不可动摇之权利。此等权利,即自由、财产、安全与反抗压迫。】
反抗压迫?
谁是压迫?朕是压迫吗?!朝廷是压迫吗?!
一个贱民,一个奴隶,他有什么权利反抗主人的压迫?!
李世民的呼吸变得粗重,额角青筋暴起。
他继续往下看。
【第三条:主权之本源,寄于国民。任何团体、任何个人,皆不得行使国民所未授予之权力。】
主权在民?!
不是君权神授?不是天命所归?
李世民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险些站立不稳。
这已经不是在挖世家的根了,这是在挖他李氏皇族的根!是在挖历朝历代所有帝王的根!
这哪里是什么治军条文,这分明是一份……一份改天换地的檄文!
“哈哈……哈哈哈哈!”
就在两仪殿内气氛凝固到冰点之时,一声苍老而畅快的笑声,突兀地从殿门口传来。
李世民和高自在同时回头。
只见李渊,这位本该在后宫颐养天年的太上皇,不知何时竟出现在了那里。他没有穿象征太上皇身份的繁复礼服,只是一身寻常的锦袍,此刻正饶有兴致地看着殿内这诡异的一幕。
“二郎,什么好东西,让你吓成这副模样?也让为父开开眼界。”
李渊仿佛没看到李世民那难看到极点的脸色,径直走了进来,毫不客气地从他手中抽走了那卷牛皮纸。
李世民下意识地想阻止,手伸到一半,却又无力地垂下。
他不知道该如何向自己的父亲解释这卷东西的恐怖。
“《人权宣言》……啧,好大的口气。”李渊扫了一眼标题,便饶有兴致地读了起来。
他的表情,与李世民截然不同。
没有惊恐,没有愤怒。
他的眼中,先是闪过一丝好奇,随即是惊讶,然后是浓浓的荒谬,最后,那荒谬化作了滔天的震撼与……欣赏!
“人生而自由,权利平等……好!说得好!”
“主权在民……妙!太妙了!”
“法律为公共意志之体现……凡公民,无论身份,皆有权依其才能担任官职……哈哈哈哈!”
李渊越读,笑声越大,最后竟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指着面色惨白的李世民,笑骂道:“二郎啊二郎!你输了!你输得不冤啊!”
李世民嘴唇翕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输了?”
“儿臣,输在哪了?”
“你还在想着怎么从世家手里抢钱,抢人,抢土地。”李渊扬了扬手中的卷轴,眼神亮得惊人,“可这个小子,他想的,是直接把世家赖以生存的根,都给刨了!”
“什么是世家?凭什么他们生来就高人一等?不就是靠着血脉、靠着传承、靠着那套‘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的狗屁规矩吗?”
“可这上面写着什么?人人平等!主权在民!以才能而非出身论高低!”
“二郎,你懂吗?”李渊的声音陡然变得严肃,他走到李世民面前,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跟他们,是在一个棋盘上博弈。而高小子,他直接掀了棋盘,然后指着所有人的鼻子说,我们换个新规矩来玩!”
高自在在旁边适时地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了一句:“太上皇,其实这玩意儿全名叫《人权与公民权宣言》,有点长,我就给简化了一下。”
“……”
李世民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纠结这个名字长不长?!
李渊却像是没听见,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手里的卷轴上,仿佛在看一件绝世珍宝。
“不可能……这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他喃喃自语,随即又抬起头,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高自在,“你要让那些目不识丁的丘八,理解什么是‘自由’?什么是‘权利’?什么是‘主权’?”
“不难。”高自在摊了摊手,一脸的理所当然,“教他们认字,给他们讲故事就行了。”
“讲什么故事?”李渊追问。
“就讲一个叫王二的佃户,辛辛苦苦种了一年地,结果地主老爷一句话,就把他九成的收成都抢走了,还把他老婆抢去当小妾,王二一怒之下,把地主砍了。然后问他们,王二该不该杀地主?”
高自在笑嘻嘻地说着。
李渊和李世民却同时沉默了。
这个故事太简单了,简单到任何一个大头兵都能听懂。
而答案,也显而易见。
“在我的军中,所有人都会告诉你,该杀!”高自在的笑容渐渐收敛,“因为地主侵犯了王二的财产权和……配偶权。王二的反抗,是天赋人权!”
“所以,当臣带着他们去抄崔家和卢家的时候,在他们眼里,那就是去杀一千个、一万个欺压良善的‘地主’!他们是在替天行道,是在执行‘信仰’!”
两仪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李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将那卷《人权宣言》小心翼翼地卷好,递还给李世民。
“二郎,收好它。”
李渊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东西,是这世上最锋利的刀,也是最猛的毒药。”
“倘若此物公之于众,不出十年,天下世家,将再无立锥之地!寒门庶族,将彻底取代他们的位置,一个真正以才能为尊的时代,或许真的会到来。”
“但……”李渊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
“当天下所有人都认为‘主权在民’,当所有人都认为‘反抗压迫’是天赋之权时……”
“你这个皇帝,又算什么呢?”
“李家的江山,又将置于何地?”
李世民的身体剧烈地一颤,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他终于明白了。
高自在给他的,根本不是一个选择题。
这是一个陷阱!一个阳谋!
他要么,将这份《人权宣言》和高自在一起,彻底销毁,然后继续跟世家进行那永无休止的拉锯战。
要么,他就得接下这份毒药,用它去摧毁世家,但同时,也等于亲手埋下了颠覆自己皇权的种子!
他看着眼前这个依旧一脸懒散的青年,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疯子!”
“你这个家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你根本不在乎什么皇权,什么天下,你只想用那套来自未知之地的诡异理论,把这个世界,搅得天翻地覆!”
李世民握着那卷牛皮纸,手背上青筋虬结,他死死地盯着高自在,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石头在摩擦。
“高自在……”
“臣在。”
“你……究竟想做什么?”
第537章 忠臣,良臣
高自在看着李世民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脸上那副懒洋洋的表情,终于慢慢收敛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那个问题。
反而,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殿内的另外两个人。
“自古以来,臣子都以‘忠’字为先。”
“商有比干,剖心以证忠。汉有汲黯,犯颜直谏,自诩社稷之臣。”
“陛下,您觉得,他们是忠臣吗?”
这个问题,问得莫名其妙。
李世民眉头紧锁,冷哼一声:“自然是千古忠臣的典范!”
“那陛下是想要一个像比干一样的忠臣,还是想要一个汲黯一样的忠臣?”高自在又问。
李世民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他感觉自己正在被这个疯子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有何区别?!”
“区别大了。”
高自在摇了摇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眸子,此刻却清澈得像一汪深潭,倒映着李世民暴怒的脸。
“比干之忠,忠于商王一人。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哪怕纣王荒淫无道,祸乱天下,他想的,也只是以自己的性命去劝谏君王回心转意。他的眼里,只有君,没有天下。”
“这种忠,臣称之为,愚忠。”
“是为一人一家之走狗,而非为国为民之栋梁。”
“你!”李世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高自在,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将千古传颂的忠臣比干,说成是君王的走狗?这是何等狂悖之言!
高自在却仿佛没看见他的愤怒,继续说道:
“而汲黯不同。他自称‘社稷之臣’,而非‘陛下之臣’。在他眼中,社稷天下,重于皇帝陛下。皇帝做得对,他辅佐。皇帝做得不对,他就要骂,就要拦着。”
“这种臣子,忠的不是某一个姓李的、姓刘的皇帝。他忠的,是这片土地,是这土地上千千万万的百姓,是名为‘华夏’的这个文明。”
“所以……”
高自在顿了顿,他挺直了那总是有些佝偻的腰杆,第一次,在这个代表着帝国最高权力的两仪殿中,用一种平等的,甚至带着几分审视的目光,直视着李世民。
“臣,高自在,今日也想问陛下一个问题。”
“您想要的,究竟是一个只忠于您李世民一人的‘忠臣’?”
“还是一个,忠于这万里江山,忠于这天下万民的‘良臣’?”
轰!
忠臣?良臣?
这两个词,像两座大山,狠狠压在了李世民的心头。
他不是傻子,他瞬间就明白了高自在话里那诛心刺骨的含义!
忠臣,忠于君。
良臣,忠于民。
当君与民的利益一致时,忠臣与良臣没有区别。
可当君与民的利益相悖时呢?
一个忠臣,会毫不犹豫地维护君王的利益,哪怕为此要牺牲万民。
而一个良臣……
他会站在万民的那一边,对抗君王!
高自在这是在告诉他,他的忠诚,是有前提的!是有条件的!
他不是在向自己效忠,他是在跟自己谈条件!
“放肆!”
李世民终于爆发了,一声雷霆般的怒吼,震得整个两仪殿嗡嗡作响。
“你一个臣子,竟敢与朕谈条件?!”
“朕的江山,朕的子民!朕的利益,与天下万民的利益,何曾有过相悖之处?!”
他双目赤红,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这是对他作为千古一帝的骄傲,最恶毒的侮辱!
“是吗?”
高自在的嘴角,又勾起了一丝嘲弄的弧度。
他伸手指了指李世民手中的那卷《人权宣言》。
“那请陛下告诉臣,若将此物颁行天下,当天下百姓都知晓‘主权在民’,都认为自己‘生而自由,权利平等’时,他们还会心甘情愿地跪在您的脚下,山呼万岁吗?”
“当他们认为,皇帝也只是一个‘国民授予权力’的职位,做得不好,就可以‘反抗压迫’时……”
“陛下,您觉得,这符合您这位九五之尊的利益吗?”
“这符合您李家,万世一系的利益吗?”
字字诛心!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刀,狠狠扎在李世民最脆弱的神经上。
他无法回答。
因为答案是如此的明显。
这份《人权宣言》,对天下百姓有利,对寒门庶族有利,甚至对大唐的长治久安都有利!
但唯独,对“皇权”这东西,是致命的剧毒!
李世民的身体晃了晃,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明白了。
高自在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当一个传统意义上的臣子。
他想要的,从来就不是高官厚禄,也不是封妻荫子。
他想做的,是把他脑子里那套惊世骇俗的理论,变成现实!
他要把这个世界,改造成他想要的样子!
而自己,这位大唐的皇帝,不过是他实现这个目的,可以利用,也可以随时抛弃的一枚棋子!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与无力感,席卷了李世民的全身。
他可以杀掉一个权臣,可以剿灭一个反贼,但他不知道该如何对付眼前这个……这个疯子!
杀了他?
那剑南道的十万大军怎么办?那份足以颠覆世家的《人权宣言》怎么办?
留着他?
就等于在自己身边,留下了一个随时会引爆的火药桶,一个随时准备“替天行道”,革了自己命的“良臣”!
“哈哈……哈哈哈哈!”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李渊,又一次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欣赏,有忌惮,更多的,是一种看透了棋局的释然。
“二郎,你现在才明白吗?”
李渊走到李世民身边,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
“这个小子,不是来给你当臣子的。他是来给你当‘老师’的。”
“他要教你,怎么当一个‘良君’。”
李渊的眼神,落在了高自在的身上,那目光深邃得可怕。
“他给了你一把最锋利的刀,让你去杀你的敌人。但同时,他也把这把刀的刀柄,交到了天下人的手里。”
“你用这把刀杀人,天下人会为你欢呼。可如果你敢把刀尖对准他们……”
李渊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李世民嘴唇哆嗦着,他看着高自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所以……这就是你的目的?”
“你想让朕,成为你实现你那套‘信仰’和‘人权’的工具?”
“陛下可以这么理解。”
高自在坦然承认,脸上没有丝毫的愧疚或者畏惧。
他向前一步,声音变得无比清晰,也无比的……真诚。
“臣,要做良臣,不做忠臣。”
“臣忠于的,是这个民族的延续,是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只要陛下的所作所为,是为了让这个国家更强盛,让百姓过上好日子,那臣高自在,就是陛下手中最锋利,也最听话的刀。”
“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但如果有一天,陛下为了李家的私利,要损害天下人的公利……”
高自在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到令人心寒的笑容。
“那臣,也只能说一句,道不同,不相为谋了。”
“届时,天下人会用他们手里的‘人权’,选出一个新的,符合他们信仰的‘王’。”
“而臣,会帮他们。”
两仪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李渊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感慨。
李世民则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他握着那卷牛皮纸,手却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这是彻彻底底的阳谋!
高自在把一切都摊开了摆在了他的面前。
选择权,在他手里。
他可以拒绝,可以杀了高自在,将这份《人权宣言》付之一炬。然后,一切回到原点,他继续和那些根深蒂固的世家门阀,进行一场看不到尽头的斗争。
他也可以接受。
接受这份毒药,用它来摧毁世家,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但代价是,他李家的皇权,将永远悬于“人民”这把利剑之下。他不再是天命所归的君主,而是一个随时可能被“选下去”的……执政官。
他,李世民,戎马半生,从尸山血海中夺来的江山,难道就要变成这般模样?
他死死地盯着高自在,仿佛要将这个人的灵魂都看穿。
许久许久。
李世民突然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卷牛皮纸,重新卷好。
然后,他没有把它收起来,也没有把它销毁。
而是,亲手将它递还给了高自在。
高自在愣住了。
李渊也愣住了。
“这东西,是你的。”
李世民的声音,恢复了一丝属于帝王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压抑到极致的波涛。
“朕,不需要它。”
“朕会向天下人证明,朕李世民,就是最好的‘良君’!朕治下的江山,就是最好的江山!”
“朕不需要用你的这套歪理邪说,来博取民心!”
“朕要让你亲眼看着!”
李世民的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那是属于天可汗的,不容置疑的骄傲与自信!
“朕会用朕自己的方式,开创一个远超你想象的盛世!”
“到那时,朕再来看你这所谓的《人权宣言》,究竟是个笑话,还是一个预言!”
第538章 不忘初心,牢记使命
两仪殿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
李世民的宣言,充满了帝王的骄傲与决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迸发出的火焰,带着焚尽一切的炽热。
他将那卷《人权宣言》推回到高自在手中,像是在推开一个来自深渊的诱惑。
“朕会用朕自己的方式,开创一个远超你想象的盛世!”
“到那时,朕再来看你这所谓的《人权宣言》,究竟是个笑话,还是一个预言!”
天可汗的气魄,展露无遗。
面对这股几乎能让山河变色的意志,高自在却并没有露出丝毫敬畏或退缩。
他只是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卷牛皮纸,然后,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
这声叹息,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李世民刚刚鼓起的万丈豪情。
李世民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你叹什么气?”
“朕说得不对吗?朕的骄傲,在你看来,就这么可笑?”
“陛下。”
高自在抬起头,那张总是懒洋洋的脸上,此刻竟带着几分……怜悯?
这个发现让李世民心中的怒火“腾”地一下又烧了起来。
“陛下说要开创一个盛世,臣信。”高自在慢悠悠地说道,语气却不容置疑,“臣也相信,陛下有这个能力,有这个魄力。”
“但是……”
他话锋一转,那双清澈的眸子,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着李世民的身影。
“臣想问问陛下,也想问问太上皇。”
“当初,在晋阳举兵之时,二位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问得没头没尾。
李世民一愣。
晋阳举兵?
那是多少年前的旧事了?那时候,父亲还是唐国公。
那时候,隋炀帝巡幸江南,天下大乱,烽烟四起,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
他们李家,在那个乱世里,选择了那条最凶险,也最光明的路。
可他问这个做什么?
“你什么意思?”李世民的声音里带着警惕。
高自在没有理会他的质问,而是继续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
“臣还想问,瓦岗寨的厮杀,虎牢关的血战,乃至……玄武门的那个清晨。”
轰!
“玄武门”三个字,如同三柄重锤,狠狠砸在李世民和李渊的心上。
李世民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那是他一生都无法摆脱的梦魇,是他皇位之下最深的一道血色烙印。
李渊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脸,也彻底沉了下来,浑浊的老眼里,翻涌着痛苦、怨恨,以及一丝丝无法言说的复杂情绪。
这个混账东西!
他怎么敢提?!他怎么敢在他们父子面前,提起玄武门?!
“高自在!”李世民的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你是在找死吗?!”
“陛下息怒。”高自在却像是没看到他那要杀人的眼神,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臣只是想问,这一切,流了那么多的血,死了那么多的人,背负了那么多的骂名……”
“为的,到底是什么?”
“是为了让李家的旗帜插遍天下?是为了让陛下您,坐上这张龙椅,享受九五之尊的荣光?”
“还是为了……”
高自在的声音顿了顿,他环视着这座金碧辉煌,却又透着几分冷清的大殿。
“为了结束那个‘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的狗屁时代?”
“为了让那些在战火里流离失所的百姓,能有一口饱饭吃,有一件暖衣穿?”
“为了让他们的孩子,不必再被卖掉,不必再被当成两脚羊?”
“为了让这片土地上的人,能活得像个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昂,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整个两仪殿,死一般的寂静。
李世民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想反驳,想怒斥高自在的狂悖,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高自在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他想起了当年看到的饿殍遍野,想起了那些麻木绝望的眼神。
他想起了自己当初在马背上立下的誓言。
要让这天下,再无饥馑!
要让这百姓,安居乐业!
要开创一个,前无古人的盛世!
那才是他李世民,戎马半生,浴血奋战的初衷!
“够了……”
一声苍老而沙哑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是李渊。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他脸上的皱纹滑落。
玄武门的痛,还在。
但高自在的话,却让他想起了更久远的事情。
想起了那个风雨飘摇的隋末,想起了他们父子君臣,在晋阳宫里,彻夜不眠,定下大计的那个夜晚。
那时候,他们想要的,不就是这个吗?
“是为了……”李渊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无比清晰,“为了让天下人,有条活路。”
“说得好!”
高自在猛地一拍手,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他看着怔在原地的李世民,一字一顿地说道:
“所以啊,陛下。”
“不忘初心,牢记使命。”
这八个字,像八道惊雷,在李世民和李渊的脑海中同时炸响!
不忘……初心?
牢记……使命?
这是什么话?
听起来如此的古怪,如此的……闻所未闻。
可偏偏,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浑身力气,狠狠地砸在了他们的心坎上。
初心……
使命……
李世民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力量,从心底深处涌了上来,瞬间冲垮了他刚刚建立起来的骄傲壁垒。
他不是听不懂这八个字的意思。
他太懂了!
这八个字,比《人权宣言》里那些“主权在民”、“天赋人权”加起来,还要让他感到震撼!
因为后者,是高自在的“道”。
而前者,是他李世民自己的“道”!
是他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道!
高自在看着陷入巨大冲击的父子二人,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
“陛下,当皇帝,可不是为了享福的。”
“这个位置,不是天底下最风光的宝座,而是天底下最沉重的担子。”
“全天下的百姓,把他们的身家性命,把他们的老婆孩子,把他们未来的所有指望,都压在了您一个人的肩膀上。”
“您要是走得正,走得稳,他们就能活。您要是摔一跤,崴了脚,那千千万万的人,就得跟着您一起掉进沟里,摔得粉身碎骨。”
高自在指了指李世民屁股底下的龙椅。
“所以,您坐在这儿,不是爷,是长工。”
“是给天下人打一辈子长工的那个倒霉蛋!”
“噗——”
一直沉默着的李渊,听到这句“倒霉蛋”,一个没忍住,直接笑了出来。
可笑着笑着,他的眼圈,却又红了。
是啊。
长工。
倒霉蛋。
这个比喻,粗鄙不堪,却又他娘的……精准到了骨子里!
外人只看到皇帝的风光,谁又能知道,坐在这个位置上,那份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责任?
李世民的身体晃了晃。
他看着高自在,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愤怒、惊骇、屈辱、震撼……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最后,都化作了一片茫然。
他一直以为,高自在是来革他的命的。
可现在他才发现,自己好像……想错了。
这个疯子,不是要推翻他。
他是在……逼着他,成为一个他自己曾经发誓要成为的“圣君”!
他不是在跟自己谈条件,他是在提醒自己,不要忘了跟天下人立下的那个“契约”!
“所以……”李世民的声音沙哑干涩,他看着高自在手中的那卷牛皮纸,仿佛在看一面能照出自己灵魂的镜子,“这东西……”
“这是一把尺子。”高自在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
“一把用来丈量君王,也用来丈量臣子的尺子。”
“陛下,您说您要用自己的方式,开创一个盛世,来向臣证明,这东西是个笑话。”
“臣,拭目以待。”
“但臣也想请陛下,时时刻刻,用这把尺子,量一量自己。”
“看看自己做的事情,是不是忘了‘初心’?”
“看看自己走的路,是不是偏离了‘使命’?”
高自在说完,将那卷牛皮纸,轻轻地放在了李世民面前的御案上。
这一次,李世民没有再将它推开。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那卷牛皮纸上,仿佛要将上面每一个字,都刻进自己的骨头里。
人生而自由,于权利上,人人平等……
反抗压迫……
主权在民……
这些曾经让他感到恐惧和愤怒的字眼,此刻在他的眼中,却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那不是颠覆皇权的毒药。
那是一声声警钟!
那是一道道鞭策!
提醒着他,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提醒着他,他李世民的江山,来自于民,终究要为了民!
李世民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仿佛吐尽了半生的疲惫与挣扎。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高自在,那双曾经燃烧着怒火与骄傲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高自在。”
“臣在。”
“你这个‘良臣’……”李世民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复杂的笑意,“朕,准了。”
他没有说接受,也没有说不接受。
只是一句“准了”。
但高自在知道,这位骄傲的帝王,已经做出了他的选择。
他选择了那条最艰难,也最光明的路。
他选择,将那副沉重无比的“担子”,真正地,扛在自己的肩上。
李渊看着自己的儿子,又看了看那个依旧一脸懒散,仿佛刚才那番诛心之论与他无关的青年,苍老的脸上,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
他走到李世民身边,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这一次,不再是试探,也不是安抚,而是一种真正的,父亲对儿子的肯定。
然后,他转向高自在,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遍。
“小子,你给朕等着。”
太上皇撂下一句莫名其妙的狠话,然后背着手,迈着四方步,心满意足地走了。
两仪殿内,又只剩下了君臣二人。
气氛,却已截然不同。
李世民看着御案上的《人权宣言》,沉默了片刻,突然问了一个问题。
“你说的那个……王二杀地主的故事。”
“嗯?”高自在挠了挠头。
“在你的军中,所有人都觉得,该杀?”
“对。”
“那朕问你,”李世民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如果那个地主,不是普通地主,而是皇亲国戚呢?”
“如果他是……朕的儿子呢?”
第539章 试点工程
这个问题,比之前所有的质问都更加致命。
它剥离了所有关于“忠臣”与“良臣”的宏大叙事,剥离了所有关于“人权”与“信仰”的理论,直指皇权最核心,也是最不容触碰的禁区——皇族特权。
李渊刚刚迈出殿门的脚步骤然一顿,他没有回头,但那微微耸动的肩膀,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他也想知道答案。
高自在这个疯子,敢不敢将他那把“尺子”,量到龙子龙孙的头上?
殿内的空气,粘稠得像是凝固的血。
李世民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地锁着高自在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他期待着,又或者说,他希望看到高自在的犹豫、畏惧,甚至是仓皇失措。
只要他有片刻的迟疑,那他刚刚建立起来的所有理论,都将瞬间崩塌,沦为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然而,高自在没有。
他脸上那副懒洋洋的表情,甚至都没有变一下。
他只是挠了挠头,像是被问到了一个很无聊的问题,然后,他开口了。
“陛下,您知道剑南道的田,现在是怎么分的吗?”
嗯?
李世民愣住了。
李渊也愣住了。
这算什么回答?
驴唇不对马嘴!朕在问你杀不杀朕的儿子,你跟朕聊什么分田?
“高自在!”李世民的声音压抑着火山喷发前的怒火,“朕在问你话!”
“臣正在回答啊。”高自在摊了摊手,一脸的无辜,“陛下您这个问题,在剑南道,它根本就不成立。”
不成立?
什么意思?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高自在慢悠悠地踱了两步,像个在自家后院散步的闲人,“这句话,臣觉得说得特别对。”
李世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句话是皇权天授的理论基础之一,他提这个,是想服软?
“但是呢,臣对这句话,有那么一点点不同的理解。”高自在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臣认为,这‘王土’,指的是国家的土,是朝廷的土,而不是陛下您一个人的私产。”
“所以,在剑南道,臣斗胆做主,推行了一个小小的新政。”
“所有土地,一律归官府所有。”
“你……”李世民刚要发作,却被高自在接下来的话,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官府呢,再把这些土地的使用权,卖给想种地或者想盖房子的百姓。”
“期限,七十年。”
“七十年一到,土地连同上面的房子,官府无偿收回。您要是还想用,那就得再掏一笔钱,续个期。”
高自在说得轻描淡写,听在李世民的耳朵里,却不亚于石破天惊!
他不是蠢人。
恰恰相反,他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雄主!
只在瞬间,他就想通了这套政策背后,那堪称恐怖的逻辑!
首先,它从根源上杜绝了土地兼并!
没有人能真正“拥有”土地,自然也就无法形成那种传承百代,富可敌国,甚至能左右朝堂的土地豪强。七十年,足以让一代人发家致富,但当他死后,他的子孙想要继承这份家业,就必须重新向国家“购买”使用权。
这等于是在每一个大家族的脖子上,都套上了一个七十年的枷锁!
其次,它为朝廷提供了一个源源不断,而且是无比庞大的财政来源!
卖地的钱,续期的钱……这笔收入,足以让国库充盈到任何一个帝王都梦寐以求的地步!有了钱,就能练兵,就能赈灾,就能兴修水利,就能做无数想做而不能做的大事!
最关键的是第三点!
它将所有人都牢牢地绑在了朝廷的战车上。
你的房子,你的田地,本质上都是“租”朝廷的。你想让这份家产传下去,就必须保证朝廷的稳定和延续。
国,才是你家产的最终所有者。国亡了,你手里的那张“地契”,就是一张废纸!
这是……阳谋!
一个比《人权宣言》更加赤裸,也更加狠毒的阳谋!
李世民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终于明白,高自在为什么说他的问题“不成立”了。
“所以,陛下您看。”高自在的声音悠悠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在剑南道,根本就不存在什么大地主。因为所有的地,最终都是朝廷的。”
“别说皇亲国戚了,就算是蜀王殿下……”
高自在嘴里冒出了一个名字。
李恪!
李世民的瞳孔骤然收缩!
“蜀王殿下是剑南道大都督,陛下的亲儿子,官儿够大,身份也够尊贵了吧?”
“可殿下在剑南道,除了朝廷按规制配给他的那座亲王府之外,名下,没有一寸私田。”
“他要是想吃米,要么等着朝廷发俸禄,要么,就得自己掏钱去市场上买。”
“他要是想住得更宽敞,也行,自己掏钱,去官府那儿买一块七十年使用权的地,自己盖。”
“他要是敢仗着自己是亲王,去强占百姓的地……”
高自在顿了顿,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森然的寒意。
“那不用谁动手,剑南道都督府的监察御史,第一个就会弹劾他。因为他动的,不是百姓的私产,他动的是朝廷的根基,是陛下的国库!”
“您说,这种情况下,他怎么可能成为那个被王二杀掉的‘地主’呢?”
“他没这个机会啊。”
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从李世民的头顶浇下,让他从里到外,凉了个通透。
高自在根本就没想过要回答“杀不杀”这种低级问题。
他用一个已经成型的制度,告诉了李世民一个残酷的事实:
在我的规则里,你的儿子,根本没有机会犯那种罪。
这已经不是“良臣”的范畴了。
这是在制定规则!
他不仅要当一个监督皇帝的“良臣”,他还要亲手打造一个笼子,把皇帝、皇子、皇亲国戚,连同天下所有的权贵,通通关进去!
这个笼子,名为“制度”。
而他高自在,就是那个站在笼子外面,手握钥匙的人!
“你……你……”李世民指着高自在,嘴唇哆嗦着,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像个傻子,一个自作聪明的傻子。
他以为自己抛出了一个必杀之局,却没想到,对方根本不在棋盘上跟他玩。
人家直接掀了桌子,然后告诉你,这个世界,以后得按我的规矩来。
“你把恪儿……你把朕的儿子,都算计进去了!”许久,李世民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话。
“陛下此言差矣。”高自在立刻摇头,一脸正色。
“臣这不叫算计,臣这叫‘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这可是《人权宣言》里白纸黑字写的,陛下您刚才也看过的。”
他又把那卷牛皮纸往前推了推。
“噗——”
这一次,是李渊。
这位太上皇再也忍不住了,他转过身,指着高自在,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
“好!好一个‘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二郎啊二郎,你现在知道,你给自己找了个什么玩意儿回来了吧?”
“他不是来给你当刀的,他是来给你上枷锁的!”
李渊笑骂着,但眼神里,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与……兴奋?
他当了一辈子皇帝,斗了一辈子世家。
他太清楚土地这两个字,对一个帝国意味着什么了。
高自在这一手,釜底抽薪,简直是神来之笔!
虽然手段霸道了些,无耻了些,但……真他娘的解气!
李世民无力地坐回了龙椅上。
他看着面前那张依旧懒散,却仿佛笼罩着一层迷雾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愤怒?有。
屈辱?有。
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的挫败感,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病态的期待。
他想看看。
他真的想看看,这个疯子,到底能把大唐,把这个世界,折腾成什么样子。
李世民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剑南道……缺钱了?”
他没有再纠结于“算计儿子”的问题,而是直接问到了最核心的点上。
高自在眼睛一亮。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劲!
他立刻换上一副愁苦的表情,开始大倒苦水:“陛下圣明啊!何止是缺钱,简直是快揭不开锅了!”
“您是不知道,又是修路,又是建学堂,又是给那些獠人发安置费,还要养着十万大军……臣的头发都快愁白了!”
李世民眼角抽搐了一下。
你那头发乌黑发亮,哪里白了?
但他没有戳穿,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所以……”高自在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了狐狸般的笑容,图穷匕见。
“臣恳请陛下,准许臣将剑南道的土地新政,在……其他地方,也推广一下?”
来了!
李世民心头一凛。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他要将他的这套“笼子”,推广到全天下!
“你想在哪儿推广?”李世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高自在嘿嘿一笑,伸手指了指北方。
“臣听说,五姓七望那几家,在关中、河北、山东等地,良田万顷,富可敌国。”
“不如,就先从他们开始?”
“美其名曰,试点。”
第540章 世家反应
太极宫,承天门外。
文武百官列队而立,等待着宫门开启的那一刻。
今日的气氛,与往常截然不同。
往日里,相熟的官员们总会聚在一起,低声闲聊几句,交换一下最新的朝堂风向。可今天,几乎所有人都板着脸,沉默不语。
尤其是以崔氏、王氏、卢氏等为首的几位世家大族的官员,脸色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们的目光,如有实质,刀子一般射向队伍中一个格格不入的身影。
高自在。
昨夜两仪殿内发生的事情,虽然被封锁了消息,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皇帝与太上皇深夜密召高自在,谈了整整一个时辰!
这本身就是一个极不寻常的信号。
更何况,隐约有消息传出,内容涉及到了……土地!
这两个字,是悬在所有世家门阀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开——宫——门——”
随着内侍尖锐悠长的唱喏,沉重的宫门缓缓开启。
百官鱼贯而入,穿过广阔的宫廷,走向那座象征着大唐权力之巅的太极殿。
早朝开始。
礼仪官唱诵,百官行礼,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井然有序。
然而,当百官起身,分列两旁后,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
龙椅上的李世民,面无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下群臣,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越是这样,那些心中有鬼的人,就越是心惊肉跳。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王德尖着嗓子喊道。
没有人出班,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真正的主角,不是他们,而是龙椅上的那位。
李世民的目光,在几位世家领袖的脸上一一滑过,最后,落在了高自在的身上。
那个家伙,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李世民心中冷哼一声,收回目光,缓缓开口。
“昨日,雍州都督高自在,向朕献上了一策。”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太极殿的每一个角落。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高都督言,如今我大唐,土地兼并之风渐起,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长此以往,国基必将动摇。”
“故而,他提议,在部分地区,试行新政。”
李世民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千钧重锤,砸在百官的心头。
“将所有无主荒地,以及……查抄逆产所得之田亩,尽数收归官府。再由官府,明码标价,向百姓出卖其七十年之使用权。所得钱款,尽入国库,以充军资,以兴水利,以办学堂。”
轰!
整个太极殿,瞬间炸开了锅!
虽然李世民说得极其克制,只提了“无主荒地”和“查抄逆产”,绝口不提世家大族手中那万顷良田。
但谁都不是傻子!
今天能收无主之地,明天就能收你家的地!
这哪里是新政?这分明就是挖根!
“陛下,万万不可!”
一声悲愤的呼喊,博陵崔氏的家主,御史大夫崔民干第一个冲了出来,跪倒在地。
“陛下!土地乃立国之本,祖宗之法!自古以来,天子分封土地,以赏功臣,乃是天经地义!若将土地尽数收归官府,岂不是要动摇国本,令天下忠臣义士,人人自危啊!”
他声泪俱下,仿佛大唐的江山下一刻就要崩塌。
“崔大人所言极是!”
太原王氏的家主,中书侍郎王珪也立刻出班,痛心疾首。
“陛下,此法看似能充盈一时之国库,实则乃是杀鸡取卵,竭泽而渔!土地私有,乃是民心安定之基石。若百姓连一块属于自己的土地都没有,何来恒心?何来对朝廷的忠心?届时,流民四起,天下大乱,悔之晚矣啊!”
“请陛下三思!”
“请陛下收回成命!”
一时间,朝堂之上,超过三分之一的官员,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他们引经据典,言辞恳切,从祖宗之法说到民心向背,从经济民生说到江山社稷,每一个理由都冠冕堂皇,充满了为国为民的赤胆忠心。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他们知道,皇帝想动世家,但没想到,会用如此激烈,如此决绝的方式!
这已经不是动他们的利益了,这是要刨他们的祖坟!
李世民冷冷地看着跪了一地的臣子,心中怒火翻腾。
好一个“为国为民”!
好一个“祖宗之法”!
你们这些尸位素餐的家伙,嘴里喊着江山社稷,心里想的,无非就是自家那一亩三分地!
朕在马背上为这天下流血的时候,你们在哪里?
朕为了抵御突厥,掏空国库的时候,你们又在哪里?
现在,朕不过是想从那些无主的土地上,为国库找点进项,为天下的百姓谋条活路,你们就一个个跳出来,哭天抢地,如丧考妣!
“够了!”
李世民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的帝王之怒。
“朕说的是试行!是拿无主之地试行!你们一个个,是在跟朕哭什么丧?!”李世民的声音冰冷刺骨,“还是说,在诸位爱卿眼里,朕连处置一些无主荒地的权力,都没有了?!”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跪在地上的官员们,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崔民干和郑善果等人,更是冷汗涔涔。
他们知道,皇帝是真的动怒了。
可这件事,没有退路!
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他们世家百年来建立的根基,就会被一点点蚕食殆尽。
崔民干一咬牙,将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声音里带着一丝决绝的悲壮。
“陛下息怒!臣等并非质疑陛下之权柄,实乃此法……此法有违天和,恐非社稷之福!若陛下执意推行,臣……臣宁愿叩死在这太极殿上,以谢天下!”
“臣等,愿与崔大人同死!”
“臣等,愿与崔大人同死!”
又是一片齐刷刷的呼喊。
威胁!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他们用自己的性命,用整个文官集团的声誉,来逼迫皇帝让步!
李世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下面跪着的崔民干,嘴唇哆嗦着,一个“好”字在喉咙里滚了半天,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想杀人。
他真的想把这些道貌岸然的混账,全都拖出去砍了!
可他不能。
杀了他们,明天朝廷就得停摆。天下所有的读书人,都会视他为暴君!
他李世民的盛世伟业,还没开始,就将毁于一旦!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当皇帝,也不是什么事都能随心所欲。这张龙椅,有时候,更像是一个华丽的囚笼。
就在这君臣对峙,气氛僵到极点的时刻。
一个懒洋洋的哈欠声,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啊——”
声音不大,却像一滴水落入了滚烫的油锅,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只见高自在伸了个懒腰,从队列里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仿佛刚刚睡醒。
他揉了揉眼睛,看了看跪了一地的官员,又看了看龙椅上气得脸色发紫的李世民,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这是……干嘛呢?”他挠了挠头,“大清早的,开追悼会呢?”
“高自在!”崔民干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地瞪着他,“你这个蛊惑君父,祸乱朝纲的奸佞小人!我大唐的江山,迟早要断送在你这种人的手里!”
“哦?”高自在掏了掏耳朵,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崔大人这话说的,好像这大唐江山是你家的一样。再说了,我怎么就祸乱朝纲了?我就是给陛下出了个主意,让朝廷多赚点钱,好让边关的将士们能多吃几顿饱饭,让受灾的百姓能有口粥喝,这也有错?”
“你……”崔民干被他这番歪理邪说气得一时语塞。
“诸位大人,一个个说得是慷慨激昂,义正辞严。”高自在环视一圈,那懒散的目光,却让每一个被他看到的人,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什么祖宗之法,什么民心向背,听得我是热泪盈眶,差点就信了。”
他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玩味。
“可我琢磨了半天,你们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翻译过来,不就是一句话吗?”
他清了清嗓子,模仿着那些官员的腔调,捏着嗓子说道:
“‘我的地,你不能动!谁动我跟谁急!’”
“噗!”
队列里的程知节一个没忍住,直接笑了出来,那粗犷的笑声在死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而那些跪着的文官,一个个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粗鄙!
无耻!
这个高自在,简直就是个不懂礼数的乡野村夫!他怎么敢……怎么敢把他们那些为了江山社稷的肺腑之言,曲解成如此不堪的市井之语?!
“陛下!”郑善果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高自在,“此獠信口雌黄,当众羞辱朝廷大臣!其心可诛!请陛下立刻将他拿下,治他一个大不敬之罪!”
“请陛下治罪!”群臣再次呼应。
然而,龙椅上的李世民,在经历了最初的错愕之后,看着高自在的眼神,却渐渐变了。
那翻腾的怒火,正在一点点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带着几分快意的审视。
他看着那个依旧嬉皮笑脸,仿佛捅了马蜂窝也毫不在意的青年,心中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对付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或许……就得用这种不要脸的疯狗!
高自在压根没理会那些要杀他的喊声,他只是转过身,对着李世民,两手一摊,露出了一个无奈的表情。
“陛下,您看到了吧?”
“臣算是明白了。”
他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整个太极殿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跟他们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看来啊……”
他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崔民干、郑善果等人那一张张愤怒而屈辱的脸,嘴角咧开一个森然的弧度。
“他们,是还没被打疼。”
第541章 背刺
“高自在!”
郑善果再也忍不住,他猛地抬起头,那双老眼里布满了血丝,声音嘶哑地指着高自在,转向龙椅上的李世民。
“陛下!此獠之心,天下皆知!二二六兵变,他以雍州都督府之名,血洗了清河崔氏与范阳卢氏在京中的别业,手段何其酷烈!如今,他又故技重施,欲以这土地新政为刀,将我等所有世家,赶尽杀绝!”
他这话,说得极有技巧。
既点出了高自在有“前科”,又将土地新政的目的,直接定性为高自在的私人报复,企图将皇帝从高自在的阵营里剥离出来。
郑善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陛下明鉴,当初之事,唯独我荥阳郑氏未曾被清算。此人怀恨在心,今日种种,不过是挟私报复罢了!”
言下之意,你高自在当初没动我,不是因为我无辜,是你没找到机会。现在,你终于找到机会了!
这盆脏水,泼得又黑又亮。
然而,高自在听完,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眼睛微微一亮。
他转过身,对着李世民,露出了一个困惑中带着点求知欲的表情。
“陛下,郑大人倒是提醒臣了。”
“臣这个人,记性不太好,差点忘了。”高自在挠了挠后脑勺,一脸认真地请教道,“当初臣遇刺,幕后主使里,好像……确实有荥阳郑氏一份力。”
“陛下,臣久在剑南,对朝廷的法度不太熟悉。敢问陛下,密谋刺杀朝廷二品大员,这……在咱们大唐,该当何罪啊?”
郑善果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本想把火引到高自在身上,让他解释自己的动机。
却没想到,这个疯子根本不按常理出牌,他直接抓住了“刺杀”这个话头,反手就把问题扔给了皇帝!
这已经不是动机问题了!
这是罪行问题!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原本冰冷的眼神,此刻变得玩味起来。
他看着下面脸色煞白的郑善果,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我很好学”的高自在,心中那股被文官集团胁迫的憋屈,瞬间消散了大半。
这狗东西……真是个天生的搅屎棍!
但他喜欢!
“郑善果!”李世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缓缓响起。
“臣……臣在!”郑善果一个激灵,魂都快吓飞了。
“高都督所言,可属实?”
“血口喷人!”郑善果想也不想,立刻高声喊冤,“陛下!他这是污蔑!凡事都要讲证据!他有何证据,证明我郑氏参与了刺杀?”
对!证据!
只要咬死没有证据,皇帝也不能凭他一面之词,就给自己定罪!
郑善果心中稍定。
“证据?”
高自在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脸上的懒散和嬉笑,潮水般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头发毛的冰冷和漠然。
“郑大人,你是不是忘了,本官之前担任过剑南道长史,现在还领着雍州都督的职。”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血腥的煞气,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本督办案,什么时候需要证据了?”
“本督怀疑你,就足够了。”
他往前踏了一步,目光如刀,直刺郑善果。
“当初,我去崔家和卢家杀人的时候,也没有证据。他们两家,连个屁都没敢放。你知道为什么吗?”
高自在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因为他们心里有鬼!他们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们怕我真的查下去,查出那些能让他们满门抄斩的铁证!”
“郑大人,”高自在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恶魔的私语,“你呢?你怕不怕?”
郑善果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怕!
他怎么可能不怕!
眼前这个男人,根本不是什么文官!他是个疯子,一个敢在长安城里大开杀戒,事后还能安然无恙站在朝堂之上的疯子!
跟他讲道理?讲法度?
他就是道理!他就是法度!
整个朝堂,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高自在这番赤裸裸的威胁,震得头皮发麻。
太霸道了!
太不讲理了!
可偏偏,没人敢反驳。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君臣对峙,已然变成了疯狗和绵羊的对峙。
李世民冷眼旁观,心中竟有种说不出的快意。
他知道,火候到了。
就在他准备开口,彻底压垮郑善果的心理防线,将这出戏唱完的时候。
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站了出来。
中书侍郎,太原王氏中人,王珪。
他从队列中走出,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龙椅上的李世民,深深一拜。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王珪之前也是反对最激烈的人之一,他此刻站出来,是要跟郑善果、崔民干一起,死谏到底吗?
然而,王珪接下来的话,让整个太极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陛下。”
王珪的声音沉稳而清晰。
“臣,附议。”
附议?
附议什么?
“高都督所言,土地新政,虽行事激烈,然其核心,乃是为国开源,强干弱枝,利在千秋。”
“我太原王氏,愿为陛下分忧,为天下表率!”
王珪抬起头,目光坚定。
“散朝之后,臣立刻返回族中,清点名下所有田产,制成图册,尽数交由户部,听凭陛下处置!”
如果说高自在的话是惊雷,那王珪这番话,就是一颗足以炸毁整个太极殿的炸雷!
王珪疯了!太原王氏也疯了!
崔民干和郑善果等人,难以置信地扭过头,看着王珪,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最卑劣的叛徒。
他们在这里为了维护世家的共同利益,拼死相争,甚至不惜以性命相胁。
你王珪倒好,转头就把大家给卖了?还卖得如此彻底!
李世民也愣住了,但他旋即反应过来,一股狂喜涌上心头!
他本以为今天最多是压服这些老臣,让他们捏着鼻子认下一个“试点”。
却万万没想到,王珪竟然给了他这么大一个惊喜!
世家门阀的联盟,被他自己人,从内部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好!好!好!”
李世民龙颜大悦,忍不住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哈哈大笑。
“王爱卿深明大义,忠君体国,实乃我大唐之栋梁!朕心甚慰!甚慰啊!”
这毫不掩饰的夸赞,像一记记耳光,抽在崔民干等人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王珪!你……”崔民干气得嘴唇发紫,指着王珪,嘶声道,“你对得起你王氏的列祖列宗吗?你这是要自掘坟墓!”
“自掘坟墓?”
王珪转过身,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蔑视。
“崔大人,时代变了。”
他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淡漠。
“我太原王氏,早已不是靠着地里刨食过活的人家了。”
“钱庄、商号、船队……这些,才是王氏的根基。至于土地,哼,不过是些留给旁支族人糊口的玩意儿,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如今能用这些鸡肋,换陛下的恩宠,换我王氏未来百年的安稳,何乐而不为?”
他环视了一圈那些目瞪口呆的世家官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在王某眼中,诸位抱着那点田产不放的样子,跟那些守着几亩薄田就视若珍宝的泥腿子,又有什么区别?”
“我王氏,玩的是钱生钱的买卖,是资本!”
“而你们……”
王珪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优越感。
“还没资格,与我太-原-王-氏,相提并论!”
资本?泥腿子?
这些闻所未闻的词汇,让崔民干等人一阵发懵,但那话语里刺骨的羞辱,却是听得清清楚楚!
李世民在龙椅上,笑得更加开怀。
他看着殿下这精彩纷呈的一幕,再看看那个始作俑者,依旧揣着袖子,一副事不关己模样的青年,心中感慨万千。
高自在这条疯狗,不仅咬人,他还会逼得敌人阵营里,有人为了自保,变成另一条更狠的狗!
李世民的笑声渐渐停歇,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到跪在地上的崔民干和郑善果身上,那眼神,已经冷得像腊月的冰。
“诸位爱卿,王侍郎已经为天下百官做出了表率。”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么,你们呢?”
“是继续跪在这里,准备叩死殿前,以谢天下?”
“还是……也学学王爱卿,为朕,为这大唐,分一分忧呢?”
第542章 怀疑的种子
李世民那冰冷的声音,如同最后的审判,回荡在死寂的太极殿中。
“那么,你们呢?”
崔民干和郑善果跪在冰冷的金砖上,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被冻僵了。
分忧?
学王珪那个叛徒?
那不是分忧,那是割肉!是剜心!
崔民干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郑善果,希望这位老盟友能与自己同仇敌忾,再做最后一搏。
然而,他只看到了一张煞白如纸、冷汗淋漓的脸。郑善果的眼神躲闪,根本不敢与他对视,那微微颤抖的身体,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个老匹夫,怕了!
崔民干的心,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王珪的背叛是捅向联盟心脏的利刃,而郑善果的恐惧,则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再环视一圈,那些方才还跟着他一起喊着“叩死殿前”的官员们,此刻一个个都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在金砖上钻出个洞来把自己藏进去,谁也不敢再出头。
人心,散了。
崔民干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他知道,大势已去。
他们这些自诩为天下脊梁的世家门阀,今日,在这太极殿上,被一个皇帝,一个疯子,还有一个叛徒,联手打断了脊梁骨!
“陛下……”崔民干的声音干涩沙哑,再没有了之前的慷慨激昂,只剩下无尽的灰败,“臣……臣……遵旨。”
简简单单三个字,仿佛抽干了他全身所有的力气。
他身后,那些跪着的官员如蒙大赦,立刻此起彼伏地喊了起来。
“臣等,遵旨!”
“臣等,愿为陛下分忧!”
声音里,再听不到半点悲壮,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屈辱。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冷漠地看着这幅众生相。他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冰冷的快意。
他赢了。
但他也知道,这只是开始。
“退朝!”
王德尖锐的声音响起,宣告了这场惊心动魄的早朝的结束。
百官如蒙大赦,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躬身退去。崔民干和郑善果等人,失魂落魄,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行尸走肉。
而太原王氏的家主王珪,则在无数道或嫉妒、或怨毒、或钦佩的复杂目光中,昂首挺胸,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知道,从今天起,太原王氏的百年荣光,将攀上一个新的高峰。
高自在打了个哈欠,揣着袖子,跟在人群最后面,晃晃悠悠地往外走。
程咬金凑了过来,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差点把他拍个趔趄。
“高小子,行啊你!今天算是让俺老程开了眼了!”程咬金挤眉弄眼,压低了声音,“你那几句话,比俺老程的武功都厉害!把那帮酸儒的脸皮,一层层往下扒,真他娘的过瘾!”
高自在揉了揉肩膀,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程伯伯,您这手劲儿,下次能不能轻点?我这身子骨,可不禁您这么夸。”
“哈哈哈!”程咬金大笑,也不在意,只是好奇地问道:“不过话说回来,王珪那老小子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跳出来帮你说话了?你们俩……是不是早就串通好了?”
高自在翻了个白眼:“我跟他?不怎么熟。他那是聪明。”
“聪明?”程咬金一脸不解。
“对啊,”高自在伸了个懒腰,“他看明白了,抱着土地当地主,那是没前途的。时代变了,程伯伯。以后啊,是玩钱的人的天下。”
程咬金听得云里雾里,挠了挠头,还想再问,却见一个内侍匆匆跑了过来。
“高都督,陛下有请。”
……
两仪殿。
李世民屏退了左右,殿内只剩下他和高自在两人。
皇帝陛下再也绷不住那副威严的模样,他快步从御座上走下来,一把抓住高自在的胳膊,双目放光,像是看着一件稀世珍宝。
“高自在,你这条疯狗,咬得好!咬得妙啊!”李世民的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朕今日,真是出了一口恶气!”
被一个皇帝当面骂做“疯狗”,高自在却丝毫不以为意,反而一脸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这个称呼。
“陛下过奖了,”他懒洋洋地甩了甩袖子,“臣就是饿了,看他们那几块地挺肥,想给陛下抢过来炖肉吃。”
这粗鄙的比喻,让李世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他松开手,在殿内来回踱了几步,心情依旧难以平复。
“王珪的投诚,也在你的算计之中?”李世民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盯着高自在。
这是他最想不通的地方。高自在的威胁和羞辱,虽然有效,但按理说,不至于让王珪这种老狐狸直接倒戈,还倒得如此彻底。
“算计?”高自在摇了摇头,找了个柱子靠着,舒服地眯起了眼,“算不上算计,只能说是……顺应人性。”
“人性?”
“对。”高自在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通透,“五姓七望,听着像铁板一块,其实啊,就是七个地主老财凑在一起的利益团伙。他们能一起发财,可轮到要一起挨刀子的时候,那心思就活络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臣只是把一块最肥的肉,扔进了狼群里。总有那么一两只狼,眼神最好,跑得最快,也最饿。它会第一个扑上来。”
李世民的眼神亮了。
“王珪,就是那第一只狼!”
“没错。”高自在打了个响指,“而且他这只狼,早就不是靠着在草原上追兔子过活了。人家开了养殖场,搞起了深加工,草原对他来说,已经不是根本了,反而成了累赘。用这块累赘,换取您这位‘饲养员’的欢心和更多的‘饲料’,这笔买卖,他算得比谁都精。”
“资本家嘛,不寒碜。”高自在嘴里冒出个新鲜词。
他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中豁然开朗。
“那接下来呢?”李世民追问道,“王珪跳出来了,其他人虽然暂时屈服,但必然心有不甘。尤其是博陵崔氏,根基也不浅,也顽固。”
“不甘心就对了。”高自在的笑容变得有些森然,“就是要让他们不甘心,让他们互相猜忌,互相提防。”
“陛下,臣的计策,从来都不是什么阴谋诡计,而是阳谋。”
高自在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步,叫‘树立榜样’。王珪是第一个投诚的,陛下您就得把他当成典型,大赏特赏!赏得让所有人都眼红,赏得让那些还在犹豫的人后悔得捶胸顿足!您要让全天下都看到,顺从您,有什么好处。”
“第二步,叫‘区别对待’。”高自在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荥阳郑氏的郑善果,那个老东西,已经被我吓破了胆。您现在只需要派个人,去他府上‘慰问’一下,顺便‘不经意’地提一提刺杀案的卷宗还没结案。我保证,不出三天,他会哭着喊着把地契送到户部,只求您把那卷宗当擦屁股纸给用了。”
李世民听得眼角直抽。这法子,简直损到了家!
“至于陇西李氏,赵郡李氏这几家,”高自在继续说道,“他们现在就是墙头草。您只需要放出风声,就说土地交接,按先后顺序,给的补偿和优待政策也不一样。先来的吃肉,后来的喝汤,最后来的,连碗都要自己洗。”
“陛下您信不信,他们为了抢那点好处,会争得头破血流,跑得比谁都快。到时候,他们恨的就不是您这个收地的人了,而是恨那个插队跑到自己前面的‘盟友’。”
李世民听得心潮澎湃,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世家联盟土崩瓦解的画面。
“那……最硬的骨头,博陵崔氏呢?”
“崔氏?”高自在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啃硬骨头,不能用蛮力,得用文火慢炖。”
“咱们什么都不用做,就把他晾在那。让他眼睁睁看着,王珪受封赏,郑善果保平安,其他各家都拿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而他博陵崔氏,因为死扛到底,成了孤家寡人,成了天下士族的笑柄。”
“等他周围的盟友都变成了看他笑话的敌人,等他发现自己坚守的‘祖宗之法’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他那点骄傲和骨气,还能值几个钱?”
高自在摊了摊手,懒洋洋地总结道:
“陛下,这就是阳谋。我们把规则,把利益,把刀子,全都摆在明面上。他们每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知道这是个分化他们的陷阱。”
“可没用的。”
“怀疑和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都不用我们去浇水施肥,人性的贪婪和恐惧,会是它最好的养料。它自己就会生根发芽,长成一棵撑破他们联盟的参天大树。”
整个两仪殿,安静得可怕。
李世民看着眼前这个依旧一副没睡醒模样的青年,心中第一次涌起一股寒意。
这已经不是智谋了。
这是对人心鬼蜮,最赤裸裸的洞察与玩弄!
许久,李世民才长长吐出一口气,那股寒意,瞬间化为了万丈豪情。
“好!好一个阳谋!好一个谋的是人性!”
李世民放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充满了帝王的快意与决断。
“有你高自在,朕何愁大事不成!”
他当即转身,对着殿外高声喊道:“王德!”
“奴婢在!”
“传朕旨意!”李世民的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赏太原王氏,黄金百两,东海明珠百颗,御赐‘忠贞体国’金匾一块!其子王弘直,加封朝议大夫,入中书省听用!”
“朕,要让天下人都看看,谁才是朕的忠臣!”
旨意传下,雷厉风行。
看着王德领命快步离去的背影,高自在忽然又打了个哈欠,慢悠悠悠地凑到李世民身边。
“陛下……”
“嗯?”李世民心情大好,斜睨着他。
“您看,臣这阳谋,是不是也值个万八千两黄金?”高自在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了标志性的贱笑,“再不济,赏几个貌美如花的前朝公主、世家才女什么的也行啊……臣府上最近缺几个会吟诗作对,捶腿暖床的。”
刚刚还豪情万丈的李世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看着高自在那张写满了“快赏我”的脸,额头青筋蹦了蹦,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滚!”
第543章 四方共赢
太极殿的闹剧,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旨意一下,整个长安城都炸了锅。
赏王珪黄金万两,东海明珠百颗,御赐“忠贞体国”金匾!其子王弘直,加封朝议大夫,入中书省听用!
这赏赐,重得吓人!
尤其是“入中书省听用”这一条,更是让无数人眼珠子都红了。
中书省是什么地方?那是大唐的决策中枢!王珪的儿子进去了,哪怕只是个听用的虚职,也意味着太原王氏从此在朝堂中枢,有了一席之地,能够直接参与到帝国最高决策的制定中来!
这是何等的恩宠!
一时间,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甚至暗中嘲笑王珪自掘坟墓的世家,心态彻底失衡了。
后悔!
早知道第一个站出来能有这么大的好处,他们还跟崔民干那老顽固死磕个什么劲儿?
紧接着,第二个消息传来。
圣上派了金吾卫“慰问”荥阳郑氏家主郑善果,君臣二人“相谈甚欢”,郑善果“感念圣恩”,当即决定,将名下七成田产,无偿献给朝廷!
这消息一出,剩下的几家彻底坐不住了。
王珪拿的是“头彩”,吃的是最肥的肉。
郑善果虽然大出血,但好歹是保住了平安,也算是喝了口汤。
那他们呢?再等下去,怕是连洗碗的份儿都没有了!
于是,一场轰轰烈烈的“献地”大潮,在长安城中上演。
范阳卢氏、陇西李氏、赵郡李氏……这些曾经在太极殿上叩头泣血的世家官员,此刻一个个争先恐后,抱着自家地契图册就往户部冲,生怕跑慢了,连最后一点汤底都捞不着。
那场面,比菜市场抢大白菜还热闹。
曾经坚不可摧的世家联盟,在短短三天之内,土崩瓦解,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高自在,却像是没事人一样,在府里睡了三天三夜,直到被王德派来的小太监从被窝里拖出来。
“高都督,您快去看看吧!皇家商会那边,快打起来了!”
……
皇家商会。
这是李世民力排众议,新成立的一个衙门,专门用来统筹皇家产业和未来新政下的各种买卖。
地址就选在了西市最繁华的地段,一栋三层高的气派楼宇,挂着李世民亲笔题写的“皇家商会”四个烫金大字,威风凛凛。
可此刻,这威风凛凛的衙门里,却是一片鸡飞狗跳。
“柴帅!您给个话啊!我们卢家的钱,半个月前就交上来了!如今货到了,总得让我们拉走吧?”
“还有我们王家!我们可是投了二十万贯!占了一成份子!现在连根毛都见不着,这叫什么事儿?”
商会的大堂里,人声鼎沸。
而被围在中间的,正是被李世民委以重任,担任这皇家商会第一任“大掌柜”的谯国公,柴绍。
这位在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国公爷,此刻却是一个头两个大。
他看着眼前这两拨人,再看看手里那几本鬼画符一样的账本,只觉得脑仁嗡嗡作响。
做买卖?
他会个屁的做买卖!
他只知道排兵布阵,领兵冲杀。什么叫“份子”,什么叫“提货”,什么叫“折价”,这些词听在他耳朵里,比突厥话还难懂。
“都……都别吵!”柴绍被吵得心烦意乱,猛地一拍桌子,拿出了战场上治军的威严。
大堂里瞬间安静了一下。
为首的两人,一个是太原王氏的家主,王麟,一脸精明。
而另一人,则让柴绍有些意外。
那是个女子,看起来不到二十的年纪,一身素雅的青色长裙,眉眼清丽,神情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锐利。
她便是范阳卢氏的新任家主,卢青媛。
自打范阳卢氏在京别业被高自在血洗,老家主被扣押后,这个原本名不见经传的女子,便以雷霆手段接管了整个家族。
“柴公,”卢青媛的声音清冷,不卑不亢,“我们不是来吵闹的。只是,商会的规矩是陛下亲定,我等入了股,便有权依照份额提取货物。如今第一批货已从雍州工业区运抵长安城,我们来取货,合情合理。”
王麟也在一旁帮腔:“就是!我们王家可是陛下面前挂了号的‘忠贞体国’,总不能让我们寒了心吧?”
柴绍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他知道这两人说得在理,可问题是……他不知道该怎么给啊!
库房里是有货,运来的第一批,雪花一样的白纸,冰糖一样的白盐,还有比蜜还甜的白糖。
可这些东西,该给他们多少?按什么价给?给了他们,他们拿出去又卖多少钱?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得柴绍几乎要当场拔刀。
“陛下驾到!高都督到!”
就在柴绍快要崩溃的时候,门口一声通传,如同天籁。
柴绍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出去迎接。
李世民和高自在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李世民看着这乱糟糟的场面,眉头微皱。而高自在,则是打了个哈欠,目光在大堂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卢青媛的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怎么回事?”李世民沉声问道。
柴绍哭丧着脸,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最后羞愧地低下头:“陛下,臣……臣无能!这买卖上的事,臣实在是……一窍不通啊!”
李世民还没说话,高自在就懒洋洋地摆了摆手。
“行了,柴伯伯,杀鸡焉用牛刀,您是砍人的,不是算账的。这事儿,我来。”
他走到主位上,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拿起账本翻了翻,又看了看站在堂下的王麟和卢青媛。
“范阳卢氏,十万贯,半成份子。太原王氏,二十万贯,一成份子。”高自在的手指在账本上敲了敲,头也不抬地说道,“库里的纸、盐、糖,你们按这个份子,可以提走对应数量的货。”
王麟和卢青媛对视一眼,点了点头,这还算公道。
“不过,”高自在话锋一转,“货,不是白给你们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看在你们是第一批股东的份上,给你们一个内部价,按市价的七折提货。这钱,得另外付。”
七折?
王麟和卢青媛眼睛都是一亮。
要知道,这些可都是独门生意!别说七折,就是原价拿,转手卖出去都能翻几倍的利!
“多谢高都督!”王麟连忙拱手,生怕他反悔。
“别急着谢。”高自在又伸出第二根手指,脸上露出了狐狸般的笑容。
“我还有一个条件。”
“这些货,你们拿回去,在各自的地盘上卖,可以。但是,卖多少钱,得听我的。”
他顿了顿,慢悠悠地吐出了一个全新的词汇。
“我会给你们一份‘建议零售价’。你们的售价,只能比这个价低,不能比这个价高。否则,一经发现,永久取消提货资格。”
建议零售价?
王麟和卢青媛都愣住了。
这是什么规矩?做买卖,不都是价高者得,能卖多贵卖多贵吗?怎么还有人管着下家卖多少钱的?
就连李世民,也听得一脸困惑。
他把高自在拉到一旁,低声问道:“你这是何意?七折给他们,已经让利不少了。再限制他们的售价,这么一算,他们还有什么赚头?辛辛苦苦从长安运到地方,刨去人工、车马、损耗,怕是就赚个三瓜俩枣了。”
“陛下,账,可不是这么算的。”
高自在神秘一笑,压低了声音,开始给皇帝陛下算一笔全新的账。
“您看,就拿这白糖来说。”
“工坊,把一石糖卖给咱们皇家商会,出厂价,五十文。我的成本,可能只有二十文。这一步,我,作为供货商,赚了三十文,对吧?”
李世民点了点头。
“然后,皇家商会,也就是您老的内帑。再把这斤糖,按七折的内部价,比如六十文,卖给王家、卢家这些‘经销商’。这一步,您,作为平台方,是不是又赚了十文?”
李世民眼睛一亮。
“最关键的来了。”高自在的嘴角咧开,“王家、卢家拿回去,我给的‘建议零售价’是七十文。他们卖一石,是不是也赚了十文?”
“而市面上那些又苦又涩的烂糖,都要卖上百文!老百姓现在花七十文,就能买到雪一样白的糖,他们会不会觉得占了天大的便宜?会不会抢着买?”
“陛下您看,”高自在摊开手,像一个展示完美作品的工匠,“我,赚了。您,赚了。世家,也赚了。老百姓,还得了实惠。四方共赢,皆大欢喜!”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在这场交易里占了便宜。”
高自在凑到李世民耳边,贱兮兮地补充了一句。
“但只有咱们俩知道,谁是庄家,谁赚得最多。”
李世民的呼吸瞬间变得有些急促。
他看着高自在,眼神里充满了震撼。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做买卖了!这是一种全新的规则!一种可以掌控整个市场,让所有人都心甘情愿为他赚钱的规则!
“好!好一个四方共赢!”李世民忍不住拍案叫绝。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高都督。”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正是范阳卢氏的新家主,卢青媛。
她一直安静地站在那里,将高自在和李世民的低声交谈尽收耳底。此刻,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贪婪,没有激动,只有一片冷静的思索。
“这‘建议零售价’,听起来确实精妙。可晚辈有一事不明。”
卢青媛微微躬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堂。
“若是有人不遵此价,私自抬高售价,商会又如何能千里之外,时时监督?”
“再者,若是日后,市面上出现了与我们类似的白糖,以更低的价格冲击市场,我等又该如何自处?”
“届时,这个所谓的‘建议零售价’,岂不就成了一纸空文?”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李世民和王麟心中的火热。
整个大堂,再次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依旧懒洋洋地坐在椅子上的青年身上。
他们都想知道,这个缔造了“阳谋”奇迹的疯子,面对这个近乎无解的商业难题,又该如何应对?
第544章 商会规矩
李世民脸上那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的笑容僵住了,他下意识地看向高自在,眼神里多了一丝询问和忧虑。
是啊,这小子画的饼是香,可若是有人不按规矩来呢?天高皇帝远,千里之外的勾当,朝廷如何监管?更别说,万一有人仿制出来,这整个看似完美的闭环,岂不就成了个笑话?
王麟脸上的贪婪和兴奋也凝固了,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这女子问的问题,也是他想问却没敢问,甚至没想得那么深的问题。
是啊,万一呢?
柴绍更是一脸懵,他刚觉得听懂了一点,现在又被这两个问题彻底打回了原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高自在身上。
只见高自在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非但没有半点被问住的窘迫,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卢青媛,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藏品。
“卢家主。”他终于开口,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问题问得不错。”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慢悠悠地端起一旁内侍奉上的茶水,轻轻吹了吹浮沫。
这不紧不慢的态度,让王麟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可卢青媛依旧站得笔直,清丽的脸上是超越年龄的沉静,她在等一个答案。
“我先回答你第二个问题。”高自在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轻轻一点,“关于市面上出现类似的白糖,冲击市场。”
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自信。
“不可能。”
简简单单三个字,掷地有声。
“为何?”卢青媛追问。
“因为这东西,从根子上,就断了被人仿制的可能。”高自在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你们以为雍州工业区是什么地方?是随便找几个工匠搭起来的草台班子?”
他嗤笑一声,带着几分不屑。
“那里,是一座军城。所有参与到核心工艺的工匠,都实行军事化管理。他们的吃穿用度,由皇家全权负责,他们的家人,在长安有最好的宅子,他们的子女,可以进最好的学堂。”
“我给他们的工钱,一个月的收入,比他们过去十年赚的都多。”
高自在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弧度里藏着对人性的洞悉。
“我这叫,高薪养廉。当一个人,凭着手艺就能过上人上人的生活,全家老小衣食无忧,受人尊敬,你觉得,他会为了几两碎银,去冒着抄家灭族的风险,出卖自己的饭碗吗?”
大堂里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他们想过保密,可他们想的保密,无非是签下契约,或是用家眷威胁。谁能想到,高自在用的,是这种闻所未闻的阳谋!
这哪里是收买,这分明是给了他们一条金光大道,让他们自己舍不得离开!
“况且,”高自在的声音变得更加玩味,“就算真有那么一两个蠢货想卖,他也卖不出去。因为在工业区里,每个人,都只负责一道工序。有人负责熬糖,有人负责脱色,有人负责结晶……他们就像一颗颗螺丝钉,每个人都只知道自己那一部分,谁也不知道完整的配方是什么。”
“想仿制我的糖?可以啊。”高自在摊了摊手,“除非他能买通从头到尾上百个工匠,并且把他们脑子里那一点点零碎的记忆拼凑起来。你觉得,这可能吗?”
卢青媛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那张始终平静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震惊的神色。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她瞬间就明白了这套体系的可怕之处。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作坊了,这是一种全新的,她从未想象过的生产方式!它将人变成了机器的一部分,高效、精准,而且绝对忠诚!
王麟已经听傻了,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高疯子,是魔鬼吗?
李世民的眼中,则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高自在打造的不是一个工坊,而是一个密不透风的堡垒!一个能源源不断产出黄金,并且永远不会被攻破的堡垒!
“那么,第一个问题呢?”卢青媛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震撼,声音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商会如何监管千里之外的售价?”
这个问题,才是关键中的关键。
“监管?”高自在又笑了,这次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卢家主,你又错了。我为什么要监管?我从来不做那么费力不讨好的事。”
“那……”
“我会让你们,自己抢着遵守这个价格。”
高自在竖起一根手指,敲了敲桌上的账本。
“你们以为,现在的进货价,就是底价了吗?”
他的声音充满了诱惑。
“你们是不是觉得,七折拿货,转手按我的建议价卖出去,刨去车马人工,赚头不大?”
王麟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这正是他担心的。
“目光短浅。”高自在毫不客气地评价道,“你们只看到了眼前的三瓜俩枣,却没看到背后的一座金山。”
“我问你们,当老百姓发现,花比以前更少的钱,能买到比蜜还甜的糖,他们会怎么样?”
“会抢疯了!”柴绍这个门外汉都忍不住插嘴。
“没错!”高自在打了个响指,“那你们的货,是不是就不愁卖了?一天能卖完的货,为什么要拖十天?这叫薄利多销,懂吗?赚得少了,但卖得多了,卖得快了,合在一起,赚得只会更多!”
“这还只是第一步。”高自在的眼神变得幽深起来。
“永远不要小瞧工业化的能力。”
“现在,工坊,一石糖的成本是二十文。所以给你们的出厂价是六十文。可如果,明年扩建了工坊,改进了工具,成本降到了十文呢?后年,降到了五文呢?”
“到时候,我给你们的出厂价,可能就是三十文,二十文!”
“而市面上的建议零售价,我也可以从七十文,降到五十文,四十文!”
“陛下,”高自在转向李世民,但话却是对所有人说的,“您想一想,当全大唐的百姓,都能用几文钱,就买到以往只有皇亲国戚才能享用的雪花白糖时,他们会念着谁的好?是那些囤积居奇,把糖卖出天价的旧商贩,还是您这位让他们尝到甜头的圣明天子?”
李世民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帝王的威严在这一刻被巨大的狂喜所取代!
他看到了!他看到了民心!看到了万民归心,盛世在前的景象!
“而你们,”高自在的目光重新落回王麟和卢青媛身上,变得冰冷而锐利,“你们作为最早跟着我吃螃蟹的人,就能以最低的价格,拿到最多的货,占领最广阔的市场!你们赚的钱,会比你们现在靠着收那点地租,多出十倍,百倍!”
“当然,”他话锋一转,森然的杀机一闪而逝。
“如果有人不守规矩,非要自作聪明,抬高价格,怎么办?”
他看着脸色煞白的王麟,慢悠悠地说道:“很简单。比如王家主,你在洛阳把糖卖到一百文一石,赚得盆满钵满。那我也不会派人去查你。”
“我会直接在你的店铺旁边,开一家‘皇家商会直营店’,我的糖,就卖四十文。”
“王管事,你猜,洛阳的百姓,是会去买你一百文的糖,还是会来买我四十文的糖?那些花了一百文买了你糖的人,会不会堵着你的门,把你铺子给砸了?”
“到时候,你损失的,仅仅是钱吗?”
“不,你将声名狼藉,成为人人喊打的奸商。而我,会永久取消太原王氏的提货资格。你空出来的市场,我想……”他看了一眼卢青媛,“卢家主会很乐意接手的。”
卢青媛娇躯一颤,猛地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王麟“扑通”一声,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汗水浸透了后背。
魔鬼!
这个男人就是魔鬼!
他根本不是在跟你商量,他是在用一座你无法拒绝的金山引诱你,再用一把悬在你头顶的利剑威胁你!
这又是阳谋!
他把规则、利益、刀子,全都摆在了明面上。你明知道这是个陷阱,是个枷锁,可你却只能心甘情愿地跳进去,戴上它,甚至还要感谢他给了你这个机会!
因为不戴,你连汤都喝不上!戴上了,你就能得到一座金山!
整个大堂,雅雀无声。
许久,卢青媛才缓缓抬起头,她看着那个依旧懒散地坐在主位上的青年,郑重其事地,深深一揖。
“高都督。”
她的声音里,再没有了之前的清冷和锐利,只剩下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与折服。
“晚辈,受教了。”
这一拜,拜的不是权位,而是那足以颠覆整个时代的智慧!
李世民再也忍不住,他一把推开身前的桌案,快步走到高自在身边,双手重重地按在他的肩膀上,双目之中,是火山喷发般的炽热与激动!
“好!好!好一个薄利多销!好一个四方共赢!好一个工业化!”
李世民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他看着高自在,像是在看一个活生生的神只。
“高自在!朕今日才知,你这颗脑袋里,装的不是奇谋诡计,装的是整个天下的未来!”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众人,声音如洪钟大吕,响彻整个商会。
“传朕旨意!即日起,皇家商会所有事务,皆由长史高自在全权总揽!其言,即朕言!其令,即朕令!”
“柴绍,你为副手,一切听从自在调度!等你学会了,再接手正职。”
“喏!”柴绍轰然应诺,看向高自在的眼神,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然而,就在这万众瞩目的时刻,刚刚被委以重任,被皇帝誉为“天下未来”的高自在,却忽然又打了个哈欠。
他揉了揉眼睛,一脸疲惫地对李世民说道:“陛下,全权总揽可以,加工钱吗?另外,这椅子太硬了,硌得慌。我能先回去补个觉吗?”
全场石化。
李世民那满腔的豪情壮志,瞬间被噎了回去。他看着高自在那张写满了“我要睡觉”的脸,额头青筋乱跳,恨不得一脚把他踹回剑南道去。
第545章 青楼的规矩
看着高自在真的一脸困倦,仿佛下一秒就能原地睡着,李世民又硬生生把火气压了下去。
罢了,罢了。
麒麟之才,总有些怪癖。
“准了!”李世民几乎是咬着后槽牙吐出这两个字,“回去睡!睡醒了给朕把商会的事情办妥!钱,少不了你的!”
“谢陛下隆恩!”
高自在一听可以睡觉了,精神头立马来了,行礼都比刚才标准了三分,然后在一众朝臣和世家代表复杂难明的目光中,打着哈欠,施施然地晃出了皇家商会。
身后,是李世民恨铁不成钢的咆哮和柴绍等人狂热崇拜的眼神。
这些,高自在都懒得理会。
天大地大,睡觉最大。
回到高府,高自在感觉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了。
他没有直接回房补觉,而是在院子里的躺椅上坐下,梦雪立刻心有灵犀地端来一壶刚沏好的热茶。
高自在眯着眼,享受着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问道:“府里这几天,没什么事吧?”
梦雪恭敬地站在他身后,轻轻为他揉捏着肩膀,声音柔和:“一切安好。只是……只是关在西跨院的那位,不太安分。”
那位?
高自在的眼睛睁开一条缝,嘴角溢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清河崔氏的天之骄女,崔莺莺。
“怎么个不安分法?”
“绝食,不肯穿送去的衣物,昨夜还用发簪刺喉,幸好被看守的婆子及时发现,只划破了些皮肉。”梦雪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呵,烈马。”高自在轻笑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骨头还挺硬。”
他把玩着温热的茶杯,眼神变得幽深。
对付这种自视甚高的世家女,简单的肉体折磨只会让她更加怨恨,甚至求死。
他要的,不是一具尸体,也不是一个疯子。
他要的,是一件完美的、听话的、能为他所用的“工具”。
要折断她的傲骨,磨灭她的棱角,让她从灵魂深处感到恐惧,让她彻底明白,什么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这种事,打打杀杀的武夫可做不来。
这需要……专业人士。
高自在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不远处廊下,那个正抱着琵琶,低头浅唱的女子身上。
柳如嫣。
曾经名动长安,引无数王孙公子一掷千金的平康里花魁。
“如嫣,过来。”高自在勾了勾手指。
柳如嫣歌声一停,抱着琵琶,莲步轻移,袅袅娜娜地走了过来,在他身前盈盈一拜。
“老爷有何吩咐?”
她的声音如黄莺出谷,清脆动听,眉眼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妩媚与恭顺。
高自在打量着她,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很独特的气质,那是从风月场里浸泡出来的,既懂得如何取悦男人,又保留着几分自矜。
“我问你,”高自在开门见山,“你以前在平康里,那些老鸨子,是怎么调教那些不听话的姑娘的?尤其是那些……出身不错,自命不凡的。”
柳如嫣抱着琵琶的手指微微一紧,抬起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某些并不美好的过往,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恭顺的模样,轻声细语地开了口。
“回老爷,这其中的门道,说起来也简单,无非是先摧其傲骨,再塑其心魂。”
“哦?仔细说说。”高自在来了兴趣。
“第一步,是打压。”柳如嫣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刚进去的女子,无论你曾是千金小姐还是小家碧玉,一律没收所有首饰衣物,换上最粗劣的麻布衣。然后,让她们去做最下贱的活计,倒马桶,洗衣裳,尤其是那些带着秽物的脏衣。让她们日夜与恶臭为伴,看着自己曾经娇嫩的双手变得粗糙,与从前锦衣玉食的日子形成最强烈的反差。不出十日,再硬的骨气,也要先软三分。”
高自在点了点头,这招够狠,是从心理和生理上进行双重打击。
“第二步,是规矩。”柳如嫣继续说道,“仪态。站,需头顶瓷碗,腰背挺直,碗若落地,一日无食。坐,需含胸收颌,双腿并拢,身如钟磬,稍有晃动,便是掌掴。行,需步步生莲,裙摆无声,地上洒一层细灰,走过之后若留下脚印,便用沙袋绑在腿上,走到不留痕迹为止。彻底改掉她们与生俱来的端庄,换上取悦客人的谄媚。”
“第三步,是苦修。”柳如嫣的手指在琵琶弦上轻轻一拨,发出一声清冷的颤音。“琴棋书画,歌舞诗词。这不是陶冶情操,而是活命的本钱。弹错一个音,戒尺便打在指节上,练到十指流血是家常便饭。陪客下棋,若是输了,便要受罚。客人吟一句诗,你若接不上,便罚你抄书到天明。为了保持纤细的腰肢,更是要刻意挨饿,以迎合恩客的喜好。”
高自在听着,眼神愈发深邃。
这些手段,环环相扣,不止是驯服身体,更是在重塑一个人的认知。
“第四步,是逢迎。”柳如嫣的脸上露出一丝自嘲的笑意,“教你察言观色。看客人的步态,听客人的语气,便要判断出他的心情。他失意,你便要陪他沉默。他得意,你便要陪他欢笑。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错一句,便是惩罚。还要学会扮演不同的角色,时而娇羞,时而痴情,时而热烈,时而温婉,彻底抛弃自己的喜怒哀乐,成为客人心中最完美的幻影。”
“最后一步呢?”高自在追问。
“最后一步,”柳如嫣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了下去,“是摧毁。”
“在经历了前面所有的折磨后,人的精神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这时,老鸨会偶尔施以小恩小惠。一顿饱饭,一件干净的衣裳,一句温和的言语。在极致的痛苦对比下,这点微不足道的善意,会成为救命的稻草,让她产生‘只有顺从才有活路’的念头。然后,她们会不断地灌输,进了这扇门,你就不再是人,只是一件商品。她们会剥夺你的名字,给你取一个风尘的艺名。久而久之,你会忘了自己是谁,来自哪里,最终彻底麻木,彻底顺从。”
柳如嫣说完,整个院子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高自在看着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卧槽,你们这行……够专业的啊。”
柳如嫣凄然一笑,那笑容里满是道不尽的沧桑与苦楚。
“老爷说笑了,奴家……只是将自己当年的亲身经历,再说一遍罢了。”
高自在的动作一顿。
他转头看向柳如嫣,只见她低着头,抱着琵琶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一滴晶莹的泪珠,从她长长的睫毛上滑落,滴落在琵琶的面板上,悄无声息。
高自在的心,莫名地被触动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又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梦雪。
梦雪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夫君,妾身当年,也经历过这些。”
她顿了顿,补充道:“只是,手段更为酷烈。她们教如嫣妹妹如何取悦一个男人,而教我们……是如何最高效地杀死一个人。”
“无论是取悦,还是杀戮,其根本都是一样的。”
梦雪抬起头,那双曾让无数人胆寒的眸子里,此刻只有一片死寂。
“要让一个人彻底为你所用,就要先摧毁她原本的世界,再为她建立一个只属于你的新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你,就是她唯一的神。”
高自在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女人,一个曾是名满京城的花魁,一个曾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她们都曾是被那个黑暗的时代,用最残酷的手段打磨出来的“作品”。
而现在,她们把这套足以摧毁人性的“屠龙术”,原原本本地,呈现在了他的面前。
院子里的阳光,似乎都变得有些冷了。
许久,高自在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站起身,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深处,却藏着一丝令人心悸的寒意。
“很好。”
他拍了拍梦雪的肩膀,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冷的锤子,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去,把这套法子,原封不动地告诉西跨院的婆子们。”
“我要她们,一步一步,仔仔细细地,在咱们的崔大小姐身上,都走上一遍。”
高自在转过身,迎着阳光伸了个懒腰,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我花那么大力气弄回来的宝贝,可不能就这么浪费了。”
“我要亲眼看看,当一朵生长在云端之上,自以为高贵纯洁的白莲,被一寸寸碾碎,再揉进最肮脏的烂泥里,最后开出的,会是怎样一朵妖艳的恶之花。”
第546章 我们的世界
“醒了?”
梦雪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带着几分笑意。她端着一碗刚刚炖好的燕窝粥,款款走到床边。
“嗯。”高自在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喉头直入腹中,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西跨院那位,怎么样了?”他一边喝着粥,一边随口问道,仿佛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梦雪喂粥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稳。
“不太好。”她言简意赅。
“哦?”高自在挑了挑眉,“骨头还没软?”
梦雪摇了摇头,清冷的脸上也多了一丝凝重:“婆子们把如嫣妹妹说的法子,一样一样都用上了。只是……效果甚微。”
“她不哭,不闹,也不求饶。让她倒马桶,她就倒。让她顶着碗站着,她能站到昏过去,碗都不带晃一下。戒尺打在手上,血肉模糊,她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梦雪的声音很轻,却让高自在喝粥的动作慢了下来。
“最开始两日,她还用绝食抗议。后来发现没人理会,到了第三天,送去的饭菜,不管多粗劣,她都吃得干干净净。婆子说,她看着她们的眼神,就像在看一群死人。”
高自在放下了碗,用手帕擦了擦嘴。
“有点意思。”
他站起身,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脸上那股子慵懒劲儿又回来了。
“走,去瞧瞧咱们这位贞洁烈女。”
西跨院。
还未走近,一股混杂着恶臭与霉变的气味便扑面而来,与主院的清雅芬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院门被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守着,看见高自在和梦雪过来,连忙躬身行礼,眼神里却带着几分畏惧和为难。
高自在摆了摆手,径直推门而入。
院子里,柳如嫣正静静地站在廊下,怀里没有抱她心爱的琵琶。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看着院中的景象,眼神复杂。
高自在的目光,则直接落在了院子中央。
那里,一个瘦削的身影正跪在地上,用力地擦洗着一块满是污秽的青石板。
她身上穿着最粗劣的麻衣,头发枯黄散乱,脸上、手上满是污垢,整个人瘦得几乎脱了形,手腕上还缠着渗出血迹的布条。
若不是那依稀可辨的精致轮廓,谁也无法将眼前这个如同乞丐般的女子,与昔日清河崔氏那位名动士林、眼高于顶的天之骄女联系在一起。
听到脚步声,那女子擦地的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来。
一张布满污痕的脸上,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没有怨毒,没有哀求,没有恐惧。
只有一片死寂的、燃烧着黑色火焰的憎恨。
那目光,如同一把淬了毒的冰锥,死死地钉在高自在的身上。
高自在与她对视着,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笑。
“崔小姐,几日不见,别来无恙啊?”他明知故问,语气轻佻。
崔莺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尽管来,我若皱一下眉头,便算我输。
一个看管的婆子上前,小心翼翼地禀报道:“大人,这丫头骨头太硬了。打不怕,骂不还口,饿不倒……奴婢们实在是没法子了。”
高自在绕着崔莺莺走了一圈,啧啧称奇。
“瞧瞧,这身段,这眼神,这股子宁死不屈的劲儿。”他像是欣赏一件稀世珍品,“我要是个写书的,都得给你立个传,就叫《烈女传》。”
崔莺莺的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依旧一言不发。
高自在蹲下身,与她平视,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崔莺莺,你知道吗?我见过很多人。想杀我的人,想讨好我的人,怕我的人……但像你这样的,我还是头一回见。”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撑下去,我就拿你没办法?只要你守住心里那点可怜的骄傲,你就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崔家小姐?”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魔鬼的低语,钻进崔莺莺的耳朵里。
“你错了。”
“肉体的折磨,是最无趣,也是最低级的手段。我之所以让她们这么做,只是想看看,你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现在看来,很硬,我很满意。”
高自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崔莺莺的瞳孔,终于有了一丝轻微的收缩。她不明白这个男人到底想干什么。
只见高自在转过头,看向一脸凝重的梦雪和柳如嫣,忽然一摊手,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苦恼的表情。
“哎呀,这可怎么办?”
他挠了挠头,一脸的为难。
“这种忠贞烈女,我还是头一回见,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下手了。打又打不服,骂也骂不听,太棘手了。”
他这话一出,不仅是那几个婆子,就连梦雪和柳如嫣都愣住了。
这……这是什么意思?
前几天还说要看着白莲花开出恶之花的男人,今天怎么就打退堂鼓了?
“你们看,”高自在指了指自己,“我这个人,你们是知道的,最怕麻烦。搞这些打打杀杀、折磨人的勾当,我不在行,也没那个耐心。”
他的目光在梦雪和柳如嫣身上转了一圈,最后摆了摆手,一脸“我不管了”的无赖相。
“你们俩,是这方面的专业人士。一个懂得怎么让男人欲仙欲死,一个懂得怎么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件事,就交给你们了。”
“再给你们想个新法子,换个套路来。反正我是没辙了,我可不想天天对着这么一张死人脸,影响我吃饭睡觉的心情。”
说完,他仿佛真的甩掉了什么烫手山芋一样,长舒了一口气,转身就往院外走。
“对了,”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懒洋洋地补充了一句,“别弄死了,也别弄疯了。我还要留着她……下蛋呢。”
话音落下,他的人已经消失在了院门口,只留下一院子的人,面面相觑,彻底傻眼了。
那几个婆子更是云里雾里,高长史这是……认输了?
跪在地上的崔莺莺,那双死寂的眸子里,也第一次闪过一丝茫然。
她准备好了一切,准备好了迎接更残酷的折磨,准备好了用自己的死亡来扞卫最后的尊严。
可这个男人,这个魔鬼,他竟然……就这么走了?
还把她,交给了另外两个女人?
柳如嫣看着高自在离去的背影,抱着胳膊的手臂不禁紧了紧,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她经历过那种绝望,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当施虐者忽然抽身离开,将你丢给另一个人时,那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放弃。
那是新一轮,更可怕的折磨的开始!
而一旁的梦雪,那双清冷的眸子在闪烁了片刻后,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缓缓走到崔莺莺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
“夫君不是没法子。”
“他只是觉得,对付你,还用不着他亲自动手罢了。”
梦雪的嘴角,勾起一抹崔莺莺从未见过的,冰冷而残酷的弧度。
“欢迎来到,我们的世界,崔小姐。”
第547章 你变了
高自在走后,西跨院的氛围变了。
不再有婆子们粗暴的打骂,也不再有日复一日的、能看到尽头的折磨。
柳如嫣来过一次,看着形容枯槁的崔莺莺,只留下了一面铜镜和一句话。
“好好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样子。”
说完,她便走了,再也没来过。
接管这里的,是梦雪。
她遣散了所有婆子,整个西跨院,便只剩下她和崔莺莺两个人。
梦雪什么也不做。
她只是每天按时送来一碗勉强能入口的糙米饭和一碗清水。
她不跟崔莺莺说一句话,甚至不看她一眼。
院子里那股恶臭依旧,污秽的衣物堆在角落,无人清洗。崔莺莺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了一间终日不见阳光的柴房里。
黑暗,寂静,肮脏。
这是比任何酷刑都更可怕的折磨。
肉体的痛苦有极限,但精神的煎熬没有。
崔莺莺引以为傲的意志,在这片死寂中,被一点点地消磨。
她开始出现幻觉,耳边总能听到有人在窃窃私语,嘲笑她的狼狈。她开始对着墙壁自言自语,时而咒骂,时而哀求。
她不再恨了。
因为恨需要一个明确的目标,而现在,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孤独。
她甚至开始怀念起那些婆子们的打骂,至少那证明她还活着,还能感觉到疼痛。
第五天。
柴房的门被打开,一道光照了进来,刺得崔莺莺睁不开眼。
梦雪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肉粥。
浓郁的香气瞬间钻进崔莺莺的鼻腔,让她干涸的肠胃疯狂地蠕动起来。
她像一头饿疯了的野兽,扑了过去。
梦雪没有躲,任由她抢过那碗粥,滚烫的粥汤洒在崔莺莺手上,她却浑然不觉,只是用脏污的手抓起粥里的肉块,疯狂地塞进嘴里。
吃完,她抬起头,那双曾经亮得惊人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乞求。
“我……我还想吃。”
这是她这么多天来,第一次主动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梦雪看着她,清冷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
那不是怜悯,而是一种看透一切的淡漠。
“想吃?”梦雪蹲下身,与她平视,“可以。”
她从怀里取出一块干净的丝帕,轻轻擦去崔莺莺嘴角的油渍。
“只要你听话。”
崔莺莺的身体僵住了。
“你想让我……做什么?”
“做什么?”梦雪笑了,那笑容冰冷而残酷,“做什么,不是你该问的。你只需要知道,从今天起,你的命,你的身体,你的一切,都属于夫君。”
“你不是崔莺莺,你只是一件东西。一件……会说话的工具。”
梦雪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想活,就学会取悦你的主人。否则,这碗肉粥,就是你这辈子最后一次尝到的美味。”
说完,她转身离去,将崔莺莺一个人留在了那片混杂着希望与绝望的光影里。
崔莺莺跪在地上,看着自己沾满油污和血痕的手,又看了看那只空空如也的碗。
胃里的暖意和心底的寒意交织在一起。
她忽然明白了。
高自在那个魔鬼,他不是放弃了,也不是没耐心。
他只是用最残忍的方式告诉她:你的尊严,你的骄傲,在我这里,一文不值。我甚至不屑于亲手碾碎你。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压抑到极致的嘶吼,从崔莺莺的喉咙里迸发出来。
随即,是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她终于,彻底崩溃了。
……
几日后,傍晚。
高自在处理完商会的一摊子事,伸着懒腰回了府。
他没有先去西跨院,而是径直走向了主院的书房。
李云裳正在灯下看书,见他回来,连忙起身相迎,为他宽去外衣。
“夫君辛苦了。”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婉。
“不辛苦,为陛下分忧,应该的。”高自在打着官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李云裳刚沏好的茶就灌了一大口。
李云裳看着他这副不修边幅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带着笑意。
相处日久,她早已习惯了自己这位夫君的“不拘小节”。
“娘子,陪我出去走走?”高自在放下茶杯,忽然说道。
“好。”李云裳没有多问,柔顺地应下。
两人并肩走在长史府的回廊里,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高自在没话找话地聊着商会里的趣事,李云裳安静地听着,时不时应上一两句。
只是走着走着,李云裳发觉有些不对劲。
这条路,不是通往后花园的。
空气中,似乎飘来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不悦的气味。
“夫君,我们这是去哪?”她忍不住开口问道。
“去见一个‘老朋友’。”高自在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莫测。
很快,他们来到了一处偏僻的院落前。
院门紧闭,门口没有守卫,显得异常冷清。
那股混杂着霉味和秽物的气味,在这里变得清晰可辨。
李云裳的眉头微微蹙起,心里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高自在推开院门。
“吱呀”一声,门轴发出干涩的声响,像是一声叹息。
院内的景象,让李云裳这位自幼生长于深宫,见惯了富丽堂皇的公主,瞬间白了脸。
院子不大,却处处透着一股破败与肮脏。
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女子,正跪在冰冷的石阶上,用一块抹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地面。
她的头发枯黄,身材瘦削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听到开门声,那女子动作一滞,缓缓抬起头。
当看清来人是高自在时,她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混杂着恐惧和麻木的顺从。
而当她的目光,落在高自在身边的李云裳身上时,那片麻木的死水,终于起了一丝波澜。
那是……嫉妒?羞愤?还是残存的,最后一丝不甘?
李云裳也看清了那张脸。
尽管布满了污垢,瘦得脱了相,但那精致的五官轮廓,依然能辨认出她是谁。
清河崔氏,崔莺莺!
那个在长安诗会上,眼高于顶,连对她这位公主都只是淡淡颔首的世家贵女!
李云裳感觉自己的头皮一阵发麻,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怎么会在这里?
还变成了……这副模样?
“过来。”高自在的声音响起,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崔莺莺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因为跪得太久,双腿一软,险些摔倒。
她踉跄着走到两人面前,低下头,不敢去看李云裳的眼睛,声音细若蚊蚋。
“主……主人。”
这两个字,像两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李云裳的心上。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抓住了高自在的衣袖。
高自在却仿佛没感觉到妻子的惊恐,他拍了拍李云裳的手,示意她安心,然后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崔莺莺。
“嗯,洗得还算干净。”他指了指石阶,“赏你的。”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桂花糕,随手丢在了地上,那块刚刚被崔莺莺擦拭过的石阶上。
崔莺莺看着地上的桂花糕,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最终,她还是弯下腰,捡起了那块沾了灰尘的糕点,小口小口地,却又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
仿佛那是世间最美味的珍馐。
李云裳再也看不下去了,她别过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娘子。”高自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笑意,“你看看她。”
李云裳不想看,可高自在的手却不容拒绝地将她的脸扳了过来,强迫她看着眼前这屈辱的一幕。
“看清楚了,这就是曾经的五姓七望,清河崔氏的嫡女,崔莺莺。”
高自在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李云裳的耳朵里,也传入了崔莺莺的耳朵里。
“她曾经觉得,自己血统高贵,生来就该被人仰望。她看不起商人,看不起寒门,甚至……也看不起你们李唐皇室。”
“她觉得,你这个襄城公主的身份,在她清河崔氏嫡女的名头面前,也不值一提。”
高自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妻子,眼神里带着一种李云裳从未见过的,深沉而冷酷的东西。
“可现在呢,娘子?”
“你看她,像不像一条狗?”
“我让她跪着,她不敢站着。我丢在地上的东西,她会抢着吃。我让她死,她绝不敢活。”
李云裳浑身冰冷,她看着丈夫那张带笑的脸,第一次感觉到了发自灵魂的恐惧。
这不是她认识的那个高自在。
不是那个在朝堂上跟陛下耍无赖,在家里懒洋洋晒太阳的夫君。
这是一个魔鬼。
一个能笑着将人所有的尊严和骄傲,一寸寸碾碎,再揉进泥里的魔鬼!
“夫君……”李云裳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别怕。”高自在松开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语气又恢复了平日的温和,“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一件事。”
他看着因羞愤和恐惧而浑身颤抖的崔莺莺,声音不大,却像是在对整个世界宣告。
“时代,变了。”
“所谓的高门世家,所谓的血脉传承,在我眼里,一文不值。”
“顺我者昌,逆我者……就是她这个下场。”
高自在说完,揽着已经完全僵住的李云裳,转身离开了这个肮脏的院子,仿佛只是带她看了一场无足轻重的戏。
身后,崔莺莺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地。
屈辱、悔恨、绝望……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摧毁了她最后一道防线。
她看着李云裳离去的背影,那个她曾经不屑一顾的公主,此刻却能被那个男人温柔地揽在怀里。
而她,却连做他脚下一条狗的资格,都要靠乞求才能得到。
两行浑浊的泪水,从她空洞的眼眶中滑落,滴落在冰冷的石阶上。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因为她知道,从今天起,崔莺莺,已经死了。
第548章 屈服
自那夜之后,高府西跨院的门便再也没有关上过。
只是,那股曾经令人作呕的恶臭与污秽,却在短短数日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院子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石阶被擦得能映出人影,甚至连角落里都种上了几株耐寒的秋菊。
仿佛那场将一个天之骄女碾碎成泥的酷刑,从未发生过。
李云裳曾远远地看过一眼。
崔莺莺穿着一身干净的青色布衣,正安静地跪在廊下,为梦雪细细地烹煮着茶水。
她的动作轻柔而标准,每一个步骤都无可挑剔,仿佛演练了千百遍。
她的脸上没有了污垢,苍白的肌肤在秋日的阳光下,甚至透出几分病态的秀美。
可那双眼睛,却再也没有了光。
没有了初见时的清高,没有了受刑时的憎恨,也没有了那夜被逼到绝境时的羞愤与绝望。
只剩下一种空洞的、死水般的平静。
像一个被抽走了魂魄的精美人偶,只等着主人的指令。
李云裳只看了一眼,便仓皇地移开了目光,心底的寒意比这深秋的凉风更甚。
她开始有些怕自己的夫君了。
自从那晚回来后,高自在待她一如往常,会笑着说些官场上的趣事,会在夜里懒洋洋地抱着她入睡。
可李云裳却总会想起崔莺莺跪在地上,捡食那块桂花糕的模样。
她开始明白,自己这位夫君温和懒散的表象下,藏着怎样一个深不见底的灵魂。
他不是魔鬼,魔鬼的行径尚有迹可循。
他更像一个高高在上的棋手,用整个世间做棋盘,用人心做棋子,而他只是冷漠地看着棋子在自己的摆布下,走向既定的结局。
她不敢再问关于崔莺莺的任何事,只是每日更加尽心地侍奉着,将那份恐惧深深地埋藏心底。
……
时间一晃,便是两个月。
西跨院里,崔莺莺正跪坐在炭盆边,小心地将一块烧得通红的银炭夹进熏笼里,准备给梦雪暖手。
她的动作已经无比娴熟,甚至能从炭火的颜色,判断出最合适的温度。
这两个月,她活得像一个影子。
梦雪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打扫,洗衣,烹茶,研墨……
她做得比府里任何一个下人都要好,却从不多说一个字,不多做一个表情。
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顺从,足够“无用”,就能像一件被遗忘的旧家具一样,在这座府邸的角落里,安静地腐朽下去。
梦雪接过温热的熏笼,暖意从指尖传来,可她的眼神却依旧冰冷。
她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完全被磨平了棱角的女人,忽然开口。
“你想不想知道,你父母的消息?”
崔莺莺夹着银炭的手,猛地一抖。
一块滚烫的炭火掉落在手背上,发出一声“滋啦”的轻响,皮肉瞬间焦黑。
可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身体僵硬地跪在那里,缓缓抬起头,那双死寂了两个月的眼睛里,第一次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们……怎么样了?”
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不太好。”梦雪轻描淡写地说道,仿佛在说一件与她无关的小事。
“你父亲,清河崔氏的前任家主,在大理寺天牢里染了疾病,咳得很厉害。你母亲日夜照顾,身子也垮了。”
“牢里又湿又冷,没有炭火,没有厚实的被褥。听说……你父亲已经好几天没能下床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崔莺莺的心上。
她引以为傲的清河崔氏,她尊贵无比的父母……
她可以忍受自己被折磨,被羞辱,被当成狗一样对待。
可她无法想象,那两位将她视若掌上明珠,一生都活在云端之上的父母,在阴冷潮湿的天牢里,受着病痛的折磨,绝望地等待死亡。
“不……不会的……”崔莺莺的嘴唇开始颤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冲刷着她空洞的眼眶,“他们是清河崔氏……陛下不会……”
“陛下?”梦雪发出一声轻笑,那笑声里满是嘲讽。
“崔小姐,你是不是还没睡醒?你以为现在的天下,还是你们五姓七望说了算的天下吗?”
“夫君一句话,能让整个剑南道的商路为他敞开。他再一句话,也能让大理寺的天牢,变成一座活死人墓。”
“你的父母是死是活,不在于陛下,也不在于什么清河崔氏的颜面。”
梦雪站起身,走到她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只在于,夫君的心情。”
崔莺莺彻底崩溃了。
她扑了过来,跪在地上,死死地抱住梦雪的腿,将头埋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困兽般的哀鸣。
“求求你……求求你救救他们……”
“我做什么都可以!我给你们当牛做马!求求你们,给他们一条活路……”
她放弃了最后的尊严,像一条真正的狗一样,卑微地乞求着。
梦雪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在地上哭嚎,直到她的力气渐渐耗尽,哭声变成了压抑的抽噎。
“想救他们?”梦雪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崔莺莺猛地抬头,布满泪痕的脸上,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狂喜和希冀。
“想!我想!”
“可以。”梦雪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弧度,那弧度残忍而美丽。
“夫君最近……有些烦闷。”
“他想看跳舞。”
崔莺莺愣住了。
“他想看,名动长安的崔莺莺,为他一个人跳一支舞。”
梦雪蹲下身,用指尖挑起崔莺莺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
“不是现在这个卑贱的奴婢,而是那个在曲江池畔,一支羽衣舞,引得无数王孙公子侧目的,清河崔氏的天之骄女。”
“穿上你最华丽的舞衣,戴上你最珍贵的首饰,为你的主人,献上你最骄傲的舞姿。”
“跳得好了,你父母的牢房里,或许会多一个炭盆,一一些药品。”
“跳得不好……”
梦雪没有说下去,但那眼神里的意味,却让崔莺莺如坠冰窟。
这是何等残忍的诛心之策!
他要的不是她的屈服,不是她的谄媚。
他要她亲手拾起自己早已被碾碎的骄傲,再盛装打扮,当着他的面,将那份骄傲,变成一场取悦他的表演。
他要让她在最荣耀的姿态里,感受最深刻的卑贱。
崔莺莺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血从咬破的嘴唇里渗出,她却浑然不觉。
屈辱,愤怒,不甘……
所有的情绪在她胸中翻涌,几乎要将她撕裂。
可一想到父母在天牢里受苦的模样,所有的挣扎,都化作了无边的绝望。
院门口,一个懒洋洋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
高自在换了一身舒适的常服,手里还端着一盘刚切好的蜜瓜,正津津有味地看着院内的这一幕,仿佛在欣赏一出精彩的戏剧。
他的出现,像一座无形的大山,瞬间压垮了崔莺莺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我……我跳……”
崔莺莺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滑落,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彻底放弃的死寂。
高自在慢悠悠地走进来,将盘子放在石桌上,捏起一块蜜瓜放进嘴里。
“嗯,这瓜不错,挺甜。”
他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崔莺莺,只是对梦雪说道:“去,把那件我贪来的‘金缕凤穿牡丹’舞衣拿来。再把库房里那套东珠头面也取来。”
“要跳,就得有个像样的行头。”
他顿了顿,目光终于落在了崔莺莺身上,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即将被送上拍卖台的货物。
“记住,我只给你一次机会。”
“是让我看到一个倾倒众生的绝代舞姬,还是看到一个摇尾乞怜的丧家之犬……”
“全看你自己了。”
高自在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也关系到,你那对老父母,能不能看到年底的第一场雪。”
第549章 风味
崔莺莺跪在地上,像一尊被抽去魂魄的雕像,唯有那剧烈起伏的胸膛,昭示着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梦雪没有耽搁,转身离去。
不多时,她便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捧着锦盒的小丫鬟。
当那只沉重的紫檀木盒被打开时,一抹流光溢彩的华光,瞬间照亮了这方破败的院落。
金缕凤穿牡丹舞衣。
金线织就的凤凰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从裙摆上振翅高飞,每一片牡丹花瓣上,都点缀着细碎的南海珍珠,在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另一只盒子里,是与之配套的东珠头面,颗颗饱满圆润,光华内敛,价值连城。
这些曾经代表着她无上荣耀与家族鼎盛的珍宝,此刻却像一个个无情的嘲讽,灼烧着她的眼睛。
“去,沐浴更衣。”梦雪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
热水被抬了进来。
两个月来,崔莺莺第一次褪去那身肮脏的粗布麻衣,将自己浸泡在温热的水中。
水汽氤氲,模糊了视线。她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块被炭火烫出的焦黑伤疤,又看了看身上那些早已结痂、颜色深浅不一的旧伤。
她一动不动,任由丫鬟们用柔软的布巾擦拭着她的身体,仿佛那具身体不是自己的。
穿上舞衣的过程,更像是一场漫长的酷刑。
冰凉华贵的丝绸贴上肌肤,那沉甸甸的分量,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每一针,每一线,都曾是她骄傲的勋章,如今,却成了捆缚她尊严的枷锁。
丫鬟为她梳起繁复的发髻,将那一支支冰冷的珠钗步摇,插进她的发间。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眉如远山,眸若秋水,纵然瘦得脱了相,那份天生的绝色风骨,依旧无法被完全掩盖。
只是,那双眼睛,已经死了。
镜中的人,美得惊心动魄,也空洞得令人心悸。
她像一个被精心打扮好,即将送上祭台的祭品。
当崔莺莺一步步走出房间,重新跪在那方冰冷的庭院中央时,高自在已经悠闲地坐在石桌旁,吃完了半盘蜜瓜。
他抬眼,打量着她。
目光里没有惊艳,没有欣赏,只有一种审视货物的挑剔与冷漠。
“开始吧。”他吐出瓜籽,淡淡地说道。
没有音乐,没有伴奏。
只有深秋萧瑟的风,穿过庭院,卷起几片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崔莺莺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那片死寂的眸子里,仿佛燃起了两簇微弱的、摇摇欲坠的鬼火。
她缓缓起身,赤着脚,踩在冰冷的石阶上。
起手,提腕,旋身。
那个曾经让她名动长安,引得无数王孙公子掷果盈车的舞姿,在这一刻,于这座肮脏破败的院落里,重现了。
她的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每一个顿挫,每一次回眸,都精准地复刻着记忆中最荣耀的瞬间。宽大的水袖在空中划出决绝而凄美的弧度,金线织就的凤凰随着她的旋转,仿佛活了过来,在那华美的裙摆上哀鸣。
这是一场无声的舞蹈。
也是一场盛大的死亡。
她跳的不是舞,而是自己被碾碎的骄傲,是清河崔氏百年荣光的挽歌。
高自在就那么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捏起一块蜜瓜,慢慢地嚼着。
梦雪站在他身后,神情一如既往的清冷,只是那双落在崔莺莺身上的眸子里,多了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一舞终了。
崔莺莺力竭地跪倒在地,沉重的发冠从发间滑落,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又沉闷的声响。
她像一条脱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汗水混合着不知何时流下的泪水,冲花了脸上精致的妆容。
高自在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蜜瓜,用餐巾擦了擦手。
“还行。”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匍匐在地的崔莺莺,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评价一道菜。
“风骨犹存,可惜,魂没了。”
他看都没再看她一眼,转身对梦雪吩咐道:“通知大理寺那边,给崔敦礼的牢房里,送一床新棉被,再找个郎中。”
说完,他便迈步向院外走去,仿佛刚刚欣赏的,不过是一场无足轻重的街头杂耍。
当他的身影即将消失在月亮门后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补充了一句。
“这身衣服不错,别脱了。今晚,就穿着它伺候吧。”
一句话,如同一道九天玄雷,狠狠劈在崔莺莺的天灵盖上。
她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背影。
他不仅要她穿着这身代表着昔日荣耀的舞衣,为他献上卑贱的舞姿。
还要她穿着它,去行那最……最不堪的枕席之事!
这是何等的羞辱!何等的残忍!
“噗——”
一口鲜血,再也抑制不住,从崔莺莺的口中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华丽的裙摆,那金色的凤凰,仿佛也被染上了血色。
她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
不知过了多久,崔莺莺悠悠转醒。
她发现自己躺在柴房那张冰冷的木板床上,身上的舞衣已经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干净的丝质寝衣。
梦雪就坐在床边,正用一块温热的毛巾,擦拭着她嘴角的血迹。
“醒了?”梦雪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崔莺莺的眼神空洞,没有任何反应。
“夫君很满意。”梦雪放下毛巾,淡淡地说道,“你做得很好,崔莺莺。你成功地取悦了他。”
“所以,作为奖励,”梦雪看着她,“你将得到更进一步的‘恩宠’。”
崔莺莺的身体微微一颤。
梦雪站起身,走到门口,对外说了一句:“进来吧。”
门被推开,一道婀娜的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身着一袭绛紫色长裙,身段妖娆,眉眼间自带一股浑然天成的媚意,正是另外一位花魁,柳如嫣。
柳如嫣的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红漆托盘,上面放着几只小巧的瓷瓶和一卷画轴。
她走到床前,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崔莺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崔小姐,别来无恙啊。”
她的声音娇媚入骨,听在崔莺莺耳中,却比任何刀刃都要锋利。
崔莺莺没有理她,只是将头扭向了另一边。
梦雪却不给她逃避的机会,她捏住崔莺莺的下巴,强迫她转过头来。
“崔莺莺,你看清楚了。”梦雪的语气冰冷,“跳舞,只是第一课。那只是为了让你明白,你的骄傲,在夫君眼里,可以变成随时取用的玩物。”
“而从今天起,你将要学习的,是如何让你这个人,你的这具身体,也变成一件能让主人满意的……乐器。”
柳如嫣掩着嘴,发出一声轻笑。
她将那卷画轴在崔莺莺面前,缓缓展开。
画上,是姿态各异的男女交缠之景,笔触露骨,细节详尽,正是市井间流传的春宫图。
“这些,是基础。”柳如嫣用纤纤玉指点了点画上的人像,笑吟吟地说道,“不过,光会这些死板的姿势,可伺候不好男人。”
她又拿起托盘里的瓷瓶,一一展示给崔莺莺看。
“这瓶,是合欢膏,能让女子身子更软,情动更快。”
“这瓶,是玉露丸,能让女子口齿生香,别有一番风味。”
“还有这个……”
柳如嫣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崔莺莺的心里。
她看着眼前这两个曾经被她视为“下九流”的青楼女子,此刻却像老师一般,拿着那些污秽不堪的东西,一本正经地教导她如何去取悦一个男人。
荒唐,可笑,又悲哀到了极点。
“好了,如嫣,别吓着我们这位金贵的崔小姐。”梦雪挥了挥手,示意柳如嫣收起东西。
她重新蹲下身,与崔莺莺平视,声音轻得仿佛情人间的呢喃,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崔莺莺,我知道你不甘,也知道你觉得屈辱。”
“但你要记住,你父母的命,就攥在你的手里。”
“你学得越快,越用心,他们在牢里就能过得越好。”
“若是你敢有半分忤逆和懈怠……”梦雪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不介意,明天就让人送一双断手去清河,让你那些长辈,好好欣赏一下。”
崔莺莺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收缩。
她看着梦雪那张清冷美丽的脸,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个女人,和高自在一样,都是不折不扣的魔鬼。
“我们的第一课,”梦雪站起身,恢复了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就从认识你自己的身体开始。”
她对着柳如嫣使了个眼色。
柳如嫣会意,笑着上前,伸出手,一把扯开了崔莺莺本就松散的寝衣。
“崔小姐,别害羞嘛,让我们看看,你这千金之躯,和我们这些风尘女子,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第550章 新的乐章
柳如嫣的手指,带着一股廉价的香粉味,触碰到了崔莺莺寝衣的系带。
那丝质的衣料本就松垮,只轻轻一扯,便向两边滑落,露出大片苍白而瘦削的肌肤。
崔莺莺的身体僵硬如铁。
屈辱感像烧红的烙铁,瞬间烫遍了她的四肢百骸。她想尖叫,想反抗,想用尽所有力气将眼前这个满脸媚笑的女人推开。
可她动不了。
梦雪那句“一双断手”的威胁,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死死地钉住了她的灵魂和肉体。
反抗的代价,她付不起。她的父母,更付不起。
“哟,还真是细皮嫩肉。”柳如嫣的目光在崔莺莺身上肆无忌惮地游走,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更像是在估量一块待价而沽的肉。
她的手指划过崔莺莺的锁骨,语气里带着几分轻佻的评判:“骨架子是好,就是太瘦了些,男人抱着硌手。而且这皮子太白,不耐看,也经不起折腾,一掐就是个印子。”
她啧啧两声,仿佛一个经验老道的师傅在点评一个不成器的学徒。
“不像我们,常年用特制的香膏养着,肌肤又滑又韧,怎么折腾都别有风情。崔小姐你这身子,金贵是金贵,可惜啊,只是个好看的花瓶,中看不中用。”
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崔莺莺的心里。
曾几何时,她最引以为傲的,便是这身与生俱来的高贵皮囊。如今,在这些风尘女子眼中,却成了“不中用”的劣品。
梦雪始终站在一旁,冷眼看着,并不言语。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最沉重的威压。
柳如嫣见崔莺莺除了浑身发抖,再无别的反应,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她转身从带来的托盘下层,取出一个更为精致的黑漆描金方盒。
盒子打开,里面铺着一层厚厚的猩红色天鹅绒。
绒布之上,静静地躺着几件物事。
有温润如羊脂的白玉,雕琢成修长的笋状;有光洁赛象牙的骨器,打磨得圆润光滑;还有一根用紫檀木制成的,上面甚至刻着细密的纹路。
这些便是坊间艳情话本里,那些闺中怨妇与寂寞宫人用来排遣空虚的“角先生”。
崔莺莺只看了一眼,便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将胆汁都吐出来。
她出身世家,自幼饱读诗书,自然知道这些是什么东西。可知道,与亲眼见到,并且知道这些东西即将要用在自己身上,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感受。
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泛起的恶心与恐惧。
“崔小姐,别怕。”柳如嫣拿起那根白玉的,在手里掂了掂,笑吟吟地对崔莺莺说,“这可是上好的和田玉,冬暖夏凉,最是养人。寻常姐妹想用,还得看妈妈的心情呢。”
她的语气,仿佛是在介绍什么稀世珍宝。
“伺候男人,可不是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就行的。那叫死鱼,再美的女人,几次下来男人也就腻了。”
柳如嫣将那玉器塞进崔莺莺冰冷的手中,俯下身,在她耳边吐气如兰,说出的话却污秽不堪。
“你得先了解你自己的身子。哪里一碰有感觉。你得学会自己奏响乐章,才能引导男人与你合奏。”
“一个好的乐师,在登台前,总要先亲自为自己的乐器调音。你说对吗,崔小姐?”
崔莺莺的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那根冰凉滑腻的玉器几乎要握不住。
她看着柳如嫣那张巧笑嫣然的脸,又看了看旁边面无表情的梦雪。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一个用最污秽的语言进行羞辱,一个用最冷酷的威胁施加压力。
她们配合得天衣无缝,就是要将她最后一点廉耻心,碾碎成泥。
“不……我不会……”崔莺莺的嘴唇哆嗦着,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哀求,“求求你们……别这样……”
“哦?”梦雪终于开口了。
她缓缓蹲下身,与崔莺莺平视,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
“你方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崔莺莺看着她那双清冷如寒潭的眸子,浑身一颤,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看来,崔小姐还是没想明白。”梦雪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如嫣,她不会,你教她。”
“好嘞。”柳如嫣应得干脆。
她笑着伸出手,握住崔莺莺那只拿着玉器的手,便要往她身体探去。
“不!!”
这一刻,被压抑到极致的恐惧与屈辱终于爆发。崔莺莺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一甩手,将柳如嫣推得一个踉跄。
那根白玉角先生也脱手而出,掉在铺着干草的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柳如嫣脸上闪过一丝恼怒,但随即又被玩味的笑容取代。
梦雪的脸色,却瞬间沉了下来。
她站起身,没有发怒,只是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看着崔莺莺。
“来人。”她朝门外喊道。
一个健壮的婆子立刻推门进来,躬身候命。
“去,给大理寺传个话。”梦雪的声音冰冷刺骨,“就说清河崔氏教女无方,其女忤逆主上,罪加一等。让他们把崔德海的左手,给我剁下来,明日一早送到府里来。”
“是。”婆子没有半分迟疑,转身就要走。
“不要!!”
崔莺莺彻底崩溃了。
她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死死抱住梦雪的脚踝,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发出凄厉的哭嚎。
“我错了……我错了!求求你!我听话!我什么都听!!”
她一边哭喊,一边用空着的那只手,慌乱地在地上摸索,捡起那根沾了草屑的玉器,紧紧地攥在手里,仿佛那是什么救命的稻草。
“我学……我现在就学……”
梦雪垂眸,看着脚下这个已经毫无尊严可言的女人,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厌恶。
她对那个婆子挥了挥手。
婆子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柴房里,只剩下崔莺莺压抑不住的、绝望的抽噎声。
柳如嫣走上前,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微乱的衣衫,重新蹲下身,用手帕擦了擦崔莺莺脸上的泪水和灰尘。
“这就对了嘛,崔小姐。”她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娇媚的语调,“早这么听话,何必受这番惊吓呢?夫君只是想让你学点新东西,又不是要你的命。”
崔莺莺像个坏掉的木偶,任由她摆布,眼神空洞地看着虚空,不再有任何反应。
这一次,柳如嫣没有再碰她。
“自己来。”梦雪冷冷地命令道。
崔莺莺的身体剧烈地一颤。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柴房里昏暗的油灯,映着她惨白如纸的脸。她的手,在自己的控制下,带着那件冰冷的玉器,缓缓地、屈辱地,探向了自己身体
那是一种比死更难受的酷刑。
她感觉自己被劈成了两半。一半是高高在上的清河贵女,在用最鄙夷、最怨毒的目光,审判着这具肮脏的身体;另一半,则是卑贱如尘泥的囚奴,为了远方父母的性命,不得不亲手玷污自己。
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冰冷的木板床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的动作生涩、僵硬,充满了抗拒。
柳如嫣在一旁,用一种近乎残忍的耐心,“指点”着她。
“不对,再往下……就是那里……感觉到酸胀了吗?别停,继续……你要学会享受这个过程,只有你自己先快乐了,才能让男人更快乐……”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刀,在崔莺莺的心上反复切割。
她闭上眼,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父母在阴冷牢房里咳嗽的身影。
爹……娘……
女儿不孝……
就在这时,柴房那扇破旧的木门,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道修长的身影,逆着门外清冷的月光,缓步走了进来。
柳如嫣和梦雪的声音戛然而止,立刻起身,恭敬地垂首侍立。
“夫君。”
高自在。
他换了一身墨色的锦缎常服,手里把玩着两颗滚圆的玉胆,神情是一贯的慵懒与散漫。
他的出现,让这间狭小污秽的柴房,瞬间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崔莺莺的动作,也猛地停住了。她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蜷缩在床角,用被撕破的寝衣,徒劳地遮掩着自己的身体,浑身抖如筛糠。
高自在的目光,淡淡地扫过柳如嫣和梦雪,最后落在了床上那道狼狈不堪的身影上。
他没有看她的脸,也没有看她暴露的肌肤,视线反而落在了她那只依旧死死攥着玉器的手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悠悠地走到那个黑漆描金的方盒前,从里面拿起了那根象牙制的骨器,放在指尖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欣赏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整个柴房里,安静得能听到崔莺莺牙齿打颤的声音。
过了许久,高自在才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看来,第一课学得还不错。”
他将手里的骨器扔回盒中,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抖得快要散架的崔莺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今晚,到我房里来。”
“让我看看,你都学会了什么新曲子。”
第551章 抖m
崔莺莺蜷缩在床角,整个人抖得像一片风中残叶。她攥着那件冰冷的玉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死人般的青白。
去他的房间。
让他看看,她学会了什么新曲子。
每一个字,都化作最恶毒的烙印,深深地烫在她的魂魄上。
高自在却像是没看到她那副魂飞魄散的模样,他挥了挥手,对着僵立在一旁的梦雪和柳如嫣,语气散漫地开口。
“你们两个,都出去。”
梦雪和柳如嫣皆是一怔。
尤其是柳如嫣,她还以为接下来会上演一出更刺激的现场教学,没想到夫君竟然要清场。
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不敢有半分违逆,与梦雪一同躬身行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破旧的木门被轻轻带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柴房里,只剩下高自在和崔莺莺。
还有那盏在墙壁上投下巨大摇晃影子的油灯。
崔莺莺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咯咯”声,和擂鼓般的心跳。
她等待着,等待着那个男人走过来,像对待一件物品一样,粗暴地占有她,撕碎她。
她已经做好了迎接最不堪的准备。
然而,高自在并没有动。
他只是慢悠悠地踱步到那张简陋的木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很奇怪。
没有欲望,没有愤怒,也没有嘲弄。
那是一种……类似于工匠在审视一件待加工的璞玉,或者说,画家在端详一张空白画布的眼神。
充满了挑剔、审度,和一种奇异的专注。
崔莺-莺被他看得浑身发毛,恐惧在血液里凝结成冰。
不知过了多久,高自在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谁会画画?”
他的声音不大,仿佛在自言自语。
崔莺莺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他这句话的含义。
画画?
这个时候,为什么会问这个?
高自在似乎也没指望她回答,他自己摇了摇头,像是有些遗憾。
“算了,求人不如求己。”
话音落下,他转身走出了柴房。
崔莺莺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走了?
就这么走了?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她自己掐灭。
不可能。
这个魔鬼,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放过她。
果然,没过多久,脚步声再次响起。
高自在又回来了。
他的手里,多了一个极为考究的黄花梨木妆匣。
“坐起来。”他命令道。
崔莺莺像个提线木偶,身体僵硬地挪动,靠着墙壁坐直了身体。
高自在将妆匣放在床板上,打开。
里面琳琅满目,从最细腻的铅粉、到色泽各异的胭脂、再到纤细的螺子黛,一应俱全,无一不是上品。
崔莺莺的呼吸一滞。
她认得这个妆匣,这是宫中贵妃才能有的份例。
他要做什么?
在极致的羞辱之前,还要为祭品精心打扮一番吗?
高自在没有理会她的惊惧,他捻起一块柔软的丝帕,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和灰尘。
他的动作,出乎意料的轻柔。
指尖的温度透过丝帕传来,让崔莺莺的身体猛地一颤。
这种温柔,比任何酷刑都让她感到恐惧。
“别动。”高自在的声音很平淡。
他取出一块细腻的粉扑,蘸了些许铅粉,开始往崔莺莺的脸上涂抹。
他的手法很专业,轻拍、按压,将她苍白憔悴的脸色,一点点遮盖,化作一种近乎病态的、完美无瑕的白皙。
然后是胭脂。
他用指腹蘸了些许,没有涂在脸颊,而是点在了她的眼尾,再用指腹轻轻晕开,染出一抹靡丽又脆弱的红。
仿佛刚刚哭过,又仿佛是情动之兆。
整个过程,高自在都异常专注。
他就像一个沉浸在自己艺术世界里的疯子。
“底子是真的好,就是太瘦了,脸上挂不住肉。”他一边画,一边自言自语地评价着,“不过没关系,瘦有瘦的好处,更有种破碎感。”
崔莺莺一动不敢动。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映出的自己。
她完全看不懂他。
这个男人,前一刻还像阎罗恶鬼,用她父母的性命威胁她,逼她行最下贱之事。
这一刻,却又像个最耐心的画师,为她描眉画眼。
这种极致的反差,让她的大脑陷入了彻底的混乱。
当最后一笔螺子黛,勾勒出修长而微挑的眉形时,高自在终于停下了手。
他拿起一面光可鉴人的铜镜,举到崔莺莺面前。
“看看。”
镜子里,映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雪肤、红眸、墨眉。
那张脸美得惊心动魄,却带着一种刻意营造出的、风尘入骨的媚态。
清冷孤傲的风骨被完全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任人采撷的、脆弱又诱人的风情。
这不是她。
这是另一个人。
高自在退后半步,双手抱胸,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杰作”。
“像,真是太像了。”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神情,带着一种梦想成真的喟叹。
“我他妈的……一直想拍个片子,可惜啊,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女主角。今天,总算是圆梦了。”
拍片子?
女主角?
这些词汇,崔莺莺听得云里雾里,但她本能地感觉到,这绝不是什么好话。
高自在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欣赏艺术品的灼热。
“这妆容,这神态,再配上你这身段……”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崔莺莺完全无法理解的狂热。
“真有几分石川老师的风采。”
石川老师?
那是谁?
崔莺莺的脑海里一片茫然,但她从高自在的语气中,读出了一种近乎于“朝圣”的意味。
他不是要羞辱她。
他是要通过她,去复刻他心中的某个幻影。
自己,只是一个承载他变态欲望的道具。
这个认知,比直接的侵犯,更让她感到一阵从骨髓里泛出的寒意。
……
那一夜,很漫长。
长到仿佛耗尽了她一生的时光。
高自在的房间里,燃着顶级的龙涎香。
没有想象中的粗暴与凌虐。
恰恰相反,他像一个最有耐心的乐师,引导着她这件生涩的“乐器”,奏出连她自己都未曾听过的乐章。
他似乎对她身体的每一处都了如指掌。
屈辱的泪水从眼角滑落,混入汗水,浸湿了锦缎的枕席。
可身体的背叛,却来得那么汹涌,那么猝不及防。
那是一种陌生的、罪恶的、却又无法抗拒的战栗。
从脚趾蔓延至头顶,将她的理智,她的骄傲,她的廉耻,冲刷得一干二净。
她恨他。
更恨这个正在他身下逐渐沉沦的自己。
每一次不受控制的颤抖,每一次无法抑制的喘息,都像是在宣判着她的死亡。
清河崔莺莺,那个名动长安的绝代佳人,在那一夜,被彻底杀死了。
……
第二天,日上三竿。
高自在的房门终于打开。
他神清气爽地走了出来,身上只松松垮垮地罩着一件黑色寝袍,露出结实的胸膛。
而他的怀里,横抱着一个人。
是崔莺莺。
她身上裹着厚厚的锦被,只露出一张脸和一截修长的脖颈。
那张脸上,昨夜精心描画的妆容早已被洗去,此刻却透着一股病态的潮红,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不知是睡着了,还是不愿醒来。
守在门外的梦雪和柳如嫣,看到这一幕,神情各异。
柳如嫣的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嫉妒与好奇。
而梦雪,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她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高自在像是没看到她们的表情。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那个仿佛已经坏掉的女人,忽然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充满了某种发现了新奇玩具般的愉悦。
他用不大不小的声音,懒洋洋地开口,像是说给崔莺莺听,又像是说给所有人听。
“我他妈以前还真没发现。”
“你竟然是个抖m。”
抖m?
梦雪和柳如嫣都愣住了,完全不明白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高自在却不管她们,他用手指捏了捏崔莺莺发烫的脸颊,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荒谬的调侃。
“这就爱上我了?啧,你这是不是得了什么……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怀里的身体,猛地一僵。
崔莺莺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但她没有睁开眼。
她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自己的脸,更深地埋进了高自在的胸膛。
像一只受伤的雏鸟,在伤害它的野兽怀里,寻找着一丝可悲的庇护。
没有人看到。
在埋入他怀中的那一刻,一滴滚烫的泪,从她的眼角滑落,无声地没入他黑色的衣袍里。
她没有背叛自己的骄傲。
可她的身体背叛了她。
那种让她憎恨自己的愉悦,那种让她唾弃自己的沉沦,是真实存在的。
而这个事实,比高自在施加在她身上的一切羞辱,都更让她感到绝望。
她恨他。
可现在,她更恨自己。
第552章 本性
这些古怪的词汇,梦雪和柳如嫣一个字都听不懂,但她们能从高自在的语气中,感受到一种近乎残忍的愉悦和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崔莺莺的身体在他怀里僵硬如铁。
这些陌生的词汇,她同样无法理解,但“爱上我了”那四个字,却像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刺入她的耳膜,烫得她灵魂都在战栗。
爱?
怎么可能!
她恨他入骨,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可身体深处那陌生的、让她惊恐的余韵,却在无声地嘲讽着她的意志。
高自在没有再多言,抱着她径直穿过庭院,走进了一间偏僻的静室。
这里没有奢华的床榻,只有一张宽大的软榻,几件简单的桌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反而比他那间充满靡靡之气的寝房更让人心安。
可这份心安,在崔莺莺被他随手扔在软塌上的那一刻,便荡然无存。
锦被滑落,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丝质寝衣,还是昨夜被他换上的。那柔软的布料根本遮不住什么,反而更勾勒出身体的曲线。
高自在没有看她,而是转向了跟进来的梦雪和柳如嫣。
“你们两个,昨晚觉得她怎么样?”他懒洋洋地问,像是在问一道菜的口味。
柳如嫣眼珠一转,抢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回大人的话,崔小姐乃是天生尤物,只是性子烈了些,像一匹未经驯服的烈马,还需多加调教。”
高自在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目光转向了梦雪。
梦雪垂着眼帘,声音一如既往地清冷:“她很倔。”
“倔?”高自在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他走到软榻边,伸出手指,捏住崔莺莺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
他的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玩味,而她的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恨意与恐惧。
“我倒觉得,她不是倔。”高自在端详着她那张惨白而又带着异样潮红的脸,“她是……还没找对自己该站的位置。”
他松开手,慢条斯理地掸了掸手指,仿佛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梦雪。”
“妾身在。”梦雪立刻应道。
“去,取一根结实的麻绳,再拿一根马鞭来。”
静室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柳如嫣脸上的媚笑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骇然。她混迹风月场多年,什么样的客人没见过,可那些最多是些闺房里助兴的玩意儿,动真格的绳子和马鞭……这是要把人往死里折腾?
梦雪的身体也明显一僵。
她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困惑和迟疑。“夫君……?”
杀人,她眼都不会眨一下。
可让她用这种方式去折辱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尤其是在这个男人面前,去折辱另一个女人……她的心里,升起一股说不出的抗拒。
高自在没有解释,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梦雪的心脏猛地一缩,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低下头,恭敬地应道:“是。”
说完,她转身退了出去,脚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静室里,只剩下高自在、柳如嫣和已经抖成一团的崔莺莺。
绳子……马鞭……
这两个词在崔莺莺的脑海里炸开,她终于明白了这个魔鬼想做什么。昨夜那蚀骨销魂的折磨还不够,他要用更粗暴、更直接的方式,将她的尊严彻底碾碎!
“不……不要……”她挣扎着想从软塌上爬起来,声音嘶哑,充满了绝望的哀求。
高自在却只是好整以暇地坐到一旁的太师椅上,翘起腿,用一种看戏的眼神看着她徒劳的挣扎。
很快,梦雪回来了。
她的手里,多了一卷粗糙的麻绳,和一根通体乌黑、手柄处还带着流苏的马鞭。
她的脸色,比之前更白了几分。
“夫君,东西取来了。”
“嗯。”高自在点了点头,下巴朝着软塌上的崔莺莺一扬,“把她绑起来。手脚分开,绑在塌腿上。”
梦雪的呼吸一滞。
她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眼中满是惊恐的崔莺莺,又看了一眼面带微笑、眼神中却毫无温度的高自在。
最终,她还是走了过去。
“得罪了,崔小姐。”梦雪的声音很低。
她动手解开崔莺莺的寝衣系带,冰冷的指尖触碰到崔莺莺滚烫的肌肤,两个人的身体都是一颤。
崔莺莺拼命地扭动着,想要反抗,可她那点力气,在常年习武的梦雪面前,无异于螳臂当车。
很快,她便被剥得一丝不挂,以一个屈辱至极的姿势,被粗糙的麻绳牢牢地捆绑在软塌的四角。
麻绳深深地勒进雪白的肌肤,留下一道道刺目的红痕。
屈辱的泪水,再次决堤。
“夫君,好了。”梦雪站起身,声音有些发干。
“很好。”高自在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指了指那根马鞭,“现在,抽她。”
梦雪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
一旁的柳如嫣更是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夫君……”
“我让你抽她。”高自在的语气依旧平淡,但那份平淡之下,是已经开始不耐烦的冷意。
梦雪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她拿起那根冰冷的马鞭,入手的份量让她心头一沉。
她看着软榻上那个如同祭品般被捆绑着的女人,看着她眼中那绝望的泪水和无声的哀求。
她握着马鞭的手,在微微颤抖。
“怎么?不敢?”高自在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嘲讽,“你杀人的时候,手可没这么抖过。”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中了梦雪。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恢复了往日的冰冷。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漠然。
她扬起手。
“啪!”
清脆的鞭声,在静室中炸响!
一道鲜红的鞭痕,瞬间浮现在崔莺莺光洁的背脊上!
“啊——!”
崔莺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剧烈的疼痛让她浑身猛地绷紧,几乎要将绳索挣断。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痛楚之中,一股诡异的电流,却从尾椎骨猛地窜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她的惨叫声,在尾音处竟带上了一丝无法控制的、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颤音。
那绷紧的身体,在痛楚的痉挛过后,非但没有因为恐惧而僵硬,反而诡异地、一丝丝地软化下来。
一股热潮从身体深处涌出,瞬间席卷了全身。
她脸上的惨白被一层病态的潮红所取代,呼吸变得急促而滚烫,紧闭的眼角,泪水流得更凶,可那从喉咙里溢出的声音,却从痛苦的尖叫,变成了压抑的、破碎的、如同哭泣般的呻吟。
“嗯……啊……”
这声音,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挥出鞭子的梦雪,手僵在了半空中。她不可思议地看着崔莺莺的反应。
那不是纯粹痛苦的模样!那是什么?
柳如嫣更是看得目瞪口呆,她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嘴,眼中充满了颠覆认知的震撼。
这……这是怎么回事?被打,还能……还能有这种反应?
静室之中,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崔莺莺那压抑不住的、混合着痛苦与某种未知情绪的喘息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高自在的笑声打破了这片死寂。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发现了新大陆般的光彩!
“果然!我他妈就知道!果然是这样!”
他几步走到软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已经意识模糊,在痛苦和异样快感中挣扎的女人,脸上的笑容愈发狂热。
“极品!真是他妈的极品!天生的材料!”
他转过头,看着已经完全呆住的梦雪,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看到了吗?梦雪!这才只是个开始!”
他伸出手,拍了拍梦雪僵硬的肩膀,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继续。”
“别停。”
“把她骨子里那点‘痴女’的本性,全都给我激发出来!”
第553章 喜欢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静室里,檀香的气味早已被一种更浓烈、更暧昧的气息所取代。
软塌上的崔莺莺,赤裸的身体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红痕,旧的尚未完全消退,新的又添了上来。那些痕迹,每一道都出自梦雪之手。
可那个女人,那个三天前还像贞洁烈妇一样寻死觅活的清河崔氏贵女,此刻却用一种梦雪完全无法理解的眼神看着她。
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哀求。
而是一种……催促。
以及一丝近乎于埋怨的不满。
“没吃饭吗?”
崔莺莺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情事过后的慵懒,但语气里的不满却是真实的。
“绳子……再绑紧一点……我快要挣脱了……”
梦雪握着绳子的手一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被绑在塌腿上的手腕。那里的皮肤已经被粗糙的麻绳磨破,渗出了血丝。
再紧?再紧这只手就要废了!
“还有……鞭子……”崔莺莺的呼吸开始急促,脸颊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用力!你是在给我挠痒痒吗?”
梦雪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看着崔莺莺那张因为渴望而扭曲的绝美脸庞,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个女人……坏掉了。
“啪!”
梦雪心一横,闭着眼,用尽全力挥出了一鞭!
鞭子带着风声,狠狠抽在崔莺莺的臀峰上,一道崭新的血痕瞬间绽开!
“啊——!”
崔莺莺发出一声高亢的、混合着痛苦与极致欢愉的尖叫。
她的身体猛地弓起,像一张被拉满的弓,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肉都绷紧到了极限。紧接着,她又软软地瘫了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只有胸口在剧烈地起伏,口中发出破碎而满足的呻吟。
静室的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高自在懒洋洋地走了进来,他看都没看软塌上那活色生香的一幕,径直走到梦雪面前。
“怎么,还没习惯?”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梦雪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梦雪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的世界观,在这三天里,被反复地碾碎,重塑,再碾碎。
高自在轻笑一声,绕过她,走到软榻边。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的崔莺莺,眼神就像在看一件终于被打磨成型的作品。
“你看,”他头也不回地对梦雪说,“我早就说过,她不是倔,只是没找对自己的位置。”
他伸出脚,用脚尖轻轻碰了碰崔莺莺汗湿的脸颊。
这个动作充满了侮辱性,可崔莺莺的身体却只是下意识地颤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小猫般的呜咽,甚至还主动用脸颊去蹭他的脚尖。
这一幕,让旁边的柳如嫣直接看傻了,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仿佛看到了什么最恐怖的妖物。
梦雪的心脏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夫君……她……她到底是怎么了?”梦雪的声音干涩,充满了困惑。
“怎么了?”高自在收回脚,转过身,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恶劣的趣味,“我不是早就告诉你了么,她骨子里就是个抖m。”
“抖……m?”梦雪艰难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
“意思就是,你越是用力抽她,让她越是痛苦,她就越是爽。”高自在说得简单粗暴,“对她来说,疼痛不是惩罚,而是通往极乐世界的钥匙。你打得越狠,她就爱你越深。”
柳如嫣在一旁听得瞠目结舌,三观尽碎。
还有这种事?被打还能……爽?这是什么见鬼的癖好?
高自在像是嫌刺激得不够,又补充了一句:“所以啊,梦雪,你以为你在折磨她,其实,你是在取悦她。每一次挥鞭,都是在帮她登上极乐的巅峰。”
梦雪的身体晃了晃,脸色比纸还白。
她看着自己握着马鞭的手,那根曾经在她眼中代表着杀戮与力量的武器,此刻却变得无比荒谬和诡异。
她是在……取悦她?
这个认知,比让她去杀一百个人,都更让她感到恶心和错乱。
就在这时,软榻上的崔莺莺悠悠转醒。
她缓缓地睁开眼,那双漂亮的眸子里一片水汽氤氲,迷离而空洞。她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当目光落在高自在身上时,瞬间爆发出一种近乎于信徒见到神明般的光彩。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梦雪和柳如嫣终身难忘的动作。
她挣扎着,拖动着被捆绑的身体,一点点地挪动,直到用一个极其卑微的姿态,将自己的脸颊贴在了高自在的靴子上。
“主……主人……”
她用一种近乎于呻吟的、充满了濡慕和渴求的声音,轻轻地唤道。
这声“主人”,让整个静室的空气都凝固了。
高自在满意地笑了起来,他弯下腰,捏住崔莺莺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看来,是真的调教好了。”他端详着她那张既痛苦又满足的脸,像是在欣赏自己的杰作,“那么,作为奖励……”
他看了一眼旁边已经呆若木鸡的梦雪,命令道:“梦雪,继续。”
“把她骨子里那点贱性,全都给我抽出来。”
梦雪的身体一僵,握着鞭子的手,抖得前所未有的厉害。
而崔莺莺,在听到这句话后,眼中非但没有恐惧,反而亮起了更加疯狂和期待的光芒!
“求……求你……再用力一点……”她看着梦雪,声音里带着泣音,却是在哀求着更猛烈的痛苦,“梦雪姐姐……我求求你……他没力气了……”
她竟然开始嫌弃高自在的力度不够,转而向梦雪求助!
“砰!”
梦雪再也承受不住这种精神上的冲击,手中的马鞭脱手而出,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看着眼前这荒诞至极的一幕,看着那个跪在高自在脚下,却向自己乞求鞭挞的女人,只觉得自己的神智正在被一点点地撕裂。
喜欢被虐待?
这到底是什么鬼爱好!
这个世界,到底是他妈的怎么了?!
第554章 教出来一个祖宗
梦雪踉跄后退,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稳住身形。她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神涣散地看着眼前这颠覆她认知的一幕。
这个女人疯了。
高自在脸上的笑容愈发浓郁,他似乎很享受梦雪此刻的失态。
他没有去捡那根掉落的马鞭,而是好整以暇地抬起脚,用靴尖轻轻勾起崔莺莺的下巴。
“你看,她把你吓坏了。”
他的声音里满是戏谑。
崔莺莺的目光,痴迷地追随着他的靴子,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呜咽。当听到高自在的话后,她那迷离的眼神忽然清明了一瞬,转而望向失魂落魄的梦雪,眼中非但没有得意,反而流露出一丝真实的歉意和焦急。
“梦雪姐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她的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哭腔,“你别怕……一点都不疼的……真的……很舒服……”
舒服?
“主人……”崔莺莺见梦雪没有反应,又急切地将脸贴回高自在的靴子上,用脸颊不住地厮磨着,“主人,鞭子不好玩了……莺莺……莺莺想要别的……”
高自在挑了挑眉,来了兴趣:“哦?想要什么?”
崔莺莺的脸颊瞬间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她咬着下唇,眼神躲闪,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晰地传到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想……想要火烛……”
那滚烫的烛泪滴在肌肤上,是何等钻心的疼痛!这个女人,难道真的没有痛觉了吗?
高自在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加肆无忌惮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崔莺莺!真是我的解语花!”
他俯下身,一把将崔莺莺从地上拎了起来,像拎一只小猫一样,重新扔回软榻之上。
“来人!”他朝门外喊道。
很快,一名侍女推门而入,恭敬地垂首:“大人有何吩咐?”
“去,取最好的红烛来,再拿一套笔墨纸砚。”
侍女愣了一下,笔墨纸砚?但她不敢多问,立刻躬身退下。
梦雪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不明白,这种时候,要笔墨纸砚做什么?
崔莺莺听到“红烛”二字,身体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难以抑制的……期待。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梦雪身上,那眼神,让梦雪浑身发冷。
“梦雪姐姐……”崔莺莺的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诱惑,“你会画画,对不对?”
梦雪没有回答,只是戒备地看着她。
“待会儿……你把我们……把我和主人的样子,全都画下来,好不好?”崔莺莺的呼吸变得急促,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我……我一想到主人会看着那幅画,我就会……我就会更开心……”
梦雪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她无法理解,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将自己的屈辱和痛苦当成欢愉的源泉,甚至还要将这幅景象记录下来,供人观赏?
很快,侍女将东西送了进来。
数根手臂粗细的红烛,以及一套上好的湖笔徽墨。
高自在挥退了侍女,也让已经快要昏厥的柳如嫣退了出去。
静室的门被关上,里面只剩下三个人。
一个狂热的魔鬼,一个堕落的祭品,还有一个……被迫观看和记录这场仪式的,清醒的疯子。
高自在点燃了红烛,火光摇曳,将三人的影子在墙上拉扯得扭曲变形。
他没有再命令梦雪做什么,而是亲自拿起了红烛。
接下来的画面,梦雪觉得自己这一辈子都忘不掉。
那撕心裂肺的惨叫,很快就变成了压抑不住的、带着哭腔的呻吟。那个女人的身体在极致的痛苦中蜷缩、绷紧,又在诡异的浪潮中舒展、软化。
而自己,就坐在一旁的书案前,手握着画笔,像一个没有灵魂的画匠,机械地将眼前这活色生香、却又荒诞诡异的画面,一笔一笔地落在宣纸上。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始画的,也不知道自己画了多久。
当高自在终于结束了这场荒唐的游戏,将已经彻底虚脱、昏死过去的崔莺莺扔在床上时,梦雪才发现,自己的手腕已经酸痛到几乎抬不起来。
而高自在,似乎也并不轻松。
他额上见汗,呼吸也有些粗重。
他看了一眼画纸上那栩栩如生的画面,又看了一眼床上那个已经不省人事的女人,眼神复杂。
他走到梦雪身边,声音有些沙哑:“今晚,你们两个一起。”
夜,深了。
高自在的寝房里,弥漫着一股靡靡的气息。
梦雪觉得自己快要不认识崔莺莺了。
那个女人,明明在静室里被折腾得昏死了过去,可当她被送到高自在的床上,当高自在的身体覆上来时,她却像是瞬间被注入了无穷的精力,猛地活了过来。
她没有丝毫的羞涩和矜持,仿佛那些礼义廉耻,连同她的尊严一起,都留在了那间静室里,被烛火烧成了灰烬。
她会主动地缠上去,用最露骨的言语,去挑逗他,用最放浪的姿态,去迎合他。
甚至,她会骑在高自在的身上,忘我地、不知疲倦地一上一下,口中发出让梦雪都面红耳赤的呻吟。
梦雪作为小妾,伺候夫君,本是分内之事。
可此刻,她却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人。
高自在单单应付一个精力旺盛的梦雪,有时候都会感到有些吃力。
现在,又加上一个彻底放开、仿佛永远不知道疲倦的崔莺莺……
梦雪在一旁,清晰地看到高自在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享受和征服,慢慢变成了惊讶,然后是疲惫,最后,甚至带上了一丝……痛苦。
她惊讶地发现,崔莺莺的体力,似乎比她这个自幼习武的人还要好!
她像一株疯狂生长的藤蔓,要将依附的大树彻底榨干。
这一夜,对于梦雪来说,是煎熬。
而对于高自在来说,似乎……也是一场酷刑。
……
第二天,天光大亮。
当高自在准备下床时,双腿一软,竟直接朝着地上栽去。
“夫君!”
梦雪眼疾手快,立刻上前扶住他。
高自在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都有些发青,双腿更是不住地打着颤。
他扶着梦雪的手臂,试着站稳,却感觉腰部以下都不是自己的了。
“扶……扶我一把。”他的声音,虚弱得像是一缕青烟。
就在这时,床上的崔莺莺也悠悠转醒。
她看到高自在这副模样,非但没有半分担忧,那张绝美的脸上反而绽放出一种雨后初晴般的、无比满足和幸福的光彩。
她连忙起身,从另一边扶住高自在的胳膊,将他的半个身子都靠在自己柔软的身体上。
“主人,您没事吧?”她的声音娇媚入骨,充满了关切。
高自在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于是,房里,便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权倾朝野的高都督,走路摇摇晃晃,脚步虚浮,需要两个绝色女子一左一右地搀扶着,才能勉强前行。
左边的梦雪,神情复杂,尽着一个小妾的本分,眼中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惊疑。
而右边的崔莺莺,则是一脸餍足,容光焕发,看着身旁男人的眼神,充满了信徒般的崇拜和爱恋,仿佛昨夜不是一场疯狂的索取,而是一场神圣的洗礼。
高自在被两人夹在中间,面色如土,脚步踉跄,每走一步,都感觉自己的灵魂在出窍。
他觉得自己不是在走路,而是在上刑。
他看着身旁一脸幸福满足的崔莺莺,又感受着自己被掏空的身体,心中第一次,对自己的某个决定,产生了一丝……悔意。
他妈的,这到底是自己调教了一个极品,还是给自己招来了一个索命的祖宗?
第555章 依附强者
饭桌上的气氛,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
高自在端着碗,拿着筷子的手,却在微微发颤。
他不是饿,是虚。
昨夜的记忆翻涌上来,他只觉得自己的腰眼子都在冒凉气。
他堂堂高都督,自诩体力过人,能让梦雪这种练家子都求饶的主儿,昨晚却差点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贵女给榨干了。
那不是鱼水之欢,那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而他,差点就成了战败方。
坐在他对面的梦雪,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时不时递过来一个剥好的鸡蛋,动作轻柔,却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还活着。
而这场战争的始作俑者,崔莺莺,此刻正容光焕发,眼波流转,嘴角噙着一抹心满意足的浅笑。
她殷勤地为高自在布菜,夹起一块晶莹的肉冻,送到他的碗里,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
“主人,您昨夜辛苦了,多吃点补补身子。”
“咳……咳咳!”
高自在差点被一口粥给呛死。
辛苦了?
这话说得,怎么听怎么像是一种炫耀和嘲讽?
他抬眼,对上崔莺莺那双水汪汪的眸子,那里面没有半点嘲弄,全是纯粹的、濡慕的关切和爱恋。仿佛他昨夜的“辛苦”,是给予她的无上恩赐。
高自在放下碗筷,决定重新掌握主动权。
“吃完饭,我带你去个地方。”他擦了擦嘴,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淡。
“去哪儿?”崔莺莺好奇地问。
“大理寺天牢。”高自在盯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到一丝慌乱或悲伤,“去看看你的父母。”
他以为,这会触动她心底最后那点属于“人”的情感。
然而,崔莺莺只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放出更加灿烂的笑容。
“好啊!”她答应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几分雀跃,“那主人稍等,莺莺去为父亲母亲准备些他们爱吃的菜肴,总不能空着手去。”
说完,她竟真的起身,莲步轻移,朝着厨房的方向走去。
高自在和梦雪面面相觑。
去厨房?
她?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清河崔氏嫡女?她会做什么菜?
半个时辰后,当一个食盒被恭恭敬敬地摆在高自在面前时,他才发现自己又一次低估了这个女人。
食盒打开,里面是四样精致的小菜。
水晶肴肉,蟹粉狮子头,松鼠鳜鱼,还有一碟碧绿的炒青蔬。
菜色或许寻常,但那刀工,那火候,那品相,绝非寻常厨子能做得出来。
梦雪忍不住尝了一口,眼神瞬间变了。
“这……”
“味道如何?”高自在问。
“不比府里的大厨差。”梦雪给出了一个极高的评价。
高自在沉默了。
他看着那个正细心将食盒打包的倩影,心中那丝悔意,不知不觉间,竟又浓了几分。
他到底调教出了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
当崔莺莺换上一身素雅的衣裙,准备出门时,又一件让高自在和梦雪瞠目结舌的事情发生了。
前一刻,她还是那个眼神妩媚,举止间都透着一股风流媚态的尤物。
可当她走出天上人间大门的那一刻,她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变了。
腰背挺得笔直,下颌微收,眼神清冷而高傲,步伐端庄而沉稳。那股刻在骨子里的世家贵气,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
风尘味、谄媚感、甚至昨夜那股疯狂的劲儿,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她又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的清河崔氏嫡女,崔莺莺。
如果不是亲身经历过那荒唐的时刻,高自在几乎要以为,眼前这个端庄典雅的女子,和那个在静室里、在自己身下婉转承欢的,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好演技。
高自在自诩演技超群,可跟眼前的崔莺莺一比,他觉得自己那点伪装,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这不是演技,这像是……切换了另一个人格。
大理寺天牢。
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绝望的气息。
与外面的喧嚣不同,这里是京城最安静,也最残酷的地方。
在天牢的最深处,一间还算干净的牢房里,关押着曾经风光无限的崔氏家主,崔敦礼夫妇。
短短数日,两人仿佛苍老了二十岁。
崔敦礼华发丛生,眼神浑浊,曾经的意气风发早已被磨平,只剩下无尽的颓唐。他的夫人,李氏,则终日以泪洗面,形容枯槁。
当狱卒打开牢门,高自在带着崔莺莺走进来时,崔敦礼夫妇猛地抬起头。
看到女儿的那一刻,李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挣扎着就想扑过来。
“莺莺!我的莺莺!”
崔敦礼则是死死地盯着女儿身后的高自在,那眼神,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
“高自在!你这个奸贼!你还敢带我女儿来这里!你对她做了什么!”他咆哮着,像一头被困的野兽。
崔莺莺却异常平静,她对着父母,盈盈一拜,动作标准得像是教科书。
“父亲,母亲,女儿来看你们了。”
她绕过情绪激动地父母,走到牢房里那张唯一的桌子前,将食盒打开,把里面的菜肴一一摆好。
“父亲喜食肴肉,母亲爱吃蟹粉。女儿未曾下厨,手艺生疏,还请父亲母亲不要嫌弃。”
她的声音,清冷,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崔敦礼夫妇的哭喊和咒骂,戛然而止。
两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呆呆地看着桌上那几盘菜,又看看自己的女儿。
下厨?
他们的女儿,那个连针线都没碰过的崔莺莺,会下厨?
李氏颤抖着伸出手,夹起一小块狮子头,放进嘴里。
入口即化,鲜香满口。
是她最熟悉的味道。
“莺莺……这……真是你做的?”李氏的声音都在发抖。
“是。”崔莺莺点点头,甚至还为父亲斟了一杯水,“天气炎热了,父亲喝口水,润润嗓子。”
崔敦礼看着眼前这个举止得体,言谈孝顺的女儿,再看看她身后那个面带微笑,仿佛在看戏的年轻人,一股前所未有的荒谬感和恐惧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他的女儿,变了。
“莺莺!你告诉爹!他是不是威胁你了?你别怕!爹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不会让你受辱!”崔敦礼一把挥开桌上的菜,双目赤红地吼道。
崔莺莺看着被父亲打翻在地的菜肴,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父亲,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父亲,您觉得,我们崔家,还有跟高都督拼命的资格吗?”
一句话,让崔敦礼瞬间语塞。
“陛下圣心已决,崔家……完了。”崔莺莺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您和我哥哥,最好的下场,收押天牢。至于母亲和我……您觉得,落入教坊司,会比跟着高都督更好吗?”
“你!”崔敦礼气得浑身发抖,“你怎能说出如此不知廉耻的话!我清河崔氏,百年清誉,岂能……”
“清誉能当饭吃吗?”
崔莺莺直接打断了他,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
“父亲,您还没看清吗?时代变了!什么百年世家,什么门第清誉,在陛下的屠刀面前,一文不值!”
“高都督是泥腿子出身,没错。”她转过头,看了一眼高自在,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清冷,反而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狂热。
“可他现在是陛下的心腹,是堂堂从二品雍州都督,从一品太子太师,他有权,有势,有手段!他才是这个新时代的强者!”
崔敦礼感觉自己的天,塌了。
他不是没想过女儿可能会屈服,但他以为那会是含着血泪的忍辱负重。
可他看到了什么?
没有泪,没有恨,只有一种让他遍体生寒的……理智和清醒。
“所以呢?”崔敦礼的声音嘶哑,像破旧的风箱,“所以你就心甘情愿,自甘堕落地去依附一个……一个毁了我们全家的仇人?”
“仇人?”崔莺莺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怜悯,“父亲,毁了崔家的,不是高侍郎,是您和族老的愚蠢和贪婪。高都督,他只是给了我一个新的选择。”
“既然反抗不了,那为什么不试着去享受呢?”
“依附一个强者,总比跟着一群失败者沉入泥潭要好。您说对吗,父亲?”
“噗——!”
崔敦礼再也承受不住,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老爷!”李氏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牢房里,顿时乱作一团。
高自在从始至终,都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看着崔莺莺用最冷静的语言,一刀一刀,亲手剖开了自己父亲的心,将他最后那点可怜的尊严,碾得粉碎。
直到狱卒将昏死过去的崔敦礼抬走,崔莺莺才缓缓转过身,重新走到高自在面前。
她脸上的清冷和理智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那熟悉的、带着一丝讨好和渴求的媚态。
她微微屈膝,仰起头,看着高自在,那双漂亮的眸子里,重新燃起了狂热的光。
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问道:
“主人,莺莺刚才的表现……您还满意吗?”
第556章 新的家主
他看着眼前这张仰起的、写满讨好与渴求的脸,那双水波流转的眸子里,燃烧着他亲手点燃的火焰。
可这火焰,似乎已经有了自己的意志,开始灼烧他这个点火人了。
他以为自己驯服了一只金丝雀,却没想到,这只金丝雀在笼子里学会了如何反过来啄伤主人。
牢房内,狱卒手忙脚乱地将昏厥的崔敦礼抬到一旁的草堆上,李氏扑在丈夫身上,哭得撕心裂肺,咒骂声不绝于耳。
“高自在!你不得好死!你这个恶魔!”
“我崔家就算做鬼,也绝不会放过你!”
崔莺莺对母亲的哭嚎充耳不闻,她的整个世界里,仿佛只剩下眼前这个男人。她的眼中,只有他,也只能有他。
见高自在没有立刻回答,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那股狂热中掺杂进一丝不安和惶恐,像是等待神明宣判的信徒。
“主人……是莺莺哪里做得不好吗?”她的声音带上了颤音。
高自在终于回过神,他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崔莺莺柔顺的发丝。
这个动作,让崔莺莺瞬间安心下来,她舒服地眯起眼睛,像一只被顺毛的猫。
高自在的目光,却越过她的头顶,落在了那个还在哭天抢地的李氏身上。
“你母亲,好像对你的选择,还抱有幻想。”高自在的声音很轻。
崔莺莺身体一僵,随即缓缓转过身,看向自己的母亲。
那张原本充满媚态的脸上,再次被清冷和理智所覆盖。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了一个画轴。
“女儿怕母亲不信,特地带了些东西,给您开开眼。”
当崔莺莺将那画轴缓缓展开时,站在高自身后一直沉默不语的梦雪,胃里猛地一阵翻江倒海。
是那幅画!
是她在那间静室里,亲手画下的,那地狱般的场景!
她是怎么拿到这幅画的?!
这个女人,竟然一大早偷偷起来,就悄悄潜入书房,将这幅记录着她极致屈辱的画,给偷了出来!
她带这幅画来见父母,她想干什么?!
李氏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泪眼婆娑地看着女儿展开的画卷。
下一刻,她的眼睛猛地瞪大,呼吸都停滞了。
画上,一个女子被绳索捆绑,身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另一个男人手持红烛,滚烫的烛泪滴落在肌肤上。
那女子的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近乎癫狂的、极致的欢愉和沉醉。
而那个女子,分明就是她的女儿,崔莺莺!
“啊——!”
李氏发出一声比刚才死了丈夫还要凄厉的尖叫,她指着崔莺莺,手指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你……你……孽障!你这个不知廉耻的孽障!”
她终于明白了。
她的女儿,不是被逼的。
她是心甘情愿的!她是在享受这一切!
“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没有!”李氏的声音凄厉到破音,“清河崔氏,没有你这种自甘下贱的女儿!你滚!你给我滚!”
面对母亲的崩溃和决裂,崔莺莺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怜悯的微笑。
“母亲,您很快就会明白,女儿的选择,才是唯一能让崔家延续下去的活路。”
她小心翼翼地将画卷收好,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羞耻能换来崔家的活路吗?尊严能让主人多看我一眼吗?”她轻声自语,像是在说给母亲听,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只要能让主人开心,只要能活下去,活得比任何人都好,下贱又何妨?”
李氏看着眼前这个完全陌生的女儿,听着这番让她灵魂都在战栗的言论,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竟也跟着昏死了过去。
小小的牢房里,崔氏夫妇,双双倒地。
高自在嘴角的笑意愈发浓郁。
他挥了挥手,让狱卒将李氏也抬到一旁。然后,他亲自走到草堆边,蹲下身,拍了拍崔敦礼的脸。
“崔家主,醒醒,别睡了。”
崔敦礼悠悠转醒,眼神空洞,像个失了魂的木偶。
“我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高自在的声音,带着一种恶魔般的循循善诱。
崔敦礼没有任何反应。
高自在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道:“你知道吗?就在昨天,太原王氏和范阳卢氏,已经联手向陛下上了折子,请求开放盐引,参与官盐贩售。”
“他们的盐,是由剑南道提供配方,由雍州生产的新盐,比你们崔家煮出来的盐,更白,更细,最关键的是……”
高自在凑到崔敦礼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更便宜。”
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瞬间恢复了一丝神采,但随即就被无尽的绝望和死灰所淹没。
完了。
如果说,崔氏上层家破人亡,只是斩断了崔家的枝干。
那么高自在这句话,就是刨了清河崔氏的祖坟,断了他们赖以生存数百年的根
现在,根没了。
崔家,是真的……完了。
崔敦礼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那仅有的一丝神采,也彻底熄灭了。他瘫在草堆上,成了一具真正意义上的,活着的尸体。
高自在满意地站起身,不再看地上的那堆烂肉。
他转过身,看向崔莺莺。
此刻的崔莺莺,正用一种近乎崇拜的、狂热到极点的目光,仰望着他。
如果说,之前她对高自在的感情,是斯德哥尔摩综合症下,对施暴者的依赖和讨好。
那么现在,在亲眼目睹了高自在用三言两语,就将自己那曾经不可一世的父亲,彻底摧毁成一具行尸走肉后,这份感情,已经升华成了一种对“神”的信仰。
她的主人,不是凡人。
他是一个能掌控人心,颠覆乾坤的魔神!
而自己,是这个魔神最宠爱的祭品。
这是何等的荣幸!
高自在很享受她此刻的眼神,他走到她面前,抬手勾起她精致的下巴。
“莺莺,你父亲和你哥哥,是没用了。”
“但是,清河崔氏这个名头,这个壳子,似乎还有点用处。”
崔莺莺的呼吸一滞,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她不明白主人的意思,但她本能地感觉到,一个前所未有的巨大机遇,即将降临。
高自在看着她眼中燃起的野心之火,嘴角的弧度拉得更大。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般,在崔莺莺的脑海中炸响。
“如果我让你,像范阳卢氏的那个卢青媛一样……”
“成为清河崔氏,新的家主呢?”
第557章 病娇
崔莺莺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
牢房里阴冷潮湿的空气,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抽干,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家主……
这两个字,像两道惊雷,在她灵魂深处轰然炸响。
她从未想过,这两个字会和自己产生任何联系。在她的认知里,家主是父亲,是哥哥,是崔家的男人。而她,不过是家族用来联姻,巩固地位的一件精美工具。
可现在,这个毁了她家族,占有了她身心的男人,却要把这至高无上的权力,亲手交到她的手上。
为什么?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划过她的脑海。
范阳卢氏,卢青媛!
主人让她成了范阳卢氏的家主!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嫉妒、不甘和疯狂占有欲的火焰,从崔莺莺的心底轰然窜起,瞬间烧掉了她所有的理智。
凭什么?
卢青媛那个小蹄子,何德何能?
她凭什么能执掌范阳卢氏?就凭她那点小聪明?就凭她那张还算清秀的脸?
她为主人做过什么?
她有像我一样,承欢于主人身下,将身心都彻底奉上吗?
她有像我一样,亲手斩断所有退路,将父母兄长都踩在脚下,只为博主人一笑吗?
没有!她什么都没有!
她不过是运气好,生在了范阳卢氏,被主人选中了而已!
而我!
崔莺莺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刺骨的疼痛让她眼中的狂热愈发炽烈。
我才是最懂主人的!我才是最能取悦主人的!我才是最配得上站在主人身边,替他掌管一切的人!
清河崔氏的家主之位,不是主人的恩赐,而是我应得的!
是我用尊严、用家族、用一切换来的!
谁也别想从我身边,把主人抢走!
卢青媛,不行!
这世上任何一个女人,都不行!
“主人……”
崔莺莺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微微颤抖,那张娇媚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病态的潮红。
她向前一步,几乎要贴在高自在的身上,仰着头,用一种近乎癫狂的眼神望着他。
“莺莺……莺莺绝不会让您失望的。”
她急切地表着忠心,“卢青媛能做到的,莺莺能做得更好!她不能做到的,莺莺也能做到!主人……请您相信我!”
高自在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那丝悔意,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像是被浇了油的火,越烧越旺。
他只是想找个傀儡,一个能帮他顺利接收崔氏产业的工具人。
提起卢青媛,也只是顺口举个例子。
可他没想到,这个名字,竟然成了刺激崔莺莺的毒药,让她瞬间进入了一种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掌控的状态。
这不是野心。
这是病态的占有欲。
高自在的目光,下意识地瞥向了角落里那两具“尸体”。
崔敦礼和李氏,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过来。
他们没有再哭喊,没有再咒骂,只是麻木地躺在草堆上,像两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眼神空洞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如何像一只摇尾乞怜的狗,向他们的仇人献媚。
天,真的塌了。
他们引以为傲的女儿,清河崔氏的明珠,疯了。
被这个恶魔,亲手调教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高自在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他伸出手,想要推开几乎要挂在自己身上的崔莺莺,语气里多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疏离。
“成为崔家家主,是有条件的。”
“莺莺知道!”崔莺莺抢着回答,生怕他下一秒就会反悔,“清河崔氏名下的所有田产、盐井、工坊、还有那些世代相传的工匠,全都归朝廷所有,由主人调配!莺莺绝无二话!”
她答应得太干脆了,干脆到让高自在都愣了一下。
这已经不是聪慧了,这是把他肚子里的蛔虫都给分析透了。
崔莺莺见他沉默,心中更加惶恐,她抓着高自在的衣袖,急切地补充道:“主人,莺莺会证明给您看,我一定比卢青媛更有用!她只是个名义上的家主,可我不一样!我可以为主人做任何事!”
她凑到高自在耳边,吐气如兰,声音却带着一丝炫耀和残忍。
“再说了,卢青媛那个小蹄子,身子还是清清白白的,哪里懂得如何伺候主人?”
“而莺莺……早已是主人的人了,从里到外,连头发丝都是。”
“我们之间,可没有秘密。”
这番话,如同最后一道天雷,彻底劈碎了崔敦礼夫妇最后的神智。
他们的女儿,在他们面前,用最下贱的姿态,炫耀着她与仇人之间最不堪的苟且,并以此为荣。
“噗——”
李氏一口鲜血喷出,眼睛一翻,这次是真的彻底晕死过去,人事不省。
崔敦礼则发出一阵“嗬嗬”的怪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最后,他蜷缩在草堆上,像个婴孩一样,嘴里喃喃地念着什么,谁也听不清。
他不是疯了,是傻了。
看着这对夫妇的惨状,看着眼前这个眼神越发狂热的崔莺莺,高自在心中那股悔意,终于达到了顶峰。
他好像……玩脱了。
他喜欢调教,喜欢看高高在上的凤凰跌落凡尘,变成婉转承欢的金丝雀。
但这只金丝雀,不该长出利爪和尖牙,更不该想着反过来把他这个主人,也锁进一个只有她能触碰的笼子里。
他看着崔莺莺,忽然开口道:“罢了。”
崔莺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或许,我做错了。”高自在的目光越过她,看向那两个已经没了声息的躯体,“我不该把你变成这个样子。或许……我该把你还给他们。”
此话一出,不光崔莺莺,就连一直站在后面,如同隐形人一般的梦雪,都猛地瞪大了眼睛。
把她……还回去?
开什么玩笑!
她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还回去?那不是让她去死吗?
崔莺莺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主人……要把我还回去?
主人……不要我了?
这个念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她的心上。
前一刻还在云端的狂喜和得意,瞬间被无边无际的恐惧和绝望所吞噬。
“不!”
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整个人都扑了上去,死死地抱住高自在的腿,那张还带着病态潮红的脸,此刻已经血色尽失,只剩下骇人的惨白。
“主人!您不要我了吗?”
“主人!您别不要莺莺!”
她哭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声音里充满了孩子般的惶恐和无助。
“我很有用的!我真的很有用的!”
她语无伦次地开始推销自己,像一个生怕被主人丢弃的玩物。
“我会做饭,我会伺候您更衣,我还会弹琴画画……您教我的那些东西,我都学会了!我学得很快的!您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主人,您昨晚不是也很开心吗?莺莺可以天天都让您那么开心!”
“求求您,别把我送回去……他们会打死我的……我不想死……”
“我只想待在主人身边,哪怕是做您脚边的一条狗……”
她卑微地乞求着,漂亮的额头一下一下地磕在高自在的靴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一幕,让高自在彻底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脚下这个已经完全抛弃了自我,只为他而活的女人,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看到的,是征服,是屈从。
而不是这种……连灵魂都粉碎了,只剩下依附他才能存在的寄生。
这已经不是人了。
这是他亲手制造出来的,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而这个怪物,现在正抱着他的腿,用尽一切,只为求他不要抛弃。
高自在忽然觉得,这牢房里的空气,闷得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第558章 帮她一把
高自在靴上的灰尘,混着崔莺莺额头磕出来的血迹,在阴冷的牢房里显得格外刺眼。
沉闷的磕头声还在继续,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梦雪站在一旁,看着那个不久前还在床上与自己争宠,此刻却卑微到尘埃里的女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不是在同情崔莺莺。
她是在恐惧。
恐惧那个低头看着这一切,神色不明的男人。
他可以轻易将一个天之骄女捧上云端,也能在下一秒,毫不留情地将她踩进最肮脏的泥里。
崔莺莺的哭嚎声渐渐变得嘶哑,只剩下绝望的抽泣和语无伦次的哀求。
“……别丢下我……求您……”
高自在终于动了。
他没有弯腰去扶,也没有开口安慰,只是用靴尖,轻轻抵住了崔莺莺不断磕下的额头,阻止了她自残般的动作。
“吵死了。”
他淡淡地吐出三个字,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
崔莺莺的哭声戛然而止,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木偶,连呼吸都忘了。
高自在的目光,终于从她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移开,落向空无一物的黑暗处,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牢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崔莺莺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被抛弃的恐惧。
她不敢动,不敢出声,生怕自己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许久,高自在的声音再次响起,突兀而又冰冷。
“卢青媛,在长安那些世家眼里,风评如何?”
崔莺莺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卢青媛?
为什么……为什么在这种时候,主人会提起那个女人的名字?
一股比刚才被抛弃的恐惧,更加浓烈、更加尖锐的嫉妒,像是毒蛇的獠牙,狠狠刺进了她的心脏。
她下意识地就想开口诋毁,想把那个女人说成一个不知廉耻、水性杨花的贱人。
可话到了嘴边,她又死死地咽了回去。
她看到高自在的眼神,那是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纯粹的审视。
他不是在闲聊。
他是在考校!
自己现在唯一的价值,就是脑子里那些关于世家门阀的情报和人脉。如果连这点都做不好,如果因为嫉妒而说了谎,那自己就真的……一无是处了。
到那时,主人就真的会像丢一件垃圾一样,把自己丢掉。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冰冷。
崔莺莺死死咬着嘴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那疼痛让她混乱的大脑,恢复了一丝清明。
她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声音因为恐惧和嫉妒而微微发颤,但吐字却异常清晰。
“回……回主人,卢青媛……她的风评,还算……不错。”
说出“不错”这两个字时,崔莺莺感觉自己的指甲,几乎要将掌心肉给掐穿。
她强忍着心头翻江倒海的恨意,继续说道:“她……她和我们以前不一样。”
“以前我们清河崔氏,还有太原王氏、荥阳郑氏的女子,在长安行走,都端着五姓七望的架子,对那些新晋的权贵和寒门出身的官员家眷,向来不屑一顾。”
“可卢青媛……她不一样。”
崔莺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轻蔑和不甘。
“她会主动参加那些官夫人的茶会,哪怕对方的丈夫只是个从六品的芝麻官。她会放下身段,和那些商贾之家的女眷谈论胭脂水粉,甚至……甚至还会对宫里的内侍和宫女笑脸相迎。”
“长安城里那些世家,私底下都笑话她,说她把范阳卢氏几百年的脸面都给丢尽了,活脱脱像个八面玲珑的商妇。”
“但是……”崔莺莺话锋一转,声音更低了,“但是,没人敢当着她的面说。因为那些被她拉拢的官员和权贵,都在替她说话。朝中……朝中关于取缔范阳卢氏家主之位的声音,已经越来越小了。”
她说完,便死死地闭上了嘴,匍匐在地上,等待着最后的宣判。
她已经将自己最大的价值,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主人面前。
高自在听完,没有任何表示。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脚下这个伏在地上的女人。
不得不承认,崔莺莺是个聪明的女人。她很清楚,嫉妒解决不了问题,只有展现自己的用处,才能活下去。
她对卢青媛的描述,虽然充满了个人情绪,但核心的信息却很准确。
卢青媛,那个女人,比他想象中更懂得审时度势,更懂得如何在新旧交替的长安城里,为自己,为范阳卢氏,找到一条活路。
她不是一个简单的傀儡。
这让高自在感到了一丝不安。
一个过于聪明的傀儡,往往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自己的大腿,目光变得幽深起来。
“弱点呢?”
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冰冷,像一把淬了毒的手术刀,要剖开这世间的一切伪装。
“我要掌控她的弱点。”
崔莺莺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骇然。
掌控……弱点?
她一直以为,主人扶持卢青媛,是因为看中了她的才能,想让她替自己做事。
可现在她才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在主人眼里,卢青媛不是臂助,不是下属,她和自己一样,都只是一件工具。而主人要的,是这件工具绝对的、不容反抗的掌控权!
一股狂喜,瞬间冲散了她心中的恐惧和嫉妒。
主人不信任卢青媛!
主人想要拿捏住卢青媛的命脉!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在主人心里,卢青媛那个小蹄子,根本不是什么特殊的存在!
自己……还有机会!
只要自己能帮主人找到卢青媛的弱点,只要自己能证明比卢青媛更有用、更听话,那主人就不会抛弃自己!
清河崔氏家主的位置,还是自己的!
“弱点……”崔莺莺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将自己所知道的,关于卢青媛的一切信息,都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那个女人,行事滴水不漏,平日里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应酬,几乎不与外人来往。她不爱钱财,不慕虚荣,生活简朴得不像一个世家贵女。
要找出这种人的弱点,何其困难?
崔莺莺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绞尽脑汁,忽然,一个被她忽略的细节,从记忆的角落里浮现出来。
“主人!”她的眼睛猛地一亮,“莺莺想起一件事,但……但不知这算不算弱点。”
“说。”
“卢青媛……她似乎在偷偷找人。”
“找人?”高自在的眉梢微微一挑。
“是。”崔莺莺连忙点头,组织着语言,“这件事做得非常隐秘。我也是有一次在‘百花楼’,听几个相熟的姐妹说起。”
“她们说,卢青媛通过好几个不同的渠道,在暗中打听一批工匠的下落。”
“工匠?”
“对,不是普通的工匠。据说是几十年前,曾为范阳卢氏效力过的,一批专门负责营造机巧之物的匠人。据说那批人,在当年卢氏内部的一次动乱中,要么被杀了,要么就失踪了。”
崔莺莺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高自在的神色,继续补充道:“而且,她不光在找人,似乎还在收集一些很古旧的图纸和舆图,尤其是关于河北道和辽东一带的。有人说,她好像是想……复原什么东西。”
河北道……辽东……机巧之物……
高自在的眼睛,缓缓眯了起来。
他想起了一些不太好的传闻。
传说,前隋炀帝征伐高句丽时,五姓七望中的几家,曾暗中资助过高句丽。其中,范阳卢氏,便在其中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
他们提供的,似乎就是一批威力巨大的守城器械。
难道……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高自在的脑海中成型。
卢青媛这个女人,她不是甘心当一个傀儡家主。
她在暗中积蓄力量,她在寻找她祖辈留下的遗产,她想……东山再起!
这,就是她最大的弱点!
一个想要反噬主人的工具,其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高自在嘴角的弧度,一点点拉开,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猎人看到猎物落入陷阱的兴奋和残忍。
他终于低下头,看着脚下那张写满忐忑与期望的脸。
“你,还算有用。”
他伸出手,将已经瘫软在地的崔莺莺,从冰冷的地面上,一把拉了起来。
崔莺莺的身体一僵,随即被一股巨大的狂喜所淹没。
主人……没有抛弃她!
主人说她有用!
她像一根没有骨头的藤蔓,顺势倒在高自在的怀里,感受着他身上那让她迷恋又恐惧的气息,整个人都在颤抖。
“主人……”
高自在却没有理会她的温存,他扶着她站稳,目光却越过她,投向了牢房外那无尽的黑暗。
“既然卢青媛这么喜欢当家主,那我们,就帮她一把。”
第559章 雷霆
帮她一把?
崔莺莺依偎在高自在的怀里,脑子里还回响着这四个字,一时竟没能明白其中的深意。
是……要用更阴狠的手段,彻底毁了卢青媛吗?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热,可随即又被高自在接下来的动作浇了一盆冷水。
他没有继续温存,而是将她扶正,松开了手,那双深邃的眸子重新审视着她,带着一种玩味的、猫捉老鼠般的笑意。
“主人……您的意思是?”崔莺莺不敢揣测,只能小心翼翼地发问。
“字面意思。”高自在踱了两步,背着手,仿佛在自家后院散步,“她不是想当个名副其实的范阳卢氏家主吗?她不是在偷偷摸摸找人,想复原她家祖传的宝贝疙瘩吗?”
“我们,就帮她。”
崔莺莺彻底懵了。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的背影,感觉自己的脑子完全不够用了。
帮她?
帮那个处心积虑想要脱离掌控的女人?帮那个意图抢走了自己位置的贱人?
这算什么?给自己最大的敌人递刀子?
“主人,莺莺不明白……”嫉妒与困惑交织,让她的声音都变了调,“卢青媛野心勃勃,她找那些工匠和图纸,定是想复原前隋时期,卢氏暗中资助高句丽的那些守城器械!此等利器若是被她掌握,必成心腹大患!我们……我们为何要帮她?”
“心腹大患?”
高自在转过身,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走到崔莺莺面前,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莺莺啊,你的眼界,还是太窄了。”
他脸上的笑容愈发浓烈,却让崔莺莺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一把弓,射程百步,已是强弓。一座床弩,射程三百步,可称利器。她卢家就算把那些破铜烂铁全都复原出来,又能如何?射程五百步?一千步?”
高自在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足以颠覆崔莺莺认知的力量。
“她想要工匠,我们就给她找,找不到活的,就找活人的后代,总能凑齐。她想要图纸,我们就帮她挖,就算是把河北道和辽东的地皮翻过来,也要给她凑个七七八八。”
“不止如此,”高自在的眼中闪烁着一种狂热的光芒,“我们还要帮她改良。她那图纸若是残缺的,我们就帮她补全。她那器械若是笨重的,我们就帮它变得更轻便,威力更大!”
“我们要亲手,为她铸造一柄当世最锋利的‘神兵’,让她得偿所愿,让她站在自己能力的巅峰,让她以为自己……已经拥有了可以和任何人叫板的资格。”
崔莺莺听得浑身发冷,她完全无法理解高自在的意图。
这已经不是养虎为患了,这是在亲手给猛虎喂食,给它装上最锋利的獠牙和爪子!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她颤声问道。
高自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了牢房的铁栏前,目光投向外面深不见底的黑暗。
“莺莺,你见过真正的雷霆吗?”
他的问题没头没脑,崔莺莺却不敢不答:“见过……”
“不,你没见过。”高自在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悠远,“你见的,是天上的雷。而我见的,是握在手中的雷。”
“你想象一下。”
“一支军队,人手一道惊雷。无需张弓搭箭,只需一声令下,百步之外,人马俱碎。你再想象一下,当成百上千道这样的雷霆,在同一瞬间炸响,那会是怎样一副光景?”
“没有盾牌可以抵挡,没有盔甲可以幸免。血肉之躯,在那样的力量面前,和纸糊的没什么两样。”
高自在缓缓转过头,看着已经呆若木鸡的崔莺莺,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把这种力量,叫做‘天罚’。”
崔莺莺的嘴唇无意识地张合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大脑试图去理解高自在所描述的画面,但那样的场景,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
人手一道惊雷?
百步之外,人马俱碎?
这不是凡人的力量,这是才有的手段!
她终于明白了。
她终于明白高自在那句“眼界太窄”是什么意思了。
自己和卢青媛,还在为了一些所谓的“神兵利器”,一些弓弩器械而勾心斗角,沾沾自喜。
可在这个男人眼中,那些东西,恐怕真的就只是……玩具。
一个手握雷霆的神明,又怎么会在意地上蝼蚁挥舞的木棍呢?
他不是在给卢青媛递刀,他是在用一种近乎残忍的仁慈,满足一个“工具”最后的幻想。
让她爬到最高,然后,再亲手将她连同她的倚仗,一起摔得粉碎。
那种从云端跌落尘埃的绝望,远比一开始就置于死地,要痛苦一万倍!
崔莺莺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椎骨爬上后脑,让她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战栗起来。
恐惧。
前所未有的恐惧。
但在这恐惧的最深处,却又有一股病态的、扭曲的狂喜,正在疯狂滋生。
这个男人,是魔鬼,也是神明。
而自己,选择臣服于他。
“现在,你明白了吗?”高自在的声音将她从失神中拉了回来。
“莺莺……明白了。”崔莺莺深深地低下头,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那是敬畏,是臣服,也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很好。”高自在很满意她的反应,“这个‘帮’卢青媛圆梦的差事,就交给你了。”
“什么?”崔莺莺猛地抬头。
“你,去做这个好人。”高自在的嘴角噙着一丝恶劣的笑意,“去接触她,告诉她,你愿意摒弃前嫌,助她一臂之力。她需要的工匠,你来找。她需要的图纸,你来送。她需要的钱粮,我给你。”
“让她看到你的‘诚意’,让她相信你这个昔日的死敌,如今是她最得力的臂助。我要你,成为悬在她头顶的另一把剑,让她时时刻刻都能感觉到,她的一切,都来源于我的施舍。”
崔莺莺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
她明白了。
主人这是要让她去监视卢青媛,更是要去折磨她!
让她每天都活在一种得到天大好处,却又如芒在背的煎熬之中!
这比杀了她还让她难受!
“莺莺……领命!”崔莺莺的眼中迸发出兴奋的光彩。
“不过,”高自在话锋一转,“一个丧家之犬的示好,是没什么分量的。卢青媛不会信你,你的那些族人,恐怕也巴不得你死在外面。”
崔莺莺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败。
是啊,她现在什么都不是。
清河崔氏已经将她除名,她在长安城里,就是一个笑话。
高自在看着她神色的变化,缓缓伸出手,抬起了她的下巴。
“所以,在去做这件事之前,你得先拿回属于你的东西。”
“主人?”
“清河崔氏家主的位置,你还想不想要?”
崔莺莺的呼吸骤然一滞,她不敢置信地看着高自在,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想……想!”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都因为激动而破了音。
做梦都想!
“很好。”高自在松开手,转身对牢房外的黑暗中,一直默不作声的梦雪说道。
“去传我的令,调‘线列步兵营’第一都,即刻开赴长安,交由崔莺莺指挥。”
梦雪的身影在黑暗中微微一动,似乎也为这个命令感到震惊,但她没有多问,只是躬身应道:“是。”
崔莺莺却彻底傻了。
线列步兵营?
她虽然不知道这是个什么编制,但光听名字,就知道那是一支军队!
主人……要把一支军队交给自己?
“一个都,五百人。”高自在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五百道‘手握的雷霆’。”
“莺莺,”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那张因为极致的震惊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上,“带着他们,回清河。”
“去告诉你的那些叔伯兄弟,告诉那些想把你踩进泥里的老家伙们。”
“时代,变了。”
“从今往后,清河崔氏,你说了算。谁赞成,谁反对?”
崔莺莺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仿佛在仰望一尊真正的神只。
不久之前,她还像一条狗一样趴在他的脚下,磕头泣血,乞求他不要抛弃自己。
而现在,他却随手抛给了自己一支足以颠覆世家格局的军队,让她去夺回曾经失去的一切。
从地狱到天堂,只在他的一念之间。
“噗通”一声。
崔莺莺再次跪了下去,但这一次,不是卑微的乞求,而是五体投地的狂热朝拜。
她的额头重重地贴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紧贴着他靴上还未干涸的血迹。
“莺莺……愿为主人,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第560章 时代,真的变了
冰冷肮脏的地面,沾着她额头的尘土,也印着他靴底的血痕。
崔莺莺感觉不到丝毫的屈辱,只有一种灵魂都被烙印的战栗与狂热。
她慢慢地,一寸寸地直起身子,当她再次抬起头时,那张绝美的脸上,卑微与乞求已经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淬了毒的、锋芒毕露的自信。
她不再看高自在,而是转过身,莲步轻移,走到了另一间牢房的铁栏前。
昏暗的油灯光线下,她的父母,清河崔氏前任家主崔正和他那位一向自视甚高的夫人,正像两只受惊的鹌鹑一样缩在墙角。
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厌恶,还有一丝无法掩饰的嫉妒。
“父亲,母亲。”
崔莺莺开口了,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你们刚才说,我不知廉耻,是崔家的罪人。”
崔正的嘴唇哆嗦着,他想挺直脊梁,摆出家主的威严,可高自在就站在不远处,那道闲散的身影仿佛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难道不是吗!”崔夫人尖声叫了起来,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扭曲,“你……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对着一个外人摇尾乞怜!我们崔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脸?”崔莺莺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脸面能让你们走出这间牢房吗?”
她伸出一根纤纤玉指,点了点冰冷的铁栏。
“你们所谓的脸面,连这几根铁条都碰不断。而我,现在拥有了可以轰平长安城墙的力量。”
崔正浑身一震,猛地抬头:“你……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崔莺莺的笑容愈发灿烂,也愈发冰冷,“主人,已经将一支五百人的军队交给了我。一支……人手一道惊雷的军队。”
她刻意顿了顿,欣赏着父母脸上那副从惊疑到骇然的表情变化,心中涌起一股报复的快感。
“五百道雷霆,父亲,母亲,你们想象一下,那是什么样的场景?”
“当这五百人站在我们清河崔氏的祖宅前,当那足以让山河变色的雷鸣炸响,你们觉得,那些族老们,是会跟我讲道理,还是会跪下来,求我饶他们一命?”
“你……你疯了!”崔正终于听明白了,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蠢货,他瞬间就理解了这“人手一道惊雷”背后代表的颠覆性力量。
“你这是要将我清河崔氏百年基业,付之一炬啊!你这个不孝女!”他指着崔莺莺,气得浑身发抖。
“基业?”崔莺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失望和漠然,“到了现在,你们还抱着那点可怜的基业不放?”
“我以为,你们会为我感到高兴。我以为,你们会明白,女儿找到了一个真正可以依靠的、无所不能的主人。我以为,你们会懂得,顺应时代,才是保全崔家的唯一方法。”
“可你们不懂。”
崔莺莺摇了摇头,最后一点亲情的温度,也在父母那充满鄙夷和恐惧的眼神中,彻底消散。
他们怕的不是崔家覆灭,他们怕的是自己这个女儿,用一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和接受的方式,获得了他们梦寐以求的力量。
在他们眼中,这力量是肮脏的,是邪道,是出卖了身体和尊严换来的。
“无耻!”崔夫人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你用这种下贱的手段得来的权势,只会让我崔家蒙羞千古!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说得好。”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高自在不知何时已经踱步到了崔莺莺的身后,他双手负后,饶有兴致地看着牢里的崔正。
“老头,骨气不错。可惜,骨气这东西,在我的‘天罚’面前,一文不值。”
他伸了个懒腰,仿佛刚刚睡醒一般,对一旁的崔莺莺说道:“看来,光给你兵,还不够。”
“你的这些家人,脑子不太好使,记性也差。得让他们亲眼看看,什么叫‘时代变了’,他们才能明白,谁才是说了算的那一个。”
崔莺莺心中一动,恭敬地垂下头:“请主人示下。”
高自在没理她,反而对着牢房里的崔正夫妇笑了笑,那笑容和煦得像是春风,却让两人如坠冰窟。
“这样吧,去清河这么好玩的事,我闲着也是闲着,就陪你走一趟。”
“什么?”
崔莺莺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主人……要亲自陪她回清河?
这……这何止是给她撑腰?这简直是给了她一尊神佛当护法!
有高自在亲临,别说清河崔氏,就是整个山东士族,谁敢说半个不字?
“主人,您……您贵人事忙,莺莺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高自在摆了摆手,浑不在意地说道,“正好在长安待得有点腻了,出去散散心也好。就当是……视察地方工作了。”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听在崔莺莺耳朵里,却不亚于惊天巨雷。
视察地方工作?
普天之下,敢这么无视法度,视皇权如无物的人,恐怕也只有眼前这一位了。
崔氏夫妇更是吓得面无人色。
他们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有点背景的权贵,而是一个无法无天、百无禁忌的狂人!
“你……你不能去!”崔家主鼓起最后的勇气,色厉内荏地喊道,“没有陛下旨意,朝廷命官不得擅离职守,私自调兵!这是谋反!”
“谋反?”高自在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走到铁栏前,隔着栏杆看着崔正,啧啧两声。
“老头,你是不是在牢里待傻了?我要是想谋反,现在跟你废话的,就不是我,而是我的刀了。”
他转过头,对一直静立在黑暗中的梦雪吩咐道:“梦雪。”
“在。”
“给我拟一道奏疏,送去给陛下。”
高自在想了想,用一种商量的语气说道:“就说……我最近偶感风寒,心情郁结,需要换个地方疗养一下,可能要去河北道的朋友家住上一段时日。公务繁忙,就不亲自去跟陛下请安了,望陛下保重龙体,勿以臣为念。”
“……”
整个地牢,死一般的寂静。崔莺莺的嘴巴微微张开,已经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
把擅离职守、私自带兵远行,说成是……心情不好,出去旅游?
还让皇帝保重身体,别惦记他?
这哪里是臣子给皇帝上书请假?这分明是太上皇在给自己的儿子下通知!
太狂了!
崔莺莺只觉得自己的认知一次又一次地被这个男人刷新,颠覆。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见识到了他的权势和无法无天,可现在才发现,那不过是冰山一角。
这个男人,是真的没有将任何人、任何规矩,放在眼里。
梦雪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对这种荒唐至极的命令早已习以为常,她只是微微躬身:“是。属下这就去办。”
说完,身影一闪,便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高自在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他再次看向牢里已经彻底石化的崔正夫妇,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恶劣。
“你看,请假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
他拍了拍崔莺莺的肩膀,那力道让她一个激灵,瞬间回过神来。
“走吧,我的清河崔氏家主。”
高自在转身向外走去,声音悠悠传来。
“你的族人,你的父母,都不理解你。”
“没关系。”
“我,懂你。”
“我陪你一起回去,把属于你的,不属于你的,一样一样,拿回来。”
“我还要让所有人都看看,我高自在的女人,就算全天下都骂她不知廉耻,她也依旧是这个世上,最高贵、最不容任何人冒犯的存在。”
“谁反对,我就把谁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最后一句,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带着一股血腥到极致的霸道。
崔莺莺的眼眶,瞬间红了。
不是因为委屈,也不是因为感动。
而是一种被彻底理解,被无条件撑腰的巨大幸福感,混合着对他那份霸道的狂热崇拜,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
她快走几步,紧紧跟在高自在的身后,像一个最忠诚的信徒,追随着自己的神明。
地牢的铁门被拉开,外面微熹的天光照了进来,驱散了牢里的阴暗。
崔莺莺忍不住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间囚禁了她父母的牢房。
崔家主和崔夫人瘫坐在地,面如死灰,眼神空洞。
他们毕生引以为傲的世家门第、礼法尊严,在刚才那短短的一炷香时间里,被那个男人用最粗暴、最直接的方式,踩得粉碎。
时代,是真的变了。
而他们,连同他们所信奉的一切,都已经被这个时代,彻底抛弃。
崔莺莺收回目光,再没有一丝留恋。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牢里的那两个人,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她深吸一口气,长安清晨微凉的空气涌入肺中,带着一股新生的味道。
她的目光越过高自在的肩膀,望向遥远的东方。
那里,是清河的方向。
她仿佛已经看到,在那座古老的、刻满了崔氏荣耀的祖宅上空,即将有五百道雷霆,轰然炸响!
第561章 这假,请得就很有水平
太极殿。
天光自高窗洒落,映照着百官肃立的身影,金砖铺地,龙涎香的烟气袅袅升腾,一切都显得庄严肃穆。
就在朝会进行到一半,议论着漕运和秋税的枯燥事宜时,一个懒洋洋的身影从班列中晃了出来。
高自在打了个哈欠,眼角还带着泪花,一副没睡醒的模样,与这朝堂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手里拿着一卷奏疏,像是拿着一根刚买的油条,随意地递给了旁边的内侍。
“陛下,臣,剑南道大都督府长史高自在,有本奏。”
御座之上的李世民眼皮跳了一下。
他太了解这家伙了,每次用这种半死不活的语气说话,要么是来要钱,要么就是要搞事。
内侍总管王德小心翼翼地接过奏疏,展开,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得极为古怪。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毫无感情的语调念道:
“奏:臣高自在,近来偶感风寒,心情郁结,食不知味,夜不能寐。闻河北道风光甚好,欲往友人家中暂住,疗养身心。公务繁忙,不便当面请辞,望陛下保重龙体,勿以臣为念……”
话音未落,整个太极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长孙无忌捻着胡须的手僵住了,房玄龄的眼角在抽搐,就连一向以铁面无私着称的御史大夫,此刻也张大了嘴,忘了自己该第一时间冲上去弹劾。
请假条?
把这种逛窑子一般的理由写成奏疏,递到太极殿上?还让皇帝保重身体别想他?
这他妈是人干的事吗?!
这是臣子对君父该有的态度吗?!
“高!自!在!”一个白发苍苍的御史终于反应过来,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高自在的鼻子就想破口大骂。
然而,龙椅上的李世民却摆了摆手,制止了他。
李世民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些想笑。他看着下面那个站没站相,一脸“我身体不舒服我最大”的无赖,缓缓开口。
“心情郁结?”李世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朕看你,是手痒了,想带着你的常备军,去河北道威风威风吧?”
高自在嘿嘿一笑,脸皮厚比城墙:“陛下圣明!不过主要还是疗养,顺便,也算是为国分忧。”
“哦?”李世民来了兴趣,“你倒是说说,怎么个为国分忧法?”
“陛下您想啊,咱们剑南道的新货,比如那琉璃镜、白砂糖,还有各种新奇玩意儿,如今可都卖到两京了。可这北方的市场究竟如何,反应热不热烈,利润有多大,总得有人去实地考察一番不是?”高自在说得头头是道,“臣此去河北,正好可以沿途看看各州府的销路,为我大唐的经济发展,摸一摸底。”
一番无耻的狡辩,硬生生把游山玩水说成了商务考察。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
论不要脸,高自在说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李世民沉吟片刻,似乎真的在认真考虑这个荒唐的提议。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皇帝要龙颜大怒的时候,李世民却点了点头。
“准了。”
两个字,让满朝文武的下巴颏差点掉在地上。
准了?就这么准了?私自带兵,擅离职守,就用一个“心情不好”和“考察市场”的理由就糊弄过去了?
“不过,”李世民话锋一转,“朕有个条件。”
“陛下请讲。”高自在立刻应道。
“你之前举荐的那个王玄策,朕已经下旨召他从岭南回京。不日即将抵达长安。”李世民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雍州牧的位置一直空悬,此地乃京畿重地,非能臣不可。你必须等朕考校过此人,确认他有这个能力之后,再滚蛋。”
百官又是一愣。
王玄策?没听过的小人物。可雍州牧,那是何等重要的职位!高自在随口举荐的一个人,陛下竟然真的打算委以重任?
他们完全听不懂这君臣二人在唱什么双簧戏,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
高自在眼睛一亮:“没问题!陛下您放心,我挑的人,绝对好用,不好用您退货!”
李世民懒得理他的混账话,目光扫向站在前列的太子李承乾。
“承乾。”
“儿臣在。”李承乾立刻出列,躬身应答。
“此次你老师出行,你也跟着去。”李世民的命令石破天惊,“好好看,好好学。看看他是如何‘考察市场’的,也看看他是如何跟地方上的牛鬼蛇神打交道的。”
如果说刚才只是震惊,现在整个朝堂就是一片哗然。
让太子跟着高自在这么个无法无天的狂人去“胡闹”?还要跟着学?学什么?学他怎么写请假条吗?
李承乾自己也懵了,但他不敢质疑,只能低头领命:“儿臣……遵旨。”
李世民没理会众人的反应,他的目光又落在了另一个儿子身上。
“李恪。”
“儿臣在。”蜀王李恪出列,他身姿挺拔,面容沉稳,与高自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在京中,都在做些什么?”
“回父皇,儿臣正在将剑南道新政的各项举措、成果与弊端,进行归纳总结,撰写深度分析,以期能为父皇提供借鉴。”李恪的回答不卑不亢,条理清晰。
“很好。”李世民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抛出了今日第三个重磅炸弹。
“传朕旨意,撤蜀王李恪之王号,改封为吴王!即日启程,前往江南就藩!”
“命你,将剑南道之新政,在江南推行!”
此话一出,比之前所有的旨意加起来,都更具冲击力。
江南!
大唐的钱袋子!
也是天下门阀世家势力最根深蒂固的地方之一!那里的水,比北方五姓七望盘踞的河北道,只深不浅!
将一个刚刚在剑南道小试牛刀的皇子,直接扔进江南那个龙潭虎穴,还要推行足以触动所有世家利益的新政?
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啊!
李世民看着自己这个素来欣赏的儿子,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江南世家大族的势力,盘根错节,不比北方弱。此去,万事小心。”
李恪的身体微微一震,但他没有丝毫犹豫,深深一拜。
“儿臣,领旨!”
短短片刻,一桩荒唐的请假,演变成了一场波及储君、亲王,牵动南北两大区域的政治大风暴。
所有人都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这时,李世民的目光又回到了始作俑者高自在的身上。
“高自在。”
“臣在。”
“你此去北方,也别光顾着玩。”李世民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顺便,也给新政,在北方找几个地方,搞一搞试点工程。”
高自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臣,遵旨!”
他要的,是去清河崔氏装个逼。
而李世民给他的,是带着太子,拿着尚方宝剑,去巡视北方,顺便把逼给装了。
高自在心满意足地退回班列,感受着周围同僚们投来的或惊骇、或嫉妒、或费解的目光,心中一片舒坦。
他看着龙椅上那个同样心满意足的皇帝,两人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才懂的眼神。
一个想砸烂旧世界的疯子,和一个想建立新世界的雄主,一拍即合。
满朝文武,看着这对君臣,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大唐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而他们,甚至都还没看懂,这天,要怎么个变法。
第562章 这县令,当得委屈你了
长安城这几日,天气晴好,高自在的心情却有点阴沉。
他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太子李承乾倒是每天都来他府上报到,一副“老师您今天教我什么”的乖宝宝模样,搞得高自在浑身不自在。
他能教什么?
教他怎么在上朝的时候打瞌睡不被发现?还是教他怎么把请假条写得像太上皇圣旨?
崔莺莺也在府里住下了,每日里除了讨好主人,就是研究那五百道“惊雷”的用法,一双美目里燃烧着复仇的火焰,看得人心里发毛。
一切准备就绪,就差那个叫王玄策的家伙了。
“我说,陛下是不是忽悠我呢?”高自在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对着一旁端茶倒水的崔莺莺抱怨,“这都几天了?从岭南爬也该爬到了吧?再不来,我这疗养的心情都没了。”
崔莺莺浅浅一笑,给他续上茶水:“主人莫急。雍州牧乃京畿重地之首,陛下慎重一些也是常理。”
“慎重个屁。”高自在撇撇嘴,“我推荐的人,还有什么好慎重的?直接任命就完事了。”
正说着,管家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都督,宫里来人了,说是陛下召您即刻入宫,说您举荐的王……王玄策,到了!”
高自在“噌”地一下从摇椅上弹了起来,精神头瞬间就来了。
“总算来了!再不来,河北道的草都绿两茬了!”
他整了整衣袍,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李承乾喊道:“太子殿下,别愣着了,上课了!今天这堂课,叫‘如何一眼看出谁是自己人’!”
……
两仪殿。
此地不比太极殿的宏伟庄严,更像是皇帝的书房和私人会客室,气氛也更为肃杀。
能站在这里的,无一不是大唐最核心的决策层。
房玄龄、长孙无忌,几位大佬分列左右,神情严肃。太子李承乾站在稍后的位置,好奇又紧张地打量着殿中那个刚到的人。
高自在进来的时候,第一眼也落在了那人身上。
王玄策。
个子不高,皮肤黝黑,风尘仆仆,官袍都洗得有些发白,站在金碧辉煌的两仪殿中,像是一只不小心闯进来的土耗子,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我很普通”的气息。
这就是那个未来一人灭一国,把三哥家底都给扬了,还厚着脸皮找吐蕃借兵平推的狠人?
高自在摸了摸下巴,感觉跟自己想象中的形象有点出入。
他以为怎么也得是个目露精光、不怒自威的枭雄模样,结果就这?
龙椅上的李世民面无表情,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殿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王玄策,”李世民开口了,声音不带一丝温度,“你自岭南而来,路途遥远,辛苦了。”
“为陛下效力,不敢言苦。”王玄策躬身一拜,声音沙哑,却很沉稳。
“朕,问你几个问题。”李世民也不废话,直入主题,“若让你主政一州,遇大旱,民无粮,仓无粟,邻州亦自顾不暇,你当如何?”
这是个典型的死局。
房玄龄几人目光微凝,这问题看似寻常,实则刁钻至极,考验的是一个官员最根本的应变和取舍能力。
王玄策略一思索,便开口道:“回陛下。开官仓,赈灾民,此乃下策,因仓中无粟;求邻州,更是缘木求鱼。臣以为,当行三事。”
“其一,严令州府之内,所有大户、寺庙,尽开私仓,按市价三倍,不,五倍!向其‘借’粮。若有不从者,以通匪论处,抄没家产,充作赈灾之用。”
此言一出,房玄龄的眼皮同时跳了一下。
好家伙,这不是借,这是明抢啊!而且还把话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其二,”王玄策继续道,完全没在意几位大佬的反应,“大旱之下,必有流民。与其让其流窜为匪,不如以工代赈。组织青壮,修渠,筑路,开山,采石。工程所需,皆可为日后发展之基。所耗钱粮,亦可向本地富商‘募捐’,许以日后商税减免,或特许经营之权。”
长孙无忌的眉头皱了起来。这法子,跟剑南道高自在搞的那一套,怎么有点像?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王玄策的语调微微拔高,“安抚民心,更要震慑宵小。大灾之年,律法当用重典。凡聚众闹事、抢掠偷盗者,杀无赦!需以雷霆手段,让所有人都明白,官府,才是唯一的规矩!”
他说完,殿内一片寂静。
太狠了!
这三条对策,每一条都透着一股不择手段的酷吏味道,完全不符合儒家那套温良恭俭让的为官之道。
可偏偏,在那种绝境之下,这似乎又是唯一能破局的办法。
李世民的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他换了个问题:“若一地,蛮夷杂居,民风彪悍,不服王化,屡有叛乱,又当如何?”
王玄策想都没想,脱口而出:“以夷制夷,分而治之。”
“设‘土官’,册封其中一部落首领,授其官职,允其自治,只需其向朝廷纳贡称臣,并负责弹压其他部落。再于各部落之间,挑拨离间,使其内斗不休,无力合纵。待其势弱,再以王师雷霆一击,或迁其民,或改其俗,十年之内,可尽归王化。”
这一番话,说得比刚才还要赤裸裸,充满了阴谋和算计。
李承乾听得目瞪口呆,他从小接受的教育,都是要以德服人,怀柔远方,何曾听过如此直白狠辣的手段?
高自在却在心里吹了声口哨。
对味了!就是这个味儿!
这家伙骨子里就是个实用主义的狼人,为了达成目的,什么道德、规矩,全都可以扔到一边。跟他高自在,简直是天作之合。
李世民沉默了许久,终于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他的目光扫过高自在,又回到了王玄策身上。
“你对剑南道新政,如何看?”
这个问题一出,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这才是今天真正的考题!
王玄策深吸一口气,他知道,前面的回答只是开胃菜,这才是决定他命运的关键。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一脸百无聊赖,仿佛事不关己的高自在。
然后,他才转向李世民,一字一句地说道:“回陛下。臣以为,剑南道新政,其功不在于富民,也不在于强兵。”
嗯?
房玄龄等人都是一愣。
剑南道新政搞出来的琉璃、白糖、新式军械,哪一样不是轰动天下?短短时间内就让一个偏僻道府富得流油,连带着朝廷的税收都涨了一大截,这还不叫富民强兵?
这王玄策,要说什么胡话?
李世民也来了兴趣:“哦?那你说,其功在何处?”
王玄策的声音陡然变得铿锵有力:
“其功,在于‘破’与‘立’!”
“破的是千百年来的士农工商之序!立的是一道绕开世家门阀,直达陛下的全新脉络!”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两仪殿中炸响!
房玄龄手里的笏板差点没拿稳,杜如晦倒吸一口凉气,长孙无忌更是双目圆睁,死死地盯着王玄策。
他们看到了钱,看到了物,看到了新政带来的巨大收益。
可他们谁都没有像王玄策这样,一针见血地,将新政最核心、最隐秘、也是最可怕的本质,给血淋淋地剖析了出来!
王玄策没有停顿,继续说道:“新政之下,工坊兴起,商路大开,催生了无数工匠与商人。这些人,不依附于土地,不听命于宗族。他们的身家性命,他们的富贵荣华,全都系于新政之上!”
“谁推行新政,谁保护商路,谁给他们带来利益,他们就拥护谁!而这一切的源头,并非剑南道的官府,也非蜀王殿下,而是远在长安的陛下您!”
“这是一条用金钱和利益捆绑起来的忠诚!它比乡土之情更牢固,比宗族血脉更可靠!世家能给门生故吏的,是官位,是名声。而陛下您通过新政,能给这批新人的,是实实在在的财富,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地位!”
“所以臣说,剑南道最大的产出,不是琉璃,也不是白糖,而是一个全新的,只忠于陛下您的阶层!只要这个阶层不断壮大,世家门阀对朝堂的掌控,对地方的影响,就会被一点点瓦解,最终,如冰雪消融!”
他话音落下,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李承乾的脸色苍白,他第一次发现,自己老师那看似玩闹般的举动背后,竟然藏着如此深远和恐怖的图谋!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与一丝后怕。
他们自诩为天子谋臣,算无遗策,可跟眼前这个小小的县令比起来,他们的格局,似乎真的差了一层。
“哈哈……哈哈哈哈!”
寂静之中,龙椅上的李世民突然爆发出了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
他指着王玄策,又指了指满堂公卿,笑得前仰后合。
“好!说得好!”
“满堂公卿,竟无一人能看到这一层!你们看到的,是账本上的数字,是府库里的金银!而他,一个远在岭南的小小县令,却看到了朕的心里!”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王玄策面前,亲手将他扶起。
“王玄策,让你当个县令,是朕屈才了!是这朝廷,屈才了!”
他转过头,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传朕旨意!擢王玄策为雍州牧,总领京畿十八县民生事务!即刻上任!”
而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心满意足,正咧着嘴傻笑的高自在身上。
“高自在,你给朕找来了一把好刀。”
李世民的嘴角,勾起一抹与高自在如出一辙的,恶劣而又充满期待的笑容。
“现在,你的假,朕准了。”
“去吧,带着太子,去北方,把你那把刀,也亮给全天下看看!”
“朕想看看,是你的刀快,还是那些百年世家的脖子,硬!”
第563章 这才是朕的刀
次日,太极殿。
气氛比昨日更加诡异。
如果说昨天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那今天就是风暴过后的死寂,空气中弥漫着压抑和不安。
百官们各怀心思,眼神交流间充满了惊疑与揣测。
高自在那个混球请个假,竟然请出了太子巡边、亲王就藩、新政南北开花的大动静。
这已经不是胡闹了,这是在撬动国本!
高自在依旧是那副懒散模样,站在班列里,闭着眼睛,仿佛在回味昨晚的美梦。可他微微翘起的嘴角,却暴露了他此刻的真实心情。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正像探照灯一样在他身上扫来扫去,有嫉妒,有惊惧,有困惑,还有毫不掩饰的敌意。
很爽。
他要的就是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
“陛下驾到——”
随着内侍一声悠长的唱喏,李世民身着龙袍,步履沉稳地走上御座。
他的眼神扫过全场,昨日那股子兴奋劲儿已经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独有的威严与深沉。
大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昨日,朕召见了由高自在举荐的岭南松州黄水县令,王玄策。”
李世民开门见山,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
百官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能让高自在那个无赖如此推崇,又能让陛下动了擢升为京畿之首的心思。
“宣,王玄策,上殿。”
话音落下,一个身影从殿外缓缓走入。
正是王玄策。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官袍,黝黑的皮肤,朴实无华的面容,在这一群锦衣玉食的朝堂大员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就像一颗被随意扔进玉盘的石子,突兀,且碍眼。
“这就是王玄策?”
“一个黄水县令?那是什么鸟不拉屎的地方?”
“看他那样子,风一吹就倒,也能当雍州牧?”
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响起,充满了轻蔑与不屑。
高自在睁开一只眼,瞥了瞥周围同僚的反应,心中冷笑。
一群只看皮囊的蠢货。
王玄策走到大殿中央,躬身下拜:“罪臣王玄策,叩见陛下。”
他自称罪臣,因为按照规矩,他一个七品县令,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踏入太极殿了。
李世民没有让他平身,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如炬。
“王玄策,昨日你与朕的一番对谈,朕心甚慰。”李世民的声音不急不缓,“但雍州牧乃京畿重地,关系国朝安危。朕,不能仅凭你一面之词,便将如此重任托付于你。”
“今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朕,再问你几个问题。”
“你若答得好,这雍州牧你当之无愧。你若答不好……”李世民没有说下去,但那股帝王的压力,已经让殿内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这是要当堂考校!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就连房玄龄和杜如晦,都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他们知道,陛下此举,既是给王玄策一个机会,也是给满朝文武一个交代。更是要借王玄策的口,将一些他想说,却不便亲自说的话,公之于众!
高自在心里乐开了花。
老李这操作,够骚。
这是要把王玄策当成自己的嘴替,当众“传道”啊。
王玄策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声音沉稳:“请陛下示下。”
“第一个问题。”李世民身体微微前倾,“高自在在剑南道兴工坊,通商路,以工商之利,充盈府库。有御史弹劾,此举乃舍本逐末,动摇农本,与万民争利。你,如何看?”
问题一出,几名御史的腰杆瞬间挺直了。
这正是他们想说却没机会说的话!
王玄策直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视了一圈那些面露不忿的官员,才转向李世民。
“回陛下。臣以为,农为国本,工为国器。”
“本固,则国安。器利,则国强。”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敢问诸位大人,农民耕田,所用何物?是铁犁。将士守边,所持何物?是横刀。朝廷收税,所计何物?是钱粮。铁犁、横刀、钱币,皆由工匠所出。若无工商,农人只能以木石耕作,将士只能以血肉相搏,朝廷只能以物易物。如此,国何以强?”
“剑南道兴工,非是废农,而是以工商之利,反哺农桑。新式农具可增产,广开商路可使农产远销,百姓富足,朝廷税收不增而府库自盈。此非与民争利,而是为民开利!为国造血!”
“陛下兴工,是为我大唐之‘根基’,添上一双可以翱翔九天的翅膀!”
一番话说完,殿内一片寂静。
那些原本准备反驳的御史,张了张嘴,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王玄策说的,是无可辩驳的事实!他将“士农工商”这个天经地义的排序,从另一个角度,剖析得淋漓尽致。
工与商,不是末流,而是让“农”这个根本,变得更强壮的“器”!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继续问道:“第二个问题。我大唐立国,行府兵制。兵农合一,不费国家钱粮,以此平定天下。然,剑南道另设常备军,耗费巨大。在你看来,这两种兵制,孰优孰劣?”
这个问题,更是直指核心。
兵权,是帝王最敏感的神经。
卫国公李靖、英国公李绩等一众军方大佬,全都竖起了耳朵。
王玄策没有丝毫犹豫:“回陛下。府兵制,兵出于农,利在人多价廉,可守土。常备军,兵出于饷,利在精锐令一,可开疆!”
“守土之兵,心在田亩家小,其战力,受限于农时,受限于乡土。一年征战数月,便会耽误农桑,动摇国本。此为守成之兵,难行开拓之事。”
“而常备军,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其心中无田亩之牵挂,唯有军令与荣耀。日夜操练,令行禁止,召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能胜!此为开疆之兵,陛下手中最锋利的刀!”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龙椅上的李世民,声音陡然拔高。
“敢问陛下,我大唐,是只想守住这片基业,还是想开创万世不朽之功勋?”
“轰!”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守成,还是开疆?!
这是一个直击灵魂的问题!
李世民的呼吸,在这一刻都变得粗重起来。他看着王玄策,仿佛看到了自己内心深处最澎湃的野望!
他这一生,从晋阳起兵,到玄武门之变,再到君临天下,何曾想过守成二字!
他的目标,是超越历代先祖,是让大唐的旗帜,插遍目之所及的每一寸土地!
“好!”
李世民猛地一拍龙椅扶手,霍然起身!
“说得好!”
他指着王玄-策,对着满朝文武,发出了压抑不住的畅快大笑。
“府兵守土,常备开疆!朕要的,不仅是守土之兵,朕更要的,是能为我大唐开疆拓土的刀!”
“你们都说,高自在胡闹,在剑南道搞出的新军是耗费钱粮的无底洞!可你们谁看到了,这支新军,才是朕真正想要的军队!一支只忠于朕,能为朕踏平一切敌人的军队!”
帝王的咆哮,在太极殿中回荡。
所有人都被这股气势所震慑,纷纷低头,不敢直视。
高自在咧着嘴,笑得像个偷吃了鸡的黄鼠狼。
爽!
太他妈爽了!
老李这是彻底不装了,摊牌了!
李世民的目光最终落回王玄策身上,那股霸气化为了一种深沉的欣赏。
“王玄策,朕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你为官多年,一直在岭南偏远之地。朕若将这京畿重地交给你,你,怕不怕?”
“怕不怕得罪盘根错节的权贵?”
“怕不怕那些虎视眈眈的世家门阀?”
“怕不怕这长安城里吃人不吐骨头的浑水?”
王玄策抬起头,黝黑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抹笑容,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狠厉。
“回陛下。”
“臣的这条命,是陛下给的。臣的这份前程,也是陛下给的。”
“只要能为陛下扫清障碍,为新政开路。”
“臣,无所畏惧!”
“好!好一个无所畏惧!”
李世民走下御阶,亲自走到王玄策面前,扶住了他的手臂。
“传朕旨意!”
“擢升黄水县令王玄策,为雍州牧,加封银青光禄大夫,总领京畿十八县军政要务!即刻上任!”
“朕,赐你金牌,如朕亲临!凡京畿之内,有阻挠新政、阳奉阴违者,无论官职高低,出身贵贱,你,皆可先斩后奏!”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雍州牧,先斩后奏!
这是何等的信任!何等的恩宠!
一个七品县令,一步登天,成了手握京畿生杀大权的三品大员!
这已经不是破格提拔了,这是坐着高自在发明的窜天猴上来的!
王玄策身体一震,眼眶瞬间红了,他猛地挣脱李世民的手,双膝跪地,重重叩首。
“臣王玄策,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李世民看着他,又看了一眼班列中那个一脸“没我事了继续睡”的高自在,心中豪情万丈。
他终于找到了。
一个敢为他砸烂旧世界的疯子。
一把能为他斩开新世界的快刀。
“退朝!”
李世民大袖一挥,转身离去,留下整个太极殿的文武百官,在巨大的冲击中,久久无法回神。
高自在打了个哈欠,伸着懒腰,第一个晃晃悠悠地走出大殿。
太子李承乾连忙跟了上来,脸上还带着未曾消散的震惊和崇拜。
“老师……这……这就成了?”
高自在瞥了他一眼,嘿嘿一笑。
“殿下,看明白了吗?这才叫专业团队。”
他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膀,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充满蛊惑的语气说道:
“陛下把长安这块最硬的骨头,交给了王玄策去啃。”
“而我们,要去啃的,是北方那块最肥的肉。”
“走,上课了。这堂课的名字,叫——《论如何优雅地掀桌子》。”
第564章 小贱人,你也配?
长安城,西市,一间不起眼的茶楼雅间内。
熏香袅袅,茶雾氤氲。
崔莺莺一身素色长裙,脸上未施粉黛,只用一方帷帽遮住了那张足以倾倒众生的容颜。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纤细的手指摩挲着温热的茶杯,目光却透过薄纱,一瞬不瞬地盯着对面的女人。
卢青媛。
范阳卢氏的新任家主。
和她崔莺莺一样,都是那个男人亲手扶上位的傀儡。
只是,这个傀儡,似乎比她想象中要冷静得多。
从进门到现在,卢青媛没有说过一句多余的话,只是安静地喝茶,那张清丽的脸上,古井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
这种沉静,让崔莺莺感到了一丝烦躁。
她不喜欢这种无法掌控的感觉。
“卢家主,”崔莺莺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刻意放得轻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脆弱,“你我两家,如今的处境,想必你比我更清楚。”
卢青媛放下茶杯,抬眼看她,眼神平淡如水:“崔妹妹有话,但说无妨。”
一声“崔妹妹”,瞬间拉开了距离。
崔莺莺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楚楚可怜。
“高自在他,想让新政在北方落地,范阳卢氏,便是他选的第一颗棋子。可北地与剑南道不同,世家盘根错节,若无根基,寸步难行。”
她顿了顿,抛出了自己的诱饵:“开办工坊,需要工匠;制造器物,需要图纸。这些,我清河崔氏,数百年的底蕴,可以助卢家主一臂之力。”
这是试探,也是阳谋。
只要卢青媛点头,就等于将卢氏新政的命脉,分了一半到她崔莺莺手里。
然而,卢青媛只是淡淡地看着她,既不答应,也不拒绝。
“崔妹妹的好意,青媛心领了。”
油盐不进!
崔莺莺的指甲,在袖中悄然掐进了掌心。
她忽然明白了,对付这种女人,寻常的利益交换根本没用。
必须用更猛的药!
下一刻,崔莺莺的眼圈毫无征兆地红了,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打湿了面前的轻纱。
“卢家主……你以为,我当真愿意自甘下贱,背弃父母宗族吗?”
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充满了无限的委屈与痛苦。
不等卢青媛反应,她猛地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了一卷画轴,颤抖着双手,在桌上展开。
“你看看!你看看这个!这就是那个恶魔,对我做的好事!”
画卷上,正是那幅地狱般的场景。
只是,与那日在牢中给父母看时,已经有了细微却关键的不同。
画中女子的脸上,那原本癫狂、沉醉的极乐表情,已经被巧妙地修改成了极致的痛苦、屈辱与挣扎。
每一滴烛泪的滴落,都伴随着无声的惨叫。
这是她昨夜熬了通宵,亲手改的。
她要让所有人,尤其是眼前这个女人看到,她崔莺莺,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受害者!
“他毁了我的一切,我的家族,我的清白,我的尊严……”崔莺莺伏在桌上,哭得梨花带雨,“如今,他还要我像一条狗一样,替他卖命!卢家主,你我同为世家贵女,难道你也要走我这条路,任他摆布,沦为他的玩物吗?”
这番表演,堪称撕心裂肺。
若是寻常女子见了,怕是早已同仇敌忾,感同身受。
可卢青媛不是寻常女子。
她的目光在画卷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移到了崔莺莺那张泪痕交错的脸上,语气依旧平淡无波。
“崔妹妹的画技,倒是愈发精湛了。”
一句话,如同一盆冰水,从崔莺莺的头顶浇到了脚底。
她猛地抬起头,帷帽下的双眼,写满了难以置信。
画技?
她看到了什么?她居然在跟自己谈画技?!
卢青媛仿佛没有看到她震惊的表情,自顾自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崔妹妹与其在这里自怨自艾,不如多想想,如何才能让主人更开心。”
主人?
她竟然也称呼那个男人为“主人”!而且叫得如此自然,如此心甘情愿!
崔莺莺感觉自己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只听卢青媛继续用那种清冷的语调说道:“我听说主人喜欢新奇之物,我范阳卢氏恰好有一件秘藏图纸,正准备寻个机会献给主人。”
她说着,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目光中第一次带上了些许情绪,那是一种近乎狂热的期待。
“至于这副身子……若能让主人欢心,随时可以拿去。能成为主人的女人,是青媛几世修来的福分。”
轰!
崔莺莺的理智,彻底崩断了。
她死死地盯着卢青媛,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里,再也藏不住那疯狂的嫉妒与占有欲。
小贱人!
你这个不知廉耻的小贱人!
你懂什么!你以为献上身子就能得到主人的心吗?
主人身边,最不缺的就是女人!
你以为主人要的是什么?是温顺的绵羊,是摇尾乞怜的宠物?
蠢货!大错特错!
主人要的,是能与他共舞的恶狼!是能读懂他内心黑暗的同类!
崔莺莺的胸口剧烈起伏,几乎要控制不住当场发作,将眼前这张清丽的脸蛋撕碎。
但她最终还是忍住了。
她缓缓收起画卷,脸上的悲戚之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平静。
“卢家主说的是。是我着相了。”她重新坐直身体,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柔和,“看来,卢家主已经为主人规划好了一切,倒是我多此一举了。”
卢青媛站起身,理了理衣袖。
“崔妹妹能想通,最好不过。你我如今,都是在为主人办事,当同心同德,莫要让主人烦心。”
她说完,便转身离去,留下一个清冷决绝的背影。
她自始至终,都没有看清崔莺莺帷帽下那双眼睛里,究竟燃烧着怎样的火焰。
雅间内,死一般的寂静。
“啪!”
崔莺莺猛地将手中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小贱人!”
她咬牙切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冰冷的杀意。
“你也配爬上主人的床?!”
她霍然起身,在雅间内来回踱步,眼中的疯狂之色越来越浓。
卢青媛的出现,让她产生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这个女人,和府里那些只知道争风吃醋的庸脂俗粉不一样。
她冷静,聪明,而且目标明确。
最可怕的是,她似乎也窥探到了主人那宏大计划的一角,并心甘情愿地想成为其中的一部分。
不行!绝对不行!
主人的身边,只能有我一个!
主母襄城公主?那个恪守礼法、端庄贤淑的木头美人,她只懂得相夫教子,如何能懂得主人心中那颠覆天下的野望?她配不上!
府里其他的女人?一群连主人的真实面目都看不清的蠢货,更不配!
这世上,只有我!
只有我崔莺莺,在亲眼见证了他如何将一个百年世家踩在脚下,如何用三言两语摧毁一个人的意志之后,才真正明白!
他不是人,是神,是魔!
他要的,不是供奉在神龛里的祭品,而是能与他一同沉沦地狱的伴侣!
“卢青媛……你以为献上一张图纸,就能得到主人的青睐?”
崔莺莺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一抹病态而又自信的笑容。
“你根本不知道,主人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她缓缓摊开手掌,看着掌心被自己指甲掐出的血痕,眼神变得无比温柔,又无比狠厉。
“我才是他所有女人里,最懂他的那一个。”
“我才是……他最温柔的解语花。”
“你这只半路杀出来的东西,休想……从我手里,夺走任何东西!”
她转身,推门而出,身影消失在喧闹的西市人流中。
一场只属于女人的战争,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已然拉开了血腥的序幕。
第565章 我们去狩猎
与太极殿上那场惊天动地的朝会相比,高府此刻的景象,有过之而无不及。
整个大都督府,都陷入了一种井然有序的混乱之中。
下人们行色匆匆,一个个像是被上了发条的木偶,将一箱箱的财物、书籍、卷宗,乃至一些奇形怪状的金属零件,从库房里搬运出来,装上早已等候在外的马车。
金银珠宝的光芒与书卷的墨香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幅荒诞而又真实的画面。
不知道的,还以为高自在这是要携款跑路了。
“快!手脚都麻利点!大人的那些宝贝疙瘩,碰坏一个,卖了你们都赔不起!”
管家福伯扯着嗓子,在院子里来回奔走,指挥着装车,额头上满是汗水。
这阵仗,比当初从剑南道搬来长安时还要夸张。
然而,在这片喧嚣之外,府邸最深处的主卧,却是一片静谧。
檀香的烟气袅袅升起,与一种更加旖旎暧昧的气息交织、融合,在昏暗的光线中缓缓浮动。
高自在赤着上身,慵懒地趴在一张宽大的软榻上,双眼紧闭,似乎已经沉沉睡去。
汗珠顺着他流畅的背部线条滑落,没入腰间。
崔莺莺跪坐在榻边,身上只松松垮垮地披着一件丝质长衫,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散落在雪白的香肩上,几缕湿透的发丝贴在绯红的脸颊,平添了几分妖冶。
她的呼吸尚未完全平复,但一双纤纤玉手,已经搭在了高自在的肩上,力道适中地揉捏着。
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让她感到一阵心安。
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才能真切地感觉到,这个男人是属于她的。
“主人……”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欢愉过后的沙哑,轻柔得像羽毛拂过心尖。
“今日,我见了范阳卢氏的那个女人。”
高自在“嗯”了一声,鼻音浓重,像是一头吃饱喝足后正在打盹的猛兽。
崔莺莺的手法愈发轻柔,一边按压着他背部的穴位,一边组织着语言。她必须小心翼翼,既要传递出卢青媛的“不识抬举”,又不能暴露自己那点疯狂的嫉妒心。
“她……似乎对主人,有一种近乎盲目的崇拜。”崔莺莺斟酌着词句,“我本想试探她的态度,可她三言两语,都离不开对主人的奉献。她说……能成为主人的女人,是她几世修来的福分。”
说到最后一句,她的指甲几乎要忍不住掐进高自在的皮肉里。
那个贱人!她怎么敢!
“她还说,范阳卢氏那些秘藏的图纸,要寻机献给主人。”崔莺莺的声音微微发颤,“我从未见过那样的眼神,狂热,虔诚,仿佛主人您是她的神只。此女油盐不进,我……我没能说服她。”
她将自己的失败,归结于对方的顽固与狂热,这是一种非常高明的说话技巧。
她静静地等待着主人的雷霆之怒,或是对那个女人的警惕与厌恶。
然而,高自在只是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喟叹,翻了个身,枕着自己的手臂,依旧没有睁眼。
卧室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崔莺莺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就在她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惹得主人不快时,高自在那带着浓浓睡意的声音,懒洋洋地响了起来。
“你不觉得……那个女人,很傻,也很可爱吗?”
“嗡!”
崔莺莺的脑子,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一片空白。
可爱?!
他竟然用“可爱”这个词,去形容那个小贱人?!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与嫉妒,如同毒蛇,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高自在似乎感受到了她身体的僵硬,终于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眼缝里透出的光,戏谑而又洞悉一切。
“莺莺啊,你以为,随随便便献上一张图纸,再表一番忠心,就能得到我的信任?”
他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静谧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天底下最不值钱的,就是嘴上的忠诚和廉价的奉献。她把底牌这么轻易地亮出来,要么是蠢得无可救药,要么……就是她觉得这张底牌无足轻重,后面还有更大的王牌。”
高自在伸出手,轻轻勾起崔莺莺的下巴,指腹摩挲着她光滑的肌肤。
“无论是哪一种,都很有趣,不是吗?”
崔莺莺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仿佛能看穿人心的深邃。
她忽然明白了。
主人他……什么都知道。
他根本没把卢青媛那点小心思放在眼里,他只是像一个高高在上的神明,饶有兴致地看着一个凡人,在他面前笨拙地表演。
那句“傻得可爱”,不是欣赏,而是……俯视。
一种绝对掌控下的,带着怜悯的俯视!
想通了这一点,崔莺莺心中的恐慌和嫉妒,瞬间化为了一股更加炽热的崇拜与占有欲。
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还要可怕,还要……迷人!
“主人说的是,是莺莺……着相了。”她低下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你没有着相。”高自在收回手,重新躺下,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散的调子,“你只是太想赢了。你的感觉没错,那个女人,会是你最大的对手。”
崔莺莺猛地抬头。
只听高自在继续说道:“不过,不是在床上。而是在……床上以外的地方。”
“一个只会摇尾乞怜的宠物,和一个能并肩作战的伙伴,你觉得,我更需要哪一个?”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崔莺莺的灵魂深处炸响!
主人要的,从来不是卑微的顺从!他要的,是价值!是能跟上他脚步,为他创造价值的同路人!
卢青媛献上图纸,是想证明她的价值。
而自己,能为主人献上什么?
“好了,别想了。”高自在打断了她的思绪,话锋一转,“外面的东西,都收拾得怎么样了?”
崔莺莺回过神来,连忙答道:“回主人,都按您的吩咐在准备。只是……府里上下人心惶惶,都以为我们要连夜逃出长安。”
高自在发出一声低沉的笑,那笑声中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恶意和畅快。
“逃?”
他猛地坐起身,丝被滑落,露出他那并不夸张,却充满了爆发力的身躯。
他赤脚走下软榻,来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院子里的喧嚣和火光,瞬间涌了进来。
“长安这块骨头,我已经交给了王玄策那条最疯的狗去啃。”
高自在看着院中忙碌的景象,嘴角咧开一个疯狂的弧度。
“而我们,要去北方,去那片最肥沃的草场。”
他转过身,在昏暗与火光交织的光影中,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如同黑夜里的狼。
“我们不是逃跑。”
“我们去狩猎。”
第566章 薛礼
长安城外,十里长亭。
数十辆巨大的四轮马车排成了一条长龙,车轮上包裹的铁皮在晨光下泛着冷光。每一辆车都装得满满当当,用厚重的油布覆盖,看不清里面究竟是何物。
高府的仆役们早已在此等候,却不见了昨日的慌乱,一个个垂手肃立,鸦雀无声。
压抑的沉默,比喧嚣更令人心悸。
高自在依旧是一身寻常的青色长衫,双手拢在袖中,站在亭子边,眺望着远方巍峨的长安城墙。
他的身后,是他的家眷。
襄城公主李云裳一袭宫装,端庄典雅,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她不理解,为何一夜之间,夫君就要将整个家业北迁,这看起来,太像是一场仓皇的逃亡。
崔莺莺则立于另一侧,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平静无波的眸子。她静静地看着高自在的背影,昨夜那句“我们去狩猎”,还在她耳边回响。
她知道,这不是逃亡,这是一场盛大狩猎的开端。而她,将是这场狩猎中,最锋利的猎犬。
除了她们,梦雪、张妙贞等女也都在,一个个神色各异,或担忧,或好奇,或不安。
“吱嘎——”
远处,一辆华丽的龙辇在数百金吾卫的护卫下,缓缓驶来,停在了长亭之外。
车帘掀开,身着一身常服,却依旧难掩帝王威仪的李世民,从车上走了下来。
“参见陛下!”
哗啦啦跪倒一片。
“都平身吧。”李世民摆了摆手,目光直接落在了那个唯一没有下跪,只是懒洋洋拱了拱手的高自在身上。
他径直走到高自在身边,与他并肩而立,同样望向长安城。
“你这小子,每次都要给朕搞出这么大的阵仗。”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干涩。
高自在嘿嘿一笑:“没办法,家大业大,东西多。”
李世民没有理会他的插科打诨,沉默了许久,才用一种近乎自语的音量说道:“高自在,朕此举,无异于与天下世家宣战。有时候,朕夜里都睡不着,朕也不知道,这样做……究竟是对,还是错。”
这位开创了贞观盛世的铁血帝王,在这一刻,竟流露出了一丝罕见的迷茫与脆弱。
高自在转过头,看着他,脸上的嬉笑之色收敛了些许。
“陛下,开弓没有回头箭。”他伸手指了指那些巨大的马车,“这些东西运到北方,落地生根,一年之后,您再看。到时候,您愁的就不是世家会不会反,而是国库的钱粮,多得没地方花。”
李世民的目光扫过那些马车,眼神复杂。他知道,那里装着的,是高自在在剑南道创造出的奇迹,是能颠覆一个时代的工艺与技术。
可他更担心的,是北方的阻力。
“你只身北上,无一兵一卒,范阳卢氏新降,根基不稳。那些盘踞北地数百年的世家大族,是不会让你轻易站稳脚跟的。”
“谁说我无一兵一卒?”高自在突然神秘一笑。
他对着李世民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率先走下长亭,朝着旁边一座不起眼的小山坡走去。
李世民眉头一皱,带着满腹的疑惑,跟了上去。
两人登上山坡,视野豁然开朗。
只见山坡的另一侧,是一片巨大的谷地。而谷地之中,并非李世民想象中的荒草丛生,而是一座井然有序,肃杀之气冲天而起的巨大军营!
无数营帐整齐排列,拒马、箭塔星罗棋布。一队队各色衣服的士兵,正在校场上操练。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口号声汇成一股低沉的咆哮,在山谷间回荡。
阳光下,那一片片钢铁的森林,闪烁着令人心胆俱寒的冷光。
李世民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胸前锃亮板甲,手持巨大骑枪的重装骑士!
他看到了身穿蓝色军服,排成密集队列,肩扛着火枪的步卒!
他看到了行动迅捷,在马上就能完成装填射击的龙骑兵!
甚至,他还看到了一支数量不多,但每一个成员都散发着死亡气息,骑着高头大马,帽子上有着骷髅的恐怖骑兵!
“这……这是……”李世民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他猛地转头,死死盯住高自在,“你……你何时在京畿之地,藏了如此一支大军?!”
这支军队的规模,不下六千人!
在天子脚下,京师重地,神不知鬼不觉地藏匿六千精兵!这是什么概念?
这是谋反!是诛九族的大罪!
幸好……幸好这小子没有反心。
李世民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高自在仿佛没看到李世民那杀人般的眼神,依旧是那副乐呵呵的模样,伸出手指,如数家珍地介绍起来。
“三百胸甲骑兵,冲阵用的铁坨子。”
“一千龙骑兵,马上步下都能打。”
“两千线列步兵,一千近卫掷弹兵,我管他们叫‘战争之神’。”
“一千骠骑,斥候游击的好手。”
“还有那三百个是骷髅骠骑,从年过三十的骠骑老兵里挑出来的精锐,个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狠角色。”
高自在掰着手指头,一脸得意:“这些,都是我从剑南道运送那些工坊设备时,一点点,悄悄塞进来的。怎么样,陛下,有他们在,您觉得北方的那些土鸡瓦狗,还算个事儿吗?”
李世民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看着山谷中那支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钢铁洪流,又看了看身边这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家伙。
这哪里是去跟人讲道理,这分明是带着一支能碾碎一切的军队,去物理说服!
许久,李世民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很好!”
这三个字,不知是夸赞,还是警告。
“嘿嘿,一般一般。”高自在浑不在意,反而冲着山谷下招了招手。
片刻后,一名身材高大挺拔的少年,从军营中快步奔来,几个起落便登上了山坡。
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英武,眉宇间自有一股勃发的英气。他来到二人面前,单膝跪地,动作干脆利落,声如洪钟。
“末将薛礼,参见陛下,参见都督!”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这少年身上,眉头再次皱起。
他认得这个名字,高自在给他看过的军官名册上有。
骷髅骠骑的一个校尉。
也是……这整支六千人大军的最高统帅!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郎,统率一支连他这个皇帝看了都头皮发麻的精锐?还当上了骷髅骠骑的校尉?那可都是一群年过三十,桀骜不驯的百战老兵,他们能服一个毛头小子?
高自在看出了李世民的疑惑,笑着拍了拍那少年的肩膀,让他起身。
“陛下是不是觉得,他太年轻了,镇不住场子?”
不等李世民回答,高自在便自顾自地说道:“其实很简单,因为这营里,从上到下,没一个能打得过他。”
他冲着少年扬了扬下巴:“那个谁,薛礼,给陛下露一手。”
“是!”
薛礼沉声应道,转身走到山坡边缘。
他既没有拔刀,也没有取枪,而是从背后解下了一张造型奇特的巨大铁胎弓。
高自在在一旁笑嘻嘻地解说:“陛下,您别看他这瘦胳膊瘦腿的样子,力气大着呢。上次我跟他掰手腕,结果我的胳膊足足疼了三天。”
“而且这小子打架不讲规矩,别人用长枪,他偏爱用弓箭在远处阴人。别人用马刀近战,他非要拎着一杆比他还高的方天画戟上去砸人。”
李世民听得眼角直抽。
用方天画戟当锤子用?
这小子到底是天生神力,还是脑子有点问题?
就在这时,薛礼已经拉开了那张巨大的铁胎弓。
弓弦被拉开,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咯吱”声,那需要千斤之力才能拉开的强弓,在他手中竟如同孩童的玩具。
他没有搭箭。
李世民正疑惑间,只见薛礼深吸一口气,猛地松开了弓弦!
“嗡——!”
一声仿佛来自洪荒的巨响,炸裂开来!
肉眼可见的气浪以弓弦为中心,轰然扩散!整个山坡都在这恐怖的音爆下微微震颤!
李世民只觉得耳中嗡鸣作响,一股狂风迎面扑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几乎睁不开眼!
空弦,竟能生出如此惊天动地的声势?!
这需要何等恐怖的臂力!
李世民骇然地望着那面不改色的少年,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怪物!
这小子,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第567章 朕的贞观,究竟会走向何方
李世民的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一生戎马,见过无数悍将,见过无数精兵。可眼前山谷中的这支军队,还有坡上这个单手能拉开千斤弓,空弦就能放出音爆的少年,都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那不是凡人该有的力量,那支军队,更不该是这个时代能出现的产物。
他感觉自己的皇权,自己的认知,都在那一记恐怖的空弦嗡鸣中,被震得粉碎。
“你……”李世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死死地盯着高自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这是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养了一头吞人的猛虎!”
京畿之地,六千私兵!装备闻所未闻!统帅是个怪物!
这三件事,任何一件都足以让一个国公郡王满门抄斩!可这三件事,现在就活生生地发生在他眼前,而始作俑者,正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陛下,您这话说的,多伤感情。”高自在掏了掏被震得嗡嗡响的耳朵,一脸的吊儿郎当,“什么叫吞人的猛虎?这叫文明的执法大队。您想啊,跟那些传承百年的世家讲道理,他们听吗?”
他伸手指着山谷下那片钢铁森林,嘴角的弧度愈发张狂。
“他们不听。所以,咱们得换个方式,用‘物理’,让他们听道理。”
“这六千人,就是‘物理’,就是‘道理’!”
李世民的胸膛剧烈起伏,帝王的威严让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惊骇与怒火。他看着高自在,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是了,这才是高自在。这个混账东西,从来不按常理出牌。他用最无法无天的方式,去解决最棘手的问题。
与天下世家为敌,他睡不着觉。
可高自在,直接给他准备了一支能碾碎一切的军队。
简单,粗暴,有效。
也……疯狂到了极点!
“你就不怕,朕治你一个谋逆之罪?”李世民的声音冰冷。
“不怕。”高自在笑得更开心了,“因为陛下您需要我,就像我需要您一样。再说了,我要是想谋反,现在站在这儿跟您说话的,就不是我,而是薛礼那小子手里的方天画戟了。”
这话说得大逆不道,却又是一种极致的坦诚。
李世民被他气得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一丝无奈和释然。
是啊,他若真有反心,何必等到今日。
就在这时,远处的官道上,又有一支车队缓缓驶来。
这支车队规模不大,只有百余骑,但个个骑士都是彪悍之辈,身上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铁血之气。他们护卫着中间一辆并不起眼的马车,径直朝着长亭而来。
为首一名青年翻身下马,他身着一袭月白色的王袍,面容俊朗,眼神沉稳,正是久在剑南道的蜀王李恪。
李恪快步走到亭前,先是对着李世民躬身行礼:“儿臣李恪,参见父皇。”
随后,他才看向高自在,沉稳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只是简单地点了点头。
兄弟之间,无需多言。
“恪儿,你也来了。”李世民看着自己这个文武双全的儿子,心中五味杂陈。
高自在却是不客气地走上前,从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份皱巴巴的黄绸卷轴,直接塞到李世民手里。
“陛下,时辰不早了,赶紧盖章签字画押,我们好上路。”
李世民眼角抽了抽,接过那被他体温捂得有些发热的卷轴。打开一看,正是他早已拟好的敕令。
加封高自在为“巡查天下行走”,总领北方诸道督查之权,可先斩后奏,如朕亲临!
这是将一把悬在所有北方世家头顶的利剑,交到了高自在手里。
李世民没有犹豫,从随行太监手中接过玉玺,重重地盖了下去。
“敕令在此,便宜行事之权,朕给你了。”李世民将敕令递还给高自在,“但朕要你记住,你是去梳理大唐的脉络,不是去给朕捅出一个天大的窟窿!”
“放心,我办事,您放心。”高自在随手将那足以让天下震动的敕令塞进怀里,然后转身,一拳捶在李恪的胸口。
“恪,好好想想,当初在剑南道,咱们是怎么炮制那些不听话的土豪劣绅的。”
高自在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三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你那两千亲兵,这次都带来了吧?够不够用?”
李恪平静地点了点头:“都在后面。”
高自在又问:“子弹火药带够了吗?炮弹呢?”
李恪的嘴角微微上扬:“足够把半个扬州城犁一遍。”
“轰!”
站在一旁的李世民,脑子里仿佛又响起了一声炸雷!
两千亲兵?
子弹?火药?炮弹?!
他猛地看向李恪,又看向高自在。他这才惊觉,自己所以为的,高自在在剑南道创造的奇迹,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他以为高自在只是练了六千新军,可听这意思,李恪手里也有一支同样用火器武装起来的部队!
八千!
整整八千火器新军!
这已经不是一头猛虎了,这是两条随时能颠覆天下的恶龙!
李世民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后背的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他扶着亭柱,才勉强站稳。
他这个皇帝,当得像个瞎子,聋子!
高自在完全没理会皇帝陛下此刻复杂的心情,自顾自地摊开一张地图,对李恪说道:“计划不变。咱们的车队先一路向西,进入山南道。到了兴元府,咱们分兵。”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两条截然不同的路线。
“我带着人,一路向北,直扑北方重地。我要让那些自以为是的世家看看,什么叫天降正义。”
“你,带着你的人,南下,再顺江而下。”
高自在冲着李恪挤了挤眼睛。
李恪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南方的世家大族,虽然不像北方那样抱团,但一个个富得流油,而且根深蒂固,同样是帝国肌体上的毒瘤。
高自在北上吸引所有人的目光,而他,则悄然南下,去执行一场更加隐秘,也更加血腥的“抄家”行动!
一南一北,双管齐下!
这是要将整个大唐的世家门阀,连根拔起!
“好。”李恪只回了一个字,眼中却燃起了熊熊的战意。
安排完一切,高自在才重新转向李世民,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陛下,陆地上的事,我们兄弟俩给您办妥了。不过……我还有个问题。”
“说。”李世民的声音有些沙哑。
“咱们大唐的海军,什么时候能拉出来溜溜?”
海军?!
李世民的瞳孔再次收缩。
这个混账东西,陆地上的世家还没解决,他就已经把目光投向了无垠的大海?他到底想干什么?!
李世民看着高自在眼中那毫不掩饰的野心和欲望,那是一种要将整个世界都握在手中的疯狂。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风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最终,他转过身,不再看高自在,只留给他一个帝王的背影。
“等你活着回长安述职,朕再告诉你。”
一句话,是承诺,也是警告。
更是期许。
“得嘞!”高自在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心满意足地一挥手。
“出发!”
随着他一声令下,沉寂的庞大车队,如同苏醒的巨兽,开始缓缓启动。巨大的车轮碾过地面,发出沉闷的轰鸣。
高自在翻身上了一匹神骏的黑马,对着亭子里的李世民,懒洋洋地拱了拱手,算是告别。
李恪也对着李世民深深一拜,随后跨上战马,跟在高自在身后。
薛礼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军营,山谷中那支钢铁洪流,也开始拔营,化作一条黑色的长龙,悄无声息地汇入了官道。
襄城公主、崔莺莺等人也各自登上了自己的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她们复杂的目光。
数十辆巨车,八千精兵,浩浩荡荡,向着西面,向着未知的命运,滚滚而去。
长亭外,只剩下李世民和他寥寥的百十名金吾卫。
他静静地站着,看着那条扬起漫天尘土的长龙,消失在天际线的尽头。
良久,他才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他放出了在长安城里搅弄风云的“疯狗”王玄策。
他放出了手握雷霆,心思叵测的“懒龙”高自在。
他放出了沉稳隐忍,同样手握利刃的“猛虎”李恪。
还有那个能空弦生雷的少年“怪物”薛礼。
这些他亲手放出笼的猛兽,会将那些腐朽的门阀世家撕成碎片,但也可能……会反噬他这个主人。
“贞观,贞观……”
李世民喃喃自语,眼中是前所未有的迷茫与决绝。
“朕的贞观,究竟会走向何方?”
第568章 女人间的战争
车队行进的速度,慢得令人发指。
离开长安已经数日,庞大的车队却依旧在雍州的境内打转,仿佛一头臃肿迟缓的巨兽,在关中平原上懒洋洋地蠕动。
数十辆巨车组成的队列,如同一条移动的山脉,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然而,这支队伍真正的核心,却不在那些装满了“道理”的巨车里,而在中间那几辆装饰精美的马车中。
高府的内眷。
柳如嫣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车窗的流苏。
车厢内熏着上好的龙涎香,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柔软舒适。可她心中,却是一片茫然与空旷。
她本是平康坊里艳冠群芳的花魁,是无数王公贵胄一掷千金只为博其一笑的柳大家。可如今,她只是高府的一名歌舞姬。
一个……连妾都算不上的身份。
这一次北上,高自在带走了所有的家眷,襄城公主是妻,崔莺莺虽无名分却胜似有名分,梦雪和张妙贞也是早早跟在身边的老人。
唯独她,像是一件被顺手打包的精美摆设,前路茫茫,不知归处。
与她同车的,还有卢青媛。
这位出身范阳卢氏的女子,名义上是作为联络人跟在高自在身边,实则与人质无异。她看着窗外单调的景色,眼中的迷茫比柳如嫣更甚。
她看不懂那个懒洋洋骑在马上的男人,更看不懂自己家族的未来。
真正的风暴,却在最华丽的那辆主车之内。
车厢宽大得近乎奢侈,襄城公主李云裳端坐于主位,手中捧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
崔莺莺则斜倚在另一侧的软榻上,一张俏脸冷若冰霜。
好几天了。
从离开长安开始,那个男人就没踏进这节车厢一步,不是骑着马在队伍前面晃悠,就是钻进薛礼那群糙汉的军营里。
他甚至有闲心去逗弄柳如嫣那样的歌姬,却对自己不闻不问。
崔莺莺的心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她舍弃了清河崔氏嫡女的身份,舍弃了家族带来的一切荣耀,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全都压在了这个男人身上。她要做他最锋利的猎犬,要做他手中最致命的刀。
可现在,这把刀,却被主人扔在了一边,快要生锈了。
“咳,”李云裳放下书卷,轻轻咳嗽了一声,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天色不早,传话下去,今晚就在前方的驿站歇脚吧。”
她以主母的身份,发出了理所当然的指令。
然而,就是这句再寻常不过的话,却点燃了崔莺莺心中的那团火。
“公主殿下好大的威风。”
崔莺莺坐直了身子,声音清冷,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
车厢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同车的梦雪和张妙贞交换了一个眼神,悄悄地往角落里缩了缩。
李云裳的眉头微微蹙起,她乃金枝玉叶,自幼养成的端庄让她不愿与人做口舌之争。
“崔妹妹,我只是安排日常行程,并无他意。”
“他意?”崔莺莺冷笑一声,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里,终于掀起了惊涛骇浪,“我五姓七望的嫡女,自小家规森严,却不知何时,需要看一个公主的脸色行事了?”
这句话,诛心至极!
五姓七望,与李唐皇室共治天下。在她们这些世家贵女眼中,除了皇帝,谁又有资格让她们真正低头?
李云裳的脸色,白了一分。
“放肆!”她毕竟是公主,帝王的血脉让她无法容忍如此直白的挑衅,“崔莺莺,注意你的身份!”
“我的身份?”崔莺莺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李云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的身份,是主人的女人。那你呢?公主殿下,你贵为主母,可成婚至今,主人他……碰过你吗?”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狭小的车厢内炸响!
梦雪和张妙贞惊得捂住了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这是闺房之中最隐秘,也是最致命的武器。
李云裳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手中的书卷“啪”地一声掉在地上。脸上最后的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她想反驳,想呵斥,可喉咙里却像是被堵住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是事实。
是她身为一个妻子,身为一个女人,最大的难堪与失败。
高自在敬她,重她,却从未亲近过她。他们的婚姻,更像是一场心照不宣的政治联盟。
看着李云裳失魂落魄的样子,崔莺莺眼中的寒意更甚,她俯下身,凑到李云裳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吐出了更恶毒的话语。
“别忘了,你还是二嫁之身。而我……我的一切,从身到心,连那一抹最干净的血,都是属于主人的。”
“你拿什么,跟我争?”
说完,她直起身,重新恢复了那副清冷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咄咄逼人的女子不是她一样。
李云裳僵坐在那里,浑身冰冷,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泛白,长长的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
屈辱,愤怒,委屈……种种情绪在她胸中翻涌,几乎要将她撕裂。
可她终究是太宗的女儿,骨子里流淌着李家的骄傲与隐忍。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缓缓地,一言不发地捡起了地上的书卷,重新坐正,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
只是那微微颤抖的肩膀,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车厢外,高自在骑在马上,与车窗并行。
车厢里那陡然拔高的争吵,那压抑的沉默,他听得一清二楚。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不耐,反而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的笑容。
女人间的战争,有时候比千军万马的厮杀还要精彩。
他没有进去阻止。
为什么要阻止?
一个合格的大家长,不是要当一个和稀泥的裁判。而是要立下规矩,让所有人都知道,在这个家里,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李云裳的公主身份,是她与生俱来的光环,也是束缚她的枷锁。
崔莺莺的世家背景,是她引以为傲的资本,也是她需要抛弃的包袱。
他需要崔莺莺的野心和狠辣,去替他咬开那些世家的硬骨头。他也需要李云裳的端庄和身份,去镇住高府的门面。
她们之间,必须找到一个新的平衡点。一个不依靠出身,不依靠旧俗,只依靠他高自在的意志来维持的平衡点。
这场争斗,是他默许的,甚至是他乐于见到的。
就在这时,前方的薛礼打马回奔,来到高自在身边,声如洪钟:“大人,前方十里便是蓝田驿,是否就地扎营?”
高自在看了一眼天色,夕阳已经染红了半边天。
他点了点头:“传令下去,安营扎寨。”
“是!”
薛礼领命而去。
庞大的车队缓缓停下,军士们开始有条不紊地建立营地,仆役们也开始忙碌起来。
高自在翻身下马,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他没有走向军营,也没有理会那些忙碌的仆役,而是径直走到了那辆最华丽的马车前。
车帘掀开,崔莺莺、梦雪、张妙贞等人依次下车。
崔莺莺的脸上依旧挂着寒霜,看到高自在,也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
紧接着,李云裳也走了下来。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已经恢复了公主该有的仪态,只是那双漂亮的眸子,红得像是受了惊的兔子。
四个女人,四种神态,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高自在却像是没事人一样,笑嘻嘻地扫了她们一眼。
他没有去安慰受了天大委屈的李云裳,也没有去质问咄咄逼人的崔莺莺。
他的目光,落在了崔莺莺的身上,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懒洋洋地勾了勾手指。
“崔莺莺,你,过来。”
“今晚,你来我帐里侍寝。”
第569章 疯子,魔鬼,正常人
夜,深沉如墨。
高自在的营帐里,灯火彻夜未熄。
没有人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有偶尔几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像是受伤的野兽,又或是别的什么,被风一吹就散了,没入营地外此起彼伏的虫鸣之中。
第二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刺破晨雾,营帐的帘子被一只素白的手掀开。
崔莺莺走了出来。
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裙,脸上略施薄粉,非但没有丝毫疲惫,反而眼波流转,面色红润,整个人像是被雨水洗涤过的花朵,透着一股惊心动魄的艳光。
她对着晨光伸了个懒腰,动作舒展而优雅。衣袖不经意间滑落了几分,露出的一截皓腕上,几道刺目的红痕与淡淡的血痂交错,与她莹白的肌肤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不远处,刚刚走出马车的李云裳,恰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端庄的面容瞬间血色尽失,变得和身上的月白宫装一样苍白。她死死攥着车门,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分明。
崔莺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对着李云裳的方向,露出了一个胜利者般的,轻描淡写的微笑。然后,她从容地整理好衣袖,仿佛那上面的痕迹不过是沾染的一点尘埃。
同车的梦雪和张妙贞也看到了,两人吓得立刻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已经不是女人间的战争了。
这是……这是她们完全无法理解的领域。
高自在随后也打着哈欠从帐篷里走了出来,他揉着脖子,一脸的没睡醒,眼神里却带着一丝的烦躁。
他瞥了一眼容光焕发的崔莺莺,又看了一眼远处面如死灰的李云裳,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要的是一把锋利的刀,而不是一个让他头疼的疯子。
可现在看来,这把刀,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而且疯得不轻。
这一路上,气氛变得愈发诡异。
崔莺莺依旧我行我素,冷若冰霜,但眉梢眼角那股若有若无的得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而李云裳,则彻底变成了一尊冰雕。她不再管束任何事,整日将自己关在车厢里,不言不语,仿佛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高自在乐得清静,白天不是跟薛礼研究行军路线,就是跑去跟李恪密谋南下的“抄家”细节,彻底将后院这摊子事抛在了脑后。
直到第五天,车队在一处山谷中休整时,李云裳终于打破了沉默。
她独自一人,走到了正在溪边饮马的高自在面前。
高自在看着水中她苍白而憔悴的倒影,头也没抬,懒洋洋地开口:“公主殿下有何指教?”
“我不是公主。”
李云裳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绝。
高自在饮马的动作一顿,终于转过身,正眼看向自己的妻子。
几天不见,她瘦了一大圈,原本合身的宫装显得有些空旷,下巴尖得让人心疼。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吓人,里面燃烧着压抑了太久的火焰。
“我们成婚,快半年了。”李云裳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你为什么,一直不碰我?”
高自在挑了挑眉,没说话。
“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李云裳的声线开始颤抖,带着浓浓的鼻音,“是我不够温顺,还是不够恭谨?身为公主,我为你洗手作羹汤;身为妻子,我为你打理后宅,让你没有后顾之忧。我到底,哪里让你不满意?”
她上前一步,逼近高自在,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像是要将他看穿。
“还是说,我的身份让你忌惮?你怕沾染了皇室血脉,会引来父皇的猜忌?”
“高自在!”她终于崩溃了,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和无尽的委屈,“你告诉我啊!”
她抓着高自在的衣襟,将所有的骄傲和矜持都踩在了脚下。
“你不是最喜欢人妻吗?”
“我现在,不就是人妻吗!”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高自在的心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几乎歇斯底里的女人。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襄城公主,只是一个在婚姻中备受冷落,感到绝望和迷茫的普通妻子。
她用最卑微的方式,提出了最尖锐的问题。
高自在沉默了。他可以对李世民嬉皮笑脸,可以视天下世家为无物,可面对这样一个女人的眼泪,他忽然发现,自己那些插科打诨的手段,全都派不上用场。
就在他准备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一个清冷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因为你,不懂他。”
崔莺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那里,她斜倚着一棵柳树,神情淡漠,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公主殿下,你以为主人要的是一个循规蹈矩,相夫教子的贤妻吗?”崔莺莺缓步走来,目光落在李云裳身上,带着一丝怜悯,“错了。你所做的一切,任何一个世家大族的女子都能做到,甚至做得比你更好。”
她走到高自在身边,很自然地站定,那姿态,仿佛她才是这里的女主人。
“主人想要的,是一个能读懂他内心黑暗的女人,一个能陪着他,和魔鬼共舞的女人。”
“你?”李云裳看着她,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她擦干眼泪,脸上露出鄙夷和厌恶,“一个被他当着父母的面奸辱,却还恬不知耻跟在他身边的女人?崔莺莺,你真是下贱到了骨子里!”
“下贱?”
崔莺莺歪了歪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她仿佛在认真思考这个词的含义。
片刻后,她笑了。
“公主殿下,你错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他当着我父母的面,撕碎了我的一切。那种感觉……我根本恨不起来。”
“我的心里,竟然是……爽快的。”
李云裳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她呆呆地看着崔莺莺,仿佛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怪物。
崔莺莺却没有理会她的震惊,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她的脸上甚至泛起了一丝病态的红晕。
“也只有他,会用最粗的麻绳捆我,会用马鞭抽我,会用尽各种方式折辱我。”
她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眼中是迷离而狂热的光。
“那种痛,让我觉得无比的清醒,无比的……爽快。”
“你……”李云裳指着她,浑身剧烈地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所信奉的一切,她从小建立的道德观和价值观,在这一刻,被崔莺莺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冲击得支离破碎。
这个女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她猛地看向高自在,希望从他脸上看到哪怕一丝的震惊和厌恶。
然而,没有。
高自在只是皱着眉,伸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头疼。
他看着崔莺莺那副病娇的模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玩脱了。
他只是想培养一条足够疯,足够狠的狗,去咬开世家门阀的铁幕。可他没想到,这条狗,在撕咬敌人的同时,竟然还爱上了主人手里的鞭子。
这下,麻烦大了。
李云裳彻底麻了。
她看着眼前这对男女。
一个,是满嘴疯话,以受虐为荣的魔鬼。
一个,是亲手制造出这个魔鬼,此刻却一脸头疼的男人,她的丈夫。
而她自己,一个试图用正常人的逻辑去理解这一切的傻子。
山谷里,溪水潺潺,鸟语花香。
可李云裳只觉得浑身冰冷,仿佛坠入了九幽深渊。
她忽然明白了。
她和崔莺莺,争的从来不是高自在的宠爱。
她们争的,是谁能跟上这个男人,那完全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疯狂的脚步。
而她,从一开始,就已经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第570章 谈谈恋爱?
李云裳的世界,已经崩塌得一干二净。
她看着眼前这两个人,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词。
崔莺莺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像一把淬了毒的重锤,将她从小到大建立起来的所有认知、所有礼教、所有骄傲,都砸得粉碎。
她所鄙夷的,在对方看来是无上荣光。
她所恐惧的,在对方看来是极致的欢愉。
而制造出这一切的男人,她的丈夫,高自在,脸上竟然只有……头疼?
他不是震惊,不是厌恶,而是像一个工匠,发现自己亲手打造的工具,太过锋利,甚至开始有了噬主的迹象,从而感到麻烦。
李云裳忽然不抖了,也不觉得冷了。
当一个人坠入深渊,踩到了坚实的谷底时,反而会生出一种诡异的平静。
她输了。
在争夺这个男人这件事上,她用一个正常人的思维,去揣度魔鬼的想法,从一开始就输得彻彻底底。
她缓缓地,将目光从崔莺莺那张泛着病态潮红的脸上移开,落在了高自在的身上。
这个让她感到无比陌生的男人。
“高自在,”她的声音很轻,很平,没有了方才的歇斯底里,也没有了公主的端庄,只剩下一种死灰般的空洞,“你一直在人前,装出我们夫妻和睦的假象,又是为了什么?”
既然他喜欢的是崔莺莺这种“魔鬼”,那又何必在人前与她扮演恩爱夫妻?
是为了做给父皇看?还是为了安抚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既然你我之间,连夫妻之实都无,又何必费心维持这层早已千疮百孔的表皮?”
她问得平静,却字字诛心。
你不是喜欢疯子吗?那又何必拉着我这个正常人,陪你演戏?
不等高自在回答,崔莺莺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公主殿下,你还没明白吗?”
她看李云裳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怜悯中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
“因为你们是政治联姻。”
崔莺莺毫不留情地撕开了最后一层遮羞布。
“主人需要你襄城公主的身份,来稳固他在朝堂上的地位,来向陛下表明他的‘忠心’。而陛下,也需要你这个女儿,来看着他,牵制他。”
“你们的夫妻和睦,是演给天下人看的戏。这出戏,关乎到主人的前程,更关乎到李唐的江山脸面。所以,它必须演下去。”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最残忍的结论。
“你们之间,从来就没有感情。有的,只是交易。”
交易。
李云裳的身子晃了晃。
是啊,她和他的婚姻,本就是一场赤裸裸的交易。
只是她入了戏,动了心,妄图将一场交易,变成真正的风花雪月。
何其可笑。
绝望的情绪再次涌上心头,几乎要将她淹没。
可就在这时,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倔强与不甘,却猛地将她从泥潭里拽了出来。
她是李世民的女儿!
她的父皇,能从尸山血海中杀出一条皇路。她就算再不济,也不能就这么认输!
她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高自在,这一次,她彻底无视了旁边的崔莺莺。
“那又如何?!”
这一声低喝,让高自在和崔莺莺都愣了一下。
“天下夫妻,难道都是先有情,后成婚的吗?”李云裳的胸口剧烈起伏,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但逻辑却异常清晰,“父母之命,媒灼之言,多少男女在洞房花烛夜之前,甚至连面都没见过!感情……感情是可以培养的!”
她上前一步,几乎站到了高自在的面前,那双漂亮的眸子里,燃烧着破釜沉舟的火焰。
“我只问你,高自在!”
“你可愿与我,培养这份感情?”
“你究竟要我怎么做,我们才能像一对真正的夫妻?!”
她把所有的问题,所有复杂的关系,都简化成了最直接的一个诉求。
她不要再猜了,也不要再演了。
她要一个答案,一个方法。
一个……能让她继续走下去的方法。
高自在彻底没脾气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她放下了所有的骄傲,放下了所有的矜持,像一个最普通的妻子,卑微地,却又无比执拗地,向自己的丈夫讨要一个经营婚姻的方法。
他可以跟李世民耍无赖,可以视世家为草芥,但面对这样一个女人,他发现自己那些插科打诨的手段,全都失效了。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一边是玩脱了的病娇疯犬,一边是试图讲道理的端庄公主。
这后院,比朝堂还他娘的累人。
“行了,行了,都别吵了。”他摆了摆手,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他看着李云裳那张梨花带雨却又倔强无比的脸,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一个属于他那个时代,却在这个时代显得无比荒诞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的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熟悉的,懒洋洋中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
“你说得对,感情是可以培养的。”
他对着李云裳,慢悠悠地说道:“既然按现在的法子走不通,那不如……咱们换个玩法?”
李云裳和崔莺莺都看着他,不明所以。
高自在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宣布道:“要不,咱们试试……谈谈恋爱?”
“谈……谈恋爱?”
李云裳彻底懵了。
这是什么词?闻所未闻。
崔莺莺的眉头也紧紧蹙起,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困惑。
“对,谈恋爱。”高自在打了个响指,开始充当起情感导师。
“意思就是,咱们先把什么夫妻名分,什么公主都督的身份,都他娘的扔一边去。”
“从今天起,你不是公主,我也不是你丈夫。咱们就是两个普通男女,重新认识一下。”
他越说越觉得这个主意简直是天才之作。
“你呢,就试着去了解我喜欢吃什么,讨厌听什么唠叨。我呢,也去了解你喜欢看什么书,讨厌什么样的天气。”
“咱们可以一起看看风景,聊聊天,找个地方吃顿饭,甚至吵吵架也行。”
“等哪一天,你觉得我这个人,不那么讨厌了,甚至还有点顺眼了。我也觉得你,不光是个摆在家里撑门面的公主,而是个有血有肉的女人了……”
他摊开手,笑得像个拐卖小姑娘的狐狸。
“到那时候,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后面的事,不就水到渠成了?”
车厢外的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李云裳呆呆地看着他,脑子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
这算什么?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荒谬绝伦!
可偏偏,这荒谬绝伦的提议,像是一道光,劈开了她眼前无尽的黑暗,照出了一条她从未想过,却又似乎唯一可行的路。
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让她摆脱“襄城公主”这个身份,作为一个纯粹的“女人”,去重新争取自己丈夫的机会。
她看着高自在的脸,那上面没有了之前的头疼与不耐,反而带着一种真诚的,虽然看起来很不靠谱的……建议。
许久,许久。
在溪水的潺潺声中,她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
“我……试试。”
然而,就在这一丝名为“希望”的微光刚刚亮起的瞬间。
一个冰冷的声音,如同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瞬间将其浇灭。
“主人,是我的。”
崔莺莺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高自在的另一侧,一只手,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紧紧攥住了他的胳膊,仿佛在宣示主权。
她转向李云裳,那张艳丽无双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冰冷而诡异的微笑。
“主母,你可以和他谈天说地,可以和他看风花雪月,这些,我不在乎。”
她的目光,像毒蛇的信子,在李云裳身上缓缓扫过。
“但是,你不能独占他。”
她凑近高自在,当着李云裳的面,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眼神迷离而狂热。
“尤其,是晚上。”
“主人的身子,是我的。”
“只有我,才懂他身体里那头野兽的渴望。”
第571章 疯子与正常人的交易
山谷的风,带着溪水的湿意,吹在人脸上,本该是清爽的。
可此刻,李云裳和崔莺莺之间,空气却凝固得如同铁块,沉重,冰冷,令人窒息。
崔莺莺那句“主人的身子,是我的”,像是一根淬了剧毒的冰锥,狠狠扎在李云裳的心口。
宣示主权。
用最直白,最不知羞耻的方式。
高自在的太阳穴跳得更厉害了。
他看着左边这个占有欲爆棚,眼神狂热的病娇疯犬。
又看了看右边这个脸色煞白,浑身轻颤,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示弱的端庄公主。
他只觉得脑浆都快沸腾了。
“都他娘的有病!”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猛地甩开崔莺莺攥着他胳膊的手。
“你们俩的事,自己解决!”
说完,他看也不看二人,转身就走,步子迈得极大,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
那背影,充满了烦躁与逃离。
高自在走了。
将这片修罗场,留给了两个女人。
溪水潺潺,鸟鸣依旧。
崔莺莺看着高自在远去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慢慢敛去,那双迷离的眸子重新恢复了清冷,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着未曾褪尽的狂热。
她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李云裳,那眼神,像是在欣赏一件即将破碎的瓷器。
“主母,听到了吗?”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快意的残忍,“主人,他默认了。”
她享受这种感觉。
将这位高高在上的公主,狠狠踩在脚下的感觉。
她正准备转身离去,将这胜利的果实独自品尝。
“崔莺莺。”
一个声音叫住了她。
很轻,很平,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
崔莺莺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李云裳不知何时已经直起了身子。她脸上没有了泪痕,没有了崩溃,甚至没有了愤怒和屈辱。
那张苍白的小脸上,是一片死寂过后的平静。
“怎么?”崔莺莺挑眉,唇边勾起一抹讥讽,“公主殿下是想向我讨教,如何取悦男人吗?”
李云裳没有理会她的嘲讽。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曾经清澈如水的眸子,此刻深得像一潭古井,映不出任何光。
“你想要一个名分,对吗?”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崔莺莺的心上。
崔莺莺脸上的讥讽,瞬间凝固。
“你……”
“一个名正言顺,能被写进高家族谱,能被世人承认的名分。”李云裳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无比,像是在剖析崔莺莺最深处的渴望。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个见不得光的玩物,一个只能在夜里承欢的禁脔。”
“住口!”崔莺莺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瞬间燃起了被戳穿心事的恼怒火焰。
“我与主人之间的事,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李云裳平静地迎着她的怒火,继续说道,“我只知道,只要我还是这高府的主母一天,你,就永远只能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他可以宠你,爱你,甚至为了你发疯。”
“但只要我不点头,你就永远别想走进高家的大门。你的孩子,永远是野种。你死后,连一块刻着名字的牌位都不会有。”
“你所拥有的一切,都建立在他一时兴起的宠爱上。哪天他腻了,烦了,你猜,你的下场会是什么?”
李云裳的话,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一刀一刀,精准地割开了崔莺莺用疯狂和偏执伪装起来的层层外壳,露出了里面最脆弱、最不堪一击的内核。
崔莺莺浑身剧震,脸色瞬间变得比李云裳还要苍白。
是啊。
她可以不在乎世人的眼光,可以不在乎父母的唾弃,可以沉溺在那种极致的痛苦与欢愉之中。
但……名分。
这是一个魔咒。
是她午夜梦回,在最清醒的时候,想都不敢想的奢望。
她想要彻底拥有那个男人,不仅仅是身体,还有他的一切。她想成为他生命中,无可取代的一部分,而不是一件随时可以被丢弃的,趁手的工具。
李云裳将她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
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这个疯子,这个魔鬼,她内心深处,依然有着正常人的渴望。
“我们可以做个交易。”李云裳缓缓开口,抛出了自己的筹码。
崔莺莺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和不解。
“我帮你得到你想要的,你帮我得到我想要的。”李云裳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
“哈?”崔莺莺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我们是敌人,我凭什么帮你?”
“就凭我,是高自在明媒正娶的妻。”李云裳的下巴微微扬起,那份属于皇室血脉的骄傲,在这一刻,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
“我可以给你一个名分。让你名正言顺地,留在他身边。”
“只要你安分守己,不逾越本分,我甚至可以让你做这个家的一份子。”
她呆呆地看着李云裳,完全无法理解。
这个视她为仇敌,被她羞辱到体无完肤的女人,竟然……愿意让她做这个家的一份子?
这怎么可能!
“你……图什么?”崔莺莺的声音干涩无比。
“我要的,你刚才不是已经听到了吗?”李云裳的目光,落向高自在离开的方向,那潭死水般的眼底,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
“我要‘谈恋爱’。”
“我要了解他,懂他,走进他的心里。”
“我要的,不是一个丈夫的名头,而是一个真正的,属于我的男人。”
她转回头,直视着崔莺莺的眼睛,目光灼灼。
“而这些,只有你能教我。”
山谷的风,吹动了两人的裙角。
一个端庄的公主,一个疯癫的魔女,在这一刻,达成了一个荒诞到极点的同盟。
崔莺莺看着李云裳,看了很久很久。
她眼中的疯狂、嫉妒、怨毒,在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明的,冰冷的审视。
她终于明白。
眼前的这个女人,不是一朵任人采撷的娇弱花朵。
她是李世民的女儿。
她的骨子里,同样流淌着不认输,不服输的血液。
当她放下所有的骄傲与礼教,决定用自己的方式去战斗时,她比任何人都要可怕。
“成交。”
崔莺莺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
没有丝毫的犹豫,仿佛刚才那个歇斯底里的疯子是另一个人。
她瞬间就完成了角色的转换,从一个争风吃醋的女人,变成了一个冷静的“情感导师”。
“你想了解他?可以。”
崔莺莺的语速极快,仿佛在背诵一段早已烂熟于心的篇章。
“第一,他讨厌任何浓重的香料,尤其是女人身上的熏香,会让他觉得烦躁。他只喜欢雨后青草的味道。”
李云裳的心猛地一抽。她想起自己为了迎接他,特意命人熏的那些名贵香料。
“第二,他睡觉极不老实,喜欢抢被子,而且必须抱着东西才能睡着,枕头,或者……人。”
李云裳攥紧了手,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这些,本该是她这个妻子最先知道的事情。
“第三,他嗜辣如命,但肠胃不好,每次吃完都得遭罪,可他嘴硬,死不承认。你可以在他吃完后,备一碗温热的蜂蜜水。”
“第四,别在他面前提‘责任’、‘规矩’、‘体统’这些词,他会立刻翻脸。想让他做什么,得顺着毛摸,让他觉得那是他自己乐意干的,而不是你要求他干的。”
“第五,他喜欢看女人穿红色的衣服,尤其是那种……最艳的正红色。他说,那颜色够骚,够劲。”
崔莺莺一口气说了很多。
全都是李云裳闻所未闻的,关于高自在的细节。
那些细节,琐碎,真实,甚至有些上不得台面。却一点点,勾勒出了一个与她认知中完全不同的,有血有肉的高自在。
李云裳默默地听着,将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
这些信息,是她从未踏足过的领域,是通往那个男人内心的唯一路径。
“还有,”崔莺莺说完这些,顿了顿,她走近一步,压低了声音,那双清冷的眸子死死盯着李云裳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最重要的一点。”
“他骨子里,是个疯子。你永远不要试图去‘治好’他,更不要试图用你的那些大道理去规劝他。”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那笑容,让李云裳不寒而栗。
“你要做的,是当他发疯的时候,陪着他一起疯。”
“甚至,要比他更疯。”
第572章 疯子的软肋
山谷的风,带着崔莺莺话语里的毒,一路吹回了府邸。
李云裳走在回廊下,脚步很稳,心却乱成一团麻。
“你要做的,是当他发疯的时候,陪着他一起疯。”
“甚至,要比他更疯。”
崔莺莺最后那句话,如同魔音贯耳,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
那是一条通往深渊的路。将自己也变成一个疯子,去迎合另一个疯子。
这真的是唯一的办法吗?
李云裳停下脚步,看着庭院里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竹林。
崔莺莺了解高自在,但她了解的是那个放纵的、狂野的、沉溺于欲望深渊的高自在。她的视角,充满了占有和征服,像一团烈火,能将人点燃,也能将人烧成灰烬。
可一个人,不可能只有一面。
李云裳的脑海里,浮现出另一个身影。
梦雪。
那个被父皇亲封官职,被他光明正大接入府中的女人。一个曾经杀人不眨眼的江湖魔头,如今却安分守己地住在那一方小小的院落里。
比起崔莺莺这个半路杀出的“惊喜”,梦雪才是跟在他身边最久的女人。
她对他的了解,或许会不一样。
一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
李云裳没有回自己的营帐,而是调转方向,朝着另一角走去。
梦雪正在练剑。
那是一柄软剑,在她手中却如同有了生命,时而如灵蛇出洞,时而如惊鸿一瞥,悄无声息,却杀机暗藏。
看到李云裳,梦雪的动作戛然而止,软剑归鞘,行云流水。
她没有过多的惊讶,只是平静地走上前,微微欠身。
“主母。”
声音清冷,姿态恭敬,却不卑不亢。
李云裳屏退了跟在身后的侍女,偌大的院子里,只剩下她们二人。
她没有绕任何圈子,直接开门见山:“我刚从崔莺莺那里回来。”
梦雪的眸子动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什么。“崔姑娘的法子,向来……激烈了些。”
“她教了我一些事。”李云裳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关于他的。”
她抬起眼,直视着梦雪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但我认为,她知道的,并不全面。你跟在他身边最久,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梦雪沉默了片刻。
她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女人。传闻中,这位公主殿下因为崔莺莺的事,几近崩溃。可现在站在她面前的,哪里有半分崩溃的影子?
那双漂亮的凤眼里,没有泪水,没有怨恨,只有一片近乎可怕的冷静,像寒冬腊月里结了冰的湖面。
“主母为何认为,我会帮你?”梦雪淡淡地问,“毕竟,我是‘小妾’。”
“因为府邸安宁,对我们每个人都有好处。”李云裳的回答,冷静得像是在谈一桩生意,“他若安好,便是晴天。他若发疯,我们谁都别想好过。”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既是拉拢,也是敲打。
“更因为,我是主母。这个家,终究是我说了算。让你们安稳度日,或让你们鸡犬不宁,只在我一念之间。”
梦雪的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赞许。
这位金枝玉叶的公主,终于收起了她那套礼教规矩,开始用她们这些“江湖人”能听懂的语言说话了。
“主母想知道什么?”她不再试探。
“所有。”
于是,梦雪开始说了。
她证实了崔莺莺的一些说法。比如高自在确实讨厌浓重的熏香,睡觉也确实不老实。
但她的描述,却揭示了完全不同的内里。
“他不是喜欢抢被子,主母。”梦雪的声音很轻,“他是没有安全感。身边没有东西抱着,他睡不着。有时候是一只枕头,有时候……是一个人。”
“他睡觉会说梦话,说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胡话,像是另一个地方的方言。有时候,他会喊一些陌生的名字,喊着喊着,眼角就湿了。”
李云裳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另一个地方的方言?陌生的名字?
“崔莺莺说他嗜辣如命。”梦雪继续道,“没错。但他不是为了口腹之欲。他曾说过,只有那种火烧火燎的痛楚,才能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活着’,才能刺破他脑子里那层挥之不去的‘雾’。”
“他不是在寻欢,主母,他是在自救。”
自救?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李云裳的心里。
崔莺莺看到的是欲望,而梦雪看到的,是挣扎。
“他还喜欢收集一些没用的东西。”梦雪指了指屋檐下的一只小木箱,“一块好看的石头,一片被虫蛀出奇特花纹的叶子,甚至是一块路边捡的碎瓦片。他说,那些都是‘纪念品’,是一个他永远回不去的地方,留下的念想。”
永远……回不去的地方?
李云裳的呼吸一滞。
这些零碎的、看似毫无关联的细节,拼凑出了一个她完全陌生的形象。一个被放逐的、孤独的、拼命想抓住些什么证明自己存在的男人。
“崔莺莺还说,他喜欢看女人穿红衣,觉得够‘骚’,够‘劲’。”梦雪的嘴角,第一次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
“他喜欢红色,不是因为骚。他曾指着天边的晚霞对我说,那是一种不会褪色的旗帜的颜色,是血的颜色,也是希望的颜色。”
同一个喜好,从崔莺莺嘴里说出来,是情欲。
从梦雪嘴里说出来,却成了乡愁。
李云裳只觉得浑身发冷。她自以为是的“夫妻”,对丈夫的了解,竟然贫瘠至此。甚至不如两个被她视为“敌人”的女人。
“她最后告诉你,要陪他一起疯,甚至要比他更疯,对吗?”梦雪仿佛能看穿她的心思,一语道破。
李云裳艰难地点了点头。
梦雪却摇了摇头,目光里带着一丝怜悯。
“那是崔莺莺的路,不是他的需要。你若学她,或许能成为他一时兴起的玩物,但很快,你就会被他玩坏,或者,被你自己逼疯。”
“那……他的需要是什么?”李云裳的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梦雪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过身,望向高自在书房的方向,那张清冷的脸上,竟浮现出一抹罕见的、近乎温柔的神色。
“他伪装成一个无赖,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做一个君子。”
“他把所有人都推开,是因为他害怕被人看见他心里的那个,孤单得快要死掉的小孩。”
“他游戏人间,是因为他根本不属于这里,他用荒唐来掩饰他的格格不入。”
梦雪转回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李云裳,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主母,别陪他疯。”
“你要做的,是给他一个不必再发疯的理由。”
“他需要的不是一个能陪他下地狱的魔女,而是一个能把他拉回人间的神明。”
“他需要的,是一个家。一个无论他在外面多么荒唐,多么疲惫,都能回去的,真正的家。”
一个家……
李云裳彻底怔住了。
崔莺莺和梦雪,给了她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一个教她如何成为一把锋利的刀,去迎合他的疯狂。
一个教她如何化作一面温暖的盾,去守护他的脆弱。
一个是毒药,一个是解药。
李云裳忽然明白了。
高自在不是单纯的疯子。
他是一个穿着疯子外衣的,孤独的流浪汉。
崔莺莺看到了他的外衣,并为之着迷。
而梦雪,却窥见了他藏在外衣下的,那颗疲惫不堪的心。
“我明白了。”
许久,李云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着梦雪,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这一次,不是公主对妾室的姿态,而是学生对老师的诚心。
从梦雪的院子出来,李云裳的脑子前所未有的清明。
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她的“谈恋爱”,不该从模仿谁开始,也不需要什么惊天动地的举动。
就从一件小事开始。
一件,只有妻子才会为丈夫做的小事。
她快步走向厨房,对管事吩咐道:“备一碗上好的蜂蜜,用温水冲开。”
管事一愣,不知公主用意。
李云裳却没多解释,只淡淡地补充了一句:“大人中午在‘知味楼’用的席面,现在,他该难受了。”
说完,她亲自端起那碗温热的蜂蜜水,朝着高自在的书房走去。
这场战争,她不打算用疯魔开局。
她要用温柔,先递上一把刀。
一把,能精准剖开他所有伪装的,温柔刀。
第573章 给我笑一个
书房里,气氛压抑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一卷卷文书被高自在粗暴地摊开,又被烦躁地合上,扔得满地都是。上好的澄心堂纸,此刻的待遇连草纸都不如。
“他娘的!”
高自在狠狠一拳砸在桌上,震得笔架上的狼毫都跳了起来。
他胸口憋着一团火,烧得五脏六腑都疼。
雍州,蓝田县。
他雍州都督府治下的一个小小县城。
就这么个地方,从县令到县丞,再到下面的主簿、县尉,甚至管仓库的吏员,上上下下,没一个屁股是干净的!
借着官府采购水泥、钢铁、煤炭的由头,虚报价格,克扣用料,中饱私囊。一条完整的贪腐链条,清晰得触目惊心。
这还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在他这个雍州都督还没滚出雍州地界的时候!
“李二凤这个皇帝是怎么当的?裤腰带都快被这帮蛀虫给啃断了!”
“还有那个魏征,一天到晚就知道盯着老子喷,说老子奢靡,说老子无状!他倒是去看看啊!看看他治下的这些‘清流’,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高自在越想越气,抓起一份供状,气得手都在抖。
工业化,他辛辛苦苦搞出来的工业化,本是为了强国富民,结果倒好,最先富起来的,反倒是这帮脑满肠肥的蛀虫!
他们贪的,比自己这个“剑南第一贪”明面上捞的,还要多得多!还要狠得多!
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他这个雍州都督了?
这还只是一个蓝田县!
雍州下辖,除了京兆府的长安和万年两个天子脚下的县,剩下的十八个县,有一个算一个,能有几个是干净的?
高自在只觉得一阵胃疼,不是辣出来的,是给气的。
他猛地抓起毛笔,蘸饱了墨,就准备给雍州牧王玄策下死命令。
“给老子查!一查到底!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给老子撸了!奶奶的,不杀几个人,这帮孙子就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墨汁因为他手上的力道,溅到了奏疏上,晕开一团难看的污渍,就像这大唐锦绣袍服下,那一个个烂穿了的脓疮。
就在这时,一阵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清香,飘入鼻端。
不是花香,也不是熏香,像清晨时分,带着露水的青草气息。
一只素白的手,端着一个青瓷碗,轻轻放在了他手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高自在头也没抬,只当是哪个有眼力见的下人。
他现在火气正盛,烦躁地挥了挥手,示意对方赶紧滚。
可那人没走。
高自在写字的动作一顿,不耐烦地吼道:“没听见?滚出去!”
回应他的,依旧是一片沉默。
他这才感觉到不对劲。
府里的下人,没一个敢在他发火的时候这么杵着。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刀,想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
然后,他愣住了。
映入眼帘的,是李云裳。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书桌旁,没有平日里的端庄拘谨,也没有前几日的哀怨自伤。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常服,未施粉黛,脸上那份死寂般的平静尚未完全褪去,但那双漂亮的凤眼,却清亮得惊人。
那眼神,没有畏惧,没有退缩,只是那么平静地看着他,像一潭深水,倒映着他此刻所有的狼狈与狂怒。
高自在满肚子的火气,像是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瞬间熄了半截。
他张了张嘴,那句“你来干什么”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看见了她身前那只青瓷小碗,碗里是温热的浅琥珀色液体,正冒着丝丝缕-lu的热气。
是蜂蜜水。
高自在的胃,不合时宜地抽搐了一下。
中午在知味楼,他为了跟那帮胡商谈生意,确实吃了不少辣菜,这会儿胃里正跟火烧一样难受。
崔莺莺知道他这个毛病,梦雪也知道。
可李云裳……她怎么会知道?
高自在的大脑飞速运转,瞬间就想通了关节。
不是崔莺莺那个疯婆子,就是梦雪那个闷葫芦。
这两个女人,什么时候跟李云裳穿一条裤子了?
他看着李云裳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心里忽然升起一种荒谬又危险的感觉。
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三头母狮子盯上的猎物。
一个疯的,一个冷的,还有一个……深不可测的。
他最讨厌这种感觉,一种被看穿,被算计,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感觉。
他骨子里的那股邪火,又“噌”地一下冒了出来。
不是针对那些贪官污吏的怒火,而是一种被冒犯,被侵入领地的烦躁。
他靠进椅背,将手中的毛笔随手一扔,整个人瞬间从一个忧国忧民的愤怒青年,切换成了一个吊儿郎当的纨绔子弟。
他上下打量着李云裳,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性,像是要把她身上那件素雅的衣服一层层剥开。
李云裳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依旧站得笔直,没有躲闪。
高自在心里冷笑一声。
装?继续装!
老子今天就看看,你这公主的架子能端到什么时候!
他伸出两根手指,对着李云裳勾了勾,脸上挂着那种最标准、最欠揍的浪荡笑容。
“呦?”
他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股子街头混混调戏良家妇女的轻佻。
“哪来的小美人儿,长得还挺标致。”
李云裳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她预想过很多种可能。
他或许会惊讶,或许会感动,或许会冷漠,或许会质问。
但她唯独没有想到,他会是这种反应。
就像一个高高在上的嫖客,在打量一个新来的姑娘。
羞辱。
赤-裸-裸的,不加任何掩饰的羞辱。
崔莺莺的羞辱,是女人的嫉妒与疯狂。
而高自在的羞辱,是男人的轻蔑与掌控。
李云裳放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梦雪的话在她耳边响起。
“他伪装成一个无赖,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做一个君子。”
“他把所有人都推开,是因为他害怕被人看见他心里的那个,孤单得快要死掉的小孩。”
原来,这就是他的伪装吗?用最混账的态度,来推开试图靠近他的人。
李云裳看着他那双故作轻浮的眼睛,却仿佛透过那层伪装,看到了后面那个烦躁、疲惫、孤独的灵魂。
她心底的怒火和屈辱,奇迹般地平息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怜悯的酸楚。
高自在见她不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自己,心里那股烦躁更盛。
不怕?不怒?不哭?
这可不是他熟悉的那个襄城公主。
他嘴角的弧度咧得更大,语气也更加轻浮放肆。
“怎么,傻了?”
“过来,给爷笑一个。”
“让爷乐呵乐呵,今天这火气,说不定就消了。”
第574章 温柔刀,诛心局
李云裳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那双漂亮的凤眼里,没有意料之中的屈辱,没有泪水,更没有愤怒。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高自在,眼神里翻涌的情绪复杂得让他一瞬间有些看不懂。有怜悯,有酸楚,还有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近乎悲悯的温柔。
仿佛他不是一个正在用言语羞辱她的混账丈夫,而是一个在泥潭里打滚,把自己弄得满身污泥,还冲着岸上的人龇牙咧嘴的可怜孩子。
这个认知,让高自在心里那股邪火“腾”地一下烧得更旺。
他最恨这种眼神!
比崔莺莺的痴缠更让他烦躁,比梦雪的冷漠更让他警惕。
那是一种能穿透他所有伪装,直抵内心的目光。
“怎么?被爷的王霸之气吓傻了?”高自在索性破罐子破摔,身子往前一倾,几乎要贴到她的脸上,嘴角的笑意愈发恶劣,“还是说,公主殿下就喜欢这个调调?早说啊,早说爷就不用装什么正人君子了。”
他以为,这样的逼近,这样的污言秽语,足以击溃任何一个养在深闺的女子。
然而,李云裳却做了一个让他始料未及的动作。
她没有后退,反而上前了一步。
这一步,瞬间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她身上那股雨后青草般的淡淡馨香,更加清晰地钻入高自在的鼻腔,蛮不讲理地驱散了书房里沉闷的墨香和他的烦躁。
她没有看他,而是伸出手,将那碗还温热的蜂蜜水,不轻不重地往他面前推了推。
然后,她越过他,径直走向那张被他弄得一团糟的书桌。
高自在整个人都僵住了。
剧本不对!
按照他的设想,她要么该哭着跑出去,要么该愤怒地给他一巴掌,再或者,会用那种他最熟悉的、属于皇室公主的威严来呵斥他。
可她偏偏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开始收拾桌子?
只见李云裳伸出素白的手,将那些被他揉成一团、扔得到处都是的珍贵供状和文书,一份份捡起来,小心翼翼地展开,抚平上面的褶皱。
她的动作很慢,很认真,仿佛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而不是一堆让他头疼的废纸。
那份专注,那份宁静,与他此刻的暴躁乖张,形成了一种荒诞而又鲜明的对比。
高自在满肚子的脏话,就这么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卯足了劲儿,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的莽夫。
不,比打在棉花上还难受。
棉花至少还会变形,而眼前的李云裳,却像一片深海,无论他掀起多大的浪涛,她都只是静静地包容,然后将一切化为无形。
“你……”他终于挤出一个字,声音干涩。
李云裳没有抬头,依旧整理着手里的文书,将它们分门别类地放好。
“中午在知味楼,吃了不少辣菜。”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那里的胡椒,是从西域新进的,辣劲足,最是伤胃。这碗蜂蜜水,能缓一缓。”
高自在的胃,又是不合时宜地一暖。
他下意识地端起那碗蜂蜜水,抿了一口。
温热甘甜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瞬间抚平了胃里火烧火燎的灼痛。
身体上的舒适,让他脑子里的混乱更加清晰。
他死死地盯着李云裳的侧脸,那张素净的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谁让你来的?”他冷声问,试图重新夺回主动权,“梦雪?还是崔莺莺那个疯婆子?”
“我自己要来的。”
李云裳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他刚刚写了一半,墨迹还未干透的奏疏上。
“蓝田县的案子,很棘手?”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直接切入了他烦恼的核心。
一句话,就将他从一个调戏妇女的“浪荡子”,重新拉回了雍州都督府“长史”的身份上。
高自在的呼吸一窒。
他感觉自己的所有伪装,在她面前都像一件可笑的戏服,被她轻而易举地,一层层剥了下来。
他心里的烦躁和怒火,在这一刻竟然奇迹般地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危险的、被看透的悚然。
这个女人……不一样了。
“与你无关。”他硬邦邦地吐出四个字,这是他最后的嘴硬。
李云裳却像是没听见他话里的疏离,她拿起一份被他批注过的供状,仔细看了看。
“虚报价格,克扣用料,中饱私囊……这条贪腐的链条,从县令到仓吏,几乎囊括了蓝田县整个官场。”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想将他们一网打尽?”
高自在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可这些人盘根错节,背后牵扯着雍州乃至朝中的不少人。若只是将他们撸了,换上一批新人,无异于换汤不换药。过不了多久,又会是老样子。”
李云裳放下供状,目光灼灼地看向他。
“夫君的怒火,烧不尽这官场上的野草。你需要一把更锋利的刀,斩草,还要除根。”
高自在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他震惊地看着眼前的女人。
这些话,这些见地,是那个他印象中只知礼教规矩、端庄恭谨的襄城公主能说出来的?
她不仅看懂了他在烦什么,甚至还看穿了他下一步的困境!
“你……”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你想说什么?”
李云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他扔在一旁的狼毫笔,走到书桌的另一侧,铺开一张新的澄心堂纸。
“这道文书,是写给雍州牧王玄策的?”她问。
高自在机械地点了点头,大脑已经完全跟不上她的节奏。
“我替你写。”
李云裳平静地说道,然后,她便执起了笔。
高自在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着她。
她就那么站在灯火下,一身素衣,身姿挺拔如竹。那只握笔的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庇护的公主,也不是那个因嫉妒而哀怨的妻子。
此刻的她,像一位运筹帷幄的谋士,冷静、理智,且锋芒毕露。
一个荒唐的念头,在高自在的脑海里疯狂滋生。
崔莺莺教她疯魔,是想成为他的同类,与他共赴深渊。
而梦雪教她温柔,是想成为他的港湾,让他停靠休憩。
可眼前的李云裳,却选择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她不疯魔,也不纯粹温柔。
她拿着他最烦躁的政务,用他最熟悉的方式,告诉他——
我懂你。
我不仅懂你为何而烦,更懂你该如何去做。
我能走进你的书房,也能走进你的战场。
这比任何迎合与陪伴,都来得更加致命。
高自在的心,狠狠地悸动了一下。
不行!
绝对不行!
他猛地从心底生出一股强烈的抗拒和恐惧。
老子是个精神病,是个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孤魂野鬼,不配拥有这些!
他不能沉沦,不能被任何人看穿,更不能对任何人产生依赖!
那会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深渊!
就在他准备开口,用更恶毒的话将她赶走,将这刚刚萌生出的危险气氛彻底掐灭时——
李云裳已经落笔了。
她的字,不像他那般龙飞凤舞,张狂不羁,而是带着一种风骨天成的秀丽与端正,笔锋间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果决。
“……着令雍州牧王玄策,即刻成立督查司,以蓝田为始,彻查雍州全境官吏贪腐一案。凡涉案者,无论官阶,一律先斩后奏,家产充公。另,抽调军中精锐,成立‘廉政军’,由上柱国亲领,凡有阻挠者,以谋逆论处……”
高自在的眼睛,越睁越大。
这哪里是什么公主写的闺阁文字!
这字里行间透出的杀伐果断,比他刚才的怒吼还要狠!还要绝!
先斩后奏?
成立廉政军?
以谋逆论处?
好家伙!老子只是想撸几个官,你这是想直接在雍州掀起一场官场大地震啊!
他看着她,看着那个神情专注,下笔如刀的女人,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拒绝的话也说不出来。
疯子……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疯子。
不是陪着他一起疯,而是用一种他完全无法预料,也无法抗拒的方式,比他更疯!
崔莺莺的疯,是欲望的火。
而李云裳的疯,是温柔的刀。
一刀,就精准地插在了他最柔软,也最不设防的地方。
高自在缓缓地靠回椅背,看着灯火下她清丽的侧脸,第一次,感到了无力和……心慌。
这场战争,他好像……要输了。
第575章 后院起火,结盟!
高自在最终还是在那份墨迹未干的文书上,盖上了自己的私印和雍州都督府的大印。
他的手有些抖。
不是怕,是慌。
他看着李云裳将文书仔细吹干,折好,放入封套,用火漆封缄,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半分犹豫。那份冷静和果决,让他这个始作俑者都感到一阵阵心惊肉跳。
这娘们,比自己狠多了。
自己想的是杀鸡儆猴,她倒好,直接磨刀霍霍,准备把整个雍州官场的鸡鸭牛羊,有一个算一个,全给屠了。
“你不怕?”高自在的声音干涩,他看着李云裳那张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
“怕什么?”李云裳抬起头,凤眼清亮,“怕得罪人?得罪的人还少吗?”
一句话,把高自在噎得死死的。
“我怕的是,夫君的刀不够快,心不够狠,让这些蛀虫啃穿了大唐的根基。”她顿了顿,将封好的文书递到他面前,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而我,不想看到那一天。”
高自在死死地盯着她,仿佛要从她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看出她到底是真的脱胎换骨,还是被什么妖魔附了身。
最终,他什么也没看出来。
只看到了一片坦然,和一种……名为“同道中人”的默契。
操!
高自在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
他感觉自己精心构筑了王八壳子,被这个女人用一把温柔的小锤子,三两下就敲出了一道裂缝。
这比崔莺莺拿着大锤子跟他硬碰硬,要可怕一万倍。
……
三日后,车队浩浩荡荡地驶出了蓝田县。
那份由李云裳亲笔书写、高自在盖印的“屠杀令”,早已通过最快的渠道,送到了雍州牧王玄策的手中。
可以想见,一场席卷整个雍州的官场风暴,即将在他们身后掀起。
但高自在此刻却没心思去想这些。
他正襟危坐在一辆堪称奢华的巨大马车里,浑身僵硬,如坐针毡。
马车内部空间极大,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角落里的小几上,甚至还放着一个盛着冰块的铜盆,丝丝凉气驱散了初夏的燥热。
可高自在却觉得,这车里的空气,比冰块还冷,比腊月的寒风还刺骨。
因为,崔莺莺和梦雪,正一左一右地坐在他对面。
崔莺莺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从上车开始,就没离开过他身边的位置。
梦雪则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但那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几乎快要凝成实质。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来自于他身边……那个正在慢条斯理为他剥葡萄的女人。
李云裳。
她穿着一身湖绿色的襦裙,云鬓高挽,只插了一根简单的碧玉簪。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专注地剥着手里的葡萄,将晶莹剔透的紫色果肉,小心地剔去籽,然后放进旁边的一个白玉小碟里。
她的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她不是在颠簸的马车上,而是在自家后花园的凉亭里。
“夫君,尝尝。今年的新贡的马奶葡萄,很甜。”
李云裳将那碟剥好的葡萄,轻轻推到高自在手边,声音温婉,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亲昵。
高自在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对面崔莺莺的目光,瞬间又冷了三分,几乎能在他身上戳出两个洞来。
“咳,我不……”
他刚想拒绝,李云裳却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似的,直接用一根银签,插起一粒葡萄,递到了他的嘴边。
那双清亮的凤眼就这么看着他,不带任何压迫,却让他无法拒绝。
高自在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地张开嘴,将那粒冰凉甘甜的葡萄吃了进去。
甜,确实很甜。
甜得他心里发慌。
“你!”
对面的崔莺莺终于忍不住了,她猛地站起身,因为马车晃动,身子一个不稳,差点摔倒。
“襄城公主!你还要不要脸!”她死死地盯着李云裳,那张美艳的脸上满是嫉妒与怒火,“他是我男人!你当着我的面勾引他?”
李云裳闻言,终于抬起了头。
她没有动怒,甚至连眉毛都没挑一下,只是淡淡地看了崔莺莺一眼,然后又将目光转向高自在,语气平静地问:“夫君,我是你明媒正娶的正妻,对吗?”
高自在喉结滚动,艰难地点了点头。
“照顾自己的夫君,天经地义。”李云裳说着,又拿起一粒葡萄,继续慢悠悠地剥着,“崔姑娘若觉得不妥,可以去跟陛下说,或者去跟宗正寺理论。在这里与我争吵,失了体统,也只会让夫君为难。”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不卑不亢。
直接把崔莺莺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是啊,她是公主,是正妻。
她做的一切,都合情合理,合规合法。
反倒是她崔莺莺,一个没名没分跟在身边的女人,在这里大吵大闹,才是不知廉耻,不懂规矩。
崔莺莺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她那套疯魔的、不讲道理的打法,在李云裳这种四两拨千斤的太极推手面前,根本毫无用武之地。
一拳打在棉花上,憋屈得她快要吐血。
“好!好一个襄城公主!好一个正妻!”崔莺莺怒极反笑,她指着李云裳,又指了指一脸懵逼的高自在,“你们行!你们给我等着!”
说罢,她猛地一掀车帘,直接从飞驰的马车上跳了下去,身形矫健地落在了后面一辆稍小的马车上。
车厢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梦雪和高自在、李云裳三人。
高自在头皮发麻,他看着对面始终沉默不语的梦雪,试探着开口:“那个……梦雪,要不你也去……”
话没说完,梦雪抬起了头。
那双总是带着一丝怯懦和冷漠的眼睛,此刻却定定地看着李云裳。
片刻后,她站起身,对着李云裳,微微福了一福。
“公主殿下,教我。”
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高自在:“???”
李云裳剥葡萄的手一顿,也有些意外地看向梦雪。
“教你什么?”
“教我,如何才能真正地……站在他身边。”梦雪的目光,从李云裳身上,移到了高自在身上,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她看出来了。
这几天,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李云裳变了。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后面,需要高自在保护的柔弱公主。
她能走进他的书房,看懂他烦心的政务,甚至能替他写下杀伐果断的命令。
她用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真正地走进了高自在的世界。
而她们,无论是疯魔的崔莺莺,还是只会默默陪伴的自己,都还被挡在那扇门外。
高自在彻底傻眼了。
这他娘的都是什么剧情?
一个气跑了,一个要拜师?
我这后院,不是起火,是直接要爆炸啊!
李云裳看着梦雪,沉默了许久。
最后,她轻轻摇了摇头:“我教不了你。因为连我自己,都还在学。”
说罢,她将那碟剥好的葡萄,往梦雪面前推了推。
“尝尝吧,很甜。”
……
车队离开关内道,进入河东道地界时,天色已晚。
一行人在驿站停下休整。
崔莺莺一整天都把自己关在马车里,晚饭也没出来吃。
高自在乐得清静,也懒得去管她。
他现在一个头两个大,只想一个人静静。
可麻烦,总是会自己找上门来。
就在他准备回房休息时,一个穿着青色衣裙的女子,拦住了他的去路。
女子身段窈窕,容貌清丽,眉宇间带着一股世家贵女特有的矜持与傲气。
范阳卢氏,卢青媛。
“都督。”卢青媛对着他盈盈一拜,姿态无可挑剔。
“有事?”高自在皱了皱眉,他对这些世家大族的女子,向来没什么好感。
卢青媛直起身,目光扫了一眼不远处李云裳的房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都督如今春风得意,怕是已经忘了,这后院之中,可不止一位公主殿下。”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挑衅。
他听明白了。
这是来抱团示威了。
“说完了?”高自在不耐烦地道,“说完了就滚,老子没空听你在这儿念经。”
被如此粗暴地对待,卢青媛的脸上闪过一丝恼怒,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她知道高自在是什么德性,跟他硬碰硬,毫无胜算。
“都督息怒。”她再次福了福身,“青媛只是心疼崔姐姐,她为了都督,连清河崔氏都得罪了,如今却要受这般委屈。青媛,看不过去。”
说完,她不再纠缠,转身便朝着崔莺莺的房间走去。
高自在看着她的背影,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一个疯的,一个冷的,一个深不可测的,现在又来一个攻于心计的。
这日子,还他娘的让不让人过了!
与此同时。
崔莺莺的房间里。
“滚出去!”
一只茶杯狠狠地砸在门板上,摔得粉碎。
卢青媛却仿佛没听见一般,推开门,径直走了进去。
房间里一片狼藉,崔莺莺正双眼通红地坐在床边,像一头被激怒的母豹。
“我让你滚!”崔莺莺看到她,怒吼道。
“姐姐何必发这么大的火?”卢青媛施施然地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道,“气坏了身子,只会让某些人更得意。”
“我的事不用你管!”
“我不是在管你,我是在帮你。”卢青媛放下茶杯,目光直视着她,“或者说,是在帮我们自己。”
崔莺莺一愣。
“你什么意思?”
卢青媛走到她面前,压低了声音:“姐姐还没看明白吗?那位公主殿下,已经不是以前的她了。她的手段,比你的疯,比我的傲,都要高明得多。”
“她现在只是剥个葡萄,递杯水。她以正妻之名,掌了中馈,到时候,你我姐妹,怕是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了。”
卢青媛的话,像一根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崔莺莺的心里。
她不是傻子,她当然知道李云裳的可怕。
那种将一切规则玩弄于股掌之间,让你有力无处使的感觉,比跟她真刀真枪地打一架还难受。
“你想怎么样?”崔莺莺的眼神冷了下来。
卢青媛见她动心,嘴角微微上扬。
“很简单。”
“单打独斗,我们谁都不是她的对手。但若是我们联起手来呢?”
她凑到崔莺莺耳边,声音里带着一丝蛊惑。
“姐姐你有都督毫无保留的爱,妹妹我,背后有范阳卢氏。我们一个主内,一个主外,难道还斗不过一个空有公主名头的孤女吗?”
“这后院,该有我们的位置。他,也该是我们大家的。”
崔莺莺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
她看着卢青媛那张写满算计的脸,脑海里闪过李云裳递葡萄到高自在嘴边的画面。
一股更加阴冷的怒火,从心底升腾而起。
凭什么?
凭什么她一个差点被自己逼死的女人,可以摇身一变,抢走自己的一切!
良久,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成交!”
第576章 你我,只是寻常夫妻
高自在对女人之间的战争,向来只有一个态度——随她们去。
结盟也好,内斗也罢,只要别舞到他面前碍眼,就算她们把后院的屋顶掀了,他也懒得抬一下眼皮。
卢青媛那点小心思,他看得一清二楚。无非是觉得李云裳得了势,怕自己被边缘化,拉着崔莺莺这个没脑子的疯婆子当枪使,想搞制衡。
可笑。
他高自在的后院,什么时候轮到她们来做主了?
他真正头疼的,从来不是这些女人,而是这个时代。
车队进入河东道地界后,高自在便将所有人都撇在了驿站,只带了几个亲卫,换上常服,一头扎进了利州城里。
李云裳什么也没问,也换了一身素雅的布裙,像个再寻常不过的妇人,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半步之遥的距离。
高自在没赶她走。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习惯了身后有这么一道身影。不远不近,不吵不闹,就像自己的影子,甩不掉,也……不想甩了。
利州城很繁华。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宽阔整洁,两旁的商铺鳞次栉比,叫卖声、吆喝声、车马喧嚣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人间烟火的气息。
来往的行人衣着得体,脸上大多带着安居乐业的满足,田地里的庄稼长势喜人,一派盛世光景。
可高自在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停在一个铁匠铺前,看着里面几个赤膊的汉子挥汗如雨,叮叮当当地打着一把农具。火星四溅,声音洪亮,可那锻打的方式,那淬火的工艺,落在他这个来自工业文明的灵魂眼中,粗糙得简直不忍直视。
效率太低了。
他又走到一家绸缎庄,里面挂满了各色锦绣,精美华丽。掌柜的正在向一位贵妇人唾沫横飞地介绍着新到的丝绸,满脸自豪。
高自在瞥了一眼,便失去了兴趣。
样式再精美,也不过是手工作坊的产物。产量有限,受众狭窄,永远不可能成为撬动整个经济的杠杆。
“夫君,你看那个。”
李云裳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拉回了他的思绪。
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是一个卖糖人的小摊。一个白胡子老头正用融化的糖稀, 吹出一个个活灵活现的小动物。
一个扎着总角的小童,正眼巴巴地望着老头手里的糖龙,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想要?”高自在侧头问她。
李云裳的脸颊微微一红,摇了摇头,目光却还留在那晶莹剔透的糖人上。
高自在没再说话,径直走了过去,丢下几文钱。
“来一条龙,一条凤。”
老头手脚麻利,很快,两条栩栩如生的糖画便递到了他手上。
他将那只凤凰递给李云裳。
李云裳愣了一下,才伸手接过。阳光下,那只糖凤凰流光溢彩,比她宫里任何一件琉璃摆件都要好看。
她低头,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凤凰的翅膀。
一股纯粹的甜,瞬间在味蕾上化开。
她抬起头,看着高自在,那双漂亮的凤眼里,像是落入了漫天星辰,亮得惊人。
高自在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头,自顾自地咬了一口龙头,含糊不清地道:“看什么看,没见过男人买糖人?”
李云裳没有说话,只是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两人就这么一人举着一个糖画,在人来人往的街上慢慢走着,像一对最寻常的市井夫妻。
“这里是太原王氏旁支的地盘。”高自在忽然开口,声音里没了刚才的懒散,“你看到的繁华,都是他们的。这满城的商铺,十家有八家背后站着王氏的影子。城外的良田,十亩有九亩姓王。”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查过利州的税赋,每年上缴朝廷的,不足三成。剩下的,都进了谁的口袋?”
他的目光扫过这片看似繁荣的土地,眼神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子,要将这层华丽的外衣彻底剖开。
“工业基础薄弱,经济结构单一,土地兼并严重……除了建筑古色古香,这里连一丝资本主义的萌芽都看不到。所谓的盛世,不过是建立在无数农户血汗之上的空中楼阁。一场天灾,一次兵祸,就能让它瞬间崩塌。”
这些词,李云裳大多听不懂。
什么叫“工业基础”,什么叫“经济结构”,什么又是“资本主义萌芽”?
但她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他看到的,不是眼前的繁华,而是繁华背后的危机。
她忽然觉得,手里的糖人,不那么甜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世人都说他懒惰、好色、玩世不恭,是个走了狗屎运的人。
崔莺莺爱他的疯,爱他的不羁。
梦雪敬他的才,敬他的庇护。
可直到此刻,李云裳才觉得自己,或许是第一个,真正触碰到他内心世界的人。
他不是懒,而是这个世界,没有值得他勤奋的东西。
他不是疯,而是他的清醒,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
他心里装着的,是整个天下,是万千百姓。
而她,以前却只看到了后院那一方小小的天地,只看到了他身边那几个莺莺燕燕。
李云裳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又酸又涨。
她默默地跟上他的脚步,将剩下的半只糖凤凰塞进嘴里,甜味里,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两人不知不觉走到了一条河边。
河水潺潺,岸边杨柳依依。几个妇人正在岸边的石阶上浣洗衣物,棒槌敲打在青石上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高自在停下脚步,靠在一棵柳树上,看着河面上来往的船只,不知道在想什么。
夕阳西下,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了瑰丽的橘红色,也给两人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有时候,我真想一把火把这个世界烧了,然后重新来过。”高自在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李云裳的心猛地一颤。
她知道,这不是一句玩笑话。
她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那我便陪你。你放火,我扇风。”
高自在浑身一僵,他猛地转头,死死地盯着她。
她的眼神,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清澈而坚定,仿佛在陈述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
这个女人,也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高自在的心,毫无预兆地狂跳起来。
他从另一个世界而来,身是客,魂是鬼。他用玩世不恭当面具,用荒唐懒惰做伪装,就是害怕与这个世界产生任何深刻的联系。
他不能有软肋,不能有牵挂。
可眼前的李云裳,却用一种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抗拒的方式,一点点地拆掉了他所有的壁垒。
她不问他的来处,却愿意陪他走向任何未知的去处。
这种全然的信任和交付,比任何刀剑都来得更加锋利,直直地插进他那颗孤寂了二十多年的心脏。
“你……”他喉结滚动,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怕了。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王家的地租也敢赖,我看你是活腻了!”
只见几个家丁打扮的壮汉,正追着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那汉子慌不择路,脚下一滑,从河堤上滚了下来,正好摔在两人不远处,怀里紧紧抱着的一个布包也摔开了,滚出几个黑乎乎的窝头。
汉子顾不上身上的疼痛,手忙脚乱地去捡地上的窝头,那几个家丁已经追了上来,举起手里的棍子,就要朝他身上砸去。
“住手!”
李云裳想也没想,便冲了出去,张开双臂,将那个瑟瑟发抖的汉子护在了身后。
第577章 一枪惊河东
那一声清喝,让棍棒停在了半空。
几个家丁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素雅布裙的女子张开双臂,护在了那泥猴般的汉子身前。
女子身形单薄,面容清丽,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竟有种不容亵渎的圣洁。
然而,这片刻的惊艳,很快就被嚣张跋扈所取代。
“哪来的婆娘,活腻了?给我滚开!”为首的家丁一脸横肉,三角眼里凶光毕露,“这是我太原王家的家事,再不滚,连你一块打!”
说着,他便伸出蒲扇般的大手,要将李云裳推开。
高自在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伴随着杀猪般的惨叫,响彻河畔。
那为首的家丁抱着自己诡异扭曲的手腕,疼得满地打滚,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其余几个家丁都懵了,他们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自己的头儿就倒了。
高自在站在李云裳身前,将她完全护在身后。他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仿佛刚才出手折断人手腕的不是他。
“我这人,脾气不好。”他掏了掏耳朵,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尤其讨厌别人在我面前大吼大叫,还想动我的女人。”
李云裳从他宽厚的背后探出头,看着他不算高大、却稳如山岳的背影,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我的女人。
这四个字,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她心神摇曳。
“你……你敢伤我们王家的人!”剩下的几个家丁色厉内荏地吼道,“你知不知道我们是谁?在太原府这地界,得罪了王家,你就是天王老子也得脱层皮!”
“王家?”高自在嗤笑一声,“很了不起吗?”
他这副轻蔑的态度,彻底激怒了那几个仗势欺人惯了的家丁。
“反了天了!兄弟们,给我上!打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狗东西!”
“男的打残,女的抓回去给管家发落!”
几人交换了一下眼色,挥舞着棍棒,从几个方向同时围了上来。
他们人多势众,又都是身强力壮的汉子,对付一个看起来有些瘦弱的男人,还不是手到擒来?
河边浣衣的妇人们吓得尖叫着四散奔逃,那被救下的汉子也吓得面无人色,瑟瑟发抖。
李云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抓住了高自在的衣角。
高自在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叹了口气,像是嫌弃一件麻烦的脏活,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件通体漆黑、造型古怪的铁器,在夕阳下泛着幽冷的光。
家丁们从未见过这种东西,一时都有些发愣。
“这是什么玩意儿?吓唬人的?”一个家丁壮着胆子,一棍子就朝高自在的头上砸了下来!
高自在甚至没躲。
他只是抬起了那只握着铁器的手。
“砰!”
一声从未有过的巨大轰鸣,骤然炸响!
那声音,比最响的惊雷还要震耳,比最烈的爆竹还要骇人!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家丁,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狞笑还凝固着,胸口处却猛地炸开一团血花。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那个不断冒血的窟窿,然后“扑通”一声,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溅起一片尘土。
死了。
剩下的几个家丁,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举着棍棒,傻傻地愣在原地,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眼眶。
他们看着倒在血泊里的同伴,又看了看高自在手里那个还在冒着青烟的黑色铁器,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
是妖法!
这是他们脑子里唯一能冒出的念头。
“噗通!噗通!”
剩下的几个家丁反应过来,手里的棍棒“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双腿一软,齐刷刷地跪了下来,对着高自在拼命地磕头,哭爹喊娘。
“神仙爷爷饶命!神仙爷爷饶命啊!”
“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我们不是人!求神仙爷爷放我们一条狗命!”
他们哪里还敢提什么太原王氏,此刻就算太原王氏的家主站在这里,恐怕也得跪下。
这根本不是凡人能拥有的力量!
高自在没理会这群软骨头。
他转过身,看向李云裳。
李云裳的脸色有些发白,显然也被那巨大的声响和血腥的场面吓到了。但她的眼神,却死死地盯着高自在手里的转轮手枪,那双清亮的凤眸里,充满了震撼、惊奇,以及一丝……狂热。
高自在看着她的眼神,心里那道名为“防备”的墙,又塌了一角。
他妈的。
他收起枪,走到那个手腕被折断的家丁头目面前,一脚踩在他脸上,将他那张因为剧痛而扭曲的脸踩进泥土里。
“你,现在告诉我,你是谁?”高自在的声音很轻,却比腊月的寒风还要刺骨。
“我……我是王家……王家大管家王福的……外甥……”家丁头目含糊不清地哭喊着,“大人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王家?”高自在脚下微微用力,碾了碾,“太原王氏,河东道的地头蛇,百年世家,很威风,是吗?”
“不……不威风……在大人面前,王家就是个屁……”
“现在,我问你答。”高自在的语气不带一丝感情,“这个汉子,欠了你们多少租子?”
“三……三石粮食……”
“就为了三石粮食,你们就要打死他?”
“是……是王管家的命令……他说要杀鸡儆猴,让那些佃户都老实点……”
高自在的眼中,闪过一丝凛冽的杀意。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眼前这群卑微如蝼蚁的家丁,望向远处那座灯火璀璨的利州城。
那里,就是他口中那座建立在无数农户血汗之上的空中楼阁。
他缓缓抬起脚,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已经吓得快要尿裤子的家丁头目。
“回去告诉你的主子,王福也好,王家家主也罢。”
“雍州都督高自在,来河东道了。”
“另外,我还有个身份。”他顿了顿,嘴角咧开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一字一句地说道:
“奉天子诏令,巡查河东道,代天巡狩。”
“让他洗干净脖子,在府里,等着我。”
第578章 老子让你滚过来
夜色,如浓墨般泼洒开来。
利州城门早已关闭,但王家西府门前,却亮如白昼。
一排排火把,将一张张惊恐错愕的脸照得惨白。
高自在派去传话的家丁头目,连滚带爬地冲进府邸,带回来的不是高都督的拜帖,而是一支军队。
一支从未见过的军队。身形笔挺,沉默得像是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勾魂使者。他们手里拿着的,不是寻常的刀枪,而是一种形制古怪的铁管子,洞口黑洞洞的,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为首的,正是黄昏时在河边杀人的那个煞星。
他换下了一身常服,穿着与那些士兵同款的黑色劲装,更衬得他身形挺拔,只是那张脸,依旧是懒洋洋的,仿佛不是来抄家问罪,而是来串门喝茶。
李云裳跟在他身后,也换回了来时的衣裳,但她的神情,却与之前截然不同。如果说之前的她是温婉的画中人,那此刻的她,眉眼间便带上了一股与高自在如出一辙的锋利。
王家西府的管事,一个养尊处优的胖子,被人从暖和的被窝里拖出来,此刻正带着一群家丁护院,哆哆嗦嗦地堵在二门前。
“你……你们是什么人?可知此地是太原王氏的府邸!擅闯私宅,与叛逆何异!”管事色厉内荏地叫嚷着,试图用王家的名头镇住场面。
高自在停下脚步,掏了掏耳朵,似乎嫌他聒噪。
他身旁一名亲卫队长上前一步,面无表情地举起手中的火铳。
“雍州都督府都督,奉天子诏令,巡查河东道!闲杂人等,退避!”
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
雍州都督府?高自在?
管事的脑子“嗡”地一声,腿肚子当场就软了。
他终于想起来了,主家那边确实传来过消息,说家族与这位高都督达成了某种合作,族中嫡女之一的王徽雪,更是跟在他身边做事。
这……这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啊!
“高……高都督!误会,天大的误会啊!”胖管事脸上瞬间堆起谄媚的笑容,连滚带爬地跑上前来,“哎哟,您看这事闹的,一家人,一家人啊!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都督,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们这些下人一般见识!”
“一家人?”高自在眼皮都懒得抬,“我可没你们这种为了三石粮食,就要把人往死里打的家人。”
管事脸上的肥肉一颤,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知道,今天河边的事,善了不了了。
“都督明鉴!那佃户刁滑,屡次拖欠田租,我们也是……也是为了给那些刁民一个教训……”
“教训?”高自在笑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我记得,我让王麟那个老东西,把他王家的田产地契都清点出来,上报朝廷,由官府出资回购,再重新分给无地农户。你们王家的地,不都姓李了吗?哪来的田租?”
这话一出,管事的脸色彻底变成了死灰色。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都督饶命!都督饶命啊!这……这是西府,我们是王家的偏房分支啊!主家那边下达的命令,只……只管着他们主家名下的田产,我们……我们这边的,家主没发话,我们不敢动啊!”
偏房?
高自在皱起了眉头。
搞了半天,是封建大家族内部的治理问题。嫡庶尊卑,内外有别,主家的命令到了偏房这里,就成了一纸空文。
他心里的火气,顿时变成了一股哭笑不得的烦躁。
“王麟这个老废物,连自己家里的事都管不明白!”
他低声骂了一句,不再理会地上跪着的管事,径直朝府内走去,如入无人之境。那些家丁护院,面对黑洞洞的枪口,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纷纷让开一条道。
高自在毫不客气地占据了西府的正堂,一屁股坐在了主位上。
他环顾四周,看着这雕梁画栋、奢华至极的厅堂,又想起了河边那个为了几个窝头拼命的汉子,眼神愈发冰冷。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李云裳。
她正安静地打量着这间屋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高自在能感觉到,她心里的那把火,也在烧。
“笔墨伺候。”他言简意赅。
李云裳没问为什么,只是对旁边一个吓傻了的丫鬟淡淡道:“去取最好的纸笔来。”
很快,文房四宝被战战兢兢地摆在了高自在面前的案几上。
高自在却没动,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李云裳。
李云裳会意,走到案前,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亲自为他研墨。墨香很快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你来写。”高自在忽然开口。
李云裳研墨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她没有问,只是点了点头,拿起紫毫笔,铺开了雪白的宣纸。
她的姿势很标准,执笔的手很稳,大家闺秀的风范尽显。
“写给王麟。”高自在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
李云裳提笔,准备写下“王大家主亲启”之类的敬语。
“就写,老东西王麟。”
李云裳的笔尖一颤,一滴墨汁落在了纸上,晕开一小团墨花。她抬起头,有些错愕地看着高自在。
高自在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照我说的写。”
李云裳深吸一口气,换了一张纸,这一次,她的手没有再抖。
“老东西王麟,”高自在翘着二郎腿,开始口述,“你他娘的是不是在长安城里享福享傻了?你太原王氏的脸,都快被你这帮偏房的杂碎丢到河东道外去了。老子现在就在你家利州西府,帮你管教这帮不知死活的东西。限你,带着你家那只叫王徽雪的小凤凰,十天之内,给老子滚到利州来!自己家的屁股自己擦干净,别等老子动手,到时候就不是擦屁股,是直接把屁股给你剁了。”
李云裳的脸颊有些发烫,但她的手却稳如磐石,笔走龙蛇,将这些粗鄙不堪却又霸道至极的话语,一字不差地写了下来。
写完,她放下笔,抬头看着高自在,眼神里有光在闪。
疯子。
他果然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可这疯劲儿,怎么就那么……让人心折呢?
“好了。封起来。”高自在吩咐道,然后又看向她,“再拿张纸。”
李云裳依言又铺开一张。
“这封,写给河东道大都督,英国公,李世积。”
李云裳的心猛地一跳。
李世积!那可是与卫国公李靖齐名的军中宿将,真正的国之柱石!高自在要给他写信?
“写,”高自在的声音变得更玩味了,“英国公,李大都督。听闻长安城的酒不错,风景也好,让你老人家乐不思蜀了?”
李云裳的手,又开始抖了。
这已经不是疯了,这是在找死!
“怎么?不敢写?”高自在瞥了她一眼。
李云裳咬了咬牙,心一横,笔尖再次落下。
“河东道的土地都快烂到根里了,你这个大都督却在京城里晒太阳。怎么,是嫌河东道的风沙太大,吹皱了你老人家的脸皮?还是觉得我高自在的刀不够快,砍不动国公的脑袋?”
“我替陛下问你一句,这河东道,你到底管,还是不管?”
“给你十五天时间。人,滚到太原来。不然,我就亲自写一道奏疏,送到陛下面前,弹劾你英国公尸位素餐,罔顾君恩!你自己掂量着办。”
写完最后一个字,李云裳只觉得浑身都出了一层冷汗。
她看着纸上那一行行狂悖至极的字,感觉自己握着的不是笔,而是一把能捅破天的刀。
高自在满意地点了点头,从她手中拿过两封信,吹了吹墨迹,交给亲卫队长。
“八百里加急,送去长安。一封送王府,一封送英国公府。”
“是!”亲卫队长领命而去。
整个正堂,死一般的寂静。
王家的管事和一众下人,已经不是跪着了,是彻底瘫在了地上,连抖都不会抖了。他们听着那两封信的内容,感觉自己的魂儿都飞了。
一个是当世五姓七望之一的太原王氏家主!
一个是战功赫赫、权倾朝野的英国公!
这个高自在,竟然用一种使唤下人的语气,让他们“滚”过来!
这不是疯子,这是阎王爷!
处理完这一切,高自在才重新将目光投向那个瘫成一滩烂肉的王家管事。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在管事看来,比恶鬼还要恐怖。
“好了,信送出去了。在他们滚过来之前,咱们也别闲着。”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把你们西府所有的账本、地契、库房钥匙,全都给老子拿过来。”
“我,亲自给你们王家,查查账。”
第579章 这笔投资,投了
王家西府的账本,堆得像小山一样。
高自在只翻了两页,就烦了。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却比天书还催眠。什么田亩、佃租、商铺、利息……看得他头昏脑胀。
他把账本往旁边一推,靠在太师椅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没意思。”
李云裳正在一旁,安静地帮他整理那些抄没来的地契文书。听到他的抱怨,她抬起头,清澈的眼眸里带着一丝笑意:“都督不是要亲自查账,为河东百姓做主么?”
“查账是手段,不是目的。”高自在撇撇嘴,“我的目的,是让王麟和李世积那两个老家伙滚过来。现在鱼饵已经撒下去了,就等鱼上钩了。过程嘛,能省就省。”
他这番歪理,李云裳竟无从反驳。
就在这时,一名黑衣亲卫快步走进正堂,单膝跪地。
“都督,城中传来消息,应国公武士彟,于今日凌晨病逝于府中了。”
高自在懒洋洋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缓缓坐直了身体,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
应国公,武士彟。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尘封的记忆。
李云裳有些奇怪地看着他。一个国公的死,虽然是大事,但似乎不至于让他有这么大的反应。这位应国公武士彟,常年在外任职,在长安的权势圈里并不算核心,与高自在更是从未有过交集。
“他家里的情况,可有消息?”高自在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亲卫低头道:“据说武家现在乱成了一锅粥。应国公的两个儿子,武元庆和武元爽,正为了爵位和家产争得不可开交。国公的续弦夫人杨氏,还有她所生的两个女儿,处境似乎不大好。”
高自在的嘴角,慢慢咧开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来了。
好玩的,来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对李云裳道:“走,陪我出去逛逛。”
“去哪?”李云裳有些跟不上他的思路。
“去……玩。”高自在眨了眨眼。
……
利州城,武府门前。
往日里车水马龙的国公府邸,此刻虽然挂上了白幡,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索与刻薄。
府门紧闭,只有侧门开着一道缝,几个家丁懒洋洋地守在那里,对着里面指指点点,满脸的幸灾乐祸。
“真是风水轮流转啊,前几天还是金尊玉贵的夫人小姐,今天就跟丧家之犬一样。”
“谁说不是呢?续弦的就是不行,没根基。老国公一走,那两位少爷还不把她们娘仨生吞活剥了?”
“嘘,小声点,人出来了。”
侧门被推开,一个风韵犹存的中年美妇,领着两个女孩,神情憔悴地走了出来。
正是应国公的遗孀,弘农杨氏,以及她的两个女儿,长女武顺,次女武珝。
杨氏的眼眶红肿,显然是刚刚哭过。她紧紧攥着手里一个已经褪色的锦囊,嘴唇哆嗦着,对守门的家丁道:“几位小哥,行个方便。老爷尸骨未寒,总得置办些体面的棺椁寿衣……府里的账房不给支钱,我……我只能拿些旧首饰去当了,换些钱来……”
为首的家丁斜了她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二夫人,不是我们不给方便。是两位少爷下了死命令,府里的一针一线,都不准带出去!您要是缺钱,可以去求两位少爷啊。”
杨氏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求他们?
那两个畜生,巴不得她们母女三人立刻饿死街头,又怎么会发善心?
“你们……你们欺人太甚!”杨氏气得浑身发抖,“老爷在时,待你们不薄!如今他才刚走,你们就……”
“哎,二夫人,话可不能这么说。”家丁抱着胳膊,一脸无赖相,“我们也是听命办事。您要怪,就怪您命不好,没生个儿子吧。”
这话如同一把尖刀,狠狠扎在杨氏心上。
她身后的长女武顺,一个已经嫁作人妇的温婉女子,此刻也是满脸悲愤,将自己年幼的女儿紧紧护在怀里,低声安慰着抽泣的母亲。
唯有那个年纪最小的女孩,武珝,没有哭。
她大概只有十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不合身的素服,小脸因为营养不良而有些蜡黄。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没有看那些耀武扬威的家丁,而是死死地盯着紧闭的朱漆大门,那双本该天真无邪的眸子里,翻涌着与年龄不符的恨意与冰冷。
就在这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哟,挺热闹啊。这是唱的哪一出?恶奴欺主?”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华贵锦袍的年轻公子,摇着一把折扇,正带着一个同样气质不凡的绝色女子,饶有兴致地看着这边。
正是换了一身行头的高自在和李云裳。
那几个家丁看到高自在衣着不凡,身后还跟着两个气息彪悍的护卫,不敢造次,但嘴上却不肯输了气势:“你是什么人?这是我们武家的家事,识相的赶紧滚蛋!”
“武家?”高自在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哪个武家?应国公府吗?我怎么听说,应国公已经死了,这府里现在做主的是两条狗啊。”
“你……你骂谁是狗!”几个家丁顿时大怒。
高自在却没理他们,径直走到杨氏面前,微微拱手,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同情与惋惜。
“在下高义,一介商人。路过此地,听闻应国公仙逝,本想前来吊唁,不想却看到这等令人心寒的场面。夫人节哀。”
他这番话说得客气,态度也温和,与刚才的嚣张判若两人。
杨氏本已心如死灰,见到有人肯为她们说句公道话,眼泪顿时又涌了上来,哽咽道:“多谢……多谢公子仗义执言,只是……这是我们的家事,不敢劳烦公子。”
“算什么劳烦。”高自在摆了摆手,目光却落在了杨氏身后的武顺身上。
那女子虽面带愁容,素服淡妆,却难掩其秀丽的容颜和温婉的气质,尤其是那份初为人妇的成熟风韵,看得高自在心里直痒痒。
好一个人妻!
他心里赞叹一句,脸上的表情却愈发诚恳:“国公为国操劳一生,如今尸骨未寒,家人却落得如此境地,实在是让人齿冷。若是不嫌弃,这置办后事的钱,在下愿意代为支付。也算……全了在下对应国公的一份敬意。”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金锭子。
杨氏和武顺都惊呆了。
那几个家丁的眼珠子都看直了。
“这……这如何使得!我们与公子非亲非故,不能要您的钱!”杨氏连忙推辞。
“夫人不必客气。”高自在不由分说地将银票塞到武顺的手里,温热的指尖有意无意地触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武顺如同触电般缩回了手,脸颊飞上一抹红晕,又惊又羞地看了他一眼。
高自在心中暗笑,脸上却是一片坦然。
他转过头,看向那几个还在发愣的家丁,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怎么?还不滚?”
那几个家丁被他眼神一扫,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仿佛又看到了黄昏时那个杀人不眨眼的煞星。他们哪里还敢多说半个字,连滚带爬地缩回了门里。
解决了苍蝇,高自在才又换上和煦的笑容,对杨氏道:“夫人,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我看你们似乎也无处可去,若不嫌弃,我在城南有处别院,你们可暂时去那里安顿。”
杨氏犹豫了。
这人来历不明,出手又如此阔绰,实在让人不安。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武珝,忽然开口了。
“我们凭什么信你?”
她的声音还带着童音,但语气却异常冷静,眼神锐利地审视着高自在。
高自在有些意外地看向这个小女孩。
好家伙,这眼神,可不像个十岁的孩子。
他笑了,蹲下身,与武珝平视:“小姑娘,你觉得,你们现在还有什么值得我骗的吗?”
一句话,让杨氏和武顺的脸色都黯淡了下去。
是啊,她们现在一无所有,身无分文,还有什么可被图谋的?
武珝却依旧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你想要什么?”
“我?”高自在摸了摸下巴,目光别有深意地在武顺和武珝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我这人,喜欢做投资。”
“投资?”武珝不解。
“对。”高自在站起身,拍了拍她的头,“我看你们,就是一笔回报率极高的投资。今天我帮了你们,日后,你们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我就行。”
这番话,说得莫名其妙,近乎荒唐。
一个落魄的国公遗孀,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孤女,能有什么飞黄腾达的未来?
杨氏和武顺只当他是宽慰之语,心中感激,便不再推辞。
唯有武珝,深深地看了高自在一眼,将他的脸,他的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
将杨氏母女三人安顿在城南的院子里,又派人去置办应国公的后事,高自在这才带着李云裳返回王家西府。
天色已晚,李云裳点亮了书房的烛火。
她看着高自在,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她有些看不真切。
“你为何要帮她们?”她终于还是问出了口,“就因为……那个武顺?”
她刻意加重了“武顺”两个字。
高自在嘿嘿一笑,凑到她身边,嗅着她身上的清香:“怎么?我的公主殿下吃醋了?”
李云裳脸上一红,别过头去:“我只是觉得,你对她们,似乎太上心了。”
“上心是肯定的。”高自在收起了嬉皮笑脸,眼神变得深邃起来,“我不光要帮她们,我还要把她们接到雍州去,好吃好喝地供着。”
“为什么?”李云裳愈发不解。
高自在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未来的景象。
他没有回答李云裳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云裳,你觉得,这大唐的天下,最尊贵的是什么?”
“自然是君权,是父皇。”李云裳不假思索地回答。
“没错。”高自在点了点头,嘴角却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李云裳,一字一句地说道:
“可如果有一天,这天下最尊贵的,变成了一个女人呢?”
李云裳的心,猛地一颤。
她看着高自在,只觉得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团迷雾之中,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藏着一个她完全无法理解的世界。
copyright 2026
第580章 犹豫
夜色再次笼罩利州城。
高自在站在王家西府的书房窗前,看着远处城南方向那座小院的灯火,心里痒痒的。
李云裳已经睡下,他却毫无睡意。
脑子里全是武顺那张带着愁容却愈发显得楚楚动人的脸,以及那份成熟温婉的风韵。
食髓知味,说的就是他这种人。
“都督,夜深了,还不歇息?”一名亲卫在门外轻声问道。
“睡不着。”高自在转身,从案几上拿起一件刚买的狐皮大氅,“备马,去城南别院。”
亲卫愣了一下,但什么也没问,低头应道:“是。”
……
城南别院。
杨氏母女三人被安顿在此,虽然地方不大,但干净整洁,比之前在国公府侧院那间阴冷潮湿的屋子好了不知多少倍。
高自在派来的下人送来了热腾腾的饭菜和崭新的衣物,让这饱受惊吓和屈辱的一家人,总算感受到了一丝暖意。
只是,这暖意中,却夹杂着浓浓的不安。
杨氏一夜未眠。
她坐在灯下,看着身边已经睡熟的外孙女,又看了看里屋床上躺着的两个女儿,眉头紧锁。
那个自称高义的商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出手阔绰,谈吐不凡,身边还跟着那等气息骇人的护卫,绝非寻常商贾。
他图什么?
图财?她们如今身无分文。
图名?救济她们这几个落魄孤女,也换不来什么好名声。
那便只剩下……
杨氏的目光,落在了长女武顺的身上。
女儿的容貌,她自己清楚。虽非倾国倾城,却也清丽秀雅,尤其是在嫁人之后,更多了一份少妇的妩媚。
难道,他是看上了顺儿?
这个念头一出,杨氏的心就沉了下去。
正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轻微的叩门声。
守在院里的下人连忙去开门,片刻后,一个身影披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正是高自在。
“高……高公子?”杨氏连忙起身,脸上带着几分惊疑,“这么晚了,您怎么……”
“睡不着,过来看看。”高自在解下大氅,随手递给下人,目光很自然地就往里屋瞟了一眼,“夫人和两位小姐还习惯吧?有什么缺的,只管跟下人说。”
他笑得一脸和煦,仿佛真的是个关心邻里的热心肠。
“习惯,都很好,让公子费心了。”杨氏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侧身挡住了他看向里屋的视线。
这个细微的动作,高自在看在眼里,心里暗骂一声老狐狸。
“夫人不必如此戒备。”高自在干脆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已经凉了的茶水,“我若真有什么歹意,昨天在府门前,就不会是那个态度了。”
杨氏沉默片刻,也坐了下来,叹了口气。
“公子大恩,我们母女无以为报。只是……有些话,我一个妇道人家,不知当讲不当讲。”
“夫人但说无妨。”高自在呷了口冷茶,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杨氏看着他,眼神复杂:“公子人中龙凤,想必家中已有贤妻美眷。我家长女顺儿,命苦,早已嫁作人妇,如今更是……更是带着一个孩子。我们这样的破落人家,实在是不敢高攀公子。”
她这番话说得极为委婉,但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我们知道你看上我女儿了,但别想了。你是有老婆的人,我女儿是寡妇还带着拖油瓶,这事儿没戏。
高自在差点一口茶喷出来。
好家伙,这老娘们儿眼够毒的啊,老子就差把“我想当你女婿”写脸上了,这就给你看穿了?
他连忙咳嗽两声,掩饰住脸上一闪而过的猪哥相,摆出一副义正辞严的样子。
“夫人!你把我高义当成什么人了!”他痛心疾首地说道,“我敬佩应国公为国尽忠,不忍看英雄家眷流离失所,这才出手相助!纯粹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你怎么能……怎么能用这种龌龊的想法来揣度我的一片赤诚之心呢!”
他演得声情并茂,就差挤出两滴眼泪来。
杨氏被他这番话唬得一愣一愣的,难道……真是自己想多了?
可他看顺儿的眼神,分明就是……
“是……是妾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杨氏不敢把话说死,只能顺着台阶下,“公子高义,妾身感激不尽。只是,我那两个不成器的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公子您一介商贾,与他们斗,恐怕……”
“商贾?”高自在笑了,笑得有些玩味,“夫人觉得,商贾就斗不过他们?”
“此处是河东道,并非剑南道。”杨氏摇了摇头,神情凝重,“妾身听闻,在剑南道,商会势力极大,甚至能与官府分庭抗礼。可这里是太原,是王李两姓的根基所在,盘根错节。武元庆他们兄弟二人,虽然不成器,但终究顶着国公府的名头,在利州城里,不是寻常人能招惹的。”
她这是在提醒高自在,也是在为自己一家的未来担忧。
你一个外地来的商人,就算再有钱,也斗不过地头蛇。到时候拍拍屁股走了,我们母女三人怎么办?
“夫人说的是。”高自在点了点头,没有反驳,“所以,我没打算跟他们斗。”
“那公子的意思是?”杨氏不解。
“我要跟他们谈谈生意。”高自在的笑容,变得有些高深莫测。
就在这时,里屋的门帘被掀开,一个瘦小的身影走了出来。
是武珝。
她已经醒了,身上穿着那件不太合身的素服,揉着眼睛,似乎是被外面的说话声吵醒了。
当她看到高自在时,那双还有些睡意朦胧的眼睛,瞬间变得清亮起来。
“你怎么又来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警惕。
“我来看看你们有没有被冻死。”高自在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这小丫头片子,浑身长满了刺,一点都不可爱。
武珝却没理会他的调侃,径直走到他面前,仰着小脸,一字一句地问道:“你说的投资,是什么意思?”
高自在挑了挑眉,来了兴趣。
他没理会旁边杨氏担忧的眼神,也蹲下身,与武珝平视。
“就是我觉得你,还有你姐姐,你娘,将来会变得很厉害。现在帮了你们,以后我好跟着沾光。”他用一种哄小孩的语气说道。
“我们凭什么会变得很厉害?”武睎追问,眼神里没有孩童的天真,只有超乎年龄的冷静和审视。
这个问题,把高自在问住了。
他总不能说,因为你以后要当皇帝吧?
他摸了摸下巴,换了个问题:“那我问你,你觉得,你那两个哥哥,现在最怕什么?”
武珝几乎没有思考,脱口而出:“他们不怕官府,不怕别人戳脊梁骨。他们怕我们活着。”
杨氏脸色一白。
高自在的眼睛却亮了。
“为什么?”
“因为我们活着,爹爹的那些旧部故交,就总会念着我们。因为我们活着,就能证明他们不忠不孝,刻薄寡恩。”武珝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他们最怕的,就是我们活得比他们好!”
好家伙!
高自在在心里喝了一声彩。
这他娘的才十岁啊!这逻辑,这洞察力,简直了!
这已经不是什么潜力股了,这是马上就要涨停的妖股啊!
他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激动而小脸涨红的女孩,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燃烧着名为“野心”和“仇恨”的火焰。
这还是没黑化的武珝,这要是让她进了宫,见了血,尝到了权力的滋味……
高自在的心脏,不争气地加速跳动起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个让李云裳都感到惊悚的念头,或许,并不是天方夜谭。
一个女人,坐上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这件事,光是想一想,就刺激得他头皮发麻!自己也在犹豫要不要把她送给李二那瘪犊子玩意。
“说得好!”高自在忍不住拍了拍她的小脑袋,脸上的笑容无比灿烂,“这笔投资,我投了!不但要投,我还要加注!”
copyright 2026
第581章 渤海高氏
高自在的笑容灿烂得有些刺眼,那句“我还要加注”更是说得斩钉截铁,仿佛一个红了眼的赌徒,要把全部身家都押在牌桌上。
杨氏听得心惊肉跳,她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这个男人的话。
什么投资?什么加注?
她只觉得这个自称“高义”的男人,身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与疯狂,让她本能地感到不安。
“高公子……”杨氏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您……您到底想做什么?”
高自在没有理会她,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武珝的脸上。
而武珝,这个年仅十岁的女孩,在最初的震惊过后,那双黑亮的眼睛里,竟然也迸发出一种同样炙热的光芒。
她看不懂这个男人,但她能感觉到,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和她一样的特质——对现有的一切都不满,并且敢于将整个世界都当成赌注的疯狂。
“你凭什么加注?”武珝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小小的身躯挺得笔直,像一株迎着狂风的小树。
“凭什么?”高自在哈哈一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就凭你那两个哥哥,是两个喂不熟的草包废物!”
他这句话说得毫不客气,充满了鄙夷。
杨氏脸色一变,想要开口辩解几句,毕竟那也是国公的血脉,但话到嘴边,却又化作一声无力的叹息。
高自在说的是事实。
武元庆和武元爽,就是两个只知吃喝享乐,被宠坏了的纨绔子弟。老爷子在世时,还能压着他们,如今老爷子一走,他们骨子里的自私与愚蠢便暴露无遗。
“他们是废物,跟你的投资有什么关系?”武珝追问,小小的脑袋里,逻辑清晰得可怕。
“关系大了。”高自在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摇了摇,“因为废物,最好控制。因为废物,才需要找一根看起来足够粗壮的靠山来抱住。而我,恰好可以成为那根靠山。”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愈发玩味:“我听说,应国公府上,最早是做木材生意起家的?”
杨氏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是……老爷子的祖上,在文水县就是靠经营木材发的家。”
这是武家不愿提及的过往,毕竟商贾地位低下。没想到,这个“高义”竟然知道得这么清楚。
“这就好办了。”高自在打了个响指,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运筹帷幄的得意,“明天,我会以渤海高氏子弟的名义,登门拜访。就说我家里需要采办一大批上等木料,用来修缮祖宅。这笔生意,利润丰厚,足以让你那两个草包哥哥狗脑子打出猪脑子来。”
渤海高氏!
这四个字一出,杨氏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那可是天下闻名的豪族门阀!虽不是五姓七望那种顶级门阀,但也是一流的世家大族。
如果他真是渤海高氏的子弟,那别说区区一个国公府,就算是当朝宰相,也得客客气气地对待!
可他……他不是自称商人吗?
“你……你到底是……”杨氏彻底糊涂了。
“我是谁不重要。”高自在摆了摆手,懒得解释那么多,“重要的是,你那两个哥哥,一定会信。他们那种眼高于顶又没什么见识的草包,最吃这一套。他们会像两条狗一样扑上来,抢着舔我的脚。”
他的话虽然粗鄙,但却无比精准地描绘出了武元庆兄弟的嘴脸。
“然后呢?”一直沉默的武珝,再次开口。
“然后?”高自在低下头,捏了捏她那因营养不良而有些发黄的小脸蛋,笑道:“然后,我就会告诉他们,这笔生意,我只跟武家的当家人谈。你说,他们会不会为了这个‘当家人’的名头,斗得更厉害?”
武珝的眼睛猛地亮了。
她瞬间就明白了高自在的计划。
分化!捧杀!
这个男人要做的,不是直接帮她们母女,而是要从内部,将那两个哥哥彻底玩弄于股掌之上!
他要让武元庆和武元爽为了争夺他抛出的那块肥肉,自相残杀,彻底撕破脸皮,把所有丑陋的一面都暴露在世人面前!
到那时,人心向背,自然分明。
而她们母女,只需要静静地看着,等待时机。
好狠!好毒!
但……好刺激!
武珝看着高自在脸上那副懒洋洋又带着几分邪气的笑容,第一次觉得,这个男人或许真的能成为她们的“投资人”。
一个能带来翻盘希望的投资人。
“我明白了。”武珝重重地点了点头,那双眼睛里,燃烧着复仇与野心的火焰,“我们会等着的。”
高自在满意地拍了拍她的头。
孺子可教也!
这小丫头,天生就是玩弄权术的好材料。
“行了,夜深了,早点睡吧。养足精神,明天好看戏。”高自在伸了个懒腰,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补充了一句。
“对了,从今天起,你们该吃吃,该喝喝,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的。记住,你们活得越好,就越能证明他们的不孝。有时候,诛心比杀人,更能让人痛苦。”
说完,他便消失在夜色之中,只留下杨氏和武睎母女二人,在烛光下久久沉默。
……
第二天一早。
应国公府的大门,破天荒地中门大开。
管家带着一众家丁,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口,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不停地朝着街口张望。
府内,正堂之中,武元庆和武元爽两兄弟,正襟危坐。
只是这坐姿,怎么看怎么别扭。
两人明明坐在两张太师椅上,却恨不得把屁股挪到一张椅子上去,彼此之间挤眉弄眼,小动作不断。
“大哥,待会儿高公子来了,你可少说两句。你那张嘴一开口就得罪人!”身材稍瘦的武元爽压低声音道。
“放屁!”身材肥硕的武元庆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我这叫不卑不亢,彰显我武家门风!倒是你,别到时候跟个哈巴狗似的,丢了爹爹的脸!”
“你才是哈巴狗!你全家都是哈巴狗!”
“我全家不就是你全家?你个蠢货!”
“你……”
两人正吵得不可开交,管家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声音激动得都变了调。
“来了!来了!两位少爷,高公子来了!”
兄弟二人瞬间停火,不约而同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然后同时起身,争先恐后地向门口冲去,结果在门口又撞在了一起。
“你让我!”
“你让我!”
门外,高自在已经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慢悠悠地踱了进来。
他今天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手里依旧摇着那把骚包的折扇,整个人看上去就是一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
尤其是他身后,还跟着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礼盒。
那中年人,正是王家西府的大管家。
昨天高自在回去之后,只是把王家的账本往桌上一拍,说自己有个渤海高氏的“远房堂弟”要来利州谈生意,让王家出面引荐一下。
王家的家主吓得魂飞魄散,哪里敢说半个不字?连夜就把自家最得力的管家派了过来,鞍前马后地伺候着。
“哎呀!高公子大驾光……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武元庆好不容易挤开了弟弟,抢先一步迎了上去,一张胖脸笑成了一朵菊花。
“在下武元庆,这是我二弟武元爽。不知公子驾到,未曾远迎,还望海涵!”
高自在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用折扇指了指正堂,淡淡地说道:“进去说吧。”
这副倨傲的态度,要换了别人,武家兄弟早就发飙了。
可今天,他们却觉得理所当然。
人家可是渤海高氏!顶级门阀!就该是这个谱儿!
两人连忙点头哈腰地将高自在请进正堂,分宾主落座。
高自在也不废话,开门见山:“我时间不多,长话短说。我高家在山东的祖宅年久失修,需要大批上等梁木。听闻应国公府上,世代经营木材,渠道通达。这笔生意,你们做不做得了?”
他话音刚落,武元庆和武元爽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修祖宅?还是渤海高氏的祖宅?
那得是多大的手笔!
这笔生意要是做成了,别说吃喝享乐,就是再娶八房小妾都够了!
“做得!当然做得!”武元庆激动得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高公子您放心!我们武家的木材,绝对是整个河东道最好的!您要多少,我们有多少!”
“没错没错!”武元爽也赶紧凑上来,“价钱好商量!我们给高公子您最优惠的价钱!”
看着两人这副没出息的样子,高自在心里冷笑一声。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说道:“木材好不好,价钱优不优惠,都是次要的。”
兄弟俩都是一愣。
还有比这更重要的?
高自在放下茶杯,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语气淡然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
“我高家做事,只认一个当家人。这笔生意,数额巨大,牵扯甚广。我只想知道,你们武家,现在到底是谁说了算?”
“我!当然是我!”武元庆想也不想,挺着胸膛说道,“我是长子,这家自然是我来当!”
“凭什么你当?爹爹的爵位还没定下由谁继承呢!你不过是痴长几岁罢了!”武元爽立刻反驳,“要说做生意,我比你懂得多!这事该我来管!”
“你懂个屁!你懂的就是去青楼里跟姑娘们谈生意吧!”
“武元庆你血口喷人!”
眼看着两人又要吵起来,高自在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他站起身,掸了掸袍子上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就朝外走。
“既然二位还没商量好,那高某就先告辞了。”
兄弟俩顿时傻眼了,连忙追了上去。
“高公子!别走啊!”
“有话好好说!”
高自在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们,脸上挂着一丝玩味的冷笑。
“我这人,最讨厌麻烦。等你们什么时候,能派一个说了算的人来跟我谈,我再过来。”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只留下武元庆和武元爽两人,站在原地大眼瞪小眼,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到嘴的肥肉,就这么飞了?
两人对视一眼,下一秒,积攒已久的怒火和怨气,轰然爆发。
“都怪你!要不是你跟我争,高公子怎么会走!”
“放屁!明明是你这个蠢猪坏了事!”
正堂之内,很快就传来了拳脚相加和怒骂哭嚎的声音。
而府门外,高自在坐上马车,听着里面传来的动静,嘴角的弧度越咧越大。
鱼儿,已经开始咬钩了。
而且,比他想象的,还要蠢。
copyright 2026
第582章 这盘菜,得慢慢品
应国公府内的闹剧,比高自在预想中结束得更快。
第二天,当他再次踏入府门时,迎接他的是一个鼻青脸肿,却精神亢奋的武元庆。
这位国公府大郎君的眼角还带着乌青,嘴角也破了皮,但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洋溢着胜利者的光辉。
在他身后,武元爽低着头,脸上的伤势更重,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阴郁和不甘。
很显然,昨天的全武行,以武元庆的体重优势取得了压倒性胜利。
“高公子,让您见笑了。”武元庆拱了拱手,声音洪亮,刻意想展示自己的中气十足,“家中兄弟间的小打小闹,已经处理妥当。从今往后,这武家,我武元庆说了算!您那笔生意,我接了!”
他说话时,还不忘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身后的弟弟,充满了炫耀和挑衅。
高自在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淡漠疏离的贵公子派头。
“如此甚好。”他用折扇轻轻敲了敲手心,“我喜欢跟能做主的人谈生意。既然武大郎君能当家,那事情就简单了。”
他身后的王府管家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将一份早已拟好的契约递了上去。
武元庆迫不及待地接过来,他哪里看得懂上面那些繁复的条款,目光只在“一万贯”的定金和“五万贯”的总价上扫来扫去,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没问题!完全没问题!”他拿起笔,用他那狗爬似的字迹,歪歪扭扭地签上了自己的大名,然后重重地按下了手印,仿佛那按下的不是印泥,而是他后半生的荣华富贵。
高自在满意地点点头,示意管家将一个沉甸甸的箱子抬了上来。
箱盖打开,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金条,在正堂的日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这是一万贯定金。”高自在语气平淡,仿佛这只是些不值钱的铜板,“我希望在一个月内,看到第一批木料运抵码头。”
“一个月?高公子您太小看我们武家了!”武元庆拍着胸脯,肥肉乱颤,“半个月!最多半个月,保准给您办得妥妥当当!”
看着兄长那副谄媚又得意的嘴脸,一旁的武元爽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陷入了掌心,那只没肿的眼睛里,嫉妒和怨毒的火焰几乎要喷薄而出。
高自在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不易察觉地向上弯了弯。
事情办完,他便起身告辞,在一片“高公子慢走”的恭维声中,慢悠悠地向府门外走去。
经过武元爽身边时,高自在脚下好似被门槛绊了一下,身子一个趔趄,手中的折扇脱手飞出,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武元爽的脚边。
武元爽下意识地弯腰去捡。
就在两人交错的一瞬间,高自在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极速地说了一句:“一个时辰后,城西望江楼,天字号房。有笔比这大十倍的生意,我只想跟你谈。”
武元爽的身子猛地一僵,抬起头,正好对上高自在别有深意的眼神。
那眼神里,带着一丝嘲弄,一丝引诱。
不等他反应过来,高自在已经直起身子,接过了他递来的折扇,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个意外。
武元爽愣在原地,手里还残留着象牙扇骨的冰凉触感,脑子里却像炸开了一锅沸水。
比这大十倍的生意?
只跟我谈?
他看着兄长还在对着那箱金子傻笑的背影,心中的怨毒瞬间被一股炙热的贪婪和野望所取代。
……
一个时辰后,望江楼。
这是利州城最贵的酒楼,武元爽平日里也只敢在大堂里喝几杯,天字号房,他连想都不敢想。
他推开门,只见那个自称“高义”的男人,正临窗而坐,悠闲地品着茶,窗外是滚滚东去的汾河水。
“来了?”高自在没有回头。
“高公子,您……您找我何事?”武元爽关上门,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激动和紧张。
“坐。”高自在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武元爽拘谨地坐下,屁股只敢沾半个椅子。
“你哥哥,是个蠢货。”高自在开门见山,第一句话就让武元爽心头一跳。
“他只看到我扔出去的那块肉,却不知道,那不过是喂狗的骨头。”高自在转过头,脸上带着玩味的笑容,“真正的大餐,他没资格吃。”
武元爽的呼吸急促起来:“高公子的意思是……”
“我跟你签的那份契约,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高自在伸出四根手指,“我真正需要的,是四种木材。红松、落叶松、桦木、栎木。这四样,你有多少,我要多少,价钱,你开。”
听到这四种木材的名字,武元爽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凝重。
他虽然纨绔,但跟在父亲身边多年,耳濡目染,对木材生意里的门道一清二楚。他不像武元庆那个草包,只知道吃喝。
他皱起眉头,沉声道:“高公子,您这是在为难我。”
“哦?”高自在挑了挑眉,来了兴趣。
“栎木还好说,那玩意漫山遍野都是,量大,价钱也便宜。”武元爽的思路清晰起来,展现出了与他平时形象不符的精明,“但其他三种,可就麻烦了。”
“红松和落叶松,那是上好的梁柱和造船料,朝廷管控极严。私下里大规模采伐和贩卖,一旦被抓住,就是抄家灭门的大罪!我们武家虽然是国公府,但爹爹一走,这块牌子早就不好使了。”
“再说桦木,那是做农具的好材料。我若是大批收购,市面上的桦木价格必然飞涨,到时候农户们买不起木料,耽误了农事,别说县令,就是州里的刺史大人都得找上门来!这锅,我背不起。”
一番话说完,他定定地看着高自在,眼神里既有对这笔生意背后巨大利润的渴望,又有对其中巨大风险的忌惮。
这小子,倒不是一无是处的废物。
高自在在心里评价道。
有脑子,知道怕,那就更好办了。
“我当然知道有风险。”高自在笑了,笑得像一只引诱人堕落的恶魔,“若是没风险,这笔生意我为何不找你那个蠢货哥哥,非要来找你?”
他将一个锦囊推到武元爽面前。
武元爽打开一看,里面不是金银,而是一块雕刻着麒麟纹的墨色令牌。
“这是……”
“剑南道行商总会的令牌。”高自在轻描淡写地说道,“有了它,你在剑南道的地界上,畅通无阻。官府见了,也得给三分薄面。”
剑南道!
武元爽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他当然知道剑南道,那可是如今天下最富庶的地方!听说那里的商会势力滔天,富可敌国!
“我不仅要木材,我还要你,成为我在河东道的代理人。”高自在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里充满了蛊惑,“想想看,你哥哥守着国公府的空壳子,做着那笔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生意。而你,背靠着整个剑南道的财富,将河东道的木材、矿产、皮货,源源不断地运往蜀中,再将蜀中的丝绸、茶叶、美酒贩回太原。”
“用不了三年,不,一年!一年之后,这利州城,乃至整个河东道,谁说了算?是你那个顶着国公府名头的哥哥,还是手握无数金钱和渠道的你?”
高自在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武元爽的心坎上。
他仿佛已经看到,武元庆跪在自己面前摇尾乞怜的样子,看到了整个利州城的豪绅官吏对自己点头哈腰的场景。
那幅画面,让他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风险?
抄家灭门?
跟这泼天的富贵和扬眉吐气的未来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富贵险中求!
“高公子……”武元爽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沙哑,他死死攥着那块令牌,手背上青筋暴起,“您……您为什么要选我?”
“因为你够贪,也够聪明,还没蠢到家。”高自在靠回椅背,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口气,“最重要的是,我喜欢看兄弟阋墙的戏码。尤其是,弟弟把哥哥踩在脚下,再吐上一口浓痰的戏码。”
这话说得露骨而残忍,却让武元爽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意。
他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是魔鬼。
但为了复仇,为了财富,为了将兄长狠狠踩在脚下,他愿意与魔鬼做这笔交易。
他抬起头,那只没肿的眼睛里,闪烁着疯狂而决绝的光芒。
“干了!”
“这笔生意,我接了!”
copyright 2026
第583章 新的国公!
利州城,最近有点疯。
起因是应国公府。
自从那位渤海高氏的贵公子登门拜访后,整个国公府就像打了鸡血一样,不,是像被泼了滚油的疯狗,开始在整个河东道疯狂地收购木材。
为首的大郎君武元庆,更是把“财大气粗”四个字写在了脸上。他几乎是拿着金条在市场上扫货,不管什么木料,只要是木头,他都要。价格比市价高出三成,现款现结,绝不拖欠。
一时间,整个利州乃至周边州县的木材商贩都沸腾了,赶着牛车马车,载着成堆的木料涌向国公府,府门前车水马龙,堪比上元节的灯会。
武元庆站在府门口,看着堆积如山的木材和那些对自己点头哈腰的商贩,整个人都飘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凭借这笔泼天富贵,在长安城里呼风唤雨,将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勋贵子弟踩在脚下。
“钱!都不是问题!给我收!有多少要多少!”武元庆挺着肚子,意气风发地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横飞。
而在他看不见的阴影里,二郎君武元爽也在行动。
他比他大哥要阴沉得多,也谨慎得多。他没有公开露面,而是通过几个心腹,悄悄变卖着府中几处不甚起眼的田产和铺子,甚至将母亲留下的一些珍贵首饰也送进了当铺。
换来的钱,被他悉数投入到了一个更隐秘、也更危险的渠道。
他通过黑市,高价收购那些被朝廷严控的红松和落叶松,每一根木料的交易,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同时,他又派人去乡下,以“为农事做准备”的名义,大量吃进桦木,几乎垄断了市场。
他时常在深夜里,独自一人摩挲着那块冰冷的麒麟令牌,感受着上面传来的丝丝凉意。他仿佛已经能看到,当兄长还在为那点蝇头小利沾沾自喜时,自己已经成了整个河东道的地下王者。
兄弟二人,一个在明,一个在暗,都在做着同一个发财梦。
他们就像两头被蒙住了眼睛的驴,被一根看不见的胡萝卜牵引着,疯狂地转着磨盘,将武家百年的基业,一点点地碾成齑粉。
……
与国公府正堂的热闹喧嚣不同,杨氏母女所居的小院,一如既往的冷清。
只是这几日,桌上的饭菜,却丰盛了许多。
高自在再次登门时,手里提着一篮子水灵灵的江南鲜果,脸上挂着懒洋洋的笑容,仿佛只是来串门的邻家公子。
“看样子,伙食改善得不错。”他将果篮放在石桌上,自己毫不客气地坐下,捏起一颗晶莹的葡萄扔进嘴里。
杨氏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感激,也有深深的忧虑。
“高公子,外面……外面都传疯了,说元庆他们得了天大的机缘,府里都快被木头堆满了。”
“是啊,不止堆满了,都快溢出来了。”高自在又吃了颗葡萄,慢悠悠地说道,“我估摸着,再有几天,他们就该把国公府的地契拿去抵押,换钱来买木头了。”
杨氏的脸色瞬间白了。
一旁的武珝却放下了手中的书卷,一双黑亮的眼睛紧紧盯着高自在:“他们把家底都投进去了?”
“差不多吧。”高自在耸耸肩,摊开手,“一个为了明面上的五万贯,一个为了暗地里画出来的大饼。一个蠢,一个贪。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好兄弟。”
他说得轻描淡写,杨氏却听得心惊肉跳。
“高公子,妾身愚钝,”她声音颤抖,“您……您这到底是在帮他们,还是在……”
“帮他们?”高自在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我帮他们败家吗?杨夫人,你太小看我了,也太高看他们了。”
他止住笑,眼神里透出一股森然的冷意。
“我问你,跟武元庆签契约的人,叫什么名字?”
武睎不假思索地回答:“高义。”
“没错,高义。”高自在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渤海高氏的贵公子,高义。可我是谁?”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高自在。雍州都督,高自在。你觉得,长安的官府,是认他武元庆手上一纸‘高义’的契约,还是认我高自在这个人?”
杨氏和武顺瞬间呆住了。
一个假名!
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高自在看着她们震惊的表情,满意地翘起了二郎腿,继续说道:“武元庆手里的那份契约,就是一张废纸。他花光家产买来的那堆木头,一文钱都换不回来。他现在吃进去多少,将来就得吐出来多少,还得连本带利。”
“至于武元爽……”高自在的笑容愈发玩味,“他更惨。他偷偷贩卖禁运的木材,囤积居奇,扰乱农事。这些罪名,哪一条拎出来,都够他掉脑袋的。那块令牌是真的,但也是催命符。我只要把消息往官府一递,你信不信,刺史大人会亲自带兵来抄家?”
杨氏只觉得脑子里一声巨响,整个人都瘫软在了椅子上,面无人色。
她终于明白了。
这个男人,从一开始就不是来投资的,他是来讨债的!他用一张弥天大网,将武元庆和武元爽两个蠢货牢牢罩住,然后慢慢收紧,要将他们活活勒死!
狠!太狠了!
这已经不是诛心了,这是要将整个应国公府连根拔起,挫骨扬灰!
“为……为什么?”杨氏嘴唇哆嗦着,她无法理解这份滔天的恨意从何而来。
高自在没有回答她,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异常平静的女孩身上。
武珝。
在听到这整个歹毒狠辣的计划后,她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震惊,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同情。
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反而闪烁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兴奋光芒。她的小拳头紧紧攥着,仿佛在极力压抑着内心的激动。
高自在笑了。
他要等的,就是这个反应。
他站起身,走到武珝面前,缓缓蹲下,与她平视。
“现在,武家的两个男人,一个即将身败名裂,背负巨债;一个即将锒铛入狱,人头不保。应国公府,成了一个空壳子,一个笑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充满了蛊惑的味道。
“国公之位,不可久悬。朝廷很快就会下旨,册立新的应国公,来继承这份荣耀和爵位。”
“你说,那两个废物,还有资格吗?”
武珝摇了摇头,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他们当然没资格。”高自在的嘴角咧开,笑容灿烂而又邪异,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他们亲手毁了武家的基业,败光了祖宗的颜面,他们是武家的罪人。”
“那么,谁才有资格,来收拾这个烂摊子,重振武家的门楣?”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地、坚定地,指向了面前的女孩。
“新的应国公……”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小院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惊雷,炸响在杨氏和武顺的耳边,更炸响在武睎的心里。
“应该是她!”
copyright 2026
第584章 清理干净
新的国公,是她!
高自在的声音仿佛还在小院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化作了实质的魔咒,将杨氏和武顺钉在了原地。
新的应国公……是她?
杨氏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她看着自己那个年仅十岁的女儿,那个从始至终都异常平静的女儿,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太疯狂了!
自古以来,爵位传承,子承父业,何曾有过女子继承国公之位的先例?这是要捅破天的大事!
“不……不行……”杨氏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高公子,这万万不可!睎儿她……她是个女儿家,如何能继承国公之位?这不合祖宗规矩,朝廷也绝不会答应!”
高自在懒洋洋地掏了掏耳朵,仿佛在听什么无关紧要的邻里八卦。
“规矩?”他嗤笑一声,“规矩是人定的,也是人破的。至于朝廷……你放心,皇帝陛下比你想象中要开明得多,也现实得多。”
他好整以暇地坐回石凳,目光扫过面前神情各异的母女三人。
“你那两个好儿子,一个蠢到把家底拿去换一堆废纸,一个贪到敢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贩卖禁运物资。你告诉我,他们哪个还有资格顶着这国公府的牌子?朝廷是需要一个能办事的应国公,不是需要两个给官府添乱的废物。”
他的话像刀子,句句扎在杨氏心上。
她无力反驳。
武顺扶着摇摇欲坠的母亲,看向高自在的眼神充满了复杂。
她本以为这人只是来惩戒兄长,却没想到他的野心如此之大,手段如此狠辣,竟是要彻底颠覆武家的根基。
而自始至终,唯一没有表现出惊慌的,只有武珝。
她的脸颊因为激动而泛起一抹病态的潮红,那双黑亮的眼睛里,跳动着名为“野心”的火焰。
她没有去看母亲和姐姐,而是死死地盯着高自在,用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沉稳,一字一顿地问道:“我,需要做什么?”
高自在笑了。
他要等的,就是这句话。
“等。”他只说了一个字,“等一场好戏开锣,等一个烂摊子,烂到所有人都没法收拾。”
……
这场好戏,没有让任何人等太久。
一个月之期转瞬即逝。
应国公府堆积如山的木料,在高自在眼中是废柴,但在武元庆眼中,那是即将兑现的五万贯真金白银。
然而,那位出手阔绰的“高义”公子,却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
起初,武元庆还安慰自己,贵人事忙,许是耽搁了。
可当那些被他拖欠了尾款的木材商贩们堵在门口,当府中的账房告诉他,为了收购这些木料,不仅府库早已掏空,甚至还以国公府的地契向太原王氏做了抵押,借贷了巨额钱款时,他终于慌了。
汗水浸透了他华贵的衣袍,脸上的肥肉不住地颤抖。
“管家!快!快去请太原王氏的王管家!”武元庆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当初是他做的保,他一定有办法联系上高公子!”
很快,那位曾经在高自在身边点头哈腰的王府管家被“请”到了府上。
只是这一次,他脸上再无半分恭敬,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公事公办和疏离。
“武大郎君,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王管家呷了口茶,慢悠悠地道,“我家主人当初只是看在故旧的份上,为你们引见一位豪客。至于你们生意怎么谈,契约怎么签,与我王家何干?担保?这从何说起?”
武元庆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可……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王管家站起身,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哦,对了。你们要找的那位‘高义’公子,我们派人去渤海郡打听了一下。渤海高氏族中,压根就没一个叫‘高义’的嫡系子弟。你们怕不是……遇到骗子了吧?”
骗子?!
这两个字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武元庆的天灵盖上。
他眼前一黑,几乎要昏死过去。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更大的骚动。
“渤海高氏的人来了!是正经高家的人!”
只见一个身着锦衣,气度不凡的中年人,在一众家仆的簇拥下走了进来。他环视了一圈满院子的木料和乱糟糟的人群,眉头紧紧皱起。
“谁是武元庆?”中年人声音冰冷。
“我……我就是……”武元庆连滚带爬地扑过去。
中年人嫌恶地退后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份拓印的契约,正是武元庆签下的那份。
“这份契约,还有这个‘高义’的私印,纯属伪造!”他声如寒冰,掷地有声,“我渤海高氏,从未有过这笔生意,更没有一个叫‘高义’的族人!此事,我高家会立刻上报官府,彻查到底,还我高氏清誉!”
轰!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被拖欠货款的木材商,放贷的钱庄掌柜,闻讯而来的债主……所有人都疯了似的涌向武元庆。
“骗子!武家是骗子!”
“还钱!拿地契抵债!”
“报官!快去报官!”
武元庆被无数只手撕扯着,谩骂声、哭喊声、诅咒声灌入他的耳朵,他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是无数张愤怒扭曲的脸。
他完了。
应国公府,完了。
……
消息传到小院时,武顺正捧着一卷诗集,脸色苍白。
那是高自在的诗。
当得知高自在的真名,得知他就是那个名动天下的雍州都督,那个写出“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诗鬼时,武顺整个人都恍惚了。
她曾将他引为知己,以为他诗中那股离经叛道的狂气,那份对旧世道的蔑视,是对天下所有不公的反抗。
尤其是那些流传甚广的鬼诗
她曾以为,这是对腐朽门阀势力的宣战书,字字句句都充满了反抗的豪情。
可现在,她只觉得通体冰寒。
“姐,”武珝放下手中的账本,那是她这一个月来,根据高自在的指点,悄悄整理出的武家真正剩下的资产,“大哥他……自作自受。”
“可他……他怎能如此狠毒!”武顺的声音带着哭腔,“那可是诗鬼啊!他的诗那么美,心肠却比蛇蝎还毒!”
武珝看着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姐姐,有些不能理解。
“姐姐,我不懂什么诗。”她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我只知道,他有钱,有权,是雍州都督,是钦差大臣。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他的道理。大哥和二哥挡了他的路,所以他把他们搬开了。这不是很简单吗?”
“简单?!”武顺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妹妹,“那是我们的兄长!他这是要将武家置于死地!”
“是他们自己走上了死路。”武睎平静地反驳,“高公子只是在他们身后,轻轻推了一把。”
姐妹俩争执不下时,那个“罪魁祸首”却施施然地走了进来。
“聊什么呢?这么热闹。”高自在手里还拿着个啃了一半的苹果。
“高自在!”武顺猛地站起来,双目通红地瞪着他,“你为什么要骗我!你那些鬼诗,你说!你写它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
高自在被她吼得一愣,眨了眨眼,努力回忆了一下。
“哦,诗啊……”他挠了挠头,一脸的莫名其妙,“有天晚上我起来上茅房,结果院子里太黑,一脚踩到只癞蛤蟆,滑了一跤,磕到了脑袋。我当时就火了,觉得这满世界的魑魅魍魉都在跟我作对,就随手写了那么几句。”
他看着武顺,一脸真诚地问:“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
武顺呆立当场,如遭五雷轰顶。
她奉为反抗战歌的诗篇,他心中最悲壮的呐喊……
源于他半夜上厕所,踩到了一只癞蛤蟆?
这一刻,她心中那座用诗词构建起来的美好神像,轰然倒塌,碎成了齑粉。
高自在完全无法理解一个文艺女青年的心碎,他更理解不了诗词对这个时代的女人究竟有多大的杀伤力。
他只是看向武珝,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府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以及官差威严的喝令。
“奉刺史大人令!查封应国公府!捉拿罪人武元庆、武元爽归案!”
小院中的几人,都能清晰地听到外面传来的哭喊与骚乱。
杨氏浑身一软,彻底瘫倒。
武顺面如死灰。
只有武珝,猛地抬起头,看向高自在。
高自在对着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听见了吗?”
“戏台已经清干净了,锣鼓也响起来了。”
他将手中啃完的苹果核随手一抛,准确地落入远处的垃圾筐。
“该你这个新主角,登场了。”
copyright 2026
第585章 拳头,才是规矩
府门外的喧嚣,像是一锅滚沸的开水,所有的声音都混杂在一起,化作一股令人心悸的嘈杂。
官差的喝令,家仆的哭嚎,还有武元庆那已经变了调的尖叫,穿透了院墙,清晰地传进这方小小的天地。
杨氏在听到“捉拿罪人武元庆、武元爽”的瞬间,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便彻底软了下去,若不是武顺在旁死死扶着,早已滑落在地。
武顺的泪水无声地滑落,一张俏脸惨白如纸。
她看着那个悠闲地啃着苹果核的男人,心中那座用诗词堆砌的神像已经彻底崩塌,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废墟。
她想不通,他为何能做出如此绝情绝义之事。
难道那些豪情万丈的诗篇,都只是他无聊时的消遣?
只有武珝,她站在那里,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
她的目光没有去看外面,也没有去看倒下的母亲和哭泣的姐姐,而是死死地锁定在高自在的身上。
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近乎灼热的等待。
高自在将苹果核精准地抛进远处的垃圾筐,拍了拍手,对着她咧嘴一笑。
“听见了吗?”
“戏台已经清干净了,锣鼓也响起来了。”
“该你这个新主角,登场了。”
他的话音刚落,院门口便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方才在府门前声色俱厉的那个渤海高氏中年人,此刻正带着两名家仆,脸色铁青地走了进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院中气定神闲的高自在,以及他身边神情各异的三个女人。
怒火,瞬间冲上了他的头顶。
“高自在!”中年人声音冰冷,如同腊月的寒风,“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冒用我渤海高氏的名号,在此招摇撞骗,败坏我高氏百年清誉!你可知,这是何等大罪!”
他本以为自己这番雷霆之怒,至少能让对方变一变脸色。
谁知,高自在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从石桌的果篮里又拿起一颗梨子,自顾自地啃了一口。
“别激动,嗓门那么大干什么?吓到花花草草就不好了。”他含糊不清地说道,“坐下喝杯茶,润润喉。对了,你叫什么来着?看着面生得很。”
这副轻慢的态度,彻底激怒了中年人。
“我乃渤海高氏族中执事,高澄!”他强压着怒火,一字一顿地说道,“高都督,你虽是朝廷命官,但今日之事,你若不给我高氏一个交代,我族中长辈绝不会善罢甘休!”
“高澄?”高自在终于正眼看了他一下,随即摇了摇头,“不认识。你们家现在谁话事?还是许国公高士廉那个老头子吗?”
“放肆!”高澄勃然大怒,“许国公乃我族族长,你……你竟敢如此无礼!”
高士廉,皇帝的亲娘舅,真正的顶级权贵。无论走到哪里,这三个字都代表着无上的尊荣。他何曾听过有人敢用“老头子”这种称呼!
“行了行了。”高自在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打断了他的咆哮,“我跟老高在剑南道一起喝酒吃肉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玩泥巴呢。别咋咋呼呼的。”
高澄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剑南道……共事?
当年许国公高士廉被贬斥出京,远放蜀中,那段时间,正是剑南道大都督府声名鹊起之时……而眼前这个男人,正是曾经剑南道的长史!
高自在啃着梨子,斜睨着他,慢悠悠地说道:“这事儿,说来也简单。我就是借你们家的名头用一用,帮你渤海高氏清理一下门户,懂不懂?”
“那个叫武元庆的蠢货,肥头大耳跟猪一样,他也配跟你们高家做生意?传出去,岂不是拉低了你们高家的格调?我这是在维护你们渤海高氏的脸面,你应该谢谢我才对。”
“噗——”
高澄只觉得一口老血堵在胸口,差点喷出来。
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把冒名诈骗说成是维护别人脸面?这是什么歪理邪说!
高自在完全没理会他那张憋成了猪肝色的脸,继续说道:“至于败坏名声什么的,更不至于。我回头给高士廉写封信,就说这事儿是我干的,跟他没半点关系。那老头,巴不得我把我当成族中子弟,可惜小爷我对你们家那点门第没兴趣。”
他把吃完的梨核随手一扔,看着目瞪口呆的高澄,咧嘴一笑。
“多大点事儿?年轻人,做人不要那么死板嘛。”
高澄彻底傻了。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卯足了劲,一拳打在棉花上的莽夫。
他准备好的所有质问、所有威胁,在对方这几句轻飘飘的话面前,都成了笑话。
跟高士廉写封信?
这说明什么?说明人家跟自家那位高高在上的族长,是能直接通信,并且能用这种“你家老头”的口气说话的平级存在!
他再敢多说一句,就不是在质问高自在,而是在质疑许国公高士廉了。
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
高澄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方才的怒火早已被一股透骨的寒意所取代。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看似懒散的年轻人,根本不是他能招惹得起的。
“是……是在下鲁莽了。”高澄艰难地躬下身,声音干涩,“既然……既然高长史与我家国公有旧,那此事……便……便是个误会。”
说完,他不敢再多留片刻,几乎是落荒而逃,带着两个同样呆若木鸡的家仆,灰溜溜地退出了小院。
院子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武顺已经停止了哭泣,她怔怔地看着这一幕,感觉自己的认知又一次被刷新了。
权倾朝野的渤海高氏,就这么被三言两语打发了?
高自在擦了擦手,转头看向从始至终都无比镇定的武睎,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见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
“这世上,最大的规矩,不是祖宗家法,不是朝廷律例,而是谁的拳头大,谁认识的人官大。”
“道理,永远是讲给弱者听的遮羞布。”
他从袖中摸出一卷卷好的纸,递到武睎面前。
“外面的人,是利州刺史刘仁轨的人。一个很厉害,也很讲规矩的人。”高自在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但他再讲规矩,也得认朝廷的规矩,认拳头的规矩。”
“你现在就出去,把这份状纸交给他。”
武珝伸出双手,恭敬地接过那份状纸。纸张很薄,却重如千斤。
“告诉他,应国公府的罪人,是你的兄长武元庆和武元爽。他们欺上瞒下,勾结奸商,私贩禁运物资,败坏武家基业,罪无可赦。”
“而你,武氏之女武珝,为保全武家清誉,为报效朝廷,大义灭亲,检举罪行。并愿意以女儿之身,承担起应国公府所有的债务,以及重振门楣的责任。”
高自在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重锤,敲打在武睎的心上,也敲打在武顺和刚刚悠悠转醒的杨氏心上。
大义灭亲!
这四个字,让杨氏眼前一黑,再次昏死过去。
武顺也浑身发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妹妹。
这太狠了!这不光是要了兄长们的命,更是要将他们钉在武家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然而,武珝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犹豫。
她的小手紧紧攥着那份状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抬起头,迎上高自在的目光,那双黑亮的眼睛里,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她没有去看母亲和姐姐,而是对着高自在,深深地、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武珝,谢先生再造之恩!”
说完,她直起身,毅然转身。
小小的身影,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绝不弯折的标枪。
她走过瘫倒的母亲,走过泪流满面的姐姐,没有片刻的停留。
当她一步跨出那道小小的院门时,仿佛跨过了一条无形的界线。
门外,是官兵冰冷的甲胄,是无数双或惊愕、或愤怒、或怜悯的眼睛,是武家分崩离析的烂摊子。
门内,是她过去十四年冷清而压抑的人生。
武珝迎着所有人的目光,一步一步,走向那位身着官袍,面容严肃的刺史大人。
她的身后,是坍塌的旧世界。
她的面前,一条通往权力之巅的荆棘之路,正缓缓铺开。
copyright 2026
第586章 天子门生,未来国相!
利州刺史刘仁轨,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
他出身寒微,凭着军功与政绩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最是看不惯那些仗着祖荫胡作非为的门阀子弟。
当他带着官差来到应国公府时,本以为又是一场棘手的官司。
国公府犯事,可大可小,如何拿捏分寸,既要维护法纪,又要顾及武氏一族与宫中的关系,着实考验为官者的智慧。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会见到这样一幕。
一个身形纤弱的少女,从那座风雨飘摇的国公府中走了出来。
她看起来不过十来岁,面容尚带稚气,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没有同龄人的惊慌与恐惧,只有一种超乎年龄的冷静与决绝。
刘仁轨眉头微皱,他认得她,应国公府的小女,武珝。一个据说体弱多病,常年居于深院,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女孩。
“拦住她!”有家仆想要上前。
“都退下!”刘仁轨沉声喝道,他身后的官差立刻上前,将闲杂人等隔开。
他想看看,这个女孩想做什么。
武睎走到刘仁轨面前三步远处,站定。她没有下跪,只是微微躬身,双手呈上了一份卷好的状纸。
“民女武珝,状告应国公府武元庆、武元爽二人。”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清晰得如同金石相击。
满场哗然!
妹妹告兄长?还是在官府上门之际?
这是什么惊天操作!
刘仁轨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没有立刻去接那份状纸,而是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少女。
他宦海沉浮多年,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可一个少女,当着所有人的面,亲手递上状告自己亲生兄长的状纸,这绝对是头一遭!
“他们二人,身为国公之子,不思报效君恩,反而欺上瞒下,私自挪用府中公款,伪造渤海高氏契约,构陷忠良,意图骗取巨额钱财。”
“更有甚者,勾结奸商,暗中贩卖朝廷严令禁止的禁运物资,中饱私囊,败坏武家百年清誉,罔顾国法!”
武珝的声音越来越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迸发出来的火焰,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刚烈。
“桩桩件件,罪无可赦!民女为保武家门楣,为肃国法,今日大义灭亲,恳请刺史大人明察,将罪人绳之以法!”
说完,她高高举起那份状纸,深深地弯下了腰。
整个应国公府门前,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番话震得魂不附体。
那些被骗的商贩,那些愤怒的债主,此刻都忘了叫骂,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这哪里是大义灭亲,这分明是把两个兄长往死路上推,还要在他们身上踏上一万只脚,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刘仁轨的目光在那份状纸上停留了片刻,又缓缓移到武睎的脸上。
他伸出手,接过了状纸。
展开一看,上面笔迹清晰,条理分明,将武元庆和武元爽的罪行、证据、人证一一罗列,详尽到令人发指。这绝不是一个少女能写出来的东西。
刘仁轨的脑海里,瞬间闪过那个在利州城中搅动风云,却又懒散得仿佛事不关己的年轻钦差。
高自在!
原来如此。
这盘棋,是他下的。
刘仁轨心中了然,看向武珝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有欣赏,有同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被那样的人物选中,推到台前,不知是这女孩的幸,还是不幸。
“好一个大义灭亲!”刘仁轨缓缓合上状纸,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本官,准了!”
他目光一扫,厉声喝道:“来人!将罪人武元庆、武元爽拿下,所有涉案人等,一并带回衙门,严加审问!查封应国公府,所有资产,一律清点造册,听候发落!”
“是!”
官差如狼似虎地冲入府中,很快,武元庆和武元爽兄弟二人鬼哭狼嚎的求饶声便响了起来,又很快被堵住了嘴,像拖死狗一样被拖了出来。
当武元庆看到站在刺史大人身边的妹妹时,他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里,迸发出了无尽的怨毒与……恐惧。
他终于明白,自己掉进了一个何等恐怖的陷阱里。
而那个把他推入深渊的,竟然是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妹妹!
……
当府门外的喧嚣渐渐平息,武睎拖着有些发软的双腿,回到了小院。
院子里,母亲杨氏已经醒来,正由姐姐武顺扶着,两人抱头痛哭,哭声凄切。
看到武睎进来,武顺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满是恨意。
“你这个畜生!你不是人!他们是你的兄长啊!你怎么能……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武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高自在啃完了最后一个苹果,将果核扔掉,拍了拍手,慢悠悠地站起身。
“哭什么哭?你那两个好哥哥,一个蠢得像猪,一个贪得像狼,把偌大一个国公府败成这样,留着他们过年吗?”
他走到武珝身边,打量了一下她苍白但异常明亮的脸,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台风很稳,有前途。”
“你……你这个魔鬼!”武顺指着他,浑身颤抖。
高自在懒得理她,只是对武珝说道:“坐下,歇会儿。好戏才刚开场,接下来,才是真正考验你的地方。”
武珝依言坐下,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让她纷乱的心绪平复了许多。
“先生,”她抬起头,目光灼灼,“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
“我们?”高自在笑了,“不,是你。是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他好整以暇地坐回石凳,问道:“你觉得,我为什么要冒着得罪渤海高氏的风险,演这么一出戏?”
武睎沉默了片刻,脑中飞速运转。
她将这一个月来发生的所有事情串联起来,从高自在的出现,到木料生意,再到刚才高澄的灰溜溜离去。
“先生此举,一石三鸟。”武珝缓缓开口,声音虽然还有些稚嫩,但逻辑却异常清晰。
“其一,是为了拔除大哥和二哥,将应国公府掌控在手中。”
“其二,是借渤海高氏的名头,将事情闹大,大到足以让刺史大人名正言顺地介入,快刀斩乱麻。”
高自在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其三……”武睎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先生不是要得罪渤海高氏,而是要与他们合作!”
“哦?”高自在的眉毛挑了一下,露出了真正的兴趣,“说说看,怎么个合作法?”
“渤海高氏,北齐皇族,虽不是五姓七望,却也是天下闻名的七姓十家之一,底蕴深厚。”武睎侃侃而谈,这些都是她从府中藏书中看到的,“但正因为他们是前朝皇族,所以在本朝的处境其实颇为尴尬。他们根基在北方,尤其在海贸上,实力雄厚。可越是如此,朝廷对他们的猜忌就越深。”
高自在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
“先生今日看似羞辱了高澄,实则是在向高氏的真正主事人——许国公高士廉,传递一个信息。”武睎的语速越来越快,思路也越来越清晰,“您展露了自己与高士廉平辈论交的资格,又展现了您能轻易败坏他们名声的能力。这既是敲打,也是橄榄枝。”
“一个萝卜,一根大棒。”高自在补充道。
“正是!”武珝的眼睛亮得吓人,“高氏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并且不属于北方世族体系的盟友,来打破他们目前的困境。而先生您,雍州都督,剑南道长史,手握西南钱粮命脉,又是天子近臣,正是他们最理想的合作对象!”
“所以,先生演这出戏,根本就是做给高士廉看的。您在告诉他,跟我合作,我能带你们高家赚钱,赚大钱,还能给你们一个稳固的政治靠山。若是不合作,我就能让你们高家的名声,变成茅房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高自在定定地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院子里,只剩下杨氏和武顺压抑的抽泣声。
许久,高自在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古怪的表情,像是震惊,又像是发现了什么绝世珍宝。
“我……草。”他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他看着眼前的少女,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原本只是觉得这小姑娘够狠,够冷静,是个能扶持起来打理家业的好苗子。
可他万万没想到,她仅仅通过一些蛛丝马迹,就能将整个事件背后的政治逻辑和利益关系,剖析得如此透彻!
这已经不是什么“有前途”了。
这他娘的是天生的政治家!
高自在忽然想起了一些关于渤海高氏的“八卦”,他之前只是当故事听的。
“你知道渤海高氏出过最有名的人是谁吗?”他突然问道。
武珝一愣,摇了摇头。
“兰陵王,高长恭。”高自在的眼神有些飘忽,“就是那个传说中美得不像话,上战场都得戴着狰狞面具的兰陵王。”
“可惜啊,空有一身武勇和一张好脸,却不懂政治,最后被自己那个皇帝堂弟一杯毒酒给赐死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武珝身上,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
“武珝,你记住。在这个世界上,美貌、武勇、财富,甚至是权力,都可能转瞬即逝。唯有看透人心,洞悉利益的脑子,才是你最强大的武器。”
他站起身,走到武珝面前,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这个动作,他做得极其自然,仿佛一个真正的长辈。
“你分析得都对。我确实要跟高家合作,而且是深度合作。”
“剑南道的货物要出海,需要一条稳定且强大的海上通路。渤海高氏,就是最好的选择。”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潮澎湃的力量。
“而你,应国公府未来的主人,将会成为我和渤海高氏之间,是我走向深蓝海洋,最重要的那个节点。”
武珝猛地抬起头,心脏狂跳。
她隐约感觉到,一扇她从未想象过的大门,正在她面前缓缓打开。
高自在看着她,咧嘴一笑。
“别急,这只是开始。”
“明天,刘仁轨会把查抄的武家资产清单送来一份。而高澄,也会带着许国公的亲笔信,再次登门拜访。”
“到那时,我要你,亲自去和渤海高氏的人谈。”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告诉他们,新的应国公,要入股他们的海贸生意。我们不要钱,只要三成份子!”
copyright 2026
第587章 这才是真正的为官之道!
三成份子!
当这四个字从高自在嘴里说出来时,武睎感觉自己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那不是三百贯,不是三千贯,而是整个渤海高氏海贸生意的三成份子!
渤海高氏,根植北方,经营百年,其海贸生意遍布辽东、百济、新罗乃至更远的倭国,每年流转的钱财,是一个足以让朝廷都眼红的天文数字。
张口就要三成,这不是谈判,这是明抢!
武珝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第一次在他的脸上,看到了一种名为“野心”的东西。
那是一种比权欲更纯粹,比金钱更滚烫的渴望,一种要将整个天下都纳入棋盘的宏大野望。
“先生……他们会答应吗?”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高自在嗤笑一声,重新躺回那张破旧的摇椅上,懒洋洋地晃悠着。
“他们会的。”
“因为拒绝的代价,他们付不起。”
他闭上眼睛,不再言语,仿佛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
应国公府门前,已经不复昨日的喧嚣。官差撤去,只留下两扇贴着封条的朱红大门,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萧索。
武珝一夜未眠。
她没有去管依旧在哭哭啼啼的母亲和姐姐,只是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一遍又一遍地复盘着高自在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试图去理解那个男人深不见底的城府。
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时,小院的门被敲响了。
武珝整理了一下衣衫,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院门口,站着的却不是她预想中的高澄,而是一位身着锦袍,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
老者身后,还跟着几位气度不凡的中年人,以及昨日那个落荒而逃的高澄。
高澄此刻正低眉顺眼地站在老者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武珝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虽然不认识来人,但从对方那渊渟岳峙的气度和高澄那近乎畏惧的态度,她瞬间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能让高氏执事如此恭敬的,除了那位真正的掌舵人,还能有谁?
许国公,高士廉!
当朝宰辅,皇帝的亲娘舅,真正站在大唐权力金字塔顶端的人物,竟然亲自登门了!
武珝的心跳骤然加速,昨日才建立起来的些许自信,在这位传奇人物面前,瞬间有崩塌的迹象。
“小女武珝,见过许国公。”她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躬身行礼。
高士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中,却透着洞悉一切的睿智。他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高自在可在?”
“先生在里面。”武睎侧身让开道路。
就在这时,里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高自在打着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走了出来,身上还穿着那件皱巴巴的常服。
“老高,你来就来,搞这么大阵仗干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抄家的呢。”他揉着眼睛,语气熟稔得像是跟邻家老头打招呼。
武珝眼角一跳,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可是高士廉!他怎么敢……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彻底颠覆了她的认知。
只见那位威严无比的许国公,在看到高自在的瞬间,脸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奈。
“你这个泼猴!”高士廉指着他,吹胡子瞪眼,“老夫在长安处理政务,焦头烂额,你在剑南道的地盘上倒是清闲!还敢拿老夫的私印去招摇撞骗,我看你是皮又痒了!”
这番话,与其说是斥责,不如说是长辈对晚辈的嗔怪。
高自在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哎呀,多大点事儿。你的印章不是给我随便用的吗?再说了,我这不是帮你管教了一下族里的蠢货,顺便给你找了个能下金蛋的生意伙伴嘛。”
他说着,朝武珝那边努了努嘴。
高士廉的目光再次落在武睎身上,这一次,审视的意味更浓了。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迈步走进小院,自顾自地在石桌旁坐下,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
“说吧,你到底想做什么?”高士廉放下茶杯,开门见山。
“不是我想做什么,是她想做什么。”高自在也坐了下来,指着武睎,对高士廉笑道,“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武珝,应国公府未来的主人。她想入股你们高家的海贸生意。”
高士廉眉头一挑,看向武睎:“哦?小丫头,你可知我高家的海贸生意,一年是多少进出?你又拿什么来入股?”
武睎紧张得手心冒汗。
她张了张嘴,正想将高自在教她的那套说辞讲出来。
高自在却抢先一步开了口,他翘着二郎腿,对着高士廉咧嘴一笑。
“她拿我,高自在,来入股。”
“三成份子,一分不能少。”
高士廉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死死地盯着高自在,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跟在后面的高澄等人,更是吓得脸都白了。
三成!
这简直是狮子大开口!是想从高家身上活生生撕下一块肉来!
许久,高士廉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他没有暴怒,反而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自在,你可知,老夫当年在蜀中,最欣赏你哪一点?”
他没等高自在回答,便自顾自地说道:“不是你的诗才,也不是你那些稀奇古怪的点子。而是你的胆子,和你这股不讲道理的无赖劲儿。”
他端起茶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三成,太多了。”高士廉摇了摇头,“我高氏数代经营,族中数千口人指着这生意吃饭,我不可能答应。”
武珝的心沉了下去。
高自在却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老高,别急着拒绝。你先听听我的条件。”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剑南道所有的新式货物,包括琉璃、白糖、新式烈酒、乃至未来的香皂、香水,我只给你们高家独家出海的份子。”
高士廉的眼神微微一动。
“第二,我帮你打通泉州和广州的市舶司,让你们的船,可以畅通无阻地南下,直通林邑、真腊,甚至是天竺。这条南洋航线有多少利润,你应该比我清楚。”
高士廉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高自在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他放下第三根手指,声音压低了几分,却如同惊雷一般在众人耳边炸响。
“第三,我们团结一起,做大做强,军工复合体,保你高氏一族,在本朝,至少五十年安稳。”
“砰!”
高士廉手中的茶杯,脱手而出,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他猛地站起身,死死地盯着高自在,眼中充满了震惊与骇然。
前面两个条件,虽然诱人,但终究还在生意的范畴之内。可这第三个条件,已经远远超出了商业的界限。
保一族五十年安稳!
这是何等狂妄,又是何等惊人的承诺!
高这个姓氏,源自北齐皇族,这既是他们的荣光,也是他们在本朝最大的枷锁。他们富可敌国,却始终在政治上如履薄冰,生怕引起当今李氏皇族的猜忌。
高士廉身为宰辅,更是深知其中凶险。
而高自在的这个承诺,就像一把钥匙,一把能解开他们身上百年枷锁的钥匙!
武珝站在一旁,已经完全呆住了。
她感觉自己像一个闯入了神明棋局的凡人,看着眼前的两人,用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在谈论着足以颠覆一个顶级门阀命运的交易。
高士廉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着高自在,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凭什么?”
“就凭我是高自在。”高自在收起了笑容,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无比认真的神情,“也凭你我这种人,屁股底下都不干净。”
这句话一出,武珝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高士廉。
这位在民间传说中,清正廉明,两袖清风的许国公,竟然……
高士廉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他重新坐了回去,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
“是啊,水至清则无鱼……”他苦涩地笑了笑,竟然是默认了。
他看向一脸呆滞的武睎,缓缓说道:“小丫头,你是不是觉得,老夫身为宰辅,就该一尘不染,不食人间烟火?”
武珝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哈哈哈哈!”高自在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天真!太天真了!”
他指了指高士廉,又指了指自己。
“你告诉她,老高,你去年收了江南士族多少‘冰敬’‘炭敬’?我又在剑南道,从那些想拿专卖权的商人手里,刮了多少油水?”
高士廉老脸一红,却没反驳。
高自在笑够了,才看着武睎,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是收钱了,但老高拿了钱,顶住了北方世族的压力,推行了朝廷的新政;我拿了钱,在剑南道修路、建学、练兵,让几十万百姓能吃饱饭!”
“我们收钱,是为了办事!是为了办成那些不收钱就根本办不成的大事!”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
“可那些所谓的清流,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县太爷呢?他们仗着官威,吃拿卡要,收了钱却不办事,甚至反过来鱼肉百姓!你说,我们和他们,到底谁更干净?谁,才是真正的为官之道?!”
高自在站起身,走到武睎面前,俯视着她那张因震惊而毫无血色的俏脸。
“欢迎来到真正的官场。”
copyright 2026
第588章 多么?
武珝的脑子嗡嗡作响,像是被塞进了一口巨大的铜钟,而高自在的每一句话,都是敲响铜钟的巨杵。
欢迎来到真正的官场。
这句话,比她亲手将兄长送入大牢,比她面对高士廉的威压,都要来得震撼。
她从小在国公府长大,读的是圣贤书,听的是忠君爱国的故事。在她非黑即白的世界里,好人就该两袖清风,坏人就该贪赃枉法。
可眼前这两个人,一个是大唐宰辅,皇帝亲舅,一个是被誉为诗鬼的天子近臣,他们却坦然承认自己“不干净”。
他们收钱,却又在办实事。
他们贪,却又贪得“理直气壮”。
这种巨大的撕裂感,让她感觉自己过去建立起来的认知,正在一寸寸地崩塌、粉碎。
高士廉看着少女那张失魂落魄的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有无奈,有疲惫,也有一丝过来人的沧桑。
他摆了摆手,示意身后的高澄等人退到院外,然后才重新看向高自在,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你这泼猴,少在这里教坏小孩子。”他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来,“说正事。你一个堂堂钦差,搅出这么大的风雨,到底想干什么?”
“别跟我扯什么跟高家合作的鬼话。这点生意,还不足以让你亲自下场,演这么一出大戏。”
高士廉的目光如炬,仿佛要将高自在的五脏六腑都看穿。
他太了解眼前这个年轻人了。
懒,是他的本性。
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动嘴绝不动手。
这次却如此大费周章,甚至不惜亲自布局,将一个国公府玩弄于股掌之间,其图谋,绝不可能仅仅是为了那三成份子。
高自在嘿嘿一笑,从怀里摸出一个苹果,咔嚓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反问道:“英国公那老家伙,人到哪了?”
高士廉的瞳孔微微一缩。
英国公,李世积!
他怎么会知道?
看到高士廉的表情,高自在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撇了撇嘴:“别装了,那老狐狸肯定早就到了,一直猫在哪个角落里看戏呢。不然你以为,刘仁轨那头犟驴,敢这么痛快地查封一个国公府?”
高士廉沉默了。
他确实是和李世积一起来的。利州之事,牵扯到武氏,又闹得满城风雨,已经惊动了长安。李世民派了他们一文一武两个重臣前来查探,名为查探,实为给高自在这个无法无天的家伙压阵,免得他玩脱了。
只是没想到,他们还没来得及露面,高自在就已经快刀斩乱麻,把所有事情都解决了。
“你到底想做什么?”高士廉的声音愈发凝重。
高自在终于不再卖关子,他脸上的嬉笑神情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武睎从未见过的深邃与锐利。
“老高,你看这利州城,像什么?”
他没有等高士廉回答,伸手指了指北方,又指了指东南。
“这里往西是关中,往东顺江而下,可直达江南。”
“它是一个枢纽。”
高自在的语气很平淡,但话语里的内容,却让高士廉这位当朝宰辅都心头一震。
“我要把这里,变成一个稳固的前进基地。”
高自在站起身,在小小的院子里踱步,他每走一步,都像是在丈量着大唐的江山。
“北方的五姓七望,安分不了多久了。万一哪天他们真的闹起来,我打不过,可以从这里,安然退回关中,保存实力。”
“若是我打得过,”他话锋一转,眼中寒光一闪,“雍州工业区那些新出厂的铁疙瘩、火药弹,就能通过这里,源源不断地送往前线!送到那些世家门阀的脑门上!”
“不止是北方。”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东南方向,“江南那边,李恪那小子毕竟年轻,他那个吴王的位置,坐得稳不稳,谁也说不准。万一有变,从这里顺江而下,大军三日可抵江陵,七日可达扬州!”
一番话,说得高士廉眼皮狂跳。
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不是在经营一地,他是在为整个帝国未来的变局,布下一颗至关重要的棋子!
高士廉忽然想起了多年前,他们初到剑南道的日子。
那时,南有蛮夷作乱,西有吐蕃窥伺,内部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整个剑南道就是一个烂摊子。
就是眼前这个懒散的年轻人,和自己,再加上吉祥物李恪,他们三人联手,硬生生用了几年时间,将这个烂摊子收拾得服服帖帖,变成了如今大唐最富庶的粮仓和钱袋子。
“你这泼猴,还是跟当年一样,不干则已,一干就要捅破天。”高士廉苦笑着摇了摇头,心中的震撼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豪情。
“说吧,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到底看上了武家什么?”
他终于问到了最核心的问题。
高自在既然要在这里建立基地,那么他之前所有的动作,必然都是围绕这个核心目标展开的。
“嘿嘿。”高自在又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样子,他重新坐下,指了指院外那两扇被封起来的朱红大门。
“武家,是做什么起家的?”
高士廉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木材。”
应国公武士彟,早年就是靠着经营木材生意发的家,后来资助李渊起兵,才有了这泼天的富贵。
武家整个长江上游的木材渠道,经营了数十年,根深蒂固,无人能及。
高士廉的脑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
他猛地看向高自在,又看了看旁边那个从始至终都处于呆滞状态的少女武睎,终于将所有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
新式货物、南洋航线、前进基地、武家、木材……
“你要造船!”高士廉的声音都变了调,“你要用武家的木材渠道,大建海船!”
“不止。”高自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要造的,是能装上火炮,远航至天竺、甚至更远地方的新式战舰!我要让你们高家的那些破烂玩意,全都鸟枪换炮!”
高士廉彻底明白了。
高自在根本不是要入股他们高家现有的海贸生意。
他是要拉着高家,从零开始,打造一支无敌于天下的全新舰队!
而这支舰队所需的木材,就来自武家!
这才是他真正的图谋!
一个足以改变整个大唐,乃至改变世界格局的宏伟计划!
高士廉看着高自在,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这个疯子……”
“多谢夸奖。”高自在毫不在意,他翘起二郎腿,将吃完的果核随手一扔,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武睎。
“丫头,听明白了吗?”
武珝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
她当然听明白了。
她感觉自己像一只站在山脚下的蝼蚁,仰望着两个巨人在云端之上,谈论着如何搬山填海。
原来,她所做的一切,大义灭亲,执掌国公府,都只是这个宏伟计划中,微不足道的一环。
她要掌控的,不是一个小小的应国公府,而是一条能为那支无敌舰队提供源源不断龙骨的命脉!
高自在看着她那张写满了震惊与明悟的脸,满意地笑了。
他转头看向高士廉,慢悠悠地伸出三根手指。
“现在,你还觉得,这三成份子,多么?”
copyright 2026
第589章 大鱼
高士廉的呼吸变得粗重,他死死盯着高自在伸出的那三根手指,仿佛那不是手指,而是三座压在他心头的大山。
三成份子,多么?
这个问题,此刻听来,竟是如此的理所当然。
用三成虚无缥的海贸利润,换取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庞大舰队的未来,换取一条直通天竺的黄金航线,换取高氏一族五十年的安稳。
这笔账,别说他高士廉,就是换个傻子来,也知道该怎么算。
高自在根本不是在抢,他是在送!
送一场泼天的富贵,送一个顶级门阀梦寐以求的护身符!
院子里的气氛,从凝固的死寂,变得滚烫起来。高澄等人站在院外,虽然听不清里面的具体谈话,但从自家国公那剧烈变幻的神情中,他们也能猜到,一场惊天动地的交易,正在他们眼前发生。
许久,高士廉那紧绷的身体才缓缓松弛下来,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复杂难言的疲惫。
他没有再坐下,而是走到了武睎的面前。
这位当朝宰辅,大唐权力金字塔顶端的人物,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审视着眼前的少女。
他的目光不再是长辈对晚辈的考量,也不再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俯瞰,而是一种平等的,带着审视和郑重的打量。
仿佛在看一个未来的……合作者。
“丫头,你叫武珝?”他的声音沙哑,却不再有之前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威严。
“是,小女武珝。”武珝的心还在狂跳,但她强迫自己迎上高士廉的目光,努力不让自己露出一丝怯懦。
高士廉点了点头,突然从腰间解下一块通体温润的羊脂白玉佩,玉佩上雕刻着繁复的云纹,中间一个古朴的“高”字,彰显着主人的身份。
他将玉佩递到武睎面前。
“拿着。”
武珝一愣,下意识地看向高自在。
高自在冲她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老高给你的见面礼,拿着吧。以后高家在南边的船队,见此玉佩,如见他本人。”
武珝的指尖触碰到玉佩,那温润的触感让她浑身一颤。
她知道,这块玉佩的分量。
这不仅代表着一笔无法想象的财富,更代表着她,武珝,从今天起,正式被纳入了这两个男人所构建的那个宏伟棋局之中。
她不再是那个只能在后宅哭啼的少女,而是执掌着一支无敌舰队“龙骨”命脉的关键人物!
“多谢许国公。”她双手接过玉佩,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但她的声音,却前所未有的坚定。
高士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又转头看向高自在,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你这个泼猴,老夫这辈子,算是栽在你手上了。”
“彼此彼此。”高自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以后还要仰仗老高你多多关照呢。”
一场足以颠覆大唐未来格局的交易,就在这个破败的小院里,以一种近乎儿戏的方式,尘埃落定。
……
送走了高士廉一行人,应国公府门前的封条也被撕去。
武珝站在门口,看着高家的人恭敬地退去,看着高澄临走前对自己那副敬畏交加的复杂眼神,一时间有些恍惚。
仅仅两天时间,天翻地覆。
她以为自己已经看清了高自在的手段,可今天才发现,自己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别傻站着了,换身像样点的衣服,跟我出门。”高自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去哪儿?”武睎回过神。
“吃饭,赴宴。”高自在打了个哈欠,“带你去见见世面,省得以后当了家,连官场上的黑话都听不懂。”
武珝心中一动,没有多问,立刻回房换了一身得体的衣裙。
当她再次出来时,高自在已经备好了一辆马车。
马车一路向北,穿过利州城,竟是直接驶向了河东道的方向。
“先生,我们这是……?”武珝有些不解。
“河东道布政使司,请我这个钦差大人吃饭。”高自在靠在软垫上,闭着眼睛,懒洋洋地说道,“你以后是要执掌应国公府的人,这种官面上的应酬,少不了。今天就当是提前实习了。”
武珝点了点头,心中却掀起了波澜。
她知道,高自在带她来,绝不仅仅是“实习”这么简单。
“河东道这边,跟剑南道情况差不多。”高自在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继续说道,“明面上的一把手,是英国公李世积。但那老狐狸精得很,一年到头大部分时间都猫在长安,轻易不露头。所以这河东道真正管事的,是他的长史。”
武珝立刻明白了。
这和剑南道的情况一模一样。
剑南道名义上的主官是吴王李恪,但李恪还是个十来岁的孩子,真正掌握大权,说一不二的,正是眼前这个看似懒散的高自在。
“官场的规矩,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高自在的声音悠悠传来,“一把手不管事,二把手说了算。但这个二把手,必须让一把手放心。你得让他知道,你虽然掌着权,但屁股坐得很正,绝不会有二心。”
“就像我跟李恪那小子,我帮他管着剑南道,赚了钱,大头都进了他的王府和陛下的内帑,我只拿我该拿的那一份。所以,就算我在剑南道把天捅个窟窿,陛下和李恪也只会帮我补上。”
“李世积和他的长史,也是这个道理。”
一番话,直白得近乎粗鄙,却将官场中最核心的权力逻辑,剖析得淋漓尽致。
武珝听得心惊肉跳,这些东西,是她读再多圣贤书也学不来的为官之道。
马车很快抵达了河东道布政使司的官邸。
宴会设在后花园的水榭之中,雕梁画栋,极尽奢华。
高自在带着武珝刚一露面,一群身着各色官袍的官员便蜂拥而上,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
“哎呀,高大人大驾光临,我等有失远迎,恕罪恕罪!”为首的一个中年官员,正是河东道的长史,王普。
“王长史客气了。”高自在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本官途经贵宝地,叨扰了。”
“哪里哪里,高大人肯赏光,是我河东道官场的荣幸啊!”王普笑得脸上褶子都开了花,他目光一转,落在了高自在身后的武睎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和疑惑,“这位是……?”
“应国公府,武珝。”高自在淡淡地介绍了一句。
“原来是武家的小姐,失敬失敬!”
一众官员顿时露出恍然之色,看向武睎的目光也变得不同起来。
利州城的事情,早已传遍了整个剑南道乃至周边地区。他们都知道,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马上就要成为应国公府新的主人。
武珝第一次面对这种场面,心中不免有些紧张,但她想起高自在的教导,努力挺直了腰背,学着那些贵妇人的样子,不卑不亢地回了一礼。
宴会开始。
丝竹悦耳,歌舞升平。
官员们推杯换盏,言笑晏晏,嘴里说的全是“圣上英明”、“国泰民安”的漂亮话。
王普端着酒杯,凑到高自在身边,满脸堆笑地说道:“高大人,您在剑南道推行的新政,可是让我等大开眼界啊!尤其是那各种货物,简直是点石成金的手段!不知……可否传授一二,也让我河东道几十万百姓,跟着沾沾光?”
高自在抿了口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王长史说笑了。这都是陛下的天恩,我等做臣子的,不过是奉旨办事罢了。”
“是是是,高大人说的是。”王普连忙点头,眼珠子一转,又道,“听闻大人此次前来,是为了查办武家一案?如今案子已了,不知大人何时返回长安复命?下官已备下一些本地的土产,聊表心意,还望长史大人不要推辞。”
武珝坐在一旁,听着他们的对话,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
她终于明白,高自在为什么要带她来这里。
这里,就是他口中那个“真正的官场”。
这些人,嘴上说着为国为民,心里想的却全是自己的利益。
王普想从高自在手里分一杯羹,又想旁敲侧击地打探他的来意和去向。
而另一边,一个负责盐铁专卖的官员,正和一名富商勾肩搭背,两人压低了声音,不时发出心照不宣的笑声。
还有一个负责漕运的将军,正对着一名舞姬动手动脚,满脸的淫邪之色。
这些人,前一刻还在大谈仁义道德,下一刻,便将男盗女娼演绎得淋漓尽致。
这种巨大的反差和撕裂感,让武睎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想起了高自在昨天说的话。
“我们收钱,是为了办事!是为了办成那些不收钱就根本办不成的大事!”
“可那些所谓的清流呢?他们仗着官威,吃拿卡要,收了钱却不办事,甚至反过来鱼肉百姓!”
眼前这些人,不正是他口中的那种人吗?
武珝的脸色有些发白,她感觉有些透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高自在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不大,却清晰无比。
“看见了吗?这就是人性。堵不住的。”
武珝转头,看到高自在正用一种玩味的眼神看着她。
“别急着恶心。”高自在端起酒杯,朝着水榭二楼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遥遥一举,“真正的大鱼,还没露面呢。”
武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角落的帘子后面,似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copyright 2026
第590章 二一添作五,这叫专业!
武珝的目光,死死地钉在水榭二楼那片晃动的竹帘上。
一个模糊的人影,如同蛰伏在暗处的猛兽,仅仅是惊鸿一瞥,就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悸。
“真正的大鱼?”她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高自在没有回答,只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就在这时,整个喧闹的水榭,忽然安静了下来。
之前还推杯换盏、高谈阔论的官员们,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个个停下了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望向二楼。
那片竹帘,被一只苍老却有力的手,缓缓掀开。
一个身穿粗布麻衣,须发皆白的老者,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没有穿官袍,甚至连一件像样的绸衫都没有,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却浑浊中透着精光,平静地扫视着楼下众人。
王普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随即化为一种近乎谦卑的恭敬。他连忙放下酒杯,整了整衣冠,快步走到楼梯口,深深一揖。
“陈公。”
一声“陈公”,让满座官员尽皆躬身,噤若寒蝉。
武珝心中巨震。
她不认识这个老者,但从王普这个河东道二把手的态度来看,此人的地位,远在长史之上!
他才是高自在口中,那条真正的大鱼!
被称作陈公的老者,并未理会王普,他的目光越过众人,直接落在了那个依然懒洋洋地坐着,甚至还翘着二郎腿的高自在身上。
“高大人,远来是客,老夫备了些家乡粗茶,可否上楼一叙?”
他的声音不高,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好说。”高自在嘿嘿一笑,站起身,顺手拉了一把还有些发愣的武珝,“丫头,走了,见见世面。”
在满场官员敬畏的注视下,高自在就这么大摇大摆地领着武珝,走上了二楼。
二楼是一个雅致的书房,与楼下的奢华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茶香。
陈公已经坐在了主位上,亲自为他们煮水烹茶。王普则像个跟班一样,垂手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高大人,请。”陈公将一杯热茶推到高自在面前。
高自在端起茶杯,闻了闻,却不喝,反而开口问道:“今年的账,平了吗?”
一句话,石破天惊!
雅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王普的额头上,立刻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什么新政,什么货物,全是虚的!这位钦差大人,从一开始,就是冲着河东道的钱袋子来的!
“高大人说笑了。”王普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河东道一向奉公守法,账目清晰,随时可以……”
“你闭嘴。”
陈公头也没抬,淡淡地打断了他。
王普顿时如遭雷击,脸色煞白,乖乖地闭上了嘴。
陈公这才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落在高自在身上:“高大人想要怎么个平法?”
这句话,等于是直接摊牌了。
我们不干净,你也知道我们不干净。划下道来吧。
高自在笑了,他放下茶杯,伸出两根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我这个人,不喜欢麻烦。这些,”他指了指楼下那些还在战战兢兢的官员,“一个个查,太费劲。我来河东道,是来办事的,不是来当账房先生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普那张惨白的脸,又落回陈公身上。
“盐铁、漕运、官田……这些烂事,我没兴趣知道细节。我只问一句,今年河东道,刨去上缴国库和英国公府上的,你们自己兜里,能落下多少?”
这已经不是查账了,这是直接在问,你们这群贪官,一年能捞多少油水!
武珝坐在一旁,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她以为自己已经见识了官场的黑暗,可眼前这一幕,还是彻底颠覆了她的认知。
这哪里是钦差查案,这分明是山大王在和另一伙山大王,商量着如何分赃!
王普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个问题,他怎么敢回答?说多了,是自曝其短。说少了,又怕眼前这个煞星不满意。
还是陈公,面不改色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不多,也就够底下这几百号兄弟,养家糊口。”他声音平淡,“高大人若是有兴趣,老夫做主,匀出三万贯,作为大人一路的舟车劳顿之资。”
三万贯!
武珝倒吸一口凉气。这可是一笔足以让寻常人家富贵十辈子的巨款,到了他嘴里,却只是“舟车劳顿之资”。
然而,高自在听完,却嗤笑一声。
他靠回椅背上,懒洋洋地伸出一只手掌,五指张开,然后慢慢地,将其中三根手指收了回去,只留下食指和中指。
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用那两根手指,对着陈公晃了晃。
但那个动作,却比任何语言都更加清晰。
王普的眼睛瞬间瞪圆了,他失声叫道:“你……你这是狮子大开口!”
陈公的瞳孔也是猛地一缩,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
高自在却像是没看到他们的反应,慢悠悠地说道:“王长史,话不能这么说。我拿了钱,是要替你们办事的。”
“你们那些见不得光的项目,那些糊涂账,我得想办法给你们圆回来,写成漂漂亮亮的折子,送到陛下面前,让你们一个个都变成爱民如子、勤政廉洁的好官。”
“我得保证,英国公那老狐狸,就算心血来潮想查账,也查不出半点毛病。”
“我甚至还得帮你们敲打敲打那些不长眼的盐枭和私矿主,让他们知道,这河东道,到底谁说了算。”
他每说一句,王普的脸色就白一分。
高自在说的,正是他们最头疼,最害怕的事情。
“这叫什么?”高自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这叫专业!”
“我出技术,你们出资源,大家合伙把生意做大做强。赚了钱,二一添作五,公平合理。”
二一添作五!
平分!
他要的不是三万贯的封口费,他要的是河东道所有灰色收入的一半!
王普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几乎要站立不稳。
这哪里是钦差,这分明是天底下最大的恶霸!
陈公沉默了许久,浑浊的眼中光芒闪烁不定。他死死地盯着高自在,仿佛要将这个年轻人的心肝脾肺都看穿。
高自在也不躲闪,就那么笑嘻嘻地迎着他的目光,一副“你爱给不给,不给我现在就下楼掀桌子”的无赖模样。
终于,陈公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但这一个字,却让王普浑身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成了!
就这么成了!
一场涉及数十万贯,足以让整个河东道官场地震的惊天交易,就在这三言两语间,尘埃落定。
武珝坐在旁边,从头到尾,如坠梦中。
她终于明白了。
高自在带她来,不是为了让她看清官场的黑暗与肮脏。
他是要让她明白,黑暗与肮脏之中,同样可以开出力量的花朵。
他用最不齿的手段,去攫取财富。然后,再将这些财富,投入到那个足以改变大唐国运的宏伟计划之中。
他用贪官的钱,去造战舰,去铸火炮,去为帝国开疆拓土!
这才是真正的为官之道!
不是圣贤书里那些苍白的“忠君爱国”,而是一种不择手段,只为最终目的的,极致的现实主义!
她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然后又以一种更加冷酷,也更加强大的方式,重新组合了起来。
交易谈妥,气氛瞬间轻松下来。
陈公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了些,他看向一直沉默的武睎,忽然开口问道:“这位,就是应国公府的新主事?”
“没错。”高自在拍了拍武珝的肩膀,“我妹子,武珝。以后长江上游的木材生意,她说了算。陈公要是有兴趣,也可以投点钱,我保证稳赚不赔。”
“高大人说笑了。”陈公摆了摆手,却对武珝温和地点了点头,“武家丫头,好胆色。”
这句夸赞,发自肺腑。
能面不改色地听完刚才那场分赃大会的女子,绝非池中之物。
宴会结束,高自在带着武珝,在王普等人近乎谄媚的恭送下,离开了布政使司。
坐上返回利州的马车,武珝依旧久久无法平静。
“先生……”她刚一开口,就被高自在打断了。
“别想太多。”高自在打了个哈欠,重新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模样,“这个世界,比你想象的要复杂,也比你想象的要简单。”
“复杂的是人心,简单的是利益。”
“只要把利益这根线捋顺了,再复杂的人心,也能被你牵着鼻子走。”
他靠在软垫上,闭上了眼睛,似乎有些疲惫。
“今天只是开胃菜。等回了城里,还有一场真正的大戏等着你。”
武睎心中一凛:“什么大戏?”
高自在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弧度。
“英国公,李世积,他该露面了。”
copyright 2026
第591章 我这叫钓鱼执法!
马车在夜色中缓缓行驶,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
与来时的好奇与紧张不同,此刻的武睎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她浑身冰冷。
窗外是利州城熟悉的街景,可她的眼里,却反复闪现着水榭二楼那令人窒息的一幕。
陈公那张古井无波的老脸。
王普那张煞白如纸的惊恐面容。
还有高自在伸出的那两根手指,以及那句轻飘飘却重如泰山的“二一添作五”。
分赃。
她原以为,高自在带她去看官场的黑暗,是让她认清现实,学会自保。
可她万万没想到,他不仅带她去看了,还亲自下场,成为了那黑暗中最核心、最贪婪的一部分。
他用最不屑的语气,说着最冠冕堂皇的话,干的却是和那些人一模一样的勾当,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胃里又是一阵翻腾,不是生理上的不适,而是一种源于信念崩塌的恶心。
高自在依旧靠在软垫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仿佛刚才那场惊天交易不过是喝了杯茶,浑不在意。
他越是如此云淡风轻,武睎心中的怒火就烧得越旺。
马车终于在应国公府门前停下。
高自在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准备下车。
“站住!”
一声清冷的断喝,让高自在的动作停住了。
他回过头,看到武珝正死死地盯着自己,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敬畏与崇拜,取而代之的是失望、愤怒,以及一种被欺骗的屈辱。
“高自在!”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我以为你和他们不一样!”
高自在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又似乎觉得很有趣:“哦?哪里不一样?”
“他们贪赃枉法,是为了中饱私囊,是为了荣华富贵!你呢?你身为钦差,手握圣上亲赐的权力,却和他们同流合污!二一添作五?河东道一年数十万贯的黑钱,你张口就要一半!你和他们又有什么区别!”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积攒了一路的困惑、震惊和恶心,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你教我官场险恶,是让我学会不择手段吗?你让我看清人性,是让我变得和你一样,为了钱可以出卖一切吗?”
“我们收钱,是为了办事!是为了办成那些不收钱就根本办不成的大事!”
她学着他昨天的口气,一字一句地重复着他的话,脸上却充满了讥讽。
“这就是你所谓的‘大事’?和一群国之蛀虫分赃,就是你的为官之道?!”
面对她疾风骤雨般的质问,高自在没有生气,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像是在欣赏一件刚刚被打磨出锋芒的玉器。
“说完了?”他问。
武珝被他这副态度气得浑身发抖,眼眶都红了。
高自在这才慢悠悠地重新坐好,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慢条斯理地说道:“小丫头片子,懂什么叫贪污?”
“收钱,不办事,或者办坏事,那叫贪污。”
“我钱收了吗?”他端着茶杯,看着武睎。
武珝一愣。
“陈公是答应了,可钱呢?我连一文钱的影子都没见到,怎么能算我贪了?”高自在抿了口茶,继续道,“退一万步说,就算我明天就收了钱,可我替他们办事了吗?我替他们把账本做平,送到陛下面前了吗?”
武珝的脑子有点乱,下意识地反驳:“可你答应了!”
“对啊,我答应了。”高自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不答应,他们怎么会放心地把钱和账本,一起交到我手上呢?”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武睎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钱,和这里所有的事,我会原封不动地,打包呈给陛下圣裁。”
“这不叫贪污,丫头。”
“这叫,钓鱼执法!”
“钓鱼执法”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武睎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之前所有想不通的环节,所有让她感到恶心和撕裂的画面,在这一瞬间,全部被串联了起来!
他不是在分赃……他是在收网!
他用最贪婪的姿态,扮演了一只比所有贪官都更像贪官的恶狼,目的就是为了让那些盘踞多年的老狐狸,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脖子,送到他的屠刀之下!
二一添作五,不是为了分钱,而是为了让他们彻底放下戒心,把所有见不得光的家底,全部交出来!
武珝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看着眼前这个依旧一脸懒散的男人,第一次感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这已经不是手段高明了,这是在玩弄人心!
“你……你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她的声音干涩无比。
“不然呢?”高自在靠回软垫上,重新恢复了那副欠揍的模样,“真当我去赴宴是吃饭的?那里的饭菜哪有家里的香。一个个查?查到猴年马月去?河东道这摊子烂泥,盘根错节,背后牵扯着多少长安的国公勋贵,真要按规矩来,最后就是罚酒三杯,屁用没有。”
“只有用这种法子,把他们连根拔起,一网打尽,才能把这块地方彻底洗干净。”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眼神也难得地严肃起来。
“丫头,我跟你说过,我们要做大事。要想我们的船队安安稳稳地从蜀中顺流而下,要想我们的货物能源源不断地运往四海,沿途就不能有任何阻碍。”
“河东道,就是长江水道北岸最重要的一个前进基地。这里必须稳定,必须牢牢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我不希望将来我们的船走到半路,被某个不开眼的将军以‘盘查走私’的名义给扣下,懂吗?”
“所以,我不得不走这条老路,用最快、最直接的方式,把这里清理出来。”
武珝彻底明白了。
她以为的贪赃枉法,其实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雷霆扫穴。
她以为的同流合污,其实是为了一个更宏大、更长远的目标所做的铺垫。
她为自己刚才的冲动和愤怒感到一阵脸红,同时也为这个男人的深不可测而心惊。她低下头,小声地道歉:“先生……对不起,是我……是我太蠢了。”
“不蠢。”高自在摆了摆手,“你要是今天连屁都不敢放一个,那我才真要考虑换个人了。敢质疑我,说明你还有自己的脑子,有自己的底线,这是好事。”
他顿了顿,嘴角又勾起那抹熟悉的玩味笑容。
“不过,下次骂我之前,记得先把事情看全了。今天这出戏,还只唱了一半。”
武睎心中一动,猛地抬起头:“另一半是……?”
高自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觉得,陈公那只老狐狸,为什么会答应得那么痛快?”
“因为……因为他别无选择?”武睎试探着回答,“您是钦差,他不敢不答应。”
“屁话。”高自在嗤笑一声,“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把他逼到绝路上,他敢直接把我这个钦差‘病死’在河东道你信不信?他之所以答应,一是因为我给的价码足够狠,让他相信我就是个纯粹的贪官;二是因为,他背后还有人。”
“他要向那个人请示,或者说,他想把我也拖下水,一起在那个人面前,把这盘生意做得更大。”
武珝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瞬间想起了高自在在马车上说的那句话。
“英国公,李世积,他该露面了。”
难道……
就在这时,一个急促的脚步声从府外传来,一名家丁连滚带爬地冲到马车前,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
“大人!不好了!”
“府外……府外来了英国公的仪仗!”
“李……李公爷,亲自登门拜访!”
车厢内,武睎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真的来了!
那条真正的大鱼,闻着血腥味,亲自下场了!
她看向高自在,却见他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只是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对着目瞪口呆的武睎,嘿嘿一笑。
“看,说曹操,曹操到。”
“走吧,丫头,真正的大戏,开场了。”
copyright 2026
第592章 我这是在给英国公送钱!
车厢外的喧哗与家丁惊恐的尖叫,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武珝的脑子嗡嗡作响,血液在瞬间冻结,手脚冰凉得像刚从雪地里捞出来。
英国公,李世积!
那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大唐军神,北境的定海神针,竟然真的来了!
而且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以如此兴师动众的方式,亲自登门!
她猛地看向高自在,却见他脸上非但没有半点惊慌,反而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噼啪脆响。
“看,说曹操,曹操到。”
他对着已经面无人色的武珝嘿嘿一笑,那笑容里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
“走吧,丫头,真正的大戏,开场了。”
高自在率先走下马车,武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发软的双腿跟了上去。
应国公府门前,火把通明,将整条街道照得如同白昼。
一队队身披明光铠,手持长戟的英国公府亲卫,肃立在街道两侧,森然的杀气扑面而来,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凝重。
这些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百战精锐,仅仅是站在那里,就带来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这哪里是登门拜访,这分明是上门问罪!
高自在却像是没看见这剑拔弩张的阵势,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领着武睎,穿过沉默如铁的卫队,走进了府邸正堂。
正堂之内,灯火辉煌,却安静得可怕。
一名身着紫色蟒袍,须发打理得一丝不苟,面容威严的老者,正端坐于主位之上。他年约五旬,腰背挺得笔直,双目开阖间,精光四射,犹如一头蛰伏的猛虎,仅仅是坐在那里,就让整个厅堂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正是当朝英国公,李世积。
高自在和武珝走进来,他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自顾自地用杯盖撇着茶沫。
看到这一幕,武珝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陈公,果然是李世积的人!
高自在却像是回了自己家,大摇大摆地找了把椅子坐下,还顺手给自己倒了杯茶,动作娴熟无比。
“哎哟,英国公深夜大驾光临,真是让这小小的应国公府蓬荜生辉啊。”他呷了口茶,咂咂嘴,一脸的轻松惬意。
“砰!”
李世积猛地将茶杯顿在桌上,滚烫的茶水溅出,他却浑然不觉。
他终于抬起头,那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地盯在高自在的身上,声音冰冷如刀。
“高自在!你好大的胆子!”
“陛下派你巡查天下,是让你整肃吏治,试行新政你却在此地与国贼沆瀣一气,敲诈勒索!”
“二一添作五?你好大的胃口!你是想把整个河东道都吞进自己的肚子里吗?!”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整个大堂都回荡着他的怒火。
武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紧张地看着高自在,手心里全是冷汗。
然而,面对李世积雷霆般的震怒,高自在的反应却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他掏了掏耳朵,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李世积:“英国公,您说什么呢?什么二一添作五?谁敲诈勒索了?我怎么听不懂啊?”
李世积气得发笑,指着高自在的鼻子:“好!好一个高自在!到了本公面前,你还敢装疯卖傻!”
“你以为本公的耳朵是聋的吗?你在水榭说的每一句话,都一字不差地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哦——”高自在恍然大悟地拖长了声音,随即一拍大腿,满脸委屈地叫了起来,“哎呀!国公爷!您可真是冤枉死我了!”
他这副浮夸的演技,让武睎都差点没绷住。
高自在痛心疾首地说道:“我那哪里是敲诈勒索?我那是在帮您,是在给英国公府送钱啊!”
一句话,满堂皆寂。
连怒火中烧的李世积,都愣住了。
给他送钱?这是什么混账逻辑?
高自在见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立刻坐直了身子,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开始了他的表演。
“国公爷,您想啊,您是何等身份?国之柱石,军中楷模!您怎么能和这些……这些地方上的蠹虫,扯上关系呢?”
“所以啊,这种脏活累活,就得我来干!”
“我来扮演这个恶人,我来当这个贪官,我把他们所有的黑钱都给榨出来!然后呢?”
他话锋一转,凑近了李世积,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说道:“然后,我再把这些钱,悄悄地送到您的府上。如此一来,钱您拿了,可名声上,跟您半点关系都没有!脏水全都泼在我一个人身上!”
“国公爷,您说,我这是不是在为您着想?我这是不是忠心耿耿?”
武珝站在一旁,已经彻底听傻了。
还能这样?
这已经不是颠倒黑白了,这是把黑的说成白的,再把白的说成五彩斑斓的黑!
李世积也被他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给整不会了。
他活了半辈子,见过无耻的,没见过这么无耻的!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脸皮能厚到这种程度的!
他指着高自在,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高自在却仿佛没看到他即将爆发的怒火,继续用那充满蛊惑的语调,循循善诱。
“国公爷,您别生气,咱们坐下来,算一笔账。”
“您是国公,食邑三千户,俸禄是高,可您府上多大的开销啊?亲卫、家仆、门客、食客,哪一个不要钱?还有您在军中的那些老部下,逢年过节,总得意思意思吧?”
“光靠朝廷那点死工资,够干嘛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我大唐的国公爷?”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洞悉人心的魔力。
“俸禄是死的,国公爷。可这天底下的买卖,是活的。”
“河东道的盐、铁、漕运,哪一样不是日进斗金的生意?您守着这么大一座金山,却只能拿一份死工资,不觉得亏得慌吗?”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李世积,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句诛心之言。
“国公爷,时代变了。”
“俸禄是死的,利益才是永恒的!”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李世积的心上。
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眼神中充满了震惊、愤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摇。
高自在知道,鱼钩已经刺进了鱼的嘴里。
他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模样,慢悠悠地说道:“我呢,就是个粗人,喜欢把事情简单化。我出面,把这些见不得光的钱,变成干净的钱。您呢,就安安心心地在长安当您的国公爷。”
“赚了钱,您七我三……不,您八我二!我只要两成辛苦费,剩下的,都孝敬您老人家。”
“这买卖,您看做得做不得?”
武珝站在高自在身后,一颗心几乎要从胸膛里跳出来。
她现在才明白,高自在的“钓鱼执法”,钓的根本不是陈公这条小鱼。
他从一开始,目标就是英国公李世积这条真正的深海巨鳄!
他用最疯狂的举动,最荒诞的言辞,一步步地试探着李世积的底线,想要看清这位军神的真实面目!
这已经不是在走钢丝了,这是在刀尖上跳舞,而且是难度最高的那种!
良久,李世积终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没有再发怒,而是重新坐了下来,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慢慢地喝了一口。
他的动作很慢,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看着高自在,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
“高自在,你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狂妄,也是最有趣的年轻人。”
他的目光,从高自在的脸上,缓缓移到了他身后,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却紧张得浑身紧绷的武珝身上。
“本公给你三天时间。”
李世积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响彻整个厅堂。
“三天之内,带着你的人,滚出河东道。”
“三天之后,你若还在这里,”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机,“本公会亲自上书陛下,弹劾你结党营私,贪赃枉法,请旨将你就地格杀!”
“届时,你的所有计划,你背后的所有人,都将为你陪葬!”
copyright 2026
第593章 老夫的剑,就是规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贞观:众公主为我痴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4章 您就是那条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贞观:众公主为我痴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5章 你是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贞观:众公主为我痴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6章 贪官还是孤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贞观:众公主为我痴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7章 这个疯子,想换了这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贞观:众公主为我痴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8章 你忠于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贞观:众公主为我痴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9章 我忠于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贞观:众公主为我痴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0章 李世积的投名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贞观:众公主为我痴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1章 你的答案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贞观:众公主为我痴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2章 以汝母姊为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贞观:众公主为我痴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3章 我们是同类人
“你……无耻!”
这两个字,几乎是从武珝的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那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此刻却因羞愤而变得惨白。
如果眼神能杀人,高自在恐怕已经被千刀万剐。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说出如此露骨,如此下流的话!
将母亲和姐姐接到他身边,名为保护,实为囚禁。
而她自己,等长大一些,也要到他府里去?
去做什么?
用脚指头想都知道!
这个混蛋,这个色胚!
他就是馋自己,馋姐姐,甚至……连母亲都不放过!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武珝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她听说过高自在的风流韵事,尤其偏爱人妻。可她万万没想到,这个人能无耻到这种地步!
他刚才那番“忠于汉”的慷慨陈词,那副指点江山,逼降军神的伟岸形象,瞬间崩塌得一干二净。
剩下的,只有一个披着英雄外衣,内里却无比肮脏、龌龊、卑鄙下流的色魔!
亏她刚才还一度被他的气魄所折服,甚至生出了一丝敬畏。
现在想来,简直是天大的讽刺!
“无耻?”
高自在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案上,那张俊朗的脸上,挂着一种让武睎毛骨悚然的笑容。
“小武啊,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个正人君子了?”
他理直气壮地反问,把武珝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是啊,他从未说过。
一切,都只是她自己根据他的所作所为,脑补出来的形象。
“我这个人,缺点很多。”高自在伸出一根手指,慢悠悠地晃了晃,“懒,嘴贱,怕麻烦,还特别不要脸。”
他顿了顿,目光在武睎那玲珑起伏的曲线上扫过,眼神中的欲望毫不掩饰。
“哦,对了,还特别好色。尤其喜欢像你这样,又漂亮,又带劲,还特别聪明的姑娘。”
“当然,如果你母亲和姐姐也像你这么漂亮的话,我不介意让你们一家人整整齐齐地住在一起。”
轰!
武珝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炸了。
她见过无耻的,但没见过无耻到如此坦荡,如此理直气壮的!
他不仅承认了自己的龌龊心思,甚至还当着她的面,将这种心思说得如此直白,如此……下贱!
羞辱!
这是比用枪指着她的头,还要强烈一万倍的羞辱!
“你……你这个禽兽!”武睎的声音都在发抖。
“禽兽?”高自在挑了挑眉,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小武,话不能这么说。咱们得讲道理。”
他坐直了身体,收起了那副玩味的表情,神色变得有几分认真。
“你告诉我,你忠于自己的野心,对不对?”
武珝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说话。
“你的野心是什么?不就是想站到最高处,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掌控自己的命运,掌控别人的命运吗?为了这个目标,你可以不择手段,可以付出一切,甚至可以出卖任何人,对不对?”
高自在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武珝的心脏,被狠狠地刺了一下。
虽然不想承认,但她知道,高自在说的,全中!
“你看,为了你的野心,你可以无情无义。”高自在摊了摊手,“而我呢,为了我的私欲,也可以不择手段。”
“你说你忠于自己的野心,这没错。野心,是驱动人向上的最强动力。”
“我呢,也忠于我自己的欲望。”
他的目光,再次变得炽热而具有侵略性,像是要把武睎的衣服一层层剥开。
“大部分时间,我的脑子都被下半身接管。我这个人,就见不得漂亮的女人,尤其是像你母亲和你姐姐那样,风韵犹存,我见犹怜的人妻。”
“我想要得到她们,想要占有她们,想要看她们在我面前展现出不为人知的一面。这是我的欲望,是我最真实的本能。”
“所以,我用这个,来跟你做交易。”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武睎。
“你说,我们是不是很像?”
“你为了你的野心,可以赌上一切。”
“我为了我的欲望,同样可以不顾一切。”
“我们都是那种为了达成目的,可以抛弃所有道德束缚的人。我们都是……同类人啊,小武。”
同类人?
武珝呆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高自在,看着他那双深邃而坦诚的眼睛。
这一刻,她忽然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
是啊。
一个是忠于野心。
一个是忠于欲望。
本质上,又有什么区别呢?
都是为了满足自己内心的渴求,而不惜一切代价。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野心是高尚的,是为了摆脱命运的枷锁,是为了证明女子不输于男儿。
可被高自在这么赤裸裸地一剖析,她才发现,在那层光鲜的外衣之下,同样是自私,是占有,是掌控。
而高自在,他甚至懒得为自己的欲望披上一件外衣。
他就那么坦荡荡地,将自己最原始、最丑陋的一面,暴露在她的面前。
坦诚得……让她感到恐惧。
“当然,光有欲望,是成不了事的。”高自在话锋一转,脸上又露出了那种懒洋洋的笑容。
“忠于民族,忠于江山社稷,那是我的理想。我希望这片土地上的人,都能吃饱穿暖,活得有尊严。我希望‘汉’这个字,能成为屹立万世的荣耀。这是驱动我做这一切的根本。”
“但是,理想这东西,太空泛,太遥远了。”
他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味什么。
“人嘛,总得有点实际的追求。我的追求,就很简单。”
“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权力要搞,美人,更要搞!”
“你看,我多诚实。”
高自在看着她,露出一口白牙。
“现在,我把我的野心和我的欲望,都清清楚楚地摆在了你的面前。一个关乎天下苍生,一个关乎我的下半身。现在,轮到你了。”
“你的投名状,就是你的母亲和姐姐。把你最珍视的东西交给我,让我攥着你的软肋,我才能放心用你。”
“而我,会给你一个平台。一个能让你施展才华,让你一步步接近你那个‘野心’的平台。”
“只要你安安分分地做好你的事,将来,别说一个区区女官,就算你想当女相,甚至……更高的位置,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是一笔交易,小武。一笔用你的至亲和未来的你,来换取你野心起点的交易。”
“你,做,还是不做?”
高自在靠回椅背,整个人陷入了宽大的太师椅中,双手枕在脑后,悠闲地晃着二郎腿,不再说话。
他已经给出了所有的条件,所有的筹码。
剩下的,就是等待。
等待眼前这个绝顶聪明的少女,做出她的选择。
正堂之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武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精美的石雕。
她的脑子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答应?
还是不答应?
答应,就意味着将母亲和姐姐这两位至亲,亲手送到这个色魔的虎口之中。她们会遭遇什么,简直不敢想象。而她自己,也将成为他手中的玩物,彻底失去自由。
这是何等的屈辱!
不答应?
高自在会放过她吗?
一个知道了这么多秘密,又被他看穿了野心的人,他会让她安然无恙地走出这个大门吗?
答案是……绝无可能。
今天,她要么死在这里,要么,就只能接受这个屈辱的交易。
这是一道没有选择的选择题。
武珝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她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心中,只剩下无尽的冰冷和悲凉。
原来,所谓的野心,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原来,所谓的命运,从一开始,就不曾掌握在自己手中。
她想到了在家族中忍气吞声的母亲,想到了温柔娴静却同样命运多舛的姐姐。
如果自己死了,她们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
而如果自己答应……
至少,她们能离开那个冰冷的家,能活得像个人样。
高自在虽然无耻下流,但他刚才也说了,会保她们衣食无忧,被人尊重。以他的身份地位,这点承诺,应该不假。
至于自己……
武珝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狠厉。
只要能活下去!
只要能活下去,就有机会!
高自在不是要一个平台吗?
不是要利用自己的才能吗?
那就让他用!
只要能一步步向上爬,只要能掌握到真正的权力,今日所受之辱,他日,必将百倍奉还!
她不相信这个男人能永远这么强大,能永远掌控一切!
总有一天,她要将这条锁链,反过来,套在他的脖子上!
想到这里,武珝那颗几乎被撕碎的心,重新凝聚起来。
她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张苍白的脸上,再无一丝愤怒和羞愤,只剩下冰冷的平静,和一种让高自在都感到有些意外的……决然。
她对着高自在,缓缓地,屈下了她的双膝,跪倒在地。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直视着高自在,一字一句地说道:
“武睎……拜见主公。”
这个称呼,不是“先生”,而是“主公”。
一词之差,天壤之别。
这代表着,她彻底放弃了挣扎,选择了臣服。
用最屈辱的方式,为自己的野心,铺下了第一块基石。
第604章 立宪?那是什么东西?
“主公。”
两个字,从武珝的唇间吐出,清晰,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低着头,将所有的不甘、屈辱和杀意,都深深地埋藏在那双低垂的眼眸之下。
高自在没有立刻让她起来。
他就那么靠在椅背上,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少女。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
哪怕是在行最卑微的臣服之礼,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骄傲,也未曾消减分毫。
有趣。
高自在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看得清清楚楚,在那双看似顺从的眼眸深处,燃烧着的是何等汹涌的火焰。那不是臣服,而是蛰伏。
像一头受伤的母狼,暂时收起了獠牙,只是为了等待一个能将敌人撕成碎片的时机。
“起来吧。”
高自在懒洋洋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我这儿不兴搞这个,跪来跪去的,是给死人看的。你还活蹦乱跳的,就别触我霉头了。”
武睎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双腿因为长时间的紧绷和跪拜,有些发麻,让她踉跄了一下。
“有恨意,是好事。”高自在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武珝猛地抬头看他。
“野心这东西,要是没有恨意当柴火烧着,那就是无根之水,风一吹就散了。”高自在伸了个懒腰,仿佛刚才那个逼人下跪,索要至亲为人质的恶魔,只是幻觉。
他重新打量着武珝,眼神里带着一种庖丁解牛般的审视,看得武睎浑身不自在。
“不过呢,小武啊,你现在有个很大的问题。”
“你的野心,和你的实力,严重不匹配。”
高自在端起茶杯,吹了吹根本不存在的热气,慢悠悠地说道:“你今年多大?除了脑瓜子比别人聪明一点,会耍点小手段,你还有什么?”
“你没有阅历,没有班底,没有靠山,更没有力量。”
“空有吞天的野心,却没有撑起野心的爪牙。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这叫,取死之道。”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武睎的心上。
她刚刚才为了保住性命,为了留住实现野心的火种,付出了何等屈辱的代价。可在这个男人眼里,她的野心,她的一切,竟然只是一个笑话,一条通往死亡的捷径。
凭什么?
她不服!
高自在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嗤笑一声:“不服气?觉得我小看你了?”
他坐直了身体,那股懒散的气质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那我今天就给你上一课,让你看看,真正的力量,是什么样的。也让你明白,你那点野心,在我面前,有多么可笑。”
“你听说过‘二二六兵变’吗?”
“二二六兵变?”武珝茫然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
这是什么?某个典故?还是某个她不知道的秘闻?
“哦,你当然没听说过。”高自在恍然大悟般地拍了拍脑袋,“这是我给它起的名字。”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让武珝遍体生寒的笑容。
“那是一场,我对长安城里那些自以为是的世家大族,进行的血腥报复行动。”
“他们很蠢,蠢到以为派几个刺客,就能在长安城里杀了我。”
武珝的心脏,猛地一缩。
“所以,我把他们,都杀了。”高自在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清河崔氏、范阳卢氏,他们在长安城里的几座宅邸,那些自以为高高在上的老爷、公子、夫人、小姐,还有他们府里的管家、护院、仆人、丫鬟……”
“无论男女,不分老幼,一夜之间,杀得干干净净。”
“血,从他们的府邸里流出来,把整条街都染红了。整整三天,长安城的狗,都不敢在那几条街上叫唤。”
武珝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呆呆地看着高自在,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男人。
屠戮世家!
在长安城里,在天子脚下,将两个顶级门阀的旁系,满门诛绝!
“很惊讶?”高自在看着她煞白的脸,饶有兴致地问道,“是不是在想,陛下为什么不管?”
他轻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了不屑。
“因为他管不了。因为他需要我。因为那些人,该死。”
高自在身体前倾,声音压低,如同魔鬼的低语,钻进武睎的耳朵里。
“我能在一夜之间,调动兵马,封锁数条街巷,杀光几百人,还不被京兆府和十六卫的营地同时已经被团团包围,动弹不得。你猜猜,如果我把这支兵马,调去对着皇宫呢?”
武珝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她想到了一个无比恐怖的可能!
“玄武门……”她失声喃喃。
“答对了。”高自在打了个响指,脸上的笑容灿烂而邪异,“我若是想,随时可以在长安城,再来一场玄武门之变。到那个时候,这大唐的江山,是姓李,还是姓高,可就说不准了。”
武珝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止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野心,是攀上权力的顶峰。可今天她才发现,眼前这个男人,他本身,就站在权力的顶峰!他甚至可以决定,谁来坐那个至高无上的位子!
和他的图谋相比,自己那点不甘和欲望,简直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可笑。
恐惧,伴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席卷了她的全身。
然而,就在武珝以为自己已经窥见了高自在最终的野心时,他却又懒洋洋地靠回了椅背,撇了撇嘴。
“不过说句心里话,当皇帝,我压根没兴趣。”
“哈?”武珝彻底懵了。
“又苦又累,天天批奏折到半夜,吃个饭都有人盯着,睡个觉都得防着被人抹了脖子。名声还不好听,得位不正,史书上指不定怎么骂我呢。”高自在一脸嫌弃,“谁爱干谁干去,反正我不干。”
这番离经叛道的言论,再次颠覆了武睎的认知。
这世上,竟然有人能把皇位视作敝履?
“当然,”高自在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抹奇异的光芒,“倘若是‘立宪’之后的皇帝,那我倒是很有兴趣当一当。”
“立宪?”
武珝又听到了这个词。
上一次,是在他说服李世积的时候。
这一次,是从他自己的嘴里说出来。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等你什么时候,真正取得了我的信任,我再告诉你,什么叫‘立宪’。”高自在卖了个关子,没有解释。
他看着武珝,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炫耀,而是要让你明白一个道理。”
“在这个棋盘上,你连当棋子的资格都还不够。你的那些小聪明,在真正的力量和布局面前,一文不值。”
“我这次来太原,除了收拾李世积,还有另一个目的。”
高自在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
“二二六兵变,对世家大族的根基砍得太狠了,他们被削弱得太多。所以,我这次来,是打算重新‘强化’一下他们。”
武珝的脑子已经彻底跟不上他的思路了。
先是把人往死里砍,现在又要去强化他们?这是什么操作?
“皇权,不能一家独大。一家独大,就会变得肆无忌惮。”高自在淡淡地说道,“我需要有人来制衡他。那些被我搞得半死不活的世家,还有那些被我断了上进之路的儒生,都是我潜在的盟友。”
“只要我给出足够的利益,我们随时可以组成一个新的同盟。”
高自在看着呆若木鸡的武珝,忽然笑了。
“现在,我问你,小武。”
“我,有我的潜在盟友,有我的利益共同体。”
“你的盟友呢?”
“你的利益共同体呢?”
一连串的问话,像一把把尖刀,扎得武睎哑口无言。
她什么都没有。
她只有一个不值一提的出身,一个在家族中受尽白眼的母亲,一个同样命运多舛的姐姐,和一颗……被这个男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野心。
“所以,收起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高自在的声音,重新变得懒散起来,“把你母亲和姐姐接过来,安安分分地待在我身边。我会给你一个名分一个平台,一个让你施展才能的平台。”
“你很聪明,这一点我承认。你的聪明,可以用在更有价值的地方,而不是用来琢磨怎么在我背后捅刀子。”
“因为你捅不着。”
“你只会,伤到你自己。”
说完,高自在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行了,今天就到这吧。我累了,要回去睡觉了。”
他迈步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下来,回头看了武珝一眼。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也记住我今天说的话。”
“从今往后,你的一切,都是我给你的。”
“我能让你一步步爬上去,看到更高处的风景。”
“也能让你在瞬间,摔下来,粉身碎骨。”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正堂之内,只剩下武珝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她依旧保持着那个站立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良久,她才缓缓地抬起手,看着自己那被指甲掐得鲜血淋漓的掌心。
没有痛觉。
她的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高自在说的那些话。
二二六兵变……
再来一场玄武门……
皇权不能一家独大……
潜在的盟友……
还有那个她完全无法理解的词——
立宪。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一种比皇权更强大的权力吗?是一种能让他甘愿放弃皇位的存在吗?
这一刻,她心中那刚刚被种下的,对高自在的滔天恨意,竟然被一种更加强烈的情绪所覆盖。
是好奇。
是渴望。
是对那个未知世界的,极致的渴望!
她忽然明白了。
高自在今天跟她说这么多,不仅仅是敲打和震慑。
他是在她的心里,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门后,是她从未想象过的,波澜壮阔的风景。
而想要推开这扇门,她只有一条路可走。
那就是,紧紧地跟在这个男人的身后,成为他最锋利,也最听话的那把刀。
武珝缓缓地,握紧了流血的拳头。
脸上的屈辱和不甘,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
高自在……
总有一天,我不仅要知道“立宪”是什么。
我还要,亲手得到它!
第605章 我给他们獠牙
利州城的天,变了。
短短数日,风云变色。
往日里车水马龙,锦衣出行的王氏族人,一夜之间销声匿迹。那座盘踞城东,占地百亩,朱门高墙的王氏祖宅,如今被英国公府的亲卫围得水泄不通,门口贴着巨大的封条,如同一道狰狞的伤疤。
英国公李世积,亲自披甲,雷霆一击,将传承数百年的太原王氏连根拔起!
消息传出,整个河东道为之震动。无数与王家有牵连的官吏、士绅,惶惶不可终日,闭门谢客,生怕那身穿明光铠的煞神,下一个就找上自己。
而对于普通百姓而言,这更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梦。那个压在他们头顶,敲骨吸髓几百年的庞然大物,就这么倒了?
茶馆里,街角处,到处都是压低了声音的议论,人们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疑惑,还有一丝不敢轻易流露的……期盼。
风暴的中心,那座临时征用的钦差行辕内,却是一片悠然。
高自在正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眯着眼,晒着太阳,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武珝侍立在一旁,为他轻轻打着扇。
她的动作很稳,神情也很平静,只是那双漂亮的眸子,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瞥向院门的方向,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这几天,她亲眼见证了高自在是如何将一道道命令,轻描淡写地发出去的。
“王家所有田契、借据,就地焚毁。”
“开王氏粮仓,赈济城中贫户,三日内,我要太原城无一饿殍。”
“所有被王家强占为奴为婢者,恢复自由身,发放安家钱。”
每一道命令,都足以让太原城的地皮抖三抖。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像是“今天中午吃什么”一样随意。
而整个官场,从别驾到县尉,竟无一人敢有异议。英国公府的亲卫,就是悬在他们头顶最锋利的刀。
“看什么呢?”高自在连眼睛都没睁,懒洋洋地开口。
武珝身子一颤,连忙收回目光,低声道:“没什么,主公。”
“是怕李世积扛不住压力,跑来我这儿哭鼻子?”高自在嗤笑一声,“他要是连这点场面都镇不住,那他也就不配上我这条船了。”
武珝的指尖微微发白。
她知道,高自在这是在敲打她。提醒她,连李世积那样的军神,都只是上船的“乘客”,而她,现在连站票都还没拿到手。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李世积一身便服,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只是几日不见,这位大唐军神仿佛苍老了十岁,眼窝深陷,布满了血丝,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疲惫与亢奋的复杂神情。
“都办妥了。”他走到高自在面前,声音沙哑,“王氏核心族人一百三十七口,尽数收押。查抄田产一十八万亩,金银财帛不计其数。河东道内,所有与王家勾结的官员,名单也已拟好。”
他以为,高自在会满意,会开始着手下一步,将这些罪证整理上报长安。
然而,高自在却只是睁开眼,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问道:“然后呢?”
“然后?”李世积一愣,“自然是上禀陛下,按律处置……”
“按什么律?大唐律吗?”高自在打断了他,从摇椅上坐了起来,脸上挂着一丝嘲讽的笑意,“国公爷,你是不是忘了,我们要做的是什么事?”
“我们要的,不是审判一个王家。而是要用王家的血,去浇灌一棵全新的树!”
李世积的心猛地一沉,他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高自在站起身,踱到他面前,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在利州城,开一场‘公审大会’。”
“公审大会?”李世积的瞳孔猛地一缩。
“没错。”高自在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森然,“审判王家的,不是我,不是你,也不是朝廷的律法。”
“而是那些被他们夺走土地的佃户,被他们打断手脚的家仆,被他们逼得卖儿卖女的百姓!”
“我要在城中的广场上,搭起一个高台。让所有对王家有冤屈的人,都站上去!让他们亲口,对着全城的人,说出王家犯下的罪孽!”
“我要让那些百姓,当着所有人的面,来决定王家那一百多口人,是该杀,还是该剐!”
李世积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疯了!”他失声吼道,“这是动用私刑!这是煽动暴乱!这会天下大乱的!”
他戎马一生,为的就是建立秩序,守护秩序。可高自在现在要做的,是彻底摧毁秩序!将审判的权力,交到一群愚昧、易怒的暴民手中!那不是审判,那是屠杀!
“乱?”高自在笑了,笑得无比畅快,“我就是要它乱!国公爷,这天下承平太久了,久到所有人都忘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忘了,他们以为自己可以永远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
“那些被踩在泥里的百姓也忘了,他们忘了自己手里若是拿起锄头和镰刀,同样可以推翻一座大山!”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在庭院中炸响。
“我就是要用王家的血,来给这天下人上一课!”
“我要告诉那些世家门阀,百姓的怒火,足以将他们烧成灰烬!”
“我更要告诉天下的百姓,他们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他们联合起来,就是可以吞噬一切的猛虎!”
高自在死死地盯着李世积,眼神炽热得像燃烧的炭火。
“你不是问我,该怎么做吗?这就是第一步!”
“我要把‘民意’这头沉睡的恶魔,从牢笼里放出来!我要给它套上缰绳,让它成为我手中最锋利的刀!”
李世积浑身冰冷,他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狂的年轻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恶魔……
他真的要放出那头足以颠覆乾坤的恶魔!
这已经不是谋逆了,这是在动摇这个世界运行了上千年的根本!
“去办吧。”高自在重新躺回摇椅,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宣言,只是随口一提。
“三天后,我要在广场上,看到那场最盛大的审判。”
李世积嘴唇哆嗦着,他想反驳,想拒绝,可看着高自在平静的脸,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已经上了这条贼船,亲手交了投名状。现在,船长让他去把海怪放出来,他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没有。
良久,李世积佝偻下身躯,用一种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干涩无比的声音应道:“……是。”
说完,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去。那挺拔了一生的背影,此刻竟显得无比萧索。
庭院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武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俏脸煞白,连呼吸都忘了。
她终于明白了高自在口中的“立宪”是什么,那根本不是什么规矩,而是一种思想,一种武器!一种足以将皇权、将世家、将现有的一切都彻底碾碎的恐怖武器!
而今天,他将这把武器,第一次亮了出来。
高自在没有看她,只是对着空气,淡淡地吩咐道:“小武,去拟一道告示。”
武睎一个激灵,连忙应声:“是,主公。”
“就写,钦差高自在,为民做主,三日后,于城中广场,公审国贼王氏。凡有冤屈者,皆可上台申诉,血债,需用血来偿!”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再加一句。”
“我不是在给你们一个发声的机会……”
“我是在给你们,装上獠牙。”
第606章 把我当什么
那张由武睎亲手书写的告示,像一粒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座太原城。
告示前,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
识字的人,一字一句地念着上面的内容,声音从最初的难以置信,到后来的颤抖,最终化为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
“公审……国贼王氏?”
“凡有冤屈者,皆可上台申诉……”
“血债,需用血来偿!”
人群中,死一般的寂静。
每个人都看着彼此,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与怀疑。
这是真的吗?
那个高高在上的钦差大人,真的愿意为他们这些蝼蚁做主?
可……那可是王家啊!盘踞几百年的参天大树,真的说倒就倒了?
人群中,一个衣衫褴褛的老汉,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告示上的最后几个字。
“我不是在给你们一个发声的机会……”
“我是在给你们,装上獠牙。”
獠牙……
老汉干裂的嘴唇哆嗦着,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左边袖管。那是二十年前,他因为交不起租子,被王家的管事活活打断的。
一股被尘封了二十年的恨意,混杂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灼热情绪,从他胸膛深处猛地窜起,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拨开人群,朝着家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去。
他要去!
他要去那个广场!
他要当着全城人的面,告诉所有人,王家是怎么把他变成一个废物的!
一个人的行动,仿佛一个信号。
人群开始骚动,然后,越来越多的人,眼中那麻木和恐惧的神色,被一种名为“愤怒”的火焰所取代。他们开始散去,脚步匆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决绝的、近乎疯狂的神情。
武珝站在不远处的茶楼二楼,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
她以为高自在说的“民意”只是一种虚无缥缈的口号,一种用来攻击政敌的工具。
可今天她才看到,那根本不是什么工具。
那是一头被囚禁了太久的,饥肠辘辘的凶兽。
而高自在,亲手打开了它的牢笼,并且递给了它一把沾满血腥的叉子。
……
三日后,城中心广场。
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广场中央,一个临时搭建的木制高台,显得格外刺眼。
高台之上,王氏旁支的核心族人,一百三十七口,无论男女老幼,皆被五花大绑,跪成一排。他们脸上满是惊恐和绝望,往日的锦衣玉食,早已被此刻的阶下囚身份碾得粉碎。
高自在就坐在高台正中的一张太师椅上,旁边站着面如死灰的李世积,和神情复杂的武珝。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懒洋洋的眼睛,扫视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时间一点点过去,广场上鸦雀无声,只有沉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百姓们畏惧了。
让他们在私底下骂王家,可以。可让他们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站上那个高台,去指控王家,他们骨子里的恐惧,让他们迈不开腿。
李世积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一些,他凑近高自在,低声道:“你看……百姓畏威而不怀德,此事,还是从长计议……”
他的话还没说完,高自在忽然抬了抬手。
只见人群中,一个独臂老汉,蹒跚着,一步一步地挤到了高台前。
他颤颤巍巍地爬上台阶,扑通一声,跪在了高自在面前。
“草民……草民有冤!”
这一声嘶吼,仿佛划破夜空的惊雷,让整个广场为之一震!
高自在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说。”
只有一个字。
却仿佛拥有无穷的魔力。
老汉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住跪在前面的一个肥胖中年人,那是王家当年的管事之一。
“二十年前!就是他!因为草民晚交了三天的租子,就带人打断了草民的胳膊!我那才五岁的女儿,也被他们抢走,说是抵债,至今……至今生死不知啊!”
轰!
人群炸开了锅!
所有的犹豫和恐惧,在这一刻,被这血淋淋的控诉彻底撕碎!
“我也有冤!王家强占了我家三亩水田,还把我爹活活打死!”
“我弟弟!我弟弟就是被王家大公子纵马踩死的!官府连问都不敢问!”
“我妹妹……被王家二少爷玷污,投井自尽了啊!”
一个又一个百姓冲上高台,哭喊声、控诉声、咒骂声,汇成了一股滔天的声浪,几乎要将整个太原城的天空都掀翻!
台下,数万百姓的眼睛,都红了。
那不是悲伤,而是被点燃的,足以焚烧一切的愤怒!
“杀了他们!”
“血债血偿!”
“杀了这群畜生!”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从广场的每一个角落传来。
李世积的身体在发抖,他看着眼前这近乎失控的场面,看着那些百姓脸上狂热而狰狞的表情,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直冲脑门。
这就是……民意?
这就是高自在要放出来的……恶魔?
高自在缓缓站起身,他走到高台边缘,俯瞰着下方沸腾的人群。
他没有说话,只是举起了手,然后,猛地向下一挥。
“杀!”
他身后的亲卫,拔出了雪亮的横刀。
噗嗤!噗嗤!
鲜血,如同喷泉般溅起,染红了整个高台。
那一百三十七颗人头,在数万人的注视下,滚落一地。
整个广场,瞬间陷入了死寂。
随即,爆发出了一阵更加疯狂的,震耳欲聋的欢呼!
高自在看着这一切,脸上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表情,仿佛只是看了一场无聊的戏。
他转身回到座位,对身旁已经面无人色的武珝吩咐道:
“小武,再拟一道政令。”
“凡此次公审中,有田契纠纷者,查抄王氏田产,悉数归还原主。无主田地,按人头均分予城中无地之贫户。”
“再设‘均田署’,由你暂代署理,负责此事。”
武珝猛地一震,她看着高自在,心脏狂跳。
他……他竟然真的把这么大的权力,交给了自己?
“记住,我要的是公平。”高自在端起茶杯,吹了吹,“谁敢在分田这件事上动手脚,下场,就和他们一样。”
他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台下那些滚落的人头。
……
就在城中广场血流成河,万民欢腾之时。
太原王氏的祖宅深处,却是另一番景象。
家主王麟,正悠闲地品着上好的香茗,听着心腹的汇报。
“家主,都办妥了。那个旁支,一百三十七口,一个都没剩下。”
“哈哈哈,好!好啊!”王麟抚掌大笑,满脸的得意与快意,“一群蠢货!当初让他们配合我等,向高钦差示好,他们偏要自作聪明,去搞什么小动作!现在好了,报应来了吧!”
在他看来,高自在不过是一把好用的刀。
杀了王家的旁支,不仅铲除了家族内部的异己,还能向皇帝表忠心,更能卖给高自在一个天大的人情,一举三得!
“那个高钦差,现在在做什么?”王麟问道。
“回家主,他正在广场上,将查抄的田产分给那些泥腿子。”心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
“分就分吧,不过是些旁支的田产,无伤大雅。”王麟摆了摆手,毫不在意,“这是在收买人心呢,手段虽然粗鄙,倒也有效。由他去吧。”
他呷了一口茶,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刀,用完了,也该入鞘了。也是时候,履行我们的承诺了。”
他对着心腹吩咐道:“去,挑个好日子。就说我王麟,感念高长史为我王氏清理门户,为百姓除害,愿将嫡女王徽雪,嫁与高大人为妾,以报大恩!”
王麟的脸上,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笑容。
在他看来,高自在出身寒微,能娶到他太原王氏的嫡女,哪怕只是为妾,那也是天大的福分,是攀上了高枝。
只要这门亲事一成,高自在就彻底和他王家绑在了一起。
届时,整个河东道,还有谁,能与他太原王氏争锋?
他仿佛已经看到,王家在自己的带领下,走向一个前所未有的辉煌。
心腹领命而去。
很快,一份用泥金信笺书写的,措辞谦卑却又透着无上荣耀的请柬,被送到了钦差行辕。
高自在刚刚处理完广场上的首尾,正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
武珝将请柬呈了上来,低声道:“主公,是王家主宅送来的。”
高自在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武珝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请柬的内容轻声念了出来。
当听到“愿将嫡女王徽雪,嫁与高大人为妾”时,高自在的嘴角,终于缓缓地,勾起了一抹森然的弧度。
他睁开眼,看着那份精致的请柬,像是看着一个天大的笑话。
“有意思。”
“刚杀完他家的狗,主人就急着把女儿送过来,想给我拴上链子?”
“这是把我当成什么了?”
“一条听话的疯狗吗?”
第607章 我是最大的反派
武珝的声音在寂静的庭院里轻轻飘散,尾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高自在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伸出两根手指,从武睎手中将那份泥金请柬捻了过来,像是拈起一片令人作呕的烂叶。
“王徽雪……”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随即发出一声嗤笑,那笑声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冰冷的、毫不掩饰的嘲弄。
“嫁我为妾,以报大恩?”
他将请柬随手扔在桌上,懒洋洋地靠回摇椅,整个人又恢复了那副没骨头的模样。
“小武,你说,这王麟是不是个天才?”
武珝低着头,不敢接话。她能感觉到,主公那慵懒外表下,正涌动着一股足以吞噬一切的怒火。
“他以为,杀了一百多个旁支的族人,就算是交了投名状,从此就跟我站到一边了。”高自在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天气,“他以为,我费这么大劲,就是为了帮他清理门户,巩固他家主的位置。”
“现在,他觉得我这把刀用完了,用得还挺顺手,就想给我套上个项圈,再拴上根链子,把我变成他王家的看门狗。”
高自在眼皮都懒得抬,淡淡地说道:“他把嫡女送过来,不是恩典,是枷锁。他觉得,我一个寒门出身的泥腿子,娶了他五姓七望的嫡女,哪怕是个妾,也是天大的福气,从此就该对他王家感恩戴德,死心塌地。”
“你说,他是不是想得特别美?”
武珝的心脏怦怦直跳,她终于明白那份请柬背后隐藏的算计,也终于明白主公为何发怒。
这不是联姻,这是驯化。
“那……主公,要回绝吗?”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回绝?为什么要回绝?”高自在终于睁开了眼,那双眸子里闪烁着戏谑的光芒,“人家这么热情,又是送人头,又是送女儿的,我们怎么能不给面子呢?”
“毕竟现在,我们可是‘朋友’啊。”他特意加重了“朋友”两个字的发音,充满了讽刺的意味。
武珝一愣,有些不解。
“他以为我在第一层,他站在第二层看我,殊不知,我他娘的在大气层。”高自在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一阵噼啪作响。
“他怕我这把刀,砍到他自己头上。所以他又是示好,又是想用姻亲关系来捆绑我。”高自在慢悠悠地解释道,“他越是这么想,就越是证明他心里有鬼,也越是证明他根本没看懂,我要的到底是什么。”
“既然他想演,那就陪他演下去。他不是觉得优势在他吗?那就让他继续觉得。”
高自在的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森白的笑容。
“去,告诉王家的信使,就说本官感谢王家主的美意。至于婚事,兹事体大,待我处理完河东道公务,上禀陛下与公主之后,再做定夺。不过,王家主清理门户、大义灭亲的拳拳之心,本官深为感动,不日定当亲自登门拜访,以示嘉奖。”
武珝心头一凛。
这话听着客气,可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针。
什么叫“上禀公主”?这是在提醒王麟,他高自在是有正妻的,而且是当朝公主!你一个世家嫡女想做妾,也得看公主殿下点不点头。
什么叫“大义灭亲”?这是在把王家旁支的死,彻彻底底地钉在王麟的身上!
什么叫“亲自登门拜访”?这更是赤裸裸的威胁!
武珝不敢多想,连忙应声:“是,主公。”
待她转身离去,高自在的目光再次投向了远方,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王麟?不过是开胃小菜。
他真正的目的,可不止于此。
“来人。”他淡淡开口。
一名亲卫立刻上前:“大人有何吩咐?”
“传我将令。”高自在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其一,于河东道各州县,设立‘申冤鼓’与‘建言箱’,凡有冤屈者,皆可鸣鼓申诉;凡有良策者,皆可投书建言。地方官吏若有阻拦,或处置不公者,立斩不赦!”
“其二,将太原‘公审大会’与‘均田政令’之始末,印成万份邸报,传遍河东道。告诉那些被世家豪强压榨的百姓,太原城的今天,就是他们的明天!”
“其三,命李世积,整肃兵马,分赴河东各要冲。有敢于串联对抗、公然违逆者,视为与国贼王氏同党,就地格杀,家产充公,田地分予当地无地之民!”
一道道命令,从这个小小的庭院中发出,如同燎原的星火,迅速朝着整个河东道蔓延开去。
高自在这是要将太原城燃起的这把民意之火,彻底烧遍整个河东!他要用最极端、最直接的方式,将“民粹主义”这头猛兽,彻底从牢笼里放出来,让它在整个河东道的大地上肆虐狂奔!
他要让所有的世家门阀,都在这头猛兽的咆哮声中,瑟瑟发抖!
……
夜色渐深,钦差行辕的后宅,灯火通明。
李云裳,这位大唐的襄城公主,正端坐在灯下,静静地看着一卷书。她穿着一身素雅的宫装,没有过多的首饰,却自有一股雍容华贵的气度。
高自在带着一身酒气,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他今晚去见了几个太原本地的中小士族,那些人如今对他敬若神明,宴席上极尽谄媚之能事。
“夫君回来了。”李云裳放下书卷,起身为他更衣,动作轻柔,一如既往的温婉贤淑。
“嗯。”高自在打了个酒嗝,任由她摆布,眼睛却一直盯着她那张平静无波的俏脸。
“公主殿下,今天外面那么热闹,就没出去看看?”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醉意和调侃。
李云裳为他解开腰带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平稳,轻声道:“夫君在外操劳国事,妾身在内,为您守着这一方安宁,便已足够。”
“国事?哈哈哈……”高自在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忍不住大笑起来,“我这算哪门子的国事?我这是在掘大唐的根,是在动摇国本啊!”
他一把抓住李云裳的手,将她拉到自己面前,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她。
“你知道吗?今天,我又下了几道命令。很快,整个河东道,就会燃起熊熊大火。那些泥腿子,会拿着我给他们的刀,去砍那些曾经骑在他们头上的老爷。血,会流得到处都是。”
“那些世家会恨我入骨,朝堂上的诸公会骂我状若疯魔,就连你父皇,恐怕都会觉得我是一头难以掌控的恶犬。”
李云裳的睫毛轻轻颤动,她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更能感受到他话语中那股令人心悸的疯狂。
高自在的脸凑得更近了,几乎要贴上她的鼻尖,声音里充满了得意洋洋的炫耀。
“他们都说我是疯子,是恶魔,是最大的反派。”
“可他们不知道,我喜欢这个角色。”
“公主殿下,你怕不怕?”
他笑嘻嘻地看着她,像一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在向最亲近的人炫耀自己的“丰功伟绩”。
“你怕不怕,你的夫君,现在是天下第一号的坏人?”
庭院里,晚风拂过,吹得灯笼轻轻摇曳,光影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
李云裳没有挣扎,也没有躲闪。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里,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能看透人心的宁静。
良久,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他因为饮酒而有些发烫的脸颊。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却像一柄无形的利剑,瞬间刺穿了高自在所有的伪装和醉意。
“夫君,”她轻声问道,“你把他们变成了猛虎,给了他们獠牙。”
“可当他们吃饱了之后,这世上,还有谁能把他们的獠牙,再拔下来呢?”
第608章 我早就背叛了我的阶级
李云裳的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高自在的酒意之上。
那双因为醉意而显得有些迷离的眼睛,瞬间恢复了清明。
他松开了抓着李云裳的手,后退一步,重新坐回椅子上,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妻子。
灯火下,她的容颜依旧温婉,神情依旧平静,可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却藏着一把锋利无比的,能看透人心的刀。
“哈哈哈……哈哈哈哈!”
高自在突然爆笑出声,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一边笑,一边指着自己的鼻子,对李云裳说道:“拔下来?我亲爱的公主殿下,我为什么要拔下来?”
“你问我,当他们吃饱之后,谁能再把他们的獠牙拔下来?”
高自在收敛了笑意,身体前倾,一字一句,声音清晰得如同寒冰碎裂。
“答案是,为什么要拔?”
李云裳的瞳孔微微收缩。
“在你的眼里,在陛下的眼里,在朝堂诸公和天下世家的眼里,这些被我煽动起来的百姓,是洪水猛兽,是必须被关回笼子的恶魔,对吗?”
“因为他们会威胁到你们的统治,会动摇你们的根基,会瓜分你们的田产和财富。对于你们这个阶级来说,他们是敌人,是需要被驯服和管制的工具。”
高自在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
“可你们都忘了一件事!”
他猛地回头,死死盯着李云裳。
“我,高自在,早就背叛了我的阶级!”
“你们视他们为寇仇,我视他们为朋友!”
“你们觉得我是放出恶魔的疯子,他们觉得我是给他们带来光明的神只!”
他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所以,公主殿下,你现在明白了吗?我才是那个最大的坏人,因为我根本没想过要收拾这个烂摊子。我就是要让这头猛虎,永远长着獠牙,永远保持饥饿,永远对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牧羊人,虎视眈眈!”
李云裳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她读过无数史书,见过无数权谋,可从未有人,敢如此赤裸裸地,将这套足以颠覆天下的理论宣之于口!
这不是谋反,这是在刨断千百年来维系这个世界运转的根本逻辑!
“你……你把这称为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民粹主义。”高自在轻描淡写地吐出两个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
“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东西。它的核心,就是宣称自己代表了‘人民’的利益,去对抗那些被定义为‘精英’或‘敌人’的群体。”
高自在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像是在给自己的学生上课。
“你看,在这件事上,王家就是‘精英’,是‘敌人’。而那些被他们欺压的佃户、家仆、普通百姓,就是‘人民’。”
“我所做的,就是告诉‘人民’,你们所有的苦难,都来自于王家这个‘敌人’。只要打倒了王家,你们就能分到土地,过上好日子。简单,直接,有效。”
“我不需要跟他们讲什么大道理,不需要告诉他们复杂的经济规律,更不需要让他们思考长远的未来。我只需要给他们树立一个清晰的敌人,再给他们一个明确的许诺,他们就会像最忠诚的猎犬一样,扑上去,将那个敌人撕成碎片。”
他的语气很平淡,可李云裳却听得遍体生寒。
她看着高自在,看着他那张俊朗的脸上,挂着那种她熟悉的、懒洋洋的笑容。可这一刻,她觉得这张脸无比陌生,无比……可怕。
她终于看懂了。
高自在所做的一切,从公审大会,到均田政令,再到设立申冤鼓,他嘴里说着“民意”,说着“为民做主”,可实际上,他只是在用这些华丽的辞藻,包装一个名为“民粹”的恐怖内核。
他不是在倾听民意,他是在制造民意,引导民意,最后,利用民意!
他将无数百姓的愤怒和欲望,拧成了一股足以摧毁一切的力量,而他自己,则牢牢地握着这股力量的缰绳。
“夫君,”李云裳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你这样做,和那些煽动流民作乱的山野草寇,又有什么分别?”
“分别?”高自在笑了,“分别可太大了。”
他站起身,走到李云裳面前,俯下身,温柔地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动作亲昵,眼神却锐利如刀。
“那些山野草寇,他们是乱民,是反贼。而我,”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官袍,“我是钦差,我代表着朝廷,代表着陛下。”
“我做的一切,都是在‘为国除害’,‘为民请命’。我杀的人,是‘国贼’。我分的田,是‘不义之财’。我用的手段,叫‘雷霆手段,以显天威’。”
“你看,同样是杀人放火,换个名头,是不是就顺耳多了?”
李云裳哑口无言。
她被他这套歪理邪说,冲击得脑中一片空白。
是啊,他有官方的身份,他做的一切,都披着一层合法的外衣。他甚至可以将整件事的功劳,都推到皇帝的“圣明”之上。
他明明是在掘李唐皇室的根基,却还要让李唐皇室为他背书,甚至对他感恩戴德!
这是何等荒谬,又何等讽刺!
“公主殿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高自在直起身子,叹了口气,“你觉得我是在玩火,迟早会引火烧身。”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可这个世界,病了。病得很重。世家门阀就像附着在大唐这棵大树上的藤蔓,它们越是枝繁叶茂,大树就越是枯萎。百姓的血汗,都被它们吸干了。再这么下去,不用等外敌入侵,这棵树自己就倒了。”
“你父皇也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他想削弱世家。可他用的方法太温和了,修氏族志,科举取士……那都是刮骨疗毒,见效太慢,而且阻力重重。”
高自在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
“而我呢,我比较直接。我直接一把火,连着藤蔓和树,一起烧。”
“烧掉了旧的,新的才能长出来。至于这把火会不会烧到我自己……谁在乎呢?”
李云裳怔怔地看着他。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完全看不透这个名义上的夫君了。
他时而懒惰如猪,时而疯狂如魔,时而精明如鬼,时而又像一个忧国忧民的智者。
他到底哪一面,才是真实的他?
或许,每一面都是。
“睡吧。”高自在打了个哈欠,重新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模样,“聊了这么久,酒都醒了。明天还要去王家‘拜访’,得养足精神,去看一场好戏呢。”
他脱下外袍,径直走向床榻,仿佛刚才那番足以让天下震动的言论,只是睡前的闲聊。
李云裳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窗外的夜风吹了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她看着那个已经躺下,背对着自己的身影,心中忽然涌起一个荒唐的念头。
或许,他不是在掘大唐的根。
他是在用一种最极端,最痛苦,也最彻底的方式,为这棵已经病入膏肓的大树,刮骨疗毒,剜去腐肉。
只是这个过程,注定血流成河。
而他,心甘情愿地,去当那个手持屠刀的,天下第一号恶人。
第609章 我不是非你不可
高自在的沉默,如同一块巨石,压在李云裳的心头。
她以为,高自在会像往常一样,用一番歪理邪说来反驳她,或者干脆用他那标志性的懒散态度,将这个话题轻轻揭过。
可他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总是藏着戏谑与疯狂的眼睛里,此刻竟流露出一丝李云裳从未见过的东西——疲惫。
一种深入骨髓,仿佛穿越了无尽时空的疲惫。
“你说得对。”
良久,高自在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我确实需要一个盟友。一个……能真正站在我身边的盟友。”
李云裳心中一动,正要说话,高自在却又摇了摇头,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不过,本官堂堂钦差,多纳几房美妾,传出去也是一段风流佳话嘛。公主殿下放心,等王家那丫头进了门,我保证一碗水端平,绝不厚此此薄彼。”
他刻意将话题拉回了男女之事上,那副轻佻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脆弱,只是李云裳的错觉。
李云裳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知道,他不想再谈下去了。
这个男人,就像一个披着无数层铠甲的刺猬,每当有人试图靠近他柔软的内里时,他就会立刻竖起所有的尖刺。
“夫君说的是。”李云裳顺着他的话,轻声应道,“王家主一片‘美意’,确实不好辜负。妾身明日便会安排人手,准备纳妾事宜。只是不知,夫君打算何时迎娶王氏女入门?”
高自在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说道:“急什么。总得等我‘拜访’完王麟,把河东道的事情理顺了再说。先拖着吧,就告诉王家,本官公务繁忙,但心意已领,让他们安心等着便是。”
他嘴上说着拖延,李云裳却明白,这是在给王家施加压力。
婚事一天不定,王家就得一天提心吊胆,就得更加卖力地配合高自在,巩固他在太原的成果。
这哪里是纳妾,这分明是悬在王家头上的一柄剑。
李云裳在心中轻轻一叹,转身去准备热水,伺候他洗漱。
两人之间,再次恢复了那种相敬如宾的默契。
……
第二日,高自在果然带着一队亲卫,大张旗鼓地前往王家“登门拜访”。
整个城都轰动了。
所有人都知道,这位钦差大人和王家之间,刚刚经历了一场血腥的博弈。现在高自在亲自登门,这究竟是彻底和解的信号,还是另一场风暴的开端?
王麟带着王家仅存的一众核心族人,在门口毕恭毕敬地迎接,姿态放得极低。
高自在却只是不咸不淡地夸了王麟几句“深明大义”、“为国分忧”,便将话题引到了河东道未来的政务之上,只字不提联姻之事。
他越是不提,王麟心里就越是没底。
一场会面,看似宾主尽欢,实则暗流涌动。
送走高自在这尊瘟神后,王麟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只觉得浑身都被浸湿了。
他知道,自己彻底赌输了。
从他决定清理旁支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了退路,只能死死地绑在高自在的战车上。
而就在高自在的名字,再一次成为太原城街头巷尾议论的焦点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却闯进了钦差行辕。
武珝带着几个护卫,正满头大汗地拦着一个身穿劲装的女子。
那女子容貌绝美,气质却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眉宇间满是桀骜与愤怒。
正是清河崔氏的嫡女,崔莺莺。
高自在正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让她进来。”
武珝如蒙大赦,连忙退到一旁。
崔莺莺几步冲到高自在面前,胸口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着。她死死盯着高自在,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主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高自在睁开一只眼,懒洋洋地瞥了她一眼,“崔小姐不在家好好待着,跑我这儿来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崔莺莺气得声音都有些发颤,“王家要送女儿给你做妾,你是不是答应了?”
这消息传得还真快。
高自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嘴上却道:“是有这么回事。王家主一片盛情,本官不好推辞嘛。”
“不好推辞?”崔莺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上前一步。
“那我呢?我清河崔莺莺,哪点比不上她王徽雪?论家世,我清河崔氏不输他太原王氏!论相貌,我自信不比任何人差!论……论关系,我们早就有了肌肤之亲!你现在要去娶王家的女人,把我置于何地?”
她的声音里带着委屈和不甘,眼眶瞬间就红了。
高自在看着她这副模样,有些头疼。
这女人,怎么又犯病了。
“我说崔小姐,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他掰开崔莺莺的手,整了整衣领,“我们之间,不过是露水情缘,你情我愿,谈什么负责?再说了,我纳妾,关你什么事?”
“你……”崔莺莺被他这番无情的话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男人竟然能如此理直气壮地将她撇得一干二净。
“我不管!”崔莺莺索性破罐子破摔,她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反而变得坚定起来,“你要娶王徽雪可以,但必须连我一起娶了!”
高自在:“……”
“凭什么?”他被这神仙逻辑给气笑了。
“就凭我能陪你一起疯!”崔莺莺的眼神变得炙热而偏执,她逼近高自在,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心里想的那些事,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要放出一头猛虎,你要把这天捅个窟窿!王徽雪她懂吗?她不敢!她只会像你家里那位公主一样,劝你悬崖勒马!”
“但我敢!”她的声音充满了蛊惑,“你想做什么,我都可以陪你!你想杀人,我帮你递刀!你想放火,我帮你添柴!你喜欢发疯,我可以陪你一起疯!王徽雪她能吗?”
高自在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崔莺莺这个疯女人,确实看懂了他骨子里的疯狂。
“主人,”崔莺莺见他动摇,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一丝病态的痴迷,“收下我吧。我很有用的。这段时间我找遍了太原的名医,他们都说我的身子没问题,随时可以怀上你的孩子。你不能让我怀上,你还能让谁怀上?”
这番虎狼之词,让旁边偷听的武睎都听得面红耳赤,连忙退得更远了些。
高自在看着眼前这个一脸病娇痴女样的崔莺莺,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这都什么事啊!
就在这时,一个温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既然崔小姐如此情深义重,夫君若再推辞,倒显得薄情了。”
李云裳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她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仿佛没有听到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
她走到崔莺莺身边,拉起她的手,柔声说道:“妹妹的心意,我们都明白了。只是纳妾之事,兹事体大,总要有个章程。”
崔莺莺一愣,看着李云裳,有些不确定地喊了一声:“公主殿下?”
“嗯。”李云裳对她温和一笑,“以后进了门,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叫我姐姐便好。”
说着,她转向依旧一脸懵逼的高自在,做出了最终裁决。
“夫君,我看就这么定了吧。等王家的婚事定下日子,就让崔妹妹和王妹妹一同入门,也算双喜临门。”
崔莺莺瞬间喜出望外,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本以为今天会是一场恶战,没想到这位传说中端庄守礼的襄城公主,竟然如此轻易地就接受了她?
“主母!”崔莺莺反应过来后,嘴巴甜得像是抹了蜜,“主母你真好!”
李云裳只是微笑着拍了拍她的手。
高自在看着这一幕,彻底无语了。
这算什么?买一送一?
他还没答应呢!
可崔莺莺已经完全沉浸在喜悦之中,她甚至掰着手指头开始计算起来。
“主母放心,我不是那种善妒的人!等王徽雪进了门,我保证不跟她抢!一周七天,我三天,她三天,剩下一天让主人休息!不不不,还是我两天,她两天,剩下三天让主人自己安排!”
“对了主母,那个王徽雪一看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大家闺秀,肯定不懂得怎么伺候主人。不如等她进了门,由我来亲自调教调教她,保证把她教得服服帖帖,让主人满意!”
高自在听得眼皮直跳。
“崔莺莺!你他妈给我闭嘴!别乱来啊!人家是正经人,你别把她带坏了!”
这疯女人,要是真让她去“调教”王徽雪,那画面太美,他简直不敢想!
一个抖m痴女,要把一个大家闺秀带成什么样?
看着院子里一个喜出望外,一个头痛欲裂,一个笑得云淡风轻,武睎在远处默默地低下头,只觉得今天看到的东西,比过去十年经历的还要精彩。
主公的后院,以后怕是永无宁日了。
而李云裳看着一脸抗拒的高自在,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夫君,这可不是我逼你的。
既然你要盟友,那一个不够,我便给你两个。
只是这两个盟友,一个如狼,一个似虎。
不知你这头放出猛虎的恶龙,将来,又能否驾驭得了她们呢?
第610章 姐姐教你
高自在纳妾的日子,定在了半月之后。
消息一出,整个城再次沸腾。
太原王氏和清河崔氏的嫡女,竟然要同时嫁给钦差大人为妾!
这简直是五姓七望有史以来最大的“丑闻”,也是高自在向天下世家亮出的,最锋利的一把刀。
这意味着,曾经高高在上,连皇族联姻都要挑三拣四的顶级门阀,如今不得不放下身段,用最屈辱的方式,向一个出身不明的“酷吏”低头。
这半个月里,利州城的气氛变得极为诡异。
王家和崔家一边忍受着来自士林同道的嘲讽与压力,一边却又不得不紧锣密鼓地筹备着嫁妆和婚事。
尤其是王家,王麟几乎是倾尽家财,为王徽雪准备了丰厚到令人咂舌的嫁妆。田产、商铺、金银珠宝,装了整整一百二十八抬,队伍从王家大宅一路排到了钦差行辕门口,绵延数里。
这哪里是嫁女,分明是在上供。
相比之下,崔莺莺的嫁妆就显得“寒酸”了许多,只有寥寥十六抬,而且大多是些女儿家的私房物件。
他们显然不愿像王家那样卑躬屈膝,只给了崔莺莺一份符合嫡女身份的陪嫁,既保全了家族的颜面,也算是给了高自在一个交代。
对此,高自在毫不在意。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钱财,而是这两门婚事背后所代表的政治意义。
吉时已到。
没有繁琐的六礼,没有吹吹打打的迎亲队伍,一切从简。
两顶小轿一前一后,从侧门悄无声息地抬进了钦差行辕的后宅。
夜色深沉,后院张灯结彩,却也仅仅局限于高自在所住的院落。
李云裳一身正红色的大袖衫,端坐在主位之上,神情温婉,仪态万方。
王徽雪和崔莺莺穿着同样的妾室服制,并肩跪在地上,向高自在和李云裳奉茶。
王徽雪娇躯微颤,低垂着眼眸,脸上带着羞涩与不安。她从小接受最严格的闺训,知书达理,温婉贤淑,何曾想过会以这般近乎羞辱的方式嫁为人妾?
而她身边的崔莺莺,却截然相反。
她抬起头,一双美目灼灼地盯着高自在,那眼神里没有半分羞怯,只有毫不掩饰的痴迷与占有欲。仿佛从这一刻起,这个男人就彻底打上了属于她的烙印。
“起来吧。”
李云裳接过茶,声音温和地对两人说道:“以后都是一家人了,不必拘礼。我年长几岁,你们若不嫌弃,唤我一声姐姐便是。”
“姐姐。”崔莺莺立刻甜甜地叫了一声。
王徽雪也怯生生地跟着唤道:“姐姐。”
“嗯。”李云裳满意地点点头,又对下人吩咐道,“时辰不早了,送两位妹妹回房歇息吧。”
高自在坐在那儿,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尤其是崔莺莺那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眼神,让他后背一阵发凉。
这疯女人,今晚怕不是要闹出什么幺蛾子。
新房设在相邻的两个院子里。
高自在先是依着规矩,去了王徽雪的房间。
房间里红烛高燃,布置得喜庆而雅致。王徽雪端坐在床边,盖头下的双手紧紧绞着衣角,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高自在拿起喜秤,轻轻挑开了她的盖头。
一张宜喜宜嗔的绝美娇颜,出现在眼前。灯火下,她肌肤胜雪,眉目如画,长长的睫毛因为紧张而不停地颤动,宛如受惊的小鹿。
“夫……夫君……”她声若蚊蚋,不敢抬头看他。
高自在喝了合卺酒,看着眼前这个我见犹怜的美人儿,心中那点烦躁也消散了不少。
虽然是政治联姻,但这王家嫡女的容貌,确实是无可挑剔。
他伸手握住她冰凉的小手,柔声道:“天色不晚了,早些歇息吧。”
王徽雪身子一僵,脸上瞬间红得能滴出血来。
……
正当高自在准备进行生命的大和谐时,房门却被“砰”的一声,粗暴地推开了。
“主人!你怎么能先来她这里!”
崔莺莺一身火红的嫁衣,俏生生地站在门口,脸上满是委屈和不满。
高自在吓得一个激灵,差点没当场萎了。
“崔莺莺!你发什么疯!给老子滚出去!”他压低声音怒吼道。
床上的王徽雪更是吓得花容失色,连忙拉起被子蒙住了头,只露出两只惊恐的眼睛。
“我不!”崔莺莺几步冲到床边,一把掀开被子,拉住高自在的胳膊,“主人,你不能厚此薄彼!说好了一碗水端平的!今天是我们俩一起嫁给你,凭什么你只陪她!”
高自在简直要被这疯女人的逻辑气疯了:“老子就一个人,怎么同时陪你们两个?你能不能讲点道理?”
“怎么不能?”崔莺莺理直气壮,“一起啊!”
“一起?”高自在愣住了。
王徽雪也愣住了,她的大脑已经完全无法处理眼前发生的一切。
崔莺莺看了一眼缩在床角的王徽雪,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容。
她凑到王徽雪身边,从床头拿起一本册子,翻开一看,正是王家为女儿准备的,描绘精美的《春宫秘戏图》。
“啧啧,”崔莺莺撇撇嘴,将册子扔到一边,“王家妹妹,想讨主人欢心,看这些死板的东西可没用。”
她凑到王徽雪耳边,吐气如兰,声音里带着一丝蛊惑:“别怕,姐姐教你,怎么才能真正地伺候好主人。”
说完,她也不管高自在的抗议和王徽雪的惊恐,直接动手,开始“言传身教”。
……
一夜荒唐。
当第二天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房间时,王徽雪才从昏沉中悠悠醒来。
她只觉得浑身像是被车轮碾过一样,酸痛无比。
昨夜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些疯狂、羞耻又带着刺激的画面,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从未想过,可以玩得那么花!
她转过头,看向睡在身边的另一个女人。
崔莺莺侧躺着,身上那件薄薄的丝质睡袍滑落了一半,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布满了青青紫紫的痕迹,甚至还有一些细小的、已经结痂的伤口,以及几滴凝固的蜡痕。
触目惊心。
“崔……崔姐姐,你……你没事吧?”王徽雪看着那些伤痕,忍不住关切地问道。
在她看来,这简直就是被虐待过的痕迹。
崔莺莺被她的声音吵醒,懒洋洋地睁开眼,打了个哈欠。
看到王徽雪关切的眼神,她非但没有半点痛苦,反而露出一抹病态而满足的笑容。
“没事啊,”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眼神迷离,“这才叫欢愉,我最喜欢了。”
王徽雪:“……”
她看着崔莺莺脸上那副回味无穷的表情,只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夜之间,被彻底颠覆了。
这个女人……是个疯子!
而掀起这场风暴的罪魁祸首,高自在,早就不见了踪影。
他此刻正蹲在院子里的池塘边,一脸的生无可恋。
他的腰……他的腰要断了!
崔莺莺这个疯婆娘,简直就不是人!精力旺盛得像一头永远不知道疲倦的小野马,而且还热衷于各种高难度的危险动作。
什么皮鞭滴蜡,什么头套龟甲缚,没有她玩不出的花样。
他现在严重怀疑,到底是自己占了便宜,还是被这个疯女人给算计了。
最可怕的是,她还非要拉着王徽雪一起“学习”。
一个温婉羞怯的大家闺秀,被一个抖m痴女手把手“调教”了一整夜。
高自在只要一想到王徽雪那从惊恐、抗拒,到迷茫,再到最后半推半就的眼神,就觉得罪孽深重。
“造孽啊!”
高自在揉着自己的老腰,欲哭无泪。
就在这时,崔莺莺披着一件外袍,赤着脚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她看到高自在,眼睛一亮,立刻像只小猫一样黏了过来,从背后抱住他的腰。
“主人,你起这么早啊。”
“起你个头!给老子松开!”高自在没好气地吼道。
“主人你好凶哦,”崔莺莺非但不怕,反而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蹭了蹭,声音娇媚入骨,“不过我喜欢。”
高自在浑身一哆嗦,连忙挣脱她的怀抱,退后两步,一脸警惕地看着她。
“崔莺莺,我警告你啊!”他指着崔莺莺,一脸严肃地说道,“你自己发疯就算了,别把王徽雪给带坏了!人家是正经人家的姑娘,清清白白的小白花,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切,”崔莺莺不屑地撇了撇嘴,“那种一碰就碎的小白花,哪有我好玩?主人,你难道不喜欢吗?”
她对着高自在抛了个媚眼,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高自在打了个寒颤,只觉得自己的腰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喜欢吗?
他当然喜欢!
但是……身体扛不住啊!
看着院子里一个媚眼如丝,一个惊恐后退的两人,远处的武珝默默地转过身,不敢再看。
他算是明白了。
主公这哪里是纳了两个妾,分明是请了两尊姑奶奶进门。
尤其是这位崔家小姐,简直就是个索命的妖精!
看来,以后行辕里要常备虎骨酒和鹿茸汤了。
主公的后院,怕是永无宁日了。而这一切,似乎都在那位襄城公主的算计之中。
想到李云裳那永远云淡风轻的笑容,武珝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最毒,妇人心啊!
第611章 我可以
崔莺莺那个疯婆娘,简直不是人!
昨夜的荒唐,让他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头皮发麻,腰眼发酸。他严重怀疑,再这么下去,自己迟早要英年早逝。
“主公。”武珝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面无表情地走了过来,“这是公主殿下吩咐厨房给您熬的虎骨鹿茸汤,殿下说,您辛苦了,需要好好补补。”
高自在看着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汤,脸都绿了。
辛苦了?补补?
这他妈是在嘲讽我吧!绝对是在嘲讽我!
他接过碗,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药味瞬间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主公,还有一事。”武珝低声禀报道,“刚刚王家妹妹院里的侍女过来传话,说王家妹妹昨夜受了风寒,身体不适,今日……怕是不能伺候主公了。”
高自在闻言一愣,随即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解脱,也有一丝愧疚。
王徽雪那朵娇嫩的小白花,昨夜被崔莺莺那个疯女人拉着折腾了一宿,从惊恐抗拒到最后眼神迷离,那副我见犹怜的模样,确实是自己造的孽。
让她歇歇也好。
高自在刚松了口气,一个娇媚入骨的声音就从身后响了起来。
“主人,王妹妹不行了,我行啊!”
崔莺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她身上只披着一件松松垮垮的薄纱外袍,赤着一双雪白的玉足,玲珑有致的身体若隐若现。她整个人就像一只慵懒的猫,直接挂在了高自在的背上,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耳廓。
“我早就把清白之身给了主人,我的身子,最懂主人喜欢什么。”
高自在浑身一个激灵,差点没把刚喝下去的虎骨汤给吐出来。
“崔莺莺!你他妈给我下来!”他想挣脱,却被崔莺莺八爪鱼一样死死缠住。
“不嘛,”崔莺莺在他背上蹭了蹭,声音里带着撒娇的意味,“主人,王妹妹身子弱,玩不开。以后就让我一个人伺候你好不好?我保证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高自在只觉得自己的老腰又开始隐隐作痛。
就在他准备用暴力手段把这个疯女人从身上撕下来的时候,一个清冷温婉的声音,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院子里的旖旎气氛。
“妹妹的好意,夫君心领了。只是凡事总要讲个规矩。”
李云裳缓步走来,她依旧是一身端庄得体的宫装,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微笑。可那笑容,却让高自在心里莫名一突。
崔莺莺看到李云裳,非但没有收敛,反而缠得更紧了,示威似的挺了挺胸。
李云裳的目光没有落在崔莺莺身上,而是静静地看着高自在,那双总是温和平静的眸子里,此刻却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让人看不真切。
“夫君,”她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在场每个人的耳中,“我们成婚,已有大半年了。”
高自在心中一震。
“你说,成婚前需要先培养感情,你说要谈一场恋爱。我应了。”
“这半年,我为你打理行辕内外,为你应酬各家女眷,为你将这后宅打理得井井有条,让你没有一丝后顾之忧。”
“我从未干涉过你的任何决定,哪怕是你要纳妾,我也帮你操持得妥妥当当。”
李云裳的语气始终很平淡,像是在叙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敲在高自在的心上。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他欠她的。
他一直用“谈恋爱”的借口吊着她,享受着她无微不至的照顾和身为公主的妻子带来的便利,却从未真正尽过一个做丈夫的责任。
“公主姐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崔莺莺不乐意了,她从高自在背后探出头,眼神挑衅地看着李云裳,“你是主母,是正妻,身份尊贵,我们都知道。可伺候男人这种事,光有身份可不行。”
她整个人更加紧密地贴着高自在,一只手甚至不规矩地顺着他的衣襟往里探。
“主人心里想的那些疯狂事,画的那些画本,公主姐姐你敢陪他一起演吗?”崔莺莺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我敢!主人想怎么玩,我就陪他怎么玩!你想把这天捅个窟窿,我帮你递梯子!公主姐姐,你敢吗?”
一提到画本,高自在的眼睛忽然就亮了。
腰不酸了,腿不疼了,精神头瞬间就回来了!
他一把将崔莺莺从背上扯了下来,脸上挂着一抹邪异的笑容,看着李云裳,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挑衅。
“莺莺说的没错,本官最近闲来无事,确实刚画完一本新作。”他故意顿了顿,拖长了语调,“画本的剧情嘛……正好是关于一位公主的。”
崔莺莺一听,眼睛顿时也亮得吓人,她兴奋地叫了起来:“公主剧情!我要演!主人,快让我看看,我保证演得比真公主还像!”
高自在瞥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那不行。”他断然拒绝,“那是公主的剧情,不适合你。我还没来得及出关于世家疯丫头的剧情呢。”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院子里炸响。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李云裳的身上。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这是明晃晃的邀请,是赤裸裸的挑战。
高自在在逼她做出选择。
是继续做那个端庄守礼、高高在上的襄城公主,还是……踏入他那个疯狂、混乱、却又充满了致命诱惑的世界。
崔莺莺也看懂了,她抱着臂膀,好整以暇地看着李云裳,眼神里满是看好戏的戏谑。
在她看来,这位金枝玉叶的公主殿下,是绝不可能答应这种荒唐请求的。她有着皇室的骄傲和从小到大刻在骨子里的礼教。
李云裳沉默了。
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她的神情。院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高自在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希望她答应,还是希望她拒绝。
良久,李云裳缓缓抬起了头。
她的脸颊上飞起两抹动人的红霞,那双清澈的眸子像是浸了水,潋滟生波。她没有看高自在,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别处,贝齿轻轻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那副羞怯又倔强的模样,让高自在的心跳漏了一拍。
“今晚……”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我可以。”
轰!
高自在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的眼睛瞬间亮得如同夜空中最亮的启明星,死死地盯着李云裳,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吞下去。
她……她答应了?
那个永远恪守礼法、端庄恭谨的襄城公主,竟然答应了要陪他演画本里的剧情?
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高自在。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崔莺莺也愣住了,她不敢置信地看着李云裳,仿佛第一天认识她一样。她怎么也想不通,这位公主殿下怎么会……
但随即,她的眼神就从震惊变成了浓浓的兴奋和狂热。
有热闹看了!天大的热闹!
“我知道主人的画本藏在哪里!”崔莺莺自告奋勇地跳了出来,像个要去寻宝的孩子,“书房的暗格里,对不对?我去挑!我保证挑一本最适合公主姐姐的剧情!”
说完,也不等高自在回应,她便提着裙摆,兴冲冲地朝着书房的方向跑去。
院子里,只剩下高自在和李云裳两个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混杂着尴尬与期待的燥热气息。
李云裳的脸已经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她不敢看高自在那灼热的目光,只是低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袖。
高自在一步步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羞红的耳根和微微颤抖的睫毛,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关于盟友、关于政治的算计,在这一刻,都变得索然无味。
或许,他真正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能陪他一起疯的盟友。
而是眼前这个,愿意为了他,努力学着变“疯”的女人。
游戏,好像才刚刚开始。
第612章 小子献丑了
崔莺莺像一阵风似的跑了,院子里只剩下高自在和李云裳。
李云裳的脸颊红得像是天边的晚霞,从脸颊一路蔓延到纤巧的耳根,她低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不停地颤抖,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袖,一言不发。
高自在看着她这副模样,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他见过害羞的女子,王徽雪那种是小白兔般的惊慌失措;他也见过大胆的女子,崔莺莺那种是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疯狂。
可李云裳的羞涩,却与众不同。
那是一种久居深宫的金枝玉叶,在决定踏出礼法边界前,最后的矜持与挣扎。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牡丹,在月下悄然舒展花瓣,每一分都透着致命的诱惑。
呦呵,这么纯情的皇家御妻,还真是头一回见。
高自在心里啧啧称奇,正想说点什么打破这僵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主人!主人我找到了!我找到了!”
崔莺莺去而复返,手里高高举着一本册子,满脸都是邀功的兴奋。她像只献宝的小狗,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两人面前,将那本画册“啪”地一下拍在高自在手里。
“你看!我就说我记得你藏在哪儿!书房那尊前朝青铜兽的底座暗格里,对不对?”她得意地扬着下巴,随即又转向李云裳,挤了挤眼睛,语气里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公主姐姐,这可是主人的得意之作,我翻了好几遍呢,剧情特别……刺激!保证让你终身难忘!”
高自在低头一看,眼皮狠狠一跳。
只见那画册封面上,用他独有的狂放笔法,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大字——《公主夜难眠》。
画的还是一个身着华贵宫装的女子,被一个蒙面黑衣人逼到龙床角落的场景,那女子眉眼间的神韵,竟和李云裳有七八分相似。
崔莺莺,你他妈真是个人才!
这本画册是他画得最投入,也是藏得最深的一本,里面倾注了他对“公主”这个身份的所有邪恶幻想。本以为藏得天衣无缝,没想到还是被这个疯女人给翻了出来!
李云裳的目光不经意间瞥到那封面,呼吸瞬间一滞,脸上的红晕“腾”地一下烧到了脖子根,整个人像是被煮熟的虾子,连头都不敢抬了。
“咳咳!”高自在老脸一红,连忙将画册合上,藏到身后,对着崔莺莺没好气地说道:“行了行了,算你厉害。东西找到了,你可以去歇着了。”
“我才不歇!”崔莺莺立刻反驳,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这么大的热闹,我得在旁边观摩学习啊!公主姐姐第一次演,肯定会害羞,我在旁边还能给她做做示范,言传身教嘛!”
她又想起了昨晚“教导”王徽雪的场景,脸上露出了跃跃欲试的表情。
高自在听得头皮发麻。
让这疯婆娘在旁边观摩?那今晚就不是演戏了,是直接上演全武行了!他的老腰可经不起第二次折腾!
“观摩个屁!”高自在眼珠一转,忽然有了主意,“这画本里的剧情,需要很多道具。你去,把最后一页单子上写的那些东西,都给我找齐了。少一样,今晚的戏就演不成了。”
“道具?”崔莺莺一愣,随即眼睛更亮了,“好嘞!保证完成任务!”
她一把抢过画册,飞快地翻到最后一页,嘴里念念有词:“唔……黑色面罩,软缎长绳,还有……嘿嘿,这个好,这个刺激!主人你放心,我马上就去库房给你找来!”
说完,她揣着画册,又一阵风似的跑了,那兴奋劲儿,比自己要当主角还足。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高自在长舒了一口气。
总算把这尊瘟神送走了。
院子里,再次恢复了宁静。
只是那气氛,比之前更加暧昧不清。
高自在转身,看着依旧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胸口的李云裳,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他从旁边的石桌上提起酒壶,倒了两杯酒,递了一杯给她。
“喝点?”
李云裳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杯壁,微微一颤。
“我们成婚,有大半年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月色,“虽然……虽然是陛下赐婚,是政治联姻,但我一直想努力做好一个妻子。”
她没有抬头,只是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轻声诉说。
“你说,成婚前要先谈一场恋爱,我便等着。”
“你说,你不喜欢被规矩束缚,我便为你将这后宅打理得井井有条,让你不必为任何琐事烦心。”
“王家和崔家的女眷前来拜会,我替你应酬;各方送来的礼单账目,我为你整理。我从未干涉过你的任何决定,哪怕是你要纳妾,我也帮你把一切都操持得妥妥当当,不让任何人说你的闲话。”
她的语气很平淡,没有一丝一毫的抱怨,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轻轻敲在高自在的心上。
他一直把她当成一个完美的合作伙伴,一个省心省力的“正妻”符号。他享受着她带来的一切便利,却心安理得地用“谈恋爱”的借口,将她晾了半年之久。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这个端庄得体的公主,为他付出了多少,又忍耐了多少。
“云裳……”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有些干涩。
李云裳却仿佛没听见,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只是……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也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说完,她仰起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呛得她剧烈地咳嗽起来,白皙的脸颊上泛起两团动人的红晕,那双清澈的眸子,也因为酒意和水汽,变得雾蒙蒙的,潋滟生波。
高自在的心,在这一刻,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走上前,从她手中拿过酒杯,然后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李云裳的身子瞬间僵住,却没有挣扎。
“对不起。”高自在低头,在她的耳边轻声说道。
温热的气息喷在耳廓,李云裳的身子软了下来,靠在他的胸膛,感受着那强而有力的心跳。
这一刻,什么公主的骄傲,什么礼教的束缚,都烟消云散。
她只是一个,等了丈夫半年的妻子。
高自在没有再说话,只是拦腰将她抱起,大步流星地朝着自己的卧房走去。
……
红烛摇曳,床幔轻晃。
一场迟来了半年的云雨,终于落幕。
李云裳蜷缩在高自在的怀里,浑身泛着一层动人的粉色,脸上带着初经人事的羞涩与满足,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
高自在搂着她温软的身子,只觉得前所未有的满足。
这感觉,和崔莺莺那疯婆娘带来的纯粹肉体刺激完全不同。
征服一个恪守礼法、端庄高贵的公主,看她在自己身下绽放出最妩媚动人的一面,这种精神与肉体双重的巨大成就感,让他食髓知味。
人妻,果然很润!尤其是公主牌的!
他的目光落在床头那本被崔莺莺扔下的《公主夜难眠》上,一个更大胆、更刺激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疯狂滋生。
他拿起画册,轻轻拍了拍怀中佳人的香肩。
“公主,你看过的那些话本小说里,是怎么描写‘采花贼’的?”
李云裳还沉浸在方才的余韵中,听到这个问题,茫然地眨了眨眼,下意识地回答:“采花贼……乃是十恶不赦之徒,败坏女子名节,最终……最终都会被侠士绳之以法,正义终将得到声张。”
“呵。”高自在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嘲弄,“我发现你和王徽雪那朵小白花,也没什么两样,都被那些书生写的话本给骗了。”
他捏住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眼神变得深邃而锐利。
“我告诉你真正的下场是什么。一个清清白白的深闺小姐,一旦被采花贼毁了清白,名声败坏,等待她的,轻则被家族厌弃,送去姑子庙了此残生;重则一根白绫,一条性命。我在剑南道做长史的时候,这种案子,亲手就处理过不下十件。”
冰冷而残酷的现实,从他口中说出,让李云裳脸上的红潮瞬间褪去了几分,眼中流露出一丝惊惧。
她从未想过这些。在她读过的故事里,一切都有一个光明的结局。
看着她受惊的模样,高自在嘴角的笑意却愈发邪异。
他将那本《公主夜难眠》摊开在她面前,手指点着上面活色生香的画面,声音里充满了蛊惑。
“画本,看过了?”
“……看过了。”李云裳的声音细若蚊蚋。
“very good!”高自在满意地点头,“那今晚,我们就按照这画本的剧情,原汁原味地演绎一遍。”
他的手指划过她光滑的脊背,激起一阵战栗。
“你,就本色出演,演那个高高在上、养在深宫、不谙世事的公主殿下。”
他翻身下床,赤着上身,在烛光下,他健硕的身体充满了野性的张力。
“我嘛,就勉为其难,演一回男主角。”
他转过身,对上李云裳那双惊慌又带着一丝奇异期待的眸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就演那个,采花贼。”
“现在,你去把衣服穿好,穿你最华贵的那身宫装。”
“我去,准备道具。”
第613章 公主的面首
卧房内,烛火通明。
李云裳端坐在梳妆台前,任由两名贴身侍女为她穿戴那身繁复华贵的宫装。
金丝鸾鸟纹的广袖宫裙,层层叠叠,每一层都绣着不同的祥云暗纹,裙摆拖曳在地,如同一朵盛开的金色牡丹。
发髻高挽,插着赤金点翠的步摇和累丝嵌宝的凤钗,妆容精致,眉心一点嫣红的花钿,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高贵得不容侵犯。
这是她作为襄城公主,在最隆重的宫宴上才会穿戴的礼服。
侍女们的手在微微发抖,她们不明白,为何深夜时分,公主殿下要换上这样一身盛装。更让她们心惊的是,公主的脸上,却带着一种她们从未见过的,混杂着羞怯、紧张与决绝的神情。
“好了,你们都下去吧。”
终于穿戴完毕,李云裳看着铜镜中那个雍容华贵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却依旧保持着平日的清冷平稳。
“殿下……”侍女有些担忧。
“记住,”李云裳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晚,无论听到任何动静,都不要进来,更不许出声。谁若是坏了规矩,自己去领罚。”
侍女们心中一凛,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偌大的卧房,瞬间只剩下李云裳一人。
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剧烈地敲打着胸膛。烛光摇曳,将她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孤独而又高傲。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答应那个混蛋如此荒唐的要求。
或许,是想看看他疯狂世界的尽头到底是什么。
或许,只是不想再输给崔莺莺那个疯女人。
又或许……她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抓住这个她名义上的夫君。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吱呀”声,像是被夜风吹开。
李云裳的身子瞬间绷紧,双手下意识地抓住了裙摆,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扇半开的窗户。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翻了进来。
来人一身利落的黑色夜行衣,身形矫健,落地无声。他没有立刻行动,只是站在阴影里,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骇人的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房内的一切,最后,目光定格在了梳妆台前那个盛装的绝美女子身上。
李云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即便她清楚地知道这个人的身份,可当他以这种姿态出现时,一股源自本能的恐惧还是不可抑制地从心底升起。
黑影缓缓从阴影中走出,当着她的面,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头套,慢条斯理地戴上,只露出一双闪烁着侵略性光芒的眼睛。
游戏,开始了。
“呦呵,这就是大唐的公主?”
沙哑而陌生的声音响起,带着一股市井流氓特有的粗鄙和轻佻。
“啧啧,长得可真水灵。今晚,老子可算是走了大运!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就算被你那皇帝老儿爹砍了脑袋,也值啦!”
李云裳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
她按照画本里的剧情,猛地站起身,色厉内荏地呵斥道:“大胆贼人!你可知此地是何处?可知本宫是谁?还不速速退下,本宫或可饶你一命!”
她的声音因紧张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但那份属于皇室公主的高傲与威严,却已入木三分。
“哈哈哈!”黑衣人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一阵张狂的笑声,“公主殿下?老子今晚采的,就是你这朵最高贵的皇家之花!”
他一步步逼近,那极具压迫感的气息,让李云裳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你……你别过来!”李云裳退到床边,退无可退,眼中终于流露出真实的惊慌,“来人!来人啊!”
“你叫啊!你就算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黑衣人狞笑着,猛地扑了上来。
李云裳尖叫一声,奋力反抗。
她用尽全身力气推搡,用指甲去抓,用牙去咬,将一个养在深宫的公主在面临绝境时的惊恐与挣扎,演绎得淋漓尽致。
然而,采花贼的力气大得惊人。
她的所有反抗,都如同蚍蜉撼树,轻易就被化解。华贵的凤钗被撞落在地,发出一声脆响,精致的发髻散乱开来,几缕青丝贴在汗湿的脸颊上,更添了几分破碎凌乱的美感。
最后,随着华美宫装被粗暴撕裂的声音响起,一切反抗都归于沉寂。
……
不知过了多久,云收雨歇。
黑衣人喘着粗气,趴在李云裳的身上,享受着劫后余生的快感。
成了!
这婆娘,演得还真像那么回事!
高自在心中暗爽,正准备说几句台词结束这场戏,身下原本如同一滩软泥的娇躯,却忽然动了。
李云裳缓缓抬起手,有些生涩地勾住了他的脖子。
她微微偏过头,散乱的青丝滑落,露出一张潮红未褪、眼角还挂着泪痕的绝美脸庞。那双原本充满惊恐的眸子,此刻却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潋滟生波,带着一种奇异的钩子。
“就这点本事?”
清冷中带着一丝沙哑和慵懒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高自在浑身一僵。
剧本里没这段啊?
“一个区区采花贼,也敢在本宫面前逞能?”李云裳的指尖,轻轻划过他汗湿的脊背,激起一阵酥麻的战栗,“就你这点三脚猫的功夫,也想让本宫满意?”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比起本宫那个中看不中用的驸马,你……好像也强不到哪里去。”
轰!
高自在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中看不中用?
这他妈说谁呢?
“嘿呀,你这婆娘,还敢私自加戏?”他一把捏住她的下巴,眼神变得危险起来,“我喜欢!不过你给老子悠着点,我这腰……还没好利索呢!”
“腰不好?”李云裳的笑意更深了,她整个人如同水蛇一般缠了上来,反客为主,“方才的色胆呢?本宫多的是人参鹿茸,只要你伺候得好,都赏给你。可你若是满足不了本宫……”
她的眼神陡然变冷,带着一丝杀气。
“本宫就割了你的孽根,再把你丢出去喂狗!”
高自在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
这婆娘入戏也太深了吧!这股狠劲儿,这股疯劲儿,简直比崔莺莺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场角色完全颠倒的战争,再次爆发。
……
当一切彻底平息,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高自在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感觉自己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被拆开重组了一遍,尤其是他的老腰,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
造孽啊!
他看着身旁那个同样累得不轻,连手指都懒得动一下的女人,心中涌起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
李云裳喘息了许久,才勉强支撑着身体,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
她没有去看高自在,而是走到自己那件被撕得破破烂烂的宫装旁,从里面摸索了半天,找出了一个绣着鸳鸯的锦囊。
她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床上的高自在,脸上恢复了那种属于公主的、高傲而又淡漠的神情。
“干得不错,本宫很满意。”
她打开锦囊,将里面几块碎银子,全都倒在了高自在的胸口上。
冰凉的银块砸在滚烫的皮肤上,让高自在激灵一下。
只听李云裳用一种施舍的语气,缓缓说道:“这些,是赏你的。从今往后,你就是本宫养在宫外的面首了,随叫随到。”
高自在的脸,瞬间就黑了。
他猛地坐起身,瞪着眼前的女人,感觉自己的尊严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践踏。
“艹!李云裳!”他一把抓起床上的银子,气急败坏地吼道,“你他妈把我当duck了?剧本里可没这段!”
“有。”
李云裳十分执拗地吐出一个字,眼神里没有丝毫退让。
“这是本宫加的。”
她说完这句话,身体晃了晃,显然也是到了极限。强撑着的那股劲儿一泄,整个人便软绵绵地朝着高自在倒了下去。
高自在下意识地伸手将她抱住,怀里温香软玉,鼻尖是她身上残留的暧昧气息和淡淡的体香。
可他此刻却完全没有旖旎的心思。
低头看着怀中因为力竭而昏睡过去,嘴角却依旧带着一抹倔强弧度的女人,再看看散落在床上和自己身上的那些银子。
高自在的老脸一阵青一阵白。
玩脱了!
这回他妈的彻底玩脱了!
自己这是……创造出了一个什么玩意儿啊?!
第614章 人妻鉴定师!公主,你好香!
高自在是被一阵若有若无的骚动弄醒的。
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他感觉自己的鼻子痒痒的,像是有根羽毛在轻轻地搔刮。他皱着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那骚动却如影随形。
“嗯……”
他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缓缓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腰,像是被十几头牛犁过一样,酸软无力。浑身上下的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被榨干的虚弱。
昨晚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先是那场酣畅淋漓的征服,紧接着是那场让他颜面扫地、怀疑人生的反扑。
那个女人,那个把他当鸭子一样打赏的女人……
高自在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猛地转过头。
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温婉含笑的绝美脸庞。
李云裳不知何时已经醒了,并且穿戴整齐。一身素雅的月白色常服,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挽起,脸上未施粉黛,却更显得肌肤胜雪,容光焕发。
她侧卧在他身边,单手支着下颌,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一缕青丝从她的指间垂下,发梢正调皮地在他的鼻尖上跳跃。
罪魁祸首,找到了。
看到高自在醒来,她非但没有半分心虚,反而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那双清澈的眸子,笑得像一泓春水。
“夫君,你醒了?”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柔和,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懒,听得人骨头都酥了。
高自在看着她,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眼前这个温婉娴静、眉眼含笑的女子,和昨晚那个跨在上,眼神凌厉,声称要割了他孽根丢去喂狗的“女帝”,真的是同一个人?
这演技,不去拿个奥斯卡小金人都屈才了!
“时辰不早了,我让厨房给你备了甲鱼汤和鹿茸羹,都是大补的。”李云裳说着,便要起身。
“等等!”高自在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肌肤细腻得像是上好的丝绸。
“补什么?”高自在眯着眼睛看她,语气不善,“给谁补?”
李云裳的脸颊飞上一抹红晕,眼神有些闪躲,却没有挣开他的手,只是低声道:“夫君昨夜……辛劳了,自然是要补补身子的。”
高自在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辛劳?
他看着她那张写满了“贤良淑德”的脸,再回想起昨晚自己被折腾得七荤八素,最后还被几块碎银子砸在胸口的屈辱场面,一股邪火就往上冒。
他猛地一用力,将李云裳整个人都拽进了怀里。
“啊!”
李云裳一声惊呼,跌在他结实的胸膛上,鼻尖瞬间充斥着他身上那股浓烈的、让她脸红心跳的男子气息。
“李云裳,你给老子装?”高自在捏着她的下巴,逼她看着自己,“昨晚的威风呢?那个要把我当面首养起来的襄城公主殿下呢?怎么,天一亮,就翻脸不认账了?”
他的目光扫过床头柜,那里,几块碎银子,正安安静静地躺着,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昨晚的“战绩”。
被他这么一说,李云裳的脸更红了,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连白皙的脖颈都染上了一层动人的粉色。
她咬着下唇,眼神倔强地与他对视,却一言不发。
那副模样,既有公主的骄傲,又有羞涩,偏偏还带着一丝不肯服输的执拗。
高自在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的火气,不知怎么就变成了另一种火。
这个女人,简直是个妖精!
白天是端庄守礼的圣女,晚上是索求无度的妖女。每一面,都让他食髓知味,欲罢不能。
他算是看明白了,什么温婉贤淑,什么恪守礼法,都是这婆娘装出来的!骨子里,她比崔莺莺那个疯婆子还要野!
就在他准备用“实际行动”来重振夫纲的时候,脑海里,那熟悉的机械音,带着一丝欢快,骤然响起。
【叮!检测到宿主成功攻略a级金枝玉叶·人妻李云裳,其归心度达到95%!解锁全新体验!】
【恭喜宿主!您的言行,已彻底击碎其内心深处的礼法枷锁,使其完成了从“公主”到“女人”的终极蜕变!】
【称号“人妻之友”经验值满!开始自动升级!】
【叮!称号升级成功!恭喜宿主获得全新唯一称号:人妻鉴定师!】
高自在的动作,瞬间停住了。
【称号:人妻鉴定师(唯一·被动)】
【效果:1. 洞悉之心:你将能轻易看穿所有(非敌对)人妻、寡妇、失婚女性角色端庄外表下的真实欲望与渴求。她们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在你眼中都将无所遁形。】
【2. 救赎光环:你的任何行为,在她们眼中都将被自动赋予一层“理解”与“救赎”的光环。即使是粗暴的占有,也会被解读为打破桎梏的解放;即使是轻佻的调戏,也会被视作独一无二的恩宠。】
【3. 魅力升华:你对该类角色的个人魅力值额外提升50%!她们会本能地向你寻求慰藉,倾诉苦闷,并心甘情愿为你绽放最不为人知、最妩媚动人的一面!】
高自在的嘴角,控制不住地疯狂上扬。
好家伙!
人妻鉴定师!
这称号,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什么叫专业?这就叫专业!
他再看向怀里的李云裳,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而是鉴宝大师看到绝世珍品的眼神!
之前的羞辱感、挫败感,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
这哪里是屈辱?这分明是勋章啊!
是他,亲手调教出了这么一个极品!是他,让一朵高贵冷艳的皇家牡丹,绽放出了最妖冶的姿态!
“嘿嘿……嘿嘿嘿……”高自在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听得李云裳一阵毛骨悚然。
“你……你笑什么?”她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子。
“我笑……”高自在低下头,重重地在她娇艳的红唇上亲了一口,“我笑我高自在何德何能,能娶到公主殿下这么一位贤内助啊!”
他一把将李云裳打横抱起,也不管自己还赤着上身,大步流星地就往外走。
“呀!你干什么!快放我下来!还没穿鞋!”李云裳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双手紧紧地搂住他的脖子,又羞又急。
“穿什么鞋!”高自在豪气干云地说道,“我的女人,脚不沾尘!”
他抱着她,一脚踹开房门,对着外面候着的侍女们大声宣布:“看什么看!没见过和公主恩爱啊?把那什么甲鱼汤、鹿茸羹,还有府里所有好东西,全都给本大人端上来!今天,我要和公主殿下,大战三百回合!”
侍女们一个个目瞪口呆,随即羞得满脸通红,纷纷低头退下。
李云裳把脸深深地埋在高自在的胸膛里,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这个混蛋!
高自在却不管这些,抱着她大马金刀地在饭桌前坐下,然后一把将她放在自己的大腿上。
“来,我的好娘子,夫君喂你喝汤。”他拿起汤匙,舀了一勺鹿茸羹,吹了吹,递到她的嘴边。
李云裳又羞又窘,却拗不过他,只能红着脸张开了小嘴。
温热的汤羹滑入喉咙,暖意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欣赏与爱意,心中最后一点属于公主的骄傲,也彻底融化了。
高自在喂了她一口,自己也喝了一口,只觉得浑身又充满了力量。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了那堆放在不远处的银票和碎银子上。
他忽然咧嘴一笑,对着李云裳的耳朵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暧昧至极的语气说道:
“公主殿下,昨晚的赏钱……是不是少了点?”
“今晚,你要是还想让本‘面首’尽心伺候,可得加钱啊!”
第615章 妾身以为,夫君会嫌弃
李云裳的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滚烫的温度几乎要将她自己融化。
加钱?
他竟然真的把自己当成了可以随意打赏的面首?
羞恼、窘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异刺激,齐齐涌上心头。
她伸手就想去掐高自在腰间的软肉,可指尖刚刚触及那结实的肌肉,却又顿住了。
她想起昨晚自己近乎疯狂的索取,想起他最后那疲惫不堪的模样,手上的力道便不自觉地软了下来,掐变成了轻轻的揉捏。
“你……你还说!”李云裳又羞又气,声音细若蚊蚋,带着颤音,“登徒子!无赖!”
这点力道对高自在来说,无异于隔靴搔痒,反而更像是调情。
他哈哈一笑,将怀里的人儿抱得更紧了些,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亲了一口。
“好好好,不说了。”他看着她这副快要羞死的模样,心里舒坦极了。
之前的屈辱感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剩下的只有征服的快感和调教成功的巨大满足。
这个女人,就是他高自在亲手打磨出的绝世瑰宝!
他一边享受着李云裳半推半就的喂食,一边感受着丹田里涌动的暖流,腰间的酸软感正以惊人的速度消退。
甲鱼汤、鹿茸羹,果然是大补之物。
一顿饭,吃得是暧昧横生,春意盎然。
直到高自在将最后一口汤喝完,他才满足地打了个饱嗝,将怀中已经瘫软如泥的李云裳抱了起来,重新走回卧房。
门外的侍女们早就识趣地退得远远的,不敢打扰。
将李云裳轻轻放在床上,高自在自己也躺了下来,顺手将她揽入怀中。
李云裳安静地靠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强健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阵阵热意,一颗心前所未有的安宁。
画本里的故事演完了,那个疯癫的、索求无度的自己也随着昨夜的疯狂而沉寂。
现在,她又变回了那个端庄的襄城公主。
可她自己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那道一直束缚着她的无形枷锁,在昨夜那场荒唐而酣畅淋漓的大战中,被这个男人用最粗暴、最直接的方式,砸得粉碎。
她静静地躺了许久,卧房内只有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夫君……”她忽然轻轻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犹豫和不确定。
“嗯?”高自在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手掌在她光滑的背上无意识地抚摸着。
“妾身……昨晚,是不是很奇怪?”李云裳的声音很低,带着几分忐忑。
高自在抚摸的动作一顿,他低下头,看到李云裳正仰着脸看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写满了不安。
很显然,公主殿下开始为自己昨晚的“疯狂”感到后怕和羞耻了。
高自在心中暗笑。
“奇怪?哪里奇怪了?”他故作不解。
李云裳的脸又红了,她把头往他怀里埋了埋,声音更低了:“就是……就是妾身后来……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妾身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像是变了个人一样,好像心里藏了许久的话,全都……全都说出来了。”
“妾身……是不是太孟浪了?”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乞求,似乎很怕从他嘴里听到否定的答案。
高自在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一动。
“人妻鉴定师”的称号效果悄然发动。
在他眼中,李云裳此刻的每一个细微表情,都无所遁形。
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端庄外表下,那颗因为卸下了沉重枷锁而感到迷茫、不安,又隐隐带着一丝雀跃和期盼的内心。
她渴望被认同,渴望她最真实的一面,能被自己所爱的人接纳。
“孟浪?”高自在笑了,他收紧手臂,让两人贴得更近,“我觉得,好得很。”
李云裳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夫君是说……”
“我说,”高自在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昨晚的你,才是真正的你。一个有血有肉,会哭会笑,会怒会嗔的女人。而不是那个时刻端着架子,把自己包裹在层层礼法之下的襄城公主。”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温柔:“我喜欢那个你,很喜欢。”
简单的一句话,却像一道暖流,瞬间涌遍了李云裳的四肢百骸,让她眼眶一热,险些掉下泪来。
她一直以为,自己昨晚的行为,在他看来会是失德,是放浪。
没想到,他非但不介意,反而……很喜欢?
“可是……可是那样,不合规矩,不成体统……”她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寻求他的肯定。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高自在捏了捏她的脸蛋,“在我高自在的床上,唯一的规矩,就是让我娘子快活。”
粗俗直白的话,却让李云裳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咬着唇,沉默了片刻,终于问出了一个困扰她许久,却始终不敢宣之于口的问题。
“夫君,妾身有一事不解。”
“嗯?你说。”
“你……为何独爱人妻?”李云裳的目光紧紧盯着高自在的眼睛,生怕错过他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这……这世间清清白白的黄花闺女,难道不好吗?”
这个问题,她问得小心翼翼,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卑微。
高自在愣了一下。
他看着李云裳那双写满紧张和忐忑的眸子,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差点忘了,这位公主殿下,在嫁给自己之前,是嫁过人的。虽然前驸马早逝,两,但在世人眼中,她终究是“二婚再嫁”。
即便他是皇帝钦点的驸马,即便他之前也解释过不介意,但这件事,始终是她心里的一根刺。
原来她一直在担心这个。
高自在哑然失笑,心中涌起一股怜惜。
他当然不能说自己是lsp,好人妻这一口。
他清了清嗓子,换上了一副深沉而富有哲理的表情,缓缓开口道:“云裳,你觉得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和一件经历过岁月沉淀、技艺精湛的玉雕,哪一个更具价值?”
李云裳一怔,下意识地回答:“自然是……玉雕。”
“正是。”高自在的眼神变得悠远,“黄花闺女,便如那未经雕琢的璞玉,质地虽好,却青涩、单薄,缺少韵味。而人妻,则像是那传世的玉雕,经历了岁月的打磨,人事的雕琢,褪去了青涩,沉淀了风情。”
他看着怀中渐渐听得入神的女子,继续说道:“她们懂得世事艰难,所以更知珍惜;她们品尝过人情冷暖,所以更懂温柔。她们的一颦一笑,都带着故事,她们的眼角眉梢,都藏着风情。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成熟、妩媚与温婉,是任何青涩少女都无法比拟的。”
“她们是盛放到极致的牡丹,是酿到最醇的美酒。只有真正懂得欣赏的男人,才能品出其中的万般滋味。你说,这样的女子,我为何不爱?”
一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慷慨激昂。
高自在自己都快被自己感动了。
李云裳彻底听呆了。
她从未想过,在世人眼中略带贬损的“人妻”二字,在他口中,竟能被描绘得如此美好,如此……令人向往。
原来,在他心里,自己不是残缺的,反而是完美的?
那根扎在她心底最深处的刺,在这一刻,被高自在这番话,连根拔起,灰飞烟灭。
她眼中的迷茫和不安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光彩。
“原来是这样……”她释然地笑了,那笑容,如同雨后初晴,明媚得让整个房间都亮堂了起来,“那就好了……那就好了……”
她喃喃着,像是放下了千斤重担。
“妾身还以为……以为夫君会嫌弃妾身是二婚再嫁之人。虽然夫君之前解释过,可妾身心里,总还是……还是有些芥蒂。现在,妾身终于可以放心了。”
说着,她主动抬起头,在他的唇上,印下了一个温柔而缱绻的吻。
这个吻,不带任何情欲,只有全然的信赖与交付。
高自在心中大为受用。
“人妻鉴定师”果然牛逼!这救赎光环一套,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正当他准备趁热打铁,重振一下夫纲时,李云裳却忽然想起了什么,轻轻推了推他。
“夫君,天色不早了,你今日不用去衙署吗?”
“去什么衙署!”高自在的大手不老实地滑入她的衣襟,嘿嘿一笑,“今天本大人要告假!圣人曰,君王从此不早朝,我这当臣子的,偶尔效仿一下,不过分吧?”
“你……你这混账,又胡说八道!”李云裳被他弄得浑身发软,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还有,昨晚的赏钱……妾身还没给够呢……”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脸颊上飞起两朵诱人的红霞,眼神也变得迷离起来。
高自在闻言,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灯泡。
他一个翻身,反客为主,将李云裳压在身下,声音里充满了期待和兴奋。
“哦?那公主殿下,今晚打算……赏多少?”
第616章 金发天国
卧房内的空气,因高自在最后那句暧昧的调侃,变得愈发灼热。
李云裳被他压在身下,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惊人体温和那不容抗拒的力量,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
赏多少?
这个问题,让她羞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可看着男人眼中那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神,她心底深处,却又升起一股奇异的征服欲。
昨晚,她已经证明了,自己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的深宫公主。
她也可以是发号施令的女王。
李云裳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说出几句更大胆的话来反击,卧房那扇本已关好的门,却“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撞开了。
“主人!我来啦!今晚该轮到我了!”
崔莺莺像一阵旋风般冲了进来,手里还高高举着几本崭新的画册,满脸都写着“快来宠幸我”的兴奋。
她兴冲冲地跑到床边,当看清床上两人那衣衫不整、紧紧交缠的姿态时,动作猛地一僵。
空气,瞬间凝固。
高自在的脸,当场就黑了。
这疯婆娘,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这种时候!
李云裳则“啊”的一声尖叫,连忙拉过被子,将自己和高自在的身体紧紧裹住,只露出一张羞愤欲绝的脸。
“崔莺莺!你……你进来怎么不敲门!”
“敲什么门啊,都是自家人。”崔莺莺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滴溜溜地转了一圈,非但没有半分尴尬,反而挤了挤眼睛,露出一副“我懂的”表情,“哟,公主姐姐,看来主人昨晚把你伺候得不错嘛,这脸蛋,水嫩得都能掐出水来了。”
她说着,还真的伸出手,想在李云裳的脸上捏一把。
“滚!”
高自在和李云裳异口同声地吼道。
“凶什么嘛。”崔莺莺撇了撇嘴,悻悻地收回手,随即又献宝似的将手里的画册拍在了床上,“不说这个了!主人,你看我找到了什么!我找遍了你的所有珍藏,这几本最适合我了!”
高自在没好气地瞥了一眼。
只见那几本画册的封面上,分别写着《书香》、《闺秀》以及《知书达理俏佳人》。
画风清雅,里面的女子无一不是温婉娴静、饱读诗书的大家闺秀。
“你?”高自在上下打量了崔莺莺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怀疑,“你演这个?这几本讲的都是知书达理的世家小姐,温婉含蓄,不是你这种一见面就想把我生吞活剥的痴女能演的。”
“主人,你这是看不起我!”崔莺莺立刻不干了,挺起胸膛,理直气壮地反驳,“在你把我内心的阴暗面放出来之前,我原本也是知书达理、高高在上的世家小姐啊!我崔家的家教,难道还比不上张家那个俏寡妇?”
高自在愣住了。
他看着一脸愤愤不平的崔莺莺,脑子里回想起初见她时的模样。
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当初的崔莺莺,虽然也透着一股子傲气,但举手投足间,确实是标准的世家贵女风范。
是自己,一步步把她调教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夫君,”一直没说话的李云裳,忽然轻轻拉了拉高自在的衣角,小声说道,“莺莺妹妹说的,好像也有道理。”
崔莺莺立刻投去一个“还是公主姐姐懂我”的感激眼神,随即又凑了过来,提议道:“要不……今晚我们一起来?我演知书达理的妹妹,公主姐姐演雍容华贵的姐姐,我们姐妹二人共侍一夫,岂不美哉?”
“不行!”高自在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老子的腰还没好利索呢!你们两个一起来,明天我就真废了!”
开什么玩笑,一个李云裳就差点让他交代了,再加一个疯起来不要命的崔莺莺,自己也不用班了,直接在床上了此残生算了。
“夫君,妾身一直很好奇,”李云裳看着床上那几本画风精美的册子,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你……为什么会画这么多这种画本?”
“这你就不懂了吧,公主姐姐!”崔莺莺立刻化身头号粉丝,一脸少见多怪地科普起来,“你没听说过‘怀春子’的大名吗?”
李云裳茫然地摇了摇头。
她久居深宫,后来又嫁入大都督府,平日里看的都是经史子集,哪里听过这种名号。
“我的天,你居然连怀春子都不知道?”崔莺莺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现在整个大唐的贵妇圈,谁不知道怀春子啊!”
她兴致勃勃地解释起来:“最早的时候,是一些从剑南道出去的行脚商,在他们的川货里夹带了这些画本。那画风,那剧情,啧啧,比市面上所有的春宫图都刺激!独一份!后来那些商人发现,卖货哪有卖画本赚钱啊,好多人干脆就专门贩卖怀春子的画册了!”
“虽然……虽然看着很羞人,”崔莺莺的脸颊也泛起一丝红晕,“但是……但是真的让人欲罢不能。我……我身边的不少姐妹都喜欢看呢,天天盼着怀春子出新的,还有人说,恨不得能见上怀春子一面,让他把自己也画进故事里呢!”
“哈哈哈!没想到你还是我的忠实读者?”高自在听得眼睛亮的吓人,那股子兴奋劲,比当初被封为诗仙还要亢奋,“我还以为只有张妙贞一个呢!”
这些画,不过是他闲来无事,参考后世那些奇奇怪怪网站里的漫画画风,随手涂鸦的产物。
没想到,竟然在大唐的贵妇圈里,掀起了这么大的波澜!
这简直比得了诺贝尔文学奖还让他有成就感!
“那就算了。”高自在摆了摆手,一脸傲娇地说道,“不是人妻,我没兴趣画。”
“人妻?”李云裳一头雾水。
崔莺莺却已经见怪不怪,她指了指身边一脸得意洋洋的高自在,对着李云裳揭开了最后的谜底。
“公主姐姐,你还没明白吗?怀春子本人,就是他啊!”
“轰!”
李云裳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看着高自在脸上那副“没错正是在下”的得意表情,终于将一切都串联了起来。
怪不得他府里有这么多画册,怪不得他能拿出那本《公主夜难眠》,怪不得……他会对女人的身体和欲望,了解得如此透彻!
原来,那个名动长安地下圈子,让无数贵妇小姐面红耳赤的神秘画师,就是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夫君!
“你……”李云裳你了半天,最终只能化作一声哭笑不得的叹息。
高自在却愈发得意,他拿起崔莺莺带来的那几本画册,点评道:“这几本是我刚出道时拿来练手的,剧情偏向于小清新和唯美,没有后期那么荒唐和重口味。”
“主人你为什么还留着这么多手稿啊?”崔莺莺好奇地问。
“你懂什么!”高自在用一种艺术家的口吻说道,“这是对艺术的崇高敬意!我要时不时拿出来翻看,回味当初创作时的心路历程,寻找新的灵感!”
“哦……”崔莺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随即又兴奋起来,“那正好!今晚我就演这本《书香》!我本来就是知书达理的千金小姐!公主姐姐,这本《杏花春雨江南》给你,剧情相当唯美浪漫,正好也和你有关哦!”
她将一本封面画着烟雨楼阁的画册递给李云裳。
高自在看着眼前这两个一个比一个入戏的女人,一个野性难驯,一个外柔内刚,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你们……”他摸着下巴,眼神变得深邃起来,“成功激发了我的创作灵感!”
两个女人同时看向他。
只听高自在用一种充满神圣使命感的语气,郑重宣布道:
“我决定了!我要去找个胡姬过来当模特!早日创作出我构思已久的史诗级巨着——《金发天国》!”
“那才是真正的艺术!那才是扬我国威,对艺术最崇高的致敬!”
第617章 夫人,你也不想让你的丈夫知道吧?
胡姬?金发天国?
李云裳和崔莺莺两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茫然。
那是什么东西?听起来怪里怪气的,但从高自在嘴里说出来,又好像是什么了不得的艺术创作。
“主人,什么是金发天国啊?胡姬的头发不都是黑的吗?”崔莺莺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求知欲。
高自在白了她一眼,懒得解释这跨越千年的艺术理念,只是摆了摆手,一副你们凡夫俗子不懂的姿态。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崔莺莺带来的那几本画册上,特别是那本《书香》。
“比起那遥不可及的《金发天国》,还是眼前的艺术更实在。”高自在摩挲着下巴,眼神重新变得火热,“说起来,这本《书香》的剧情,我倒是记得很清楚。”
“是吧是吧!”崔莺莺立刻兴奋起来,仿佛找到了知音,凑到高自在身边,指着画册的某一页,激动地介绍道,“主人你看,就是这里!这里!我最喜欢这段了!”
她纤细的手指点着画册上的一幅图。画面上,一个巨大的木桶里,漂浮着一层厚厚的、雪白细腻的泡沫,一个身姿曼妙的女子若隐若现地藏在泡沫之下,只露出精致的锁骨和圆润的香肩。
“泡泡浴!”崔莺莺的声音都带着颤音,“主人,你简直是天才!怎么会想到用皂角和花瓣打出这么多泡沫的!这……这简直开创了先河!我后来看到好多画本里都有类似的场景,可都不如主人这本《书香》画得传神!”
李云裳也忍不住好奇,凑过头去看了一眼。
只一眼,她的脸颊就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那画中的场景,虽然遮遮掩掩,却比那些直白的春宫图更加引人遐想。那层朦胧的泡沫,仿佛一层轻纱,欲拒还迎,将女子的美好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却又偏偏不让你看个真切,撩得人心痒难耐。
更让她面红耳赤的,是画旁边配着的一行小字。
【夫人,你也不想让你的丈夫知道吧?】
这……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光是看到这行字,李云裳的脑海里就自动浮现出一副男子将女子逼至墙角,捏着她的下巴,邪魅低语的画面。
羞耻!太羞耻了!
高自在看到这句台词,却是抚掌大笑,仿佛遇到了知己。
“哈哈哈!莺莺,你可真是我的知音!”他一拍大腿,眼中精光四射,“这句台词,堪称神来之笔!经典!太经典了!”
他越说越兴奋,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开始滔滔不绝。
“由这句台词,可以衍生出无数经典的场景!比如,‘夫人,你也不想你们商会因此破产吧?’,再比如,‘小姐,你也不想你父亲被罢官免职吧?’,还有,‘你也不想你辛辛苦苦考上的功名,就此化为泡影吧?’”
高自在说得手舞足蹈,眉飞色舞,仿佛一位找到了终极奥义的哲人。
“这台词的精髓就在于,它将主动权和选择权,以一种无可奈何的方式,交到了对方手上!看似是在威胁,实则是在给予!这是一种多么崇高的艺术表达啊!”
李云裳听得目瞪口呆,整个人都傻了。
她从未想过,一句如此轻浮、如此……下流的话,竟然能被他解读出这么多“深意”来。
这个人……脑子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东西?
崔莺莺却听得连连点头,双眼放光,一脸崇拜地看着高自在,仿佛在看一尊神只。
“主人说得太对了!就是这个感觉!就是这个感觉!”她激动地抓住高自在的手臂,“我当初看到这里的时候,就觉得浑身发麻!又怕又期待!”
说着,她忽然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而且,主人,我已经让人按照画里的样子,把泡泡浴准备好了!”崔莺莺一脸邀功地说道,“就在偏院的浴房里!用的都是最新鲜的花瓣和最好的皂角!我们……现在就可以去演绎这最经典的一段呀!”
“准备好了?”高自在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度堪比夜空中的启明星。
“好啊!我最喜欢泡泡浴了!”他一扫之前的懒散,翻身下床,动作麻利得像只猴子。
看着这两个一拍即合,兴致勃勃的男女,李云裳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这两个人……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疯子!
“你……你们……”她你了半天,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阻止?她有什么立场阻止?一个是她的夫君,一个是自愿的侍妾。
参与?光是想想那个画面,她就觉得要羞死了。
“公主姐姐,你要不要一起来观摩一下呀?”崔莺莺已经穿好了鞋子,回过头,笑嘻嘻地对李云裳发出了邀请。
“我……我不去!”李云裳连忙摇头,拉了拉被子,将自己裹得更紧了些,“你们……你们自己去吧,我……我有些乏了。”
“哎呀,就是观摩一下嘛,又不让你做什么。”崔莺莺跑过来,拉着李云裳的胳膊撒娇,“公主姐姐,你就当是陪陪我嘛,我一个人……有点怕。”
怕?李云裳看着她那兴奋得快要发光的脸,实在看不出半点害怕的样子。
“夫君?”李云裳求助似的看向高自在。
高自在正忙着穿衣服,闻言嘿嘿一笑:“来嘛来嘛,一起去看看,就当是……艺术鉴赏了。放心,有我在,保证不会让她乱来的。”
李云裳被两人一左一右地架着,半推半就地,还是跟着他们走出了卧房。
偏院的浴房,早已被布置一新。
一个巨大的柏木浴桶摆在正中央,里面盛满了热水,水面上漂浮着一层厚厚的、雪白的泡沫,散发着皂角和花瓣混合的清香。热气蒸腾,将整个浴房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雾之中,宛如仙境。
“公主姐姐,你看,是不是和画里一模一样?”崔莺莺得意地炫耀着自己的成果。
李云裳看着那满桶的泡沫,脸颊又开始发烫。
“那……那我先开始了?”崔莺莺看了一眼高自在,眼中带着一丝询问和期待。
高自在好整以暇地坐在一旁的胡床上,做了个“请”的手势,活像一个等待大戏开场的看客。
崔莺莺深吸一口气,褪去外衫,只着一件薄如蝉翼的里衣,缓缓走入浴桶。
雪白的泡沫瞬间淹没了她曼妙的身躯,只留下光洁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暴露在空气中。水雾缭绕,泡沫浮动,她整个人就像是藏在云端里的仙子,美得不真实。
李云裳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景象,呼吸都慢了半拍。
不得不承认,这画面……确实很美。
崔莺莺一改之前那副疯疯癫癫的痴女模样,此刻的她,神情中带着几分世家小姐的矜持与娇羞,眼神怯怯地看着高自在,仿佛一只受惊的小鹿。
她真的……演起来了。
“郎……郎君……”她轻声开口,声音又软又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高自在翘着二郎腿,摸着下巴,入戏极快地说道:“小姐,夜深了,为何在此沐浴?”
“我……我只是觉得身上有些燥热……”崔莺莺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水汽中微微颤动。
高自在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浴桶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弧度。
他缓缓伸出手,挑起她的一缕湿发,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充满磁性的语调,一字一句地念出了那句经典的台词。
“夫人,你也不想……让你的丈夫,知道我们之间的事情吧?”
轰!
李云裳的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羞耻!
太羞耻了!
这简直比昨晚画本里的故事还要荒唐!
看着浴桶中崔莺莺那副又羞又怕,却又隐隐带着一丝期待的表情,再看看高自在脸上那副乐在其中的得意神色,李云裳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她再也待不下去了!
“荒唐!太荒唐了!”
李云裳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跑,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那仓皇逃窜的背影,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狼狈。
这就是泡泡浴?
这就是他们口中的“艺术”?
简直……简直不知羞耻!
高自在看着李云裳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跑吧,跑吧。
他知道,那颗名为“好奇”的种子,已经在这位端庄公主的心里,悄然种下了。
今晚的艺术鉴赏,才刚刚开始呢。
第618章 这本剧情唯美,要试试吗?
卧房的门被李云裳从外面“砰”地一声带上,那动静里透着一股子惊慌失措。
浴房内,水汽氤氲。
高自在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脸上的笑意愈发浓郁。
跑?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他回过头,看向浴桶中只露出一截雪白脖颈的崔莺莺。
此刻的崔莺莺,脸上还带着几分入戏的羞怯和惊慌,那双水汪汪的眸子,正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反应,活脱脱就是画本里那个被恶霸会长逼到绝路的无助商女。
演技不错,有进步。
高自在心里给出了评价。
他好整以暇地重新坐回胡床,翘起二郎腿,给自己倒了杯早已备好的冰镇酸梅汤,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继续。”他言简意赅。
崔莺莺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但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重新换上了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郎君……你……你放过小女子吧……”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在水雾缭绕的浴房里,显得格外勾人。
“放过你?”高自在放下杯子,踱步到浴桶边,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指尖感受着那细腻滑嫩的肌肤,嘴里却吐出冰冷的话语,“你崔家私运违禁品,证据确凿,本会长一句话,就能让你们家破人亡,你觉得,你有资格跟我谈条件吗?”
这是《书香》画本里的经典桥段。
崔莺莺的身子微微一颤,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水珠,欲落未落。
她咬着下唇,眼神里是屈辱、是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那……那郎君想如何?”
高自在俯下身,凑到她耳边,热气喷在她的耳廓上,让她敏感地缩了缩脖子。
“很简单。”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蛊惑的魔力,“今晚,伺候好我。本会长高兴了,你崔家的事,就一笔勾销。”
“你……无耻!”
“哈哈哈,本会长最喜欢听的,就是这句话。”
接下来的画面,便是一场关于艺术的深入探讨。
高自在充分发挥了他作为“怀春子”本人的专业素养,亲自下场指导,将《书香》中那段最经典的“泡泡浴”剧情,进行了全方位、多角度、深层次的艺术再创作。
泡沫翻涌,水声潺潺。
这场关于艺术的交流,一直持续到后半夜。
高自在只觉得浑身舒坦,腰不酸了,腿不疼了,丹田里那股暖流更是充盈到了极点。
昨晚被李云裳榨干的精气,不仅全部补了回来,甚至还有盈余。
这疯婆娘,虽然疯,但在“疗伤”这方面,确实是一把好手。
……
翌日。
李云裳一夜没睡好。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昨晚在浴房门口看到的那一幕,以及那句让她面红耳赤的虎狼之词。
“夫人,你也不想让你的丈夫知道吧?”
荒唐!
简直荒唐透顶!
她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起身,在侍女的服侍下梳洗完毕,怀着复杂的心情走向饭厅。
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准备迎接那个睡眼惺忪、疯疯癫癫,甚至可能当众对自己炫耀昨晚“战绩”的崔莺莺。
然而,当她走进饭厅时,却愣住了。
饭厅里,高自在已经坐在了主位上,正悠哉悠哉地喝着粥。
而他的身边,一个身着淡青色襦裙的女子,正安静地侍立一旁,手里端着一碟精致的小菜,姿态恭敬,眉眼低垂。
那女子身段窈窕,面容姣好,不是崔莺莺又是谁?
只是……今天的崔莺莺,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她身上那股子飞扬跋扈的疯劲儿,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家碧玉般的温顺和……幽怨。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眼神时不时地瞟向高自在,那眼神复杂极了,有几分羞怯,有几分依赖,还有几分仿佛认命了的哀愁。
“公主姐姐,你醒啦。”看到李云裳进来,崔莺莺微微屈膝,行了个万福礼,声音又轻又柔,与往日那咋咋呼呼的模样判若两人。
李云裳浑身不自在,点了点头,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莺莺妹妹,你……”她想问你怎么回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主人,您尝尝这个,这是妾身……妾身亲手做的水晶肴肉。”崔莺莺没有理会李云裳,而是夹起一块晶莹剔透的肴肉,小心翼翼地放进高自在的碗里,动作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主人?妾身?
李云裳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高自在倒是坦然自若,夹起那块肴肉尝了一口,满意地点了点头:“嗯,不错,手艺见长。”
得了夸奖,崔莺莺的脸上立刻飞起两朵红霞,眼里的光彩都亮了几分,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幽幽地叹了口气。
“只要主人喜欢,妾身……做什么都愿意。”
李云裳感觉自己的脑袋嗡嗡作响。
这俩人……演上了?!
昨晚的戏还没结束?今天开始演第二幕了?
“崔莺莺!”李云裳终于忍不住了,她压低声音喝道,“你发的什么疯?”
崔莺莺被她一喝,吓得身子一抖,怯生生地看了她一眼,又求助似的望向高自在,眼眶瞬间就红了,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公主姐姐……妾身……妾身知道,我如今身份卑贱,配不上再与您姐妹相称……您……您不必如此……”她说着,竟真的挤出了两滴眼泪,泫然欲泣。
“……”
李云裳彻底没话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演技精湛的崔莺莺,再看看那个一脸享受、坦然接受“侍妾”伺候的高自在,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这他妈叫什么事啊!
一顿早饭,吃得李云裳食不知味,如坐针毡。
她全程看着崔莺莺如何将一个“为了家族荣辱,被迫委身于商会会长,内心充满挣扎与不甘,却又在朝夕相处中渐渐沉沦”的悲情小妾角色,演绎得淋漓尽致。
她时而为高自在布菜,动作温柔体贴;时而又会看着窗外,发出一声幽怨的叹息;被高自在偶尔调戏一句,便会满脸通红,羞得低下头去,活脱脱一个受尽欺凌却又无力反抗的小可怜。
李云裳看得目瞪口呆。
她甚至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以为这一切都是真的。
要不是她昨晚亲眼看到是崔莺莺自己兴冲冲地拿着画本冲进来,她真的会以为高自在是什么强抢民女的恶霸。
这疯婆娘,不去梨园唱戏真是屈才了!
好不容易挨到早饭结束,高自在心满意足地剔着牙,准备去衙署“处理公务”。
崔莺莺则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为他整理衣冠,那副贤惠恭顺的模样,看得李云裳眼皮直跳。
“主人,您早去早回,妾身……在家里等您。”临出门前,崔莺莺柔声说道,眼神里满是依依不舍。
高自在哈哈一笑,在她脸上捏了一把,留下一句“乖乖等我回来”,便大摇大摆地走了。
直到高自在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崔莺莺脸上的那副悲情小媳妇表情才瞬间消失。
她“嘿嘿”一笑,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温婉恭顺,她跑到李云裳身边,挤了挤眼睛,一脸得意。
“怎么样,公主姐姐?我演得好吧?”
李云裳嘴角抽了抽,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你简直是疯了!”
“这叫专业!”崔莺莺挺起胸膛,一脸骄傲,“主人说了,艺术来源于生活,但要高于生活!要演就要全身心地投入进去,这叫体验派!”
“歪理邪说!”李云裳哼了一声,转身就想走。
她算是看明白了,跟这两个疯子,是讲不通道理的。
“哎呀,姐姐你别走嘛!”崔莺莺连忙拉住她,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另一本画册,正是昨天那本《杏花春雨江南》。
“姐姐,你看,这本是为你准备的!”
李云裳的脚步顿住了。
她看着那本封面画着烟雨楼阁、才子佳人的画册,心跳没来由地快了几分。
“我才不看这种不知羞耻的东西!”她嘴上严词拒绝,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了过去。
“这本不一样的!”崔莺莺立刻展开了推销,“这本可唯美了!一点都不重口!讲的是一个流落江南的落难公主,与一个满腹才华的穷书生之间,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你看这画风,多雅致!”
她不由分说地将画册翻开一页,递到李云裳面前。
画上,杏花微雨,一个白衣书生撑着油纸伞,站在桥头,痴痴地望着不远处亭子里那个身着宫装、气质绝尘的女子。
那女子的侧脸,竟与李云裳有七八分相似。
李云裳的心,猛地一颤。
“你看这里,这里!”崔莺莺的手指点着画册的另一页,声音里充满了诱惑,“公主因为国破家亡,心情郁结,书生为了逗她开心,便在夜里偷偷为她放了一整条河的莲花灯,是不是很浪漫?”
“还有这里,公主染了风寒,书生衣不解带地照顾了三天三夜,最后自己也病倒了……啧啧,太感人了!”
崔莺莺说得眉飞色舞,李云裳却听得心烦意乱。
她一把将画册合上,推了回去。
“无聊!”
“哪里无聊了!”崔莺g莺不解地看着她,“我身边的姐妹们都说,这本是怀春子所有画册里,最让人感动的一本呢!她们都想成为里面的女主角!”
说着,她忽然凑到李云裳耳边,压低了声音,像个小恶魔一样循循善诱。
“公主姐姐,我跟你说,这书生后面高中状元了,皇帝要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他都拒绝了,非要娶我们落难的公主呢!”
“最后,他带着公主归隐山林,神仙眷侣,快活一生……”
崔莺莺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股奇异的魔力。
“怎么样,公主姐姐?这本剧情又唯美,又浪漫,一点都不荒唐。”
她将那本《杏花春雨江南》重新塞到李云裳手里,眨了眨眼,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要不要……试试演?”
第619章 这姿势好啊
试试演?
李云裳拿着那本《杏花春雨江南》,只觉得掌心发烫,仿佛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崔莺莺那句带着魔力的话,在她耳边不断回响,搅得她心乱如麻。
这本……不一样?
唯美?浪漫?
她看着封面上那个与自己有七八分相似的落难公主,看着那个撑着油纸伞、满眼痴情的白衣书生,心中那根名为“礼法”的弦,竟真的被拨动了一下。
哪个女子不怀春?哪个女子不曾幻想过一段缠绵悱恻、至死不渝的爱情?
尤其是像她这样,自小便被圈禁在深宫高墙之内,婚姻大事由不得自己做主的皇家公主。
这画本里的故事,仿佛为她打开了一扇窗,一扇通往她从未敢想象过的世界的窗。
“姐姐,你若是不喜欢,还给我便是。”崔莺莺见她久久不语,便要伸手去拿。
“谁说我不喜欢!”李云裳几乎是下意识地将画册往怀里一收,脱口而出。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
崔莺莺的眼睛瞬间亮了,脸上露出“我就知道”的得意笑容。
“我就说嘛!这可是怀春子大师的巅峰之作!情感细腻,剧情动人,保管姐姐你看得……”
李云裳的脸颊泛起红晕,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她强作镇定地哼了一声:“我只是……想批判一下这种靡靡之音,看看它到底是如何蛊惑人心的。”
这个借口,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对对对!批判!一定要深入批判!”崔莺莺连连点头,笑得像只小狐狸,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姐姐,我跟你说,光看可批判不深刻,得亲身体验,才能找到它的糟粕所在!”
说着,她不由分说地从李云裳怀里抽出画册,飞快地翻到了后面。
“姐姐你看,前面那些花前月下、吟诗作对的剧情,虽然浪漫,但进展太慢了,主人肯定不喜欢。”
李云裳的心提了起来,有种不祥的预感。
只听崔莺莺继续用一种分享绝世珍宝的语气,兴奋地介绍道:“精彩的都在后面!你看这里,书生怕公主在破庙里受了风寒,寻来了许多干草铺在地上……然后……嘿嘿……”
崔莺莺的笑声,让李云裳头皮一阵发麻。
她顺着崔莺莺的手指看去,画风陡然一变。
之前的雅致和朦胧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简陋的柴房里,干草堆上,身影紧紧交缠。
虽然画师用阴影和角度做了巧妙的处理,但那股原始而炽热的张力,却扑面而来,让人心跳加速,口干舌燥。
“还有这里!公主思乡心切,书生便带她去田埂上,说要让她感受乡野的气息,结果……感受着感受着,就滚到稻草堆里……”
“最离谱的是这个!”崔莺莺又翻了一页,指着一幅画得极其大胆的图,声音都高了八度,“他们为了躲避追兵,同乘一骑,结果在马背上……”
轰!
李云裳的脑子彻底炸了。
柴房?田间?马背上?!
这……这叫唯美?这叫浪漫?
崔莺莺这个疯子,对“唯美”和“浪漫”是不是有什么天大的误解!
这哪里是才子佳人的风花雪月,这分明就是一对干柴烈火的野鸳鸯,走到哪烧到哪!
“荒唐!简直不知羞耻!”李云裳羞愤交加,一把抢过画册就要合上。
“哎呀姐姐,你别急嘛!你还没看最精髓的部分呢!”崔莺莺眼疾手快地按住书页,纤细的手指点在了其中一幅占据了整整一页的图上。
那幅图……画得尤其精细。
女子的身段柔软地舒展,以一种李云裳从未见过、甚至从未想象过的姿态,于男子上,,眉眼间带着三分羞怯,七分妩媚。
“姐姐你看!”崔莺莺的声音里充满了对艺术的崇敬,“这个姿势,主人给它取了个极雅的名字,叫‘坐莲’!是不是……特别有禅意?”
李云裳眼前一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这……这……这是亵渎!
她想怒斥,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崔莺莺却完全没察觉到她的崩溃,又兴致勃勃地指向另一幅图。
“还有这,这个叫‘推车’!你看,是不是特别形象,充满了劳动人民的朴素智慧?”
“……”
李云裳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冒烟,从头顶到脚趾,每一寸肌肤都烧得滚烫。
她终于明白了。
这本《杏花春雨江南》,根本就不是什么纯爱故事。
它就是一本披着浪漫外衣的……虎狼之作!
什么落难公主,什么穷书生,全都是幌子!骨子里,讲的还是那些让她面红耳赤、羞于启齿的事情!
高自在!又是高自在!
这个混蛋的脑子里,除了这些东西,还能不能有点别的了!
她看着崔莺莺那副兴高采烈、仿佛在鉴赏传世名画的模样,再想到自己昨晚,竟然也陪着她们演了一出什么“采花贼”的戏码……
一股强烈的羞耻感涌上心头,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是……
不知为何,当她的目光再次落到那幅姿势图上时,一个荒唐的念头,竟鬼使神差地冒了出来。
昨晚……是那个采花贼强迫的。
可今天这个……是书生和公主,他们是两情相悦……
而且……这个,似乎……似乎能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就像昨晚,她反客为主,将高自在那个混蛋压在下时一样……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就像燎原的野火,再也无法扑灭。
李云裳的心,砰砰狂跳,快得仿佛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猛地一咬牙,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决定。
她一把将画册从崔莺莺手里夺了过来,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行了!我知道了!”她红着脸,眼神躲闪,声音却透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你……你可以走了!”
崔莺莺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嘿嘿嘿”的笑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奸计得逞的得意。
“好嘞!公主姐姐您先好好‘批判’,小妹就不打扰您了!”
她笑嘻嘻地行了个礼,转身就要走,走了两步,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冲着李云裳挤了挤眼睛。
“哦,对了,忘了提醒姐姐一句。”
“主人他啊,是个急性子。”崔莺莺的嘴角咧开一个狡黠的弧度,“前面那些吟诗作对、看星星看月亮的铺垫,他可没什么耐心。”
“他最喜欢的,就是跳过那些繁文缛节,直入主题……”
“直入……咱们‘艺术’创作的最高潮部分!”
说完,她再也不看李云裳那张已经红得能滴出血来的脸,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一蹦一跳地跑远了。
“哎,也不知道徽雪妹妹那边怎么样了,那丫头脸皮薄,我得再去找几本循序渐进的画册,好好帮她启蒙启蒙……”
崔莺莺的声音渐渐远去。
卧房门口,只剩下李云裳一个人,抱着那本滚烫的画册,僵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直入主题?
这个混蛋……
今晚,他真的会……
李云裳感觉自己的腿都有些麻了。
第620章 妹妹,这叫飞燕投怀,入门级的
崔莺莺哼着小曲儿,一蹦一跳地离开了李云裳的院子。
搞定一个!
她心里的小人儿叉着腰,得意洋洋。对付公主姐姐这种外冷内热、口是心非的,就得用激将法,再配上一点点恰到好处的诱惑。
那本《杏花春雨江南》,她可是精挑细选过的。前面的剧情足够浪漫,能勾起公主姐姐心底的幻想;后面的“艺术创作”又足够大胆,能彻底点燃她压抑已久的火焰。
崔莺莺心情大好,脚步轻快地拐了个弯,直奔另一处雅致的院落。
王徽雪的住处。
与李云裳院中的大气端庄不同,王徽雪的院子透着一股子书卷气的清幽。几竿翠竹,一丛兰草,连廊下的风铃声都显得格外文静。
此刻,王徽雪正端坐于窗前的书案后,身着一袭素雅的月白长裙,乌黑的秀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挽起,露出一截秀美白皙的脖颈。她手腕悬空,握着一管紫毫笔,正全神贯注地在雪白的宣纸上誊抄着什么。
姿态优雅,神情专注,宛如一幅仕女图。
“徽雪妹妹!别写啦!快活要紧!”
一声咋咋呼呼的叫喊打破了满院的宁静,崔莺莺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人未到,声先至。
王徽雪手腕一抖,一滴浓墨“啪”地落在纸上,晕开一团难看的墨迹。她抬起头,看着风风火火闯进来的崔莺莺,秀眉微蹙,脸上却没什么恼怒之色,只是无奈地放下了笔。
“莺莺姐姐,你慢些,仔细脚下。”她的声音温温柔柔,如同春风拂柳。
“哎呀,顾不上那么多了!”崔莺莺几步窜到她跟前,探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字,撇了撇嘴,“《女则》?我的天,妹妹你还在看这种老古董啊?这东西能当饭吃,还是能让你家主人多看你一眼?”
王徽雪的脸颊微微一红,小声辩解道:“妇言妇德,乃立身之本……”
“得得得,打住!”崔莺莺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直接将那张废了的宣纸揉成一团,丢到一旁,然后神神秘秘地凑到王徽雪面前,压低了声音问道,“我问你,你看过怀春子大师的画册吗?”
王徽雪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眼神有些躲闪,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了摇头。
“到底看过没有?”崔莺莺追问。
“……曾……曾听人说起,便……好奇翻过几页。”王徽雪的声音细若蚊蚋,头都快埋到胸口里去了。
她当然看过。作为太原王氏的嫡女,她自幼饱读诗书,对这位名满天下、被誉为“地下画圣”的怀春子,自然是闻名已久。后来听闻这位大师还作画,便托人寻了几本,想一睹大家风采。
谁知……那画册的内容,竟是那般……那般……
“那你觉得如何?”崔莺莺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
王徽雪的脸更红了,她绞着衣角,支支吾吾地说道:“情节……构思尚可,只是……只是其中一些画面,过于……过于露骨,有伤风化,我……我便跳过去了。”
“跳过去了?!”
崔莺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理不容的事情,猛地拔高了音量,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我的老天爷啊!徽雪妹妹!你这是买椟还珠,是吃瓜专啃皮,是把一锅炖了三天三夜的佛跳墙,只喝了口汤,就把里面的鲍鱼海参全都倒了啊!暴殄天物!简直是暴殄天物!”
她激动地比划着,仿佛王徽雪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王徽雪被她这副样子吓了一跳,怯生生地道:“可……可那确实不合礼数……”
“礼数能让你快活吗?”崔莺莺一句话把她堵了回去,随即又换上一副循循善诱的语气,“妹妹,你可知,你跳过的那些,才是怀春子大师作品的精髓所在!是灵魂!是艺术的升华!”
“剧情,那只是骨架!而那些你觉得‘有伤风化’的画面,才是血肉,是情感的极致碰撞,是深入灵魂的交流!你不看那些,怎么能体会到男女主角之间那种抵死缠绵、水乳交融的爱意?你根本就没看懂!”
王徽雪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灵魂的交流?水乳交融的爱意?
她回想起自己匆匆翻过的那几页,看到的明明是……是各种不堪入目的姿势……
“而且,”崔莺莺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郑重,“你可知,怀春子大师,就是咱们的夫君,高自在!”
这个消息,王徽雪其实已经知道了。但此刻从崔莺莺嘴里再次说出来,依旧让她心头一震。
自己的夫君,那个平日里看起来有些懒散、有些玩世不恭,却总能做出惊天动地大事的男人,竟然就是那个画出无数让女子面红耳赤、却又忍不住偷偷传看的画册的……怀春子。
这个事实,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击和……迷茫。
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身份复杂的夫君。
崔莺莺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神情的变化,立刻趁热打铁。她从怀里变戏法似的掏出好几本画册,“啪”地一声拍在书案上。
“别怕!姐姐都给你准备好了!”她一脸“我是为你着想”的表情,“你脸皮薄,不像公主姐姐那么……嗯,有探索精神。我特意给你挑了几本入门级的,剧情纯情,画面唯美,循序渐进,包教包会!”
王徽雪看着桌上那几本封面雅致的画册——《春闺记事》、《画眉深浅》、《东邻窥宋》……光看名字,确实比《杏花春雨江南》要正经得多。
她还没来得及拒绝,崔莺莺已经自顾自地踢掉了脚上的绣鞋,动作麻利地爬上了她身后的卧榻,还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来来来,妹妹,坐过来,姐姐给你好好讲讲!光看不练假把式,光看不讲也领悟不了精髓!”
王徽雪彻底懵了。
她看着那个已经盘腿坐在自己床上,并将画册摊开,一副准备开坛授课模样的崔莺莺,只觉得自己的闺房,自己的床,这片属于她自己的清静之地,正在被一种她无法理解的力量所侵占。
“姐姐……这……这不妥吧……”
“有什么不妥的!咱们都是主人的女人,交流一下伺候主人的心得,天经地义!”崔莺莺理直气壮,不由分说地将王徽雪也拉到了榻上。
她拿起那本《春闺记事》,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画面,兴致勃勃地讲解起来。
“你看这本,讲的是一对新婚燕尔的小夫妻,最适合你现在的情况了!你看这一招,叫‘飞燕投怀’,女子从背后环抱住夫君,既显得亲昵,又带着几分娇羞,是不是很生动?”
王徽雪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画面上。画中女子确实是从背后抱着男子,只是……那场景是在浴桶里,两人身上都……
她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还有这个,这个!”崔莺莺又翻了一页,“这一式叫‘游龙戏凤’,你看,男子这样,女子那样……可以更好地……”
崔莺莺的讲解细致入微,充满了对“艺术”的激情。
王徽雪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嗡”的一声,仿佛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乱飞。
飞燕投怀……游龙戏凤……
这些听起来雅致无比的名字,为何对应的画面,却如此……如此的……让她心跳加速,手脚发软?
她想闭上眼睛,可那极具冲击力的画面,却像是烙铁一样,深深地印在了她的脑海里。
她想捂住耳朵,可崔莺莺那带着魔力的讲解,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她耳朵里钻。
她感觉自己从小到大学习的《女则》、《列女传》,在这一刻被冲击得支离破碎。她二十年来建立的礼法世界,正在迅速崩塌。
“怎么样,妹妹?是不是感觉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崔莺莺看着王徽雪那副失魂落魄、面红耳赤的模样,笑得像只偷吃了鸡的狐狸。
她将那本《春闺记事》塞到王徽雪怀里,拍了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好好参悟,妹妹!这可是咱们身为妻子的必修课!不仅是为了讨主人欢心,更是为了咱们自己,去体会那真正的……鱼水之欢!”
说完,她跳下床,穿好鞋子,心满意足地走了。
“我先走啦,你慢慢‘批判’!记住,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哦!”
崔莺莺的声音渐渐远去,只留下王徽雪一个人,呆呆地坐在自己那张沾染了“异样”气息的卧榻上。
她怀里抱着那本滚烫的《春闺记事》,清幽的房间里,仿佛还回荡着“飞燕投怀”、“游龙戏凤”的魔音。
她的世界,乱了。
许久,王徽雪颤抖着伸出手,翻开了画册的第一页……
第621章 清河
离开利州已有月余。
马车晃晃悠悠,一路向东,再到河东。
这一路上,高自在倒是悠闲得很。车厢里铺着软垫,靠着小几,手里拿着从益州带来的新茶,时不时翻翻书,打打盹。
崔莺莺和王徽雪坐在另一辆马车上。自从那天“授课”之后,王徽雪见到崔莺莺就脸红,但又不知为何,总是忍不住偷偷瞄她几眼。
崔莺莺倒是乐得自在,时不时凑到王徽雪耳边,小声问:“妹妹,那本《春闺记事》研究得如何了?”
王徽雪每次都红着脸别过头去,嘴里嗫嚅着:“姐姐……别提了……”
但她那双眼睛里闪过的光芒,却出卖了她。
李云裳坐在最前面的马车里,偶尔会掀开车帘,看看外面的风景。她这次出行,名义上是陪同高自在巡视地方,实际上更像是散心。
河东道的景色与关中大不相同。这里地势平坦,黄土连绵,村落稀疏,百姓面色多有菜色。
“夫君,这里的百姓……看起来日子不太好过。”李云裳放下车帘,轻声说道。
高自在抬眼看了看窗外,点点头:“河东道和河北道,今年会有大水患。”
李云裳微微一愣:“主人如何得知?”
“天机不可泄露。”高自在笑了笑,继续喝茶。
李云裳也不追问。她跟着高自在这么久,早就习惯了他时不时冒出来的“神机妙算”。
马车继续向北,又走了十来天,终于进入了河北道的地界。
贝州,清河郡。
这是高自在选定的第一个试点。
清河郡地处平原,水网密布,土地肥沃,但因为地势低洼,每逢雨季必有水患。而这里的世家大族,却个个富得流油。
崔氏、这些门阀世家在清河郡盘踞数百年,掌控着大片土地和无数佃农。
高自在下了马车,站在郡城外的一处土坡上,眺望远方。
“主人,咱们接下来要做什么?”崔莺莺凑过来问道。
“先看看。”高自在淡淡道。
他们一行人进了郡城,找了家客栈住下。
高自在没有声张身份,只是以普通商人的名义入住。他换上了一身粗布衣裳,戴上斗笠,带着几个随从,在郡城里转悠起来。
清河郡的街道并不宽敞,两旁的店铺大多破旧,行人稀少。偶尔能看到几个衣着光鲜的仆从,趾高气扬地走过,身后跟着几个低眉顺眼的百姓。
高自在走进一家茶铺,要了壶粗茶,坐在角落里听周围的人说话。
“今年的雨水多啊,我家那几亩地,怕是又要淹了。”
“淹了也得交租子,崔家的管事可不管你有没有收成。”
“唉,能怎么办呢?咱们这些泥腿子,还不是得靠着人家过日子。”
高自在抿了口茶,茶水苦涩,带着股霉味。
他放下茶碗,起身走出茶铺。
街角处,一个衣衫褴褛的老汉正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几个破碗,碗里是些发黑的野菜。
“老人家,这野菜怎么卖?”高自在蹲下身问道。
老汉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您是外地来的?”
“嗯,路过。”
“那您可别买我这野菜,不值钱的。”老汉摆摆手,“我这是挖来自己吃的,拿出来摆摆样子罢了。”
高自在笑了笑:“那您为何要摆出来?”
老汉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想看看有没有好心人,能给几个铜板。”
“您家里还有什么人?”
“就我一个老头子了。儿子前年被崔家抓去修堤,到现在也没回来。”老汉说着,眼眶红了,“我这把老骨头,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高自在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老汉面前。
老汉愣住了,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我这几把野菜,哪里值这么多钱!”
“拿着吧。”高自在站起身,拍了拍老汉的肩膀,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老汉的哭声。
回到客栈,李云裳已经备好了晚饭。
“夫君,你今天去了哪里?”李云裳问道。
“随便转了转。”高自在坐下,拿起筷子。
饭桌上,崔莺莺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在街上看到的新鲜事,王徽雪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附和两句。
高自在吃得很慢,脑子里却在想着白天看到的一切。
清河郡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
这里的世家大族盘根错节,势力庞大,想要动他们,必须要有足够的准备。
但他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
吃完饭,高自在回到房间,铺开一张纸,开始写写画画。
李云裳端着茶进来,看到桌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好奇地凑过去看。
“夫君这是在做什么?”
“画张地图。”高自在头也不抬,“清河郡的地形、水系、村落分布,都得摸清楚。”
李云裳点点头,没有再问。
她知道,高自在又要开始“折腾”了。
窗外,夜色深沉。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随即又归于寂静。
高自在放下笔,看着窗外的夜空,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清河郡的世家大族们,准备好了吗?
第622章 你得听话
第二天一早,崔莺莺就兴冲冲地跑来敲门。
“主人,我已经让人把我曾经在城北的别院收拾出来了,那里清净,比这破客栈强多了!”
高自在正在洗脸,听到这话,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就这么急着让我搬家?”
“那当然啊!”崔莺莺一拍胸脯,“回到自己地盘上,我不得好好表现表现?让主人知道知道,我崔莺莺在清河郡还是有点分量的。”
李云裳在一旁轻声道:“莺莺的好意,夫君就收下吧。住在客栈确实不方便,有些事也不好办。”
高自在擦了擦脸,随手把毛巾扔到铜盆里:“行,那就搬。不过先别急,我有话跟你说。”
崔莺莺眨眨眼:“什么话?”
“关门。”
崔莺莺愣了愣,转身把门关上。屋里就剩下他们三个人,气氛忽然沉了下来。
高自在从怀里掏出几张纸,摊在桌上。那是昨晚整理出来的情报,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看看吧。”
崔莺莺凑过去,越看脸色越白。
“崔信……他回来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不止回来了。”高自在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他从长安跑回来,已经见过族里的几个老家伙。你猜他们在商量什么?”
崔莺莺没说话,手指攥紧了衣角。
“整合资源,重新立家主。”高自在盯着她,“你哥哥打算把你这个代理家主的位置拿回去。”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崔莺莺咬着嘴唇,半天才憋出一句:“他凭什么?”
“凭他是男人,凭他是嫡长子。”高自在笑了笑,“更重要的是,凭那几个族老需要一个听话的傀儡。”
这话说得直白,崔莺莺脸色更难看了。
“主人的意思是……崔信他……”
“他就是个摆设。”高自在打断她,“那几个老东西才是真正想掌权的人。你哥哥不过是他们推出来的棋子罢了。”
崔莺莺沉默了。
她不傻,这些事她心里其实都清楚。只是一直不愿意去想,不愿意去面对。现在被高自在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那主人觉得,我该怎么办?”
高自在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莺莺,我问你,你想当这个家主吗?”
崔莺莺一愣:“我……”
“别急着回答。”高自在转过身,“你先想清楚,当家主意味着什么。那不是过家家,不是坐在高位上享福。你要面对族里那些老狐狸,要处理各种利益纠葛,要在夹缝里求生存。你确定你想要这些?”
崔莺莺抬起头,眼睛里有了些光:“我想。”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那些人看不起我。”崔莺莺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是崔家的女儿,凭什么就要让给崔信?他在长安的时候,干过什么?除了花天酒地,还会什么?现在跑回来摘桃子,我不服。”
高自在笑了:“不服就对了。”
他走回桌前,拿起那几张纸:“你哥哥回来,是三天前的事。现在他住在城东的崔家主宅,身边跟着十几个从长安带回来的护卫。这几天,他已经见过崔家的五位族老,还拜访了清河郡的几个大户。”
“他在拉拢势力。”崔莺莺咬牙道。
“对,他在拉拢势力。”高自在点点头,“但你别忘了,你手里也有牌。”
“我有什么?”
“你有我。”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崔莺莺却愣住了。
李云裳在一旁轻声道:“夫君的意思是,会帮莺莺稳住家主的位子。”
“不止稳住。”高自在坐回椅子上,“我要让那些族老知道,崔莺莺才是崔家最好的选择。至于你那个哥哥……”
他顿了顿:“让他继续当他的傀儡去吧。”
崔莺莺眼睛一亮:“主人有办法了?”
“办法当然有。”高自在敲了敲桌子,“但你得先做几件事。第一,把城北的别院准备好,我要见见清河郡的几个关键人物。第二,去查查你哥哥这几天都见了谁,说了什么。第三……”
他抬头看着崔莺莺:“把你父亲留下的那些账本找出来。”
崔莺莺脸色一变:“主人要看账本?”
“怎么,不方便?”
“不是……”崔莺莺咬了咬嘴唇,“那些账本,记录的都是崔家这些年的生意往来。如果被外人看到……”
“我是外人?”高自在挑眉。
崔莺莺连忙摇头:“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那些账本上的事,有些……不太干净。”
“不干净才好。”高自在笑了,“越不干净,越有用。”
崔莺莺愣了愣,忽然明白过来:“主人是想……”
“想什么?”高自在装傻,“我就是想看看崔家的生意做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可以改进的地方。你可别多想。”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崔莺莺却听出了弦外之音。她犹豫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好,我去找。”
“去吧。”高自在挥挥手,“对了,别让任何人知道你在找账本。包括你哥哥,包括那些族老。”
“我明白。”
崔莺莺转身出了门。
屋里只剩下高自在和李云裳。
“主人真的要帮她?”李云裳轻声问。
“帮她?”高自在笑了,“我是在帮我自己。”
李云裳不解:“此话怎讲?”
“清河郡的世家大族,盘根错节。想要动他们,就得先从内部瓦解。”高自在站起身,走到窗边,“崔家是清河郡最大的家族,如果能把崔家掌控在手里,其他那些小鱼小虾,还不是手到擒来?”
李云裳沉默了片刻:“可是莺莺她……”
“她是个聪明人。”高自在打断她,“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而且……”
他转过身,看着李云裳:“你觉得崔莺莺真的只是想当家主那么简单?”
李云裳一愣。
“她想要的,是整个崔家。”高自在慢慢道,“而我,正好可以帮她实现这个愿望。当然,代价是……她得听我的话。”
窗外,阳光洒进来,照在高自在脸上。
李云裳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个男人,到底在下一盘多大的棋?
第623章 今夜无眠
崔莺莺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她早上出门时那股兴冲冲的劲头荡然无存,整个人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蔫头耷脑。脸上的妆花了,眼圈微红,进门的时候甚至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主人……”
她一开口,声音带着哭腔,委屈得不行。
高自在正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听到动静睁开眼,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李云裳连忙上前扶住她:“莺莺,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崔莺莺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拍在桌上。“没拿到……账本被那几个老东西锁在祠堂的暗室里,钥匙由五位族老共同掌管,我根本近不了身。”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带着几分绝望和愤怒:“而且……而且他们说我勾结外人,图谋不轨,要……要将我逐出清河崔氏!”
“我去找他们理论,他们根本不见我!崔信那个混蛋,就站在主宅门口,当着所有下人的面,让我滚!”
“他说,我不过是个女人,迟早要嫁出去,崔家的事情轮不到我插手!他还说……主人您来意不明,让我好自为之,别把整个崔家拖下水!”
崔莺莺越说越气,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她本以为自己回到清河,多少还有些根基,没想到人还没走茶就凉得这么彻底。
屋子里一片死寂。
高自在拿起桌上那几张纸,上面是崔莺莺费尽力气打探来的消息,无非是崔信见了谁,许了什么好处,哪位族老又得了他从长安带来的新奇玩意儿。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头大。
这些门阀世家,弯弯绕绕的事情实在太多。查账本,拉拢分化,再扶持一个代理人……这套流程走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他本来还想陪他们玩玩,体验一下权谋的乐趣。
现在看来,是自己想多了。
跟一群自以为是的土皇帝讲道理,本身就是一件很愚蠢的事情。
高自在把手里的纸揉成一团,随手扔在地上。
“看个屁。”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发出一阵噼啪脆响。
“本来还想斯文点,既然他们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我了。”
崔莺莺和李云裳都愣住了,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高自在走到门口,对着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门外立刻走进两个身穿寻常服饰,但身形挺拔、眼神锐利的护卫。他们是高自在从剑南道带来的亲兵,每一个都是在战场上见过血的精锐。
“传令下去,所有人换衣服。”高自在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把剑南道那身扎眼的蓝衣白裤都脱了,换上咱们路上准备的夜行衣,扮成流寇。”
两个亲兵没有丝毫犹豫,抱拳领命:“是!”
“等等。”高自在又叫住他们,“派一队人,去把城里的兵营和武库给我盯死了。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收买也好,恐吓也罢,今晚子时之前,我要清河郡的驻军变成一群聋子和瞎子。但凡有任何异动,不用请示,直接动手。”
“是!”
“还有,”高自在的眼神扫过屋内的地图,“把咱们带来的‘大家伙’拉出来,炮弹上膛。今晚,但凡有哪个不长眼的庄子敢亮灯反抗,不用跟我打报告,直接送他们上天。”
这番话,杀气腾腾。
崔莺莺听得目瞪口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这是要做什么?直接开打?在清河郡的地界上,直接对崔家动手?
他疯了吗?
李云裳的脸色也变了,她上前一步,低声道:“夫君,这……这是不是太冒险了?清河郡的世家盘根错节,若是激起众怒……”
“众怒?”高自在冷笑一声,“一群待宰的肥羊,哪来的怒?我就是要让他们看看,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他们那些所谓的规矩、人脉、百年基业,不过是个笑话。”
他转头看向崔莺莺,眼神锐利如刀:“你,今晚带路。你崔家的主宅,还有那几个老东西的庄园,都在哪里,给我指清楚。”
崔莺莺浑身一颤,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高自在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她知道,从她点头的这一刻起,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她将亲手为自己的家族,敲响丧钟。
“武珝呢?”高自在忽然问道。
李云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在隔壁房间看书。”
“叫她过来。”高自在的语气不带一丝感情,“今晚有好戏看,让她也跟着好好学学。让她亲眼看看,一个盘踞数百年的门阀,是如何在一夜之间飞灰烟灭,又是如何被重新捏成我想要的形状。”
“让她明白,野心这东西,如果没有掀桌子的实力撑着,那就是世上最好笑的笑话。”
李云裳心中一凛,立刻转身出门。
很快,一个身形窈窕、眉眼间带着一股英气的少女跟着李云裳走了进来。正是武珝。
她看到屋内的气氛,聪慧地没有多问,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
高自在没有再多说,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沉下去的夜色。
客栈的后院里,他带来的上百名剑南道精兵已经行动起来。他们脱下制式的军服,换上粗布黑衣,脸上蒙着黑巾,原本令行禁止的军队,转眼间变成了一群杀气腾腾的悍匪。
一箱箱的制式被打开。
几门青铜火炮被从伪装的货箱里抬了出来,炮手们熟练地检查着炮身,将一枚枚冰冷的铁弹塞入炮膛。
这一切都在无声中进行,高效而冷酷。
崔莺莺透过窗户的缝隙看到这一幕,手脚冰凉。
她一直知道高自在不是普通人,也知道他手下有兵。但她从未想过,他会如此简单粗暴,直接用军队来解决问题。
这哪里是巡视地方?这分明是来打仗的!
高自在仿佛感受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对她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
“莺莺,害怕了?”
崔莺莺咬着嘴唇,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怕就对了。”高自在慢悠悠地说道,“今晚过后,清河郡,你说了算。当然,前提是……你得听我的话。”
他走到崔莺莺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
“现在,告诉我,你那个好哥哥,崔信,住在主宅的哪个院子?我喜欢清静,想先去拜访拜访他。”
夜色,彻底笼罩了清河郡。
一场足以颠覆整个河北道格局的风暴,即将开始。
今晚,清河无眠。
第624章 与天下为敌
高自在已经走到了门口,一只脚甚至已经迈出了门槛。
但他又停住了。
他收回脚,转身,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像是自嘲又像是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搞这些弯弯绕绕干什么?”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屋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查账本,玩分化,扶持代理人……我又不是来当官老爷查案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我本来就是个神经病,跟他们讲道理,不是为难我自己吗?”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崔莺莺和李云裳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高自在脸上那股烦躁和不耐烦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孩童发现了新玩具的兴奋和残忍。他懒得再演了,也懒得再装了。
斯文?斯文个屁。
他走到崔莺莺面前,那双眼睛里再无半分伪装,只剩下纯粹的、毫不掩饰的侵略性。
“你,”他指着崔莺莺的鼻子,“带路。”
崔莺莺浑身一僵,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木然地点头。
“走。”
高自在吐出一个字,率先走出了房门。
夜色如墨,泼满了整个清河郡。
数千名换上了黑色夜行衣的剑南道精兵,如同一群沉默的鬼魅,悄无声息地从客栈后院涌出,汇入城市的阴影之中。
队伍的最前方,是崔莺莺。
她被两名亲兵“护”在中间,脸色惨白如纸,身体不住地发抖。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她不敢回头看身后那个男人,但那道目光却如同实质的烙铁,烫在她的背上。
她正在亲手引领一群恶狼,走向自己家的羊圈。
李云裳和武珝跟在高自在身后。李云裳的脸上满是忧虑,而武珝,这个年纪不大的少女,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她好奇地打量着这支沉默而高效的队伍,看着他们如何利用夜色和地形隐蔽自己,看着他们眼中那股漠视一切的冰冷。
这堂课,比任何书本上的权谋之术,都来得更加直接,更加震撼。
队伍在一处小山坡上停了下来。
从这里,可以俯瞰山下一片灯火通明的巨大庄园。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占地之广,几乎相当于一座小城。即便是深夜,庄园内依旧人影绰绰,巡逻的护院家丁举着火把,来回走动,戒备森严。
这里,就是清河崔氏的根基,数百年来权力和财富的象征——崔家主宅。
“啧啧。”
高自在举起一个黄铜打造的单筒望远镜,饶有兴致地观察着。
“真是气派啊,不愧是经营了几百年的老窝。”他放下望远镜,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叹还是嘲讽,“这围墙,这箭楼,还有那些巡逻的家丁……看样子,你们崔家平时也没少干缺德事,防贼跟防仇家似的。”
崔莺莺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不过,也到此为止了。”高自在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趁着你们那些分散在各个庄子里的私兵还没集结起来,正好一锅端了。”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崔莺莺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我一直想不明白一件事。”他慢悠悠地问道,“你们这些所谓的世家大族,凭什么就那么嚣张呢?还说什么‘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王朝’。你看,此时此刻,在我眼里,你们跟一群待宰的肥羊,又有什么区别?”
这个问题,像是一根针,刺破了崔莺莺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她想起了族老们那高高在上的嘴脸,想起了哥哥崔信那轻蔑的眼神,想起了他们口中那与生俱来的优越感。
“因为……”崔莺莺的声音沙哑而干涩,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因为从前汉至今,数百年间,皇帝换了十几个,可清河崔氏,还是清河崔氏。天下读书人,半数出自世家门下;朝堂上的官员,大多与我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钱粮、土地、人脉……我们掌控着一个地方的根本。在他们眼里,皇帝也不过是坐得最高、管得最宽的那个家主罢了。只要不触及我们的根基,我们甚至可以帮他治理天下。可若是想动我们……”
“动你们,就是与天下为敌,对吗?”高自在替她把话说完,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极其畅快的,发自内心的笑。
“哈哈哈哈……与天下为敌?”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说得真好!说得太好了!”
他猛地收住笑声,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
“莺莺,你知道吗?今晚,最兴奋的人不是你,也不是那些即将冲进去抢钱抢粮的丘八,而是我!”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癫狂的火焰。
“我干的,是历朝历代,多少雄主想干却不敢干,想干却干不成的事!”
“他们畏惧你们的舆论,害怕你们的联合,担心动了你们会动摇国本!可我不在乎!”高自在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片深沉的夜色,“因为我就是来砸碎这一切的!什么百年基业,什么士族风骨,在老子的炮口面前,全都是狗屁!”
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一名身披黑衣、气势沉凝的将领大吼一声。
“薛礼!”
那将领一步踏出,单膝跪地,声如洪钟:“末将在!”
高自在的眼神扫过山下那片璀璨的庄园,就像在看一幅即将被撕碎的画。
“炮兵部队,调整诸元!”
“目标,前方庄园,无差别覆盖!”
“用开花弹!”
薛礼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没有丝毫犹豫,只是沉声确认:“敢问大人,炮击多久?”
高自在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轻轻晃了晃,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微笑。
“打上一盏茶的功夫。”
“一盏茶后,我们再冲进去,看看这铁打的世家,还剩下几块铁。”
第625章 再无世家
薛礼没有再问。
他只是站起身,转身,对着身后那些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青铜火炮,挥下了手臂。
“开炮!”
没有多余的口号,只有最简单、最直接的命令。
下一瞬,地动山摇!
“轰!轰!轰!”
数门火炮同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橘红色的火焰从炮口喷涌而出,照亮了薛礼那张被硝烟熏黑的脸。
空气中瞬间充满了浓烈刺鼻的硫磺味,沉重的炮弹拖着尖锐的呼啸,在夜空中划出数道死亡的弧线,精准地砸向山下那片灯火辉煌的庄园。
第一轮炮弹落地,崔家主宅那引以为傲的高大围墙,瞬间被炸开了几个巨大的豁口。砖石、木屑混合着泥土冲天而起,仿佛一场黑色的暴雨。
紧接着,是第二轮,第三轮……
开花弹在庄园内部炸开,每一次爆炸,都像是一朵盛开的钢铁之花。
无数烧红的铁片和钢珠向四周无情地攒射,轻易地撕开血肉之躯,将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护院家丁成片成片地扫倒。
亭台楼阁在爆炸中坍塌,雕梁画栋在烈火中燃烧。
凄厉的惨叫声、惊恐的哭喊声、房屋倒塌的轰鸣声,汇成了一曲末日的交响。
崔莺莺瘫软在地,面无人色。她看着那片生她养她的地方,在火光中被一寸寸撕碎,化为焦土。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甚至连恐惧都感觉不到了,只剩下无尽的麻木。
李云裳的脸上写满了忧虑和不忍,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站着。
唯有武珝,她的小脸在火光映照下忽明忽暗,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死死盯着山下的炼狱景象。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那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高自在没有看她们。
他慢条斯理地脱下身上的长衫,露出了里面早已穿好的一身锁子甲。
亲兵上前,为他披上了一件锃亮的板式胸甲,冰冷的钢铁在火光下反射着嗜血的光芒。他接过头盔,戴在头上,只露出一双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眼睛。
“云裳,”他头也不回地说道,“你跟着炮兵部队,待在后方,不要上前线。”
他又看向另外两人。
“武珝,崔莺莺,你们两个跟着我,待在中军和亲卫的保护下。”
他的声音透过头盔的缝隙传出,变得沉闷而冷酷。
“看清楚了,好好学。”
一盏茶的功夫,很快就过去了。
当炮声停歇时,山下的崔家主宅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曾经气派的大门,连同门楼一起,被炮弹炸得稀巴烂,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通往地狱的入口。
高自在翻身上马,抽出腰间那柄剑南道特制的百炼横刀,刀锋向前,直指山下。
“兄弟们!”
他的声音如同滚雷,压过了远处燃烧的毕剥声。
“听我号令!”
“今晚,对崔家,实行三光政策!”
“杀光!抢光!烧光!”
“我们没有俘虏!冲!”
“吼!”
上百名早已按捺不住的剑南道精兵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他们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饿狼,跟在高自在身后,从山坡上猛冲而下,顺着被炮火轰开的缺口,涌入了那片人间地狱。
庄园内部,已是一片狼藉。
到处都是残垣断壁,到处都是燃烧的火焰和残缺的尸体。幸存的崔家族人、下人、宾客,像是一群没头的苍蝇,在火海中惊慌失措地奔逃。
然而,迎接他们的,是更加无情的屠戮。
这些剑南道精兵,每一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戮机器。他们沉默而高效,手中的横刀每一次挥出,都必然带走一条生命。他们两人一组,三人一队,配合默契,如同一台精密的绞肉机,无情地收割着庄园内的一切活物。
高自在骑在马上,被亲卫簇拥着,不紧不慢地走在布满尸骸的庭院里。
他看到了平日里高高在上、对崔莺莺颐指气使的族老,此刻正跪在地上,涕泪横流地磕头求饶,裤裆里一片腥臊。
他看到了那个当众让崔莺莺“滚”的崔信,衣衫不整地从一个女婢的房间里爬出来,还没来得及看清状况,就被一名士卒一刀枭首,脑袋滚落在地,脸上还带着惊愕和茫然。
高自在勒住马,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在亲卫中寻找。
“武珝呢?”
一名亲卫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根柱子。
武珝正扶着烧得焦黑的柱子,弯着腰,剧烈地干呕着,小脸惨白得像一张纸。浓烈的血腥味和焦臭味刺激着她的肠胃,眼前血肉横飞的景象更是让她胃里翻江倒海。
“呜哇……”她终于忍不住,吐了一地。
高自在皱了皱眉,催马走了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哭什么?吐什么?”
他的声音里没有丝毫同情,只有冰冷的质问。
“就你这点心理素质,还想当女皇帝?做梦去吧!”
他用马鞭指了指那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甚至被吓得屎尿齐流的崔家族人。
“你看见没?五姓七望,清河崔氏!平日里在长安,在洛阳,在整个河北道,是多少人需要仰望的大人物!可现在呢?”
“他们在我眼里,跟一群待宰的鸡有什么区别?”
“我告诉你,要是陛下今晚在这里,他不会吐,更不会哭!”高自在的声音带着一丝嘲弄,“他只会抢得比谁都欢,杀得比谁都多!因为他知道,这些人的脑袋,就是他皇位底下最坚固的基石!”
武珝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眼前这个如同魔神般的男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高自在懒得再理她,对着周围正在清点战利品的士兵大吼道:
“都听清楚了!我再说一遍,三光政策!我们没有俘虏!”
“金银细软、粮食布匹、神兵利器,所有能带走的,全部带走!”
“带不走的,一把火,全都给我烧光!”
“我不想明天天亮以后,崔家主宅里还能剩下一块完整的瓦片!”
“是!”
士兵们的吼声,让整个庄园的火焰都似乎更高了一丈。
这场单方面的屠杀和劫掠,一直持续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远处的地平线上,隐隐约约传来了一些骚动,那是崔家分布在各个庄子里的私兵部曲终于反应过来,开始集结的迹象。
“大人,该撤了!”薛礼浑身浴血地来到高自在面前,他的刀口已经卷了刃。
“嗯。”高自在点了点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一眼望不到头的火海,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他知道,靠着手头这点人,想把整个清河崔氏连根拔起,还是不够。
“清点伤亡,检查弹药。”他下达了新的命令。
片刻之后,薛礼回报:“伤亡二十七人,皆为轻伤。火炮炮弹……还剩下不足五轮之数。”
高自在沉默了。
五轮炮弹,不够。远远不够。
他看着东方那抹越来越亮的晨光,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传我命令,全军后撤,退回利州城休整。”
薛礼一愣:“大人,我们不继续了?”
“继续?”高自在冷笑一声,“用什么继续?用刀子去砍人家的坞堡吗?”
他抬起手,指向了关中的方向。
“等!等我的补给!等关中兵工厂新出的弹药!也等我剑南道的五万援军!”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所有亲兵都听得清清楚楚,心头剧震。
高自在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最后落在了那片燃烧的废墟之上,语气平静得可怕。
“我只要三个月。”
“三个月后,我剑南道五万人马,便可兵临城下!”
“届时,我要这河北道,再无世家!”
第626章 度使
半个月后,利州城。
城门大开,英国公李世积一身戎装,亲自出城十里相迎。
他身后的利州守军,看着远处那支缓缓靠近的队伍,一个个神情复杂,既有敬畏,也有掩饰不住的惊骇。
个个满身煞气,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他们身上的黑衣早已被血污和硝烟染成了看不出颜色的硬块,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依旧像狼一样,闪烁着凶光。
队伍里没有伤兵,因为所有重伤员都“自愿”留在了半路上。
更令人心惊的是,他们身后跟着一长串的大车,车上鼓鼓囊囊,用油布盖着,看不清是什么。但从那沉重的车辙和偶尔露出的金黄色一角,任谁都能猜到里面装满了何等惊人的财富。
这半个月,高自在根本不是在“撤退”。
那更像是一场武装游行。
从清河郡一路向西,他们像一把烧红的铁犁,蛮横地犁过河北道的土地。沿途但凡是叫得上名号的坞堡庄园,只要敢关门闭户,不迎接他们的,便是几轮毫不讲理的炮击。
大门被轰开,然后就是一场赤裸裸的抢劫。
粮食、财物、兵器、女人……能带走的,一样不留。
高自在甚至懒得去分辨哪些是崔家的附庸,哪些又是其他世家的产业。在他眼里,这些盘踞在土地上吸血的庄园主,没有一个值得同情。
他骑在马上,看着远处利州城巍峨的轮廓,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自己现在干的事,怎么那么像后世那场南北战争?
自己这套从剑南道带来的,以工坊、流水线、标准化武器为核心的暴力机器,对上的,正是这些以土地、佃户、私兵为根基的庄园领主。
这是一场工业体系对封建庄园经济的降维打击。
只不过,自己这边更野蛮,更直接,连块遮羞布都懒得扯。
“高大人,别来无恙。”
李世积催马上前,隔着几步远停下,声音沉稳,听不出喜怒。
高自在从马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脆响。
“英国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他脸上挂着一副惫懒的笑容,仿佛刚刚结束的不是一场血腥征伐,而是一次轻松的郊游。
李世积的目光扫过他身后那些杀气腾腾的士卒,和那一车车的战利品,眼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黄色的绸布。
“圣旨。”
高自在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摆了摆手:“别念了,我替你说。”
“陛下是不是说,我干得不错,但动静太大了,让我收敛点,别把整个河北道都给点着了?最好是见好就收,带着抢来的东西滚回长安,别给他添乱?”
李世积拿着圣旨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有些凝固。
高自在说得,跟圣旨上的意思,八九不离十。
“高大人,圣意不可揣测。”李世积沉声道。
“揣测?”高自在嗤笑一声,“英国公,咱们都是明白人,就别说这些场面话了。陛下什么心思,我比你清楚。他巴不得我把五姓七望的祖坟都刨了,又怕我玩脱了,把他自个儿的江山也给点了。心里想当婊子,嘴上又想立牌坊,拧巴,真拧巴。”
这番大逆不道的话,让周围的亲兵都吓得低下了头,不敢作声。
李世积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高自在!慎言!”
“行行行,我慎言。”高自在不耐烦地挥挥手,他走到一旁,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头上,从怀里摸出个水囊,灌了一大口。
“英国公,你以为我烧了崔家主宅,抢了几个庄园,这事就算完了?”
他擦了擦嘴,看着一脸严肃的李世积。
“我告诉你,这只是个开始。”
“我打开了一个口子,一个历朝历代都没人敢碰的口子。现在是关陇世家独大,陛下为了制衡他们,为了把权力从这些门阀手里抢回来,你猜他接下来会怎么做?”
李世积皱着眉,没有说话。
高自在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嘲弄。
“他会放权。”
“把兵权、财权,下放到各个州府。他会提拔寒门,重用酷吏,甚至……他会设立一些新的职位,给他们更大的权力,去对抗那些根深蒂固的老牌世家。这个职位叫什么不重要,叫刺史也好,叫总管也罢,干脆叫节度使吧,听着威风。”
“节度使”三个字一出口,李世积的瞳孔猛地一缩。
“到时候,旧的门阀被打倒了,新的军头就站起来了。今天姓李,明天姓王,后天说不定就冒出个姓安的,或者姓史的,在河北道这种地方振臂一呼,带着几十万骄兵悍将,一路从范阳打到长安,你信不信?”
“到时候,均田制会瓦解,府兵制也会崩溃。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千里无鸡鸣,白骨蔽于野……”
高自在的描述,像是一幅末日画卷,在李世积面前缓缓展开。
这位身经百战、见惯了生死的老将,竟听得手心冒汗,后背发凉。
因为他知道,高自在说的每一个字,都并非危言耸听,而是极有可能发生的未来。
“……生灵涂炭……”李世积艰涩地吐出四个字。
“对,生灵涂炭。”高自在点了点头,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不过,不重要了。”
李世积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地盯着他:“什么叫不重要了?”
高自在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因为,我会制止这一切的发生。”
他走到李世积的马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那匹神骏战马的脖子,眼睛却看着李世积。
“英国公,我削弱世家,不是为了让皇权一家独大。圣明的君主还好,万一碰上个昏君,那天下百姓的日子只会更惨。我同样也不会允许,一群新的军阀,踩着百姓的尸骨,去争夺那把龙椅。”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李世积的心上。
“这个天下,病了。病在骨子里。”
“陛下只想治标,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而我,是来给它动一场大手术的。”
高自在转过身,朝着利州城的方向走去,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话。
“至于那个姓安的还是姓史的倒霉蛋……”
“不重要了”
第627章 赌国运
高自在没有理会身后李世积那复杂的眼神,径直走进了利州城。
他没有去官衙,也没有去军营,而是直接征用了城中最大的一座酒楼,将亲兵和缴获的财物一股脑地塞了进去。
接下来的日子,高自在彻底展现了他那令人发指的懒惰本性。
整日不是呼呼大睡,就是抱着个酒坛子,在酒楼的顶层看着街景发呆。
那些从崔家抢来的歌姬舞女被他放了出来,每日莺歌燕舞,靡靡之音传出半里地,搞得整个利州城都怨声载道。
李世积来找过他几次,每次都看到他一副醉眼惺忪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位英国公心里跟猫抓一样。
高自在在河北道捅了天大的篓子,现在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躲在利州享乐,把烂摊子全丢给了他。
整个河北道的世家都在暗中串联,气氛一日比一日紧张,仿佛一个巨大的火药桶,随时都可能爆炸。
这天,李世积终于忍不住了,再次找上了门。
“你到底想做什么?”李世积屏退左右,看着躺在胡床上,让一个娇俏侍女喂葡萄的高自在,声音里压着火气。
高自在懒洋洋地睁开眼,嚼碎了嘴里的葡萄,挥挥手让侍女退下。
“英国公,急什么?”他打了个哈欠,“仗不是这么打的。杀人是门手艺,但诛心,才是艺术。”
“诛心?”李世积皱眉。
“对,诛心。”高自在坐起身,眼神里第一次没了那份玩世不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冷漠。
“光把崔家的人杀光了,有什么用?他们的庄园还在,土地还在,那些依附于他们的佃户、部曲、门生故吏还在。这就像割韭菜,割了一茬,过个十年二十年,人家又长出来了,说不定比以前还茂盛。”
“我这次,要刨他们的根。”
高自在从怀里摸出一卷写满了字的纸,扔给李世积。
“这是我以前闲着没事写的,英国公拿去,找些靠得住的官员,再挑些嗓门大的,去那些被我‘犁’过一遍的土地上,给我大张旗鼓地宣读。”
李世积疑惑地展开纸卷,只看了一眼,瞳孔便骤然收缩。
纸卷的开头,用触目惊心的大字写着——《人权宣言》!
内容更是惊世骇俗!
“凡大唐子民,生而为人,皆有生存、自由之权利……”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一切田地,归于陛下,由朝廷授田于民,百姓只需向朝廷纳税服役,再无任何豪强世家可私相授受,役使百姓……”
“凡为世家部曲、私奴者,即刻脱去奴籍,恢复良人身份。若其主家胆敢阻拦,以谋逆论处!”
……
一条条,一款款,字字诛心!
这已经不是在削弱世家了,这是在釜底抽薪,是在彻底瓦解他们赖以生存的根基!
数百年以来,世家门阀为何能与皇权分庭抗礼?靠的不是金银财宝,而是他们掌握的土地和人口!那些世代依附于他们的佃户和部曲,就是他们的私产,是他们的兵源和财富来源。
高自在这一手,等于直接告诉那些被压榨了无数代的底层百姓:你们自由了!皇帝给你们撑腰,谁敢动你们,就是跟朝廷作对!
李世积拿着那张纸,手都在抖。他完全可以想象,当这份《人权宣言》在河北道传开,会是怎样一番地动山摇的景象。
那些世家豪强,恐怕会比被炮轰了祖宅还要疯狂!
“你……你这是要逼反整个河北道!”李世积的声音干涩。
“逼反?”高自在嗤笑一声,“他们敢吗?我巴不得他们反!他们要是敢扯旗造反,那正好,连谋逆的罪名都给他们坐实了。到时候,我这屠刀砍下去,才叫名正言顺。”
他看着李世积,一字一句地说道:“英国公,你要明白。战争,从来不只是战场上的事。我要让那些世家发现,他们就算聚集起十万私兵,也找不到一个愿意为他们卖命的人。我要让他们的土地上,长不出半粒可以支援战争的粮食。这叫,削弱他们的战争潜力。”
“鬼知道这些家伙被逼到鱼死网破的时候,会爆发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能量。所以,得先给他们放放血,抽抽筋。”
李世积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懒散的年轻人,后背第一次冒出了寒气。
这个人,太可怕了。
他不仅拥有摧城拔寨的利器,更拥有一颗能洞穿人心,从根源上瓦解对手的毒辣心脏。
接下来的两个月,河北道上演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一边,是高自在的军队在利州城按兵不动,日夜笙歌。
另一边,是无数由利州派出的官员和小吏,在军队的“护送”下,深入到河北道各个州县乡野,大肆宣扬那份足以颠覆乾坤的《人权宣言》。
整个河北道都沸腾了。
无数被束缚在土地上的佃户、奴仆,在听到宣言的内容后,先是不可置信,随即爆发出惊天的狂喜。
他们冲出世代居住的庄园,奔走相告,将那些前来阻拦的管事、家丁打翻在地。
而那些世家坞堡,则是一片死寂。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根基被一寸寸挖断,却什么也做不了。
反抗?
那一日清河崔家的惨状,还历历在目。
不反抗?
那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从一个高高在上的庄园领主,变成一个空有财富和名望的“富家翁”。
就在这种诡异的僵持中,两个月过去了。
这日,一骑快马冲入利州城,直奔李世积的府邸。
“报!英国公!卫国公……卫国公李靖,率兵三万,已至城外!”
消息传来,整个利州城都震动了。
李靖!
大唐的军神!那个凭一己之力,灭东突厥的传奇!
他怎么会来这里?
李世积和高自在一同出城迎接。
城外,黑压压的军队一望无际,旌旗招展,杀气冲天。为首一员老将,须发皆白,身形却如苍松般挺拔,骑在一匹白马之上,不怒自威。
正是卫国公,李靖。
“末将李世积,参见卫国公!”
“下官高自在,见过卫国公!”
两人上前行礼。
李靖的目光从李世积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高自在的身上,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却仿佛能洞穿一切。
“高钦差,久闻大名。”李靖的声音很平淡,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
高自在嘿嘿一笑,没个正形地拱了拱手:“卫国公客气了,您老才是真的大名鼎鼎,小子我从小听着您的故事长大的。”
李靖没有理会他的插科打诨,只是淡淡地说道:“陛下有旨,命老夫协同英国公,节制河北道一切军务。另,带来精锐府兵三万,听候调遣。”
话音一落,李世积心头剧震。
高自在却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陛下会来这手!”
他指着李靖,又指了指李世积,笑得喘不过气来:“卫国公来的正好啊!陛下心里想什么,我门儿清!他老人家让你们两个姓李的国公爷过来,是什么意思?”
“第一,是怕我搞得太过火,把天给捅破了,让你们俩看着我点。”
“第二,是看我这套全员火器化的打法新鲜,让你们两位军神也来学学,以后好拿去对付别人。”
“至于第三嘛……”高自在的笑声一收,眼神变得玩味起来,“万一我真杀红了眼,不听号令了,你们二位也好从背后给我一刀,清理门户,替陛下除了我这个心腹大患……啧啧啧,我说的对不对?”
李靖和李世积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精彩。
高自在这番话,简直就是把皇帝的心思扒光了扔在地上,还狠狠踩了两脚。
这天下,敢这么跟两位国公说话的,恐怕也就他一个了。
李靖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场面没见过,此刻也是眼角抽搐,半天说不出话来。
高自在却不管他们,自顾自地走到一张临时搬来的地图前,拿起一根树枝。
“行了,既然人都到齐了,那也别浪费时间了。我跟二位讲讲,接下来这仗,该怎么打。”
他用树枝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箭头,直指河北道腹地。
“很简单。”
“炮兵轰,炮兵轰完步兵冲。”
“部队嘛,骑兵当先头部队,像个凿子一样,给我把敌人的阵型凿穿。但记住了,别冲得太快,要是跟身后的步兵脱节了,那不叫勇猛,那叫自杀。”
“等骑兵和步兵把战场收割得差不多了,这仗就算打完了。就是这么简单,这是大的方针,不会错。”
李靖和李世积听得面面相觑。
就这?
这就是让清河崔氏一夜覆灭的战法?
高自在仿佛看穿了他们的心思,撇了撇嘴:“当然了,细小的门道那就多了去了。比如怎么让步兵用最少的伤亡打出最高的交换比,这叫斜击战术。再比如怎么追求屠杀效率,甚至可以让炮兵都顶在前面,可玩性多着呢!”
“但是!”他话锋一转,用树枝重重地敲了敲地图。
“我们行军的方针,永远只有一个——缓进急战!”
“别跟我提什么兵贵神速,我这几十万石的弹药补给,它自己长腿了吗?我们走不快,也根本没必要走快。我们要做的,就是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把所有敢冒头的世家联军都吸引过来,然后……”
他的眼神陡然变得凌厉,声音如同寒冬的冰凌。
“打一场漂亮的歼灭战,一战定乾坤!”
高自在扔掉树枝,拍了拍手,重新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样子。
“二位都是帅才,具体怎么排兵布阵,你们自己慢慢体会。我就不掺和了,打仗太累,我得回去补个觉。”
说完,他竟真的转身,打着哈欠,头也不回地朝利州城走去。
只留下李靖和李世积,站在原地,对着那张地图,久久无言。
良久,李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神中充满了震撼与思索。
他转头看向李世积,声音低沉。
“你发现了吗?”
“此子所言,缓进急战,以绝对的实力碾压,求的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毕其功于一役……”
“他这打的不是仗。”
李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高自在远去的背影上,一字一顿地说道。
“是国运!”
第628章 权力的本质
高自在的背影消失在城门洞里,留下李靖和李世积两位大唐的国公,在风中凌乱。
国运!
这两个字,像两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们心头。
不是攻城略地,不是开疆拓土,而是……打国运?
这仗,到底该怎么打?
两人枯站了半晌,李靖才长叹一声,满是褶子的老脸上写满了复杂:“我活了这么多年,头一次觉得,自己不会打仗了。”
李世积苦笑:“我又何尝不是。缓进急战,歼灭战……这些词听着新鲜,可细想之下,却又觉得……处处透着一股子邪性。”
正在此时,那个本该回去“补觉”的身影,又晃晃悠悠地从城里走了出来。
不止他一个,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身穿锦袍,神情略带拘谨的少年。
少年看到李靖和李世积,连忙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承乾,见过卫国公,见过英国公。”
来人正是当朝太子,李承乾!
李靖和李世积心头一凛,赶紧还礼。
“行了行了,别搞这些虚礼了。”高自在不耐烦地摆摆手,一把揽过李承乾的肩膀,将他带到地图前。
“两位国公爷,”高自在指着地图上那一大片代表着河北道的区域,脸上挂着懒洋洋的笑,“刚才我说的,你们是不是没听懂?”
李靖和李世积对视一眼,没有吭声,算是默认了。
“我就知道。”高自在撇撇嘴,“你们这些老将,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兵贵神速,什么奇袭千里,什么一城一地的得失。格局小了。”
这话说得两位国公眼角直抽。放眼天下,敢说大唐军神李靖格局小了的,也就眼前这个混不吝的家伙了。
“我再给你们说明白点。”高自在用树枝在地图上随意划拉着,“我要打的,不是这些画在纸上的城池,我要的,是彻底瓦解掉那些世家豪强的战争潜力。”
“什么是战争潜力?”高自在没等他们发问,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是人,是钱,是粮!他们的庄园,就是他们的钱袋子和粮仓。他们麾下的部曲私兵,就是他们敢跟朝廷叫板的刀。我把他们的钱袋子烧了,粮仓抢了,把他们的刀给撅了,他们还拿什么跟我们斗?”
“至于土地……”高自在嗤笑一声,“土地又不会长腿跑了。只要我的人还在,我的炮还在,这河北道的土地,丢了也能再拿回来。可他们的人要是死光了,就算把长安城送给他们,他们守得住吗?”
“这叫,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懂了吗?”
一番话,说得两位沙场宿将哑口无言。
这道理他们不是不懂,可从来没有人像高自在这样,把话说得如此赤裸,如此决绝。
在他的战法里,土地、城池,这些在传统兵家眼中无比重要的战略要地,仿佛都成了可以随时丢弃的累赘。他唯一看重的,就是杀伤敌人的有生力量。
看着两位国公和太子那一脸懵懂的样子,高自在忽然玩心大起。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为人师表的模样,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膀。
“太子殿下。”
李承乾一个激灵,赶忙站直了身体:“老师,学生在。”
“为师考考你。”高自在的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怀好意,“你也跟着我看了这么久的《君主论》,也不知道看懂了没?现在,我问你一个最简单的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靖和李世积,最后落在李承乾的脸上。
“权力的核心本质,是什么?”
一瞬间,四周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李靖和李世积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到他们穷极一生,似乎都在追寻这个答案。
李世积率先开口,声音沉稳:“是民心。得民心者得天下。”
这是最正统,也最无懈可击的答案。
高自在摇了摇头,像是在听一个笑话。
李靖目光闪烁,缓缓道:“是兵权。掌天下兵马,方能号令天下。”
作为军神,他的答案更加直接,也更加接近现实。
高自在还是摇头,甚至懒得评价。
他的目光,始终盯着李承乾。
太子殿下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知道,两位国公的答案,都不是老师想要的。那些儒家经典里的“仁义”、“德政”,更是会被老师嗤之以鼻。
他想起了《君主论》里的那些字句,想起了高自在平日里那些离经叛道的言论。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不确定的语气,试探着回答:“是……是驾驭人心的手段,和……和足以让人生畏的威严?”
这个答案一出,李靖和李世积都向他投去了赞许的目光。相比于他们刚才的回答,李承乾的答案无疑更进了一步,已经触及到了“权术”的层面。
“不错。”
出乎意料的,高自在竟然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赞许。
“说对了一半。”
他话锋一转,笑容变得玩味起来。
“正确的是,你脑子里那些儒家的酸腐思想,总算是被洗掉了一些。错的嘛……是根子还在,没挖干净。”
“驾驭人心?威严?”高自在嗤笑,“这些都只是表象,是权力带来的结果,而不是权力的本质。”
他收起了笑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惫懒的眸子,此刻变得深邃如渊,仿佛能吞噬一切。
周围的亲兵,甚至那两位国公,都在他这突如其来的气势下,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我告诉你们答案。”
高自在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权力的核心本质,从来都只有一个。”
他伸出一根手指,缓缓举起。
“那就是——暴力!”
轰!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李承乾、李靖、李世积三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暴力?
如此粗鄙,如此简单,如此……野蛮的词汇,竟然是那个至高无上,引得无数英雄豪杰竞折腰的“权力”的本质?
“陛下的圣旨,为什么是圣旨?因为它背后站着整个大唐的军队。”
“朝廷的律法,为什么是律法?因为违背它的人,会被投入大牢,甚至被砍掉脑袋。”
“我高自在为什么能在这里跟两位国公爷大放厥词?”高自在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远方城墙上若隐若现的炮管,“因为我的拳头比你们硬,我的刀比你们利!”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嘲弄。
“没有足够的暴力作为支撑,你所谓的权力,就是个屁!你的仁政,是笑话;你的律法,是废纸;你头上的皇冠,不过是顶好看点的帽子,谁的拳头大,谁就能从你头上摘下来,戴到自己脑袋上!”
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李靖和李世积脸色煞白,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们感觉自己一生建立起来的认知,正在被眼前这个年轻人,用最粗暴的方式,砸得粉碎。
李承乾更是浑身巨震,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老师,感觉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正在自己面前缓缓打开。那门后,没有温情脉脉的仁义道德,只有冰冷残酷的丛林法则。
高自在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撼,他重新拿起那根树枝,在地图上重重一点。
“现在,你们明白了吗?”
他的眼神扫过三人,声音冷得像冰。
“我们这次来河北道,不是来跟他们讲道理的,不是来宣扬皇恩浩荡的。”
“我们是来重新定义暴力的!”
“我们是来告诉天下所有的世家门阀,告诉他们,谁,才是这个天下,最强大的暴力!”
“我们,是来帮陛下,抢回那把被他们藏起来太久的,最锋利的刀!”
说完,他扔掉树枝,拍了拍手,那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瞬间消失不见,又变回了那个懒散的长史。
“行了,课上完了,你们慢慢消化吧。”
他打了个哈欠,转身朝着城内走去,嘴里还嘟囔着。
“打仗真他娘的累脑子……还不如回去抱着我的小美人睡觉呢……”
只留下李靖、李世积和李承乾三人,站在瑟瑟的秋风中,对着那张地图,久久失神。
他们的目光,最终都落在了“暴力”那两个字上。
一个全新的,血淋淋的世界,在他们面前,展开了。
第629章 民乱
秋风萧瑟,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飞向远方。
李靖、李世积和太子李承乾三人,就这么站在城外,对着那张简陋的地图,一站就是半个时辰。
四周的亲兵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连战马似乎都感受到了这股凝重的气氛,只是偶尔不安地刨一下蹄子。
“暴力……”
李靖的嘴唇微微翕动,吐出这两个字。他的声音很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戎马一生,他亲手缔造了无数的暴力,也用暴力终结了无数的纷争。可他从未想过,这个词,竟然就是那个至高无上之物的根基。
太粗鄙,太直接,也太……真实。
真实到让他这个大唐军神,都感到一阵发自灵魂的战栗。
“我们……或许都错了。”李世积的脸色苍白,眼神中满是迷茫。他看向自己的老友,又看向身旁同样失魂落魄的太子,苦涩地摇了摇头。
高自在的那番话,就像一把重锤,将他们心中那座名为“王道”、“仁政”、“兵法”的殿堂,砸了个稀巴烂。
废墟之上,只剩下两个血淋淋的大字——暴力。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五万剑南道援兵,在数日后终于抵达了利州。这支军队的到来,让利州城外彻底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军城。
旌旗如林,刀枪如雪,绵延十里的营盘散发着冲天的杀气。
然而,这支足以让任何敌人胆寒的军队,却像是来郊游的一样。
除了每日必要的操练,他们便再无任何动作。
高自在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整日躲在酒楼里,不是睡觉就是喝酒,偶尔心血来潮,才会把李承乾拎过去,讲一些“君主应该如何做一个合格的混蛋”之类的歪理邪说。
李靖和李世积两位国公,急得嘴上都起了燎泡。
他们每天都会登上利州城头,看着城外那黑压压的军队,再看看河北道送来的十万火急的军报,只觉得一颗心在油锅里反复煎熬。
河北道,彻底乱了。
那份《人权宣言》,像是一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滔天巨浪。
被压迫了数百年的佃户、奴仆们,在短暂的迷茫后,爆发出了惊人的能量。他们砸烂了脖子上的枷锁,冲出世代生活的庄园,用最原始的农具和满腔的怒火,去对抗那些曾经视他们为猪狗的管事和家丁。
星星之火,迅速燎原。
而那些世家大族,在经历了最初的恐慌和死寂后,也终于露出了他们狰狞的獠牙。
他们一边暗中派出大量人手,在乡野间散布谣言,宣称高自在的工厂会抢走所有手艺人的饭碗,朝廷要将所有百姓变成只会操作机器的奴隶。
这番言论蛊惑了相当一部分思想保守、对未来充满恐惧的民众,他们竟然调转矛头,开始攻击那些宣讲《人权宣言》的朝廷官吏。
一时间,整个河北道烽烟四起,敌我难辨。
终于,在又一个清晨,一封加盖了数个世家大印的“檄文”传遍了整个河北道。
那些盘踞北地数百年的门阀,终于撕下了最后一块遮羞布。
他们高举“清君侧,诛妖邪”的旗号,公然宣布起兵,要诛杀“妖人”高自在,还大唐一个朗朗乾坤!
消息传到利州,李靖和李世积眼前一黑,差点从城墙上栽下去。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疯了!他们都疯了!”李世积一拳砸在城垛上,手背瞬间鲜血淋漓。
“这不是地方民乱,这是谋反!是明火执仗的谋反!”
李靖的老脸绷得像一块铁,他猛地转身,对身后的亲兵吼道:“去!把高自在给我叫来!不,绑也要把他给我绑来!”
然而,还没等亲兵动身,一阵懒洋洋的脚步声就从楼梯口传了过来。
高自在打着哈欠,手里还拎着个酒葫芦,慢悠悠地晃了上来。
“两位国公爷,一大早火气这么大,伤身啊。”
“高自在!”李世积双眼赤红,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看看!你看看你干的好事!整个河北道都反了!他们扯旗造反了!这下你满意了?”
高自在被他晃得酒都洒了半身,却一点也不生气。
他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李世积,又看了一眼远处天边升起的烽烟,忽然咧开嘴,笑了。
那是一种畅快淋漓,发自内心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来了!等了这么久,他们终于来了!”
高自在的笑声回荡在城头,让暴怒的李世积和铁青着脸的李靖都愣住了。
他……在笑?
“这只是地方叛乱,又不是全国大范围的叛乱。”高自在推开李世积的手,整理了一下衣领,眼神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江南那边,不还是歌舞升平,夜夜笙歌吗?乱的只是北方而已,问题不大。”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像一头看见了猎物的饿狼。
“北方经济衰落,南方经济崛起……这不就是我们想要的吗?一个新的时代,就要来了!哈哈哈哈!”
两位国公爷呆呆地看着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个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就在这时,城下传来一阵喧哗,一骑快马卷着烟尘冲到城门下,信使翻身下马,声嘶力竭地吼道:
“报——!卢国公程知节、鄂国公尉迟敬德,奉旨押送军需抵达!已在城外十里!”
话音刚落,又有两骑快马跟了进来,马上是两个兴奋得满脸通红的少年郎。
“高叔!高叔!”
“义父!”
正是程处默和尉迟宝林。
两人一溜烟地冲上城楼,看见高自在,跟看见亲爹似的扑了过来。
“义父!我爹他们来了!我们也能上战场了吧?”程处默激动地搓着手。
“高叔,你上次说的话还算数不?”尉迟宝林更是直接,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高自在看着这两个活宝,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一种恶魔般的诱惑。
“孩子们,义父说话,什么时候不算数过?”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城下那片广袤的土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五姓七望,如今都是反贼乱党。按照我大唐律例,谋逆大罪,男子为奴,女子为婢,家产充公。”
“虽然我没有直接证据表明他们的女眷也参与了谋反,但是眼下这种情况,傻子都知道该怎么办。”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把他们归类为乱党,如何处置,你们比我更清楚。”
“去吧,五姓七望的那些千金小姐,你们想抢来当妾也好,抢来当婢女也罢,随你们的便。”
“只不过,她们的地位,可能连青楼里的女子都不如了。”
程处默和尉迟宝林的大脑一片空白,随即被巨大的狂喜所淹没!
而李靖和李世积,则是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他们看着高自在,这个看似懒散的年轻人,此刻在他们眼中,与那传说中从地狱爬出的魔神,再无分别。
他不仅要刨世家的根,还要把他们最后的尊严,都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高自在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撼,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目光望向河北道的腹地,眼神中是睥睨天下的豪情。
“传我将令!”
他猛地将酒葫芦砸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全军开拔!”
“炮兵营为先导,给我把所有敢挡路的坞堡,都轰成平地!”
“目标,河北道腹地!”
“老子要让这北地,再无世家!”
第630章 獠牙
大军开拔。
八万府兵,五万剑南道新军,旌旗蔽日,甲光向阳,十三万大军汇成一股钢铁洪流,缓缓向着河北道腹地碾压而去。
声势之浩大,足以让任何心怀不轨者望风而逃。
只是,这行军的速度,却堪比龟爬。
尤其是高自在亲领的五万剑南道新军,更是将一个“慢”字发挥到了极致。
别的军队安营扎寨,讲究的是效率。
他们倒好,不仅要挖出三道壕沟,立起数层鹿角,甚至还要在营地外围撒上铁蒺藜,搞得跟要在此处安家落户一般。
李靖和李世积两位国公,带着程知节、尉迟敬德,每日里看着这磨磨蹭蹭的队伍,气得胡子都快翘起来了。
这哪里是去平叛,分明是带着大军去河北道踏秋!
可他们偏偏发作不得。
高自在的现在官职是钦差与他们并无统属关系。
更何况,人家还挂着太子“老师”的名头。
他们催得急了,高自在就一句话怼回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我这五万兄弟都是爹生娘养的,万一饿着肚子,谁负责?再说了,急什么?让河北道的世家们再多蹦跶几天,让他们把罪证坐得更实一些,不好吗?”
一番歪理,堵得四位国公哑口无言。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高自在的帅帐,每日里歌舞升平,酒肉飘香,而河北道的战报,却如雪片般一封比一封紧急。
这一日,大军行至一处山谷,再次安营扎寨。
高自在的帅帐内,依旧是那副奢靡景象。几名从利州买来的胡姬,正随着靡靡之音翩翩起舞,空气中弥漫着酒香与女子身上的香气。
高自在斜倚在软榻上,眯着眼,手里把玩着一只琉璃酒杯,仿佛已经醉倒在这温柔乡里。
帐外,一名身材魁梧、面容坚毅的年轻将领,安静地矗立着,如同一尊雕塑。
他目光沉静,对帐内的靡靡之音充耳不闻,身上那股与环境格格不入的铁血之气,让过往的亲兵无不肃然起敬。
“薛礼。”
帐内,传来高自在懒洋洋的声音。
年轻将领身躯一震,没有丝毫犹豫,掀开帐帘,大步而入。浓郁的酒气和香风扑面而来,他却目不斜视,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末将在!”
“都下去吧。”高自在对着那几名胡姬摆了摆手。
舞女们躬身退下,奢靡的帅帐内,瞬间只剩下他们二人。
高自在坐直了身子,脸上的醉意和懒散一扫而空,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眸子,此刻清明得有些骇人。
“薛礼,你觉得咱们是什么?”
薛礼一愣,显然没想到长史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他沉吟片刻,答道:“是陛下的利刃,为陛下扫平一切障碍。”
“利刃?”高自在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嘲弄,“说得好听。其实,咱们就是陛下的黑手套。”
他伸出自己的手,在薛礼面前晃了晃。
“专门用来干脏活、累活,见不得光的活。等活干完了,这手套也就脏了,不能再戴了,得扔。”
“扔之前,还得仔仔细细洗干净,免得上面沾着的血,脏了陛下的眼。”
薛礼的瞳孔猛地一缩,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这番话,太过大逆不道,也太过……真实。
“大人……”
“你不用紧张。”高自在重新靠回软榻,又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样子,“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跟你说这些废话的。我是要给你个新差事。”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神透过帐帘的缝隙,望向不远处那片壁垒森严的府兵大营。
“咱们分兵。”
“分兵?”薛礼心头一跳,“如今敌情未明,大军合在一处方为上策,若是分兵……”
“我说的分兵,不是让你去打那些土鸡瓦狗。”高自在打断了他。
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从今天起,你带走一半的炮兵营,再领两万步卒。你的任务只有一个,跟在那八万府兵的屁股后面。”
薛礼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跟在国公爷们的后面?这是何意?
“他们要是老老实实地往前走,你就当是武装游行,看看风景。他们要是安营扎寨,你也跟着安营扎寨,炮口……就对着他们的中军大帐。”
高自在的声音很平淡,说出的内容却像一道道惊雷,在薛礼的脑海中炸响。
“大人!这……这是要……”
“他们要是有什么歪心思,”高自在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比如,想等我们跟河北世家拼得两败俱伤的时候,上来摘个桃子,捡个现成的便宜……”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那就把炮口调转,直接向他们开炮!不用向我请示,不用向我禀报!”
“出了任何事,我担着!”
薛礼只觉得天旋地转,他死死地盯着高自在,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向友军开炮?向那四位战功赫赫的国公爷开炮?
这是谋反!
“怎么?不敢?”高自在看着他煞白的脸色,轻笑一声。
“末将……末将不敢!此乃通天大罪!”薛礼的声音都在发颤。
“通天大罪?”高自在嗤笑,“我告诉你什么是真正的大罪。真正的大罪,是辛辛苦苦干完了活,却被人一脚踹开,连口汤都喝不上,最后还要背上所有的黑锅,遗臭万年!”
“我高自在,从来不干这种亏本的买卖。谁想摘我的桃子,我就先撅了他的树!”
他的眼神陡然变得无比疯狂,那是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我再告诉你一件事。”
“我这次来河北,就没打算出全力。我会带着剩下的人马,在前面做做样子,打几场不痛不痒的仗,吓唬吓唬那些叛军就得了。我要的,是立规矩,不是杀人。”
薛礼已经完全懵了,他感觉自己跟随的不是一个大唐的钦差,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可……可若是国公爷他们,真的在背后捅了刀子……那我们……”
“他们要是真敢捅刀子,”高自在脸上的笑容变得异常诡异,甚至带着一丝兴奋,“那这河北道的仗,咱们就不打了。”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上面缓缓划过。
“咱们就边打边退,把战火往南边引,一直引到江南去!”
“他李二不是最宝贝他江南的钱袋子吗?不是最喜欢看江南歌舞升平吗?我偏要给他砸了!把那些世家叛军,全都引到扬州,引到苏州去!”
“老子不让玩了,那就大家都别玩!”
“我要让整个大唐,都陷入战火!让他李世民知道,我高自在这把黑手套,不仅能干脏活,还能把他整个江山,都染成黑色!”
薛礼呆呆地看着地图前那个状若疯魔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彻底疯了!
这已经不是在防备友军,这是在用整个大唐的国运做赌注,去要挟当今天子!
“现在,你明白了吗?”高自在转过身,脸上又挂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仿佛刚才那番疯言疯语,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薛礼的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火,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高自在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只有一片冰冷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忽然明白了。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
如果那四位国公真的敢有异动,这个男人,真的会毫不犹豫地拖着整个大唐,一起坠入深渊。
良久,薛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再次单膝跪地,这一次,他的声音无比坚定。
“末将,领命!”
高自在满意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去吧,动静小点,别让那几位老狐狸看出来了。”
“是!”
薛礼起身,转身,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大步走出了帅帐。
当帐帘重新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光线,高自在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
“黑手套……用完就扔……”
“呵呵,可如果这手套,自己长出了獠牙呢?”
第631章 未知的未来
高自在缓缓走回软榻,重新躺下,又变回了那个懒散得骨头里都长了蛆的浪荡子。
帐帘被一只纤纤玉手轻轻掀开,两道绝美的身影走了进来,一个妩媚成熟,一个青涩稚嫩,正是崔莺莺和武珝。
她们方才就在内帐,将高自在与薛礼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崔莺莺的脸上带着一丝病态的潮红,眼神迷离,她款款走到榻边,熟练地为高自在揉捏着肩膀,吐气如兰:“主人,莺莺方才都快吓死了。”
高自在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莺莺觉得,主人刚才的样子,好吓人,但也……好迷人。”崔莺莺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既是恐惧,也是兴奋。
高自在终于睁开了眼,他看着这个已经彻底沦陷的女人,忽然问了一句:“莺莺,你觉得我是不是疯了?”
崔莺莺的动作一滞,随即俯下身,将温润的脸颊贴在高自在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痴痴地说道:“主人就算是个疯子,莺莺也愿意陪着主人,一起疯。”
高自在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的目光越过崔莺莺的香肩,落在了不远处俏立着的武珝身上。
这个未来的女帝,此刻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里有惊惧,有困惑,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崇拜。
“武珝,你呢?你也觉得我疯了?”高自在问道。
武珝娇躯一颤,紧紧攥住了衣角,她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没错,我是疯了。”高自在不等她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不能让自己处于被动。我今天跟薛礼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布置,你以为李靖、李世积那些老狐狸看不出来?”
他嗤笑一声:“我这一路上,但凡安营,必然深挖壕沟,遍布鹿角,把营盘造成个乌龟壳。傻子都看得出来,我不是在防备叛军,我是在防备他们。”
“我就是要让他们看出来,我高自在,不是他们可以随意拿捏的棋子,更不是用完就扔的夜壶!”
武珝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心中的困惑:“可是……您这么做,难道不是在逼着国公爷他们与您离心离德吗?平叛大业……”
“平叛?”高自在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坐起身,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小丫头,你真以为我这次来河北,是想把那些世家大族的根给彻底撅了?”
武珝被他笑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地反问:“难道不是吗?《人权宣言》是您发的,激起民变的是您,如今他们公然谋反,您不就是想借着平叛的大义,将他们连根拔起?”
“天真!太天真了!”高自在摇着手指,脸上的笑容变得高深莫测,“你还是太年轻了。世家大族这种东西,传承数百年,根深蒂固,怎么可能剿得干净?杀了这一批,用不了二十年,又会冒出新的一批。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我想要的,从来不是杀光他们。我只是……要让他们感到疼,疼到骨子里,疼到让他们明白,旧的那一套,已经玩不转了。”
高自在站起身,在帐内来回踱步,眼神中闪烁着一种狂热的光芒。
“我要做的,是立规矩!给这天下,立一个新的规矩!”
“我要把他们从土地里刨出来,逼着他们走上另外一条路。一条充满了铜臭味,却也充满了无限可能的路!”
他猛地停下脚步,盯着武珝,一字一句道:“我要在北地,确立重商主义,然后,慢慢地,过渡到你闻所未闻的……工业资本主义!”
“我要让整个大唐,都进入一个由机器和金钱主宰的时代!我要让《人权宣言》再发酵一段时间,让那些被解放的奴仆和佃户,成为第一批工厂的工人!”
“至于那些世家……呵呵,我会让他们变成另一种东西,叫‘资本家’。让他们从争夺土地和人口,变成争夺市场和财富!当他们尝到了用金钱就能换来比权力更大的甜头后,他们对那张龙椅的野心,才会真正彻底地暴露出来!”
“到了那个时候,推动的,就将是一场你无法想象的……资产阶级革命!”
“历朝历代,都是吃不饱饭的农民揭竿而起,他们的目的,只是为了当皇帝,换一个姓氏坐江山,周而复始。但我可以告诉你,由‘资本家’发动的革命,比农民起义要残酷百倍,千倍!因为他们要的,不是换个皇帝,而是……砸了那张椅子!”
武珝听得大脑一片空白,浑身冰凉,她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魔的男人,一个可怕的念头冲上脑海,让她脱口而出。
“你……你想当皇帝?!”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然而,高自在却没有丝毫怒意。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武睸几乎要窒息的时候,他才重新露出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我说过了,我对那张椅子,没兴趣。”
“小丫头,你还没明白吗?这个世道之所以会不停地发生乱子,之所以总有人喊着‘皇侯将相,宁有种乎’去造反,根子在哪?”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天。
“根子,就在于权力太过于集中了!所有人都盯着那张椅子,因为坐上去了,就等于拥有一切!生杀予夺,言出法随!这样的诱惑,谁能抵挡?”
“所以,想要一劳永逸,不是去杀光所有想坐上去的人,而是……把那张椅子,变成一张谁都不想坐的椅子。”
高自在走到武珝面前,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恶魔般的诱惑。
“我以前就和你说过,我要立宪。”
“我要把皇帝的权力,全部关进笼子里。把治国的权,交给民众选出来的组织;把司法的权,交给独立的官;把军队的权,交给国家而非个人。”
“至于皇帝……他可以继续当他的天子,继续住在皇宫里,享受着天底下最顶级的锦衣玉食,接受万民的朝拜。他将成为一个至高无上的象征,一个活着的图腾。”
“但是,他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权力。他不能随意加税,不能随意杀人,甚至连自己想去哪,都得经过批准。”
高自在的嘴角勾起,那笑容充满了讽刺。
“武珝,我问你。”
“如果当皇帝,只是被关在一个华丽的笼子里,当一辈子吉祥物。虽然吃喝不愁,却没有任何自由和实权。”
“你告诉我,还有哪个傻子,会为了坐上这张椅子,赌上身家性命,去造反呢?”
“你……还想当这样的皇帝吗?”
武珝只觉得自己的整个世界观,都被这番话彻底颠覆,然后碾成了齑粉。
她呆呆地看着高自在,看着他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
她一直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大胆,足够有野心,可在这个男人面前,她那点想当女皇的念头,简直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可笑。
他不是要抢夺皇权。
他是要……彻底摧毁皇权存在的根基!
这个男人,他不是疯子。
他是一个,妄图以一己之力,将整个时代的车轮,扳向一个无人知晓的未来的……怪物!
第632章 女首相
武珝的世界被彻底颠覆,然后碾成了齑粉。
她呆呆地看着高自在,看着他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
她一直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大胆,足够有野心,可在这个男人面前,她那点想当女皇的念头,简直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可笑。
他不是要抢夺皇权。
他是要……彻底摧毁皇权存在的根基!
这个男人,他不是疯子。
他是一个,妄图以一己之力,将整个时代的车轮,扳向一个无人知晓的未来的……怪物!
崔莺莺早已听得痴了,她跪坐在软榻边,双手捧着脸颊,眼中异彩连连,看着高自在的眼神,如同在仰望一尊行走在人间的神只。
良久,武珝干涩的喉咙里,终于挤出了几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她自己。
“可……可是……”她的大脑一片混乱,却本能地抓住了这个疯狂计划中最致命的漏洞,“那些世家大族呢?他们……他们难道就不会想自己坐上那个位置吗?就算皇帝没了实权,可那些能治国、能司法、能掌军的人,他们难道就不会成为新的皇帝?”
她越说越顺,思路也逐渐清晰起来。
“你把权力分给了他们,他们就等于在做着皇帝才能做的事!他们在治理国家,他们在行使着皇帝才能行使的权力!他们和皇帝,又有什么区别?不过是没有皇帝的名号罢了!”
“到时候,他们为了争夺最大的权力,岂不是会打得比现在更厉害?大唐……岂不是会更乱?”
问完这番话,她紧张地看着高自在,仿佛一个学生在等待老师的评判。
“哈哈哈哈!”
高自在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再次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赞许。
“问得好!武珝,你总算问到点子上了!不愧是我看中的人,脑子转得就是快!”
他走到武珝面前,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
“你说的没错,他们就是在做皇帝做的事。事实上,他们现在就在做!河北道的王家、崔家,江南的顾家、陆家,哪个不是在自己的地盘上说一不二,形同土皇帝?我做的,不过是把这一切摆在明面上来。”
“但是,”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让他们一家独大了?”
“一家独大,不管是皇权,还是世家,都是祸乱的根源。所以,我需要制衡!无处不在的制衡!”
高自在像是来了兴致,又开始在帐内踱步,仿佛一个正在向学生们描绘蓝图的疯子导师。
“根据我的设想,那个负责治国的组织,叫‘议会’。”
“议会,分为上下两院。上院,叫参议院,由谁组成呢?就由那些世家大族,以及各个行业的顶尖人才,比如大工匠、大商人、大学者组成。给他们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让他们把争权夺利的战场,从阴谋诡计,搬到议会的桌子上!”
“而下院,叫众议院。他们的成员,则是由各个州、府的民众,一人一票,自己推选出来的代表!他们代表的,是天下万民的利益!”
武珝的呼吸都停滞了。
民众……推选?
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泥腿子,那些目不识丁的贩夫走卒,他们……他们凭什么?
高自在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嗤笑一声:“别瞧不起那些‘泥腿子’。我颁布的《人权宣言》和即将推行的新宪法,会给予他们至高无上的权力!人人生而平等,这句话,不是说给皇帝听的,是说给天下所有人听的!”
“当参议院的世家大族们,想要通过一个只对他们有利的法案,比如增加土地兼并的便利时,众议院的平民代表们,就会用手里的票,把它否决掉!”
“反过来,当众议院想要通过一个过于激进的法案,比如要没收所有人的土地时,参议院的世家们,也同样会把它拦下来!”
“双方互相扯皮,互相监督,互相制衡!谁也别想一家独大!”
武珝听得心神摇曳,一个全新的世界,在她面前缓缓展开。
“那……国家的领袖呢?”她追问道,“总要有一个人来发号施令吧?”
“当然有。”高自在打了个响指,“但他不叫宰相了。以前的宰相有好几个,天天在朝堂上为了政见不同吵得不可开交,甚至互相拆台,效率太低。”
“新的领袖,只有一个,我们叫他……首相!”
“首相,由议会选举产生,负责统管全国的行政。但是!他的权力,同样受到议会的制衡!参议院和众议院,随时可以对他提出质询,甚至,如果他干得不好,或者有违法的行为,权力更大的众议院,可以直接投票,罢免他!”
“罢……罢免?”武珝彻底失声了。
一个国家的最高执政官,竟然能被一群“泥腿子”选出来的代表给赶下台?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天方夜谭!
“没错,就是罢免。”高自在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恶趣味,“这样一来,权力就被彻底分散了。皇帝、参议院、众议院、首相,就像几匹马,拉着同一辆车,谁也不能跑得太快,也不能跑偏了方向。”
他顿了顿,摊开手,坦然道:“当然,这么做也有坏处。坏处就是,国家的行政效率会低得一塌糊涂。议会里,几方人马可能不是为了国家大计,而是为了反对而反对,不管对错,先吵赢了再说。芝麻大点的事,可能要扯皮好几个月。”
“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高自在的眼神,再次投向了那虚无的、代表着皇权的天空。
“只要皇帝,始终是高高在上的。”
“他没有任何权力,他做不了任何事,所以,他也不会犯任何错。议会里吵得天翻地覆,首相换了一茬又一茬,都和他无关。他只需要安安稳稳地待在宫里,接受万民的朝拜,当一个活着的图腾。”
“如此一来,李唐皇室,才能真正做到他们梦寐以求的……万世一系!他们不再是手握生杀大权的君主,而是一群被圈养起来,锦衣玉食,却失去了权力和自由的可怜人罢了。所有的政治博弈,所有的血腥斗争,都会在议会的框架内进行,永远不会再波及到皇室。”
“到了那个时候,天下,才算是真正的太平了。”
帅帐之内,一片死寂。
崔莺莺已经彻底瘫软在了榻上,大口地喘着气,方才那番话对她的冲击,不亚于一场剧烈的欢爱。
而武珝,她站在原地,浑身颤抖,脸色由白转红,再由红转白。
她看着高自在,眼神中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恐惧和困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灼热到几乎要将她自己燃烧殆尽的光芒。
她明白了。
什么女皇帝,什么君临天下,和高自在描绘的这幅波澜壮阔的画卷比起来,都显得那么的渺小和可笑!
那张冰冷的龙椅,有什么好争的?
去当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吉祥物吗?
不!
要去,就去当那个站在权力之巅,统领整个国家,接受议会质询,甚至可能被罢免的……首相!
那才是真正的权力!那才是真正的挑战!那才是真正能将自己的名字,刻在历史丰碑上的伟业!
就在武珝心潮澎湃,几乎要无法自持的时候,高自在那带着一丝懒散和戏谑的声音,再次在她耳边响起。
他缓缓走到她的面前,俯下身,那双深邃的眸子,直直地望进她的眼底深处,声音充满了恶魔般的诱惑。
“武珝。”
“我想问问你。”
“有没有兴趣,来当这大唐的第一个……女首相呢?”
第633章 皇帝背锅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中掀起了滔天巨浪,那句“有没有兴趣”的问话,带着恶魔般的诱惑,在她脑海里疯狂回响,一遍又一遍。
当首相……
当那个统领全国行政,权力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超越了宰相的……首相?
而且,是女首相?!
这个念头,比她想当女皇帝的野心,还要疯狂百倍,还要惊世骇俗千倍!
就在武珝心神剧震,几乎要窒息的时候,一个娇媚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打破了帐内的寂静。
“主人!”
崔莺莺不知何时已经从软榻上爬了过来,她跪在高自在的脚边,仰着那张潮红的俏脸,眼神里满是渴望和一丝委屈。
“莺莺也要当首相!主人,您不能偏心呀!”
高自在闻言,差点没一口气呛死。他低头看着这个已经彻底沦为自己禁脔的女人,没好气地伸出手指,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弹了一下。
“你?”
他嗤笑一声,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吵着要天上的月亮当弹珠玩的小孩子。
“你当个屁的首相!你要是当了首相,不出三天,整个大唐就得乱成一锅粥!到时候别说立规矩了,大家伙都得被你带着跑偏到爪哇国去!”
“呜……”崔莺莺被他说得眼圈一红,委屈地瘪起了嘴,“主人欺负人……”
“行了行了,”高自在最受不了女人这副模样,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首相的位子没你的份,但我的新规矩里,也少不了你们世家的好处。”
他顿了顿,看着崔莺莺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懒洋洋地抛出了一个甜枣。
“根据我的设想,那个叫‘参议院’的地方,会有你们崔家的一席之地。而且,是你的。”
崔莺莺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闻言顿时一愣,随即,巨大的狂喜冲散了所有委屈。
参议院!
虽然她听得半懂不懂,但她明白,那是和“众议院”一样,能决定国家法案,能监督首相的权力机构!
而自己,将拥有其中一个席位!
“主人!”崔莺莺猛地扑进高自在怀里,用脸颊使劲蹭着他的胸膛,声音甜得发腻,“莺莺爱死你了!莺莺就知道,主人心里是有我的!”
高自在任由她抱着,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拍了拍她的后背,淡淡道:“行了,八字还没一撇的事,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了。”
他嘴上说着太早,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却再次落在了武珝的身上。
这个未来的女帝,此刻正死死地盯着他,那双明亮的眸子里,不再有恐惧,不再有困惑,只剩下一种近乎贪婪的求知欲。
“主公,”武珝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我想听下去。”
她向前走了一步,仿佛要将这个男人的每一个字,都刻进自己的骨子里。
“如果……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您心中的第一任首相,会是谁?”
高自在看着她,忽然笑了。
“要是真有那么一天,首相的人选,我心里确实已经挑好了。”
“谁?”武睸追问道。
“房乔。”高自在吐出了两个字。
房乔,房玄龄!
当朝宰相,那个以善于谋划、精通政务而闻名天下的男人!
这个答案,合情合理,却又让武珝的心猛地一沉。
她脱口而出:“那……那这天下,岂不是要姓房了?”
“不。”高自在摇了摇头,斩钉截铁地说道,“皇帝,永远姓李。这是根基,谁也不能动。李家的皇室,就是那个被供起来的图腾,是这个国家名义上永恒的象征。”
“可是首相……”
“首相只能当四年。”高自在打断了她的话,嘴角的笑意变得玩味起来,“四年任期一到,他想继续干,就得放下身段,去向参议院的世家大族们画大饼,去向众议院的平民代表们拉选票。要是干得好,大家还认他,他就可以连任一次。”
“一共,八年。”
“八年一到,不管他干得再怎么出色,功劳再怎么大,都必须给我下台滚蛋!”高自在的声音陡然变冷,“这个位子太诱人,想坐上去的人,能从长安城排到洛阳去。他要是赖着不走,你信不信,那些等着上位的野心家们,会把他生吞活剥了?”
武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她明白了,这又是一个笼子!一个用任期和无数双眼睛打造的,权力的笼子!
“至于议会,”高自在像是来了兴致,又开始侃侃而谈,“众议院,那群代表着平民的‘泥腿子’,十二年换一届。参议院里,那些靠本事进去的大工匠、大商人,也是十二年一换。”
他话锋一转,笑眯眯地看向怀里的崔莺莺。
“至于你们这些世家大族的代表嘛……我给你们一个天大的好处。”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在崔莺莺期待的目光中,一字一句地说道:“世、袭!”
“你们的席位,可以由家族里一个人,一直干到死。他死了,再从你们家族里,挑一个有德行有能力的人,继续坐这个位子。”
高自在捏了捏崔莺莺的脸蛋,笑得像个狐狸:“莺莺,你看,我对你们世家,是不是特别好?这可是铁帽子一样的待遇哦。”
“哇!”崔莺莺激动得满脸通红,抱着高自在的脖子,送上一个香吻,“莺莺就知道主人最好了!我爱死主人了!”
她已经完全沉浸在了“世袭”这个词带来的巨大荣耀和喜悦之中,仿佛看到了崔家未来数百年,都能在朝堂之上,拥有一席之地的辉煌景象。
然而,一旁的武珝,在最初的震惊之后,脸色却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她看着一脸天真喜悦的崔莺莺,又看了看高自在脸上那高深莫测的笑容,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
这不是恩赐。
这是一个陷阱!一个无比精巧,却又无比恶毒的陷阱!
她猛地抬头,对上高自在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不对!这个世袭的席位,根本不是恩赐,而是枷锁!”
崔莺莺的笑声戛然而止,她不解地看着武珝。
高自在的眼中,则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许。
武珝没有理会崔莺莺,她的思路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声音也越来越响亮:
“一个世袭的席位,看似是给了这个家族永恒的荣耀,实际上,却是把他们永远地钉死在了参议院的席位上!他们只有一个名额,一票的权力!”
“当别的家族,可以通过财力、能力,将更多的人才送进众议院,甚至去竞争首相大位的时候,这些享受着‘世袭’荣光的家族,却只能为了这一个席位,争得头破血流!”
“更重要的是,这个席位,会让这些世家大族,成为所有新兴势力的靶子!他们会成为旧时代的象征,永远被钉在耻辱柱上,被后来者不断地攻击、挑战!主公您……您这是要用一把软刀子,把这些传承百年的世家,活活耗死!”
“啪、啪、啪。”
高自在忍不住鼓起了掌,他看着武珝,眼神里满是欣赏和一丝戏谑。
“小丫头片子,脑瓜子转得就是快!厉害,厉害啊!”他啧啧称奇,“行了,别把我心里那点小九九全都说出来了,给我留点面子。”
这番话,无异于承认了武珝的猜测。
崔莺莺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高自在却仿佛没看见,他踱回软榻边,重新懒洋洋地躺下,似乎说累了。
“不过呢,我这个设计,也不是完美的。”他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说道,“我给高高在上的皇帝,还是留了一点点实权的。”
“什么?”武珝和崔莺莺同时问道。
她们实在想不出,在那个权力被分割得支离破碎的体系里,一个吉祥物一样的皇帝,还能有什么权力。
高自在的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弧度。
“当议会的几方人马,为了一个屁大点的政策,吵得不可开交,几个月都吵不出个结果,把国家大事都给耽误了的时候……”
“皇帝,就可以闪亮登场了。”
“他可以站出来,和稀泥。”
“和稀泥?”武珝愣住了。
“对,就是和稀泥。”高自在懒散地解释道,“《人权宣言》不是说了嘛,人人生而平等。皇帝也是人,他当然也有发表意见的权力。”
“他可以站出来,对这个争论不休的政策,提出他自己的建议。记住,仅仅是建议。”
高自在的笑容充满了讽刺。
“他可以在上面说得天花乱坠,说得口干舌燥,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忧国忧民的圣君。至于下面议会里那帮人,听不听他的,听了以后执不执行,那就不是他能管得了的了。”
“因为,他没有权力,去命令任何人。”
“他唯一的权力,就是在所有人都不想负责任的时候,出来说几句场面话,当个出气筒,背个锅。”
第634章 真正的天
“背锅?”武珝咀嚼着这个词,这个词如此新鲜,却又如此形象。
一个高高在上,却只能在天下人面前表演“忧国忧民”,最后还要为议会里那群政客的扯皮买单的皇帝。
这哪里还是皇帝?这分明是天下第一号的受气包!
“没错,就是背锅。”高自在惬意地换了个姿势,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可以骂议会效率低下,可以指责首相无能,甚至可以含着眼泪,向天下万民诉苦,说自己空有报国之心,却无缚鸡之力。百姓们会同情他,会觉得这个皇帝真是个好皇帝,都怪下面那帮臣子不是东西。”
“如此一来,民怨就有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大家骂完了,气顺了,日子还得照常过。你看,皇帝的这个‘出气筒’作用,是不是很大?”
武珝沉默了。
她无法反驳。
因为她发现,这套逻辑,竟然是通顺的!
它就像一个精密的牢笼,把所有人都关了进去,却又让所有人都以为自己拥有了前所未有的自由和权力。
皇帝以为自己能万世一系,世家以为自己能永享尊荣,平民以为自己能当家做主,首相以为自己能权倾朝野。
可到头来,所有人都被一套看不见的规则,死死地锁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主公……”武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套规矩,看似完美,却有一个最大的漏洞。”
“哦?”高自在挑了挑眉,似乎真的来了兴趣。
“您说的议会,首相,都是在制定规矩,执行规矩。可谁来评判,他们做的,到底合不合规矩?”武珝的眼神前所未有的明亮,她直视着高自在,一字一句地问道:“如果有一天,议会通过了一个法案,首相也签署了,但这个法案,却违背了您所说的那个……《人权宣言》和新宪法,那该怎么办?”
“谁,有权力说‘不’?”
“谁,又能保证这个‘不’字,能让所有手握大权的人,都乖乖听话?”
这才是最核心的问题!
没有绝对的武力作为后盾,任何规则,都只是一纸空文!
崔莺莺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她不明白武珝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提出这种煞风景的问题。主人描绘的蓝图不好吗?她崔家都能世袭罔替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然而,高自在的反应,却让她心头一跳。
他没有不耐烦,更没有生气。
他坐直了身子,收起了那副懒散的模样,看着武珝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郑重。
“武珝,你可知,这世上最强大的力量,是什么?”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个更深奥的问题。
“是……是兵权?”武珝迟疑着回答。
“不对。”高自在摇了摇头。
“是民心?”
“也不全对。”
高自在站起身,在帅帐中缓缓踱步,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
“这世上最强大的力量,是‘规矩’本身。或者说,是所有人都认同,并且愿意去维护的那个‘规矩’。”
“我设计的这套体系里,当然有这样一个机构,来保证一切都在规矩之内运行。”
他的目光扫过武珝和崔莺莺,最后,定格在帐顶那片虚无的黑暗中。
“我称之为……最高法院。”
“最高法院?”武珝和崔莺莺同时念出了这个陌生的词汇。
“没错。”高自在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弧度,“它的职责只有一个,就是裁定议会的所有法案,首相的所有行政命令,是否违反了至高无上的宪法。”
“它不会去管这个法案好不好,那个命令该不该,它只会给出两个答案。”
高自在伸出两根手指。
“是,或者,不是。”
“合宪,或者,违宪。”
武珝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瞬间明白了这六个字背后,蕴含着何等恐怖的权力!
“如果……如果最高法院裁定一个法案违宪呢?”她追问道。
“那么,这个法案,从它被裁定的那一刻起,就是一张废纸!”高自在的声音斩钉截铁,“任何人都不得执行,否则,就是叛国!”
“叛国?!”崔莺莺失声惊呼,“这么严重?”
“当然严重!”高自在冷笑一声,“因为,在我的新规矩里,军队效忠的,不再是皇帝个人,也不是某个将军,某个家族!”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直刺武珝的内心深处。
“军队,将只效忠于宪法和国家!”
“轰!”
这句话,比之前的“女首相”加起来,还要让武珝感到震撼!
她只觉得自己的整个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然后又以一种更加宏大、更加不可思议的方式,重新组合起来!
军队……不效忠皇帝?
这怎么可能!
自古以来,兵权就是皇权的延伸,是天子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剑!
可现在,高自在却说,他要把这把剑,从皇帝手里夺走,交给一个虚无缥缈的“宪法”?
“这……这不可能……”武珝喃喃自语,她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那些手握重兵的将军,他们……他们怎么可能会同意?”
“我不需要他们同意。”高自在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近乎残忍的笑容,“我只需要让他们明白,违背宪法的下场,会比违背皇帝的圣旨,凄惨一万倍。”
“至于谁来当这个最高法院的法官嘛……”他话锋一转,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这个职位,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坐的。他们必须由议会两院、首相,经过层层筛选,反复博弈,最后才能挑出那么几个来。”
“而且,一旦坐上那个位子,就是终身制。除非他自己死,否则谁也别想把他换下来。他们不需要讨好任何人,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他们只需要对着宪法,说‘是’或者‘不是’。”
高自在的描述,让武珝的脑海中,浮现出几个身穿黑袍,不苟言笑,手握生杀大权,却又清高得不食人间烟火的“判官”形象。
这……这简直比御史大夫的权力还要大!
“这种油盐不进,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的职位,我觉得,交给那些御史言官来干,最合适不过了。”高自在摸着下巴,似乎在认真思考。
“而在我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最合适的人选。”
“谁?”武珝几乎是脱口而出。
她太想知道了,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被这个无法无天的男人看中,委以如此重任。
高自在看着她紧张的样子,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缓缓吐出了两个字。
“魏征。”
“……”
帅帐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魏征!
那个以犯颜直谏而闻名天下,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当今天子李世民怼得下不来台的男人!
那个李世民又爱又恨,几次想杀了他,却又最终因为爱其才华和品性而罢休的“人镜”!
把那个老顽固,放在最高法院大法官的位置上?
武珝只是稍微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就觉得一阵头皮发麻。
她完全可以想象,如果房玄龄当了首相,想要推行一个稍微对世家有利的政策,魏征那个老头子,会拿着放大镜,逐字逐句地去抠宪法的条文,只要找到一丝一毫不符合“人人平等”的地方,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给出一个大大的“违宪”!
到时候,别说房玄龄,就是天王老子来了,这个法案也得作废!
崔莺莺的脸色,已经是一片煞白。
她之前还沉浸在“世袭”的喜悦中,此刻听到“魏征”这两个字,就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清醒了。
她毫不怀疑,如果高自在的这套规矩真的实现了,魏征绝对会成为天下所有世家大族的噩梦!
“主公……您……您是认真的?”武珝的声音干涩。
“我什么时候开过玩笑?”高自在摊了摊手,一脸无辜,“你看,立法,有议会;行政,有首相;司法,有最高法院。三者互相独立,互相制衡。皇帝在上面当吉祥物,军队在下面当保镖。这套班子,是不是很完美?”
完美?
这何止是完美!
这简直就是一个天衣无缝的怪物!
武珝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
不是对他这个人的恐惧,而是对他那颗脑袋里所装的东西的恐惧。
他到底是怎么想出这些东西来的?
议会、首相、最高法院、宪法……这些匪夷所思的词汇,这些环环相扣的制度设计,就像一张无形的大网,要将整个大唐,乃至整个时代,都笼罩其中。
她忽然明白了。
高自在不是在跟她商量,也不是在向她炫耀。
他是在……教她。
他把这套足以颠覆乾坤的屠龙之术,毫无保留地,一点一点地,掰开来,揉碎了,喂到她的嘴边。
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武珝的脑海,让她浑身一震。
她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高自在,那双美丽的凤眸之中,燃烧着野心、渴望、困惑,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主公,您说了这么多,议会,首相,法院……”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这一切,都还只是您脑中的蓝图。这幅蓝图很美,美得让人心醉,也美得让人……害怕。”
“您要如何,将这幅画,变成现实?”
“当今陛下,正值春秋鼎盛,威望如日中天。满朝文武,皆是人中龙凤。天下世家,盘根错节,根深蒂固。”
“您要如何,说服他们,放弃手中的权力,接受您这一套……在他们看来,如同痴人说梦的规矩?”
问完了。
这才是所有问题的根源。
也是所有计划的起点。
崔莺莺也紧张地看着高自在,她也想知道答案。
高自在闻言,却笑了。
他走回软榻,重新懒洋洋地躺下,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帐顶,眼神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
“说服他们?”
他嗤笑一声,声音里带着三分懒散,七分睥睨天下的傲然。
“我的好珝儿,你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也把我想得太善良了。”
“你什么时候见过,改朝换代,是需要靠‘说服’的?”
第635章 改朝换代,需要的是掀桌子
“说服?”
高自在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整个人在软榻上笑得前仰后合,连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的好珝儿,你这小脑袋瓜里,装的都是些什么天真烂漫的东西?”
他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那双懒散的眼睛里,此刻却满是看穿一切的讥诮和冷漠。
“你见过掀桌子的人,还需要跟桌子上的碗筷商量一下的吗?”
“我要的,是改朝换代,是把这天,给换了!”
“这种事,从来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绘画绣花。它需要的是……血!”
最后一个“血”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帐内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武珝的心脏狠狠一抽。
她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高自在描绘的那套体系太过精巧,太过完美,让她下意识地以为,可以通过某种同样精巧的手段去实现。
可现在,这个男人亲手撕碎了她的幻想。
“主人……”崔莺莺吓得花容失色,紧紧抓着高自在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您……您要造反?”
“造反?不,不,不。”高自在摇了摇手指,脸上露出一副“你太小看我了”的表情,“造反是农民干的事,是刘邦那种泥腿子干的事,格局太小,太低级了。”
他坐起身,拍了拍崔莺莺的脸蛋,又将目光投向了面色凝重,却依旧死死盯着他的武珝。
“我只是想跟当今陛下,玩一局大的。”
他伸出手,在空中虚划了一个圈。
“你看,现在的天下,像不像一个巨大的赌桌?赌桌上,最大的庄家,是长安城里那位天可汗,李世民陛下。”
“而我,只是一个刚刚上桌的赌徒。我手里的筹码,只有一个剑南道。”
“用一个剑南道,去跟整个大唐对赌,是不是看起来像个笑话?”
武珝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
这何止是笑话,这简直是疯了!
“所以啊,光我一个人上桌是不够的。”高自在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满是算计,“我得把所有人都拉上这张赌桌,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变成筹码,押在我这边。”
“首先,是天下的世家大族。”
他看向崔莺莺,眼神玩味:“莺莺,我问你,是守着你家在清河的那几万亩地,每年等着收那点租子舒服,还是像我一样,开通商路,建起工坊,一年赚的钱,比你们崔家一百年收的租子还多舒服?”
崔莺莺被问得一愣,这个问题还需要想吗?
“当然是……当然是赚钱舒服!”
“这就对了!”高自在打了个响指,“土地,是皇帝给的。官位,也是皇帝给的。他今天能给你,明天就能收回去。所以你们这些世家,活得战战兢兢,生怕哪天丢了皇恩。”
“可钱,是自己赚的!是实实在在握在手里的!当我让你们这些世家大族,都变成比皇帝还有钱的‘资本家’时,你们的腰杆,还会像现在这么软吗?”
“当你们发现,你们的财富,你们的地位,不再需要看皇帝的脸色,而是来自于我建立的这套新规矩时,你们会站在谁那边?”
武珝的心头猛地一跳。
她明白了!
这不是恩赐,这是腐蚀!是用金钱和利益,去腐蚀掉世家大族对皇权的忠诚!当他们发现,在新规矩下能获得比旧时代多百倍千倍的利益时,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成为皇权最凶恶的掘墓人!
“这还不够。”高自在的声音变得更加幽深,“光有内部的盟友,还不足以让那位天可汗让步。我还需要……外患。”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会把整个剑南道,变成一个不设防的筛子。”
“什么?!”
这一次,连一直保持着镇定的武珝,都失声惊呼!
剑南道!那是高自在的根基!是他所有财富和力量的来源!他不设防?这是要自掘坟墓吗?
“我会让吐蕃人,让吐谷浑人,清清楚楚地看到一条直通长安的康庄大道!”高自在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近乎疯狂的神色,“我会让他们觉得,只要他们愿意,他们的铁蹄,随时可以踏进长安城,去抢夺那里的金银财宝,去欺辱大唐的公主!”
“主公!您疯了!”武珝厉声喝道,她第一次对高自在的计划,感到了发自内心的恐惧。
引狼入室!这是在玩火!
“疯?”高自在嗤笑一声,“我清醒得很。你以为陛下为什么被称为天可汗?因为他打遍天下无敌手!大唐的军队,是这个时代最强的军队!这是他最大的底气,也是他绝不会妥协的根源。”
“可如果,这支最强的军队,要同时面对后院起火,以及家门口虎视眈眈的饿狼呢?”
“当他发现,他引以为傲的军队,既要南下去弹压那些被我煽动起来,高喊着‘人权’要造反的泥腿子,又要西进北上,去抵御随时可能兵临城下的外敌时……他会怎么选?”
高自在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帐篷,看到了遥远的长安城。
“我很庆幸,我们的陛下,是一位圣君,是一位明君。他爱他的子民,胜过爱他自己的权力。”
“一个昏君,在这种情况下,会选择玉石俱焚。但他不会。”
“他是一个精明的生意人,他会权衡利弊。当他发现,强行保住手里的权力,会让整个大唐分崩离析,会让亿万子民流离失所,而选择放手,接受我的‘新规矩’,却能保住李家的江山社稷,保住大唐的和平与统一时……”
“他会做出一个圣君,该做的选择。”
一番话,说得武珝浑身冰冷。
这是一个阳谋!
一个将内忧外患,将人心人性,将帝王的责任与骄傲,全都算计在内的,天罗地网般的阳谋!
高自在把所有的牌都摊开在了桌面上,逼着李世民,不得不按照他设计的剧本走下去!
“可是……”武珝的声音干涩无比,“您算计了天下人,算计了陛下……但您漏了一点。”
“哦?”
“陛下的身边,不缺忠臣。以长孙无忌为首的那些关陇勋贵,他们是皇权最坚定的拥护者。他们绝不会眼睁睁看着您,一步步架空皇权!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您!甚至……杀了您!”
这才是最关键的一环!
只要长孙无忌那些保皇党还在,他们就会用自己的血肉,为皇权筑起一道最后的防线。
高自在的计划,根本不可能实现!
“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
高自在脸上的笑容,在这一刻,尽数收敛。
他从软榻上走下,一步步来到武珝的面前,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不再有任何懒散和戏谑,只剩下冰冷刺骨的杀意。
“我的好珝儿,你以为,我跟你说这么多,是在纸上谈兵吗?”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武珝的心里。
“我说过,改朝换代,是要流血的。”
“那些所谓的保皇党,那些挡在我面前的绊脚石……”
他抬起手,轻轻抚过武珝因为震惊而微微颤抖的脸颊,动作温柔,说出的话却残忍到了极点。
“我会把他们,连同他们的家族,从这个世界上,彻彻底底地,抹掉。”
“我要用一场最迅猛,最酷烈,最不留情面的清洗,来告诉天下所有蠢蠢欲动的人……”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我不是在跟他们商量,我是在……通知他们一个结果。”
武珝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那个前一刻还在跟她谈论着“人人平等”的理想国,后一刻却毫不犹豫地要掀起一场血腥屠杀的男人。
魔鬼!
这个男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魔鬼!
他用最美好的蓝图,引诱着所有人走向他设定的未来。而对于那些不愿意走进蓝图的人,他会毫不留情地,将他们碾成齑粉!
这一刻,武珝终于彻底明白了。
高自在不是在教她一套制度,他是在教她……如何成为这片天下的,神!
一个可以随心所欲,制定规则,决定别人生死的神!
她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仿佛都燃烧了起来。恐惧、战栗、兴奋、渴望……无数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要窒息。
她看着高自在那双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眼睛,喉咙干涩,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底,让她灵魂都在颤抖的问题。
“那……我呢?”
“主公,在这场……掀翻天下的豪赌里。”
“我,是什么角色?”
第636章 打扫干净屋子再请客
她看着高自在,那双凤眸里燃烧的火焰,足以将世间的一切都焚烧殆尽。她已经将自己的灵魂,赤裸裸地摊开在了这个男人面前,等待着他的宣判。
是棋子,还是执棋者?
是祭品,还是……同谋?
崔莺莺在一旁,连呼吸都忘了,她紧张地看着高自在,手心全是汗。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武珝,也从未见过如此紧张的局面。
然而,高自在的反应,却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事情,那张刚刚还布满冰冷杀意的脸,瞬间垮掉。
“噗……”
他没忍住,笑了出来。
紧接着,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最后他整个人都蜷缩在软榻上,笑得浑身发抖,眼泪都飙了出来。
“哈哈哈哈……我的好珝儿,你……你问我你是什么角色?”
高自在好不容易才止住笑,他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看着一脸错愕和羞恼的武珝,懒洋洋地摆了摆手。
“你?你就是个小屁孩。”
“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多吃饭,多睡觉,好好长大,好好学习。”
轰!
如果说之前高自在描绘的蓝图是天雷,那此刻这句话,对武珝来说,就是一记最沉重的闷棍,狠狠地砸在了她的天灵盖上。
小屁孩?
多吃饭,多睡觉?
她刚刚还沉浸在那种颠覆乾坤、执掌时代的宏大叙事中,幻想着自己将要扮演何等重要的角色,结果……就这?
一股巨大的失落和羞辱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让她脸颊滚烫,几乎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甚至能感觉到,崔莺莺投来的那道同情的目光。
但她毕竟是武珝。
那股滔天的情绪,在她胸中仅仅翻滚了三息,便被她用一种近乎可怕的意志力,强行压了下去。
她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最后,恢复了平静。
那双凤眸中的火焰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比先前更加深邃、更加冰冷的幽潭。
她明白了。
高自在不是在羞辱她,他是在……降温。
他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将她那颗被野心烧得滚烫的心,瞬间冷却了下来。
他是在告诉她,路要一步步走,饭要一口口吃。在拥有掀翻牌桌的实力之前,任何的豪言壮语,都只是痴人说梦。
“主公教训的是,珝儿……受教了。”
武珝缓缓低下头,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高自在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这小丫头的心理素质,比他想象的还要好。换作常人,此刻怕是已经哭闹或者拂袖而去了。
“懂了就好。”他重新躺下,恢复了那副懒骨头的模样,悠悠道:“你以为我跟你说那些,是让你现在就去做的?我这是在打扫干净屋子再请客,明白吗?”
“那些保皇党,那些世家里的老顽固,就是屋子里的灰尘和垃圾。不把他们扫出去,新家具怎么搬进来?客人怎么坐得舒心?”
“打扫屋子这种粗活、脏活,是要见血的,是要沾一身灰的。这种事,我来干就行了。”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武珝却听得心头一凛。
她听懂了高自在的潜台词。
他要一个人,扛下所有的罪孽。
他要用一场血腥的清洗,为未来的新世界,铺平道路。而他,将成为那个新世界里,人人唾骂的暴君、屠夫。
而她武s珝,还有未来的那些“客人”,将干干净净地走进这间屋子,享受着他用血与火换来的一切。
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武珝想不通,但她没有再问。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压下心头的万千思绪,顺着高自在的话,以一种学生请教老师的姿态,低声问道:“那……主公打扫干净屋子后,要请的第一位‘客人’,是谁?”
“哦?学得挺快嘛。”
高自在赞许地看了她一眼,这丫头,上道。
“这第一位客人,也是最重要的客人,自然就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首相。”
他坐起身,神情难得地严肃了几分。
“你以为当个首相容易吗?这个位置,可比当皇帝难多了。”
“皇帝当不好,可以骂臣子,可以怪老天。首相干不好,那就是你自己的问题。议会里的几百张嘴,天天盯着你;天下的百姓,等着你开饭。进一步,是权倾朝野,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这个位子,需要坐上去的人,既要有经天纬地之才,又要有容纳百川之量。最关键的,你得有一样本事。”
“什么本事?”武珝追问道。
“和稀泥,以及画大饼。”
高自在的回答,再次让武珝愣住了。
“和稀泥?”
“没错。”高自在掰着手指头,开始了他的“教学”,“你想想,议会里,有代表世家利益的,有代表商人利益的,将来还会有代表平民、工匠利益的。他们天天为了各自的好处,吵得不可开交。”
“这时候,首相就要出来和稀泥。你让一步,他让一步,大家各退一步,达成一个虽然谁都不满意,但谁都能勉强接受的方案。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画大饼就更容易理解了。”高自在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就是告诉所有人,虽然我们现在还有很多问题,日子还很苦,但只要大家跟着我干,我们的未来,一定会非常美好!我们的生活,会比现在好一百倍,一千倍!”
“说白了,首相,就是那个被所有阶层、所有势力,共同推到前台的代理人。他得让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能从他身上占到便宜。一旦有人觉得占不到便宜了,或者觉得他画的饼吃不到了,那他这个首相,也就当到头了。”
“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换掉他,再推一个新的人上来,继续和稀泥,继续画大饼。”
武珝沉默了。
这番话,比之前任何关于制度的设计,都更加赤裸,也更加残酷。
它彻底撕掉了“权倾朝野”那层光鲜亮丽的外衣,露出了里面那个疲于奔命、左右为难的内核。
“那……主公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武t珝低声问道。
她知道,这个问题,才是高自在真正想说的。
“有。”高自在毫不犹豫地回答,“当今朝中,能坐这个位子的,只有一个人。”
“谁?”
“房玄龄。”
听到这个名字,武珝并不意外。
论资历,论能力,论声望,房玄龄都是不二人选。
“可是……”武t珝蹙起了眉头,“房相……他现在还是一个坚定的保皇党。他一生忠于陛下,怎么可能会接受您这套……架空皇权的规矩?”
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让一个忠臣,去干一件“不忠”的事,这怎么可能?
“你说的没错。”高自在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无奈,“老房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软,也太忠。让他主动背叛李二,比杀了他还难。”
“那……”武珝不解。
“但是,除了他,我想不出第二个更合适的人选了。”高自在摊了摊手,“杜如晦倒是够果决,可惜死得早。长孙无忌?那老阴货倒是想当,可他屁股不干净,坐不稳。至于魏征……”
高自在撇了撇嘴:“让他去当最高法院的法官,是让他去当规则的守护神。让他当首相,去跟人玩和稀泥、画大饼的政治游戏?他能把桌子掀了,指着所有人的鼻子骂个狗血淋头。”
一番点评,精准而刻薄,却又让人无法反驳。
武珝的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朝中重臣,最后悲哀地发现,高自在说的是对的。
放眼整个大唐,似乎真的只有房玄龄,最适合那个位置,也最有可能坐上那个位置。
可那个死结,依旧无解。
一个保皇党,如何能成为新规矩下的第一任首相?
武珝抬起头,将这个困惑的眼神,投向了高自在。
高自在看着她那副苦思冥想,却又不得其解的模样,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像逗弄小猫一样,刮了刮她的鼻子。
“我的好珝儿,你记住。”
“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忠诚,只有背叛的筹码不够大。”
“也没有掰不弯的人,只有没找对方法。”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房玄龄是忠于陛下,可他……更忠于这个天下,忠于他奋斗了一生的治世理想。”
“当他发现,只有接受我的规矩,才能避免天下大乱,才能让大唐的百姓过上更好的日子时……你猜,他会怎么选?”
武珝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至于他那个保皇党的脑子……”
高自在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一匹好马,有时候也需要一根最尖锐的马刺,才能让它跑得更快。”
第637章 信任的来源
那句“一匹好马,也需要一根最尖锐的马刺”,如同鬼魅的低语,还在帅帐内盘旋未散。
武珝的心神,依旧沉浸在那张由高自在描绘的,用鲜血和阴谋铺就的未来蓝图之中,无法自拔。
就在这时——
“哗啦!”
帅帐的门帘,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
一股夹杂着夜色的寒风,猛地灌了进来,吹得帐内烛火一阵狂乱摇曳,将所有人的影子拉扯得扭曲变形。
帐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崔莺莺和武珝同时抬头,只见一道身影俏生生地立在门口。
来人身着一袭华贵的宫装长裙,在这粗犷肃杀的军营中,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她面色苍白,一双美眸里盛满了复杂到极致的情绪,正直勾勾地盯着软榻上那个慵懒的男人。
是李云裳!
崔莺莺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什么时候来的?听到了多少?刚才主公说的那些话……那可是诛九族的弥天大罪!
武珝的瞳孔也是骤然一缩,但她比崔莺莺要镇定许多,只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高自在的反应。
然而,高自在的反应,却让所有人始料未及。
他没有惊慌,没有愤怒,甚至连一丝意外都没有。
他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看着门口那个身躯微微颤抖的女人,嘴角咧开一个玩味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半点夫妻间该有的温情,只有赤裸裸的戏谑和审视。
“哎呀呀,这不是我们的公主殿下吗?”
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怎么,不在自己的帐子里好好歇着,跑我这儿来听墙角了?”
李云裳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高自在却不给她开口的机会,他像是完全没看到她那张煞白如纸的脸,自顾自地往下说:
“听了多久了?要不要我从头再说一遍,方便殿下去长安,向你的皇帝哥哥告发我谋反?”
“我嘛,肯定是死无葬身之地的。不过公主殿下你金枝玉叶,不一样。”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轻轻晃了晃,“我死了,你还是大唐的长乐公主,说不定陛下看你大义灭亲的份上,还会给你再找个听话的驸马。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啊。”
句句诛心!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淬毒的刀子,狠狠扎在李云裳的心上。
崔莺莺在一旁听得都快窒息了,她从未想过,有人能用如此轻佻的语气,说出这般残忍的话。
武珝则是目光微凝,她隐隐感觉到,高自在这是在……逼她。
逼迫李云裳,在这个死局之中,做出一个选择。
“夫君……说笑了。”
终于,李云裳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迈步走进帐内,任由身后的门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妾身方才,一直守在帐外。”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屏退了所有人。”
这句话,让武珝和崔莺莺都是一愣。
她不是来偷听的?她是在……望风?
高自在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他坐直了些身子,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李云裳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哦?那现在呢?”
“你想怎么样?你的身份,夹在中间最是尴尬。”高自在的声音冷了下来,“一边,是你的父亲,是你李家的大唐江山。另一边,是我,你名义上的夫君,一个准备掀了你家桌子的乱臣贼子。”
“公主殿下,路该怎么走,可要想清楚了。”
他再一次将那个血淋淋的选择,摆在了她的面前。
李云裳的眼眶瞬间红了,晶莹的泪珠在里面打着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她迎着高自在审视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妾身早已说过……”
“出嫁从夫!”
四个字,掷地有声,像是她赌上了自己的一切。
崔莺莺紧张地看着高自在,等待着他的反应。在她想来,公主殿下已经做出了如此决绝的表态,主人至少应该会有些动容吧?
然而,高自在只是定定地看了李云裳几秒钟,然后,他忽然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
“嗯~”
他慢条斯理地重新躺了回去,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所有的锐利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让人心寒的淡漠。
“但我还是不信你。”
轰!
李云裳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
她赌上了一切的效忠,换来的,却是这样一句轻描淡写的“不信”?
“信任这种东西……”高自在的声音懒洋洋地传来,却比外面的寒风还要冰冷,“可不是我们睡了几觉,就能睡出来的。”
这句话,像是一记最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李云裳的脸上。
它不仅否定了她的忠诚,更将她们之间那点可怜的夫妻情分,贬低得一文不值。
李云裳的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站立不稳。
高自在却连看都懒得再看她一眼,仿佛她只是帐篷里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他侧过头,将目光投向了崔莺莺。
“崔莺莺!”
“主人!奴家在!”崔莺莺一个激灵,连忙应道。
“从今天起,你看住她。”高自在用下巴点了点李云裳的方向,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小事,“公主殿下的一举一动,吃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要一五一十地向我汇报。”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弧度。
“你就当是……暂时履行一下主母的职责吧。”
崔莺莺先是一愣,随即,一股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
主母的职责!
主人这是在抬举她!是把真正的管家权柄,交到了她的手上!
“好哒!主人果然对奴家最好了!”她喜不自胜,脆生生地应下,看向李云裳的眼神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胜利者的怜悯。
“夫君……”
李云裳终于承受不住,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和浓浓的委屈。
她冒着天大的风险,为他守护秘密,向他献上忠诚,可他却毫不留情地将她的尊严踩在脚下,还将她置于另一个女人的监视之下。
这比直接杀了她,还要让她难受!
一直沉默不语的武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的心,一片冰冷。
高自在不是在羞辱李云裳,他是在……驯服。
他在用最残酷的方式,磨掉她身上属于“公主”的骄傲和天真,让她彻底明白,在这个新的权力游戏中,她唯一的依靠,只有他。
忠诚,不是用嘴说的。
信任,是要付出代价的。
这又是……一堂课。
一堂比之前任何理论都更加生动,也更加血腥的,帝王心术课。
“这件事太大了。”
高自在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大到我不能出任何差错,不能信任何人,尤其……是信不过一个血管里流着李家血液的公主。”
他抬起眼,目光终于落回到李云裳那张泪流满面的脸上。
“你的身份,注定了你是我这里最不稳定的那一个环节。”
“所以,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想要我的信任,就用行动来换。”
“懂了吗,我的公主殿下?”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敲碎了李云裳心中最后的一丝幻想。
她站在那里,泪水无声地滑落,像一尊被全世界抛弃的,破碎的玉像。
而她身旁,崔莺莺已经悄然站到了一个可以随时“看住”她的位置,脸上带着一丝属于胜利者的,浅浅的笑意。
武珝缓缓垂下眼帘,将自己眼底那抹越发炽热的火焰,深深地藏了起来。
她知道,从今夜起,这座帅帐之内,真正的牌局,才刚刚开始。
而这位看似慵懒随性的主公,究竟还准备了多少根“马刺”,要去刺醒那些沉睡的人,又或者,刺死那些不愿醒来的人?
第638章 行军
帅帐内的风波,终究没有传到外面去。
当第二天清晨的号角吹响,大军开拔时,一切都仿佛恢复了原样。
高自在依旧是那个懒洋洋的主帅,坐在一辆堪称奢华的巨大马车里,连面都懒得露。
只是马车里,多了一些外人看不见的微妙变化。
崔莺莺像一只终于占到巢的雀儿,殷勤地为高自在剥着葡萄,时不时用眼角的余光,瞥向角落里的李云裳。
李云裳一夜未眠,脸色苍白如纸,眼眶红肿。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不言不语,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木偶。曾经属于公主的骄傲,被昨夜那一番话,碾得粉碎。
武珝则捧着一卷书,看似在读,目光却从未真正落在书页上。她的心神,全部用来感受这车厢内诡异的气氛,以及揣摩那个闭目养神的男人,心中究竟藏着怎样的沟壑。
车轮滚滚,十一万大军如一条土黄色的巨龙,蜿蜒着向河北道进发。
然而,没过几天,军中便开始弥漫起一股焦躁不安的气氛。
尤其是那些跟随李靖、英国公、程知节和尉迟敬德出征的八万府兵精锐,怨言已经压不住了。
“他娘的!这走的是什么路?”
中军帐内,程知节一巴掌拍在地图上,唾沫星子横飞,“全是平原大道!队伍拉开几十里长!这要是让敌人从中间截断,咱们首尾不能相顾,就是一盘散沙!”
他那双铜铃大的眼睛瞪着主位上气定神闲的李靖,一脸的匪气和不解。
“知节稍安勿躁。”英国公李积,也就是李世积,为人沉稳,缓缓开口,“卫公用兵,向来不走寻常路,此举或有深意。”
话是这么说,但他紧锁的眉头,也暴露了他内心的忧虑。
“深意?什么深意?我老黑就看不懂了!”尉迟敬德闷声闷气地说道,他脾气和程知节一样火爆,只是不那么多话,“这行军速度慢得像乌龟爬,弟兄们天天走这平坦路,腿都走软了,哪还有半点士气?”
李靖,这位大唐军神,此刻却只是捻着胡须,双目微阖,对几位老伙计的抱怨充耳不闻,仿佛入定了一般。
这副模样,更是让程知节火冒三丈。
这支大军,名义上的主帅是高自在,但谁都知道,真正负责行军打仗的,还是李靖。高自在那个懒货,从出发到现在,除了吃就是睡,连马车都没下过几次。
现在李靖选了这么一条在兵家看来愚蠢至极的行军路线,怎能不让这些身经百战的宿将们心急如焚?
“不行!我得去找高自在说道说道!他才是主帅!李药师不听我们的,总得听他的吧!”程知节说着,转身就要往外走。
“回来!”李靖终于睁开了眼睛,目光平静无波,“高自在那里,你们谁也不许去。”
“为何?”程知节脖子一梗。
“没有为何。”李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这是我的决定,也是……高自在的意思。”
“什么?”
程知节、尉迟敬德和李世积三人同时愣住。
这个愚蠢的行军计划,竟然是那个懒鬼高自在同意的?他懂个屁的行军打仗!
与这些精锐府兵的怨声载道不同,队伍后方的三万剑南道新军,却是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
他们的行军队列始终保持得整齐划一,即便是在休息时,也是令行禁止,没有丝毫的混乱。
这些士兵,大多是来自剑南道的贫苦子弟,是高自在给了他们饱饭吃,给了他们田地,给了他们做人的尊严。他们不懂什么兵法谋略,只知道高自在的命令,就是天。
更何况,他们的待遇,比那些府兵好得不是一星半点。
府兵们啃着干硬的麦饼,他们吃的是热乎乎的肉汤和米饭。
府兵们喝的是沿途找来的浑浊河水,他们喝的是后勤辎重车上拉着的干净井水。
甚至在休息时,他们还会齐声唱着一些古怪却朗朗上口的歌曲,歌词大意无非是“跟着高长史,有肉又有汤,打下河北道,回家娶婆娘”之类的大白话。
这歌声传到前面府兵的耳朵里,更是让他们心里不是滋味,士气越发低落。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程知节等人虽然看不起这些泥腿子出身的新军,但也不得不承认,这支军队的纪律性和服从性,已经超过了他们引以为傲的府兵。
日子就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一天天过去。
大军终于踏入了河北道的地界。
这一日,斥候飞马回报。
“报——!前方十里,发现大股敌军!约有……不下十万!已摆开阵势,拦住我军去路!”
消息传来,中军帐内一片死寂。
程知节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快!传令全军!停止前进,就地结阵!”李世积反应最快,立刻下达了命令。
“他娘的!真让咱们在这平原上打决战啊!”程知节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看向李靖的眼神充满了质问,“卫公!现在您总该给我们一个解释了吧!”
李靖却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斥候所说的地方轻轻一点。
“一片开阔地,无险可守,无处可藏。”他轻声说道,“确是……决战的好地方。”
他的语气,不像是在说一件迫在眉睫的危机,反倒像是在欣赏一幅绝美的画卷。
这种态度,彻底点燃了程知节的怒火。
“好地方?李药师!你知不知道,我们的大军现在还拉成一条长蛇!后军距离我们还有二十里!敌人要是趁机从两翼包抄,我们……”
第639章 一触即溃
程知节的怒吼在帐内回荡,他那双铜铃般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我们的后军还在二十里外!敌人以逸待劳,十万大军就在眼前!你选的这个决战之地,是要把我们八万兄弟的命都葬送在这里吗?”
面对程知节的咆哮,李靖的脸上却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地图,仿佛那上面不是致命的陷阱,而是一盘已经胜券在握的棋局。
“知节,”李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以为,我为何要选择这条路?为何要如此慢行?”
“我他娘的怎么知道!”程知节气得直跺脚。
“因为,不这么走,敌人又怎会如此轻易地倾巢而出,与我们在此决战?”李靖的手指,在地图上的平原重重一点,“他们以为我们骄兵轻敌,以为我们军心涣散,以为我们首尾不能相顾。他们以为,这是他们一举吃掉我们的天赐良机。”
李积和尉迟敬德闻言,神色一动。他们都是用兵大家,瞬间就明白了李靖话中的一层含义。诱敌深入,聚而歼之。
可程知节还是不服:“就算如此,可风险也太大了!万一……”
“没有万一。”李靖打断了他,目光扫过三人,声音压得更低,“我这么做,防的不仅仅是河北的敌人。”
此话一出,帐内顿时一片死寂。
程知节、李世积、尉迟敬德三人都是人精,瞬间就明白了李靖话里真正的意思。
防的不仅仅是敌人,那还能是谁?
这支大军里,除了他们这些李世民的心腹嫡系,除了那些府兵,就只剩下……高自在和剑南道新军!
李积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沉声问道:“卫公是担心……高长史?”
李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们以为,那位自在,当真是个只知享乐的懒货?”
三人沉默。他们虽然看不起高自在的做派,但谁也不敢真的把他当成一个傻子。能在剑南道搅动风云,能让陛下都另眼相看,甚至不惜让他挂帅出征的人,怎么可能是个蠢货。
“此人……心机深不可测。”李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这一路行来,府兵怨声载道,士气低迷。而他的军队,却军纪严明,士气高昂。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这……”程知节一时语塞。
“我若是一路急行军,出奇兵,袭要害,打得顺风顺水,你们猜,那位高长史会做什么?”李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李积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会……坐山观虎斗。等我们和敌人拼得两败俱伤,他再率领那三万生力军出来,轻而易举地收拾残局,摘下最大的桃子。”
“没错。”李靖点了点头,“到时候,功劳全是他的,我们损兵折将,反倒成了他的陪衬。这等为人作嫁的蠢事,我李靖,不做。”
程知节和尉迟敬德听得目瞪口呆,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他们只想着如何打仗,却完全没料到,这仗还没开打,自己人内部就已经有了如此深的算计。
“所以我便反其道而行之。”李靖的眼中闪过一丝精芒,“我就是要慢,就是要走平原,就是要逼着敌人跟我们打一场堂堂正正的决战!我倒要看看,在这平原之上,大军对垒,新军,还能不能置身事外!”
“他若是敢出工不出力,致使大军溃败,这个责任,他担不起!陛下也饶不了他!”李靖的声音斩钉截铁。
这一刻,程知节等人终于彻底明白了。
这位大唐军神,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一切。他不仅在算计敌人,更是在算计那位名义上的主帅!
“传令!”李靖不再解释,身上的气势陡然一变,一股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中军由我亲自坐镇!李世积,你率左军两万,结偃月阵!程知节、尉迟敬德,你二人率右军两万,结方圆阵!剩余兵马为预备队,随时听我号令!”
“喏!”三位大将轰然应诺,心中的疑虑和焦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昂扬的战意。
“来人,”李靖顿了顿,对帐外亲兵道,“去请示高长史,就说敌军已至,大战在即。问他那三万新军,准备担任何处防务。”
……
奢华的马车内,气氛依旧诡异。
当李靖的亲兵在车外恭敬地禀报完军情时,车内的三女,脸色各不相同。
崔莺莺有些紧张地抓住了高自在的衣袖,李云裳依旧是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唯有武珝,一双凤目中精光一闪,看向了那个依旧闭目养神的男人。
高自在缓缓睁开眼,打了个哈欠,仿佛刚睡醒一般。
“哦?敌人来了啊?”他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这么快?我还以为能再睡两天的。”
车外的亲兵额头冒汗,不知该如何接话。
高自在慢悠悠地坐直了身子,对着车外喊道:“回去告诉李卫公,不用客气。本帅身先士卒,就替他守着右翼好了。让他把心放肚子里,我这些弟兄,别的本事没有,守个阵地还是没问题的。”
“右翼?”车内的武珝心中猛地一跳。
在军阵之中,左翼和右翼,如同人的双臂,是防守的重中之重,也是最容易被敌人突破的地方。高自在主动请缨去守右翼,这听起来,倒是颇有担当。
但武珝却从他那懒散的语气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亲兵领命而去。
高自在重新躺了下去,拿起一颗崔莺莺刚剥好的葡萄,丢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好戏,要开场了。”
李靖的中军大帐内,当亲兵带回高自在的回复时,李世积和程知节等人的脸色都变得有些古怪。
“他……他主动要去守右翼?”程知节一脸的不敢置信,“这懒货转性了?”
李靖却只是冷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了然,和一丝说不清的嘲讽。
“右翼……呵呵,他倒是会选。”
他什么都没解释,只是再次下令:“传令程知节、尉迟敬德,他们的两万兵马,改为预备队,向中军靠拢!”
“什么?”程知节大惊,“那右翼……”
“右翼,就交给他高长史了。”李靖的目光,望向远方,那里,地平线上已经出现了一道黑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粗、变大。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如同死神的脚步,从远方传来,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十万敌军,黑压压的一片,如同潮水般涌来。他们高举着各式各样的旗帜,发出震天的咆哮,卷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大战,一触即发!
李靖坐镇中军,神色沉静如水。他精心布置的军阵,如同一块坚固的礁石,准备迎接惊涛骇浪的冲击。
左翼,李世积指挥若定,弓弩手已经准备就绪。
中军,长枪如林,盾牌如山。
然而,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瞟向了右翼。
那里,是高自在的剑南道新军。他们的阵列同样整齐,黑洞洞的火枪口指向前方,看起来似乎也颇具威势。
“杀!”
随着敌军将领一声令下,数万敌军步骑,如同开闸的洪水,向着唐军大阵发起了决死冲锋!
“放箭!”李世积一声令下,左翼万箭齐发,箭雨如蝗,瞬间在前方的敌军中清出了一大片空地。
中军的陌刀队也与冲到近前的敌人狠狠撞在了一起,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血肉横飞,惨烈无比。
整个战场,瞬间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绞肉机。
然而,就在中路和左翼打得如火如荼之时,所有人都预料到,却又不敢相信的一幕,发生了。
右翼!
面对潮水般冲来的敌人,高自在的新军,竟然只是稀稀拉拉地放了几排枪。
那枪声,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是在放鞭炮庆祝。子弹打在敌军阵中,连个浪花都没能溅起来。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看似严整的军阵,在与敌军接触的一瞬间,就仿佛纸糊的一般,轰然溃散!
无数新军士兵,掉头就跑!
不是败退,是溃逃!
“轰!”
程知节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这……这他娘的是怎么回事?!”他指着瞬间被敌军淹没的右翼阵地,声音都在发颤,“溃了?就这么……溃了?!”
李世积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右翼一溃,整个大唐军阵的侧翼便完全暴露在了敌人的兵锋之下!数万敌军如同找到了缺口的洪水,疯狂地向着唐军的腹心,也就是李靖的中军位置,包抄过来!
整个阵线,岌岌可危!
“李药师!你他娘的快想办法啊!”程知节急得满头大汗,冲着李靖大吼。
李靖的脸,已经黑得能滴出水来。
他死死地攥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算到高自在会出工不出力,会保存实力,甚至会故意放水。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高自在会做得这么绝!这么狠!
这不是出工不出力,这他妈是直接把右翼的阵地,拱手送给了敌人!两万多人的军队,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就这么一触即溃!
“那个混账!”李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终究还是低估了高自在的无耻程度!
“卫公!”李世积的声音将他从震怒中拉了回来,“必须立刻派兵增援!否则中军危矣!”
李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他知道,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他看着那些已经从右翼缺口蜂拥而入,直扑自己中军而来的敌军,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机。
“程知节!尉迟敬德!”
“末将在!”
“率领你们的兵马,给我……堵上去!”李靖的声音,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不惜一切代价,把右翼的缺口,给我堵住!”
他最不愿意动用的预备队,就这么被高自在逼着,提前投入到了最危险的地方。
整个战场的局势,因为高自在这匪夷所思的操作,瞬间从一场势均力敌的决战,滑向了崩溃的深渊!
第640章 屈辱的失败
程知节和尉迟敬德双目赤红,没有半句废话,提着各自的兵器,带着最后的两万预备队,如同一块顽石,悍不畏死地迎着那决堤的洪流撞了上去!
血肉与钢铁的碰撞,奏响了战场上最惨烈的乐章。
刚刚被高自在拱手让出的右翼阵地,瞬间变成了一座血肉磨盘。程知节人马一体上下翻飞,每一枪刺出,都带起一蓬滚烫的鲜血和碎裂的肢体。
尉迟敬德的马槊更是如同一条出洞的毒龙,枪出如电,每一次突刺,都精准地贯穿敌人的咽喉。
他们是这支军队的矛头,也是最后的盾牌。
然而,个人的勇武在数万人的冲锋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府兵们结成阵列,用血肉之躯,死死地顶住那个巨大的缺口。
长枪折断了,就用环首刀砍;刀刃卷了,就用盾牌砸;甚至赤手空拳,也要用牙齿去撕咬敌人!
他们是大唐最精锐的战士,他们曾跟随李世民征战天下,所向披靡。可他们从未打过如此憋屈的仗!
不是因为敌人太强,而是因为背后那把来自“自己人”的刀子,捅得太深,太狠!
每一名倒下的府兵,临死前,眼睛都死死地瞪着后方,瞪着那辆他们早已看不见的,奢华的马车所在的方向。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无尽的怨毒和不甘。
李靖站在高高的望楼上,整个战场的惨状尽收眼底。
他的脸上一片死灰,那双曾洞察无数战机、运筹帷幄的眼睛,此刻却空洞得可怕。
他输了。
从高自在的军队一触即溃的那一刻起,他就输了。
他算计了敌人,算计了人心,甚至算计了高自在的自私和贪婪。但他唯独没有算到,一个人的无耻,可以突破底线到这种地地步。
这不是保存实力,这不是坐山观虎斗。
这是谋杀!
是用八万大唐府兵的性命,去填他高自在的野心!
李靖的目光,疯狂地在战场上扫视。他不是在看战局,他是在找东西。
高自在的骑兵呢?那支在剑南道传得神乎其神的铁甲骑兵,连个影子都没有!
他的炮兵呢?那据说能开山裂石的火炮,连一声响动都没有!
甚至连溃逃的士兵,都显得那么……有秩序。
他们看似丢盔弃甲,狼狈不堪,但溃散的方向却惊人的一致,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引导着他们脱离战场。
这不是溃败。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以三万新军步卒为诱饵的……金蝉脱壳!
这个疯子!他不仅防着敌人,他更防着自己!他怕自己和敌人拼光了家底后,会被他李靖背后捅刀子,所以他干脆先捅了自己一刀,然后把刀柄塞到了李靖手里!
“噗——”
一口腥甜的逆血,再也压制不住,从李靖的口中喷涌而出,洒在了冰冷的地图上。
“卫公!”
身旁的亲兵大惊失色。
李靖却摆了摆手,擦去嘴角的血迹,目光重新落回战场。他的眼神,已经从震怒和不甘,变成了一种彻骨的冰冷和悲哀。
他注意到,那些从右翼缺口涌入的敌军,战法和阵型都带着一股熟悉的味道。他们虽然旗帜杂乱,但冲锋陷阵之间,隐隐有府兵的影子。
李靖的视线,死死地盯住了一名冲在最前的敌军军官。那人悍不畏死,一连砍翻了数名唐军士卒,却被程知节一斧头劈翻在地。
他身上的甲胄,虽然被涂抹得乱七八糟,但那样式,分明就是……河北道本地府兵的制式!
李靖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不是什么单纯的农民起义军。这里面,混杂了大量被腐蚀、被裹挟的当地府兵!
大唐的府兵,在和另一支大唐的府兵,进行着最血腥的自相残杀!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个名义上的主帅,却早已带着他的精锐,溜之大吉!
这场仗,已经失去了任何意义。
时间在血与火的煎熬中缓缓流逝,夕阳西下,将整个平原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
战斗已经持续了三个时辰。
程知节和尉迟敬德浑身浴血,仿佛从血池里捞出来一般。他们麾下的两万预备队,已经倒下去了近半,却依旧像钉子一样,死死地钉在那个缺口上。
整个中军和左翼,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八万府兵,伤亡已经逼近两万!
活下来的人,也已经到了极限。他们的手臂酸软得几乎抬不起刀,喉咙里因为缺水和嘶吼,火辣辣地疼。支撑他们战斗下去的,已经不是保家卫国的荣耀,而是一种麻木的求生本能,和对那叛徒的滔天恨意。
大唐的雄师,士气已然崩溃。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上了望楼,他的声音因为恐惧和绝望而变了调。
“报——!卫公!高……他……他撤了!”
斥候一句话没说完,帐内所有将领的脑袋都“嗡”的一声。
“他带着大军,后撤了整整十五里!在……在远处的山坡上,扎下了营寨!他……他的炮兵阵地已经建好了!”
“什么?!”
李积一步上前,揪住那斥候的衣领,“你说什么?他把炮兵拉出来了?”
“是……是的!黑洞洞的炮口,就……就对着我们这边!”斥候快要哭出来了,“英国公,他不是要帮我们,他是在看戏啊!”
“噗通。”
程知节一屁股坐倒在地,手中的宣花大斧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脸上的血污和汗水混在一起,眼神呆滞,嘴里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这个畜生……他想干什么?他想看着我们全死光吗?”
尉迟敬德一言不发,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李靖。
整个中军帐,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明白了。
高自在不是在看戏。他是亮出了獠牙。
他把大炮架在那里,不是为了打敌人,而是为了威慑!
他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李靖:这场烂仗,你们自己打。想让我帮忙?不可能。但你们也别想跑。谁敢临阵脱逃,我的炮弹,可不长眼睛。
他要用八万府兵的命,去消耗敌人的实力!然后,他再以救世主的姿态,出来收拾残局!
这是阳谋!赤裸裸的,血淋淋的阳谋!
李靖闭上了眼睛。
他脑海中所有关于奇袭、穿插、反包围的骚操作,在这一刻,都化为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在绝对的无耻面前,任何兵法韬略,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缓缓睁开眼,眼中最后的一丝神采也已熄灭,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死寂。
他看着自己一手带出来的精锐,正在被无情地屠戮。他看着那些忠心耿耿的将士,正在走向死亡的深渊。
再打下去,就是全军覆没。
“传令……”
李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
“鸣金……全军后撤。”
“卫公!”李积双目圆睁,“不可!此时后撤,与溃败何异!敌军追杀上来,我军伤亡会更大!”
“不撤,就是死。”
李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我们……被当成弃子了。”
最后四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当——当——当——”
凄厉而仓促的鸣金声,终于响彻了这片血色的黄昏。
正在死战的府兵们听到这声音,先是一愣,随即,一股比死亡更可怕的绝望,瞬间淹没了他们。
撤退?
他们用两万人的性命,好不容易才稳住的阵线,现在要放弃了?
他们要像丧家之犬一样,在敌人的追杀下,狼狈逃窜?
“为什么啊!”
一名断了臂的旅帅,跪在战友的尸体旁,仰天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咆哮。
然而,军令如山。
前军变后军,后军变前军,残存的唐军开始在各级将领的嘶吼下,交替掩护着,向后方缓缓退去。
敌人瞬间洞悉了他们的意图,发起了更加疯狂的追击。
一场惨烈的决战,演变成了一场更加惨烈的追逐战。
李靖站在缓缓后退的帅旗下,最后望了一眼那片已经变成尸山血海的平原。他的心,在滴血。
接着,他转过头,望向了十五里外,那个山坡的方向。
他看不见高自在的营寨,更看不见那黑洞洞的炮口。
但他能感觉到。
他能感觉到一双懒洋洋的,带着一丝戏谑和嘲弄的眼睛,正在那山坡之上,居高临下地,欣赏着他和他麾下数万大军的狼狈。
那目光,比身后追杀的十万敌军,更让他感到刺骨的寒冷。
大唐军神,一生未尝一败。
今日,却败在了一个无赖的手里。
败得如此彻底,如此屈辱。
第641章 弹性防御
时间被拉长成了一条没有尽头的血色长河,整整七天,李靖和他的五万府兵就在这条河里苦苦挣扎。
高自在那个王八蛋,将“一触即溃”这四个字,演绎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第一天,右翼溃了,程知节和尉迟敬德拼死堵上。
第二天,敌人佯攻中路,主攻右翼,高自在的新军又溃了。这一次,他们跑得更快,更有经验,仿佛演练了千百遍。
第三天,李靖试图收缩兵力,结圆阵自保。高自在却主动出击,骚扰了一下敌人的运粮队,然后不等敌人反应过来,再次全线溃逃,顺便把李靖刚刚稳住的阵脚给冲得七零八落。
一周下来,唐军的活动范围,被压缩在了这片平原上不足三十里的狭小空间内。
他们就像一群被圈养的牲畜,每天被驱赶着,与同样凶悍的野兽进行血腥的角斗。胜利,毫无意义,因为下一刻,那个该死的“猪队友”就会打开栏杆,放入更多的野兽。
失败,就是死亡。
大营里,伤兵营一扩再扩,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汗臭和草药混合的绝望味道。活着的士兵,眼神麻木,曾经的荣耀和骄傲,早已被无休止的溃败和背叛消磨殆尽。
他们不再问为何而战,只是机械地磨着刀,包扎着伤口,等待着下一次被推入绞肉机。
程知节的嗓子已经完全哑了,他每天都在阵前咆哮、冲杀,身上的伤口添了又添,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只有那双眼睛,红得像是要滴出血。
李世积沉默得可怕,除了必要的军令,他一句话都说不出口。这位以稳重着称的大将,几天时间,鬓角竟已染上了风霜。
他们都看着李靖,等着这位大唐军神,这位创造了无数奇迹的统帅,能想出一个破局之法。
然而,李靖只是沉默地坐在帅帐里,对着那张已经被他自己的鲜血染红的地图,一看就是一天。
他想不出办法。
任何计谋,任何兵法,在高自在那种不合常理、不计伤亡、不顾后果的无赖打法面前,都成了一个笑话。
你预判了他的预判?没用,他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你想要壮士断腕?他会帮你把整个胳膊都砍了,然后问你疼不疼。
这天下午,战事又起。
一股约莫五千人的敌军突骑,仗着马快,绕了一个大圈,想要突袭唐军的后方。
这一次,所有人都以为高自在的右翼会再次“习惯性”崩溃。
可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面对冲锋的敌骑,高自在的军阵非但没有溃散,反而爆发出了一阵密集的、如同炒豆子般的枪响。
黑洞洞的火枪口喷出致命的火焰,冲在最前面的数百名敌骑,连人带马,瞬间被打成了筛子,轰然倒地。
后续的骑兵大惊失色,还没等他们重整队形,又是一排枪响。
仅仅两轮齐射,这支气势汹汹的突骑就被打懵了,丢下近千具尸体,仓皇逃窜。
一场干净利落的伏击!一场酣畅淋漓的小胜!
消息传来,死气沉沉的唐军大营,竟爆发出了一阵微弱的欢呼。
程知节和尉迟敬德甚至都产生了一丝错觉:难道那个懒货,终于知道疼了?知道再这么下去大家一起完蛋,所以决定好好打了?
然而,他们脸上的喜色还没维持半刻钟,斥候就带来了最新的命令。
高自在下令:右翼全军,放弃刚刚守住的阵地,后撤十里,继续“巩固防线”。
“噗!”
程知节一口气没上来,只觉得喉头一甜,眼前发黑。
放弃阵地?
优势,就这么……放弃了?
“高!自!在!”
一声不似人声的怒吼,从程知节的喉咙里迸发出来。他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抄起身边亲卫的横刀,疯了一般冲出大帐,直奔十五里外那个他做梦都想一把火烧掉的营寨。
“老程!”李积大惊,想要阻拦,却被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李靖站了起来。
他的脸色平静得可怕,没有愤怒,没有咆哮,只有一片死寂。
“英国公,尉迟将军,随我……去拜会一下高长史。”
……
高自在的营地,与李靖那边的愁云惨雾,完全是两个世界。
这里没有伤兵的呻吟,没有绝望的气息。营寨整洁,岗哨林立,士兵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擦拭着他们那宝贝火枪,甚至还有心情哼着来自剑南道的小调。
伙房里飘出肉汤的香味,馋得人直流口水。
当满身血污、煞气腾腾的程知节,和脸色铁青的李靖、李积冲进营地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安居乐业”的景象。
程知节的眼睛更红了。
“高自在!你他娘的给老子滚出来!”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嘶哑难听,“老子今天不把你剁成肉酱,我就不姓程!”
营帐的帘子被一只白皙的手掀开,高自在打着哈欠走了出来,他身上穿着宽大的丝绸袍子,脚下踩着木屐,一副刚睡醒的模样。
他看了一眼状若疯虎的程知节,又看了看面沉如水的李靖,懒洋洋地掏了掏耳朵。
“哎呀,老程啊,大呼小叫的,吓到我的小心肝了。”他对着帐篷里喊了一声,“莺莺别怕,疯狗在叫呢。”
“我杀了你!”程知节气得浑身发抖,提刀就要往前冲,被尉迟敬德死死抱住。
“高自在。”李靖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两块冰在摩擦,“一周了。我麾下将士,伤亡三万一千六百二十七人。其中,阵亡一万两千余。你告诉我,这就是你所谓的‘担当’?”
“伤亡这么大?”高自在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哎呀,李卫公节哀。打仗嘛,哪有不死人的。”
他这副轻描淡写的模样,彻底点燃了所有人的怒火。
李世积都忍不住上前一步,沉声道:“今日右翼明明可以乘胜追击,扩大战果,你为何要下令后撤?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啊。”高自在摊了摊手,一脸无辜,“我这是在保护你们啊。”
他环顾四周,指了指脚下广阔的平原,然后用一种教训三岁孩童的语气,慢悠悠地说道:
“我说,李卫公,英国公,你们都是带兵打仗的老手了。你们看看这地形,一马平川,无险可守,连个藏身的小土坡都没有。咱们八万人,加上我这三万,总共十一万,对面也是十万大军。”
“在这种地方打决战,拼的是什么?拼的是人命!纯纯的消耗战!谁的人多,谁的兵更不怕死,谁就能赢。这不是傻吗?”
“我这叫……弹性防御!懂不懂?”
高自在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优越感。
“弹性防御?”程知节愣住了,一时间忘了挣扎。
“对!stic defence!”高自在甚至还蹦出个洋词儿,“用空间,换时间!我们后退一步,敌人就要前进一步。这平原这么大,让他追!追得越深,他的补给线就拉得越长,兵力就越分散,人就越疲惫!”
“我这几天,看似一直在败退,实际上是在干什么?是在遛狗!是在消耗他们的体力和锐气!等他们被我遛得筋疲力尽、首尾不能相顾的时候,才是我们发起总攻,一举定乾坤的时候!”
高自在说得头头是道,唾沫横飞。
“至于今天下午那场小胜,那叫什么?那叫敲山震虎!我得时不时地赢一下,让他们知道,我不是真的软柿子,让他们不敢肆无忌惮地压上来。打一下,就跑。让他们摸不清我的虚实,让他们在希望和失望之间反复横跳,这叫心理战!”
“你们这些老古董,打仗的思路太僵化了!思想得与时俱进才行啊!”
一番话说完,整个营地,死一般的寂静。
程知节、尉迟敬德、李积,三位身经百战的大唐名将,全都傻了。
他们张着嘴,瞪着眼,呆呆地看着高自在,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说得……好像……他娘的还有点道理?
用空间换时间?诱敌深入?疲敌之师?
这不都是兵法里写着的吗?
可……可为什么从他嘴里说出来,就这么混账,这么不要脸?!
拿三万多条大唐府兵的命,去给他当“遛狗”的诱饵?去配合他玩什么“弹性防御”?
李靖死死地盯着高自在,他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加复杂。
有愤怒,有屈辱,有荒谬,甚至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
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从纯粹的军事理论上,去彻底驳倒这个疯子!
“李卫公,别急啊。”
高自在仿佛看穿了李靖的心思,他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几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这河北的鱼,还没喂肥呢。这么快就收网,多可惜啊。”
“你……”李靖瞳孔骤然一缩。
“再说了,”高自在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不把水搅浑,怎么知道这塘子里,除了鱼,还藏着些什么王八和鳖呢?”
第642章 再次溃退
这一个个新奇的词儿,从高自在那个懒汉嘴里蹦出来,每一个字他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却让他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李世积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死死地盯着高自在,试图从那张懒洋洋的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可他失败了。
高自在的表情,真诚得就像一个因为顽皮被长辈抓包,却还要努力解释自己是在做好事的熊孩子。
荒唐,离谱,却又偏偏在逻辑上,形成了一个诡异的闭环。
李靖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高自在最后一眼,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像是看一个疯子,又像是在看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怪物。
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向营外走去,没有撂下一句狠话,甚至没有一个愤怒的表情。
那背影,却比任何咆哮都更显萧索与疲惫。
程知节和尉迟敬德对视一眼,也只能一言不发地跟了上去。他们是来兴师问罪的,可结果,却像是被先生训了一顿的学生,满肚子的道理,一句都说不出来。
看着几人离去的背影,高自在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对着帐篷里又喊了一声:“莺莺,没事了,邻居家的狗叫唤完了,咱们继续睡觉。”
……
与此同时,在唐军对面的叛军大营里,气氛却与李靖这边的愁云惨雾截然相反。
这里是狂欢的海洋。
“哈哈哈!痛快!真是痛快!”一个满脸横肉,身材魁梧如铁塔的壮汉,将一大碗酒灌进喉咙,兴奋地吼道,“什么大唐军神李靖!还不是被我们打得龟缩不出,连营门都不敢迈一步!”
此人名叫张狂,原是河北道的一名折冲府都尉,与世家大族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他作战悍勇,为人狂傲,在起义军中威望颇高。
“张将军神勇!”
“李靖老儿,徒有虚名!”
帐内,一群同样是军中出身的叛将们纷纷附和,酒气混杂着荷尔蒙,让整个大帐都陷入了一种不切实际的亢奋之中。
他们有理由兴奋。
开战一周,他们“节节胜利”,将传说中的大唐军神打得步步后退,活动范围被压缩到了不足三十里。这种辉煌的战绩,足以让他们吹嘘一辈子。
然而,在角落里,一个面容清瘦,留着山羊胡的中年文士,却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他叫刘沉,曾是州府里的一名主簿,是世家大族找来当军师的,为他们出谋划策。
“刘先生为何闷闷不乐?”张狂注意到了他,大咧咧地问道,“可是觉得我们哥几个,打得还不够漂亮?”
刘沉放下酒碗,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张将军,各位将军。我军连战连捷,固然可喜。但诸位想过没有,我们胜得……是不是太轻松了些?”
“轻松?”张狂一愣,随即大笑,“刘先生,你这是什么话?难道非要打得头破血流,才叫胜利?我们兵强马壮,士气如虹,打他个李靖,自然是手到擒来!”
“不。”刘沉摇了摇头,眼神凝重,“我们面对的,是李靖!是跟随李世民横扫天下的百战精锐!他们或许兵力不如我们,但战力绝不可小觑。这一周,我们看似在追着他们打,可我们付出的伤亡,也超过了两万!”
“我们是用十万人的性命,在和李靖剩下的五万人换命!而且,我们啃的,一直是李靖的中军和左翼这两块硬骨头!”
刘沉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右翼的方向:“诸位再看,那个所谓的剑南道高自在,他的军队,一触即溃,望风而逃。可我们每次追杀,都像是打在了一团棉花上,看似战果颇丰,实则连他的筋骨都未曾伤到。”
“这不正常!”刘沉加重了语气,“这就像是一个猎人,故意敞开了自己最柔软的肚皮,引诱我们去攻击。而我们,却一头扎了进去,和猎人最锋利的爪牙,拼得你死我活!”
大帐里的喧嚣,渐渐平息下来。
不少将领脸上的醉意褪去,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张狂的脸色也有些难看,他哼了一声:“刘先生,你就是想得太多!管他什么阴谋诡计,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是土鸡瓦狗!明日,我便亲率大军,再攻一次!我倒要看看,李靖那老儿,还能撑多久!”
刘沉看着张狂那副被胜利冲昏头脑的样子,张了张嘴,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他知道,自己劝不住了。
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战事,在第二天清晨再次爆发。
正如刘沉所料,也正如高自在所“期望”的,张狂亲率三万大军,对李靖的中军大营发起了最猛烈的攻击。
而高自在的右翼,再一次,毫无悬念地……溃了。
这一次,他们甚至连象征性的抵抗都懒得做了。叛军的冲锋号角刚刚响起,他们就丢盔弃甲,跑得比兔子还快。
李靖的中军,再一次被推到了悬崖边上。
绝望,如同瘟疫,在唐军大营里蔓延。
士兵们已经不再咒骂高自在,他们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每个人都像一具行尸走肉,机械地挥刀,格挡,然后倒下。
李靖站在望楼上,整个人瘦得像一根竹竿,风一吹就要倒下。
他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双眼布满了血丝,眼窝深陷。他快被高自在这个疯子折磨疯了。
就在这时,远方的地平线上,忽然腾起了滚滚的烟尘!
“敌袭!是敌袭!”
负责了望的斥候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难道叛军还有伏兵?
然而,当那烟尘越来越近,李靖的瞳孔却骤然一缩!
那不是叛军的旗帜!
烟尘之中,一支骑兵部队如同一柄黑色的利剑,撕开了平原上的薄雾,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里!
这支骑兵并没有直接冲向主战场,而是像一群幽灵,绕了一个大圈,直插叛军的后方。
叛军的后方,此刻正是一片繁忙的景象。无数的民夫正在督战队的驱使下,就地取材,建造着云梯、冲车等攻城器械,准备对李靖的大营发起最后的总攻。
他们谁也没有想到,会有一支骑兵从这个方向杀出来!
没有任何警告,没有任何战吼。
骑兵如同一道黑色的潮水,狠狠地撞进了毫无防备的民夫队伍中。
马刀挥舞,带起一蓬蓬血雾。战马冲撞,将一架架刚刚成型的工具踩得粉碎。
叛军的后阵瞬间大乱!
“是龙骑兵!是高自在的龙骑兵!”
李靖身边的亲兵,发出了惊喜的叫声。
与此同时,在另一侧,叛军那条被拉得极长的补给线上,也燃起了冲天的火光!
另一支更为轻快的骑兵,如同草原上的猎鹰,神出鬼没地出现在运粮队的侧翼。他们骑术精湛,在飞驰的马背上张弓搭箭,一排排火箭射出,精准地引燃了装满粮草的马车。
“是骠骑兵!是剑南道的骠骑兵!”
看着远处那两股搅动风云的骑兵,看着叛军后方那冲天的火光和肉眼可见的混乱。
李靖那死灰般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他的手,猛地按在了冰冷的地图上,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高自在那个混蛋!
他用整整一周的溃败,用三万多条府兵的性命,就是在等这一刻!
他在用最残酷的方式,将叛军这头野兽,从山林里一点点引诱到这片一览无余的平原上。
他在用惨重的伤亡,拉长叛军的战线,消耗他们的锐气,让他们陷入“胜利”的幻觉中,变得骄傲、自大、疏于防范!
然后,在他认为时机成熟的时候,亮出自己藏了整整一周的獠牙!
龙骑兵突袭后阵,摧毁你的攻城器械,让你无法形成最后的攻势!
骠骑兵截断粮道,让你这支深入腹地的孤军,变成无源之水!
这不是什么无赖打法,这是最毒辣、最阴险的阳谋!
“传令!”李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久违的激昂,“命程知节、尉迟敬德,不惜一切代价,顶住正面攻势!为我军骑兵,争取时间!”
“喏!”
大营里,压抑了太久的唐军将士们,在看到友军骑兵出现的那一刻,仿佛看到了神迹。
一股绝处逢生的希望,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胸膛!
然而,就在李靖重新燃起信心,准备配合高自在的骑兵,打一个漂亮的反击战时。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面无人色地冲上了望楼。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比之前任何一次溃败都更加深沉的绝望。
“报——!卫公!”
“剑南道……剑南道的骑兵……溃了!”
“什么?!”
李靖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龙骑兵在冲垮了敌军器械营后,遭遇了张狂亲率的精锐骑兵反扑……一个照面……就溃了!正向本阵逃窜!”
“骠骑兵……在烧毁了部分粮草后,也……也撤了!”
斥候的话,像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李靖的心口。
他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被一盆冰水,浇得一干二净。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地图上那两支刚刚还被他寄予厚望的骑兵箭头,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这么……溃了?
高自在,你他娘的……到底在搞什么鬼?!
第643章 拿破仑的战争艺术
他整个人都懵了,站在望楼上,山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身体却僵硬得如同一尊石像。
刚刚燃起的希望,连同他身为大唐军神的最后一点骄傲,被这两个字击得粉碎。
他真的不懂。
高自在那个疯子,用三万条人命做诱饵,用整整七天的溃败和耻辱,布下了一个惊天大局。
他成功了。
他成功地将十万叛军这头猛虎,从山林里引到了这片任他宰割的平原上。
他成功地用自己的“无能”,助长了敌人的骄狂,让他们拉长了战线,露出了致命的后方。
然后,他亮出了獠牙。
龙骑兵、骠骑兵,两柄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向了猛虎的软肋和后心。
一切都堪称完美。
可为什么,在最关键的时刻,在只需要再补上一刀就能了结一切的时候,他的刀……也“溃”了?
一个照面就溃了?
这他娘的不是演戏是什么!
可演给谁看?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有演戏的必要吗?
李靖的脑子成了一团浆糊,无数个念头在里面疯狂冲撞,却找不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高自在这个王八蛋,又在犯病了!
……
接下来的日子,印证了李靖的绝望。
那不是战争,那是单方面的屠宰。
叛军在“击溃”了剑南道精锐骑兵之后,彻底陷入了癫狂。在他们看来,整个唐军,从主帅到小兵,从步卒到骑兵,已经没有任何一支部队是他们的对手。
张狂亲率大军,发起了更加疯狂的进攻。
而高自在,则将“一触即溃”的战术,发挥到了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全新境界。
他的步兵溃,他的骑兵也溃。
他的龙骑兵在冲散了敌军的民夫队后,被敌军精锐一冲,跑了。
他的骠骑兵在烧了几车粮草后,被敌军的游骑一吓,也跑了。
每天,河北平原的上空,都回荡着叛军胜利的欢呼,和唐军绝望的哀嚎。
叛军的火气也上来了。
一打就跑,打了就溃,可每天,总有那么一小股骑兵,神出鬼没地出现在你的补给线上,射一波火箭,烧两车粮食,然后不等你反应过来,就跑得无影无踪。
损失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就像一只总在你耳边嗡嗡叫的苍蝇,打不死,赶不走,烦得人心态爆炸。
又一个七天过去了。
李靖麾下,最初的五万府兵,加上李积带来的三万援军,总计八万大军,此刻还能拿起武器站立的,已不足四万。
伤兵营里,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空气中弥漫的,是浓得化不开的血腥、腐臭和死亡的气息。
李靖站在帅帐前,看着眼前这些面容麻木,眼神空洞的士兵,一颗心沉到了无底的深渊。
他知道,这支军队,已经废了。
他们的身体或许还能战斗,但他们的精神,他们的魂,已经被高自在这个疯子,活活折磨死了。
“英国公。”李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传令下去,准备……突围吧。”
李世积的身体猛地一震,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突围。
从这位大唐军神的嘴里说出这两个字,本身就代表着彻底的失败。
“再打下去,我们所有人都得交代在这里。”李靖闭上眼睛,脸上满是痛苦与不甘,“为帅者,不能因一己之执念,陷三军于死地。这场仗……我败了。”
“败给了高自在那个混账!”程知节一拳砸在身边的木桩上,指节鲜血淋漓,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李靖没有反驳。
他确实败了。
他败给了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疯子,败得莫名其妙,败得憋屈至极。
“报——!”
就在大营中开始弥漫起准备撤退的悲凉气氛时,一名斥候疯了一般冲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见了鬼的表情。
“卫公!英国公!”
“高……高……他……他……”
程知节心里咯噔一下,一把揪住斥候的衣领:“他又怎么了?是不是又他娘的全线溃逃,把屁股露给敌人了?!”
“不!不是!”斥候拼命摇头,上气不接下气地吼道,“……他……他下令全军出击了!”
“什么?!”
李靖、李世积、程知节、尉迟敬德,四个人同时愣在原地。
“他……他亲率大军,放弃了所有营寨,正朝着北面那处‘一线天’峡谷急行军!看样子……是想抢占那里的隘口!”
……
与此同时。
高自在的帅旗下,一改往日的懒散。
这里没有哀嚎,没有绝望,只有一股压抑了太久的肃杀之气。
士兵们不再嬉皮笑脸,他们默默地检查着手中的火枪,擦拭着锋利的马刀,那眼神,像是一群饿了半个月的狼。
高自在本人,更是脱下了那身宽大的丝绸袍子,换上了一身精致的胸甲骑兵板甲。
他站在一处高坡上,看着远处正集结兵力,准备发起总攻的叛军大营,脸上露出了一丝不耐烦的神色。
“他妈的,撤了半个月,老子也火大了!”
他对着身边的亲兵将领们骂骂咧咧,“咱们剑南道,什么时候打过这么憋屈的仗?天天被人追着屁股打,传出去老子的脸往哪儿搁?”
一名年轻的将领忍不住问道:“大人,那咱们为什么……”
“为什么?为了把这群蠢猪养肥了再杀!”高自在冷哼一声,马鞭遥遥指向北方那处隐约可见的峡谷入口。
“传令下去!全军急行军,抢占一线天!把老子的意大利炮……不对,把老子的大炮全都给老子拉上去!”
“至于李靖那边……”高自在撇了撇嘴,脸上带着一丝不屑,“别指望他了,他那几万人,现在就是一盘散沙,能自己跑掉就不错了。接下来的仗,得靠我们自己打!”
他的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声音陡然拔高。
“两翼有天然屏障,正面是狭窄通道,叛军的兵力优势将荡然无存!他们只能像一群待宰的猪,排着队走进我们的屠宰场!”
“弟兄们!”
“今天,就让河北这帮土包子,也让那几位看不起我们的国公爷,好好见识见识!”
高自在猛地抽出腰间的横刀,刀锋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直指苍穹!
“什么他娘的叫,腓特烈大帝和拿破仑大帝的战争艺术!”
第644章 田忌赛马
他猛地冲到地图前,手指在那条狭窄的峡谷上划过,眼神中充满了惊疑与骇然。
那是一处天然的绝地,也是一处天赐的雄关!
两面是无法攀登的峭壁,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仅能容纳数人并行。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高自在要抢占那里?
他放弃了经营了半个月的营寨,放弃了所有的防御工事,带着他那支同样“一触即溃”的军队,去抢占那处兵家必争之地?
他想干什么?
用他那支碰瓷一样的军队,去阻挡十万如狼似虎的叛军?
“疯子!他绝对是疯了!”程知节咆哮着,唾沫星子都喷到了地图上,“他以为他是谁?三头六臂吗?就凭他那几万见了血就跑的软脚虾,也想守住一线天?他是嫌死得不够快!”
尉迟敬德也是一脸的难以置信,他想不通,完全想不通。
唯有李世积,眉头紧锁,死死盯着地图上从高自在营地到一线天的那条行军路线,又看了看叛军大营的位置。
“不……不对。”李世积的声音干涩,“高自在的军队,是骑兵和装备了火枪的新军,行军速度不快。叛军主力是步卒,又携带了大量的攻城器械,行动迟缓。等张狂反应过来,高自在已经能在一线天完成布防了。”
“布防?”程知节气笑了,“英国公,你别开玩笑了!他拿什么布防?用人头吗?他那支军队的德性我们还不知道?叛军一个冲锋,他们就得把一线天拱手让人!”
李靖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地图,脑海中疯狂地回想着过去半个月的每一个细节。
高自在的每一次溃败,每一次狼狈逃窜,每一次恰到好处的骚扰……
那些看似荒唐、离谱、毫无章法的举动,在“一线天”这个最终目的地出现后,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全部串联了起来!
一个无比疯狂,却又逻辑严密的巨大棋盘,在他脑海中缓缓展开。
“走!”
李靖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病态的光芒。
“我们去看看!”
“卫公?”李积一愣。
“去看看!”李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败了,但我想知道,我究竟是怎么败的!我要亲眼看看,这个疯子……到底要在这河北平原上,画出一幅怎样的地狱图景!”
他说完,不顾亲兵的阻拦,翻身上马,朝着一线天的方向疾驰而去。
程知节和尉迟敬德对视一眼,也只能咬着牙,催马跟上。
他们倒要看看,高自在这个王八蛋,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
当李靖等人赶到一线天峡谷外时,高自在的军队已经完成了布防。
眼前的景象,让这几位身经百战的国公爷,再一次怀疑起了人生。
高自在的阵型,完全颠覆了他们对战争的所有认知。
最前方的,不是手持盾牌的长枪兵,也不是严阵以待的刀斧手。
而是一排排黑洞洞、闪烁着金属寒光的炮口!
整整数十门大炮,被前置在了阵地的最前方,没有任何掩护,就这么赤裸裸地对着峡谷的入口!
这是何等疯狂的举动?火炮乃国之重器,向来都是布置在阵地后方,居高临下进行火力压制。哪有直接推到阵前当盾牌用的?敌军骑兵一个冲锋,这些珍贵的大炮就会变成一堆废铁!
而在火炮的后方和两侧,才是手持火枪的线列步兵。
但他们的阵型同样诡异。
并非传统的横平竖直,而是拉出了一道倾斜的,如同雁翅般的斜线阵。
整个阵地,就像一个张开了血盆大口的怪兽,安静地匍匐在峡谷口,等待着猎物自己送上门。
高自在正站在一门大炮的炮管上,嘴里叼着根不知名的草茎,看到李靖几人过来,他懒洋洋地抬了抬手,算是打过招呼。
那副悠闲自得的样子,仿佛不是在准备一场决定十数万人生死的决战,而是在自家的后花园里晒太阳。
“高自在!”程知节终于忍不住了,他指着那些前置的火炮,怒吼道,“你到底想干什么?你知不知道把火炮放在这里意味着什么?你这是在拿国之重器当儿戏!”
“老程,稍安勿躁。”高自在从炮管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笑嘻嘻地走到几人面前。
“卫公,英国公,几位都来了?正好,省得我再派人去请你们观摩了。”
他那洋洋得意的样子,让程知节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李靖没有理会他的插科打诨,只是死死地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道:“为什么?”
“嗯?”高自在装傻。
“为什么布下这个局?为什么用我麾下三万多将士的性命,去当你的诱饵?”李靖的声音里,压抑着火山爆发般的怒火和痛苦。
“哎,卫公,话不能这么说。”高自在收起了笑容,难得地正经了起来,“兵者,诡道也。打仗嘛,总得有牺牲。再说了……”
他话锋一转,脸上又露出了那种熟悉的,贱兮兮的笑容:“卫公,您难道没有发现,这半个月,我们虽然节节败退,但叛军的损失,也不小吗?”
李靖瞳孔一缩。
“据我方斥候不完全统计,张狂麾下,这半个月的伤亡,已经逼近三万了。”高自在伸出三根手指,在李靖面前晃了晃。
“三万!”
这个数字,让程知节和尉迟敬德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只看到了己方的惨败和伤亡,却忽略了敌人同样在流血!
“卫公,田忌赛马的故事,您总听过吧?”高自在凑到李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
“我用您的……‘下等马’,去消耗叛军的‘上等马’。让他们以为自己战无不胜,让他们骄傲,让他们疯狂,让他们把所有的精锐都压上来,跟我们换命。”
“现在,他们的‘上等马’和‘中等马’,都已经累得气喘吁吁。而我这匹一直藏着掖着,没上过场的‘上等马’,体力充沛,士气正旺。”
高自在直起身子,摊开双手,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个恶魔。
“您说,这场豪赌,咱们的赔率,划算不划算?”
“你!”
李靖浑身剧震,如遭雷击。他指着高自在,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田忌赛马!
何等精准,又何等残酷的比喻!
他李靖,大唐军神,连同他麾下那几万百战府兵,在高自在这个疯子的棋盘里,竟然只是用来消耗对方的“下等马”!
一股巨大的羞辱感和无力感,瞬间将他吞噬。
他败了。
在战术上,在战略上,甚至在思想上,他被这个来自未来的怪物,碾压得体无完肤。
就在这时,远方的号角声打断了这令人窒息的对峙。
叛军,来了!
黑压压的军队,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平原的尽头涌来,带着滔天的杀气,直扑一线天峡谷。
“来了!”高自在的眼神瞬间变了。
懒散和戏谑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饿狼般的锐利与冰冷。
他翻身上马,抽出腰间的横刀,不再看李靖一眼,而是面向自己那支沉默如山的军队。
所有剑南道的士兵,都抬起了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们的主帅。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压抑了太久的,对鲜血的渴望!
“兄弟们!”
高自在的声音,如同惊雷,在峡谷前回荡。
“半个月了!老子带着你们当了半个月的孙子!被人追着屁股打,天天跑路,憋屈不憋屈?!”
“憋屈!”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震得地皮都在发颤。
“今天,就在这里!老子要带着你们,把这半个月丢的脸,全都挣回来!”
“现在,是真的到了拼命的时候了!咱们身后,没有大唐,没有朝廷,只有咱们剑南道自己的兄弟!”
高自在横刀一指前方汹涌而来的叛军,发出了振聋发聩的咆哮。
“今天这一仗,没有对错,只有生死!谁输了,谁就是叛军!谁赢了,谁就是功臣!”
“让他们见识见识,咱们川军的血性!”
“让他们看看,什么他娘的叫!”
“无川不成军!”
“吼!吼!吼!”
所有士兵用枪托奋力地敲击着地面,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巨响,汇成一股令人心胆俱裂的洪流。
高自在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脚下大地的震动,感受着身后那股冲天的战意。
他缓缓举起横刀,刀锋直指那越来越近的叛军先锋。
冰冷的声音,响彻整个战场。
“全军!准备!”
“开炮!”
第645章 这他娘的叫战争?
轰!轰!轰!
不是雷鸣,胜似雷鸣!
当高自在的命令下达,数十门大炮几乎在同一瞬间喷吐出愤怒的火龙。
那震耳欲聋的轰响,仿佛要将人的魂魄都从躯壳里震出来。
大地在颤抖,空气在哀嚎,连远在后方观战的李靖等人的战马,都控制不住地发出了惊恐的悲鸣。
程知节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眼睛却瞪得如同铜铃。
他看到了什么?
冲在最前面的叛军先锋,那些悍不畏死的勇士,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拍过的苍蝇。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飞沙走石的场面。
只有一片……血雾。
迎着炮口的整整一个方阵,数百人,就在那一声轰响之后,凭空消失了。不,不是消失,而是被撕碎了!
无数细小的铁珠被火药赋予了无匹的动能,形成了一面死亡的扇面,以一种无法理解的速度和力量,横扫了前方百步内的一切。
血肉、甲胄、骨骼,在它们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血肉横飞,断肢残骸铺满了峡谷入口,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冲天而起,压倒了硝烟的味道。
原本汹涌而来,气势滔天的黑色洪流,被硬生生剜掉了一大块,出现了一个触目惊心的巨大缺口。
缺口之后,是无数张呆滞、惊恐、茫然的脸。
他们停下了脚步,看着前方那片人间炼狱,看着那些前一秒还活生生的同袍,变成了一地模糊的血肉,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
妖术吗?
“这……”尉迟敬德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口干舌燥,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靖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嘴巴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戎马一生,见过尸山血海,见过最惨烈的攻城战,可他从未见过如此景象!
这不是战争。
这是屠杀!单方面的,毫无道理的屠杀!
“清膛,装弹,继续开炮!给老子轰!”
高自在的咆哮声再次响起,将所有人的理智拉回了现实。
炮兵们早已习惯了这种场面,他们以一种近乎机械的精准和效率,清理炮膛,装填弹药,点火!
轰!轰!轰!
又是一轮齐射!
又是一片血雾升腾!
叛军的阵型,再一次被撕开数个巨大的口子。
这一次,恐慌开始蔓延。
“妖术!这是妖术!”
“魔鬼!他们是魔鬼!”
后方的军官还在声嘶力竭地呵斥着,驱赶着士兵们继续向前。在他们看来,只要冲过去,冲到那些古怪的铁管子面前,胜利依然属于他们。
被死亡的恐惧和军官的屠刀逼迫着,叛军再次发起了冲锋。
然而,迎接他们的,是第二道死亡防线。
“步兵!预备!”
随着军官的口令,火炮阵地后方和两侧的线列步兵举起了手中的火枪。
那如同雁翅般展开的斜线阵,在此刻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叛军的冲锋阵型,无论从哪个角度,都只能面对剑南道军更长、更密集的火力线。
“开火!”
“砰砰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连成一片,炒豆子一般响彻山谷。
白色的硝烟瞬间弥漫开来,遮蔽了视线。
但烟雾散去后,展现在所有人面前的,是又一排倒下的叛军尸体。
他们冲不进来!
火炮的榴霰弹在百步之外构筑了一道无法逾越的死亡地带。
而火枪的密集攒射,则在五十步内编织了一张细密的死亡之网。
叛军就像是扑向烈火的飞蛾,一波又一波地冲上来,然后一排又一排地倒下去,用尸体将一线天前的土地染成深红色。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一名叛军的偏将,看着自己麾下的士兵如同割麦子一样倒下,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他们甚至没能靠近敌人百步之内!
他们连敌人的脸都看不清!
他们手中的刀剑,身上的甲胄,在这一刻都成了笑话!
“步兵炮!推上去!用霰弹!”
战场上,新的命令再次下达。
数十门更小巧的火炮被士兵们从阵地后方推了出来,直接顶在了阵线的最前方。
“将军!骑兵!让我们骑兵上吧!冲垮他们的侧翼!”一名叛将冲到主帅张狂的面前,双目赤红地嘶吼道。
张狂的脸色早已铁青,他看着前方那个不断吞噬他士兵生命的绞肉机,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传令!所有骑兵,从两翼包抄!我就不信,他们的铁管子能挡得住我数万铁骑!”
“呜——”
叛军的号角声变得高亢而急促。
黑压压的骑兵集群,如同两把锋利的尖刀,从步兵阵型的两侧分离出来,卷起漫天烟尘,朝着高自在的阵地两翼席卷而去。
“终于来了。”
李靖喃喃自语。
这才是正常的应对之法。用骑兵的高机动性,冲击敌军脆弱的侧翼,只要能冲乱对方的阵型,那些火器就成了摆设。
然而,高自在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手。
就在叛军骑兵开始机动的同时,原本游弋在剑南道军阵地边缘的两支部队,也动了。
那是龙骑兵和骠骑兵。
他们没有去硬撼叛军的主力骑兵,而是像狼群一样,利用自己更快的速度和更灵活的战术,不断地袭扰、牵制,用手中的马枪,一点点地蚕食着叛军骑兵的兵力,迟滞着他们的冲击速度。
“不!不止!”李积突然指着一个方向,声音都变了调。
只见在高自在中军大阵的后方,一支如同钢铁洪流般的骑兵,缓缓驶出。
每一个骑士都穿着锃亮的胸甲,头戴金属头盔,手中提着沉重的马刀。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
胸甲骑兵!
高自在压箱底的王牌!
他们没有去理会侧翼的纠缠,而是排成紧密的墙式冲锋阵型,目标明确,直指叛军骑兵主力冲击的方向。
“完了。”
当看到那支钢铁骑兵开始缓缓加速时,李靖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这场战争,已经结束了。
叛军的骑兵,根本不可能突破这支重骑兵的正面拦截。他们的所有战术,所有希望,都将在那钢铁的撞击中,化为齑粉。
果然,当两股骑兵洪流狠狠撞在一起的瞬间,发出的不是金铁交鸣,而是骨骼碎裂的闷响!
叛军的骑兵在胸甲骑兵的面前,就像是纸糊的玩具,一触即溃!
人仰马翻!
胸甲骑兵组成的钢铁阵线,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停滞,就那么硬生生地、蛮不讲理地凿穿了叛军的骑兵阵!
溃败,如同瘟疫一般开始蔓延。
先是骑兵,然后是眼睁睁看着己方王牌被碾碎的步兵。
当第一个叛军士兵扔掉武器,哭喊着转身逃跑时,整个战线,彻底崩溃了。
开战,不到一个时辰。
五万叛军,全线溃败!
胜利的天平,从第一声炮响开始,就从未有过哪怕一丝的摇摆。
“卫公,英国公,看到了吗?”
高自在不知何时走到了他们身边,身上那件松垮的官袍已经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身锃亮的胸甲骑兵板甲。那顶带着飘逸马尾装饰的头盔下,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这就是我的军队。”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骄傲。
程知节张了张嘴,想骂一句“王八蛋”,却发现喉咙里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看着眼前那片尸横遍野的战场,看着那些如同潮水般退去的叛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他娘的……还叫战争吗?
“别急着感慨。”高自在翻身上马,抽出那把跟随他许久的横刀,“好戏才刚刚开始。”
在他的身后,最后五百名胸甲骑兵预备队,已经集结完毕。他们沉默地坐在马上,像一群蓄势待发的钢铁猛兽,等待着主人的命令。
高自在的目光越过溃逃的叛军,落在了远处张狂那面帅旗之上。
“等他们彻底乱了阵脚,我们就去把那面旗给砍了。”
他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追着他们砍,一个不留!”
第646章 杀人,不如诛心
高自在冰冷的声音,像一把淬了寒毒的刀子,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程知节一个激灵,刚刚被那地狱般景象震慑住的心神瞬间被拉了回来。他扭头看向高自在,那张英俊的脸上此刻覆盖着一层令人心悸的煞气。
“疯了!你他娘的疯了!”程知节忍不住咆哮出声,“那是几万人!不是几万头猪!你全砍了,血都要流成河!陛下知道了,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尉迟敬德也是一脸的骇然,他虽然嗜杀,但那是对战场上的敌人。追杀溃兵,而且是几万人的溃兵,这已经不是战争,而是灭绝!
李靖和李世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
如此大规模的屠杀,必然会激起同仇敌忾,到时候,将永无宁日。这高自在,打仗是天纵奇才,可这手腕,未免也太酷烈了些!
“卫公,莫急。”高自在却没有回头,只是勒住马缰,看着前方那片已经彻底崩溃的黑色洪流,嘴角反而翘起一个莫名的弧度。
“战争,打的是什么?”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考教身边的几位大唐军神,“打的是兵力,是士气,是后勤。”
“但归根结底,打的是人心。”
他话音一转,原本冰冷的语调里带上了一丝戏谑:“我要杀的,是他们的胆气,是他们的希望,是他们最后一点反抗的念头。至于人嘛……杀了多可惜,留着种地、修路,给本官创造价值不好吗?”
几人一愣,没明白他这话里话外的意思。
就在这时,高自在举起了手中的横刀,发出了新的命令。
“胸甲骑兵!随我凿穿敌阵,目标,张狂帅旗!”
“龙骑兵、骠骑兵!两翼包抄,驱赶溃兵,不许他们四散而逃!”
“步兵炮!延伸射击!给老子把峡谷的出口封死!”
“所有步兵!原地待命,准备接收俘虏!”
一连串的命令清晰而迅速地下达,与刚刚那句“一个不留”截然不同,却又透着一股更加冰冷的算计。
李靖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瞬间明白了高自在的意图!
这不是屠杀!
这是……圈养!
轰!轰!
大炮没有再发出怒吼,反倒是那些被推到阵前的步兵炮,再次开火。
但这一次,炮弹没有落入溃逃的人群中,而是越过了他们的头顶,狠狠地砸在了他们逃亡路线的前方!
爆炸掀起的烟尘和碎石,在峡谷的另一端形成了一道死亡的屏障。
正在疯狂逃命的叛军,绝望地发现,前路被封死了!
而他们的身后,是高自在亲自率领的五百钢铁猛兽。
“弟兄们!随我取下张狂狗头!”
高自在怒吼一声,双腿一夹马腹,胯下的战马发出一声嘶鸣,率先冲了出去。
五百胸甲骑兵,排成一个紧密的楔形阵,如同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进了那片混乱的溃军之中。
溃兵们哪里还有半点抵抗的意志?
他们只是哭喊着,本能地向两侧躲避,为这支死亡骑兵让开了一条通道。
高自在的眼中,只有远处那面在风中凌乱,代表着主帅身份的“张”字大旗。
张狂此刻已经肝胆俱裂。
他看着那支朝着自己直冲而来的钢铁骑兵,胯下的战马都在瑟瑟发抖。
“护驾!护驾!”他声嘶力竭地尖叫着,身边的亲卫拼命地想要组成一道防线。
然而,这一切都是徒劳的。
在高自在和他身后的胸甲骑兵面前,这些所谓的亲卫,就像是挡在巨石前的螳螂。
没有激烈的交锋,甚至没有像样的格挡。
冲锋!撞击!碾压!
高自在手中的横刀,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一颗戴着头盔的头颅冲天而起,脸上还凝固着惊恐和难以置信的表情。
张狂的无头尸体,从战马上颓然滑落。
高自在探手一捞,将那面“张”字大旗扯下,高高举起!
整个战场,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正在逃窜的叛军,都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呆呆地看着那面被高高举起,然后又被狠狠扔在地上的帅旗。
主帅……死了?
他们的主心骨,他们最后的希望,就这么……没了?
就在所有叛军大脑一片空白,陷入更深绝望的时候,一个新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山谷。
那不是喊杀声,而是一句句整齐划一的口号。
“放下武器!跪地免死!”
“首恶已诛!胁从不问!”
“剑南道军!优待俘虏!”
喊话的,是那些从两翼包抄过来的龙骑兵和骠骑兵。他们没有挥舞马刀,而是像牧羊犬一样,将这些吓破了胆的“羊群”朝着指定的方向驱赶。
前有炮火封路,后有神兵天降,主帅授首,现在又听到了可以活命的喊话。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终于出现了。
“噗通!”
一个叛军士兵第一个扔掉了手中的兵器,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双手抱头,放声大哭起来。
他的举动,像是会传染的瘟疫。
“噗通!噗通!噗通!”
成片成片的叛军士兵扔掉了武器,跪了下来。
先是几十人,然后是几百人,几千人……
最终,整个一线天前的峡谷里,黑压压地跪满了人。
那场景,远比刚才的尸山血海,更加令人震撼。
程知节张大了嘴巴,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远处那片跪地投降的海洋,又看了看立马在尸体堆中,手持染血横刀,宛如魔神般的高自在。
这……
这他娘的才叫战争?
杀人,还要诛心!
高自在不仅用雷霆手段摧毁了敌人的肉体和意志,更是在他们最绝望的时候,给了他们一条活路,从而兵不血刃地解决了这数万溃兵可能带来的巨大麻烦。
“妖孽……真是个妖孽……”李积喃喃自语,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陛下会对这个年轻人如此纵容。
这不是一个臣子,这是一个能改变时代走向的怪物!
高自在缓缓拨转马头,骑着马从跪地的人群中穿过。
他身上的铠甲沾满了血迹,那张俊朗的脸上却带着一丝疲惫的笑意。
他回到了李靖等人面前,将手中的横刀插回刀鞘,动作潇洒写意,仿佛刚刚不是去万军丛中取了上将首级,而是去后花园散了个步。
“卫公,英国公,怎么样?我这招‘诛首恶、赦从犯’,玩得还行吧?”
程知节看着他,半天憋出一句:“你小子……心真他娘的黑!”
这哪里是黑?这简直是把人心算计到了骨子里!
高自在哈哈一笑,不以为意。
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兵飞马而来,滚鞍下马,单膝跪地。
“启禀大人!经初步清点,投降叛军数量……数量……”
传令兵的声音都在发颤,似乎被这个数字吓到了。
“多少?磨磨唧唧的!”高自在眉头一挑。
“不下五万!而且……还有人陆陆续续从山里出来投降!”
五万!
这个数字一出,连李靖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场不到一个时辰的战斗,歼敌、俘虏近七万人!
这是何等恐怖的战绩!
高自在脸上的笑容却慢慢凝固了。
他看着那片一望无际,黑压压跪在地上的俘虏,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
打赢是打赢了,爽也是真的爽。
可这几万张嘴……
他娘的,明天吃什么?
“妈的,”高自在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早知道,刚才真该多砍一点……”
第647章 功过相抵,撤金牌!
长安,太极殿。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琉璃,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龙椅之上,李世民单手撑着额头,双目紧闭。他的面前,摊开着一封封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战报。
战报的内容,零碎、矛盾,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心惊肉跳的血腥气。
“……我部于一线天侧翼遭遇敌军,敌军火器犀利,一击之下,阵列溃散……”
“……叛军势大,高自在令我部固守高地,不得出击……”
“……伤亡惨重,折损近半……”
“……叛军骑兵出动,高自在部未曾驰援,我部死战……”
一份份奏报,像是一把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李世民的神经。
他派去的是八万大唐最精锐的府兵,是李靖,是李世积,是他横扫天下的班底!
可奏报里,字字泣血,句句都是惨败!
伤亡近半!
那可是四万条活生生的人命!是他大唐的根基!
殿下的文武百官,噤若寒蝉。
尤其是那些与河北崔氏、范阳卢氏等门阀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官员,此刻一个个面如死灰,身体筛糠般抖动着。
他们比谁都清楚,这场叛乱的背后是谁在支持。
他们原本以为,大军,裹挟民意,足以让那个在河北道胡作非为的竖子粉身碎骨。
可现在……战报里透露出的诡异,让他们嗅到了末日的味道。
李世民缓缓睁开眼,眼底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却锐利如鹰。
他想起了高自在在野共州的那场“大捷”。
捷报传来,举国欢庆,可后面的实情却是,那小子坑杀了上万降卒,血流漂杵。
这一次呢?
八万府兵伤亡近半,他高自在的剑南道军呢?奏报里语焉不详。
按照那小子的疯劲,怕不是又杀红了眼,把十万叛军连带着他自己的府兵,全填进一线天那个绞肉机里了?
一股暴虐的怒火,在李世民的胸中翻腾。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高亢的唱喏声。
“报!卫国公李靖、英国公李世积、卢国公程知节、鄂国公尉迟敬德,联名上书——”
李世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死死盯着来人,“战况如何?高自在呢?他为何没来?”
“回陛下……”信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选择用最简单,也最震撼的方式陈述事实,“一线天之战,已于十日前结束。叛军主帅张狂,授首。十万叛军……全军覆没。”
“什么?!”
李世民猛地从龙椅上站起,龙袍的下摆带倒了案几上的笔架。
满朝文武,更是一片哗然!
结束了?
十万大军,就这么没了?
“伤亡!”李世民的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我军伤亡如何!”
“这……”信使的脸色变得更加古怪,“高自在的剑南道军,伤亡……不足三千。”
不足三千?!
李世民的脑子嗡的一声。
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兵力一比一的情况下,用三千人的代价,全歼十万大军?这是神话吗?
“那朕的八万府兵呢!”李世民几乎是咆哮着问出这句话,“奏报上说,伤亡近半!四万人!朕的四万将士呢!”
殿内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所有人都看着,等待着这个决定无数人命运的答案。
信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扯着嗓子吼道:“陛下!奏报上说高自在,他不是人!他把咱们的弟兄当成了诱饵!当成了炮灰!”
“他让咱们的人在前面死扛,吸引叛军主力,他自己的宝贝疙瘩兵,却在后面用那些铁管子火炮……拼命地轰!等咱们的人死得差不多了,他才动手!”
“那不是打仗!那是屠杀!是单方面的屠杀!”
信使说得语无伦次,颠三倒四,但殿上的君臣却都听懂了。
出卖友军!
提防友军!
为了胜利,高自在竟然将大唐最精锐的八万府兵,当成了消耗品!
李世民的身体晃了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明白了。
高自在从一开始,就不信任他派去的这支军队。
在这场战争中,敌人不止是叛军,还有他这个皇帝派去的“援军”!
这是一个局!
一个用四万大唐府兵的性命,来验证他新式军队战斗力,同时彻底铲除门阀势力的惊天大局!
“陛下……”
“是真的。我们……我们连敌人的边都没摸到,就被自己人……防备着,消耗着……”
就在大殿内死一般寂静的时候,又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启禀陛下!河北道急报!”
“高大人在河北道推行新政,清丈田亩,废除庄园,改行商税!五姓七望,除保留祖宅祭田外,其余田产地契……尽数在此!”
传令兵高高举起一个沉重的楠木盒子。
“另……另有战报补充!一线天之战,我军……我军俘虏叛军,五万三千余人!”
轰!
两道惊雷,同时在太极殿内炸响!
俘虏五万三千人?
不是全杀了?
李世民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想起了高自在曾经说过的话。
“杀了多可惜,留着种地、修路,给本官创造价值不好吗?”
杀人,不如诛心!
这个疯子,他不仅赢了战争,他还把敌人都变成了自己的劳动力!
而另一道消息,更是让整个朝堂都失去了思考能力。
河北道……变天了!
延续了数百年的门阀政治、庄园经济,被高自在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那些平日里在朝堂上呼风唤雨,连皇帝都要礼让三分的世家大族,就这么……被连根拔起了?
几名与崔氏有染的官员,两眼一翻,当场就晕厥了过去。
他们的天,真的塌了。
李世民看着那个装着地契的木盒,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神情复杂的李靖等人,忽然笑了。
那笑声,初时很低,继而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响彻整个太极殿的狂笑。
笑声中,带着畅快,带着欣赏,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冰冷。
“好!好一个高自在!好一个杀人诛心!好一个釜底抽薪!”
李世民笑声一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目光如刀,扫过殿下众人。
“传朕旨意!”
“高自在平叛有功,开疆拓土,革故鼎新,功在社稷,赏无可赏!”
听到这里,众人都是一愣。
赏无可赏?这是何等的荣耀!
然而,李世民的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如坠冰窟。
“然,其为帅者,心术不正,为一己之私,视友军为草芥,致使我大唐四万将士血染疆场,此为大过!”
“功过,不可同论!”
李世民一步步走下御阶,来到李靖等人面前,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朕曾赐他免死金牌两面,以彰其功,以安其心。”
“今日,朕便收回一面!”
“告诉他,朕的兵,不是他用来计算胜负的筹码!死一个,朕都心疼!”
“此战,他胜了天下,却输了朕心!”
话音落下,整个太极殿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皇帝这雷霆万钧又恩威并施的手段给震住了。
一场旷古烁今的大胜,换来的不是封赏,而是一道严厉的惩处!
收回免死金牌!
这不仅仅是惩罚,更是一种警告!
李世民的目光,越过众人,仿佛看到了远在千里之外,那个正对着五万张嘴发愁的年轻身影。
“妖孽……你这个让朕又爱又恨的妖孽……”
“这一局,算你赢了。”
“但下一局,你可别再把朕的家底,给败光了!”
第648章 压舱石
长安,立政殿。
殿内暖香袅袅,燃着上好的龙涎香,驱散了深秋的最后一丝寒意。
长孙皇后亲手烹着茶,姿态娴雅,一举一动都带着母仪天下的端庄与温婉。她对面的软榻上,坐着她的兄长,当朝权臣,长孙无忌。
兄妹二人难得有此闲暇,并未谈论国事,只是聊着一些家长里短。
“……冲儿那孩子,最近读书倒是用功了些,就是性子还是毛躁。”长孙无忌端着茶盏,脸上带着几分为人父的无奈与宠溺,“前几日还跟我念叨,说想去军中历练一番,学学高自在那般,建功立业。”
听到“高自在”三个字,长孙皇后倒水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轻声道:“男儿有此志向是好事,只是战场凶险,终究是让人放心不下。”
“谁说不是呢。”长孙无忌叹了口气,正要再说些什么。
“砰!”
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一股寒风卷着一个满身煞气的人影闯了进来。
当值的内侍和宫女吓得齐齐跪倒,连大气都不敢喘。
来人正是李世民。
他没有穿那身明黄的龙袍,而是一身常服,但此刻那张英武的面容上,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双目赤红,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
“二郎?”长孙皇后连忙放下茶壶,起身迎了上去,眼中满是担忧。
长孙无忌也赶紧起身,躬身行礼:“臣,参见陛下。”
李世民却像是没看到他们一样,径直走到殿中,一脚踹翻了一个摆着琉璃盏的香几!
“哗啦——”
琉璃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宫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混账!那个混账东西!”李世民的咆哮声,让整个立政殿的梁柱都在嗡嗡作响。
长孙皇后脸色一白,却还是柔声劝道:“陛下,何事动此雷霆之怒?有话慢慢说,莫要气坏了身子。”
“慢慢说?”李世民猛地回头,死死盯着长孙无忌,那眼神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辅机!你告诉朕,朕待他高自在如何?!”
长孙无忌心中一凛,垂首道:“陛下待 他,恩宠无以复加。”
“恩宠无以复加?”李世民发出一声冷笑,笑声里满是自嘲和暴怒,“朕视他为国之利刃,他却把朕当成了傻子!把朕的八万府兵,当成了他垫脚的石头,当成了消耗品!”
“他担心朕派去的人会背后捅他刀子!他根本不信朕!不信大唐的军队!”
“一线天!好一个一线天!他用四万条人命,四万个我大唐的好儿郎,去填他的战功!”
李世民越说越激动,指着殿外剑南道的方向,手指都在颤抖。
“他已经露出獠牙了!辅机!他已经不是那条朕可以握在手里的猎犬了,他是一头随时可能噬主的饿狼!”
太极殿上强行压抑的怒火,在见到自己最亲近的家人后,终于彻底爆发。
长孙皇后静静地听着,她没有去劝,她知道此刻的李世民需要宣泄。
她只是重新走回茶案,将那些碎裂的琉璃片小心翼翼地拾掇起来,仿佛在收拾丈夫那颗破碎的骄傲。
长孙无忌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比谁都清楚,高自在这一手,伤的不是大唐的筋骨,而是皇帝的心。
这是赤裸裸的不信任,是臣子对君父最深的猜忌和防备。
良久,李世民的喘息声渐渐平复,他颓然坐倒在软榻上,双手抱着头,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辅机,你说,他到底图什么?”
“图财?他把五姓七望抄了个底朝天,那些地契尽数上交国库。自己分文不取。”
“图权?朕已封无可封,他如今在剑南道、河北道,权势滔天,形同土皇帝。”
“那他图什么?图朕这张龙椅吗?”
最后一句,李世民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长孙无忌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他沉思许久,每一个字都说得极为慎重:“陛下,臣……看不透他。”
“高自在此人,行事天马行空,不拘常理。他做的每一件事,单看,都是在为国为民,清丈田亩,打击豪强,开疆拓土……桩桩件件,都是利在社稷的大功。”
“可这些事合在一起,却又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意味。他像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我们所有人,包括陛下您,都只是他棋盘上的子。”
“至于他最终想赢什么……臣,愚钝。”
长孙无忌的坦诚,让殿内的气氛更加凝重。
连他这个被誉为“智囊”的人都看不透,那这天下,还有谁能制衡那个妖孽?
李世民沉默了。
他想起了高自在在野共州坑杀降卒,想起了他在河北道酷烈的手段,想起了这次一线天血淋淋的“大胜”。
这个年轻人,就像一把出鞘的绝世神兵,锋利到足以斩断一切阻碍,也锋利到让他这个持剑人都感到割手。
失控了。
这两个字,如同梦魇,在李世民的脑海中盘旋。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正安静收拾着残局的妻子身上,又转向一旁神情凝重的长孙无忌,眼神变幻不定。
殿内安静得可怕,只有长孙皇后收拾碎瓷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观音婢,”李世民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反常,“长乐的生辰,是不是快到了?”
长孙皇后一愣,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点头道:“是,还有不足一月。”
长孙无忌也有些不明所以,不知陛下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李世民的目光在兄妹二人脸上转了一圈,最终定格在长孙无忌身上,一字一句地说道:“待长乐生辰过后,便为她和冲儿,择个良辰吉日,完婚吧。”
此言一出,不亚于一道惊雷在殿内炸响。
“陛下!”长孙无忌又惊又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激动得差点跪下,“臣……”
“二郎!”长孙皇后却猛地站起身,脸上满是错愕和不解,脱口而出,“为何如此仓促?长乐她……她还小啊!婚事不是说好,再等两年的吗?”
长乐是她的心头肉,她怎么舍得女儿这么早就出嫁?更何况,如此仓促的决定,完全不像是李世民的风格。
长孙无忌的大喜过望,和长孙皇后的愕然反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李世民看着妻子,眼中的暴虐和阴沉褪去,化为一抹深沉的无奈。
他站起身,走到长孙皇后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那只被琉璃碎片划出了一道细小血痕的手。
“观音婢,朕也不想。”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为人知的疲惫和决绝。
“可是,高自在……他已经失控了。”
他转头看向长孙无忌,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和凝重。
“辅机,你长孙家,是朕的母族,是皇后的娘家,是朕最信得过的人。”
“以往,朕需要你用智谋来辅佐朕,治理天下。但现在,不够了。”
李世民的声音,如同寒冬的冰凌,一字一句敲在长孙无忌的心上。
“朕需要你,需要整个长孙家,做朕手中最重的那块压舱石!”
“朕要用你,来平衡他!用这桩婚事,告诉天下人,告诉他高自在,这大唐,依旧是朕的大唐!朕的身边,有比他更可靠,更亲近的臂膀!”
长孙皇后怔住了,她看着丈夫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断,瞬间明白了。
这不是一桩简单的婚事。
这是政治联姻,是帝王心术,是李世民在感觉到高自在这股力量即将脱缰之后,下意识做出的最强硬、最无奈的制衡手段!
他要用自己女儿的幸福,来加固与长孙家的联盟,打造一块足以镇压住高自在那头猛虎的巨石!
长孙无忌心神剧震,他终于明白了皇帝的全部意图。狂喜之后,是一股沉甸甸的压力。
成为皇帝用来制衡那个妖孽的压舱石……这既是泼天的荣耀,也是随时可能被巨浪拍碎的风险。
李世民松开皇后的手,缓缓踱到窗边,望着阴沉沉的天空,仿佛能看到千里之外,那个正对着五万张嘴发愁,却又在算计着整个天下的年轻身影。
“一个连朕都敢算计的疯子,朕已经不能再由着他的性子来了。”
“这一局,朕要亲自下场,陪他好好玩玩。”
李世民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又带着无尽战意的弧度。
“妖孽,你不是喜欢诛心吗?朕倒要看看,这一次,是你诛了朕的心,还是朕……先断了你的根!”
第649章 朕的女儿,朕的江山
长孙无忌脸上的狂喜还未完全绽放,就被妹妹那一声凄厉的“二郎”给冻结在原地。他站在那里,躬着身子,进退失据。
“为何?”长孙皇后扶着茶案,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她直视着自己的丈夫,眼中没有了往日的温顺,只有为人母的决绝和不解,“陛下,长乐是我们的女儿!不是你用来权衡朝局的砝码!”
“她今年才十一岁!你让她嫁人?你让她嫁给冲儿那个还没定性的孩子?你这是要毁了她!”
这是长孙皇后第一次,在长孙无忌面前,如此激烈地反对李世民的决定。
李世民看着妻子泛红的眼眶,心中的暴虐化为一股无力的烦躁。他何尝不知?他何尝愿见?
“观音婢,你以为朕想吗?”李世民的声音嘶哑,他指着殿外,仿佛要将那个千里之外的身影揪出来,“那个疯子!他连朕的八万府兵都敢当成弃子!他眼里还有谁?还有什么王法!”
“朕今日若不做出姿态,不把你们长孙家这块最重的石头绑在朕的龙舟上,明日他是不是就要把他的新军开进长安,问问朕这龙椅坐得舒不舒服!”
“为了江山社稷,为了大唐的安稳,一个公主的婚事,难道不应该吗?”
最后一句,李世民几乎是吼出来的。
这番话,与其说是说给长孙皇后听,不如说是说给他自己听。他在用帝王的责任,来压制一个父亲的私心。
长孙皇后怔怔地看着他,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
是啊,江山社稷。
在这四个字面前,一个女孩的未来,又算得了什么?
她自己,不也是这样一路走过来的吗?
大殿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长孙无忌低着头,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皇帝和皇后的争执,已经超出了他能介入的范围。
许久,长孙皇后深吸一口气,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庞恢复了平静,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
“陛下说的是。”她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是臣妾失态了。”
她转身,对着一旁吓得魂不附体的宫女吩咐道:“去,将本宫书房里,那个紫檀木的匣子取来。”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都是一愣,不明白她要做什么。
很快,宫女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匣子回来。
长孙皇后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打开匣子,从里面取出两份卷宗,轻轻地,放在了李世民面前的御案上。
李世民皱了皱眉,目光落在卷宗古朴的封皮上。
一份写着:《前魏皇族婚配录考》。
另一份,更是让他眼皮一跳:《太医署秘档·产科卷》。
“你看这个做什么?”李世民有些不耐,他现在心烦意乱,哪里有心情看这些故纸堆。
长孙皇后没有回答,只是伸出纤纤玉指,将那份《太医署秘档》翻开了其中一页。
李世民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
“……孝明帝第三女,平原公主,年十四,嫁与太尉府嫡长孙,次年有孕,产时血崩,母子俱亡。”
“……文昭帝幼女,安阳公主,年十三,嫁与吏部尚书之子,产下一女后,缠绵病榻,十七而终。”
“……节闵帝堂妹,乐安郡主,年十五,嫁与……产时难产,子死,母存,然终身不育,郁郁而终。”
一行行冰冷的蝇头小楷,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只是在陈述着一个个早已被遗忘的事实。
李世民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长孙皇后,眼神中带着一丝惊疑。
长孙皇后没有看他,又将那份《前魏皇族婚配录考》翻开。
“……寿终于十七,无子。”
“……三岁而夭。”
“……体弱多病,终身未嫁。”
一个个名字,一个个身份,最终都化为了卷宗里寥寥几个字的结局。这些曾经金枝玉叶的少女,她们的人生,短暂得就像夏日的飞蛾。
李世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这些不是故事!
这是曾经发生过,血淋淋的事实!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那个娇憨可爱,总是拉着他衣角撒娇的女儿长乐,在数年之后,也变成了这卷宗上一个冰冷的名字。
“够了!”
李世民猛地合上卷宗,发出一声巨响。他双目赤红地盯着长孙皇后,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恐和愤怒。
“这些东西,是哪里来的?!”
太医署的秘档,前朝的婚配录考,这些都不是皇后能轻易接触到的东西!
长孙皇后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凄然的笑意。
“陛下不该问臣妾。”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殿外,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这些东西,是裳儿给臣妾的。”
“裳儿?”李世民一愣,襄城公主?她怎么会有这些?
长孙皇后看着丈夫惊疑不定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裳儿说,这是她从自己夫君的书房里……‘拿’来的。”
李世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
又是高自在!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卷宗,又看了看自己的妻子,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生。
高自在那个混账,他早就料到自己会用联姻的法子来制衡他?
所以,他提前就准备好了这些东西!
他不仅准备了,他还……他还让自己的妻子,大唐的襄城公主,从他书房里把这些东西“偷”出来,再转交到皇后的手上!
这他娘的叫什么事!
李世民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朝堂上的勾心斗角,帝王间的权谋博弈,到了高自在那里,怎么就变成了这种……这种近乎于夫妻吵架、家长里短的诡异路数?
他利用自己的老婆,来劝自己的丈母娘,然后让丈母娘来吹自己的枕边风?
这话越听越……离谱!
李世民甚至生出一个更荒唐的念头,高自在那小子,当初求娶襄城,该不会就是为了今天,在后宫里埋下这么一个棋子吧?!
一瞬间,滔天的怒火被一股哭笑不得的荒诞感给冲得七零八落。
他看着长孙皇后那双通红的眼睛,看着御案上那两份记录着无数悲剧的卷宗,再想到自己那个活泼可爱的女儿……
李世民颓然坐倒。
他败了。
在朝堂上,他用一道旨意,收回了高自在的免死金牌,赢了半手。
可在这立政殿里,高自在却用一种他完全无法想象的方式,从背后捅了他一刀,直接戳中了他最柔软的软肋。
这个局,他怎么解?
下旨赐婚,他这个皇帝金口玉言,岂能出尔反尔?传出去,他李世民的脸面何在?天下人会如何看他?高自在又会如何看他?
可若执意完婚,让长乐十三四岁就嫁入长孙家,万一……万一卷宗上的悲剧重演,他将抱憾终身,如何面对观音婢,如何面对自己?
李世民双手抱着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无力。
他发现,自己好像被那个妖孽给……拿捏了。
长孙无忌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他看着那两份卷宗,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他现在才明白,高自在的可怕之处,不完全在于他那神鬼莫测的战法和雷霆万钧的手段。
更在于,他能将最冰冷的政治,化为最刺骨的人心。
他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直接打在了皇帝的七寸上。
良久,良久。
李世民缓缓抬起头,眼中的血丝密布,神情却已经恢复了帝王的冷静与决断。
他输了半招,但棋局,还未结束。
“辅机。”他看向长孙无忌。
“臣在。”长孙无忌心中一紧。
“朕,意已决。”
长孙无忌的心沉了下去,长孙皇后的脸色则瞬间变得煞白。
然而,李世民的下一句话,却让两人都愣住了。
“传朕旨意。”李世民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响彻整个大殿。
“着司天监择一良辰吉日,为长乐公主与长孙冲,举行大婚之礼。”
“然,公主年幼,体恤其稚,特许其婚后留居宫中教养,待年满十六,身心长成之后,再行圆房之礼,移居长孙府。”
旨意一出,满殿皆寂。
长孙皇后愣住了,她看着丈夫,眼中是难以置信的错愕,随即化为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长孙无忌也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算什么?
娶了个公主,却要放在宫里养上好几年?
这婚,结了,又好像没完全结。
这既是给了他长孙家天大的体面,也是一种变相的拖延。
李世民没有再看他们,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嘴角却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
他输了面子,却保住了里子。
他既维护了帝王的权威,又安抚了皇后的慈心,更重要的是,他将这个难题,重新抛了回去。
“妖孽,你不是喜欢下棋吗?”
“朕现在,把棋盘给你改了。”
“朕的女儿,朕的江山,朕都要!”
“朕倒要看看,这一局,你还怎么落子!”
第650章 釜底抽薪,偷天换日
立政殿那场不欢而散的交锋之后,长安城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皇帝陛下那道“大婚”与“分居”并行的旨意,像一块投入湖中的石头,在朝堂上激起了层层涟漪,却又迅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下。
长孙无忌称病三日,再上朝时,面色如常,只是人清瘦了一圈,眼底深处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晦暗。
所有人都知道,皇帝和高自在,掰了一次手腕。
至于谁输谁赢,没人说得清。
皇帝保住了颜面,也护住了公主,长孙家得了天大的荣宠,却也背上了一个沉重的枷锁。
而那位始作俑者高自在,自始至终,未曾有一字一句传回长安,仿佛一线天的血战和这场后宫的风波,都与他无关。
他越是沉默,就越让人心悸。
这压抑的平静,直到一支绵延数十里,望不到尽头的车队,浩浩荡荡地出现在长安城外时,才被彻底打破。
五姓七望,倒了!
他们千年积累的财富,那些足以让任何一个帝王疯狂的金银、珠宝、古玩、地契,被装在一辆辆沉重的马车里,在数万府兵的押送下,终于抵达了帝国的中心。
消息传开,整个长安都沸腾了。
百姓们涌上街头,争相目睹这传说中富可敌国的财富,看着那一箱箱沉甸甸的木箱被抬入国库,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朴素的喜悦。
国库充盈,意味着他们的皇帝陛下,有钱了!有钱,就能少收税,就能打胜仗,大家的日子就能过得更好!
太极殿。
李世民高坐于龙椅之上,一扫连日来的阴霾。他看着下方户部尚书呈上来的厚厚一沓清单,只觉得那纸张上散发出的墨香,比任何龙涎香都更让他心旷神怡。
“哈哈哈!好!好啊!”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开一页,念出声来:“清河崔氏,献黄金三十万两,白银五百万两,锦缎十万匹,良田地契……三千顷!”
“嘶——”
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仅仅一个崔氏,献出的财富就几乎相当于大唐去年一整年的税赋收入!
“陛下圣明!”
“天佑大唐!”
房玄龄等人脸上也满是激动。有了这笔钱,困扰朝廷多年的财政窘境,将一扫而空!无论是北击突厥,还是内部兴修水利,都有了最坚实的底气。
李世民龙心大悦,他享受着群臣的恭维,享受着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高自在那个妖孽虽然桀骜,但办事的效率和能力,确实无人能及。
这一仗,打得值!
他心情舒畅地翻开下一本清单,脸上的笑容却在看清封皮上的字时,微微一滞。
《赵郡李氏自献家产清单(六成)》。
《博陵崔氏自献家产清单(六成)》。
《范阳卢氏……》
……
六成?
自献?
李世民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派高自在去河北道,下的命令是“清算”,是“抄没”,什么时候变成“自献”了?还只献六成?
他强压下心中的疑惑,继续翻看。
果然,除了被当成鸡儆了猴的清河崔氏被抄了个底朝天之外,其余几家,都只交出了六成家产。
这算什么?
高自在跟他们达成了什么协议?
殿内原本热烈的气氛,随着李世民越来越沉的脸色,渐渐冷却下来。群臣都是人精,察觉到了不对劲。
“陛下,急报!”
就在这时,一名信使自殿外疾步奔入,高高呈上一份军报。
李世民眼神一凝,沉声道:“念!”
“启禀陛下!”信使展开奏折,朗声读道,“高自在奏,河北道诸世家,感念天恩浩荡,自愿献出六成家产以充国库。其保留之四成家产及核心田产,将悉数投入商贾之事。”
“奏折言明,各家将以其保留资产,成立商行,向剑南道工坊采购新式织机、冶铁平炉、以及……以及各类机床,于河北、山东等地兴建工坊,招募流民,发展工商。”
“另,地方部分由世家掌控之学堂,将改组为‘技学’,传授算学、格物、商贾之道……”
信使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满朝文武,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懵了。
这是什么操作?
打劫打到一半,跟苦主商量着一起去做生意了?
还帮他们产业升级?
这已经超出了在场所有人的理解范畴。他们能理解赶尽杀绝,也能理解招安收编,但这种把敌人打个半死,然后扶起来,指条“明路”让他们换个活法的路数,闻所未闻!
“荒唐!”一名御史忍不住出列,痛心疾首道,“此乃养虎为患!世家之根基在于土地与人口,如今虽损其财,却未伤其本!高自在此举,无异于放虎归山,他日必成大祸!”
“没错!让他们经商?商人逐利,最是反复无常!届时他们富甲一方,手握钱粮,岂不比盘踞一地更难对付?”
一时间,殿内议论纷纷,几乎全是反对之声。
李世民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盯着那份奏折,胸口剧烈起伏。
他感觉自己又被耍了。
高自在根本没有按照他的旨意去办事!他自作主张,和那些世家大族做了一笔交易!一笔他这个皇帝,完全被蒙在鼓里的交易!
他到底想干什么?!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房玄龄,忽然出列,躬身道:“陛下,臣……或许能明白一二。”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李世民抬起眼,声音冰冷:“说。”
房玄龄咽了口唾沫,神情复杂地从袖中摸出一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小册子,正是那本让他研究了许久,依旧一知半解的《资本论》。
“陛下,诸位同僚,此举,看似离经叛道,实则……实则是在釜底抽薪,偷天换日!”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用众人能听懂的语言解释道:“按照这本书上的说法,世家的力量,来源于他们对土地的绝对掌控。他们通过土地,束缚了百姓,掌握了粮食,从而影响朝局,对抗皇权。”
“而他现在做的,是斩断他们的这条根!”
“他拿走世家六成的浮财,看似留了四成,但却给这四成财产,指了一条唯一的出路——经商,开办工坊。”
“而想要开工坊,就必须买剑南道的机器,想要让机器转起来,就要用剑南道的标准,想要把货卖出去,就要并入剑南道建立的商路……”
房玄龄越说,声音越大,眼中甚至透出一丝惊恐。
“陛下!您明白了吗?这不是在放虎归山,他是在给这些猛虎,全都换上了嚼子,套上了鞍鞯!”
“从今往后,这些世家大族,他们不再是盘踞一方的土地主,他们会变成……这本书上说,叫‘资本家’。他们的命脉,不再是土地,而是工坊里的机器,是流动的资金,是远方的市场!”
“而这一切的源头,这一切的规则制定者,都是谁?”
房玄龄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高自在!
李世民的脑子嗡的一声,浑身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他猛地站起身,几步冲下御阶,一把从房玄龄手里夺过那本《资本论》,双手都在颤抖。
他终于明白了。
高自在这一手,比将五姓七望满门抄斩,要狠毒百倍,高明万倍!
杀人,不过是除去一个敌人。
而高自在,他是在改造敌人,驯化敌人!
他将这些曾经与皇权分庭抗礼的千年世家,从根子上扭转,让他们从封建地主,变成了他的……经济附庸!
从此以后,这些世家的荣辱兴衰,将不再取决于朝堂的风云变幻,而是取决于剑南道的新式机器,是不是又更新换代了!
他们赚的每一分钱,都将有相当一部分,通过购买设备、技术、专利的方式,源源不断地流入高自在的口袋。
他用世家的钱,建了一个庞大的工商体系,而他自己,站在这个体系的最顶端,成了唯一的“神”!
李世民看着殿外那堆积如山的财富,第一次感觉不到丝毫的喜悦。
这些钱,烫手!
这是高自在扔过来的一块骨头,让他这个皇帝,堵住朝臣的嘴。而真正的大鱼,真正的未来,被那个妖孽一口吞了下去!
他以为自己在和高自在下棋,他用联姻做压舱石,是一步妙手。
可高自在,他根本没在棋盘上落子。
他直接走过来,把整个棋盘都给掀了,然后用黄金和白银,重新铸了一个新的、更大的、规则由他来定的棋盘!
“妖孽……你这个妖孽……”
李世民失魂落魄地跌坐回龙椅上,喃喃自语。
他忽然想起几天前,自己在立政殿窗边,那句“朕要亲自下场,陪他好好玩玩”。
现在看来,何其可笑。
人家,已经不带你玩了。
第651章 朕的钱袋子,你也算计?
长安的秋日,天高云淡,金色的阳光洒在琉璃瓦上,折射出盛世的光辉。
太极殿内,李世民的心情比这天气还要明媚。
自登基以来,他从未如此富有过。
“陛下,经户部三司会审,此次自河北道运抵国库之金银财帛,折合白银,共计三千余万贯!”户部尚书戴胄手捧账册,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此数,已超我大唐两年税赋总和!国库之丰盈,前所未有!”
“哈哈哈!好!好啊!”李世民抚掌大笑,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充满了帝王的意气风发。
连日来因高自在那个妖孽而起的阴霾,被这泼天的富贵冲刷得一干二净。
钱!有了钱,什么都好说!
他看向自己的左膀右臂,“有了这笔钱,朕要扩建讲武堂,要给北征的府兵换装,要将我大唐的楼船开到大海的尽头!朕要让这天下,再无一人因饥寒而死!”
“陛下圣明!”群臣山呼。
整个朝堂都洋溢在一种极度亢奋的氛围里。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一个前所未有的煌煌盛世,正在李世民的手中,缓缓拉开序幕。
李世民享受着这种感觉,他觉得,自己又行了。
高自在那个妖孽虽然手段诡谲,但终究还是为他李家的江山做了嫁衣。什么资本家,什么经济附庸,只要这白花花的银子进了朕的国库,那便是朕的!
他拿起御案上那份河北道的奏报,心情复杂地摩挲着。高自在虽然没按他的意思办,但结果是好的。把那些世家大族变成商人?也好,商人重利轻别离,满身铜臭,总比那些心怀叵测的门阀要好对付。
棋盘虽然被掀了,但朕手里攥着钱袋子,朕就是最大的庄家!
然而,就在这君臣同乐,气氛达到顶点的时刻。
“报——!”
一声凄厉高亢的嘶喊,如同一盆冰水,从殿外猛地泼了进来。
一名背插令旗的信使,连滚带爬地冲入大殿,浑身泥水,嘴唇干裂,仿佛是从地狱里逃出来的恶鬼。他甚至来不及行礼,便以头抢地,声音嘶哑地哭喊道:
“陛下!河南道,八百里加急!”
“九月初三,漳水、黄河决堤!大雨连绵不绝,河南七州,一片汪洋!大水!滔天的大水啊!”
李世民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僵在了龙椅上。
刚刚还喧嚣热烈的太极殿,瞬间死寂。所有大臣脸上的笑容都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煞白和惊骇。
河南道……决堤?
怎么会是河南道?!
“你说什么?!”李世民猛地站起身,身体前倾,死死地盯着那个信使,“再说一遍!”
“陛下!”信使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和雨水,“大水淹了田地,冲了城池!流民……流民以百万计!正向西,向南涌来!沿途州府,已经……已经快撑不住了!”
李世民的身体晃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扶住龙椅的扶手,才没有跌坐下去。
一股寒气,毫无征兆地从他的尾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几乎冻结。
他想起来了。
他清清楚楚地想起来了。
贞观六年的大年初一,那个被“金边日食”笼罩的午后。
观星殿内,那个穿着不合身官袍,一副没睡醒模样的妖孽,用一种近乎断言的语气,对他说:
“贞观六年,九月,河南道会发生特大水患……”
李世民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他死死地攥着龙椅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声响。
那个妖孽……他不是预测!
他根本就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已知道的事实!
这天下,难道真是他高自在的掌中沙盘,可以随意推演,随意拨弄吗?!
“陛下!陛下!”房玄龄焦急的声音将李世民从惊骇中拉了回来,“必须立刻赈灾!迟则生变啊!”
“对!立刻命工部、户部调集钱粮!”
“命兵部派兵弹压流民,维持秩序!”
朝堂之上,乱成了一锅粥。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他是皇帝,他不能乱。
“念!”他指着信使手中的奏报,声音沙哑地挤出一个字。
信使颤抖着展开被雨水浸透的奏折,大声念道:“……大水来势汹汹,前所未见。幸得高自在以钦差身份出面,于八月底便以‘防汛演练’为名,提前组织人手,加固堤坝,疏散低洼处百姓,抢收粮食……”
信使的声音一出,整个大殿又一次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的表情,望向了龙椅上的皇帝。
高自在?
他怎么会在河南道?
信使没有停顿,继续念了下去,而接下来的内容,更是让满朝文武,三观尽碎。
“……水患爆发后,高钦差坐镇永济渠一线,统筹调度。赵郡李氏、博陵崔氏等……等河北世家,主动开仓放粮,献出布匹药材,于各地设立粥棚,收容流民,其家主子弟,更是亲赴一线,与官兵一同筑堤抢险……”
“……奏折最后,高钦差言,初步救灾已见成效,然灾情过重,后续重建,所需钱粮甚巨。恳请陛下,速速开国库,拨钱粮,以安民心,以固社稷!”
信使念完,整个太极殿,落针可闻。
如果说高自在预言了水灾,是神鬼莫测。
那他不仅预言了,还提前做了准备,甚至把那些刚刚被他“打劫”过的世家大族,变成了救灾的主力军……
这他妈的叫什么事?!
这已经不是妖孽了,这是魔鬼吧!
他们终于明白,高自在为什么要留下世家四成的家产了。
他不是心慈手软,他是在用这四成家产,给这些千年门阀,套上了一个名为“社会责任”的枷锁!
你们不是要当人上人吗?可以!灾难来了,你们先上!你们的钱,你们的粮,你们的人,都得给老子顶上去!
李世民颓然坐倒在龙椅上,他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看着下方跪着的户部尚书戴胄,几天前,这位老臣还因为国库充盈而喜极而泣。
现在,李世民甚至不用问,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果然,戴胄颤巍巍地出列,脸上比哭还难看:“陛下……七州,皆是人口大州,良田万顷。如今尽数被淹,若要赈灾重建,安抚百万流民……国库……国库此次所得,怕是……怕是……”
他不敢再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怕是刚进来的钱,还没捂热,就要原封不动,甚至加倍地投回河北道了。
李世民看着殿外明媚的阳光,第一次觉得如此刺眼。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辛辛苦苦替人管账的掌柜。
高自在从河北道世家手里抢来一笔钱,交到他这个“皇帝掌柜”手上,让他堵住朝廷上下的嘴,让他高兴几天。
然后,高自在反手就制造了一场需要花掉这笔钱的“意外”。
里子,面子,人心,名声……全被那个妖孽一个人赚完了。而他李世民,堂堂大唐天子,忙活了半天,就只得了一个“钱过一手”的寂寞。
李世民拿起御笔,蘸满了朱砂,却感觉重若千钧。
他要签下这道拨款的旨意,用刚刚到手的钱,去填那个妖孽早就挖好的坑。
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诞感和无力感,席卷了他全身。
“妖孽……”
李世民看着笔下那两个即将写下的字——“准奏”,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弧度。
“连朕的钱袋子,你都算计得明明白白!”
“这天下,到底是你高自在的,还是朕的!”
第652章 公主不急,皇帝急
钱来了,又走了。
浩浩荡荡,奔流不息,就像那决堤的黄河之水,从河北世家的钱库里冲出来,涌进他的国库,然后没有片刻停留,又调转方向,轰然涌回了河北道。
他李世民,堂堂大唐天子,在这场泼天富贵的洪流中,扮演的角色竟然只是一个中转的渡口。
殿下群臣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龙椅之上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压抑与怒火。
水患是天灾,可这天灾的每一步,似乎都在那个妖孽的算计之内。从清算世家,到留下四成家产,再到引爆水患,最后裹挟着世家上演一出“万众一心,奋勇救灾”的大戏。
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高自在人远在千里之外,却像一个无形的棋手,将整个北地,乃至整个大唐朝堂,都当成了他的棋盘。他不仅算计了世家,算计了天时,更是将皇帝陛下的钱袋子都算计得一清二楚。
李世民知道,这笔钱他必须拨。百万流民嗷嗷待哺,社稷安危悬于一线,他没得选。
高自在也知道他没得选。
所以,这更像是一种羞辱。
一种智商和权柄上的双重碾压。
李世民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下方战战兢兢的文武百官。
他看到了房玄龄眼中的忧虑,看到了戴胄那张比哭还难看的脸,甚至看到了长孙无忌那低垂的眼帘下,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不行!
朕不能就这么认输!
朕是皇帝!这天下,终究是姓李的!
一股不屈的傲气自胸中猛然升起,冲散了那股无力感。
他可以输一阵,但绝不能输掉气势。他必须做点什么,来证明自己依旧是那个掌控一切的君王,而不是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掌柜。
“朕,还有一事要宣布。”
冰冷而威严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群臣精神一振,齐齐望向龙椅。
李世民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长孙无忌的身上,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长乐公主李丽质,德容兼备,性情温婉,已至婚嫁之龄。朕意,将其许配于赵国公长孙无忌之子,长孙冲。”
此言一出,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皇帝与高自在那场交锋的后续,终于来了!
以皇室与外戚的联姻,来巩固君权,制衡那个权势日渐滔天的剑南道之主。这是最标准,也是最有效的帝王心术。
长孙无忌立刻出列,躬身下拜,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与惶恐:“臣,谢陛下天恩!犬子何德何能,敢尚公主……”
然而,李世民并未让他把话说完。
他抬了抬手,继续说道,而接下来的话,却让整个太极殿,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婚期,定于下月初六。”
“然,公主年岁尚幼,朕与皇后皆有不舍。故,大婚之后,公主暂居宫中立政殿,不必迁往长孙府。”
李世民顿了顿,仿佛在给所有人一个消化的时间,最后才慢悠悠地补上了一句。
“待公主年满十六,朕再为其择一吉日,正式归于长孙府。”
这番话,比刚才那八百里加急的水患军报,还要让满朝文武感到震惊。
这是什么操作?
结婚?可以。
住到夫家?不行。
得在娘家再住上好几年?
这算哪门子的成婚?名为夫妻,却要分居两地,这……这简直闻所未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看向了长孙无忌。这位权倾朝野的赵国公,此刻脸上的表情可谓是精彩纷呈。他刚刚涌起的激动和荣幸,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错愕和不解。
这道旨意,看似是天大的荣宠,实则却像一记不轻不重的耳光,打在了长孙家的脸上。
皇帝给了你联姻的名分,却收回了联姻的里子。
他用这种方式,向所有人宣告:公主,是朕的女儿。这场婚事,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以何种方式进行,都由朕说了算!
长孙无忌的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了:“臣……遵旨。”
李世民看着他,心中那口恶气,终于稍稍顺畅了一些。
他就是要用这种方式告诉高自在,也告诉天下人。
你高自在能掀我的棋盘,朕,也能砸你布的局!你想用一场婚事来离间朕与辅机,朕就让这场婚事,变成一根悬而不落的刺,让所有人都看得见,摸不着!
“退朝!”
李世民拂袖而起,再也不看殿下众人复杂的脸色,径直走向后殿。
……
立政殿。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长孙皇后坐在榻上,手中端着一碗刚刚温好的莲子羹,眼神却有些飘忽。
在她面前不远处,一个身着宫装的少女,正安安静静地坐在绣架前,素手执针,穿花绕叶。
少女正是长乐公主李丽质。她眉眼如画,肌肤胜雪,虽然尚未完全长开,却已能看出未来那颠倒众生的绝代风华。
只是此刻,她的神情太过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被决定终身大事的豆蔻少女。
长孙皇后将莲子羹轻轻放在一旁,缓步走到女儿身边,柔声开口:“丽质,别绣了,歇会儿吧。”
李丽质抬起头,清澈的眼眸望向自己的母亲,嘴角弯起一抹浅浅的笑意:“母后怎么来了?”
“来看看我的乖女儿。”长孙皇后伸手,理了理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心中却是一叹。
她该如何开口?
告诉她,你的父皇,为了朝堂的制衡,已经将你的婚事,当成了一枚棋子?
告诉她,你将要嫁给你并不熟悉的表兄,却又不能像正常的妻子一样,与丈夫生活在一起?
“丽质,”长孙皇后斟酌着词句,声音比平时更要温柔几分,“今日早朝,你父皇……为你定下了一门亲事。”
绣架前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李丽质执针的手,没有任何停顿,甚至连一丝颤抖都没有。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仿佛在听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长孙皇后心中一紧,继续说道:“是你的表兄,长孙冲。”
“哦。”李丽质依旧是淡淡的反应,针尖穿过锦缎,拉出一条金色的丝线。
这平静的反应,让长孙皇后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她宁愿女儿哭,宁愿她闹,也比现在这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要好。
她握住女儿的手,那小手微凉,却很稳定。
“你父皇还下旨,大婚之后,你仍旧住在宫里,待……待年满十六,再搬去长孙府。”
终于,李丽质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抬起头,看着满脸担忧的母亲,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里,没有悲伤,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委屈。
有的,只是一种超乎年龄的通透与了然。
“母后,我明白的。”
长孙皇后愣住了。
“你……你明白什么?”
“女儿是大唐的公主。”李丽质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父皇是天子,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为了江山社稷。女儿的婚事,从来就不仅仅是女儿一个人的事。”
长孙皇后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女儿,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这些话,太懂事了,懂事得让她心疼。
她将女儿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有些哽咽:“好孩子,是母后没用……让你受委屈了。”
“母后,丽质不委屈。”李丽质靠在母亲温暖的怀里,轻声说道,“只是……”
“只是什么?”
李丽质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声音问道:“那位高长史……他搅起的风波,真的已经大到,需要用女儿的婚事去平息了吗?”
长孙皇后身体一僵。
她没想到,女儿会直接问出这个名字。
她叹了口气,神情复杂地说道:“此人……已非池中之物。你父皇说,他已有反骨之相,行事百无禁忌,连你父皇的钱袋子都敢算计。如今之计,唯有倚重你舅舅,倚重长孙家,才能勉强制衡于他。”
“制衡……”李丽质在母亲的怀中,轻轻咀嚼着这个词,眼神望向窗外那片高远的天空。
那个和自己一面之缘,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妖孽。
长孙皇后没有看到,在她说出“制衡”二字时,女儿的眼底深处,掠过了一丝谁也看不懂的微光。
那不是一个公主该有的认命,也不是一个少女该有的哀愁。
那更像是一种……被卷入棋局之后,油然而生的,淡淡的好奇。
“高自在……”
李丽质在心中,无声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第653章 这天下姓李还是姓高?
长孙皇后僵住了。
她看着怀中女儿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第一次感觉到了陌生。
“制衡……”
李丽质重复着这个词,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在长孙皇后的心湖里砸出了千层巨浪。
“母后,”李丽质从她怀中稍稍退开,一双清澈的眸子直视着自己的母亲,“父皇将女儿许配给长孙家,是为了拉拢舅舅,是为了让朝堂上,有一个能与姐夫抗衡的声音,女儿明白。”
“可是,这真的能制衡得住吗?”
一句话,问得长孙皇后哑口无言。
能吗?
她自己也在心里问自己。
一个连天灾都能算计在内,反手间就将整个河北世家玩弄于股掌,顺便掏空了国库的人,真的能靠一场政治联姻就制衡住?
看着女儿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长孙皇后第一次将她当成了一个可以平等对话的“对手”,而不是一个需要呵护的孩子。
她沉吟片刻,给出了最符合一个皇后身份的答案:“丽质,你不要小看了你舅舅和长孙家。长孙一脉,自北魏起便是勋贵,根基深厚,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你父皇登基,你舅舅居功至伟。只要皇权与外戚联手,便是一股任何人都无法忽视的力量。高自在再强,也只是一个人,一个臣子。臣子,岂能与君父抗衡?”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是堂堂正正的帝王之术,是维系朝局平衡的不二法门。
换做任何一个公主,听到这里,都该安心了。
然而,李丽质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母后,您说的,是朝堂之上的制衡。”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冷静。
“可姐夫,他什么时候按朝堂的规矩来过?”
长孙皇后的呼吸一滞。
李丽质没有停,她像是彻底打开了某个话匣子,将心中积压已久的思绪,条理分明地铺陈开来。
“从剑南道的盐铁新政,到河北道的清算世家,再到这次的借水患掏空国库……他的哪一步,是在朝堂上和百官商议过的?父皇的旨意,他阳奉阴违,掀桌子是家常便饭。他手里握着剑南道,那个富庶得能养活半个大唐的‘国中之国’,还有那支战无不胜的‘城管’大军。”
“母后,我们来做一个最坏的假设。”
李丽质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那不是一个少女该有的眼神,倒像是身经百战的沙场宿将,在推演着最残酷的战局。
“倘若有一天,父皇的逼迫,或者朝堂的制衡,让他觉得不耐烦了。他……他振臂一呼,整个剑南道反了呢?”
“胡说!”长孙皇后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厉声呵斥。
但她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因为她看到,女儿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惊慌,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
“母后,您先别急。”李丽质的声音放缓了一些,像是在安抚受惊的母亲,“女儿只是说假设。我们假设他反了,以剑南道的财力物力,以那支军队的战力,父皇要平叛,需要多久?一年?两年?要动用多少府兵?要耗费多少国帑?”
“就算……就算最后平叛成功了。”
李丽质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穿透了宫墙,看到了大唐广袤的疆域。
“一个被打得支离破碎的剑南道,一个元气大伤的朝廷。届时,北边的突厥,西边的吐谷浑、吐蕃,他们会眼睁睁看着吗?他们会不会趁虚而入,像前朝末年那样,逐鹿中原?”
“到那时,我大唐,又会是怎样一番景象?是千里饿殍,还是遍地烽烟?”
李丽质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长孙皇后的心上。
她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这些……这些是一个养在深宫,年仅十三岁的公主能想到的事情吗?
这已经不是朝堂制衡的范畴了,这是在思考整个天下的安危,在推演国运的走向!
她忽然想起来了。
之前,那场专门邀请公主们的游园会。
原来,那个妖孽,在那一天,不仅仅是炫耀了他的才华和手段。
他更是在这些皇子公主的心里,悄无声息地,埋下了一颗名为“格局”的钉子!
一颗足以颠覆他们过去所有认知的,可怕的钉子!
“丽质……”长孙皇后的声音有些干涩,“你……你怎么会想到这些?”
“是姐夫教的。”李丽质答得坦然,“游园会上,他曾说过一句话,女儿至今记忆犹新。”
“他说,‘不要用战术上的勤奋,去掩盖战略上的懒惰’。”
“父皇用女儿的婚事来联姻长孙家,是战术。可是在如何真正解决姐夫这个‘问题’的战略上,父皇,还有满朝文武,似乎都还没有找到方向。”
长孙皇后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她将女儿重新拉入怀中,这一次,不是心疼,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震撼和……恐惧。
她怕的不是女儿的早慧,而是那个教会她这一切的男人。
高自在,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把一个帝国公主,都教成了能推演国运的战略家,你到底图什么?!
“好孩子,别想了,别想了……”长孙皇后只能用最无力的方式安抚着女儿,“不会的,事情不会到那一步的。”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整理着混乱的思绪。
“你姐夫那个人……精明得像鬼一样。他不可能反的。”
“为什么?”李丽质靠在母亲怀里,轻声问。
“因为不划算。”长孙皇后用一种极为肯定的语气说道,“造反,是最低级的玩法。那是匹夫之勇,是走投无路的选择。以他的手段,就算真的要这李唐的江山,也绝不会用那种血流成河的方式。”
李丽质的身体微微一动,似乎来了兴趣。
长孙皇后抚摸着她的长发,眼神幽深,仿佛在说给自己听。
“他会用他最擅长的方式。他会继续壮大剑南道,让天下的财富都往那里流。他会用他的报纸,去影响天下士子的思想。他会用他的商会,去控制万千百姓的生计。他会让所有人都觉得,离开他,大唐就玩不转了。他会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比你父皇,更懂得如何让这个天下变得富饶强盛。”
“等到那一天,他甚至不需要说一句话,天下的人心,自然会向着他。”
“这叫……兵不血刃,偷天换日。”
立政殿内,母女二人相拥无言。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但她们却都感到了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公开的敌人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个敌人,正在用一种你看不懂,也无法阻止的方式,从根基上,一点点地,瓦解你的帝国。
李丽质的眼神,望向了遥远的西南方向。
高自在……姐夫……
这天下,到底还姓不姓李?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河南道,永济渠畔。
连绵的阴雨终于停歇,浑浊的洪水正在缓慢退去,留下一片满目疮痍的土地。
临时搭建的帅帐内,高自在正坐在一张巨大的沙盘前,手中拿着一根木杆,不断地调动着代表着人力、物资的各色小旗。
“魏州方向,第三批粮食必须在今晚子时前送到!告诉李纬,他要是敢耽搁,我就把他挂在城楼上当风干肉!”
“贝州那边,药材不够了,让博陵崔氏的人想想办法!他们家不是藏着几支百年的老山参吗?告诉他们,现在不是心疼的时候,拿出来救人,我高自在记他们一功!”
“所有粥棚,从明天开始,除了米粥,必须加一勺肉糜!告诉那些世家,别他娘的哭穷,他们刮地皮的时候怎么不哭?钱不够,我给他们想办法!”
一道道命令从他口中有条不紊地发出,帐内的文书、信使们忙得脚不沾地,却无一人敢有丝毫怨言。
整个河北道的救灾事宜,在他的统筹下,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高效而冷酷地运转着。
就在这时,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从帐外疾步而入,单膝跪地。
“报!长安急报!”
高自在头也没抬,依旧盯着沙盘:“念。”
“陛下下旨,册封长乐公主李丽质与赵国公之子长孙冲的婚事,婚期定于下月初六。然,公主婚后暂居宫中,待年满十六,再归于长孙府。”
信使一口气将这道奇怪的旨意念完,帐内瞬间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瞟向了那个坐在沙盘前的身影。
皇帝这一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就是冲着高自在来的。
这是皇帝的反击。
然而,高自在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他只是将一枚代表“长孙家”的黑色小旗,从沙盘的角落里,轻轻拨到了代表“皇权”的金色小旗旁边。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信使,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知道了。”
他淡淡地应了一声,随即又低下头,指着沙盘上的另一个位置,对旁边的副将说道。
“传令下去,让流民以工代赈,开始修补河堤。告诉他们,干得好的,不仅管饱,每天还发五十文工钱。”
他顿了顿,仿佛刚刚那道圣旨只是饭后的一道闲谈,不值一提。
他拿起笔,在一份物资清单上划掉几笔,轻声自语。
“李二,你还真是不让人失望啊……”
“有点意思。”
第654章 公主,你想当女皇吗?
阔别数月,临时府邸的庭院依旧,只是空气中多了一丝挥之不去的药草味,那是襄城公主李云裳的寝院方向传来的。
高自在人还没进门,声音就先传了进去。
“老婆,我回来了!有没有想我?有没有给我做好吃的?”
人影一晃,他已经大咧咧地出现在了正堂,一路风尘仆仆,脸上却看不出丝毫疲惫,反而带着一种吃饱喝足后的懒散。
李云裳正坐在堂中,面前摆着一局残棋,黑白子交错,杀机凛然,却久久没有落子。听到这熟悉又轻佻的声音,她纤长的手指微微一颤,抬起眼帘。
眼前的男人,比离开时黑了点,瘦了点,但那双眼睛,却比以前更亮,亮得像淬了火的星辰,仿佛能将人的一切心思都看穿。
她站起身,敛衽一礼,声音平淡无波:“夫君一路辛苦。”
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也没有嘘寒问暖的关切,客气得像是在面对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高自在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坐到她对面,拿起一枚黑子,想也不想就拍在了棋盘的天元位置,瞬间搅乱了整盘棋的布局。
“辛苦什么,天天吃好喝好,天天看那些世家大族哭爹喊娘,有趣得很。”
他端起桌上的茶一饮而尽,咂了咂嘴:“就是李二有点小气,不就是从他口袋里掏了点钱嘛,至于搞那么大阵仗?还把丽质那丫头都给卖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李云裳的心却猛地一沉。
长安的旨意,她也通过各种渠道听说了。她知道他搅动了何等风云,也知道父皇为了制衡他,下了怎样一道荒唐的圣旨。
“那是父皇的决断,与你何干?”李云裳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冷意。
“怎么不关我事?”高自在嘿嘿一笑,身子往后一靠,双腿直接翘在了名贵的紫檀木桌案上,“他联姻长孙家,不就是为了对付我吗?这叫‘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我是沛公,我能不关心?”
这番大逆不道的话,他说的理直气壮,毫不避讳。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身影从屏风后走出,正是崔莺莺。她手中端着一碗参汤,面无表情地放到高自在面前。
“主人~先润润嗓子。”
她的目光在李云裳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很复杂,有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漠然。
李云裳的心又是一紧。
她知道,崔莺莺名为自己的“同伴”,实则是看管自己的狱卒。在这座府邸里,她这位公主的自由,仅限于庭院的方寸之间。任何一封想送回长安的家书,都会被崔莺莺客客气气地“代为保管”,然后石沉大海。
高自在端起参汤,吹了吹热气,看了一眼李云裳紧绷的侧脸,又看了一眼面色如常的崔莺莺,忽然笑了。
“云裳,别用那种眼神看莺莺。她也是为了你好,怕你跟长安通信,一不小心泄露了什么‘国家机密’,让你父皇更睡不着觉。”
他当着李云裳的面,就这么直白地戳破了这层窗户纸。
李云裳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不仅软禁她,还要当着她的面,告诉她“我就是在软禁你,你还得知我心”。
高自在却仿佛没看到她的反应,自顾自地对崔莺莺说道:“那边,事情办得差不多了。北方那群老骨头,被我这一通水淹火烤,算是彻底服帖了。他们的根基,从土地和宗族,换成了我的工坊和商会。以后,他们是姓崔还是姓王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都得姓‘钱’。而我,就是那个发钱的人。”
崔莺莺点了点头,眼神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那……南方呢?”
“急什么。”高自在喝了一口参汤,慢悠悠地道,“一口吃不成个胖子。资产阶级革命的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但过程嘛……他娘的真慢,急死我了。”
“资产阶级革命”?
这个陌生的词汇,像一道惊雷,在李云裳的脑海中炸响。
她听不懂,但她能感觉到,这个词里蕴含着一种足以颠覆天地的恐怖力量。
高自在将空碗放下,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案上画起了地图。
“北方,我们用的是雷霆手段,直接打断了他们的脊梁骨,再给他们接上新的。这叫破而后立。但南方不行。”
他的手指划过长江,点在了江南一带。
“江南富庶,人心似水,宜疏不宜堵。南方的世家,跟北方那群土财主不一样,他们更精明,也更懂得享受。对付他们,不能用刀,得用糖。”
李云裳屏住了呼吸,不由自主地被他的话吸引了过去。
崔莺莺问道:“何为糖?”
“利益。”高自在的嘴角勾起一抹恶魔般的微笑,“一种他们从未想象过的,庞大的,能让他们疯狂的利益。”
“我要在江南,推行‘重商主义’。我要告诉他们,靠着几亩薄田收租子,那是乡下土财主的玩法,太低级了。真正的财富,在海上,在海外!”
“我要组建大唐有史以来最庞大的船队,去东瀛,去南洋,去更远的地方!把我们的丝绸、瓷器、茶叶卖出去,换回堆积如山的金银香料!我要让他们知道,一次出海的利润,比他们种一百年地都多!”
“我还要在江南开设钱庄,发行‘飞钱’,让他们手里的死钱变成活钱,钱能生钱!我甚至可以让他们入股我的船队,入股我的工坊,大家一起发财!”
高自在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他描绘的,是一个李云裳从未想象过的世界。一个金钱在疯狂流动,财富在日夜暴涨的世界。
“当他们习惯了这种一本万利的买卖,当他们的身家性命都和我的商会、我的船队捆绑在一起的时候……”高自在看着崔莺莺,一字一顿地说道,“他们会比任何人都更拥护我们。因为谁敢阻碍我们,就是阻碍他们发财。为了钱,他们可以卖掉自己的祖宗牌位,更何况是远在长安的皇帝?”
崔莺莺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届时,北方的新贵,南方的富商,都将唯主人马首是瞻。南北联合,这天下……”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李云裳只觉得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她终于明白了。
她终于明白,高自在这个妖孽,他到底想做什么了。
他不是要造反,不是要黄袍加身,坐上那张龙椅。
他嫌那张龙椅太俗,太碍事。
他要做的,是釜底抽薪!
他要掏空李唐江山的根基,用一种名为“资本”的东西,重新构建一个属于他的帝国!
在这个新帝国里,皇帝不再是权力的中心,金钱才是!而他,高自在,就是那个掌控金钱流向的,唯一的真神!
父皇还在用联姻这种古老的帝王心术来制衡他,可他,却已经开始着手“创造世界”了。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维度的战争。
“夫君……”
李云裳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干涩而嘶哑,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高自在和崔莺莺的目光,同时落在了她的身上。
李云裳看着高自在,那张俊朗又懒散的脸上,带着一丝玩味。她知道,他就是故意的。他故意当着她的面,将这一切血淋淋的谋划,摊开给她看。
他是在逼她。
逼她站队,逼她选择。
是选择那个生她养她的李唐,还是选择这个要颠覆李唐的丈夫。
李云裳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她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良久,她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在你描绘的那个新世界里……我父皇,还有我李唐的皇室,将置于何地?”
这是最后的质问,也是最后的挣扎。
高自在闻言,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
他从桌案上放下腿,坐直了身体,第一次用一种无比认真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妻子。
“云裳,你问错问题了。”
他缓缓说道。
“你不该问你父皇在何地,你应该问问你自己。”
“在这个即将到来的,波澜壮阔的大时代里,你想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是作为一个被时代洪流淹没的,前朝的公主,在故纸堆里,被人叹息一声‘可怜’?”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一双亮得吓人的眸子,紧紧地盯着李云裳的眼睛,声音充满了无穷的诱惑。
“还是……想成为这个新世界的缔造者之一?”
“云裳,你想不想……当一个史无前例的女皇?”
第655章 旧时代的挽歌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手脚冰凉。她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说着大逆不道之言的男人,她的丈夫。
他不是在开玩笑。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戏谑,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认真,和一种看穿了世间一切规则的漠然。
“你……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李云裳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想站起来,却发现双腿软得不听使唤。
“我当然知道。”高自在身体向后靠去,重新恢复了那副懒散的姿态,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不过是随口一提,“我之前跟你提过,我要搞‘立宪’。”
“立宪的前提,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革命。一场把权力从泥腿子皇帝手里,交到掌握着钱袋子的人手里的革命。我管这个叫,资产阶级革命。”
他说的每一个词,李云裳都听得懂,但组合在一起,却构成了她认知之外的,最恐怖的图景。
“你父皇,是个好皇帝,但也是个旧皇帝。他太迷恋权力了,他不会心甘情愿地把刀柄交出来,让自己变成一个盖章的摆设。”高自在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天气,“他要是不配合,那就换一个配合的。”
“一个被宪法关在笼子里的皇帝,一个除了维持皇室体面、象征国家统一之外,没有任何实权的皇帝。我觉得,这个位子,你来坐,很合适。”
李云裳的嘴唇已经毫无血色。
她终于明白了他那句“兵不血刃,偷天换日”的真正含义。
他不是要杀了皇帝,他是要“杀死”皇权!
他要将李唐皇室,从至高无上的权力之巅,拉下来,变成一个华丽的、被供养的……吉祥物。
这比直接篡位,更加恶毒,更加诛心!
“我……”李云裳想说“我绝不答应”,想骂他“痴心妄想”,可话到嘴边,却化作一声凄然的苦笑,“我凭什么?”
“就凭你是我的女人。”高自在的回答简单粗暴,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也凭你比你那些兄弟们都聪明。最重要的是,你没有野心。一个没有野心的皇帝,才是最好的皇帝。”
他看着她,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深邃:“云裳,别用旧时代的眼光来看待这件事。皇权更迭,哪一次不是白骨累累,血流漂杵?我给这个天下,也给你李唐皇室,找了一条最体面的路。”
“一个被法律约束的皇权,意味着再也不会有玄武门的骨肉相残,再也不会有为了一个位子,父子反目,兄弟阘墙的惨剧。你的后代,可以永远富贵安康,受万民景仰,而不用担心某天被自己的兄弟或者儿子捅了刀子。这,不好吗?”
李云裳的心脏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玄武门之变,是父皇一生都无法洗刷的污点,也是整个李唐皇室心中永远的痛。
他描绘的那个未来,就像是伊甸园的毒苹果,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就在李云裳心神剧震,摇摇欲坠之际,一旁的崔莺莺,那双美丽的眸子里,已经亮起了近乎狂热的光。
“主人……”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音,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兴奋,“莺莺明白了!”
她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高自在,根本没有理会一旁脸色煞白的公主殿下。
“主人要做的,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伟业!是要为这天下,立万世之基!”
“纵使前路遍布荆棘,纵使最后会身死道消,万劫不复!”崔莺莺的胸口起伏着,一字一顿,斩钉截铁地说道,“莺莺愿陪主人一起疯!至少,我们努力过,也……疯狂过!”
这番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李云裳的身上。
她看着崔莺莺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忽然觉得无比的陌生和……孤独。
在这个府里,不,在这个男人的世界里,自己才是那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他们是疯子,一群要颠覆世界的疯子!
而自己,这个前朝的公主,正站在新时代的门槛上,被他们裹挟着,要么一起疯狂,要么被无情地碾碎。
“哈哈哈!”高自在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他站起身,揉了揉崔莺莺的头发,眼神中满是赞许,“说得好!人生在世,不轰轰烈烈地搞点事情,岂不是白来一趟?”
他转过头,看向依旧失魂落魄的李云裳,笑容不减:“看到没,云裳,这才是我的好同志。”
随即,他话锋一转,不再理会妻子的内心挣扎,仿佛那场关于“女皇”的谈话已经结束。
“好了,闲话少说,谈正事。”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大唐舆图。
“再过些时日,我们就南下,去江南。”
他的手指,点在了地图上那片富庶得流油的土地上。
“吴王李恪,已经在那里帮我铺了几个月的路了。他虽然在剑南道跟我学了几手,但还是太嫩,太循规蹈矩。”高自在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他只会按部就班,先用我教他的重商主义,去刺激市场,搞活经济。但是,这太慢了!”
崔莺莺立刻问道:“主人的意思是?”
“我要一步到位!”高自在的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划,“我要在江南,直接点燃工业革命的火!”
“工业革命?”崔莺莺和李云裳同时露出了困惑的神情。
“对。”高自在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野心”的光芒,那光芒足以让星辰黯淡。
“重商主义,不过是把左口袋的钱,换到右口袋,总量变化不大。而工业革命,是要凭空创造出无穷无尽的财富!”
他伸出一根手指:“江南的丝织业冠绝天下,一个熟练的织工,一天能织多少布?”
崔莺莺想了想:“顶天了,不过一匹。”
“我要造一种机器,叫‘蒸汽纺纱机’。一台机器,一天能织一百匹!一千匹!”高自在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到时候,江南的丝绸,会便宜到连贩夫走卒都穿得起!而拥有机器的工坊主,会富到什么地步?”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江南水网密布,漕运发达。但船要靠人力,靠风帆,慢,而且运力有限。”
“我还要修一种路,用铁铺成的路,路上跑着一种喷着黑烟的钢铁巨兽,一天能跑上千里!我管它叫‘火车’!”
“当廉价的商品,通过高效的运输,铺满大唐的每一个角落,甚至远销海外的时候……旧的生产方式,旧的经济结构,就会被彻底碾碎!”
“那些靠着几亩薄田收租子的地主,那些守着几个手工作坊的东家,在我的钢铁洪流面前,将不堪一击!”
“他们要么选择加入我,成为新时代的弄潮儿,成为我所说的‘资产阶级’。要么,就被时代的车轮,无情地碾成齑粉!”
高自在转过身,看着已经完全呆滞的李云裳和崔莺莺。
“这就是我要在江南做的事情。一场彻底的,迅速的,不给任何人反应时间的……革命!”
“李恪那小子,还想着温水煮青蛙,慢慢来。我没那个耐心!”
“我要直接把水烧开,把所有青蛙都扔进去!能跳出来的,就是我的朋友。跳不出来的,就当是给新时代加一道菜了!”
一番话,说得整个正堂鸦雀无声。
崔莺莺的眼中,是狂热的崇拜。
而李云裳的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只觉得他不是人,而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要将这人间,变成他想要的模样。
高自在似乎很满意她们的反应。
他走到李云裳面前,俯下身,看着她那双失焦的、美丽的眸子,嘴角咧开一个恶劣的笑容。
“所以,云裳,我的公主殿下。”
“收拾一下行李吧。”
“我带你一起去江南,亲眼看看,一个崭新的世界,是如何在你我手中……诞生的。”
“你不是想知道你父皇和你李唐的皇室将置于何地吗?”
“那就亲眼去看吧。”
“去看旧时代的挽歌,是如何奏响的。”
第656章 旧时代的挽歌,新时代的号角
前往江南的路,很慢。
高自在似乎一点也不急,与其说是赶路,不如说是在游山玩水。
车厢被改造得极为奢华宽敞,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矮几上温着热茶,熏香袅袅,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书架。
李云裳就坐在这移动的囚笼里,日复一日地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
她曾以为,自己会抗争,会寻机逃跑,会用尽一切办法将丈夫那骇人听闻的计划告知长安。
可她什么都没做。
不是不想,是不能,也是……不敢。
高自在没有限制她的自由,可崔莺莺的影子总是不远不近。更重要的是,她内心深处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恐惧。她怕的不是高自在,而是他口中那个即将到来的“新世界”。
那个世界,她完全无法想象,却又被他描述得如此清晰,仿佛已经近在眼前。每当午夜梦回,她脑中总是回响着那句充满魔性的话语。
她捂住发烫的脸,只觉得自己的心,正随着车轮的滚动,一点点沉入未知的深渊。
……
与此同时,河南道。
与所有人预想中洪水滔天、满目疮痍的景象截然不同,这里非但没有哀鸿遍野,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热火朝天的繁荣。
原本用来泄洪的河道被拓宽加固,成了日夜不休的运河。
河道两岸,一座座冒着滚滚浓烟的巨大厂房拔地而起,取代了曾经的良田。
那些因水患而失去土地的流民,没有成为乞丐,反而摇身一变,成了第一批“工人”。
他们拿着足以养家糊口的薪水,住进了统一规划的工房,脸上没有了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新生活的茫然与……希望。
赈灾的物资?
根本不需要朝廷从千里之外调拨。粮食、布匹、药材,甚至铁器,都从这些新生的工坊里源源不断地生产出来,以一种惊人的效率,投入到了灾后重建之中。
一场足以让整个北地经济倒退十年的天灾,在高自在的铁腕之下,竟成了催生一个工业怪物的催化剂。
此刻,博陵崔氏新建的会客厅内,气氛有些微妙。
这里没有古旧的牌匾,没有彰显底蕴的古玩字画,只有巨大的琉璃窗,光洁如镜的地板,和一张足以容纳二十人的巨大圆桌。
河北道最有权势的几个男人,以及一个女人,正围桌而坐。
太原王氏的家主王麟,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一脸惬意。他看着身边几个曾经眼高于顶,如今却满脸复杂的“老朋友”,心中暗爽。
“诸位,感觉如何?”王麟吹了吹气,慢悠悠地开口,“当资本家的滋味,比当地主老财,舒坦多了吧?”
范阳卢氏的新任家主,卢青媛,却已然执掌一方豪门的年轻女子,闻言只是浅浅一笑,没有说话。
赵郡李氏的家主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懊悔:“王家主,你早就看透了。我等当初还笑话你自降身份,与商贾为伍,如今看来,我等才是真正的泥腿子!”
“谁说不是呢!”荥阳郑氏的新家主一拍大腿,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以前总觉得,家里有几万亩地,就是天大的富贵了。现在才知道,那点租子,跟工坊一天的利润比起来,简直就是个屁!我那个水泥厂,上个月的进账,比我过去十年收的租子都多!”
他们的言语中,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矜持与风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金钱最原始、最赤裸的渴望。
高自在用一场洪水,彻底冲垮了他们固守千年的价值观。
土地?宗族?
在真金白银面前,一文不值!
王麟放下咖啡杯,神情变得严肃起来:“诸位,我们能有今天,靠的是谁,大家心里都清楚。那位高大人,如今已经南下,去对付江南那帮软骨头了。”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都汇聚到了卢青媛的身上。
在座的人里,只有她,是高自在亲手扶持起来的。这个年轻的女人,在高自在坐镇北地的那段时间里,几乎日日跟在他身边,处理各种事务。
外界早有传闻,这位卢家的新主,恐怕早已是高自在的枕边人了。
一个老者干咳一声,试探着问道:“卢家主,你跟在他身边时间最长。不知……高大人南下,可有什么风声传出?我等也好早做准备,为大人分忧。”
这话问得巧妙,既是打探消息,也是在试探她与高自在的关系。
卢青媛心中一声苦笑。
枕边人?她倒是想。
可那个叫崔莺莺的女人,简直就像一头护食的母狼,将任何试图靠近高自在的雌性生物都挡在了三尺之外。
这次南下江南,高自在只带亲近的人连她这个在河北立下汗马功劳的“功臣”,都被留了下来。
她面上却不动声色,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声音清冷:“高大人的心思,岂是我等能够揣测的?我们只需做好自己的事,便是对他最大的支持。”
众人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王麟却哈哈一笑,打破了僵局:“青媛侄女说得对!我们瞎猜什么?高大人既然把北方交给我们,就是信得过我们!”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崭新的河北道地图。
与官方舆图不同的是,上面没有标注州府县城,而是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矿产、工坊、以及规划中的铁路路线。
“诸位,别忘了,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王麟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的中心,“我们不再是博陵崔氏,也不是太原王氏。我们只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北方工商联合会!”
“高大人在江南开辟新的战场,而我们的任务,就是为他提供最坚实的后盾!他要钱,我们给钱!他要人,我们给人!他要武器……我们就给他造出全天下最犀利的武器!”
王麟转过身,眼中闪烁着一种狂热的光芒,那光芒与远在路上的崔莺莺如出一辙。
“高大人临走前,给我留下了一句话。”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说,属于世家门阀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属于士农工商的时代,也结束了。”
“接下来的时代,只属于一个阶级——资产阶级!”
王麟的声音在空旷的会客厅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击在众人的心上。
“他要我们做的,不仅仅是赚钱。他要我们,用手里的金钱和工厂,打造出一支前所未有的军队!”
“一支……经济的军队!”
“高大人要用南方的糖衣炮弹,腐蚀掉李唐的根基。而我们,我们北方,就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刀!随时准备,给予旧世界……致命一击!”
卢青媛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
她看着慷慨激昂的王麟,看着周围那些面露狂热的家主们,忽然明白了。
高自在没有带她去江南,不是不信任她。
而是,他给了她,给了整个北方新贵集团,一个更重要,也更血腥的任务。
江南是舞台,而北方,则是悬在舞台上方,那把随时可能落下的……利剑!
她放下茶杯,缓缓站起身,清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决绝的笑容。
“王叔说得对。”
“旧时代的挽歌,已经在江南奏响。”
“那么新时代的号角,就由我们北方来吹响吧!”
第657章 新世界的铁锤
王麟那番极具煽动性的话语,像是一桶滚油,泼进了在场所有人心中的欲望之火。
良久,赵郡李氏的家主才长叹一声,打破了这片死寂,他看向卢青媛,眼神复杂:“卢家主,高大人……当真要走到那一步?”
他口中的“那一步”,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那不是简单的扶持新君,而是要将李唐的龙椅,彻底掀翻。
在座的,都是传承数百年的世家门阀,骨子里对皇权既有利用,也有着与生俱来的敬畏。
高自在画出的那张“资产阶级”大饼虽然诱人,可真到了要和皇权掰手腕的时刻,他们心中难免还是会打鼓。
卢青媛没有直接回答,她清冷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将他们或激动,或贪婪,或畏惧的神情尽收眼底。
她缓缓走到那张巨大的圆桌旁,从随身的皮包里,取出了一卷厚厚的图纸,在光洁的桌面上铺展开来。
“诸位叔伯,请看。”
众人立刻围了上来。
图纸上绘制的,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海船。它有着流畅的船身线条,复杂的帆索结构,以及密密麻麻的内部舱室剖面图。每一个部件,每一处尺寸,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详尽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这是……船?”王麟眯起了眼睛,他见多识广,隐约认出了船型的影子,但图纸上的设计,比他所知的任何一种海船都要先进、复杂。
“大人将此船命名为盖伦船。”卢青媛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它的图纸,已经命人公开刊印,不日便会传遍大唐所有沿海州府。”
“什么?公开?”荥阳郑氏的新任家主失声叫了出来,“如此国之利器,怎能公之于众?这……这岂不是资敌?”
“资敌?”卢青媛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讥诮,“郑家主,在你眼中,谁是敌?”
一句话,问得郑家主哑口无言。
是啊,在高自在的棋盘上,谁才是敌人?是吐蕃?还是……远在长安的那位皇帝陛下?
赵郡李氏的家主眉头紧锁,他指着图纸上一个关键的结构,沉声道:“此船龙骨用料之巨,非同小可。按图纸所说船身更需上好的柚木、铁力木。光是这一艘船的木料,就足以掏空寻常州府数年的储备。他公开图纸,又有几人能造得出来?”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就算有了图纸,没有材料,一切都是枉然。
“这就要问问另一个人了。”卢青媛的目光,不经意地飘向远方,仿佛穿透了层层阻碍,看到了那个正陪在高自在身边的娇小身影。
“他身边,一直跟着一个应国公府出身的丫头,名叫武珝。”
“武珝?”王麟念叨着这个名字,猛地一拍脑门,“我想起来了!武家!荆州武家!他们家不就是做木材生意的吗?据说半个荆襄之地的木材行当,都攥在他们手里!”
一瞬间,所有人都明白了。
一个在幕后学习,掌握着核心技术的丫头。
一个垄断了南方优质木材的家族。
一张公之于众,却又门槛极高的先进造船图纸。
这三者串联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怎样恐怖的图景!
高自在根本就不是要让所有人都能造船,他是要扶持一个以武家为核心的造船利益集团!他要让武家,成为他掌控大海的第一个支点!
“还没完。”卢青媛的声音再次响起,她又取出了一份文件,轻轻放在图纸之上。
“这是大人南下江南的另一个目的。”
众人凑过去一看,只见文件开头写着四个大字——《大唐海图》!
“嘶——”
会客厅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如果说盖伦船的图纸是利器,那这份海图,就是打开世界宝库的钥匙!
自古以来,海图都是一个国家最顶级的机密,关系着航运、贸易乃至国防的命脉。
高自在,他竟然要把海图也公之于众?!
“疯子……他真是个疯子!”赵郡李氏的家主喃喃自语,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
他终于想通了高自在的布局。
公开海图,是为了点燃整个大唐对海洋的渴望。
无数的商人、投机者会为此疯狂,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涌向大海,去寻找那传说中遍地黄金的海外之国。
公开造船图纸,是给了他们一个实现梦想的工具。虽然门槛极高,但总会有像武家一样的人,能够抓住机会,一跃成为新的海上霸主。
木材、海船、海图……一条完整的产业链,已经清晰地展现在了这群老狐狸的面前。
高自在这是要凭空创造出一个独立于朝廷之外,一个以海洋贸易为生的庞大利益集团!这个集团不依赖土地,不依靠皇权,他们的根基,是那一望无际的蔚蓝大海!
当这个集团成长为庞然大物时,它将拥有富可敌国的财富,和一支足以纵横四海的舰队。到那时,长安城里的那位皇帝,在他们眼中,又算得了什么?
“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荥阳郑氏的家主双眼放光,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他看着图纸,就像看着一座座金山,“这是要将整个江南,变成他的钱袋子和造船厂啊!”
“钱袋子?造船厂?”王麟发出一阵得意的大笑,他走到众人中间,环视一圈,那张胖脸上写满了傲然。
“诸位,你们只看到了船,看到了木头,看到了金子。”
他顿了顿,伸出一根肥硕的手指,重重地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你们有没有想过,无论是造船的钢铁,还是大人要搞的‘蒸汽机’、‘火车’,它们都需要一样东西来驱动!”
“一样……能让钢铁融化,让水沸腾的力量!”
霎时间,整个会客厅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在了王麟的身上。他们不是傻子,恰恰相反,他们是这个时代最聪明的一群人。
王麟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们脑中最后的迷雾。
“煤……”赵郡李氏的家主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他的脸色变得无比苍白。
“没错!”王麟挺起胸膛,笑声震得屋顶嗡嗡作响,“就是煤!而全天下最好的煤,储量最大,最易开采的煤矿,在哪里?”
他不需要回答。
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在太原,在王氏的地盘上!
这一刻,众人看着王麟的眼神,彻底变了。不再是平起平坐的盟友,而是带着深深的忌惮,和一丝难以掩饰的……嫉妒。
他们终于彻底看懂了高自在的布局。
这是一场豪赌,赌上了整个天下的未来。而在这场赌局中,高自在为每一个关键的玩家,都分配好了角色和筹码。
卢青媛,是他在北方的代言人,是整合北方力量的操盘手。
武珝和她背后的武家,是未来海上力量的基石。
江南的士族和商贾,是即将被卷入这场资本狂潮,为他提供原始积累的“燃料”。
而太原王氏,这个从一开始就紧紧抱住高自在粗腿的世家,将摇身一变,成为新时代的能源霸主!他们控制了工业的血液!
无论未来是李唐延续,还是改朝换代,只要这个工业化的时代车轮滚滚向前,太原王氏就将永远立于不败之地,稳坐钓鱼台!
卢青媛看着眼前这群心思各异的家主,心中一片清明。
她终于明白,高自在为什么不带她去江南了。
江南的舞台虽大,唱的却是旧时代的挽歌,是对旧有势力的腐化与瓦解。
而她被留在了北方。
这个任务,远比陪着他游山玩水,要重要得多,也……血腥得多。
她要做的,是整合整个北方的资源,为高自在锻造出一柄足以砸碎旧世界的铁锤!
她缓缓收起桌上的图纸和文件,清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与她年龄不符的决绝与冷酷。
“诸位叔伯,戏台已经搭好,唱什么戏,长史大人也已经写好了剧本。”
“江南那边,是文戏。”
她的目光扫过墙上那幅标注着矿产和工厂的地图,声音陡然转冷。
“而我们北方,唱的是武戏。”
“从今天起,北方所有钢厂、煤矿、军工作坊,产能提升三倍。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三个月后,我要看到一支能用火枪和新式火炮武装到牙齿的新军!”
“旧时代的挽歌,就让江南那些软骨头去唱吧。”
“新时代的号角,将由我们北方的钢铁与烈火来吹响!”
第658章 血洗与规矩
卢青媛的话音落下,会客厅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荥阳郑氏的家主脸色变了几变,终于忍不住开口:“卢家主,有句话,我憋了很久。那位高大人,既然要拉拢我们,为何还要打那一场仗?北地各个世家元气大伤,这……这不是自断臂膀吗?”
这话一出,其他几位家主也纷纷点头。
那场仗,他们至今想起来都心有余悸。
高自在以雷霆之势,调动河北道所有府兵,以“平叛”之名,将整个北地搅得天翻地覆。各家世族的私兵被打得溃不成军,损失惨重。
更让人心寒的是,那些平日里被他们用钱粮收买的府兵将领,几乎全部被高自在以“通敌”的罪名,要么斩首示众,要么发配边疆。
一场仗下来,北地世家的武装力量,几乎被连根拔起。
卢青媛听到这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声音清冷:“元气大伤的,是崔家和我卢家。你们其他家族,最多损失一点钱财罢了。”
“什么?”赵郡李氏的家主一愣,“卢家主此话何意?我家的私兵,可是折损了近半!”
“私兵?”卢青媛转过身,那双清冷的眸子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你们损失的,不过是一些拿钱办事的打手。可崔家呢?卢家呢?”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刺骨。
“崔家的族老,被血洗了。”
“那些掌握着家族命脉,把持着话语权,一个个倚老卖老的老东西,全都死在了那场里。”
“崔莺莺才能坐稳家主之位,才能将整个博陵崔氏,变成长史大人手中的刀。”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那双纤细白皙的手,此刻却让人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我卢家也一样。”
“私兵步曲几乎损失殆尽,那些不听话的族老,也在那场混乱中,死得干干净净。”
“我卢青媛,才能像崔莺莺一样,坐稳这个位置。”
会客厅内,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那场仗,根本就不是什么平叛,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清洗!
高自在用一场战争,帮崔家和卢家,清理掉了所有不听话的老家伙,扶持起了两个年轻的、完全听命于他的家主。
至于其他世家?
他们损失的,不过是一些钱财和私兵罢了。
真正损失惨重的,是那些被他们收买的府兵将领。
那些人,才是高自在真正要清理的目标。
王麟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声音低沉:“所以,大人打这一场仗,是为了……”
“确立规矩。”
卢青媛接过话头,声音冷得像冰。
“你们个个眼高于顶,自诩千年世家,骨子里根本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不把你们打疼了,你们是不会听话的。”
“他要做的,是组建一个以他为首的工商业同盟。”
“在这个同盟里,只有一个声音,那就是他的声音。”
“谁不听话,谁就会像那些府兵将领一样,死得干干净净。”
她的话,像一把把尖刀,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荥阳郑氏的家主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可……可我们毕竟是世家,传承数百年,根基深厚。他就不怕……”
“怕什么?”卢青媛打断了他的话,眼中闪过一丝讥讽,“怕你们造反?还是怕你们去长安告状?”
她走回圆桌旁,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身看着众人。
“你们的私兵没了,你们收买的府兵将领也没了。”
“你们手里的土地,正在一点点被工厂和矿山取代。”
“你们的子弟,现在都在开办的新式学堂里,学着他教的那一套。”
“你们告诉我,你们还有什么资本,跟他叫板?”
一句句话,像一记记重锤,砸在众人心头。
赵郡李氏的家主颓然坐回椅子上,脸上满是苦涩。
他们终于明白了。
从高自在踏入北地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输了。
那场洪水,那场战争,那些工厂和矿山,那些新式学堂……
每一步,都是精心设计的陷阱。
他们以为自己是在抓住机会,实际上,是一步步走进了高自在编织的大网。
现在,他们已经被牢牢困在网中,再也挣脱不得。
王麟忽然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几分释然。
“卢家主说得对。”
他站起身,走到卢青媛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们这些老家伙,骨子里还是放不下那点世家的架子。”
“可他不一样,他从一开始,就没把我们当成什么世家门阀。”
“在他眼里,我们只是一群……工具。”
“有用的工具,就留着。没用的工具,就扔掉。”
他转过身,看着在场的众人,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诸位,醒醒吧。”
“旧时代已经过去了。”
“我们要么跟着大人,走进新时代。”
“要么,就被新时代的车轮,碾成齑粉。”
会客厅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良久,荥阳郑氏的家主长叹一声,站起身,朝着卢青媛深深一揖。
“卢家主,我明白了。”
“从今往后,郑家愿听从长大人调遣。”
其他几位家主见状,也纷纷起身行礼。
卢青媛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却没有半点喜悦。
她知道,这些人表面上服了,心里却未必真的服气。
但没关系。
高自在要的,从来不是他们心服口服。
他要的,只是他们听话。
只要听话,就能活下去,就能在新时代分一杯羹。
不听话?
那就去陪那些死在“叛乱”里的族老们吧。
她收起脸上的冷意,声音恢复了平静。
“诸位叔伯,大人南下江南,是去唱文戏。”
“而我们北方,要唱的是武戏。”
“三个月后,我要看到一支新军,用火枪和新式火炮武装到牙齿。”
“旧时代的挽歌,就让江南那些软骨头去唱吧。”
她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幅标注着矿产和工厂的地图上,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新时代的号角,将由我们北方的钢铁与烈火来吹响。”
第659章 老家被偷了
高自在一路拖家带口,慢悠悠地晃到了江南。
船行至扬州码头时,他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繁华的景象,忍不住啧啧称奇。
“扬州好啊,扬州是个好地方。”他眯着眼睛,目光在码头上那些穿着轻纱的女子身上扫来扫去,“扬州瘦马……啧啧啧,我早就想尝尝了。”
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一声冷哼。
崔莺莺不知何时已经贴到了他身边,那双美眸里闪着危险的光芒:“主人,那些庸脂俗粉有什么好看的?莺莺可以满足主人的一切需求。”
高自在扭头看了她一眼,这丫头又犯病了。
自从上次在北方那场血洗之后,崔莺莺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表面上还是那副温顺乖巧的模样,可骨子里却透着一股子病态的偏执。
尤其是对他,那种占有欲几乎要溢出来了。
“行了行了,我就随口说说。”高自在摆摆手,懒得跟她计较。
李云裳站在船舱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她早就习惯了夫君的德性,也习惯了崔莺莺的疯魔。
“夫君,吴王府已经派人来接了。”她轻声提醒道。
高自在这才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整理了一下衣衫,拉着李云裳和崔莺莺下了船。
吴王府的马车早已等候多时。
一路颠簸,进了扬州城,高自在透过车窗往外看,这座城市比他想象中还要繁华。街道两旁商铺林立,各色招牌琳琅满目,人流如织,好不热闹。
“李恪这小子,把江南经营得不错嘛。”他心里暗暗点头。
马车停在吴王府门前,李恪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姐姐,姐夫。”李恪上前行礼,脸上带着笑意。
李云裳拉着弟弟的手,姐弟俩寒暄了几句,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话。高自在在一旁听着,时不时插上两句嘴,气氛倒也融洽。
进了府内,在花厅坐定,丫鬟奉上茶水。
李云裳和李恪还在说着话,高自在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忽然发现李恪的脸色有些不对劲。
这小子眉头紧锁,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焦虑,明显是有心事。
“行了行了,云裳你先去歇着吧。”高自在打断了姐弟俩的对话,“我跟李恪有正事要谈。”
李云裳看了他一眼,也没多说什么,带着崔莺莺退了出去。
等人都走了,李恪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忧心忡忡。
“老高,出事了。”
高自在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说:“你才出事了,我还活得好好的。”
“是我们的老巢出大事了。”李恪的声音压得很低。
高自在眉头一挑:“什么玩意?又有哪个不长眼的在剑南道乱搞?”
“松州都督蒋善合年事已高病逝了。”李恪深吸一口气,“再加上你从剑南道拉走了大部分的军事力量,剑南道已经成了不设防的筛子。我们的老家被人偷了。”
高自在愣了一下:“谁?”
“吐谷浑和吐蕃组成联军,攻陷松州了。”
这话一出,花厅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高自在盯着李恪看了半晌,忽然问道:“新的都督是谁?这么不管用?”
“是韩威。”李恪苦笑一声,“本来你就拉走了大部分的兵力,韩威也不懂得如何指挥火器化的军队,结果就……”
“唉……”高自在长叹一声,脸上露出几分惋惜,“老蒋是个好人啊,他活着一天,吐谷浑就老实一天。朝廷空降了个什么玩意……”
李恪看着他的表情,心里有些拿不准。
按理说,老家被偷了,高自在应该暴跳如雷才对。可他现在这副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真的着急。
“许国公高士廉指挥百姓撤离,剑南道北面的百姓和工业撤往了陇右和南边。”李恪继续说道,“实际上,我们并没有多少损失。大部分的工业和人口通过铁路撤往了那边。联军一路东进,看上去是要往大唐腹地打过去的。”
高自在听到这里,心里乐开了花。
计划成了,敌人上当了。
内忧外患,就不信李二不会妥协。
不过脸上的表情还得装出来,他猛地一拍桌子,茶盏都震得跳了起来。
“岂有此理!”他站起身,脸上满是愤怒,“吐谷浑和吐蕃那帮蛮子,竟敢趁火打劫!”
李恪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连忙起身劝道:“老高,你先别急……”
“我能不急吗?”高自在在花厅里来回踱步,“那可是我们的老巢啊!我在剑南道经营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的局面,结果被人一锅端了?”
他越说越激动,指着北方的方向骂道:“韩威那个废物!朝廷怎么会派这么个玩意过去?老蒋在的时候,松州固若金汤,他一死,韩威连半个月都没守住!”
李恪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更加疑惑了。
高自在这人,他太了解了。
这家伙平时吊儿郎当,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可一旦真的遇到大事,反而会出奇的冷静。
像现在这样暴跳如雷的样子,反倒不太正常。
“老高,你是不是……”李恪试探着问道。
“我是不是什么?”高自在瞪了他一眼,“你是不是觉得我在演戏?”
李恪被他这么一问,反倒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高自在走回座位上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脸上的愤怒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李恪,你说,朝廷现在是什么情况?”他忽然问道。
李恪一愣:“什么情况?”
“内忧外患。”高自在放下茶盏,“江南这边,我们正在整合士族和商贾,搞海洋贸易。北方那边,卢青媛在整合世家,准备搞工业化。现在剑南道又被吐谷浑和吐蕃联军攻陷,你说,朝廷慌不慌?”
李恪听到这里,心里猛地一跳。
他终于明白了。
高自在根本就不在乎剑南道被攻陷,甚至可以说,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内忧外患,四面楚歌。
第660章 活着的传说
李恪终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
他不用想都明白用一场外敌入侵,来逼迫自己的父皇妥协。
这种事,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高自在这个疯子才敢想,才敢做。
“你……你这是在玩火!”李恪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高自在却无所谓地摆了摆手,重新坐下,脸上那副夸张的愤怒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运筹帷幄的慵懒。
“玩火?我这是在给这个帝国治病。”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北地那些世家,现在满脑子都是钢铁和火焰,民粹的火苗已经被卢青媛点起来了,这股力量要是引导不好,迟早会变成一头吞噬一切的猛兽。”
“而江南,重商主义的苗头也起来了,人人都想着捞金。一个向内,一个向外,早晚要出大问题。”
“现在,我再给他们加一个共同的敌人。”高自在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北方的民粹有了宣泄口,南方的财富有了用武之地。你说,这是不是一剂良药?”
李恪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发现自己根本跟不上高自在的思路。这个人的眼光,似乎已经超越了时代,在下一个更大的棋局里落子。
他停止了那些疯狂的想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回眼前最要紧的事。
“长安那边已经乱成一团了。”李恪的声音低沉下来,“父皇震怒,连着砍了好几个人的脑袋。现在,鄂国公、卢国公、英国公、卫国公他们,都在从北地星夜兼程赶回。”
高自在点了点头,这在他的预料之中。李二这是要把压箱底的老将都给掏出来了。
“主力呢?谁在顶着?”
“陇右道。”李恪答道,“以陇右道兵马为主力,娘子军为先锋,已经顶上去了,准备将吐谷浑和吐蕃的联军分割包围……”
“等等。”高自在的声音突然打断了李恪,他脸上的慵懒瞬间消失得无影,猛地坐直了身体。
“你刚刚说什么军?”
李恪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地重复道:“娘子军啊,怎么了?老高,你不知道?”
“我知道什么?”高自在的眼神变得锐利无比,死死地盯着李恪,仿佛要将他看穿。
“就是平阳公主的娘子军啊。”李恪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我姑姑的亲兵,一直驻扎在陇右,是大唐最精锐的部队之一,她们顶上去不是很正常吗?”
“你姑姑?”高自在的声音有些发飘,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平阳公主……李秀宁……她还活着?”
这话问出来,李恪的脸色顿时就变了。“呸呸呸!”他一脸晦气地瞪着高自在,“老高你胡说什么呢!你才死了呢!我姑姑活得好好的,身体康健着呢!”
高自在没有理会李恪的抱怨。他整个人都僵住了,端在手里的茶盏微微颤抖,茶水漾了出来,滴落在他的衣袍上,他却浑然不觉。
活着的?李秀宁还活着?这不对劲!在他的历史知识里,这位大唐的开国公主,战功赫赫的巾帼英雄,应该在武德六年,也就是十几年前就已经病逝了。
她的葬礼,是唯一一个以军礼下葬的公主,谥号为“昭”,风光无限,也充满了悲剧色彩。
可现在,李恪告诉他,李秀宁还活得好好的?这只巨大的蝴蝶,到底扇动了多少东西?
“老高?老高你没事吧?”李恪看着高自在失魂落魄的样子,有些担心地推了推他。
高自在猛地回过神,一把抓住了李恪的手腕,力气大得让李恪都感到了疼痛。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声音嘶哑地问道:“你给我说说,你姑姑……平阳公主,这些年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为什么不在长安?”
李恪被他这副样子镇住了,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便老老实实地回答起来。
“这事……说来话长。”李恪的眼神有些复杂,“自从玄武门之后,姑姑和父皇的关系,就降到了冰点。”
“姑姑性情刚烈,她当面斥责父皇不念手足之情,手段太过狠辣。父皇虽然敬重她,但也绝不容许任何人质疑他的皇位。从那以后,姑姑就很少入宫了。”
“天家无情……姑姑看透了这一点。”李恪叹了口气,“后来,她与姑父谯国公柴绍的关系也越来越差。最后,她干脆率领着自己的嫡系部队‘娘子军’,离开了长安那个是非之地,主动请缨,去了陇右,为大唐戍卫边疆。”
“父皇也没说什么,就准了。或许……父皇心里对姑姑也是有愧的吧。这么多年,姑姑一直在陇右,几乎没回过长安。”
高自在静静地听着,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一个活着的平阳公主!这其中的分量,简直难以估量。大唐军方第一人?不,如果李秀宁活到了现在,并且一直手握兵权,那她就不是什么军方第一人,她就是大唐军魂的化身!
她的威望,是跟着太上皇李渊一起打天下打出来的,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李靖再厉害,那也是李二提拔起来的,论资历,论威望,在李秀宁面前,都得往后稍稍。
平阳公主不死,李靖算个屁的军神!难怪陇右道如此稳固,能第一时间组织起有效的反击。
有这尊大神坐镇,吐谷浑和吐蕃那帮联军,简直是踢到了铁板上。
高自在的脑子飞速运转。一个活着的,并且和李世民有隔阂的,手握重兵的军方传奇……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巨大变数!
是助力?还是阻力?
李恪看着高自在阴晴不定的脸,仿佛打开了话匣子,又补充了一句:“其实,姑姑和姑父的关系名存实亡,也不全是因为玄武门的事。”
高自在的思绪被拉了回来,他抬起头:“还有别的原因?”
“嗯。”李恪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一些,脸上带着一丝神秘,“因为我姑姑,好像查到了一些当年的秘辛。”
“什么秘辛?”高自在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第661章 天家无情
李恪压低了声音,那张英武的脸上,此刻竟带着几分与他年龄不符的沧桑和无奈。
“这事……要从几年前说起。有段时间,姑姑的身子忽然就不适了,整日里精神萎靡,军医换了一批又一批,却谁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顿了顿,眼神瞟向高自在,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那段时间,正好是你把剑南道折腾得天翻地覆的时候。工业区的炉火烧得天都红了,各地移民一车一车地往里拉,还有……你从长安骗来的孙神医。”
高自在心里咯噔一下,一种荒谬的预感涌了上来。
“姑姑久病不愈,听闻了孙神医的大名,便悄悄去了剑南道求医。”
“啥玩意?”高自在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她去过剑南道?我他娘的怎么不知道!”
这可是平阳公主!活的!去过他的地盘,他竟然毫不知情?这要是传出去,他这剑南道长史的脸往哪搁?
李恪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你当然不知道。你那段时间不是在盯着炼钢,就是在带人抄地方豪族的家,要么就是躲在哪个院子里研究你的新火器,整天忙得脚不沾地,谁敢去打扰你?”
高自在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他定了定神,追问道:“然后呢?孙思邈怎么说?”
李恪的脸色沉了下去,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寒意:“孙神医出手,自然是药到病除。但他也告诉姑姑,她这病……不是病,是中毒。一种长年累月服下的慢性毒药,无色无味,伤人于无形。”
高自在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姑姑何等人物,她当时就觉得事情蹊跷,病好之后,便不动声色地开始暗中调查……”李恪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细不可闻,“最后……她查到了。”
“查到了谁?”高自在的声音有些干涩。
李恪抬起头,直视着高自在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下毒的人,是姑父。是她的丈夫,谯国公,柴绍。”
“什么!”
高自在猛地站起身,身后的椅子被他带得“哐当”一声倒在地上。他死死地盯着李恪,脑子里一片空白。
柴绍?那个历史上跟着李渊起兵,娶了平阳公主,后来封为国公的男人?他给自己的妻子下毒?
这他妈的……
李恪仿佛没有看到高自在的失态,他的眼神飘向窗外,语气里带着一种深刻的悲哀:“姑姑何等聪慧,她立刻就明白了。柴绍……他不敢,他也没那个胆子。他只是奉命行事。”
“姑姑也明白,柴绍只是陛下手里的一把刀,真正想让她死的人,是她的亲弟弟……当今陛下。”
高自在的脑子彻底炸了。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重新跌坐在椅子上,嘴巴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李世民……要杀自己的亲姐姐?
那个在玄武门杀兄弑弟,逼父退位的铁血帝王,竟然连为他李家打下半壁江山、战功赫赫的亲姐姐都不放过?
“恪……你说得没错……”高自在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天家无情……天家无情啊……”
平阳公主李秀宁,不是一个普通的公主。她是一面旗帜,一尊军魂!她亲手创建的娘子军,是跟着太上皇李渊从龙起兵的嫡系,她的威望,是在尸山血海里一刀一枪杀出来的。
李二坐上皇位,根基不稳,他可以容忍李靖这样的后起之秀,因为李靖是他提拔的。但他怎么可能容忍一个威望比他还高,手握重兵,而且在玄武门之事上公然指责过他的亲姐姐?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哪怕这个人是他的亲姐姐,也不行!
“从那天起,姑姑就彻底死心了。”李恪的脸上满是苦涩,“她没有声张,也没有去质问父皇,只是和姑父从此貌合神离,形同陌路。后来,她便主动请缨,带着娘子军去了最艰苦的陇右,为大唐戍边。这么多年,姑父在长安,她在陇右,夫妻二人,再未相见。”
高自在沉默了。
他能想象到,当那位风华绝代的巾帼英雄,发现日夜枕边之人竟是想要毒杀自己的凶手,而幕后黑手还是自己一奶同胞的亲弟弟时,心中是何等的绝望和悲凉。
那颗为大唐征战杀伐的心,在那一刻,恐怕就已经死了。
李恪仿佛打开了话匣子,又补充道:“其实,早在下毒之前,姑姑和姑父的关系就没那么好了。姑姑这人,太强了,姑父在她面前,一直抬不起头。”
“还有什么?都给我说说。”高自在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起来,这种皇室秘辛,可比听书带劲多了。
“姑父这人吧,本事是有的,但比起姑姑差远了。他能封国公,一大半的功劳都是姑姑在背后为他出谋划策挣来的。军中上下,谁不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谯国公府的‘暗箭’,就是平阳公主。”
“一个大男人,活在自己老婆的影子里,心里自然不痛快。后来他就动了心思,想纳几房妾室,找找男人的尊严。但他又怕姑姑,典型的惧内,不敢明着提,就偷偷在外面养了个外室。”
“结果呢?”高自在听得津津有味。
“结果后来让姑姑知道了。你猜怎么着?”李恪眼中闪过一丝敬佩,“姑姑没哭没闹,直接把姑父叫到跟前,指着他的鼻子说:‘柴绍,你想纳妾,与我明说便是,我李秀宁不是善妒的妇人,给你张罗几个便是。你这般偷偷摸摸,是把我当成了什么人?是觉得我容不下人,还是觉得你自己没脸见人?’”
“……卧槽!”高自在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太他妈霸气了!
这哪里是公主,这简直是女王啊!
“那一顿骂,直接把姑父骂了个狗血淋头,在姑姑面前更抬不起头了。这事在军方高层里,不算什么秘密。”李恪摊了摊手,“所以啊,后来父皇让他去下毒,他心里或许……还有几分愿意吧。毕竟,只有姑姑死了,他才能真正摆脱那片阴影。”
高自在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彻底明白了。
所有的碎片都拼凑了起来,形成了一幅完整而又残酷的画卷。
一个功高盖主、被亲弟弟猜忌的军神。
一个被丈夫背叛、心如死灰的女人。
一个手握大唐精锐兵马、却又与长安朝堂离心离德的传奇。
高自在的嘴角,在李恪没有注意到的角度,一点一点地,疯狂地向上扬起。
他眼中的震惊和同情,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贪婪的狂热和兴奋。
内忧外患?
逼迫李二要妥协?
不不不,这还不够!
他原本的计划,只是想逼着李世民在政治上让步,大家坐下来谈谈立宪,搞搞君主和士族的权力平衡。
可现在……一个活着的,被皇帝和丈夫双重背叛的平阳公主出现了!
这简直是……老天爷追着往他嘴里喂饭吃啊!
这尊大神,不就是他立宪大计最完美的天然盟友吗?
她有威望,有兵权,最关键的是,她有足够的理由去掀了李二的桌子!
高自在心中的计划,瞬间膨胀了无数倍。
他看着一脸忧愁的李恪,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严肃起来,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缓缓问道:
“恪,你姑姑……她喜欢什么?”
第662章 乱辈分了
问题不在于问话本身。
问题在于高自在的眼神。
那份刚才还存在的震惊与同情,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李恪熟悉到骨子里的、带着狂热的、 算计的精光。
那是高自在每次准备干一件惊天动地、把身边所有人都拖下水的大事前,才会有的眼神。
李恪整个人都麻了。
他死死地盯着高自在,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高自在挂着那副不要脸的笑容,往他姑姑,那位活着的传奇面前,递上什么稀奇古怪的“礼物”。
高自在……
最后一个,也是最恐怖的画面,在李恪的脑海中彻底定格。
“不行!”
这一声暴喝,又急又尖,把桌上的茶杯都震得嗡嗡作响。
“绝对不行!”李恪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上是混杂着惊恐与绝望的神情。他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直直地指着高自在。“老高!我警告你!你别乱来!”
高自在眨了眨眼,那眼中的狂热光芒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纯洁无瑕的无辜表情。“乱来?恪,你说什么呢?我就是想,尽一个臣子的本分,去拜会一下为我大唐戍边多年的大长公主殿下。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
“天经地义个屁!”李恪急得差点原地蹦起来。“你那叫拜会吗?你那眼神就差把‘我要搞事’四个大字刻在脸上了!”
他深吸一口气,气息都在发抖,试图组织语言来形容自己内心的巨大恐惧。
“老高,我求你了,算我求你了行不行?那是我亲姑姑!你……你不能……”
那个词,他根本说不出口。光是想想,都觉得是对神明的亵渎。
“你想想,”李恪的声音压成了一道绝望的气音,“你要是真……真成了,以后我见着你,我该叫你什么?姐夫?还是姑父?这辈分全乱了!我父皇会把我腿打断的!”
高自在的脸皮抽搐了一下,似乎真的在很认真地思考这个辈分问题。
“嗯……叫姑父显得我老了点,”他若有所思地喃喃道,“还是叫姐夫吧,听着年轻。”
“我杀了你!”李恪感觉自己脑子里有根弦“啪”的一声就断了。他猛地扑了过去,准备掐死这个一手摧毁他世界观的男人。
“哎哎哎,君子动口不动手!”高自在懒洋洋地一侧身,就躲了过去。他摆了摆手,那副慵懒的德行又回来了。“你想哪儿去了?我高自在是那种人吗?我心里只有你嫂子一个!”
李恪停下动作,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狐疑地盯着高自在,满眼都是不信任。高自在的名声,他太清楚了。
这厮就好人妻这一口,尤其是有故事、有阅历、有风韵的。
而他的姑姑,一个活着的传奇,一个被皇帝弟弟和丈夫双重背叛的军神……对于高自在这种悲剧与权力的品鉴家来说,简直是终极藏品。
“老高,咱们认识多久了?”李恪的声音变得平直,没有一丝波澜。“你撒谎的时候,左边眉毛会比右边高半寸。你现在两边眉毛都快飞到天上去了。”
高自在的动作一僵,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眉毛。
他干咳一声,被如此彻底地看穿,让他有些许尴尬。
“咳……”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袍,重新摆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算了算了,不说这个了。说正事。”
他生硬地转移了话题,语气在瞬间由轻浮转为严肃。“你在江南,事情办得如何了?”
这突兀的转变让李恪的思绪也跟着一顿。心里的恐慌退去,熟悉的疲惫感涌了上来。他颓然坐回椅子里,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伸手扒拉了一下头发,神情倦怠。
“还能如何?就那样了。”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与其说是喝,不如说是为了让手有个地方放。“重商主义的国策,我一直在推。开海港,建商路,鼓励船队出海。江南的那些商人,闻到钱味儿比狗都快,这方面倒是没什么阻力。”
“但是,”李恪的声线陡然变硬,“新税法,推不动。”
“哦?”高自在身体前倾,注意力被完全拉了过来。
“新税法要按照商户的流水和资产来征税,断的是谁的财路?是那些背后站着世家大族的皇商、官商!”李恪的嘴角扯出一丝冷笑。“他们以前靠着特权,交的税还没一个普通自耕农多。现在要让他们把吃到嘴里的肉吐出来,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我下了几道政令,没人听。我抓了几个典型,第二天就有御史的弹劾奏章送到长安,说我与民争利,搅乱江南经济。还有人暗地里煽动小商户,说新税法是苛政,是朝廷要刮地皮,闹得人心惶惶。”
李恪看着高自在,眼里满是挫败。“我在北地,跟着你,看你杀人抄家,眼睛都不眨一下。可这里是江南,是大唐的钱袋子。我不敢乱来。”
高自在缓缓点头,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有节奏地敲击着。
他完全明白李恪的处境。
在北地,在剑南道,敌人很明确,就是那些阻碍工业化的旧地主豪强。他高自在可以用军队,可以用民粹,可以用任何酷烈的手段,因为他本质上是在打碎一个旧世界,来建立一个新世界。李世民,就算再怎么生气,只要收益——钢铁、火器、以及一个忠于皇权的新利益集团——大于代价,他就会捏着鼻子认了。
但江南,不一样。
那是帝国的钱袋子。江南的世家大族,不仅仅是地主,他们早已和帝国的商业、官僚体系深度捆绑。他们的关系网,从广州的码头,一直延伸到长安的朝堂。在江南动武,那不叫“动刀兵”,那叫砍断帝国的大动脉。
“在江南动刀兵,”高自在轻声说,替李恪说完了后面的话,“皇帝第一个就会把我砍了。抄家的诏书都用不着拟,直接派金吾卫来拿人。”
这会被视为对帝国繁荣根基的攻击。李世民绝不会允许。
李恪长长地、苦涩地叹了一口气。“所以,就这么僵着。我感觉自己像是在跟一团棉花打架,用不上力。”
高自在沉默了许久。他的目光越过李恪,飘向窗外,午后的阳光在庭院里投下长长的影子。
所有的棋子都摆在棋盘上了,但似乎成了一个死局。
他一手挑起的北方战事。
长安朝堂的政治僵局。
江南水泼不进的顽固阻力。
以及现在……这张最大的变数牌。那个活着的传奇,那个被背叛的战争女神,正坐镇在帝国的西疆。
他本想用外患来逼迫李二妥协。他甚至想过,等这边事了,就回北方,带着他的新军,与那位传奇的公主并肩作战,打一场流芳百世的辉煌战役,也为自己的履历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可现实,远比计划要混乱。
战争是可能失控的烈火,江南是深不见底的泥潭。他那套立宪君主、平衡权力的宏大构想,卡住了。
一抹奇异的、冰冷的笑容,在高自在的脸上慢慢漾开。
“我感觉……”他像是在自言自语,“老天爷是不是在跟我作对啊。”
李恪不解地看着他。“什么?”
高自在转过头,目光重新锁定在李恪身上。那副懒散戏谑的样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那股子让李恪心惊肉跳的狂热,但这一次,这股狂热更冷,更利,也更深不见底。
“我本来还想着,等这边事了,就率兵回援,去陇右,跟我未来的姑姑……咳,跟平阳公主殿下并肩作战,打他个落花流水,扬我大唐国威。”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李恪。
“可现在看来,不行啊。”
他的声音很轻,近乎闲聊,却让李恪的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这病,比我想的要重得多。北地的火,江南的淤泥,朝堂上的烂疮……光靠一剂外敌入侵的药,治不了根。”
他顿了顿,抬头望向天空。
“看来,是时候了。”
高自在转过身来,落日的余晖照亮了他的半边脸。他的表情很平静,眼神里却燃烧着一种非人的光。
“重病,要用猛药了。”
第663章 屠龙术
“猛药?老高,你想干什么?”李恪的声音干涩,他几乎是本能地向后缩了缩,想离这个疯子远一点,“这里是江南!是大唐的腹心!你所谓的猛药,是想让我在这里点一把火,然后让整个大唐跟着一起陪葬吗?”
“陪葬?不不不。”
高自在摇了摇手指,施施然走回桌边,拿起一支笔,铺开一张新纸。
那股子令人心悸的狂热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就像一个外科医生,正准备解剖一具复杂的尸体。
“恪,你之所以觉得在跟一团棉花打架,是因为你用错了力。”
高自在的笔尖在纸上悬停,他没有立刻落笔,而是抬眼看着李恪。
“你试图用朝廷的规矩,去跟一群不守规矩的人玩。你以为你在下棋,其实人家在掀你的棋盘。”
“江南的病根,不在于税法本身,而在于两件事:谁来征税,以及,征上来的税,给谁花。”
李恪被他这番话问得一愣。
“你那套新税法,方向是对的,但手段太温和了。对付豺狼,你不能只挥舞一根胡萝卜,你得亮出刀子。”
高自在不再废话,手腕一动,笔尖在雪白的纸上落下,一行行清晰而又带着锋锐笔锋的字迹,迅速成型。
李恪不由自主地凑了过去。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就猛地一缩。
纸上,赫然写着四个大字——《江南新政》。
“第一,税基重构。”高自在的声音平稳,不带一丝感情,仿佛在念一篇与自己无关的文章。
“废除江南所有州府现存的‘行佣’、‘市例钱’等一切门阀私设的苛捐杂税。所有!一个不留!”
李恪的心脏狠狠一抽。这第一条,就是直接向江南所有世家大族宣战!
“然后,统一征税。陆路商税,什一;出海市舶税,什二。”
“这……”李恪下意识地开口,“这比他们私下征的,低了快一半。”
“没错。”高自在头也不抬,“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下一条:凡年流水低于三百贯的小商户、手工作坊,免征商税三年。土地税,维持贞观旧制不变。但是……”
他的笔尖在纸上重重一点,留下一个墨点。
“成立江南‘均田清丈司’,彻查所有门阀名下的‘隐田’、‘诡寄’。凡查抄出的土地,一律按照均田制,就地分给无地、少地的佃农。分地之后,五年内只收三成田租,归入官府。”
李恪的呼吸停滞了。
他呆呆地看着纸上的那几行字,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椎一路爬上后脑。
他终于明白高自在的“刀子”是什么了。
废除私税,降低官税,这是在收买绝大多数的普通商人。
免征小商户,这是在争取底层的手工业者和市民。
清查隐田,分地给佃农,这是在直接撬动世家大族的根基,把整个江南的底层农民,全都绑上他的战车!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江南的世家大族,瞬间就会被彻底孤立。他们将要面对的,不再是李恪这个朝廷命官,而是整个江南数以千万计的、被他们压榨了上百年的底层百姓的滔天怒火!
“你……你这是要把天给捅个窟窿!”李恪的声音都在发颤。
高自在却充耳不闻,继续落笔。
“第二,征管独立。”
“成立‘江南税台’,独立于江南各州府衙之外,直接对我与你负责。税台官员,从剑南道和北地军中抽调你我的心腹担任。同时,从北地挑选三百名‘民粹宣讲员’,进驻税台,负责监察与审计。”
“税银入库后,不经户部,直接分三路走。”
高自在的笔尖在纸上画出三条线,像三条分叉的毒蛇。
“三成,解送长安,上缴国库。这是给皇帝的交代。”
“四成,留存江南。成立‘江南工商水利发展基金’,专门用于疏浚运河,修建港口,铺设驰道,补贴新兴工坊。”
“最后三成,”高自在的笔尖重重地划向了北方,“直接由税台押运,北上,调拨给剑南道与北地六州,专项用于补贴机器制造、矿场开发、军械革新。”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奇异的笑容,那笑容里混杂着嘲讽与掌控一切的自信。
“我要让所有人都清楚一件事:江南养北工,北工护江南。我们,是一个整体。”
轰!
李恪的脑子彻底成了一片空白。
如果说第一条是“术”,是分化瓦解的手段,那这第二条,就是赤裸裸的“道”!
高自在这是在干什么?
他不仅要独立江南的财权,他还要用江南的钱,去喂养北方的工业猛兽!他要用这条黄金输液管,将富庶的江南和彪悍的北地,强行捆绑在一起!
一个有钱,一个有兵。
一个出钱,一个出枪。
这个“整体”,是忠于谁的整体?是忠于长安朝堂,还是忠于他李恪和高自在?!
李恪不敢再想下去,他觉得自己多想一秒,都会因为这大逆不道的念头而被天雷劈死。
“老高……你疯了……你真的疯了……”他喃喃自语,脸色苍白如纸。
“疯?我清醒得很。”高自在放下笔,将那张写满疯狂计划的纸,轻轻推到李恪面前。
“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民粹背书。”
“让那三百名北地宣讲员,深入江南的每一个市集,每一个村庄。告诉所有百姓,新政不是苛政,而是‘反门阀、均利权’的民生大计!是蜀王殿下为大家谋福祉!”
“组织那些被分到田地、免了税的百姓,去围堵那些抗税不交的门阀大户的宅院。不用动手,就围着,日夜不停地围着。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脸皮厚,还是百姓的口水多。”
“民意会倒逼官意。江南的那些州官、县官,要么跟着我们干,要么,就被愤怒的民意淹死。没有第三条路。”
花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高自在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仿佛刚才那个制定了惊天计划的人不是他。
“如此一来,不出一月,新政可在江南全境普及。”
李恪死死地盯着那张纸。
每一个字,他都认识。
但组合在一起,却像是一篇来自地狱的魔典。
他看得出来,高自在的每一个步骤,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这不是一时兴起的疯狂,而是一个蓄谋已久的、庞大到令人恐惧的计划。
他想起了高自在在北地做的一切。
那些被煽动起来的矿工,那些高喊着“万岁”抄没豪强家产的流民,那些狂热的民粹分子……
原来,那一切,都只是预演。
真正的舞台,在这里!
李恪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高自在。他忽然明白了。
从一开始,他的目标就不是长安,不是那个皇位。
一个以北方工业为骨,以江南财富为血,以民粹思想为魂的,独立于皇权之外的庞大势力!
南北联合……
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李恪脑中的所有迷雾。
他看着高自在,这个他一直以为只是有些懒散、有些不要脸、但本质上还是自己铁哥们的男人。
这一刻,他觉得无比陌生。
“老高……”李恪的声音嘶哑,他拿起那张纸,指尖都在颤抖,“你到底……想做什么?”
高自在没有回答。
他只是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恪,你觉得,我送你姑姑一整套最新的平炉图纸,外加十名经验最丰富的工匠,作为见面礼,她会喜欢吗?”
第664章 颁布
他看着高自在,看着那个正慢条斯理品着凉茶的男人,那张他熟悉了多年的、带着几分懒散和无赖的脸,此刻在他眼中,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疯狂。
姑姑的事情是引子。真正的主菜,是这道足以颠覆天下的“江南新政”。
“老高,”李恪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你有没有想过,这道政令发下去,江南会死多少人?长安会是什么反应?父皇……会怎么对我,怎么对你?”
他不是在质问,更像是在哀求。哀求对方能给他一个理由,一个能让他自己骗自己的理由,证明眼前这个男人,还没有彻底沦为一个疯子。
高自在放下了茶杯,脸上没有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眼神平静得可怕。
“恪,你问错问题了。”
“你应该问,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任由这艘叫‘大唐’的破船,被船上的蛀虫啃烂,等它沉没的时候,又会死多少人?”
高自在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一股蛊惑人心的力量,“你忘了看到的那些流民了吗?忘了北地那些连像样的铁器都用不起的府兵了吗?江南的富庶,是用天下人的血肉喂养出来的。现在,我只是想让他们把多吃进去的,吐出来一点而已。”
“至于皇帝……”高自在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他会生气,会暴怒,会想杀人。但他首先是一个皇帝。一个合格的皇帝,永远分得清什么是愤怒,什么是利益。”
“三成税银,一文不少地解送长安国库。这就是我给他的利益。他会骂,但他会收下。”
李恪闭上了眼睛。
这套逻辑,冷酷,无情,却又无懈可击。
一股巨大的疲惫感瞬间席卷了他,让他几乎要垮掉。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坚守原则,在规则内与那些世家大族周旋。可高自在,从一开始,玩的就是另一套游戏。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恐惧和犹豫,已经被一层坚冰般的决然所覆盖。
他已经在这条贼船上了。现在跳船,只会淹死得更快。
“来人。”李恪的声音平直,听不出任何情绪。
一名侍立在花厅外闻声而入,躬身待命。
李恪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却依旧憋闷。他没有再看手里的那张纸,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烙铁一样,烙在了他的脑子里。他的目光投向庭院,看着一片枯叶挣脱了枝丫,打着旋儿落下。
“以本王之名,颁布《江南新政纲要》。”
他开始一字一句地往下念,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让那名长史的脸色一寸寸变得惨白。
“第一,税基重构。即日起,废除江南全境‘行佣’、‘市例钱’等一切私设苛捐……”
“第二,征管独立。成立‘江南税台’,独立于各州府衙,直辖于本王……”
“第三,民意背书。凡新政受益之商户、百姓,皆有监察不法之权……”
每说出一个字,李恪都感觉自己身体里的一部分正在死去。那个忠诚的儿子,那个谨慎的皇子,那个曾经对帝国秩序深信不疑的自己,正在寸寸碎裂,化为飞灰。
当他念完最后一个字,那名长史握着笔的手已经抖得不成样子,冷汗浸透了后背。他虽然不全明白这背后的深意,但他知道,蜀王殿下,要在江南掀起一场滔天巨浪了。
“盖印,即刻八百里加急,发往江南各州府。着令三日之内,张榜公示,令阖境周知。”李恪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
下人如蒙大赦,躬身领命,几乎是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花厅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又细又长,扭曲变形。
李恪颓然靠回椅背,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他刚刚亲手点燃了一把火,一把足以将整个江南,甚至整个大唐都烧成白地的烈火。
而那个纵火犯,正坐在他对面,一脸若有所思。
良久的窒息之后,李恪沙哑地开口:“现在,可以谈我姑姑的事了。”
从一场惊天豪赌,切换到家长里短,这种感觉荒诞到了极点。
高自在像是刚从自己的世界里回过神来,眨了眨眼:“哦,对,姑姑。”他咀嚼着这个称呼,语气里带着一种古怪的、近乎于品鉴的意味。
李恪强迫自己忽略掉那股不祥的预感,谈论姑姑,能让他从刚才那份大逆不道的决断中,找到一丝喘息的空间。
“我姑姑……她是一段活着的传奇。你读过史书,但史书写不出她万分之一的风采。”提起那位亲人,李恪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和崇敬。“前些年,她旧伤复发,她来气候温润的益州养病,我曾陪侍过一段时日。”
“那段时间,恰好是你在剑南道大兴土木的时候。”李恪陷入了回忆,“我曾带她去看过你修的水泥路,看过你那日夜烟火不熄的炼钢炉,还有那些被水力驱动、轰鸣作响的古怪机器。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看,常常一看就是一整天。”
“后来,她回陇右之前,只对我留下了一句话。”李恪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复述道:“‘恪儿,你这个长史,不像凡人。他用的,是神仙手段。’”
高自在懒洋洋的坐姿猛地一正。
一抹纯粹的、不含任何算计的兴味,终于在他眼中亮起。
“神仙手段……”他低声重复着这个评价,脸上露出一种知己难求的愉悦,“公主殿下,有眼光。”
但这份愉悦只持续了短短一瞬,那个精于计算的高自在就重新上线了。
“她的娘子军,如今还有多少战力?”
李恪沉吟片刻,在脑中整理着信息。“隋末起兵时,聚众号称七万。其中,最核心的班底,是那支跟着她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万余精锐,个个都是能以一当十的悍卒。”
“如今她奉命镇守陇右,作为抵御吐蕃和吐谷浑的第一道屏障,兵力只会更多,不会更少。”李恪又补充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信息,“而且,陇右道下辖数十个折冲府的府兵,她都有先斩后奏的节制之权。在西疆,父皇给了她最大的信任和权力。”
高自在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击,那是一种缓慢而又充满压迫感的节奏。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李恪,穿透了这间花厅,落在了那张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囊括了整个天下的巨大棋盘上。
南方的钱袋。
北方的铁拳。
现在,又多了一柄西境的利剑。
一柄……活着的传奇之剑。
他开始旁若无人地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要消散在空气里。
“七万……再加上节制的府兵,怕不是有十万之众……啧啧,这可真是……兵强马壮啊……”
“只希望公主殿下她老人家,下手别太重了。这要是三下五除二,就把吐蕃和吐谷浑那帮穷鬼给一波推平了,我这戏台子还怎么唱得下去?”
李恪刚刚回暖一点的血液,瞬间又被冻住了。
只听高自在继续他的疯言疯语,脸上带着一丝近乎于怜悯的微笑。
“不行不行,人太少了。五万联军?不够,完全不够给公主殿下送菜的。怎么也得再加个三五万,凑个十万大军,旌旗蔽日,兵临城下,这样才像样嘛……”
他忽然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麻烦事,眉头微皱。
“哎呀,差点忘了。吐蕃和吐谷浑,现在严格来说,可是我的‘盟友’啊。我这又是送图纸又是卖技术,可不能让他们这么快就去排队投胎了。”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居然带着一丝真情实感的烦恼。
“唉,当个坏人真难。两头都要操心。”
高自在抬起头,目光重新锁定了李恪。那眼中的狂热,比刚才更亮,也更冷。
“希望我的盟友们,骨头能硬一点吧。”
“千万,别让我失望啊。”
第665章 原罪
李恪感觉自己正在分裂。
一个他,是刚刚下令在江南掀起滔天血浪的蜀王,冷酷、决绝。
另一个他,则是一个听不懂人话的傻子,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自称“盟友”遍天下的疯子。
盟友?
吐蕃和吐谷浑,那是大唐西疆的宿敌,是父皇日夜提防的饿狼!你高自在给他们送技术,送图纸,还嫌他们不够强,不够给姑姑送人头?
这已经不是大逆不道了。
这是通敌叛国!
李恪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类似困兽的低吼。
“高自在。”
他连名带姓地喊他,声音里的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
“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个问题,他问过。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刨开了所有的伪装,撕掉了所有的情谊,像一个即将被凌迟的囚犯,在行刑前,只想知道自己究竟为何而死。
为了那个皇位?不,高自在的所作所为,早已超出了范畴。
为了割据一方?也不全对。他明明可以将江南的财富全部吞下,却偏偏要分三成给长安,还要用四成去供养一个远在天边的北方工业基地。
这个局,太大了。大到李恪身在局中,却连棋盘的边都摸不到。
他死死盯着高自在,试图从那张懒洋洋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高自在没有回答,反而悠悠地叹了口气,那副为难的样子,仿佛真的在替他的“盟友”们操心。
“恪,你史书读得多,你告诉我。”他终于收起了那副让人火大的表情,换上了一种近乎于传道者的平静,“历朝历代,为何而亡?”
一个突兀到极点的问题。
李恪的脑子还停留在“通敌叛国”四个字上,一时间竟没能跟上这天马行空的转折。
“强秦,横扫六合,书同文,车同轨,何其雄哉?为何二世而亡?”
“大汉,历四百年,驱匈奴,通西域,何其盛哉?为何最终分崩离析,神州陆沉?”
“前隋,开运河,创科举,文帝之治不输贞观,何其富哉?又为何,只传了一代,便被你李家取而代之?”
高自在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像一枚冰冷的针,扎进李恪混乱的思绪里,强迫他去思考。
李恪深吸一口气,胸口那股被背叛的灼痛感稍稍平复。他毕竟是李世民最出色的儿子,皇家的教育让他迅速整理好了思路。
“暴君当道,酷吏横行,土地兼并,豪强坐大,以致民不聊生,最终官逼民反,天下大乱。”
这是最标准,也是最正确的答案。是写在史书上,被无数大儒论证过的金科玉律。
“说得好。”高自在居然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就在李恪以为他要就此展开论述时,高自在却话锋一转,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讥诮。
“但这些,都只是病症,不是病根。”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你说的这些,就像一个人得了风寒,会发热,会咳嗽,会流鼻涕。你用药,把热退了,把咳止了,看上去是好了。可下一次,他还是会得风寒。为什么?因为他的身子骨,从根上就弱。”
“王朝,也是一样。”
高自在的目光穿透了李恪,望向了虚无的远方,仿佛在与千百年的幽魂对话。
“一个开国太祖,带着一群兄弟,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打下一个江山。这时候,人心齐,泰山移。国家就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欣欣向荣。”
“传到二代、三代,承平日久,开国时的锐气没了,守成之君开始琢磨着怎么享受。于是,曾经的功臣变成了新的豪强,他们开始兼并土地,开始把手伸向国家的钱袋子。这就是你说的土地兼并,豪强坐大。”
“再往下传,皇帝的质量就不好说了。出几个昏君、暴君,再正常不过。他们为了自己的奢靡,就会纵容酷吏去搜刮百姓。苛捐杂税,横征暴敛,民不聊生。”
“最后,一个火星,点燃干柴。陈胜吴广也好,黄巾赤眉也罢,总会有人站出来喊一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然后,轰然一声,大厦倾塌。”
“一个新的太祖,带着一群新的兄弟,在废墟上,建立一个新的王朝。然后,开始下一个轮回。”
高自在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李恪惨白的脸上。
“恪,你不觉得……很无聊吗?”
“从嬴政到杨广,再到你的父皇。这出戏,在神州大地上演了一遍又一遍,剧本都没换过。演员换了一茬又一茬,演的都是同一个故事。”
“当历史只剩下不断地重演,唯一的破局之法,就是亲手把这个破戏台子,砸个稀巴烂!”
李恪只觉得自己的天灵盖,被这最后一句诛心之言,给狠狠掀开了。
砸烂戏台子……
他终于明白了。
高自在的“屠龙术”,要屠的,根本不是江南的门阀世家。
他要屠的,是这条盘踞在神州大地上,吞噬了无数生命,让一切兴亡都变得毫无意义的,名为“王朝周期律”的恶龙!
“疯子……你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李恪喃喃自语,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高自在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精准地剖开了历史的真相,露出了里面血淋淋的、腐烂的内脏。
“我疯?”高自在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我清醒得很。”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们脚下这艘名为‘大唐’的船,看上去再怎么坚固,它的龙骨,从一开始,就是断的。”
“陛下是明君,是千年难遇的圣主雄主,这一点,我承认。”
“可谁能保证,他的儿子,他儿子的儿子,世世代代,都能像他一样英明神武?”
高自在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像魔鬼的私语,钻进李恪的耳朵里。
“更何况,你的父皇,在给了大唐一个最好开头的同时,也亲手埋下了一颗最毒的种子。”
李恪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用兄弟的鲜血,染红了玄武门的青石板,也染红了他屁股底下的那把龙椅。”
“从他登基的那一刻起,他就向他所有的儿子,向天下人证明了一件事——规矩,是可以被打破的。亲情,是可以被利用的。皇位,不是传的,是抢的!”
“夺嫡!”
这两个字,从高自在的嘴里吐出来,像两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李恪的心口。
“这才是最可怕的内耗!为了那把椅子,兄弟相残,父子相疑。再强的帝国,也经不起这样的反复折腾。大唐的国力,不会断送在外敌手里,只会被你们姓李的,在自家的院子里,自己人跟自己人,活活耗死!”
高自在靠回椅背,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又有一丝怜悯。
他看着面无人色,浑身颤抖的李恪,一字一顿地说道:
“恪,你也是其中之一。”
“你也是这残酷游戏里,一个身不由己的棋子。你的优秀,你的才干,不是你的护身符,反而是你的催命符。”
“所以,你现在还问我,想干什么吗?”
高自在笑了,那笑容里,再无一丝一毫的戏谑,只剩下一种焚尽八荒的决然。
“我想做的,很简单。”
“在船沉之前,造一艘更大的,更结实的船。”
“一艘……永远不会沉的船。”
第666章 我相信你
一艘……永远不会沉的船。
在李恪的脑海里反复回响,冲刷着多年来建立的一切认知。
他看着高自在,看着这个刚刚才亲口承认要通敌、要资助大唐宿敌的男人。他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反而有一种……神圣的使命感。
李恪感觉自己喉咙里堵着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想咆哮,想质问,想拔出腰间的佩剑,一剑砍下这个疯子的头颅,然后提着去向父皇请罪。
可他动不了。
身体里的力气,连同灵魂,都被刚才那番诛心之言抽干了。
高自在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挣扎、痛苦和崩溃,眼神里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敢把这些掏心窝子的话,都告诉你吗?”
高自在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因为你很像你的父皇。一样的英明,一样的果决,一样的……心里装着天下。”
“如果你的母亲不是前隋的公主,如果你身上没有流着杨家的血,这大唐的太子之位,除了你,谁也坐不得。李承乾那个玻璃心,李泰那个胖子,他们两个加起来,给你提鞋都不配。”
“你若是太子,登基之后,必是另一个贞观之治,甚至犹有过之。这一点,我相信,你父皇也相信。”
高自在的话,像一把温柔的刀,精准地捅进了李恪内心最深、最隐秘的角落。
那是他从不敢宣之于口的野望,也是他午夜梦回时最大的痛。
“可是,没有如果。”高自在的语气陡然转冷,“就因为那点前朝的血,你就成了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一把剑。你越是优秀,他们就越是害怕。长孙无忌那个老阴货,他会允许一个流着杨家血的人,坐上龙椅,然后清算他们关陇一脉吗?”
“所以,你父皇给了你所有能给的。天府之国的蜀王,富甲天下的吴王……除了那把椅子,他什么都愿意给你。这既是补偿,也是安抚。”
“他用这种方式告诉你,他爱你这个儿子,但他更爱他亲手打下的李唐江山。”
李恪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些话,比直接骂他、打他,还要让他痛苦。
高自在将他内心最深处的矛盾和不甘,血淋淋地剖开,暴露在空气里。
“我敢跟你说这些,就是因为你像他。你们父子,骨子里都是一类人。你们能分得清什么是愤怒,什么是利益,什么是……大局。”
高自在懒洋洋地靠回椅背,摊了摊手,一副无赖的样子。
“当然,你现在也可以去告密。写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密折,送到长安,送到你父皇的案头。告诉他,高自在疯了,他要通敌,他要造反,他要砸烂这个大唐。”
“但是,恪,没用的。”
高自在的笑容里,带着一丝残忍的笃定。
“就算我现在就死了,被千刀万剐,挫骨扬灰,又如何?”
“你以为,北地铁厂里那些高喊着‘大唐’、手里却挥舞着铁锤的民粹,是我一个人煽动起来的?你以为,江南那些为了一个铜板都能跟你玩命的商人,是我凭空造出来的?”
“不。”高自在摇了摇头,“我只是把已经存在的东西,给点燃了而已。北方的民粹主义已经抬头,江南的重商主义也已经爆发,甚至有了资本主义的萌芽。这些东西,一旦出现,就不可能再塞回去了。”
“我死了,最多让这个过程慢个三五年,十年八年。但最终,南方的钱,和北方的铁,还是会走到一起。它们会汇成一股谁也挡不住的洪流,冲垮一切旧的秩序。我的到来,只是让这个进度条,被狠狠地快进了而已。”
李恪呆呆地听着。
民粹主义?资本主义萌芽?
这些古怪的词,他听不懂。
但他听懂了高自在话里的意思。
大势已成。
他高自在,已经不是那个可以被轻易他是一场风暴的化身。你可以杀死掀起风暴的人,但你无法阻止风暴的降临。
“所以,告密没有用。你父皇只会陷入两难。杀了我,江南和北地立刻就会失控,到时候的烂摊子更大。不杀我,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我,继续挖他李家江山的墙角。”
“一个合格的皇帝,会选择后者。因为,后者至少还能拿到三成税银,来裱糊他那艘越来越破的船。”
李恪闭上了眼睛。
逻辑,天衣无缝。
他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跟一个人对话,而是在跟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一个来自未来的幽灵对话。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睁开眼。
“我皇姐……云裳……她知道吗?”
这是他最后的、一丝可怜的希望。他希望李云裳,那个温婉贤淑、恪守礼法的皇姐,能成为拉住这个疯子的最后一根缰绳。
高自在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消失了。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
“我尊重她。”
他说。
“但我不信她。”
李恪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是公主,是你的皇姐,是这个帝国最完美的造物。她的骨子里,烙印着皇家的威严和秩序。她可以理解我修路,可以理解我炼钢,但她永远无法理解,我为什么要砸烂这个赋予她一切的帝国。”
“让她知道我的计划,就等于让她在亲情和道义之间做选择。这对她太残忍了。”
高自在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润了润干涩的喉咙。
“所以,我让她‘病了’。”
“崔莺莺会照顾好她,替她行使高家主母的权力。在我的新船造好之前,她会一直‘病’下去。”
李恪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软禁!
他竟然软禁了自己的妻子,当朝的襄城公主!
“你连她都信不过……却信我?”李恪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里面充满了荒谬和不解。
“对。”高自在放下了茶杯,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疯狂,没有了算计,只有一种出奇的坦诚。
“因为崔莺莺那女人,骨子里就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疯子。她可能不理解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她会觉得,这事儿……刺激。她会陪着我一起疯,并且乐在其中。”
“而你……”
高自在的目光,牢牢地锁定了李恪。
“我信你,不是因为你有多聪明,也不是因为你有多大的野心。”
“我信你,是因为在剑南道,在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咱们一起喝过最烈的酒,一起看过最穷的百姓,一起骂过最黑的世家。”
“我信你,是因为你明明可以把我当成一个工具,用完就扔,却始终把我当兄弟。”
高自在的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样,在李恪的耳边炸响。
“恪,我信你,因为咱们是过命的交情。”
第667章 新世界
比通敌叛国更沉重,比欺君罔上更诛心。
因为这四个字,是真的。
在剑南道那片瘴气弥漫的土地上,他们一起醉倒在最廉价的酒肆里,一起在田埂上看过衣不蔽体的农人,一起指着长安的方向,痛骂过那些脑满肠肥的世家大族。
高自在可以是个疯子,可以是个魔鬼,但他也是唯一一个,在李恪被整个长安的权贵排挤时,敢拍着他的肩膀,喊他一声“兄弟”的人。
这种情谊,淬过血,经过火,比金石更坚。
也正因如此,当这份情谊被高自在拿出来,当作撬开他最后防线的工具时,那种撕裂感,足以将一个人的灵魂碾碎。
李恪的身体不再颤抖,他只是静静地坐着,仿佛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
良久,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你砸烂了这个戏台子……然后呢?”
他没有再问“为什么”,那个问题已经没有意义了。他只想知道,在这片被砸烂的废墟之上,这个疯子,到底想建起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你想造一艘什么样的船?”李恪抬起头,那双曾经明亮如星的眸子,此刻只剩下灰败和茫然,“一个……什么样的大唐?”
高自在懒洋洋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不是讥诮,不是嘲弄,而是一种找到知音的欣慰。
“我就知道,你跟他们不一样。”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恪,你觉得,这天下最诱人的东西是什么?”
李恪没有回答。
“是权力。”高自在自问自答,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了屋顶,指向了那片象征着至高无上的天空,“是那把龙椅。是那种‘朕即国家’、‘口含天宪’、‘生杀予夺’的绝对权力。”
“只要那把椅子还拥有这种魔力,这片土地上,就永远不会缺为了它而杀父、弑兄、血流成河的野心家。你父皇的玄武门,不是第一次,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所以,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很简单。”高自在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把这该死的魔力,从那把椅子上,彻底抽干!”
李恪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皇帝,依旧是皇帝。天子,依旧是天子。”高自在的语气变得平缓,像是在描绘一幅神圣的画卷,“他依旧住在九重宫阙,依旧享受万民的朝拜,他的血脉,依旧是这片土地上最高贵的象征。他将成为一个图腾,一个符号,一个活在神坛上的偶像。”
“但是,”他话锋一转,声音冷得像冰,“他不再拥有随心所欲的权力。”
“我要将皇帝的权力,一分为三。”
高自在伸出三根手指。
“立法,行政,司法。三权分立。”
“想象一下,恪。朝堂之上,有三个互不统属的衙门。一个,只负责制定律法,姑且称之为‘议会’。一个,只负责依照律法管理国家,就是现在的中书门下。还有一个,只负责依照律法审判罪恶,就像现在的大理寺和刑部,但它将独立于所有衙门之外。”
“这三个衙门,互相盯着,互相掣肘,谁也别想一家独大。议会立的法,皇帝觉得不爽,可以驳回,但驳回的次数有限。中书门下的政令,议会觉得不合法,可以弹劾。而那个独立的司法衙门,它谁的账都不买,它只认律法。它的剑,上斩昏君,下斩佞臣。”
李恪的脑子嗡嗡作响。
他毕竟是皇子,从小接受的都是最顶级的政治教育,瞬间就明白了这套构想的恐怖之处。
“他们会吵个没完没了。”李恪艰涩地开口,“一道政令,从颁布到执行,恐怕要耗费数倍的时间。国库空虚,边关告急,他们还在为一些细枝末节吵个不休。这……这是在自废武功!”
“没错。”高自在坦然承认,“效率低下,内耗严重。比起你父皇这样的一代雄主一言九鼎,它就像个蹒跚学步的老人,又慢又笨。”
“但是,恪。”高自在的目光灼灼,“它稳。”
“稳如泰山。”
“你父皇是圣主,大唐一日千里。可万一,我说万一,下一代,下下一代,出了个隋炀帝那样的皇帝呢?一个人的决策,就能把整个帝国拖进深渊。我们的这艘船,太依赖船长的个人能力了。而我设计的新船,船长只是个掌舵的,他想加速,得大副同意,想转向,得水手长点头。他就算想把船开去撞冰山,底下的人也能把他绑起来,换个新船长。”
李恪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想到了自己。
想到了那个流着杨家血脉,永远无法被真正信任的自己。
“皇帝的权力被关进笼子,那谁来当皇帝?谁是太子?岂不是争得更凶?”李恪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不,恰恰相反。”高自在笑了,“当皇帝不再是那个手握天下权柄的男人,而只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吉祥物时,谁还会为了一个虚名,去冒抄家灭族的风险?”
“至于太子……”高自在的笑容里,带着一丝怜悯,“再也不会有太子了。”
“或者说,从一个皇子出生的那一刻起,他是不是未来的皇帝,就已经由不得任何人,包括他父皇的意志来决定了。”
“新的国之根本,将是一部宪法。一部写明了所有权力归属、所有规则的根本大法。这部法典会用最清晰的语言写上:皇位,由嫡长子继承。无嫡立长,无长立贤。兄终弟及。一切都将按照白纸黑字的顺序来。”
“任何企图逾越这个顺序的人,无论是谁,无论他有多优秀,有多得宠,他都是在挑战宪法,是在与整个国家为敌。人人,得而诛之!”
“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高自在看着李恪,一字一顿地说道,“这句话,喊了上千年,有谁真正做到过?没有。因为它只是一个口号。但在我的新世界里,它将是铁律。因为审判皇子的,不再是他的父皇,而是只认律法的最高法庭!”
李恪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溺水的人,被高自在拖进了一片前所未见的深海。这里的一切,都颠覆了他的认知。
夺嫡……这个悬在所有李唐皇子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这个让他们兄弟相疑、父子相忌的终极梦魇,在这个疯子的构想里,竟然就这么……消失了?
因为那把椅子,不再值得去抢了。
而皇位传承,也不再是一场充满变数的赌博,而是一道写死了答案的算术题。
“一个昏君,一个蠢货,他当了皇帝,会怎么样?”李恪喃喃地问,这是他最后的挣扎。
“他什么也做不了。”高自在摊了摊手,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可以天天在后宫喝酒玩乐,可以十年不上朝,没关系。行政的衙门会照常运转,议会会照常吵架,法庭会照常判案。国家这台机器,会因为少了个指手画脚的人,反而运转得更顺畅。”
“他可以加税吗?”
“不可以,议会不同意。”
“他可以随意杀人吗?”
“不可以,法庭会判他有罪。”
“他可以发动战争吗?”
“不可以,那需要议会授权,需要行政衙门调集钱粮。”
“他……”李恪发现自己问不下去了。
在那个世界里,皇帝除了作为一个象征,一个被供起来的牌位,他什么都不是。
“所以,恪,你看。”高自在靠回椅背,声音里充满了蛊惑,“历朝历代,都高呼‘万岁’,可哪个王朝,真正活过千年?秦,两世而亡。汉,四百年崩塌。隋,传一代而终。你李唐,就算有你父皇这样的千古一帝开了个好头,又能延续多久?两百年?三百年?”
“三百年后,又是一场轮回,又是一次神州陆沉,血流漂杵。”
“但我设计的这艘船,它不会沉。只要那部宪法还在,只要三权分立的构架还在,皇帝就永远只是个皇帝,他成不了暴君,也成不了昏君。李家的江山,就将永远延续下去。”
“李唐,将真正做到‘万岁’。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而是一个写在史书上的事实。你的家族,将成为这片土地上永恒的统治者,万世一系,直到永远。”
“这,难道不是一个儿子,能为他李家的列祖列宗,献上的……最伟大的功业吗?”
高自在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魔鬼的呢喃,充满了致命的诱惑。
他为李恪描绘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宏伟蓝图。一个李唐皇室永享尊荣,万世不替的“新世界”。
而实现这个宏图的代价,仅仅是……交出权力。
李恪的呼吸变得急促,他的脸上一会儿惨白,一会儿涨红。
他看到了背叛,看到了大逆不道。
但他同样看到了……终结。
终结“王朝周期律”这条恶龙的可能,终结“玄武门之变”这种人间惨剧的可能。
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自称是他兄弟的疯子。
这个疯子,正在对他进行一场最恶毒的诅咒,也是一场最神圣的祝福。
这个全新的政治体制,这个怪物一般的构想,它有名字吗?
“这个……东西。”李恪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它叫什么?”
高自在的嘴角,勾起一个神秘的弧度。
他用一种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口吻,轻轻吐出了几个字。
“议会君主立宪制。”
李恪呆住了。
他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古怪的音节,只觉得每一个字都陌生而冰冷,带着一股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气息。
他看着高自在,这个男人脸上的表情,不再是疯狂,也不是戏谑,而是一种创造者的虔诚。
他成功了。
他用一个名为“永恒”的诱饵,彻底击溃了李恪最后的心理防线。
李恪瘫坐在椅子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许久,他用尽全身的力气,问出了那个他最害怕,也最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你……要我做什么?”
第668章 上船
高自在笑了。
那张懒洋洋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像是老师傅看到顽劣徒弟终于开了窍的欣慰。
“很好。”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整个人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你终于问到了点子上。”
“你问我要你做什么?”
高自在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轻轻画了一个圈,圈住了整个房间,圈住了窗外的夜色,也圈住了李恪这个人。
“我要你,跟我一起,把这个旧世界,砸个稀巴烂。”
李恪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已经预料到了答案,但当这句诛心之言真的从高自在嘴里说出来时,那股凉意,还是顺着脊椎骨一路爬上了天灵盖。
“疯子。”李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不,我清醒得很。”高自在收回手,摊开掌心,仿佛托着一个无形的天下,“恪,你以为我要搞的那套‘议会君主立宪制’,是凭空变
出来的吗?是靠我一张嘴,就能说服你父皇点头的吗?”
他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几分自嘲。
“别傻了。你父皇是谁?天可汗!马上皇帝!他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江山,每一个铜板,每一寸土地,都刻着他李世民的名字。你让他把权力交出来,放进一个叫‘宪法’的笼子里?他会先把我放进笼子里,然后扔去喂狗。”
“想学曹操,挟天子以令不臣?那更是找死。你父皇不是汉献帝那个娃娃,他是能把你和你的十八代祖宗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雄主。任何想把刀架在他脖子上的企图,最终都只会让自己的脖子被刀架上。”
高自在的分析,冷静,客观,甚至带着一种对李世民的……敬畏。
这让李恪更加胆寒。
一个连对手的强大都计算得清清楚楚的疯子,远比一个只会叫嚣的狂徒,要可怕一万倍。
“所以,不能强迫,不能劝说。”高自在的语调一转,变得森然,“只能……让他别无选择。”
“我要在这大唐的南北,点两把火。”
“北地,火已经烧起来了。”高自在指了指北方,“那些铁厂里的民粹,那些高喊着‘大唐’,却随时能把锤子砸向任何一个‘非我族类’的狂热分子。他们是我放出来的第一头野兽。”
“但这头野兽,是双刃剑。它能伤人,更能伤己。它天生就仇视一切精英,仇视一切富人,包括那些江南的商人,也包括……你我。”
“它需要一根缰绳,一个引导者。一个能让它明白,谁是真正的敌人,谁是暂时的朋友的人。一个,能把这股毁灭一切的力量,变成我们手中利剑的人。”
高自在的目光,落在了李恪的身上。
李恪瞬间明白了。
“你要我去……北地?”
“不,现在还不是时候。”高自在否决道,“你去,只会被那群疯子撕碎。他们现在只认我画的大饼,不认你这个吴王殿下。”
“我要你做的,是点燃南边那把火。”
“江南?”李恪皱起了眉头。江南,鱼米之乡,富庶之地,怎么点火?
“没错,江南。”高自在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光芒,“恪,南方的钱,和北方的铁,就是我新船的龙骨和船帆。现在,北方的铁已经炼出来了,但南方的钱,还是一盘散沙。”
“江南的那些商人,太安逸了,太满足于丝绸、茶叶和瓷器带来的利润了。他们是肥羊,不是饿狼。我要你,把北地铁厂的炉火,烧到江南去!”
“我要你,利用你吴王的身份,在江南,也建起一座座吞吐着黑烟的工厂!我要你把蒸汽机、把流水线、把所有能让财富以百倍千倍速度增长的东西,江南也要有!”
“我要让那些商人,从安逸的肥羊,变成一群闻到血腥味就发疯的饿狼!我要让他们从‘重商主义’,进化到‘工业资本主义’!我要让他们明白,手里的那点钱,只有变成了工厂,变成了机器,才能真正地……统治这个世界!”
李恪听得心头发麻。
他终于明白了高自在的整个计划。
北地铁厂,催生了狂热的民粹主义,这是一股暴力。
江南工业化,将催生出贪婪的工业资本家,这是一股财力。
当这两股力量汇合,一文一武,一南一北,它们将形成一股足以与皇权抗衡的恐怖势力。
一个全新的阶级,资产阶级,将在高自在的催化下,提前几百年,降临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
而这个阶级的诞生,必然会与旧有的、以皇帝为顶点的权力结构,发生最激烈的冲突。
“这……就是你的资产阶级革命?”李恪的声音干涩。
“对。”高自在打了个响指,像是在赞许一个聪明的学生,“一场革命,可以流血,也可以不流血。关键在于,时机。”
“你父皇最骄傲的是什么?是他的贞观之治,是国泰民安,是四海升平。我要做的,就是打破这个神话。”
高自在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他的影子在烛光下被拉得忽长忽短,像一个舞动的魔鬼。
“北地,已经被我搅成了一锅粥。你再把江南的水搅浑。这就是‘内忧’。”
“然后,是‘外患’。”高自在的脚步停下,他看向西方,“吐谷浑和吐蕃,不会一直安分下去的。我送给他们的那些‘礼物’,也该开花结果了。”
李恪的心脏猛地一缩。
通敌!资助!
原来,从一开始,这就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内忧外患,南北失控,边境烽烟四起……”高自在轻声呢喃,像是在吟诵一首末日的诗篇,“到了那个时候,你父皇会发现,他那套君权神授的旧办法,已经玩不转了。”
“他引以为傲的府兵制,在民粹的铁锤洪流面前,不堪一击。他赖以为生的农业税,在工业资本的庞大体量面前,只是个笑话。”
“他会发现,他那艘叫‘大唐’的船,四处漏水,即将沉没。而我的新船,虽然古怪,虽然丑陋,却是唯一能载着他李家血脉,渡过这场风暴的诺亚方舟。”
“到那时,他会自己走上我的船。不是我逼他,是‘大势’逼他。”
高自在转过身,重新坐回李恪的对面。
“他会明白,立宪,不是退步,而是进化。是让李唐这个‘家天下’,变成一个真正现代、文明、并且能够永恒延续的宪政国家。”
“这,才是对你父皇最大的忠诚。这,才是对李唐江山,最大的功业。”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恪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要把肺里的空气全部换掉。
他看着高自在,这个男人,用最恶毒的手段,描绘了一个最宏伟的蓝图。
用背叛,来诠释忠诚。
用毁灭,来诠释拯救。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悖论,却又在逻辑上……天衣无缝。
许久,李恪抬起头,他的眼神空洞,却又像是燃着一簇鬼火。
“我答应你。”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没有激动,没有决绝,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从高自在说出“过命的交情”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了选择。
现在,他只是在为自己的命运,做一个注脚。
高自在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他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了桌上。
那是一块黑乎乎、沉甸甸的铁块。
它没有经过任何打磨,表面粗糙,甚至还带着铸造时留下的瑕疵。
但李恪认得,这是铁厂里,最普通,也是最核心的东西——生铁。
是铸造兵刃、铠甲、农具,以及那些被高自在称为“工业之血”的机器的……源头。
“这是什么?”李恪问。
“你的投名状。”高自在把那块铁,推到了李恪的面前。
“拿着它,去北地。不用你做什么,只需要去铁厂里看一看,跟那些满身油污的工匠聊一聊,跟那些狂热的民粹分子喝一顿酒。”
“你要亲眼看看,我们未来的军队,是什么样子。你要亲身感受,那股足以摧毁一切的力量,是何等的……可爱,又何等的可怕。”
“然后,我会给你一份名单,一些技术图纸。你带着这些,再去江南。”
高自在的目光,穿透了摇曳的烛火,牢牢地钉在李恪的脸上。
“恪,从你拿起这块铁开始,你就不是蜀王,也不是吴王了。”
“你是这场革命的先锋,是新世界的……引路人。”
“你我兄弟,一个在南,一个在北。咱们一起,把你父皇,还有那帮老顽固,体体面面地……请下神坛。”
第669章 天可汗的棋盘
长安,太极殿。
殿内的铜鹤香炉已经燃尽了最后一丝香料,冷寂的青烟在巨大的梁柱间盘旋,最终消散于无形。
李世民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一夜。
面前的案几上,堆满了来自帝国各地的奏报,雪片一般,每一封,都像是催命的符咒。
他没有看。
他只是盯着一封摊开的,来自西北前线的军报,那上面熟悉的娟秀字迹,此刻却像一把把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睛生疼。
是他的皇姐,平阳公主李秀宁的亲笔。
没有问安,没有客套,通篇都是血与火的味道。
“……敌骑来去如风,其所用兵刃,多为我大唐府兵之制式横刀、长槊。尤为可怖者,其对陇右地形之熟悉,远胜本地斥候,数次绕开我军重兵布防之关隘,直插腹心……”
“……其军中,有我大唐舆图,详尽至乡野小径,非内贼所授,绝无可能。”
奏报的最后,一句话被墨迹浸染,几乎看不真切,却又像是一声泣血的嘶吼。
“剑南道,门户大开。”
剑南道!
又是剑南道!
李世民的拳头在案几下猛然攥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自以为妙手的一步棋,如今看来,却成了最愚蠢的败招。
高自在那个混账东西,从剑南道抽走了最精锐的兵马,留下一个空壳子。而他,李世民,亲手将韩威这个根本不懂新式军旅的蠢货,安插到了松州都督的位置上。
结果呢?
一败涂地。
若不是老成持重的高士廉见机得快,带着剑南道的人口和那些冒着黑烟的“工厂”提前撤离,整个剑南道,此刻已经是一片焦土。
但即便如此,国门已破。
吐谷浑和吐蕃的联军,就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鬣狗,从剑南道这个巨大的缺口蜂拥而入,在富饶的陇右道上,肆意地烧杀抢掠。
李世民闭上眼,脑海里全是烽烟四起,百姓流离失所的惨状。
他猛地睁开眼,抓起另一份奏报。
这份来自北地。
李靖、程知节、尉迟敬德……他最信任的几位国公,正在那里试图为平阳公主募集援军。
结果,更是让他心胆俱寒。
奏报上,一个陌生的词汇反复出现——“民粹主义”。
李靖在奏折里用一种困惑而愤怒的语气写道:“……臣等晓以大义,言及国难,然百姓多嗤笑以对。太原铁厂之工匠,聚众围堵募兵之所,言‘吾等一月工钱,足抵尔等一年军饷,为何要为尔等权贵卖命?’其言辞之悖逆,其神情之狂热,前所未见……”
“……更有甚者,振臂高呼‘保卫大唐,先杀国贼’,其所指国贼,非是外敌,竟是……江南之商贾,朝中之世家。”
“陛下,北地之心,已非唐心。民不愿战,国将不国!”
李世民的手开始发抖。
他看不懂了。
这个世界,怎么突然变得如此陌生?
他治下的子民,那些曾经只要一声令下,就愿为他奔赴沙场的好汉,怎么会变成一群只认金钱,仇视一切的疯子?
他想起了高自在。
那个懒洋洋躺在椅子上,满嘴胡言乱语的家伙。
“民粹”、“阶级”、“资本”……那些他曾经嗤之以鼻的古怪词汇,如今,却化作了最锋利的刀剑,一刀刀地割裂着他的帝国。
北地铁厂,是高自在点燃的第一把火。
这把火,烧出了狂热的民粹,也烧掉了府兵制的根基。
而南边……
李世民的目光投向案几上另一堆来自江南的奏报。
粮价飞涨,商贾囤积居奇,运往关中的漕运时断时续,地方官府的政令,出了衙门就成了一纸空文。
一片混乱。
高自在的第二把火,还没点燃,仅仅是吹了口风,江南就已经乱了。
内忧,外患。
南北失控,边境烽烟四起。
“砰!”
李世民一拳狠狠砸在御案上,价值连城的端砚被震得跳起,墨汁溅了他一身龙袍。
“废物!通通都是废物!”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雄狮,在空旷的大殿里咆哮。
“朕的大唐,有六十万府兵!六十万!”
“人呢?兵呢?”
北地的府兵,被民粹裹挟,公然违抗朝廷征召。
江南的府兵,他不敢动!他怕一动,高自在那个疯子,就会立刻在南方扯起反旗!
他,天可汗李世民,竟然被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一个他亲手提拔起来的臣子,把手脚捆得结结实实!
这种无力感,比玄武门之变前夜的孤注一掷,比面对整个山东世族时的步步为营,都要让他感到窒息。
因为这一次,他的敌人,不是某个具体的人,不是某支具体的军队。
他的敌人,是一种思想。
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却又无孔不入的思想。
大殿的门被缓缓推开,房玄龄等人鱼贯而入,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与疲惫。
“陛下……”房玄龄躬身,声音沙哑。
“说!”李世民转过身,通红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平阳公主……又退了。前锋军报,敌骑已至陇山,距长安,不足六百里。”
六百里!
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殿中所有人的心头。
这意味着,敌人的骑兵,最多十日,便可兵临城下。
“程知节!”李世民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满脸虬髯的汉子身上。
“末将在!”程知节轰然单膝跪地。
“朕给你三万兵马,你敢不敢去把他们的脑袋都给朕拧下来?”
程知节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那句熟悉的“末将遵命”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许久,他才憋出一句:“陛下……兵,从何而来?”
长孙无忌在一旁苦笑,补充道:“陛下,北地已经募不到一个兵了。那些青壮,乃至那些府兵,宁可在工坊里被那些世家大族当牛做马,也不愿再为国征战。他们说……不值得。”
不值得。
这三个字,比任何刀剑都更加伤人。
李世民的身子晃了晃。
他引以为傲的贞观之治,他让四海宾服的赫赫武功,在他自己的子民眼中,竟然变得“不值得”去守护了?
为什么?
他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他那艘名叫“大唐”的巨轮,正在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迅速地漏水,下沉。
而那个叫高自在的混蛋,正站在一艘他亲手打造的,冒着黑烟的怪船上,冷冷地看着他,等着他自己游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着眼前这些跟随自己打下江山的肱骨之臣,他们的眼中,同样有着迷茫和恐惧。
他知道,他不能倒下。
许久,他那沙哑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程知节,尉迟敬德,段志玄。”
“臣在!”三位国公齐齐出列。
“别管什么府兵,别管什么募兵了。”
李世民的目光扫过他们每一个人,一字一顿地说道。
“把你们的亲兵、家将,把神策军,把所有还听朕号令、还认得我李唐旗帜的人,都给朕召集起来!”
“能凑多少,算多少!”
“然后,立刻,马上!去支援平阳!”
“朕不要你们击溃敌人,朕只要你们……把他们给朕挡在长安城外!”
所有人都被李世民这个命令惊呆了。
这不是一道军令。
这简直像是一场……江湖械斗的叫嚣。
动用国公的私人武装,动用京城的禁军去野战……这是在王朝建立之初,天下未定时才会出现的混乱景象。
这意味着,大唐引以为傲的整个国家军事体系,在这一刻,已经彻底失灵了。
天可汗,被逼到了只能依靠自己的“家丁”去保卫国都的窘境。
他们没有再问,他们从皇帝的眼中,看到了一种玉石俱焚的疯狂。
“臣……遵旨!”
几人沉重地躬身,转身大步走出太极殿。
殿内,只剩下李世民和房、长孙二人。
李世民颓然坐回龙椅,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能看到一张巨大的网,正在从四面八方朝他收拢。
“玄龄,辅机。”他轻声问道。
“你们说,朕……是不是错了?”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
他们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因为他们也不知道,那个叫高自在的男人,到底往大唐这锅清水里,扔了一味什么样的毒药。
这味药,正在要了所有人的命。
而最可怕的是,他们至今,都还没找到解药。
第670章 观音婢,朕错了
殿外的冷风,带着凌晨特有的湿寒,扑面而来。
他没有乘坐御辇,只是一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空无一人的宫道上。
影子被初生的晨曦拉得很长,孤独而佝偻。
天可汗?
六十万府兵?
贞观之治?
此刻,这些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词汇,都变成了无情的嘲讽,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他输了。
输得莫名其妙,输得彻彻底底。
高自在那个混账,甚至人都没有出现在长安,只是在千里之外,用一些他听不懂的鬼话,就几乎拆掉了他整个江山。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立政殿那熟悉的轮廓出现在眼前,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才终于有了一丝活人的气息。
殿内,温暖如春。
长孙皇后已经起身,正对着铜镜,由宫女为她梳理着长发。
镜中的妇人,容颜依旧温婉,只是眼角眉梢,也染上了一抹挥之不去的忧色。
她从镜中看到了那个失魂落魄走进来的身影。
“陛下?”
长孙皇后挥退了宫女,起身相迎。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她面前,伸出颤抖的手,想要去触碰她的脸颊,却又在中途停下,仿佛自己的手肮脏不堪。
“观音婢……”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
“皇姐……皇姐的军报,又来了。”
长孙皇后的心一紧,扶住他冰冷的手臂:“战况……又恶化了?”
“恶化?”李世民发出一声干涩的笑,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与痛苦,“陇山已破,六百里……六百里啊!那些杂种的马蹄,很快就要踏进关中了!”
他猛地抓住长孙皇后的双肩,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你知道吗?现在挡在长安前面的,是皇姐!是她,带着拼凑起来的陇右府兵,在用命给朕拖延时间!”
“而我呢?我这个大唐天子,在做什么?”
“我在太极殿里,像个废物一样咆哮!我派出去的,是我和那些国公的家丁!家丁啊!哈哈哈哈……这是我李世民的军队!”
他的情绪彻底崩溃了,这个在战场上从不畏惧,在朝堂上威加四海的男人,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眼泪混着鼻涕,狼狈地流淌下来。
“观音婢,我……我不是人啊!”
他猛地跪倒在地,抱着长孙皇后的腿,嚎啕大哭。
“是我……是我愧对皇姐……是我欠她的……”
“当年……当年柴绍从吐谷浑回来,密奏皇姐在军中威望太高,恐有不臣之心……是我!是我信了!”
“是我密旨柴绍……用……用夹竹桃……”
最后几个字,像是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长孙皇后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脚下这个痛哭流涕的男人,那个流传已久,却被她一直视为无稽之谈的宫闱秘闻,此刻被血淋淋地证实。
她的身体晃了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二郎……”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千钧之重,“姑姐……姑姐当年的病……是真的?”
“是真的!都是我做的!”李世民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里是无尽的悔恨与恐惧,“我怕啊!我怕她手里的兵,会成为第二个玄武门的刀!”
“我怕她会威胁我的皇位!为了这个狗屁皇位,我对自己的亲姐姐下了毒手!”
“可现在呢?现在国难当头,是她!是这个我一心想除去的姐姐,挺身而出!没有她,我李世民,早就成了亡国之君!”
“我就是个畜生!是个忘恩负义,卑鄙无耻的畜生!”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响彻殿内。
长孙皇后用尽全力,一巴掌扇在了李世民的脸上。
她气得浑身发抖,一向温婉恭顺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如此严厉、如此愤怒的神情。
“李世民!”她连名带姓地呵斥他,“你怎么敢!你怎么能做出如此禽兽不如之事!那是你的亲姐姐啊!”
李世民捂着脸,没有愤怒,没有辩解,只是任由那火辣辣的疼痛蔓延。
这一巴掌,他该受。
他什么都认了。
他趴在地上,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
许久,殿内的哭声和喘息声渐渐平息。
李世民缓缓地从地上爬起来,他擦干了脸上的泪痕,那股属于帝王的决绝和狠厉,又重新回到了他的眼中,只是这一次,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疯狂。
他从怀里,掏出那份来自北地的奏报,递到长孙皇后面前。
“观音婢,你帮我看看。”
他的话锋转得如此之快,让长孙皇后都有些措手不及。
“你看这个。”李世民指着奏报上被李靖用朱笔圈出来的一个词,“民粹主义。”
他把李靖在奏报里描述的那些匪夷所思的场景,又对长孙皇后复述了一遍。
“……太原铁厂的工匠,宁愿在工坊里给那些世家豪族当牛做马,也不愿意为国征战。他们说,一个月的工钱,比一年的军饷还多,凭什么为我们这些权贵卖命?”
“他们高喊着‘保卫大唐,先杀国贼’,可他们嘴里的国贼,不是吐谷浑,不是吐蕃,而是江南的商贾,是朝中的大臣!”
“观音婢,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李世民的眼神里,充满了困惑与恐惧。
“一种听都没听说过的东西,一种……一种想法,就能让朕的府兵,朕的子民,变成一群只认钱,不认君父,不认国家的疯子?”
“北地,已经募不到一个兵了。朕的府兵制,被这个叫‘民粹主义’的东西,给活活腐蚀烂了!”
长孙皇后接过那份薄薄的,却重如泰山的奏报。
她的目光,落在了“民粹主义”那四个陌生的汉字上。
她蹙起眉头,反复地咀嚼着这个词的发音,试图从字面上去理解它的含义。
民。粹。主。义。
每一个字她都认识,可组合在一起,却形成了一个她知识体系中完全不存在的概念。
她一生博览群书,通读史册,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辅佐李世民处理政务,对人心权术的洞察,甚至不输于房玄龄、杜如晦之流。
她能理解兵变,能理解民乱,能理解权臣篡位,能理解世家反叛。
这些,都是建立在利益、权力和欲望之上的,有迹可循的斗争。
可现在,李世民告诉她,有一种“主义”,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思想”,就能让大唐最坚固的基石——府兵制,轰然崩塌。
这怎么可能?
思想,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量?
难道它比刀剑更锋利?比黄金更诱人?比皇权更威严?
长孙皇后看着自己的丈夫,看着这个刚刚还因为犯下滔天罪行而痛哭流涕,此刻却又因为一个闻所未闻的词汇而陷入巨大恐惧的男人。
她第一次感觉到,他们所面对的敌人,或许已经超出了他们所有人的理解范畴。
高自在……
这个名字,像一根毒刺,扎进了她的心里。
这个男人,到底往大唐这锅清水里,扔了一味什么样的毒药?
这味药,正在要了所有人的命。
而最可怕的是,他们至今,都还没找到解药。
“观音婢?”李世民见她久久不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你……你看懂了吗?”
长孙皇后缓缓摇头,她将那份奏报轻轻放在案几上,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迷茫。
“陛下,臣妾……看不懂。”
“臣妾只知道,我们的敌人,不再是那些骑着马,挥着刀的蛮夷了。”
“一个新的敌人,已经出现了。”
第671章 护宪军
立政殿内,死寂了数日。
那一声清脆的耳光,那一场帝王的嚎哭,仿佛抽干了这座宫殿里所有的生气。李世民没有再去太极殿,他就留在了这里,像一头被拔光了牙爪,困在笼中的猛兽,日夜不休地等待着来自陇山的消息。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他时而枯坐在窗边,望着西北方向的天空,一坐就是半天;时而又烦躁地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磨得脚下的金砖都失了光泽。
长孙皇后就那么静静地陪着他,不劝,也不问。
她知道,任何言语在此时都显得苍白。那个曾经压在她心头多年的宫闱秘闻,如今成了横亘在他们夫妻之间的一道血色深渊。她无法原谅,却又不得不与他一同承受这份罪孽带来的苦果。
整个长安,整个大唐,都在等着平阳公主的战报。
等着她,用血肉之躯,为这座风雨飘摇的都城,争取最后一点喘息的时间。
这一日,午后。
一个身影,如鬼魅般穿过重重宫禁,直接出现在了立政殿外。
不是通传的宦官,而是百骑司的校尉,一个脸上永远没有表情的男人。他手中捧着一个玄铁打造的圆筒,上面用火漆封印,烙着一个狰狞的鹰首。
这是百骑司最高等级的密报,非国之将倾,不得动用。
李世民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冲了过去,一把夺过铁筒,指甲因为用力而迸裂,鲜血渗出也浑然不觉。他颤抖着手,撕开火漆,从里面倒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绢帛。
不是陇山!
绢帛上的第一个字,就让李世民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情报,来自北地!
他的目光扫下去,呼吸一点点变得急促,脸色从惨白转为铁青,最后变成一种混杂着惊骇与癫狂的绛紫色。
“哈哈……哈哈哈哈……”
他突然仰天大笑,笑声嘶哑,尖利,充满了绝望。他踉跄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香炉,滚烫的香灰洒了一地,他却毫无反应。
“陛下!”长孙皇后大惊失色,冲上去扶住他。
李世民却一把推开她,将那卷绢帛狠狠地摔在她的面前,通红的眼睛里,是全然的疯狂。
“观音婢!你看!你好好看看!”
“朕的江山!朕的江山啊!”
长孙皇后心惊肉跳地拾起那卷绢帛,目光落在上面,全身的血液瞬间冰冷。
绢帛上的内容,不多,却字字诛心。
——剑南道未溃,与北地世家暗通。
——以府兵、家将为骨,秘练新军,不下二十万。其军所用兵刃,名曰“火枪”,声如奔雷,百步穿甲。
——其军自号……护宪军!
——八百里加急调兵江南之圣旨,为吴王恪所扣,江南至今,不知长安之危。
——高自在妻小于江南,其本人……不知所踪。
一连串的噩耗,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扎进了长孙皇后的心脏。
原以为早已糜烂的剑南道,竟然在暗中和北地勾结在了一起!
那些在奏报里被李靖描述为“只认金钱,不愿为国征战”的北地府兵和工匠,那些世家大族,竟然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秘密练出了一支二十万人的大军!
还有吴王李恪!那个她一向视为温厚懂事的儿子,竟然敢私自扣下勤王的圣旨!
江南,被切断了。
整个关中,成了一座孤岛。
而最致命的,是最后那一句。
高自在……不知所踪。
那个搅动天下风云的男人,那个用“民粹主义”腐蚀了府兵制根基的疯子,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安坐江南,遥控全局的时候,他……消失了。
一个不知所踪的敌人,才是最可怕的敌人。
他可能在北地,在那支所谓的“护宪军”中。
他也可能,就在长安城外的某个角落,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观音婢,你看懂了吗?”
李世民的声音幽幽传来,像来自九幽地府的拷问。
他一步步走过来,脸上那癫狂的笑容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灰般的平静。
“他反了。”
李世民伸出手指,点了点绢帛上“护宪军”三个字,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梦话。
“高自在,他要造朕的反了。”
“民粹主义,只是开胃的小菜。南北失控,只是他布下的棋局。他不是要割裂朕的帝国,他是要……把朕连同这张龙椅,整个吞下去!”
这一刻,所有的困惑,所有的不解,都豁然开朗。
为什么北地的民心会变得如此之快?因为有人在背后操纵!
为什么江南的漕运会时断时续?因为有人在刻意为之!
为什么韩威会在松州败得那么快?为什么吐谷浑和吐蕃联军能那么轻易地撕开剑南道的防线?
那根本不是一场入侵!
那是一场里应外合的……请君入瓮!
高自在故意放一个缺口,把吐谷蕃和吐谷浑这两条饿狼放进陇右,让他们去消耗平阳公主的力量,去拖住朝廷最后的精锐。
而他自己,则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北地,磨砺出了一把真正致命的刀!
李世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浑身的骨头都在作响。
他输了。
从一开始,他就落入了对方精心设计的陷阱里。他自以为的每一步应对,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甚至,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天可汗的棋盘?
不,他李世民,从头到尾,都只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护……宪……军……”
长孙皇后伸出颤抖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绢帛上那三个墨色淋漓的大字。
每一个字她都认识。
护,保卫,守护。
军,军队。
可中间这个“宪”字,是什么意思?
是宪章?是法度?是典宪?
他们要守护的是什么法度?谁的法度?难道这天下,除了他李唐的王法,还有别的法度不成?
她抬头看向自己的丈夫,李世民的眼中,同样是深不见底的迷茫与恐惧。
他们可以理解刀剑,可以理解权谋,可以理解背叛。
但他们无法理解这个“宪”字。
这个字,就像“民粹主义”一样,来自一个他们完全未知的领域,带着一种冰冷而陌生的力量,宣告着一个新时代的降临。
一个,不属于他们李唐的时代。
“观音婢,”李世民抓住她的手,那只曾经执掌天下的手,此刻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你说,这个‘宪’……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长孙皇后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觉得,那薄薄的绢帛上,那个“宪”字,仿佛活了过来。
它像一只眼睛,一只来自深渊的眼睛,正透过这张纸,冷冷地,嘲弄地,注视着他们。
注视着他们这对,即将被历史车轮碾碎的……亡国帝后。
第672章 天下,何处不是反贼
“宪”。
这个字,像一根无形的钉子,钉死在了立政殿的空气里。
时间一天天过去。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就像被困在这根钉子投下的阴影里的两个囚徒,日复一日地等待着,等待着那把悬在头顶的刀,究竟什么时候会落下。
长安城外,秋风渐紧,卷起漫天枯叶,像是为这座行将就木的都城提前送葬。
而城内,歌舞依旧。
坊间的百姓,街头的商贩,除了感觉到物价又涨了些,禁军的巡逻更严了些,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天可汗,他们的大唐,已经站在了悬崖的边缘。
终于,来自陇山的战报,如期而至。
送来战报的,是一名浑身浴血的斥候,他几乎是被人从马背上抬下来的,说完“公主大捷”四个字,便昏死过去。
李世民展开那份用血浸染过的战报,手指却在微微发抖。
战报写得很简单。
平阳公主李秀宁,于渭水上游,设伏。
以三万残卒,硬撼吐谷浑、吐蕃联军主力。
一场血战,从清晨杀到日暮,尸横遍野,渭水为之赤。
最终,蛮夷联军自觉后撤三十里,陇右府兵亦伤亡惨重,无力追击。
一场惨胜。
或者说,一场谁也没占到便宜的平局。
长孙皇后看着战报上的结果,紧绷了数日的心弦,稍稍松动了些许:“陛下,姑姐她……她挡住了。”
“挡住了?”
李世民将战报拍在案几上,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刺骨的冰冷和清醒。
“观音婢,你也是知兵之人。你看看地图!”
他抓过一张关中舆图,手指重重地戳在渭水上游的一点。
“皇姐这是运气好!她赌对了!赌那帮杂种会循着渭水东进,这才让她逮着机会,打了一场硬碰硬的决战!”
“可那帮杂种是傻子吗?他们是骑兵!是来去如风的狼群!吃了一次亏,他们还会走老路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指甲在舆图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他们不会攻城!一座城池都不要!他们会散开!像蝗虫一样,扑向整个关中平原!去抢!去烧!去杀!”
“他们只要抢够了过冬的粮食和牛羊,就会立刻退回草原!到时候,朕拿什么去追?皇姐拿什么去挡?”
“这场‘大捷’,不过是给朕,给这满朝文武,灌下的一口迷魂汤!让他们以为,仗,还能打!”
长孙皇后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她明白了。
平阳公主的胜利,不是转折点,只是将最终的死亡,稍稍延后了片刻而已。
李世民颓然坐倒,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喃喃自语:“等吧……等他们抢够了,或许……或许就会退了……”
这话说得,连他自己都不信。
然而,命运似乎嫌他此刻的绝望还不够深。
就在这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平静中,百骑司大统领那张万年不变的死人脸,再一次出现在了立政殿外。
不是一份密报。
而是一摞。
厚厚的一摞。
仿佛是积压了许久的噩耗,在这一刻,集中爆发。
李世民的心,猛地一沉。
他没有去接,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一摞卷宗,一种比面对“护宪军”时更加深沉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
因为这些情报,不是来自北地,也不是来自陇右。
那卷宗上独特的墨迹和纸张,分明来自……江南。
那个被吴王李恪封锁,本应一无所知,安享太平的江南。
长孙皇后走上前,代替他接过了那些卷宗,一份一份地展开。
她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她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死灰。
“陛下……”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
第一份密报:江南,朱氏、张氏、顾氏、陆氏……这些盘踞江南数百年的世家大族,在剑南道的暗中扶持下,竟然纷纷建起了工坊。其规模之大,工匠之多,甚至远超北地铁厂。
第二份密报:剑南道那支本应用于内河防御的水师,如今已经彻底沦为了一支庞大的运输船队。它们满载着来自剑南道的铁料、煤炭,以及一种被称为“机器”的古怪铁疙瘩,日夜不休地穿梭于长江水道,将“工业”的火种,洒满了整个江南。
第三份密报:伴随着工坊的兴起,大量的失地农户涌入城镇,成为工匠。一种熟悉的论调,开始在江南的市井、茶楼、工坊间疯狂流传。
——“凭什么我们累死累活,一个月赚的钱,还不够那些士族老爷喝一顿花酒?”
——“保卫大唐?大唐是谁的?是皇帝的!是那些国公的!与我何干?”
——“北地的兄弟已经喊出来了,先杀国贼,再御外敌!江南的国贼,比北地只多不少!”
民粹主义!
这四个字,如同跗骨之蛆,继腐蚀了北地之后,又悄无声息地,在帝国最富庶的江南,扎下了根。
长孙皇后再也支撑不住,手中的卷宗散落一地。
一切都完了。
李世民呆呆地看着满地的卷宗,看着上面那些触目惊心的字眼。
他没有咆哮,没有怒吼。
他只是笑了。
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
“观音婢,你看,你看啊……”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着北方,又指着南方。
“北地,反了。”
“江南,也反了。”
“一个‘护宪军’,一个‘民粹主义’。”
“一个要从外面,用刀,砍了朕的脑袋。”
“一个要从里面,用思想,刨了朕的根。”
他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那张巨大的舆图前。
他的目光,扫过大唐辽阔的疆域。
从白雪皑皑的北地,到烟雨朦胧的江南。
从黄沙漫天的陇右,到繁华似锦的关中。
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找不到一块“干净”的地方了。
高自在……
那个男人,甚至不需要亲自出手。
他只是抛出了两个前所未闻的词,就让整个大唐,处处烽烟,人人皆反。
这已经不是战争,不是权谋。
这是一种降维打击!
是用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武器,在摧毁一个他引以为傲的时代!
“观音婢。”
李世民回过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茫然。
他轻声问道:
“你说,这天下,何处……不是反贼?”
第673章 亡国帝后
长孙皇后没有回答。
她只是走过去,弯下腰,将散落一地的卷宗,一张一张,仔细地拾起,抚平上面的褶皱,仿佛那不是什么催命的符咒,而是一份份寻常的奏报。
她将它们重新叠好,放在案几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放一个睡熟的婴儿。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自己那个已经丢了魂的丈夫。
“陛下,该用膳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劝慰,没有惊慌,只是平静。
李世民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那癫狂的笑意和深入骨髓的绝望,竟被这过分的平静,一点点地压了下去。
天塌下来,饭,总归是要吃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
长安城迎来了第一场雪。
大雪下了三天三夜,将整个关中平原覆盖在一片素白之下。那些因为恐慌和绝望而滋生的污秽,似乎都被这浩荡的白,暂时掩埋了。
更重要的是,敌人退了。
那些在关中平原上四处劫掠的吐谷浑和吐蕃骑兵,像是畏惧这严寒,又像是已经抢掠够了过冬的物资,一夜之间,便退得无影无踪。
陇山,再次恢复了死寂。
长安城,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朝堂之上,那紧绷到极致的气氛,也随之松懈下来。
大臣们开始歌功颂德,赞扬着天可汗的威严,赞扬着平阳公主的神武,将这场惨烈的平局,粉饰成了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辉煌大捷。
仿佛只要声音够大,那些来自北地和江南的噩耗,就从未发生过。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戳破这虚假的繁荣。
他甚至配合着,嘉奖了陇右的有功将士,抚恤了战死的府兵家属,仿佛他也相信,大唐的危机,已经解除了。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口气里,有自欺欺人的麻痹,也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不管高自在的刀磨得有多快,不管“护宪军”的火枪有多利,至少,这个冬天,他可以安稳地度过了。
至少,长安还在。
下朝之后,李世民没有回太极殿,习惯性地走向了立政殿。
只有在那里,他才能卸下天可汗的面具,做回那个会疲惫,会恐惧的李二郎。
还未走近,殿内便隐隐传来女子的说笑声。
是观音婢的声音,温婉,柔和。
还有一个……
李世民的脚步,猛地顿住。
那个声音,清越,沉稳,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独特质感。
他有多久没听到这个声音了?
一年?两年?还是从玄武门的那天起,这个声音,就只存在于他的记忆里了?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进了殿内。
殿中,两个女人正并肩坐着。
一个,是他的皇后,温婉如水。
另一个,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宫装,长发简单地用一根木簪束起,面容清瘦,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纹路,但那挺直的脊背,那沉静如渊的眼神,却像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未减。
李秀宁。
他的皇姐,平阳公主。
“皇姐……”
李世民的声音干涩,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千言万语,只化作这两个字。
他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浴血的将军,一个疲惫的统帅。
可他看到的,只是一个正在和弟媳说着闺房私话的寻常妇人,仿佛陇山那场血战,只是她做的一场无关紧要的梦。
一股巨大的喜悦和酸楚,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
长孙皇后笑着起身,对他行了一礼,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了这对久别重逢的姐弟。
李秀宁也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慢,却很稳。
然后,就在李世民以为她会像从前一样,笑着唤他一声“二郎”的时候。
她屈膝,下拜,动作标准得如同教科书。
“臣,李秀宁,参见陛下。”
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李世民的心口。
不是“二郎”。
是“陛下”。
不是家姐。
是“臣”。
那份他以为失而复得的亲情,那份他此刻最渴望的慰藉,被这简简单单的七个字,斩得干干净净。
李世民脸上的喜悦,一点点凝固,然后寸寸碎裂。
他明白了。
皇姐的心,死了。
死在了玄武门的那一天,死在了他用至亲的鲜血染红龙袍的那一刻。
陇山的战报是真的,皇姐挡住了敌人,拯救了大唐。
可她救的,是“陛下”的大唐,不是她弟弟的大唐。
他僵在原地,半晌,才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没有再往前走,只是远远地站着,努力地让自己不像个皇帝,而像个弟弟。
“皇姐……这些时日,辛苦你了。”
“若非皇姐,朕……我……这大唐,怕是已经……”
他的声音哽咽,后面的话,再也说不下去。
李秀宁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感动,没有释然,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她就像一座冰雕,任由他用再炙热的情感去融化,也只是徒劳。
等他说完,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直,没有任何起伏。
“臣此番回京,是为休整。陇右军务,已暂交副将。若无他事,臣想回府。”
回府。
这两个字,让李世民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连忙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讨好和急切:“应该的,应该的!皇姐你九死一生,是该好好歇歇!姐夫……姐夫他一直在府里等着你呢!他……”
“臣回的,是永兴坊的平阳公主府。”
李秀宁打断了他的话。
李世民的话,戛然而止。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柴府,是她作为柴绍之妻的家。
而永兴坊的平阳公主府,是她李秀宁自己的府邸。是她当年以女子之身,聚拢数万之众,为李唐打下半壁江山时,父皇亲赐的荣耀。
那里,只属于平阳公主李秀宁。
与柴家无关。
与他这个……弟弟,也无关。
李世民看着她,看着那张清瘦而决绝的脸。
他忽然想笑。
笑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欣喜若狂。
笑自己竟然还妄想着,能用血脉亲情,去弥补那道早已深不见底的裂痕。
他输了。
输给了高自在,输给了“护宪军”,输给了“民粹主义”。
而现在,他连最后一点属于“李二郎”的东西,也输得一干二净。
北地反了。
江南反了。
现在,连他最敬爱的皇姐,也用最平静,最残忍的方式,告诉他——
她也反了。
不是刀兵相向的造反。
而是一种,从血脉和情感里,将他彻底割裂出去的,诛心之反。
“天下,何处不是反贼?”
那个来自九幽地府的拷问,再一次在他耳边响起。
他看着李秀宁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心中一片死灰。
何处,不是呢?
第674章 敬你一杯
永兴坊,平阳公主府。
与柴绍那座人来人往,处处透着新贵气息的府邸不同,这里,显得格外冷清。
府邸的规制极大,是当年太上皇李渊亲赐,一草一木,都透着开国元勋的赫赫战功。
可如今,偌大的府邸,除了几个洒扫的老仆,再无旁人。
李秀宁屏退了所有人。
空旷的正堂里,只点着一盏孤灯,灯火摇曳,将她一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忽长忽短。
案几上,摆着一坛未开封的烈酒,两只琉璃杯。
她没有用下人准备的精致酒具,而是用这种军中常用的粗瓷大碗。
酒是好酒,剑南春。
讽刺的是,这酒,来自那个男人的地盘。
她自己也不知道喝了多少,只觉得喉咙里火烧火燎,可那股寒意,却从骨头缝里,一丝丝地往外冒,怎么也压不住。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腹中那阵突如其来的绞痛,和郎中那张欲言又止的脸。
她想起了自己的丈夫柴绍,跪在床前,痛哭流涕,赌咒发誓,说自己是被猪油蒙了心,是受了小人蛊惑。
她是李秀宁。
是那个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一手为李唐打下半壁江山的平阳公主。
她一眼就看穿了柴绍那点可怜的演技背后,隐藏着的,更深沉的恐惧。
他在怕。
怕的不是她这个妻子,而是那个让他下毒的人。
能让当朝驸马,不惜冒着抄家灭族的风险,毒杀自己战功赫赫的妻子的人,普天之下,还能有谁?
呵呵……
李秀宁端起酒碗,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呛得她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流了出来。
天家无情。
玄武门的那天,她远在陇右,等消息传来,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大哥死了。
四弟死了。
那个曾经跟在她身后,一口一个“三姐”,眼神清澈明亮的少年,用他两位兄长的鲜血,染红了通往至尊宝座的台阶。
从那一刻起,她的弟弟李二郎,就死了。
活下来的,是皇帝,是天可汗,是那个为了权力,可以毫不犹豫对自己亲姐姐下手的,孤家寡人。
所以,她为什么要打这一仗?
为了那个“陛下”?为了他李家的江山?
李秀宁将酒碗重重地顿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不。
她只是觉得,这大唐,是她亲手打下来的。
从太原起兵,到镇守娘子关,再到席卷关中。这片土地的每一寸,都曾浸透过她麾下将士的血,也曾回响过她的战马的嘶鸣。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那帮茹毛饮血的杂种,在她亲手打下的江山上肆虐。
仅此而已。
说起来,吐谷浑和吐蕃的联军,并不算强。
甚至可以说,很弱。
他们唯一的优势,就是骑兵的机动性,和一张不知从何而来的,详细到令人发指的关中舆图。
可即便如此,若是换了当年打天下时的心境,她有不下十种方法,可以将那十万联军,永远地埋在渭水河畔。
但她没有。
她只是中规中矩地设伏,硬碰硬地打了一场惨烈的决战。
出工,不出全力。
因为她不知道,自己拼死守护的,究竟是什么。
是那个早已腐朽的根,还是那群坐在长安城里,等着她用命换来功劳,好让他们歌功颂德的所谓“同僚”?
心,已经死了。
再也燃不起当年的那团火了。
李秀宁晃了晃酒坛,空的。
她伸手去拿案几上另一坛未开封的酒,手伸到一半,却停住了。
她面前那只空了的粗瓷大碗里,不知何时,又被斟满了清冽的酒液。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酒面上,泛着粼粼的波光。
她没有回头。
偌大的公主府,下人早已被她屏退,这里,不可能有第二个人。
是喝醉了,眼花了?
她端起酒碗,再次一饮而尽。
这一次,她死死地盯着那只空碗。
一只手,凭空出现一般,探了过来。
那只手,骨节分明,干净修长,和他那个只知舞刀弄枪的弟弟完全不同。
那只手,握着酒坛,倾斜,将琥珀色的酒液,缓缓注入碗中。
动作不急不缓,从容得仿佛是在自家的后花园里,为友人斟酒。
一股寒意,顺着李秀宁的脊背,直冲天灵盖。
她征战半生,对杀气的感知,早已深入骨髓。
可这个突然出现的人身上,没有半分杀气。
甚至,连敌意都没有。
这比一个浑身杀气的刺客,更让她感到恐惧。
“滚出去。”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淬了冰的刀子。
“本宫说了,不需要人伺候。”
那只手,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将酒碗斟满,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李秀宁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不速之客的身上。
那人穿着一身奇怪的服饰,剪裁合体,颜色深沉,肩上和领口,缀着她看不懂的金属徽记。
她不认识这个人。
但她认得这身衣服。
剑南道,新军,线列步兵,军官制服。
她脑海中,瞬间闪过送来的那些密报上的图样。
长安城,天子脚下,她的公主府,竟然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走进来一个来自剑南道的军官?
荒谬!
那人见她看过来,也不慌张,将酒坛轻轻放在案几上,然后站直了身体,后退半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紧接着,他对着李秀宁,躬身一揖,动作标准,无可挑剔。
“臣,高自在,参见公主殿下。”
高自在!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在她死寂的心湖里,炸开了滔天巨浪!
就是这个男人!
就是他,用一个“护宪军”,搅乱了整个北地!
就是他,用一个“民粹主义”,刨着大唐的根!
就是他,让他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弟弟,变成了如今这副众叛亲离的模样!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怎么敢在这里?!
李秀宁的身体,瞬间紧绷,那双沉静如渊的眸子里,迸射出骇人的杀机。常年握刀的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
空的。
为了面圣,她卸下了佩剑。
高自在仿佛没有看见她那足以杀死人的目光,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语气平静地,说出了第二句话。
“殿下领兵在外,为国征战,辛苦了。”
“臣此来,不为别的。”
他抬起头,脸上挂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指了指桌上的酒坛。
“只为敬殿下一杯。”
第675章 逼宫
“敬本宫一杯?”
李秀宁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让堂内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她那双曾阅尽沙场风霜的眸子,此刻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静静地倒映着高自在的身影。
“高自在……你就是那个搅动天下风云的高自在。”
她的声音很轻,没有质问,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好大的胆子。长安,你也敢来?”
“在陛下的眼中,你与反贼无异。”
这几句话,平平淡淡,却字字诛心。每一个字,都足以让高自在的人头,在长安城的菜市口滚上几滚。
高自在脸上的笑意不减,他甚至还自己找了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姿态从容得不像是闯入者,反倒像是这里的主人。
他等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
“臣承认,有赌的成分。”
他抬眼,目光直视着李秀宁,没有半分躲闪。
“现在看来,臣赌对了。”
“在陛下的眼里,臣是反贼。可……在殿下的眼里呢?”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酒坛,又给自己面前那只空碗斟满了酒,然后才继续说道:“若殿下真当我是个不知死活的反贼,此刻门外,应当已经甲士林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你我二人,还能安安稳稳地坐着说话。”
李秀宁的目光,在他那身奇怪却挺拔的军官制服上停留了片刻。
良久,她才吐出几个字。
“高自在,你很有胆识。”
“嘿嘿,多谢殿下赏识。”高自在端起酒碗,朝着李秀宁的方向虚敬了一下,一饮而尽,脸上露出一副无赖的笑容。
李秀宁却不理会他的插科打诨,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依旧是那般古井无波。
“本宫前些年,曾在剑南道休养过一段时日。”
高自在的动作,微微一滞。
“剑南道的日新月异,那些所谓的‘工业化’,本宫亲眼见过。初见时,只当是神仙手段,鬼斧神工。”
李秀宁的指节,在冰冷的案几上轻轻叩击着,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人的心上。
“而如今,北地、江南,整个大唐,都在被这股浪潮席卷。工业化催生出的那些东西……那些你称之为‘民粹’的糟粕思想,你非但没有设法正确处置,反而……将其引导,壮大。”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
“本宫再问你一件事。”
“此番吐谷浑与吐蕃联军,军中出现了不少我大唐府兵的制式兵器,甚至还有一些……本宫也未曾见过的火器。他们对陇右的地形、兵力部署,了如指掌,仿佛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李秀宁缓缓抬起头,那双沉静的眸子,此刻锐利如刀,仿佛能将人从里到外,剖析得干干净净。
“行此资敌之举的,就是你吧,高自在。”
“本宫,没有冤枉你吧?”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高自在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他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这个只在史书上留下寥寥数笔,却亲手为李唐打下半壁江山的女人。
他知道她很强,却没想到,她能强到这个地步。
仅仅凭借一些蛛丝马迹,她就几乎拼凑出了全部的真相。
李秀宁没有等他回答,或者说,她根本不需要他的回答。
她只是在自言自语,像是在梳理着自己的思路。
“刻意营造出这种内忧外患的局面,让大唐风雨飘摇,让天子威信扫地……”
“你想做什么?”
“造反?坐上那把龙椅?”
李秀宁摇了摇头,自己否定了这个猜测。
“不像。”
“当今陛下,虽有玄武门之污,但他也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马上皇帝,不是昏君。你想凭着剑南一隅之地,就推翻他的江山,无异于痴人说梦。”
“就算……就算你侥幸成功,坐上了那把椅子。得位不正,天下宗亲藩王,只需稍加引导,便会群起而攻之。你那个位子,根本坐不稳。”
“所以,造反,是你这种聪明人绝不会选的,最愚蠢的抉择。”
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地锁住高自在,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
“你图谋的,肯定不是那个位子。”
“而是……”
她一字一顿,吐出了两个让高自在遍体生寒的字。
“逼……宫!”
高自在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骇。
他设想过无数种与这位平阳公主见面的场景。
或刀兵相向,或唇枪舌剑,或虚与委蛇。
却唯独没有想过这一种。
他那自以为天衣无缝,藏得最深的最终目的,竟然被这个女人,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轻描淡写地,一语道破!
这……这他妈还怎么玩?
高自在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中翻腾的气血,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操……殿下,您这段位也太高了。”
他看着李秀宁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种无力感。
在这个女人面前,自己那些引以为傲的计谋,那些领先千年的见识,都像是一个孩童拙劣的把戏,被她一眼看穿。
既然被看穿了……
高自在的眼神,变了。
那丝玩世不恭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重新站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并不合乎大唐礼制的军服,神情肃穆得像是在参加一场决定生死的军议。
牌,已经被掀开了。
那就摊开了打。
“既然殿下已经看出来了。”
高自在迎着李秀宁的目光,一字一句地问道。
“那么,殿下……要召集卫兵,将臣拿下吗?”
第676章 你的心,乱了
拿下?
李秀宁看着眼前这个男人,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
她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淬了冰的冷笑,而是真正的,带着几分自嘲和荒谬的笑。
那笑声在空旷的正堂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拿下你?”
李秀宁摇了摇头,端起面前那碗高自在为她斟满的酒,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瓷碗的边缘。
“高自在,你太高看自己了,也太小看本宫了。”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长辈在看一个虽然聪明,却终究有些稚嫩的晚辈。
“本宫的年纪,做你的娘亲都绰绰有余。在本宫眼里,你玩的这些把戏,和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孩儿,柴令武,柴哲威,没什么两样。”
她顿了顿,眼神飘忽了一瞬,仿佛想起了自己那两个被富贵荣华养废了的儿子。
“当然,一般的小孩子,也玩不出你这种动辄搅动天下风云的把戏。”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兜头盖脸地浇在了高自在的身上。
他刚刚因为计划被戳破而升起的惊骇,因为摊牌而鼓起的决绝,在这一刻,都被李秀宁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给打得烟消云散。
小孩子的把戏?
他处心积虑,步步为营,将整个大唐的局势玩弄于股掌之间,甚至敢孤身入长安,直面这位杀伐果断的平阳公主。
到头来,只换来一句“小孩子的把戏”?
这种感觉,比直接被刀斧手拿下,还要让他憋屈。
高自在脸上的肃穆神情垮了,又变回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挠了挠头,一脸的无奈。
“殿下,您这就没意思了啊,好歹给我留点面子。”
李秀宁不理会他的耍宝,将酒碗轻轻放下,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本宫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
“你,到底图什么?”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敲打在高自在的心上。
“逼宫,然后呢?”
“钱财?你高自在富甲天下,剑南道的财富,怕是比国库还要充盈。”
“权力?你在剑南道一手遮天,形同土皇帝,你手里的权力,比当朝宰辅长孙无忌,也小不到哪里去。”
“美色?呵呵,以你的手段,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
李秀宁每说一句,高自在的脸色就沉一分。
因为她说得都对。
他确实什么都不缺。
“你不为钱,不为权,甚至不为那把龙椅。”李秀宁的身体微微前倾,那股无形的压力,让高自在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
“那你费尽心机,冒着抄家灭族的风险,搞出这么大的阵仗,究竟是为了什么?”
“高自在,你今天,要是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那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本宫,可就真要叫卫兵拿人了。”
空气再次凝固。
这一次,高自在没有再嬉皮笑脸。
他知道,李秀宁不是在开玩笑。
他沉默了许久,堂内只剩下灯花爆开的噼啪声。
就在李秀宁的耐心快要耗尽时,高自在忽然动了。
他没有回答李秀宁的问题,反而从自己那身奇怪军服的内袋里,掏出了一卷东西,在案几上“哗啦”一声展开。
那是一幅地图。
羊皮鞣制,用炭笔和朱砂绘制,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山川、河流、关隘、城池。
正是此次陇右道作战的军用舆图!
李秀宁的瞳孔,骤然一缩。
高自在没有看她,他的手指,落在了地图上。
那根干净修长的手指,从渭水上游开始,一路划过陇山,点在了几处不起眼的隘口上。
“公主殿下用兵如神,这一点,臣,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渭水设伏,正面强攻,看似中规中矩,实则暗藏杀机。先以主力拖住敌军,再分兵穿插,断其后路,最后中心开花,一举击溃。”
“这一仗,打得漂亮。换了朝中任何一个将领,都打不出这样的水准。”
高自在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李秀宁。
“但是……”
他话锋一转,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
“以公主殿下的才干,明明可以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提前布下口袋,将吐谷浑和吐蕃的残兵败将,一网打尽,全歼于陇山之内!”
“可你没有。”
“你只是击溃了他们,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从你故意留下的缺口里,逃回了高原。”
高自在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李秀宁,那双眸子,此刻锐利得像两把刀子,直勾勾地钉了过来。
“公主殿下,你这是在放虎归山!”
“难道,你是想等着他们休养生息,明年,后年,带着更大的仇恨,卷土重来,再次袭扰关中吗?”
“这,可不像当年镇守娘子关,寸土不让的平阳公主啊。”
这一次,轮到李秀宁的脑子里炸开了。
她放在案几上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自以为隐藏得最深的心思,她那份出工不出力的疲惫与厌倦,竟然也被这个男人,看得一清二楚!
他不仅看穿了她的最终目的,甚至连她在战场上的每一个细微的决策背后的动机,都剖析得明明白白!
“你……”李秀宁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高自在却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他俯下身,双手撑在案几上,将脸凑到李秀宁的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一尺。
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清冽的酒气,混杂着一丝女子身上独有的幽香。
他能看到她那双曾经睥睨天下的眸子里,此刻正掀起的惊涛骇浪。
高自在笑了,笑得像一只偷到了鸡的狐狸。
“殿下,你问我图什么?”
“我现在,也想问问殿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
“你,又在图什么?”
“还是说……你在怕什么?”
“你怕的,究竟是那卷土重来的十万敌军,还是长安城里,那座冰冷的太极宫?”
李秀宁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乱了。
第677章 心乱如麻
高自在的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李秀宁的心上。
她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那双曾俯瞰尸山血海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慌乱。
高自在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他依旧撑着桌子,那张俊朗的脸几乎要贴上她的鼻尖,嘴角的弧度带着几分恶劣,又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了然。
“臣虽然不懂什么排兵布阵,但大方向还是看得懂的。”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像魔鬼的呢喃,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在李秀宁最脆弱的地方。
“殿下放走敌军,无非是想让陛下不得安宁。让他知道,这大唐的江山,离了你李秀宁,玩不转。”
“可这又是何苦呢?为了一个已经不值得你效忠的人,把自己弄得这么累。”
高自在直起身子,慢条斯理地踱了两步,像是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品,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李秀宁。
“是担心功高震主?”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堂内显得格外刺耳。
“哦,臣忘了,殿下已经经历过一次了。被自己的丈夫下毒,那滋味……想必很不好受吧?”
李秀宁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射出的杀机,几乎要将高自在凌迟。
那是她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伤疤,是她一生都无法释怀的奇耻大辱!
高自在却视若无睹,继续说道:“亦或者,是玄武门那天,你远在天边,鞭长莫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大哥、四弟惨死,看着那个曾经跟在你身后叫‘三姐’的少年,踩着亲人的尸骨登上了皇位。”
“所以,你也想让他尝尝……众叛亲离的滋味?”
高自在摊了摊手,一脸的无辜。
“可臣又觉得,殿下不是那么小肚鸡肠的人。您是为李唐打下半壁江山的平阳公主,您的心里,装的应该是天下,是大局。”
他绕回桌前,重新坐下,给自己又倒了一碗酒。
“所以,臣很困惑。”
“殿下,你到底在想什么?”
一番话,软硬兼施,又打又拉。
先是毫不留情地撕开她所有的伪装和伤疤,再把她高高捧起,用“大局为重”的枷锁套住她。
李秀宁死死地盯着他,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想反驳,想呵斥,想拔剑杀人。
可她张了张嘴,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高自在说的,全都对。
她恨!
她恨那个坐在太极宫里的弟弟,恨他的冷酷无情,恨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她也累!
从太原起兵开始,她的一生都在征战,都在为这个李家天下卖命。可到头来,换来的却是猜忌、毒杀和亲人的鲜血。
她心中的那团火,早就熄了。
如今支撑着她的,只剩下那份属于平阳公主的骄傲,和对这片她亲手打下的土地,最后的一丝眷恋。
这些心思,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包括她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
可今天,却被一个第一次见面的男人,一个被她视为“反贼”的男人,剖析得淋漓尽致,体无完肤。
这种感觉,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和一丝……诡异的轻松。
仿佛一个背负了万斤重担的旅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卸下行囊的地方。
她看着高自在,看着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心中忽然升起一个荒谬的念头。
或许……可以跟他说说?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疯长的野草,再也遏制不住。
为什么会这样?
李秀宁自己也说不清楚。
她只觉得眼前这个男人,身上有种莫名其妙的亲和力,让她卸下了所有的防备,让她忍不住想将积压在心底多年的苦闷,全都倾诉出来。
高自在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人妻鉴定师】!牛逼!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救赎光环”正在发挥作用。
在这个称号的被动效果下,他刚才那番近乎于冒犯的逼问,在李秀宁的眼中,自动被解读成了“深刻的理解”和“直击灵魂的慰藉”。
他那玩世不恭的态度,也被美化成了“勘破世情的洒脱”。
高自在看着眼前这位大唐长公主,这位在历史上留下赫赫威名,却又充满悲剧色彩的女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才是人妻中的极品!人妻中的战斗妻!
论身份,她是公主;论功绩,她堪比开国元勋;论容貌,风韵犹存,英气与妩媚并存;论内心,更是藏着一座随时可能爆发的火山。
这样的女人,一旦被征服,那成就感,简直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就在高自在yy的时候,李秀宁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再是之前的冰冷和锐利,而是多了一丝沙哑和疲惫。
“你说得对。”
她端起酒碗,这一次,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也灼出了她眼中的水汽。
“本宫……累了。”
她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对高自在说。
“从太原起兵,到镇守娘子关,再到平定关中……我这一辈子,都在打仗。”
“我以为,我是在为天下万民打仗,是为了一个新的太平盛世打仗。可到头来,我只是在为他李家的江山打仗。”
她的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桌面,眼神飘忽,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玄武门之后,一切都变了。二郎不再是我的弟弟,他是皇帝。他看我的眼神里,没有了亲情,只有君臣,和……猜忌。”
“他怕我,怕我的兵权,怕我的威望。所以,他让柴绍给我下毒,想让我安安静静地死在病榻上,这样,他就能顺理成章地收回我的兵权,还能落一个‘仁爱长姊’的好名声。”
李秀宁笑了,笑得凄凉。
“可笑吗?我为他李家流血拼命,他却想让我死。”
高自在默默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只是拿起酒坛,又为她斟满了一碗。
他知道,此刻的李秀宁,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一个倾听者。
李秀宁端起酒碗,又是一口喝干,脸颊上泛起两团不正常的红晕。
“这一仗,我不想打。可我不能不打。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那帮草原上的杂种,在我亲手打下的土地上烧杀抢掠。”
“但我也不想赢的太漂亮。我就是要让他知道,他离不开我。我就是要让他坐在那张冰冷的龙椅上,夜不能寐,日夜担心着边境的战火会不会重新烧起来。”
“我就是要让他也尝尝,那种无能为力,那种众叛亲离的滋味!”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恨意。
整个正堂,都回荡着她带着哭腔的控诉。
那个杀伐果断,让无数敌人闻风丧胆的平阳公主,在这一刻,终于露出了她作为一个女人,一个被亲情和现实伤得体无完肤的女人的脆弱。
高自在看着她发红的眼眶,看着她紧紧攥着酒碗,微微颤抖的手,心里也是一阵头大。
这牢骚,这怨气,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家庭矛盾了,这是上升到国仇家恨级别的帝王心术后遗症。
他本来只是想来谈个合作,逼个宫,顺便看看能不能把这位极品人妻收入囊中。
现在倒好,直接成了公主殿下的心理垃圾桶兼家庭矛盾调解员。
“殿下……”
高自在叹了口气,刚想说点什么,却见李秀宁忽然抬起头,那双带着水汽的眸子,直勾勾地看着他。
“高自在。”
“嗯?”
“你……为什么懂我?”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迷茫,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第678章 你我,皆是疯子
这个问题,像羽毛一样轻,却又像山一样重。
高自在笑了,他伸出手,隔着案几,轻轻弹了一下李秀宁面前那只空空如也的酒碗,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因为,我们是知音啊,殿下。”
他收回手,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整个人都陷入了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殿下能一眼看穿臣那些搅弄风云的小九九,臣,自然也能品出殿下这陇右道大捷背后的三分倦意,七分恨意。”
“这,才叫知音,不是吗?”
李秀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中的水汽在灯火下,像是两簇摇曳的鬼火。
高自在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中最隐秘的锁。但她也清楚,这把钥匙,同样能打开潘多拉的魔盒。
“既然是知音,那臣,也跟殿下说点掏心窝子的话。”高自在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亲近感。
“北地,前段时间不太平,世家那帮老东西,被逼得跳脚,这事儿,殿下应该有所耳闻吧?”
李秀宁的眼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算是默认。
“这个本宫知道。”
“殿下的消息就是灵通。”高自在赞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森然的冷意。
“殿下知道他们反了,但殿下不知道的是,陛下派去平叛的兵马,很有意思。”
“剑南道新军,臣带了五万。而陛下,另外拨了足足八万精锐府兵,交给了四位国公爷,美其名曰‘协同作战’,实际上,就是八万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我高自在的一举一动。”
李秀宁的瞳孔微微收缩。帝王心术,她再熟悉不过。
高自在却像是没看到她的反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那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臣的行为,更加恶劣。”
他咧嘴一笑,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狰狞。
“一触即溃。”
“臣带着五万新军,跟叛军刚一照面,就直接溃了,把那八万精锐的府兵弟兄,齐刷刷地扔在了原地,让他们自己跟叛军死磕。”
“臣呢?就带着人,在后面坐山观虎斗。”
李秀宁放在桌面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这已经不是出工不出力了,这是临阵脱逃,是陷友军于死地!
“臣当时就想啊,跟殿下一样,出工不出力嘛,多大点事儿。大将军李靖他要是敢过来摘臣的桃子,那臣干脆就不打了。”
高自在摊了摊手,说出的话,却让整个正堂的温度都仿佛降到了冰点。
“臣直接把战火引到江南去,让江南那个钱袋子也别想安生。大家一起完蛋,谁也别玩了。”
“哦,对了,臣甚至还提前分了一半的兵马,主力炮兵部队,全都交给了我的副手。只要李靖敢对臣动什么歪心思,我管他娘的是大唐的府兵还是叛军,老子一炮下去,全都给他轰成稀巴烂!”
疯子!
李秀宁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她见过无数悍将,见过无数枭雄,但从未见过如此疯狂,如此肆无忌惮的人!
他不仅敢想,他还真的敢这么做!
高自在仿佛没有看到李秀宁那震惊到无以复加的表情,继续用那种平淡到可怕的语调叙述着。
“李靖是聪明人,他看出来了。所以他只能咬着牙,自己去啃那些硬骨头。而臣,就在后面优哉游哉地看着。”
“那八万精锐府兵,都是大唐的好儿郎啊,可惜了,被臣这么一坑,死了差不多一半。”
他的语气里没有丝毫的愧疚,只有一种冷酷的戏谑。
“等到李靖他们打不动了,打残了,打得精疲力尽了,臣的机会,就来了。”
“摘桃子嘛,我最会了。”
“我那些养精蓄锐,装备着火枪火炮的新军,对上那些筋疲力尽的叛军和残存的府兵……殿下,那不叫打仗。”
高自在站起身,踱步到李秀宁的身边,微微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那叫屠杀。”
李秀宁浑身一颤,如遭雷击。
她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高自在,那眼神,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看穿,看透。
高自在却迎着她的目光,笑得更加灿烂,也更加邪异。
他缓缓直起身,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整个黑暗。
“所以您看,殿下。”
“您在陇右放虎归山,留着吐谷浑和吐蕃给陛下添堵。”
“臣在北地坑杀友军,用八万府兵的性命来向陛下证明,谁才是真正的话事人。”
“如此看来……”
他的声音陡然一沉,带着一种直击灵魂的拷问。
“殿下与臣,难道不是一路人吗?”
“我们,不都是被逼到悬崖边上的疯子吗?”
李秀宁呆住了。
呆若木鸡。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高自在的这番话,比之前任何一句诛心之言,都更让她感到战栗。
她以为自己只是心灰意冷,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敲打一下那个坐在皇位上的弟弟。
可高自在却用他那血淋淋、赤裸裸的行为,撕开了这层温情脉脉的面纱,将最残酷的本质摆在了她的面前。
这不是敲打。
这是报复!这是示威!这是用大唐的国运和将士的鲜血,来宣泄自己的不满和愤怒!
她和他,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你……”
许久,李秀宁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真是个疯子!”
“那些……都是大唐的好儿郎!你……你怎么敢……你怎么下得去手!”
她这是在质问高自在,又像是在质问自己。
“陷害忠良,坑杀袍泽,你就不怕遭天谴吗?!”
“怕啊,怎么不怕。”
高自在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仰头饮尽。
辛辣的酒液让他发出了一声畅快的哈气。
“可比起天谴,臣更怕死。”
他放下酒碗,目光灼灼地看着李秀宁,那玩世不恭的表象褪去,露出的是一种冰冷到极点的理智和清醒。
“殿下,当你的力量越来越大,大到足以让御座上的那位感到不安时,猜忌,就成了必然。”
“皇帝这种生物,很矛盾。他需要你为他开疆拓土,镇守四方,但又恐惧你的兵权和威望,会威胁到他的椅子。”
“他希望你是雄鹰,能为他搏击长空,但又总想着给你戴上脚镣,把你变成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臣不想死,更不想当金丝雀。”
高自在的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所以,臣只能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高自在,是一头喂不熟的狼。你可以用我,但别想控制我,更别想宰了我吃肉。”
“我只想活着,痛痛快快地活着。”
一番话,没有慷慨激昂,没有悲愤交加,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平静和决绝。
李秀宁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自称“只想活着”的男人,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想呵斥他大逆不道,想痛骂他狼子野心。
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她从这个疯子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那个在陇右战场上,眼睁睁看着敌军从缺口逃走,心中却升起一丝快意的自己。
那个在深夜里,抚摸着冰冷的铠甲,幻想着长安城中那人惊怒交加模样的自己。
她和他,原来……真的是一路人。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却又有一丝诡异的,被理解的暖流。
她看着高自在,这个男人撕开了她所有的伤疤,又用更狰狞的伤口,与她共鸣。
灯花爆开的“噼啪”声,像是敲打在两人心头的鼓点。
李秀宁忽然觉得很累,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感,从灵魂深处涌了上来。
她缓缓地,端起了面前的酒碗,看着碗中清冽的酒液,倒映出自己那张写满了倦容的脸。
她该怎么办?
是立刻叫来卫兵,将这个口出狂言、自曝其短的疯子拿下,押入天牢?
还是……
和他一起,当一个疯子?
第679章 疯子,还是知音?
和他一起,当一个疯子?
这个念头从李秀宁的脑海里冒出来时,她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自己,距离那个被逼到悬崖边上的疯子,还有多远?
不。
她猛地摇了摇头,试图将这可怕的想法甩出去。
她是平阳公主,是李渊的女儿,是李世民的姐姐。她可以恨,可以怨,可以出工不出力,但她不能疯。
她要找回主动权。
她不能再顺着这个男人的话往下走了,再走下去,她感觉自己那颗早已冰封的心,会莫名地躁动起来,甚至……融化。
“你还没回答本宫。”李秀宁重新端坐,强行压下心头的巨浪,声音里又带上了几分属于公主的威严与冷冽,“你逼宫,究竟为了什么?”
她抬起眼,那双因饮酒而泛起水雾的眸子,此刻却清亮得吓人。
“你今天,要是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就别想走出这座平阳公主府。”
高自在心里乐开了花。
【人妻鉴定师】这个称号,简直是神技!救赎光环一开,他刚才那些几乎是骑在脸上输出的诛心之言,此刻在公主殿下这里,恐怕已经自动转化成了“灵魂共鸣”和“深刻理解”。
爽!
太爽了!
看着眼前这位强撑着威严,实则内心防线已经千疮百孔的绝代佳人,高自在差点没绷住笑出声。
“啧啧啧……”他咂了咂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殿下,您这似乎是喝了不少酒啊。要不,您先好好歇着,等酒醒了,咱们明日再谈?”
说完,他竟然真的转身,作势要走。
“站住!”
李秀宁一声厉喝,声音却因为酒意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扶着桌案站起身,胸口因为急促的呼吸而起伏着。“本宫……本宫没让你走!本宫也没喝多!”
她梗着脖子,像是要证明什么。
“想当年,本宫领军在外,和手底下的弟兄们,五六斤高粱酒下肚,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呐呐呐,殿下,您这说话都带上卷舌音了。”高自在转过身,一脸“你看吧,我没说错”的无赖表情,打断了她的豪言壮语。
“这可是剑南春,咱们剑南道出的烈酒,比您说的那高粱酒,后劲儿大得多。”他摊了摊手,“再说了,就算殿下您是海量,臣这酒量不行啊,喝了这么几碗,现在脑子晕乎乎的,谈不了正事。”
李秀宁被他这么一抢白,脸颊更红了,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她晃了晃脑袋,确实觉得天旋地转。
她盯着高自在,脑子里飞速盘算着。
放他走?
绝无可能。
这个男人知道的太多了,他不仅看穿了自己,还自曝了坑杀八万府兵的惊天大案。这种人,一旦放出公主府,就是龙归大海,再想拿捏就难了。
杀了他?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杀了他,剑南道怎么办?他那些神鬼莫测的手段,那些犀利无比的火器,还有……他那番让她感到一丝诡异暖意的话。
她下不去手。
“既然如此……”李秀宁想了半天,终于想出一个折中的法子,“你,今晚就在公主府的偏房住下。明日本宫酒醒了,再看你能说出个什么花儿来!”
“殿下……”高自在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这……这不妥吧?臣乃外臣,夜宿公主府……传出去,于殿下的名声有损。而且,殿下您也是有夫之妇……”
“高自在!”李秀宁一拍桌子,那股属于沙场将主的煞气又冒了出来,“你到底是不是个男人!我辈军伍中人,何时学得这般婆婆妈妈,扭扭捏捏!”
“行吧。”高自在见状,立刻换上一副“既然您都这么说了我再推辞就是不给面子”的表情,躬身一礼,“那臣,就遵殿下懿旨。”
这变脸的速度,让李秀宁都看得一愣。
“你放心。”她像是为了打消他的“顾虑”,又补充了一句,“我这公主府里,上上下下的仆人,全都是当年从娘子军里退下来的老卒,嘴巴严得很,对本宫更是忠心耿耿,不会有半点风声泄露出去。”
高自在闻言,却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又变得凝重起来。
“殿下,府里的仆人是忠心,可……这墙外呢?”他压低了声音,意有所指,“隔墙有耳啊。陛下的百骑司,还有那无孔不入的不良人,可都不是吃素的。”
李秀宁呆住了。
是啊。
她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二郎对她的猜忌,从来就没断过。这座平阳公主府,明面上是恩宠,暗地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
她今夜私会高自在,已经是冒了天大的风险。若是再留他夜宿府内……
一旦走漏了风声,那就是黄泥巴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谋逆的大帽子扣下来,她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那……那你有什么办法?”李秀宁第一次,向这个被她视为“反贼”的男人,问出了求助的话。
“嗨,多大点事儿。”
高自在瞬间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我高自在烂命一条,怕个屁!”
他的话,让李秀宁心头一跳。
只听他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了石破天惊的话。
“殿下,您以为臣这次来长安,是孤身犯险,来赌命的?”
他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李秀宁遍体生寒的疯狂。
“不瞒您说,我那五万剑南道新军,早就已经化整为零,渗透到长安城附近了。”
“除此之外,您现在要是派人去剑南道查,会发现整个剑南,兵力空虚,能战之兵,恐怕不足千人。剩下的……呵呵,也都潜伏在长安城周边。”
李秀宁只觉得自己的脑子,被这一个接一个的惊雷,炸得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她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个疯子!
他不是来逼宫的!
他是把刀架在了整个长安,架在了李世民的脖子上了!
高自在看着她震惊到失语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更浓,也更冷。
“这次事态紧急,臣没带多少炮弹。但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攻破玄武门,不是什么难事。”
“陛下要是想跟臣来硬的,那臣……就只能快刀斩乱麻,给他好好上一课。”
高自在的目光,穿过正堂的黑暗,仿佛看到了那座冰冷的太极宫,看到了那把至高无上的龙椅。
他的声音,在死寂的堂内,幽幽响起,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戏谑。
“什么,才叫真正的……玄武门事变!”
第680章 新的规矩
宿醉的头痛,像是有人在脑仁里用钝刀子反复刮擦。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刺得人眼睛生疼。
高自在是被一阵执着的摇晃给弄醒的。
他睁开眼,便对上了一双布满血丝,却清冷如冰的眸子。
李秀宁。
她已经换下昨夜那身便服,穿上了一身利落的劲装,长发高高束起,除了脸色有些苍白,再看不出半分醉态。
“醒了?”她的声音带着宿醉后的沙哑,但字字清晰。
高自在揉着发胀的太阳穴,龇牙咧嘴地坐起来:“殿下……您这叫醒服务,也太硬核了点。”
简单的洗漱过后,两人重新坐在了昨夜那间正堂。
只是酒换成了清粥,菜换成了小碟的酱菜和肉包。
气氛,却比昨夜的酒桌更加凝重。
李秀宁没有动筷,只是用那双清亮的眼睛盯着他,仿佛要将他昨夜的每一句狂言都从骨头里重新审视一遍。
“你昨夜说,你的兵,已经到了长安左近。”
她开门见山。
“你到底带来了多少人?”
高自在拿起一个肉包,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道:“不多,凑个整,七八万吧。”
李秀宁握着汤匙的手,骤然收紧。
“骑兵呢?”
“骑兵金贵,少了点,”高自在咽下嘴里的包子,又喝了口粥,才慢悠悠地回答,“撑死也就万把人。”
李秀宁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七八万大军,其中还有上万的骑兵!
这已经不是逼宫了,这是要发动一场灭国之战!
“不止这些。”高自在仿佛嫌给她的刺激还不够,又补充了一句,“臣还在长安周边的水域,布了点水师。小船队,不成敬意。不过嘛,真要是打得不顺,把水路一掐,断了漕运……啧,整个长安城,不用打,饿都能饿死。”
这个男人,真的疯了。
李秀宁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却从未想过,高自在的疯狂,是如此的周密,如此的……不留后路!
“高自在,你真的疯了!”她终于没能压住心头的惊涛骇浪,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颤抖,“现在,你回答本宫,你费尽心机,冒着抄家灭族,遗臭万年的风险,到底图什么?!”
“皇位?”
“殿下,”高自在放下粥碗,用餐巾擦了擦嘴,动作斯文得像个书生,“昨晚您不就说对了么。皇位那种玩意儿,傻子才图。坐上去就成了孤家寡人,天天防着这个,猜忌那个,活得跟个惊弓之鸟似的,有什么意思?”
“我逼宫,只是为了确立一个新的政治规矩。”
“新的规矩?”李秀宁蹙眉,这个词,比千军万马更让她感到陌生。
高自在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一种李秀宁从未见过的光芒,那是野心,是构想,是一种近乎于神棍的狂热。
“一个能保李唐皇室万世不移的规矩。”
“君主,不再治理国家。”
“君主,只是国家的图腾。”
“君主,统而不治。”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重磅的炸弹,在李秀宁的心湖里炸开滔天巨浪。
统而不治?
这是什么意思?皇帝不治理国家,那要皇帝做什么?当个摆设吗?
可这荒谬的言论,却又像带着某种魔力,让她忍不住想听下去。
“细说。”
她听见自己用一种干涩的,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声音说道。
“咦?”高自在咧嘴一笑,那股子玩世不恭的劲儿又回来了,“殿下,您竟然没叫人把臣拿下?这可是谋逆大罪啊。”
“废话少说!”李秀宁冷喝一声,强行压下心头的纷乱,“到底是什么规矩!陛下是马上皇帝,心高气傲,你凭什么认为,他会妥协于你这套闻所未闻的疯话?”
“凭他没得选。”
高自在的笑容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算计。
“殿下说得对,陛下是马上皇帝,有他的骄傲。对付骄傲的人,就得把他的骄傲,狠狠地踩在脚底下,踩碎了,踩烂了,他才能听得进人话。”
“所以,臣要做的,就是让他内忧外患,焦头烂额。”
“内部的忧患,臣已经带来了。”他指了指外面,那方向,是长安城,“外部的嘛……就得辛苦一下咱们的邻居了。”
李秀宁的心猛地一沉,一个可怕的预感浮上心头。
“臣,已经向吐谷浑和吐蕃许诺了更大的利益。”高自在的语调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告诉他们,别总盯着陇右那块穷骨头啃,没什么油水。”
“我告诉他们,哪里最富庶,哪里能抢到最多的粮食、女人和财富。”
“剑南道的商队,已经不再向他们贩卖刀枪剑戟了。”
李秀宁刚松了口气,却听高自在接下来说的话,让她如坠冰窟。
“臣,直接给他们卖火枪,卖火炮。”
“甚至,臣还派了些退役的军伍中人,去吐谷浑,手把手地教他们,这热武器,该怎么玩。”
“臣要让那些草原上的汉子,也尝尝什么叫时代的眼泪。让他们,对咱们大唐最精锐的府兵,形成降维打击。”
“高自在!”
李秀宁猛地站起身,一掌拍在桌案上,茶碗被震得跳起,茶水四溅。
“你……你这是资敌!是通番卖国!”
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高自在的鼻子,却一句话都骂不出来。
为了逼迫李世民,他竟然不惜武装大唐的死敌!他这是在用整个天下的安危,来做他豪赌的筹码!
“为了逼宫,你真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对啊。”高自在坦然地点了点头,仿佛在承认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成疯,不成魔嘛。”
他抬头看着失态的李秀宁,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反而是一种看透一切的平静。
“殿下,您还没问,逼宫之后,臣能获得什么呢?”
李秀宁喘着粗气,重新坐下,死死地盯着他。是啊,他图什么?费这么大劲,冒这么大风险,总不能真的只是为了“建立规矩”吧?
“臣能获得什么,不看臣想获得什么。”
高自在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种神圣的意味。
“而是看‘议会’,会赋予臣什么权力。”
“而是看帝国的‘宪法’,会赋予臣什么。”
“所有的一切,包括臣的权力,陛下的权力,百官的权力,都会被一部严苛的律法牢牢锁死,谁也不能例外。”
“皇帝,也不例外。”
“所有人,都在宪法的影子下生存。”
议会?
宪法?
李秀宁呆住了。
这又是什么?是两个她从未听过的词汇。
但她能从高自在的描述中,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而绝对的秩序。
一个连皇帝都要被关进笼子里的秩序。
这个疯子,他不是要当权臣,更不是要当皇帝。
他……他要在这片土地上,创造一个全新的世界。
一个,她完全无法想象的世界。
第681章 入股大唐
议会?宪法?
这两个陌生的词汇,像两座无形的大山,压在李秀宁的心头。
她戎马一生,见过的权谋,无非是刀与剑的交锋,是人心与利益的算计。可眼前这个男人嘴里吐出的东西,却超出了她所有的认知。
那是一种秩序,冰冷、严苛,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绝对的公平。
高自在看着她茫然又警惕的神情,无奈地叹了口气。
跟古人解释这套东西,实在是费劲。
他伸出筷子,在桌上比划起来。
“殿下,您看。”
他将盛着清粥的碗,推到了桌子正中央。
“这个,就是皇帝,是李唐的图腾。所有人都要敬着他,尊着他,每年从国库里拨出一笔钱,让他过得舒舒服服,体体面面。”
然后,他将装着肉包和酱菜的碟子,全都划拉到自己面前。
“这些,就是国家的大权,是钱粮,是兵马,是官吏的任免。”
李秀宁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看着他的动作,没有说话。
高自在用筷子夹起一个肉包,在半空中晃了晃。
“以前,是皇帝这个碗,想把肉包给谁,就给谁。他高兴了,给你,他不高兴,就给别人。对吧?”
李秀宁默然点头,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但现在,规矩变了。”
高自在的筷子,变成了他的手。他用手拿起那个肉包,然后又放下。
“我的手,就是‘议会’。以后这肉包给谁吃,怎么吃,吃多少,得由这个‘议会’说了算。皇帝那个碗,就安安静静地在中间待着,看着就行,别伸手。”
“那谁来管着你的手?”李秀宁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一针见血。
“问得好!”
高自在打了个响指,脸上露出“孺子可教”的表情。
他用另一只手,在桌面上画了一个无形的圈,将所有的碗碟和他的手都圈了进去。
“这个圈,就是‘宪法’。我的手,也就是议会,可以在这个圈里活动。但是,绝对不能出圈。一旦出圈,不管是我,还是谁,都得完蛋。”
“皇帝呢?”李秀宁追问。
“皇帝也一样在圈里。”高自在的语气变得轻快,“他也要守这个圈的规矩。只不过他的圈小一点,权力也小一点,主要负责当个吉祥物,生孩子,保证李家血脉代代相传。”
“所以,这个新规矩的核心就是,所有人,都在规矩之下。没有谁能例外。”
高自在说完,将那个肉包塞进嘴里,狠狠咬了一口,仿佛在咀嚼一个旧的世界。
李秀宁呆呆地看着桌上的碗碟,脑子里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一个碗,几碟菜,一个疯子般的手。
如此粗鄙的比喻,却让她第一次,窥见了一个她从未想象过的权力结构。
原来……还可以这样?
“这套疯话,你还对谁说过?”许久,李秀宁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说了啊。”高自在满不在乎地咽下包子,“我那便宜徒弟李恪,还有云裳,都知道。不说清楚,他们怎么替我干活?”
李秀宁的心,又是一沉。
李恪!
那个被父皇和二郎都寄予厚望,却又深深忌惮的吴王李恪!
他竟然也是这个疯子计划的一部分!
“江南如今的局面,风生水起,财源滚滚,全靠李恪一个人在那里顶着。世家门阀的刀子,朝廷御史的唾沫星子,还有来自长安的猜忌……啧啧,他压力可不小。”高自在咂了咂嘴,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李秀宁却听得心惊肉跳。
她明白了。高自在不是一个人在发疯。
他已经有了一个初具雏形的班底,一个在江南道实践他这套疯话的试验田!
“怎么样,殿下?”高自在忽然凑近了些,那双总是带着戏谑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光,“有没有兴趣……也来入一股?”
“入股?”李秀宁蹙眉。
“对,就是一起干。”高自在笑嘻嘻地解释,“殿下您出人,出声望,出您的影响力。事成之后,咱们按贡献分红利。”
李秀宁被他这市井商贾般的言辞气笑了。
“本宫有什么好处?”她冷冷地看着他,“若真按你说的,这新的政体成了,我李氏宗亲,还有立足之地吗?”
这是最核心的问题。
高自在的这套东西,等于把李氏皇族赖以生存的根基,连根拔起。
“有啊,怎么没有。”高自在的回答却出乎她的意料,“不过,这饭碗,可就不是铁的了。”
“以后,国库只供养皇帝一家子,保证血脉延续。至于其他的皇室宗亲,对不住了,您得自己出去打工挣钱。”
“当然,条条大路通罗马。他们要是烂泥扶不上墙,那就老老实实当个富家翁。要是有真才实学,可以啊,去参加考核,去竞选议员。真要有经天纬地之才,一路干到内阁首相,也不是不可能。”
“一切,看本事说话。”
李秀宁的心,猛地一跳。
她想到了自己。
想到了那些年,她为了李唐天下,散尽家财,招兵买马,建立娘子军,威震一方。
可到头来呢?
就因为她是女人,就因为她功高盖主,她只能被圈禁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看着自己的兄长和弟弟,为了那个位子,手足相残。
她的才干,她的抱负,在“公主”这个身份面前,一文不值。
可现在,这个疯子却告诉她,未来有一个地方,不看身份,只看本事。
“那本宫呢?”她听见自己用一种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带着一丝颤抖的期盼问道。
高自在的目光,亮了。
鱼儿,上钩了。
“殿下……”他的表情变得郑重起来,“您有统兵之能,谋略之才,天下无双。按照我的构想,未来的兵部,将彻底改组,拆分成好几个独立的部门。”
“其中,会有一个部门,叫做‘总参谋部’。”
“这个部门,不直接统兵,不参与军政后勤。它只干一件事——制定作战方略。从战略推演,到战术细节,从敌我分析,到后勤预算……它,就是整个大唐军队的大脑。”
高自在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那个地方,非殿下莫属。”
李秀宁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自己那颗早已冰封的心里,炸裂开来。
总参谋部……
军队的大脑……
这不正是她梦寐以求,却又求之不得的位置吗?
她可以抛开女儿身,抛开公主的身份,纯粹地以一个将领,一个战略家的身份,去施展自己的全部才华。
这个疯子……他许诺的,不是权力,不是财富。
他许诺的,是一个让她可以真正做自己的世界。
这个诱惑,太大了。
大到让她感到恐惧。
她看着高自在,那张总是挂着玩世不恭笑容的脸,此刻却显得无比认真。
她知道,只要她点头,她就将踏上一条万劫不复的背叛之路。
可若是不点头……
她就要眼睁睁地看着这个机会,从指缝间溜走,然后继续在这座公主府里,了此残生吗?
不行!
李秀宁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良久。
“高自在。”
她的声音,恢复了属于平阳公主的清冷与决绝。
“你,可以回去了。”
高自在脸上的笑容一僵。
失败了?
“本宫,需要时间,好好想一想你这番疯话。”
李秀宁走到门口,背对着他,清晨的阳光在她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边,却驱不散她身上的寒意。
“但是,你给本宫记住了。”
她没有回头,声音却如冰珠落玉盘,字字清晰地砸在高自在的耳中。
“从今天起,想尽一切办法,说服本宫。”
“如果你做不到……”
“本宫,就是你此生最大的敌人!”
第682章 保皇党
高自在笑了。
不是那种玩世不恭的嬉笑,也不是那种胸有成竹的微笑,而是一种近乎怜悯的,看着螳臂当车的孩童的笑。
“殿下,没用的。”
他施施然地坐回原位,甚至还给自己又倒了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水。
“您当我是什么?一个野心家,一个权臣?想凭着手里这点兵,就跟您,跟陛下,跟整个李唐掰手腕?”
他摇了摇头,呷了口凉茶,咂咂嘴。
“格局小了,殿下。”
“我所做的这一切,不过是顺水推舟,把一场迟早会爆发的革命,提前了几年而已。”
高自在的语调很平,平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旧事。
“革命?”李秀宁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她能感觉到,这个词背后,藏着比“逼宫”和“谋逆”更可怕的东西。
“对,革命。”高自在用手指在桌上画着圈,“殿下久居陇右,可能不知道,现在的江南,是什么样子。”
“那些被陛下和朝中诸公视为天下基石的世家门阀,他们的子弟,如今都在学什么?不是四书五经,不是君君臣臣。是算学,是格物,是商贾之道。”
“他们看到了,原来不靠着朝廷的恩赐,不靠着土地的荫封,光是做生意,开工厂,就能赚到比他们祖辈几代人加起来还多的钱。”
“当他们的钱袋子鼓起来,野心,也就跟着鼓起来了。”
高自在的眼神变得锐利。
“现在,他们已经不满足于只当一个富家翁了。他们想要权力,想要把持朝政,想要把皇帝手里的权力,光明正大地分到自己口袋里。”
“我提出的‘议会’,对他们来说,就是天底下最美妙的东西。”
“所以,就算没有我高自在,没有我这七八万大军,三年,或者五年,当这些被金钱喂饱了的猛虎再也按捺不住时,这场革命,一样会爆发。”
“到那时,可就不是现在这样‘温和’的逼宫了。那是要流血的,是要人头滚滚的。而李唐皇室,就是第一个要被清算的对象。”
李秀宁呆住了。
她如遭雷击。
她一直以为,这是高自在一个人的疯狂,一个人的豪赌。
可现在她才明白,高自在不是赌徒,他只是那个第一个掀开牌桌的人。牌桌之下,早已坐满了虎视眈眈的饿狼。
他不是在创造一场风暴,他只是点燃了早已堆满的干柴。
“你……你早就布置好了一切。”她的声音干涩,第一次感觉到了真正的无力。
“所以,殿下。”高自在摊开手,“您现在最大的敌人,不是我。而是这个已经变了的时代。您要么,就加入我们,站在潮头,引领这个时代。要么,就被这个时代,无情地拍死在沙滩上。”
李秀宁沉默了许久,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不对,你还有软肋!”她盯着高自在,“那些国公呢?尉迟敬德,程知节,英国公李世积……还有,长孙无忌!他们都是跟着父皇和二郎打天下的元从,对李唐忠心耿耿,他们是陛下的臂膀,是定海神针!你这套疯话,他们绝不会答应!”
“保皇党嘛,啧啧啧。”
高自在撇了撇嘴,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轻蔑。
“殿下说得对,他们确实是个大问题,也是陛下手里最大的一张牌。不过嘛,牌再好,也得看打牌的人。”
他的语气陡然一冷。
“还是那句话,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长孙无忌那种玩弄权术的阴谋家,不足为虑。尉迟敬德、程知节之流,不过是冲锋陷阵的莽夫,更好对付。”
“唯一有点麻烦的,是李靖。”
高自在的手指,在桌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毕竟是军神,陛下亲手提拔起来的,在军中声望极高。这种人,不能杀。杀了他,军心就乱了,反而坏菜。”
“那当如何?”李秀宁追问。
“很简单。”高自在的回答,让李秀宁遍体生寒。
“他要是识时务,肯投靠过来,那好办。我之前跟殿下许诺的那个‘总参谋部’,也可以给他留个位置,让他继续发挥余热。”
“若是不肯呢?”
“不肯?”高自在笑了,“那就只能委屈一下这位军神了。把他软禁起来,好吃好喝地供着,名义上,依然是军方的代表,是我们所有军人的图腾。就像那个‘统而不治’的皇帝一样,当个吉祥物,看着就好。”
“当然了。”高自在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李秀宁,“说实话,我可不怎么看重他李靖。”
“我真正看重的,是殿下您啊。”
“本宫?”
“对,就是殿下您!”高自在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狂热。
“殿下,您不会真以为,您在军中的声望,比他李靖要低吧?”
“开什么玩笑!”
“当年您散尽家财,拉起娘子军,威震关中,为我李唐打下半壁江山的时候,他李靖,不知道还在哪个山旮旯里当他的牛鼻子老道,念他的无量天尊呢!”
“论军中威望,他李靖算个屁!”
“论沙场宿将,英国公李世积那种见风使舵的墙头草,能跟您比吗?”
“论悍勇无双,程知节、尉迟敬德那种半路投靠的降将,配给您提鞋吗?”
“殿下,您才是这大唐军方,真正的,唯一的,无可争议的旗帜!只要您振臂一呼,整个大唐的军队,都会视您为神明!他李靖,做得到吗?”
一番话,如滚雷,如洪钟,字字句句,都砸在李秀宁那颗早已冰封的心上。
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岁月,那些金戈铁马的豪情,那些被“公主”身份束缚的不甘与抱负,在这一刻,全部被高自在血淋淋地撕开,暴露在阳光之下。
她才是那个为李唐立下不世之功的平阳公主!
她才是那个让无数将士甘愿赴死的统帅!
凭什么,她就要在这座府邸里,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凋零?
高自在看着她眼中翻腾的情绪,知道火候到了。
他站起身,走到李秀宁的面前,声音放缓,却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
“殿下,您以为我的计划,是要毁了李唐吗?”
“不。”
“我的计划,恰恰是为了保住李唐。”
“您看历朝历代,哪一个皇族,能逃过王朝更迭的宿命?秦、汉、隋……再强大的帝国,三百年,也就到头了。皇子皇孙,最终的下场,不过是任人宰割。”
“但我的新规矩,却能让李唐,做到真正的‘万世一系’!”
“皇帝,不再是权力的中心,而是血脉的象征,是国家的图腾。只要这个图腾不倒,李唐,就永远不会亡。这,才是真正的万全之策,是历朝历代,所有帝王,梦寐以求,却永远也做不到的!”
李秀宁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高自在。
万世一系……
这个疯子……
他许诺的,不仅仅是一个让她施展才华的舞台。
他许诺的,是李氏皇族,永恒的荣耀。
用背叛,来换取永恒?
这个交易,太过荒谬,也太过……诱人。
许久。
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那你呢?”
她死死地盯着高自在的眼睛,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问题。
“你费尽心机,做这一切,你,又图什么?不要提那些宪法或者议会。你真正所图的到底是什么。”
第683章 砸了那个磨盘
“你,又图什么?”
李秀宁的声音,在清晨的正堂里,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得像一口警钟。
她死死地盯着高自在,这个问题,是她最后的防线,也是她最后的阵地。
高自在脸上的所有表情,在那一刻都消失了。
没有了玩世不恭,没有了戏谑,也没有了蛊惑人心的狂热。
只剩下一种平静,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平静。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身,走到了窗边。
阳光照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可他投射在地面上的影子,却显得格外的深沉与孤寂。
“殿下,您觉得,人这一辈子,最怕的是什么?”他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李秀宁没有回答。
“是死吗?”高自在自问自答,摇了摇头,“不是。人都会死,皇帝也好,乞丐也罢,最后不过是一抔黄土。死了,就什么都烟消云散了,除了史书上那几行冰冷的字,谁还会记得你?”
“我图的,不是身后名,那玩意儿太空。”
“是钱吗?”他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对世俗的极度蔑视,“钱,对我来说,只是个数字。只要我想,整个大唐的财富,我都能搬空。可钱能买来什么?买不来长生,也买不来安宁。”
“是权吗?是那把龙椅吗?”
高自在转过身,目光穿过晨光中的尘埃,直直地射入李秀宁的眼底。
“殿下,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把椅子,有剧毒。坐上去,人就不再是人了。他会变成一个符号,一个猜忌一切,恐惧一切,又想掌控一切的怪物。”
“我不想变成怪物。”
李秀宁的心,随着他的话,一点点往下沉。
他否定了一切。
否定了世人所追求的一切。
那他,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高自在的声音变得很低,很沉,像是在诉说一个埋藏了千年的秘密,“是让这个帝国,活下去。”
“不是三百年,不是五百年。”
“是永远。”
李秀宁的呼吸,停滞了。
高自在缓步走回桌边,伸出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殿下,您戎马一生,也读遍了史书。您看这历史,像不像一个巨大的,周而复始的磨盘?”
他的手指在圈里缓缓转动。
“开国,鼎盛,衰败,灭亡。秦是这样,汉是这样,刚刚过去的大隋,也是这样。”
“每一次改朝换代,都是一次血流成河。每一次天下大乱,都是一次白骨盈野。英雄,枭雄,帝王,百姓,全都被扔进这个磨盘里,一圈一圈地碾,碾碎了,碾成尘土,然后,再重来一次。”
“大唐,凭什么例外?”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李秀宁的心口。
她亲手为这个王朝打下了半壁江山,她比谁都希望它能千秋万代。可她也清楚,历史的车轮,无情且残酷。
“修修补补,没有用的。”高自在的眼神变得锋利如刀,“所谓的封建制度,本身就是个死循环。今天削藩,明天就会有新的藩镇。今天抑制门阀,明天就会有新的世家。”
“根子,烂了。”
“所以……”他的手指,猛地一顿,然后,重重地,敲在了桌面上。
“我想做的,是砸了那个磨盘!”
轰!
李秀宁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砸了……磨盘?
“君主统而不治,议会,宪法……这些,都只是工具。”高自在的语调恢复了那种冰冷到极点的理智,“我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从根源上,彻底斩断这个死循环。”
“当皇位不再是那个至高无上,可以决定一切的香饽饽,谁还愿意为了它,去搞什么玄武门之变?谁还愿意为了太子之位,斗得你死我活?”
“兄弟阋墙,父子相残,外戚干政,宦官专权……这些几千年来不断重演的破事,就都没有了生存的土壤。”
“殿下,您想过没有?”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可怕的,却又无比清晰的逻辑。
“当一个帝国,不再需要将它一半以上的精力,都用在防范自己人上的时候。”
“当所有的力量,都从内斗中解放出来,拧成一股绳的时候。”
“我们,能做什么?”
李秀宁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话想了下去。
然后,她感到了遍体生寒。
“我们可以让草原上,再也长不出能够威胁中原的狼。”
“我们可以让西域的黄金和香料,源源不断地,不是通过商队,而是通过我们自己的官道,运进长安。”
“我们可以让大海的尽头,也插上我大唐的龙旗。让那些化外之民,学的,是汉话,读的,是唐诗!”
高自在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个他亲手构想出的未来。
他的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神棍般的狂热。
“我图的,是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时代!”
“我图的,是让‘唐’这个字,成为这片大地上,永恒的图腾!让后世千年万年的子孙,不必再经历乱世流离,不必再担心异族叩关!”
“我图的,是当我死了,烂了,化成灰了,这个由我亲手改造过的帝国,依然能昂首挺立在这个世界的最顶端,俯瞰众生!”
他向前一步,逼近李秀宁,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现在,殿下。”
“您还觉得,我只是一个为了权势,不择手段的疯子吗?”
整个正堂,死一般的寂静。
阳光变得刺眼,空气仿佛凝固。
李秀宁呆呆地站着,一动不动。
她的大脑,已经彻底停止了运转。
疯子?
不。
眼前这个人,已经不能用疯子来形容。
他是一个妄图用凡人之躯,去重塑神明秩序的……怪物。
一个,描绘出了一幅让她无法抗拒,也让她无比恐惧的画卷的怪物。
永恒的帝国。
屹立于世界之巅。
这……这不正是她,是父亲,是二郎,是所有为这个王朝流过血的人,心中最深最深的执念吗?
可通往这个天堂的道路,却要用背叛、用鲜血、用颠覆一切的代价来铺就。
她看着高自在,这个男人,将她所有的骄傲、不甘、抱负、和恐惧,都看得一清二楚。
然后,他用一个更宏大,更疯狂的理想,将它们全部包裹起来,摆在了她的面前。
这是一个她无法拒绝的毒药。
许久,许久。
李秀宁终于动了。
她没有说话,而是缓缓地,走到了墙边。
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舆地图》。
上面,是大唐的疆域,是周边的列国。
她的手,轻轻抚上地图,指尖划过陇右,划过关中,划过江南……
最后,她的手指停在了大唐疆域之外,那一片片广袤的,未知的区域。
高自在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催促。
他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
李秀宁缓缓转过身,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
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宣泄口的火焰。
是野心,是抱负,是决绝。
她看着高自在,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整个正堂。
“画一张图,给本宫看看。”
“一张,你口中那个新世界的……全图。”
第684章 杀夫
李秀宁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空旷的正堂里激起层层叠叠的回响。
“一张,你口中那个新世界的……全图。”
她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死死锁住高自在,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看穿。
高自在闻言,却笑了。
他摇了摇头,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地图》前,伸手在上面比划了一下。
“殿下,世界的地图,剑南道有,陛下那里,想必也有一份。可那都是旧图了。”
他转过身,看着李秀宁,眼神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从容。
“臣就算现在给您画出来,您也只会当臣在画饼充饥,哄骗于您。”
“真正的图,不是画在纸上的。是刻在龙骨巨舶的船底,是印在远洋舰队的航线里。”
高自在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自信。
“等到大唐有了那种可以真正驰骋四海,不惧风浪的万石巨舰,殿下,您可以亲自去看。去看看那大海的尽头到底是什么,去看看那些化外之地,是否真如传说中那般蛮荒。”
“到那时,您才会相信,臣所言,句句属实。”
李秀宁沉默了。
她明白高自在的意思。
他不是在回避,而是在告诉她,他描绘的那个未来,需要用钢铁和船帆去亲自丈量,而不是靠笔墨空想。
这比任何一张画出来的地图,都更具说服力,也更具……煽动性。
“你觉得,本宫会帮你?”李秀宁的声音冷了下来,那刚刚燃起的火焰,似乎又被理智的冰水浇熄。
她重新坐回主位,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目光幽深。
“你别忘了,玄武门。那件事,让我与二郎之间,至今仍有嫌隙。本宫何其看重手足亲情,你会不知道?”
“你今日所为,与当年何异?甚至,犹有过之。你让本宫,如何信你?如何帮你去对付我的亲人?”
这番话,是质问,也是最后的试探。
高自在没有急着辩解,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李秀宁,片刻之后,忽然笑了。
“殿下,您说的没错。”
出乎意料的,他竟然承认了。
“可也正因为如此,臣才非要请殿下您出山不可。”
“玄武门事变,伤的是殿下的心,但也证明了,在殿下心中,亲情重于权力。您不是一个会被欲望吞噬的人。”
“而臣的计划,恰恰需要一个像您这样的人,来做那根定海神针。一个能压住所有野心,守住最后底线的人。”
高自在的逻辑,总是如此刁钻,却又偏偏让你无法反驳。
李秀宁盯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正堂内的气氛,再次变得凝重。
就在高自在以为她又要陷入长久的思索时,李秀宁却忽然扬声,对着门外喊道。
“来人!”
“上酒!”
门外的侍女愣了一下,但还是恭敬地应声而去。
高自在也愣住了。
“殿下,这……这大清早的,喝酒?”
“让你喝,你就喝。”李秀宁的语气不容置喙,那股属于平阳公主的煞气,不经意间流露出来,“废什么话。”
很快,侍女便端着酒壶和两个玉杯走了进来。
不是那种温婉的果酒,而是烈喉的烧刀子。
李秀宁看也不看,直接抓起酒壶,给两个杯子都倒得满满当当,酒液甚至溢出杯口,顺着玉杯的杯壁流淌下来。
“喝。”
她端起一杯,一饮而尽,然后将空杯重重地顿在桌上,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高自在。
高自在咧了咧嘴。
这娘们,是想灌死我啊。
但他没得选,只能硬着头皮,端起酒杯,学着李秀宁的样子,一口闷了下去。
辛辣的酒液如同一条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咳咳……”高自在呛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李秀宁却看也不看,再次倒满。
“继续。”
推杯换盏。
或者说,是李秀宁单方面的“灌”。
她一杯,高自在一杯。
她面不改色,高自在的脸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白到红,再从红到紫。
几轮快酒下肚,高自在的眼神已经开始发飘,身子也摇摇晃晃,像是随时都要栽倒在地。
李秀宁看着他这副模样,知道时机到了。
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再缜密的心思,再疯狂的计划,在酒精面前,总会露出最真实的一面。
“高自在……”
她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很低,像情人间的呢喃,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本宫问你……你所说的这一切,究竟有几成把握?”
高自在晕晕乎乎地抬起头,眼神迷离地看着近在咫尺那张绝美的脸。
他嘿嘿一笑,伸出手指,晃了晃。
“把握……哪有什么把握……”
他的舌头已经有些大了,说话含糊不清。
“我……我这是在赌……”
“赌人性,赌那些江南商贾的贪婪,赌那些世家门阀的野心……”
“我也在赌……赌陛下。”
“赌陛下的骄傲!”高自在的声音忽然高了一些,“赌他宁可选择妥协,让李唐换一种方式活下去,也绝不愿看到自己亲手打下的江山,毁于一旦,最后被吐蕃,被吐谷浑那些杂碎,捡了便宜!”
“就算……就算陛下真的选择鱼死网破,那又如何?整个大唐都打烂了,长安城头变换大王旗,到时候,那龙椅上坐着的,可就不是他李家人了!”
“我……我这是在帮他……帮李唐……选一条活路啊……”
一番醉话,说得颠三倒四,却将最核心的逻辑,最残酷的现实,剖析得一清二楚。
李秀宁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她一直以为高自在是个疯子,现在才明白,他是一个清醒到了极点的疯子。
他算准了人心,算准了时局,算准了她父皇李渊的退让,甚至算准了她二郎李世民的骄傲与底线。
这不是一场豪赌。
这是一场,他早已预见了结局的阳谋。
李秀宁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醉得不省人事的男人,心中最后一道防线,轰然倒塌。
她知道,自己没得选了。
要么,被他口中那个“时代”的车轮,碾得粉身碎骨。
要么,就坐上他这辆疯狂的战车,去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未来。
“高自在。”
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本宫,可以帮你。”
醉眼迷离的高自在,似乎听到了这句话,努力地想睁大眼睛,脸上露出一个傻笑。
“但是。”李秀宁话锋一转,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要答应本宫一个要求。”
“殿……殿下请讲……”高自在含糊地应着,“别说一个……十个……一百个都行……哪怕……哪怕让臣现在就去打玄武门……臣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李秀宁没有理会他的胡言乱语。
她的目光,穿过高自在,望向了窗外明媚的阳光,可那双眼睛里,却是一片化不开的冰冷与黑暗。
她一字一顿,说出了那个埋藏在心底最深处,早已腐烂发臭的秘密。
“本宫要柴绍死。”
“而且,”
“本宫要亲手,手刃此獠!”
第685章 手刃此獠
酒意,似乎都退散了几分。
他努力地撑开头,眯着一双醉眼,想要看清眼前这个女人的表情。
阳光透过窗棂,将李秀宁的脸分割成明暗两半。
一半笼罩在光里,圣洁得如同神女;另一半藏在阴影中,幽深得宛如地狱恶鬼。
“嗝……”
一个响亮的酒嗝,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高自在晃了晃脑袋,舌头打了好几个结,才把话说囫囵。
“殿……殿下……你说啥?杀……杀夫?”
他嘿嘿傻笑起来,伸出一根手指头在李秀宁面前摇晃。
“老天爷啊……最毒不过妇人心啊……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吧?殿下……你……你这……这要是把谯国公给弄死了,那……那您那俩孩儿……”
高自在的话颠三倒四,却问到了最关键的地方。
李秀宁的眼神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仿佛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公事。
“令武和哲威,终究是本宫的孩儿,本宫十月怀胎生下的,本宫不会对自己的孩儿动手。”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死水。
“本宫会将他们抚养长大。至于本宫自己……”她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难道本宫还愁没人娶吗?”
“待大事底定,本宫自会向父皇请旨和离。只是……”
她的目光,落在了高自在的脸上,那目光里的寒意,让高自在的酒意又醒了三分。
“从他对本宫下毒的那一天起,我与他之间,便已恩断义绝。”
“有些人,活着,只会碍事。”
高自在晕乎乎的脑子飞快转动,瞬间想通了许多事情。
他咧开嘴,又是一个酒嗝,嘴里开始嘟囔起来,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嗝……殿下……您说柴绍那个人么……本事还是有一点的,但不多。”
“让他带兵冲阵,算个猛将。可让他经营个皇家商会,他么的都能亏钱!陛下也是……也是脑子让驴给踢了,才让那种莽夫去算账!”
这番话,要是清醒的时候说出来,就是妥妥的大不敬之罪。
可此刻从一个醉鬼嘴里说出,却显得无比真实。
李秀宁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一个连账本都算不明白的蠢货,还……还敢学人家玩阴的……给您下毒?他……他配吗?他有这个脑子吗?”
高自在说着,一头栽倒,重重地趴在了桌子上,酒杯被他撞翻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我……我这是在帮他……帮李唐……选一条……活路啊……”
他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念叨着,最后几个字说完,便彻底没了动静,只剩下均匀的鼾声。
正堂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酒气和阳光中飞舞的尘埃。
李秀宁看着趴在桌上,醉得不省人事的男人,眼神复杂。
疯子。
醉鬼。
却也是唯一一个,敢在她面前,将所有真相血淋淋剖开的人。
更是唯一一个,能帮她实现那个疯狂念头的人。
她站起身,走到高自在身边,看着他那张睡梦中还微微皱着眉的脸。
这个男人,将她从腐朽的泥潭里,硬生生拽了出来,给了她一把刀,指向了一个全新的,却也充满了血腥与未知的方向。
许久。
她扬声,对着门外喊道。
“来人。”
门外的侍女立刻推门而入,看到堂内的景象,不由得一愣。
“将他扶去客房歇息。”李秀宁的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备好醒酒汤,派人好生照料,不许有任何闪失。”
“是,殿下。”
两个健壮的仆妇走进来,一左一右架起烂醉如泥的高自在,将他拖了出去。
空旷的正堂里,只剩下李秀宁一个人。
她没有再坐下,而是缓缓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地图》前。
清晨的阳光,已经变得有些刺眼,照在地图上,将大唐的疆域轮廓勾勒得无比清晰。
她的手,再一次抚上了地图。
这一次,她的指尖没有了丝毫的犹豫和颤抖。
冰冷,而又坚定。
从长安,到太原,再到江南。
最后,她的手指,重重地落在了长安城内,一个代表着国公府邸的标记上。
柴绍。
这个名字,曾经是她的荣耀,是她的丈夫,是她孩子的父亲。
但从今天起,他只是一个名字。
一个必须从这张地图上,从这个世界上,被抹去的名字。
她缓缓收回手,转身,望向窗外。
天空湛蓝,万里无云。
一个全新的世界,正在她眼前缓缓展开。
而通往那个世界的第一步,就是亲手,砸碎自己过去的枷锁。
她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意。
那笑容里,没有了悲伤,没有了不甘。
只有,前所未有的……轻松。
以及,浓得化不开的杀意。
第686章 杀气
正堂里,酒气未散,混杂着阳光的味道,有种宿醉后慵懒的错觉。
侍女端着醒酒汤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案几上一片狼藉,碎裂的玉杯躺在地上,自家殿下却衣衫齐整,立于窗前,身姿挺拔如松。
“殿下,醒酒汤。”侍女小心翼翼地将托盘放下,以为这是给那位已经被人拖走的烂醉长史准备的。
李秀宁转过身,目光落在汤碗上,那棕褐色的汤药正冒着丝丝热气。
她什么也没说,径直走过去,端起碗,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带着滚烫的温度,将胃里翻腾的酒意和心头积郁的杀意,一并压了下去。
她需要清醒。
前所未有的清醒。
高自在那个疯子,用一场醉酒,将她也拖入了癫狂的深渊。但现在,酒醒了,梦该做了。
“备马。”
她将空碗重重放下,只吐出两个字。
自回到长安,她一直把自己困在这方寸之地,像一头舔舐伤口的孤狼。可现在,枷锁已碎,她要去见见,自己在这世上最深的牵挂。
……
长安,光德坊。
谯国公府邸门前车马稀疏,远不如往日那般煊赫。
李秀宁翻身下马,将马缰随手丢给目瞪口呆的门房,径直向内走去。她对这里太熟了,闭着眼睛都能走到府中任何一个角落。
府内的仆役看到她,无不骇然变色,如同白日见鬼,纷纷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李秀宁视若无睹,脚步不停。
穿过前院,一阵“嘿!哈!”的呼喝声和木器撞击声从演武场传来。
她循声而去,脚步放得很轻。
演武场上,两个半大的少年正在对练。大的那个身形挺拔,招式沉稳,一板一眼,颇有章法;小的那个则灵动许多,身法快捷,出招刁钻。
场边,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负手而立,面容刚毅,正是谯国公,柴绍。
他正凝神看着场中,偶尔出声指点一二。
岁月似乎在他脸上刻下了更多的风霜,两鬓已见斑白,但那股属于沙场宿将的沉稳气度,却愈发厚重。
李秀宁就那么静静地站在月洞门后,看着。
看着那两个渐渐脱去稚气,有了少年轮廓的儿子。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酸涩、疼痛,却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缓缓淌过。
“哲威,沉肩坠肘,下盘要稳!”
“令武,莫要贪快,你的力道都散了!”
柴绍的声音洪亮,带着训诫的严厉。
就在这时,小的那个少年,柴令武,一个不慎,脚下拌蒜,眼看就要摔倒。他下意识地一瞥,目光扫过月洞门的方向。
然后,他整个人都定住了。
手中的木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微张开,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
“令武?分什么神!”柴绍眉头一皱,不满地喝道。
一旁的柴哲威也停了下来,顺着弟弟的目光望去。
下一刻,他也僵在了原地。
演武场上,所有的声音,戛然而生。
柴绍察觉到异样,疑惑地转过身。
当他的目光触及到月洞门下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时,他整个人的气度,瞬间崩裂。
手中一直把玩着的一对铁胆,“当啷”一声,从指间滑落,滚落在地。
他僵在原地,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底翻涌着骇浪惊涛,震惊,错愕,茫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是她。
她回来了。
这个他以为已经心死远去,此生再不会相见的女人,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再次出现在了他的生命里。
“娘……”
一声带着哭腔的,又脆又哑的呼唤,打破了这死一般的沉寂。
是柴令武。
这个平日里跳脱飞扬的少年,此刻忘了所有规矩,像一头受了委屈的小兽,几步冲了过来。
可就在离李秀宁只有半步之遥的地方,他又猛地停住了脚步,眼眶瞬间红透,硕大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轻轻拉住了李秀宁的衣袖。
当指尖触碰到那冰凉丝滑的衣料时,所有的坚强和伪装都宣告瓦解。
“娘!”他放声大哭,抽噎着,像个真正的孩子,“你去哪儿了……孩儿……孩儿好想你……”
他把脸埋在李秀宁的衣袖上,黏着她,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再次消失不见。
李秀宁所有的锋芒和冰冷,在这一刻,尽数融化。
她蹲下身,伸手擦去柴令武脸上的泪水,指尖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令武,不哭了,娘回来了。”她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软。
另一边,柴哲威也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
他比弟弟沉稳,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才哑着嗓子,唤出一声:“娘……”
年少老成的模样碎了大半,他快步上前,没有像弟弟那样扑过来,而是在三步之外,端端正正地跪下,行了一个大礼。
“孩儿柴哲威,拜见母亲。”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但那微微颤抖的肩背,和攥得发白,青筋凸起的手,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涛汹涌。
他不敢抬头,怕眼前只是一场梦。
“起来,哲威。”李秀宁一手抱着还在抽泣的令武,另一只手伸向大儿子,“让娘看看,都长这么高了。”
柴哲威这才缓缓起身,抬起眼,匆匆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那一眼里,有少年人藏不住的孺慕,有长久分离的委屈,更有失而复得的珍视。
李秀宁看着眼前两个儿子,一个黏着自己哭得像个泪人,一个强忍着情绪守着礼数,她的眉眼彻底柔和下来,眼底是纯粹的,身为一个母亲的疼惜与爱怜。
她唤着他们的乳名,问他们的功课,问他们的饮食起居,仿佛过去的几年光阴,从未存在过。
而就在这母子温情的一角之外,柴绍,始终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孩子们的哭声让他从僵直中惊醒,他缓缓敛去眼底的翻涌,恢复了几分国公的镇定。
可他没有上前。
他就那么远远地站着,与他们母子三人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
他的目光,无法自控地追随着她的身影,看着她温柔地安抚着孩子,看着她脸上那从未对自己展露过的柔情。
那目光里,情绪复杂难辨。有过往的纠葛,有重逢的怔然,更有因她那份“心死”而流露出的,无尽的涩然与怅惘。
终于,李秀宁在安抚好两个儿子后,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越过孩子们的头顶,落在了柴绍的脸上。
那一瞬间,她脸上所有的温情和柔软,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一种没有波澜,没有喜怒的,近乎淡漠的平静。
她只是对着他,微微颔首。
那甚至算不上一个招呼,只是一个礼节性的示意。
疏离,淡漠。
这便是最直白的,心死。
柴绍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是问她这些年去了哪里?还是问她为何突然回来?
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在她的目光下,他觉得自己像个被当场抓获的窃贼,狼狈不堪。
李秀宁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她一手牵着一个儿子,柔声对他们说:“走,陪娘去屋里坐坐。”
她就那么牵着孩子,从柴绍的身边,擦身而过。
自始至终,没有再看他一眼。
仿佛他只是府里的一根柱子,一尊石像,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直到那母子三人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柴绍才缓缓地,弯下腰,捡起了地上那对冰冷的铁胆。
他想不明白。
他明明已经胜了,他得到了爵位,保住了富贵,甚至……将她逼离了长安。
可为什么,当她再次出现,只用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让他输得如此彻底?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意识到,她这次回来,不一样了。
以前的她,是一把藏在鞘里的宝剑,虽有锋芒,却被家国、亲情、夫妻情分这些东西束缚着。
而现在的她……
柴绍打了个寒颤。
现在的她,就是一把已经出鞘的绝世凶刃!
她回来,不是为了追忆过去,更不是为了破镜重圆。
她是回来……杀人的!
第687章 本宫只是通知你
正堂里,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李秀宁牵着两个儿子坐下,曾经冰冷死寂的屋子,瞬间便有了人间的温度。
柴令武还黏着她,小脸埋在她臂弯里,时不时抽噎一下,像只找到了依靠的幼兽。柴哲威则笔直地跪坐在另一侧,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生怕这只是一场随时会醒来的梦。
屋子里的仆役们,更是大气都不敢出,垂手侍立在角落,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自己变成一根柱子。
只有柴绍,像个外人,孤零零地站在堂中,与那一片母子温情的画面,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他看着李秀宁细细询问两个儿子的功课起居,看着她脸上那从未对自己展露过的柔情,心脏像是被泡在冰冷的苦水里,又涩又疼。
“哲威,”李秀宁的目光落在大儿子身上,声音温软,“你也到了年纪,可有心仪的姑娘?告诉娘,娘去给你说亲。”
一句话,便将这个家的主导权,轻而易举地拿了回来。
年少老成的柴哲威,脸颊竟难得地红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他的婚事,不必殿下操心。”
一个生硬的声音,打破了这份温馨。
柴绍终于走了过来,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陛下已有旨意,为哲威赐婚,对方是巴陵公主。”
巴陵公主,当今陛下的亲女儿。
这是天大的荣耀,也是一道无法拒绝的圣旨。柴绍说出这句话时,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这是他作为国公,作为父亲,所能动用的,最有分量的筹码。
然而,李秀宁只是端起侍女新换上的热茶,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
她甚至没有抬眼,目光只是从氤氲的茶气上方,淡淡地扫了柴绍一眼。
那一眼,没有情绪。
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柴绍所有故作的镇定,瞬间土崩瓦解。他感觉自己像个跳梁小丑,用尽全力打出的一拳,却砸在了空处,连一丝回响都没有。
“哦。”
许久,李秀宁才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单音。
她放下茶杯,目光重新回到两个儿子身上,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过了年,你们两个,随我去陇右。”
她的语气,不是商量,是决定。
“长安城里的富贵乡,不是养男儿的地方。整天斗鸡走狗,学些纨绔习气,像什么样子。”她的手轻轻抚过柴令武的发顶,“去娘子军里待着,什么时候磨砺出个人样,什么时候再说其他。”
“不行!”
柴绍几乎是脱口而出!
他上前一步,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尖锐,“他们还小!边关苦寒,刀剑无眼,怎能让他们去冒此奇险!”
这一次,李秀宁终于正眼看他了。
那目光里,不再是淡漠,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
“本宫的儿子,难道要养成只会在长安城里享福的废物?”
“本宫当年领兵之时,令武还没出生。如今他们一个十四,一个十二,难道还比不上军中那些半大的小子?”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割在柴绍的脸上。
“殿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柴绍乱了方寸,他只是想保住自己作为父亲最后的尊严。
李秀宁却懒得再听他辩解。
她站起身,牵起两个儿子。
“本宫今日回来,不是在与你商量。”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那股属于平阳公主的煞气,弥漫开来。
“只是通知你一声。”
说完,她便要带着儿子离开。
“站住!”柴绍被这句话彻底激怒,血气上涌,一把拦在了他们面前。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地瞪着李秀宁,“李秀宁!你到底想干什么!他们也是我的儿子!你凭什么说带走就带走!”
他吼出了压抑已久的所有不甘和愤怒。
两个孩子被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吓到了,柴令武更是紧紧抓住了李秀宁的衣角。
李秀宁安抚地拍了拍儿子的手,然后,她缓缓抬起头,看向眼前这个状若癫狂的男人。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无尽的嘲弄。
“凭什么?”
她向前一步,逼近柴绍,那双眼眸里的寒光,让柴绍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就凭他们是我李秀宁的儿子。”
“就凭本宫的娘子军,是我一刀一枪打出来的基业,不是靠着谁的裙带,在长安城里混出来的富贵!”
“柴绍,你还当自己是当年那个与我并肩作战的将军吗?”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柴绍的脸上。
柴绍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这些年,他确实安逸了太久,早已没了当年的锐气。
他看着眼前这个光芒万丈,杀气腾腾的女人,再看看自己,一股巨大的恐慌和无力感,将他吞噬。
他不能失去儿子!这是他最后的底牌!
“开春之后,吐蕃、吐谷浑必会再次进犯!”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说道,“我……我与你同去!我还能战!我可以保护他们!”
这是他最后的挣扎,也是他最卑微的乞求。
他想用自己最后的价值——那个曾经的沙场宿将身份,来换取一丝留在她身边的资格。
李秀宁看着他,脸上的嘲弄,渐渐变成了一种近乎怜悯的冷漠。
“你?”她只说了一个字,却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具杀伤力。
她上下打量着柴绍,那目光,像是在评估一件蒙尘已久的旧物。
“谯国公还是好生守着长安的富贵吧。”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
“边关风沙大,可别吹皱了国公爷身上这件金丝软甲。”
“至于陛下那里,”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你替本宫多尽尽孝心,守着他老人家,安安稳稳过完这辈子,也算是你柴家天大的福分了。”
“你……”柴绍只觉得喉头一甜,一股血腥气直冲上脑。
他指着李秀宁,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体无完肤。
李秀宁不再看他一眼,牵着两个儿子,与他擦身而过。
那冰冷的衣角,划过他的手臂,带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直到母子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柴绍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看着空荡荡的正堂,听着门外传来的,两个儿子雀跃地讨论着去陇右要带什么东西的声音。
她这次回来,不是为了夺走儿子。她是回来,夺走他的一切。
他的尊严,他的过去,他的未来……最后,是他的命。
“手刃此獠……”柴绍喃喃自语,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终于懂了演武场上,她那个眼神的含义。
那不是心死。那是宣判!
第688章 宪法序言
平阳公主府。
自李秀宁带着两个儿子回来,这座沉寂了数年的府邸,仿佛一夜之间活了过来。灯火通明,人声喧哗,冰冷的廊柱和庭院,终于沾染上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晚膳设在正堂。
菜品并不奢华,都是些家常菜式,却是李秀宁凭着记忆,吩咐厨娘做的两个儿子小时候最爱吃的几样。
柴令武彻底放开了,狼吞虎咽,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还不忘含糊不清地跟李秀宁说着演武场上的趣事,眉飞色舞。
柴哲威则要沉稳许多,他安静地用膳,动作规矩,只是那双眼睛,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主位上的母亲,仿佛要将这几年错过的时光,都一眼一眼地看回来。
李秀宁没有动筷,只是含笑看着两个儿子,时不时给他们夹一筷子菜。眼底的温柔,能将寒冰融化。
这便是她为之奋战,为之背叛,也为之不惜一切要去守护的东西。
就在这片温馨得近乎不真实的氛围中,一个不速之客,施施然地从侧门走了进来。
来人一身官袍穿得歪歪扭扭,头发还有些蓬乱,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脸上带着宿醉未醒的慵懒,打着哈欠,径直走到饭桌旁,拉开一张椅子,一屁股坐了下来。
正是高自在。
“嗝……饿死我了,殿下,这醒酒汤劲儿真大,醒是醒了,胃里空得能跑马……”
他拿起筷子,毫不客气地就朝着一盘炙羊肉伸了过去。
“啪!”
一双筷子,凌空将他的筷子死死架住。
柴哲威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他那张与柴绍有七分相似的脸上,此刻布满了寒霜。他死死盯着高自在,一字一句地问道:“你是何人?谁准你上这张桌子的?”
柴令武也停下了筷子,嘴里还嚼着肉,鼓着腮帮子,警惕地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男人。
高自在眼皮一抬,斜睨了柴哲威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毛头小子。
“哟,哪来的小屁孩,口气不小。你爹妈没教过你,跟长辈说话要用敬语吗?”他筷子一抖,轻巧地甩开柴哲威的压制,夹起一块羊肉就往嘴里送,嚼得满嘴流油。
“放肆!”柴哲威怒喝一声,少年人的血气直冲头顶,“本王乃是襄阳郡王,你一介……”
“郡王?”高自在把嘴里的羊肉咽下去,拿手背擦了擦油腻的嘴角,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极不舒服的轻蔑。
“襄阳郡王?呵,好大的官威啊。”他慢悠悠地放下筷子,身子往后一靠,翘起了二郎腿。“本官高自在,陛下钦命,雍州都督。”
他顿了顿,目光在柴哲威涨红的脸上扫过,语调陡然一冷。
“本官不管你是什么国公还是郡王,只要你还站在这雍州的地界上,吃着长安城的米,你就归本督管。军政、民政,但凡是雍州地界上的事,本督都有权过问。怎么,你有意见?”
“你!”柴哲威气得浑身发抖。
他十三岁便被封为郡王,出入宫廷,谁不对他礼敬三分?何曾受过这等羞辱!这人竟敢拿官职来压他!
“本王是……”
“行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打断了柴哲威的话。
李秀宁甚至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前一刻还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雍州都督高自在,像是被人抽了筋骨,瞬间矮了下去。
他立马放下二郎腿,坐得端端正正,脸上堆起谄媚的笑,主动拿起公筷,夹了一块鱼肉,小心翼翼地放到李秀宁碗里。
“殿下,您也吃,您也吃。这鱼不错,刺少。臣下午睡过头了,来晚了,殿下恕罪,恕罪。”
那姿态,卑微得像个伺候主子用膳的小厮。
柴哲威和柴令武两兄弟,直接看傻了。
这……这是同一个人吗?
李秀宁没有理会他献的殷勤,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今天,不会睡了一整天吧?”
“怎么可能!”高自在立刻挺直了腰杆,一脸严肃,仿佛受到了天大的侮辱,“臣下午就醒了!醒来之后,一直在为殿下,为大唐的万世基业呕心沥血,殚精竭虑!”
他这番话说得正气凛然,若不是嘴角还沾着油,倒真有几分可信。
李秀宁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高自在立马来了精神,像是急于证明自己没有偷懒:“臣下午一直在撰写《大唐宪法》!哎哟我的殿下,您是不知道,这玩意儿有多耗神,臣的头发都快愁白了!”
《大唐宪法》?
李秀宁心中一动。
她知道,这四个字,是高自在那个疯狂计划的基石,是未来新秩序的根本。没想到,他竟然已经开始动笔了。
“写了什么,念来听听。”
“咳咳。”高自在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一丝得色,“写了一个下午,呕心沥血,也就写了个序言。”
“颂来。”
高自在站起身,学着朝堂上那些大儒的样子,摇头晃脑,用一种抑扬顿挫的语调,高声吟诵起来:
“大唐承天应人,袭贞观之治,循‘民为邦本、法为治纲’之道,废集权之弊,立议会君主立宪之制。今定宪法,以明皇权、议会、行政、司法之权界,保社稷安定、民生康阜、法令统一,传之万世,永遵勿替。”
颂罢,他一脸期待地看着李秀宁,那表情仿佛在说:快夸我,快夸我!
堂内一片寂静。
柴哲威和柴令武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这几句话听着气势磅礴,却又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许久,李秀宁才缓缓开口。
“没了?”
“没了。”
“就这?”李秀宁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花几个钱,去西市上随便找个落魄秀才,润笔一番,怕是都比你这几句空话强。”
高自在脸上的得意,瞬间垮了。
“殿下,此言差矣!”他急了,“您以为写宪法是写诗啊?这是根本大法!是天底下最要紧的规矩!每一个字都要反复推敲,增一字则嫌多,减一字则嫌少!”
“臣这一下午,大部分时间都在研读《贞观律令》,还有前隋的《开皇律》。这宪法,必须脱胎于律法,但又要高于律法!您知道吗,以后咱们大唐,宪法才是至高无上的,所有的律法都要在宪法的框架下重新修订,就连《贞观律》也不例外,它……”
“咳!”
李秀宁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打断了他滔滔不绝的长篇大论。
她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身旁两个正瞪大眼睛,满脸好奇的儿子。
高自在立刻闭上了嘴。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一时激动,差点就把那些“大逆不道”的理论,当着两个孩子的面给秃噜出来了。
这些东西,对成年人来说都是惊世骇俗,更何况是两个半大的孩子。
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李秀宁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站起身。
“用完膳,到我书房来。”
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不带一丝情绪。
说完,她便转身,朝着后堂走去,只留下一个决绝而孤高的背影。
高自在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还没吃几口的饭菜,最后目光落在两个一脸戒备瞪着他的少年身上,无奈地叹了口气。
得,这顿饭是吃不安生了。
他抓起一个肉包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看什么看,我是你们娘……请来的贵客!”
说完,也不管两个少年要杀人的目光,三两口扒完碗里的饭,抹了抹嘴,便急匆匆地跟了上去。
一场决定大唐未来命运的密谈,即将在平阳公主府的书房里,正式拉开序幕。
第689章 宪法草案
平阳公主府,书房。
与前堂的喧闹温暖不同,这里只有烛火摇曳,静得能听见灯芯炸裂的轻微“噼啪”声。
柴哲威与柴令武两兄弟,到底还是没能按捺住心头的好奇。
那顿饭吃得实在古怪。
一个邋遢的官僚,敢在他们襄阳郡王面前翘二郎腿,却在母亲一个眼神下,乖得像只猫。
这背后藏着什么?
母亲和那人,又在谈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哥,你说娘会不会在骂他?”柴令武压低了声音,鬼鬼祟祟地贴在书房门外。
柴哲威没有说话,只是侧耳倾听,可那厚重的木门隔绝了一切声响,里面安静得可怕。他皱起眉,伸手想去推门。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廊下,是府里的老仆。
“两位小郎君,殿下有懿旨。”老仆躬身,态度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夜深了,请回房歇息。殿下与高长史有要事相商,任何人不得打扰。”
柴哲威心头一沉。
果然,不是他能听的。
“我们就在外面等着。”
老仆的腰弯得更低了,声音却依旧平稳:“殿下吩咐,两位郎君须得立刻回房,房门……会上锁。”
上锁!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柴哲威脑中炸开。
这是何等机密之事,竟要用这种近乎囚禁的方式来隔绝他们?
柴令武也愣住了,他想发作,可看到兄长那瞬间变得凝重的脸色,便把话咽了回去。
兄弟二人最终还是回了房。
“咔哒。”
门外传来铜锁落下的声音,清脆,却像一把重锤,砸在柴哲威的心上。
他站在窗前,望着远处书房那一点昏黄的灯火,久久无言。
母亲这次回来,带回来的,远不止是母爱。
还有一场他看不懂,也无法触及的风暴。
……
书房内。
高自在局促地站着,没了饭桌上的嚣张与谄媚,像个等待先生考较功课的学童。
李秀宁坐在案后,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并未看他,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
“一个序言,写一下午?”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洞穿人心的力量,“高自在,本宫不信。”
高自在干笑两声,挠了挠本就蓬乱的头发。
“殿下明鉴,明鉴啊……”
他知道,任何花招在眼前这个女人面前,都是自取其辱。
他认命般地从宽大的官袍内衬里,掏出一叠纸。
那不是整齐的书简,而是一堆折得乱七八糟,边缘起了毛,上面满是墨点、涂改和鬼画符般图案的草纸。
“呕心沥血的草案,还请殿下……斧正?”他将那叠纸小心翼翼地推到李秀宁面前,那副样子,既有献宝的期待,又有怕被骂的忐忑。
李秀宁的目光终于从烛火上移开,落在那叠凌乱的纸上。
她没有立刻去拿,只是静静地看着。
高自在额角渗出细汗,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许久,李秀宁才伸出纤长的手指,拈起了最上面的一张。
纸上,一行触目惊心的标题,映入眼帘。
《大唐宪法》草案·第一章·君主
她的指尖,微微一顿。
高自在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李秀宁没有说话,继续往下看。
第一条:大唐君主为国家元首,象征国家统一与尊严,世袭罔替,尊号“大唐皇帝”,受宪法约束,无实际政治权力。
无实际政治权力。
这七个字,像是七根烧红的铁钉,狠狠烙在纸上。
李秀宁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她戎马一生,见过尸山血海,见过权谋诡计,却从未见过如此直白、如此彻底的对皇权的颠覆。
这已不是谋逆,这是在挖断李唐皇室的根!
她继续看下去。
第二条:君主职权限于礼仪范畴:
一、列席议会开幕大典,发表《御临诏》(仅为礼仪致辞,无立法建议效力);
二、依议会决议,签署并颁布法令(不得否决或拖延);
三、册封议会推举的勋贵、贤臣(爵位仅为荣誉,无实际特权);
四、代表国家接待外邦使节,无外交决策权力。
一条一条,如同精密的枷锁,将皇帝这头曾经至高无上的真龙,牢牢锁死在一个金碧辉煌的笼子里。
可以看,可以听,可以说话,甚至可以接受万民的朝拜。
唯独,不能动。
尤其是那句“不得否决或拖延”,简直是诛心之言。它将皇帝彻底变成了一个盖章的工具人。
第三条:君主及其皇室成员不得干预议会立法、行政施政、司法审判;皇室经费由议会预算核定,不得擅自征敛;皇室成员不得担任议会、行政、司法公职。
看到这一条,李秀宁的嘴角,反而向上牵动了一下,只是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
断其权,断其财,断其路。
釜底抽薪,不过如此。
高自在,你可真敢写啊。
她放下草纸,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高自在感觉自己的后背都湿透了。他看不透李秀宁此刻在想什么,那种未知的压力,比战场上千军万马的冲锋,还要令人窒息。
他觉得自己必须说点什么来打破这该死的寂静。
“咳……殿下,其实……其实臣还在考虑,要不要给君主加上个和稀泥的实权。”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试图让气氛轻松一点。
“实权?”李秀宁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宪法上写明,君主没有实权。”
“哎,此实权非彼实权。”高自在连忙摆手,像是怕她误会,急急解释起来,“就是……您想啊,以后有了议会,里头肯定分各种派系,大家为了一个议案,吵得不可开交,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吵上几个月,一年半载,都吵不出个结果,怎么办?”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这时候,君主就可以站出来了!往那儿一站,天可汗陛下威风凛凛,滔滔不绝,引经据典,把各方都夸一遍,谁也不得罪,核心思想就是‘大家都是为了大唐好,要团结,要向前看’,推动一下议案进程。”
说到这里,他自己都忍不住乐了,摊了摊手:“当然,人家听不听,听了会不会照做,那就是人家的事了。反正君主没有强制执行的权力,管不了他们。”
“噗……”
一声极轻的笑,从李秀宁的唇边溢出。
她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觉得荒谬至极的笑。
她抬起头,那双凤眸里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彩,看着高自在。
“高自在,以本宫对我那位弟弟的了解……”
她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笑意,“你让他干这个,简直是在让他当众出洋相。”
“他宁愿提着刀,一个人冲进吐蕃蛮夷的十万大军里杀个七进七出,也绝不会站在一群吵架的臣子面前,说那些不痛不痒的和稀泥的废话。”
李秀宁的笑意渐渐敛去,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冰冷。
她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那张写着“君主”二字的草纸。
“这个想法,永远不许再提。”
“你是在羞辱他,还是在羞辱你自己?”
高自在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李秀宁没有再看他,她的目光扫过桌上那叠凌乱的草稿,声音恢复了平阳公主的决断与冷酷。
“本宫要听的,是如何建立一个新秩序。”
“不是如何给旧皇帝,搭一个供人观赏的戏台子。”
“继续说你的议会、行政、司法。它们之间,如何划分,又如何制衡?”
第690章 新世界的骨架
高自在的额角渗着汗,却不是因为热。
李秀宁的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刮得他生疼。
“戏台子……”他咀嚼着这三个字,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殿下说的是。是臣想岔了,想给那位留点体面,反倒成了羞辱。”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种决定,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这张纸,比之前那张还要不堪。边角卷曲,墨迹深浅不一,上面画满了各种箭头、圈圈,还有几个丑得别具一格的小人头像,旁边注着“世家”、“寒门”之类的字样。
这不像是一份决定帝国未来的草案,更像是一个疯子在梦呓中留下的涂鸦。
“这是第二章,议会。”
高自在将纸推了过去,声音里没了之前的轻浮,多了一分郑重。
“新秩序的骨架。”
李秀宁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张鬼画符般的草纸拈了起来。
烛火下,她的视线缓缓移动。
《第二章·议会》
第四条:议会为国家最高立法机关,行使立法权、财政权、监督权。由上院(贵议院)与下院(民议院)组成,两院地位平等,各司其权,协同运作。
看到这里,李秀宁的指尖微微一顿。
立法、财政、监督。
这三样,几乎囊括了朝堂上除了直接领兵打仗之外的所有权力。高自在这是要凭空造出一个新的权力中枢,一个足以与皇权分庭抗礼,不,是足以取代皇权的中枢。
她的目光继续下移,落在了“上院”的条文上。
第五条:上院(贵议院)。
一、议员构成:由宗室近支、开国勋贵后裔、世家大族代表组成,共一百二十席,任期终身(年满七十岁自动卸任),席位由议会铨选署审核确认,不得世袭。
李秀宁的凤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这是一个安抚,也是一个牢笼。
将那些盘根错节的宗室、勋贵、世家,统统请进这个名为“贵议院”的华丽屋子里。给他们尊崇的地位,终身的任期,让他们远离地方的根基,远离军队的权柄,在长安城里,在天子脚下,安享尊荣。
最毒辣的,是那句“不得世袭”。
这一刀,直接斩断了门阀世家赖以生存的根。一代人的尊荣,换取子孙后代归于平凡。
她继续看下去。
二、核心职权:复核下院通过的法案,可行使搁置权(最长不超过六个月,期满自动生效);审议君主册封、外交条约等礼仪性议题;弹劾行政首相、司法大臣(需下院半数以上同意方可启动);传承大唐礼制、伦理传统。
“搁置权?”李秀宁轻声念出这三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对,搁置,不是否决。”高自在立刻解释道,“就是拖延。下院通过的法案,他们看着不爽,可以压着不办,最多压半年。半年之后,不管他们同不同意,法案自动生效。这是给他们留的最后一点面子,让他们有个发泄情绪、讨价还价的渠道。总不能把人逼急了,狗急了还跳墙呢。”
李秀宁没说话,她懂。
这个“搁置权”,看似给了上院掣肘的能力,实则是一个泄压阀。它能延缓变革的脚步,却无法阻挡时代潮流的车轮。
而那个弹劾权,更是精妙。看似权力极大,可以弹劾首相,但前提是“需下院半数以上同意方可启动”。这等于把刀柄交给了下院,上院最多只能算是个递刀的人。
高明。
她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最关键的部分——下院。
第六条:下院(民议院)。
一、议员构成:由全国三百余州县按人口比例推举贤才、寒门官员、工商代表组成,共三百六十席,任期四年,每四年全国普选(年满二十岁男性公民有选举权,年满三十岁有被选举权)。
普选!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静谧的书房中无声地炸响。
李秀宁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
她戎马半生,见过最悍不畏死的勇士,也见过最狡诈如狐的政客。她理解权力来源于刀剑,来源于土地,来源于人心。
可她从未想过,权力可以来源于一张张选票。
“年满二十岁的男性公民?”她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向高自在,目光锐利如刀,“高自在,你知不知道你在写什么?田里的农夫,码头的苦力,街边的货郎,只要是个男的,年满二十,你就要给他权力,让他来决定谁去管理这个国家?”
“对!”高自在毫不退缩,迎着她的目光,斩钉截铁地说道,“必须是他们!殿下,权力这东西,就像是建房子打地基。地基越宽,房子才越稳。只靠士族、勋贵那几根柱子撑着,地动山摇一下,就塌了!只有把地基铺满整个大唐的每一个角落,让每一个大唐的子民都成为这房子的基石,它才能真正地万世永固!”
他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李秀宁沉默了。
她看着草纸上那一行行颠覆性的文字,脑海中却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玄武门外,血流成河。她的父皇,她的兄弟,为了那至高无上的权力,骨肉相残。这权力的根基,不就是太窄了吗?窄到只能容下一个人,所以其他人都得死。
如果,这权力从一开始就属于天下人呢?
她的心,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了一下。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看下院的职权。
二、核心职权:主导立法提案(税收、财政、民生等核心法案须由下院发起);审议并表决国家年度预算;选举行政首相及内阁成员;监督行政部门,可通过不信任案罢免首相;接收民间陈情。
如果说,上院是一个华丽的养老院。
那么这个下院,就是一头刚刚被放出牢笼的,饥肠辘辘的猛虎!
钱袋子(财政预算),印把子(选举首相),笔杆子(主导立法),几乎所有实质性的权力,都被高自在塞进了这个由“民”组成的下院手中。
第七条:议会运作规则。
法案生效流程:下院提案→下院表决→上院复核→最高法院审核→首相与君主联合签署→正式生效。
议事公开,允许长安民众旁听下院辩论。
议员在议会内发言不受追责。
……
一条条看下来,李秀宁只觉得口干舌燥。
这是一个完整、精密、且环环相扣的权力体系。它将皇权彻底架空,将旧贵族圈养起来,然后,将真正的权力,交给了那个名为“下院”的新生怪物。
许久,她缓缓放下草纸,揉了揉眉心。
“有点意思。”
她吐出四个字。
高自在长长地松了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他感觉自己像是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这只是个骨架子,殿下。”他擦了擦汗,连忙补充道,“血肉还没填呢。比如这个选举,怎么选?是大家举手,还是写小纸条?州县那么多,人口怎么统计?工商代表又怎么界定?这些都是要命的细节,臣……臣还没想好。”
“是不好想。”李秀宁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像是在敲击着高自在的心脏,“你把权力给了天下人,可天下人,是会犯错的。”
她的声音变得幽深。
“三百六十个来自天南地北的议员,代表着三百六十种不同的利益。为了家乡的一条水渠,为了商路的一点税收,他们会吵得不可开交,甚至会为了各自的利益,撕裂这个国家。”
“你把选举首相的权力给了他们,他们若是选出一个只会夸夸其谈的庸才,或是选出一个野心勃勃的枭雄,又该如何?”
“你说下院议事要公开,让百姓旁听。若是有人在议会上,用煽动性的言语,蛊惑民心,掀起暴乱,又该如何?”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般砸向高自在。
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打在了这套制度最脆弱的关节上。
高自在脸上的轻松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殿下,您说的都对。”他低声说道,“这套制度,不是灵丹妙药,它有无数的漏洞和风险。它甚至可能会在初期,让大唐陷入混乱。”
“但是,”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它给了大唐一个纠错的机会!”
“议员选错了,四年之后,可以把他换掉!首相选错了,议会可以罢免他!政策走错了,新的议员可以提出新的法案来修正它!”
“它会吵闹,会混乱,会走弯路,但它不会像现在这样,一个人走错了,整个天下就得跟着他一起万劫不复!”
“骨架,有了。”
良久,李秀宁终于开口,她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但光有骨架,立不起来。”
她的目光,从那张写着“议会”的草纸上移开,落在了高自在的脸上。
“本宫要看它的血肉,它的经络。”
“行政,司法。”
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选出来的首相,谁来用?你定下的法律,谁来判?”
“这个新世界,它的手和脚,在哪里?”
第691章 新世界的手脚
书房内的空气,混杂着灯油的焦香与新墨的清冽,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愁绪。
高自在的声音已经嘶哑,但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像两团在黑夜中燃烧的鬼火。
“骨架有了,但它自己站不起来。”李秀宁的声音平静,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问题的核心,“你说的首相,谁来用?你定的法律,谁来判?”
“手和脚,殿下,您要的是这个新世界的手和脚。”
高自在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他没有再从怀里掏东西,而是直接抓过一张空白的草纸,用笔杆蘸了蘸墨,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框架。
一个三角形,顶端写着“首相”,下面分出数条线,连接着一个个方框。
“第三章,行政。”
他的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粗重而潦草的字迹。
《第三章·行政》
第八条:行政部门为国家最高行政机关,对下院(民议院)负责。由首相、内阁大臣及各部组成,行使行政执行权。
“殿下,大唐现在的三省六部,就像一个缠满了线头的毛线团,看着大,其实一团糟。”高自在的手指,点在了那个代表“首相”的三角顶端。
“咱们把它彻底拆了,重练。”
“中书省拟旨,门下省审核,尚书省执行。权力分散,互相掣肘,效率低下。现在,立法权归了议会,那中书、门下两省的活儿,就没了。”
“新的中枢,叫‘内阁’。首相,就是内阁的头儿,由下院议员们选出来。他不再是皇帝的秘书,而是帝国的实际掌舵人。”
“他看谁顺眼,就提名谁当内阁大臣,组成他的执政班子。当然,这个名单得议会上下两院都点头才算数。一旦通过,这个‘内阁’,就取代了尚书省,成为真正的行政总枢纽。”
李秀宁的目光,落在那张草图上。
她看到了。
一个从平民中诞生的首相,一群由他挑选的阁员,组成一个权力核心。这个核心,取代了延续数百年的三省体制,直接对那个由农夫、商贾、寒门选出来的“下院”负责。
皇权,被彻底踢出了权力的游戏。
“六部呢?”她问。
“拆!大卸八块,然后重新拼起来!”高自在的笔尖在纸上飞舞,兴奋得像个刚刚得到新玩具的孩子。
“吏部,管官帽子和官员工资的。以后,内阁大臣的任免,首相说了算。底下文官的薪酬,新成立的‘财政部’根据议会批的预算来发。至于人事考核,一个独立的‘内阁办公厅’就够了。想升官?看你的本事,不是看你爹是谁。”
“户部,国家的钱袋子。这是核心!咱们成立一个‘帝国财政部’,把全国的税收、户籍、土地、国库死死攥在手里。这部门的老大,就是内阁的二号人物。但光收钱不行,还得发钱。所以,再从户部里,拆出一个‘工作与养老金部’,专门负责民生保障,给老百姓发福利。让天下人都知道,朝廷不光会从他们口袋里掏钱,还会往他们口袋里塞钱!”
李秀宁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
给老百姓发钱?
这个想法,太大胆,也太……诱人了。
“礼部。”高自在的笔锋一转,“管得太宽了。祭祀、外交、科举、教育……一锅乱炖。咱们也给它拆了。想跟外国人打交道?成立‘外交部’。想教书育人?成立‘教育部’。至于那些祭祀礼仪,成立个‘文化部’管着就行了。各司其职,谁也别想一手遮天。”
“兵部。”
当这两个字出现时,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重。
李秀宁的身体,微微前倾。
这是一个将帅,对一个国家最锋利的武器,最本能的关注。
高自在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兵部,帝国的剑。这把剑,必须锋利,但剑柄,绝不能只掌握在一个人手里。”
“咱们成立‘国防部’,统管全国兵马。但是……”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国防部的权力太大了,容易养出军阀。所以,咱们在它下面,再设一个‘陆军部’,一个‘海军部’。”
“让他们为了军费,为了谁是老大,自己先吵起来!海陆天生不对付,让他们互相监督,互相制衡。这样一来,谁也别想一家独大,在军队里搞什么小动作。”
“最后,议会里再成立一个‘武装部队委员会’,专门盯着他们,问他们要钱干什么,打仗打得怎么样。军队,是国家的军队,不是将军的私兵!”
李秀宁的眼中,爆出一团精光。
海陆对立!
这个想法,毒辣,却有效!
她戎马一生,太清楚军队内部的派系和山头了。高自在这一手,等于是把这种矛盾制度化,用一种可控的内耗,来杜绝了武将专权的可能。
“刑部和工部呢?”
“刑部,管断案的。以后,它只负责行政,比如管管监狱,发发通缉令。真正的审判权,要独立出去!咱们把大理寺那帮老头子拎出来,组建一个‘帝国最高法院’,他们只对宪法负责,连首相都不能干预他们判案!”
“工部,管搞建设的。也拆!成立‘商业与工业部’,规划全国的工商业发展。成立‘住房与基建部’,专门修路盖房子。再成立一个‘环境与水利部’,管种地和修水渠。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
一张张草纸,被高自在画满,又被他随手丢在地上。
原本整洁的书房,此刻像是被一群疯狗闯入过,到处都是涂鸦和墨迹。
三省六部,这个支撑了中华帝国数百年的庞大官僚体系,就在这一个晚上,被一个邋遢的官僚,用一支笔,拆得七零八落,尸骨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全新的,带着古怪名字的部门。
财政部、教育部、国防部、最高法院……
这些词汇,像一颗颗种子,落在了李秀宁的心里。她仿佛能看到,一个全新的,高效而精密的国家机器,正在这堆废纸之上,缓缓成型。
“监察百官的御史台呢?”李秀宁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以前,他们是皇帝的狗,帮皇帝盯着大臣。以后,他们是百姓的刀!”高自在将笔重重一顿,“下议院成立各种‘专责委员会’,可以随时把内阁大臣叫过去问话,当着所有人的面,问他钱花哪儿了,事儿办砸了没!再成立一个‘国家审计署’,专门查账!还有‘议会监察专员’,老百姓要是觉得被政府欺负了,可以直接写信告状!”
“殿下,”高自在丢下笔,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他指着满地的狼藉,眼中是创造者独有的狂热与疲惫,“手,脚,经络,血肉……全在了。”
“一个全新的世界,它的骨架,它的内脏,都在这儿了。”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长夜将尽。
烛火早已熄灭,只有清晨的微光,透过窗棂,照亮了这一室的凌乱。
李秀宁缓缓站起身,她没有看地上那些鬼画符般的草案,而是走到了窗边,推开了窗。
一股清冽的,带着泥土芬芳的空气涌了进来,让她混沌了一夜的头脑,瞬间清醒。
她看着远处天际那道绚烂的朝霞,许久,许久。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那个累得像条死狗一样,瘫在椅子上,形象全无的高自在。
她的嘴角,慢慢地,向上牵动。
那不是冷笑,不是嘲笑。
那是一个发自内心的,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带着一丝惊叹,更带着一丝熊熊燃烧的野望的笑容。
“高自在。”
她的声音,在清晨的微光中,清晰而有力。
“你画的这个新世界……”
“真他娘的带劲儿。”
第692章 权力的笼子
李秀宁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在凌乱的书房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高自在整个人都快虚脱了,听到这句粗鄙却又直接的赞美,他像是被打了一针强心剂,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一夜的殚精竭虑,一夜的疯狂输出,总算没有白费。
他画出的这个新世界,这个连他自己都觉得疯狂的蓝图,终于找到了第一个,也是最关键的一个认同者。
然而,那股刚刚升起的欣喜,很快就被李秀宁接下来的话给浇了一盆冷水。
清晨的微光勾勒出她完美的侧脸,那笑容在她嘴角停留了片刻,便缓缓敛去。她转过身,那双凤眸里燃烧的野望渐渐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军人特有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审视。
“宰相。”
她吐出两个字。
“大唐立国以来,三省并立,政事堂内,宰相多则十几人,少则三五人,互相制衡,互相牵扯。纵然如此,依旧出了不少权臣。”
她的目光,落在了高自在的脸上,像是在审视一件兵器最致命的缺陷。
“你这个首相,只有一个。”
一个帝国的实际掌舵人,只有一个。
这意味着,一旦这个人坐上那个位置,他将手握行政大权,统领整个内阁,成为这个庞大帝国机器独一无二的操盘手。
这和皇帝,又有什么区别?
甚至,比皇帝更可怕。皇帝还要顾及宗室、外戚、世家的脸面,而这个从平民中爬上来的首相,他需要顾及谁?
李秀宁的问题,如同一把尖刀,直插这套体系的心脏。
高自在瘫在椅子上,眼皮都在打架,但他还是强撑着笑了笑,笑声嘶哑。
“殿下,您看到的是一个人,孤零零的一个首相。”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可我看到的,是他脖子上、手腕上、脚踝上,拴着的一百道铁链子。”
“嗯?”李秀宁眉峰一挑。
“第一道链子,叫‘出身’。”高自在的声音透着一股子懒劲儿,但逻辑却清晰无比,“这个首相,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他是谁?他是下议院多数党的党魁。”
“党?”李秀宁对这个新词汇有些敏感。
“就是一群政见相同的人,凑在一起,组成一个团伙。”高自在解释得简单粗暴,“老百姓投票,不是投给某一个人,而是投给这些‘党’。哪个党在下议院拿到的席位最多,哪个党的头儿,就有资格去当这个首相。”
“所以,他不是天子,他甚至不是官,他本质上,是下议院三百六十个议员选出来的,头号打工仔!”
“他的权力,来源于那些议员的支持。一旦他让议员们不爽了,议员们随时可以让他滚蛋。您说,这条链子,够不够粗?”
李秀宁没有说话,她在脑海中迅速构建这个权力模型。
权力来源于民选的议会,而非君主授予。这意味着,首相的第一效忠对象,是议会,是选他上台的那个“党”。
“第二道链子,叫‘组阁’。”高自在又伸出一根手指,“他当上首相,不是一个人说了算。他要提名内阁大臣,财政、国防、外交……这些部门的老大,他看着谁顺眼,可以提名谁。”
“但是,”他话锋一转,“他提名的名单,必须经过下议院投票表决。超过半数同意,才能上任。他想让他的七大姑八大姨当官?行啊,先问问下议院那三百六十张嘴同不同意。任何一个关键位置上的人,如果得不到议会的认可,他连门都进不去。这条链子,叫‘人事钳制’。”
李秀宁的眸光闪动。
这等于将宰相的用人权,直接砍掉了一半,交给了议会。
“第三道链子,叫‘质询’。”高自在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幸灾乐祸的快意,“内阁不是关起门来自己玩的。他们花的每一笔钱,做的每一项决策,都必须定期向议会报告。议会里那些议员,随时可以把任何一个内阁大臣,包括首相本人,叫到议事厅里去。”
“当着所有人的面,当着旁听的长安百姓的面,问他:这笔钱为什么这么花?那件事为什么办砸了?你当初承诺的修路,怎么还没动工?你老婆的小舅子开的商行,为什么能拿到朝廷的大单子?”
“殿下,您想象一下那个场面。帝国的首相,被一个来自乡下,满嘴土话的议员指着鼻子骂,他还得赔着笑脸解释。这叫‘公开处刑’,比杀了他还难受。”
李秀宁的嘴角,不受控制地牵动了一下。
这个画面,确实……很带劲儿。
“第四道链子,也是最致命的一道。”高自在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叫‘不信任案’。”
“如果首相和他的内阁,干得实在太烂,天怒人怨。下议院可以直接发起一个投票,就叫‘不信任内阁’。一旦这个法案通过,就是‘倒阁’。”
“首相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他自己立刻辞职,带着他手下那帮大臣,集体卷铺盖滚蛋。然后由议会重新选举新的首相。”
“要么,他可以行使首相唯一的特权——提请君主解散议会,重新大选!让全国的老百姓再投一次票,看看大家到底是信他,还是信议会。”
高自在嘿嘿一笑:“这是一场豪赌。赌赢了,他带着新议会的支持,可以继续干。赌输了,那就输得连底裤都不剩。”
李秀宁彻底明白了。
这哪里是一个权力中枢,这分明是一个建立在火山口上的宝座。首相的每一步,都在走钢丝。下面是议会的熊熊烈火,旁边是百姓的千万双眼睛。
“最后,还有一把锁。”高自在的声音幽幽传来,像是给这个权力笼子,扣上了最后一道保险。
“任期。”
“一个首相,一届任期四年。干得好,可以连任一次,再干四年。”
“八年。”
“就算他是个千年不遇的圣君明主,就算他把大唐治理成了人间天堂,八年时间一到,他和他亲手组建的整个内-阁班子,必须,打包滚蛋。”
“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这个制度,它不相信圣人,它只相信人性本恶。它从根子上就杜绝了任何一个人,长期霸占权力的可能。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谁也别想在这位置上,经营出属于自己的势力。”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窗外传来的几声清脆鸟鸣,宣告着新的一天已经来临。
李秀宁看着地上那满地的狼藉,那些潦草的字迹,那些疯狂的构想。
议会、内阁、法院……
普选、质询、倒阁、任期制……
一个又一个闻所未闻的词汇,此刻在她的脑海中,已经不再是孤立的概念。它们互相勾连,互相制衡,组成了一张巨大而精密的网。
一张专门为“权力”这头猛兽,量身打造的笼子。
她一直以来的担忧,那个关于“独裁首相”的隐患,在这张大网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高自在不是在创造一个新的皇帝,他是在用制度,彻底杀死产生皇帝的土壤。
“你……”
李秀宁缓缓开口,她看着那个已经累得快要翻白眼的高自在,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你是在养蛊。”
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把权力这只最毒的蛊虫,关进一个透明的笼子里,让它自己和自己斗,让所有人都看着它斗。斗死了,就换一只新的进去继续斗。”
高自在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殿下,这个比喻……绝了!”
他笑够了,才擦了擦眼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蓝图,算是画完了。”他看着李秀宁,眼神里不再是之前的狂热,而是一种托付般的郑重,“骨架,血肉,经络,都在这儿了。”
李秀宁的目光,从那些废纸上收回,重新落回到窗外那片绚烂的朝霞上。
新世界的样子,已经清晰可见。
但,那依旧是镜花水月。
她缓缓转过身,一夜未眠的她,眼中非但没有疲惫,反而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光芒,锐利得仿佛能刺破这黎明。
“图纸,是好图纸。”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但从图纸,到房子,中间隔着一片尸山血海。”
第693章 尸山血海的图纸
她的目光从窗外的朝霞收回,落回到那个瘫在椅子上,几乎要散架的高自在身上。那目光里没有赞许,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像是在评估一场战役的伤亡。
可旧世界,是不会自己走进坟墓的。
那些盘踞在权力中枢的世家,那些手握兵权的将领,那些靠着旧制度活得滋润无比的既得利益者,他们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一切,被这几张废纸夺走吗?
他们会用刀,用剑,用所有能杀人的东西,来扞卫自己的世界。
高自在闻言,那张疲惫不堪的脸上,慢慢咧开一个笑容。他撑着椅子的扶手,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像一具刚刚还魂的僵尸。
一夜未眠,他本该油尽灯枯,但此刻,他的眼睛里却重新燃起了光。那是一种比之前更加疯狂,更加炽热的光。
“殿下说得对。”
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爆豆般的脆响。
“所以,画图纸的活儿干完了。”
“接下来……”
他整了整自己皱巴巴的官袍,对着李秀宁,做了一个极其夸张的,戏台上丑角才会做的揖。
“就该轮到臣的表演了。”
李秀宁凤眸微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高自在直起身子,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运筹帷幄的,近乎妖异的神采。
“要建新房子,就得先把旧地基给刨了。可直接拿着锤子上去砸,动静太大,会把所有人都吓跑,然后联合起来把我们打死。”
“所以,咱们得换个说法。”
他踱到书房中央,指了指头顶的房梁,又指了指脚下的地板。
“咱们不叫拆房子,咱们叫‘修缮祖宅’。”
“臣不才,在来长安之前,已经和北地那帮最讲规矩、最认死理的腐儒们,达成了……一些共识。”
“腐儒?”李秀宁的眉头皱了起来。那些人,是旧制度最坚定的拥护者,是她父亲都要礼敬三分的道德标杆。他们怎么可能……
“对,就是腐儒。”高自在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这世上,越是讲规矩的人,就越容易被规矩套住。咱们要做的,就是给他们一个新的规矩,一个看起来和旧规矩一模一样,但里子早就换了的新规矩。”
他竖起一根手指。
“资产阶级革命,这个词太刺耳。咱们换个说法,叫‘复三代之治,还民以固有之权’!把咱们要的‘民权’,包装成老祖宗早就传下来的宝贝,现在只是物归原主。那些老夫子一听,三代之治啊!这是圣君尧舜才有的盛世!谁敢反对?”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推翻皇帝,这叫谋反,大逆不道。咱们也换个说法,叫‘汤武革命,顺天应人’!把陛下……咳,把旧制度的皇帝,定义成‘独夫民贼’。咱们不是造反,咱们是替天行道,是诛杀民贼,是顺应天道民心!这可是写在儒家经义里的,他们怎么反驳?”
高自在越说越兴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唾沫横飞。
“还有,谁来干这个事?总不能是我一个人吧?咱们要把那些新兴的知识分子、工商业主、开明士绅,都拉到咱们的船上。怎么拉?给他们戴高帽!”
“咱们不说他们是为了钱,为了权。咱们说,他们是‘新君子’!什么叫新君子?‘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把他们追求利益的行为,拔高到儒家士大夫‘以天下为己任’的道德高度。让他们觉得,自己干的不是造反的买卖,而是实现人生价值的伟大事业!”
李秀宁静静地听着。
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又一点点提了起来。
她听懂了。
高自在这不是在说服那些儒生,他是在给他们下套,是在用他们最引以为傲的经义,编织成一张天罗地网,把他们,连同整个士大夫阶层,都网进去。
他这是在对整个儒家,进行一场釜底抽薪式的“招安”!
“思想上解决了,行动上就好办了。”高自在打了个响指,像个街头变戏法的。
“对那些满脑子功名的传统士绅,咱们就喊:‘士为四民之首,当担济世之责’!忽悠……不,引导他们,把家里的地卖了,换成银子,投资到咱们的工厂和商行里来。让他们从地主,变成咱们的股东。到时候,咱们的船要是沉了,他们也得跟着一起淹死,他们不出力谁出力?”
“对占大多数的农民,更简单!就一个口号:‘均田薄赋,复井田之制’!他们听不懂什么叫资产阶级土地制度,但他们听得懂打土豪、分田地!先用这个口号把他们动员起来,等事成了,土地私有化就是板上钉钉的事,谁也别想再把地从他们手里拿走。”
“对那些商人,那就更好说了。儒家不是讲‘重义轻利’吗?咱们就给他改成‘义利兼顾,以义导利’!告诉他们,赚钱不是可耻的,只要取之有道,用之于民,那就是最大的‘义举’!给他们的资本积累,披上一件道德金光闪闪的外衣!”
“最后,咱们的宪法,不叫宪法,叫‘国典’!咱们的民法,不叫民法,叫‘民仪’!咱们的法治精神,不叫法治,叫‘明礼定分,天下有序’!全都是他们听得懂的话,全都是他们反驳不了的道理!”
高自在说完,端起桌上早已冰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李秀宁看着他,这个前一刻还累得像条死狗的男人,这一刻,却像一个站在深渊边上,准备撬动整个世界的疯子。
他把一套来自异世的骨架,硬生生套上了一件儒家的华美外袍。
他要用儒家,来打败儒家。
用传统,来埋葬传统。
这已经不是阴谋,这是阳谋。堂堂正正,无懈可击。
“所以……”李秀宁的声音有些干涩,“这就是你的尸山血海?”
“不。”
高自在摇了摇头,脸上那妖异的笑容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如同刀锋般的决绝。
“这只是搭台唱戏的本子。”
“真正的尸山血海,在这里。”
他走到那张巨大的堪舆图前,手指,重重地落在了北方的边境线上。
“臣现在,就在等。”
“等来年开春,突厥、吐谷浑,那些饿了一整个冬天的狼,会准时南下。到时候,朝廷所有的精锐,都会被陛下调往北疆,去填那个无底洞。”
“而南边,臣经营了这么久的剑南道,这把火,也该烧起来了。”
他的手指,从剑南道,一路划向长江,再划向关中。
“南北联合,以‘护宪讨贼’的名义,正式起兵。我算过,我们至少能拉起四十万‘护宪军’,兵锋直指潼关。”
四十万!
李秀宁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已经不是叛乱,这是足以改朝换代的兵力!
“到那个时候,”高自在的声音压得极低,像魔鬼的私语,“陛下手里无兵可调,长安城内人心惶惶。他唯一的选择,就是妥协,和我们谈判。”
“而就在他以为,一切还有得谈的时候……”
高自在的嘴角,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
“殿下,您和我,将从千里之外的北疆前线,以最快的速度,飞回长安。”
“飞?”李秀宁捕捉到了这个词。
“对,飞。”高自在没有解释,只是继续说道,“咱们不走朱雀门,咱们直取玄武门!”
玄武门!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李秀宁的脑海中炸响。
那是她二弟李世民,亲手染红的地方!
“我们攻破玄武门,以雷霆之势,解除长安城内所有卫戍部队的武装。同时,那些北地儒生和我们的人,会‘请’朝中所有的大臣,都去一个地方喝茶。”
“当陛下一觉醒来,他会发现,他的政令出不了皇宫,他的身边,除了太监和宫女,再没有一个臣子。整个长安,整个天下,都只会听一个声音。”
“那个时候,殿下……”
高自在转过身,对着李秀宁,缓缓地,深深地一拜。
“您说,他还有选择的权利吗?”
窗外,朝阳已经升起,金色的光芒穿透云层,洒满了大地。
新的一天,来了。
可李秀宁却觉得,自己仿佛正站在永夜的开端。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描绘出的那幅血腥、疯狂却又逻辑缜密,环环相扣的夺权之路。
图纸,有了。
笼子,有了。
现在,连那把捅进旧世界心脏的刀,和握刀的手,都有了。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高自在都以为她要拒绝这场豪赌。
然后,她开口了。
“你说的‘飞’,能有多快?”
第694章 我陪你趟
书房里很静。
朝阳的光线已经不再是清晨时分的柔和,变得炽烈起来,将满地狼藉的废纸照得一片雪白,刺得人眼睛发疼。
李秀宁的问题,就像这道光,直接,不留情面。
“你说的‘飞’,能有多快?”
这个问题,问的不是技术,不是原理,而是这场豪赌里,最关键的那张底牌,到底有多硬。
高自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茶水染得微黄的牙。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卖起了关子。
“这算是臣压箱底的本事了。”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轻轻晃了晃,“一种……陛下曾经有幸见过一次,并且惊为天人的小玩意儿。”
李秀宁凤眸微凝。
她那个雄才大略的父皇,能让他用上“惊为天人”四个字的,绝非凡物。
“它不能运载千军万马,甚至连一队百人骑兵都装不下。”高自在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但它跑得快。”
他顿了顿,看着李秀宁,一字一顿地吐出四个字。
“一日,千里。”
一日千里!
这四个字,让李秀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从北疆朔方到京城长安,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最快也要跑上三天三夜。而这个东西,一天就能抵达。
这意味着,当长安城里的皇帝还在等着北疆战报的时候,她和高自在,已经可以出现在玄武门的城楼之上了。
这已经不是奇袭,这是神降!
“既然如此,为何……”李秀宁想问,既然有此等神器,为何不早早用于战事。
高自在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耸了耸肩,一脸的无赖相:“因为贵啊。殿下,那玩意儿动一下,烧的不是油,是金山银山。而且,技术还不怎么成熟,说不定飞到半路就掉下来了。臣这条小命可金贵着呢,要不是为了干这票大的,打死我也不坐。”
他摊了摊手,“所以,这只能是一柄用于‘斩首’的匕首,而不是横扫千军的战刀。只能用一次,也只需用一次。”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李秀宁却听出了其中的决绝。
一次性的豪赌。
赌赢了,改天换日。
赌输了,尸骨无存。
所有的牌,都已经摊开在了桌面上。
那张疯狂的蓝图,那套精密的笼子,那条染血的道路,以及最后那把能够一击致命的匕首。
一切,都准备好了。
高自在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那股子玩世不恭的懒散劲儿也消失了。他一夜未眠,眼眶深陷,布满血丝,但那双眼睛,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看着李秀宁,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殿下。”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几乎耗尽了所有气力的疲惫。
“臣的底牌,全都摊在您面前了。”
“从蓝图,到手段,从阳谋,到阴谋,从拉拢腐儒,到玄武门之变……臣没有一丝一毫的隐瞒。”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高自在缓缓地,对着李秀宁,再次深深一揖。这一次,没有戏台丑角的夸张,只有一种托付生死的郑重。
“这条路,是尸山血海,是背叛亲族,是万劫不复。”
“您若是点头,臣为您马前卒,刀山火海,死而无憾。”
他直起身,看着她的眼睛。
“您若是摇头……臣也能理解。”
“毕竟,那是您的父亲,您的兄弟,您的李氏江山。”
他的话,像一把刀,剖开了这场宏大叙事背后,最温情也最残酷的那层血脉联系。
李秀宁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垂下,落在那满地的废纸上。
那些纸上,写着“议会”、“内阁”、“普选”、“任期”……每一个词,都在向她描绘一个崭新的世界。
可她的脚下,站着的是旧世界。
她的姓氏,是这个旧世界最尊贵的象征。
她是在用自己家族的血,来浇灌一棵不知能否长成的,名为“新世界”的树苗。
高自在看着她沉默的侧脸,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
“殿下,我累了。”
“画了一夜的图,喊了一辈子的口号,现在……就等您一句话。”
“您说干,咱们就一起,把这天,捅个窟窿。”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
“您说不干,臣……就自己去捅。”
“捅不破,死在半道上,也算给后来人,探探路。”
这已经不是在逼迫,而是一种坦白。
一种赌徒在押上自己所有筹码后,对同伴最后的坦白。
我,高自在,注定要走上这条路,至死方休。
而你,李秀宁,愿不愿意,陪我这个疯子,一起?
李秀宁终于动了。
她缓缓地蹲下身,从一地狼藉中,捡起了一张纸。
纸上,只有三个潦草的大字。
玄武门。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三个字。
冰冷的墨迹,仿佛还带着二十年前,那个清晨的血腥味。
那是她二弟李世民,亲手染红的地方。
为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他杀了大哥,囚了父亲,将手足之情,君臣之义,践踏得粉碎。
而现在,高自在,这个来自异世的疯子,要她,走上和她二弟同样的路。
用一场更彻底的“玄武门之变”,去埋葬她二弟亲手开创的贞观盛世,去埋葬整个李唐王朝。
何其讽刺。
何其……宿命。
她站起身,手中的那张纸,被她紧紧攥在掌心,捏成一团。
她没有看高自在,而是转过身,重新望向窗外。
朝阳已经完全升起,长安城沐浴在一片金色的光辉之中,庄严,肃穆,一如它千年来的模样。
“玄武门的鬼,至今还在那城楼上飘着呢。”
她的声音很轻,很飘,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四弟的鬼,我大哥的鬼,还有那些在那天死去的所有人的鬼。”
高自在的心,沉了下去。
“你现在,要我踏着他们的尸骨,再走一遍我二弟的路。”李秀宁缓缓转过身,那双凤眸里,没有了之前的审视与冷静,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悲哀。
但,也仅仅是片刻。
那疲惫与悲哀,便被一种更为强大的东西所取代。
那是她身为统帅,在面对一场决定无数人生死的战役前,所特有的,斩断一切杂念的决然。
她看着高自在,看着这个已经将自己的性命和整个天下的未来,都押在她一句话上的男人。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如寒冬过尽,冰雪初融。
“好。”
只有一个字。
却重如泰山。
高自在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甚至怀疑自己因为太过疲惫而出现了幻听。
李秀宁却没有给他发愣的机会,她将手中那团废纸,随手扔在桌上,仿佛扔掉的不是一场惊天政变,而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垃圾。
她的目光,已经越过了长安,越过了那片尸山血海,投向了更现实,也更紧迫的地方。
“这尸山血海,我陪你一起趟。”
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果决,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钉进高自在的心里。
“不过,在捅穿天之前,我们还有一个更要命的麻烦。”
李秀宁走到那幅巨大的堪舆图前,手指,重重地落在了北疆防线上。
“你和我,都在北疆前线。如果我们‘飞’回长安,这里的烂摊子,谁来收拾?”
她的手指,在那条线上狠狠一划。
“谁来挡住那嗷嗷待哺的突厥狼崽子,冲进关内,把我们这栋还没盖起来的新房子,给啃得一干二净?”
第695章 拿破仑的艺术
李秀宁的问题,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精准地插进了整个疯狂计划最薄弱的环节。
他们“飞”走了,北疆怎么办?
一旦防线被冲垮,整个关中平原都会变成异族的跑马场。到那时,别说建什么新世界了,连旧世界的地基都保不住。
高自在脸上那股子撬动世界的疯劲儿,在李秀宁这个问题面前,迅速褪去。
他打了个哈欠,又变回了那个懒洋洋的,仿佛随时会瘫倒在地的无赖。
“殿下,别急嘛。”他摆了摆手,拖着疲惫的步子走到堪舆图前,“长安城里,我埋了七八万剑南道的新军,这您是知道的。”
“玄武门之变,用不了这么多人。我只要最精锐的一个步兵师,加上您的人,足够把皇城翻个底朝天了。”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动,带着一种成竹在胸的笃定。
“剩下的,尤其是骑兵,一个不留,全部给我调往陇右,支援前线!”
“再加上殿下您麾下的娘子军,还有陇右本地的府兵,凑一凑,挡住第一波攻势,问题不大。”高自在撇了撇嘴,“只要李靖还没老糊涂,拿着我给他设计的防御工事,就算对面有火器,想一口气冲破防线,也是痴人说梦。”
李秀宁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她身为统帅,对兵种的特性了如指掌。
“高自在,我比你更清楚剑南道新军的打法。”她的声音冷了下来,“你的兵,严重依赖辎重补给,尤其是弹药。你们的战法,是‘缓进急战’,依托工事和后勤,用几倍于敌人的弹药消耗,打一场堂堂正正的歼灭战。”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现在,你让他们轻装简行,放弃最大的优势,去跟突厥人打运动战?你确定那不是让他们去送死?”
这诘问,一针见血。
一个靠着后勤补给线才能发挥威力的近代化军队,去和来去如风、不计伤亡的游牧骑兵打烂仗,无异于以卵击石。
“不不不。”
高自在摇晃着手指,脸上露出了那种熟悉的,像狐狸偷到鸡一样的笑容。
“殿下,这,才是臣真正的高明之处啊。”
他压低了声音,那语气里带着一丝炫耀的得意:“臣卖给吐谷浑人的那些东西,它也配叫火器?”
“那是臣几年前就淘汰下来的火绳枪,点个火都得半天。咱们的兵,早就换装燧发枪了,抬手就打!那火炮,都是些小口径的步兵炮,只能打打实心铁弹,听个响。咱们的炮,打出去的可是会炸的开花弹!”
“还有火药,我卖给他们的,是最低劣的粉末状黑火药,受潮就得歇菜。咱们自己用的,是颗粒化的,威力、稳定性,根本不是一个东西!”
李秀宁静静地听着,她不明白,这些差异,如何能解决后勤这个致命的问题。
高自在咧嘴一笑,露出了最后的底牌。
“这些东西,虽然性能天差地别,但有一点,是臣‘特意’为他们设计的。”
“那就是,口径。”
“咱们的枪弹,他们的枪能用。他们的枪弹,咱们的枪……也能凑合着用!咱们的炮弹,口径和他们的小炮也是一样的!”
“所以……”高自在的眼睛亮得吓人,像两团燃烧的鬼火,“咱们的军队,根本不需要带那么多累赘的补给线!”
“全体士兵,只带上三天的干粮,最基本的弹药,然后,以最快的速度,直接冲上去,跟他们换血!”
“打赢了,他们的弹药库就是咱们的!他们的粮草牛羊,就是咱们的!咱们就地补给,越打越肥!”
“打输了……打输了就跑呗!反正咱们跑得也不慢,下次再找机会打回来!”
李秀宁怔怔地看着他,这个男人描绘出的,是一种她闻所未闻,却又无比疯狂、无比高效的战争模式。
他竟然把主意,打到了敌人的后勤补给上!
“这叫什么?”高自在兴奋地一拍大腿,“这叫‘以战养战’!”
“谁说火器部队就得背着沉重的龟壳,一步一步往前挪?咱们也能分进合击,千里奔袭!这,才是拿破仑皇帝的战争艺术!”
拿破仑?
那是什么皇帝?
李秀宁来不及细想这个古怪的名字,她已经被高自在这套惊世骇俗的战争理论彻底镇住了。
她终于明白了。
高自在从一开始卖军火给突厥,就不是单纯为了赚钱,也不是为了所谓的技术代差优势。
他是在下一盘大棋。
他用这些“特制”的军火,硬生生把突厥人,变成了他未来军队的“移动补给站”!
这是一种将敌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阳谋!
有了这个前提,北疆的防守,就不再是问题。
只要撑过前期,等他和高自在从长安政变成功,再“飞”回前线,接管指挥权。
到那时,一支能够“以战养战”的近代化军队,在一个熟悉它所有特性的穿越者和一个当世顶级的军事统帅的指挥下,去对付一支装备着猴版武器、战术思想还停留在旧时代的大军……
所有的环节,在这一刻,完美地闭合成了一个血腥、精密、疯狂的圆环。
从“复三代之治”的思想改造,到“玄武门之变”的雷霆政变,再到“以战养战”的北疆决战。
一环扣一环,滴水不漏。
李秀宁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一夜未眠让他形容枯槁,眼窝深陷,可他的精神,却亢奋到了极点。
她第一次感觉到一种发自内心的寒意。
这个男人的脑子里,到底还藏着多少这样匪夷所思,却又逻辑缜密的疯子计划?
“好了。”
高自在长长地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仿佛要把一夜的疲惫都甩出去。
“台子搭完了,戏文也写好了,演员……也该就位了。”
他整了整皱巴巴的官袍,脸上的亢奋慢慢收敛,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殿下,接下来,就该咱们俩,上路去北疆,当个好演员了。”
去北疆。
去那个即将变成血肉磨盘的战场。
去亲自面对那吐谷浑铁骑。
去在父皇和天下人的眼皮子底下,演一场君臣和睦、共御外敌的大戏。
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从所有人的视野里消失,化作一把插向长安心脏的,最致命的匕首。
李秀宁沉默了许久。
她走到窗边,看着那已经升至半空的朝阳,金色的光辉洒在长安城的琉璃瓦上,折射出一种神圣而威严的光。
这座城,这个天下,即将因为她和身后那个男人的一个决定,而被彻底颠覆。
她缓缓转身,那双凤眸里,所有的犹豫、悲哀、挣扎,都已被彻底斩断。
取而代之的,是身为平阳昭公主,身为大唐统帅的,那种独有的、斩钉截铁的决然。
她没有再多问一个字。
因为所有的计划,都已经清晰明了。
剩下的,就是执行。
第696章 君与臣
贞观六年的春节,是李世民登基以来,过得最憋屈的一个年。
国库里堆积如山的铜钱,让内帑充裕到了一个史无前例的地步,给宗室子弟、皇子公主们的红包,厚得能砸死人。往年想都不敢想的阔绰,如今成了现实。
可这泼天的富贵,却像一剂穿肠的毒药。
李世民坐在两仪殿里,殿外是宫人们强颜欢笑的恭贺声,殿内,只有他自己。面前的案几上,摆着各地送来的祥瑞奏报,可他的目光,却死死盯着另一份来自北疆的密报。
高自在,失踪了。
那个他一手提拔,倚为心腹,甚至纵容其种种出格行径的“诗鬼”,就这么人间蒸发了。
而与此同时,在北地、在江南,一支名为“护宪军”的新式军队,正在疯狂扩编。密报上说,那些曾经淳朴憨厚,为大唐流血牺牲的府兵,如今满口都是“人权”、“民意”,眼神里燃烧着一种陌生的火焰。他们将高自在的语录奉为圭臬,将皇帝的权威视若无物。
他李世民的钱,他李世民的兵,他李世民的江山,正在被那个他最信任的臣子,一点一点地,挖空根基。
更让他心寒的,是那些饱读诗书的儒臣。他们不再歌颂君权神授,反而引经据典,论证高自在那些“新思想”才是上古三代之治的真正精髓。
字里行间,他李世民,倒成了那个逆天而行的孤家寡人。
众叛亲离。
这四个字,他曾经让他的父皇李渊,尝了个透彻。如今,轮到他自己了。
李世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划过喉咙,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他想打仗,想御驾亲征,一举荡平吐谷浑,用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来重塑自己的威望。
可他不敢。
关内道的精锐,大半陷在陇右前线,防备着敌人开春东进。长安城里,只剩下几支不堪大用的禁军。他能用谁?谁,还肯为他这个“孤家寡人”卖命?
……
除夕夜,立政殿。
一锅滚烫的铜锅涮肉,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给这寒冷的冬夜,添了几分暖意。
李世民、长孙皇后、太上皇李渊,还有刚刚从北疆回京述职的平阳公主李秀宁,一家人难得地聚在一起。
李渊喝得满面红光,夹起一片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在滚汤里七上八下地涮了涮,蘸足了料,心满意足地送进嘴里。
“嗯,不错,这口福,还是当太上皇享得舒坦。”他咂了咂嘴,浑浊的老眼斜睨着李世民,话里有话,“二郎啊,你这皇帝当得,排场是比我那时候大多了。就是不知道,这屁股底下的龙椅,坐得还安稳不安稳呐?”
李世民的脸色沉了下去。
李渊却像是没看见,自顾自地又倒了一杯酒:“哎,我一个糟老头子,管这些闲事干嘛。我现在是皇家理工学院的院长,每天看着那些毛头小子摆弄瓶瓶罐罐,捣鼓那些叫什么‘物理’‘化学’的新鲜玩意儿,比坐在这宫里有意思多了。”
他嘿嘿一笑,那笑声里,满是幸灾乐祸。
“你也有今天啊,二郎。当初玄武门的滋味,不好受吧?现在,你也体验一把,被最亲近的人捅刀子的感觉。”
“不过没事,天塌下来,不是有高个子顶着么?听说那个姓高的,现在可是万民敬仰的活圣人呐!”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李世民的心口上。
长孙皇后连忙打圆场:“父皇喝多了。”
李秀宁一直沉默地坐着,只是安静地给孩子们布菜,仿佛这场暗流汹涌的对话与她无关。她穿着一身素雅的常服,褪去了沙场的铁甲,眉宇间却依旧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英气与疏离。
她当然知道,长安城里的气氛不对。她也知道,高自在那个疯子,已经把引线点燃了。
但她不能表现出来。
她必须演下去。
直到李世民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皇姐,”李世民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怎么看?”
李秀宁放下筷子,用锦帕擦了擦嘴角,抬起头,那双凤眸清冷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陛下说笑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高自在,不过一介弄臣,以歪理邪说蛊惑了些无知府兵,不过是疥癣之疾,何足挂齿?”
她站起身,对着李世民微微一福。
“陛下若有旨意,臣愿即刻返回北疆,亲率娘子军,为陛下扫平叛逆,将那乱臣贼子的人头,带回长安!”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忠义凛然。
李世民死死地盯着她,他想从那张熟悉的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是怨恨?是疏远?还是伪装?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冰封的湖面,平静,坚硬,深不见底。
他忽然觉得很累。
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皇姐言重了。”
他顿了顿,做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的决定。
“朕……想请皇姐留在长安。”
这话一出,不仅是李秀宁,连旁边的长孙皇后都愣住了。
李世民却没有看她们,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殿宇,望向了那深沉的夜空。
“高自在诡计多端,朕……需要皇姐与朕一道,坐镇京师,共掌禁军事宜。”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恳求。
“而且,朕想亲口问问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朕待他何薄,他要如此反我!”
李秀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留在长安?
这完全打乱了她和高自在的原定计划。去北疆,在所有人的视野之外,等待时机,才是最稳妥的剧本。
留在长安,留在李世民的眼皮子底下,就等于将自己这把最锋利的刀,暴露在最危险的地方。
风险太大了。
可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她看到了李世民眼中的疲惫与孤立,那不是一个帝王的眼神,而是一个被逼到绝境的男人,在向自己的亲人,发出最后的求援。
一个更好的,更直接的机会。
李秀宁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的波澜。她再次站直了身体,对着御座上的李世民,敛衽,下拜。
一个标准到无可挑剔的,臣子对君王的礼节。
“臣,遵旨。”
清冷的两个字,没有称呼“二弟”,没有一丝一毫的姐弟之情,只有君臣之间的本分。
李世民的心,在那一瞬间,彻底沉了下去。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
可他,也彻底失去了他最想挽回的东西。
那个在玄武门之变后,会哭着质问他“为何要如此”的姐姐;那个在他登基之初,会拍着他的肩膀,叫他“二郎”的姐姐。
从今往后,他们之间,只剩下君与臣。
窗外,一朵绚烂的烟花猛地在夜空中炸开,短暂的光芒照亮了李世民苍白的脸。
他忽然觉得,这个贞观六年的春节,比玄武门那个血腥的清晨,还要冷。
他赢了天下,却好像,输掉了一切。
第697章 囚笼
除夕夜宴的残羹冷炙被宫人们悄无声息地撤下,铜锅里最后的余温散尽,两仪殿重新被一种比冬夜更刺骨的寒冷所笼罩。
李渊被搀扶着离去,嘴里还含混不清地哼着什么“物理化学”的小调,那幸灾乐祸的醉态,像一根根无形的芒刺,扎在殿内还清醒着的人心上。
李世民一言不发地拂袖而去,那背影,僵硬得像一块被冰封了千年的石头。
偌大的宫殿,只剩下长孙皇后与李秀宁。
宫灯的光晕在她们之间投下一片模糊的阴影,将两人分隔在两个世界。
“姑姐。”
长孙皇后终于开口,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与她温婉外表不符的疲惫与沙哑。她没有再演什么母仪天下的端庄,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是褪去了所有伪装的,一个妻子、一个母亲最真实的恐惧。
“本宫与陛下,待他高自在,何曾有过半分亏欠?”
她没有歇斯底里地哭喊,只是平静地陈述,但这平静,比任何控诉都更令人心碎。
“他要官,陛下给他雍州都督之位,让他一个白身,一步登天。他要钱,陛下把整个大唐的钱袋子都交到他手上,任他折腾。他要名,‘诗鬼’之名,天下谁人不知?”
长孙皇后的目光,死死地锁住李秀宁,仿佛要从她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剜出一丝自己想要的答案。
“他还要了云裳。”
这句话,像一颗被磨得极钝的石子,缓缓地,却又无比沉重地,压在了李秀宁的心上。
云裳,襄城公主,李秀宁的亲侄女,高自在的正妻。
“那孩子,是本宫的心头肉啊。”长孙皇后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本宫将她视若珍宝,千挑万选,以为为她寻了个惊才绝艳的良人,能护她一生周全。”
“可现在呢?他高自在要做那颠覆社稷的乱臣贼子!他要把云裳置于何地?让她跟着他,背上一个万古的骂名?他怎么能如此狼心狗肺!”
“秀宁。”
她忽然改了称呼,不再是客套疏离的“姑姐”,而是带着一丝乞求的,最原始的亲人间的呼唤。
“现在,这李家的江山,这满朝的文武,你二弟他……谁都不敢信了。”
“本宫,也只能求你了。”
她站起身,竟对着李秀宁,微微屈膝,想要行一个福礼。
李秀宁瞳孔一缩,侧身一步,避开了。
这个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更冷酷,更决绝。
“皇后娘娘,言重了。”
李秀宁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她重新站直身体,那身姿,像一杆刺破夜色的长枪,笔直,锋利,不带半点温度。
“为陛下分忧,靖平叛逆,乃臣子本分。”
又是“臣子”。
这两个字,像一道天堑,横亘在她们之间。
长孙皇后怔怔地看着她,看着这个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小姑,这个曾经会在自己面前撒娇,会为了兄长与自己争风吃醋的平阳公主。
她不明白,为什么,她会变得如此陌生。
在长孙皇后痛彻心扉的注视下,李秀宁的思绪却飘向了一个遥远的地方。
她看着眼前这座金碧辉煌、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宫殿,眼前却浮现出另一幅景象。
也是在这座殿里,或许会比现在更加富丽堂皇。御座之上,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穿着最华贵的礼服,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雍容的微笑。他们接受着台下人的朝拜,那些人穿着统一的制服,他们称呼自己为“议员”。
皇帝与皇后,将成为这个国家最尊贵,最受爱戴的象征。
也将成为这个国家,最无权,最寂寞的囚徒。
他们将被供奉在一个用宪法和民意打造的,无比华美的笼子里,日复一日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直到老去,死去。
而她李秀宁,和那个叫高自在的疯子,就是这座囚笼的设计师和建造者。
这个念头,没有在她心中激起半点愧疚,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宿命般的平静。
新世界,总要有人付出代价。
长孙皇后眼中的最后一丝希冀,终于熄灭了。
她知道,再说什么家国大义,君臣之纲,都是徒劳。眼前这个女人,心已经比北疆的玄铁还要硬,还要冷。
她缓缓坐了回去,眼中的悲痛被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所取代。
她挥了挥手,示意所有宫人都退下。
然后,她亲自提起桌上的银壶,为李秀宁斟了一杯尚有余温的茶,推到她面前。
“手这么冰。”
长孙皇后的声音,不再是皇后的威仪,也不再是妻子的哀求,只剩下了一个长嫂对小姑最纯粹的关心。
“北疆的风,是不是能把人的骨头都吹透了?”
她自顾自地说着,目光落在李秀宁那双常年握着兵刃,指节分明的手上。
“过几日,让云裳进宫来陪陪你吧。你们姑侄俩,也好久没好好说说话了。”
“那孩子……”长孙皇后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她心里苦,可嘴上,却什么都不肯说。你去劝劝她,兴许,她能听你的。”
这番话,不再是为了江山社稷,不再是为了皇帝丈夫,只是一个母亲,在为自己那身陷绝境的女儿,寻找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李秀宁端起茶杯的手,在空中凝滞了千分之一刹那。
云裳。
那个从小就喜欢跟在她身后,仰着脸叫她“姑姑”的小女孩。
她此刻,在做什么?
是守着空房,为那个不知所踪的丈夫担惊受怕?还是已经知道了真相,在忠于父亲和忠于丈夫的绝望中苦苦挣扎?
茶水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她的指尖,那是一种陌生的暖意。
但,也仅仅是暖意而已。
她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那点温度,瞬间就被胸中那片冰封的雪原所吞噬。
“多谢娘娘挂怀。”
她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被彻底敲碎了。
“国事繁重,陛下与娘娘,亦需保重身体。”
她没有回应见云裳的提议,仿佛根本没有听到。
“臣,告退。”
李秀宁站起身,对着长孙皇后,敛衽,下拜。
一个标准到无可挑剔的,臣子对君后的礼节。
然后,她转身,没有丝毫留恋地,走进了殿外的深沉夜色里。
长孙皇后呆呆地坐在原地,看着那杯被饮尽的空杯,许久,她伸出手,轻轻触摸了一下。
冰凉的。
她忽然明白了。
她失去的,不只是一个可以倚仗的盟友。
她失去的,是那个在玄武门之变后,还会哭着质问“为何要如此”的姑姐。
从今往后,立政殿与平阳公主府之间,只剩下君与臣。
李秀宁走在空旷的宫道上,两侧的宫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又被下一盏灯吞没,周而复始。
冷风灌进她的衣袍,她却感觉不到寒冷。
“当个好演员。”
那个疯子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她想,自己或许演得太好了。好到连自己都快要分不清,哪个是平阳昭公主李秀宁,哪个,又是那个冰冷的谋逆者。
她抬起头,望向夜空尽头,那片属于长安城外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大戏已经开锣。
而她,是台上最重要的角儿。
只是不知道,当这出颠覆天下的戏唱到最后,曲终人散之时,卸下妆容的自己,还会剩下什么。
第698章 摊牌
大年初一的临时召开早朝,太极殿内的空气比殿外的积雪还要冷。
炭火烧得再旺,也驱不散那股从龙椅上弥漫开的,深入骨髓的寒气。
百官战战兢兢地垂着头,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昨夜宫宴上的暗流,早已通过各种渠道,在长安城的权贵圈子里传了个遍。
所有人都知道,皇帝的心情很不好。
李世民端坐在御座之上,一夜未眠,眼底布满了血丝,但他的腰杆却挺得笔直,像一杆即将饮血的长枪。
他的目光扫过殿下群臣,没有温度,只有审视。
“陇右急报。”
李世民的声音嘶哑,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吐谷浑伏允可汗,背弃盟约,犯我边境。李靖何在?”
兵部尚书李靖出列,一身戎装,神情肃穆:“臣在。”
“朕给你十万兵马,再给你英国公李绩为副将。”李世民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那声音不大,却像鼓点一样敲在所有人的心上,“朕不要捷报,朕要的是,吐谷浑从此在大唐的版图上,彻底消失。”
“还有,告诉英国公,让他分兵,去唐蕃古道上‘逛逛’。吐蕃人不是喜欢凑热闹吗?那就让他们也尝尝,我大唐的刀,够不够锋利。”
嘶——
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是要下死手了!不仅仅是惩戒,而是灭国之战!还要顺手敲打新崛起的吐蕃!
所有人都被李世民这雷霆万钧的手段给镇住了。这才是他们熟悉的天可汗,杀伐果决,睥睨天下!
“臣,遵旨!”李靖没有丝毫犹豫,声如洪钟。
可这还没完。
李世民的目光,转向了另一侧的武将队列。
“尉迟敬德,程知节。”
“臣在!”两个黑塔似的壮汉一步踏出,整个大殿的地面都震了震。
“朕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散尽家财也好,凭你们的老脸去刷也好,开春以后,能拉起多少兵马,就给朕拉起多少兵马!多多益善!”
这道命令,就有些匪夷所思了。
调动边军精锐是国策,让国公们去拉拢旧部私兵,这算什么?长安城要出什么大事了?
所有人的心里都打起了鼓。
李世民没有理会众人的疑惑,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站在武将队列最前列,却穿着一身素服,显得格格不入的身影上。
李秀宁。
“平阳。”李世民的称呼,公事公办,不带一丝姐弟之情,“传朕旨意,北疆娘子军十万,即刻拔营,回防关中。”
“轰!”
如果说之前的命令只是让众人心惊,那这道旨意,就等于在太极殿里扔下了一颗真正的炸雷。
北疆娘子军,那是大唐最精锐的边防力量,是防备西域的定海神针!
全数调回?
这是疯了吗?突厥人要是趁虚而入,整个关中平原都将暴露在铁蹄之下!
“陛下,万万不可啊!”一个御史大夫再也忍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此乃国之门户,娘子军一动,国本动摇啊!”
“请陛下三思!”
“请陛下收回成命!”
一时间,殿内跪倒了一大片,文官集团几乎全体反对。
李世民冷冷地看着他们,看着这些平日里高谈阔论,此刻却满脸惊惶的臣子,他的脸上,忽然扯出一个冰冷的,带着几分嘲弄的笑容。
“国本动摇?”
他缓缓站起身,那股属于帝王的,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
“朕告诉你们,国本,已经动摇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惊雷。
“因为那个你们交口称赞的‘诗鬼’,那个朕倚为心腹的肱骨之臣,那个朕的……好女婿!”
“高自在,他反了!”
这五个字,像五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天灵盖上。
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高自在?
那个一手缔造了皇家理工学院,让大唐财源滚滚的财神爷?那个舌战群儒,被天下读书人引为知己的文坛领袖?
他……造反了?
这比听说太阳从西边出来还要荒谬!
“他娘的!”
一声粗鄙的怒吼打破了死寂。
程知节那张黑脸涨成了猪肝色,唾沫星子喷得老远:“那个写酸诗的小白脸?他敢造反?俺老程现在就去拧下他的狗头!”
“陛下!此言当真?”房玄龄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颤。
“千真万确。”李世民坐了回去,声音里透着一股无法形容的疲惫与失望,“他用朕的钱,练了一支‘护宪军’,如今盘踞江南、北地,人数……未知。”
“他蛊惑朕的府兵,让他们高喊什么‘人权’‘民意’,唯他马首是瞻!”
“他收买朝中儒臣,让他们为他摇旗呐喊,说他那套歪理邪说,才是上古三代之治的精髓!”
“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无君无父的畜生!”
“陛下待他恩重如山,他竟敢如此!”
短暂的死寂之后,太极殿内彻底炸开了锅。文臣武将,群情激愤,叫骂声、诅咒声不绝于耳。那些曾经对高自在有多推崇,此刻的愤怒就有多炽烈。
这是一种被欺骗、被背叛的集体愤怒。
李世民冷眼看着这一切,心中没有半分快意。
他要的不是咒骂,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高自在的新军,极其依赖火器弹药,后勤辎重,是其命脉。这意味着,他们的行军速度,快不起来。”李世民的声音恢复了冷静,展现出一个卓越军事统帅的素养。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李秀宁。
“皇姐。”这一次,他用了不同的称呼。
李秀宁出列,甲胄未着,一身素服,却比殿内任何披坚执锐的武将都更像一柄出鞘的利剑。
“虎牢关已无险可守,高自在有水师,可绕过天堑,直插关中腹地。所以,潼关,是朕的最后一道防线。”
李世民死死地盯着她,“朕给你五万娘子军,替朕,守死潼关!”
“臣,领旨。”
三个字,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金石之音。
“其余五万娘子军,并尉迟敬德、程知节尔等所募之兵,由尔等率领,以潼关为大本营,作为机动兵力。”李世民的眼中,燃起了嗜血的火焰,“去掏他的后路,断他的补给!没了弹药,朕看他的‘护宪军’,拿什么跟朕的铁骑斗!”
“众卿,可有异议?”
“臣等,愿为陛下效死!”
这一次,再无一人反对。所有国公、将领,齐刷刷地单膝跪地,杀气冲天。
李世民点了点头,他得到了他想要的。
一场关乎大唐国运的平叛战争,就在这大年初一的早朝上,被他以最强硬、最决绝的方式,定了下来。
第699章 棋盘外的棋子
李世民刚刚布下的,是一张针对整个天下的杀伐大网。西击吐谷浑,东防高自在,北调娘子军,内募私兵。
每一道旨意,都浸透着血与火的味道。
可皇帝的部署,还未结束。
他的目光从一众杀气腾腾的武将脸上移开,落在了几个年岁稍长的宗室和国公身上,声音里的火焰退去,只剩下冰冷的铁。
“河间王,李孝恭,朕联系不上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让刚刚才被“高自在反了”这个消息砸懵的群臣,心脏又一次被攥紧。
李孝恭是谁?大唐宗室第一名将,李渊的堂侄,李世民的堂兄。曾平定半壁江山,手握重兵,镇守山南。
联系不上了?什么意思?
李世民没有给他们揣测的时间,他用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语调,丢出了第二记重锤。
“朕的好儿子,吴王恪,替朕‘接管’了河间王的兵马。如今,山南之地,已尽入他手。”
“护宪军,也有他的一份子。”
……
如果说高自在的背叛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那李恪的倒戈,就是被人从胸膛里,活生生将心脏掏了出来。
那是皇帝的亲生儿子!
是前隋炀帝之女杨妃所出,身上流着李、杨两家皇血,素有贤名,文武双全的吴王李恪!
他,也反了?
“陛下……”房玄龄嘴唇哆嗦着,这位素来以沉稳着称的宰相,此刻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这已经不是叛乱了。
这是崩塌。
从国之栋梁,到皇室血亲,大唐这座辉煌的大厦,根基正在一寸寸地断裂。
“怎么?很意外吗?”李世民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诡异的笑,那笑容里,是无尽的悲凉与自嘲。“朕也觉得很意外。”
他不再看群臣那一张张如同见了鬼的脸,目光转向京畿防务的将领。
“褒国公段志玄,夔国公刘弘基。”
“臣在!”两人出列,神情凝重到了极点。
“尔等手握京城禁卫,从今日起,长安城九门落锁,没有朕的手谕,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李世民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但,你们要做的,是按兵不动。高自在那个混蛋,诡计多端,朕怕他跟朕玩一出声东击西,绕路直扑长安。”
“臣,遵旨!”
“蒋国公屈突通!”
“老臣在。”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将颤巍巍地出列。
“你手握京城外的兵马,给朕把通往长安的各处要道,全部封死!无论何人,无论何种身份,严加盘查!有擅闯者,格杀勿论!”
“是!”
“邳国公长孙顺德,谯国公柴绍!”
“臣在!”
“尔等,协助卢国公与鄂国公,整备兵马,随时待命!”
一道道命令,如同一张天罗地网,以长安为中心,骤然收紧。整个关中,瞬间进入了最高级别的战备状态。
做完这一切,李世民缓缓坐回了龙椅,他看着殿下神色各异的文武百官,看着那些惊恐、愤怒、茫然、决绝的脸,最后,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疲惫,有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
“诸位爱卿,朕,哪里也不去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朕就在这太极殿里坐着,等着。”
“朕等着看,他高自在,还有朕的那个好儿子,有没有这个本事,打进长安城里来!”
“朕的安危,朕这李唐的江山,就拜托诸位了!”
话音落下,他对着殿下群臣,微微欠身。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等,愿为陛下效死!”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在太极殿内轰然响起,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悲壮与疯狂。
没有人注意到,站在武将队列最前方的李秀宁,在她那身素服之下,手心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李恪!
这个名字,像一根毒刺,扎进了她早已计算好一切的棋盘里。
高自在的计划中,从来没有这一环。
或者说,这是连高自在都不知道的,棋盘外的棋子。
李恪的突然发难,打乱了一切。他控制了山南,就等于在高自在的江南与北地之间,楔入了一颗钉子。可同时,他也成了另一支举起反旗的力量。
局势,瞬间变得混沌不清。
高自在知道这个变化吗?
他是否已经将主力大军全部调往了与李靖对峙的前线?
李秀宁的心,飞速地盘算着。
倘若,高自在能留有七八万主力在手,不急于北上,而是利用水师之便,与李恪遥相呼应,东西夹击,那么……或许还有雷霆一击,直捣黄龙的机会。
可现在,自己被调离了长安。
去守潼关。
那个天下第一的雄关,是阻挡叛军进入关中的最后一道门。
李世民将这道门,交给了她。
这是何等的信任,也是何等的……枷锁。
一旦自己去了潼关,就等于远离了中枢,长安城内再发生任何变故,她都将鞭长莫及。
她低垂着眼帘,看着大殿光洁如镜的金砖,那上面倒映着自己模糊的身影。
内应……
她忽然想到了这个词。
以守将的身份,为“叛军”打开关中门户。
这无疑是成功率最高,也是最疯狂的一步棋。
可她抬头,目光扫过那些单膝跪地,杀气冲天的国公宿将。
李靖、李绩、尉迟敬德、程知节、段志玄、刘弘基……
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座大山。
他们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军事天才和沙场猛将。
自己虽然有才能,但有把握在这些人的眼皮子底下,完成这样的惊天之举吗?
一旦暴露,便是万劫不复。
不,连万劫不复的机会都不会有。这些人,会把自己连同麾下的娘子军,撕得粉碎。
她感觉到一种久违的寒意,从脊椎骨的末端,一点点向上攀爬。
这场大戏,从她答应高自在的那一刻起,她就是台上的主角。
可现在,她发现,这出戏的剧本,已经被那个叫李恪的年轻人,撕掉了最关键的一页。
接下来该怎么演?
是按照李世民给的新剧本,当一个忠心耿耿的平叛大将?
还是……
在所有人的注视之外,自己,重新写一个结局?
李秀宁缓缓抬起头,迎向龙椅上李世民投来的,那复杂难明的目光。
她微微颔首,平静,肃穆。
一如既往。
只是,没有人知道,在那平静的面具之下,是怎样的一片惊涛骇浪。
当一个演员,演得太久,或许,连自己都会忘了,面具之下的脸,究竟是什么模样。
她只知道,从踏出太极殿的这一刻起,她走的每一步,都将是在刀尖上跳舞。
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
第700章 主动出击
长安的雪化了,化作了混着泥土的污水,顺着街渠流淌,带走了年节最后的余温。
春天,并未给这座陷入死寂的帝国都城带来丝毫生机。
取而代之的,是自西境传来的,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八百里加急的信使,与其说是骑进长安城的,不如说是从马上滚下来的。他满身泥泞,盔甲上凝固着暗红色的血块,脸上被风沙割开的口子翻卷着,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陛下!大捷!李帅于洮水之畔,大破吐谷浑主力!斩敌三万!”
太极殿内,文武百官闻言,紧绷了一个冬天的神经,总算松了那么一丝。
然而,信使的下一句话,却让那刚刚升起的些许暖意,瞬间被冻结。
“然……然我军伤亡亦近万!吐谷浑与吐蕃联军……其军中,多有利器,与……与高逆之军火器,几无二致!”
殿内刚刚舒缓的气氛,再次炸裂。
“什么?!”
“他敢!他竟然敢通敌!”
“此獠当诛!当灭其族!”
如果说高自在拥兵自重,割据一方,尚可被认为是权臣篡逆的戏码,那么,将足以颠覆战争形态的火器,交给大唐的宿敌,这就是赤裸裸的卖国!是背叛!
这是在用吐谷浑和吐蕃的刀,来屠戮大唐的子民!
“噗——”
龙椅之上,李世民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溅红了眼前的奏章。
他没有擦拭嘴角的血迹,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名信使,眼中的血丝比信使身上的血污还要刺目。
“伤亡……近万?”
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足以让九幽之下的恶鬼都为之颤栗的寒意。
信使不敢抬头,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回陛下,李帅奏报,敌军悍不畏死,且火器犀利,我军……我军将士,皆以命相搏,方得此胜。”
以命相搏。
四个字,像四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李世民的心上。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无数张年轻士兵的脸,他们在边关的风沙里,被来自家乡的武器,炸得粉身碎骨。
“好……好一个高自在!”
李世民笑了,那笑容狰狞而扭曲,他缓缓站起身,一股滔天的杀气从他身上迸发出来,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骤降了几分。
“传朕旨意!”
“段志玄!”
“臣在!”褒国公段志玄一步出列,他能感觉到,皇帝的声音里,压抑着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朕给你一万禁军精锐,皆配火器!再将武库中所有新产的弹药,尽数带上!即刻出发,驰援李靖!”
李世民的手,重重拍在御案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告诉李靖,朕不要俘虏!朕要让他把那些拿着我大唐火器的杂碎,连同他们身后的土地,一起烧成灰!”
“臣,遵旨!”
段志玄领命而去,脚步声在大殿里回响,带着风雷之声。
整个朝堂,再无人敢发一言。所有人都被皇帝那不加掩饰的暴怒与杀意所震慑。这是天可汗的怒火,足以焚尽草原,煮干大洋!
然而,当西线的怒火稍稍平息,一种更令人心悸的诡异,笼罩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东线,太安静了。
自从大年初一那场摊牌之后,整个关东,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寂。
高自在的“护宪军”没有动。
吴王李恪的山南军,也没有动。
他们就像两头蛰伏的猛虎,盘踞在自己的领地,只是冷冷地注视着长安,既不进攻,也不后退。
潼关。
李秀宁一身戎装,站在关隘的城楼上,向东眺望。
春风拂过,吹起她的披风,猎猎作响。
她的身后,是五万精锐的娘子军,军容整肃,杀气内敛。这座天下第一雄关,在她的镇守下,固若金汤。
可她的心,却远不如这座关城来得平静。
西线的战报,她也收到了。
高自在……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原本以为,这是一场里应外合,改朝换代的雷霆之举。可高自在的所作所为,却越来越让她看不懂。
勾结外敌,资敌利器,这是取死之道!这会让他彻底失去天下人心!
这种失控的感觉,让李秀宁感到一阵阵心悸。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推上了一艘没有航向的巨轮,而船长,却是一个她完全看不透的疯子。
“他娘的!那姓高的小白脸到底在搞什么鬼?”
程知节这位混世魔王一刀劈碎了一张名贵的紫檀木桌,唾沫星子喷得老远,“俺老程带着弟兄们天天操练,裤子都快磨破了,他倒好,在江南听曲儿看景儿?这是瞧不起谁呢!”
尉迟敬德坐在一旁,沉默地擦拭着自己的马槊,但那一下下用力的动作,也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兵法云,兵贵神速。
政变更是如此。
高自在和李恪占据了法理和道义的劣势,拖得越久,对他们越不利。李世民的统治根基就会越稳固,天下的勤王之师就会越多。
可他们偏偏就这么按兵不动。
这不合常理。
事出反常必有妖!
太极殿,灯火通明。
李世民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合眼了。他的面前,铺着一张巨大的堪舆图,上面用朱笔和墨笔,标注着敌我双方的态势。
红色的箭头,从长安出发,刺向西域,那是李靖和段志玄的兵锋。
而在东边,潼关之外,是两个巨大的,用墨笔圈起来的区域,一个代表着高自在的江南、北地,另一个代表着李恪的山南。
这两个墨圈,就像两只巨大的眼睛,在黑暗中窥伺着关中,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陛下,夜深了,龙体要紧。”长孙皇后端着一碗参汤,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眉宇间满是忧色。
李世民摆了摆手,眼睛却没有离开地图。
“观音婢,你说,他在等什么?”
他的声音嘶哑,透着一股极度的疲惫。
长孙皇后将参汤放在一旁,走到他身后,轻轻为他按揉着太阳穴。
“臣妾不懂军国大事。但臣妾知道,一条蛇在发起攻击前,总是会把身体盘得最紧。”
李世民身体一震。
盘得最紧?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出一团精光!
对!
他在等!
他在等李靖的大军在西线被拖垮、被耗尽!
他在等自己把关中最后的精锐派去增援,导致长安空虚!
他在等一个最完美的时机,发动雷霆一击!
“好一条毒蛇!”
李世民咬牙切齿。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被动防守,只会让自己一步步陷入对方的节奏,最终被活活耗死!
“来人!笔墨伺候!”
李世民一把推开面前的奏章,亲自走到书案前,抓起狼毫笔,蘸满了墨。
他要下旨!
他要主动出击!
“传朕旨意,命鄂国公尉迟敬德,卢国公程知节,合兵一处,即刻出关!不必强攻坚城,不必寻求决战!”
李世民的笔锋在圣旨上龙飞凤舞,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朕要他们,像狼群一样,去撕咬!去骚扰!去焚毁他一切的粮草辎重!去砸烂他一切的兵工作坊!”
“他不是要当缩头乌龟吗?朕就把他的龟壳,给他敲碎!”
“他不是要跟朕比拼国力吗?朕就让他看看,谁,才是这个天下真正的主人!”
写完最后一道旨意,李世民将笔重重一掷。
“八百里加急,发往潼关大营!”
“是!”
一名内侍捧着滚烫的圣旨,飞奔而出。
长孙皇后看着丈夫那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酸楚。
第701章 宪法
又是一日早朝。
太极殿内的气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压抑。
李世民发出了主动出击的旨意,尉迟敬德与程知节的兵马已经出关。
可这就像一拳打进了棉花里,东边那两头盘踞的猛虎,依旧悄无声息,连一声嘶吼都吝于发出。
这种诡异的寂静,比千军万马的冲杀更让人心头发毛。
就在百官揣测着君心,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时候,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一名百骑司的校尉,被人架着冲了进来。
他身上的鱼鳞甲已经看不出原样,处处都是破口,凝固的血痂将布料粘在皮肉上,每动一下都撕扯着伤口。他的脸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疤从眉角划到下颌,让他的整张脸都显得有些扭曲。
“陛下……”
校尉挣脱了同伴的搀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因为失血过多,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漏风的箱子。
他没有呈上军报,而是从怀里,掏出了几张被血浸透、又风干变硬的纸。
“臣……等,九死一生,从江南突围……北地与江南,已成铁桶,消息封锁,这是……这是逆贼的报纸……”
报纸?
满朝文武都愣住了。
前方将士浴血厮杀,后方却在安安稳稳地办报纸?
李世民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没有去问战况,没有去问伤亡,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几张散发着血腥和墨臭的纸。
“玄龄,念。”
李世民的声音很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可怕的宁静。
房玄龄躬身接过那几张硬邦邦的纸,小心翼翼地展开。
只看了一眼标题,这位以沉稳着称的宰相,手便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纸上,几个硕大无朋的黑字,嚣张得像是在对着整个天下叫板。
《告天下万民书——以“宪”代“制”,以“共治”替“独断”!》
这是什么东西?
房玄龄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一字一句地念了下去。
随着他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所有人的脸色,都开始发生变化。从最初的茫然,到困惑,再到震惊,最后,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报纸上的内容,不是檄文,不是咒骂,而是一种他们闻所未闻的,剖析骨髓的论述。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示意内侍将报纸传阅下去。
他需要他的臣子们,都亲眼看看,他们将要面对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敌人。
“诸位,都看明白了吗?”李世民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房玄龄再次出列,他的脸色苍白,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陛下,臣……斗胆解读一二。”
“高逆此举,非是寻常谋反,而是在挖我大唐的根基。”
“其在北地,煽动民粹。以‘人人有田、工坊自主、府兵有饷’为口号,将那些苦于官府苛捐的工匠、怨恨军饷微薄的府兵、以及被豪强兼并土地的边民,尽数绑上他的战车。这些人,不懂什么大道理,却最懂‘均利’二字。”
“其在江南,则联合重商士族。这些人,手握天下钱粮,却苦于国策限制。高逆许诺他们,可以打破一切限制,甚至给予他们制定商贸、工坊律法的权力。这是在用制度,为资本的无限扩张,铺平道路。”
房玄龄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关键的一点。
“而将这两股截然不同的势力捏合在一起的,是他对儒家经义的……歪曲解读。”
“陛下,您看这句,‘民为邦本’,被他解作‘民有制宪之权’。‘天下为公’,被他等同于‘君民共治’。他将这场叛乱,包装成了‘复三代之治,矫秦汉独断之弊’的盛举!”
“如此一来,江南士族有了文化的认同感,北地民众也能理解接受。他巧妙地避开了‘反孔逆道’的骂名,反而将自己塑造成了古之圣贤的继承者!”
“南北同盟,唯一的共识,便是‘立宪’。江南要用宪法保障他们的钱袋子,北地要用宪法确认他们的饭碗子。而这两者,都要通过这部所谓的‘宪法’,来限制皇权,打碎我关陇、山东世家的特权!”
房玄龄的话,像一把手术刀,将高自在那张精心编织的大网,一层层地剖开,露出了里面血淋淋的真相。
“陛下!”户部尚书戴胄面如死灰地出列,“报纸上还说……江南,这个帝国的钱袋子,已经停止向国库缴纳任何税款。所有的钱粮,尽数供给……‘护宪军’。”
这个消息,比西线战损近万还要致命!
大唐的军队在外浴血奋战,而帝国的钱袋子,却在给敌人输血!
报纸传到了国子监祭酒孔颖达的手里。
这位大儒只看了一眼,便气得浑身发抖,胡子都翘了起来。
“荒唐!无耻!歪理邪说!这是对圣人经典的无耻篡改!是窃取儒家之名,行乱臣贼子之实!其心可诛!其心可诛啊!”
孔颖达的怒吼,代表了所有传统士大夫的心声。
可就在这片愤怒的声浪中,一个更让他们摸不着头脑,甚至感到荒诞不经的问题,浮出了水面。
长孙无忌颤抖着手指,指着报纸的另一角,声音都变了调。
“陛下……诸位……你们看这里……”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报纸的角落里,用小一号的字体,印着另一句口号。
“拥护李唐王室,尊奉天可汗陛下为天下共主!”
“李唐万年,皇室乃我等永恒之精神图腾!”
“下一代皇帝,只能是天可汗陛下认定的太子,若有心怀不轨之徒欲趁机篡位,天下共击之!”
“……”
整个太极殿,再次陷入了死寂。
如果说刚才他们感受到的是恐惧,那么现在,他们感受到的是一种足以让大脑宕机的荒谬。
这是造反?
有尊奉皇帝为共主,高喊“李唐万年”的造反吗?
有宣称下一代皇帝必须由现任皇帝指定,还要帮着皇帝清理门户的叛军吗?
刘弘基那颗简单的脑袋彻底乱了,他一把抢过报纸,瞪着牛眼看了半天,最后茫然地看向李世民:“陛下,这……这他娘的到底是要打,还是要和啊?俺老刘……看不懂了。”
他一句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他们似乎明白了,敌人的目的,是“立宪”。那个“护宪军”的名头,也说明了这一点。
可是,“宪”究竟是什么?
一种新的制度?一种新的律法?
它要如何“共治”?又要如何取代现行的“国制”?
没有人能回答。
更重要的是,高自在和李恪,摆出这副“尊君”的姿态,到底想干什么?
“诸位爱卿,”李世民缓缓开口,他的目光扫过殿下每一张茫然、愤怒、恐惧的脸,“都说说吧。”
“这个‘宪’,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他们高喊着‘李唐万年’,却又挖着朕的根基,断着朕的钱粮……这出戏,他们到底想怎么唱?”
皇帝的问题,像两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殿内,鸦雀无声。
面对这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幽灵,整个大唐最聪明的大脑,第一次,感到了集体失语。
他们可以面对千军万马,可以面对刀光剑影,却无法面对一个他们甚至无法理解的,思想上的敌人。
李世民看着他这些惊慌失措的臣子,心中没有失望,只有一片彻骨的冰寒。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场战争,已经不再是兵对兵,将对将的厮杀了。
这是一场文明与文明的对撞。
而他,和他身后的大唐,被动地,成了守旧的那一方。
第702章 养蛊之人
那份来自江南的报纸,如同一个滚烫的烙印,在每一个传阅过它的大臣心里,都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立宪……共治……”
终于,有位老臣颤巍巍地开口,声音里满是迷惘,“这……这是要学前周,行分封之礼,尊陛下为天下共主吗?”
话音未落,立刻有人反驳。
“不对!若真是如此,他又为何要高喊‘李唐万年’?为何要宣称下一代皇帝必须由陛下指定?这……这根本是疯言疯语,自相矛盾!”
“他到底是想反,还是想扶?”
“他究竟要什么?”
一时间,整个大殿乱成了一锅粥。恐惧、愤怒、困惑,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这些平日里运筹帷幄的帝国精英,第一次感到了智识上的匮乏与无力。
他们像是头一次见到鬼的凡人,除了尖叫和茫然,做不出任何有效的反应。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又一阵急促到几乎是连滚带爬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报——!”
“西线!李帅八百里加急军情!”
一名传令兵冲入殿中,他的甲胄比之前那个还要残破,半边身子都被鲜血浸透,仿佛刚从血池里捞出来。他甚至来不及下跪,就将一份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战报高高举起。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份沾染着血与火气息的军报上。
李世民没有让内侍代劳,他亲自走下御座,从传令兵颤抖的手中,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军报。
他拆开油布,展开信纸。
他的手很稳,稳得像是一块磐石。
然而,随着目光在信纸上移动,他脸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动。那是一种极度愤怒和极度荒谬交织在一起的表情。最后,所有的情绪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冰海般的死寂。
“念。”
他将战报递给了一旁的房玄龄,声音平静得可怕。
房玄龄接过战报,只看了一眼,便倒吸一口凉气。他稳了稳心神,用一种艰涩的语调,将李靖的奏报公之于众。
战报的内容,比那份《告天下万民书》更加匪夷所思。
李靖在奏报中写道,他本已设下万全之策,即将于洮水以西,围歼吐蕃与吐谷浑的联军主力。
然而,就在唐军即将合围的最后一刻,一支约两万人的军队,如同鬼魅般从他们的侧后方杀出,用猛烈的炮火,硬生生撕开了唐军的包围圈!
这支军队,旗号“剑南”!是高自在的剑南道兵马!
“反了!果然是反了!”刘弘基怒目圆睁,须发皆张,“陛下!高逆的狐狸尾巴终于藏不住了!末将请命,即刻调转兵锋,先将这股剑南道的鼠辈碾成齑粉!”
殿内武将纷纷附和,杀气腾腾。
然而,房玄龄抬起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继续念了下去。
接下来的内容,让所有人的怒吼都卡在了喉咙里。
李靖写道,剑南道的军队,其行事作风,诡异到了极点。
当我军占据优势,即将击溃敌军时,他们的炮火便会朝着我军阵地倾泻,迫使我军后撤。
而当吐蕃、吐谷浑联军反扑,我军陷入劣势时,他们的炮火,又会精准地轰击敌军的冲锋队列,为我军解围。
他们就像一个冷酷无情的天平,哪边重了,就砸哪边。
大部分时间里,这支军队都占据着战场周边的制高点,独立行军,既不与唐军交流,也不与敌军合流,只是冷冷地观摩着整个战场的走向。
“李帅在奏报中言明,”房玄龄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寒意,“彼辈之意,不在胜负,而在消耗!他们不希望战争结束,他们只想让大唐与吐蕃、吐谷浑的鲜血,将陇右的土地,永远浸润下去!”
“这……这是什么打法?”刘弘基的脑袋彻底宕机了,“帮着敌人打我们,又帮着我们打敌人?这他娘的是在唱哪出戏?”
“陛下!”长孙无忌的脸色比纸还白,他从这诡异的战术中,嗅到了一股比直接造反还要恶毒百倍的气息,“高逆……他这是在把西线战场,当成一个巨大的磨盘!要把我大唐的精锐和吐蕃的蛮族,一同碾碎!”
“既然如此,更要先灭了他们!”刘弘基再次吼道。
房玄龄苦笑一声,念出了战报的最后,也是最令人绝望的一部分。
“李帅奏报,若我军胆敢对剑南道之军发动攻势,吐蕃与吐谷浑联军,必会不惜一切代价,拼死护卫!”
“为何?!”李世民的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因为……”房玄龄的声音艰涩无比,“因为,剑南道的军队,正在阵前,公然向吐蕃和吐谷浑,售卖军火!”
“什么?!”
这一次,连李世民都无法保持镇定了。
“李帅亲眼所见,”房玄龄的声音都在颤抖,“彼辈于两军阵前,设下营地,火枪、火炮、弹药,明码标价,用牛羊战马即可交换!更有甚者,他们还开设了‘教习营’,派人手把手地教那些胡虏,如何瞄准,如何齐射,如何构筑炮兵阵地,如何……最大效率地屠戮我大唐的将士!”
所有人的大脑,都像是被一枚重磅炮弹击中,一片空白。
疯了!
这个世界彻底疯了!
叛乱,他们见过。
通敌,他们也见过。
可是在两军对垒的战场上,一边维持着诡异的平衡,一边向敌国公开贩卖足以颠覆战局的武器,顺便还提供“售后培训服务”……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所有人的认知极限!
“他不是在造反……”户部尚书戴胄失魂落魄地瘫坐在地,嘴里喃喃自语,“他是在做买卖!拿我大唐将士的命,拿吐蕃蛮子的命,做他通天的买卖!”
“墙头草?”一个文臣尖叫起来,“不!这不是墙头草!天底下没有这样的墙头草!他是在两边同时下注,还要把赌桌上的钱和血,全都抽干!”
太极殿内,再次陷入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如果说,之前的“立宪”还只是一个飘渺的思想幽灵,那么现在,这个幽灵已经化作了在陇右战场上空盘旋的秃鹫,用最血腥、最赤裸的方式,嘲笑着大唐帝国的一切秩序和尊严。
“陛下,”房玄龄缓缓出列,他的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恐惧,“臣斗胆揣测,高逆此举,至少有三层意图。”
“其一,以战养战。西线战事一日不休,我大唐的国力便被死死拖住,不断消耗。而他,则通过贩卖军火,大发战争横财,以我大唐和敌国的血肉,来喂养他那头名为‘护宪军’的怪兽。”
“其二,拖住我军主力。李帅和段将军的大军被这诡异的战局牵制在陇右,便无力东顾,为他在关东彻底整合江南与北地,赢得了最宝贵的时间。”
“其三,也是最歹毒的一点!”房玄龄加重了语气,“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向全天下,尤其是江南那些唯利是图的商贾士族,展示一种全新的‘秩序’!一种不受任何道德、律法、国界束缚,金钱至上,利益为王的秩序!他在用我大唐将士的尸骨告诉那些人,跟着他,连战争都能变成这个世界上最赚钱的生意!”
房玄龄话音刚落,长孙无忌便接口道:“房相所言,鞭辟入里。但臣以为,还有更深的一层!”
他转向李世民,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陛下,高逆此举,更是在从根子上,瓦解‘忠君爱国’这四个字!”
“他让吐蕃、吐谷浑为了火器而保护他的军队,这便是赤裸裸地在用‘利益’来取代‘忠诚’!他让剑南道的军队可以随意攻击任何一方,这便是在彻底摧毁一名军人最根本的荣誉感和归属感!长此以往,天下人的眼中,将再无君臣大义,只认利益交换!”
“届时,他那套所谓的‘立宪共治’,便不再是离经叛道的歪理邪说,而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的,顺理成章的‘新规矩’!”
长孙无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嘶哑的惊恐。
“陛下!他不是在当墙头草,他是在当这场豪赌的裁判!他还要亲自下场,修改所有规则,让所有人都只能按照他的规矩玩下去!”
李世民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无悲无喜。
他缓缓走回御案前,目光再次落在那张巨大的堪舆图上。
西边,是李靖被死死拖住的血肉磨盘。
东边,是高自在与李恪纹丝不动的沉默大军。
一条看不见的线,被这荒诞而血腥的逻辑,连接了起来。
他终于明白了。
“他不是要当墙头草……”
李世民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了死寂的大殿。
“也不是要当裁判……”
他的手指,缓缓移动,最后,重重地落在了地图上,那个代表着陇右、吐蕃、吐谷浑的广袤区域。
“他是在养蛊。”
皇帝的声音,带着一种足以让九幽恶鬼都为之颤栗的冰寒。
“把大唐,把吐蕃,把吐谷浑,所有人都当成他的蛊虫,放在陇右这个巨大的蛊盆里,让他们互相撕咬,彼此消耗……”
“直到最后,养出那只最毒、最强、能吞噬一切的蛊王……”
李世民抬起头,血红的目光扫过殿下每一张惊骇欲绝的脸。
“而他,就是那个坐等收成的……养蛊人。”
第703章 笼中的天可汗
西线是血肉磨盘,用大唐和敌国的尸骨,喂养东线一头名为“护宪军”的战争巨兽。
东线是思想的瘟疫,用“立宪共治”的糖衣,包裹着挖空皇权的剧毒。
一西一东,一明一暗,一实一虚。
众人这才惊恐地发现,高自在布下的,根本不是一个单纯的军事棋局。这是一个涵盖了军事、经济、思想、人心的,立体式的绞杀大阵。
而他们,从始至终,都在被动地,随着那个养蛊人的指挥棒起舞。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殿外,又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这一次,没有“八百里加急”的嘶吼,来人是一名风尘仆仆的禁军校尉,他走得很快,但步履沉重,脸上带着一种打了败仗的屈辱和无法理解的憋闷。
“陛下,东线,鄂国公与卢国公联名奏报!”
所有人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西线是地狱,那东线呢?尉迟敬德和程知节这两头猛虎出关,总该撕下敌人的一块肉来吧?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抬了抬手。
内侍将奏报呈上,房玄龄接过,当着群臣的面,缓缓展开。
奏报很长,房玄龄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进沉寂的大殿。
战况,乏善可陈。
甚至可以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失败。
尉迟敬德与程知节,遵照圣旨,以精锐骑兵,效仿狼群战术,绕过坚城,试图突袭“护宪军”后方的工坊和补给线。
然而,迎接他们的,不是想象中手忙脚乱的民夫,而是严整的军寨和冰冷的弩箭。
那些所谓的“工坊”,与其说是作坊,不如说是武装到牙齿的堡垒。高墙、壕沟、箭塔,一应俱全。轻骑兵的机动性在这些刺猬般的据点面前,毫无用处。
几次试探性的进攻,非但没能焚毁一处粮仓,反而折损了数百精锐骑兵。
程知节在奏报中用他那粗鄙却生动的语言写道:“他娘的,那些工坊比军营守得还严!俺老程带人冲了两次,连人家的墙皮都没摸到,就被一通乱箭给射了回来!那箭矢,跟长了眼睛似的!”
奏报的后半段,更是让所有人的脸色,一寸寸地变得惨白。
“……臣等远观敌营,炊烟连营百里,其势浩大,据俘虏所言,贼军已不下二十万众,且每日皆有流民、工匠乃至府兵,拖家带口,投奔而去,其势仍在日夜疯涨……”
二十万!
而且还在不断增加!
李靖和段志玄在西线,被两万剑南军和十数万胡虏联军拖得动弹不得,国库的钱粮如流水般消耗。
而东线的敌人,却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滚雪球般地膨胀!
“陛下!”兵部尚书李绩出列,声音干涩,“这不可能!二十万大军,人吃马嚼,每日消耗的钱粮是天文数字!高逆就算掏空了整个江南,也支撑不了多久!他这是在虚张声势!”
然而,房玄龄接下来的话,彻底击碎了他的幻想。
“奏报上说……护宪军,派了使节。”
“使节?”刘弘基的牛眼瞪得老大,“他派使节来干什么?劝降吗?俺老刘这就去把那使节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不。”房玄龄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使节带来了……一份礼物。”
他从奏报的夹层里,抽出了一份清单。
“高逆使节言,此番并非谋逆,实为‘清君侧,固国本’。天可汗陛下仍是天下共主,李唐江山万世永固。然朝中有奸佞,蒙蔽圣听,以致国策有偏,民生多艰。故起‘护宪’之军,欲与陛下共商国事,立万世法。”
“为表诚意,特献上‘岁贡’。计有:江南新米三十万石,云锦万匹,精铁十万斤……另,有北地新产马蹄铁二十万副,言我大唐铁骑西征,马蹄损耗甚巨,此物或可解燃眉之急。”
“……”
整个太极殿,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如果说之前的“立宪”和“养蛊”还带着一丝虚幻的色彩,那么这份清单,就是一记最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
造反的,给皇帝送“岁贡”?
叛军,给朝廷的军队送马蹄铁?
这是什么道理?这是什么章法?
刘弘基彻底傻了,他张着嘴,半天没合拢,最后憋出一句:“他……他这是什么意思?打不过,就加入?不对啊,是我们打不过他们啊!那……那这是打赢了,来扶贫的?”
“噗嗤。”
不知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
但那笑声,比哭声还要悲凉,还要刺耳。
“他不是来扶贫的。”长孙无忌的声音幽幽响起,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他是来诛心的。”
“他送来的不是米,不是铁,是告诉全天下人:看,我高自在比陛下更会治国,我比朝廷更有钱!我的人,吃得饱,穿得暖,还有余力去‘孝敬’皇帝!”
“他送来的马蹄铁,更是淬了毒的刀子!他在告诉西线的将士们:你们在前线浴血厮杀,连马蹄铁都供应不上,而你们的敌人,却在用我们提供的物资,过得比你们还好!”
“他在瓦解我们的军心!他在收买天下的人心!他在用一种我们无法理解,也无法反驳的方式,证明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
长孙无忌的话,像一把尖刀,剖开了那份“岁贡”清单背后,最恶毒的用心。
尉迟敬德和程知节拿不准主意。
对面的人,口口声声尊你为君,给你送钱送粮,还帮你武装你的军队。
你若是打他,你就是个不识好歹、残害“忠良”的昏君。
你若是不打,他就当着你的面,把你的墙角挖空,把你的根基刨断!
这是一个死局。
李世民一直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最后只剩下一片苍白。
他想起了自己主动出击的旨意。
“朕要他们,像狼群一样,去撕咬!”
“他不是要当缩头乌龟吗?朕就把他的龟壳,给他敲碎!”
何等的豪情壮志。
可现实呢?
他派出的两头猛虎,冲过去才发现,对面的不是乌龟,而是一座挂着“李唐皇家动物园”牌子的钢铁堡垒。
堡垒里的饲养员,还客客气气地探出头来:“两位爷,别咬了,伤着自己。这是陛下最爱的宠物,来,这是陛下赏的肉骨头,您二位也吃点?”
荒谬。
无力。
还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屈辱。
他李世民,纵横天下,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天可汗,如今,却像个笑话。
西线,他被当成蛊虫,在人家的盆里,跟吐蕃人撕咬。
东线,他被当成神像,在人家的庙里,接受着叛军的“香火”。
他缓缓地站起身,龙袍下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
他扶住了面前的御案,那张曾经承载了无数杀伐决断,定鼎天下大策的御案,此刻却冰冷得像一块墓碑。
“呵……”
一声轻笑,从皇帝的喉咙里溢出。
那笑声很轻,很干,像是两块朽木在摩擦。
“天……塌了啊。”
他喃喃自语,声音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房玄龄、长孙无忌等人心头一紧,齐齐跪下:“陛下!”
李世民摆了摆手,他没有看他们,目光空洞地望着大殿的穹顶,那上面画着江山社稷,日月星辰。
曾几何时,他以为,这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他们……他们不尊朕的旨意,却尊朕的名号。”
“他们挖朕的国库,却给朕上‘岁贡’。”
“他们打朕的将士,却也帮朕打敌人……”
李世民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自己那双曾经挽动强弓,抚定四海的手上。
这双手,打下了江山。
可现在,他却不知道,该用这双手,去做什么。
打?怎么打?向谁打?
和?怎么和?拿什么和?
整个天下,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他看不懂的迷宫。而他,就是那个被困在迷宫中央,手足无措的人。
“传旨……”
李世民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让尉迟敬德、程知节……后撤三十里,安营扎寨,不得……主动出击。”
“陛下,不可!”长孙无忌大惊失色,“此举无异于示弱,贼军必将得寸进尺!”
“示弱?”李世民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笑容,“朕,现在还有强可以示吗?”
他转过身,血红的眼睛扫过殿下每一张惊惶的脸。
“朕的敌人,用着朕的名字,去挖朕的江山。诸位爱卿,你们告诉朕,这场仗,朕该怎么打?”
“当你的敌人,最大的武器,就是你自己的时候,你该怎么办?”
皇帝的问题,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了所有人最后的侥幸。
大殿之内,鸦雀无声。
李世民没有再等待答案,他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走回了那张高高在上的龙椅。
他坐了下去,整个人都陷进了阴影里。
他终于明白了。
高自在,那个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年轻人,他根本不想要这张龙椅。
他想要的,是把这张龙椅,连同坐在上面的自己,一起放进一个华丽的笼子里。
然后,对全天下说:
看,这就是你们的皇帝。
这就是你们的……天可汗。
第704章 朕的江山,朕的牢笼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太极殿的朝会,从议事,变成了一种近乎于祭奠的仪式。
李世民端坐在龙椅上,群臣分列于下。没有人说话,也没有奏章需要批阅。西线的战报不再是八百里加急,而是变成了每日一报的流水账,记录着今天阵亡了多少人,消耗了多少箭矢,吐蕃人又用火炮轰塌了哪一段营墙。
东线的奏报更简单——无事发生。
尉迟敬德和程知节的大军后撤三十里后,对面的“护宪军”不进不退,甚至还派人送来了几车瓜果,说是“犒劳”奉旨西征归来,又奉旨出关的王师,体恤将士辛劳。
尉迟敬德没敢收,也没敢打,只能将人骂了回去。
整个大唐,就像一个被架在火上慢慢烤的活人。西线是烈火,东线是那双添柴的手。所有人都闻到了皮肉烧焦的味道,却无能为力。
李世民瘦了。
短短半个多月,他的眼窝深陷,两颊的肉也塌了下去,唯独那双眼睛,在阴影里亮得吓人,像是两簇鬼火。
他不再发怒,也不再咆哮。他只是坐着,看着,听着。
他看着他的臣子们,一个个面如土色,眼神躲闪。
他听着殿外单调的风声,那风声仿佛在嘲笑这座囚笼里的君与臣。
终于,这死水般的寂静,被打破了。
一名东线信使,快步走入大殿。他没有像之前的同袍那样满身血污,只是神情凝重,手里捧着一卷用黄绢包裹的文书。
“陛下,鄂国公转呈,护宪军使节……递交国书。”
国书。
不是战书,不是降书,是国书。
这两个字,让满朝文武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气。
李世民的眼皮动了一下,内侍将那卷黄绢呈了上来。
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用手指摩挲着那光滑的绸缎。他甚至不用看,就知道里面是什么。
他缓缓展开。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不是高自在的,是李恪的。那笔锋,依旧带着几分皇家的雍容,却又透着一股决绝的锋锐。
李世民的目光扫过,洋洋洒洒,数千言。
他没有念,只是看着,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良久,他将那份“国书”随手一甩,黄绢飘飘荡荡,落在了房玄龄的脚下。
“都看看吧。”
他的声音沙哑,听不出喜怒。
“看看朕的好儿子,给朕写的好文章。”
房玄龄捡起国书,只看了一眼,脸色便瞬间煞白。他将国书传给身后的长孙无忌,长孙无忌又传给下一个……
一份“国书”,在大殿里无声地传递着,像是在传递一道催命的符咒。
每一个看过的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魂魄,面无人色,身体摇摇欲坠。
国书的内容,很简单。
首先,重申“尊奉天可汗为天下共主,李唐江山万世永固”的大前提。
然后,笔锋一转,直指核心。
——朝廷必须于三月之内,昭告天下,废黜旧制,确立“宪法”为国家根本大法,君民共治。
若不应允,二十万“护宪军”,将高举“清君侧”的大旗,踏过潼关,兵临长安城下!
这不是商议,是最后通牒。
而在这份通牒的最后,附上了一段让所有人都感到手脚冰凉的声明。
自即日起,北地、江南所有工坊、商号,停止向朝廷缴纳任何赋税,停止向关中输送任何物资。所有产出,尽归护宪军所有,用于“保境安民,匡扶社稷”。
罢工。
罢市。
釜底抽薪!
“哈哈……哈哈哈哈!”
李世民突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初时低沉,继而高亢,最后,变成了近乎癫狂的大笑。他笑着,身体剧烈地颤抖,一手撑着御案,一手捂着脸,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荒谬。
“好!好一个清君侧!好一个君民共治!”
他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再无一丝笑意,只剩下滔天的怒火和化不开的绝望。
“朕的江山!朕的子民!朕的钱粮!”
他一字一顿,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们用着朕的名号,断着朕的国祚!他们打着‘保卫李唐’的旗号,来逼死朕这个李唐的皇帝!”
“诸位爱卿!”
他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俯视着殿下那一张张惊恐万状的脸。
“你们都看到了!西边,是磨盘,要把朕的兵耗光!”
“东边,是刀俎,要把朕的钱粮断光!”
“他高自在,把一切都算计好了!他营造出这内忧外患的死局,就是为了逼宫!逼着朕,去答应他那个狗屁不通的‘立宪’!”
李世民的胸膛剧烈起伏,他指着那份仍在群臣手中传递的国书,发出了振聋发聩的怒吼。
“可谁能告诉朕!”
“立宪!立宪!这个‘宪’,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是一种新的律法吗?我大唐已有律疏,为何要另立新法?”
“是分封诸侯吗?朕的天下,岂容他人染指!”
“还是说……他要朕,学那汉献帝,当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
皇帝的质问,如同一道道惊雷,劈在每个人的头顶。
可是,无人能答。
他们都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大脑,他们精通经史子集,他们擅长阴谋阳谋,他们可以为了一项钱法争得面红耳赤,可以为了一个官职斗得你死我活。
但他们无法理解“宪法”是什么。
这个词,就像一个来自异域的魔咒,超出了他们所有的知识储备和认知框架。
他们只知道,这个东西,让高自在拥有了蛊惑人心的力量。
他们只知道,这个东西,让江南的商贾和北地的边民,都心甘情愿地成了叛军。
他们只知道,这个东西,是敌人递过来的一杯毒酒,而他们,却被逼到了不得不喝的境地。
“陛下……”
房玄龄艰难地出列,他的声音干涩无比,“此……此乃乱神之语,妖言惑众。高逆以利诱之,以言煽之,不过是想……是想乱我君臣之心。”
“乱心?”
李世民冷笑一声,他走下御座,一步一步,走到房玄龄面前。
“玄龄,你告诉朕,现在,是他的心乱了,还是朕的心乱了?”
“是他麾下的二十万大军乱了,还是我关中这几万残兵疲卒乱了?”
“是他那日进斗金的江南北地乱了,还是朕这空空如也的国库乱了?!”
一连串的逼问,让房玄龄无言以对,只能深深地垂下头。
李世民没有再看他,他转身,目光扫过殿中所有的大臣。
“朕知道,你们都不懂。”
他的声音,恢复了些许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朕也不懂。”
“朕只知道,朕的江山,正在被这个朕看不懂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吞噬。”
“朕的敌人,给了朕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后,要么,朕点头,接受这个所谓的‘宪法’,沦为天下人的笑柄。”
“要么,朕摇头,等着他那二十万大军,来‘帮’朕清君侧!”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长孙无忌、杜如晦、孔颖达这些人的脸上。
“到时候,你们,就是那个需要被‘清’掉的奸佞。”
一句话,让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他们这些关陇世家,山东大族,就是皇帝身边最大的“奸佞集团”。
高自在这一招,不仅是在逼迫皇帝,更是在离间君臣,是在向整个大唐的旧有统治阶级,发出了死亡宣告!
“朕……不想当亡国之君。”
李世民缓缓走回龙椅,重新坐下。他整个人都陷在巨大的阴影里,声音疲惫而空洞。
“朕也不想,让你们,都成为史书上的乱臣贼子。”
他抬起头,那双曾经睥睨天下的眼睛里,此刻,竟流露出一丝近乎哀求的神色。
“所以,你们去想,去查,去问!”
“用尽一切办法,给朕搞清楚!”
“这个‘宪’,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它要如何‘共治’?它要如何取代国制?它要把朕,把大唐,变成什么样子?”
皇帝的声音,在大殿里回响,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丝无法掩饰的……恐惧。
“朕要的,不是空洞的咒骂,不是无用的愤怒!”
“朕要一个答案!”
他将手重重拍在龙椅的扶手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那声音,像是为这个辉煌的帝国,敲响了第一声丧钟。
“三月之内,若无人能给朕一个答案……”
李世民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那份黄绢国书上。
“那朕,就只能派你们去问问朕的那个好儿子,问问那个养蛊的人了。”
第705章 加几把椅子
太极殿的朝会,不欢而散。
李世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的那座大殿。
他只记得,当他宣布“退朝”时,满朝文武如蒙大赦,却又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个个躬着身子,以一种近乎于逃离的姿态,退出了那座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宫殿。
他独自一人,走在空旷的宫道上。
龙袍的下摆扫过光洁如镜的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那是这死寂的皇宫里,唯一的声音。
他没有坐龙辇,只是走着。
一步,一步,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力气都耗尽。
他抬起头,看着天。
长安的天,依旧是那片天,高远,湛蓝。
可在他眼里,这片天,却像一个巨大无比的锅盖,严丝合缝地扣了下来,将他,将整个大唐,都闷在了里面。
他走得很慢,从太极殿到立政殿,不过一炷香的路程,他却仿佛走了一个世纪。
当他推开立政殿大门的那一刻,殿内温暖的熏香气息扑面而来,长孙皇后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未看进去。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只一眼,她脸上的忧色便化作了浓得化不开的心疼。
“陛下……”
她起身相迎,声音轻柔。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都退下。”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殿内的宫女、内侍们如蒙大赦,躬身鱼贯而出,连大气都不敢喘。
沉重的殿门被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也隔绝了天可汗的威仪。
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李世民看着自己的妻子,看着她眼中那熟悉的温柔与担忧,那双在朝堂上扫视群臣,令百官战栗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再也撑不住了。
那座名为“皇帝”的坚硬外壳,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哇——”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哭嚎,从这位九五之尊的喉咙里迸发出来。
李世民一个踉跄,冲了过去,像个迷路的孩子找到了家,一头扎进了长孙皇后的怀里,将自己的脸,深深地埋进了她柔软的肩窝。
“观音婢!”
他哭了。
哭得像个孩子,毫无体面,毫无尊严。
高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着,那不是皇帝的抽泣,而是一个男人,一个丈夫,在最无助,最绝望的时候,发出的悲鸣。
长孙皇后被他撞得后退了一步,却用尽全身力气稳稳地抱住了他。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他宽阔而颤抖的后背。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快要无法呼吸。
这是她的丈夫。
是那个十三岁从军,渭水便桥单骑退敌,玄武门下力挽狂狂澜,从尸山血海里为大唐杀出一个朗朗乾坤的男人。
天下人可以不理解他,但她懂。
她懂他此刻的眼泪里,包含了多少的委屈,多少的愤怒,多少的……恐惧。
“观音婢……呜……朕的江山……朕的江山要完了……”
李世民的声音含混不清,带着浓重的鼻音,充满了孩子气的委屈。
“他们反了……都反了……”
“西边在流血,每天都在死人……朕的兵,朕的钱粮,像流水一样淌出去,填不满那个无底洞……”
“东边……东边更狠啊!”
他猛地抬起头,满是泪痕的脸上,交织着愤怒与迷茫。
“他给朕上‘岁贡’!他一个反贼,给朕这个皇帝上岁贡!他还给朕的军队送马蹄铁!他这是在告诉全天下,他比朕做得好!他比朕有钱!他……他是在打朕的脸!是在诛朕的心啊!”
“今天……今天他又派人来了……送来一份‘国书’!”
李世民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度荒谬可笑的事情,哭声里竟带上了一丝笑意。
“国书!观音婢,你听听,是国书!他要朕立宪!给三个月的时间,不然……不然他那二十万大军,就要来长安‘清君侧’了!”
“哈哈……清君侧……朕身边的奸佞是谁?是玄龄?还是辅机?”
“朕才是那个最大的奸佞啊!”
他捶打着自己的胸膛,发出沉闷的声响。
“可他到底要什么?立宪……立宪……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朕不懂!朕问遍了满朝文武,也没人懂!朕连他要什么都不知道,朕怎么跟他斗?朕想妥协,都不知道该怎么妥协!”
“是朕做得不好吗?”
他的声音,终于低了下去,充满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朕即位以来,日夜操劳,不敢有一丝懈怠。减免税负,开科取士,与民休息……朕自问,对得起这天下,对得起李家的列祖列宗!”
“为什么……为什么还会有人反朕?”
“还是恪儿……是朕的好儿子,带着人反朕……”
“观音婢……你告诉朕,朕到底错在哪了?呜……”
最后的质问,化作了更深的悲咽。
他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把所有的不解、痛苦和迷茫,都哭给了他唯一的依靠。
长孙皇后静静地听着,任由他的眼泪浸湿自己的衣襟。
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任何语言,在这样巨大的困局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只是抱着他,抱得很紧很紧,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全都传递给他。
许久,直到李世民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压抑的抽噎,长孙皇后才用手帕,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陛下,哭出来,就好了。”
她没有说“别哭”,也没有说“要坚强”,她只是告诉他,哭出来,是正常的。
李世民红着眼睛,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不敢看她。
长孙皇后捧起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陛下,臣妾也不懂什么是‘宪法’。”
她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但臣妾听明白了。高自在和恪儿,他们一直都在说一句话。”
“什么话?”李世民下意识地问。
“尊奉天可汗为天下共主,李唐江山万世永固。”长孙皇后一字一句地说道。
李世民愣住了。
是啊,从始至终,对方的旗号,都是这个。
“他们……他们这是虚伪!是借着朕的名号,行乱臣贼子之事!”李世民的怒火又有些上涌。
“或许是,或许不是。”长孙皇后摇了摇头,她的目光清澈如水,仿佛能看透所有的迷雾,“但他们送来的国书上,还有一句话,叫‘君民共治’,对吗?”
李世民木然地点了点头。
长孙皇后的嘴角,溢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陛下,臣妾想,臣妾或许……有点明白了。”
她顿了顿,组织着语言,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
“他们,或许不是要推翻您的龙椅。”
“他们……是要在您的龙椅旁边,再摆上几把椅子。”
“一把,给那个我们看不懂的‘宪法’。”
“另一把,给天下的商贾、工匠、农人……给那些所谓的‘民’。”
长孙皇后的话,像是一道冰冷的闪电,划破了李世民混乱的思绪。
他停止了抽噎,身体僵住了。
他看着自己的妻子,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充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
不是要推翻龙椅。
而是要在龙椅旁边,再摆上几把椅子?
这是什么意思?
共治天下?
这个念头,比“高自在要造反当皇帝”这件事,还要让他感到荒谬,感到……毛骨悚然。
第706章 与国共治,与民共死
立政殿内,熏香袅袅。
那温暖的香气,此刻却像是凝固的琥珀,将李世民整个人都封存在了里面。
他僵住了。
方才扑入妻子怀中的那点残存的温度,被长孙皇后那句轻描淡写却又石破天惊的猜测,彻底抽干。
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停止了流动。
不是要推翻龙椅。
而是要在龙椅旁边,再摆上几把椅子。
一把,给那个看不懂的“宪法”。
另一把,给天下的商贾、工匠、农人……
这个念头,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钎,从他的天灵盖直插而下,将他所有的认知、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帝王心术,都搅成了一锅沸腾的浆糊。
然后,瞬间冷却,凝固成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不……”
李世民的嘴唇翕动着,发出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他缓缓地,一点一点地,从长孙皇后的怀中挣脱出来,像是要离那个可怕的猜想远一点。
他看着自己的妻子,那个他以为最懂自己的人,眼神里却充满了陌生和惊骇。
“观音婢,你……你在说什么?”
他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荒谬。一种足以颠覆他整个世界的荒谬。
“与朕……共治天下?”他一字一顿,仿佛在咀嚼这几个淬毒的字眼,“谁?那些满身铜臭的商贾?还是那些目不识丁的泥腿子?”
“他们也配?!”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这比让他去死还要难受!
他李世民,是天可汗,是天命所归的君主!他的权力,来自上天,来自列祖列宗!
他可以开恩科,让寒门士子有机会踏入朝堂,那是因为那些士子读的是圣贤书,懂的是君臣父子的大义,他们最终效忠的,还是他这个皇帝,是李唐的江山社稷。
可那些商贾、农人是什么?
他们是朕的子民!是朕圈养的牛羊!朕可以让他们吃饱穿暖,可以减免他们的税赋,但他们,永远只能是被统治者!
现在,有人告诉他,这些牛羊,要站起来,和他这个牧羊人平起平坐,还要一起决定这片草场未来的方向?
这已经不是造反了。
这是在刨李唐皇室的祖坟!是在颠覆三皇五帝以来,这片土地上最根本的规矩!
“陛下,您冷静些。”长孙皇后看着他几近癫狂的神情,心疼不已,却还是强迫自己保持着清醒。
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臣妾知道这匪夷所思。但,您再想想,高自在和恪儿他们做的一切,是不是都指向了这个可能?”
“他们尊您为共主,却又自立旗号为‘护宪军’。这说明,在他们心里,那个‘宪’,地位甚至在您之上,或者说,是与您并列的。”
“他们停止输送钱粮,不是为了自己挥霍,而是要向天下人,尤其是向关中证明,没有江南的商税,没有北地的产出,您这个皇帝,连仗都打不下去。这不就是在说,那些所谓的‘民’,才是这个国家的根本吗?”
长孙皇后的话,如同一把锋利的手术刀,一刀一刀,精准地剖开李世民不愿面对的现实。
“他们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却没有指明要清谁。因为他们要清的,不是某个人,而是您身边整个的‘旧制’!是关陇世家,是山东大族,是所有阻碍他们建立那个‘新秩序’的人!”
李世民不说话了。
他只是粗重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地面上的一处纹路,仿佛要将那块金砖瞪出个窟窿来。
他无法反驳。
因为长孙皇后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块拼图,完美地拼凑出了一个他最不愿意看到的,却又最符合逻辑的答案。
“哈哈……”
他突然笑了。
笑声干涩,嘶哑,充满了自嘲。
“共治……君民共治……”
他缓缓踱步,在这座曾经让他感到无比安心的宫殿里,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
“朕明白了……朕终于明白了……”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长孙皇后,脸上的神情,是哭是笑,已经分不清楚。
“他高自在,不是要当皇帝。他这是要当‘圣人’啊!”
“他要立一部‘宪法’,作为万世不易的经典。他要让天下的君王,都成为他这部经典的信徒和执行者!”
“而朕,李世民,就是他选中的第一个祭品!”
“他不是要杀了朕,他是要让朕跪下!跪在他创造的那个‘规矩’面前!他要让朕,这个天可汗,带领着满朝文武,向他那个狗屁不通的‘宪法’宣誓效忠!”
“他要朕亲手打碎自己的神像,然后,再把他立的新神,捧到神坛之上!”
说到最后,李世民的声音已经不是怒吼,而是一种近乎于呻吟的绝望。
这是一种精神上的阉割!
是一种比死亡更彻底的羞辱!
他宁可战死在玄武门,宁可被李恪一刀砍了脑袋,也绝不愿意接受这样的命运!
“陛下……”长孙皇后的眼圈也红了,她上前一步,想要握住他的手,却被他躲开了。
“别碰朕!”
李世民的声音冰冷,他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曾经拉开过硬弓,挥舞过马槊,批阅过无数奏章,主宰着亿万人生死的手。
“朕这一生,南征北战,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登上了这个位置。朕以为,朕是天下的主宰。”
他的目光从自己的手,缓缓移到长孙皇后的脸上,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孩子般的迷茫和无助。
“观音婢,你告诉朕,朕还能怎么办?”
“打?”他惨笑一声,“拿什么打?西线是无底洞,东线是铁板一块。关中的兵,打一仗少一仗。国库里的钱,花一天少一天。而他呢?他掌控着大唐最富庶的地方,他的钱粮,只会越打越多!”
“拖?”
“他给了朕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看似很长,可这三个月里,关中的人心会越来越乱,西线的血会越流越多。而他,可以好整以暇地在东边,看着朕慢慢烂掉,臭掉!”
“等到三个月后,不用他打,朕自己就垮了!到时候,他那二十万大军入关,就不是‘清君侧’,而是‘救万民于水火’了!”
“届时,朕……就是商纣,是隋炀帝!”
李世民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长孙皇后的心上。
她无言以对。
因为这是阳谋。
一个她能看懂,却完全无法破解的阳谋。
高自在和李恪,根本就没想过要用阴谋诡计,他们只是大大方方地把牌摊在桌上,明明白白地告诉李世民:你的时代,结束了。
要么,体面地走进新时代,当一个被架空的“共主”。
要么,就抱着你的旧世界,一起被碾得粉碎。
“那……那就答应他?”长孙皇后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答应?”李世民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他指着自己身上的龙袍,“朕答应了,这龙椅,还是龙椅吗?这天下,还是李家的天下吗?”
“朕会成为史书上最大的笑话!第一个向叛军,向商贾,向庶民低头的皇帝!”
“朕的子孙后代,将永远活在这个耻辱里!他们会指着朕的牌位说,就是这个懦夫,丢掉了祖宗传下来的江山权柄!”
“朕……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他捂着脸,身体缓缓地蹲了下去,像一尊正在崩塌的雕像。
这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这个曾经让四海臣服的天可汗,在绝对的实力和全新的规则面前,终于被压垮了。
立政殿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剩下皇帝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困兽般的喘息声。
长孙皇后看着他蜷缩在地上,那宽阔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她的心,碎了。
她缓缓走过去,没有再说什么安慰的话。
她只是蹲下身,从背后,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抱住了自己的丈夫。
她将自己的脸,贴在他冰冷的后背上。
“二郎,”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决绝,“不管你要做什么决定。”
“战,臣妾陪你一起死。”
“降,臣妾陪你一起受辱。”
“这江山,是你的江山。”
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如同梦呓,却清晰地传入李世民的耳中。
“这牢笼,也是你我的牢笼。”
“我们……一起。”
第707章 朕的潼关,朕的坟场
三个月。
时间,这个曾经对帝王而言最无意义的度量,如今却成了悬在李世民脖颈上,那把缓缓落下的铡刀。
三个月前,他在立政殿的哭嚎,仿佛还在梁柱间回荡。
三个月后,他已经哭不出来了。
悲伤和愤怒,是需要力气的。而他,连同整个关中,所有的力气,都已被那无休无止的坏消息,一点一点,抽干了。
太极殿的朝会,死气沉沉。
香炉里的瑞脑香,燃尽了,内侍不敢更换,任由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弥漫在殿中,像是这腐朽王朝发出的最后呻吟。
盛夏。
本该是万物生长的时节,长安城却笼罩在一股肃杀的秋气里。
“报——”
尖锐的唱喏声划破死寂,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被拖了进来,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被架着,他双腿发软,嘴唇干裂,一开口,便是一股血腥气。
“陛下!东线急报!盛夏……盛夏时节,高逆……护宪军击鼓进军!”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
他甚至没有抬眼去看那个信使。
殿下的房玄龄,佝偻着身子,用嘶哑的声音,将那份薄薄几页,却重如泰山的战报,念给他的君王,念给这满朝将死的文武。
“护宪军水师,尽出。皆剑南道所造新式战船,船体狭长,吃水甚浅,不惧逆流……”
房玄龄的声音在抖。
“贼军绕过黄河天险,溯洛水而上……虎牢关……虎牢关已无用。洛阳门户洞开。”
“贼军攻陷洛阳,秋毫无犯,只做中继。而后……兵锋西指……”
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洛阳,就这么没了?
李世民依旧没有动。
仿佛那战报里说的,是某个前朝的故事。
“报——!!”
又一名信使,几乎是滚着进来的,他身上的甲叶都碎了,半边身子浸透了血。
“函谷关……函谷关破了!”
这一次,殿内连倒吸凉气的声音都没有了。
只剩下死寂。
函谷关!
自古以来的天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雄关!
“贼军……贼军有开山之器,声如奔雷,弹丸所至,城垣崩塌……一日……仅仅一日……”
信使说完,头一歪,便昏死过去。
一日。
李世民的指节,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就一下。
他想起了高自在送来的那份“国书”,那上面狂妄的字眼——“三个月”。
原来,他不是在等自己答复。
他只是在等船造好,在等炮铸好。
他在等一个,最适合埋葬大唐的季节。
朝会之上,再无人说话。
往日里那些口若悬河的御史,那些慷慨激昂的武将,此刻都成了泥塑的菩萨。
计策?
在那种能一日轰开函谷关的武器面前,任何计策,都显得像个笑话。
唯有长孙无忌,颤颤巍巍地出列,声音干涩:“陛下……谯国公已奉命于潼关前,决黄河之水,以阻贼军舟船……”
这是如今,他们唯一能想到的,不是办法的办法。
用黄河的怒涛,去对抗钢铁的怒吼。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聊以自慰。
水,能挡住船,却挡不住那四十万大军的脚步。
潼关,将是最后的战场。
李世民终于有了反应,他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退朝。”
他只说了两个字,便转身离去,龙袍的下摆在身后拖出一道绝望的弧线。
他没有去立政殿。
他现在,连寻求安慰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只是走,漫无目的地走,走过一座座宫殿,穿过一道道宫门。
他想,这皇宫真大啊。
大得像一座华丽的坟墓。
而他,就是那个即将入土的墓主人。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是王德,这位跟随他多年的内侍总管,此刻跑得气喘吁吁,脸色白得像纸。
“陛下……陛下!潼关……潼关八百里加急!”
李世民停下脚步,缓缓转身。
他看着王德递到面前,那根插着红色翎羽的信筒,忽然笑了。
“又败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王德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只是将信筒举得更高。
李世民接了过来,慢条斯理地打开。
战报的内容,比他想象的,还要惨烈。
谯国公柴绍,他的姐夫,看不起那支由商贾、农人、府兵组成的“护宪军”,斥之为“乌合之众”。
他不听二姐平阳的劝阻,执意率领关中最后的精锐,出关野战,要给那帮“泥腿子”一个教训。
然后,教训来了。
战报上没有描述太多细节,只有几个冰冷的词。
“火枪,三成。”
“火炮、霹雳车,数不胜数。”
“军容严整,进退如一。”
“兵力……不下四十万。”
柴绍错了。
错得离谱。
那不是乌合之众。
那是一头用金钱、钢铁和新思想武装到牙齿的史前巨兽,而他,带着一群手持刀枪的原始人,冲了上去。
结果,不言而喻。
关中精锐,一战而溃。
柴绍,负伤。
尉迟敬德,负伤。
程知节,负伤。
……
一连串熟悉的名字,一连串陪着他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兄弟,如今都成了战报上冰冷的两个字——负伤。
战报的最后,只有一句话。
“平阳公主收拢残兵,死守潼关,主持大局。”
李世民看完了。
他将那份战报,仔仔细细地,折叠好,揣进了怀里。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王德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喘。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陛下。
不怒,不悲,不言不语。
那张曾经威加四海的脸上,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麻木。
仿佛那战报上说的,不是他的妹夫,不是他的兄弟,不是他李唐最后的屏障。
而是一些,与他毫不相干的名字。
李世民又回到了立政殿。
殿门推开,长孙皇后正站在那里,她显然也已经得到了消息,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惊骇与心疼,只剩下一种沉静的,一同赴死的悲戚。
“二郎……”
李世民走到她面前,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
他的手,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观音婢。”
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
“朕想起来了。”
“恪儿小时候,最喜欢跟在朕的身后,学朕走路的样子。”
“朕那时候还笑他,说他走得像只小鸭子。”
长孙皇后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现在,他带着四十万大军,来教朕走路了。”
李世民的脸上,终于挤出了一丝笑容,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他要教朕,怎么跪下。”
他拉着长孙皇后的手,缓缓坐到窗边的软榻上。
“柴绍骂他们是乌合之众。”
他摇了摇头,自嘲道。
“观音婢,你说,可笑不可笑?”
“我们,才是那群乌合之众啊。”
“我们的刀枪,我们的骑兵,我们的雄关……在人家的铁疙瘩面前,就是一群拿着木棍的叫花子。”
他靠在长孙皇后的肩上,像个终于走累了的孩子。
没有哭。
只是闭上了眼睛。
“朕的兵,在潼关流血。”
“朕的钱,已经花光了。”
“朕的兄弟,都躺下了。”
“朕的姐姐,守在那座注定守不住的关城上。”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像是在说梦话。
“观音婢,你说……朕的坟,是该修在潼关呢,还是修在长安?”
“朕是天子,死,总得有个体面吧?”
长孙皇后再也忍不住,泪水决堤而下,她死死地抱住他,仿佛要将这个男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她没有回答。
因为她知道,这个问题,不需要答案。
潼关破,则长安亡。
这江山,是他的江山,也是他的牢笼。
这潼关,是李唐的国门,也将会是……他的坟场。
第708章 朕的姐姐,朕的叛将
潼关,再无消息传来。
那根连接着长安与帝国最后壁垒的丝线,断了。
没有八百里加急的血书,没有烽火台燃起的狼烟,什么都没有。这种死一样的寂静,比最惨烈的战报,更让人心头发冷。
西线,李靖的奏报倒是准时抵达。
这位军神用他一贯沉稳的笔触,描述着与吐蕃、吐谷浑联军的对峙。他说,剑南道高自在麾下的那两万兵马,不知何故,已悄然后撤。但他不敢动,更不敢追。
敌人就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饿狼,在他面前龇着牙,只要他敢后退一步,那积攒了数月的大军,就会瞬间扑上来,将他和他麾下疲惫的关中子弟,撕成碎片。
整个大唐,就像一个被架在火上烤的人。
西边是明火,烧得皮肉焦灼,疼得钻心。
东边是闷火,不见火苗,却将你的五脏六腑,一点点烤干。
李世民反而来了点精神。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高自在撤兵了?那两万人撤了?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终于要对他这个“囊中之物”动手了?
来吧!
别再用那种温水煮青蛙的法子折磨朕了!
就在长安城里,就在这皇宫之中,摆开车马,真刀真枪地干一场!输,朕认!死,朕也认!
“传朕旨意!命金吾卫、千牛卫、左右监门卫,即刻进入战时戒备!封锁九门,全城宵禁!”
李世民的声音,久违地带上了一丝金石之音。
他要调动京城最后的防御力量,在这座他亲手缔造的辉煌都城里,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然而,旨意还未传出殿门。
“报——”
一个声音,不似之前的凄厉,反而带着几分中气,从殿外传来。
一名甲胄还算齐整的兵士,快步走入殿中,单膝跪地,双手高高捧起一卷用明黄丝绸包裹的信笺。
“陛下!潼关急报!平阳公主殿下亲笔信!”
平阳!
李世民的心脏猛地一跳。
是姐姐的信!
他几乎是从龙椅上冲了下来,一把夺过那封信。信笺入手,带着熟悉的质感,上面甚至还有一丝淡淡的,属于他姐姐的馨香。
他还活着!她守住了!
一股狂喜冲上李世民的头顶,让他几欲落泪。他迫不及待地展开信,目光却第一时间落在了信笺的末尾。
一个日期,刺入他的眼中。
十天前。
这封信,写于十天之前。
李世民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他抬起头,死死盯着那个跪在地上的亲兵,声音压抑得变了形。
“为何今日才到?”
那亲兵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支支吾吾:“回……回陛下,是……是公主殿下有令……让小的……将消息扣押数日再送出……”
扣押?
一个不祥的预感,如同毒蛇,缠上了李世民的心脏。
他颤抖着手,将目光重新投向信纸。
完了。
信上的字,清秀,有力,一如他姐姐那刚毅果决的性情。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淬毒的刀,捅进他的心窝。
“……柴绍、敬德、知节诸将,中我激将之计,轻敌冒进,为护宪军火器所伤,已无力主事。今,潼关内外,三军将士,皆听我号令。”
“……臣已于昨日,大开城门,迎护宪军入关。我娘子军与护宪军,合兵一处,声势滔天……”
李世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看不懂。
这些字他都认识,可连在一起,他一个字都看不懂。
大开城门?
合兵一处?
他的姐姐,那个为了李唐江山,散尽家财,拉起一支数万人的“娘子军”,为他父亲李渊打下半壁江山的平阳公主,开城投降了?
不!
信上的内容,比投降,更让他绝望。
“……二郎,想必你此刻定然以为我疯了。然,我之清醒,胜于以往任何时刻。高自在所倡之新政,名为‘议会君主立宪’。此制,可使昏君在朝,而国祚不衰;可使权臣当道,而民心不乱。此乃李唐万世不易之基石也!”
“高自在曾言:当历史只剩下重演,唯有推倒重来。我信了。”
李世民拿着信的手,抖得像是秋风中的落叶。
他想起了观音婢的猜测,想起了那个让他不寒而栗的词——君民共治。
原来,第一个彻底背叛他,拥抱那个“新秩序”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血脉相连的亲姐姐!
信,还没有完。
更诛心的话,还在后面。
“玄武门之血,至今未干。大哥建成、四弟元吉,惨死你手。我恨你!恨你让李家血脉相残,手足凋零!”
“如今,轮到你了,二郎。也让你尝一尝,这众叛亲离的滋味!”
“我更恨柴绍!那愚蠢的匹夫,竟受你指使,欲对我这个结发妻子下毒!若非我早有防备,此刻已是一抔黄土!待我向父皇请旨,与他和离之后,定要将他千刀万剐,以泄我心头之恨!”
一口腥甜的液体,猛地涌上李世民的喉头。
他死死地咬住牙关,将那口逆血,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他算计了一辈子,到头来,被自己的亲姐姐,用最狠毒的方式,给算计了!
信的最后,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非开城投降。我,李秀宁,本就是‘护宪军’的一员!潼关之局,不过是我与高都督布下的一盘棋。柴绍、敬德之流,不过是棋盘上,被我随手丢弃的棋子罢了。”
“此信送达之时,我与高都督的大军,想必已至雍州地界。二郎,你好自为之。”
雍州地界……
长安,就在雍州!
那扣押的十天,不是为了羞辱他。
是为了行军!
那东线诡异的寂静,不是因为敌人在休整。
是因为他们,已经绕过了所有关隘,兵临城下了!
“退……退朝……”
李世民的嘴唇翕动着,用尽全身的力气,挤出这两个字。
他再也站不住了,踉踉跄跄地转身,像个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木偶,朝着殿后跑去。
他手里,死死地攥着那封信。
那不是信。
那是他姐姐递给他的,一张催命符。
他要去找观音婢。
他现在,只想去找他的观音婢。
天……
塌了。
他撞开立政殿的大门,长孙皇后正在窗边修剪一盆花,听到动静,惊愕地回过头来。
只一眼,她的心就沉了下去。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李世民。
他的头发散乱,龙袍歪斜,脸上没有血色,那双曾经顾盼自雄,威加四海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种孩童般的,被整个世界抛弃的惊恐和茫然。
“二郎……”
李世民冲到她面前,没有说话,只是将手里那张被他攥得不成样子的信纸,塞到她的手里。
然后,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长孙皇后惊呼一声,也顾不上去看信,连忙丢下花剪,张开双臂,死死地抱住了他。
这个男人的身体,重得像一座山。
一座正在崩塌的山。
“观音婢……”
李世民靠在妻子的怀里,嘴里发出梦呓般的呻吟。
“是皇姐……”
“她骗了朕……所有人都骗了朕……”
“他们来了……”
“就在城外……”
第709章 玄武门,玄武门!
长孙皇后用尽全身力气,才撑住怀中这个正在崩塌的男人。他那么重,重得像一座山,一座被掏空了内里,只剩下空壳的山。
李世民的嘴唇还在翕动,发出无意义的呻吟,那张曾经让四夷臣服的脸上,此刻只剩下被整个世界背叛后的茫然与惊恐。
“观音婢……是皇姐……”
“她骗了朕……所有人都骗了朕……”
“他们来了……就在城外……”
他的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空洞,破碎。
就在此时,那扇刚刚被他撞开的殿门外,又一次响起了那个让整个长安城都为之颤栗的唱喏声。
“报——!!”
这一声,没有之前的凄厉,反而透着一股子被吓破了胆的麻木和机械。
一名内侍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因为太过惊恐,甚至忘了该说什么,只是用手指着殿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长孙皇后心头一沉,一股比死亡更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还有?
还有更坏的消息?
不等她开口,又一名信使冲了进来。他的盔甲还算完整,但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神空洞,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景象。
“陛下!娘娘!”信使的声音嘶哑干涩,“渭……渭水失陷!”
一句话,让长孙皇后抱着李世民的身体猛地一僵。
渭水!
那是长安城外的最后一道天然屏障!
信使没有停顿,用一种近乎宣判的语气,吐出了更致命的消息:“渭水边地雍州……雍州工业区,陷落了!贼军……贼军夺了我们所有的枪炮弹药!”
长孙皇后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雍州工业区!那是大唐最后的希望!现在,这张底牌,被对方直接掀了,还变成了指着自己脑门的枪口!
“贼军……贼军在渭水边稍作休整,便……便已全军北上……”信使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长孙皇后的心上,她甚至能感觉到怀里李世民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他们……他们的兵锋,直指……直指玄武门!”
“玄武门”三个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钻进了李世民的耳朵里。
玄武门!
是了,玄武门。
他从那里杀出了一条血路,登上了帝位。
现在,有人要从那里杀进来,把他从龙椅上拽下去。
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一股急火攻心,喉头涌上一股腥甜,李世民眼前一黑,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断了。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彻底失去了意识,沉甸甸地向后倒去。
“二郎!”
长孙皇后发出一声凄厉的惊呼,若非她死死撑着,这位天子,恐怕就要狼狈地摔在地上了。
“传御医!快传御医!!”她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殿外嘶喊,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
混乱中,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扶着李世民,让他靠在软榻上。她转过头,一双凤目死死地盯着那个信使,声音发颤,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是平阳姑姐的兵马?”她问出了心中最后的侥幸,“他们是如何……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渭水之畔的?”
信使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里带着哭腔:“回禀娘娘……不是……不是平阳公主殿下的兵马……”
“是高自在!是高自在本人亲率大军!”
“漫山遍野,都是蓝衣白裤的剑南道精锐!火枪如林,火炮如山!人数……人数不下五万!”
五万!
长孙皇后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几乎站立不稳。
潼关的四十万大军是佯攻?是幌子?
这五万人,才是真正的杀招!
信使接下来的话,彻底粉碎了她所有的认知。
“娘娘……他们……他们好像一直就潜伏在雍州左近的山林里……等的……等的,就是今天!”
一直潜伏在左近?
长孙皇后遍体生寒。
就在他们为了潼关的战报而心力交瘁,就在他们以为胜负的关键远在千里之外时,敌人的刀,其实一直悬在他们的脖子上。
高自在,这个名字,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他不仅要赢,他还要用这种最羞辱,最让人绝望的方式,告诉李世民,告诉整个大唐——你们,从一开始,就是我掌中的玩物。
御医连滚带爬地赶来,一番手忙脚乱的施针急救,李世民终于悠悠转醒。
他睁开眼,眼神空洞地看着明黄色的殿顶,过了许久,才聚焦在长孙皇后那张写满了悲戚与忧虑的脸上。
“观音婢……”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长孙皇后握住他冰冷的手,将刚刚得知的消息,一字一句,艰难地复述了一遍。
听完,李世民没有暴怒,没有嘶吼,只是躺在那里,喃喃自语。
“完了……全完了……”
“京中禁军,满打满算,不过三万……”
“朕……朕还让段志玄,带了一万精锐,带走了我们所有的火器部队,去驰援李靖……”
他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向满天神佛忏悔自己的愚蠢。
为了防备西线的吐蕃,他抽走了京城最锋利的刀。
高自在算准了这一点。
他算准了一切。
“五万人……五万剑南道的精锐……他把整个剑南道的老底都搬来了……就藏在朕的眼皮子底下……”
李世民的眼中,忽然爆出一丝疯狂的光。
他猛地坐了起来,抓住长孙皇后的手臂,力气大得吓人。
“玄甲军!”
“朕的玄甲军何在?!”
那是他最后的骄傲,是他起家的资本,是那支曾经跟着他摧枯拉朽,横扫天下的无敌铁骑!
一名一直候在殿外的朝臣,颤颤巍巍地走了进来,躬身回道:“陛下……夔国公已尽起京中所有兵马,连同玄甲军,正在渭水与玄武门之间的必经之路上布防,准备迎战高逆!”
听到“玄甲军”三个字,李世民眼中那丝光芒亮了一些。
然而,那名朝臣接下来的话,又将这丝光芒,彻底浇灭。
“只是……高逆叛党,不作任何迂回,也不搞任何计谋,就是一根筋地……径直朝着玄武门而来。”
“其势……其势,就是要从玄武门,硬生生地打进来!”
硬生生地,打进来。
李世民松开了手,颓然坐倒。
他明白了。
高自在不是在攻城。
他是在诛心。
他要用最直接,最蛮横的方式,踏过玄武门,踏过他李世民龙兴之地的门槛,告诉天下人——
你李世民怎么上位的,我就让你怎么下来。
你用鲜血染红了玄武门,今天,我就用你的血,来洗刷它。
历史,是一个圆。
而他,正站在这个圆的终点,眼睁睁地看着起点,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向他狠狠撞来。
城外,火炮声,似乎已经隐隐可闻。
第710章 败了,朕败了
立政殿内,那股死寂被窗外隐隐传来的闷雷声打破了。
一声,又一声。
不是雷。
是炮。
李世民躺在软榻上,空洞的眼睛望着殿顶的雕梁画栋,那上面每一笔描金,都像是在嘲讽他此刻的狼狈。
完了……
全完了……
高自在,高自在……
他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尝一种剧毒。
突然,他猛地坐了起来。
那双失焦的眼睛里,熄灭的火焰,重新被一种癫狂的意志点燃。
不是希望,是毁灭前的最后疯狂。
“来人!”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抗拒的穿透力。
“着甲!”
长孙皇后正端着一碗参汤走来,闻言手一抖,汤水洒了大半。
她看着丈夫那张惨白却又透着一股决绝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片燃烧的废墟,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知道,劝不住了。
这个男人,骨子里终究是那个纵横天下的秦王,不是安坐龙椅的天子。
当末日降临,他选择穿上他的战袍,去亲眼见证自己帝国的葬礼。
内侍们手忙脚乱地抬来了一具金光灿灿的甲胄。
明光铠。
曾跟随他李世民,从尸山血海中杀出赫赫威名的明光铠。
甲叶碰撞,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声响。
李世民站起身,张开双臂。
冰冷的铁片一件件贴上他的身体,护心镜,披膊,腿裙……那熟悉的重量,让他踉跄了一下,却也让他那颗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心,找到了一丝镇压。
他不再是那个被背叛、被抛弃的丈夫和兄长。
他是大唐皇帝,李世民。
长孙皇后走上前,一言不发,亲手为他束紧腰间的甲带,又为他理了理因激动而散乱的发髻。
她的指尖冰凉,动作却无比温柔。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都化作了她眼底的一滴泪。
李世民伸出手,想为她拭去,抬起的手臂却因为甲胄的束缚而显得笨拙。他最后只是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观音婢,朕去去就回。”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殿门,明光铠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华,像一颗决然坠落的流星。
玄武门。
城楼之上,风声呜咽,夹杂着战场上特有的硝烟与血腥气。
李世民扶着冰冷的城垛,俯瞰着城下那片正在被鲜血浸染的土地。
喊杀声,炮火轰鸣声,兵器碰撞声,垂死的哀嚎声……交织成一曲末日的交响。
他从亲兵手中拿过单筒望远镜。
那个由高自在献上,曾让他窥见星辰奥秘的奇巧之物,此刻,却要让他亲眼见证自己的败亡。
他举起望远镜。
视野瞬间被拉近,惨烈的战场纤毫毕现。
他看到了自己的禁军。
黑色的甲胄,红色的缨枪,曾是长安最坚固的盾牌。
此刻,他们结成一个个单薄的军阵,举着沉重的木盾,在泥泞的土地上步履维艰。
每一次,当他们试图向前推进时,对面那片蓝白色的海洋里,就会喷射出无数的火光和浓烟。
然后,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忠勇的卫士,连人带盾,被无形的巨力撕成碎片。
那不是战斗。
是屠杀。
他的手开始发抖,但他强迫自己移动望远镜,寻找他最后的骄傲。
玄甲军!
他找到了。
那支曾随他凿穿十万大军的无敌铁骑,此刻,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窘境。
他们被一群穿着红绿相间紧身衣的轻骑兵,戏耍着。
对方的战马并不比他们的更神骏,但对方的骑士和战马都几乎没有披甲,轻盈得像一群草原上的猎鹰。
而他的玄甲军,人披重甲,马披具装,是移动的钢铁堡垒,此刻却成了笨重的活靶子。
玄甲军的勇士们一次次试图冲锋,拉近距离,用他们无坚不摧的马槊和强悍的手弩解决战斗。
可对方根本不接战。
他们保持着一个屈辱的距离,一个手弩够不着,但他们手中那种短管火枪却能精准射击的距离。
“砰!”
望远镜里,一名玄甲军骑士猛地一震,胸前的铁甲上爆出一个火星,整个人从马上栽了下来。
“砰!砰!”
更多的玄-甲军将士,在冲锋的路上,莫名其妙地坠马,沉重的身体在地上翻滚,激起一片尘土。
那支天下无双的玄甲军,正被一群他从未见过的骠骑兵,当狗在遛。
李世民的呼吸变得粗重,他感到一阵钻心的痛。
那不仅是兵士的伤亡,更是他一生荣耀的碎裂。
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投向了敌军的本阵。
那里,军容整齐,阵列森严。
一面巨大的“高”字帅旗下,高自在的本阵主力,岿然不动。
骑士们只在胸前佩戴着一面锃亮的胸甲,在阳光下闪烁着冷酷的光。
胸甲骑兵。
李世民的脑海里,闪过这个词。
他们在等待。
李世民看懂了。
他们在等自己的禁军和玄甲军彻底崩溃的那一刻。
然后,他们会像一把烧红的铁犁,从战场中央狠狠犁过,追杀着所有溃逃的败兵,一路冲杀,直到……直到这玄武门的城下!
李世民放下了望远镜。
不用再看了。
一切都清楚了。
败了。
朕,败了。
人数,将近一倍的差距。
武器,一个在用刀剑,一个在用雷霆。
战法……
这套简单粗暴到毫无计谋可言的战法,却因为武器的代差,而变得无懈可击。
中军火炮压制,两翼骑兵炮袭扰,轻骑兵利用射程优势蚕食精锐,最后重骑兵雷霆一击,收割战场。
一套完美的,他完全无法理解,更无法破解的杀戮流程。
李世民忽然想起了远在西线的李靖。
他把这位军神派去抵御吐蕃。
可笑。
就算李靖在此,又能如何?
面对这种不讲道理的力量,任何兵法,任何谋略,都只是一个笑话。
历史的车轮,真的被那个叫高自在的男人,推着换了一条路。
而他李世民,和他引以为傲的大唐铁军,不过是新路碾过的第一捧尘土。
城楼下,溃败已经开始。
一名禁军将领,浑身是血地冲到城下,声嘶力竭地哭喊:
“陛下!顶不住了!陛下!快撤吧!!”
李世民没有理会。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远处那片蓝白色的潮水,正一步步淹没他最后的军队,朝着他,朝着这座玄武门,汹涌而来。
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带着无尽的悲凉和自嘲。
玄武门。
他李世民龙兴之地。
今天,也要成为他的埋骨之所吗?
“高自在……”
他喃喃自语,声音被风吹散。
“你赢了。”
第711章 太极殿上的幽灵
玄武门的风,终究是停了。
李世民从城楼上走下来,身上的明光铠在走动间,发出空洞的“哗啦”声,像一具行走的棺材。
他没有骑马,也没有坐辇,就这么一步一步,从玄武门,走回太极宫。
沿途的禁军、内侍,看到这个身披甲胄、失魂落魄的帝王,都远远地跪伏在地,不敢抬头,不敢出声。整个皇城,死寂得像一座巨大的陵寝。
他走得很慢,仿佛每一步都在丈量自己从辉煌到覆灭的距离。
太极殿。
文武百官早已被禁军“请”到了殿内。他们像一群被圈禁的牲畜,惶恐不安地挤在一起,窃窃私语,却又不敢大声。
当李世民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时,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上高高的御阶。
长孙皇后不知何时已等在那里,她没有穿繁复的凤袍,只是一身素雅的宫装,却比任何时候都显得挺拔。
李世民走到她面前,停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拉住了她。然后,在文武百官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他拉着她,一起坐上了那张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龙椅。
帝后同坐。
自古未有之荒唐事。
可此刻,无人敢言。他们只是看着那御座上的两个人,一个身披战甲,一个素衣淡然,像两尊即将被推进深渊的神像。
李世民将长孙皇后冰冷的手,裹在自己的掌心,然后缓缓地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殿外,空洞而悠远。
他在等。
百官们也在等。
整个大唐,都在等那个叫高自在的男人,给予他们最后的审判。
“报——!!”
终于,第一个声音划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一名浑身浴血的信使,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他的声音已经不是人的声音,更像是一只垂死野兽的哀鸣。
“玄武门……破了!!”
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房玄龄和长孙无忌等人闭上了眼睛,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痛苦。
玄武门,破了。
李世民的龙兴之地,被攻破了。
李世民没有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紧接着,又一名信使冲了进来。
“报——!延喜殿……陷落!”
延喜殿,他曾在此宴请功臣,把酒言欢,指点江山。
李世民的嘴角,牵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不知是笑,还是抽搐。
“报——!佛光寺……落入贼手!”
佛光寺,长孙皇后为祈国运而建,晨钟暮鼓,香火鼎盛。
长孙皇后的身体,轻轻颤抖了一下。
“报——!神龙殿……被敌军占领!”
这个名字,让李世民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神龙殿!
当年,他就是在这里,逼着自己的父亲李渊退位。
报应。
真是分毫不差的报应。
他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因为用力,甲胄的边缘深深嵌入了木料之中。
信使的报告,还在继续,像一把把尖刀,精准地捅进这座宫殿,乃至这个王朝的心脏。
“千步廊失陷!公主院……落入敌手!”
长孙皇后再也撑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公主院!
他们的女儿,他们的孩儿……
李世民反手握紧了妻子的手,那只戴着冰冷甲胄的手,传递不出丝毫温度,却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报——!!”
这一次,冲进来的信使不止一个。
“贼军兵分三路!一路以公主院为基,猛攻直秋门!”
“中路大军已破甘露殿、甘露门!”
“另一路从神龙殿杀出,攻破了……攻破了立政殿,占据大吉殿、武德殿……”
立政殿!
那是皇后的居所!
武德殿!
那是他父亲的殿宇!
高自在,你是在用这种方式,一步步拆掉我李世民的骨头吗?
后宫的妃嫔,那些柔弱的女人……
李世民不敢再想下去,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不能倒下。
至少现在不能。
“报!献春门被破!三路贼军合兵一处,已……已占据两仪殿,正在……休整!”
两仪殿!
与太极殿,只隔着一道朱明门。
大殿内的官员们,已经有人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死神,就在隔壁。
又一名内侍踉踉跄跄地跑了进来,张着嘴,正要发出那绝望的唱喏。
李世民忽然抬起了手。
“不必报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口沉重的钟,撞在每个人的心上。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龙椅上那个男人身上。
李世民缓缓地环视了一圈殿下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那些曾经向他宣誓效忠,如今却只能陪他共赴黄泉的臣子。
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干涩,嘶哑,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和悲凉。
“朕知道,”他看着殿门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那厚重的殿门,看到隔壁正在磨刀霍霍的敌人,“朕知道他们下一步要往哪走。”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嘲的“指点江山”的意味。
“休整完毕,他们会强攻两仪门,再撞开朱明门……”
他的目光,缓缓从殿门收回,落在这座富丽堂皇,象征着帝国权力中枢的大殿之内。
“然后,就是这里了。”
他的手,轻轻拍了拍身下的龙椅。
“太极殿。”
“哈哈……哈哈哈哈……”
李世民仰起头,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笑得他全身的甲胄都在颤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百官们惊恐地看着他们状若疯癫的君主。
只有长孙皇后,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丈夫的笑声,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自己的灵魂。
她知道,他不是疯了。
他只是在用这种方式,为自己,也为这个即将终结的时代,唱一曲最后的挽歌。
笑声戛然而止。
李世民低下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看着殿下瑟瑟发抖的臣工,声音平静得可怕。
“诸位,陪朕,再听一出戏吧。”
话音刚落。
“咚!!”
一声沉重无比的巨响,从朱明门的方向传来。
是撞门声。
敌人,来了。
第712章 雍州都督回来了
“咚!!”
“咚!!”
一下,又一下。
太极殿那厚重的朱漆大门,在有节奏的撞击下,发出痛苦的呻吟。每一次撞击,都让殿内百官的心跟着猛地一抽。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纹丝不动。他身旁的甲胄,因为他僵硬的姿态,再也发不出半点声响。他就那么看着殿门,仿佛要将那两扇门板看出两个窟窿来。
长孙皇后握着他的手,那只戴着甲胄的手冰冷如铁,而她的手,同样没有一丝温度。
“咔嚓——”
一声木料断裂的脆响,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紧接着。
“轰隆!!”
朱明门,倒了。
烟尘弥漫中,殿外最后剩下的十几名羽林卫,发出了生命中最后的怒吼。他们没有后退,甚至没有丝毫犹豫,握着横刀,朝着那片看不清的黑暗冲了过去。
没有喊杀声。
没有兵器碰撞声。
只有一阵短促而密集的爆响。
“砰!砰砰!砰砰砰!”
像是有人在新年夜,一口气点燃了一大串爆竹。
然后,一切归于死寂。
那十几名大唐最后的勇士,就像是被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一圈涟漪都未能激起,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殿内的空气,凝固了。
房玄龄闭上了眼,两行老泪顺着脸颊的皱纹滑落。长孙无忌则死死盯着地面,仿佛要将那金砖瞪穿。
完了。
死寂之中,一种奇怪的声音,从殿外由远及近地传来。
不是脚步声,那声音太整齐,太机械。
“嗒!嗒!嗒!嗒!”
像是无数根铁棍,在用同一个节奏,不偏不倚地敲击着地面。
伴随着这奇怪的脚步声,还有一种更奇怪的歌声。
那曲调轻快,甚至有些……欢脱?完全不像是战胜者该有的雄壮战歌,反而像乡间顽童的胡乱哼唱。
“高都督,真威风,骑着大马去打工呀~”
“手里拿着小手枪,身后跟着一群狼呀~”
歌词粗鄙,曲调怪异。
太极殿内的文武百官,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懵了。
他们面面相觑,从彼此眼中看到的,只有茫然和荒诞。
这是什么?
这是哪路来的妖魔鬼怪?
终于,第一队人影出现在了殿门口的烟尘中。
蓝衣,白裤。
头上戴着高高的,从未见过的熊皮帽子。
他们排成整齐的方阵,手臂以一种夸张的姿态摆动,双腿笔直地抬起,又重重地落下。
“嗒!”
每一步,都像踏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这支怪异的军队,没有看殿内任何人一眼,他们迈着这种被称为“鹅步”的步伐,从殿门的一侧,走到了另一侧,像是在进行某种庄严而滑稽的阅兵。
整个太极殿,成了他们表演的舞台。
而大唐的君臣,就是台下失魂落魄的看客。
就在百官被这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场面震得魂不附体时,一个他们无比熟悉,此刻却又无比陌生的声音,从殿外传了进来。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喘息,和毫不掩饰的咋咋呼呼。
“他娘的,薛礼!那玄甲军真不是人!一群疯子!”
“老子本来寻思着用骠骑兵把他们溜得差不多了,再让胸甲骑兵上去一波流带走,分割包抄,多完美?”
“他妈的!那群铁罐头根本不按套路来!就是冲!闷着头就是冲!尤其是那个叫牛进达的莽夫,眼睛都红了,跟见了杀父仇人似的!”
声音顿了顿,似乎是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我操,当时好几个玄甲军围着老子,老子亲卫都给冲散了,眼瞅着牛进达那老小子一槊就要捅穿老子的胸甲,我当时就一个念头——完了,老子英明一世,要被个莽夫给换了,这他娘的亏到姥姥家了!”
“卧槽,还是你牛逼!薛礼!你小子那手方天画戟是真他娘的帅!从斜里杀出来,一招就把牛进达那老货给捅飞了!真的飞了!老子趁机才杀出来,吓死我了,裤裆都快湿了,操……”
“不过啊,牛进达那老小子,估计是活不成了。肠子啊……肚子上那么大个窟窿,血啊……流了一地……啧啧啧,惨,真惨。”
殿外,几个刚刚跑进来,还想拔刀护驾的内侍,被这番话吓得僵在原地。
几名戴着熊皮高帽的掷弹兵注意到了他们,几乎是下意识地举起了手中的短管火枪。
“砰!砰!”
枪响过后,那几个内侍软软地倒了下去。
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带着一丝懒洋洋的调侃。
“啧啧啧……何必呢?陛下给你们多少军饷啊,一个月二两银子?三两?都这个时候了,玩什么命啊……不值当,真不值当。”
话音落下。
一个身影,终于出现在了太极殿的门口。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骑兵制服,胸前那面锃亮的胸甲,此刻却被大片的血污覆盖,有些地方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暗红色,有些地方还在往下滴着鲜血。
他没戴头盔,头发凌乱,脸上也沾着血点和硝烟的黑灰,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高自在。
在他身旁,站着一个同样装束,却更显魁梧挺拔的年轻将领。那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地将一杆沾着血肉的长戟,扛在了肩上。
方天画戟。
薛礼。
高自在的目光,在空旷的大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高高在上的龙椅上。
他看到了身披明光铠的李世民,也看到了他身边素衣淡然的长孙皇后。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在血污的映衬下,显得无比刺眼。
他慢悠悠地走进大殿,皮靴踩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一直走到御阶之下,他才停下脚步,煞有介事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破烂的军服,然后,对着龙椅上的两人,九十度,深深一躬。
“嘿嘿。”
他抬起头,笑声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逆臣,高自在,”
“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
“诸位同僚,许久不见,可曾想我?”
他直起身,环视着殿下那些面如死灰的故人,笑容更盛。
“我,雍州都督,又回来啦!”
第713章 国号
殿下的文武百官,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成了泥塑的菩萨,连呼吸都忘了。
高自在脸上的笑容,在血污和硝烟的映衬下,显得愈发邪门。
他身后,那个扛着方天画戟的薛礼,像一尊沉默的杀神,光是站在那里,就让殿内的温度骤降了几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殿外,那些戴着熊皮高帽的掷弹兵,忽然有了动作。
“哗啦!”
整齐划一,枪上肩,左手横在胸前,行了一个标准的持枪礼。
紧接着,一道洪亮的声音,如同山呼海啸,灌入大殿。
“剑南道陆军第四近卫掷弹兵营,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参见诸位大人!”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砸得人心头发颤。
高自在却不满意地咂了咂嘴,掏了掏耳朵,冲着殿外喊道:“哎哎哎,我说你们这帮憨批,改名了!忘了我之前怎么跟你们说的了?现在,我,高自在,站在这里,政变成功了!得用你们的新番号,懂不懂?给老子长点脸!”
殿外的掷弹兵们没有丝毫迟疑,动作再次整齐划一。
“哗啦!”
重新行礼。
这一次,声音更加洪亮,也更加……刺耳。
“大唐皇家陆军第四近卫掷弹兵营,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参见诸位大人!”
大唐……皇家……陆军?
这几个字,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殿内所有人的脸上。
尤其是长孙无忌。此刻听到这般颠倒黑白、荒谬绝伦的称呼,一股血直冲天灵盖。
“乱臣贼子!!”
长孙无忌排众而出,须发皆张,指着高自在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
“尔等弑君犯上,屠戮禁军,攻破皇宫,如今竟还敢妄称‘皇家陆军’?简直是沐猴而冠,滑天下之大稽!要不要脸!还有没有王法!”
满朝文武,只有他一人敢站出来。
房玄龄和魏征想要拉住他,却已经晚了。
高自在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他歪着头,看着状若疯虎的长孙无忌,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死人的怜悯。
“王法?”
高自在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子。
“长孙无忌,现在的王法,不是你说了算的。”
他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
“来人。”
“把长孙无忌给我拿下。”
他说话的语气,就像是在吩咐下人端一杯茶水。
“这家伙是个死忠的保皇党,脑子里面就一根筋,不懂得与时俱进。按照咱们之前定好的计划行事,抓起来,好好‘劝导’一下。”
高自在顿了顿,瞥了一眼龙椅上的李世民,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所有人听见。
“要是实在劝不动,就当众砍了,杀鸡儆猴嘛。”
薛礼扛着方天画戟,对着身后的人,只是点了点头。
没有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立刻,几名戴着熊皮高帽的掷弹兵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了上来,蒲扇大的手掌直接按向长孙无忌的肩膀。
“撒手!”长孙无忌奋力挣扎,一身文官袍服被扯得七零八落,“尔等丘八,安敢辱我!要杀要剐,老夫绝不皱一下眉头!”
那几个掷弹兵互相对视了一眼,脸上是麻木不仁的表情。
其中一人,二话不说,抬起穿着硬牛皮军靴的脚,狠狠一脚踹在长孙无忌的腿弯处。
“噗通!”
长孙无忌惨叫一声,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不等他再次起身,几人便如拖死狗一般,架着他的胳膊,将他硬生生拖出了太极殿。
“陛下!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纵容出来的恶犬!他要反噬了!大唐要亡了啊!!”
长孙无忌凄厉的嘶吼声,在殿外的长廊上,越来越远,直至消失。
剩下的文武百官,全都低下了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砖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前车之鉴,血淋淋的。
高自在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甚至看都没看被拖出去的长孙无忌一眼。
他走到御阶之下,然后,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地砖上。
这个动作,比他之前所有的言语加起来,都更具侮辱性。
他盘着腿,仰着头,就这么直视着龙椅上的李世民和长孙皇后,自顾自地,像是拉家常一样,喃喃自语起来。
“进攻玄武门的,不多,就两千近卫掷弹兵。不过够用了。”
“其他四万多弟兄,把长安城里那些不听话的禁军啊、玄甲军啊,都给剿了。当然,也有不少识时务的,投降了,现在都关在军营里吃大锅饭呢。”
“哦,对了,像长孙无忌这种头铁的硬骨头,我早就派人去他们家里‘拜访’了。控制家眷,查封财产,一条龙服务,保证他们没有后顾之忧。”
“现在啊,整个长安城,从城门到茅厕,都是我的人。一只苍蝇想飞出去,都得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他一边说,一边指了指自己胸甲上那大片的血污,那血迹已经半干,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暗红色。
“陛下,您猜猜,我身上这血是谁的?”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硝烟熏得有些发黄的牙。
“刘弘基的。”
“那老家伙,诈降。假惺惺地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趁我不注意,想从靴子里拔刀子捅我。嘿,被我发现了。”
“我这人吧,懒,不喜欢跟人废话。所以就用马刀,给他捅了个透心凉。”
“啧啧,死成狗了。这血,都是他溅的。”
高自在说得轻描淡写,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砸在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的心上。
刘弘基,开国功臣,大唐的宿将,就这么……死了?
高自在说完,拍了拍手上的灰,仰着头,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李世民,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好奇。
“陛下。”
“评价一下呗。”
“逆臣我,搞的这场‘玄武门政变’,比起您当年那场,如何啊?”
赤裸裸的诛心之言!
长孙皇后的身体猛地一颤,几乎要坐不稳。李世民反手握住了她的手,用尽全身的力气。
他缓缓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那身沉重的明光铠,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他没有暴怒,没有失态。
他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个放肆的逆臣,脸上甚至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像是在评价一盘与自己无关的棋局。
“你的兵,更精锐,武器,更犀利。你的谋划,更周密,手段,也更酷烈。”
他实话实说,给出了自己的评价。
然后,他话锋一转,那双曾经睥睨天下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锋利的光芒。
“只是,朕也有一个问题,想问问你。”
李世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清晰地响起。
“就像刚才无忌问的。”
“他们,一群参与了弑君、屠戮、谋逆的乱兵,还有资格,自称为‘大唐皇家陆军’吗?”
他的目光,从高自在的脸上,缓缓移向殿外那些沉默的掷弹兵。
“朕再问你。”
“如今,这天下,还是大唐的天下吗?”
李世民的身体站得笔直,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威加海内、四夷宾服的天可汗。他盯着高自在,一字一顿地,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致命的问题。
“高自在,你准备好的新国号,叫什么?”
第714章 朕的首相,房玄龄?
李世民最后那个问题,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寒光凛冽,直指高自在的咽喉。
新国号,叫什么?
这个问题,将高自在所有的行为,都钉在了谋朝篡位的耻辱柱上。
殿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个最终的,也是最残忍的宣判。
然而,高自在的反应,却让所有人再次跌碎了下巴。
“噗——”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竟一屁股坐在地上,毫无形象地拍着自己的大腿,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癫狂而放肆,在死一般寂静的太极殿里来回冲撞,震得人耳膜生疼。
“国号?新国号?”
高自在笑了半天,才勉强止住笑,他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花,仰头看着龙椅上脸色铁青的李世民,啧啧称奇。
“陛下啊陛下,您这脑回路……真不愧是亲手干过玄武门那档子事儿的人,一遇到政变,就琢磨着改朝换代那点事儿。”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嫌弃:“我没准备新国号。大唐,这名字挺好的,朗朗上口,我懒得想新的。”
“至于弑君……”高自在伸手指了指龙椅上的李世民,那姿势不恭敬到了极点,“您这不还活蹦乱跳的吗?热乎的,喘气的。我费这么大劲儿,可不是为了弄死您。”
他顿了顿,收敛了笑容,眼神里第一次透出一种近乎认真的神色。
“说实话,我原本的计划,是等平阳公主殿下的兵马一到,咱们里应外合,兵不血刃,大家坐下来喝喝茶,聊聊天,把这事儿给办了。多文明,多体面?”
“可我转念一想,不行啊。”高自在摊了摊手,一脸的无奈,“您是谁?天可汗李世民!那是写在史书上都要抖三抖的人物。那份骄傲,那份自尊,比这太极殿的顶子都高。”
“我要是把您逼急了,万一您觉得受了奇耻大辱,抄起刀子往脖子上一抹……那我不是亏到姥姥家了?”
“我上哪儿再去找一个,这么好用的皇帝去?”
好……好用?
这两个字,比之前所有的羞辱加起来,都更让李世民感到一种发自骨髓的寒意。
高自在却浑然不觉,他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搞这么一出,不是为了改天换地,是图个新鲜玩意儿,叫‘立宪’。”
“陛下您,永远是陛下。天可汗,永远是天可汗。除非您自己哪天干腻了想退休,或者寿终正寝,否则,这龙椅,您还得坐下去。”
他冲着李世民挤了挤眼睛,那笑容又变得贱兮兮的。
“而且,史书上怎么写您,我都给您想好了——立宪圣君!”
“开创万古未有之新局,垂范后世千年之楷模!怎么样,陛下,这评价,够不够劲?是不是比您自己当个普通的开国皇帝,听着要牛逼多了?”
立宪圣君?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殿中百官的脑海里炸响。
他们听不懂,但他们能感觉到,这四个字背后,藏着一种足以颠覆整个天下的恐怖力量。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高都督。”
房玄龄排众而出,他对着御阶上坐没坐相的高自在,深深一揖。
“数月以来,‘立宪’二字,如阴云笼罩天下,人心惶惶。老臣愚钝,敢问都督,何为‘立宪’?”
满朝文武,也只有他,还敢在这种时候,站出来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高自在看着房玄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赞许。
“房相,别急嘛。”他慢悠悠地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盘腿坐着。
“这事儿吧,说来话长。哦,对了,先跟你们说个八卦。”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像是街头说书的先生,神秘兮兮。
“平阳公主殿下,在离京去潼关之前,顺道拐了个弯,去把太上皇陛下,给从大安宫里接出来了。”
这个消息,比刚才的“立宪圣君”更具爆炸性!
太上皇!李渊!
那个被自己儿子逼着退位,幽居深宫多年的大唐开国之君,竟然被平阳公主给带走了?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算算日子,太上皇他老人家的车驾,这会儿应该快到长安了。”高自在掰着手指头,算得煞有介事,“公主殿下冰雪聪明,估计在路上,已经把什么叫‘议会’,什么叫‘君主立宪制’,给老人家掰扯清楚了。”
“等他老人家到了,让他给你们这些老臣子解释,可比我这个丘八说得明白。毕竟,人家才是大唐的创始人嘛,有权威。”
这一手,釜底抽薪,抽得李世民都感到一阵心悸。
用他的父亲,来为这场谋逆背书!
高自在,你好毒的手段!
“当然,在太上皇回来之前,我也可以给你们简单科普一下。”高自在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立宪,说白了,就十二个字——”
“君主统而不治,内阁代天理政。”
“以后呢,这天下大事,就不劳陛下您亲力亲为了。您就负责每天在皇宫里练练字,赏赏花,陪皇后娘娘逛逛御花园,到了关键时候出来盖个章,当个至高无上的吉祥物,享受万民敬仰就行了。”
“具体干活的,是宰相……哦,不对,以后得改个名儿,时髦一点,叫‘首相’。”
首相?
又是一个闻所未闻的词。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高自在的潜台词。
皇帝成了摆设,那这个所谓的“首相”,不就是权倾朝野,号令天下的实际统治者吗?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高自在的身上。
原来如此!
他不是要当皇帝,他是要当曹操!
挟天子以令不臣!这才是他真正的图谋!
殿内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恐惧、鄙夷、恍然大悟,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高自在饶有兴致地听着这些议论,脸上挂着玩味的笑容,他似乎很享受这种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感觉。
直到殿内的声音渐渐平息,他才懒洋洋地开口。
“我呢,也替陛下,拟定了一个首相的人选……”
来了!
所有人,包括龙椅上的李世民,都绷紧了身体。
他们等待着高自在说出自己的名字。
高自在抬起了手。
他没有指向自己。
他甚至没有站起来。
他就那么盘腿坐在地上,隔着十几步的距离,手臂懒洋洋地抬起,食指,稳稳地指向了刚刚才向他发问的那个人。
那个须发微白,身形清瘦,此刻却依旧站得笔直的大唐宰相。
房玄龄。
“房乔。”
高自在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荒诞而又郑重的力量。
“你,有没有兴趣?”
“来当这个,大唐帝国的第一任首相?”
“来替陛下,执掌这个全新的帝国?”
所有的议论,所有的猜测,所有的恐惧,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一片茫然的空白。
房玄龄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睁大了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张一向古井无波的脸上,写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惊和荒谬。
他……在说什么?
高自在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流了这么多的血,死了这么多的人,攻破了皇城,颠覆了朝堂……
就是为了……
让他房玄龄,来当这个所谓的“首相”?
这……这怎么可能?!
第715章 两个又臭又硬的职位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房玄龄那张写满了荒诞与错愕的脸上。
他嘴唇翕动,像是离了水的鱼,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宰执天下数十载,他见过兵变,见过政争,见过无数的风浪,可眼前这一幕,已经超出了他一生所学、所知、所能理解的范畴。
高自在……这个杀人盈野的乱臣贼子,这个刚刚还在炫耀自己屠戮功臣的狂徒,竟然要把这颠覆之后的天大权柄,塞到自己手里?
这比直接一刀杀了他,还要让他感到荒谬和……恐惧。
高自在看着房玄龄那副见了鬼的表情,似乎觉得很有趣。
他抠了抠鼻孔,然后把手指在袍服上蹭了蹭,那动作看得一众养尊处优的文官眼皮直跳。
“怎么?房相,不乐意?”高自在懒洋洋地开口,打破了这片死寂,“觉得这首相的位子烫屁股?”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还是说,你觉得我高自在,应该自己来当这个首相?”
殿内不少人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这才是正常的剧本!这才是谋逆者该有的样子!
“嘁。”高自在不屑地撇了撇嘴,“你们这帮人,脑子里除了争权夺利,还有点别的新鲜玩意儿吗?我要是想当这个首相,我刚才直接就说了,还用得着指你?”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嘲弄。
“我这人,懒。处理军务已经够烦了,还要我天天坐在这太极殿里,跟你们这帮老狐狸扯皮?批折子批到手抽筋?我图什么?图早生华发,还是图过劳死?”
“再说了,”高自在的眼神,落回到房玄龄身上,那份懒散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审视,“我高自在是个什么名声,我心里有数。丘八,屠夫,乱臣贼子。我来当这个首相,天下人服吗?那些自诩清流的世家大族,那些读圣贤书读傻了的读书人,他们能捏着鼻子认了我?”
“他们不认,就得闹。一闹,就得杀人。杀来杀去,这大唐跟我亲手打烂了,有什么区别?”
“可你房玄龄不一样啊。”
高自在的声音忽然高亢了几分,像是在替房玄龄做着述职报告。
“房相!房乔!你听听你这名声!”
“贤名远扬,不利己,不贪财,不好色……啧啧,简直是圣人模板。从北地那些眼高于顶的世家门阀,到江南水乡那些挑着担子卖货的贩夫走卒,谁听到你房玄龄的名字,不竖个大拇指,说一声‘好官’?”
“你来当这个首相,谁敢不服?谁敢说个‘不’字?”
“更重要的是,”高自在压低了声音,那笑容又变得贱兮兮的,“房相你,可是和稀泥、打哈哈的一把好手啊。周旋在陛下、世家、我们这些武夫之间,这么多年,你这平衡玩得多溜啊。”
“君主立宪,内阁理政,这可是个新玩意儿。初期肯定一堆麻烦,各方势力都得磨合。除了你这个和稀泥宗师,还有谁能镇得住场子?谁能让这新朝堂,平稳地转起来?”
一番话,说得殿内众人面面相觑。
他们惊恐地发现,高自在说的……竟然他娘的有几分道理!
房玄龄,确实是眼下唯一一个,能被绝大多数势力所接受的人选。他的品行、他的能力、他的声望,都无可挑剔。
可……可这正是最恐怖的地方!
这个逆贼,不是一时兴起的疯子,他把一切都算计得清清楚楚!他连退路,连安抚天下的法子,都想好了!
嗡嗡的议论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恐惧,而是夹杂着一种对高自在心机城府的深深忌惮。
就在这时,高自在的眼珠子一转,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锁定在了另一个人的身上。
那人须发花白,腰杆挺得笔直,一张脸上布满了褶子,却掩不住那股子倔强和刚硬。正是素以犯颜直谏闻名的谏议大夫,魏征。
此刻的魏征,胸膛剧烈起伏,一张老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显然是憋了一肚子的火,正准备化作雷霆之怒,喷向高自在这个无法无天的狂徒。
“老魏头!”高自在抢在他开口前,大咧咧地喊了一声,“你先别急着喷我,口水都攒着,待会儿有你喷的地方。”
魏征被他这一嗓子喊得一愣,满腔的怒火硬生生被憋了回去,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高自在冲他招了招手,那样子,不像是对一个朝廷重臣,倒像是在唤一条老狗。
“我也给你找了个好差事。”
“你看啊,这天下,以后得讲‘法’。这个法,不能是皇帝一句话,也不能是我高自在或者首相一句话。它得是白纸黑字,写下来,所有人都得遵守的铁律。”
“所以呢,我打算,把你们那个大理寺,还有什么刑部,全都给它捏一块儿,重开张,改个名叫‘最高法院’。”
最高法院?
又是一个新词。
“而你,魏征,魏玄成,”高自在指着魏征,一字一顿地说道,“就是这个最高法院的‘最高法官’!终身任职,除非你自己蹬腿了,不然谁也别想换了你!”
魏征的瞳孔猛地一缩。
高自在却不管他的反应,自顾自地往下说,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亢奋。
“这个最高法院,权力大得很!大到没边!它的职责,就是解释法律,审判一切。甭管是谁,只要是犯了法,上到坐在龙椅上的天可汗陛下,下到我这个兵痞子,再到房相这个未来的首相,你,都有权力,把他抓过来,按着法律条文,该判多少年就判多少年,该砍头就砍头!”
“怎么样,老魏头?”高自在笑得愈发灿烂,“这个职位,是不是跟你这臭脾气一模一样?”
“又臭!又硬!”
“只认法理不认人!管你是谁,到了你那一亩三分地,就得按规矩来!我这不叫给你个官当,我这是给你递刀子!一把可以砍掉任何人脑袋的刀子!”
“当然,你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你手底下那些跟你一样又臭又硬,茅坑里的石头一样的同僚,你都可以拉进来,当个大法官嘛。人越多,这块石头就越硬,谁也别想搬开!”
如果说,刚才“首相”的提议,是让百官震惊。
那么此刻,“最高法官”的许诺,就是一枚直接在魏征脑子里引爆的霹雳!
魏征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这一生,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一个“法”字,一个“理”字吗?
他无数次冒着被砍头的风险,顶撞李世民,为的,不就是想让皇帝也能敬畏法度,而不是将个人喜怒凌驾于国法之上吗?
可皇权天授,君为臣纲。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劝谏”,最终的决定权,依旧在皇帝手中。这是他一生最大的无奈和遗憾。
而现在……
高自在这个他眼中罪大恶极的国贼,却亲手为他递上了一把,他梦寐以求,却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利剑。
一把可以审判皇权,审判一切的……法之利剑!
他想怒骂,想斥责这其中的荒谬,想痛斥高自在收买人心的险恶用心。
可“最高法院”、“最高法官”、“法律至上”、“审判一切”……这些字眼,就像带着魔力的咒语,在他脑海里疯狂冲撞,把他准备好的所有慷慨陈词,所有忠君报国的大道理,撞得粉碎。
他看着那个依旧盘腿坐在地上,满脸血污,笑得像个地痞无赖的年轻人。
这一刻,魏征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迷茫。
这个家伙……究竟是颠覆大唐的魔鬼?
还是……开启一个前所未有时代的……疯子?
房玄龄,呆立当场,如遭雷击。
魏征,僵在原地,失魂落魄。
大唐朝堂最负盛名的两位文臣,一个以“能”着称,一个以“直”闻名,在这一天,被高自在用两个闻所未闻的职位,两套颠覆性的理念,同时砸懵了。
龙椅之上,李世民看着自己最得力的左膀右臂,看着他们脸上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一颗心,慢慢地,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他第一次发现,刀剑,并不可怕。
最可怕的,是诛心。
第716章 你得尝尝泥土的味道
房玄龄像一尊被风化了千年的石像,呆立在原地,脑子里只剩下“首相”两个字在反复冲撞,撞得他神魂欲裂。
而魏征,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已经从猪肝色,慢慢褪为了铁青。
他那双总是燃烧着正直怒火的眼睛,此刻却是一片混乱。
“最高法官”、“法律至上”、“审判皇权”……
这些词汇,是蜜糖,也是砒霜。
是他人穷尽一生也无法触及的梦想,也是此刻一个乱臣贼子用来收买人心的毒药。
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是风箱般呼哧作响。终于,他从那足以腐蚀心智的诱惑中挣脱了出来,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一声怒吼。
“高自在!”
这一声,不再是称呼官职,而是直呼其名,充满了决绝的斥责。
“你这乱臣贼子!休要在此妖言惑众!老夫问你,你为何要反?!”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诘问。
这才是魏征。
这才是那个能让李世民都头疼不已的魏玄成。
哪怕你把天下最大的道理,最大的权柄摆在他面前,他也得先问问你,你凭什么!
高自在停下了抠鼻孔的动作,有些意外地看了魏征一眼,随即那份意外变成了某种近乎赞许的欣赏。
“老魏头啊老魏头,我就知道,你这茅坑里的石头,没那么容易被搬动。”
他叹了口气,像是对一个不开窍的学生感到无奈。
“我为什么造反?”他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随即自嘲地笑了笑,“因为,好好说话,没用啊。”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龙椅之上,那个自始至终都保持着帝王威严的李世民身上。
“陛下,之前前,我送了一本小册子,送到您案头,还记得吗?”
李世民的瞳孔,不易察觉地缩了一下。
“那本叫什么……《人权宣言》的玩意儿。”高自在的语气变得玩味起来,“我当时就在想,陛下您是天纵神武的圣君,是万古流芳的天可汗,说不定能看懂那里面藏着的新天地。”
“可结果呢?”高自在摊了摊手,“结果我明白了,对您来说,杀了您,都比接受那本册子里的东西,要来得痛快。”
“我说的对吗?陛下?”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了龙椅。
李世民面沉如水,没有说话。
但他紧抿的嘴角,和他袖中微微颤抖的手指,已经给了所有人答案。
高自在说的是真的!
那一刻,李世民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具说服力。他确实是这么想的!在那本小册子面前,他感受到的,不是新思想的启迪,而是对皇权,对天命,最根本的亵渎与动摇!
“所以我明白了。”高自在的声音,慢慢冷了下来,那份懒散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清醒和冷酷。
“我以前在剑南道的时候,总跟手下人说一句话。”
“有的人,生来就在云端之上。就算你使劲把他摁进泥坑里,他还是只能闻到云朵的芳香。他的脚踩着泥,可他的头,他的心,还在云里飘着。”
“所以,光把他摁进泥里,没用。”
“你得把他整个人,狠狠地,一次又一次地,砸进泥潭里!砸到他满嘴都是泥,满鼻子都是土腥味!砸到他彻底忘了云彩是什么味道!”
“只有到那个时候,”高自在的眼神,如同两把锋利的刀,直刺李世民,“他才会低下那高贵的头颅,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听你说话。”
他的手,随意地一挥,划过殿内那些瑟瑟发抖的世家官员。
“就像北地那些门阀,我跟他们讲道理,他们跟我讲血统。后来我把他们的骨头一根根打断,你再看,他们现在跟在我身后,摇尾巴摇得多欢?”
这一番话,血淋淋的,不带半点遮掩。
它彻底撕碎了“为国为民”的虚伪外衣,露出了最原始,最野蛮的逻辑——暴力。
用绝对的暴力,去重塑整个规则。
“嗡——”
李世民的脑子里,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巨石,掀起了滔天巨浪。
那本册子,不是一份建议,而是一次试探!
一次和平演变的最后通牒!
而他,大唐的天可汗,亲手否决了那唯一的,可以兵不血刃的机会!
不是高自在选择了谋逆。
是他李世民,用自己的骄傲和固执,逼着高自在,走上了这条最极端,最酷烈的道路!
这个认知,像是一条毒蛇,钻入他的心脏,疯狂地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那不是刀剑带来的疼痛,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泛起的,彻底的冰寒与无力。
他的脸,在这一刻,面如死灰。
“好了。”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氛围中,高自在突然拍了拍手,像是赶走了什么烦人的苍蝇。
“答疑环节结束。”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欠揍的懒散表情。
“哎哟,累死我了。打了一天仗,还他妈差点把小命给浪没了,我得回去睡觉了。”
他环顾了一下这座大唐帝国最神圣的殿堂,撇了撇嘴。
“我开化坊那宅子,没被抄吧?行了,各位同僚,明天早朝见,都别迟到啊。”
说完,他竟然真的就这么站起身来,活动着有些僵硬的手脚,对着门口一直如标枪般站立的薛礼招了招手。
“走了,仁贵,回家睡觉。”
他迈开步子,朝着太极殿的大门走去。
文武百官,那些曾经高不可攀的王公大臣,此刻如同摩西眼前的红海,下意识地向两旁退开,为他让出了一条通路。
他即将,背对君王,走出这大殿。
这一个背影,就是对皇权最赤裸的践踏。
就在他的一只脚即将迈出殿门门槛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整个大殿的心跳,仿佛也跟着停了一拍。
他没有回头,只是侧着脸,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哦,对了,差点忘了说。”
“这次的……嗯,‘内部纠纷’,动静闹得有点大。所以呢,皇城内所有的禁卫,都已经被肃清了。”
肃清!
这两个字,带着浓重的血腥味,让殿内不少人两腿一软。
“现在,换上了我的剑南道近卫掷弹兵,负责皇城安全。”
“在新的时代正式来临之前,就由他们辛苦一下了。”
他的目光,终于缓缓地转了回来,落在了那张灰败的龙颜之上,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所以,陛下您放心。”
“后宫的诸位娘娘,还有那些年幼的公主殿下,她们都安然无恙,毫发未伤。”
“可能……就是受了点惊吓。今晚,可能需要陛下您和皇后娘娘,多花点时间,去好好安慰安慰了。”
这番话,轻飘飘的,却比一记耳光,还要响亮,还要屈辱!
这是在提醒李世民,你的妻女,你的家人,此刻都在我的掌控之下!她们的安全,是我的一种“恩赐”!
“放心,”高自在最后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炫耀,“我的人,纪律严明,令行禁止。”
“绝不会比您当年的玄甲军,差。”
说完,他再不停留,大步流星地跨出了太-极殿。
薛礼紧随其后。
两扇沉重的殿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一个时代的落幕。
殿内,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还有龙椅上,那个被彻底钉在耻辱柱上的,大唐天子。
以及,一个被彻底颠覆的,疯狂的世界。
第717章 诛十族
卯时,天光微亮。
长安城从一夜的血腥中醒来,空气里还残留着铁锈和焦炭的混合气味。
太极殿前,百官伫立。
往日的朝会,是他们彰显身份、激扬文字的舞台。
今日,却像是一场盛大的送葬。每个人都穿着朝服,那身代表着荣耀与地位的紫袍、绯袍,此刻却像是囚服一般沉重。
他们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不敢交谈,甚至不敢对视。
因为谁也不知道,身边这个同僚,昨夜是不是还在与自己推杯换盏,而此刻,脑子里又在盘算着什么。
昨日殿上的那一幕幕,如同梦魇,在他们脑中反复上演。
高自在那个疯子,那个屠夫,那个颠覆者……他没有称帝,却比任何一个皇帝都更让人恐惧。
“首相”……房玄龄的嘴唇依旧有些发白,这两个字像烙铁,烫得他整夜未眠。
“最高法官”……魏征站在那里,如同一杆行将断裂的老枪,身躯挺得笔直,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是一片挣扎与混乱。
就在这死寂的等待中,一个身影晃晃悠悠地从侧门走了进来。
正是高自在。
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浅紫色色官袍,只是那衣服穿在他身上,总有种说不出的别扭,像是从别人身上扒下来似的。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被他吸引。
然后,所有人的心都往下沉了沉。
高自在的脸,比昨天的血污更加难看。那是一种毫无血色的苍白,眼眶下是两圈浓重得化不开的青黑。他的眼神里布满了血丝,却又有一种亢奋到极点的光。
他哪里像是回去睡了一觉?
他分明是……疯玩了一整夜!
他打了个哈欠,那动作夸张得像是要把下巴都给卸下来,然后懒洋洋地站到武将队列的前方,闭上眼,竟像是要站着补个回笼觉。
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让一众文官看得眼角抽搐,却没一个人敢出声。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淌。
终于,随着内侍那一声拉长了的,却有气无力的唱喏,龙椅的主人,登场了。
李世民的身影,出现在大殿深处。
他依旧穿着那身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龙袍,头戴冠冕。可今日,那龙袍穿在他身上,却显得空荡荡的,像是撑不起来。
他的步伐很慢,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当他最终坐上那张冰冷的龙椅时,百官们才发现,这位曾经光芒万丈,俯瞰天下的君王,一夜之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他的脸,是一种了无生气的灰败。
大殿之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按照惯例,该有官员出班奏事。可今天,谁敢?奏什么?
就在这诡异的僵持中,龙椅上的李世民,动了。
他没有看下面任何一个臣子,目光穿过人群,径直落在了那个闭目养神的高自在身上。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高自在。”
满朝文武,心脏猛地一缩!
皇帝,在朝堂之上,主动点名一个臣子!
高自在懒洋洋地睁开眼,像是才睡醒。
李世民的声音,带着一种空洞的平静,继续响起:“今日……有何议题?”
这句话,比昨日高自在说的任何话,都更具冲击力!
皇帝在问一个臣子,今天的朝会要讨论什么!
这已经不是屈辱,这是彻底的……缴械投降!
李世民仿佛没有看到百官那惊骇欲绝的表情,他顿了顿,又补上了一句,声音更轻,也更飘忽:“那些奏折……你要不要,先看?”
房玄龄身子一晃,险些栽倒。
魏征的拳头,在袖中死死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高自在终于有了点反应,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脆响,然后才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他对着龙椅,随意地拱了拱手,那姿势敷衍得近乎侮辱。
“陛下说笑了,君是君,臣是臣,这规矩不能乱。”
他的话是这么说,可那语气,那神态,却写满了“老子就是规矩”。
他环视了一圈殿内的同僚们,那眼神,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不过呢,昨晚上确实发生了点事,得跟诸位通报一声。”
来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高自在的嘴角,扯开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容。
“昨夜,渭水边,月色不错。”
他用一种吟诗般的语调开口,却让殿内的温度骤然下降。
“奉命平叛的牛进达、刘弘基两位国公虽然战死了。他们的部将,拒不投降,负隅顽抗。”
“所以,我就送了他们一程。”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
“两位国公,连同其族人,都已伏法。”
大殿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高自在似乎很享受这种效果,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哦,对了。我这人做事,喜欢干净利落,斩草除根。”
“所以,不是诛九族。”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摇了摇。
“是,诛十族。”
“诛……十族?”
一个年轻的言官,下意识地呢喃出声,声音里充满了茫然和恐惧。
“没错。”高自在冲他咧嘴一笑,那笑容森白得骇人,“所谓的‘十族’,就是在传统的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这九族之外,再加上一族。”
“——门生故吏,师长友人。”
“凡是他们举荐过的官,带过的兵,他们的老师,他们的朋友……凡是昨天还想着为他们摇旗呐喊,或者躲在家里瑟瑟发抖的,都算第十族。”
“我已经命人,帮他们在长安城里,都清理干净了。”
“黄泉路上,人多,热闹。”
整个太极殿,彻底炸了!
这已经不是杀人了!这是在抹除一个人存在过的所有痕迹!这是在用最血腥的手段,恐吓所有潜在的反对者!
就在百官的魂飞魄散中,高自在又抛出了一个更重的炸弹。
“还有,鄂国公尉迟敬德,卢国公程知节,两位老将军在长安的家眷,昨晚都已请到我府上做客了。”
他一脸“好客”的表情:“我那宅子大,吃喝管够。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让他们回家。”
赤裸裸的威胁!
尉迟恭和程咬金,还在外领兵!这是在用他们的家人,逼他们做出选择!
整个大殿,已经不是死寂,而是一种被恐惧捏住喉咙的窒息。
高自在却像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揉了揉太阳穴,露出一副真正苦恼的表情。
“唉,杀人杀得手都软了。”
“现在,最头疼的,还是长孙无忌,这一家子。”
他看向龙椅上的李世民,又扫了一眼百官。
“长孙大人,那可是陛下的亲戚,是皇后娘娘的亲哥哥,是咱们大唐的元功宿将,国之柱石啊。”
“这……可就不好办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为难”。
他忽然转身,面向文武百官,摊开双手,一脸诚恳地问道:
“诸位,你们都是我大唐的肱股之臣,饱读诗书,深明大义。”
“你们来帮我,也帮陛下,拿个主意。”
“这长孙一族,到底……该如何处置啊?”
说完,他竟然真的就这么一屁股坐了下来,盘腿坐在了太极殿冰凉的地砖上,那位置,正好在龙椅和百官的正中间。
他仰着头,看着那些面如土色的王公大臣们,露出了一个恶劣至极的笑容。
“你们,慢慢商量。”
“商量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今天这早朝,谁也别想散。”
第718章 陛下的保皇党,还剩几个?
太极殿,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坟墓。
而满朝文武,就是陪葬品。
高自在就那么盘腿坐在大殿中央,像个街边晒太阳的无赖。可他的存在,却比龙椅上的天子,更具压迫感。
他抛出的问题,是毒药,也是投名状。
处置长孙无忌。
谁敢开口?
支持高自在,就是背叛君主,背叛同僚,将自己钉在无君无父的耻辱柱上。
反对高自在?牛进达和刘弘基的十族,尸骨未寒。
这是一个死局。
时间,在每个人的心跳声中,被拉长,碾碎。
房玄龄的额头,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死死地盯着地面,仿佛要将那金砖上的纹路,刻进自己的眼球里。
魏征的老脸,已经不是铁青,而是一种灰败的死气。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极致的愤怒和无力。他想咆哮,想用笏板砸烂高自在的脑袋,可他不能。他身后,站着整个魏家。
“唉……”
一声长叹,打破了这令人发疯的寂静。
高自在伸了个懒腰,从冰凉的地砖上爬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没劲。”他撇了撇嘴,一脸的索然无味,“让你们商量个事,比让寡妇改嫁还难。”
他扫视了一圈那些面无人色的官员,随意地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这事儿太复杂,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
“这样吧,”他指了指大殿侧面的偏殿,“真想为陛下分忧,为我分忧的,就去那儿继续商量。什么时候商量出个结果,什么时候再出来。”
他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
高自在像是看穿了他们的心思,咧嘴一笑:“我这人,很民主的。不逼你们。想去的就去,不想去的,就留在这儿,听我继续通报点情况。”
民主?
听到这个词,几个老臣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昏死过去。
你把刀架在所有人的脖子上,然后说你很民主?
可没人敢动。
去偏殿?谁去?去了就等于站队!留下来……留下来听这个疯子继续“通报”?天知道他下一句会说出什么更骇人听闻的事情!
“看来大家对我接下来的内容,更感兴趣啊。”高自在满意地点了点头,“那我就不耽误大家时间了。”
他清了清嗓子,那亢奋到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殿内缓缓扫过,每一个被他目光扫到的人,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昨天晚上,除了牛、刘两家,我还顺手办了点别的小事。”
他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昨晚吃了什么宵夜。
“宇文士及,关陇宇文氏的那个老头儿,还有他那个在朝中当官的侄子宇文节,连带着宇文家在长安城里所有叫得上号的核心人物,都已经被我请去大理寺天牢喝茶了。”
“哦,茶可能没有,断头饭管够。日子……我还没想好,等我什么时候心情好了,就送他们上路。”
又是一记重锤!
宇文氏!那是关陇世族中最顶尖的门阀之一,从北周一路显赫至今,根深蒂固,盘根错节!
就这么……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了?
“还有,”高自在完全不给众人喘息的机会,“任城王,李道宗。”
这个名字一出,几个李氏宗亲,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李道宗!那可是太宗皇帝的堂弟,是军中威望极高的实权宗室,是关陇勋贵与李唐皇室之间的重要纽带!
“我听说,任城王殿下在外面,不太老实啊。”高自在的语气变得玩味起来,“所以,我就帮陛下降降他家的火气。”
“他的十族,有一个算一个,现在都在我的人手里关着呢。男女老少,一个不落。”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如果说,诛杀牛进达、刘弘基,是铲除异己。
那么,动宇文士及,就是清洗门阀。
而对李道宗下手,这就是在挖李唐皇室自己的根!
他疯了!他真的疯了!
“别急,还有呢。”高自在掰着手指头,像个认真记账的账房先生。
“密国公,封德彝。这个老东西,虽然贞观元年就死了,但他死了,可比活着有用多了。”
“他的那些门生故旧,党羽亲信,遍布三省六部。查起来,确实有点费劲。”
他顿了顿,露出了一个苦恼的表情。
“不过呢,我的效率,一向还不错。花了一晚上时间,顺藤摸瓜,也逮住了不少。”
“宇文家的,封德彝的,再加上其他一些乱七八糟的保皇党……人太多了,长安城里大大小小的牢房,都快塞不下了。”
他像是真的在为什么难事发愁,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
“所以,我想了个省事的办法。”
他的声音,突然压低了,带着一种魔鬼般的循循善诱。
“管他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什么世家公子,大家闺秀……十几个人,通通跟那些判了死罪的江洋大盗、杀人凶犯,塞在一个牢房里。”
“多省地方啊,是不是?”
他抬起头,冲着百官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至于在里面会发生点什么……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都是要死的人。”
“嘶——”
大殿里,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那已经不是地狱了。
那是比地狱,还要恐怖一万倍的场景!
将那些养尊处优一辈子,连重话都没听过几句的世家子弟、闺阁千金,和最穷凶极恶的死囚关在一起……
那后果,没人敢想!
这比杀了他们,还要残忍!还要恶毒!
这是在用最极致的手段,摧毁他们生而为人的所有尊严!
就在这片由恐惧凝结成的死寂中,高自在,动了。
他一步一步,缓缓地,走向那高高在上的龙椅。
百官们的心,随着他的脚步,一下,一下,被提到了嗓子眼。
他最终,停在了龙椅之下,距离李世民,不过三步之遥。
他抬起头,仰视着那个面如死灰的帝王,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终于收敛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认真。
“陛下。”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角落。
“请评价一下臣,这一次,铲除保皇党的效率,如何?”
李世民的身体,猛地一颤。
高自在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快意。
“是不是……比您当年,在玄武门,要快得多呢?”
这是最恶毒的诛心之言!
他在用李世民一生最大的痛处,最不愿提及的过往,来衬托自己此刻的“功绩”!
“哈哈哈……”高自在畅快地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显得无比刺耳。
“陛下不必夸我。”
他止住笑,眼神变得幽深无比,像两口不见底的寒潭。
“因为,早在几年前,臣还在剑南道的时候,就已经拟好了这份名单。”
“这次,不过是按部就班,照着名单抓人罢了。”
李世民的脑海里,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塌了。
原来……如此!
原来,这一切,都不是临时起意!
那本《人权宣言》,那一次次的试探,那一场场看似荒唐的闹剧……所有的一切,都是一个巨大棋盘上的棋子!
而他,大唐的天子,从一开始,就落入了对方精心布置了数年的陷阱之中!
他以为自己在俯瞰天下,却不知,自己早已是网中之鱼!
“哈哈哈哈哈哈!”
高自在的笑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和狂傲。
他伸出手,仿佛要触摸那近在咫尺的皇权,最终,却只是虚空一指,点向龙椅上的那个男人。
“陛下。”
“您的关陇门阀,没了。”
“您的宗室勋贵,残了。”
“您安插在朝堂中的心腹党羽,也快被我清理干净了。”
他的声音,一句比一句更响,一句比一句更冷。
“现在,您能告诉我……”
他猛地凑近一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李世民已经失去所有神采的瞳孔,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的保皇党,还剩几个?”
“你,还想靠什么,来反扑我?!”
第719章 刀,够不够快?
李世民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动。
他就那么坐着,头戴的十二旒冠冕,上面的玉珠纹丝不动。
可他的人,却像是被抽干了血肉,只剩下一具空洞的龙袍,撑着一个帝王的虚影。
他那双曾经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此刻灰蒙蒙的,像蒙上了一层永远也擦不掉的尘埃。
他看到了玄武门的血,看到了渭水的盟,看到了那些功臣,看到了贞观的盛世……所有他引以为傲的一切,都在这个疯子狂妄的笑声中,被一片片撕碎,然后轻蔑地踩在脚下。
拿什么反扑?
用那些在牢里被死囚凌辱的世家子弟?还是用那些被“诛十族”吓破了胆的门生故吏?
高自在等了一会儿,似乎是等得不耐烦了。
他撇了撇嘴,从李世民身上移开目光,那感觉,就像是看腻了一件玩旧了的玩具。
“没意思。”
他转身,重新面向百官,那张因为熬夜而苍白亢奋的脸上,又挂起了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
“光杀人,不建设,这可不是我的风格。”他伸出手指,摇了摇,“我这人,讲究一个可持续性竭泽而渔。”
百官:“……”
神他妈的可持续性竭泽而渔!
你都快把池塘给炸了!
高自在完全无视了他们扭曲的表情,自顾自地拍了拍手。
“来人。”
殿外,两名甲士应声而入,动作干脆利落。
“带进来。”
甲士转身出去,很快,便押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一身监察御史的青色官袍,身形清瘦,面色苍白,低着头,让人看不清样貌。
大殿内的气氛,再一次紧张到了极点。
又来了!
这个疯子,又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杀人了!这次是谁?又是哪个倒霉蛋?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低下头,生怕和那个被押进来的人对上视线。
高自在却笑了,他踱步到那人身边,用一种介绍珍宝的语气,对满朝文武说道:“诸位,抬头看看,这位同僚,你们应该不陌生吧?”
没人敢抬头。
“嗯?”高自在的鼻音里带上了一丝危险。
终于,有几个胆子稍大的官员,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飞快地瞥了一眼。
只一眼,他们便愣住了。
“是……是马周?”
“监察御史马周?”
房玄龄和魏征也抬起了头,当他们看清那人的脸时,瞳孔都是猛地一缩。
马周!
这个名字,在贞观朝堂,不算顶尖,却也绝不陌生。
寒门出身,凭借一纸惊艳了太宗皇帝的奏疏,从一个寄人篱下的门客,一跃成为监察御史。他为人耿直,弹劾不避权贵,是朝中一股清流,更是寒门士子心中的一杆旗帜!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
高自在很满意众人的反应,他伸手,亲热地拍了拍马周的肩膀。马周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没错,就是马周,马宾王。”高自在笑得像个引诱无知少女的恶棍,“我跟你们说,杀人要杀得准,但拉人,更要拉得准。”
他指着马周,又指了指殿内那些出身寒门的年轻官员。
“像牛进达、刘弘基那种老顽固,脑子里装的都是君君臣臣、门第之见,留着也是浪费粮食,杀了,干净。”
“但像马御史这样的人才,就不一样了。”
高自在的声音,充满了蛊惑。
“他有才华,有抱负,却因为出身,处处受到排挤。他看那些尸位素餐的世家门阀不顺眼,很久了,对不对啊,宾王?”
马周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高在自在也不在意,他像是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哈哈大笑起来:“你们以为,封德彝那个老鬼藏在三省六部的党羽,是我一个人找出来的?我哪有那个闲工夫!”
“昨晚,我去找马御史喝了顿茶,相谈甚欢。马御史忧国忧民,主动请缨,帮我列了个单子。不然,我怎么可能在一晚上,就把那些藏得比老鼠还深的家伙,一个个都揪出来?”
“马御史,可是首功一件啊!哈哈哈哈!”
这番话,比刚才的“诛十族”,更让那些世家出身的官员感到遍体生寒!
一个他们平日里根本看不起的寒门小官,竟然在昨夜,手握他们的生杀大权,成了这个疯子手里的刀!
而高自在,则是在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诉所有人: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旧的秩序正在崩塌,而新的秩序,将由我来制定!想活下去,想往上爬,就学马周!
魏征看着面无人色的马周,嘴唇哆嗦着,这个他曾经颇为欣赏的后辈,此刻在他眼中,却变得无比陌生。
高自在没有再理会殿内众人各异的心思,他话锋一转,声音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当然了,光拉拢长安城里的人,还不够。”
“有些人,不在长安,但他们的态度,很重要。”
他掰着手指,一个一个地数着,每说出一个名字,都像一块巨石,砸在太极殿这片即将倾覆的汪洋里。
“比如,铁勒来的契苾何力。这位将军,忠于的是给他兵权、待他如国士的恩遇,而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李唐宗室。我的人已经带了我的亲笔信和最新的军械图纸去找他了,我相信,他是个聪明人。”
“再比如,突厥王子阿史那社尔。他只想统兵打仗,建功立业,对你们关陇勋贵之间的勾心斗角,屁的兴趣都没有。只要我让他继续做他的将军,甚至给他更大的自主权,你猜他会帮谁?”
“哦,还有个更有意思的。”高自在的笑容变得玩味起来,“薛万彻将军。”
这个名字一出,李世民那如同死灰般的脸上,肌肉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薛万彻!
那是他大哥,前太子李建成的旧部!
“薛将军骁勇善战,却因为当年站错了队,在玄武门之后,一直被你们这帮所谓的‘功臣’排挤,心里憋着一股火呢。”高自在啧啧称奇,“我派人告诉他,只要他愿意,我不仅可以让他执掌北门禁军,还可以让他亲自带兵,去‘拜访’一下当年那些排挤过他的同僚府上。你们猜,他会不会动心?”
又是诛心!
高自在不仅在瓦解李世民的外部兵权,他还在挑动那些最原始、最深刻的仇恨!他在释放一头所有人都以为早已被驯服的猛兽!
杀一批,关一批,拉一批,再策反一批。
屠刀与橄榄枝齐飞。
清洗与重构并举。
这个疯子,根本不是在造反。
他是在用外科手术般精准而冷酷的手段,将大唐这具躯体里的旧骨骼一根根敲碎,再换上他自己锻造的新骨架!
做完这一切,高自在才重新转过身,一步一步,再次走回龙椅之下。
他仰起头,看着那个已经彻底失去神采的帝王。
“陛下,我的刀,斩旧立新,快不快?”
李世民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发不出任何声音。
高自在笑了,那笑容里,再无癫狂,只剩下一种俯瞰棋盘的平静。
“斩关陇门阀,斩宗室勋贵,斩朝堂党羽,这是斩。”
“用马周,用寒门,用契苾何力,用阿史那社尔,用薛万彻,这是立。”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向自己的胸口,然后,又缓缓点向龙椅上的李世民。
“我这一刀,斩的是你的过去,立的是我的未来。”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地传入李世民的耳中,也仿佛响彻在每一个瑟瑟发抖的臣子心底。
“所以,陛下……现在,你觉得,我这把刀,斩得够不够快?”
第720章 病症
李世民像一尊被风干了的泥塑神像,坐在那里,冠冕上的玉珠,纹丝不动。可那身明黄的龙袍,却空荡荡的,仿佛里面的血肉和骨头,都已经被昨夜的疯狂,彻底掏空了。
高自在等了一会儿,似乎是觉得无趣了。
他撇了撇嘴,从李世民那张死灰色的脸上移开了目光,那神情,就像是看腻了一件被自己亲手砸碎的精美瓷器。
“没劲。”
他转身,重新面对着下面那群战战兢兢的文武百官,那张因为通宵而苍白亢奋的脸上,又挂上了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
“行了,杀人环节,暂时告一段落。”
他拍了拍手,像是掸去身上的血腥味。
“光杀人,不讲道理,这不符合我的人设。我高自在,毕竟也是个读过几天书的文化人。”
百官们的心,又被他这句话给提了起来。
你还算文化人?
你分明就是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疯子!
高自在完全没理会他们那扭曲的表情,他慢悠悠地走回大殿中央,重新盘腿坐下,那姿势,比在自家炕头还要随意。
“今天,我不杀人。”他晃了晃一根手指,“我就问一个问题,也想回答一个问题。”
他的眼神,在殿内缓缓扫过,最后,定格在房玄龄和魏征那两张苍老的脸上。
“我为什么造反?”
这个问题一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高自在却没等他们反应,自顾自地抛出了另一个,更宏大,也更莫名其妙的问题。
“在回答之前,我想先听听诸位的答案。”
“历朝历代,从大秦开始,那些叫得上名号的大一统王朝,为什么会亡?”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恶劣的炫耀。
“这个问题,不久前,我也问过一个人。”
“吴王,李恪。”
“吴王”两个字,像一道九天惊雷,毫无征兆地劈进了太极殿!
殿内瞬间炸开了锅!嗡嗡的议论声再也压制不住,无数道惊骇、错愕、难以理解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龙椅上的李世民!
李世民那僵硬如石像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顶稳如泰山的冠冕,上面的一颗玉珠,轻轻晃动了一下。
就一下。
却像是他整个世界崩塌的回响。
高自在欣赏着百官们的失态,很满意自己造成的轰动效果,他慢悠悠地补充道,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砸碎了所有人最后的侥幸。
“恪殿下回答得很好,非常好。他想通了之后,就决定跟我一起干了。”
“哦,忘了告诉你们。现在,正带着我那几十万‘护宪军’主力,日夜兼程,往长安赶的,不光有平阳公主殿下。”
“还有他,吴王李恪。”
“他才是这次‘清君侧’真正的统帅。”
殿内的议论声,渐渐变成了绝望的死寂。
他们终于明白,高自在为什么敢如此肆无忌惮。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的身后,站着李唐皇室最骁勇的公主,和最出色的皇子!
“好了,八卦时间结束。”高自在拍了拍手,将众人的神思拉了回来,“现在,回到我的问题。”
“你们,这满朝的肱股之臣,谁来告诉我,王朝,为什么会亡?”
他的目光,像是在菜市场挑拣白菜,扫过一张张惨白的脸。
没人敢开口。
这是一个送命题。
说轻了,是敷衍,是欺君。
说重了,万一哪句话戳中了这个疯子的痛处,或者影射了当今的陛下,那可是掉脑袋的罪过!
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一群大唐最顶尖的大脑,此刻却像一群被老师提问的小学生,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笏板里。
窃窃私语声,在殿内各个角落响起。
“是……是君王无道?”
“嘘!你想死吗?陛下还在上面坐着呢!”
“那是……是权臣当道,外戚干政?”
“你看看高都督,再看看长孙大人……这话能说?”
“天灾人祸?土地兼并?兵制败坏?”
一个个看似正确的答案,在私语中被提出,又被迅速否决。
因为他们绝望地发现,任何一个答案,都能在这座大殿里,找到对应的影子。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
房玄龄,站了出来。
他苍老的身躯,微微有些佝偻,但那一步,却迈得异常沉稳。
他走到了大殿中央,先是对着龙椅上的李世民,深深一揖,然后,又转向盘腿坐在地上的高自在,微微躬身。
这个动作,让无数人看得心头发酸。
大唐的宰相,在向一个逆贼行礼。
“高都督。”房玄龄的声音,干涩,却依旧保持着条理,“都督所问,乃万古之难题。臣等愚钝,窃以为,前朝之亡,不外乎数因。”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谨慎。
“其一,在君。君王或残暴不仁,如夏桀商纣;或怠于政事,沉迷酒色,如周幽汉灵。君既失德,则天命去之,民心离之。”
“其二,在臣。权臣弄权,结党营私,蒙蔽圣听,败坏朝纲,如汉之王莽,晋之八王。朝堂之上,尽是奸佞,则国事无人可理。”
“其三,在民。土地兼并,豪强横行,百姓无立锥之地,流离失所。遇天灾大旱,则揭竿而起,星火燎原。”
“其四,在兵。兵制败坏,骄兵悍将,拥兵自重,不听号令。内不能安民,外不能御敌,反成国家之祸患。”
“其五,在制。税赋过重,法度不彰,或宦官专权,或外戚乱政……凡此种种,皆是王朝倾颓之症候。”
房玄龄一口气,将历代史书上总结的亡国之因,条分缕析,说得清清楚楚。
这番话,堪称滴水不漏。
既回答了问题,又没有触及任何敏感的红线,将一切都归于“前朝”。
殿内不少官员,都暗暗松了口气,看向房玄龄的眼神里,充满了敬佩。
不愧是房相,在这种必死的局面下,还能找到一条生路。
房玄龄说完,便垂手立于一旁,等待着高自在的评判。
整个大殿,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盘腿而坐的疯子身上。
高自在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歪着头,看着房玄龄,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看不出喜怒。
许久。
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房玄龄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房相。”
高自在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近乎于怜悯的意味。
“你说的,都对。”
“但这些,都是庸医的答案。”
他站起身,拍了拍官袍上的灰尘,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再次落回到龙椅上那个失魂落魄的帝王身上。
“你们,只看到了病症。”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大吕,在每个人的耳边轰然炸响。
“却从来没人想过,那个真正的病根,到底是什么!”
第721章 病根
房玄龄、魏征,连同殿内所有残存的官员,脑子里都嗡的一声。
他们感觉自己像是被这个疯子拎着脖子,从现实世界拽进了一个荒诞的、无法理解的噩梦里。
房玄龄刚才的回答,引经据典,条理分明,几乎囊括了历代大儒对王朝兴亡的所有总结。这已经是标准答案,是刻在每一个读书人骨子里的共识。
可到了高自在嘴里,却成了“庸医之见”?
那什么才是神医的诊断?
高自在没有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时间,他迈开步子,慢悠悠地走到了房玄龄的面前。
他没有居高临下地俯视,反而微微弯下腰,凑近了些,那张带着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看穿一切的戏谑。
“房相啊房相。”
他啧啧了两声,那声音不大,却像两根小刷子,搔刮着在场每个人的耳膜。
“你这和稀泥的本事,真是千古一绝。说了半天,君臣民兵制,说了个遍,等于什么都没说。”
“你把所有绝症的症状都列出来了,什么发热,什么咳嗽,什么内出血……可我问你病根是什么,你却给我背了一遍《伤寒杂病论》的目录。”
高自在直起身,拍了拍房玄龄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让这位年迈的宰相身子一颤。
“你不是不知道,你是……不敢说。”
房玄龄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面如死灰。
高自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森然。
“行,咱们换个简单点的问题。”
他转过身,重新面向大殿,声音陡然拔高,像是在给一群蒙童上课。
“诸位饱读诗书的栋梁,谁来告诉我,上古三代,尧舜禅让,传贤不传子,是为‘公天下’,对吧?”
这个问题太基础了,没人敢不认。
“为什么?”高自在的下一个问题,却像一把锥子,狠狠刺向了他们信仰的基石,“为什么到了大禹那个叼毛治完了水,就把天下变成了他自己家的?非要把位子传给他儿子启,从此开启了你们引以为傲的‘家天下’?”
“大禹……那个叼毛?”
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大禹,那是何等人物?上古圣王,治水功德无量,是华夏先祖,是所有帝王都自称要效仿的楷模!
在这个疯子嘴里,竟然成了……“叼毛”?
这已经不是狂悖,这是在刨所有人的祖坟!
魏征那张素来刚直不阿的脸,此刻涨成了猪肝色,他胸口剧烈起伏,几乎要当场气晕过去。
高自在完全无视了他们的反应,他用手指点了点房玄龄。
“房相,你来答。”
“老老实实回答,不许再跟我扯什么天命人心。”他的语气变得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说错了,我今天不杀你。但你要是敢再和稀泥,用那些陈词滥调糊弄我……”
他顿了顿,笑了。
“我保证,你会很后悔看到明天的太阳。”
赤裸裸的威胁!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房玄龄身上。
这位为大唐操劳了一辈子,呕心沥血的宰相,此刻却像一个被逼到悬崖边的囚徒。
这是一个必死的陷阱。
说大禹圣明,启也贤德,是顺应民心。那等于是在说,高自在如今的行为,只要他够强,只要他能让一部分人“拥戴”,那他也是顺天应人!
可若是说大禹有私心,是为了满足一己之私,才开创了“家天下”的先河……
那更是惊天动地的诛心之言!
因为,这就等于是在说,从夏朝开始,一直到今天,这延续了近两千年的帝王传承,其根源,都来自于一个“私”字!
是在否定“家天下”的合法性!
是在指着龙椅上那个男人的鼻子骂:你李家的江山,和你祖宗李渊的皇位,来路不正!
无论怎么回答,都是死路一条!
房玄龄的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他感觉自己的衣袍已经被汗水浸透,冰冷地贴在背上。
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向龙椅的方向。
李世民依旧坐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那双曾经洞察一切的眼睛,此刻空洞无神,给不了他任何指示,也给不了他任何希望。
整个太极殿,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位被推到风口浪尖上的宰相。
许久。
房玄龄佝偻的身躯,仿佛又苍老了十岁。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对着高自在,再次躬身一揖。
这一次,拜的不是权势,而是一种面对无法抗拒力量的认命。
“臣……遵命。”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回都督……上古之时,生产简陋,部落共存,故而推举贤能,以领众人,此乃‘公’之所在。”
他没有直接回答问题,而是从更久远的历史讲起,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
“及至大禹之时,治水功成,威望盖世。更要紧的是……随着农耕发展,私产渐生,人心思定。昔日部落之民,已成各自家族。”
“大禹之功,非一人之功,亦是其部族之功。其子夏启,亦非庸碌之辈,贤能且得部族拥戴。”
“故而……故而……”
房玄龄说到这里,嘴唇颤抖得更加厉害,他闭上眼睛,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故而,当‘公’不足以维系众人之利,而‘私’更能聚拢力量之时……传子,便成了当时……最稳妥的选择。”
“非是圣人有私,而是……时势如此,人心……如此。”
说完这番话,房玄龄整个人都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垂着头,一动不动,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所有官员都听得心惊肉跳!
房相这是在说什么?
他说“家天下”的出现,不是因为圣人贤德,而是因为“私”更能聚拢力量?是因为这是一种更“稳妥”的选择?
这……这已经是在挑战儒家学说的根基了!
虽然他用“时势”、“人心”做了包装,但内核,却无比冰冷,无比现实!
高自在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笑,也没有发怒。
他只是看着房玄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赞许?
“呵呵。”
他忽然轻笑了一声。
“有点意思了。”
他缓缓踱步,走回大殿中央,那双眼睛扫过全场,最后,再次落回到龙椅上那个失魂落魄的帝王身上。
“房相说,时势如此,人心如此。”
“说对了一半。”
高自在的声音,陡然变得高亢、锐利,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斩向所有人固有的认知!
“你们这些所谓的圣贤书,读了千年,就只读出了‘君君臣臣’四个字!”
“你们把一切都归结于君王是否圣明,臣子是否贤良,百姓是否顺从!”
“错了!”
“全错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用力地戳着自己的太阳穴。
“你们从来没想过,这套玩法,这个游戏规则本身,就有问题!”
“君王残暴,换一个!权臣当道,杀一批!百姓造反,抚恤一下,减减税!兵将不听话,削藩!”
“你们永远在修修补补!就像一个房子,东墙倒了补东墙,西墙漏了补西墙,却从来没人想过,是这房子的地基,从一开始就是歪的!是用沙子堆起来的!”
他的话,像一连串的惊雷,在每个人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房玄龄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骇然!
魏征那张僵硬的脸上,也写满了无法理解的震撼!
地基是歪的?
游戏规则本身有问题?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这君临天下,这社稷江山,这传了两千年的规矩,都是错的?
“庸医治标,神医治本。”
高自在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玩世不恭的懒散,但说出的话,却比任何刀剑都更加伤人。
“你们连病根是什么都找不到,又谈何治国平天下?”
第722章 皇权
太极殿内,静得可怕。
高自在那句“庸医治标,神医治本”,像一把无形的锉刀,反复锉磨着殿内每一个人的神经。
房玄龄的老脸一阵青一阵白,他穷尽一生所学的屠龙之术,在这个疯子口中,竟成了不入流的江湖郎中把式。
高自在欣赏着他们脸上那种三观尽碎的表情,很享受这种扮演“先知”的感觉。他踱了两步,忽然停下,看向房玄龄,语气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认同。
“不过,房相啊,你刚才有句话,倒是说到了点子上。”
房玄龄一愣,下意识地抬起头。
“时势如此,人心如此。”高自在重复了一遍,然后话锋一转,那点认同瞬间变成了更深的嘲弄,“说对了一半。因为你们这帮人,永远只能看到眼皮子底下的‘时势’,却根本想象不到,真正的‘时势’,会变得有多快,有多么……面目全非!”
他伸开双臂,像是在拥抱一个不存在的未来。
“我来问你们,再过一百年,两百年,大唐还是那个靠着老天爷赏脸,刨地吃饭的大唐吗?”
“你们觉得,我弄出来的那些个水力机床,那些个平炉,那些个一天能织万匹布的纺车,仅仅是为了让国库多几个子儿,让百姓冬天能多穿一件衣裳?”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激情。
“那是力量!一种你们从未见过的,可以改天换地的力量!”
“当钢铁的洪流淹没土地,当工坊的浓烟遮蔽天空,当一个商贾凭借他手里的银子,就能豢养数万乃至数十万的工人,能左右一州一府的民生时……你们告诉我,他手里的权力,和那些封疆裂土的藩王,又有什么区别?”
“不!区别大了去了!”
高自在自问自答,那张苍白亢奋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森然的冷笑。
“藩王还讲究个吃相,讲究个宗法礼教。可那些被利润喂养大的资本家,他们的野心,比任何一个妄图夺嫡的皇子,都要血腥,都要赤裸!”
“他们会为了多榨一文钱,让三岁的孩童钻进矿井!他们会为了垄断市场,宁可把粮食倒进河里,也看着城外的饥民活活饿死!”
“到那个时候,你们引以为傲的君臣之道,你们奉为圭臬的儒家经典,在白花花的银子面前,算个屁!”
这些闻所未闻的词汇,像一颗颗冰雹,砸得满朝文武头晕目眩。
他们听不懂,但他们能感觉到那字里行间透出的,那种让他们遍体生寒的恐怖!
那是一幅他们从未想象过的,光怪陆离,却又无比残酷的未来画卷。
“所以,你们现在明白了吗?”高自在收回双臂,环视全场,那眼神,像是在看一群即将被时代洪流淘汰的可怜虫。
“我为什么要造反?”
“因为你们这套修修补补的玩法,已经到头了!不把这个从根上就烂掉的房子推倒,在这地基上重建一个能抗住未来风暴的政治体系,大唐,或者以后任何一个王朝,都活不过三百年!”
“这,就是我造反的目的!”
他不是为了篡位!
他不是为了当皇帝!
他是要……改天换日!是要彻底颠覆这延续了两千年的游戏规则!
“疯子……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有官员在下面失声喃喃,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房玄龄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激动!
作为一个经世济民的宰相,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套体系的弊病和无奈。可他从未想过,也从未敢想过,有人会提出如此惊世骇俗的解决方案!
推倒……重建?
高自在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撼,他嗤笑一声,目光变得愈发轻蔑。
“再跟你们聊点你们能听得懂的。”
他走到大殿中央,学着说书先生的模样,清了清嗓子,阴阳怪气地念叨起来:
“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哎哟哟,这话喊得多响亮啊!”
“君为舟,民为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啧啧啧,这话多感人啊!”
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陡然变得尖利!
“放屁!”
“这些话,不就是说给那些不识字的老百姓听的吗?用来愚民的!你们自己,这满朝的衣冠禽兽,有一个人信吗?”
“你们敢让皇子真的跟庶民同罪吗?你们敢让陛下这条龙舟,真的被水给掀翻吗?”
“你们不敢!”高自在的手指,几乎要戳到魏征的鼻子上,“你们只会跪在岸边,对着水里的倒影高喊:水啊,你要温顺!你要听话!你要乖乖地托着我们走!你要是敢起一点风浪,那就是刁民,那就是乱匪,就该杀!”
“而我!”
高自在猛地转身,胸膛挺得笔直。
“我敢做!”
所有人都被他这番粗鄙却又无比锋利的话,剥掉了身上最后一层伪装,露出了内里最不堪的虚伪和怯懦。
他们这辈子,都活在这套自欺欺人的规则里。
许久。
房玄龄佝偻的身体,缓缓直起了一些。他浑浊的眼睛里,此刻竟燃烧着一团火焰,那是属于一个求道者,在生命尽头,终于窥见一丝天光的火焰。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压下喉咙里的干涩,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那……敢问都督。”
“你所说的那个……从一开始就烂掉了的病根……”
“究竟,为何物?”
这个问题一出,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就连龙椅上那个一直如同泥塑木雕般的李世民,眼皮也微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
那个终极的问题,终于来了。
高自在笑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慢悠悠地,一步,一步,走回了大殿的中央。
整个太极殿的目光,都随着他的脚步而移动。
他停下。
然后,他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那只不久前还沾染着鲜血的手,此刻却稳如磐石。
他的手臂,在空中划过一道缓慢而坚定的弧线。
最后,他的食指,笔直地伸出。
穿过摇曳的烛火,穿过凝固的空气,穿过满朝文武惊骇欲绝的目光。
精准地,指向了那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的龙椅。
指向了龙椅上,那个大唐帝国至高无上的主人。
指向了,李世民!
整个大殿的空气,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空。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窒息。
然后,他们听到了那个疯子,用一种平静到冷酷的声音,吐出了两个字。
那两个字,像两把无形的巨锤,轰然砸碎了这座辉煌宫殿的穹顶,也砸碎了一个延续了两千年的……谎言。
“病根就是……”
“皇权。”
第723章 你们,是不是傻?
房玄龄、魏征,以及殿内所有幸存的官员,他们的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自己心脏狂乱擂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砸在胸骨上,带来一阵阵窒息般的闷痛。
他们的信仰,他们穷尽一生去维护、去诠释、去服务的那个至高无上的概念,就在刚才,被那个疯子用最轻蔑、最随意的姿态,定义为……病根。
不是君王昏聩,不是臣子奸佞,不是百姓愚昧,不是兵将跋扈。
而是那个位置本身。
那个金光闪闪、万众朝拜的龙椅,它本身,就是病源,是诅咒。
“嗬……嗬……”
龙椅之上,那尊许久没有动静的“雕塑”,喉咙里终于发出了声响。
是李世民。
他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重新燃起了火焰。
不是帝王的威严,也不是圣君的睿智,而是一种被彻底羞辱、被连根拔起的……狂怒。
高自在很满意这个效果。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着殿下那一张张惨白如纸的脸,脸上挂着那种恶劣的、教书先生般的笑容。
“看,你们的皇帝,他听懂了。”
“现在,我来给你们这群没听懂的蠢材,好好讲讲,为什么。”
他踱着步,语气变得悠闲,像是在聊什么家长里短。
“皇位这个东西,为什么诱人啊?”
“九五之尊,言出法随,天下之大,生杀予夺,全凭一人喜好。啧啧,这滋味,谁不想尝尝?”
他顿住脚步,目光扫过一圈,最后落回到房玄龄身上。
“房相,咱们聊聊历史。汉高祖刘邦,知道吧?沛县那个混子。”
不等房玄龄回答,高自在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那语气,充满了不加掩饰的鄙夷。
“那是个什么玩意儿?”
“一个四十岁还没娶上媳妇的老光棍,整天在村里调戏寡妇,跟着狐朋狗友去酒馆吃饭喝酒,吃完了抹嘴就走,从来不给钱。说白了,就是个地痞、流氓、无赖!”
“可是……就是这么一个玩意儿,他最后当了皇帝。”
高自在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所有自诩为精英的读书人脸上!
“他给天下所有有野心的人,开了一个好头啊!”
“他用自己的成功告诉所有人:看,我这样的破烂货色都能坐上龙椅,你们凭什么不行?”
“于是乎,那些读过几天书、家里有几个钱、养了几百个家丁的世家大族,他们心里就开始琢磨了。我家的子弟,哪个不比刘邦那个流氓强?他能当皇帝,我们凭什么不能?”
“所以,才有了后面几百年乱七八糟的南北朝!所以,才有了你李家的亲戚,那个外戚杨坚,篡了北周的江山,建立了大隋!”
“所以,陈胜吴广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才他娘的成了所有野心家心里,最动听的福音!”
魏征的身体晃了晃,他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此刻已经因为缺氧而开始发紫。他想开口呵斥,想痛骂这疯子胡说八道,歪曲圣贤。
可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他发现,这疯子说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无法辩驳的真实!
高自在完全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他走到了大殿中央,张开双臂,神情癫狂。
“你们还跟我扯什么‘君权神授’?啊?”
“这种鬼话,就是编出来骗那些不识字的老百姓,让他们安心在家给你种地交税的!你们自己,这满朝的衣冠禽兽,有一个人真的信吗?”
“皇帝,他就是个人!他可以是地痞流氓,可以是乞丐和尚!只要他够狠,够不要脸,能拉起一帮人把前面那个掀翻,他就能坐上去!”
“这才是这个游戏,最真实,也最他妈操蛋的规则!”
高自在放下手臂,一步一步,逼近龙椅前的台阶。
他的目光,穿过摇曳的烛火,死死地锁定了龙椅上那个呼吸愈发急促的男人。
“将天下万民的身家性命,将这大好河山,将这社稷传承,全都寄托在一个人身上。”
“你们觉得这靠谱吗?”
“君主圣明还好,大家跟着吃几年饱饭。万一呢?万一坐上去的是个昏君?是个暴君呢?”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充满了诘问。
“你们谁敢站出来,匡扶社稷,为民请命?”
“别他妈跟我扯淡了!”高自在啐了一口,“就算有人站出来了,那也不是为了什么狗屁正义!他只是想借着这个由头,拉起队伍,自己造反,然后坐上这个位子,当下一个皇帝!”
“杀了一个暴君,迎来一个新的野心家。这就是你们所谓的王朝更迭!一个死循环!”
他停在了台阶下,抬起头,仰视着李世民。
那眼神,不再是戏谑,不再是嘲弄,而是一种深沉的、冰冷的怜悯。
像是在看一个被困在笼子里,还自以为是天地主宰的可怜虫。
房玄龄垂着头,他的身体不再颤抖,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石像。可如果有人能看到他的脸,就会发现,这位年迈的宰相,正在无声地流泪。
那不是悲伤的泪水。
而是一个求道者,在走到了生命与学识的尽头,以为前方再无道路之时,却被人一脚踹开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时,那种混杂着恐惧、震撼与狂喜的……眼泪。
高自在没有再看任何人。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龙椅上的那个人。
他缓缓地,用一种平静到冷酷的语调,问出了那个终极的问题。
那个问题,像一把锥子,刺穿了历史的迷雾,刺穿了所有的谎言与伪装,直抵这套游戏规则最核心的荒谬。
“将江山社稷,将天下万民的性命,全都寄望于一个人的圣明与仁慈之上。”
“而这个人,他不是神,他会犯错,会生病,会衰老,会有私心,会有欲望。”
“告诉我……”
高自在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你们,是不是傻?”
第724章 分析兴衰
龙椅上的李世民,那刚刚燃起的滔天狂怒,被这一个字浇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灰。他甚至忘了呼吸,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站在台阶下的疯子。
而那个疯子,在吼出那句石破天惊的质问后,整个人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他那挺得笔直的胸膛垮了下来,之前那种癫狂亢奋的神采,也从他脸上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骂累了。
高自在晃了晃,随便找了根还算完整的殿柱,毫无形象地靠了上去,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来来来……”他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那样子,不像是阶下囚,倒像是个刚给一群不开窍的学生上完课,心力交瘁的教书先生,“吼了半天,口干舌燥。咱们不骂了,坐下来……我斗胆,给你们分析分析,这大唐的兴衰。”
分析?
你一个反贼,要给满朝文武,给开国皇帝,分析他帝国的兴衰?
这荒谬的场景,让所有人的大脑都陷入了停滞。
高自在却不管他们,自顾自地喘匀了气,目光投向了那些还站着的关陇勋贵。
“先说说你们,关陇集团。”
“关陇世家为什么会诞生?为什么这么牛气?”高自在嗤笑一声,“说白了,不就是北魏那会儿,士族门阀玩得太过火,把上升通道全堵死了,逼得皇帝没办法,只能另起炉灶,用军功提拔新贵,来制衡那帮老家伙吗?”
“到了如今,我大唐贞观朝。五姓七望那帮老牌士族,被陛下削得差不多了。呵……然后呢?”
他的目光扫过龙椅上的李世民,那眼神里的讥讽毫不掩饰。
“然后,你们关陇一家独大了呀!陛下,你别忘了,你李唐皇室,本身就是关陇最大的头头!你们现在还想着拼命打压五姓七望,等把他们彻底摁死了,这朝堂之上,谁来制衡你们这帮手里有兵、沾亲带故的关陇自己人?”
一个官员下意识地想开口反驳:“可设文官监军,分其兵权……”
“制衡个屁!”高自在粗暴地打断了他,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那是关陇!是军功起家的武将集团!人家手里握着的是刀把子!你派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去指手画脚?信不信人家半夜就吊死在自己营帐里,还得给你安个‘忧劳国事,不幸猝死’的美名?”
“到时候,大唐就会变成一个前所未有的奇葩。不再是国家拥有军队,而是军队……拥有了国家!”
“那……那该如何?”又有人颤声问道。
“如何?”高自在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病态的快感,“还能如何?以武制武呗!”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眼睛都亮了。
“我给你们出个主意啊。在那些个远离京城的大州府,设个新官职,总揽一州的军政大权。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节度使’吧!听着是不是挺耳熟?大隋就玩过,效果拔群!”
节度使!
房玄龄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些节度使,在他们的一亩三分地上,过得跟土皇帝没什么两样。他们可以自己募兵,自己收税,反正山高皇帝远,报上来的账本好看就行。”
“陛下您呢,一开始肯定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您需要这些手握重兵的节度使,去制衡那个已经尾大不掉的关陇集团。让他们狗咬狗,您在长安的龙椅才能坐得安稳。”
“于是乎,府兵制,这个大唐立国的根基,就这么一点一点地,彻底瓦解了。”
高自在的声音变得悠远,像是在讲述一个已经发生过的,悲伤的故事。
“可是啊……人心是会变的。当一个节度使,他治下有几十万百姓,手握十万精兵,他地盘里的一切都由他说了算。他会甘心只当一个土皇帝吗?”
“不,他不会。”
“他会想,凭什么我在这里当牛做马,给你李家守国门,你却在长安城里享受荣华富贵?凭什么你姓李的能当皇帝,我那些姓安的、姓史的就不行?”
“到时候,会怎么样呢?”
高自在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凄厉!
“到时候,大唐最精锐的兵马,会用着一模一样的兵器,操着一模一样的训练法子,穿着几乎一样的铠甲,在河北,在河南,在关中,在华夏大地的每一寸土地上……互相对砍!”
“他们会像我今天这样,冲进长安城,然后指着对方的鼻子,高喊——”
“谁输,谁才是叛军!”
这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李世民的心口上。
他想起了玄武门,想起了那些倒在血泊中的亲兄弟,想起了那些同样身穿大唐军服的东宫卫率。
一样的兵器,一样的袍泽,只是为了那个位子……
房玄龄死死地盯着高自在,他忽然发现,这个疯子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变得通红,眼眶里,有水光在闪动。
他……他在哭?
“就算……”高自在的声音带上了浓重的鼻音,甚至有些哽咽,“就算最后,朝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侥幸平定了叛乱……那又如何?”
“整个北方被打成了一片白地,人口十不存一,流血漂橹,千里无人烟。这个帝国,就像一个被打断了脊梁骨的巨人,从此一蹶不振……”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绝望的呢喃。
“再也回不去了……”
“再也……回不去了……”
整个大殿,只能听到他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喘息。
那个刚才还指着皇帝鼻子骂“傻”的疯子,那个叫嚣着要推倒一切的狂人,此刻,却像个无助的孩子,在为一场还未发生的浩劫,痛哭流涕。
这种极致的反差,让所有人都感到了毛骨悚然。
李世民看着他,看着这个哭得像个泪人的反贼,心中的那片死灰,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恐惧所淹没。
高自在胡乱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那张苍白的脸上,满是泪痕。
他抬起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龙椅上的李世民。
“经历了这么一档子事,你,或者你的子孙,作为皇帝,还会相信谁?”
“你们不会再相信外戚,不会再相信权臣,更不会再相信那些手握兵权的节度使!”
“到那个时候,你们唯一能信任的,就只剩下那些从小跟在身边,身体残缺,没有后代,永远不可能篡夺你们李家江山的……皇家家奴!”
“宦官!”
高自在几乎是吼出了这两个字!
“到那个时候,宦官专权,会比汉末的十常侍之乱,更加夸张,更加黑暗!他们会掌握禁军,废立皇帝如儿戏!他们会把持朝政,卖官鬻爵,将整个帝国啃食得千疮百孔!”
他一步一步,重新走回大殿中央,泪水混杂着鼻涕,流过他亢奋而扭曲的脸。
他张开双臂,仰天长啸,那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绝望。
“先是藩镇割据,耗干了帝国的血!”
“再是宦官专权,啃光了帝国的肉!”
“告诉我!到那个时候,我大唐……还剩下多少年国运?!”
“啊?!”
说完这句,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
他蜷缩在冰冷的金砖上,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双手抱着头,发出野兽般的,压抑而痛苦的呜咽。
整个太极殿,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个疯子,那个反贼,那个预言了帝国百年之后所有灾难的先知……
泣不成声。
第725章 人民当家做主
太极殿内的呜咽声,不知何时停了。
那蜷缩在地上的身影,不再颤抖。
每一个幸存者,都像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僵立在原地。他们的大脑,被刚才那场血淋淋的预言冲击成了一片混沌的浆糊。
藩镇割据,宦官专权……
一个疯子,用最癫狂的方式,为他们的大唐,写下了一份百年之后的墓志铭。
恐惧,已经不足以形容他们此刻的心情。
那是一种……站在悬崖边,亲眼看着脚下的大地分崩离析的,彻骨的绝望。
就在这片能将人逼疯的寂静里,一个古怪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嘿。”
那声音,是从地上那个蜷缩的身影里发出来的。
紧接着。
“嘿嘿……”
“嘿嘿嘿嘿嘿……”
笑声,由低到高,由压抑到放肆。
那笑声里没有喜悦,没有得意,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让人毛骨悚然的……傻气。
瘫在地上的高自在,抱着脑袋,一边笑,一边在冰冷的金砖上打滚,像个得到了糖果,撒泼打滚的痴傻孩童。
前一刻,他还是那个为国运泣血的悲怆先知。
这一刻,他却成了一个只会傻笑的疯子。
这诡异绝伦的一幕,让殿内所有人浑身的汗毛,一根根倒竖起来!
龙椅上,李世民那刚刚被恐惧冻结的血液,瞬间逆流。他瞪着那个在地上打滚的家伙,一种比羞辱和愤怒更加陌生的情绪,冲垮了他最后的理智。
那是……困惑。
一种凡人仰望雷霆风暴时,无法理解其为何生,又为何灭的,极致的困惑。
笑了好一会儿,高自在终于停了下来。
他晃晃悠悠地从地上爬起,用那脏兮兮的袖子,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将眼泪、鼻涕和灰尘和成了一团泥。
他那张苍白的脸上,挂着一个无比灿烂的、缺心眼儿似的笑容。
“哭完了,骂完了,舒服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环顾四周,看着那一张张呆滞的脸,咧嘴一笑。
“刚才光顾着发泄情绪了,差点把正事给忘了。”
他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
“我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献宝似的兴奋,那样子,像个终于解出难题的学生,迫不及待地要向先生展示自己的答案。
房玄龄的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
一种荒谬到极点的预感,攫住了他的心脏。
高自在没有卖关子,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大殿外,指向那片被战火笼罩的长安,指向更远处的九州四海。
“这个帝国,这座江山,是靠谁建立起来的?”
他问。
没人回答。
他也不需要回答。
“是千千万万个面朝黄土背朝天,在家种地交税的老百姓!是那些你们连名字都记不住的泥腿子!”
“他们辛辛苦苦,一年到头,刨出来的粮食,织出来的布匹,养活了你们这满朝的衮衮诸公,养活了龙椅上这位陛下,养活了整个大唐的军队!”
“这帝国的财富,是他们创造的。对吧?”
高自在的语气,像是在循循善诱,可那眼神里的轻蔑,却像刀子一样刮在每个人的脸上。
“既然财富是他们创造的,那凭什么他们活得像狗一样?凭什么你们一句话,就能决定他们的生死荣辱?”
“凭什么这天下,是你们李家的?”
这话一出,李世民的瞳孔骤然收缩!
果然!
绕了这么大一圈,这个疯子,终究还是图穷匕见!
他还是要造反!还是要夺了这李家的天下!
然而,高自在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的思维,再一次脱轨。
“我带着兵,冲进这太极殿,不是为了改朝换代。”
他摇了摇头,脸上的傻笑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神圣的狂热。
“杀了一个皇帝,再换一个新的上去,那不还是我刚才骂的那套死循环吗?我没那么傻。”
“我这个主意,更好!”
他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一个看不见的,崭新的世界。
“让我们……把权力,还给他们。”
“还给那些创造了这一切财富的,千千万万的百姓!”
如果说,之前的“皇权病根论”是一柄重锤,砸碎了他们的信仰。
那么现在这句话,就是一道天雷,将他们信仰的残骸,都劈成了齑粉!
还权于民?!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这是何等的疯言疯语!
自盘古开天辟地,三皇五帝以降,何曾有过如此荒诞不经的说法!
“让……让人民,当家做主。”高自在咀嚼着这几个字,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愈发癫狂,“对,就是这个意思!”
他看向龙椅上已经面无人色的李世民,笑容变得玩味起来。
“陛下,你别紧张。”
“你的家天下,还是那个家天下。你还是皇帝,你的子孙,也还是皇帝。”
“只不过……”
他拖长了语调,然后说出了那个足以颠覆一个时代的词。
“统,而不治。”
“你李家,以后就当个吉祥物,当个象征。国家有什么大事,你们出来盖个章,走个流程,别让下面的人乱来就行。”
“至于这国家的钱粮怎么收,怎么花,官员怎么选,怎么用,军队怎么养,怎么调……”
高自在的目光,扫过房玄龄,扫过长孙无忌,扫过殿内每一个大脑宕机的朝廷重臣。
“交给他们自己选出来的人去管。”
“让他们自己决定,自己的血汗钱,要拿去修宫殿,还是拿去建水利。”
“让他们自己决定,是养一群只会阿谀奉承的废物,还是用那些真正能为他们办事的人。”
“我造反逼宫,就是为了这个!”
“今天,我说了这么多,言尽于此。”
高自在说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之前那种紧绷的、癫狂的状态消失了。
他像个完成了自己历史使命的过客,神情里,只剩下一种看戏般的悠闲。
他最后一次环顾这座狼藉的宫殿,目光在每个人脸上短暂停留。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群守着金饭碗要饭的乞丐。
“谁,跟着我一起干?”
他轻声问道。
整个太极殿,落针可闻。
没有人回答。
没有人能回答。
他们的脑子,他们的学识,他们的信仰,他们穷尽一生建立起来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彻底死机了。
高自在也不意外,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行吧。”
“你们都是聪明人,慢慢想,不着急。”
他转身,朝着大殿门口走去,那步伐,轻松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哦,对了。”
“我先出宫,继续去清算关陇那帮不开眼的家伙,顺便,提拔提拔那些冻得跟孙子一样的寒门才俊。”
“你们慢慢想,想通了,再来找我。”
说完,他推开那扇沉重的,沾满血迹的殿门,大步走了出去。
灿烂的、属于清晨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将他离去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
光明消失。
太极殿,重新陷入了昏暗与死寂。
只留下龙椅上的皇帝,和满殿的公卿,呆呆地站在那片废墟里,像一群被神明遗弃的孤魂野鬼。
他们的耳边,还回荡着那个疯子最后的话语。
统,而不治。
人民,当家做主。
这八个字,像一道无法磨灭的烙印,深深地刻进了他们的骨髓里。
一个全新的,他们从未想象过的,充满了无尽诱惑与无边恐惧的世界,在他们面前,被撕开了一道裂缝。
而他们,就站在这道裂缝的边缘,进退两难。
第726章 朕来当这个立宪之君
高自在走了。
他像一阵风,刮过太极殿,留下满地狼藉和一殿的孤魂野鬼,然后就消失了。
但他又无处不在。
从那天起,太极殿的早朝,成了一场公开的行刑通告会。
高自在没有再来,可他的人每天都会准时出现。
那人穿着一身不伦不类的官袍,手里拿着一份长长的名单,用一种毫无起伏的语调,当着皇帝和满朝文武的面,宣读昨日的“清算成果”。
“昨日,清查关陇逆党七户,共计三百一十二人,家产充公。”
“清查附逆族人三户,一百零九人,家产充公。”
“……”
每天,都是一串冰冷的数字,一串血淋淋的名字。
那些曾经在长安城里呼风唤雨的姓氏,那些百官们昨日还推杯换盏的同僚,一夜之间,就变成了名单上的一行字。
起初,百官们还会恐惧,会战栗。
后来,他们麻木了。
直到第七天,那个来宣读的官员,用一贯的平静语气,通报了一项“技术革新”。
“逆党人数众多,一一斩首,效率过低,有碍观瞻。”
“高都督有令,为彰天讨,改用炮决。”
“将逆犯十人一列,以火炮填装霰弹,于百步外轰之。血肉横飞,颇为壮观。”
“为免有诈尸之辈,炮决之后,再由专人持短枪,无论死活,于其后脑,各补一枪。”
“干净,利落。”
当这些闻所未闻的词汇,伴随着那血腥的画面描述,传入太极殿时,几个年老的官员再也撑不住,当场口吐白沫,昏厥过去。
这不是杀人。
这是在用一种工业化的、冷酷到极致的效率,抹除一个阶层。
李世民就那么坐在龙椅上,日复一日地听着。
他的江山,他的臣子,他的根基,正在被那个疯子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一寸寸碾碎,化为齑粉。
他想反抗,可殿外站着的,是高自在的兵。
他想下令,可手中已经无一兵一卒可用。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这座辉煌的宫殿,变成了一座精致的、巨大的牢笼。
第十天。
数十万“护宪军”的旗帜,终于遮蔽了长安城的天空。
平阳公主李秀宁,吴王李恪,率领着那支脱胎换骨,用钢铁和新思想武装起来的大军,兵不血刃地接管了整座京城。
太极殿,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直到太上皇李渊的一道旨意,传遍了宫城内外。
上早朝。
当房玄龄、魏征这些熬了十天,形销骨立的老臣们,再次踏入太极殿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殿之内,除了他们这些“旧人”,还站着数十名身披甲胄、气势彪悍的军官。
那是护宪军的骨干。
李秀宁一身戎装,按剑而立,英姿飒爽,眉宇间的煞气,比殿外冬日的寒风更甚。
李恪站在她身侧,面容沉静,那双曾经充满了挣扎与隐忍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种磐石般的坚定。
而最让他们心胆俱裂的,是那张龙椅。
龙椅上坐着的,不是李世民。
是太上皇,李渊。
穿着一身许久未动的龙袍,头戴冠冕,那双苍老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复仇的、灼热的光。
而李世民,大唐的天子,贞观的君主,只是穿着一身常服,侧立在龙椅之旁,像个犯了错,等待家法处置的儿子。
这荒诞而又真实的一幕,让所有旧臣都明白了。
天,真的变了。
“诸位,许久不见了。”
李渊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老迈的沙哑,但中气十足。
他的目光扫过殿下,最后,落在了李世民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朕听了些有趣的事。”
他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快意。
“听说,屈突通那个快八十岁的老不死,还想学人家螳臂当车?”
“他在潼关至长安的必经之路上设伏,想挡住朕的护宪军?哈哈哈……他也不看看自己手里那点老弱病残,再看看我这几十万虎狼之师!”
李渊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帝王的威严与霸道!
“朕亲下令,三万铁骑,正面冲锋!”
他的目光,转向自己的女儿,那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骄傲。
“吾儿秀宁,奋勇当先!一个照面!仅仅一个照面!那个从隋朝活到今天,号称百折不挠的老顽固,就尸骨无存了!”
“秀宁跟朕说,她亲手斩下了屈突通的头颅,如今,就挂在长安城外,让那些还心存妄想的家伙,都好好看看!”
屈突通,那可是历经两朝的元老,以坚韧不拔着称的宿将!就这么……没了?
李渊似乎很享受他们的震惊,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玩味。
“当然,朕这个好孙女婿,下手比秀宁更狠。”
“屈突通,诛十族。”
“二郎啊。”李渊的目光,像两把刀子,刺向李世民,“你在长安城里,最后的那点势力,也没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吐出了最诛心的话。
“比你当年在玄武门,要快得多,也……猛烈得多啊!”
“父皇!”
一直沉默的李世民,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充满了压抑的痛苦与愤怒,“你……你这是在做什么!”
“做什么?”李渊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显得无比刺耳,“朕的好二郎,你现在知道问朕在做什么了?”
“高自在,秀宁,还有恪儿,他们陪着朕,聊了好几个晚上。”
“朕现在才想明白,高自在那小子说的一句话,叫什么来着……哦,云朵和泥坑。”
李渊的眼神,变得幽深而冰冷。
“朕,也曾经历过玄武门。朕亲眼看着自己十几个活蹦乱跳的好孙儿,倒在血泊里,却无能为力。”
“那种滋味……”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是积压了十年的怨毒,“也该让你,好好尝尝了。”
“你这是公报私仇!”李世民的身体剧烈颤抖,他指着龙椅上的父亲,发出了绝望的控诉。
“非也,二郎,非也。”
李渊摇了摇头,脸上那复仇的快意,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表情所取代。
他站起身,缓缓走到大殿中央,那身龙袍,在他身上重新焕发了光彩。
他的目光,扫过李世民,扫过李秀宁,扫过李恪,最后,扫过殿内所有惊魂未定的臣子。
“这不是私仇。”
“这是顺应时势,顺应人心。”
他背着手,仰头看着太极殿的穹顶,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仿佛洞穿了历史的感慨。
“高自在那个疯子,给朕,也给你们所有人,都上了一课。”
“他说的那些话,朕一开始也不懂,只觉得是疯话。”
“可现在,朕懂了。”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自己那个已经失魂落魄的儿子,眼神里,竟然带上了一丝怜悯。
“二郎啊,你不是输给了朕,也不是输给了高自在。”
“你是输给了这个,即将到来的新时代。”
他顿了顿,然后,用一种平静到冷酷的语气,投下了最后一颗,足以彻底压垮李世民的巨石。
“你若是不愿,也罢。”
“那朕,就来当这个中华大地上,第一个……”
“立宪之君。”
第727章 宪法,请斧正
李世民的身躯,晃了晃。
他看着龙椅上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父亲,看着他脸上那混杂着复仇快意与历史沧桑的复杂神情,一种比玄武门之变更深沉的无力感,淹没了他。
输了。
彻彻底底。
不是输在刀剑,不是输在兵马,而是输在了一个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时代”。
就在这时,殿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一个邋遢的身影,带着一身的风尘和浓重的疲惫,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
正是高自在。
他看起来像是十天没合眼,眼窝深陷,眼圈乌黑,胡子拉碴,那一身本就不合身的官袍,更是皱得像块咸菜干。
他无视了龙椅上的李渊,无视了旁边的李世民,也无视了满朝文武那见鬼一般的眼神,径直走到了李秀宁面前,一屁股就想往地上坐。
李恪眼疾手快,从旁边搬来一个锦墩。
高自在连句谢谢都懒得说,一屁股坐下,整个人就瘫在了上面,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股子熬夜过度的馊味。
“殿下……”他有气无力地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锣,“你可饶了我吧。”
李秀宁看着他这副鬼样子,眉头微蹙:“事情办得如何了?”
“办?怎么办?我一个人劈成八瓣都不够用!”高自在开始倒苦水,声音里充满了被压榨到极限的怨气。
“长孙无忌那个老顽固,油盐不进!我把他全家老小关在一个院子里,每天粗茶淡饭供着,就是不让他们见外人,不让他们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我天天派人去跟他说,你儿子被炮决了,你孙子被补铳了,他倒好,眼皮都不抬一下,就当听戏!”
“我这是在制造白色恐怖啊!心理战!懂吗?结果人家根本不吃我这套!你说气不气人?”
他喘了口气,又压低了声音,鬼鬼祟祟地补充道:“当然了,这事儿我骗了李二……陛下。程知节和尉迟敬德那两家子憨货,我也没让他们跟死囚关一起。单独的院子,好吃好喝,就是让他们天天听隔壁炮决的动静。那俩家现在乖得跟孙子似的,让他们往东绝不往西。”
李秀宁听着,嘴角不易察觉地牵动了一下。
“除了这个,我每天还得从几千个卷宗里,把人分门别类!哪些是关陇死党,必须杀全家,一个都不能留的!哪些是墙头草,可以敲打一下,放出来拉拢的!哪些是倒霉蛋,被牵连进来的,得赶紧无罪释放,还得给点精神损失费!”
“我忙得脚不沾地,连上茅房的时间都得掐着秒算!”
“哦,对了!”他一拍大腿,像是想起了什么,“我还得抽空跟工部那帮老学究扯皮!给咱们未来的新朝廷,设计一个新的办公大楼!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国会山’!还得给这‘国会山’选址,画图纸,搞预算……殿下,我快死了,真的。”
他瘫在锦墩上,翻着白眼,一副随时都会猝死过去的模样。
整个太极殿,就这么静静地听着一个反贼头子,当着两代皇帝的面,抱怨自己的工作量太大。
这画面,荒诞到了极点。
李渊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没有打断。他似乎很享受这种旧秩序被彻底颠覆,新规矩被肆意建立的感觉。
终于,一个苍老而耿直的声音,打破了这诡异的氛围。
是魏征。
他从队列中走出,先是对着龙椅上的李渊躬身一礼,然后转向高自在,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困惑与凝重。
“高自在。”魏征的声音有些沙哑,“老夫,愚钝。”
“方才太上皇所言‘立宪’二字,老夫闻所未闻。敢问,何为‘立宪’?这‘宪’,又将如何‘立’?”
他没有质问,没有反对,只是单纯地发问。
这是一个真正的纯臣,在面对一个足以颠覆天下的新概念时,最本能的求知与审慎。
高自在抬了抬眼皮,懒得回答。
李渊却笑了。
他从龙椅上站起,缓步走下台阶,目光扫过魏征,扫过房玄龄,扫过殿内所有竖起耳朵的旧臣。
“魏卿问得好。”
“这‘宪’,便是规矩。是天子与臣民,一体遵循的最高规矩!”
“至于如何‘立’……”李渊拍了拍手。
几名内侍立刻捧着一叠叠崭新的,还散发着墨香的册子,走入殿中,将它们一一分发到每一位朝臣的手中。
房玄龄颤抖着手,接过那本薄薄的册子。
册子的封面上,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锋锐凌厉的宋体字,印着几个大字——
《大唐帝国宪法(草案)》
草案?
房玄龄的心猛地一沉。
他翻开了第一页。
一行触目惊心的标题,映入眼帘。
【序言】
【……为终结千年之皇权专制,杜绝父子相残、兄弟阋墙之人伦惨剧,防范权臣篡逆、藩镇割据、宦官乱政之历史重演,建立一个权力分立、相互制衡、万世一系、永续传承之政治新秩序,兹定立本宪法……】
只是一个序言,便让房玄龄如遭雷击,手脚冰凉!
他继续往下看。
【第一章·君主】
【第一条:大唐君主为国家元首,象征国家统一与尊严,世袭罔替……受宪法约束,无实际政治权力。】
【第二条:君主职权限于礼仪范畴……依议会决议,签署并颁布法令(不得否决或拖延)……】
【第三条:君主及其皇室成员不得干预立法、行政、司法……皇室经费由议会预算核定……】
……
“嗡!”
整个太极殿,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每一个字,他们都认识。
可这些字组合在一起,却构成了一个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恐怖的世界!
架空皇权!
这哪里是“立宪”,这分明是在给皇帝,给李唐皇室,打造一副金碧辉煌的囚笼!
“肃静!”
李渊一声沉喝,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他看着殿下百官那一张张惊骇欲绝的脸,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诸位爱卿,不要急。”
“这只是草案。”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个瘫在锦墩上,快要睡着了的高自在身上。
“是自在呕心沥血,为我大唐画出的新蓝图。”
“朕,与平阳、恪儿,已经看过了,觉得……甚好。”
“今日拿出来,便是想听听诸位的意见。”
李渊的脸上,笑容愈发浓郁,那笑容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森然。
“欢迎各位爱卿……斧正。”
第728章 最终梦想
斧正?
谁敢?
谁的脖子,比那柄无形的斧头更硬?
百官们死死地低着头,手里的那本《大唐帝国宪法(草案)》仿佛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们灵魂都在哆嗦。
李渊很享受这种感觉。
他看着这群曾经在自己儿子面前意气风发,如今却噤若寒蝉的肱股之臣,那双苍老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大权在握的,久违的快意。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房玄龄那张枯槁的脸上。
“房卿。”
房玄龄身子一颤,抬起头。
“高自在说的那些话,朕想了很久。”李渊踱步走下台阶,声音里带着一种洞穿世事的沧桑,“他说,新瓶装旧酒,迟早得炸。要想让这大唐的江山,千秋万代传下去,就得换个玩法。”
他走到了房玄龄面前,停下脚步。
“这个新玩法,朕一个人玩不转,二郎……他脑子太死,也玩不转。”李渊的语气平淡,却像是在宣读一份不容更改的判词,“这需要一个掌舵人。一个看得懂这本册子,也愿意陪着朕,陪着这个天下,一起疯一把的掌舵人。”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高自在说,放眼整个大唐,能当这个第一任‘帝国首相’的,除了你房乔,别无二人。”
李渊看着房玄龄那双浑浊的眼睛,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朕,今日便趁着这‘立宪’之初,最后行使一次皇帝的无上之权。”
他没有自称“太上皇”,而是用了那个独属于帝王的“朕”。
“朕下旨,任房玄龄,为我大唐帝国,第一任内阁首相!”
这道旨意,没有太监宣读,没有繁琐的仪轨。
就是这么简单,这么直接。
却比任何一道加盖了玉玺的圣旨,都更具分量。
整个大殿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房玄龄身上。
这位为大唐操劳了一辈子的老相,此刻站在了新旧两个时代的交界处。往前一步,是万劫不复的深渊;退后一步,是灰飞烟灭的旧梦。
许久。
房玄龄佝偻的身躯,缓缓地,深深地弯了下去。
他没有山呼万岁,没有慷慨陈词。
只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吐出了三个字。
“臣……遵旨。”
那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一截枯木,在历史的狂风中,发出的最后一声呻吟。
成了。
李渊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转过身,目光又落在了另一人身上。
魏征。
那个从头到脚,都写满了“忠君爱国”、“刚正不阿”的老顽固。
“魏卿。”
魏征抬起头,那张素来如同铁铸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挣扎与痛苦。
“高自在也跟朕提到了你。”李渊的语气变得玩味起来,“他说,一个国家,不能只有管事的,还得有一个讲规矩的。一个能让所有人都怕的,讲规矩的地方。”
“朕觉得,这个新朝廷的‘最高法院’,就缺一个你这样的看门人。”
“朕再下旨,任魏征,为我大唐帝国,第一任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
这个位置,对于将“法”视为毕生信仰的魏征而言,充满了致命的诱惑。
可……
魏征的嘴唇哆嗦着,他看着龙椅上那个意气风发的太上皇,看着旁边那个失魂落魄的天子,看着那个瘫在锦墩上,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始作俑者……
他的信仰在崩塌。
他一生所谏,是为君主,是为社稷。
可现在,君主成了“吉祥物”,社稷的玩法要被彻底颠覆。
他该向谁效忠?向那本写满了荒唐言语的册子吗?
“怎么?”
李渊的声音,冷了下来。
“魏卿,是对朕的旨意,有异议?”
魏征的身躯剧烈地颤抖起来,他下意识地想要跪下,想要高呼“陛下三思”,想要痛斥这颠倒乾坤的荒唐闹剧。
可他的膝盖,却像是被灌了铅,怎么也弯不下去。
他的脑海里,回荡着高自在那些疯话。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哎哟哟,这话喊得多响亮啊!”
“你们敢吗?你们不敢!”
是啊……不敢。
他魏征,一生以犯颜直谏为荣,可他真的敢让天子去抵命吗?
他不敢。
因为天子是天,法,在天之下。
可现在……
他手里的那本册子,那薄薄的几页纸,却告诉他,法,在天之上!
这……
这不正是他穷极一生,却连做梦都不敢梦到的……终极理想吗?
“魏卿?”李渊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瘫在锦墩上的高自在,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打了个哈欠,用一种只有魏征能听到的音量,小声嘀咕了一句。
“怂了就直说嘛,浪费大家时间。回家抱孙子不香吗?非在这儿杵着当门神。”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刺进了魏征的心脏。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瞪着高自在。
然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过身,对着李渊,那僵硬的身体,缓缓地,一点一点地躬了下去。
“臣……领旨。”
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
夜深了。
太极殿的灯火,依旧亮着。
只是,这里已经不再是朝会议事的地方。
它成了一个临时的书房。
房玄龄和魏征,两个新上任的“首相”和“首席大法官”,就坐在那张曾经属于皇帝的御案两旁,借着烛火,一字一句地,研读着那本改变了一切的《宪法草案》。
殿内很静,只有两人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房玄龄看得很慢,很仔细。
他的表情,始终平静如水。
高自在描绘的那个未来,太过恐怖,也太过真实。相比之下,眼前这本册子里的内容,虽然惊世骇俗,却似乎……成了唯一的解药。
他早已过了热血沸腾的年纪,他现在想的,只是如何将这剂猛药的副作用,降到最低。如何在这艘即将驶入未知海域的大船上,稳住船舵。
而另一边的魏征,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他看得很快,几乎是一目十行。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当他看到【司法独立】章节中,那条“任何组织或个人,不得干涉司法审判之公正,违者以叛国论处”时,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当他看到【公民权利】章节中,那条“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无论其出身、地位、财富……”时,他的嘴唇,开始哆嗦。
终于,他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上面,只有短短的一行附则。
【本宪法为国家根本大法,具最高法律效力。皇帝登基之时,须手按本宪法宣誓,誓言如下:朕在此宣誓,必将恪守宪法,忠于国家,忠于人民……】
“啪嗒。”
一滴浑浊的泪水,砸在了“忠于人民”那四个字上,迅速晕开。
紧接着。
“啪嗒,啪嗒……”
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从魏征那布满沟壑的脸上,滚滚而下。
这位以刚直闻名于世,便是面对太宗皇帝的雷霆之怒,也未曾掉过一滴眼泪的老臣,此刻,却哭得像个孩子。
房玄龄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哭了许久,魏征的哭声,渐渐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咯咯的怪响。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高亢。
最后,变成了响彻整个太极殿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着,眼泪却流得更凶。
他一把抓起那本《宪法草案》,将它死死地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绝世珍宝。
他站起身,在空旷的大殿里,踉踉跄跄地走着,笑着,嘶吼着。
“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哈哈哈哈……不是不对!不是不对!”
“是天子犯法,亦与庶民同罪!!”
“哈哈哈哈哈哈……成了!老夫的梦……成了!!”
他的笑声,癫狂,刺耳,在梁柱间回荡。
那笑声里,有压抑了一生的理想,有信仰崩塌后的狂喜,更有一种……得到了世间最锋利武器后,按捺不住的,嗜血的兴奋!
房玄龄看着状若疯魔的老友,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
一个旧的魏征,死了。
一个全新的,手握“宪法”这柄神器的,让所有帝王都将为之颤抖的……法家酷吏,诞生了。
第729章 宪之于国,如神之于庙
数日后。
太极殿的晨光,似乎比往日要冷一些。
殿内的气氛,也早已不是前几日的惊骇与混乱。那场由魏征癫狂笑声掀起的风暴,并未随着他的力竭而平息,反而沉淀了下来,化作一种更为压抑、更为粘稠的死寂。
百官们垂首肃立,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房玄龄站在百官之首,一身崭新的紫色官袍。他面容枯槁,双眼却清明如镜,仿佛一夜之间,便从一个为君分忧的臣子,蜕变成了一个肩负天下的舟子,准备在这未知的狂涛中掌舵。
而在他的斜对面,魏征的身影,如同一杆标枪,笔直地戳在那里。
他依旧是那身旧官袍,只是洗得发白,熨得平整。他的脸上,再无往日的纠结与痛苦,只剩下一片钢铁般的冷硬。那双曾经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清澈得可怕,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于信仰的火焰。
他不再是那个犯颜直谏的魏玄成,他是“首席大法官”,是那本即将改变一切的《宪法》在人间的唯一化身。
最诡异的,是龙椅。
那张象征着九五之尊,引得无数英雄豪杰、父子兄弟抛头颅洒热血的宝座,此刻空空如也。
不,也不算空。
龙椅的御座上,没有坐着皇帝,而是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本用明黄色丝绸包裹的册子。
——《大唐帝国宪法》。
李渊,这位太上皇,没有坐。
他站在龙椅之侧,一身常服,神情平静。
他的身边,是李世民。
这位曾经的天可汗,如今的大唐皇帝,面色灰败,眼神空洞,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泥塑,被无形的力量钉在那里,充当着这出旷世大戏最重要,也最悲凉的背景板。
高自在打着哈欠,从殿外晃了进来,找了个角落的柱子,一靠,闭上眼,仿佛下一秒就能睡着。
这神圣而庄严的一幕,在他眼里,似乎还不如回笼觉来得重要。
没有人理会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李渊身上。
李渊缓缓伸出手,没有去碰那本放在龙椅上的“正本”,而是从旁边内侍的托盘里,拿起了一本一模一样的拓印本。
他展开册子,清了清嗓子。
那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刀,深深地凿在每个人的心瓣上。
“大唐帝国议会君主立宪制宪法,试行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那一张张僵硬的脸孔。
“序言。”
“大唐帝国承天应人,续千年文明之脉,顺世界潮流之变,立议会君主立宪之制。旨在固社稷安宁、兴民生福祉、扬华夏风华,平衡传统与革新、集权与分权,使君主威仪永存,民权福祉绵长,世家精英与万民同心,共筑盛世基业。本宪法为帝国根本大法,凡帝国领土、臣民、各级权力机关,皆受其约束,遵其规制。”
序言不长,却像是一篇檄文,宣告了一个时代的终结,与另一个时代的开启。
李渊翻过一页,声音没有丝毫波澜。
“第一章,国体与君主。”
“第一条,国体。大唐帝国为议会君主立宪制国家,国家主权属于全体臣民,由议会行使立法权、内阁行使行政权、司法机关行使司法权,三权分立,相互制衡。”
尽管早已看过草案,但当“主权属于全体臣民”这八个字,从太上皇的嘴里,在这太极殿中,被如此郑重地宣读出来时,依旧像是一道天雷,在百官的脑海中炸响!
天子!天子!
君权神授,天命所归!
这才是他们学了一辈子,信了一辈子的东西!
可现在,这天,这命,被一本册子,轻飘飘地,就给按到了“全体臣民”的脚下!
一些老臣的身子,已经开始微微发抖。
李渊的视线,从他们身上掠过,没有停顿,继续念道:
“第二条,君主地位。”
“第一款:大唐皇帝为帝国国家元首,象征帝国统一与尊严,统而不治,不负实际政治责任。”
统而不治!
不负责任!
这八个字,像八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李世民那早已麻木的心上。
他成了一个牌坊,一个图腾,一个摆在神龛里,供人瞻仰,却不能动弹,不能说话的泥胎木偶!
这是比杀了他,更残酷的刑罚。
“第二款:皇帝传承遵循嫡长子继承制,无嫡则立长,无长则由皇室宗亲会议与上议院共同推举,报议会备案。”
“第三款:皇帝享有礼仪性权力:颁布议会通过的法律、册封勋贵、接待外国使节、主持国家大典等,其行为需经内阁副署方为有效。”
“第四款:皇帝及皇室经费由国家财政列支,数额由议会审议确定,皇室财产受法律保护,不得干预国家财政与政务。”
……
一条条,一款款。
李渊的声音,就像是一把无情的手术刀,将包裹在皇权身上那层神圣、威严、至高无上的外衣,一层层地,精准地剥离。
最后,只剩下一个赤裸裸的,被关在名为“宪法”的笼子里,连口粮都要由别人审议决定的“君主”。
当李渊念完这最后一字,他合上了册子。
整个太极殿,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那是一种擂鼓般,濒临极限的心跳。
李渊将册子放回托盘,目光再次投向殿下百官。
他的脸上,没有了前几日的快意与森然,只剩下一种历史见证者般的平静。
“关于君主之权责,宪法草案便是如此。”
他顿了顿,伸手指了指那群脸色煞白,摇摇欲坠的文武。
“诸位卿家,有何异议?”
他问得平淡。
“可提出来,反对。”
反对?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魔咒,让殿内本就凝固的空气,瞬间结成了冰。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那个站在龙椅旁的活祭品——李世民。
他的脸,就是“反对”二字的下场。
谁敢?
谁还敢?
死一样的沉默,笼罩着大殿。
就在这时。
一个身影,从队列中,缓缓走了出来。
是魏征。
他走到大殿中央,先是对着龙椅上那本《宪法》深深一躬,其姿态之虔诚,远胜于拜见君父。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百官。
那张冷硬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堪称“温和”的表情。
“太上皇所言,诸位都听到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宪法,乃国之根本。宪之于国,如神之于庙。庙可以无僧,不可无神。国,亦然。”
他环视四周,目光在那些最顽固的宗室老臣和关陇勋贵的脸上一一扫过。
“我知道,诸位心中,或有不解,或有不忿。”
“无妨。”
他嘴角微微上翘,那是一个极其陌生的,带着一丝冷酷笑意的弧度。
“本官,身为首席大法官,职责所在,便是为诸位解惑。”
“若有谁,对宪法条文,尤其是君主权责这一章,尚有疑虑,大可当庭辩论。”
他顿了顿,那笑意更深了,也更冷了。
“本官,洗耳恭听。”
“一定让你们……心服口服。”
第730章 贵族和平民
那句温和的话,却透着一股让所有人都背脊发凉的寒气。一个连皇帝都敢当面硬顶,如今又手握“宪法”这柄屠龙之刃的老疯子,谁敢去和他辩论?找死吗?
魏征的目光扫过全场,见无人出列,那冷硬的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有些失望。他缓缓躬身,退回原位,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渊很满意。
他看了一眼魏征,那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一个好的屠夫,需要一把好刀,更需要一颗杀猪时不会手抖的心。魏征,就是他找到的最好的屠夫。
“既然诸位对君主之权责,再无异议。”李渊的声音再次响起,将所有人的心神都拉了回来,“那么,接下来,便是这新朝廷的骨架。”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群以关陇世家为首,盘根错节的门阀勋贵身上。
“君主统而不治,首相也并非一家独大。朕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担心这天下,成了房玄龄的一言堂,担心你们这些打下江山的功臣世族,会被一脚踢开。”
李渊的话,精准地戳中了在场一半以上官员的心窝子。
皇帝成了摆设,大权归于内阁,内阁首相是房玄龄。那他们呢?他们这些传承百年的世家大族,难道就要看着房玄龄这个寒门出身的家伙,独揽大权?
“所以,朕要读的下一章,关乎你们的切身之利,关乎你们,将如何继续参与这国朝大政。”李渊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都给朕,听仔细了!”
此言一出,那些原本面如死灰的世家官员,眼中瞬间闪过一丝精光!
李渊翻开了册子,声音变得比之前更加洪亮。
“第二章,议会!”
“第三条,议会构成:议会为帝国最高立法机关,由上议院与下议院组成,两院地位平等,各司其职,共同行使立法权、预算审批权、内阁监督权。”
“第四条,上议院!”
李渊特意加重了这三个字的读音。
“第一款:上议院为‘精英议事院’,代表世家大族、各行各业领军力量,体现帝国传统与专业治理智慧。”
嗡!
殿内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代表世家大族!
这六个字,像是一剂强心针,狠狠注入了那些世家官员的胸膛!
李渊没有理会,继续念道:
“第二款:上议院议员名额共计一百二十名,任期六年,每三年改选半数,不得连续任职超过两届。”
“第三款:议员产生方式!”
所有世家官员都屏住了呼吸!
“其一,世家大族代表:占议员总额百分之四十,计四十八名!从传承三代以上、对帝国政治、经济、文化有重大贡献的世家望族中产生,由各世家联名推举,经皇室宗亲会议审核确认!”
百分之四十!
四十八个席位!
他们嗅到了权力的味道!一种前所未有的,被写进“根本大法”里的,世袭罔替的权力!
“其二,行业精英代表:占议员总额百分之六十,计七十二名,涵盖农、工、商、学、军、医、艺、法等八大领域,每领域九名。由各行业同业公会推举,经帝国资格审查委员会审核通过。”
“第四款:上议院职权!”
李渊的声音陡然拔高!
“一:审议下议院提交的法律草案,享有修改权与否决权!”
“二:审议帝国年度预算与长期发展规划,对涉及世家权益、行业规则的条款拥有优先审议权!”
“三:弹劾内阁首相及高级官员,需经四分之三以上议员同意!”
“四:推举最高法院大法官、帝国审计总长等重要官员候选人,交由下议院表决!”
“五:审议对外缔结的条约、宣战与媾和议案!”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
太极殿内,彻底炸了!
如果说,之前的“君主统而不治”是把皇帝关进了笼子,那么这“上议院”的条款,就是直接把笼子的钥匙,塞进了他们这些世家大族的手里!
否决权!预算审批权!弹劾首相!推举大法官!
这哪是什么议会?这简直就是悬在内阁头上的一把刀!
皇权被废,他们这些世家,摇身一变,成了新的“太上皇”!
“不可!”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打断了世家官员们的狂喜。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形瘦削,面容黝黑的青年官员,从队列中昂然走出。
是马周!
那个出身贫寒,却以惊世之才被天子破格提拔的监察御史!
他走到殿中,先是对着龙椅上的李世民拜了下去,随即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李渊,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太上皇!此法万万不可!”
“《宪法》开篇言明,主权在于全体臣民!可这上议院,为何要为世家大族独留四十八席?!”
“我大唐以科举取士,唯才是举,方有今日之盛!如今此法,是将天下权柄,重新拱手让于门阀!是将天下寒门才俊上进之路,彻底堵死!这与前朝的九品中正制,有何区别?!”
马周的话,字字泣血,问得在场所有寒门出身的官员,脸色煞白,心头滴血。
他们苦读十年,一朝得中,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打破门阀的垄断吗?
可现在,一本《宪法》,就要将他们所有的努力,打回原形!
“马周!休得胡言!”一个关陇勋贵立刻出列反驳,“我等世家,传承百年,为国朝立下汗马功劳,为帝国遴选人才,难道不应该在议会中占有一席之地吗?”
“一席之地?这是四十八席!是近半数!更是享有优先审议权与否决权的特权!”马周寸步不让,双目赤红,“这哪里是议政,这分明是分赃!”
“放肆!”
“竖子无礼!”
“你这是在动摇国本!”
一时间,以关陇、山东世族为首的官员,和以马周为代表的寒门官员,在这太极殿上,吵作一团。
整个大殿,瞬间变成了菜市场。
房玄龄看着眼前的一幕,枯槁的脸上满是疲惫。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一个潘多拉的魔盒,被打开了。
魏征依旧站在那里,冷眼旁观,那张铁铸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眼前争吵的不是国之大政,而是一群争食的野狗。
角落里,高自在睁开惺忪的睡眼,瞅了瞅这乱糟糟的场面,撇了撇嘴,又闭上了。
而李渊,那个一手导演了这一切的人,却在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癫狂,刺耳,压过了所有的争吵。
他缓缓走下台阶,无视了所有人,径直走到了那个如泥塑木偶般的李世民面前。
他凑到李世民的耳边,用一种近乎于耳语,却又清晰得让周遭几人都能听见的声音,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笑道:
“二郎,看见了吗?”
“有趣吧?”
李世民的眼珠,似乎动了一下。
李渊笑得更开心了,他指着殿下那群吵得面红耳赤的臣子,像是在炫耀自己最得意的作品。
“你总想着要削弱世家,打压门阀,你看看你,把自己搞得里外不是人。”
“蠢啊!”
“为什么要削弱他们呢?水至清则无鱼。你应该把他们拉进来,给他们权力,给他们名分,让他们也坐上这赌桌!”
李渊的声音,充满了魔鬼般的诱惑。
“把他们拉上这个叫‘宪法’的舞台,让他们去争,去抢,去斗!让他们用自己的‘专业治理智慧’,去治一治这个国家!”
“朕倒要看看,没了皇帝在上面压着,他们这群自诩高贵的世家大族,和那群嗷嗷待哺的寒门走狗,到底谁能玩得过谁!”
“哈哈哈哈哈哈!”
李渊的狂笑声,在太极殿的梁柱间疯狂回荡。
他看着自己儿子那张毫无生气的脸,那双空洞的眼睛,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一个旧的时代,在他手里被彻底埋葬。
一个全新的,混乱的,却又充满了无限可能的斗兽场,被他亲手……打开了。
第731章 真正的斗兽场
李渊的狂笑声在太极殿中回荡,像一把生锈的锯子,来回拉扯着每个人的神经。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种焚烧一切的疯狂和一种大功告成的快意。
殿下,吵得面红耳赤的两派官员,无论是刚刚还在狂喜的世家勋贵,还是满心悲愤的寒门子弟,此刻都停了下来,用一种看疯子般的眼神,惊惧地望着那个走下台阶的太上皇。
他们争的是国之大政,是家族的未来,是阶层的荣辱。
可在这位太上皇的眼中,这一切,似乎只是一场……有趣的游戏?
李世民的眼珠,在那刺耳的笑声中,终于有了一丝转动。那空洞的瞳孔深处,似乎映出了他父亲那张扭曲而兴奋的脸。
“有趣吧?”
李渊的耳语,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李世民的耳廓,也钻进了周围几个重臣的心里。
房玄龄枯槁的面容上,疲惫更深了。他看着眼前这对父子,一个活着的祭品,一个癫狂的执刀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看懂了。
太上皇不是要建立一个新秩序。
他是要创造一个永恒的混乱。
笑声戛然而止。
李渊缓缓直起身,那病态的兴奋从他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转身,目光扫过整个大殿,最后落在了那个依旧昂然挺立,双目赤红的马周身上。
“马周。”
李渊的声音平静下来,却比刚才的狂笑更让人心悸。
“你刚才说,朕此法,是要将天下权柄,重新拱手让于门阀?”
马周嘴唇翕动,迎着李渊的目光,一字一句道:“臣,不敢妄言,但此法,确有堵塞寒门上进之路的嫌疑!”
“嫌疑?”李渊轻笑一声,摇了摇头,“看来,你还是没听懂。”
他顿了顿,环视那些面色各异的官员,缓缓道:“诸位爱卿,莫急,也莫怕。”
“宪法开篇,白纸黑字,至高无上。说了主权在民,就是主权在民。”
他信步走回御阶之下,从内侍的托盘里,再次拿起了那本拓印的宪法册子。
这一次,他的动作,比之前宣读任何一条时,都要来得郑重。
“上议院,代表的是传统,是精英,是根基。但根基,不能决定一棵树能长多高,能开出什么样的花。”
他的目光再次锁定马周,以及他身后那一众神情复杂的寒门官员。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朕也知道你们想要什么。”
“接下来,才是这帝国真正的行政中枢,是这宪法真正的……心脏。”
李渊翻开新的一页,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大吕,在每个人的耳边轰然炸响!
“第三章,下议院!”
“第五条,下议院构成!”
“下议院,为‘民声代表院’!代表帝国全体臣民之意志,其议员,由普选产生!”
普选!
如果说之前的“主权在民”还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概念,那么“普选”二字,就是将这个概念化作了可以触摸、可以握在手中的现实!
那些刚刚还洋洋得意的世家官员,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而马周,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死死地盯着李渊,生怕自己听错了一个字。
李渊没有给他们任何消化的时间,继续用那不带感情的声音,宣读着足以颠覆时代的法条。
“第六条,下议院议员名额及产生方式!”
“第一款:下议院议员名额,按各州人口比例分配,每十万人,选举一名议员,总额不得低于二百名!任期四年,可连选连任!最多两届。”
“第二款:凡我大唐年满二十岁之男性公民,无论出身、家产,皆有选举之权!凡年满三十岁之男性公民,皆有被选举之权!”
疯了!
所有人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这是要干什么?把国之大权,交给那些田间地头,引车卖浆的黔首村夫?!让他们来决定国家的走向?
就连房玄龄,这位以开明着称的首相,此刻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李渊的声音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砸碎旧的世界,构建新的规则。
“第七条,下议院核心职权!”
“一:主导立法提案!凡涉及税收、财政、民生、行政规制等核心法案,必须由下议院发起!”
“二:选举行政首相及内阁成员!首相人选,必须获得下议院多数席位支持,方可由君主于形式上任命!”
“三:监督行政部门施政!若首相及内阁施政不力,下议院可发起不信任案,经三分之二以上议员同意,即可罢免首相,重组内阁!”
“四:审议并最终表决国家年度预算、财政收支、及一切重大工程建设项目!”
“五:审议并批准由上议院推举之最高法院大法官、帝国审计总长等高级官员候选人!”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整个太极殿,死一般的寂静。
之前为上议院权力而狂喜的世家官员,此刻面如死灰,如丧考妣。
他们手里的刀,还没捂热乎,脖子上就已经架上了一把更锋利,也更沉重的铡刀!
否决权?弹劾首相?
在下议院“必须由下院发起”的财税法案面前,他们的否决权就是个笑话!
在下议院可以直接选举、罢免首相的权力面前,他们的弹劾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
他们以为自己拿到了笼子的钥匙,结果到头来,他们才是那个需要看别人脸色,等着别人投喂的笼中困兽!
而马周和他身后的寒门官员们,则经历了一场地狱到天堂的过山车。
巨大的狂喜和震撼,让他们的大脑一片空白。
权力!
前所未有的,直接源于“民”的权力,就这么砸在了他们的面前!
他们可以选举首相!他们可以决定钱怎么花!他们可以制定法律!
这……这不就是他们这些寒门士子,毕生追求的“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吗?!
李渊合上了册子,这一次,他没有再看任何人,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冷眼旁观的铁塔——魏征。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仿佛有无形的电光在闪烁。
然后,李渊笑了。
他转过身,再次走向马周,脸上的笑容,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残忍。
“马周,现在,你还觉得,是门阀世家一家独大吗?”
马周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脑中一片混乱,兴奋、激动、困惑、还有一丝深深的恐惧,交织在一起。
李渊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却让马周浑身一颤。
“年轻人,不要把事情想得太简单。”
李渊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落针可闻的大殿。
“世家大族,和你们这些所谓的‘天下寒门’,或者说,你们背后所代表的,那千千万万嗷嗷待哺的‘百姓’,是什么关系?”
他没有等马周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是天敌!”
“是天然的死敌!”
“一个,是想维护自己的传承、财富和特权,他们自诩精英,认为治国是他们的天赋。”
“另一个,是想打破一切垄断,重新分配财富和权力,他们人多势众,认为‘人民’的意志就是天意。”
李渊的嘴角,咧开一个森然的弧度。
“朕,为什么要削弱他们?为什么要打压他们?”
“朕把他们,全都请上这个叫‘宪法’的斗兽场!给他们规则,给他们武器!”
“让上议院的‘精英’们,去审议下议院那帮‘民粹’们拍脑袋想出来的法案!让他们用自己的‘专业’,去否决那些动摇国本的愚蠢念头!”
“再让下议院的‘走狗’们,去撕咬上议院那帮‘吸血鬼’的钱袋子!让他们用手里的选票,去决定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老爷们的生死!”
“让他们去吵!去斗!去互相弹劾!去为了一个铜板的税率,争得你死我活!”
李渊的声音,充满了魔鬼般的蛊惑。
“以死敌,去制衡死敌!让他们永远都提防着对方,永远都不可能穿上一条裤子来对付……皇室!”
“这,不才是最好的制衡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癫狂的笑声,再次响彻太极殿。
所有人都被这番赤裸裸的、充满了血腥味的权力剖析,给震得魂飞魄散。
他们终于明白了。
这本《宪法》,不是什么盛世蓝图,也不是什么万民福音。
这是一个李渊亲手设计,用皇权和无数人的命运做赌注,打造出来的,一个永不陷落的……斗兽场!
而他们所有人,无论世家还是寒门,从今天起,都将成为这个斗兽场里,至死方休的角斗士。
第732章 皇帝的新衣
世家勋贵们面如土色,他们看向对面那些寒门官员的眼神,已经不再是鄙夷和不屑,而是一种看待宿敌的警惕与憎恶。
马周和他身后的同僚们,脸上的狂喜也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强行灌注了使命的沉重。他们看着那些世家大族,就像看着一座座必须被推平,却又根深蒂固的大山。
天敌。
李渊用最赤裸的词汇,为他们未来的关系,下了定义。
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诸位,都看明白了?”
李渊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不带感情的平淡,仿佛一个教书先生在考校自己的学生。
无人应答。
看明白了什么?看明白自己从此以后,就是个至死方休的角斗士吗?
李渊也不在意,他自顾自地翻开册子,翻到了新的一页。
“既然都明白了各自的对手是谁,武器是什么,那接下来,朕就跟你们讲讲,这斗兽场的……规矩。”
他的声音不响,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第六条,议会运作规则!”
“第一款:议会每年召开两次常会,春秋各一次。每次会期不得少于三月。若遇紧急国事,由内阁首相,或上议院议长提议,可召开临时会议。”
每年至少半年!
所有官员的心头都是一震。这意味着,他们每年将有半年的时间,要在这个斗兽场里,与自己的“天敌”朝夕相对,进行永无休止的撕咬。
“第二款:两院会议,需公开举行!设旁听席,允许京中士民、学子、商贾凭证入场旁听!会议记录,需由史官整理,刊印成《议会公报》,邸传天下!”
人群中再次炸开了一片压抑的惊呼。
公开举行?!还要刊印成报,让天下人都知道?!
那些世家官员的脸,瞬间变得比锅底还黑。他们习惯了在密室中决定天下的命运,习惯了用一道道语焉不详的命令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让他们在万众瞩目之下,为了家族的私利,去和代表“民意”的下议院争辩?
这哪里是议政?这分明是把他们架在火上烤!
而马周等寒门官员,眼中则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他们不怕公开,他们背后站着的是“大义”,是“民心”!
李渊的声音没有停顿。
“第三款:议员在议会之内,享有言论豁免之权!其发言、表决,不受任何形式之法律追究!但,叛国、煽动叛乱之言论除外!”
此言一出,魏征那张铁铸的脸上,眼皮微微跳动了一下。
言论豁免!
这意味着,在这个斗兽场里,他们可以尽情地互相攻击,互相辱骂,只要不喊着造反,就没人能治他们的罪!
李渊,这是在给他们手里的刀,开了刃!
“第四款:法律草案,需经两院分别表决通过。若两院意见相左,则由两院各派七人,组成‘联合委员会’,进行协商。协商无果,则……”
李渊故意在这里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饶有兴致地看着底下那一张张紧张的脸。
尤其是那些世家官员,他们刚刚被下议院的巨大权力压得喘不过气,此刻,这“两院意见相左”的条款,是他们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他们死死盯着李渊,生怕从他嘴里吐出“下院决断”之类的字眼。
李渊笑了。
“……协商无果,则提交君主,召集‘御前会议’,进行最终调解!”
御前会议!
君主调解!
这两个词,让所有世家官员,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而房玄龄等人的眉头,却皱得更深了。
他们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果然,李渊接下来的话,印证了他们的不安。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李渊合上了册子,这一次,他没有再去看那些官员,而是转身,一步步走上御阶,走到了那个泥塑木偶般的李世民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也看着殿下所有的大臣,声音里带着一种戏谑的笑意。
“你们是不是觉得,这‘君主调解’,就是皇权又回来了?你们是不是觉得,争到最后,还是要看皇帝的脸色?”
“错!”
李渊一挥手,斩钉截铁。
“朕来给你们讲讲,这法案,到底是怎么走完最后一程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步,下议院那帮‘民意代表’,拍着脑袋想出了一个法案,在他们院里吵了三个月,半数以上的人同意了。”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步,法案交到上议院,这帮‘世家精英’,用他们‘专业’的眼光,把法案从头到脚批得一无是处,要么否了,要么改得面目全非,再扔回去。”
“一来二去,两边都谈不拢,闹到了君主面前,开这个‘御前会议’。”
李渊的目光,在李世民那空洞的瞳孔上停留了一秒,随即转向殿下的百官。
“到了这一步,君主能做什么?拍板?裁决?命令他们必须听朕的?”
“哈哈哈哈……”李渊又笑了,笑得前仰后合,“宪法第一章怎么写的?君主统而不治!君主不得否决、不得修改、不得搁置任何由议会通过的法案!”
“那这个调解,调解的是什么?”
李渊的笑声戛然而止,他凑到李世民耳边,用一种只有最前面几人能听清,却又让所有人都感到不寒而栗的语调,一字一句地说道:
“是和稀泥!”
“二郎,你听清楚了,这就是朕留给你,留给以后李家所有皇帝的,唯一,也是最至高无上的权力——和稀泥!”
和!稀!泥!
这三个字,从太上皇的嘴里说出来,是如此的粗俗,又是如此的精准!
房玄龄的身体晃了晃,他终于明白了这整个制度设计的终极恶意。
这不是制衡。
这是死锁!
一个被故意设计出来的,永远无法彻底解决问题的死循环!
“当上议院的世家老爷们,为了一个商税的税率,宁死不从,威胁要让所有商队罢市的时候;当下议院的民意代表们,为了安抚嗷嗷待哺的百姓,嚷嚷着不加税就要冲击上议院的时候……”
李渊的声音充满了蛊惑,像是在描绘一幅无比美妙的画卷。
“你,二郎,大唐的皇帝,就要站出来,把这两拨红了眼的疯狗拉开。”
“你要对着世家说,哎呀,再降半个点,就半个点,给朕一个面子,不然天下不稳啊。”
“你要扭头对着那帮穷鬼的代表说,各位辛苦,朕知道你们的难处,但朝廷也有难处,先拿这半个点,明年,明年一定给你们涨回来!”
“你要做到两边都不得罪,两边都觉得你站在他们那一边,两边都骂你,但两边都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李渊直起身,张开双臂,对着整个大殿,像是对着整个世界在宣告。
“这和稀泥的本事,可比什么帝王心术,什么文治武功,难多了!”
“它需要你放下所有的尊严,需要你像个三孙子一样两边讨好,需要你承担所有的骂名,最后达成一个谁都不满意,但谁都能勉强接受的结果!”
“诸位爱卿,这就是这个制度下,君主唯一享有的实权了!”李渊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们觉得,如何啊?”
“从今往后,太子傅,太师,就别教什么经义、策论了!”
“就教这个!”
李渊指着龙椅上的李世民,一字一顿。
“教他如何让所有阶层都满足,都满意!”
“教他……如何把这天下最烂的一摊稀泥,和得天衣无缝!”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癫狂的笑声,第三次响彻太极殿。
这一次,没有人再感到恐惧,只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荒诞。
他们看着那个神情麻木的皇帝,仿佛在看他身上一件华丽无比,却根本不存在的新衣。
而那个亲手扒光了皇帝,又为他穿上这件新衣的裁缝,正站在一旁,为自己的杰作,纵情狂笑。
殿下,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他们不敢再看那对父子。
他们知道,一个时代,彻底结束了。
从今天起,皇帝,将成为这个国家,最孤独,最无助,也最可笑的……和事佬。
第733章 最后的枷锁
百官们低着头,没人敢去看那个活着的牌位,更没人敢去直视那个亲手打造了这一切的疯子。
他们以为自己已经见识了最疯狂的制度,最恶毒的制衡。
他们错了。
李渊似乎很享受这种万马齐喑的氛围,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那双浑浊却又精光四射的眼睛,再次扫过全场。
“诸位,是不是觉得,只要把那两拨狗斗得精疲力尽,最后再由君主出面和个稀泥,这国朝大政,便算是尘埃落定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像是在提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可房玄龄的心,却猛地往下一沉。
不对。还有漏洞。这个制度里,还有一个最理想化,也最不可能出现的环节没有被提及。
当两院意见一致的时候,会发生什么?
李渊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殿中那唯一一个从始至终都未曾失态的人身上。
魏征。
那座铁塔,依旧立在那里,不动如山。
李渊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近乎于“欣赏”的神情。他指着魏征,对所有人说道:“朕知道,你们当中,有人会想,若是上下两院,狼狈为奸,穿上了一条裤子呢?若是他们达成了一致,通过了一项法案,那又该如何?”
这个问题,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众人脑中的迷雾。
斗兽场的规则,是建立在角斗士互相厮杀的基础上的。可万一,他们不斗了呢?万一世家和寒门,为了某个共同的利益,暂时联手了呢?
那岂不是说,议会就能为所欲为?
“所以,朕给这个斗兽场,装了最后一道门。”
李渊的声音陡然转冷,他盯着魏征,一字一顿。
“一道……只认法理,不认人情的,铁门。”
他没有再卖关子,而是直接勾勒出了那幅最“和谐”的图景。
“假设,下议院那帮泥腿子,提案通过。上议院那帮老狐狸,也点头认了。很好,看起来众志成城,天下一心。”
李渊的嘴角,咧开一个讥讽的弧度。
“然后,这份凝聚了‘全体臣民’与‘帝国精英’共同意志的法案,不会直接呈递内阁,更不会送到君主面前。”
他的手,直直地指向魏征。
“它会先送到你的手里。首席大法官,魏玄成的手里!”
整个大殿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魏征身上。
魏征的身躯,微微一震。
“你的职责,不是去揣摩圣意,不是去权衡利弊,更不是去考虑什么民心所向。”李渊的声音,如同法官在宣读判词,冷酷而决绝。
“你的职责只有一个——审查!”
“拿出你魏玄成钻牛角尖,抠字眼的看家本领,去把这份法案,和这本《宪法》,和帝国所有的现行律法,逐字逐句地去比对!”
“看看它,有没有违宪!看看它,有没有与旧法冲突!看看它,程序上,有没有一丝一毫的瑕疵!”
李渊的声音陡然拔高!
“若是有!哪怕只有一个字不合规矩,你,首席大法官,就有权,也有责任,将这份法案,直接驳回!打回议会,让他们重新去吵,重新去斗!”
所有人的脑子,都嗡的一声。
这……这是何等恐怖的权力!
议会两院,历经数月,争得头破血流,好不容易达成一致,结果到了魏征这里,就因为一个程序问题,或者一个用词不当,就能被全盘推翻?!
这已经不是门了,这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叹息之墙!
“魏征。”李渊沉声喝道。
“臣在。”魏征的声音,沙哑,却沉稳。
“朕把这法官之位交给你,就是因为你这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你的一生,只认法理,不认人。无论是朕,还是二郎,亦或是满朝公卿,在你眼里,都不如那几卷发黄的律法条文。”
李渊的话,听似贬损,却又是至高无上的褒奖。
“守好这道门。朕要你,成为悬在议会头上的利剑!让他们知道,在这个国家,最大的不是民意,也不是精英,而是写在这本册子里的……规矩!”
魏征缓缓抬起头,那双清澈得可怕的眼睛,第一次,与李渊那疯狂的眼神,在空中对撞。
良久。
他缓缓躬身,其姿态之标准,仿佛用尺子量过。
“臣,领旨。”
没有激昂的陈词,没有慷慨的保证。
只有这三个字,却比任何誓言都重。
李渊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看向已经面无人色的房玄龄。
“玄成那里若是过了,法案,便会交到你,首相的手里。”
“你,房玄龄,作为内阁之首,帝国行政的实际掌舵人,你要做的,是最后确认,这份法案,在行政上,是否具备可执行性。”
“确认无误,你便签字。你的签字,代表着帝国的行政中枢,将为这份法案的推行,负起全部责任。”
房玄龄枯槁的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他躬身,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是。”
“然后,”李渊的语气,变得轻快起来,他像是卸下了所有的重担,迈着轻快的步伐,再次走到了龙椅之前,走到了李世民的面前。
“最后一步。”
他笑吟吟地看着自己那如同石雕般的儿子。
“房玄龄会把这份经过了下院、上院、最高法院、内阁四重关卡的法案,恭恭敬敬地,送到你的面前。”
他伸出手,虚空地做了一个递上奏折的动作。
“到了这个时候,二郎,你猜,你要做什么?”
李世民的眼珠,似乎动了一下。
“你是不是觉得,你终于可以行使你作为君主的权力了?你可以说,朕觉得此法不妥?或者说,朕要再考虑考虑?”
李渊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残忍。
“不。”
“你没有权力修改一个字,没有权力搁置一刻钟,更没有权力拒绝!”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李世民的心脏,不,是刺入了那具名为“皇帝”的空壳。
“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拿起笔,在那份文件上,签上你的名字。”
“然后,拿起那方代表着九五之尊的国玺,重重地,盖下去!”
“哪怕你心里,再厌恶这份法案,再痛恨这份法案,你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你的签字,你的国玺,不代表你的意志,它只代表一个程序,一个宣告这份法案,从这一刻起,正式成为大唐帝国法律的……仪式!”
李渊说完,后退一步,对着自己的儿子,对着那张空荡荡的龙椅,张开了双臂。
“从提案,到表决,到复核,到审查,到副署,再到最后的颁布。”
“一个完美的闭环。”
“一个没有任何人可以为所欲为,却又将所有人,都牢牢锁死在里面的,完美的……笼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最后的,也是最癫狂的笑声,响彻殿宇。
这一次,所有人都听懂了。
他们看着龙椅上的李世民,不再是看一个和事佬,一个泥塑木偶。
他们看到的,是这个巨大而精密笼子上的,最后一把锁。
一把,需要用皇帝的尊严和意志做钥匙,才能锁上的,永恒的枷锁。
李渊笑够了。
“诸位。”
他转身,面对着殿下失魂落魄的百官,声音恢复了平静。
“戏,看完了。”
“接下来,该主角……上场了。”
第734章 最后的舵手
谁是主角?
龙椅上那个被抽走了灵魂的皇帝吗?
不,他只是个盖章的仪式。
议会里那两群即将不死不休的疯狗吗?
不,他们只是被关在笼子里的角斗士。
是那个铁面无私,手握驳回大权的魏征吗?
也不是,他只是一扇冰冷的门,一个没有感情的规则执行者。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游移,都在寻找。他们在这座被彻底颠覆了权力格局的大殿里,寻找那个所谓的“主角”。
最后,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下意识地,汇聚到了一个人的身上。
房玄龄。
那个从始至终,脸色最难看,眉头皱得最深,身体也最枯槁的老人。
李渊笑了。
他似乎很满意臣子们的这份默契。
他没有再卖关子,而是将目光,如同一柄手术刀,精准地投向了房玄龄。
“朕方才说了,中书省的壳子,朕拿去改成了议会,让你们去吵架。”
“那门下省的壳子,你们猜,朕拿去做了什么?”
李渊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朕,把它改成了首相。”
“而你,房玄龄。”李渊的手,指向了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从今日起,便是这大唐帝国的第一任……内阁首相!”
首相!
“内阁,为帝国最高行政机关。”
李渊没有给他们任何消化的时间,他开始了他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一堂课。
“诸位听清楚了,这个帝国的政务,今后,到底是谁说了算。”
他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里,清晰得可怕。
“第一,内阁由首相一人,副首相两人,以及各部大臣,也就是过去的六部尚书组成。”
“第二,内阁首相,如何产生?”李渊的目光扫向马周等人,“由下议院的多数党领袖担任,或者,由几个党派联合推举,但最终,必须经过下议院表决通过,方可任命!”
“内阁的大臣,由首相提名,同样,需要下议院点头批准!”
人群中,尤其是那些世家大族的官员,脑子里最后一根弦,也崩断了。
什么?!
帝国的掌控者,未来的百官之首,居然要由那帮泥腿子选出来?!
他们辛辛苦苦,十年寒窗,熬资历,走门路,最后爬到高位,结果头顶上,却要坐着一个由平民百姓推举出来的“多数党领袖”?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而马周等寒门官员,则是彻底懵了。
他们刚刚还在为自己获得了进入斗兽场的资格而感到沉重,转眼间,李渊就告诉他们,这个斗兽场里,居然还能决出帝国的实际掌舵人?
幸福,来得太突然,也太猛烈,以至于让他们感到一种不真实的眩晕。
“第三,内阁的权力!”李渊的声音陡然拔高,他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数给所有人看。
“其一,执行议会通过的所有法律和决议!议会吵完架,你们负责干活!”
“其二,制定并实施国家大政方针!经济、民生、教育、农桑,所有的一切,都由你们内阁拿出方案,去推行!”
“其三,管理帝国各级行政机关,任免中级以下的官员!你们,才是真正掌握了帝国官僚体系的人!”
“其四,领导帝国军队!”
这四个字一出,武将们都猛地抬起了头。
李渊的目光扫过他们,冷冷一笑:“当然,只是平时。战时军事指挥权,由内阁首相统一行使,但必须经过议会批准!想打谁,得议会点头才行!”
“其五,处理对外事务,与别国缔结条约!当然,同样需要议会批准!”
李渊说完,双手一摊,看着面如死灰的房玄龄。
“房相,听明白了吗?议会负责吵架,法院负责看门,皇帝负责盖章。而你,和你手下的内阁,才是这个帝国,真正的……舵手!”
房玄龄的嘴唇哆嗦着,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权力太大了!
大到让他感到了恐惧!
这几乎是刨除了立法和司法监督之外,一个皇帝所能拥有的全部实权!
李渊,竟然把这一切,都交给了“内阁”,交给了这个所谓的“首相”!
“当然,”李渊的嘴角,咧开一个恶劣的弧度,“权力越大,责任越大。朕可不会给你们一个可以为所欲为的位子。”
他再次看向马周等人。
“内阁,对议会负责!尤其是,对你们下议院负责!”
“若是内阁的施政,让你们这帮‘民意代表’不满意了,你们可以在下议院,发起‘不信任案’!”
“一旦通过,房玄龄和他的整个内阁,要么,在十日之内,集体辞职滚蛋!”
“要么……”李渊顿了顿,露出了一个看好戏的表情,“提请皇帝,解散下议院,重新大选!让天下的百姓,来评评理,看看是你们议会胡闹,还是他内阁无能!”
又是一个死循环!
所有人,都被这个疯子,用一套套环环相扣的规则,锁得死死的!
内阁权力滔天,却被议会用“不信任案”掐着脖子。
议会手握生杀大权,却随时可能被内阁提请解散,让自己面临重新选举的风险。
双方,谁也不敢轻易动用这最后的核武器。
他们只能在日常的政务中,不断地拉扯,妥协,交易。
李渊看着殿中那一双双呆滞的眼睛,他知道,他的“作品”,已经完成了。
他最后,将目光落回到房玄龄身上,语气中,那股疯狂的炽热,终于褪去了一些,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
“房玄龄,朕知道,让你来当这个第一任首相,不合规矩。”
“按理说,首相应该从下议院那帮泥腿子里选出来。但现在,帝国初立新制,没这个时间了。”
李渊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种近乎于“托付”的沉重。
“你,是个意外。是朕,为这个新制度,找的一块最稳的压舱石。”
“朕给你四年任期。若是做得好,议会也同意,你可以再干四年。”
“但,最多八年!”
李渊斩钉截铁。
“八年之后,无论你做得多好,无论朝野有多少人挽留你,你都必须解散内阁,交出权力!”
“你要把这个位子,还给天下人!还给那些从田间地头,从市井商铺里,走进议会的人!”
“国家的实际掌舵者,从民众中来,最后,也必须归于民众中去!”
这句话,如同一道天雷,劈在了每一个人的天灵盖上。
世家勋贵们,面色惨白。他们终于明白,李渊不是在跟他们开玩笑。他是要彻底刨掉他们赖以生存的根基!权力的世袭,门第的传承,在这个制度下,将变得一文不值!
房玄龄的身躯,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旁边的魏征赶紧扶住了他。
他听懂了。
他不是权臣。
他只是一个过渡者,一个裱糊匠,一个为这艘即将驶入未知海域的巨轮,掌舵八年的临时船长。
八年之后,他就要亲手把舵盘,交给一个可能他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多数党领袖”。
这是何等的荒诞,又是何等的……宏伟。
李渊说完了。
他将这套惊世骇俗的制度,完整地,血淋淋地,呈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议会是斗兽场,法院是规则,皇帝是摆设,内阁是舵手。
一个完美的,互相制衡,互相撕咬,却又能磕磕绊绊向前滚动的怪物。
他环视全场,看着那些失魂落魄,或是惊骇欲绝,或是狂喜迷茫的脸。
最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口巨钟,在每个人的心底敲响。
“房玄龄为帝国首任首相,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你们,可认同房相,坐上这个位子?”
大殿之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这是一个选择。
一个无法回避的选择。
同意,就意味着亲手为自己所处的旧时代,钉上棺材的最后一颗钉子。
反对?
谁敢反对?
谁又能去反对那个站在御阶之上,亲手缔造了这一切的,疯狂的太上皇以及他身后数十万的护宪军?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房玄龄那张枯槁的脸上。
他们等待着,等待着这位被推上风口浪尖的老人,做出他的回答。
而房玄龄,只是站在那里,身体微微颤抖着,仿佛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消化这副足以压垮任何人的千钧重担。
他的喉结滚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认,还是不认?
接,还是不接?
整个太极殿,整个大唐的未来,似乎都悬于他的一念之间。
第735章 大卸六部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死死地盯在他身上。
世家勋贵们的眼神里,充满了审视、警惕,甚至是一丝敌意。而马周那些寒门出身的官员,则带着一种混杂着期盼、茫然与同情的复杂目光。
他们都在等。
等他接下这杯毒酒,或是……摔碎它。
房玄龄的嘴唇翕动着,干裂,发不出声音。
他看到了龙椅上那个如同石雕的皇帝,自己的君主,李世民。他看到了阶下那些茫然无措的同僚。他还看到了魏征那张铁铸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最后,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了那个站在御阶之上,亲手导演了这一切的疯子身上。
李渊也在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催促,没有逼迫,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仿佛在说:这盘棋,你非走不可。
房玄龄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战火纷飞的年代,想起了玄武门前那彻夜的谋划,想起了贞观初年那百废待兴的艰难。他这一生,都在为这个帝国裱糊,修补,让它能平稳地走下去。
而现在,有人要他亲手拆掉这艘他修补了一辈子的旧船,然后去驾驶一艘他闻所未闻的钢铁巨兽,驶向一片无人知晓的未知深海。
荒诞。
恐惧。
但,这是唯一的路。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挣扎与恐惧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种如死水般的平静。
“臣……”
他的嗓子沙哑得如同破锣,只一个字,便耗尽了全身的力气。他顿了顿,再次开口,声音虽然依旧微弱,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臣,领旨。”
没有叩首,没有谢恩。
只是躬身,然后说出了这三个字。
这三个字,像是一柄重锤,敲在了旧时代的棺椁上,发出了最后一声沉闷的空响。
大殿之内,响起一片细微却清晰的抽气声。
结束了。
属于他们的时代,在房玄龄这三个字出口的瞬间,彻底结束了。
李渊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那不是满意的笑,而是一种作品完成时,工匠审视自己杰作的冷酷笑意。
“很好。舵手就位了,那我们再来聊聊这艘船的构造。”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将众人从失魂落魄中惊醒。
“朕方才说了,中书省的壳子,改成了议会。门下省的壳子,改成了首相。那尚书省呢?”
他环视一圈,目光在那些尚书、侍郎的脸上一一扫过。
“这么好用的壳子,当然不能浪费。朕,把它改成了你的班子。”他看向房玄龄,“内阁。”
“只不过,这原来的六部,朕觉得还是不怎么顺手。”李渊的手指,在那本《宪法》的某一页上轻轻敲击着,“权力,要么太集中,要么太分散。一团乱麻。所以,朕帮你们重新梳理了一下。”
他抬起头,第一个看向了吏部尚书。
“吏部,管着天下官帽子的,权力太大了。朕不喜欢。”
“所以,拆了。”
李渊说得轻描淡写。
“官员的铨选、考核、升降,这一块,以后归‘内阁办公厅’下属的‘人事处’管,直接对你这个首相负责。”
“官员的俸禄发放,划给一个新的部门,叫‘帝国财政部’,里面的‘文官薪酬司’专门管这个。钱袋子和官帽子,必须分开。”
“至于最重要的,内阁大臣的任免,由你首相提名,但必须经过下议院批准。朕给这个委员会起了个名字,叫‘内阁大臣任免委员会’,听着就不好惹。”
吏部尚书的脸,瞬间变成了猪肝色。吏部最核心的三项权力,被直接肢解,扔给了三个不同的衙门。他这个吏部尚书,顷刻间就成了一个空头衔。
李渊没有理会他,目光转向户部尚书。
“户部。钱袋子,米袋子,地契本子,全在你手里。你想让谁饿死,谁就活不到明天。这个权力,也太大了。”
“所以,也拆了。”
“最核心的财政、税收、国库,成立‘帝国财政部’。这是内阁的心脏,房玄龄,你要亲自看好。”
“至于户籍、民生保障这些杂事,成立‘帝国工作与养老金部’。让天下的百姓,有活干,有饭吃,老了有钱拿,病了有地方瞧。这是良心活。”
户部尚书踉跄了一下,面如死灰。
李渊的目光,又落在了礼部尚书身上。
“礼部,清水衙门?呵呵,油水都在看不见的地方。”
“外交、礼仪、接待外宾,成立‘帝国外交和发展事务部’,专门跟外面的人扯皮。”
“科举、教育、文化,成立‘帝国教育部’,管着天下读书人的脑袋。”
“剩下的祭祀、宣传、还有给皇家唱赞歌这些事,就交给‘帝国文化、媒体和体育部’吧。以后赛马、蹴鞠也归他们管,多办点比赛,让百姓们有点乐子,省得一天到晚琢磨着造反。”
礼部尚书张了张嘴,彻底说不出话来。他引以为傲的“教化之权”,被拆得七零八落。
紧接着,李渊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射向了程咬金、尉迟恭等一众武将。
“兵部。啧啧啧,这个朕得好好说道说道。”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所有人都听得懂的警告。
“兵权,国之凶器,决不能掌握在一个人,一个部门手里。”
“所以,必须大卸八块!”
“军事行政、国防预算、后勤保障,成立‘帝国国防部’,文官管武将的钱袋子,天经地义。”
“陆上的丘八,成立‘帝国陆军部’。水上的舟师,成立‘帝国海军部’。”李渊的嘴角咧开一个恶劣的弧度,“朕就是要让他们互相瞧不上,互相抢预算,互相给对方下绊子。海陆制衡,谁也别想一家独大!”
“具体的作战计划,军事理论研究,成立‘帝国总参谋部’。让你们当中最会纸上谈兵的家伙去那里,别整天琢磨着带兵。”
“最后,”李渊的声音陡然转冷,“也是最重要的。朕要在议会之下,设立一个‘帝国武装部队委员会’!这个委员会,什么事都不干,就负责一件事——盯着你们!”
“他们有权审查你们的每一个铜板花在了哪里,有权质询你们的每一次军事调动!战时,他们就是监军!谁敢有不臣之心,谁敢想把刀口对内,这个委员会,就有权不经内阁议会,直接向最高法院起诉你们叛国!”
所有武将,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这是在他们脖子上,套上了一道最狠的绞索!
李渊看都没看他们,继续转向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
“刑部,大理寺,你们两家也别争了。司法行政,律法修订,归‘帝国司法部’。但记住,你们只管后勤,管发工资,管建牢房。”
“真正的审判权,在魏征的最高法院。而负责把犯人抓来,告上法庭的,叫‘皇家检察署’。抓人的,告状的,判案的,必须是三拨人!谁也别想搞一条龙。”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工部尚书身上。
“工部,修桥铺路,兴修水利。朕也给你们分分工。”
“商业、能源、工业战略,归‘帝国商业、能源和工业战略部’。”
“城市基建,归‘帝国住房、社区和地方政府部’。”
“农田水利、环境保护,归‘帝国环境、食品和乡村事务部’。”
当李渊说完最后一个字,整个太极殿,已经没有一个尚书能站得稳了。
曾经权倾朝野的三省六部,被这个疯子用一把手术刀,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里,肢解得支离破碎,面目全非。
李渊将那本《宪法》“啪”的一声合上。
他张开双臂,像一个炫耀自己作品的疯子。
“数数看。现在,房相你的内阁里,有多少位大臣了?十个?十五个?还是二十个?”
“人越多,权力就越碎。每个人都只捏着自己那一小块,谁也别想再现权臣当道的旧事!”
“至于监察百官的御史台?呵呵,一群只会闻着味咬人的狗罢了,用不着了。”
“今后,盯着你们的,是议会里那几百个想抢你们位子的人,是魏征那把不懂人情的法理之剑,是天下无数双眼睛!”
李渊说完,整个人的气势,仿佛都随着这番话宣泄了出去。他走下御阶,一步一步,走回到龙椅旁边。
他看着那个依旧一动不动的身影,自己的儿子,李世民。
他将那本已经决定了帝国未来的《宪法》,轻轻地,放在了李世民的手上。
然后,他转身,面对着殿中那一群失魂落魄的木偶,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声音不大,却像洪钟,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轰鸣。
“诸位爱卿,二郎。”
“朕这番大卸六部,改天换地,你们……觉得如何啊?”
第736章 三权分立
那些曾经的尚书、侍郎,如今都成了被抽掉脊梁骨的泥偶,一个个面如白纸,眼神空洞,仿佛连呼吸的本能都已忘记。
大卸六部。
他说得如此轻巧,就像一个屠夫在说今天卸了几条猪腿。
他就这么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刀一刀,拆得干干净净,连骨头带肉,分给了十几个闻所未闻的衙门。
权力被彻底粉碎,然后又以一种全新的、诡异的方式,重新拼接起来。每个人手里都捏着一小块,却又被无数条看不见的线死死地绑着,动弹不得。
“觉得如何?”
李渊又问了一遍,他的嘴角咧着,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有一种解剖完尸体后的快感。
他环视着一张张死人般的脸,最后,目光落在了御座上,那个从头到尾都像是一尊石像的儿子,李世民。
“二郎,你觉得呢?”
李世民没有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李渊收回目光,似乎对这种沉默很满意。
他踱了两步,走下御阶,那本被他合上的《宪法》又被他拿在了手里。
“中央的架子,算是搭完了。一个吵架的议会,一个干活的内阁。”
“但光有一个脑袋,不行。身子要是烂了,脑袋再好也得掉下来。”
他的话锋一转,让所有人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还有?
这个疯子,到底还准备了多少东西?
“大唐天下,十道三百州。这么大的地方,鸡毛蒜皮的事要是全都捅到长安来,房玄龄你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得活活累死。”
李渊的目光投向房玄龄。
“所以,地方上的事,就让地方自己去吵。”
他又翻开了那本《宪法》,找到了新的一页。
“第八条,地方行政。”
“帝国,实行州、县两级地方行政制度。从州刺史到县令,所有地方行政长官,不再由吏部……哦不,不再由内阁人事处任命。”
李渊顿了顿,露出了一个恶劣的笑容。
“由民选产生!”
如果说刚才只是脑子里的弦断了,那现在,就是整个天灵盖都被掀飞了!
地方官,民选?!
那些世家大族出身的官员,眼前一黑,几乎要昏死过去。
他们的根基在哪里?就在地方!靠着朝中有人,再把持地方州县,一代代人盘根错节,才有了今日的门第。
现在,李渊釜底抽薪,要把他们最根本的权力,交给那些他们眼中的“黔首”、“愚民”?!
“每个州,每个县,都给朕成立地方议会!”
“地方长官,对地方议会负责!地方议会有权制定地方法规,只要不跟朕这本宪法冲突,你们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中央和地方的权责,也给朕划分清楚。国防、外交、铸币、司法主干,这些归中央管。剩下的,教育、医疗、治安、修桥铺路,全都是你们地方自己的事!”
李渊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一句话,地方屁大点事,你们就在地方议会里吵个够!吵出个结果来自己干!要是实在吵不明白,再把皮球踢到长安,让议会和内阁接着吵!”
“朕,就是要让这天下,从上到下,都变成一个巨大的吵架场!”
“吵,才能有制衡!吵,才不会让一家独大!”
这番话,彻底击碎了世家最后的幻想。
他们终于明白,李渊不是在削弱他们,他是在刨他们的祖坟!
一套中央的枷锁,一套地方的绞索,从上到下,把他们这些旧时代的统治者,捆得结结实实,再无翻身之日。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这种末日般的绝望中时,李渊的目光,却突然变得无比锐利,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直直地刺向了一个人。
魏征。
那个从始至终,都像一尊铁像,不为所动的男人。
“魏征。”
李渊的声音冷了下来。
“接下来,与你有关。你可要听清楚了。”
魏征的身躯微微一震,抬起了头。
李渊将《宪法》翻到第四章,那上面的墨迹,仿佛带着血。
“第四章,司法机关!”
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铁锤在敲打。
“第九条,司法独立!”
“帝国的司法权,独立于立法权与行政权之外!由最高法院及各级法院行使!法官独立审判,不受任何干涉!”
“房玄龄的内阁,管不着你!议会,也管不着你!皇帝……呵呵,更管不着你!”
“你,只对这部宪法负责!对法律负责!”
魏征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一生追求的,不就是“法”的至高无上吗?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当这份权力真的砸在他面前时,他感到的不是狂喜,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
“第十条,法院体系。”
李渊的手指,点在书页上。
“最高法院,为帝国最高司法机关。设大法官一名,就是你。另设法官八名。”
“如何产生?”李渊的目光扫向上议院那些面如死灰的勋贵,又扫向下议院那些茫然的寒门。
“由上议院推举提名,下议院表决通过,最后,由皇帝任命!”
“任期……终身!除非年满七十,否则,谁也别想让你滚蛋!”
终身制!
这三个字,比“首相”还要沉重!
这意味着,只要魏征坐上这个位子,他就会成为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一把利剑,直到他死,或者老得拿不起惊堂木为止!
“至于地方,设州法院,县法院。法官由地方议会推举,上级法院审核任命,任期十年,干得好可以接着干。”
李渊的语速越来越快,他似乎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展示他最得意的设计。
“第十一条,司法职权!”
“第一,审理天下所有民事、刑事、行政诉讼!谁有冤,你来审!谁犯法,你来判!”
“第二……”李渊顿了顿,他看着魏征,一字一句地说道,“解释帝国宪法与法律!对所有违反宪法的法律、行政命令,拥有……撤销权!”
撤销权!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劈进了每个人的脑海!
房玄龄的内阁制定的政策,若是违宪,魏征可以撤销!
议会通过的法律,若是违宪,魏征也可以撤销!
这意味着,魏征和他身后的最高法院,成了这个国家最后的,也是最高的权威!
他们,是规则的最终解释者!
魏征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他那张万年不变的铁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混杂着惊骇、激动、与恐惧的复杂神情。
这权力……太大了!
大到了神的地步!
“第三,”李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魔鬼般的诱惑,“保障所有臣民的合法权利与自由,不受任何非法侵害!”
他说完,将那本《宪法》“啪”的一声,扔在了魏征面前的地上。
“魏征,捡起来。”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那个只会堵在宫门口骂人的谏官。你,是帝国的首席大法官!是法律的人间化身!”
魏征死死地盯着地上那本明黄色的册子,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最终,他缓缓地,用一种近乎朝圣般的姿态,跪了下去。
他没有去捡那本书。
而是对着那本书,对着李渊所描述的那个全新的“法”的世界,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当他再抬起头时,眼中只剩下一种燃烧的火焰。
那是法的火焰。
李渊笑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转身,重新面对着这满朝文武,张开了双臂,像一个拥抱自己创造的世界的神。
“现在,你们看明白了?”
“议会,立法!他们是帝国的引擎,负责争吵,负责提供动力!”
“内阁,行政!他们是帝国的舵手,负责执行,负责让这艘船往前开!”
“法院,司法!他们是帝国的压舱石和航标!负责监督,负责确保这艘船不会偏航,不会触礁!”
他指了指议会的方向,又指了指房玄龄,最后,指了指跪在地上的魏征。
“立法,行政,司法。”
“三权分立!”
“朕,将一个皇帝的权力,大卸三块,交给了你们三家。你们就像三头被关在同一个笼子里的猛兽,互相撕咬,互相制衡,谁也别想吃了谁,谁也别想一个人说了算!”
“而皇帝呢?”
他最后,指了指御座上,那个依旧如同雕塑的李世民。
“他,就是那个笼子!”
“一个象征,一个仪式,一个盖章的图戳!”
“一个确保你们这三头猛兽,永远被关在宪法这个笼子里,为这个帝国,为这天下万民,好好服务的……工具!”
第737章 名义上的贵族
当李渊用这两个字为御座上的皇帝定性时,整个太极殿的空气,仿佛都变成了凝固的琥珀。
所有人都被封存在这片死寂之中,动弹不得,连思想都几近停滞。
皇帝,是工具。
一个确保三头猛兽互相撕咬,却又不会冲破牢笼的工具。
这是对君权最恶毒的诅咒,也是对这个帝国未来最冷酷的设定。
李渊看着自己的杰作,看着满堂被抽掉灵魂的木偶,看着那个被他亲手推上神坛又打入囚笼的儿子,他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那是一种近乎病态的满足感。
他没有停下。
这场由他一手导演的,名为“开创历史”的活体解剖,还没有结束。
“别急着绝望。”
李渊的声音再次响起,像一个耐心的屠夫,在安抚即将被宰割的牲畜。
“朕把你们的骨头拆了,总得给你们换上一副新的。”
他再次拿起那本被魏征视为神物的《宪法》,翻到了新的一页。
“第五章,臣民的权利与义务。”
他念出这个标题,殿中百官的麻木神情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权利?义务?
这是何等陌生的词汇。
他们只知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他们只知道皇权天授,生杀予夺。
“第十二条,权利。”
李渊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像是在宣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文书。
“第一款:帝国臣民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不分出身、性别、种族、宗教信仰。”
平等?
那些出身五姓七望的世家子弟,更是感觉受到了毕生最大的侮辱。他们的姓氏,他们的血脉,他们引以为傲的一切,在这短短一句话里,被贬得一文不值!
李渊没有理会他们扭曲的表情,继续念了下去。
“第二款:享有言论、出版、集会、结社、信仰自由,人身自由不受非法逮捕、拘禁、处罚。”
“第三款:享有财产所有权、继承权,不受非法侵占。”
“第四款:享有受教育权、劳动权、休息权,年老、疾病、失业时享有社会救济权。”
“第五款:享有选举权与被选举权,凡年满二十岁、无犯罪记录之帝国臣民皆可。”
一条条,一款款,从李渊的口中吐出,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虽然没有激起惊涛骇浪,却让那潭死水泛起了一圈圈诡异的涟漪。
言论自由?那魏征以后岂不是可以站在大街上骂皇帝?
结社自由?那岂不是人人都可以拉帮结派?
选举权?那些泥腿子,也配投票决定一县之长?
荒谬!
这是所有世家勋贵心中唯一的念头。
然而,马周、刘洎这些寒门出身的官员,却在极度的震惊与恐惧中,感受到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几乎要灼伤灵魂的滚烫。
受教育权?这意味着他们的子孙,将有机会和那些世家子弟一样,进入官学,学习知识,改变命运!
选举权?这意味着他们这些没有根基的寒门,或许有一天,真的可以凭借自己的才能,而不是靠着某个贵人的赏识,去主政一方!
这……这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世界!
李渊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当然,有权利,就有义务。”
他的话锋一转。
“第十三条,义务。”
“第一款:遵守帝国宪法与法律,维护国家统一与民族团结。”
“第二款:依法纳税,服兵役。”
“第三款:尊重他人合法权利,履行家庭责任与社会责任。”
“第四款:保守国家机密,维护帝国荣誉与利益。”
这些义务听起来似乎理所当然,但当它们被白纸黑字地写进这本“宪法”时,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这意味着,从今往后,无论是谁,哪怕是皇亲国戚,纳税与服役,都将不再是商量的余地,而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强制。
就在殿中众人还在消化这颠覆三观的“权利”与“义务”时,李渊翻到了下一页。
他的动作,让所有人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第六章,”李渊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玩味,“世家与行业权益保障。”
什么?
殿中那些原本面如死灰,如同行尸走肉般的世家勋贵们,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抬起了头。
他们听错了吗?
这个疯子,在把他们打入十八层地狱之后,竟然还要谈保障他们的权益?
“第十四条,世家权益。”
李渊的目光,特意在长孙无忌、裴寂等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第一款:世家大族的合法财产、文化传承、宗族自治权受法律保护,国家不得非法剥夺。”
这句话,像是一股微弱的暖流,注入了他们冰封的血管。
财产受保护?
“第二款:世家代表在上议院的席位保障,不得随意削减,修改相关规定需经上议院六成以上议员同意。”
殿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意味着,他们虽然失去了行政实权,却在上议院这个新的权力机构里,拥有了近乎永久的、不可动摇的阵地!
他们,成了这个国家法理上的“贵族”!
“第三款:涉及世家利益的重大政策调整,如土地制度、税收政策,需经上议院专项审议通过后方可实施。”
“哗——”
大殿之内,再也无法维持死寂。
那些世家出身的官员,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浑浊的眼珠里,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那不是希望之火,而是溺水者抓住浮木时的求生本能。
他们终于明白了!
李渊这个疯子,不是要将他们赶尽杀绝!
他是在做一笔交易!
他收走了他们手中的刀(行政权),却给了他们一面坚不可摧的盾(上议院否决权)!
他剥夺了他们“与君共治天下”的权力,却用法律的形式,承认了他们财产与地位的合法性与永久性!
这是一颗裹着蜜糖的毒药!
吃了,就等于承认了这套新的游戏规则,从此成为被关在笼子里的猛兽,再也无法染指至高的权力。
可若是不吃……
他们毫不怀疑,这个疯子会立刻翻脸,将他们连同他们的家族,碾得粉碎!
旧的时代,那个世家门阀可以左右皇权,可以决定一个王朝兴衰的时代,确实结束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全新的时代。
在这个时代里,他们不再是棋手,而是棋盘上一颗颗有着明确规则和活动范围的棋子。
虽然失去了翻云覆雨的能力,但至少,他们还在棋盘上。
而且,是一颗分量极重的棋子。
“第十五条,行业权益。”
李渊的声音还在继续,他似乎完全不在意这些世家心中的天人交战。
“第一款:各行业同业公会享有自主管理权,可制定行业标准、规范行业行为。”
“第二款:行业精英代表在上议院的席位按领域均衡分配,保障各行业话语权。”
“第三款:国家鼓励行业创新与发展,为农、工、商等行业提供政策支持与法律保障,禁止垄断与不正当竞争。”
这几条,更是让殿中百官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陌生。
公会?行业标准?禁止垄断?
这些词汇,超出了他们所有人的认知。
但一些头脑灵活的人已经意识到,这是李渊在世家之外,扶持的另一股力量。
工匠、商人、农夫……这些以往被视为“末流”的群体,如今也被赋予了权力,拥有了在帝国最高殿堂发声的资格。
这是更深层次的制衡!
第738章 朕替你当这个立宪之君
那些世家勋贵们,刚刚从被彻底清算的绝望中,抓住了一根名为“上议院”的浮木。他们还没来得及喘匀一口气,李渊那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
他将那本薄薄的册子,翻到了最后几页。
“差不多了。”李渊环视着一张张神情各异的脸,房玄龄的凝重,魏征的狂热,马周的激动……他很满意,这众生相,才是他想要的世界。
“当然,规矩定下来,也不是说就一成不变。”
可以改?
在搭建了这么一个天罗地网之后,竟然还留了一扇门?
“第七章,宪法的修改与解释。”
李渊念出标题,手指点在了书页上。
“第十六条,宪法修改。”
“第一款:宪法修改提案,需由上议院两成以上议员,或下议院三成以上议员联名提出。”
门槛不高。
“第二款:修改草案,需经两院分别以八成以上议员同意,表决通过。”
“嘶——”
刚刚燃起的火焰,瞬间被一盆冰水浇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缕青烟。
八成
而且是两院分别通过!
这根本不是一扇门,这是一道画在墙上的假门!
上议院是他们世家的地盘,可下议院呢?那里坐满了寒门、军功新贵,甚至未来还会有那些工匠、商人的代表。想让他们和世家站在一起,以八成的绝对多数去推翻一部对他们有利的法案?
痴人说梦!
“通过后,由皇帝颁布生效。”李渊补充完了最后一句,然后抬起眼皮,那眼神中的嘲弄不加掩饰。
“哦,对了,还有一句。”
“第三款:宪法修改,不得涉及国体、君主地位、议会两院制等核心原则。”
“噗通。”
终于有位年迈的世家官员,再也撑不住,双眼一翻,直挺挺地从席位上栽倒下去,发出一声闷响。
完了。
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这个笼子,不仅坚固得无法摧毁,甚至连最核心的几根栏杆,都被宣告为永久部件,不许触碰。他们将永生永世,被困在这个名为“宪法”的牢笼里。
李渊对倒地的官员视若无睹,继续念道:
“第十七条,宪法解释。”
“宪法解释权,属于最高法院。最高法院作出的解释,具有法律效力,两院、内阁机关,需遵照执行。”
这句话,为魏征的权力,戴上了最后的皇冠。
他不仅是执法者,更是释法者。他和他身后的最高法院,成了这部根本大法的最终定义者。
魏征的身躯再次一震,他看向李渊的眼神,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激动,而是一种近乎宗教般的虔诚。
李渊合上了书册。
“第八章,附则。”
“第十八条,本宪法自颁布之日起试行,试行期为五年。试行期满后,由议会根据实施情况修订,正式颁布生效。”
五年!
这个时间点,让所有人的心又是一紧。
五年的试行期,意味着这五年,将是决定大唐未来百年走向的关键!所有势力,都将在这五年里,为了最终版本的宪法,进行最疯狂的博弈与厮杀!
“第十九条,帝国既往法律、政令,与本宪法冲突者,以本宪法为准。”
“第二十条,本宪法的各项规定,适用于帝国全部领土与所有臣民。”
“大唐帝国皇帝,御准。”
“议会两院,联合颁布。”
李渊念完了最后的落款,将那本明黄色的《宪法》拿在手中,一步一步,重新走上了御阶。
整个过程,没有人敢发出一丝声音。
所有人都看着他,看着他走到了御座之旁,看着他将那本足以颠覆一个时代的册子,轻轻地放在了御座前的案几上。
然后,他转向了那个从头到尾,都一动不动的皇帝。
“二郎。”
李渊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点复杂的情绪,有嘲讽,有怜悯,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这本宪法,是试行版本。”
“朕,给你留了五年的时间。五年后,是修,是改,是让它成为传世之法,还是让它变成一张废纸,看你们的本事。”
“现在,签字,盖章吧。”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太极殿的每一个角落。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御座之上。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君临天下的天可汗,李世民。
他会怎么做?
是愤怒地掀翻案几,拔剑而起,扞卫自己作为皇帝的最后尊严?
还是……屈辱地拿起玉玺,为这份将自己变成“工具”的文书,盖上最后的印记?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李世民依旧没有动。
他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穿透了殿中的百官,穿透了宫墙,望向了某个虚无的所在。
一息。
两息。
十息。
大殿里,只能听到众人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
李渊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看着自己这个失魂落魄的儿子,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烧起。
“不就是被夺了权吗?”
“不就是从一个说一不二的皇帝,变成了一个盖章的图戳吗?”
“至于吗?”
“你爹我!当年被你一出玄武门,杀兄弑弟,逼着退位,软禁在大安宫里,都没你现在这个死样子!”
“这点打击都受不住?”
李渊越想越气,原本那点看好戏的悠闲心态,荡然无存。
他原本的计划,是让李世民当这个立宪之君。让他坐在笼子里,看着外面三头猛兽互相撕咬,让他亲身体会一下权力被架空的滋味。
可现在看他这副行尸走肉的模样,别说当个笼子,怕是连个像样的摆设都做不成了。
指望他签字盖章?指望他去任命首相和大法官?
指望他去履行一个“立宪君主”的职责?
李渊看着李世民那张灰败的脸,心中冷笑。
废物。
也罢。
你既然当不了,那朕,就替你当!
“来人!”
李渊猛地一喝,声音如炸雷。
两名侍立在殿外的卫士闻声而入。
殿中百官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要做什么?
只见李渊一把从案几上抓起传国玉玺,看也不看,重重地盖在了那本《宪法》的末页!
鲜红的印泥,烙印在明黄的纸上,刺眼夺目。
然后,他将玉玺随手扔回案几,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既然皇帝陛下龙体有恙,精神恍惚,无法理政。”
李渊转过身,面对着满朝文武,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那这个立宪之君,朕,就替他当了!”
所有人的脑子,都炸成了一片空白!
太上皇……要复位?!
不,比复位更可怕!
他要以太上皇的身份,来当这个宪法框架下的“皇帝”!
“二郎累了,需要好好休养。”李渊的目光,落在了李世民的身上,那眼神,和当年李世民在玄武门之后,看向他的眼神,一模一样。
“朕,也送你去一个清静的地方。”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就大安宫吧。”
“朕也让你尝尝,被软禁的滋味!”
大安宫!
这三个字,像三记重锤,狠狠砸在房玄龄等人的心头!
那是太上皇李渊被软禁了近十年的地方!
现在,李渊要亲手把自己的儿子,也送进那座华丽的牢笼!
这是恶毒的报复!
“等哪天,”李渊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你恢复了精气神,想明白了自己该做什么。”
“等……高自在哪天,把你那些还做着复辟大梦的保皇党,都给朕铲除干净了。”
“朕,再把这个位子还给你。”
“让你,接着当你的立宪之君!”
他说完,不再看李世民一眼,对着那两名卫士一挥手。
“送陛下,回宫歇着。”
“喏!”
两名卫士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了李世民的胳膊。
自始至终,李世民都没有任何反抗。
他就那样,被两个卫士架着,像一个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木偶,一步步,被拖出了太极殿。
当他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的那一刻,殿中百官才如梦初醒。
天,真的变了。
一个时代,以一种最彻底,最惨烈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而新的时代,在所有人都没准备好的情况下,被一个疯子,用最蛮横的姿态,强行开启了。
李渊站在空无一人的御座前,张开双臂,感受着这独掌乾坤的滋味。
他笑了。
这一次,笑得无比畅快。
“诸位,戏,看完了。”
“接下来,该干活了。”
第739章 朕的国会山
百官战战兢兢,垂首不语,连呼吸都刻意压制,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惊扰了这位刚刚完成一场惊天动地复仇的太上皇。
李渊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这群失魂落魄的木偶,最后,落在了那个从头到尾都瘫在锦墩上,几乎要与背景融为一体的身影。
“高自在。”
李渊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审视的意味。
“你的政变,成了。朕的儿子,被你一纸宪法,变成了个盖章的摆设。”
“朕很好奇,除了每天在血泊里,清算那些不肯低头的保皇党,你,还干了什么?”
这话问得尖锐,殿中不少人身子一颤。
高自在像是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那副懒散的样子,与这肃杀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慢吞吞地从锦墩上爬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噼里啪啦一阵爆响。
“太上皇,您这话说的,好像我就是个只知道杀人的屠夫一样。”
高自在撇撇嘴,一脸的委屈。
“杀人是手段,不是目的。破旧,是为了立新啊。”
他拍了拍手,殿外立刻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和车轮滚动的咯吱声。
在满朝文武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十几个孔武有力的内侍,合力抬着一个巨大无比,用明黄色绸布覆盖的物件,艰难地挪进了太极殿中央。
“这玩意儿,可比写那本破册子累多了。”高自在走到那巨物旁边,一脸的邀功,“我联合了工部那帮老学究,还有将作监所有能喘气的画师,熬了几天几夜,才把这东西给捣鼓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拽,覆盖在上面的绸布应声滑落!
那是一个精巧绝伦的沙盘模型。
它不是任何一座宫殿,也不是长安城的任何一处坊市。它是一座全新的,闻所未闻的建筑群。
高台筑殿,中轴对称,巍峨壮丽,气势磅礴。
“这是……”房玄龄失声低语,这位新任的“首相”,第一次在脸上露出了全然的震撼。
“为了让一切尽快走向正轨,总得有个办公的地方吧?”高自在得意洋洋地拿起一根长杆,像个说书先生,开始了他的表演。
“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国会山’!”
他用长杆,点在了模型最南端的一座巍峨门楼上。
“此为正门,通政门。取‘通达民意、理政立法’之意。门开七间,设单阙,低于皇城朱雀门,彰显‘国家层级,亚于皇权’的定位。”
“穿过通政门,是三座金水桥。中间那座,只有皇帝陛下在举行开幕大典时才能走。东边的,归上议院的老爷们;西边的,归下议院的代表们。从进门开始,规矩就得立下!”
他的长杆,在模型上空划过一道弧线,指向了中轴线两侧,呈“品”字形布局的三座大殿。
“这里,是国会山的心脏!”
高自在的声音陡然高亢,带着一股狂热。
“东侧,高台二阶,庑殿顶,黄琉璃瓦镶绿边。此为,上院·贵议殿!”
他的杆子重重点在东侧那座最华丽的殿宇上,目光却瞟向了一众世家官员。
“宗室勋贵、开国功臣、世家大族的代表,以后就在这儿议事。你们的职责是复核法案,弹劾官员,当好刹车。殿额我都想好了,叫‘贵议秉衡’,勋贵合议,制衡立法!怎么样,气派吧?”
那些世家官员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贵议殿,听着尊贵,可那“制衡”二字,却像一根针,扎得他们心里生疼。
高自在没理会他们,长杆一甩,指向了西侧那座形制稍逊的殿宇。
“西侧,歇山顶,面阔五间。此为,下院·民议殿!”
他的目光,转向了马周、刘洎等寒门出身的官员。
“全国州县推举的贤才、寒门精英、工商农代表,以后就在这儿议事!立法提案、财政预算、民生议题,都从这里发起!你们才是发动机!殿额,‘民议达天’,民意上达天听!够不够劲?”
马周等人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他们死死盯着那座“民议殿”的模型,仿佛看到了另一条通天之路。
长杆最后,落在了中央那座最为宏伟的九间大殿上。
“当两院意见相左,或者有重大法案需要终审时,就在这里——同政殿,共同议政!”
“殿中,会设一个君主礼仪座。”高自在特意加重了“礼仪”二字,“陛下以后就坐那儿,听着,看着,最后,在通过的法案上盖个章。注意,君主无否决权,也不得在此发言。您就是个吉祥物,是国家统一的象征。”
这番直白到近乎羞辱的话,让殿中的空气再次凝固。
李渊却饶有兴致地听着,脸上甚至还带着笑意。
高自在的长杆继续向北移动,指向了模型最深处,也是最高处的建筑群。
“这里,是内朝礼仪区。每年议会开幕,君主会在这里,发表《御临诏》,说几句‘大家好,辛苦了’之类的场面话。东边是凝章阁,存放法案和玉玺印鉴;西边是待贤斋,议长们跟陛下喝茶聊天的地方。”
“整个国会山,所有建筑,一律不许用龙纹,改用麒麟、嘉禾,象征‘太平立法,民生为本’。所有议员,见到君主,行拱手礼即可,不跪不拜。”
“哦,对了。”高自在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拍脑袋,“为了体现议会的独立性,国会山的安保,由皇城卫尉寺派遣,不归十六卫管,陛下的禁军,一步都不许踏入!”
他一口气说完,将长杆一收,叉着腰,得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也看着满朝文官那一张张如同见了鬼的脸。
那不是一个建筑模型。
那是一台精密的,冷酷的,将《宪法》上每一个字都具象化了的权力机器!
它用砖木、台阶、门窗、走廊,清晰地划分了权力边界。将皇帝牢牢锁死在礼仪的牢笼里,将世家贵族捧上“制衡者”的宝座,又将民意与寒门推到了权力引擎的位置。
房玄龄看着那座模型,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看到的不是殿宇楼阁,而是一张天罗地网。一张将所有人都网罗其中,按照新的规则,互相撕咬,互相制衡的网。
魏征的眼神,则死死地盯住了模型南侧,通政门外,那座孤零零的高台。
“那……那是什么?”他声音嘶哑地问。
高自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了。
“那个啊,叫传诏台。以后议会通过了什么法案,就在那里,向全长安的百姓宣读。宣读的时候,击鼓三通,诏告天下!”
“法律,不能只写在纸上,藏在深宫里。得让每一个老百姓,都知道自己有什么权利,该尽什么义务。这,才叫法治!”
“法……治……”魏征喃喃自语,那两个字,仿佛带着无穷的魔力,让他浑身都颤抖起来。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手捧法典,站立于高台之上,向万民普法的场景。
那不正是他梦寐以求的世界吗!
整个太极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所有人都被高自在描绘的这个未来,冲击得头晕目眩。
终于,李渊开口了。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很好。”
他走下御阶,一步步来到沙盘前,像巡视自己疆域的狮王,仔细地打量着每一个细节。
“这个笼子,造得不错。”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同政殿”里那个小小的,孤零零的君主礼仪座模型,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
“朕很喜欢。”
他转过身,看着高自在。
“建起来,要多久?要多少钱?”
来了!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高自在搓了搓手,露出一副奸商的嘴脸。
“工期嘛,十万人手起算,人手管够的话,三月起步,五月落成。至于钱……”
他嘿嘿一笑,目光不怀好意地扫过殿中那些世家大族的官员。
“这就不劳太上皇您费心了。我这几天抄家……啊不,是清算逆党的时候,发现不少人家里的金山银山,都堆得发霉了。我想,他们一定很乐意,为我大唐这座万世不移的基业,添砖加瓦的。”
“至于人手……”高自在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玄武门和掖庭宫那边,不是刚空出来几万名精壮的劳力吗?与其让他们在牢里发呆,不如出来,为新朝廷的建设,流一身汗嘛!”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
他不仅要抄他们的家产来建这座囚禁皇权的牢笼!
还要把他们的族人、门生故吏,都变成修建这座牢笼的苦力!
李渊听完,却抚掌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充满了说不出的快意。
“好!好一个高自在!”
“朕,果然没有看错你!”
他笑够了,脸上的表情猛地一收,一股属于开国帝王的威严,轰然压下。
“就照你说的办!”
“朕,今日便下旨!”
“以太上皇之名,成立‘国会山督造处’,由高自在,任督造使!”
“凡督造处所需钱粮、人力、物料,三省六部,地方州府,但凡有一丝一毫的推诿、掣肘……”
李渊的目光,如刀子一般,从每一个官员的脸上刮过。
“朕,带上护宪军,亲自去你们府上,跟你们聊聊!”
第740章 你来拆迁
这是惩罚,更是羞辱。
李渊对他们的反应很满意。他像一头巡视完领地的狮王,重新踱步回到那座巨大的沙盘模型前,绕着它,一圈,又一圈。
他的手指,从“贵议殿”的模型上轻轻划过,又在“民议殿”上点了点,最后,停在了中央那座“同政殿”的屋顶。
“高自在。”
李渊的视线没有离开模型,声音却陡然响起。
“这东西,占地不小。长安城寸土寸金,你想好,把它建在哪儿了?”
这个问题,问得平淡,却像一把锥子,扎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这么大一片建筑群,要凭空建起,选址是天大的问题。长安城内,坊市、官署、民宅密密麻麻,哪里有这么大一块空地?若是选在城外,又显得不够庄重,远离了权力中心。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高自在。
只见高自在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用那根当教鞭的长杆,在沙盘旁边的空地上,随意地画了个圈。
“太上皇明鉴。”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地方,我早就看好了。”
“长安城外,龙首原东段。”
龙首原!
这三个字一出,殿中不少人都变了脸色。
龙首原,那可是长安城的龙脉所在!从昆仑山延伸而来,至长安城南,形如巨龙回首。太极宫,就坐落在龙首原的龙首之上,俯瞰全城。可以说,整个长安城的风水格局,都系于此地。
在龙脉上动土,而且是建造这么一个挑战皇权的机构,这……这是要掘大唐的根吗?!
李渊的瞳孔,也猛地一收。
他盯着高自在,那眼神,不再是看一个有趣弄臣的眼神,而是带着审视与考量。他以为高自在只是胆大包天,没想到,他的野心,竟敢触碰这国运之本!
“理由。”李渊的声音,冷了三分。
高自在却浑不在意,他手中的长杆,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仿佛一位指点江山的将军。
“其一,是定规矩,划边界!”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
“太上皇,这国会山,是国之重器,不能离了龙脉。离了,就是无根之木,名不正言不顺。所以,它必须建在龙首原上,借一分龙气,彰显其国家层级!”
“但是!”他话锋一转,“它又绝不能建在龙首原的核心地带!太极宫在西,皇城在侧,那是君父之地,是皇权中枢。国会山若与宫城并立,那是僭越,是挑衅,是把‘制衡’二字,写成了‘对抗’!”
“所以,选在东段。与宫城、皇城,隔着一座长安城,遥遥相望。既借了龙脉之势,又守了君臣之礼。这地理上的距离,就是政治上的边界!从今往后,皇权在西,议会在东,井水不犯河水,这便是宪法的第一重实体保障!”
房玄龄的身体,不易察觉地一震。
他看着沙盘,再在脑中勾勒出长安城的舆图,高自在所说的这条“边界线”,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这哪里是选址,这分明是在用地理格局,给皇权画地为牢!
“其二,是讲实在,图方便!”
高自在的长杆,指向了沙盘模型的南门——通政门。
“龙首原东段,地势高亢平坦,最宜筑台建殿,不怕雨水内涝。而且,您看,”他的杆子向南虚点,“南面,紧邻外郭城的春明门和延兴门。将来,各州各县的代表们进京议事,进了城门,拐个弯就到。不必再像现在这样,穿过大半个长安城,挤得朱雀大街水泄不通。”
“文武百官,世家勋贵,大多也居住在城东。他们去国会山议事,也方便。这叫效率!国家大事,不能都耗在路上。”
这番话,说得极其务实。让一些原本觉得他异想天开的官员,也不由得暗自点头。
“其三,是留余地,谋将来!”
高自在的笑容里,带上了一丝狡黠。
“太上皇,现在这沙盘上的,只是国会山的核心建筑。可将来呢?议会要运作,总得有各种附属的衙门吧?比如,审计院、印书局、议员们住的官邸……这些,都要地方。”
“龙首原东段,现在是什么地方?大多是些勋贵们的别业,还有几座破庙,人口稀疏。拆起来,不心疼。建起来,地方也足够大!我们不仅要建一座国会山,更要以此为中心,在将来,建起一座全新的‘议会城’!这,是为子孙后代留下的基业!”
“嘶——”
殿中,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拆勋贵的别业……
勋贵等人的脸,已经不是青色,而是黑色了。他们终于明白,高自在为何要选那个地方。那不光是为了风水和交通,更是为了拿他们这些世家开刀!
“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高自在收起了笑容,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其四,是争名分,抢人心!”
他环视着满朝文武,一字一顿地说道:“龙首原,自古便是我长安登高望远之处。文人骚客,在此吟诗作赋;寻常百姓,也爱来此俯瞰长安万家灯火。”
“将国会山建在此处,就是要取其‘总揽全局,体察民意’之象!”
“将来,当议员们站在同政殿的殿前,他看到的,不是冰冷的宫墙,而是整个长安城!是万千臣民的生计!他会时时刻刻记着,他手中的权力,从何而来,为谁而用!”
“当百姓们在城中抬头,就能望见龙首原上巍峨的殿宇时,他们会知道,那里,有为他们说话的地方!法律,不再是藏于深宫的秘旨,而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庇护!”
“如此一来,‘议会’这个新事物,才能真正扎根于我大唐的文化土壤,才能真正走进民心!这,比任何刀剑和法令,都更加稳固!”
话音落下,整个太极殿,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高自在这番话,震得魂飞魄散。
如果说,之前的宪法和沙盘,是为皇权打造了一具精密的牢笼。那么此刻,高自在这番关于选址的论述,则是为这座牢笼,找到了最坚固,最无可动摇的地基!
风水、礼制、实用、人心……他算无遗策!
魏征的身体,已经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他看着高自在,那眼神,如同看见了上古先贤降世。他毕生追求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理想,竟然被这个看似玩世不恭的年轻人,用如此具体、如此震撼人心的方式,规划出了实现的蓝图!
良久。
“呵……”
李渊发出了一声意味难明的轻笑。
他走上前,伸出手,在高自在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拍。
“好小子。”
他盯着高自在的眼睛,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欣赏。
“干得不错。”
这句简单的夸奖,却比任何封赏都来得有分量。这是开国之君,对一个顶级政治设计师的认可。
高自在嘿嘿一笑,像是完成了一场得意表演的孩子,等着大人的糖果。
李渊的笑意,却慢慢收敛了。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了新任“首相”房玄龄的身上。
房玄龄心中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只听李渊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缓缓说道:
“房相。”
“国会山的地址,定下了。钱和人,高自在也给你备好了。”
“你这内阁,总得干点实事吧?”
李渊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
“这第一件事,朕就交给你了。”
“去,拟旨,成立‘国会山拆迁司’。把龙首原东段,给朕清出来。”
“朕听说,那里有不少勋贵府邸,风景不错。其中,好像还有你房相的一处别院吧?”
“别怕得罪人。谁若是不肯搬,不肯拆……”
李渊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森然的杀意。
“你,就带着护宪军,亲自去跟他聊聊。”
“朕,给你这个权!”
第741章 朕的江山,万世永固
房玄龄的嘴唇翕动,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干涩得发不出一个音节。他能感觉到,身后数十道目光,已经从惊恐、愤怒,变成了冰冷的怨毒,死死地钉在他的背上。
就在这凝滞如铁的气氛中,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太上皇!”
一名官员越众而出,是御史中丞褚遂良。他并非顶级世家出身,却也是士人领袖,此刻他脸色涨红,显然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
“臣,有本奏!”
李渊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用手指轻轻拨弄着沙盘上“同政殿”那小小的模型屋顶,仿佛在逗弄一只宠物。
“说。”
“太上皇,此策,看似精巧,实则……实则有损国本啊!”褚遂良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设上下两院,容纳百家之言,听着是好。可一方代表世家,一方代表寒门,利益不同,诉求各异,每日在殿上争吵不休,扯皮推诿,一份小小的政令,恐怕十天半月都议不出个结果!”
他越说越急,声音也越来越大。
“我大唐三省六部之制,中书出令,门下审议,尚书执行,各司其职,已是天下最高效的政体!如今行此议会之法,百官成了街头吵架的泼皮,政务必然陷入停滞!长此以往,国事谁来定夺?政令如何出长安?这……这不是自废武功吗!”
这番话,问出了殿中绝大多数官员的心声。
他们虽然畏惧李渊的雷霆手段,但作为治理国家的官僚,他们本能地排斥这种“低效”的混乱。
高自在撇了撇嘴,刚想开口反驳,却被李渊一个眼神制止了。
李渊终于停下了拨弄模型的手。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褚遂良,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赞许。
“褚遂良,你说的没错。”
什么?
满殿文武,包括褚遂良自己,都愣住了。
“议会,就是会吵架。上院的老爷们,想的是如何保住田庄和部曲;下院的穷酸们,惦记的是减税和开科。他们能吵到天昏地暗,能为了一个铜板的税钱,互相问候祖宗十八代。”李渊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家常事。
“效率?当然低下。朕可以断言,它的效率,连三省六部的一半都不到。”
殿中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懵了。太上皇亲手推行的制度,他自己却承认其低效、混乱?那他图什么?就为了看一出百官吵架的猴戏?
褚遂良更是张口结舌,后面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李渊没有理会众人的惊愕,他踱步走下御阶,再一次走到了那巨大的沙盘前。
“效率低下,日日争吵……这恰恰是朕,最想要看到的结果。”
他的声音幽幽响起,像一阵风,吹过所有人的心头,带来一阵莫名的寒意。
“你们都在想,这议会,这宪法,是把皇帝关进了笼子,朕的那个好儿子,成了个摆设。”李渊的手,轻轻落在了“同政殿”那个孤零零的君主礼仪座上,“没错,他就是个摆设。”
“一个没有兵权,没有财权,没有人事任免权,甚至连自己明年能花多少钱,都要看那帮吵架的议员脸色的摆设。”
“朕问你们,”李渊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每一个人,“这样的皇位,你们,谁想要?”
一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不能生杀予夺,不能乾纲独断,不能随心所欲,反而要像个傀儡一样,被一群臣子指手画脚,连花钱都要被管着。
这哪里是九五之尊,这分明是天下第一号的囚徒!
“没人想要了。”李渊替他们说出了答案,嘴角勾起一抹说不清是悲凉还是快意的弧度。
“当这个位子,不再是天下一切权力的源头,不再是能让人为所欲为的顶点时,还会有人为了它,杀兄弑弟,逼父退位吗?”
玄武门的血腥气,仿佛在这一刻,重新弥漫在太极殿中。
李渊的声音不大,却让殿中所有经历过那场惨剧的人,浑身剧震,脸色煞白!
“朕的好孙儿们,将来不会再为了谁当太子,斗得你死我活。他们只会躲得远远的,生怕哪一天,这顶倒霉的太子帽子,会扣在自己头上。”
“天下,也不会再有手握重兵的藩王,觊觎长安的龙椅。因为那椅子,是凉的,是硬的,坐上去,就等于断送了自己一辈子的自由!”
李渊的声音,陡然高亢起来,带着一股压抑了许久的激荡!
“没有了夺嫡之争,没有了藩镇之乱!朕的李唐皇室,还会亡吗?”
“不会了!”
“宰相可以换,议员可以选,法律可以改,甚至国都都可以迁!但唯独一样东西,永远不会变!”
他的手,重重地按在了那个小小的君主礼仪座模型上,那力道,让整个沙盘都为之一颤!
“那就是我李唐的血脉!他们将作为大唐永恒的象征,与国同休,万世永固!”
“这,才是朕想要的江山!”
所有人都被李渊这番惊世骇俗的剖白,震得魂飞魄散。
他们终于明白了!
什么君主立宪,什么权力制衡,都是表象!
李渊的真正目的,不是为了开创一个什么万世太平的政体,而是要用这一整套精密的制度,为他李家的皇权,上一道永不磨损的保险!
他不是要放弃权力,他是要用放弃“实权”的方式,换取李唐皇室“名分”的永恒!
这是一种何等冷酷,又何等长远的算计!
他牺牲了子孙后代当皇帝的“爽”,却换来了李家血脉永远不会被清算的“安全”!
魏征的嘴唇在哆嗦,他看着李渊,眼神复杂到了极点。他毕生追求的“民为贵,君为轻”,竟然是以这样一种方式,被一位开国帝王亲手实现。可这背后的动机,却让他感到一阵阵的冰冷。
“当然,”李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想明白这个道理的,不是朕这个老头子。”
他转过身,看向殿外,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宫墙。
“是朕的好孙儿恪,是朕的好女儿秀宁。是他们,让朕明白,与其让子孙后代为了一个烫手的山芋自相残杀,最后被人连锅端走,不如一开始,就把这山芋,变成一块谁也不想碰的冷石头。”
“朕,只是顺水推舟,扯着太上皇这面大旗,帮他们一把罢了。”
原来如此!
众人心中最后一点疑惑,也烟消云散。
高自在站在一旁,看着李渊的背影,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闻的敬佩。
这位开国帝王,在经历了丧子之痛后,竟然能有如此决断,亲手埋葬自己一手创立的皇权模式,为的,只是家族的延续。
这份狠辣与远见,才是真正的帝王心术。
“褚遂良。”李渊的声音,将众人的神思拉了回来。
“臣……臣在。”褚遂良的声音,干涩而嘶哑。
“现在,你还觉得,这议会,这宪法,有损国本吗?”
褚遂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叩在金砖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渊不再理他,目光重新落回了房玄龄身上,那份刚刚还存在的温情与感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君王的冷酷。
“房相,现在,你明白了吗?”
房玄龄身躯一震,缓缓抬起头。
“臣……明白了。”
“明白就好。”李渊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
“我李家的万世基业,需要一块牢固的地基。”
“而这地基的第一块砖,朕,就交给你去撬了。”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轻轻点在了龙首原东段那片区域,那里,画着一座精致的别院模型。
“朕听说,你房相的别院,就在那儿。风景,是那一片最好的。”
“去吧。”
“别让朕,等太久。”
第742章 朕的刀,够不够快
李渊的话,像是一道道无形的枷锁,将他死死地钉在原地。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些曾经的同僚、盟友,此刻投来的目光,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怨毒,而是夹杂着一种看死人的冰冷。
撬动世家这块基石,他房玄龄,就是那根注定要被砸得粉碎的撬棍。
李渊似乎很享受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他没有再逼迫房玄龄,而是慢悠悠地挥了挥手。
“都散了吧。”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房相,高长史,魏征,还有宁儿,你们留下。”
殿门洞开,阳光涌入,官员们如蒙大赦,又如丧家之犬,一个个低着头,脚步虚浮地逃离了这座让他们灵魂战栗的大殿。长孙无忌在经过房玄龄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那一眼,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
可就是这漠然,让房玄龄的心,沉到了谷底。
很快,宏伟的太极殿变得空旷下来,只剩下中央那巨大的沙盘,和沙盘边的几道身影。
气氛,从刚才的剑拔弩张,转为了一种更加诡异的静谧。
“唉……”
一声懒洋洋的叹息打破了沉寂,高自在伸了个懒腰,一副骨头都快散架的模样。
“太上皇,这拆迁是房相的活儿,我可不掺和。我这儿……还有一堆烂摊子没收拾呢。”
他揉着太阳穴,脸上带着几分真实的疲惫和厌烦。
“保皇党那帮人,我杀得手都软了。您是不知道,我现在晚上睡觉,耳边全是他们在哭,在咒我,咒我下地狱,咒我断子绝孙。我这人吧,脸皮厚,心黑,可也架不住天天做噩梦啊。”
这番话,说得像是在市井街头抱怨的无赖,却让在场的几人,心头都是一凛。
魏征皱起了眉,他厌恶杀戮,但更明白,新旧交替,流血在所难免。
高自在没理会旁人,自顾自地掰着手指头:“那些跟我没交情的,我杀起来眼都不眨一下。可有些人……就不好办了。”
“程知节,尉迟恭,还有那个李道宗,这帮老丘八,脑子里长的都是肌肉,跟他们讲道理,比对牛弹琴还费劲。可要说把他们连着三族五族、甚至十族一块儿咔嚓了……我这……下不去手啊。”
“好歹也算喝过几次酒,吹过几次牛。我高自在再不是东西,也不能这么干吧?”
这番话,让房玄龄和魏征都有些意外。他们没想到,这个看似无法无天、视人命如草芥的家伙,竟然还有这样的一面。
“最麻烦的,还不是他们。”高自在话锋一转,表情变得凝重起来,“是长孙无忌。”
他看向李渊,摊了摊手:“那家伙现在比魏征还臭还硬,油盐不进。天天杵在家里,跟块茅坑里的石头一样。杀他?简单。可杀了他,皇后娘娘那边怎么办?陛下还不得生吞了我?”
“您那好儿子好儿媳,现在看我就跟看仇人似的。我再把人家硕果仅存的亲哥哥给宰了,这梁子可就结死了。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多尴尬?”
“所以,这事儿,谁来干?到底,该怎么干?”
高自在把问题,像个烫手的山芋一样,扔到了李渊面前。
李渊一直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高自在说完,他才缓缓地转过身,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酷的光。
“程知节他们,是武将,也是朕的老兄弟。”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朕,亲自去跟他们谈。二郎,还有恪儿,也会去劝。”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
“若是他们的脑子,真的转不过这个弯……”
李渊的目光,落在了沙盘上,太极宫的模型上。那里,曾是他权力的巅峰,也曾是他伤心的起点。
“……那朕,就亲自送他们上路。”
“尤其是尉迟恭。”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的颤抖,那是被压抑了太久的恨意,“玄武门前,他亲手射杀了元吉。朕乐意效劳,送他去见元吉,也算全了我们君臣一场的情分。”
这句话,比之前任何一道旨意,都更让房玄龄和魏征感到遍体生寒!
玄武门的血腥气,仿佛在这一刻,重新弥漫在空旷的大殿之中。他们这才惊觉,眼前这个看似已经放下一切的老人,心中那道最深的伤疤,从未愈合。他不是不恨,只是把恨,埋得更深,磨得更利。
高自在也是一愣,随即咧嘴一笑,只是那笑容,多少有些僵硬。
他知道,李渊这是在告诉他,有些脏活,不必他来做。这片江山,是他李渊打下来的,清理门户,他比谁都更名正言顺,也比谁都更心狠手辣。
“至于长孙无忌……”李渊的思绪从往事中抽离,恢复了帝王的冷静与漠然。
“你说的对,杀不得。”他看了一眼殿外,目光似乎穿透了宫墙,落在了立政殿的方向,“皇后……就剩这么一个兄长了。再杀,二郎那里,不好交代。长孙无忌那家子老幼妇孺,啧……你自己看着办,想杀就杀想留就留。”
“但,也绝不能留着他这张嘴,这双手。”
李渊踱步到高自在面前,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那力道,让高自在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在作响。
“朕,有个法子。”
李渊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下点药,让他变成哑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再废了他的手筋,让他连笔都握不住。”
“留他一条狗命,让他好好活着,让他亲眼看着,这没有皇帝的新世界,是如何的朗朗乾坤。让他亲眼看着,他长孙家的万贯家财,是如何一砖一瓦,变成了龙首原上那座国会山!”
“朕要他看,要他听,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一个字都写不出来!这,比杀了他,有趣得多。”
“嘶——”
魏征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杀人不过头点地。
可李渊这个法子,是要把长孙无忌这个曾经权倾朝野的国舅,活生生变成一个只能看、只能听、却无法表达的活死人!让他日日夜夜活在悔恨、愤怒和无能为力的地狱里,直到老死!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心术!诛心,远比诛身,来得更彻底!
就在房玄龄和魏征还在为这极致的残酷而心神剧震时,李渊的目光,落在了殿中一直沉默不语的那道身影上。
他的女儿,大唐的长公主,李秀宁。
“宁儿。”
李渊的声音,瞬间柔和了三分,带着一丝父亲对女儿的温情。
可他说出的话,却与这份温情,形成了最鲜明的反差。
“这件事,你去办。”
“办得干净些,不要留下任何手尾。”
一直静立如松的李秀宁,莲步轻移,走上前来。她穿着一身素雅的宫装,未施粉黛,却自有一股英气逼人。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对着李渊,盈盈一拜。
动作从容,声音清冷。
“孩儿,遵旨。”
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仿佛只是去完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
高自在看着这一幕,喉结忍不住滚动了一下。
他一直觉得,自己这个穿越者,掌握着历史走向,玩弄着人心权术,已经算是个顶级的玩家了。
可今天,他才真正明白,什么叫专业。
在李渊和李秀宁这对父女面前,他那点小聪明,那点所谓的杀伐果断,简直就像是孩童的把戏。
他还在纠结于杀与不杀的人情世故。
而人家,已经把“如何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件事,当成了一门艺术来处理。
这才是真正的皇家人!他们的血脉里,流淌的不是温情,而是冰冷的权衡与绝对的理智!
大殿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良久,李渊长出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最后的重担。他转身,重新走向那巨大的沙盘,手指在上面轻轻划过,从西边的太极宫,到东边的国会山。
“房相。”他头也不回地开口。
“臣……臣在。”房玄龄的声音,干涩而嘶哑。
“朕的刀,已经备好了。”李渊的声音幽幽传来,“程知节、尉迟恭……长孙无忌,他们,很快就不会再是你的阻碍。”
“现在,该看你的了。”
第743章 公主院
李渊缓缓坐回到御阶之上,那张曾经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龙椅,此刻在他身后,像一个冰冷的影子。
他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仿佛支撑着身体的最后一丝精气神,也随着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谋划,彻底宣泄了出去。
“朕乏了。”
他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疲惫。
“这和稀泥,可比当个乾纲独断的皇帝,累多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起身,不再看殿中任何人,也不再看那座承载了他毕生野望与悔恨的沙盘,径直朝着侧殿走去。
当一个要亲手埋葬自己开创的皇权的皇帝,当一个要在各方势力间取得精妙平衡的棋手,远比做一个只需发号施令的独夫,要耗费心神得多。
魏征看着李渊那有些佝偻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这位耿直的谏臣,今日受到的冲击,比过去几十年加起来都要多。
房玄龄则像是被抽走了魂,依旧僵在原地,满脑子都是那句“别让朕,等太久”。
李秀宁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殿门外,她去办她的“干净”事了。
殿内,只剩下高自在还站着,他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太上皇都歇着去了,我这苦力也该下班了。”他揉着脖子,对还呆立着的房玄龄和魏征说道,“房相,撬砖的活儿是你的,别指望我。魏师傅,您老也回吧,回去好好琢磨琢磨,怎么在新议会里当个喷子头领。”
说完,他也不管二人反应,径自转身,大步流星地就要往外走。
“留步。”房玄龄终于回过神,声音沙哑地叫住了他。
“干嘛?”高自在回头,一脸不耐烦,“我可告诉你,拆迁款的事别找我,我穷得很。”
“不是此事……”房玄龄苦笑一声,“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打算?”高自在嘿嘿一笑,“当然是……观光旅游。”
“观光?”房玄龄和魏征都愣住了。
“对啊。”高自在理所当然地摊开手,“上次来,是搞政变,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光顾着往前冲了,连这皇宫长什么样都没看清。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生怕哪个角落里射来一支冷箭,哪有心情看风景?”
他咂了咂嘴,一脸的回味与遗憾。
“现在打完了,大局已定,我不得好好逛逛?这可是皇宫,全天下最气派的宅子。顺道嘛……”他眼珠一转,“去大安宫,看看陛下。”
此言一出,房玄龄和魏征的心又是猛地一跳。
去看李世民?
这个时候,他去看那个被他亲手拉下皇位的皇帝,是去耀武扬威,还是……
高自在没理会他们复杂的表情,径直走出了太极殿。
殿外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吹了声口哨,一名亲兵立刻牵来他的战马。
他翻身上马,那匹神骏的阿拉伯马兴奋地打了个响鼻。
李渊的声音从侧殿幽幽传来,带着一丝笑意:“去吧,如今这宫里,里里外外都是你的人。那些禁军卫士,不是被你杀光了,就是被你缴了械。放心逛,没人敢拦你。”
高自在在马上拱了拱手,算是谢过。
“得嘞!”
他双腿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绝尘而去,只留给房玄龄和魏征一个嚣张的背影。
……
皇城,正在从一场血腥的噩梦中,缓缓苏醒。
宫女和太监们,小心翼翼地在宫道上行走,眼角的余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瞥向那些穿着蓝衣白裤,手持火枪的士兵。
恐惧,已经刻进了他们的骨子里。
就是这些人,在几天前,用雷霆和火焰,撕碎了皇宫的宁静。他们亲眼看到,那些平日里威武雄壮的千牛卫、左右监门卫的将军郎将们,在那些士兵精准得可怕的排枪射击下,像麦子一样成片倒下。
承天门的巨响,太极殿前的血战,那一幕幕,是他们终生挥之不去的梦魇。
然而,让他们感到如梦似幻的是,这支杀人不眨眼的“贼军”,在占领皇宫后,并未像他们想象中那样烧杀抢掠,胡作非为。
他们只是接管了所有岗哨,纪律严明得像是一群没有感情的木偶。除了杀光了所有抵抗的卫士,他们秋毫无犯。后宫的诸妃们提心吊胆了好几天,却发现自己的院门外,除了站岗的士兵换了人,一切如常。
这种极致的残暴与极致的克制,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对比,让这些宫里的人,更加敬畏,也更加迷惑。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马蹄声,打破了压抑的寂静。
一名骑士,正骑着马,在宫里悠哉悠哉地闲逛。
他身上穿着同样的蓝衣白裤,但马鞍旁的皮套里,斜插着一柄黄铜与木制枪托闪着光泽的短管卡宾枪。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帽子,并非其他士兵那种高高的熊皮帽,而是一顶装饰着几根漂亮羽毛的矮三角帽。
“是军官……”一名小太监低声惊呼,拉着同伴赶紧跪伏在路边,头都不敢抬。
高自在没有理会这些战战兢兢的宫人,他只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座刚刚被自己亲手打穿的宫殿群。
确实是满目疮痍。
不少宫门都被火炮轰得稀巴烂,只剩下焦黑的门框。朱红的宫墙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弹孔,像是生了一脸麻子。
一些穿着破烂禁军服饰的俘虏,正在剑南道士兵的监视下,叮叮当当地修补着破损的建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味、硝烟味和木头烧焦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的怪味。即便有些地方的石板路已经被反复冲刷,那暗红色的血迹,依旧顽固地渗在缝隙里。
高自在勒住马,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本和一支木炭笔。
他眯着眼,对着一座被打塌了半边屋顶的角楼,飞快地在纸上写写画画起来。那专注的神情,不像一个刚刚发动了政变的枭雄,倒像一个在田野间写生的画师。
这是他的老本行,也是他的习惯。用画笔记录下眼前的世界,能让他纷乱的思绪,变得清晰。
他一路信马由缰,画画停停。
这皇宫太大了,跟个迷宫似的。当时打进来的时候,他脑子里就一根筋,认准了中轴线,从玄武门一路往南猛打猛冲,反正皇帝老儿肯定住在最中间最气派的屋子里,准没错。
现在没了目标,瞎转悠起来,反倒有些迷路了。
“这他娘的是哪儿啊……”
他嘀咕了一句,拉住马,四下看了看。不远处,一个穿着淡绿色宫装的小宫女,正端着一个木盆,低着头匆匆走过。
“欸,那个谁,过来一下。”高自在冲她招了招手。
那小宫女闻声抬头,一看到高自在和他那一身标志性的蓝衣白裤,特别是那顶与众不同的军官帽,小脸“刷”的一下就白了。
她手里的木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紧接着,让高自在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
“哇——”
小宫女张开嘴,毫无征兆地大哭了起来,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哭得浑身发抖,仿佛看到了什么绝世凶神。
“……”高自在愣住了。
我……有这么吓人吗?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还算英俊潇洒吧?
“喂,你哭什么?”他有些手足无措地问道,“有人欺负你了?告诉我,我帮你砍了他。”
小宫女被他这句“砍了他”吓得哭声一滞,随即哭得更凶了,一边哭一边支支吾吾地后退。
“没、没有……别、别杀我……”
“蓝衣白裤的……都、都好可怕……张大哥……王校尉……他们都死了……呜呜呜……”
高自在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ptsd。
他叹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善一些,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和善起来是什么声音。
“行了行了,别哭了。我不杀你,我就是问个路。”
他从马背上跳下来,往前走了两步。
小宫女立刻吓得又往后退了三步。
高自在停下脚步,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得得得,我不过去。你就告诉我,这前面是什么地方?”
小宫女抽噎着,抬起梨花带雨的小脸,用手指了指旁边那条长长的回廊。
“那、那是千步廊……”
“千步廊……”高自在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又抬起头,指了指回廊后面,那片被高墙围起来,只能看到一角飞檐的院落群。
“那后面呢?那一堆院子,是什么地方?”
小宫女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怯生生地回答:“大人……那是……那是公主院。”
“公主院?”
高自在重复了一句,笔尖在本子上一顿。
他的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
公主院……顾名思义,就是公主们住的地方。李渊的女儿,李世民的女儿,那些还没出嫁的金枝玉叶,都住在那里。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猛地一亮。
哈!
我明白了!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从无奈变得精彩纷呈,最后定格在一个贱兮兮的笑容上。
“行了,知道了。”他冲那还在瑟瑟发抖的小宫女挥了挥手,“你忙你的去吧,不用管我了。”
小宫女如蒙大赦,捡起地上的木盆,头也不回地跑了,仿佛身后有猛虎在追。
高自在看着她仓皇逃窜的背影,嘿嘿一笑,将小本本和炭笔收回怀里,重新翻身上马。
他没有再往前走,而是调转马头,沿着公主院高高的宫墙,开始不紧不慢地溜达起来,一双眼睛,不住地往墙内瞟。
那眼神,活像一个准备翻墙偷瓜的贼。
第744章 这虎娘们
高自在沿着公主院的高墙溜达,那姿态,不像个刚刚颠覆了皇权的人,倒像个准备踩点的采花贼。
这片院落群,比皇宫里其他地方要安静得多。
甚至,有些过于安静了。
别处的宫人见到他,要么是吓得跪地求饶,要么是哭爹喊娘。可这公主院附近,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
高墙之内,只有几株探出墙头的杏花,在风中摇曳。
他勒住马,眯着眼打量。
有点不对劲。
这墙根底下,站岗的剑南道士兵,比他之前看到的任何一处岗哨,都要更加戒备。
他们不是懒散地靠着墙,而是三人一组,呈品字形站位,目光如同鹰隼,不断扫视着周围的任何风吹草动。他们的手指,就搭在火枪的扳机护圈上,随时可以击发。
这他娘的哪是站岗,这分明是前线阵地的警戒哨。
就在高自在琢磨的时候,一名军官模样的士兵快步走了过来,在他面前三步处立定,啪地一个立正,抬手行了个军礼。
“大人!”
声音洪亮,没有丝毫的畏惧,只有军人见到长官的肃然。
“嗯。”高自在懒洋洋地应了一声,“你们这儿搞什么?防谁呢?难不成这院子里还藏着保皇党?”
那军官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压低了声音:“大人,您说笑了。这儿……不太平。”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双手递了过来。
“这是兄弟们前几日从院里缴获的,不知如何处置,正想上报,您就来了。”
高自在挑了挑眉,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包裹。
入手的份量,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这感觉,太熟悉了。
他扯开油布,一层层剥开。
当包裹完全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时,高自在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油布上,静静地躺着一柄枪。
一柄造型精美绝伦的转轮手枪。
黄铜的弹巢,烤蓝的枪身,胡桃木的握柄上,还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
旁边,还放着一个同样精致的油纸盒,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排黄澄澄的子弹。
高自在伸出手,拿起那把枪。
冰冷的触感,熟悉的重量,握柄上那处被他常年摩挲得油光发亮的痕迹……
卧槽!
这他娘的不是老子那把崩了不少人的配枪吗?!
他的脸,瞬间就黑了下来。
“哪儿来的?”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冷了三分。
那名军官被他突然变化的脸色吓了一跳,赶紧躬身报告:
“大人,是从院里一位公主殿下手里缴来的。三天前,我们接管此处防务,那位殿下……就躲在阁楼上,对着我们的哨兵打黑枪。”
“打黑枪?”高自在眼角抽搐了一下。
“是!”军官一脸的心有余悸,“当时天色昏暗,只听‘砰’的一声,子弹就擦着一名兄弟的高帽子飞过去了。我们当时都懵了,还以为有禁军余孽偷袭。”
“可后来才发现,开枪的是一位公主殿下。兄弟们念及她是金枝玉叶,不敢还击,也不敢开枪威吓,最后只能硬着头皮,顶着铁盾牌冲上去,七八个人才把她从阁楼里架出来,缴了这凶器。”
军官说到这,脸上满是后怕和委屈。
“那位公主殿下,脾气……有点大。被缴了枪之后,就天天在院子里骂我们是‘贼军’、‘逆贼叛党’,还说要诛我们九族。”
“兄弟们也是没法子,怕她再弄出什么幺蛾子,只能加倍警惕。还特地从掖庭宫那边,威逼利诱找来了几个年长的老宫女,贴身看着她,这才安生了些。”
高自在听得嘴角直抽。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不那么扭曲。
“那位公主……长什么样?”
军官回忆了一下,描述道:“大概……十一二岁的模样,梳着双丫髻,脸蛋圆圆的,眼睛很大。生得是粉雕玉琢,跟观音菩萨座下的童女似的,就是……就是那张嘴,骂起人来太利索了。”
全对上了。
长乐公主,李丽质。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的嫡长女,整个大唐最受宠的金枝玉叶。
而这把枪……确实是他送的。
当时的想法很简单,宫廷险恶,这玩意儿关键时刻能救命。
他教她如何上膛,如何瞄准,如何开枪。
可他娘的,谁能想到,这小丫头片子,居然拿来打自己的兵?!
还他娘的是打黑枪!
高自在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一跳一跳地疼。
这虎娘们!
才十一二岁就敢玩这个,这要是长大了还得了!
怪不得李渊说李世民那一家子老幼妇孺不好搞,感情根子在这儿呢!
看着那军官一脸“我们受了天大的委屈”的表情,高自在忽然就想笑。
他摆了摆手,脸上的阴沉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古怪笑容。
“行了,我知道了。这事儿你们处理不了,也难为你们了。”
他把那把转轮手枪重新插回自己腰间的枪套里,动作熟练无比,仿佛这把枪从未离开过他。
“告诉兄弟们,都别慌。”
高自在拍了拍那军官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
“此事性质极其恶劣,影响极其坏。一位公主,居然私藏如此凶器,还敢袭击我革命军战士,这简直是目无王法,罪大恶极!”
那军官听得一愣一愣的,心想长史大人这是要替我们出头了?
只见高自在的表情,瞬间变得义正辞严。
“本大人怀疑,她的院子里,肯定还私藏了更多的兵器!比如什么手榴弹啊,炸药包啊,甚至是迫击炮之类的!”
军官的嘴巴,已经张成了“o”型。
迫击炮?那是什么玩意儿?
“为了保证皇宫的安全,为了保证广大宫女太监的生命财产不受威胁,本大人决定!”高自在猛地一挥手,气势十足,“亲自,对她的院落,进行一次彻底的、全面的、无死角的搜查!”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往军官手里一塞。
“你,带路!”
“啊?是!大人!”军官连忙应道,牵着马跟在他身后。
高自在背着手,大步流星地走向公主院那紧闭的朱漆大门,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地补充了一句。
那声音不大,却让跟在后面的军官,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记住,待会儿我进去之后,不管听到什么奇奇怪怪的声音,哪怕是哭爹喊娘,或者是拆房子的动静,你们都给我在外面守好了,一个都不许进来。”
“听明白了没有?”
第745章 见过公主殿下
公主院那扇朱漆大门,在夕阳的余晖下,像一张凝固了鲜血的嘴。
高自在站在门前,背着手,仰头打量着门楣上“公主院”三个鎏金大字。字是好字,铁画银钩,力道十足,可惜,这地方的风水,看来是不太行。
他身后,那名军官和一队士兵,个个神情肃穆,如临大敌。
“大人,真的……要一个人进去?”军官牵着马,忍不住又问了一遍,声音里透着担忧。
高自在头也不回,摆了摆手,那姿态,像是在赶苍蝇。
“废话。本大人是去搜查违禁品的,又不是去打仗,带那么多人干嘛?吓到里面的金枝玉叶怎么办?”
他顿了顿,转过半边脸,斜睨着那军官,脸上挂着一抹玩味的笑。
“记住我刚才说的话。不管里面有什么动静,哪怕是天塌下来了,你们也给我在外面把门看死。谁敢伸头进来,我就把谁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让那军官和周围的士兵,后脖颈子集体发凉。
他们可都亲眼见过这位大人的手段。
“是!卑职明白!”军官一个激灵,挺直了腰板。
高自在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再理会他们,伸手,“吱呀”一声,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死寂的院落里,显得格外刺耳。
院内,光线昏暗,草木疯长,透着一股久无人居的萧索。几名年长的宫女正缩在廊下的角落里,看到高自在进来,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哆哆嗦嗦地跪伏在地,头埋得比鸵鸟还深。
高自在的目光,根本没在她们身上停留。
他径直穿过庭院,走向正中的那座阁楼。
那是一座两层的小楼,雕梁画栋,本应是精致华美,此刻却门窗紧闭,死气沉沉。
高自在走到楼下,停住脚步。
他没有踹门,也没有喊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是少女闺房特有的味道,混合着一丝……火药的硝烟味。
有趣。
他抬起头,看向二楼那扇紧闭的窗户。
“本宫说了,不要人伺候!都给本宫滚下去!”
楼上传来一个清脆又带着怒气的声音,稚嫩,却竭力想装出威严。
脚步声停了。
门外的人没有走。
阁楼里的李丽质,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的小脑瓜子一片混乱。
这些天,她就像做了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那个总是在她面前,变戏法一样画出好看图画,写出“春江潮水连海平”的便宜姐夫,突然就变成了杀人不眨眼的逆贼。
他带着那些蓝衣白裤的士兵,从玄武门打了进来,把皇宫捅了个对穿。
她亲眼看到,那些平日里和她很熟络的侍卫校尉,在那些士兵的火枪下,像纸片人一样倒下。
血,到处都是血。
父皇被软禁了。
母后终日以泪洗面。
长孙家……据说满门下狱,连她那个素未谋面的未婚夫长孙冲,也生死未卜。
整个天,都塌了。
为什么?
她想不明白。父皇待他恩重如山,视如己出,他为什么要造反?
愤怒、背叛、恐惧、迷茫……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这个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金枝玉叶,第一次尝到了绝望的滋味。
她拿出了他送给她的那把枪。
他说,这东西,是用来对付敌人的。
现在,那些蓝衣白裤的士兵,不就是敌人吗?他们杀了她认识的人,囚禁了她的父皇。
于是,她开了枪。
她对着那个站岗的士兵,扣动了扳机。
她不知道自己打中了没有,只知道开枪之后,她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奇异的,混杂着报复快感的战栗。
可现在,门外这个不速之客,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那些下人,听到她的呵斥,早就该滚了。
可他没走。
“吱呀——”
楼下的大门,被推开了。
脚步声不紧不慢,一步,一步,踩在木质的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每一下,都像是踩在她的心尖上。
李丽质抓起身旁一个青瓷花瓶,死死抱在怀里,身体不住地发抖。
脚步声停在了她的房门外。
“咚,咚,咚。”
敲门声,不轻不重,极有节奏。
“开门。”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穿透门板,传了进来。
是他的声音!
李丽质的瞳孔猛地一缩,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滚!我不想见你!你这个逆贼!叛徒!”她用尽全身力气尖叫,声音却因为恐惧而变了调。
门外的人,沉默了片刻。
“李丽质,你再不开门,我就把这门拆了。”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我数到三。”
“一。”
李丽质的牙齿在打颤。
“二。”
她知道,他真的会拆门。这个男人,连皇宫都敢打,拆她一扇门又算什么?
“我……”她想说“我不开”,可那个“三”字,像一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最终,她还是丢下花瓶,哆哆嗦嗦地走过去,拉开了门栓。
门开了。
一道人影,站在门外的光影交界处,背着光,看不清面容。
但他身上那套蓝衣白裤的装束,和他腰间那个熟悉的枪套,却像烙铁一样,烫伤了李丽质的眼睛。
“大胆贼人……”她的声音,细若蚊蚋。
那人影往前踏了一步,走进了房间,光线照亮了他的脸。
还是那张脸,带着几分懒散,几分玩世不恭,只是那双眼睛,深邃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湖水,正静静地看着她。
李丽质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她鼓起所有的勇气,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逆臣,高自在……”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高自在看着她那张强装镇定,却掩不住惊惶的小脸,忽然笑了。
他没有行礼,也没有自称“逆臣”,而是用一种极其熟稔的口吻,开了口。
“小丫头片子,长本事了啊。”
他一边说,一边自顾自地走进房间,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房间里一片狼藉,被褥扔在地上,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倒了一片,地上还有瓷器摔碎的痕迹。
“啧啧,这脾气,比你姑姑当年还爆。”他摇了摇头,像是长辈在评价一个不听话的晚辈。
李丽质被他这副态度,弄得一愣。
她预想过无数种见面的场景。他或许会耀武扬威,或许会冷嘲热讽,或许会直接把她抓起来,去威胁父皇。
可她万万没想到,他会是这个样子。
就像……就像以前一样。
在她发脾气,把父皇赏赐的玉佩摔了的时候,他也是这样,一边摇头咂嘴,一边说她“败家”。
这种熟悉感,让她一瞬间有些恍惚。
但下一秒,滔天的恨意就淹没了那丝恍惚。
“你闭嘴!你不配提我姑姑!”她尖叫道,“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我父皇待你那么好,你为什么要背叛他!”
“背叛?”高自在转过身,看着她因为激动而涨红的小脸,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公主殿下,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这不是背叛,我这叫……革命。”
“我不管那叫什么!”李丽质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你杀了王校尉,杀了张大哥!他们……他们还给我带过糖人……”
“战争,总会死人。”高自在的语气很平淡,“他们选择拿起武器抵抗,就要有被杀的觉悟。这一点,你应该懂。”
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李丽质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他的手停在半空,然后,缓缓地,从自己腰间的枪套里,拔出了那把转轮手枪。
那把雕刻着缠枝莲纹,被她摩挲过无数次的,精美的手枪。
“我教过你,枪口要对准敌人。”高自在把枪递到她面前,枪口对着自己,“告诉我,我是你的敌人吗?”
李-丽质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又看看他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浑身抖得更厉害了。
“你……你……”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不敢开枪。”高自在收回手,把枪重新插回枪套,“因为你心里明白,我不是你的敌人。你只是……在发脾气。”
他绕过她,走到那张凌乱的梳妆台前,随手拿起一个画了一半的画轴。
展开来,上面是一只栩栩如生的小猫,正在扑蝶。笔触还有些稚嫩,但已经有了几分灵气。
“画得不错,有进步。”他点评了一句,然后将画轴卷好,放回原处。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看向那个僵在原地的小姑娘。
“行了,别哭了。今天我来,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他的表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我接到举报,说公主院私藏凶器,严重威胁了皇宫安全。所以,奉太上皇与议会之命,前来搜查。”
他清了清嗓子,背着手,迈开步子,开始在房间里“搜查”起来。
这里翻翻,那里看看,动作夸张,活像个抄家的胥吏。
李丽质呆呆地看着他,脑子彻底宕机了。
搜查?
他明明就是来……
就在这时,高自在走到了她的床边,猛地一掀被子。
“哈!找到了!”
他大叫一声,从床铺底下,掏出了几颗子弹。
李丽质的心,猛地一沉。
她压根没有了任何武器。
只见高自在煞有介事地里面的子弹倒在手心,数了数。
“罪证确凿!人赃并获!”他转过头,对着门口的方向,朗声喊道。
门外,没有任何回应。
李丽质看着他那副滑稽又可恶的嘴脸,又气又急,眼泪掉得更凶了。
“你……你无耻!”
高自在把子弹揣进兜里,拍了拍手,重新走到她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小丫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用指节,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李丽质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只见他站在那里,站在门与窗透进来的光影里,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逆臣,高自在,”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她的耳朵。
“见过,长乐公主殿下。”
第746章 我这是在救你李唐江山
她愣在原地,泪痕未干的脸上,满是茫然。
前一刻,他还是那个抄家搜查,言行举止粗鄙不堪的“贼人”。
这一刻,他却又变回了那个站在光影里,带着几分懒散,几分玩世不恭,却又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姐夫”。
这种割裂感,让她的小脑袋彻底成了一团浆糊。
高自在看着她那副呆样,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拉过一张绣墩,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顺手还从桌上的果盘里捏了颗葡萄,丢进嘴里。
“啧,不甜。”他嫌弃地撇了撇嘴。
这副旁若无人的姿态,终于让李丽质回过神来。
她攥紧了小拳头,指甲掐得掌心生疼,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颤抖。
“高自在……姐夫……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也带着一丝最后的,不愿放弃的希冀。
“你已经权倾朝野,父皇待你恩重如山,你还想要什么?你……也想当皇帝吗?”
问出最后这句话时,她的心都揪紧了。
“当皇帝?”高自在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差点把嘴里的葡萄籽喷出去。
他好不容易咽下去,才懒洋洋地摆了摆手:“免了。那把椅子,又硬又硌屁股,谁爱坐谁坐去。我这人懒,受不了那个罪。”
李丽质被他这番话噎得说不出话来。
只见高自在翘起二郎腿,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看着她,眼神里那点玩味慢慢褪去,变得深沉了些。
“我不想当皇帝,我只是想逼宫。”
“你父皇,是个死脑筋。”他毫不客气地评价道,“他从玄武门那道血泊里爬出来,坐上龙椅,就把手里的权力看得比命还重。跟他好好说话是说不通的,我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先把他打疼了,再坐下来好好谈。”
“至于你那个好弟弟李恪,还有你那位厉害的姑姑平阳公主,”他顿了顿,补充道,“他们也参与了。因为我把他们说服了。我们做的这事,叫顺天应人。”
“顺天应人?”李丽质茫然地重复着这个词,眼里的困惑更深了,“杀人放火,囚禁君父,也叫顺天应人?”
“理解不了,对吧?”高自在点点头,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理解不了就对了。别说你,满朝文武,包括龙椅上你那个自诩为天可汗的爹,没一个人能理解,什么叫‘资产阶级革命’。”
一连串陌生的词汇,从他嘴里蹦出来,砸得李丽质头晕眼花。
“你……你在说什么?”
高自在没理会她的疑问,而是反问道:“你去过北地吗?就是五姓七望盘踞的那些地方。”
李丽质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办了。”高自在打了个响指,“那帮老家伙,被我打废了。然后,我扔出了一份叫《人权宣言》的东西,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将一幅幅陌生的画卷,在李丽-质的脑海中展开。
“那些被世家大族压榨了几百年的平头百姓,一下子疯了。他们爆发了一种叫‘民粹主义’的东西。你不需要懂这是什么,你只要明白,他们看见装潢气派的商铺,就冲进去打砸抢;看见穿着绫罗绸缎的,他们就认为是‘有钱人’,是‘精英’,就围上去拳打脚踢。”
“他们仇恨所有比他们过得好的人,嘴里喊着‘权力属于人民’,‘是人民创造了财富’。他们觉得,所有富人,所有官员,所有读书人,都该死。”
李丽质听得小脸发白,这些景象,比她亲眼所见的宫廷杀戮,更加让她感到恐惧和陌生。
“然后是江南。”高自在的脚步停在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暮色,“江南在搞重商主义,有钱的人,越来越有钱。于是,那种‘民粹主义’,也像瘟疫一样,在腐蚀江南。”
“所以,我就搞了个南北联合。我告诉北边那些愤怒的穷人,别砸了,我给你们建工厂,你们来干活,我给你们发工钱。我告诉南边那些有钱的商人,别光顾着囤积居奇,把你们的钱拿出来,投资北边的工厂,生产出来的东西,卖到全世界去,能赚更多的钱。”
“那些民粹主义的贫民,摇身一变,就成了最好的兵员。前阵子江南为什么罢工罢市,停止向朝廷供给?就是我在背后搞的鬼。”
高自在转过身,看着已经完全听傻了的李丽质,笑了笑。
“这就是工业资本主义的前兆。不管是北边那些被打倒的世家,还是南边那些富得流油的商人,他们现在都有一个新名字,叫‘资本家’。”
“而这些资本家,需要全新的法律,来保护他们的钱,来帮助他们赚更多的钱。你父皇给的那套旧规矩,已经不够用了。”
他重新走回李丽质面前,弯下腰,与她平视。
“跟你说这些,你可能还是不明白。这么说吧,等我哪天有空,找一本叫《资本论》的书给你看看,你就会发现,我的做法是唯一正确的。”
“因为资本家的欲望,是个无底洞。他们没有任何底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诉说一个恐怖的秘密,“你父皇,搞了玄武门之变,杀了兄弟,逼了老子,但他心里,好歹还有一根线,知道什么叫家国天下。资本家没有。为了钱,他们可以卖掉亲爹亲妈,卖掉整个大唐,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李丽质被他眼中的深邃骇住,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这场‘资产阶级革命’,已经走上了皇权的对立面。它迟早会爆发,也许几年后,也许十年后。到时候,就不是我站在这里,心平气和地跟你谈话了。”
“你知道会是谁吗?”
“是那些狂热的民粹主义疯子。他们会冲进皇宫,把你们一家子,从龙椅上拖下来。你会落到他们手里,生不如死。就算是五胡乱华,蛮族入侵,也比不上那种下场。”
“只要皇帝不肯妥协,革命就会一次又一次地爆发。小革命,大革命,直到把整个国家搅得天翻地覆,彻底崩溃。而且,他们可不是想让你父皇交出权力那么简单,他们想的是,自己当皇帝!”
高自在直起身子,重新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你父皇,想让大唐从一个种地的国家,变成一个造东西卖东西的国家,这容易吗?不容易。可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他不走,车轮就要从他身上碾过去。”
“我呢,只不过是让这场注定要来的革命,提早了几年。并且,由我来亲自操盘。”
“我用全新的规矩,全新的舞台,把那些没有底线的资本家,还有那些狂热的民粹主义者,全都牢牢地束缚起来。让他们乖乖地为我,为这个国家,创造财富,增强国力。”
“顺天应人罢了,殿下。”
他摊开手,脸上的表情,无辜又诚恳。
“你明白我的苦心吗?”
“我虽然是政变了,是反贼,可我只是让你父皇交出了手里的实权。你们一家子,还是该吃吃,该喝喝,活得好好的。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敢想着造反了,因为规矩是我定的,舞台是我搭的。你李唐的江山,坐个万年都没问题。”
李丽质呆呆地看着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资本家、民粹主义、革命、资本论……
每一个词都像一颗惊雷,在她混沌的思绪里炸开。
她听不懂,但她能感觉到,那背后隐藏着一个她从未接触过的,庞大而恐怖的世界。
而眼前这个男人,正试图将那个世界的规则,强行塞进她的脑子里。
高自在看着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忽然俯下身,凑到她耳边。
他的声音很轻,像情人间的呢喃,内容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
“所以啊,公主殿下,你不谢谢我就算了……”
“你还敢拿着我送你的枪,对我的兵,打黑枪?”
第747章 活死人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个时辰。
“吱呀——”
公主院那扇紧闭的房门,终于再次打开。
门外,那名军官和一队士兵依旧如标枪般站着,听到动静,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然后,他们看到了让他们毕生难忘的一幕。
高自在走了出来。
他手里拎着一个用锦缎包裹的物事,而他的肩膀上,赫然扛着他们大唐最尊贵的金枝玉叶——长乐公主,李丽质。
公主殿下像一个麻袋,被他毫不在意地甩在肩上,一身华美的宫裙凌乱不堪,发髻散开,几缕青丝垂落下来,随着高自在的步伐微微晃动。
高自在走到那名军官面前,随手将手里的包裹扔了过去。
“拿着。”
军官下意识地接住,包裹沉甸甸的,入手温润,能感觉到里面是些珠玉首饰。
“大人,这……”
“里面的金银细软,拿去变卖了,给那天被公主殿下打黑枪,受了惊的兄弟们买酒吃肉,压压惊。”高自在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
这话一出,所有士兵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瞟向了高自在肩上的那位公主殿下。
李丽质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羞耻、愤怒、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愧疚,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那个包裹里,是她从小到大积攒的珍宝,有母后赐的玉佩,有父皇赏的明珠,每一件都承载着她的记忆和尊严。
现在,这些东西,成了她“行凶”之后,赔给丘八们的汤药费。
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你胡说!那是你抢我的东西!”她终于忍不住,用尽力气嘶喊起来,两条小腿在空中乱踢,“高自在!你放我下来!男女授受不亲!你……你这个逆贼!本宫……本宫现在是长孙府的人!”
她搬出了自己能想到的,最后的身份。
然而,这句色厉内荏的宣告,换来的,却是高自在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
“长孙府?”
他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那声音像是贴着她的耳朵响起,带着一种残忍的玩味。
“行啊。那你现在给本官指个路,咱们是先去大安宫,看看你那个被软禁的父皇?还是……直接去大理寺天牢,看看长孙无忌?”
“他们一家子,可都在那儿呢,整整齐齐,一个都不少。”
李丽质的挣扎,猛地一滞。
高自在的声音还在继续,不紧不慢,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敲碎她最后的幻想。
“正好,咱们去看看你那个素未谋面的未婚夫,长孙冲。让他瞧瞧,他未来的媳妇,是怎么被我这个‘逆贼’扛在肩上的。”
“啊——!”李丽质发出一声尖叫,挣扎得更厉害了。
高自在却仿佛嫌不够,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用一种分享秘密的口吻,在她耳边继续说道:
“哦,对了。你姑姑,平阳公主,也在大理寺。”
李丽质的动作,再次僵住。
姑姑?
那个教她骑马,教她射箭,告诉她李家女儿不输男儿的平阳姑姑?她怎么会……
“她可是奉了太上皇的密旨,亲自去‘照顾’长孙无忌呢。”高自在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想知道,是怎么‘照顾’的吗?”
他根本不给李丽质反应的机会,自顾自地揭开了谜底,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内容却血腥得让人作呕。
“舌头没了,以后再也说不出那些蛊惑人心的话了。”
“手筋也挑断了,这辈子也别想再写一个字,搞什么阴谋诡计了。”
“就让他当个活死人,睁大眼睛,好好看看,我怎么把他看不起的那些‘奇技淫巧’,变成现实。怎么把这大唐,变成一个他想都想象不出的,吵吵闹闹、却能日不落的君主立宪国!”
李丽质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这些词汇,像无数把尖刀,将她包裹在虚假尊荣里的世界,捅得千疮百孔。
原来,这不是高自在一个人的疯狂。
连她的亲姑姑,李唐的大长公主,都站在了他那一边!
一种比死亡更深的绝望,瞬间吞噬了她。她所有的力气,都像是被抽空了,身体软了下来,不再挣扎,只有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高自在肩头的衣料。
高自在感受到了她的变化,却并没有半分怜悯。
他只是扛着她,继续往前走。
就在这时,李丽质的身体,因为压抑不住的悲愤和恐惧,开始剧烈地颤抖、抽搐。
高自在的脚步一顿。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死寂的庭院里,格外刺耳。
周围的士兵,全都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塞进裤裆里。
高自在竟然……一巴掌拍在了公主殿下的腚上。
力道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李丽质整个人都懵了,连哭都忘了。
“再乱动,信不信我当着外面这帮丘八的面,把你裤子扒了抽?”
高自在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一头被惹恼的野兽在喉咙里发出的咆哮。
“反正老子现在是逆贼,脸皮这东西,早就不要了。”
“你呢?”
“长乐公主殿下,还要不要?”
这一刻,李丽质终于明白了。
在这个男人面前,她所有的身份,所有的尊严,所有的骄傲,都一文不值。
她彻底放弃了抵抗,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任由他扛着,一步一步,走向那扇凝固了鲜血般的大门,走向一个她完全未知的,黑暗的深渊。
高自在扛着她,迈出公主院的大门,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他没有停步,径直走向那名牵着马的军官。
军官战战兢兢地递上缰绳。
高自在翻身上马,动作利落,顺手将肩上的李丽质往马鞍前一丢。
李丽质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趴在了马背上,高自在的胸膛,就紧紧贴着她的后背。
“去哪儿,大人?”军官小心翼翼地问。
高自在拉了拉缰绳,目光投向皇宫深处。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第一站,大安宫。”
第748章 历史是个圈
马蹄声在空旷的宫道上,敲出单调而沉闷的节奏。
李丽质趴在马背上,高自在的胸膛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紧紧贴着她的后背,让她无处可逃。
她已经不哭了,也不闹了,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丝线的木偶,只剩下空洞的躯壳。
她从未觉得皇宫的路有这么长,长到仿佛没有尽头。
终于,马蹄声停了。
眼前是一座宫殿,在夜色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门楣上“大安宫”三个字,在悬挂的灯笼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大安宫。
曾是太上皇李渊的囚笼。
如今,风水轮流转,成了她父皇,那位不可一世的天可汗的牢房。
几名身着蓝衣白裤的掷弹兵,如同雕塑般守在门口。
他们看到高自在,齐刷刷地行了一个军礼,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半点多余的声音。
高自在翻身下马,又一次,像拎麻袋一样,将李丽质从马背上扯了下来。
“逆贼!”
两个熟悉的身影从殿门阴影里冲了出来,是父皇身边最得力的内侍,王德和张阿难。
他们看到高自在,又看到他手里拎着的、失魂落魄的李丽质,脸色大变。
“公主殿下!”王德惊呼一声,就要上前。
高自在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他身后的掷弹兵动了。
没有呵斥,没有警告。
两个牛高马大的士兵,一人一个,直接上前架住了王德和张阿难。那两名在宫里作威作福几十年的大太监,在这些杀胚面前,就像两只小鸡仔。
“放肆!你们要干什么!”张阿难尖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高自在!你敢如此对待我等!陛下不会放过你的!”王德还想挣扎,却被那士兵铁钳般的手臂勒得喘不过气。
掷弹兵们面无表情,直接将两人架着,拖向远处黑暗的角落。他们嘴里被塞了东西,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最后,连这点声音也消失不见了。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李丽质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两个从小看着她长大,总会偷偷塞给她糖块的公公,像两条死狗一样被拖走。她浑身发冷,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就是高自在的“新规矩”。
不讲情面,不留余地。
高自在扛着她,一步一步,走向那扇虚掩的殿门。
还没等他推门,一个声音,已经从殿内传了出来。
是她父皇的声音。
没有想象中的咆哮与怒骂,反而带着一种滔滔不绝的,追忆往昔的疲惫。
“……观音婢,你哭什么?成王败寇,自古皆然。朕当年,不也是这么过来的?”
李丽质的身体一僵。
高自在的脚步也停在了门外,他没有立刻进去,反而好整以暇地侧耳倾听,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饶有兴致的表情。
殿内,李世民的声音还在继续,他像是在对皇后解释,又像是在对自己诉说。
“武德九年,六月初三。朕密奏父皇,言建成、元吉二人淫乱后宫,图谋不轨。父皇震怒,令他们次日入宫对质……呵呵,他们哪里知道,那是朕给他们挖好的坟墓。”
“四更天,朕亲率无忌、敬德,领八百精锐,潜入玄武门内。常何是朕的人,他早就为朕敞开了大门。”
“五更时分,他们来了。那两个蠢货,行至临湖殿,发觉不对,想要勒马回转,晚了!”
“朕当时就站在暗处,亲眼看着他们。朕大喝一声,李元吉那厮竟还敢张弓射朕!连发三箭,一箭都未中!废物!”
说到这里,李世民的声音里,竟带上了一丝难掩的得意与轻蔑。
“而朕,只用了一箭。”
“一箭,就射杀了建成!他当场坠马,死在了临湖殿旁!”
殿内,长孙皇后的哭声,似乎更重了。
李世民却恍若未闻,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
“朕的坐骑惊了,冲入林中,将朕甩下马。元吉那厮扑了上来,想扼死朕!若非敬德及时赶到,一箭射杀了他,朕……朕就成了笑话!”
“辰时,薛万彻、冯立那些东宫余孽,领着三千人猛攻玄武门。那阵仗,确实吓人。可敬德,提着建成和元吉的首级,登上城楼。那三千人,顷刻间,土崩瓦解!”
“观音婢,你可知,那一刻,朕在想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而悠远。
“朕在想,这天下,终于是朕的了。”
“敬德披甲持矛,直入临湖殿,面见父皇。他说,‘太子、齐王作乱,已被秦王诛灭,特来护驾’。哈哈哈哈……护驾!说得好!”
李世民发出一阵干涩的笑声,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苍凉。
“父皇能如何?大势已去。他只能下旨,立朕为太子,将兵权尽数交予朕手。”
“六月初七,朕总揽军国庶务。八月初九,父皇禅位。这龙椅,朕坐得名正言顺!”
“朕杀了他们的儿子,建成五子,元吉五子,一个不留!朕就是要斩草除根!妇人之仁,坐不稳这江山!”
“朕……朕……”
李世民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朕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大唐,为了这天下万民……可为何,为何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殿内,陷入了死寂。
只有长孙皇后压抑不住的,令人心碎的抽泣声。
门外,李丽质早已泪流满面。
她不是在哭父皇的遭遇,而是在哭自己。
她哭自己那被粉饰得金碧辉煌的世界,在这一刻,被父皇亲手撕得粉碎。
原来,她引以为傲的父皇,那位开创盛世的天可汗,他的皇位,也是从兄弟的尸骨上,从侄儿的鲜血里,抢来的!
玄武门之变……
这四个字,她从小听到大,在史官的笔下,在臣子的口中,那是拨乱反正,是顺天应人,是秦王殿下为了拯救大唐不得不做的壮举。
直到今天,她才从始作俑者自己的嘴里,听到了最真实,也最血腥的版本。
她忽然明白了高自在说的那些话。
什么叫“革命”。
什么叫“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
父皇当年,不也是用一场“革命”,从他父亲手里,夺走了权力吗?
她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身后那个男人。
高自在正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他扛着她,听完了她父皇最隐秘的独白。
他就像一个冷酷的看客,欣赏了一出父子相残、兄弟阋墙的戏剧。
然后,他要亲手,为这出戏,拉上帷幕。
高自在对着李丽质,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了一句。
“听见了吗,公主殿下?”
“这,就叫现世报。”
说完,他不再犹豫,扛着她,一脚踹开了大安宫的殿门。
第749章 你能奈我何?
一声巨响,那扇象征着皇权最后尊严的大殿门,被一脚踹开,轰然撞在墙上,木屑四溅。
殿内,李世民滔滔不绝的自白戛然而止,长孙皇后压抑的啜泣也猛地一停。
夫妻二人,大唐帝国曾经最尊贵的男女,齐刷刷地望向门口。
高自在就站在那光影的交界处。他肩上扛着的那抹明黄色的身影,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的心上。
“高自在!”
李世民的眼珠子瞬间就红了。方才追忆往昔的疲惫与苍凉,在这一刻被点燃,化作了冲天的怒火。那声音,不像是皇帝的怒吼,更像是野兽的咆哮。
“高贼!逆贼!奸贼!恶贼!你还有脸来见朕!”
高自在慢悠悠地走了进来,仿佛是来自家后花园散步。
他随手将肩上的李丽质往旁边一张软榻上扔去,公主殿下发出一声惊呼,像只受惊的小猫,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他拍了拍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环顾四周,用一种评头论足的口吻说道:“陛下,息怒。火气这么大,容易伤身。”
“再说了,臣这场‘玄武门事变’,可比您当年干净利落多了。没见多少血,整个皇宫就姓高了。这宫里宫外,还有哪里是臣去不得的?”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李世民刚刚那番独白里摘出来的,然后淬上剧毒,再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李世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高自在,嘴唇哆嗦着,一个“你”字在喉咙里滚了半天,却说不出第二句话。
高自在懒得再看他,转头看向软榻上那个抖成一团的身影。
“公主殿下,别哭了。”他的声音出奇的温和,说出的话却比刀子还冷,“你父皇母后都在这儿,他们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来替我告诉他们。”
“把你听到的,理解的,都说出来。一个字,都别漏。”
李丽质抬起头,那张沾满泪痕与灰尘的小脸,写满了恐惧。她看看暴怒的父皇,看看垂泪的母后,最后,目光落在了高自在平静得可怕的脸上。
她感觉自己就是一个被线牵着的木偶,而线的另一头,就在这个魔鬼手里。
“父皇……母后……”
她开口了,声音沙哑,断断续续,像一片被狂风撕碎的叶子。
她开始复述,复述那些她根本无法理解,却又被强行灌进脑子里的词汇。
“资产阶级革命……民粹主义的疯子……会把我们从龙椅上拖下来……”
“资本家……为了钱……会卖掉整个大唐……”
“他说……他说他是在救我们……他提前发动了革命……把所有人都绑在他的规矩上……这样……李唐的江山……才能坐得稳……”
她说的颠三倒四,语无伦次。
可随着她的诉说,殿内渐渐安静下来。
李世民脸上的暴怒,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茫然和冰冷。长孙皇后也忘了哭泣,她用手帕捂着嘴,美眸中满是惊骇。
他们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聪明人,他们懂权谋,懂战争,懂人心。
但他们不懂这个。
这是一种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语言,一种他们闻所未闻,想都想象不出的,关于国家和历史的逻辑。
当李丽质终于因为情绪崩溃,再也说不下去,只能发出小兽般的呜咽时,李世民终于从那片混沌中惊醒。
他没有去反驳那些他听不懂的歪理邪说,而是像一头被惹怒的雄狮,猛地冲向自己的幼崽。
“阿质还是个孩子!”他高大的身影挡在李丽质身前,对着高自在怒吼,“她懂什么资本!懂什么革命!高自在!你有本事冲着朕来!欺负一个女娃,算什么东西!”
长孙皇后也站了起来,这位母仪天下的女人,此刻眼中再无温婉,只剩下属于一个母亲的愤怒:“你太过分了!丽质是你的妻妹,你怎能如此折辱于她!”
面对帝后二人的夹击,高自在只是懒洋洋地摆了摆手。
“为什么要冲大人来?小孩子不好吗?”他歪了歪头,说出的话,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降了三分,“我这个人,骨头软,就喜欢干欺软怕硬的事。”
简直无耻到了极点!
就在李世民气得快要脑溢血时,高自在脸上的戏谑却突然收敛了。
“好了,不跟你们过家家了,说正事。”
他掸了掸衣袖,声音变得平板而公式化:“臣今日来,是转达太上皇密旨。”
“太上皇”三个字一出,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同时僵住。
“太上皇有旨,”高自在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从今往后,这世上活着的姓长孙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皇后娘娘您,国母之尊,不可动摇。”
他朝长孙皇后略一颔首。
“另一个,是长孙无忌。”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恶劣的笑意,“当然,是那个被挑了手筋脚筋,废了舌头,在大理寺天牢里当活死人的长孙无忌。”
长孙皇后如遭雷击,娇躯一晃,险些栽倒。
“臣查阅圣旨备案时,还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高自在的目光,像蛇一样,缠上了角落里的李丽质。
“陛下曾下旨,将长乐公主殿下赐婚于长孙冲。这么算来,公主殿下,也算是保皇党长孙家的人了。”
他故作惊讶地一拍手。
“臣怎么能相信,冰清玉洁的公主殿下会是反贼的家眷呢?所以啊,臣必须亲自入宫拿人,将公主殿下带回去,好生‘审查’,严加‘保护’,务必要还公主殿下一个清白啊!”
“审查”、“保护”两个词,他咬得极重,其中的威胁与淫邪之意,昭然若揭。
这不是解释,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高自在!”李世民终于明白了,他看穿了那层层叠叠的歪理和借口,看到了最深处那原始而丑陋的欲望,“收起你那套假惺惺的说辞!你就是想把她占为己有!”
终于,图穷匕见。
高自在听到这话,非但没有恼怒,反而笑了。
“哎呀。”他轻轻打了个响指,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把戏被看穿了啊。”
下一秒,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冰冷和傲慢。
“没关系。”
“你,能奈我何?”
李世民所有的尊严和愤怒,碾得粉碎。
“陛下,你无兵可用。”高自在伸出一根手指,像是在教一个不听话的学生。
“能打的兵,全在西线那个绞肉机里。哦,忘了告诉你,那是我学了一手盎格鲁撒克逊人的大陆平衡政策,特意给吐谷浑和吐蕃人送去的军火。所以,西线战场,一时半会儿,可结束不了。”
“北地的府兵,江南的府兵,山南道的府兵……现在,他们都有一个新名字,叫‘护宪军’。”
“他们,都是我的人。”
他一步一步,走到李世民面前,高大的身影,将这位天可汗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下。
“你拿什么跟我斗?”
“你,还拿什么,去做你那复辟的美梦?”
最后的质问,不是疑问句,而是宣判。
是对一个帝王所有希望的,最终宣判。
李世民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他一手提拔起来,最终却颠覆了他整个世界的男人。眼中的怒火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高自在俯下身,凑到他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问道:
“所以,陛下,关于公主殿下的婚事……您是自己下旨废除呢,还是,臣帮您写?”
第750章 疯子的治疗
李世民的身躯,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根骨头,猛地一晃,几乎要瘫倒在地。
他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尊严,所有的骄傲,在那句轻飘飘的“你,能奈我何”面前,被碾成了齑粉。
废除婚事?
还是……让他帮着写?
这已经不是选择,而是施舍。
一个胜利者,对一个失败者,最后的,也是最残忍的施舍。
高自在看着他那张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脸,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不过……没关系……”
他话锋一转,慢悠悠地踱步到蜷缩在软榻上的李丽质身边,伸出手,像是逗弄一只宠物般,轻轻拨弄了一下她散乱的鬓发。
李丽质浑身一颤,像是被蝎子蛰了。
“虽然没有行周公之礼,有点可惜,但是……”高自在的声音,像毒蛇吐信,每一个字都带着黏腻的恶意,“陛下,你懂我的,臣最好人妻啊。”
他侧过头,对着面如死灰的李世民,露出了一个灿烂到极点的笑容。
“到时候,长孙冲一死,她头上就顶着一个‘未亡人’的称号。那感觉,那滋味……”
他咂了咂嘴,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妙极了……哈哈哈……”
放肆的笑声,在大殿里回荡,像一把把淬毒的锥子,扎进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的心脏。
“高自在……”
李世民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他没有再咆哮,眼中的火焰已经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灰烬。
“你已经赢了……何必……何必再来羞辱朕。”
他缓缓地闭上眼,一行浊泪,从这位天可汗的眼角滑落。
“给朕一个痛快……”
“痛快?”高自在长叹一口气,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那多没意思。”
他拍了拍手,对着殿外喊道:“来人,拿酒来!最好的兰陵琼浆!臣,要和陛下好好喝一场。”
他刻意加重了那个“臣”字。
“君臣之间,翁婿之间……总得有个了断,不是吗?”
很快,两名掷弹兵面无表情地抬着一张案几和两坛酒走了进来。酒香四溢,却让殿内的气氛更加诡异。
“不喝!”李世民猛地睁开眼,用尽全身力气嘶吼,“朕就是死,也绝不喝你这奸贼的酒!”
高自在挑了挑眉,没说话。
他给自己斟满一碗,仰头一饮而尽,然后将空碗重重地顿在案几上。
“来人。”
他的声音很轻。
“喂陛下喝酒。”
那两名如同铁塔般的掷弹兵,立刻上前。一人按住李世民的肩膀,另一人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张开嘴。
“唔……放开……逆贼……”
李世民剧烈挣扎,可他养尊处优多年的身体,如何是这些百战老兵的对手?
另一名士兵走上前,拿起酒坛,对着李世民的嘴,就那么直挺挺地灌了下去。
“咕咚……咕咚……”
辛辣的酒液混着屈辱的泪水,呛得李世民剧烈地咳嗽起来。
长孙皇后发出一声悲鸣,想要冲上来,却被高自在的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高自在就这么坐着,一碗接一碗地喝着,看着大唐的天子,像一条狗一样被灌着酒。
“陛下,别急着咽。”高自在放下酒碗,用一种聊家常的口吻说道,“臣跟你聊聊心里话。”
“历朝历代的灭亡,根本原因是什么,臣跟你说过。大唐皇朝最终的结局,臣也跟你推演过。其实你很聪明,你都懂,你只是……抹不开这个面子。”
高自在站起身,走到被灌得满脸通红、狼狈不堪的李世民面前。
“现在,君主立宪制,已经是李唐皇室的最优解了。”
“要不,我们摒弃前嫌?”
他脸上露出一个真诚得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我们联手,做大做强,再创辉煌。把这个大唐,变成一个宪政国家,一个……日不落的宪政帝国。你,还是皇帝,还是天可汗,只不过,是在一部宪法之下的皇帝。而我为你扫平一切障碍。”
李世民咳着酒,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瞪着他。
“高自在……做你的春秋大梦!”
他啐出一口带血的酒沫。
“你这个疯子!你这个魔鬼!”
“疯子?魔鬼?”
高自在沉默了。
他脸上的所有表情,戏谑、得意、残忍,都在这一瞬间消失了。
他站在那里,像是在回忆着什么极其遥远的事情,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变得空洞而疏离。
“你说的……都对。”
他轻声说。
“我认。”
“因为,我真的是有病啊。”
这句话一出,整个大殿的空气都凝固了。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甚至角落里抽泣的李丽质,都愣住了。
高自在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张狂,反而带着一种临床报告般的冷静和客观。
“以前,我有个心理医生……呃,就是心理郎中,专门治心病的。反正大唐没有这种郎中。”
“他说我,有很严重的被迫害妄想症。总觉得所有人都要害我,所有事情背后都有阴谋。所以,我必须先下手为强,把所有潜在的威胁,都扼杀在摇篮里。”
“他还说,我有人格分裂症。有时候,我自己都不知道下一秒的我会做出什么事。是当个诗人,还是当个屠夫。”
他摊了摊手,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所以,陛下,你骂我是疯子,一点都没错。”
“我是真的有病,真的是个疯子。”
李世民呆呆地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想过高自在是野心家,是权臣,是乱贼……但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颠覆了他整个世界的人,亲口承认,自己是个疯子。
一个疯子,夺走了他的江山。
这比任何失败,都更让他感到荒谬和绝望。
就在这时,高自在的话锋,再次一转。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点诡异的光。
“但是啊,陛下……”
“久病成医。”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森然。
“我也可以很清楚地知道,陛下您现在,也患上了很严重的心理疾病。”
高自在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然后,又指向了李世民。
“玄武门的血,建成元吉的冤魂,成了你的心魔。这一次的失败,成了你的梦魇。愤怒、不甘、恐惧、绝望……这些东西,正在你的心里生根发芽,要把你变成一个真正的……废人。”
他俯下身,凑到李世民的耳边,那声音,轻得像情人的呢喃,却带着地狱深处传来的寒气。
“所以……”
“臣打算,尝试着……治疗一下您。”
第751章 你完了
治疗?
这两个字从高自在嘴里吐出来,比“谋反”还要让人不寒而栗。
李世民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酒气混杂着怒火,几乎要从眼睛里喷出来。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权臣,不是一个乱贼,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逻辑自洽的疯子。
而这个疯子,现在要给他“治病”。
“陛下,你别这么看着我。”高自在自顾自地又倒了一碗酒,姿态闲适,仿佛在和老友清谈,“其实,我对自己有病这件事,也经历过一个很长的否认期。”
他晃了晃酒碗,看着浑浊的酒液,眼神飘忽。
“我拼命地去证明自己没病。我告诉我的心理郎中,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充足的理由,每一个决定都是最优解。你看,这像不像现在的你?总觉得没错,错的是这个世界。”
“后来我才想通了。”高自在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发出一声舒畅的叹息。
“有病,就得认。认了,才能治。”
他放下酒碗,目光重新聚焦在李世民身上,那眼神,像一个外科医生在审视自己的手术对象。
“我拼命研究那些心理学的典籍,久病成医嘛。现在,我自己给自己确诊了,我就是有病。而且,我也能看出陛下你的病灶在哪。”
高自在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点。
“第一,创伤后应激障碍。简称ptsd。”他吐出一个李世民听不懂的词,但后面的解释却让他如坠冰窟,“玄武门的血,建成、元吉的脸,是不是总在午夜梦回时出现?每一次杀伐决断,每一次看到皇子们争斗,你是不是都会想起那个清晨?那不是帝王的果决,陛下,那是心魔,是创伤。”
“第二,表演型人格。你需要万众瞩目,需要万国来朝,需要所有人都赞美你的功绩。所以你才那么爱惜羽毛,那么在乎史书上的名声。天可汗这个名头,是你的荣耀,也是你的枷锁。一旦聚光灯离开你,你就无法忍受。”
“第三,也是最严重的,急性应激障碍。就是这次失败。它摧毁了你的骄傲,你的自信,你的一切。所以你现在只有两种反应,要么暴怒,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要么绝望,像一个等死的囚徒。这都是病,很严重的病。”
高自在一条条地列数着,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宣读一份无关紧要的报告。
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李世民最不愿示人的内里,将那些血淋淋的、腐烂的伤口,暴露在灯火之下。
长孙皇后捂着嘴,浑身颤抖,她看着自己的丈夫,那个曾经顶天立地的男人,在对方的言语凌迟下,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最后化为死灰。
“放心。”高自在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诡异的善意,“臣会想方设法医好陛下的。让陛下重新变成那个威风凛凛的天可汗。”
“天可汗?”李世民像是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他笑了,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天可汗的江山,都被你这个疯子夺走了!你还跟朕谈什么天可汗!”
“错了。”高自在摇了摇手指,纠正道,“我没夺江山,只是夺权。陛下永远是陛下,李唐的国号也永远是李唐。我只是……换了个开船的人而已。大唐这艘船,您开着,迟早要撞上冰山。我来开,咱们去发现新大陆。”
“呸!”
李世民积攒了半天的力气,化作一口浓痰,狠狠啐在地上。
他猛地从地上挣扎起来,不再咆哮,也不再怒骂。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高自在,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吞噬。
他骂累了。
这个疯子油盐不进,刀枪不入,所有的愤怒和尊严,在他面前都像个笑话。
李世民晃晃悠悠地走到案几前,自己拿起酒坛,也不用碗,就这么对着嘴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但眼神里的火焰,却诡异地熄灭了。
“西线……”他声音沙哑地开口,像是换了个人,“西线那里,每天都在死人。吐谷浑和吐蕃的联军,还有李靖的大军……你打算怎么做?”
帝王就是帝王。
即使沦落到这个地步,他心里最先想到的,还是那片绞肉机一般的战场,和那些不断在死去的,大唐的兵。
高自在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很简单。”他拍了拍手,“请陛下下旨,解除李靖、侯君集等一干将领在前线的兵权,令全军放下武器,让出阵地,由护宪军全面接管。”
李世民听完,没有愤怒,反而笑了。
那是一种极度轻蔑的,看白痴一样的笑。
“高自在啊高自在……”他摇着头,又灌了一口酒,“你这个脑子,搞政变确实是天下无双。可要说到打仗,说到人心……你还嫩了点。”
“朕现在下旨?你觉得李靖会听吗?”李世民的眼神里,闪烁着属于统帅的智慧光芒,“他只会认为,朕落入了你的手里,这道圣旨是你逼着朕写的。他不仅不会听,他还会立刻打出‘清君侧’的旗号,率领大军,掉头杀回长安!”
“他手里的,是百战精锐的府兵,是大唐最能打的兵!你拿什么挡?”
“没用的。”李世民最后总结道,语气里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疲惫。
高自在安静地听着,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陛下说的……有道理。”
他转过身,在大殿里踱了两步,然后猛地停住。
再转过身来时,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变了。
那是一种近乎空白的冷漠,仿佛之前那个喋喋不休的“心理郎中”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人格。
“既然怀柔的法子行不通,那就只好……发挥一下我的人格分裂了。”
他的声音变得平淡,不带一丝感情。
“那就简单点。”
“传我的命令,炮兵部队前移。管他是李靖的府兵,还是吐谷浑、吐蕃的联军,在我的炮口面前,都只有一个名字。”
“敌人。”
“我会把那条山谷里所有会动的东西,都轰上一遍。直到那里再也没有一个活人为止。”
“什么?”长孙皇后失声惊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世民也愣住了,灌酒的动作停在半空。
高自在没有理会他们,继续用那种毫无波动的声音,宣布着自己的计划。
“等那片土地被炮火清洗干净之后,我会亲自去西线。”
“从今往后,大唐没有府兵,也没有什么狗屁护宪军。”
他的目光扫过李世民,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为之冻结。
“只有一支军队。”
“大唐皇家陆军。”
“我,将亲自出任第一任总司令。我会率领这支全新的军队,把那些残存的敌人,彻底赶出陇右,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他说完了。
长孙皇后和角落里的李丽质,已经被这番疯狂而冷血的言论吓得面无人色。
一个要把自己国家的精锐军队和敌人一起用炮火覆盖的人,他不是疯子是什么?
然而,预想中李世民的暴怒没有出现。
他只是怔怔地看着高自在,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突然笑了。
不是怒极反笑,也不是绝望的苦笑。
而是一种……带着怜悯的,发自内心的,嘲笑。
“哈哈……哈哈哈哈……”
李世民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酒水从嘴角溢出都毫不在意。
“没用的……”他一边笑,一边指着高自在,连连摇头,“高自在,你这法子,还是没用。”
“你的脑子,政变之后就不好使了。你以为战争是小孩子过家家,推平了棋子就算赢吗?”
李世民的眼中,闪烁着一种高自在从未见过的,属于帝王和统帅的,绝对自信。
“你完了。”
他看着一脸错愕的高自在,一字一句地,说出了最后的判词。
第752章 我要的,比你更多
面对这几乎是宣判死刑的三个字,高自在脸上的错愕,仅仅持续了一瞬间。
那张空白冷漠的脸,像是被春风吹皱的湖面,忽然就融化了。
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
高自在笑得比李世民还大声,还夸张,他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陛下,陛下……您可真有意思。”
他一边笑,一边摆手,“不行了,不行了,臣这肚子都笑疼了。”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李世民的笑声戛然而止。
大殿内的气氛,从冰冷的对峙,瞬间变得荒诞无比。
长孙皇后和李丽质都看傻了。
前一刻,这个男人还是一个要用炮火清洗自己国土,屠戮自己军队的冷血魔鬼。
下一刻,他就变成了一个在地上打滚的……小丑?
“你……笑什么?”李世民的眉头紧紧皱起,他看不懂了。
高自在终于止住了笑,他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站直了身子,脸上还带着憋不住的笑意。
“我没完啊。”
他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刚才那些话,都是乱说吓唬您的。”
“哈哈哈……看您刚才那表情,是不是真以为臣要疯到连自己人都炸?那是‘治疗’的一部分嘛,冲击疗法,懂不懂?”
李世民的脸,黑得像锅底。
他感觉自己的尊严,在这一刻,被对方按在地上,来来回回地摩擦。
他像一个傻子,一本正经地去分析一个疯子随口胡说的疯话,还为此沾沾自喜,以为抓住了对方的命门。
结果,人家只是在逗你玩。
“高自在!”李世民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
“别生气,别生气。”高自在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但那股子戏谑的味道,却更浓了。
“臣承认,打仗,臣确实不如您。您是大唐的战神嘛。所以,臣压根就没想过要用那种蠢法子。”
他顿了顿,看着李世民。
“其实,有一个人,可以让李靖的大军,让西线所有的府兵,都乖乖放下武器。”
“这个人,不是我。”
“她不需要任何兵符,不需要任何圣旨。她只需要站在那里,振臂一呼。”
李世民愣住了。
谁?
他的脑子里飞速地转动着,将大唐所有德高望重的宗室、将领、元老都过了一遍。
看着李世民那张写满了困惑的脸,高自在嘴角的弧度,越发地玩味。
他享受这种感觉。
这种将一个千古一帝玩弄于股掌之上,让他彻底陷入自己思维盲区的快感。
他缓缓地,吐出了四个字。
“平阳……公主。”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闪电,劈进了李世民的脑海。
他的身躯,猛地一震。
那个名字,那个已经多年不曾被人挂在嘴边,却永远镌刻在大唐开国功勋柱最顶端的名字。
他的亲姐姐。
那个在乱世之中,凭一己之力,拉起一支数万人的“娘子军”,为李唐打下半壁江山的女人。
李世民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杂着苦涩、追忆和一丝了然的苦笑。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又灌了一口酒。
“呵……呵呵……”
“高自在,你是对的。”他沙哑地开口,“朕的皇姐……她在军中的威望,尤其是在那些老府兵的心里,确实不是李靖他们能比的。”
李靖是军神,但那是后来的事。
而平阳公主,是那些跟着李渊从太原起兵的老兵们,心中真正的传奇,是他们的主心骨。
“皇姐她……早就对朕心怀怨恨了吧。”李世民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落寞。
玄武门之变,他杀了自己的哥哥和弟弟。
从那一刻起,那个曾经亲密无间的大家庭,就彻底分崩离析了。
他的父亲,李渊,至死都没有真正原谅他。
而他的姐姐,平阳公主,虽然从未公开指责过他什么,但那份疏离,那份冷淡,却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他难受。
“潼关……”李世民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彻悟,“潼关的大门,是皇姐为你打开的……”
面对李世民这自以为是的“彻悟”,高自在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陛下。”
“你又错了。”
李世民猛地抬头,死死地盯着他。
“朕……哪里错了?”
高自在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大殿中央,负手而立,看着殿外沉沉的夜色,声音悠远。
“方才在殿外,陛下跟臣,滔滔不绝地讲述了您当年玄武门事变的雄才伟略。”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是褒是贬。
“臣承认,陛下的那一次玄武门事变,从计划部署,到临机决断,再到事后安抚,每一步,都堪称完美。如果这是一场考试,陛下交出了一份满分的答卷。”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的背影。
玄武门之变,是他一生最得意,也是最痛苦的杰作。
“但是……”
高自在话锋一转,侧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李世民。
“陛下拿满分,是因为那张卷子的总分,就只有一百分。”
“而我……”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
“我要做的这张卷子,总分,不止一百分。”
“所以,我这次的‘玄武门事变’,在每一个细节上,都必须抠到极致。因为我要的,远比陛下当年要的,多得多。”
李世民的心,猛地一沉。
他隐隐感觉到,高自在接下来要说的话,将会彻底颠覆他对自己一生最大功绩的认知。
他放下了酒坛,坐直了身体,那双属于帝王的眼睛里,熄灭的火焰,似乎又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光。
不是愤怒,不是仇恨。
而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好奇。
“哦?”
“愿闻其详。”
第753章 我这张卷子,总分不止一百分
李世民的声音平静下来,酒坛被他放在了一边。他坐直了身体,那双曾阅尽天下风云的眼眸里,熄灭的火焰重新燃起一簇微光。
不是恨,不是怒。
而是一种棋逢对手时,独有的兴致。
高自在看着他这副模样,笑了。他喜欢这样的李世民,一个真正的帝王,而不是一个醉酒的囚徒。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臣也想问陛下一个问题。”高自在不急着揭晓谜底,反而卖起了关子,“从西线战事吃紧,到臣兵临城下,这段时间,陛下觉得,臣身在何处?”
“吐蕃前线。”李世民不假思索地回答,“你必然是在李靖的大营附近,甚至就藏身其中,利用吐蕃人做掩护,遥控指挥东线的护宪军。否则,朕的斥候和不良人,不可能找不到你的踪迹。”
这是一个统帅最合理的推断。
然而,高自在却笑得更开心了,他摇着头,像是在纠正一个学童的错误答案。
“陛下,您把我想得太复杂,也把我想得太远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先是指了指殿外那片深沉的夜色,然后,又缓缓地指向了脚下这片金砖铺就的地面。
“我哪儿都没去。”
“我就在长安。”
李世民的瞳孔,骤然收缩。
高自在的声音带着一种恶作剧得逞后的快意,在大殿里悠悠回荡。
“我就在平阳公主府里。不是躲,是光明正大地住在那儿。每天和公主商谈政变的细节,她在朝堂上听到了什么军国大事,一回府,转头就成了我们的下酒菜。”
“嗡——”
李世民的脑子,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
长孙皇后和李丽质更是捂住了嘴,眼中满是无法理解的惊骇。
长安?
平阳公主府?
那地方,与皇城仅仅一街之隔!
这个天下头号反贼,竟然就藏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藏在皇帝的卧榻之侧,和皇帝的亲姐姐,从容不迫地商议着如何颠覆他的江山?
这是何等的胆魄!何等的荒唐!
“不可能……”李世民喃喃自语,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朕的百骑司……朕的梅花内卫……怎么可能……”
“陛下,还记得臣那艘会飞的浮空舟吗?”高自在打断了他的话,“一日千里,并非虚言。我大可以今天在长安和皇姐喝完茶,明天就出现在吐蕃前线,给您制造一个不在场的证据。然后再飞回来,继续我们的计划。”
李世民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
他想起来了,那艘如同神迹一般,横空出世的浮空舟。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一个奇淫巧技,一个运输工具。却没想到,它成了对方瞒天过海,戏耍了整个大唐情报系统的关键。
他败了。
不是败给了千军万马,不是败给了阴谋诡计。
而是败给了自己的想象力。
“所以……”高自在看着李世民失魂落魄的样子,叹了口气,“陛下,您没有输给任何人。您是输给了自己,输给了自己的愤怒。”
皇帝愣住了,殿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高自在开始在大殿中踱步,他的声音,像一个复盘棋局的胜者,冷静而清晰。
“臣在剑南道,故意留出了一个不设防的口子。第一次,吐谷浑人来了,抢了就跑,陛下忍了。”
“后来,冬天过去,第二年开春,敌人故技重施,再次大举入侵。这一次,您龙颜大怒。”
“您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衅,决定打一场灭国之战,要让吐谷浑从地图上彻底消失。臣说的,对也不对?”
李世民没有回答,但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可是,东线的情况让您很头疼。”高自在继续说道,“护宪军满脑子都是立宪,根本不听您的号令。您无奈之下,只能将最后的底牌,那些最忠于您的关内道、陇右道府兵,尽数交给李靖,派往西线,去打那场您志在必得的复仇之战。”
“而那个时候,臣在哪儿呢?”
高自在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诡谲的笑容。
“臣在雍州。秘密地,将臣在剑南道训练出的那支新军,化整为零,藏在了雍州的山林里。就等着您把长安的兵力,抽调一空。”
李世民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终于抓到了一个破绽!
“八万大军!人吃马嚼,每天的消耗是天文数字!你把他们藏在雍州?朕不信!你怎么解决粮草?!”
这是一个致命的问题。一支军队的命脉,就是粮草。八万大军的补给线,绝无可能瞒过他的眼睛。
“陛下,您忘了……”高自在的笑容里,带着一丝怜悯,“臣,是雍州都督。”
李世民的心,猛地一沉。
“雍州新修了多少条路,哪些上报了朝廷,哪些没有上报,臣一清二楚。各个州县上缴多少粮食,官仓里到底有多少存粮,又有多少是烂在了仓库里的陈粮……这些,都只需要臣动动笔,改一改文书而已。”
李世民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一场单纯的军事政变。
这是一场从基层开始,持续了数年之久的,系统性的渗透和腐蚀!
他,大唐的皇帝,被他最信任的能臣,在他最引以为傲的制度内部,釜底抽薪!
“你……”李世民的手指颤抖地指着高自在,“你做雍州都督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反心?!”
这个问题,让长孙皇后和李丽质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不。”高自在摇了摇头。
李世民刚松了口气。
“那个时候,已经不是‘有’反心了。而是反心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高自在语不惊人死不休。
他看着帝后二人那副见了鬼的表情,缓缓说出了一个更让他们崩溃的答案。
“臣真正的反心,是从剑南道开始的。”
“什么?!”
这一次,连长孙皇后都失声惊呼。
剑南道!
那不是高自在发家的地方吗?那不是他一手缔造的经济奇迹吗?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已经在谋划着今天的一切?
“陛下,您以为,剑南道的大兴工商业,是为了什么?为了给大唐增加税收?为了让百姓富足?”
高自在自嘲地笑了笑。
“那些,都只是副作用。”
“剑南道发生的一切,遇到的所有问题,商业纠纷、劳资矛盾、贫富差距……这些,都是我未来要面对的整个大唐的缩影。我没有办法根治这些工业化带来的‘病’,我只能去引导,去尝试。”
“所以,剑南道,从一开始,就是我的试验田。”
“护宪军的建立,是军事制度的预演。”
“立宪派的出现,是政治制度的预演。”
“剑南道发生的所有事,都是一场为了今天而进行的,持续了数年的,超大规模的……”
“政变演习。”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针落可闻。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已经彻底被这番言论震得失去了思考能力。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感觉自己像是在听一个天方夜谭。
一个从五年前,甚至更早,就开始布局,将一个道,一个大唐最富庶的道,当做自己政变沙盘的疯子。
他做的每一件事,颁布的每一条法令,都不仅仅是为了当下,而是为了五年后的今天,能够精准地、完美地,夺走他的一切。
“没错。”高自在看着呆若木鸡的李世民,最后做出了总结陈词。
“陛下的玄武门事变,从谋划到发动,准备了多久?一年?两年?”
“而臣的这一次,从剑南道的第一座水泥窑点火开始算起,整整五年。”
“陛下,现在您明白了吗?”
高自在的目光,穿透了大殿的灯火,直刺李世民的灵魂深处。
“您当年那张一百分的卷子,确实答得漂亮。”
“可我这张卷子,总分,不止一百分。”
第754章 唯一的扣分
大殿里的烛火,静静地燃烧着。
李世民的身躯坐得笔直,像一尊即将风化的石像。他一生经历过无数次惊心动魄的时刻,但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坐在学堂里,等待先生公布最终评语的孩童。
高自在看着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睛里,此刻却是一片澄澈的平静。
“剩下的事情,其实就很简单了。”
他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常。
“我没有去吐蕃前线,那太远了,也太复杂。我每天……就在平阳公主府里。”
高自在伸手指了指皇城的方向,又点了点自己的脚下。
“我乔装打扮,亲自出城,考察每一条可以集结大军的路线,计算着如何用最短的时间,把我的兵,送到玄武门的城墙下。”
“直到……直到陛下您,在无边的愤怒之下,做了件蠢事。”
高自在说到这里,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感激。
“说真的,陛下,臣当时真想给老天爷磕一个。”
李世民的眼皮,重重地跳了一下。
“陛下得知剑南道有人在前线,给吐谷浑和吐蕃两边同时贩卖军火,当墙头草,哪个弱就帮哪个……您觉得,这种不要脸的事情,普天之下,除了臣,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了,对不对?”
李世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于是,您就默认了,臣一定就在西线,亲自指挥着这场发国难财的‘生意’。您龙颜大怒,派段志玄,将三万禁军里,最精锐,也是唯一装备了火枪火炮的那一万人,送去了西线,要去把臣连同那些叛国贼,一网打尽。”
高自在摊了摊手,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
“没用的。”
“就算您再多派一万人去,也没用。臣那八万新军,早就分兵了。两万余人,确实送去了西线,目的就是为了拖住李靖,顺便……把您的注意力也一起拖过去。”
“而在长安附近,臣的手里,还捏着五万多人。”
“五万,打您剩下的两万禁军。”
高自在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李世民的心上。
“陛下,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在人数上,完全不对等的战争。您把最锋利的那把刀送去了千里之外,留在身边的,只剩下一根烧火棍。您多送去的那一万禁军,唯一的意义,就是让臣在前线的伤亡,可能会多一点点。但对于长安的大局,毫无影响。”
李世民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想反驳,他想找出破绽,可他找不到。
“粮草!”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嘶哑地吼道,“五万大军!藏在雍州!人吃马嚼,你怎么可能瞒天过海!”
“陛下,您忘了……”高自在的脸上,露出一丝怜悯,“别忘了,渭水边上那个冒着黑烟的雍州工业区,也是臣一手主导建起来的啊。”
“我唯一的弱点,就是弹药补给。但我的水师,沿着渭水,将散落在各处的军队,秘密集结到工业区附近。拿下那里,弹药,粮草,所有问题,迎刃而解。”
“有了补给,一路北上,硬攻玄武门。”
“后面的情况,陛下,您都亲眼看见了。”
李世民的身体,晃了晃。
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五万装备了火枪火炮的新军,是如何像摧枯拉朽一般,将他引以为傲的两万禁军打得溃不成军。
那不是战争。
那是屠杀。
无论是兵器,还是人数,都完全不对等。
高自在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继续说道:“陛下的玄武门事变,最惊险的地方,在于您只带了区区八百精锐,就敢冲进皇城。您要收买人心,要秘密运兵,要策反守将,甚至要武装囚犯……您把宝,压在了人心的向背和自己的临场应变上。”
“臣不一样。”
“臣要做的事,必须要有十足的把握。”
“攻破玄武门后,臣再次分兵。只有两千余人的近卫掷弹兵和龙骑兵,攻入皇城。而您身边,能战的侍卫,不过数百人。这又是一场不对等的战争。”
“与此同时,臣设下的其余兵马,攻破长安各处城门,从四面八方涌入,第一时间控制所有出城的要道,控制住所有通往皇城的必经之路。”
“那些住在长安城里的国公、郡王,他们甚至来不及思考是应该先救驾,还是先处理掉已经冲到自己家门口的敌人。”
“我没有愤怒,我很理智,我部署的每一步,想要的,都只是不对等的战争。”
高自在的声音,冷酷而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是徒劳。”
长孙皇后和李丽质,早已泪流满面。她们看着那个曾经在自己面前插科打诨,没个正形的男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是一个何等恐怖的怪物。
他将整个大唐的国运,当成了一道可以计算的数学题。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冷静和理智之后,高自在的脸上,却忽然露出了一丝懊恼和后怕。
“当然,臣唯一的不足之处,就是玩心太重,差点……浪输了。”
这个突如其来的转折,让李世民猛地抬起了头。
“臣明明可以用火炮,把那两万禁军轰得尸骨无存。明明可以用骠骑兵,把您的玄甲军活活溜死。”
高自在的语气里,满是自嘲。
“但臣低估了玄甲军。在以为已经把他们溜得差不多的时候,竟然狂妄到下令胸甲骑兵和他们短兵相接。结果,胸甲骑兵损失惨重不说,臣自己,也差点死在了乱军之中。牛进达那个莽夫,他的长槊,离我的胸膛,就差那么一寸。”
他比划了一下,心有余悸。
“这还不算完。”
“后面,刘弘基率领残部投降。臣竟然没想到,他会诈降!”
高自在苦笑起来。
“要不是臣反应快,抢先一步下了手,他那把藏在靴子里的匕首,捅进的是臣的心脏了。”
“短短一个时辰,臣差点死了两回。”
“差点,就把自己给浪死了。”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为自己的愚蠢行为做着检讨。
“我一死,事情就大发了。这大概是臣这次‘玄武门事变’,最大的败笔。”
李世民呆呆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有震惊,有荒谬,甚至还有一丝……幸灾乐祸?
这个算计了天下,将自己玩弄于股掌之上的魔鬼,竟然差点因为自己的骚操作,把自己给玩死?
“不过……”高自在话锋一转,脸上的懊恼一扫而空,又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淡然。
“就算臣当时真的死了,也无所谓了。”
“大局已定。平阳公主,太上皇,还有李恪,他们会把剩下的烂摊子收拾干净。”
他看着李世民,最后一次,也是最彻底的一次,做出了总结。
“陛下的玄武门之变,是一场豪赌。您赌赢了,所以您是千古一帝。”
“而臣的玄武门之变,是一场必胜的碾压。我打的,全都是不对等的战争。我不会像陛下那样,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压在区区的精骑身上。”
“所以,我的‘玄武门事变’,比陛下的,应该要成功一些吧?”
高自在的目光,穿透了李世民最后的骄傲。
“陛下,现在您明白了吗?”
“您那张一百分的答卷,确实精彩绝伦,堪称完美。”
“可我这张卷子,总分,不止一百分。”
“而我那差点把自己浪死的两次,就是这张超纲的卷子上,唯一被扣掉的,那几分。”
第755章 我们不一样
那张超纲的卷子,和那唯一被扣掉的几分,像两座无法逾越的大山,将李世民所有的骄傲和智慧,碾成了齑粉。
他输了。
输得体无完肤,输得明明白白。
高自在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脸上的淡然和戏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事务性的冷漠。
“好了,复盘结束。”他拍了拍手,像是结束了一场无聊的会议,“接下来说说善后事宜。”
“政变嘛,总要死人的。那些冥顽不灵的保皇党,拉拢不过来,杀了也就杀了。”
他的语气,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
“短短一个星期,长安城里,大概……没了快十万人吧。”
高自在歪着头,似乎在回忆一个不太精确的数字。
“渭水边上血流成河,河水都快染红了。陛下,您说这算不算得上是‘血流漂杵’?史书上这么写,应该不为过吧。”
长孙皇后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悲鸣,整个人软倒在凤椅上,泪水无声地滑落。
十万人……
那不是数字,那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是那些忠于李唐,忠于她丈夫的臣子、士兵,和他们的家人。
李世民的身躯剧烈地一颤,他猛地抬起头,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高自在。
“你……”
“别这么看着我。”高自在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臣可没下这个令。清洗您身边的党羽,是必须的。但把长孙无忌变成残废,变成哑巴,再把长孙一族……除了皇后娘娘和那个活死人之外,全部杀光。这些肮脏活,可不是臣干的。”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面如金纸的长孙皇后,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体谅”。
“那是平阳公主殿下,陛下的亲皇姐,亲自下的令,亲自监的斩。”
这个名字,比刚才那“十万人”的数字,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的心上。
竟然是她!
“臣今天来,也并非是特意来羞辱陛下。”高自在踱步回到案几前,给自己又倒了一碗酒,“臣是来劝说的。可惜啊,现在看来没什么效果。陛下您这病,光靠说是治不好的。”
他仰头饮尽碗中酒,重重放下。
“看来,臣还是得回去,好好给您制定一个……心理疾病治疗计划。”
高自在站起身,掸了掸衣袖,目光,再一次落在了角落里那个瑟瑟发抖的娇小身影上。
“长乐公主殿下,也算是长孙家的人。于情于理,臣都该好好‘审查’一番。”
他一边说,一边朝着李丽质走了过去。
“正好,臣现在要去大理寺天牢,看看平阳公主殿下事情办得怎么样了,长孙无忌那个活死人,现在又是个什么光景。不如……就请公主殿下,与臣同行吧。”
他伸出手,作势要去触碰李丽质那满是泪痕的脸颊。
“住手!”
一声沙哑的怒吼,从李世民的喉咙里迸发出来。
他猛地从地上站起,高大的身躯挡在了女儿身前。那双曾经睥睨天下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属于一个父亲的卑微和乞求。
“别用你那沾满血腥的脏手……去碰朕的明珠!”
他看着高自在,身体因为屈辱而剧烈颤抖。
最终,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朕……朕带着丽质,一起去。”
“朕……亲自去大理寺天牢,看看无忌。”
“顺便……代皇后,送他们一家子,最后一程。”
此话一出,长孙皇后再也支撑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泣不成声。
“陛下……非要如此吗?非要……如此吗?!”
“不是朕非要如此!”李世民猛地回头,对着自己的妻子,发出了登基以来,从未有过的咆哮。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绝望。
“是高自在!是这个反贼!他赢了!”
“观音婢,你还不明白吗?政治斗争,没有对错,只有输赢!在他的眼里,长孙无忌是皇亲国戚,是百官之首,是最大的绊脚石!父皇已经开了天大的恩德,将他变成一个活死人,留他一条狗命!”
“这是交易!你看不出来吗?!用他一个人的苟活,换他全族的性命!这是他们给我们的,最后的体面!”
李世民吼完,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转过头,不再看哭得肝肠寸断的妻子,而是看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脸平静的男人。
那双曾经燃烧着怒火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死灰般的沉寂。
“高自在,你说错了。”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
“朕,并非输给了自己的愤怒。”
李世民的目光,穿透了高自在,望向了殿外那无尽的黑暗。
“朕是输给了……众叛亲离。”
“是父皇,是皇姐,是恪儿……是他们,都背叛了朕。”
他终于说出了自己内心最深处的痛。
不是败给了敌人的强大,而是败给了至亲的背叛。这才是压垮他这位天可汗的,最后一根稻草。
高自在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想了想,似乎在斟酌词句。
最后,他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无所谓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铁锤,敲碎了李世民最后的自我辩解。
“风水轮流转,当年陛下坐在这龙椅上,发动玄武门之事的时候,可曾想过有今天?”
高自在的嘴角,勾起一抹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怜悯的弧度。
“我的‘玄武门事变’,是顺天应人,是开启民智,是为了让这天下换一个活法的立宪政变。”
“而陛下的玄武门事变……”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最后的判词。
“是为了这把椅子,而进行的手足相残。”
“陛下,我们……不一样。”
第756章 朕的明珠,脏了
夜色如墨,长安城死寂一片。
马蹄声在空旷的长街上回响,单调而清晰。
一匹神骏的战马,一帝一女,共乘一骑。
李世民的身躯依旧挺拔,可那只是一个帝王最后的,也是最无用的习惯。他的手臂环在女儿的身前,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在汲取那具娇小身躯里仅存的一点温暖。
李丽质浑身冰冷,牙关都在打颤,不是因为夜风,而是因为身后那几十双沉默的眼睛。
高自在的亲卫,如同一群来自地狱的猎犬,不远不近地缀着。他们不说话,不催促,只是用沉默的步伐,丈量着这位昔日君王的屈辱。
从太极宫到大理寺天牢,这段路,李世民曾经在万民的簇拥下走过,在文武百官的前呼后拥下走过。
而今天,他像一个囚犯。
大理寺天牢,还是那座天牢,但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腐朽和绝望,而是多了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混杂着石灰的味道,刺鼻,又带着一种彻底清洗过的诡异洁净。
火把在潮湿的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将人的影子拉扯得如同鬼魅。
高自在早已等在了那里,他甚至没有多看李世民父女一眼,径直走向了天牢深处,一个身着甲胄的女人正站在一间牢房前,背对着众人。
那身姿,李世民化成灰都认得。
“殿下。”
高自在的声音很随意,“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李秀宁没有回头,声音冷冽如冰:“还没。要配一副让他开不了口的药,需要时间。要找个手艺好的,挑断他的手筋脚筋,既要让他彻底成个废人,又不能让他血流不止死了,也需要专业的人来干。”
她的话,平静得像是在安排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差事。
“呵……”李世民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笑,他扶着女儿下马,一步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上。“专业的人……皇姐,你为了报当年的仇,连这点大局都不顾了吗?你忘了,他长孙无忌,是辅机,是朕的肱骨!”
李秀宁终于缓缓转过身。
火光下,她的脸庞没有丝毫情绪,那双曾与李世民一同在沙场上并肩的眼睛,此刻,陌生得可怕。
“大局?”
她重复着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嘲讽。
“二郎,我正是因为有大局观,才会站在这里。”
“仇恨?那算什么。”李秀宁的目光越过李世民,望向他身后那片更深的黑暗,“江山,还是我李家的江山。我的私心,是想让这李家的江山,千秋万代地传下去。而不是看着它,在你们手里,变成一个权臣一手遮天的畸形怪物。”
“现在,情况正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不是吗?”
李世民的身躯晃了晃,他想不通,完全想不通。
“朕……朕哪里做得不对?朕开创贞观盛世,朕……”
“你没错,错的是权力本身。”李秀宁打断了他,伸手指了指那间被黑暗笼罩的牢房,“你和他,一个样。权力是最猛的毒药。它腐化了你们,让你们把手里的那点东西,看得比命都重,比这李唐的江山社稷都重。”
她向前走了两步,逼视着自己的亲弟弟。
“去看看吧,看看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瞰众生的赵国公。看看权力被抽走之后,他,还剩下什么。”
李世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被那股力量推着,朝牢房门口挪去。
透过栅栏的缝隙,他看见了。
长孙无忌蜷缩在角落的稻草堆里,头发花白,胡子拉碴,那身曾经纤尘不染的官袍,此刻又脏又破。他抱着膝盖,双眼无神地盯着地面,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什么,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浑然不觉。
那不是赵国公。
那是一个行将就木,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的老朽。
李世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他看着长孙无忌,又何尝不是在看自己?
就在这死一般的沉寂中。
“砰!”
一声清脆,却又震耳欲聋的枪响,毫无征兆地在封闭的甬道里炸开。
硝烟的味道,瞬间盖过了血腥和腐臭。
所有人,包括李世民,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一颤。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高自在手里拿着一把造型奇特的银色手枪,正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枪管上冒出的青烟,然后“咔哒”一声,将它插回了腰间的枪套。
而在他不远处,另一间牢房门口,一个年轻人正倒在地上,双手死死捂着自己的裆部,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
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身下的地面。
是长孙冲!
李丽质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整个人软倒下去,被李世民一把捞住。
“郎中!郎中呢!”高自在像是才反应过来,大声喊道,“快!给他止血!上最好的金疮药!别让他死了,千万别让他死了!”
他的语气焦急,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我还没玩够呢。”
这最后一句,他说的很轻,却像一把淬了毒的锥子,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高自在踱步到长孙无忌的牢房前,蹲下身,隔着栅栏,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已经对外界毫无反应的老人。
“长孙无忌,我说到做到。”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天牢。
“还记得吗?我刚从剑南道来长安的时候,你就跟一条疯狗一样,逮着我就咬。不为别的,就为你手里那点可怜的权势,为了你长孙家的富贵荣华。”
“现在,你没权了,也没势了。”
“所以,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高自在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惨嚎的长孙冲。
“我说过,要让你绝后。”
“现在,我履行了承诺。”
说完,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了李世民怀中那个早已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的娇小身影上。
他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李世民下意识地将女儿搂得更紧,用自己的身体,筑起一道脆弱的屏障。
高自在停在了他们面前,那双总是带着戏谑的眼睛里,此刻是一片冰冷的深渊。他看着李丽质,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
“公主殿下,你看,你的夫君,现在是个太监了。”
“啧啧,还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呢。”
“夫人,你也不想你的丈夫有事吧?”
他的声音,温柔得如同情人间的呢喃,说出的话,却比这天牢里最阴冷的风还要刺骨。
“真是可怜啊,年纪轻轻,就要守活寡了。”
“一辈子,都体验不到当一个真正女人的乐趣了。”
他微微俯下身,凑到李丽质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三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不过,没关系。”
“在下,愿替长孙冲……效劳。”
李世民的脑子里,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他没有咆哮,没有怒吼。
他只是死死地抱着自己的女儿,那双曾经睥睨天下的龙目,此刻,只剩下无尽的血丝和一片死灰。
他看着高自在,看着这个魔鬼,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屈辱,像最猛烈的毒药,瞬间侵蚀了他全身的骨髓。
他的明珠。
他捧在手心,视若珍宝的天家公主。
被这个男人,用最肮脏,最恶毒的言语,彻底玷污了。
第757章 我的人格分裂症,我爱死了
天牢的甬道里,死一样的安静。
只有长孙冲倒在地上,那不似人声的抽搐和哀嚎,还在顽强地证明着这里尚有活物。
李世民的大脑一片空白。
高自在那句贴在耳边的魔鬼低语,像一条冰冷的毒蛇,钻进了他的脑髓,盘踞、撕咬,将他最后一点属于人的尊严,啃食得一干二净。
他抱着女儿,那具曾经温暖、鲜活的身躯,此刻却像一块寒冰,在他怀里僵硬地颤抖着,仿佛随时都会碎裂。
他的明珠。
他最疼爱的女儿。
脏了。
甚至不需要真正的触碰,仅仅是那几句淬了剧毒的言语,就将她从云端拽下,摔进了最肮脏的泥沼里。
屈辱,不再是抽筋剥骨的痛,而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它化作了浓稠的、带着腥味的液体,从七窍倒灌而入,填满了他的胸腔,他的四肢百骸,让他连呼吸的力气都被剥夺。
他想咆哮,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响。
他想反抗,可那双曾经能拉开三石强弓的手,此刻却连抱紧女儿都显得如此无力。
他,李世民,天可汗,一个连神明都敢于蔑视的君王,在这一刻,被彻底地、完全地,碾成了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就在这片凝固如铁的死寂中,一个清冷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高自在。”
是李秀宁。
她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近前,那身冰冷的甲胄,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够了。”
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赢了政变,不是要登基称帝。别把事情做得太绝,把二郎逼成一个彻底的疯子,对你的‘立宪’大业,没有好处。”
她的话,不是出于姐弟之情,而是一种纯粹的、冷酷的政治考量。
高自在闻言,缓缓直起身子。他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李秀宁,又低头看了看怀中已经失去意识的李丽质和状若疯魔的李世民。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戏谑和残忍,反而透着一种……“恍然大悟”的清明。
“公主殿下说的是。”他点了点头,似乎真的在反思,“是我魔怔了,差点忘了正事。”
他转过身,踱步回到长孙无忌的牢房前,对着那个依旧蜷缩在角落里,对外界毫无反应的老人,用一种商量的、甚至带着点探讨意味的口吻说道:
“长孙无忌,你是保皇党的头子,对吧?”
“按照大唐律,谋逆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不过我这个人比较讲究,也比较创新,我觉得应该诛十族。你觉得呢?”
这番话,他像是在问长孙无忌,可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了李世民的耳朵里。
李世民的身躯猛地一僵。
高自在完全不理会他的反应,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苦恼。
“长乐公主殿下,是长孙冲的妻。按道理说,她也算是长孙家的人,属于被株连的对象。”
“可是呢,我始终无法相信,陛下您用无尽宠爱浇灌出的天家明珠,会是一个为了夫家就冥顽不灵的蠢货。”
他话锋一转,看向李世民,脸上露出了一个“我为你着想”的表情。
“所以,为了公主殿下的清白,也为了不冤枉一个好人。我决定,亲自审查一番。”
“来人!”
他猛地一挥手。
两名如狼似虎的亲卫立刻上前。
“将长乐公主殿下,‘护送’回我的府邸。本官,要连夜亲自审问!”
高自在的声音陡然拔高,那张看似正常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病态的潮红,他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嘴唇,发出一声轻微的,却让整个天牢都为之冰寒的声响。
“滋溜……”
“人妻啊……真是太妙了……”
“我爱死你们这些门阀世家了……”
那两名亲卫没有丝毫犹豫,大步走到李世民面前。
“不……不要……”
李世民的喉咙里终于挤出了一句完整的话。他用尽全身力气,将女儿死死地护在身后,那双血红的眼睛里,是野兽护崽般的疯狂和绝望。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一只粗暴的大手,直接抓住了李丽质的胳膊,猛地向外一扯。
“啊!”
李世民发出一声痛呼,那股巨大的力量,几乎将他的臂膀生生拽断。他像一个破麻袋一样被甩到了一边,重重地撞在潮湿的墙壁上,滑落在地。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女儿,那件华美的宫装在拉扯中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雪白的香肩。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挂着两行清泪,双眼紧闭,早已昏死过去。
她被那两个亲卫,一个架着一边,粗暴地拖着,朝着天牢外走去。
“丽质……丽质!”
李世民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他只能在地上蠕动着,像一条被敲断了脊梁的狗。
“放开她……放开朕的女儿……”
他的声音,卑微,嘶哑,充满了哀求。
高自在走到他的面前,蹲下身,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这副凄惨的模样。
“哈哈……哈哈哈哈……”
他突然爆发出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笑声在狭长的甬道里来回冲撞,震得人耳膜生疼。
“陛下,别急啊。”
他一边笑,一边拍了拍李世民的脸,力道不重,侮辱性却极强。
“公主殿下现在年纪还小,身子骨都没长开,没什么意思。”
他的目光,追随着女儿被拖走的背影,声音里充满了对未来的“规划”。
“就像您之前说的,先养大。以后啊,你这颗最璀璨的明珠,她生的孩子,都得姓高!”
“哈哈哈哈……”
“史书上怎么写呢?我都想好了……”高自在歪着头,做出一副认真思索的模样,“嗯……就叫‘长乐公主舍身饲魔,委身权臣,终换大唐万世太平’……你看,多崇高!多伟大!后人读到这里,肯定会为公主殿下的无私奉献,感动得涕泗横流!”
李世民的瞳孔,彻底涣散了。
杀人,不过头点地。
而高自在,是在用这世上最恶毒的言语,将他李家的荣耀、尊严,连同他女儿的一生,都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哈哈哈哈!”
高自在的笑声愈发癫狂,他站起身,一边向外走,一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所有人宣告。
“我此刻,真的是爱死我的人格分裂症了!”
“你们看,做这些肮脏事,说这些下流话的,都不是我高自在本人!”
“是另一个人格干的!对!就是他干的!关我高自在什么事?我本人,可是个纯洁的、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一心为公的圣人啊!”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渐行渐远。
亲卫们拖着李丽质的身影,消失在了甬道尽头的黑暗中。
整个天牢,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剩下长孙冲那已经微弱下去的呻吟,和李世民粗重、绝望的喘息。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李世民口中喷出,染红了身前肮脏的地面。
他双眼一翻,彻底失去了知觉。
在他身旁,李秀宁静静地站着,看着自己这个弟弟凄惨的模样,又看了看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
第758章 最原始的欲望
高府的朱漆大门,在沉沉夜色中缓缓洞开。
没有想象中的灯火通明,也没有仆从们战战兢兢的迎接。
门口只静静地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一身素白孝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像一朵在黑暗里悄然绽放的白莲,又像一个即将随风而去的孤魂。
高自在的脚步顿住了。
他身后的亲卫,还粗暴地架着早已昏死过去的李丽质,那件被撕破的华美宫装,在此刻的场景下,显得格外刺眼。
“你怎么在这儿?”高自在的声音有些发愣。
“夫君。”
那道身影轻轻一福,抬起头,露出一张温婉娴静,却又带着几分憔悴的脸庞。
正是襄城公主,李云裳。
“家里……谁死了?”高自在皱起眉,打量着她这一身刺目的素白。
李云裳的目光,先是落在了丈夫身上,然后,又越过他,看到了他身后那不省人事的妹妹,李丽质。她的眼波微微一颤,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回夫君,妾身一直随护宪军的步伐,早已抵达长安。只是见夫君公务繁忙,日夜操劳,便未敢叨扰,暂居于隔壁新的公主府。”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柔和,却透着一股疏离的恭谨。
“至于这身孝服……”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长安城中,因夫君而死的人,太多了。妾身无能,只能吃斋念佛,为那些亡魂超度一二,聊尽人事罢了。妾身知道,这不过是徒劳。”
高自在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妻子。
天牢里的癫狂,李世民面前的恶毒,似乎都在这个女人平静的注视下,慢慢沉淀了下去。
甬道里的血腥味,仿佛还萦绕在鼻尖,可眼前,却是妻子身上那股清淡的、混杂着经文墨香和斋饭素气的味道。
一种强烈的割裂感,让他有片刻的恍惚。
“夫君为何一直盯着妾身?”李云裳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垂下了眼睑。
“哈!”
高自在忽然笑了一声,打破了这诡异的安静。
“古人诚不我欺,美不美,还真得看孝服。”
一句轻佻至极的话,让李云裳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可下一秒,高自在脸上的笑意又收敛得一干二净,他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沙哑。
“云裳,是我的错。”
“我成了李唐的罪人,也让你……成了最难做的人。”
李云裳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总是温婉如水的眸子里,此刻却闪烁着一种惊人的清明和睿智。
“夫君此举,若真是为了天下万民,为了这江山社稷能摆脱沉疴,走上一条万世太平的新路,那便……问心无愧。”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至于妾身,嫁为人妇,自当与夫君一体。夫君是罪人,那妾身,便也是罪人。何来难做一说?”
高自在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这个恪守礼法、端庄恭谨到近乎刻板的公主,第一次发现,自己从未真正看懂过她。
“哈哈……”他再次笑了起来,这一次,笑声里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赞叹,“李云裳啊李云裳,你可真是个人才!”
就在这时,李云裳的目光,终于完全落在了那两个亲卫架着的李丽质身上。
“阿质?”她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惊疑,“她……她怎么会在这里?”
高自在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不加掩饰的坦诚。
“云裳,你说得对,为了江山社稷,可以问心无愧。”
“但是……”
他话锋一转,眼神里重新浮现出那种病态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光。
“在为了大义的同时,我也得满足一下我的私欲,不是吗?”
他指了指昏迷不醒的李丽质,用一种宣布所有物归属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她,长乐公主,李丽质,是我的……战利品。”
“战利品?”
这两个字,像两根冰锥,刺得李云裳心口一窒。
她看着自己那个从小被父皇捧在手心,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妹妹,此刻却如同一件货物般,被人如此轻贱地称呼。
“嗯。”高自在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词很满意。
他挥了挥手,那两名亲卫立刻会意,将李丽质架了进来。
“她,以后就交给你了。”高自在看着李云裳,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口吻吩咐道。
“好好安慰她,让她忘了那些烦心事,开开心心地……长大。”
“你毕竟是她的姐姐,我相信,你有办法的。”
说完,他不再看李云裳脸上那复杂难辨的神情,径直越过她,向府内走去。
当他踏入家门的那一刻,嘴里开始用一种极低的声音,念叨着一些李云裳完全听不懂的胡话。
“太妙了……真是太妙了……我果然是神人啊……”
“多少穿越者前辈,辛辛苦苦,又是献计又是献宝,又是吟诗作对又是沙场建功,加官进爵,好不容易才求得皇帝赐婚,把长乐公主娶到手……”
“凭什么啊?”
“就老子是个奇葩!哈哈哈哈……”
“铁打的长乐公主,流水的穿越者……这定律到我这儿,改写了!”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声音里的癫狂也越来越盛。
“以往的穿越者,个个都是三观正、有理想、有抱负的正常人,靠着一番功绩,最终赢得公主芳心,抱得美人归……多俗套啊!”
“哈哈哈哈……”
“就老子是个精神分裂症!不搞那些虚的,直接抢!”
“掠夺!才是人类最原始的欲望!战利品!这他妈才带劲!”
“哈哈哈哈哈哈……”
癫狂的笑声在空旷的前院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和诡异。
高自在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通往内院的月亮门后。
门口,只剩下李云裳一个人,静静地站在原地。
夜风吹起她素白的衣角,也吹起了她鬓边的一缕碎发。
两个亲卫将昏迷的李丽质放在了她身旁的软榻上,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大门。
“吱呀——”
沉重的门轴转动声,像是隔开了一个世界。
门外,是天翻地覆的长安城,是血流成河的权力更迭。
门内,是一个穿着孝服的妻子,和一个沦为“战利品”的妹妹。
李云裳缓缓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拂开李丽质脸上凌乱的湿发,露出了那张泪痕斑斑、苍白如纸的绝美面容
第759章 你也有人格分裂?
内院的书房里,没有点灯。
高自在一个人坐在黑暗中,那张总是挂着玩世不恭笑容的脸,此刻只剩下一片空洞的疲惫。
癫狂退潮后,剩下的不是胜利的喜悦,而是无边的空虚。
他赢了,赢得彻彻底底。
可然后呢?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穿着素白孝服的身影,端着一盏昏黄的油灯,走了进来。
灯光驱散了些许黑暗,也照亮了李云裳那张温婉却不见丝毫慌乱的脸。
她将油灯放在桌上,昏黄的光晕勾勒出高自在的侧脸。
“夫君。”她的声音很轻,打破了书房里的死寂,“妾身已让侍女将阿质安顿在西厢的客房,也请了府里的医师为她诊脉,只是惊惧攻心,并无大碍。”
高自在没有动,眼珠子缓缓转向她,像一具生了锈的提线木偶。
“你不好奇?”他问,声音沙哑。
“妾身在等夫君亲口告诉妾身。”李云裳说着,平静地为他续上了一杯早已冰凉的茶。
高自在盯着她,看了很久。
这个女人,他的正妻,大唐的襄城公主。从嫁给他那天起,就永远是这副端庄恭谨、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天塌下来,她也只会先想一想,自己整理仪容的动作,是否符合礼制。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我把天捅了个窟窿。”高自在说。
他靠在椅背上,像是卸下了所有力气,用一种近乎于梦呓的语调,将天牢里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一字不漏地,全部说了出来。
从如何用言语将长孙无忌逼疯,到如何一枪打废了长孙冲。
再到……如何用最恶毒的言语,贴在李世民的耳边,一刀一刀,凌迟他作为父亲的尊严。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复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可那平静之下,压抑着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疯狂。
“我那个病,又犯了。”他最后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本来没想搞这么绝的,可一开始,就停不下来了。”
“我好像……把事情搞砸了。”
他以为会看到妻子的眼泪,会听到她的指责,或者,至少是恐惧和憎恶。
然而,没有。
李云裳只是静静地听着,那双清澈的眸子,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直到高自在说完,她才微微蹙起了眉头。
那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类似于工匠看到一件被拙劣手法破坏了的珍贵瓷器时,所流露出的,那种混杂着惋惜和“还有救”的审视。
“夫君,你确实把事情搞砸了。”
她开口了,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高自在愣住了。
“阿质的性子,随了父皇,刚烈易折。你今日这般辱她,毁了她的夫家,又当着父皇的面,将她作为战利品掳走……她现在只是惊惧过度,等她醒过来,怕是……活不成了。”
“不是寻死觅活的那种活不成。”李云裳补充道,“是心死了。一个心死了的人,比一具尸体,更麻烦。”
高自在眨了眨眼,他一个来自信息爆炸时代的穿越者,此刻竟然被一个古代公主上起了心理辅导课?
“那……怎么办?”他下意识地问。
“夫君想让她怎么办?”李云裳反问。
“我……”高自在卡住了。
他想怎么样?
是像刚才那个癫狂的自己所想的那样,把她当成一个禁脔,一个战利品,养在后院,满足自己那种阴暗的、扭曲的占有欲?
还是……
他看着李云裳那双清澈得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和心虚。
“我不知道!”他低吼道,“我他妈就是想让她活着!开开心心地活着!不行吗?!”
李云裳看着他这副样子,非但没有害怕,反而轻轻摇了摇头。
“行。但用夫君的方法,不行。”
她站起身,开始在书房里缓缓踱步,素白的裙摆在地上无声地滑过。
“要让阿质活下去,而且是开开心心地活下去,有三个法子。”
她的声音,像是在下一盘棋,冷静,清晰,每一步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
“其一,斩断过往。”
“她所有的痛苦,都源于她是长乐公主,是父皇的明珠,是长孙冲的妻子。这些身份,如今都成了她的枷锁和耻辱。所以,要让她活,就必须让她不再是过去的李丽质。”
“从今往后,府里不许再提‘公主’二字,不许任何人谈论过去朝堂的任何事。她的世界里,只能有这座高府。夫君是她唯一的依靠,也是她唯一的……天。”
高自在听得眼皮直跳。
这不就是……斯德哥尔摩综合症的养成手册吗?
“其二,重塑认知。”李云裳继续说道,声音里没有一丝情感,“阿质锦衣玉食,不知人间疾苦。她会觉得现在的生活是地狱。所以,要让她知道,这世上,还有比她现在更深的地狱。”
“长安城外,流民遍地,渭水河畔,浮尸千里。这些,都该让她去看看。让她知道,能在这座府里,有一口热饭吃,有一张暖床睡,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当她认知里的‘苦’,被更真实的‘苦’所取代,她才会珍惜现在所拥有的‘甜’。”
高自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狠,太狠了。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李云裳停下脚步,转过身,灯光在她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解铃还须系铃人。”
“阿质心中最大的结,是父皇,是母后。父皇那里,已是死结,无解。但母后……尚有可为之处。”
她的目光落在高自在的脸上。
“阿质自幼与母后最为亲近。若能让母后陪在她身边,日夜开解,以母爱化解她心中的怨与恨,远比我们做任何事都管用。”
“而且……”李云裳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母后在,于情,可安抚阿质。于理,也可向天下人展示夫君的宽仁。毕竟,连前朝的皇后都能善待,这比杀一万个政敌,更能收拢人心。”
书房里,再次陷入了寂静。
高自在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妻子。
他脑子里那些关于创伤后应激障碍、认知行为疗法、格式塔疗法的理论知识,在李云裳这简单粗暴、却又直指核心的“古代土法”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以为自己是个精神分裂的疯子。
搞了半天,他老婆才是那个隐藏在温婉外表下的……顶级pua大师和政治精算师!
“卧槽……”
高自在憋了半天,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几步冲到李云裳面前,双手抓住她的肩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和难以置信。
“李云裳!你他妈……你他妈真是个天才!”
“我之前那些心理学,全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还得是你!就按你说的办!”
高自在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我他妈的好像真的搞砸了,差点把人玩死……云裳,这事儿,你得帮我!”
李云裳任由他抓着,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
“夫君放心。”她轻轻挣开高自在的手,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略显凌乱的衣襟,每一个动作都优雅得无可挑剔。
“妾身既为高家妇,自当为夫君分忧。”
“好!好!”高自在搓着手,在原地转了两圈,然后猛地一拍大腿,“就这么办!母后是吧?简单!我明天就派人去宫里,把长孙皇后也给‘请’进府里来!”
“夫君,不可。”
李云裳的声音,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高自在的亢奋。
他愣住了,不解地看着她。
“为何?”
“夫君如今的身份,是立宪首功之臣,是未来大唐新政的执牛耳者。你的精力,应该用在稳定朝局,安抚百官,将‘立宪’二字,真正地贯彻下去。”
李云裳的目光,第一次带上了某种锐利的东西。
“去皇宫‘请’人,特别是请一位废后,这是霸臣,是权枭所为。夫君要做的是名垂青史的开创者,不是遗臭万年的董卓、曹操。”
“这种有损夫君清誉的后宅之事,理应由妾身代劳。”
她对着高自在,缓缓地,郑重地,行了一个万福之礼。
“明日,妾身会亲自入宫,去‘求’母后。”
“以女儿的身份,以高家妇的身份,去求她为了阿质,也为了她自己,来高府‘颐养天年’。”
高自在看着俯身在自己面前的妻子,看着她素白的孝服和那截秀美端庄的脖颈,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他忽然发现,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女人。
这个看似恪守礼法、逆来顺受的古代公主,她的身体里,藏着一个比他那个“人格分裂”的疯子,更加冷静、更加理智,也更加……可怕的灵魂。
他明媒正娶的,究竟是一个温婉贤淑的妻子。
还是一个,能帮他把所有肮脏事都处理得干干净净的,完美搭档?
第760章 新机器里的旧齿轮(一)
长安街头的血迹,早已被冲刷干净,但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却像个幽魂,始终盘桓在空气里。
一种诡异的宁静,笼罩着这座刚刚经历过大清洗的帝都。
曾经追着保皇党喊打喊杀的“爱国者”们销声匿迹,不可一世的关陇世家们则大门紧闭,他们的权势不是被皇权击碎,而是被他们一向瞧不起的“民意”洪流冲垮了。
可在宁静之下,某种全新的东西,正在疯狂滋生。
茶馆里,街角处,还有那些新设立的、张贴着《宪法》全文的“布告栏”前,人头攒动。
“这上面说……俺们黔首百姓,才是这天下的主子?”一个满脸黑灰的铁匠,用粗壮的手指,指着那几个斗大的字,满脸的难以置信。
“意思是,皇帝老儿以后也不能随便砍咱们的头了!得……得经过那个‘国会’!”一个穿着旧儒衫的落魄书生,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
“那……那要是税太重了,咱们也能……说个不字?”一个算盘打得极精的商人,两眼放光。
困惑,怀疑,而后,便是一种缓慢燃烧起来的,足以醉人的狂热。
天下之主。
这四个字,比任何烈酒都更容易让人上头。
龙首原上,一座新城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拔地而起。
国会山。
十万名劳工,如同蚁群般,在那片巨大的工地上穿梭。锤子敲击的铛铛声,绞盘转动的吱呀声,工头们声嘶力竭的号子声,汇成了一曲创造的交响。
在这群劳工之中,夹杂着一些手掌白嫩、眼神怨毒的特殊身影。他们是昔日的王孙公子,世家子弟,如今却干着搬运木料、搅拌泥浆的苦力活。
而他们家族被抄没的金山银山,正被熔成金汁,浇筑进这座囚禁皇权的宏伟牢笼的地基里。
一个完美的,充满了恶毒诗意的闭环。
高自在的诛心之作。
主要的殿宇已经落成,黄绿相间的琉璃瓦在日光下闪着光。新当选的议员们,陆续抵达。
下院,民议殿的代表们,简直是一场奇观。
他们来自天南地北,在一种混乱、仓促,却又热情高涨的选举中脱颖而出。有被风霜刻满了脸颊,死死攥着官府路引的庄稼汉;有眼神活泛,已经开始私下串联拉拢的商人;更有像马周这样,满脸都写着“我要为万世开太平”的年轻寒门士子。
他们踏入国会山大门时,脸上混杂着敬畏与一种猛兽般的决绝。
这里,是他们的殿堂。
而上院,贵议殿,则是另一番光景。
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紧张的火药味。五姓七望这些旧日门阀的代表们,坐在锦垫上。
他们旁边,是那些被剥夺了实权的皇室宗亲,如今也成了“尊贵的议员”。
还有一群人,是新贵。北地的钢铁大王,江南的丝绸巨头,这些人的财富是新的,忠诚只属于利益,而非血脉。他们是最大的变数。
在仍旧散发着崭新油漆味的同政殿内,两院议员第一次齐聚一堂。
站在他们面前,接受质询的,是房玄龄。
他看起来很疲惫,比实际年龄更显苍老,但腰杆却挺得笔直。
“房相!”一名来自下院的年轻代表站起身,声音洪亮,“《宪法》赋予我等百姓免于苛捐杂税的权利!您作为首相,是否会废除旧时的一切苛政?”
“会。”房玄龄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朝廷之手,不应用以搜刮民脂。今后,只设一道税法,由诸位议定,天下遵行。”
下院这边,顿时响起一片赞许的嗡嗡声。
紧接着,一个冰冷而高傲的声音,从上院那边传来,是博陵崔氏的崔民干:“房相,国不可一日无财。废税说得轻巧,军费、漕运、官俸,钱从何来?还有,近来被肆意侵夺的私产,又该如何保障其神圣?”最后一句,矛头直指之前的抄家风波。
房玄龄转向他,神色不变:“崔公所言极是,国以稳为本。新朝将以盐铁之利为担保,发行‘国债’。我等要做的,是鼓励商贸,而非扼杀。至于私产,”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门阀代表紧绷的脸,“《宪法》之下,所有良民之产,皆受保护。清算的时代已经过去,开创的时代,已经到来。”
他给了平民理想,也给了贵族保障。
他是一座完美的桥,也是唯一的一座桥。
投票,只是走个过场。房玄龄,成为了新宪法下的第一任大唐首相。
这台新机器,还剩下最后一个零件——君主。
李世民,那个与自己的心魔日夜搏斗的男人,已经出局了,已经不似人样。
于是,李渊站了出来。
在一场仓促安排的典礼上,他站在议会的面前。脚下不是龙椅,只是一个简单的、比地面稍高的平台。
“我,李渊,”他苍老但沉稳的声音,回荡在殿中,“自今日起,去太上皇之号。”
他看了看旁边失魂落魄的李世民,“他恢复秦王旧称,亦是本朝太子。依《宪法》,若本朝太子不能胜任,当朕百年后,皇帝位置传到皇孙,承乾手里。”
满场皆惊。
“依《宪法》,承民意,朕将为大唐皇帝,为国家一统之象征。”
他不再自称“朕”,而是“我”。
他是皇帝,但不是主宰。是象征,而不是权力。
他是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一个,旧齿轮。
一份任命房玄龄为首相的诏书,被呈了上来。
下院议长,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儒生,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上院的临时议长,张公瑾,也落了款。
最后,诏书被送到李渊面前。
侍从捧上玉玺。那曾经代表着至高无上、生杀予夺的权力象征,如今,只代表一道法定的程序。
李渊拿起那方沉重的玉玺,端详了许久。他看着下面那一张张或激动,或紧张,或怨恨,或期盼的脸。
然后,他将玉玺,重重地,盖了下去。
“咚。”
声音不大,却像一声暮鼓晨钟,宣告了一个时代的终结,和另一个时代的真正开启。
第761章 新机器里的旧齿轮(二)
同政殿内,那股新刷油漆和木料的味道,混杂着数百人身上各异的气息,形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属于新时代的独特味道。
典礼结束了。
李渊那篇辞藻华丽、滴水不漏的《御临诏》已经宣读完毕,场面话说尽,好人做尽。
他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木匠,给这台刚刚拼凑起来、还吱嘎作响的新机器,敲下了最后一根无关紧要却又必不可少的装饰钉。
然后,他便退到了一旁,和失魂落魄的李世民一起,成了殿中最尊贵,也最无声的背景板。
真正的戏肉,现在才开始。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一个人身上。
房玄龄。
大唐新宪法下的第一任首相。
他站在殿中高台之下,不再是面对君王,而是面对着两院议员。他手里没有笏板,只拿着一卷薄薄的纸。
“诸位。”
房玄龄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他没有用任何官场套话,开门见山。
“依《宪法》,旧时三省六部之制,当予革新。政务院下,将设十二部,各部主官,不再称尚书,而改称‘大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那一张张神情各异的脸。
下院,民议殿的代表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神里是混杂着紧张与期待的光。
上院,贵议殿的席位上,那些世家代表和宗室王爷们,则大多靠在椅背上,神情淡漠,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杂耍。
“组建内阁,乃本相首要之务。本相思虑再三,拟定了一份名单。”房玄龄展开了手中的纸卷,“新制脱胎于旧,为求政务平稳交接,许多位置,本相打算延请旧人。”
他抬起头,看向众人,语气平淡地抛出了一句解释。
“无他,唯手熟尔。”
一句话,让殿内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嗡嗡声。
太直接了。
也太实在了。
什么理想,什么革新,到了具体执行的层面,房玄龄给出的答案,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户部,掌天下钱粮,国之血脉。依新制,改组为帝国财政部。”房玄龄的声音再次响起,“本相提名,由前户部尚书,戴胄,出任首任帝国财政部大臣。”
这个名字一出,下院那边骚动小了许多。
戴胄!
那个以铁面无私、不畏皇权着称的硬骨头!当年连皇帝李世民想私下赏赐点东西,都被他顶了回去,气得李世民骂他“古之良臣,今见其人”,却又拿他毫无办法。
让他管钱袋子,百姓们放心。
“旧时户部经过拆分,依《宪法》新设‘帝国工作与养老金部’,统管天下劳工雇佣、孤寡抚恤、伤残荣养等事宜。”
房玄龄这话说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才是真正的新东西!
将民生保障,从过去那种零散的、依靠皇恩浩荡的模式,变成一个独立的、专门的部门来负责。
这是《宪法》里写得最漂亮的条款之一,也是下院那些平民代表们最关心的一条。
“此部大臣,责任重大。本相提名……”房玄龄的目光,第一次落在了下院的席位上,仿佛在特意对他们说,“……中书舍人,刘洎。”
刘洎?
下院的代表们,顿时炸开了锅。
“刘洎是谁?”
“没怎么听过啊……”
“中书舍人?那不是给皇帝写诏书的文官吗?他懂民生疾苦?”
一个穿着粗布麻衣,两鬓斑白的老农议员,忍不住站了起来,他因为紧张,声音有些发颤,但话语却很清晰:“房相!咱们庄稼汉不懂那些大道理!俺们就想问问,这个刘大人,他……他下过地吗?他知道一亩田能打多少粮食,又要交多少税吗?”
这个问题,问得太实在,也太尖锐。
上院那边,已经有贵族子弟发出了毫不掩饰的嗤笑声。
在他们看来,这简直是乡野村夫在胡闹。选官是看德行,看才学,看家世,什么时候轮到看来会不会种地了?
然而,房玄龄没有一丝不耐。
他平静地看着那位老农议员,微微颔首:“这位议员问得好。”
他转过身,对着整个下院,朗声道:“刘洎,荆州人氏。出身寒微,非世家子弟。隋末天下大乱,他曾为乡里豪强萧铣之臣,后归顺大唐。为官十数载,历任县尉、县令、州府长史,所到之处,皆以实干闻名。”
房玄龄的声音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他或许……没有亲自种过地。但他治下之县,开垦荒田三万余亩,兴修水利二十七处,税赋为周边诸县最低,而民最富。这些,都记录在朝廷的考功簿上,诸位随时可以查阅。”
“本相选他,不是因为他的文采,而是因为他走了二十年的田埂,看了二十年的民生。他懂,百姓要的不是华丽的辞藻,而是一碗实实在在的饱饭。”
房玄龄说完,便退后一步,不再言语。
他把舞台,留给了当事人。
一个穿着半旧官袍的中年文士,从官员席位中站了出来。他相貌普通,甚至有些黑瘦,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正是刘洎。
他没有走向高台,而是直接走到了下院议员们的面前,对着那位提问的老农,深深一揖。
“老丈所问,亦是下官为官以来,时时自问之言。”
刘洎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久经风霜的诚恳。
“下官不敢说懂尽天下农事,但下官知道,一纸空文,远不如一条能灌溉百亩良田的水渠。下官亦不敢保证,能让天下再无冻馁之人,但下官可以向诸位,向这《宪法》承诺——”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扫过所有平民代表的脸。
“自今日起,凡我‘帝国工作与养老金部’所用之钱,每一文,都将明示其来源,详录其去处,张榜于国会山前,任天下人查验!”
“凡我部所行之政,必先问计于民,问需于民!若有官员敢贪墨百姓的活命钱,下官第一个,亲手将他送上断头台!”
“下官,刘洎,今日在此,不向君王效忠,不向上官效忠!”
他举起右手,握成拳头,重重地敲在自己的胸口。
“我,向宪法效忠!向大唐万民,效忠!”
整个民议殿,一片死寂。
随即,不知是谁第一个开始,掌声响了起来。
稀稀拉拉,然后,变得排山倒海!
那些庄稼汉,那些小商人,那些落魄书生,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叫政治,但他们听得懂刘洎的话。
那不是官话,是人话!
“通过!”
“俺们同意!”
“就让他干!”
下院议长,那位德高望重的老儒生,看着这群情绪激动地代表,拿起议事槌,重重敲下。
“下议院,通过对刘洎大人的任命!”
而在另一边,上院的贵族席位上,博陵崔氏的崔民干,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端起手边的茶杯,对身旁一位陇西李氏的宗亲低声说道:
“选一个官,就要费这么多口舌。乡巴佬就是乡巴佬,治国如烹小鲜,哪有这么麻烦的?”
那位李氏宗亲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嘴角挂着一丝轻蔑的笑意:“不错。若是我们世家来,一份名单,半个时辰,就能把这十二部塞得满满当当。何须如此聒噪?”
在他们眼中,这场激动人心的辩论和宣誓,不过是一场冗长而低效的闹剧。
他们依旧认为,治理天下,靠的应该是他们这些“上品”之人的智慧和血脉。
而不是靠一群连字都认不全的泥腿子,在这里鼓掌叫好。
第762章 新机器里的旧齿轮(三)
民议殿内,那股排山倒海的掌声渐渐平息,但空气里激荡的余温,却让每一个平民代表的胸膛都微微起伏。他们刚刚用自己的声音,通过了一项任命。这种感觉,陌生,却又无比真实。
上院那边,博陵崔氏的崔民干端着茶杯,呷了一口,茶水已经微凉。他看着下院那些亢奋的“泥腿子”,眼神里的轻蔑未减,却多了一丝不易察明的东西。
房玄龄没有给任何人太多回味的时间。
他就像一个技艺精湛的工匠,不浪费任何一个动作,在众人情绪的最高点,顺势敲下了下一颗铆钉。
“诸位,接下来,是关于旧时礼部的改组。”
礼部!
这个词一出,殿内所有人都正襟危坐。
如果说户部是国家的钱袋子,那礼部就是国家的脸面,是秩序,是规矩。它掌管着祭祀、礼仪、科举、外交、教化……几乎所有定义“何为大唐”的东西,都出自于此。
“依《宪法》精神,政务当分门别类,各司其职。故,原有礼部,将拆解为三部。”
房玄龄的声音清晰而沉稳,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其一,为‘帝国外交、联邦和发展事务部’。”
这个名字太长,也太古怪了。
“联邦?”
“发展事务?”
下院的代表们面面相觑,许多人连这几个字都认不全,更别提理解其中深意。
“此部,总领大唐与四方外邦之一切往来事宜。简言之,专司外交。”房玄龄解释了一句,随即抛出了第一个名字,“本相提名,由前中书侍郎,王珪,出任首任外交大臣。”
王珪!
太原王氏!
这个名字一出,下院刚刚升腾起的热情,瞬间被浇了一盆冷水。又是世家!还是五姓七望里的顶尖门阀!
而上院那边,一直靠在椅背上的贵族们,第一次坐直了身子。
崔民干的眼角微微一跳,与身旁的陇西李氏宗亲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讶异。
房玄龄,这是在示好?还是在分化?
不等下院的质疑声汇成风暴,房玄龄已经念出了第二个部门。
“其二,为‘帝国教育部’。总领天下学政、科举取士、官学私学等一切教化事宜。”
这个所有人都听得懂。科举,是天下寒门唯一的登天之梯。
“此部之重,关乎国本,关乎未来。本相提名……”房玄龄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下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坐着一个年轻人,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里有光。
“……马周,出任首任教育大臣!”
马周!
如果说王圭的名字是一盆冷水,那马周的名字,就是一桶滚油,泼进了烈火之中!
整个民议殿,彻底炸了!
“马周!是那个给常何将军献策的马周吗?”
“就是他!孤贫出身,怀才不遇,一纸《陈时政疏》,直达天听!这才是咱们读书人的楷模!”
“让他掌管教育部,咱们寒家子弟,有盼头了!”
马周自己也懵了。他只是作为新当选的议员,坐在这里,准备履行自己的职责,怎么也想不到,首相的提名,会砸到自己头上。
他站起身,茫然四顾,看到的是无数双充满期盼和鼓励的眼睛。
房玄龄的安排,堪称神来之笔。
用一个顶级门阀的王珪,安抚了上院,堵住了他们“排斥世家”的嘴。再用一个寒门偶像的马周,点燃了下院,给了所有平民代表一个巨大的希望。
一拉,一推。
这台新机器的平衡,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其三,”房玄龄的声音,压下了所有的喧嚣,“为‘帝国文化、媒体和体育部’。”
又是一个全新的名词。
“文化”“媒体”尚可理解,无非是典籍、宣传之类。可“体育”是什么?
“此部,掌礼乐规范、文化梳理、舆论引导,以及……民间体育之推广。”房玄龄顿了顿,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东西。
“过往,马球等运动,为王公贵族专享。自今日起,此部将负责在各州府县,兴建马球场,开设学堂,让走卒贩夫之子,亦可与王孙公子,同场竞技!”
“每年秋收后,将由各州府,乃至全国,举办‘大唐运动会’!凡我大唐子民,无论出身,皆可参与。优胜者,将获无上荣光!”
这番话,比任命一个寒门大臣,更具冲击力!
那是什么?那是原本只属于云端之人的娱乐!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现在,房玄龄说,要把它,送给每一个人!
这不只是一个政策,这是一种宣言!
一种彻底打破阶级壁垒的宣言!
“本相提名,由前弘文馆学士,杜正伦,出任首任文化、媒体和体育部大臣。”
杜正伦,又是一个寒门庶族出身,以博学和实干闻名。
三个部门,三个提名。
一个世家,两个寒门。
一个稳住基本盘,两个开拓新世界。
房玄龄念完名单,便后退一步,将整个舞台,留给了议员们。
下院,民议殿,陷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激烈辩论。
数百张嘴,数百个念头,在这里激烈地碰撞。
“王珪是太原王氏的人,让他去跟外邦人打交道,会不会胳膊肘往外拐,卖了咱们大唐的利益?”一个来自边地的商人代表,高声质疑。
立刻有人反驳:“你懂什么!外交就是跟那些王公贵族打交道,派个泥腿子去,人家正眼看你吗?王珪懂他们的规矩,才能不吃亏!”
“马周大人当教育大臣,俺一百个同意!可他太年轻了,压得住那些老夫子吗?”
“年轻怎么了?咱们这新朝,要的就是年轻人!老家伙们的心思,都在旧皇历上!”
“那个……体育部,听着是挺好。可建球场,办大会,钱从哪来?别又是从咱们老百姓身上刮!”
“宪法写了!税由咱们定!他敢乱花钱,咱们明年就不让他干了!”
争吵,辩论,质询,解释……
整个大殿,乱哄哄得像个菜市场。
上院的贵族们,看得直摇头。
“治国大事,竟如此吵闹,成何体统?”
“一群乡巴佬,给了他们几分颜色,就真以为自己能开染坊了。”崔民干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鄙夷。
然而,他身旁那位陇西李氏的宗亲,却没有附和。他看着下院那一张张涨红的脸,眼神复杂。
“民干兄,你不觉得……有点可怕吗?”他低声说,“他们虽然吵,虽然蠢,但他们……好像真的信了。信这天下,是他们的。”
崔民干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是啊。
他们信了。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这场在贵族看来混乱不堪的闹剧,持续了足足半个时辰。最后,下院议长敲响议事槌,宣布投票。
结果,毫无悬念。
三项任命,以超过半数的票数,获得通过。
房玄龄的脸上,依旧古井无波。他对着殿侧一挥手。
王珪、马周、杜正伦,三位新任大臣,从人群中走出。
王珪一身锦袍,神情倨傲,但还是依足了规矩,对着两院议员躬身行礼。
马周则激动得满脸通红,他先是对着房玄龄深深一揖,而后又向着下院所有代表,行了一个大礼。
杜正伦最为沉稳,他走到殿中,目光扫过全场。
“本相选官,”房玄龄的声音,在这一刻,再次响起,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同政殿的每一个角落,“旨在选贤举能,与出身血脉无关。”
他看着上院那些脸色各异的贵族,一字一顿。
“旧时代的规矩,已经翻篇了。”
王珪、马周、杜正伦,三人并肩而立。
他们举起右手,握成拳头,放在胸口。
“我,王珪……”
“我,马周……”
“我,杜正伦……”
“在此宣誓,向宪法效忠!向大唐万民,效忠!”
誓言回荡。
上院,贵议殿,一片死寂。
崔民干端坐着,面无表情。但那只放在扶手上的手,指节已经捏得发白。
他知道,房玄龄不是在组建内阁。
他是在用一把最锋利的手术刀,一刀一刀,割断维系了世家门阀数百年的根。
而他们,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第763章 新机器里的旧齿轮(四)
崔民干放在扶手上的手,缓缓松开,又缓缓握紧。
他想端起茶杯,却发现手有些不听使唤。
房玄龄,这个平日里温润如玉、与世无争的老好人,此刻在他眼中,比朝堂上任何一个鹰派酷吏都要来得可怕。
高台之下的房玄龄,对周遭的一切反应都视若无睹。他只是稍稍停顿,让那三道截然不同的身影——倨傲的王珪、激动的马周、沉稳的杜正伦——走下台去,而后,他再次开口。
“接下来,是旧时工部。”
工部!
这个名字让刚刚还沉浸在“体育运动”新奇感中的下院代表们,瞬间回过神来。
工部,掌管天下营造、屯田、水利、交通。说白了,就是国家的工程队。修宫殿,造大船,开运河,建城墙。
这是个油水丰厚,也最容易滋生腐败的衙门。
更是个与民生息息相关的部门。一条水渠,能活一县之民;一次征发,也能让万户流离。
“工部之职,包罗万象,然则过往职权混杂,多有掣肘。”房玄龄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新朝新气象,当有新作为。依《宪法》,旧工部,亦当一分为三。”
又是一分为三!
“其一,为‘帝国住房、社区和地方政府部’。”房玄龄念出了第一个名字,“专司天下城池修筑、官署房舍营造、地方基建规划等事。”
这个职能,基本就是旧工部的核心业务之一。
“此部大臣,需有统揽全局之能,精于营造之术。本相提名……”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上院的贵族们,希望这是一个他们熟悉的名字,一个能延续旧日规则的人。
下院的代表们,则祈祷着又一个“马周”的出现。
“……由前工部尚书,段纶,继续出任。”
段纶!
这个名字一出,全场哗然。
下院那边,一个性子急的商人代表直接站了起来:“房相!段尚书是旧臣,这……这不是换汤不换药吗?”
“是啊!旧工部什么样,咱们又不是不知道!修个驰道,层层盘剥,到了底下,连石头都买不起了!”
质疑声此起彼伏。
而上院那边,却是长舒了一口气。
博陵崔氏的崔民干,嘴角终于扯出了一丝僵硬的笑意。他对身旁的陇西李氏宗亲低语:“看来,房玄龄也不敢做得太绝。总要留几个旧人,稳住场面。”
那位李氏宗亲深以为然,靠回了椅背:“段纶,是陛下的妹夫。动他,就是动皇家颜面。房玄龄,还不敢。”
他们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入了房玄龄的耳中。
房玄龄没有辩解,甚至没有看下院那些激动的代表。他只是平静地补充了一句。
“段纶大人,于营造之术,天下少有其匹。高陵、昭陵之建,皆出其手,鬼斧神工,固若金汤。新部专司基建,正需此等大才。”
“至于诸位所虑之贪腐……”房玄龄的目光,第一次扫向上院那些露出轻松神色的贵族,“《宪法》已有明文。新设之审计院,将独立于政务院之外,直属国会。所有款项,皆需审计。贪一文者,斩!段大人若有差池,亦在此列。”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崔民干嘴角的笑意,再次凝固。
审计院!
那柄悬在所有人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不是不敢动段纶,他是给段纶套上了一个更紧的枷锁!用你,但你看好了,规矩变了。
房玄龄没有理会众人的心思,继续念道:
“其二,为‘帝国环境、食品和乡村事务部’。”
又是一个古怪的名字。
“此部,专司天下水利兴修、农田开垦、粮食储备、以及……山川河流之养护。”
房玄龄这话说完,那个之前提问刘洎的老农议员,眼睛猛地亮了。
水利!农田!粮食!
这不就是他们庄稼汉的命根子吗!
“此部大臣,需深谙农事,勤于地头,非案牍之间可得。本相提名……”房玄龄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最后落在一个皮肤黝黑、手上还带着老茧的中年官员身上。
“……前营田司马,姜师度!”
姜师度?
这个名字,别说下院,就连上院的许多人都感到陌生。
营田司马,一个品级不高,专管屯田水利的小官。
“姜师度,何许人也?”崔民干皱眉。
他身旁的李氏宗亲想了想,才迟疑道:“似乎……听过。贞观初年,在河北治水,颇有功绩。好像是因为得罪了上官,一直未得升迁。此人,无根无底,纯粹的寒门酷吏。”
话音未落,下院那边,已经有人高声喊了起来。
“姜师度!是姜青天!”一个来自河北道的代表,激动得满脸涨红,“当年俺们那发大水,就是姜大人,带着俺们没日没夜地筑堤,三天三夜没合眼!是他保住了俺们万亩良田!”
“对!我也听过!听说他为了测一条河的水文,冬天跳进冰窟窿里,差点没命!”
一个又一个来自底层的声音,汇聚成了对这个名字最朴素,也最真挚的认可。
房玄龄不需要再做任何解释。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一个段纶,安抚了旧势力,保证了专业的延续。
一个姜师度,回应了最底层的呼声,将民生之本,交到了一个真正从泥土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人手中。
一盘大棋,落子无声,却步步惊心。
“其三,帝国商业、能源和工业战略部。”
房玄龄公然设立了一个“商业、能源和工业战略部”,将其提升到“国富民强之基石”的高度!
意味着,除了土地之外,一种全新的、更高效的、更恐怖的财富攫取方式,将得到国家机器的全力支持!
“此部大臣,需有经天纬地之才,善于算计,精于商略。非寻常儒臣可以胜任。”
房玄龄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一个坐在角落里,一直低着头,仿佛在打瞌睡的年轻官员身上。
那官员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洗得有些发白,与周遭锦衣华服的同僚格格不入。
“本相提名……”
房玄龄的声音,清晰地响彻大殿。
“……前江淮盐铁转运副使,刘晏!”
刘晏!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人的认知!
“刘晏?那个‘算盘精’?”
“听说此人出身商贾之家,八岁能写《论衡》,是个神童,但因为出身,一直被压着。”
“就是他!在江淮,他改革盐法,一年为朝廷增收三百万贯!抵得上过去十年!手段厉害得吓人!”
下院的商贾代表们,彻底疯了!
刘晏!那可是他们商贾圈子里神一样的人物!一个真正懂生意,并且能把生意做到国家层面的人!
让他来掌管这个新部门?
这不就是让财神爷来当家吗?!
“我等,附议!”
“同意!!”
“请刘大人上台!”
下院的呼声,几乎要掀翻同政殿的屋顶。
房玄龄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他对着殿侧一挥手,示意段纶、姜师度、刘晏三人出列。
然后,他拿起手中的名单,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声音平稳地继续。
“接下来,兵部……”
第764章 新机器里的旧齿轮(终)
房玄龄念完刘晏的名字,下院商贾代表们的欢呼声,几乎要将同政殿的穹顶掀开。
而他,只是将那张写着工部改组的名单轻轻放下,拿起最后一张,声音平稳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接下来,兵部。”
兵部!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下院所有的狂热。
如果说户部是钱袋子,礼部是脸面,工部是手脚,那兵部,就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刀!是大唐的拳头!是帝国的根基!
它掌管着天下兵马、武将选拔、军械调度、边防要塞。
权力之大,无出其右。
在座的,无论是上院的世家贵族,还是下院的平民代表,都清楚一点——前面所有部门的改组,加起来的分量,都比不上这一个兵部。
动兵部,就是动国本!
一瞬间,整个同政殿,落针可闻。
崔民干那只刚刚松开的手,再一次攥紧,手背上青筋毕露。他死死盯着高台上的房玄龄,想从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动摇。
但他失望了。
“兵权,国之重器,不可不慎。”房玄龄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中回响,“然,过往兵部,军政军令混杂,权责不清,一人可定一军之生死,一将可握一地之命脉。此,非国家之福。”
“依《宪法》精神,为防兵权过重,尾大不掉,旧兵部……”
房玄龄顿了顿,目光扫过上院那些脸色煞白的勋贵武将,吐出了让所有人肝胆俱裂的两个字。
“……当拆!”
拆!
一个字,石破天惊!
“疯了!房玄龄疯了!”上院一名宿将再也坐不住,失声低吼。
连下院那些刚刚还在为新政欢呼的代表们,此刻也面露骇然。他们可以接受礼部被拆,可以接受工部被分,但兵部……那是能开玩笑的吗?
“兵部一拆,军心必乱!外敌环伺,国将不国啊!”
“房相,三思啊!”
房玄龄对所有的喧哗置若罔闻,他就像一个最冷酷的外科医生,剖开了帝国最核心的肌体。
“其一,设‘帝国国防部’,总揽帝国国防顶层设计,统筹军政,制定大略。此部之责,在于定方向,管体系。”
“本相提名,由卫国公李靖,出任首任国防大臣!”
军神李靖!
这个名字一出,稍稍平息了殿内的骚动。若论当世将才,无人能出其右。由他总揽国防,似乎……合情合理。
然而,不等众人细想,房玄龄的话锋便是一转。
“然,卫国公如今身陷西线,与吐谷浑鏖战正酣。新朝体制,未经其本人宣誓效忠,不可授其高位。”
他看着众人,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故,此职,暂且悬置!”
什么?!
崔民干的瞳孔猛地一缩。
房玄龄这是在干什么?他不是不敢用李靖,他是在向天下所有手握兵权的将领宣告一条新规矩——无论你功劳多大,地位多高,不回到长安,不向这部宪法低头,你就什么都不是!
“其二,设‘帝国总参谋部’。总司军事战略,调度前线战事,制定具体战术。此部之责,在于做实操,定战术。”
“本相提名,由英国公李世积,出任首任总参谋长!”
又是李世积!与李靖齐名的大唐双壁!
“然,”房玄龄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英国公亦在前线。故,此职,一并悬置!”
两个最高军职,两个最合适的人选,两个“暂且悬置”!
房玄龄用这种方式,给这台疯狂运转的新机器,留下了两个巨大的、引人遐想的空缺。他告诉所有人,这台机器还没有完全启动,它在等待着那两个最强大的齿轮归位、效忠!
“其三,”房玄龄继续道,“设‘帝国武装部队纪律委员会’。”
“此部,不掌兵,不调兵,只监军!上至统兵元帅,下至伙头小卒,其言行操守,军纪作风,皆在此委员会监察之下。其二,核查军资用度,但凡粮饷军械,每一笔款项的去向,都需备案可查。”
房玄龄的目光,第一次变得锐利起来,他直视着上院那些将门世家。
“此委员会,独立于政务院之外,不向本相负责。若发现不轨之举,可绕过所有部门,直接向国会提起弹劾,甚至……直接抓人!”
嘶!
满场都是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是什么?这是悬在所有军人脖子上的一把刀!一把不属于皇帝,不属于宰相,而属于“国会”的刀!
“此等要职,需铁面无私,六亲不认之人方可胜任。本相提名……”房玄龄的目光,落在了殿侧一个刚刚被从大理寺放出来的官员身上,那人身上还带着几分牢狱的阴湿之气。
“……由李大亮,出任首任纪律委员会会长!”
李大亮!
那个前些日子被当做“保皇党”打入天牢,严刑拷打,却宁死不屈,最后查清是被人陷害才放出来的硬骨头!
让他去当这个监军头子?
一个刚刚蒙冤昭雪的人,最恨的,就是冤屈和滥权。让他去查军队,谁敢伸手?谁敢不服?
这一手,简直绝了!
下院的代表们,看着那个身形还有些佝偻的李大亮,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他们明白,房玄龄给了他们一根最硬的打狗棒。
“可是……房相,”一个武将世家的代表忍不住站起来,声音发颤,“拆了这么多,那……那兵卒归谁管?军营归谁管?”
是啊,说了半天,都是顶层设计和监督,那最根本的军队本身呢?
整个大殿,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房玄龄身上。
房玄龄拿起名单,念出了剩下的部分。
“旧兵部剩余职权,一分为二。”
“其一,为‘帝国陆军部’。专司陆军之行政、训练、后勤与政策。自今日起,废除府兵制,天下之兵,皆为募兵,更名为‘大唐皇家陆军’!”
“其二,为‘帝国海军部’。专司舰队指挥、舰船建造、海上战略。大唐水师,更名为‘大唐皇家海军’!”
水陆分离!军政分离!
彻底将统兵之权与领兵之权,拆得七零八落!
上院的贵族们,一个个面如死灰。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凭借军功和门荫,掌控一支军队,裂土封疆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
“那……这两部大臣,又是何人?”崔民干几乎是咬着牙问出来的。
这才是最后的关键!
房玄龄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两个最不可思议的角落。
一个,是上院贵议殿侧席,一道身着宫装,却难掩飒爽英姿的绝代身影。
另一个,是下院民议殿末席,一个穿着半旧青袍,正悄悄把脚翘在前面椅子腿上,一脸昏昏欲睡的年轻人。
“本相提名,”房玄龄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洪亮,“由平阳公主殿下,李秀宁,出任首任陆军大臣!”
轰!
如果说之前的任命是惊雷,那这一个,就是天塌了!
平阳公主!
李秀宁!
那位以女子之身,聚兵数万,打下半壁江山,为大唐开国立下不世之功的传奇公主!
让她掌管陆军?一个女人?当今秦王的亲姐姐!
所有人都疯了!
而角落里的李秀宁,那张素来镇定自若的绝美脸庞上,也第一次露出了错愕。她下意识地看向下院那个同样错愕的年轻人。
仿佛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房玄龄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投下了第二枚,也是最后一枚炸弹。
“本相提名,由此次立宪之核心推动者……”
房玄龄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人察觉的笑意。
“……高自在,出任首任海军大臣!”
“噗——咳咳咳!”
角落里,高自在刚喝到嘴里的一口茶,猛地喷了出来,呛得他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指着台上的房玄龄,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满脸的难以置信。
“搞什么鬼?”
“海军大臣?我?我他妈的连横渡渭水都费劲啊!”
整个同政殿,彻底失控了。
质疑声,惊呼声,议论声,汇成了一股要把房梁都冲垮的洪流。
“肃静!”
房玄龄一声低喝,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硬生生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他看着满殿神色各异的议员,看着上院那道错愕的绝美身影,和下院那个手忙脚乱擦着嘴的家伙,抛出了最后的,也是最重的一块压舱石。
“这两个人选,本相,问过曾经的陛下,如今的秦王殿下。”
“他们的提名,也有曾今的陛下,如今的……秦王殿下的一份举荐之功!”
第765章 你这是公报私仇!
“李二!你他娘的坑我!”
一声凄厉的怒吼,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同政殿内那股诡异的狂热。
高自在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大,带翻了身前的茶盏,温热的茶水泼了他一裤裆,他也浑然不觉。
他指着高台上的房玄龄,手指却仿佛要戳破穹顶,戳到那九天之上某个正在看戏的人鼻子上。
“老子不就是搞了场政变,夺了你的权吗?你至于这么往死里整我?啊?海军大臣?我他妈下水都得套三个游泳圈!你这是公报私仇!赤裸裸的公报私仇!”
他悲愤交加,眼泪都快下来了。
“这算什么?这就好比你抢了邻居家的鸡,邻居不仅没揍你,反而笑呵呵地把他们家最漂亮的闺女许配给你,条件是你得入赘,顺便把他家十几万的外债也给背了!”
这哪是封赏,这分明是发配!
整个同政殿,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干懵了。
直呼前皇帝的名讳,还用如此粗鄙之语……这高自在,是真疯了,还是说,他一直都这么疯?
上院的贵族们,一个个面露鄙夷,却又夹杂着一丝快意。
看吧,这就是你们选出来的泥腿子,烂泥扶不上墙!
下院的代表们,则是一脸的尴尬和手足无措。高大人,咱们刚赢啊,您能稍微注意点形象吗?
高台之上,房玄龄那张万年不变的平静面容,终于起了一丝波澜。他抬手,轻轻咳嗽了两声。
“咳咳……”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高自在的咆哮。
“高自在,”房玄龄的语气,带着一种教书先生般的无奈,“请注意你的言辞。这里是国会。高台之上,只有陛下,只有帝国公民、前皇帝,秦王殿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高自在狼狈的裤裆,继续道:“其次,也请注意你的身份。根据刚刚通过的议事规则,第一次口头警告。若再有咆哮之举,本相,只能请你离场。”
房玄龄的话,像一盆冷水,让高自在稍稍冷静了些。他悻悻然地坐下,嘴里还在小声嘀咕:“妈的,官大一级压死人……”
房玄龄没有理会他的碎碎念,而是面向整个大殿,声音恢复了平稳。
“诸位议员,想必有同样困惑者,不在少数。”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了上院那道绝美的身影上。
“平阳公主殿下之能,无需赘言。以女子之身,起娘子军,为太上皇打下半壁江山,功盖当世。其军事才能,天下公认。由她执掌新立之陆军部,整肃军纪,制定方略,实至名归。”
这一点,无人反驳。哪怕是最顽固的门阀,也无法抹去那位传奇公主的赫赫战功。
“至于高议员……”房玄龄的视线,转到了下院那个还在整理衣襟的家伙身上,“为何是海军大臣?本相现在,就为诸位解惑。”
“第一,我大唐如今横行江河的新式战船,其图纸,出自谁手?是高议员。能造,便能用,更能将它的威力,发挥到极致。此为其一。”
“第二,”房玄龄的声音陡然拔高,“我大唐,名将如云,将星璀璨。卫国公李靖、英国公李世积,皆是陆战无双的帅才。然,水战呢?纵观朝野,谁敢自称水战第一?”
他环视全场,无人应声。
“本相敢言!”房玄龄一字一顿,掷地有声,“高自在于水师之造诣,远超陆上!其才,不在卫国公、英国公之下!若单论水战一道,即便是两位国公亲至,亦要甘拜下风!”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将高自在与李靖、李世积相提并论?还是在他们最擅长的军事领域?房相是不是太抬举他了?
“我知道诸位不信。”房玄龄似乎早已料到众人的反应,“那本相就说说,证据。”
“此次立宪,有人向本相建言,此非夺权,非政变,而是为了开启一个万民平等、人人如龙的新时代。故,当称之为——‘光荣革命’!”
光荣革命!
这个新词,让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而在这次光荣革命之中,他做了什么?”房玄龄的声音,带着一种讲述传奇的魔力。
“天下雄关虎牢,千年天险,阻断东西,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可他做了什么?他麾下水师逆黄河而上,将天堑,化为坦途!大军兵不血刃,直抵洛阳城下!试问,此等鬼神莫测之手笔,古往今来,谁人能及?!”
“其二,长安城下,渭水之畔!当革命军主力被阻于城外,又是谁,统合了分散于雍州各地的数支偏师,神出鬼没,一夜之间兵临玄武门?是在座的各位吗?不!是他那支来去如风的水师!是在秦王殿下的眼皮子底下,完成了这足以载入史册的惊天之举!”
房玄龄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众人心上。
他们只看到了结果,却忽略了这过程是何等的不可思议!虎牢关就这么废了?玄武门就这么被摸到了跟前?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用兵,这是在改变战争的规则!
“本相知道,有人会提名勋国公张亮。张公亦是水战好手。”房玄龄主动抛出了另一个可能的人选,“但,其一,张公与两位国公一样,远在前线,立场未明,新朝不用无信之人!其二,张公之能,在于江河争霸,而高议员之谋,在于以水为刀,重塑天下格局!二者,不可同日而语!”
“故,本相认为,高议员出任海军大臣,与平阳公主殿下一样,实至名归!”
一番话,说得是荡气回肠,理据十足。
下院的商贾代表们,本就对高自在推崇备至,此刻更是听得热血沸腾,恨不得当场为他摇旗呐喊。
而那些农人代表,虽然听不太懂什么战略格局,但他们信房玄龄。这位老相爷既然把他们的命根子“环境、食品和乡村事务部”交给了姜师度那样的实干之人,那他为海军选的人,也一定错不了!
高自在自己都听傻了。
我有这么牛逼吗?我怎么不知道?
我当初不就是想抄个近路,顺便玩玩水吗?
他看着台上说得唾沫横飞的房玄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老头儿,不去说书真是屈才了。
“以上,是本相提名之全部内阁大臣人选。”房玄龄拿起惊堂木,重重一拍,“现在,请下院各位议员,进行表决!”
“附议!”
“同意!”
“我等,同意房相之提名!”
几乎没有任何悬念,下院的呼声汇成一股洪流,全票通过了这份震古烁今的内阁名单。
房玄龄满意地点了点头,在名单上落下最后一笔。
“好。内阁既定,国体初立。那么接下来,便是商议……”
“且慢!”
就在此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殿内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儒生,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他是前朝的谏议大夫,如今是上院的一名荣誉议员。
“房相,”老儒生躬身一礼,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六部,乃朝廷之枢机。如今户部、礼部、工部、兵部、刑部皆已改组,独独……那掌管天下官吏铨叙、升迁、考课的吏部,归于何处?又将由何人掌管?”
吏部!
这两个字一出,刚刚还热烈兴奋的气氛,瞬间冷却。
整个同政殿,再一次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一个被忽略的,却又致命的问题。
前面所有的部门,都是“器”。
而吏部,是握着这些“器”的“手”!
谁掌握了吏部,谁就掌握了天下官场的人事大权!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房玄龄的身上。
房玄龄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僵硬。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了下院的高自在。
而高自在,此刻正努力地把自己缩进椅子里,吹着口哨,眼神望天,一副“我是谁我在哪儿你们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的无辜模样。
众人心里,却同时闪过一个名字,和一个冰冷的事实。
长孙无忌!
那个最擅长权谋,最懂官场,也最应该执掌吏部的人,此刻,正在天牢里啃窝头。
而把他送进去的,正是这位刚刚全票通过,新鲜出炉的……海军大臣!
这他娘的,是个死结!
第766章 吏部,拆!
高自在吹着口哨,眼望房梁,一副“风太大我听不见”的模样。
长孙无忌!
那个最懂官场,最擅权谋,也最应该执掌吏部的人,正在天牢里思考人生。
而把他送进去的,正是这位刚刚全票通过,新鲜出炉的……海军大臣!
这是一个死结。一个无解的死结。
“房相,”那位发问的老儒生,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吏部之重,关乎国本。不知房相,意欲何为?”
房玄龄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去看任何人,只是缓缓地,从桌案上拿起最后一张,也是最薄的一张纸。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嘴里只吐出了一个字。
“拆!”
一个字,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每个人的头顶炸响!
如果说拆分兵部是动国本,那拆吏部,就是挖祖坟!
“房玄龄!你疯了不成!”上院,崔民干再也无法维持他世家门阀的体面,猛地站起身,指着房玄龄怒喝,“吏部自汉以来,便是朝廷铨叙之本!你拆吏部,是要乱我大唐的官制,乱我天下的纲常!”
“纲常?”房玄龄的目光,第一次变得冰冷,“崔公口中的纲常,是指长孙无忌的纲常吗?”
他展开手中的纸卷,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本相为何要现在提吏部?因为吏部尚书,是长孙无忌!在座诸位,有谁不知道,在长孙无忌治下,吏部这些年,任免了多少与长孙氏沾亲带故的官员?又有多少才干之士,因为不肯附逆,而被斥逐排挤?”
“这样的吏部,留着,是为新朝选才,还是为长孙无忌招魂?!”
“所以,吏部,也必须拆!”
房玄龄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同样,一分为三!”
“其一,设‘帝国内阁办公厅’!总领百官档案,统筹铨选流程,草拟人事文书。其职能,与旧吏部大差不差,但只负责执行,不负责决策!”
“此部主官,需心思缜密,熟稔百官履历,且无派系依附。本相提名,由前秘书郎,岑文本,出任首任内阁办公厅主任!”
岑文本!
一个在朝堂上没什么存在感,却以笔札精绝、博闻强记闻名的文官。他出身不高,为人低调,从不参与党争,是那种最完美的工具人。
用他,所有人都没话说。
“其二,”房玄龄继续道,“新设‘帝国财政部文官薪酬司’!”
立刻有人提出疑问:“房相,帝国财政部不是已经有了吗?”
“问得好。”房玄龄颔首,“此司,隶属于帝国财政部,独立核算。专司天下文官薪酬定级、俸禄核算、以及薪酬制度之修订。也就是说,钱袋子和发钱的,要分开!”
“此司主官,需精于账目,为人俭约,且无贪腐之名。本相提名,由前吏部考功员外郎,戴至德,出任首任司长!”
戴至德,又是一个没什么名气的小官。但下院那些商贾代表,却有人知道他。此人是出了名的铁算盘,管着官员的考功和俸禄,一文钱都算得清清楚楚,谁也别想从他手底下多拿一个子儿。
让他管发工资,简直再合适不过。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环。”房玄龄的目光,变得格外凝重,“设‘内阁大臣任免委员会’!”
“此委员会,独立于政务院之外,独立于内阁办公厅之上!其唯一职责,便是对本相提名的所有内阁大臣、各部主官,进行独立审核,拥有最终的否决权!”
“换言之,本相说谁行,不算。这个委员会说谁行,才算!”
房玄龄这句话,让整个同政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他这个疯狂的想法给震住了。
一个独立于首相之外,专门用来制衡首相人事权的机构?
这……这是自己给自己套上枷锁啊!
“此等要职,需德高望重,处事公允,且无派系之见。本相提名,”房玄龄的目光,落在了上院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上,“由散骑常侍,褚亮,出任首任委员会主席!”
褚亮!
文学馆十八学士之一,当世大儒,朝堂上的活化石。他一生不结党,不营私,唯一的爱好就是评议人物品鉴,眼光毒辣,为人刚正。
让他来当这个“裁判”,谁敢不服?
房玄龄念完最后一个名字,将手中的纸卷轻轻放下。
“以上,便是本相提名的,内阁所有官员。”
他环视全场,目光平静如水。
“本相知道,诸位心中还有疑虑。比如,本相的权力,是否过大?这个内阁,会不会成为另一个权倾朝野的‘尚书省’?”
“本相现在,就给诸位一个答案。”
他对着所有人,微微躬身。
“依照《宪法》,本相此届任期,为四年。四年之内,下议院任何一位议员,都可以对在座的任何一位内阁大臣,包括本相,进行质询。而我等,不得拒绝,必须如实回答!”
“四年任期之内,若有议员提出弹劾,一经查实,证据确凿,经下议院投票表决,被弹劾者,必须下野!”
“四年任期一到,本相将解散内阁,将这个舞台,交由下议院推选出的新首相。”
房玄龄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清晰而有力。
“若诸位觉得,本相这四年,干得还算不错,经下议院投票通过,本相,可以再干四年。但,最多八年!”
“八年之后,无论本相功绩如何,能力多强,都必须离任归田,绝无转圜!”
“不仅如此,”房玄龄加重了语气,“为防有人钻空子,让党羽过渡几年,自己再卷土重来。《宪法》规定,首相之位,终身只可担任两届,绝不可复任!”
“这天下,不是我房玄龄的,也不是在座任何一人的。它是大唐万民的天下!”
“《宪法》为最高法,本相,自当遵守!”
一番话说完,整个民议殿,彻底沸腾了!
“好!”
“说得好!”
“有此规矩,我等就放心了!”
那些平民代表们,一个个激动得满脸通红。他们不懂什么叫权力制衡,但他们听得懂房玄龄的大白话。
首相不是皇帝,干不好就得滚蛋,干得再好,最多也只能干八年!
这个规矩,好!太好了!
只有高自在一个人,瘫在椅子上,生无可恋地嘟囔着。
“完了……全完了……”
“这么多条条框框,这么多双眼睛盯着……”
他愁眉苦脸,一副死了爹妈的表情。
“海军的油水那么多,战舰、港口、海贸……哪一样不是金山银山?”
“我这个该死的大脑,关键时候怎么就不管用了?”
“我要怎么贪啊……脑子,给力啊!快想个办法出来啊!”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入了身旁几个商贾代表的耳中。
几人面面相觑,看着这位新鲜出炉、前途无量的海军大臣,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与同情。
高大人,您这还没上任呢,就开始琢磨着怎么贪了?
您这思路,是不是有点太超前了?
第767章 朕,上班去喽
同政殿内,高自在的哀嚎还在余音绕梁。
那几个商贾代表看着这位新鲜出炉的海军大臣,眼神复杂。有敬畏,有同情,还有那么一丝丝的……荒谬。
高台之上,房玄龄将最后一份名单整理完毕,墨迹未干。他没有立刻呈递,而是对着殿内所有新任的内阁大臣,沉声补充了一句。
“诸位,内阁之中,并无高下之分。无论掌管财政,还是掌管乡村事务,皆为帝国之基石,官阶品级,一视同仁。”
这句话,让那些被分到“清水衙门”的官员,心里顿时熨帖了不少。
而后,房玄龄才手捧着这份凝聚了无数心血与妥协的名单,缓步走上高台,恭敬地递给了御座上的太上皇李渊。
李渊眼皮都没抬一下,接过名单,看也不看,直接从旁边的内侍手中取过玉玺,“啪”地一声,盖了上去。
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像是在给自家地契盖章。
整个流程,就这么完成了。
简单,粗暴,毫无神圣感可言。
李渊做完这一切,侧过头,用一种“你小子学着点”的眼神,瞥了一眼身旁面色复杂的李世民。
“二郎,看见没?”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优越感,“什么叫君主立宪?这就叫君主立宪!”
“他们下面吵得天翻地覆,咱们呢?盖个章,说几句场面话,完事儿!”
李渊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都在噼啪作响,透着一股子舒坦。
“以后啊,你连场面话都不用自己想。请几个笔杆子,专门给你写稿子,照着念就行。什么‘帝国欣欣向荣’,什么‘朕心甚慰’,闭着眼睛都能说。这个皇帝,比以前那个,轻松太多了!”
李世民的嘴角抽了抽,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就在此时,房玄龄清了清嗓子,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拉了回来。
“诸位议员,内阁既定,国体初立。但还有一事,悬于帝国头顶,如利剑在喉,不吐不快。”
他的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西线战事。”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让殿内刚刚缓和的气氛,再度绷紧。
“按理说,此事当由下议院发起,由内阁商议,本相无权擅自提出。”房玄龄的姿态放得很低,完全遵守了新的规则,“本相今日,只是以一个帝国公民的身份,提醒诸位。”
“卫国公李靖,率我大唐十数万将士,正在西线与吐谷浑浴血搏杀。然,‘光荣革命’期间,为保长安、洛阳之稳固,江淮、江南之钱粮,尽数供给革命军。国库,已是独木难支。”
“西线的将士们,已经数月未得足额粮饷。他们的立场,至今未明。将士们在前线流血,我们在后方,却连饭都快管不上了。”
房玄龄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千钧之重,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李靖,撑不了多久了。”
“江淮、江南之地,何时能重新向帝国纳税?西线的大军,又该如何处置?”
房玄龄说完,便退回了自己的位置,静静地看着下方。
他把问题抛了出来。
这个崭新的国会,接得住吗?
同政殿,炸了。
“还用说吗?立刻调拨粮草,支援西线!将士们在打仗,不能让他们饿肚子!”一个性如烈火的下院代表猛地站了起来,他是军人出身。
“支援?说得轻巧!”上院,一名世家贵族冷笑一声,“西线大军,皆是秦王旧部,立场未明!万一他们拿了我们的钱粮,掉过头来打我们怎么办?”
“你放屁!卫国公忠肝义胆,岂是那等反复小人!”
“呵,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呢?”
下院的商贾代表们,则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其中一人站了出来,慢条斯理地说道:“支援,自然是要支援的。不过,这税嘛……我看,以前的税法,有些不合时宜了。既然是新朝,万象更新,税法,也该重新议一议嘛!”
“对对对!重议税法!”
“不减税,我们拿什么支援前线?”
一时间,整个同政殿,像是变成了一个喧闹的菜市场。
支持派、反对派、中间派、投机派……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吵得人头昏脑涨。为了各自的利益,为了各自的立场,每个人都争得面红耳赤。
御座之上,李渊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他又一次凑到李世民耳边。
“二郎,又看见没?”
“这就是君主立宪的奇葩之处。”
“支援前线,这么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问题,要是放在以前,你我拍板,半个时辰就能拿出章程。可现在呢?”
李渊指着下面吵成一锅粥的议员们,像是在看一出滑稽戏。
“他们,为了各自那点屁股下的利益,能给你吵上三五天,甚至十天半个月!办事效率,低得令人发指!”
李世民眉头紧锁,这正是他所担忧的。如此国会,如何治理国家?
“但是,”李渊话锋一转,眼神里透出一股洞穿世事的沧桑,“就是这么一个奇葩的,效率低下的制度,才能保我李唐江山,万世不移!”
“为什么?”
“因为,一个没有任何实权的皇帝,在那些野心家的眼里,跟路边的一块石头,没什么两样。谁会为了块石头,去搞什么兵变,冒那杀头的风险?”
“所有的权力更替,所有的利益争斗,都在他们下面这个烂泥潭里进行。今天你上台,明天我上台,吵来吵去,斗来斗去,都跟咱们爷俩没关系。咱们,只需要坐在这儿,看着就行。”
李渊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李世民心中某个尘封的角落。
是啊,当皇帝不再是权力的化身,那他,也就不会成为矛盾的焦点。
李渊看了看殿外的天色,问了问旁边的内侍时辰。
内侍躬身答道:“回禀太上皇,已是申时。”
“嗯,差不多了。”
李渊点点头,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下面的人还在吵。
“吵吧,尽情地吵吧。”李渊嘀咕着,“就这么个破事,没个三五天,你们是吵不出个结果的。等你们吵出结果出来,再通知朕来盖章。”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在李世民和满朝文武错愕的注视下,迈开步子,朝着殿外走去。
“时间差不多了,朕还是皇家理工学院的荣誉院长,那边还有几个课题等着朕去看看。”
他走到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满脸呆滞的李世民。
“你替朕在这儿盯着。朕……”
李渊顿了顿,脸上露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
“上班去喽!”
第767章 秦王妃
同政殿内,已然是一锅沸腾的粥。
新任的内阁大臣们,除了房玄龄这位首相还镇得住场子,其余人早已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开什么玩笑,西线战事这种烫手山芋,谁沾谁倒霉。
这是国会上下两院的事,是他们这些议员老爷们该头疼的问题。他们这些刚刚上任,连办公地点在哪儿都还没弄明白的“执行官”,跟着掺和什么?
于是,殿内只剩下乱糟糟的议员,和御座上那个面色越来越沉的李世民。
他看着下方为了钱粮、为了兵权、为了各自那点可怜的利益,争得唾沫横飞的众人,第一次对父亲李渊那番话,有了切身的体会。
效率,低得令人发指。
曾经他一言可决的军国大事,如今,却成了一场永无休止的扯皮。
高自在是第一个溜的。
他几乎是踩着房玄龄话音的尾巴,就从自己的座位上弹了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溜烟蹿出了同政殿。
身后那震天的争吵,在他听来,简直是天底下最美妙的催眠曲。
吵吧,吵得越凶越好。
最好吵上十天半个月,等吵出个结果,黄花菜都凉了。
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晃晃悠悠地往自己府邸走。海军大臣?听着威风,实际上就是个光杆司令,一个烂摊子。
不过,烂摊子也有烂摊子的好处。
至少,没人会盯着他。
回到府,高自在伸了个懒腰,正准备回房睡个回笼觉,却在穿过庭院时,脚步一顿。
院中的石亭里,坐着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
那身雍容华贵的凤袍,那张温婉中透着威严的面容,不是长孙皇后,又是何人?
此刻,她正抱着小李丽质,低声哄着,眉眼间带着一丝疲惫,和更深沉的怨怼。
高自在的视线,与她身旁那个一脸忐忑的妻子李云裳对上了。
李云裳冲他微微摇头,眼神里满是哀求。
高自在心里门儿清。
好家伙,自己这个老婆,办事效率可以啊,
只是,这请神容易送神难。
看长孙皇后那眼神,冰得能刮下一层霜来,分明是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高自在眼珠一转,非但没有退缩,反而一屁股坐到了石亭的另一边,拿起桌上的茶壶,自顾自地倒了一杯,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唉,我要死了,我真的要死了……”
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把正在逗弄李丽质的长孙皇后都惊得侧目。
李云裳急得直给他使眼色。
高自在却像是没看见,一脸悲愤地拍着大腿,对着李云裳大倒苦水。
“云裳啊,夫君我这次,怕是栽了!海军大臣,听着好听,这是给了我一个天大的苦差事啊!”
“我大唐水师……不对,现在叫什么狗屁‘大唐皇家海军’了,那是什么德性,你不知道吗?几条破船,几根烂木头,就敢叫海军?”
“最离谱的是,我的海军部衙门在哪儿都不知道!整个长安城,你给我找个带水的地方出来?我琢磨着,这海军衙门,怎么也得建在洛阳那种水网密布的地方吧?可我敢这么干吗?”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
“我今天要是敢提议把衙门迁到洛阳,明天就得有个愣头青议员,说我劳民伤财!到时候他再在下议院里一鼓动,给我来个质询,搞不好一个弹劾案,我的官帽子就飞了!”
长孙皇后原本冰冷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波动。她哄着李丽质的手,动作慢了下来。
高自在瞥了她一眼,心里冷笑,继续加码。
“还有那海军!说得好听,整合三军水师。可怎么整合?北边,是张亮的地盘,那家伙是出了名的认钱不认人,我拿什么去收编他?江南,靠着咱们家的一点薄面,或许能说上几句话。可岭南呢?”
他声音一顿,故意压低了嗓门,透着一股子惊恐。
“岭南水师,那是越国公冯盎的命根子!我敢伸手过去,信不信冯盎那老家伙,第二天就能把我的脑袋砍下来,挂在广州的城门上当灯笼使!”
“完了,全完了!”高自在双手抱头,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云裳,在其位谋其职啊!你说,这差事,我要怎么干?兵部分出来,连个班底都没有,以前水师就是陆军的附庸,谁正眼瞧过?我上哪儿找人,上哪儿要钱去?”
他哀嚎着,最后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自己的妻子。
李云裳一脸苦笑,偷偷看了一眼身旁那位看似专心逗弄妹妹,实则耳朵竖得比谁都高的母后。
她硬着头皮,小声说道:“夫君,此事……此事或许可以请教母后。母后虽不干政,但耳濡目染,总会有一些见解。”
“问她?”高自在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跳了起来,“我疯了?光荣革命,才刚把你李家的权给夺了,她不拿刀砍我就不错了!你没看见她那眼神?要是眼神能杀人,我这会儿骨灰都让人扬了八百遍了!”
“你……”李云裳被他这口无遮拦的话,气得脸都白了。
长孙皇后的身体,也明显僵硬了一下。抱着李丽质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高自在却像是浑然不觉,他挠了挠头,忽然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
“对了,跟你说件事。”
“何事?”李云裳没好气地应道。
高自在清了清嗓子,目光却状似无意地,落在了长孙皇后的身上。
“按照新朝的规矩,从今天起,你不能再叫襄城公主了。”
李云裳一愣:“夫君,这是为何?”
“不是我说的,是太上皇……哦不,现在该叫陛下了。”高自在慢悠悠地解释道,“陛下复位,自然要重订规矩。原来的皇帝,现在改回了本朝太子,沿用旧称秦王殿下。”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嘴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呵呵,所以啊,你爹都不是皇帝了,你这个当女儿的,自然也不能再是公主了。”
“从今往后,你应该改称,襄城郡主了。”
“郡主”二字,如同两根冰冷的针,狠狠刺入李云裳和长孙皇后的心里。
李云裳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而一直沉默不语的长孙皇后,脸上那层温婉的伪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她抱着李丽质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高自在看着她的反应,嘴角的弧度越发明显。
他像是嫌这把火烧得还不够旺,又不紧不慢地补上了一刀,目光直直地看着长孙皇后,那眼神,既无辜,又残忍。
“所以,皇后您……现在,应该叫秦王妃了。”
第769章 丈母娘,帮帮小婿吧!
李云裳的血色,从脸上褪得一干二净。她看着自己的夫君,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几分懒散与不羁的脸,此刻却透着一种让她陌生的残忍。
而长孙皇后,不,现在是秦王妃了。
她怀里抱着李丽质,那双原本温婉如水的眸子,此刻像是结了冰的湖面,所有的情绪都被冻结在深处。只有那微微收紧的手臂,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她不再是母仪天下的皇后,李世民不再是九五之尊的皇帝,她的女儿,也不再是金枝玉叶的公主。
光荣革命,革掉的不仅仅是皇权,更是他们一家人赖以为生的尊严。
高自在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骂也骂了,刺激也刺激了,这婆娘的火气应该到顶了。可接下来呢?
海军大臣……这破差事,是真他娘的难干。
光杆司令一个,连个办公的衙门都没有。钱?人?影子都见不着。
他的思路开始不受控制地跑偏。
得把人弄来。剑南道那帮跟着自己干过的老班底,必须拉上来。苏烈!对,苏烈那小子,当初在剑南道跟着自己学过几天水战的皮毛,是个可造之材。
把他调来,当个副手。
然后呢?
偌大的一个海军部,就他高自在和苏烈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一个挂帅,一个当兵?
干个毛线的活!
越想,高自在的脸垮得越厉害,那股子烦躁劲儿从心底里冒出来,怎么都压不住。
“夫君……”
李云裳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哀求,她轻轻拽了拽高自在的衣袖,用眼神示意他看看自己母亲那张冰封的脸。
“你……你少说两句。母……母后她……”
“问她!”李云裳咬了咬牙,压低了声音,“你不是说没法子吗?母后……母妃她,总览后宫,于朝堂之事并非一无所知。你……你放下脸面,去求一求,总好过自己在这里生闷气。”
求她?
高自在看了一眼那个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女人,脸垮得更严重了。
让他去求一个刚刚被他剥夺了尊严,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的女人?
可李云裳的眼神里,满是期盼与哀求。
高自在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罢了罢了,死马当活马医!脸皮这东西,要它何用?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从石凳上站了起来。
“等我一会儿。”
扔下这句话,他头也不回地朝着后院走去。
石亭里,只剩下李云裳和长孙氏母女。
李云裳忐忑不安地看着自己的母亲,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长孙氏只是沉默地抚摸着怀里李丽质的头发,目光空洞地望着庭院中的一草一木,仿佛没有灵魂的木偶。
没过多久,一阵浓烈的酒气,伴随着湿漉漉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李云裳愕然回头。
只见高自在又回来了。
只是此刻的他,浑身上下湿了个通透,名贵的官袍紧紧贴在身上,头发乱糟糟地滴着水,一股刺鼻的烈酒气味,熏得人几欲作呕。
看他那样子,哪里是喝了酒,分明是抱着酒坛子,从头到脚给自己洗了个澡!
他想干什么?
在李云裳和长孙氏错愕的注视下,高自在深吸一口气,双目赤红,猛地一个助跑——
“噗通!”
一个标准无比的滑铲!
他整个人贴着光滑的地面,直接冲到了长孙氏的面前,双膝重重跪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行为艺术感。
李云裳的嘴巴,缓缓张大。
长孙氏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身体一震,抱着李丽质的手臂下意识地收得更紧。
“皇后……呃……秦王妃殿下!”
高自在一开口,就是一声悲怆的哭嚎,眼泪鼻涕混着满身的酒水,瞬间糊了一脸。
“微臣……微臣求您了!帮帮忙吧!”
他膝行两步,就想去抱长孙氏的大腿,吓得后者急忙向后缩了缩。
“这不是我高自在一个人的私心啊!这是为了大唐,为了天下社稷啊!”
高自在声泪俱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起来。
“大唐水师,如今乱成一锅粥!北有张亮,南有冯盎,各占一方,互不统属!微臣这个海军大臣,就是个屁!没人没钱没船,我拿什么去整合他们?拿我这张脸吗?”
“殿下,您是最懂陛下……哦不,最懂秦王殿下的人!您知道他胸怀天下,志在四海!可没有一支强大的海军,如何为大唐开疆拓土?如何扬我天朝国威于海外?”
“微臣无能啊!微臣想不出法子啊!我死了算了!”
他说着,竟真的用头去“砰砰”地磕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李云裳已经彻底看傻了。
她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前一刻还针锋相对,把人往死里得罪,下一刻就能跪在地上,哭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
这还是她的夫君吗?
长孙氏脸上那冰封的表情,终于出现了更多的裂痕。她看着眼前这个满地打滚,毫无形象可言的男人,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荒谬。
而高自在的表演,还在继续升级。
他看苦情戏不管用,眼珠一转,干脆连称呼都换了。
“殿下!您就算不看在君臣的情分上,也得看看咱们的亲戚关系吧?”
他猛地抬起头,满脸鼻涕泪水酒气地看着长孙氏,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丈母娘!”
这一声“丈母娘”,喊得是情真意切,荡气回肠。
“您就帮帮小婿吧!”
“噗——”
李云裳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而长孙氏的脸,彻底绷不住了。
那张雍容华贵的面容上,先是错愕,然后是震惊,最后,是一种混杂着愤怒、羞耻和荒诞的扭曲。
丈母娘?
他怎么敢!
高自在却像是没看到她那要杀人的眼神,直起半边身子,膝行着还要往她身上凑。
“丈母娘,您看小婿都惨成什么样了?这海军大臣的差事,就是个火坑啊!您要是不拉我一把,小婿明天就得让人给活活烧死!”
他一边说,一边抬起袖子,想往脸上擦一把。
可那袖子湿漉漉的,沾满了酒水和灰尘,越擦越脏。
他眼看着自己那张糊满了鼻涕眼泪的脸,就要蹭到长孙氏那身华贵的凤袍裙角上……
“你别过来!”
一声带着惊怒的尖叫,从长孙氏的口中发出。
她再也维持不住那母仪天下的端庄,猛地抱起怀里的李丽质,像是躲避什么洪水猛兽一般,狼狈地从石凳上站起,连连后退。
高自在的动作,僵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那个抱着孩子,一脸惊恐和嫌恶地躲在石亭柱子后面的女人,眨了眨眼。
而李云裳,已经彻底石化了。
她的母亲,那个永远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长孙皇后,竟然……竟然被高自在这个无赖,逼到了这个地步?
庭院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高自在跪在地上,浑身湿透,满脸污秽,像一条被人抛弃的落水狗。
而他那双沾满了酒水泥污的眼睛深处,却闪过了一丝计谋得逞的微光。
破防了,就好。
第770章 丈母娘,你才是真大佬!
庭院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股子混合着酒气、泥水和草屑的古怪味道,在空气中弥漫。
高自在就那么跪在地上,像一尊行为艺术的雕塑,脸上糊满了不可名状的污物,造型堪称惊世骇俗。
躲在石亭柱子后的长孙氏,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怀里的李丽质被这阵仗吓得不敢出声,只是将小脸埋在她的颈窝里。
她活了半辈子,从名门贵女到一国之母,见过的风浪不知凡几,却从未见过如此……如此厚颜无耻,毫无下限的场面。
这个男人,他不是在求人办事,他是在用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进行一场精神上的攻城掠地!
李云裳已经彻底放弃了思考,她看着自己的夫君,又看看自己的母亲,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就在这凝固的气氛中,高自在动了。
他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动作有些僵硬,像是生了锈的铁皮人。他拍了拍身上的泥水,结果越拍越脏,那身名贵的紫色官袍,算是彻底报废了。
他抹了一把脸,那张原本还算俊朗的脸,此刻变成了一块大花脸,红一道黑一道。
然后,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了。
那笑容,与方才的悲怆、无赖截然不同,带着一种计谋得逞后的懒散和……坦然。
“吓着您了,秦王妃殿下。”他朝着长孙氏的方向,不甚在意地拱了拱手。
长孙氏依旧躲在柱后,只露出一双又惊又怒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高自在浑不在意,他走到石桌边,重新给自己倒了杯茶,也不喝,就拿在手里把玩,目光投向了院墙之外,悠悠地开口。
“其实吧,钱,我不缺。”
一句话,让李云裳和长孙氏都愣住了。
“当年我在北地,在剑南道,搞得那叫一个翻天覆地。五姓七望那帮老家伙被我刮地三尺,刮下来的油水,我可没全数上交朝廷。”
高自在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得,几分嘲弄。
“我自己私下里,截流了一部分。不多,也就够养活一支万把人的军队个三五年吧。如今,那些金山银山,全在我府里的地窖里堆着呢。正好,拿出来当海军的军资。”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
可听在长孙氏的耳朵里,不啻于惊雷。
贪污!
如此明目张胆,如此理直气壮的贪污!
她从柱子后面走了出来,脸色铁青,那双温婉的眸子里,此刻像是淬了冰。她终于明白,眼前这个男人,根本不是什么忠臣,他就是一个无法无天,不遵礼法的狂徒!
“你……”长孙氏的声音都在发颤。
高自在转过头,看着她,脸上依旧是那副欠揍的笑容。他甚至还扭头看向自己的妻子李云裳,半开玩笑地说道:
“云裳啊,看到了吧,为夫我为了大唐,把我贪污多年的私产都贡献出来了。以后,咱们家,怕是只能靠你变卖些金银首饰过日子了。”
李云裳哭笑不得,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所以,钱不是问题。”高自在将视线重新落回长孙氏身上,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多了一丝真正的烦恼,“我现在最缺的,是人。”
长孙氏的怒火被他这句话硬生生给噎了回去。
她看着高自在,这个男人的思维跳跃之快,让她完全跟不上。前一刻还在炫耀自己贪污,下一刻又开始说正事。
“你方才自己说了,”长孙氏的声音冰冷,带着审视的意味,“你可以从剑南道,拉来你的老班底。”
“不够啊!”高自在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我那个老班底,都是些山地里摸爬滚打的旱鸭子!苏烈那小子是学过几天水战皮毛,可把他一个人扔进海军部,顶个屁用?一个光杆司令,带一群没下过水的兵,去跟张亮、冯盎那种在海里泡了几十年的老油条斗?这不是送人头吗?”
“我需要一个完整的,能立刻撑起场子的班底!从统帅到管后勤的,从造船的到搞训练的,一个都不能少!”
高自在是真的头疼了。
他可以不要脸,可以耍无赖,但真要干事的时候,他比谁都清楚其中的关键。海军,是一个复杂的系统工程,绝不是拉几个人就能玩的转的。
石亭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一次,不再是尴尬,而是一种凝重的思索。
长孙氏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中五味杂陈。
她恨他,恨他颠覆了李唐的江山,恨他剥夺了自己一家的尊严,更恨他刚才那番无赖的举动。
可她又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此刻提出的问题,是真实存在的,是关乎大唐国运的。
她更清楚,李世民虽然被尊为秦王,但他那颗雄心壮志,从未消减分毫。开疆拓土,扬威四海,是李世民一生的追求。而一支强大的海军,是实现这一切的必要条件。
高自在这个混蛋,他把难题扔给了自己,也把一个机会,一个让她重新证明自己价值的机会,摆在了面前。
她,长孙氏,即便不再是皇后,依旧是大唐最聪慧、最有远见的女人。
许久,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的副手,用苏烈可以。但大都督之下的海军提督,本宫……我举荐一人。”
高自在眼睛一亮:“谁?”
“薛万彻。”
“他?”高自在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一个陆地上的莽夫,让他下海?别把我的船给开翻了!”
“莽夫?”长孙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是一种智商上的绝对碾压,“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薛万彻,出身河东薛氏,是将门之后。他不止会陆战,当年随李世积将军渡海征伐辽东,对海路水文,他比你熟悉得多。”
“其二,他性格刚毅果决,治军严明,能镇得住场面。海军初创,鱼龙混杂,你需要这样一根定海神针。”
“最重要的一点,”长孙氏的目光变得深邃,“他没有深陷朝堂党争,无论是议会那帮人,还是陛下,都能接受他。由他出面,去协调各方资源,事半功倍。”
高自在脸上的轻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他发现,自己这位丈母娘,看人看事的角度,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好,一个薛万彻。还不够。”
“海军部侍郎,掌管海防经略与后勤,我举荐杜如晦的弟弟,杜楚客。”长孙氏没有停顿,继续说道。
“他出身关陇贵族,深谙朝廷行政体系。更重要的是,他对沿海各州,从登州、莱州到南方的泉州,地理民情,港口船坞,了如指掌。海军不是孤军,需要地方州府的配合,需要一个懂得谋划与外交的人来搭建整个海防布局。杜楚客,就是最好的人选。有他兄长的面子在,朝堂之上,没人会轻易为难他。”
高自在已经说不出话了。
一个主战,一个主政,一文一武,一个负责对外,一个负责对内。这搭配,绝了!
“造船呢?”他下意识地追问。
“船械司郎中,掌战船建造、军械研发,”长孙氏的语速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敲在关键点上,“用何稠。”
“何稠?隋朝那个老工匠?”
“正是。此人乃是天下第一的巧匠,隋时便主持建造过楼船海船,精通船只设计、木料甄选、船械制造。大唐如今的水师战船,大多还是沿用隋时旧制。让他来主持船械司,我们才能拥有真正属于大唐的新式战船。而且,他匠籍出身,没有政治背景,议会那帮人只会支持,不会反对。”
高自在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有些急促了。
他脑子里那个空空如也的海军部框架,正在被这个女人用一个个精准无比的名字,迅速填充起来,变得血肉丰满!
“人有了,船有了,兵呢?新兵训练谁来负责?”
“罗士信。”长孙氏吐出最后一个名字。
“罗士信骁勇善战,治军严苛,赏罚分明。他与苏烈一样,都是寒门战将出身,两人配合,必无间隙。最重要的是,他擅长练兵,尤其懂得如何将一群乌合之众,在最短时间内练成敢死敢战的精锐。让他去负责新兵选拔与训练,尤其是接舷战、近身格斗,再合适不过。”
长孙氏说完,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她看着目瞪口呆的高自在,声音恢复了那种淡然。
“薛万彻、杜楚客,是贵族,负责决策与朝堂协调。”
“苏烈、罗士信,是寒门,负责实战与军队操练。”
“何稠,是匠籍,负责技术落地。”
“除此之外,你还可以从登州、泉州等地,选拔一批经验丰富的老船主、渔民首领,作为海军部的顾问,弥补官方图志的不足。”
“如此,阶层平衡,各司其职。既满足了议会与陛下对权力平衡的需求,也避免了任何一个阶层单独把控海军部。这个班底,够不够?”
话音落下,石亭里,只剩下高自在粗重的呼吸声。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那个刚刚被他气得发抖,被他用无赖手段逼到墙角的“秦王妃”,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哪里是什么深宫妇人!
这分明是一个被皇后身份耽误了的,顶级的战略家!她对朝堂人心、将领能力、派系制衡的理解,简直到了恐怖的程度。
自己那点小聪明,在她这种经天纬地的大才面前,简直就像是孩童的把戏。
“嘿,嘿嘿……”
高自在突然傻笑起来,他挠着自己那乱糟糟、湿漉漉的头发,笑得像个二百斤的孩子。
他猛地一拍大腿,冲着长孙氏深深一揖,这次,是发自内心的敬佩。
“丈母娘……不!秦王妃殿下!您……您才是真大佬啊!”
他语无伦次,兴奋地在原地转了两圈。
“就这么办!就按您说的办!”
他猛地转身,一阵风似的冲向屋里,声音远远地传来。
“我去拿钱!云裳,快!笔墨伺候!帮为夫起草调令公文!”
风风火火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只留下庭院中,面面相觑的母女二人。
李云裳看着自己母亲那张恢复了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复杂笑意的脸,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而长孙氏,看着高自在消失的方向,目光幽深。
这个搅乱了天下的男人,或许,真的能为大唐,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新时代。
第771章 海军贵族,陆军泥腿?
高自在把自己关在屋里,一连几天,除了送饭的丫鬟,谁也不见。
几封盖着海军部大印的调令公文,快马加鞭送往各处。然后,这位新上任的海军大臣,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了踪影。
日子一天天地过。
长安城里,暗流涌动。
薛万彻来了,杜楚客来了,罗士信也从军营里调任过来了。就连远在洛阳、年近古稀的老工匠何稠,都被一纸公文请到了京城。
一群跺跺脚能让大唐朝堂抖三抖的狠角色,齐聚一堂。
然后,他们在大眼瞪小眼。
海军部的衙门,设在原兵部尚书省的旧址上。说是衙门,其实就是从兵部那块大蛋糕上硬生生切下来的一个小院子,寒酸得紧。
主官不露面,下头的人谁敢擅自开展工作?
薛万彻脾气火爆,拍了几次桌子,差点把那张本就摇摇欲坠的破木桌给拆了。
杜楚客老神在在,每日捧着一卷书,慢悠悠地喝茶,仿佛事不关己。
罗士信干脆在院子里练起了拳脚,虎虎生风,吓得衙门里的书吏小跑都绕着墙根走。
唯有老匠人何稠,对办公环境毫不在意,一头扎进了库房,对着几张破旧的隋时楼船图纸,如痴如醉。
整个海军部,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群龙无首的静默。
长安城的官场上,小道消息开始满天飞。
有人说,高自在畏难,撂挑子不干了。
有人说,他被议会那帮文臣给架空了,成了个空头大臣。
更有甚者,传得有鼻子有眼,说这位海军大臣擅离职守,整日不见人影,倒是对门的陆军大臣李秀宁,偶尔会派人过来问问情况,处理一些积压的杂务。
一个陆军大臣,帮着海军大臣撑场子?
这消息一出,整个长安的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八卦的味道。
就在这风口浪尖上,朱雀大街,出现了一道怪异的身影。
那人一身藏青色的紧身制服,所有的衣缝接合处,都用金色的丝带滚了边,华丽得有些扎眼。肩上没有军衔,却佩戴着双倍宽度的金色编织绶带,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下身是笔挺的深蓝色裤子,外面套着一件燕尾开摆的大礼服,那燕尾又大又长,几乎要拖到地上。
最惹眼的,还是他头顶上的帽子。
那不是时下流行的幞头,也不是武将的兜鍪,而是一顶黑色的、有两个尖角的古怪帽子,像个被压扁的船。帽子正前方,镶着一枚巨大的红色圆形帽章,顶部还缀着一团毛茸茸的红色绒球和几根招摇的红色羽毛。
“哎,你们看那人,头顶上是啥?鸟窝吗?”
“嘘!小声点!你看他那身衣服,是革命军的军官服!不过……好像又不太一样。”
“管他呢,穿得跟个唱戏的似的,还一路问路,怕不是个乡下来的土包子,走了大运当了官吧?”
百姓的议论声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那人的耳朵里。
那人却毫不在意,依旧扯着嗓子,逮着一个路人就问:“哎,大哥,尚书省怎么走?”
一路问,一路走。
那副东张西望、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更坐实了百姓心中“土包子”的形象。
终于,他摸到了承天门街东侧的官署区。
踏进曾经的兵部衙门,如今的海陆军部大院,他又在里面转悠了起来。
院子被一道月亮门隔开,左右两边,泾渭分明。
左边,一块巨大的紫檀木牌匾,龙飞凤舞地刻着三个烫金大字——陆军部!
那字,是当朝书法大家虞世南亲笔题写,笔锋苍劲有力,气势磅礴,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一股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
而右边……
那人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右边也挂着一块牌匾,材质倒是差不多,可那尺寸,小了不止一圈。上面同样刻着三个字——海军部。
字是找工匠刻的,中规中矩,毫无气势可言。
最他娘气人的是,那个“海”字,不知道是工匠手滑还是怎么的,比旁边的“军”和“部”字,小了那么一丢丢。
不仔细看,还以为是“衣军部”。
一股邪火,从那人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那块牌匾下,伸手指着,破口大骂:
“谁!他妈的是谁干的!把老子的‘海军部’牌匾做得这么小!‘海’字写得跟个‘衣’字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是给军队做衣服的!”
他一嗓子,把院子里所有人都给吼了出来。
薛万彻、杜楚客、罗士信,还有一群书吏小吏,全都闻声而出。
当他们看清院中那个穿着怪异服饰、头顶“鸟窝”、正指着牌匾破口大骂的男人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高……高大人?”一名小吏试探着喊了一声。
男人猛地回头,正是消失了数日之久的高自在!
他抹了一把脸,那张还算俊朗的脸,此刻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
“看!你们都给老子过来看!”高自在指着对门陆军部的牌匾,又指指自己头顶这个寒酸货,声音里全是火气。
“看看人家!看看人家陆军部的牌匾!多大!多气派!虞世南亲笔!再看看咱们!这是什么玩意儿?后娘养的吗?”
“以后,海军、陆军,都是独立且平级的军种!他娘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陆军那帮泥腿子,能骑在咱们海军的贵族老爷头上拉屎呢!”
“贵族老爷”?
“泥腿子”?
薛万彻的嘴角抽了抽,他自己就是陆军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这骂的……好像连自己也捎带上了?
杜楚客则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高自在这一身行头,眼中精光一闪。
高自在却不管那些,他一把揪住身边那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吏,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人家脸上了。
“你!对,就是你!现在,立刻,马上去找人!问问陆军部的人,他们那个牌匾是什么尺寸,什么材质,什么木料!”
“给老子,原样,不!给老子做一个比他们还大一圈的!字体也要找最好的书法家来写!钱,老子出!”
“告诉他们,牌匾做不好,老子就把他们全扔进海里喂王八!”
高自在的咆哮,在整个院子里回荡,甚至穿过月亮门,隐隐传到了对面的陆军部。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位新任主官的上任方式,给震得外焦里嫩。
不问军务,不问人事,不问钱粮。
上任第一件事,竟然是为了块牌匾?
而且,一开口,就直接把对门的陆军部,给定义成了“泥腿子”?
这……这是要干什么?
这是要在海陆军部成立的第一天,就公开宣战吗?
高自在喘着粗气,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骚包的礼服,又扶正了头顶那顶滑稽的双角帽。
他环视了一圈目瞪口呆的众人,最后,目光落在了对面的月亮门上。
他仿佛能看到,门的那一边,那个大唐最尊贵的女人,听到他这番话时,会是怎样一副精彩的表情。
平阳公主,李秀宁?
陆军大臣?
泥腿子的头儿?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高自在的嘴角,咧开一个恶劣至极的笑容。
来啊,互相伤害啊!
第772章 皇家海军,很有精神!
月亮门那边,陆军部的大院里,隐约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嗤笑。
声音不大,却像几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海军部这片死寂的院落。
薛万彻那张黑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他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像盘踞的虬龙。
泥腿子?
他薛万彻,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悍将,今天被人当面指着鼻子骂成了泥腿子?
还是被一个穿着戏服、顶着鸟窝的疯子骂的!
他刚要发作,一只手却不轻不重地按在了他的手臂上。
是杜楚客。
这位杜相的弟弟,脸上依旧挂着那副风轻云淡的表情,只是眼神里,再没了之前的置身事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贪婪的审视,仿佛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品。
他冲着薛万彻,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高自在压根没理会身后的暗流汹涌。
他像一只斗胜了的公鸡,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还骚包地转了个圈,展示着自己那身怪异的行头。
他伸出两根手指,捏着自己胸前那华丽的金色绶带,对着面前已经快吓瘫了的小吏,扬起了下巴。
“看清楚了没?老子身上这身,叫海军元帅大礼服!”
“整个大唐,不,整个天下,除了老子能穿,谁他娘的敢穿,老子就扒了他的皮!”
“为什么?”他自问自答,声音陡然拔高八度,“因为老子是海军大臣!独一份!”
这番嚣张至极的宣言,让薛万彻的火气硬生生被一种荒谬感给顶了回去。
他想骂人,却发现自己根本跟不上这个疯子的思路。
“你!”高自在的手指又指向了那个瑟瑟发抖的书吏,“笔呢?墨呢?给老子记下来!”
书吏手忙脚乱地铺开纸,研好墨,一副准备聆听军国大事的架势。
高自在清了清嗓子,开始口述。
“记:从今日起,我大唐海军,设将官礼服。样式,就照着本官这身来!”
书吏一边记,一边用眼角余光偷瞄。
高自在却像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冷笑一声:“别看了,你们穿不了我这身。”
他抖了抖自己那几乎要拖到地上的大燕尾。
“为了跟本官区分开来,所有将官礼服,这些金色的刺绣,通通取消!换成银线!”
“还有,我这屁股蛋子后面的燕尾,看见没?里衬,大红色!这是元帅的颜色!他们的,不许用!给老子用浅红,绯红,明白吗?要那种骚,又不能太骚的颜色!”
书吏的笔杆子都在抖。
骚,又不能太骚的颜色?
这……这怎么记录在案?
高自在不管他,继续背着手,在院子里踱步,像个指点江山的乡下土财主。
“还有这帽子!双角帽!上面的红绒球,他们的要比我的小一半!羽毛,只能插一根!谁敢多插,按僭越之罪论处!”
“都给老子记下来!然后找人,去江南最好的绣坊,给我定制!我海军的将官,就该这样有精神!”
他猛地一回头,双眼瞪着院子里所有人,那眼神,炽热得像一团火。
“要很有精神!”
“我等,皆为大唐皇家海军!”
“皇家”二字,他咬得极重,仿佛那两个字是用金子铸成的。
“连身像样的衣服都没有,松松垮垮,没个鸟样!还谈什么精神?没有精神,对得起‘皇家’这两个字吗?对得起陛下和议会的托付吗?啊?!”
一番话,吼得整个院子嗡嗡作响。
薛万彻愣住了。
罗士信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也出现了一丝松动。
杜楚客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这绝对是个疯子!
可这个疯子说的话,却像一根烧红的铁棍,捅进了他们这些军汉的心窝子里。
精神!
皇家海军!
这两个词,仿佛带着一种魔力。
他们之前是什么?
兵部下属的水师,是陆军的附庸,是运兵运粮的船夫。
可现在,这个疯子一上来,就给他们画了一张大饼。
一套骚包到极点的礼服,一个“皇家”的头衔。
他用最肤浅,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方式,在他们和隔壁的“泥腿子”之间,划下了一道泾渭分明的鸿沟。
我们,和他们,不一样。
我们是贵族,他们是农民。
哪怕这只是一个名头,一个空架子,也足以让这些憋屈了半辈子的水师将领,心头燃起一团火。
“高大人……”杜楚客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这‘皇家’二字,可是陛下亲封的?”
“他封不封,我说了就算!”高自在蛮不讲理地一挥手,然后又补充了一句,“回头我写个折子让他盖个章就是了。小事。”
众人:“……”
这天下,敢把皇帝的玉玺当成萝卜章用的,怕也只有眼前这位了。
高自在发泄完了,似乎也爽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元帅大服”。
“行了,别在这杵着了,跟奔丧似的。”
他下巴一扬,指向那间比陆军部小了一圈的主厅。
“所有人,都给老子进来!现在,立刻,马上,开会!”
说完,他理都不理众人,转身就走,那巨大的燕尾在身后划出一道嚣张的弧线,像一面招摇的旗帜。
薛万彻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旁边若有所思的杜楚客,最后把目光投向了对面的月亮门。
他仿佛能想象到,平阳公主李秀宁听到这边动静时,会是怎样一副表情。
这位陆军出身的悍将,突然觉得,这事儿……好像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他闷哼一声,大步跟了上去。
罗士信一言不发,如同影子般紧随其后。
杜楚客笑着摇了摇头,也迈步走入。
几个书吏小吏,连忙抱着文书笔墨,小跑着跟进。
只有老匠人何稠,被人从堆满图纸的库房里拖出来的时候,还一脸茫然。
“开……开会?开什么会?我那张楼船的榫卯结构图还没画完呢……”
海军部的主厅里,光线昏暗,陈设简陋。
高自在毫不客气地坐在了主位上,那张破旧的太师椅被他坐出了龙椅的气势。
薛万彻、杜楚客、罗士信、何稠四人,分坐两侧。
气氛,凝重而古怪。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翘着二郎腿,正在用小指掏耳朵的男人身上。
他们都在等。
等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主帅,下达他上任后的第一道命令。
是整顿军务?是清查钱粮?还是制定海军未来的战略?
高自在掏完耳朵,把手指在桌子底下蹭了蹭,然后重重一拍桌子。
“啪!”
所有人精神一振。
只听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像个准备分赃的山大王。
“诸位,咱们皇家海军成立,本官上任,开张大吉!”
“这第一件事嘛……”
他拖长了音调,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那恶劣的笑容定格在脸上。
“咱们先来聊聊,怎么把隔壁那帮泥腿子的军费,给抢过来!”
第773章 贵族玩炮,泥腿玩命
薛万彻的眼角在抽搐,杜楚客的指尖在桌上轻轻敲击,罗士信面无表情,唯有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高自在。
抢隔壁的军费?
这话说得,就像是山大王商量着去抢隔壁山头的压寨夫人一样,轻松,写意,还他娘的带着一股子理所当然。
这可是陆军部!主官是平阳公主李秀宁!
抢她的钱?
这疯子是真敢想,也真敢说!
就在这气氛凝重到快要滴出水的时候,一直状况外的老匠人何稠,终于从图纸的世界里拔了出来。他小心翼翼地举起手,像是学堂里怕被先生责罚的学童。
“高……高大人,那……那隋时的楼船图纸,老朽觉得,还有些可取之处,特别是那卯榫结构,若是加以改良……”
“改良个屁!”
高自在不等他说完,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把老头儿剩下的话全给拍回了肚子里。
他扫了一眼何稠,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抱着算盘不肯用计算器的老古董。
“何老,我敬你是前辈,但别拿那些老黄历来糊弄我!”
“楼船?那是什么玩意儿?水上漂的木头疙瘩!又高又笨,风一吹就晃,浪一打就倒!让敌人爬上来玩跳帮战?跟陆军那帮泥腿子在甲板上肉搏?”
高自在站起身,绕着桌子踱步,那身骚包的礼服燕尾在身后拖出一道华丽又嚣张的轨迹。
“别让对门那些泥腿子笑死!那是他们干的活,不是我们!”
“我们是什么?我们是皇家海军!是贵族!”
他猛地停住脚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海军老爷,天生就是玩炮的好手!”
“炮?”
这个字,让薛万彻和罗士信这两个军中悍将,同时抬起了头。
“没错,就是炮!”高自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咱们以后的战舰,不叫楼船,那玩意儿太土。咱们的战舰,叫盖伦船!”
“战舰列队,远远地排开,用咱们的重炮,一轮一轮地轰他娘的!把敌人的船轰成碎片,把敌人的港口轰成废墟!战斗结束,咱们的将官,衣不沾血,发不沾尘,在船上喝着茶,就把仗给打赢了!”
“这,才叫海军!这,才叫贵族!”
“至于运送物资和兵员,咱们用飞剪船,那玩意儿跑得比兔子还快!”
高自在唾沫横飞,那副神情,不像是在部署军务,倒像是在描绘一个只存在于梦中的天堂。
可这番话,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薛万彻的心口上。
衣不沾血,发不沾尘……
他想起了自己在尸山血海里打滚的日子,想起了袍泽兄弟惨死在眼前的模样。如果……如果真能像这个疯子说的那样……
“要做到这一点,靠什么?”高自在自问自答,手指在空中虚点,“靠脑子!”
“咱们海军的兵,不要求你力气有多大,刀耍得多好。但有一条,必须识字!不识字,怎么看海图?怎么算风速?怎么他娘的测算弹道?!”
“所以,这才是咱们海军天生就是贵族老爷的根本原因!咱们玩的是技术,是脑子!陆军那帮泥腿子有这个本事吗?他们能吃饱饭就不错了!”
这番话,刻薄,恶毒,却又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歪理。
杜楚客的眼中,精光爆射。
他终于明白了。
高自在从踏进这个院子开始,从那身怪异的礼服,到那块被嫌弃的牌匾,再到现在的“贵族论”,所有的一切,都是在构建一种东西——海军的独特性和优越感!
他要从根子上,把海军和陆军彻底切割开!
这已经不是抢军费那么简单了,这是在抢夺未来战争的话语权!
高自在没理会众人的震惊,他转向一脸茫然的何稠:“老何,你别管你那破楼船图纸了,我跟你说,咱们以后新式战舰,全部参照剑南道水师的盖伦船来造。”
“图纸呢?”何稠下意识地问。
“在路上了,几大马车,全是各种图纸,够你看个够。你要是弄不明白,就去找苏烈问。”
高自在说着,目光在人群中一扫,落在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坚毅的青年将领身上。
“苏烈!”
“末将在!”那青年将领一步跨出,声如洪钟。
正是被高自在一纸调令火速调来的苏定方,苏烈!
“造炮的事,交给你全权监督!”高自在的表情严肃了起来,“这是我们海军最重要的武器!质量,必须给老子盯死了!大口径舰炮要是炸了膛,那他娘的可不是开玩笑的!”
他伸出三根手指。
“咱们海军的重炮,起步,就是三十磅!主力,是四十磅的大口重炮!”
“陆军那帮泥腿子,十几磅的火炮在他们那就撑死叫重炮了,那玩意儿,在我们海军眼里,就是个小水管!”
高自在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狂傲。
“咱们的炮,才是大家伙!一艘战列舰,那炮多一轮齐射,能把虎牢关那样的雄关城墙,给生生轰塌了!”
“轰塌虎牢关?!”
这一次,连老神在在的杜楚客都坐不住了,失声惊呼。
薛万彻更是倒吸一口凉气,感觉自己的后脑勺都在发麻。
用船炮,轰塌虎牢关?
这是人能想出来的事?这是神话!
“这是陆军那帮泥腿子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高自在享受着众人震惊的目光,继续说道,“所以,苏烈,给老子用剑南道那个秘密的钻膛法来造炮!不计成本!”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阴冷。
“以后,海军要炮,陆军也要炮。本官迟早得为了这事,跟对门那个女人杠上。”
“所以,咱们不等他们来抢,咱们自己干!”
高自在猛地一拍桌子,做出了一个让整个大唐朝堂都要为之震动的决定。
“传我的令,立刻选址,就在京畿之地,给老子建一个‘皇家海军枪炮坊’!”
“他们陆军要炮,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去!我们皇家海军的炮,我们自己造!一个螺丝钉,都不许给他们!”
薛万彻张着嘴,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
从抢军费,到造大船,再到轰塌虎牢关,现在,更是要自立门户,单开一个军工体系!
这个疯子,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这是要把天给捅个窟窿啊!
杜楚客的手指,终于停下了敲击。他看着高自在,那眼神,已经从审视,变成了深深的忌惮。
这个男人,根本不是在跟陆军争宠,他是在釜底抽薪!他要建立一个独立于大唐现有军事体系之外的,一个技术、文化、工业完全独立的“国中之国”!
而这个“国中之国”的名字,就叫——皇家海军!
高自在环视一圈,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他知道,这颗种子已经种下去了。
他重新坐回那张破旧的太师椅上,翘起二郎腿,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抢军费,只是第一步,是开胃小菜。”
他慢悠悠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恶劣的笑意。
“本官的最终目的,是让议会那帮老家伙,哭着喊着,把陆军的军费全都砍了,然后求着本官收下他们的钱。”
“到那时候,咱们海军吃肉,隔壁那帮泥腿子,连汤都别想喝一口!”
他顿了顿,目光穿过墙壁,仿佛看到了月亮门另一边,那个女人的身影。
“平阳公主?陆军大臣?”
“呵,让她先得意几天。”
“等咱们的炮造出来,船下水了……本官倒要看看,是她的长枪厉害,还是本官的炮口更粗!”
第774章 国之重器,两万六千料!
高自在那番要让陆军连汤都喝不上的宣言,像一记重锤,砸得主厅内每一个人的脑袋都嗡嗡作响。
抢军费,自建枪炮坊,釜底抽薪……
这一桩桩一件件,任何一件拿出来,都足以在朝堂上掀起滔天巨浪。
可从这个疯子嘴里说出来,却像是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轻松随意。
薛万彻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认知已经被彻底颠覆,根本不知道从何说起。
杜楚客那双总是带着审视和算计的眼睛里,此刻也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惊涛骇浪。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高自在却像是没事人一样,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二郎腿翘得更高了。
“光有炮,没有船,那叫岸防炮,跟咱们海军没半毛钱关系。”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角落里一直没缓过神来的老匠人何稠身上。
“何老,别琢磨我那炮了,那玩意儿你一时半会儿想不明白。先说说咱们的船厂,家底怎么样?能造多大的船?图纸,模型,都给本官拿来看看。”
一提到本行,何稠像是被注入了精气神,浑浊的眼睛里都亮起了光。他连忙起身,带着几个小吏,手脚麻利地从旁边的箱子里抬出了一堆东西。
很快,一张巨大的图纸在桌案上铺开,旁边还摆上了一艘制作精美的船模。
“高大人,您请看!”何稠的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骄傲,“此乃我大唐水师的骄傲,海鹘船!”
他指着那船模,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船长三十丈,阔五丈,分五层,可载兵八百。船身坚固,设有拍竿、投石机,是远海作战的主力!”
薛万彻和罗士信也凑了过来,看着这艘威武的船模,眼中流露出军人对武器的喜爱。这海鹘船,确实是他们认知中最强大的战船了。
高自在却没说话。
他绕着那船模走了一圈,时不时伸出手指在上面敲敲打打,然后又拿起图纸,目光在上面那些繁复的线条和数据上扫过,手里不知从哪摸出支炭笔,在纸上飞快地写画计算着什么。
众人看他终于开始干正事,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终于,高自在停下了笔。
他抬起头,看着一脸期待的何稠,突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这玩意儿,排水量多少?”
“排……排水量?”何稠一愣,这个词他听都没听过。
“就是这船空着的时候,浮在水里,排开水的重量。”高自在不耐烦地解释。
何稠懵了,只能根据经验估算:“大概……大概能载重一千石……”
“啧。”高自在撇了撇嘴,一脸嫌弃,“撑死三百吨。就这?”
他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何稠和薛万彻的头上。
“就这种玩意儿,你们管它叫骄傲?叫旗舰?”
高自在的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
“活该让对门那帮泥腿子看不起!本官的脸都让你们给丢尽了!”
他猛地一指苏烈:“苏烈!你告诉他们,这种排水量的船,在我们剑南道叫什么!”
苏烈面无表情,声音却洪亮如钟:“回大人,此等吨位,在剑南道,称之为六等巡防舰。仅限于内河巡逻,不得出海。”
苏烈的话,比高自在的嘲讽更具杀伤力!
六等?
巡防舰?
只能在内河里打转转?
何稠那张老脸瞬间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一辈子的心血和骄傲,被人贬得一文不值。
薛万彻的拳头又捏紧了。他不是气高自在,而是气自己。他突然发现,自己和手下这帮兄弟,就像一群坐着舢板,却以为自己拥有无敌舰队的傻子。
“看见没?”高自在指着那些图纸,“还有这些,什么艨艟、斗舰……算了吧。”
他摆了摆手,像是在驱赶苍蝇。
“动力还得靠底下那几十个光膀子的壮汉划船,百公里得消耗多少个馒头啊?这传出去,别说陆军那帮泥腿子,我自己都觉得丢人!”
“也就是你们这破船台,只能造这种歪瓜裂枣。”他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的根源,“倾斜的船台,下水方便,但根本承受不住大型龙骨的重量。技术不行,设备不行,造出来的自然就是一堆垃圾!”
他深吸一口气,环视众人,声音陡然拔高。
“都给老子听好了!我们是皇家海军!我们的目标,是星辰大海!是远渡重洋,开拓航线,掌控四海的制海权!”
“用这种小木船?一个大浪过来就全喂了王八了!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整个主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他描绘的宏大图景给震慑住了。
星辰大海?
制海权?
这些闻所未闻的词汇,仿佛为他们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现在,本官来给你们定一个标准。”
高自在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桌子。
“能上远洋台面的,最低标准,四等重型巡洋舰,七千料起步!”
“七……七千料?!”何稠失声惊呼,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要知道,他引以为傲的海鹘船,满打满算也不过千料出头。七千料,那是什么样的海上巨兽?这简直是痴人说梦!
薛万彻的脑子也“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然而,杜楚客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更可怕的词。
他死死地盯着高自在,声音干涩地问:“高大人……您方才说……这只是……四等的?”
“当然。”高自在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她的名字叫巡洋舰,意味着她不是主力战舰,她的任务是巡逻、护航、侦察。她,上不了战列线。”
“战列线?”又是一个新词。
“没错。”高自在的眼中,燃起了炽热的火焰,“真正能在海上排开阵势,用重炮决定国家命运的,是战列舰!”
他伸出三根手指。
“能上战列线的,最低,三等战列舰!远洋主力,一万一千料!”
“嘶——”
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一万一千料!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的想象极限!
但高自在的疯狂,显然才刚刚开始。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声音里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狂傲。
“舰队的旗舰,二等战列舰!一艘,就是一万五千料!它一艘船的吨位,就超过了你们现在所有水师船只加起来的总和!”
最后,他缓缓伸出了第一根手指,那动作,仿佛托举着一座山岳。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而我皇家海军的图腾,镇国安邦的定海神针……”
高自在的声音变得低沉,却拥有着雷霆万钧的力量。
“一等战列舰,两万六千料!”
“一等的船,整个大唐,造一艘就够了。它存在的意义,不是为了作战,而是为了告诉全世界,谁才是这片大海真正的主人!”
“所以,我们海军未来的主力,就是以二等和三等战列舰为主!”
整个主厅,死寂一片。
针落可闻。
薛万彻张着嘴,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快被这个数字给震出窍了。
杜楚客的手指在桌下剧烈地颤抖着,他终于明白,高自在之前说用船炮轰塌虎牢关,不是疯话!
只有这种只存在于神话中的海上巨兽,才配得上那样的伟力!
高自在很满意众人的反应,他重新坐回那张破旧的太师椅上,翘起二郎腿,脸上露出了恶劣的笑容。
他看着目瞪口呆的众人,慢悠悠地吐出最后一句话,像是在这堆炸药上,扔下了最后一根火柴。
“现在,你们明白了吗?”
“这,才是贵族该玩的东西。”
“至于钱……”他顿了顿,目光穿透了墙壁,望向隔壁陆军部的方向,嘴角咧开。
“你们觉得,议会那帮老头子,是愿意把钱投给在泥地里打滚的丘八,还是愿意投给能造出这种国之重器的我们?”
第775章 拆了,全给我拆了!
“国之重器……”
杜楚客的嘴里,无意识地咀嚼着这四个字。
他的手指不再颤抖,而是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才让他从那“两万六千料”的恐怖数字中稍稍回过神来。
薛万彻的呼吸粗重如牛,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莽夫,他曾追随李世民,见识过何为天策上将的雄才大略。可即便是当年虎牢关下,万军对垒,气吞山河的场面,也远不及高自在轻飘飘几句话带来的震撼。
那不是战争,那是神话。
而何稠,这位大唐最顶尖的匠作大师,此刻却像个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的老人,瘫坐在椅子上,目光呆滞地看着桌上那艘他曾引以为傲的海鹘船模型。
骄傲?
在人家那动辄上万料的“战列舰”面前,这东西,连一艘救生艇都算不上。
一辈子的心血,被碾成了齑粉。
“贵族玩的东西……”高自在的声音再次响起,懒洋洋的,却像一把锥子,精准地扎进每个人的神经里,“光有图纸,光有想法,那叫吹牛。要把这牛皮吹成现实,就得有配得上它的家伙事儿。”
他施施然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海鹘船图纸前,拿起一支炭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这玩意儿,垃圾。”
然后他走到那艘精美的船模旁,伸出穿着华丽皮靴的脚,轻轻一勾。
“哗啦——”
船模翻倒在地,摔得四分五裂。
“这个,也是垃圾。”
何稠的心猛地一抽,像是被人用刀子剜了一下,他猛地站起来,嘴唇哆嗦着:“高……高大人!你……你这是做什么!这……这都是心血啊!”
“心血?造垃圾的心血吗?”高自在转过身,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刻薄的冰冷。
“何老,我问你,就凭你现在那些个破船厂,能造出我说的船吗?”
何稠的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他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怎么造?
他颤巍巍地开口,声音嘶哑:“大人……有所不知。如今的船厂,皆用倾斜船台。船体越大,龙骨越重,船台根本无法承载。强行建造,不等下水,龙骨便会因自身重量而断裂……千料已是极限,万料以上……绝无可能。”
他说的是事实,是大唐,乃至历朝历代所有造船工匠都无法逾越的天堑。
“倾斜船台?”高自在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谁他娘的让你用那种原始人的玩意儿了?”
他一脚踢开脚下的碎木片,对着门口喊道:“把本官的东西抬进来!”
几名亲兵应声而入,吃力地抬着几个沉重的木箱。
箱子打开,一卷卷更加巨大、更加繁复的图纸被取出,在另一张空桌上铺开。
那图纸上的线条和符号,比何稠见过的任何图纸都要诡异,都要复杂。那不是一艘船,而是一个……一个巨大的,嵌在地里的大坑?
“看清楚了,老何。”高自在走到新图纸前,用马鞭指着上面一个巨大的凹槽结构,“这东西,叫‘干船坞’。”
“干……船坞?”何稠和杜楚客同时凑了过来,眼中写满了茫然。
“简单说,就是一个能开门放水的大水池。”高自在的解释简单粗暴,“你们现在造船,是在一个斜坡上,一边造,船一边想往水里滑,整个龙骨都是拧巴着受力,能造大船才见了鬼!”
“而这个,”他拍了拍图纸,“我们先在岸边挖一个巨坑,用石头和水泥砌好。看到这头这个大门没有?这叫坞门,关上它,滴水不漏。”
“然后,把水排干。我们的工匠,就在这个干燥平整的坑底,舒舒服服地铺设龙骨,搭建船身。想造多大造多大,想造多高造多高!因为它安安稳稳地坐在这些龙骨墩上,受力均匀,稳如泰山!”
“等船造好了,打开阀门,把水灌满,船自己就浮起来了。再打开坞门,直接开出去!全程不费吹灰之力!”
高自在唾沫横飞地解释着,何稠的眼睛却越瞪越大,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这个想法……
这个想法简直是天才!不,是神迹!
他一辈子都在和倾斜船台的承重极限作斗争,想尽了办法加固、支撑,却始终无法突破瓶颈。而眼前这个年轻人,直接换了一条赛道!
他不跟你比谁的坡更结实,他直接把坡给填了,在平地上造!
“还有修船!”高自在的声音再次将何稠的思绪拉了回来,“你们现在修船底,得等枯水期,把船拖到浅滩上搁浅,像条死鱼一样躺在那,一群人围着敲敲打打,效率低得可怜。要是战时船底破了个大洞怎么办?等死吗?”
“有了干船坞,管你外面是惊涛骇浪还是狂风暴雨,直接开进来,关门,抽水!一两个时辰,整艘船就亮亮堂堂地摆在你面前,想怎么修就怎么修,想怎么改就怎么改!别说补个洞,就是把整艘船的龙骨换了都行!”
“这叫什么?这叫工业化!这叫效率!你们那种手工作坊一样的模式,百公里烧几个馒头?我们烧的是脑子,是技术!”
何稠的脑子里,最后一根名为“常识”的弦,彻底崩断了。
他看着那张干船坞的图纸,那已经不是一张图纸了,那是一个新世界。一个他从未想象过,却又无比渴望的造船新世界。
杜楚客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那是一种混杂着恐惧和狂喜的扭曲。
他终于明白了。
高自在不是在吹牛,他是真的有一整套完整的,超越了这个的技术体系!从火炮,到战舰,再到建造战舰的船厂!
这是一个闭环!一个无懈可击的,通往海上霸权的闭环!
“所以。”高自在猛地一拍桌子,发出的巨响让所有人都激灵一下。
“传我的令!”
他环视众人,目光如刀。
“现有的所有船厂,那些倾斜船台,有一个算一个,通通给我拆了!烧了!砸了!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一件这种代表着落后和愚昧的垃圾!”
“何稠,杜楚客!”
“在!”两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你们两个,一个懂技术,一个懂算计。建造干船坞的事,就交给你们了。”高自在将那卷图纸扔到他们面前,“给我找!找最好的工匠,找最平整的土地,找最坚固的石头!钱,人,都不是问题!问题只有一个——速度!”
“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看到一个足以容纳两万六千料战列舰的干船坞群,出现在江南沿海的水域旁!”
“至于钱……”高自在的嘴角又咧开了那恶劣的弧度,“议会不给,就去找隔壁陆军部要去。本官相信,杜侍郎有的是办法。”
杜楚客的眼皮狂跳,却只能躬身领命:“下官……遵命。”
看着两人苍白着脸,抱着那卷重如泰山的图纸,一副天塌下来的表情,高自在满意地坐回了椅子上。
他翘起二郎腿,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眉头却突然皱了起来。
石头、工匠、钢铁……这些都可以用钱和权解决。
但是……
他低声自语,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离他最近的杜楚客耳中。
“一艘一等战列舰,光是橡木就要几千棵百年大树……这得砍秃多少座山啊……”
“他娘的,崔莺莺那个疯婆娘,到底把武珝那小丫头弄到哪儿去了?”
“没她武家的路子,这么多好木料,上哪儿弄去……”
杜楚客刚要迈出的步子,猛地一顿。
崔家?武家?
崔莺莺?武珝?
他猛地回头,看向高自在,眼神中充满了骇然。
这疯子,不光是要掀翻兵部,他这是要把整个大唐最顶尖的几个门阀世家,全都绑上他那艘还不存在的巨舰啊!
第776章 听墙角,被抓包了
杜楚客和何稠两个人,像是扛着两座无形的大山,脚步虚浮地走了。
一个脑子里是“干船坞”那颠覆世界观的图纸,另一个则在疯狂盘算着要从陆军那帮穷鬼身上榨出多少油水,才能填满这个无底洞。
高自在看着两人失魂落魄的背影,满意地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他瞥了一眼墙角的日晷,时辰不早了。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他挥挥手,像是在赶苍蝇,“本官也要下班了。”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告退。只有罗士信和薛万彻还杵在原地,两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那眼神,活像是看到了神仙下凡。
高自在被看得发毛,指了指还处于呆滞状态的罗士信:“你们两个大块头,明天一早来我这儿报到,有专门的活儿给你们。”
两人一个激灵,猛地挺直腰板,瓮声瓮气地吼道:“末将遵命!”
声音太大,震得房梁上的灰都扑簌簌往下掉。
搞定一切,高自在整了整自己骚包的衣领,施施然地朝门外走去。
“嗯……闲着也是闲着,去对门陆军部串个门,刺探刺探军情。”他嘴里小声嘀咕着,脸上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也不知道平阳那小娘们在干嘛,有没有被本官的王霸之气给吓得哭鼻子。”
他晃晃悠悠地穿过走廊,来到斜对面的陆军部衙门前。
还没等他靠近,就听到里面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人狠狠一拳砸在了桌子上。
紧接着,一道清冷又压着火气的女人声音响起,穿透了门板,带着一股子金戈铁马的杀伐气。
是李秀宁。
高自在脚步一顿,贼兮兮地凑了过去,把耳朵贴在了冰凉的门板上。
听墙角这种事,他干得毫无心理压力。
“岂有此理!”
李秀宁的声音里满是怒火,“本宫刚才在隔壁听得一清二楚!泥腿子?他高自在敢骂我们陆军是泥腿子?他们才是贵族兵种?”
“呸!”
“本宫当年从晋阳起兵,跟着父皇真刀真枪打天下的时候,他高自在还不知道在哪玩泥巴呢!”
“自古以来,定国安邦,靠的都是我陆军将士枕戈待旦,浴血沙场!什么时候轮到他一个刚成立两天的海军,骑到我们头上拉屎了?”
门外的高自在摸了摸鼻子,心说这小娘们火气真大。
只听里面李秀宁的声音越发激昂:“听着!他高自在不是要搞革新,要玩贵族兵种吗?好!那本宫就陪他玩到底!”
“本宫也有一个计划!一个大刀阔斧的改革计划!等咱们的秘密武器一拿出来,姓高的那个瘪犊子玩意儿,眼珠子都得给他惊掉!”
“马三宝!”
“末将在!”一个沉稳的男声应道。
“你是本宫的心腹,这事交给你!枪、炮,还有他嘴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本宫全都要!他海军有的,我们陆军不仅要有,还要更多!更好!”
“何潘仁!”
“末将在!”
“你,想尽一切办法,给本宫筹集资源!选最好的地方,建咱们自己的工坊!招揽全天下最厉害的工匠!到时候,本宫倒要看看,是他海军的炮多,还是我们陆军的炮狠!”
高自在在门外听得眉毛直挑。
好家伙,这是要搞军备竞赛啊。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他觉得再听下去,有失自己“贵族”的身份,干脆整理了一下衣袍,然后猛地一推门。
“吱呀——”
老旧的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屋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门口。
高自在沐浴在这复杂的目光中,一脸风轻云淡地走了进去。
屋里,李秀宁一身火红的劲装,英姿飒爽地站在桌案后,那张俏丽的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怒气,手掌下按着的,正是刚才被她捶出巨响的实木桌案。
她身前站着两名将领,正是马三宝和何潘仁。
两人看到高自在,脸色一变,立刻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拦住了他的去路,身上那股子沙场老将的煞气扑面而来。
“站住!此乃陆军部,海军部在对面!”马三宝声如洪钟,眼神不善。
高自在压根没理他们,目光越过两人,落在了李秀宁身上,嘴角一咧:“呦,公主殿下这是发的哪门子火啊?谁惹我们大唐的长公主生气了?告诉本官,本官替你削他。”
李秀宁看着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心头的火气不降反升。
她抬了抬手,示意马三宝两人退下。
然后,她缓缓绕出桌案,一步步走到高自在面前。
她的个子很高,穿着军靴,几乎与高自在平视。那双漂亮的凤眼里,此刻没有半分平日里的温和,只剩下冰冷的审视和浓浓的失望。
“高自在,你长本事了啊。”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刀,刮得人耳朵疼。
“一口一个泥腿子,张口闭口贵族老爷。怎么,当上了你那劳什子海军部大臣,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了?”
高自在脸上的笑容不变:“公主殿下这话说的,本官怎么听不懂呢?”
“听不懂?”李秀宁冷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你海军部刚开衙的时候,你这个主官人影都见不着。是本宫!亲自替你张罗人手,调配物资,连你那张破椅子都是本宫叫人从库房里给你搬来的!”
“本宫以为,同殿为臣,理应互相扶持。没想到,本宫的一番好心,倒养出一条白眼狼来!”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高自在,本宫真是看错你了!”
这句话,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让整个屋子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薛万彻和罗士信跟在后面,听到这话,脸色都有些难看。他们是军人,最重情义,平阳公主的指责,让他们也觉得脸上无光。
整个大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以为,面对长公主如此严厉的指控,高自在多少会有些收敛。
然而,高自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因愤怒而燃烧着火焰的眸子。
半晌,他脸上的笑容忽然扩大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懒散,几分戏谑,还有几分让人完全看不懂的玩味。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所以……听墙角被抓包了,恼羞成怒了?”
李秀宁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没想到,这家伙的脸皮,竟然能厚到这种程度!
就在她一口银牙都快咬碎,准备彻底爆发的时候,高自在却又慢悠悠地直起身子,用不大不小的声音,懒洋洋地补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公主殿下,别生气嘛。军备竞赛这种事,一个人玩多没意思。”
他冲她眨了眨眼,笑容恶劣到了极点。
“一起玩,才热闹,不是吗?”
第777章 本宫心动了,但不够
李秀宁那张英气逼人的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腾地一下就红了。
那不是愤怒的红,而是被当场戳穿心思后,恼羞成怒的红。
她没想到,这家伙的耳朵这么尖,脸皮……这么厚!
“本宫没听墙角!”她强自镇定,声音却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试图用气势掩盖心虚,“是你!在隔壁嚷嚷得整个兵部衙门都听见了!一口一个‘泥腿子’,本宫还没聋!”
高自在没接她的话茬,那双桃花眼反而饶有兴致地在她身上上下打量起来。
从那束发的金冠,到劲装的衣领,再到收紧的腰带和脚下的军靴。
他看得极为仔细,眉头越挑越高。
“卧槽。”
高自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衣服的款式……这裁剪的风格……这不就是他当初在剑南道给新军设计的制式军装吗?
只不过,他用的是象征天空和大海的蓝衣白裤,而李秀宁身上这套,则改成了更具侵略性的玄黑为底,赤红镶边。
颜色改了,但那股子精气神,那股子区别于大唐传统甲胄的干练利落,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公主殿下,”高自在摸了摸下巴,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抄作业抄得挺快啊。我剑南道的军装,您老人家改个配色,就成陆军的了?”
此言一出,旁边的马三宝和何潘仁脸色都有些不自然。
他们是识货的,自然看得出这身新军装的好处,也知道这玩意儿的出处。
没想到,李秀宁却坦然得很。
她迎着高自在的目光,没有半分躲闪,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没错。你这身衣服,看着是有点精神头。本宫觉得不错,便拿来用了。本宫正要对陆军进行改制,从衣甲开始,有何不可?”
这份坦荡,反倒让高自在愣了一下。
他随即笑得更开了。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要有意思。
他眼珠子一转,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往前凑了两步。
“殿下,咱们这是何必呢?”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亲近,“想当初,从‘光荣革命’开始,咱们就是并肩作战的战友了。我们之间,可是有着深厚的革命友谊啊!”
“这份友谊,怎么能因为区区一个海军、一个陆军的名头,就产生隔阂呢?我们应该像当初那样,向彼此敞开心扉,通力合作,再创辉煌嘛!”
“呵呵。”
李秀宁发出一声冷笑,那双凤眼里的冰霜足以冻死人。
“革命友谊?高大人还记得?”她一字一顿地说道,“本宫可不敢高攀。一口一个‘泥腿子’,我们这些泥腿子,还是离您这位海军部的‘贵族老爷’远一点,免得脏了您的眼。”
“哎!公主殿下此言差矣!”高自在猛地一拍大腿,表情夸张至极,“那是我故意营造出来的!您想想,为何要把兵部拆得七零八落?为何要特意分出水陆两军,让我和您分庭抗礼?”
他环视一周,见所有人都被他吸引,才压低声音,用一种“我只告诉你们”的神秘口吻说道:“制衡啊!要的是制衡!而比陛下更希望看到我们相互制衡的,是议会里那帮老爷们!”
“我若是不表现得嚣张一点,跋扈一点,不把海军塑造成一个花钱如流水的‘贵族兵种’,不跟你们陆军划清界限,甚至天天吵架。那帮老家伙能睡得着觉?他们会觉得,我们军方铁板一块,会觉得我们手里的枪炮,是指着他们的!”
“我骂你们是泥腿子,是在演戏给他们看啊!公主!”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小小的陆军部衙门里炸开。
马三宝和何潘仁面面相觑,眼神中满是震惊。
还能……这么玩?
李秀宁的眉头紧紧蹙起,她死死地盯着高自在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一丝一毫撒谎的痕迹。
然而,高自在的眼神清澈坦荡,甚至还带着几分“你怎么才想明白”的无奈。
“你这人,嘴里没一句真话。”她冷冷地说道,“本宫不信。”
“哎呀呀,殿下怎么就不信呢。”高自在摊了摊手,“那我就向殿下证明我的诚意。”
他往前一步,凑到李秀宁耳边,声音压得更低了:“殿下刚才在屋里,又是枪,又是炮的,想必……是准备以我剑南道新军为蓝本,打造一支属于您自己的,新时代的热武器陆军吧?”
李秀宁瞳孔一缩。
这件事,是她和心腹刚刚才定下的最高机密!
看着她微变的神色,高自在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直起身子,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标志性的恶劣笑容。
“所以啊,咱们合作啊!”
“陆军需要火枪,对吧?我海军陆战队也要啊!这玩意儿,作为最基本的单兵装备,完全可以统一化、标准化生产。各搞一套,图纸不同,口径不同,零件不通用,那浪费的是帝国的资源,是纳税人的血汗钱!”
“其次,是火炮!”高自在伸出手指,开始一根一根地掰扯,“火炮,更可以标准化生产!陆军那套玩意儿,我熟啊!”
“四磅炮、六磅炮,这种小口径的,给骑兵和步兵提供前沿火力支援,跑得快,打得准。”
“然后是九磅炮,这玩意儿是中流砥柱,万金油。”
“再往上,陆军的重炮,顶天了就是十二磅炮和十八磅炮,用来砸城墙,轰阵地。”
他如数家珍,听得李秀宁身后的马三宝和何潘仁眼皮直跳。
这些东西,很多都还停留在他们的构想阶段,高自在却已经说得清清楚楚。
“殿下您看,”高自在笑道,“九磅炮,十二磅炮,十八磅炮,这三种,我们海军也需要啊!在你们陆军眼里,这是大家伙。可在我海军的战列舰上,这些只能算是中小口径的副炮,装在一二层甲板上清理杂兵用的!”
“既然我们都需要,那为什么不合在一起造?同一个工坊,同一套图纸,同一个标准!效率翻倍,成本减半!至于陆军需要的那些更小的炮,和我海军需要的那些更大口径的怪物,咱们再各干各的。如何?”
李秀宁沉默了。
她不得不承认,高自在描绘的这幅蓝图,极具诱惑力。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省钱了,这是一种全新的,被他称之为“工业化”的思维模式。
高自在见她意动,再添一把火。
“殿下,陆海军,都是帝国的手和脚,缺一不可啊。”
“以后,我海军的舰队在前面开疆拓土,打下一片海岸,最后占领、消化、统治,不还得靠你们陆军的兄弟们上去插旗子?”
“再说了,我海军也可以是你们陆军的超级运输大队啊!运兵、运粮、运军械,我那万料大船,一次运的兵员和粮草,比你们用马车吭哧吭哧跑一个月还多!行军速度,天差地别!”
“还有,以后陆军在沿海攻城,遇到硬骨头了怎么办?只要我们海军的舰炮够得着,您招呼一声,我这边万炮齐发,对着城墙一顿狂轰滥炸,把城楼都给您扬了。然后陆军的兄弟们再上去收拾残局,这样能减少多少伤亡啊!”
“殿下,您说对不对?海陆两军,虽然兵种不同,但未来的战争,是体系化的战争!需要我们两军天衣无缝的配合!”
他的声音充满了蛊惑,每一个字都敲在李秀宁的心坎上。
她是一个纯粹的军人,她能清晰地判断出,高自在说的这一切,对于大唐,对于军队,意味着什么。
那是一个崭新的,战无不胜的未来!
“当然,”高自在话锋一转,又变回了那副贱兮兮的模样,“表面文章还是要做足的。我骂你们是泥腿子,你也可以骂我们是水里的泥鳅。议会开会,为了抢军费预算,咱们可以拍桌子,可以互喷,甚至可以假装打一架。这些都是演给那些不想看到我们亲密无间的老爷们看的。”
“咱们啊,表面上是生死仇敌,背地里,是亲密战友……这剧本,刺激不刺激?”
整个大厅,落针可闻。
马三宝和何潘仁已经彻底傻了,他们感觉自己的脑子完全跟不上高自在的节奏。
良久。
李秀宁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双紧绷的凤眼,终于流露出一丝松动。
她看着高自在,那张俊朗却总是挂着不正经笑容的脸。
“高自在,你这张嘴,真是巧舌如簧。”
她的声音很轻,却无比清晰。
“说实话……”
“本宫心动了。”
高自在脸上的笑容刚刚绽放。
李秀宁的下一句话,却让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但是,不够。”
她上前一步,逼视着高自在的眼睛,那股属于统帅的,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瞬间笼罩全场。
“你说的这些,只是你想让我知道的。本宫要的,是全部。”
“把你心里藏着的那些小九九,那些没说出口的计划,比如你刚才说的海军陆战队……一字不漏地,全都给本宫吐出来。”
“否则,合作免谈。”
第778章 你教我啊?
李秀宁那句“否则,合作免谈”,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横在高自在的脖子上,冰冷,且不容置疑。
马三宝和何潘仁紧张地看着高自在,手心都捏出了汗。他们生怕这个口无遮拦的混蛋再说出什么混账话,彻底把这位长公主给惹毛了。
然而,预想中的暴怒或者插科打诨都没有出现。
高自在只是定定地看着李秀宁,看着她那双燃烧着探究和审视火焰的凤眼。
半晌,他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那模样,活像是被一个求知欲旺盛的学生给缠住了的无奈夫子。
“公主殿下,你这就没意思了啊。”他一摊手,整个人都垮了下来,那副懒散的劲儿又回到了身上,“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有点秘密,有点底牌,不是很正常吗?你非要刨根问底,搞得我们之间一点神秘感都没有了,以后还怎么愉快地玩耍?”
李秀宁不为所动,只是那双凤眼里的压迫感更强了三分。
“好,好,怕了你了。”高自在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他环视了一圈,看着一脸紧张的马三宝和何潘仁,没好气地摆摆手:“你们两个,杵那儿当门神呢?搬条凳子过来,给你们公主殿下坐。站着听课,多累啊。”
听课?
马三宝和何潘仁一愣,但还是下意识地搬来了一张椅子。
李秀宁却没有坐,她就那么站着,笔直得像一杆标枪,等着高自在的下文。
“行吧,站着就站着,显得有气势。”高自在撇撇嘴,清了清嗓子,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倏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和专注。
整个大厅的气氛,随着他表情的变化,也变得凝重起来。
“海军陆战队。”
高自在吐出这五个字,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顾名思义,是隶属于海军,但主要在陆地上作战的部队。或者说,在海与陆的交界处作战的部队。”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一下。
“它的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作用,就是两栖登陆作战。公主殿下,你设想一下,未来我大唐要征伐海外,大军渡海,如何登陆?船只能停在近海,士兵们要怎么上岸? wading through the water?那不是成了敌方弓箭手的活靶子吗?”
“海军陆战队,就是解决这个问题的。他们是第一波突击力量,在海军舰炮的掩护下,乘坐专门的小船,不计伤亡地冲上滩头,用最快的速度,最猛的火力,撕开敌人的防线,夺取并巩固一块登陆场。为后续的陆军主力,开辟出一条安全的通道。”
“我们是开罐头的刀,你们才是罐头里的肉。我们负责把最硬的壳撬开,而真正占领、消化、统治的,还得是你们陆军的兄弟们。”
这番话,让李秀宁的呼吸微微一滞。她是个军事天才,瞬间就明白了这其中蕴含的颠覆性战术价值。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兵种配合,而是一种全新的战争模式。
“其次,岛礁攻防与特种作战。”高自在竖起第二根手指,“大海之上,岛屿星罗棋布。这些地方,面积不大,但战略位置极其重要。守卫或者夺取这些岛礁,保障我们海军的基地和港口安全,这种脏活累活,总不能让你们陆军的大爷们屈尊动手吧?”
“还有,执行一些见不得光的任务。比如,渗透到敌后进行侦察、破坏,为我方舰炮提供精确的目标指引,甚至……斩首。”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让马三宝和何潘仁的后颈猛地窜起一股凉气。
“再者,快速反应。”高自在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蛊惑,“公主殿下,若是沿海某地突发叛乱,或是遭遇小股敌人侵扰,你们陆军大部队从内陆开拔过去,黄花菜都凉了。而我这支部队,可以常驻在战舰上,随叫随到。接到命令,几个时辰之内就能抵达战场,实施立体突击。等你们大部队吭哧吭哧赶到,我们可能连庆功酒都喝完了。”
李秀宁的眉头越皱越紧,但那双眼睛,却越来越亮。那是一种棋手看到绝妙棋局时才会有的光芒。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高自在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这支部队,兵员要求极高。每一个兵,都必须是上山能打虎、下海能擒龙的猛人。他们要懂水性,懂船艺,懂陆战,懂各种火器。因此,这支部队的规模,注定不会太庞大。它是一把锋利无比的手术刀,而不是开山裂石的巨斧。”
“所以,公主殿下,你现在明白了吗?”高自在摊开双手,脸上重新露出了那种欠揍的笑容,“我搞这个海军陆战队,压根就没想过要和你们陆军争夺什么陆地上的主导权。大唐的万里江山,终究是要靠你们的步兵方阵一寸一寸去丈量,去守护的。我这支部队,说白了,就是给你们陆军打下手的,是你们的超级辅助!”
他特意加重了“辅助”两个字的读音,那表情,要多诚恳有多诚恳。
“我们海军的兄弟,大多从沿海招募,习惯了风浪。总不能让你们那些北方来的,一上船就吐得昏天黑地的旱鸭子,去干这种湿漉漉的活吧?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我们负责海上的,你们负责陆上的。咱们分工明确,互不干扰,偶尔还能联手干一票大的。这剧本,难道不香吗?”
整个大厅,落针可闻。
马三宝和何潘仁已经彻底听傻了。他们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一万匹草泥马奔腾而过,旧有的战争观念被冲击得支离破碎。
原来……战争还能这么打?
原来……海军和陆军,还能这么合作?
李秀宁缓缓地吐出一口气,胸口那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的曲线,终于平复了下来。
她看着高自在,那张俊朗却总是挂着不正经笑容的脸,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这个男人,脑子里到底还藏着多少惊世骇俗的东西?
他描绘的这幅海陆协同、立体作战的宏伟蓝图,对她这个纯粹的军人来说,拥有着致命的诱惑力。
她不得不承认,她再一次被说服了。
而且,是心服口服。
看着她眼中冰霜尽融,甚至流露出一丝炙热,高自在知道,火候到了。
他向前一步,凑到李秀宁面前,那张帅脸几乎要贴到她的鼻尖上,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暧昧不清的语调说道:
“怎么样,公主殿下?我这算是把心都掏出来给你看了吧?”
“现在,你总该相信我那‘深厚的革命友谊’了吧?”
李秀宁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下意识地想后退一步,却被他那双带着笑意的桃花眼牢牢锁住。
就在她心跳漏了一拍,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高自在却又慢悠悠地补上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还是说……公主殿下非要亲自检查一下,才肯相信我这个人,从里到外,都是一样的诚实?”
第779章 日不落
那句轻佻到极点,几乎等同于当众调戏的话,让整个陆军部衙门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马三宝和何潘仁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们几乎是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一股森然的杀气瞬间锁定了高自在。
长公主殿下,何等尊贵!这混蛋,竟敢……竟敢如此放肆!
然而,李秀宁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她没有暴怒,没有拔剑,那张因羞恼而泛红的俏脸,在短短一瞬间恢复了冰冷的平静。
她只是后退了两步,拉开了那危险而暧昧的距离。
那双凤眼,死死地盯着高自在,眼神里的情绪复杂到了极点,有被冒犯的怒火,有被看穿的惊异,甚至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这种未知和失控的好奇。
“高自在。”
她的声音平稳得可怕,听不出任何波澜。
“你的诚意,本宫看到了。”
“明日此时,带上你的人,再来陆军部。我们谈谈合作的细节。”
说完,她看也不看高自在,转身便走,只留下一道火红而决绝的背影。
“殿下!”马三宝急道。
李秀宁脚步未停,只丢下一句冷硬的话:“让他滚。”
高自在摸了摸鼻子,看着那道消失在屏风后的身影,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他冲着还处于戒备状态的马三宝和何潘仁挥了挥手,像个得胜的将军,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那嚣张的背影,气得两个沙场老将牙根痒痒。
次日,清晨。
陆军部衙门前。
高自在打着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他身后,罗士信和薛万彻两人,却像是两尊即将上刑场的门神,浑身僵硬,满脸都写着“不情愿”。
“我说大人……”薛万彻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里满是别扭,“咱们……真要进去啊?”
“废话。”高自在斜了他一眼,“昨天不都说好了吗?”
“可……可是……”薛万彻挠了挠头,“昨天您才把他们骂成‘泥腿子’,今天就上赶着来串门,这……这传出去,咱们海军部的脸往哪搁?”
罗士信在一旁猛点头,深以为然。
军人,最重脸面。昨天才划清界限,今天就跑来称兄道弟,这算怎么回事?
“脸?”高自在嗤笑一声,走过去一人屁股上踹了一脚,“脸值几个钱?能换来一艘战列舰,还是能换来一门重炮?”
“你们两个记住,以后跟着本官混,脸皮这东西,就是最没用的玩意儿。能屈能伸,能打能演,那才叫本事。”
他整了整衣领,施施然地朝陆军部大门走去:“再说了,昨天是海军部大臣高自在骂他们,今天是革命战友高自在来谈合作,这是两码事,懂吗?”
罗士信和薛万彻面面相觑,脑子里一团浆糊。
好像……有点道理?
陆军部的大堂里,气氛严肃。
李秀宁依旧是一身玄红相间的劲装,端坐在主位上。马三宝、何潘仁等一众陆军高级将领分列两侧,一个个面色冷峻,审视的目光毫不客气地落在走进来的三人身上。
尤其是看到罗士信和薛万彻这两个“叛徒”时,眼神更是复杂。
“公主殿下,我又来了。”高自在自来熟地打了声招呼,仿佛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秀宁没理会他的插科打诨,直入主题:“高大人,你昨天说的合作,本宫想了一夜。装备统一标准,这个提议不错。本宫想听听,你具体的想法。”
“爽快!”高自在打了个响指。
他也不客气,直接走到大堂中央的沙盘旁,那里已经摆放好了他要的图纸和文书。
“首先,还是海军陆战队。”高自在拿起一根木杆,点了点沙盘上的一片空白区域,“这支部队的定位,昨天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它是我们两军合作的枢纽和粘合剂。”
“其次,就是装备的标准化,或者说,通用性。”
他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经过昨晚的深思熟虑,我认为,不光是火枪,我们两军在小口径火炮上,也必须达成完全的通用!”
他看向李秀宁:“陆军野战,需要轻便、灵活的火炮提供随行火力支援。我以为,四磅炮和六磅炮,最为合适。”
“这两种炮,我海军陆战队在执行登陆和岛礁作战时,同样需要!它们可以由小船运载,甚至可以由人力拖上滩头和山坡,提供最直接的火力压制。”
“既然我们都需要,那图纸、口径、炮弹,就必须是同一个标准!一个兵工厂造出来,两家都能用。省时,省力,省钱!”
李秀宁身后的将领们一阵骚动,不少人眼中都露出了思索和认同的神色。
高自在没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时间,话锋一转,直接看向身后的罗士信和薛万彻。
“罗士信!薛万彻!”
“末将在!”两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本官现在命你们二人,即刻开始,为我海军部,招募第一支海军陆战队!”高自在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
“兵员要求,如下!”
“第一,必须是识字的!不求学富五车,但至少要能看懂军令,会写自己的名字!看不懂地图,看不懂旗语的,不要!”
“第二,必须是良家子!身家清白,三代之内无劣迹!地痞流氓,市井无赖,有一个算一个,全给老子滚蛋!”
“第三,体魄强健!身高、体重、臂力,都要有严格的标准!而且,必须会水!能在海里扑腾,一上船就吐得跟死狗一样的,不要!”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脑子要活!要机灵!打仗不是光靠蛮力,关键时刻能动脑子保命,能想出鬼点子克敌制胜的,才是宝贝!”
他一口气说完,整个大堂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他。
这……这是在招兵?这他娘的是在招女婿吧!还是国公家的女婿!
罗士信的脸都憋成了猪肝色,他上前一步,艰难地开口:“大人……您这要求……太,太高了。别说咱们大唐,就是历朝历代,也找不出几支这样的精锐。陆军里最精锐的玄甲军,恐怕都……都达不到这个标准啊!”
薛万彻也苦着脸:“是啊大人,又要识字,又要身家清白,又要体壮如牛,还要会水,脑子还得好使……这,这上哪儿找去?就算有,那也是宝贝疙瘩,谁肯来咱们这刚成立的海军,干这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儿啊?”
“难度大?”高自在斜睨着他们,“难度不大,我叫你们两个来干什么?随便找个校尉不就办了?”
他走上前,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语气沉重:“人数不用多,先给我在江南沿海,找!哪怕是骗,是抢,是绑!先给我凑出三千人来!只要把架子搭起来,后续的事情,本官自有办法!”
“等回头苏烈那小子把他手里的枪炮工坊弄利索了,我让他过来帮你们一起练兵!”
这番话,与其说是命令,不如说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宣言。
罗士信和薛万彻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和决绝。
罢了,疯子长官下的命令,他们这些当兵的,执行就是了。
“末将……遵命!”两人齐声领命。
李秀宁一直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听着。
看着高自在如何将一个疯狂的构想,变成一个具体的、可执行的命令。
看着他如何用一种近乎蛮横的方式,去驱使他手下这些悍将。
她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可怕的魅力和执行力。
良久,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索的疲惫:“图纸呢?你说的通用图纸。”
“在这儿呢。”高自在从怀里掏出厚厚一卷羊皮纸,扔了过去。
马三宝连忙接住,展开。
那上面,是密密麻麻,却又清晰无比的线条和标注。从火枪的每一个零件,到四磅、六磅炮的炮管、炮架,甚至连炮弹的尺寸和配重,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那是一种超越了这个时代的精密和严谨。
李秀宁走下主位,接过图纸,细细地看了起来。
越看,她的眼神就越亮。
这已经不是一份图纸了,这是一座宝库!一座通往全新战争形态的宝库!
“好。”她合上图纸,递还给马三宝,看向高自在,“就按你说的办。陆海军所需的一应通用装备,由新设的‘军械总局’统一督造,图纸以你这份为准。所需钱粮、工匠,我们两家共同承担。”
“至于海军陆战队……”她顿了顿,“本宫会下令沿海军府,全力配合你们的募兵。”
协议,就这么在一种诡异而高效的氛围中达成了。
高自在舒了一口气,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
“行,既然谈妥了,那本官就先告辞了。造船厂那边还一堆破事呢。”
他拱了拱手,转身便走,步伐轻快。
李秀宁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
就在高自在即将走出大门的时候,一阵古怪的,从未听过的曲调,伴随着他轻声的哼唱,飘了进来。
那调子雄壮,开阔,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豪迈与苍凉。
李秀宁的耳朵动了动,凝神细听。
只听他断断续续地哼唱着:
“……皇家海军过战场,日不落帝国踏汪洋……”
“……帝皇手中鞭指向,日不落荣光……”
歌声渐行渐远。
大堂之内,却死一般的寂静。
马三宝等人面面相觑,完全听不懂那古怪的歌词是什么意思。
唯有李秀宁,在听到“日不落帝国踏汪洋”这六个字时,身体猛地一震。
她缓缓地咀嚼着这几个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了天灵盖。
这个疯子……他想要的,根本不是什么海军,不是什么海上霸权。
他想要的,是一个太阳永远照耀其上的,庞大到无法想象的……海上帝国!
第780章 又要吵架了,烦
长安城这几日,最热闹的地方不是东西两市,也不是平康坊,而是兵部衙门。
自从水陆两军分家,海军部和陆军部就像是两只斗红了眼的公鸡,天天都能听到里面传出拍桌子瞪眼睛的动静。
小道消息传得满天飞。
“听说了吗?海军部的那个高大人,说陆军那帮人是泥腿子,一辈子就在土里刨食!”
“真的假的?那陆军能忍?平阳公主殿下可是个不让须眉的狠角色!”
“何止不能忍!据说公主殿下当场就骂回去了,说海军都是一群只会漂在水上,连马都骑不稳的软脚虾!”
“我三舅姥爷的二表哥在兵部当差,他说昨天亲眼看见,两边的人在走廊上撞见了,肩膀碰了一下,差点就当场拔刀了!”
流言蜚语,愈演愈烈。
整个长安的官场,都在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大戏。将兵部一分为二,不就是想看这个吗?制衡,制衡,斗起来,才好制衡。
……
何稠抱着一卷图纸,脚步匆匆地赶到海军部衙门前时,听到的正是这些议论。
他苍老的面容上满是忧虑。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搞这些意气之争!那“干船坞”的图纸,简直是神来之笔,他这几日不眠不休地研究,越研究越心惊,越研究越觉得时不我待。
可建造那等国之重器,需要的人力物力,简直是天文数字。若是陆海军不和,相互掣肘,这事儿还怎么干?
他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
“砰!”
紧接着,是李秀宁那冰冷至极,压抑着火山般怒火的声音:“高自在!你不要欺人太甚!本宫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何稠的心猛地一沉。
完了,又吵起来了。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大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猛地拉开。
李秀宁一身玄红劲装,俏脸含霜,一阵风似的从里面冲了出来,那眼神里的煞气,几乎能将人冻成冰雕。她看到门口的何稠,也只是冷冷地点了点头,便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那决绝的背影,仿佛在宣告着某种彻底的决裂。
何稠叹了口气,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大堂里一片狼藉。
地上是碎裂的茶杯,一张椅子也翻倒在地。
而高自在,这位海军部的最高长官,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脸上挂着一副“老子很不爽”的表情,嘴里还在小声嘀咕:“妈的,女人就是麻烦,说翻脸就翻脸……”
看到何稠进来,他才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何老来了?有事?”
何稠看着这满地狼藉,又看看高自在那副无赖相,只觉得一阵头痛:“高大人,公主殿下她……”
“别提她。”高自在不耐烦地摆摆手,“晦气。一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娘们,懂个屁的军国大事。不说她了,说正事。我让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何稠张了张嘴,想劝两句,但看高自在这模样,也知道劝了没用,只好将那卷图纸放到桌上:“大人,这是老夫根据您给的‘干船坞’图纸,做的一些细节优化和材料预估。只是……这耗费实在……”
高自在没接他的话,反而反问道:“我让你问的杜楚客呢?那老狐狸怎么说?船坞的选址和前期准备,他搞定了没有?”
“杜侍郎已经派人传回消息了。”提到这个,何稠的精神才为之一振,“他亲自带队南下,已经在福州、泉州两地,选定了数个深水良港。当地官府已经开始依照图纸,进行土地平整和石料的开采筹备了。杜侍郎说,一切顺利,只等朝廷的钱粮和工匠到位,便可立刻动工!”
“算他识相。”高自在脸上的不爽终于消散了一些,他从椅子上坐直了身子,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桃花眼,此刻却亮得惊人。
“走,何老,带你去看点好东西。”
他站起身,领着何稠,穿过大堂,直接走进了后院。
后院里,几辆巨大的马车停在那里,车上盖着厚厚的油布。几名亲兵肃立在旁,神情肃穆,仿佛看守的不是货物,而是什么绝世珍宝。
高自在挥了挥手。
亲兵上前,猛地掀开了油布。
“哗啦——”
冬日的阳光照在车上,何稠的眼睛,瞬间被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东西给刺痛了。
那不是金银财宝,而是一卷卷用上好羊皮纸绘制的图纸!
一卷,两卷,十卷,百卷……
整整几大马车,堆得如同小山一般!每一卷都用蜡封得严严实实,上面用清晰的字迹标注着各种他看不懂的符号和名称。
“这是……”何稠的声音在颤抖,他伸出手,想要去触摸,却又不敢,生怕自己这双粗糙的手,亵渎了这眼前的神迹。
“一等风帆战列舰,‘君权’级,一百二十门炮。”
“二等风帆战列舰,‘胜利’级,九十八门炮。”
“三等巡洋舰,‘无畏’级,七十四门炮。”
“四等巡防舰……”
“五等……”
“六等护卫舰……”
高自在的声音很平静,他随手从车上拿起一卷,解开绳子,在何稠面前缓缓展开。
那是一艘狰狞而优美的海上巨兽。繁复的线条,精密的结构,从龙骨的铺设,到每一层甲板的火炮布局,从桅杆的高度,到帆索的穿插方式,每一个细节,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精密到了毫厘之间!
那已经不是图纸了。
那是一个活生生的,拥有生命的钢铁巨兽!
何稠的呼吸停滞了。
他一辈子都在造船,他以为自己已经站在了这个时代所有工匠的顶峰。可看到眼前这张图纸,他才知道,自己不过是个在山脚下堆沙堡的孩童。
“这些……”高自在指着那几辆马车,语气淡然,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从一等到六等,一共六个级别,十几种不同型号的战舰,全套的图纸,都在这里了。”
“何老,从今天起,这些,就全都交给你了。”
他将手里的图纸,郑重地塞进何稠的手中。
那微凉的羊皮纸,此刻在何稠手里,却重如泰山。
“你现在的任务,不是造船。”高自在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是消化!把这些图纸,每一个符号,每一根线条,全都给我吃透!然后,培训工匠!”
“我从剑南道给你调来了一批最优秀的工匠,他们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懂什么叫标准化,什么叫流水线。这些人,以后就是你的班底,是未来大唐所有船厂的种子!”
“你要做的,就是带着他们,把这些图纸变成现实。等江南的干船坞一建好,我需要你立刻就能组织起人手,让第一艘战舰的龙骨,躺在坞底!”
“何老,盖伦船的建造难度,可不是你们以前造的那些楼船、沙船能比的。这不光是体力活,更是技术活,是脑力活!你,还有你手下的每一个人,都得把脑子给我转起来!”
何稠抱着那卷图纸,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高自在,浑浊的老眼里,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士为知己者死。
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高自在砸碎他那艘海鹘船模型时,说的“垃圾”二字,不是羞辱,而是一种鞭策,一种引领。
这个年轻人,为他,为大唐所有的工匠,推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大人……”他哽咽着,双膝一软,便要跪下。
高自在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没好气地说道:“哭什么哭?多大岁数了。有这哭的工夫,不如多看两张图纸。时间宝贵,别浪费在我身上。”
就在这时,一个尖细的嗓音,突兀地从院门口传了进来。
“高大人!李将军!陛下口谕,议会紧急召集,请所有在京三品以上武官,即刻前往太极殿议事!”
一名内侍打扮的小黄门,正站在门口,气喘吁吁地喊道。
高自在的眉头猛地一皱。
他回头,恰好对上了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正俏生生站在不远处廊下的李秀宁的目光。
她的脸上,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怒火,那双凤眼里,只有一片深邃的平静,以及一丝……看好戏的玩味。
高自在瞬间明白了。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将那副欠揍的表情又挂回了脸上,对着身边的何稠和一众亲兵小声抱怨起来。
“他妈的,还让不让人干活了?”
“一天到晚就是开会,开会!”
“老子这新世界的大门才刚开一条缝,就又要回去跟那帮老东西扯皮了。”
他长叹一口气,脸上写满了悲愤和无奈。
“唉,又要开始吵架了……烦啊!”
“也不知道这次,能从国会那帮老爷身上,再抠出多少经费来……”
第781章 经济殖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贞观:众公主为我痴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82章 吐谷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贞观:众公主为我痴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83章 帝国的根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贞观:众公主为我痴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84章 姑姑,我是过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贞观:众公主为我痴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85章 姑姑,她吓死过儿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贞观:众公主为我痴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86章 姑姑,你好狠的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贞观:众公主为我痴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87章 姑姑,你玩不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贞观:众公主为我痴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88章 高逆已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贞观:众公主为我痴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89章 矫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贞观:众公主为我痴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90章 为什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贞观:众公主为我痴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91章 国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贞观:众公主为我痴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92章 奠基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贞观:众公主为我痴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93章 选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贞观:众公主为我痴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94章 疯子与棋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贞观:众公主为我痴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95章 魔鬼的步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贞观:众公主为我痴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96章 女帅与赌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贞观:众公主为我痴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97章 疯子的默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贞观:众公主为我痴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98章 疯子们的盛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贞观:众公主为我痴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99章 再疯一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贞观:众公主为我痴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00章 酒与泪,疯子与疯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贞观:众公主为我痴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01章 各取所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贞观:众公主为我痴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02章 炮火与狂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贞观:众公主为我痴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