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徒游戏》 楔子 戚白 2126年3月21日,阴,蓝鲸监狱1号审讯室。 刺目到近乎使人失明的灯光从天花板上打下,将纯白合金构筑的房间浸泡于夸张的冷白。 被绑在椅子上的罪犯微微仰面,微笑着望向前方:“先生,请问可以给我一面镜子吗?” 这是个很漂亮的年轻人,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束成低马尾,刘海半遮住的眉眼秀丽精致,脸色却苍白得像鬼,连唇色都是极淡的,仿佛刚从坟墓里挖出来的尸。 此刻,他的身躯被精神病人常用的束缚带紧紧勒住,双手被金属手铐反剪于椅背,双腿亦被脚镣固定于椅子腿,就算有人来劫囚,直接扛着椅子跑估计都比将他从椅子上解救下来要轻松十倍——尽管椅子亦已被焊死于地面。 审讯官坐在办公桌后,看着罪犯冷笑:“你已被剥夺所有权利,无权提出任何要求。接下来我将对你进行讯问,你必须如实回答。” 他按下开关,淡蓝色的全息投影悬浮在房间中央,一行行资料快速加载,勾勒出一个切实存在的危险生物。 【戚白,男,2104年4月4日出生于蓝鲸市外城,无业,长期混迹于非法赌场、地下帮派等灰色地带…… 【2126年2月20日由维序局总局签署逮捕令,2126年3月20日被捕……】 反社会人格,缺乏同理心,具有无差别的攻击性、强侵略性和毁灭欲……无数象征着威胁和不稳定的标签被写进档案。几乎所有与他有利益冲突的人都离奇地失踪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和能够指向元凶的证据。 好在,维序局抓人从来不需要证据。在确定戚白的存在有危害联邦秩序的隐患后,逮捕令在第一时间下达,当天便有探员领命去往混乱不堪的外城。 但直到一个月后,探员们才终于将目标围堵在集装箱房中,押送至蓝鲸监狱;而在几轮拉锯过后,为了高效走完流程,监狱方面迅速同意了罪犯接受一对一审讯的要求。 “索伦?里德、马库斯?肯特、刘始……”审讯官报出一串名字,死死注视罪犯的眼睛,“戚白,我们有七名同伴在缉捕你的过程中失联,他们现在人在何处,是否还活着?” “答案不是显而易见吗?”罪犯反问一句,声音含笑,“不得不说,在外城新建尸体加工厂是个绝妙的主意,联邦大概也想不到,那些机器在吞入流浪汉尸体的同时还能消化那么几位高价值人士改善伙食吧……” 蓝鲸市外城一共有三个尸体加工厂,主要职责是将人类尸体分解成水、蛋白质、脂肪和微量元素,做成廉价食品喂饱外城人——这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被宣传为一种“德政”。 审讯官压抑着情绪,冷声追问:“你以残忍的方式杀害他们,是因为不满联邦的政策吗?” “不,只是因为麻烦。”罪犯摇了摇头,“就像联邦为了避免麻烦,哪怕没有证据也会逮捕所有身负嫌疑的人那样,我认为让他们活着回去会很麻烦,所以只能杀了他们了。” “你知不知道,他们最大的不过二十八岁?他们有父母和爱人,有的还有等他们回家的孩子……” “所以呢?” “仅仅是因为那种可笑的原因,你就毁了七个家庭,还毫无悔过之心?” “据我所知,维序局每年无证据逮捕上千万人,其中百分之十会死在押运路上。活着是一种幸运,死了是能力不济——在这种思潮下,谈道德不嫌无聊吗?” 审讯官皱眉问道:“你愤世嫉俗,不满我们的行事准则,所以对我们的人痛下杀手?” 罪犯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好像听到了一个过时的冷笑话,情不自禁地嘲讽讲述者的无能。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抬眼望向审讯官,黑沉的眸底映出后者骤变的面色。 “首先,我对这个世界将会变得更好还是更糟都不感兴趣,也没有多余的同情心送给那些恪守公序良俗的蠢货。” 罪犯身上的束缚接连散开,“哗啦啦”落了一地,审讯官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便被一把拽向椅子,反手卡住脖颈。 尖锐的金属丝刺入皮肉,血液喷射而出,泼洒在罪犯的面颊和囚服上,蛇虫般蜿蜒向下流淌。 “其次,感谢你和我说这么多话,解开这些家伙确实费了我一番功夫。”罪犯摆弄着金属丝,并不急着贯穿审讯官的脖颈。 警报声凄厉地响起,整间审讯室闪烁令人不安的红光。 审讯官本能地挣扎,语速极快地冲罪犯大喊:“你逃不掉的!门上锁了,他们很快就会过来……” 然后他就听到了一阵更为放肆疯狂的笑声。 “我知道啊,”罪犯说,“最后想对你说的话就是:我对活下去没什么兴趣,并且很乐意拉你一起去死。” 刺耳的警报声里,罪犯的声音被撕扯得模糊,但在近处依旧能听清他的言语:“为了防止罪犯越狱,索性直接断绝审讯官生还的可能……不得不说联邦真是一如既往地害怕麻烦啊……哈哈哈哈……” 门外,密集的枪声如雨而至。 …… 疼痛,窒息,寂静…… 戚白在一片黑暗中睁开眼,被子弹贯穿的触感消失殆尽,死亡的实感亦丝缕消散。 一行银白色的文字在眼前浮现,伴随着冰冷的电子音:【尊敬的受选者,欢迎来到罪恶尖塔】 罪恶尖塔是什么?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戚白挑起眉来。 好像察觉了他的疑问,新的文字缓缓浮现:【罪恶尖塔由世界意志创造,会在世界崩坏腐败、文明驶入岔路之际降临世间,通过一场场危机四伏的游戏筛选出新的救世主,改变世界,救赎文明。】 【你所在的文明已驶入岔路,符合罪恶尖塔的降临条件。而你经过评估,各方面素质优异,可以进入罪恶尖塔,参与对救世主之位的竞争。】 戚白陷入了沉思。 是的,这个世界糟糕透了。 既得利益者在人类历史中根深蒂固,二十一世纪末,各大垄断公司凭借掌握的财富和技术架空政府,潜移默化地打破国家的分别,七大洲四大洋逐渐归于地球未来联邦统一管理。 名为“资本”的病毒在全世界的血管中不受阻塞地流窜,贫富悬殊、阶层固化等问题如癌症般蔓延,时至今日已病入膏肓、无可救药。 城市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口空气都是富人们的私有财产,无力支付使用费的穷人们被迫背井离乡,临时帐篷和集装箱房烂疮似的在城市周边扩散,形成庞大的外城区域。 一年到头都灰蒙蒙的天幕下,人们过着和野兽没什么区别的生活,贫穷、痛苦、绝望……普遍不幸的培养皿里,各种糟糕的元素一股脑儿倒在一起,戚白从有记忆起就很讨厌、很讨厌这样的地方。 但他从来没有改变世界和救赎世人的想法。 “我想你找错人了。”戚白认真地说,“很不巧,我是一个极端利己主义者,只要能够获得利益,哪怕全世界一起完蛋我也在所不惜。 “并且我对玩游戏不感兴趣,除非能够一键跳到结局,直接让我独揽所有奖励——显然你说的游戏不属于这一类型。” 他向罪恶尖塔诚恳地推心置腹,不怎么客气地告诉这个超自然存在:他戚白就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坏种,赶紧行行好让他该死地安息吧,别再在他这儿浪费时间了。 谁知又有两行文字弹了出来: 【只要通关游戏,你将得到你想要的一切,包括全世界;而你所需要考虑的,只有赢过所有人。】 “想要的一切么?”戚白的双目眯成狭长一线。 过去二十二年,他对世间万物的欲望都强烈到了近乎谵妄的程度,所有好的东西他都想牢牢攥在手心,哪怕毫无用处、烂在手里,也不愿意让他人得到。 站在集装箱房里眺望内城的霓虹灯光时,他会疑惑为什么那座城市不属于自己;路遇前来做慈善的内城人,看着那光鲜亮丽的打扮,他时常生出杀人的隐欲。 欲望永无止境,他始终饥饿,眼睛总是渴望地盯着那些不曾被他揽入怀中的财富。 而只要一想到某些资产他这辈子都无法得到,他就恨不得立刻去死,祈祷下辈子出生在内城的大财阀家,成为横征暴敛的一员。 戚白问罪恶尖塔:“如果我想要得到全世界,会以怎样的形式?” 【在你登上罪恶尖塔第一百层后,你会成为此世至高无上的神明,拥有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并获得所有人的信仰。】 好吧,戚白承认,他心动了。 他讨厌这个世界的根源便在于世界上不存在一条可以让他登上金字塔顶端、赢家通吃的途径,罪恶尖塔却将这条路明晃晃地放在他眼前。 他将有可能凌驾在规则之上,支配社会的每一根血管;他将有可能操控世人的思想,让他们将他当做神明来崇拜。 他也许将犯下百死莫赎的罪行,但哪怕因此死去,也是死在追逐自己欲望的道路上,而非死于虚伪的审判。 【是否签订契约,开启第一场游戏?】电子音适时问道。 戚白看着面前浮现的【是】和【否】二字,空洞的眼中罕见地绽开明媚的光彩。 他缓缓抬手,触向那个猩红的【是】字。 【契约已签订,数据录入中……录入已完成】 【游戏载入中……载入已完成】 第一章 赎罪天平(一)“背叛有罪” 纯白的立方体房间中,四面墙壁皆被横平竖直的黑线等分划割,恍若国际象棋的棋盘。 银白色的锁链从天花板垂落,将一根约五米长的金属杆悬吊在离地三米处。 金属杆两端各挂着一个巨大的金色鸟笼,目测有两米高,与金属杆构成简易的天平结构。 戚白在鸟笼中睁开眼,第一时间低头检查了一番自己。 他还穿着死前穿的那身囚服,杀人时留下的血污在前襟晕染开不规则的形状,散发着浅淡的血腥味。 被子弹击穿的部位没有伤口,手中的金属丝也不见了,他除却衣物外身无长物,可以说是真正意义上的一无所有。 戚白的眼底织起一丝厌烦,他喜欢拥有,相应的讨厌失去,尤其是这种并非出自他本意的遗失。 脑海底部响起冷冰冰的电子音:【为保证筛选的顺利进行,在罪恶尖塔的前五层,所有受选者都无法将可能影响游戏公平性的资产带入游戏。】 “你还真是一位讲究公平公正的神。”戚白在心里默念,不无嘲讽。 罪恶尖塔说:【我不是神。】 “你不是神,难道我是?” 【你可以是。】 戚白忽然就觉得这个话题没什么意思了。 他移动视线,一个灰黑色的面板出现在视野的左上角,和市面上全息游戏的系统界面大差不差,一行行银白色的文字缓缓浮现: 【罪恶尖塔第零层?游戏区】 【游戏名称:《赎罪天平》】 【游戏类型:双人博弈】 【前置提示:背叛有罪,使人沉重。】 戚白阅读完面板上的文字,掀起眼皮看向对面的鸟笼。 细密的栏杆将目光筛得支离破碎,但他依旧能看清里面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戴方框眼镜的年轻女子,穿一件颇具设计感的深蓝色卫衣,想来便是他在这场游戏中的对手。 …… 丁叶在一阵晃动中醒来,大脑混沌得如同蒙了雾。 最后的记忆是她正准备午睡,天花板上忽然冒出一行文字:【你想成为救世主吗?】 她随口回答了个“想”,眼前顿时陷入黑暗,再睁开眼时,人就出现在这儿了。 一个声音告诉她,她被选入了一个叫做【罪恶尖塔】的世界,接下来将参加各种危机四伏的游戏,攀登一层层高塔。 赢到最后,登上第一百层塔的人会成为救世主,获得足以改变世界的力量。 现在正在进行的是第一场游戏,只要赢得这场游戏,她将正式进入罪恶尖塔第一层,还会获得暂时不知道是什么的额外奖励。 “上帝,真主,外星人,还是高维生物?”丁叶胡乱猜测着罪恶尖塔的来历,同时小幅度地扭转头颅,观察四周。 她坐在一个离地一米的鸟笼中,鸟笼挂在一根金属杆上,金属杆的另一端也挂了一个鸟笼,里面坐着一个束低马尾的年轻人。 年轻人屈着膝盖,低垂着头,几缕发丝从脸颊一侧垂落,将大半张脸隐匿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小角尖细的下巴。 明显不合身的囚服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半敞着怀,猩红的血迹在前襟泼洒,好似一头刚完成进食的野兽,连伪装都不屑于做,便欣然赴会下一场宴席。 大抵是察觉了丁叶的目光,年轻人抬眼望过来,唇角勾起微小的弧度:“戚白,‘干戚’的‘戚’,‘黑白’的‘白’。 “平日里在蓝鲸市外城做点小生意,来之前刚被维序局枪毙了,身上沾了点血,没吓到你吧?” 枪毙?丁叶捕捉到关键词,一瞬间想起一大堆杀人放火、炸车炸楼的新闻。 她不着痕迹地将身躯向后挪了挪,礼貌地笑道:“哈哈,你不说我都没注意。” 她扶了扶眼镜,尽可能自然地补充:“我叫丁叶,也是蓝鲸市人,在蓝鲸大学读社会学,平时会组织一些活动,基本上每个月都去外城做调查,拍了不少纪录片,也经常呼吁内外城平权……” 丁叶不害怕死于维序局枪下的罪犯,出于实验课题的需要,她经常去蓝鲸监狱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早已摸熟了这类人的思维方式。 但她也深知这世上不乏仇视内城精英的偏激分子,由不得她不谨慎对待。 更何况,戚白着实古怪到了极点,从头到脚都透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危险和违和。 丁叶可不相信他身上的血迹来自于维序局的处决,要知道,蓝鲸监狱早在五年前就采用注射死刑了。 “所以你死了?”戚白冷不丁地问,低哑的声音听不出意味。 丁叶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愣了一秒才明白,戚白这是推己及人,以为她也是在死后才进入罪恶尖塔。 她深知不同的处境容易招来嫉恨,索性套用了一个同学的经历,笑道:“是啊,挺意外的。我在街头组织了一场游行,明明得到了批准,没想到还是被逮捕了……” “这样么?”戚白似乎信了她的说辞,也露出了笑容,“看来你真是一个‘无私’的‘好人’啊。” “咔哒哒——” 身下忽然响起清脆的机关转动声,丁叶循声看去。 鸟笼的金属底座的正中央凹陷下去两个拇指大小的圆洞,露出镶嵌在里面的一红一蓝两个按钮。 视野左上角的系统界面上,新的文字快速刷新: 【本场游戏一共十轮,规则如下: 【1、每轮游戏,你们都可以独立按下面前的按钮,蓝色即为“合作”,红色即为“背叛”; 【2、若双方都选择“合作”,各得1分;若双方都选择“背叛”,各得0分;若一方选择“合作”,一方选择“背叛”,背叛者得1分,合作者扣1分; 【3、游戏结束时,总积分较高者赢得游戏,总积分较低者将被淘汰; 【4、若最终积分相同,则比较第十轮玩家的选择,背叛者优先胜出;若第十轮玩家选择相同,则比较第九轮;以此类推。若十轮游戏皆选择背叛,则随机判定胜负; 【5、每轮选择限在10分钟内做出,双方均做出选择后即进行计分,并进入下一轮游戏。】 猩红的数字出现在视野右上角,随着时间的推移不停变动。 【00:09:59】 【00:09:58】 【00:09:57】 丁叶迅速阅读并理解了游戏规则。 这是一出经典的囚徒困境。 如果她和戚白互相信任,都选择合作,无疑能获得最多的积分,但只要有一方选择背叛,那么选择合作的那一方将损失惨重。 再加上游戏规则提到,同分时优先判定“背叛者”胜出,这简直是在明目张胆地鼓励背叛。 那么很容易达成的一个结果就是:双方每一轮游戏都不约而同地做出背叛的选择,然后根据【若十轮游戏皆选择背叛,则随机判定胜负】这条规则听天由命,赌那二分之一的赢得游戏的概率。 “不,不会这么简单。”丁叶即刻否定了自己。 罪恶尖塔以筛选救世主为目的,如果鼓励受选者屈服于短期利益,那和现实有什么区别? “一定是有什么信息被我遗漏了……” 丁叶上划系统界面,重新阅读上面显示的文字,目光落在【前置提示】一栏。 “是了,【背叛有罪】,游戏名为【赎罪天平】,肯定不希望受选者背负罪恶。【使人沉重】的表述明显和【天平】强相关,明面上有利于背叛者的规则说不定是诱饵……” 选择“背叛”的玩家,大概率会在后续环节中付出隐藏的代价! 【00:09:11】 【00:09:10】 【00:09:09】 时间悄然流淌,丁叶抬眼看向对面的鸟笼。 戚白一派气定神闲的模样,微垂着眼帘,盯着笼底看了一会儿,便随意地提起食指对着一个位置按了下去。 【已有一名受选者完成选择。】 冰冷的电子播报声响彻空间。 丁叶略微发怔,属实没想到戚白这么草率地就做出了决定。 他选了什么?蓝色还是红色?合作还是背叛? 从丁叶这个角度,根本无法看清戚白按下的究竟是哪个按钮,只看到青年懒洋洋地向后一靠,饶有兴趣地望过来。 “我选了背叛,你要一起吗?” 双人游戏只有一个赢家,丁叶可不相信戚白会这么好心地与她互通信息,八成是看出了【背叛】的选项有坑,想骗她试错。 但看戚白的神色坦坦荡荡,语气也不似作伪,丁叶一时间又不那么确定了。 万一戚白反其道而行之,真选了背叛呢? 【00:08:45】 【00:08:44】 【00:08:43】 无形之中压力倍增,丁叶深呼吸了一下,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不能被影响。 “明明是亡命之徒,却一副友善的面孔,还在相互敌对的博弈游戏里摆出合作的姿态……我如果真的将他的选择纳入考虑范围,就是中了圈套。 “基于游戏本身来判断就好了,罪恶尖塔的目的是筛选救世主,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鼓励受选者选择【背叛】……” 时间还剩八分钟,丁叶想清楚了各个关节,不再犹豫,伸手按下蓝色的按钮。 第二章 赎罪天平(二)“理性人的默契” 【第一轮游戏结束,分数计算中】 电子音冷冰冰地响起,与此同时,视野右上角的倒计时下方多出了一行血红的文字: 【当前分数:-1】 “你真的选择了【背叛】?”丁叶抬眼看向戚白,略有些意外,却又隐隐生出一分“果然如此”的了然。 不是所有人都是像她这样的理想主义者,世界上大部分人都信奉利己主义,为了不损害自己的利益,势必会做出明面上最稳妥的选择,【背叛】的选项从规则上看,确实是万不会出错的答案。 丁叶只是没想到,戚白看上去挺冷静从容的,竟然会忽略【背叛有罪,使人沉重】这条最明显不过的提示。 不,也许没有忽略,只是因为外城人刻入基因里的短视,鼠目寸光到斤斤计较每一步的得失,所以才不愿意选择明显会吃亏的【合作】选项,并且为了拉她下水,提议她一起选择【背叛】。 丁叶想起她数年前做的一个实验,将糖果分发给外城那些脏兮兮的孩子们,告诉他们只要帮忙保管一周,就可以得到双倍的奖励。但最终,只有寥寥几个孩子将糖果还回来…… “咔哒哒——” 下方的地面忽然裂开一条缝隙,被一分为二的地板缓缓向两侧拉开,露出的竟然不是坚实的地面,而是一个装满了水的深池!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突兀地响起,被锁链高吊在空中的金属杆迅速倾斜,戚白那一侧的鸟笼好像放入了千钧的重物,以惊人的速度向下坠落。 丁叶所在的鸟笼则开始急速上升,短短几秒间就到达了最高处,一抬手就能触碰到天花板。她反应不及,一个趔趄撞在笼壁上,捱不住发出一声痛呼。 余光一瞥,只见下面的戚白大半个身子都浸没在水中,被挤占空间的池水化作银白的水花,冲向半空又如雨洒落,砸在水面上荡漾开一圈圈涟漪。 不知过了多久,晃动渐渐止息,金属杆以不符合物理规则的方式完全垂直于地面。 丁叶急促地呼吸着,小心翼翼地趴在鸟笼边缘向下张望,浅白色的水花在水面上此起彼伏地浮动,像极了城市边缘腐烂的菌群。 戚白正抓着鸟笼高处的栏杆稳定身形,胸膛以下的部位尽数没入池水,长发的尾梢浸在水里,飘荡开去,蛇虫般游曳。 大大小小的水花落到他身上,将他全身都浇得湿透了,单薄的囚服黏糊糊地吸附身躯,水流成股顺脸颊淌落。 至此,丁叶终于知道了【背叛】的惩罚,即让玩家所在侧的鸟笼变得沉重,从而降低高度。 一次背叛就足以让原本悬在三米高处的鸟笼浸入水池,那么……如果多选择几次背叛呢? 她只觉得后怕,还好她及时窥见了游戏的真谛,坚持选择了【合作】,不然天知道会发生什么。 【第二轮游戏开始】 冰冷的播报声再度响起,倒计时重新开始流淌。 【00:09:59】 【00:09:58】 【00:09:57】 戚白忽然仰起脸望向头顶,唇角的笑容含讽带刺:“我原本以为你也会选择背叛。” 这个距离丁叶看不清他的眼神,只能看到他的眼睛色泽黑沉,恍似恐怖故事中冷森森地注视生者的鬼怪。 “非此即彼的抉择往往需要在生死之间做出,是非功过总要等到人死之后才能盖棺定论。你难道不觉得,用简单的红蓝按钮来概括【合作】与【背叛】、评判罪恶与否,是很可笑的一件事吗? “相反,只要我们都秉持理性选择背叛,就都不会有收益,也不会有损失,最后的胜负交由罪恶尖塔随机裁定,这可以称之为一种‘理性人的默契’,远比角逐输赢更符合‘合作’的定义。” 丁叶能够理解戚白的逻辑,在双方互不信任的情况下,不约而同地做出利益最大化的选择,确实可以称为一种“默契”。 她摇头苦笑:“但我一直都是个理想主义者,不喜欢所谓的‘理性’。 “有一个社会学模型叫做‘囚徒困境’,监狱逮捕了两名罪犯,却没有足够的证据,于是分开囚禁他们,进行审讯。 “他们如果互相包庇,各自服刑半年就可以获释;如果都告发对方,需要各自服刑六年;如果一人包庇,一人告发,那么告发者将立刻获释,包庇者将服刑十年。 “如果两名罪犯都秉持理性,一定会选择告发对方,确保自己不会面临十年的刑期。但我想如果我是罪犯,大概会始终保持沉默,去赌那个最美好的可能。” “呵呵……自以为是的牺牲么?可惜这不是囚徒困境。”戚白冷笑出声。 “囚徒困境成立的前提是,四种不同的选择情况会导向不同的结果,但你难道没发现,这个游戏的四种情况里,有两种的分差是相同的吗?” 丁叶陷入了沉思。 的确,这场《赎罪天平》游戏看似有以下四种情况:一,两人合作;二,两人背叛;三,她合作,戚白背叛;四,她背叛,戚白合作。 但前两种情况,两人同时加分或不加分,分差都是0,只有后面两种情况才会产生两分的分差。 结果也很明确,选择背叛的人在积分和胜负判定上占优,却会面临死亡威胁。 戚白笑着,长发在水中如被稀释的墨迹般飘散,更衬得面孔冷白醒目,唇角的笑容冰冷讽刺。 “我以为游戏给出的提示已经很明确了,这比起囚徒困境,更类似于红蓝胶囊问题。 “每个人都要在红色胶囊和蓝色胶囊之间做出选择,选择红色胶囊的人超过一半,选红的人活,选蓝的人死;选择蓝色胶囊的人超过一半,全员存活。 “假设所有人都是理性的,他们都会得出以下结论:选择红色胶囊一定不会死。那么只要所有人都选择红色胶囊,就不会有人死去。” 戚白缓缓低下头,大概是维持着一个姿势确实很累,他松开了抓握栏杆的手,只踮着脚借助浮力浮在水上。 “当然,如果其中有一个不理性的‘圣母’,怀着某种‘拯救所有人’的自我感动选了蓝色,那么就意味着需要有一半人为了救她跟着一起选蓝,你能明白其中的区别吗? “在天平两端放上同等的重量,天平依旧能保持平衡。只要我们做出同样的选择,就大概率都是安全的,罪恶尖塔不可能让两个人一起去死。 “所以我才说,选择背叛是‘理性人的默契’。” 丁叶安静地听着,不再多言。 诚然,如果事情真像戚白说的那样发展,那么游戏将平稳地进行下去。 但就算重来一次,丁叶确信自己依旧会选择【合作】。 她有远大的理想,希望能成为崇高的救世主,比起将未来交给戚白这种短视的家伙,她更愿意自己掌控结局…… 所以,她一定要赢得游戏。 “我明白了,看来我是无法说服你了。”戚白好像看出了丁叶的想法,沉默两秒,朗声问道,“我可不可以问一下——在这场游戏中被淘汰的人会死吗?” 电子音冷冰冰地回答:【受选者只有在游戏中生理意义上死去,才会真正死亡;哪怕在游戏中受伤,也会在游戏结束后完全恢复。】 【此外,每场游戏中的淘汰者、失败者和放弃者,都将失去“受选者”的身份,无法继续参与游戏,并在罪恶尖塔第零层生活。】 “第零层?”丁叶挑眉。 【罪恶尖塔第零层,就是你们之前生活的地方。】 换句话说,被淘汰的人依旧能活下去,只是会被遣送回现实,失去角逐救世主之位的资格。 这场游戏中唯一会导致死亡的情况,只有因为接连选择背叛而使得鸟笼下降到一定程度,最终被淹死在水池里。 “这种情况下……戚白必输无疑了。”丁叶很快得出结论。 “他已经浸泡在水中,如果不想被淹死,第二轮游戏必须选择【合作】;我只需要选择【背叛】,就能追平与他的分数差距。 “后面八轮游戏,他必然不敢再选择【背叛】,我也会都选择【合作】……那么最终我和他的分数会是相同的。 “根据规则,罪恶尖塔将比较我和他在游戏中的选择,由于后八轮游戏的选择完全相同,那么比较的将是第二轮游戏的选择。 “届时,在第二轮游戏中选择【背叛】的我将成为最终的胜利者。” 【00:04:36】 【00:04:35】 【00:04:34】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戚白忽然俯身沉入水中。 两秒后,熟悉的电子音在空间中响起: 【已有一名受选者完成选择。】 浑身湿透的青年浮上水面,浸饱水的乌发黏腻在脸颊和脖颈上,如血管般蜿蜒勾连。 他仰起头来,隔着淋漓的水珠看向丁叶,露出了微笑:“我选了【合作】,你选【背叛】吧,这样我们的分数就一样了。 “其他的先等我从水里出来再说。我觉得再在这冰水里泡下去,我就要失温了。” 青年的面色比之先前更显苍白,好像已病入膏肓,下一秒就要撒手人寰。 丁叶自认为是个善良的人,让一个无冤无仇的人在冷水里多泡一会儿的事,她这辈子都是干不出来的。 当下,她在鸟笼中转了个身,将手伸向镶嵌在鸟笼底座中的红色按钮,按了下去。 第三章 赎罪天平(三)“真正的背叛” 【第二轮游戏结束,分数计算中】 看着视野右上角的积分从【-1】变为【0】,丁叶知道,戚白的积分大概从【1】变成了【0】。 “咔哒哒”的声响里,金属杆开始逆时针转动,戚白所在的鸟笼缓缓上升,脱离池水时带起一串水珠,滴滴答答地淌落。 两个鸟笼的高度重新持平,金属杆在平行于地面后趋于稳定,一切好像回到了游戏开始之前,唯有戚白浑身湿透,不得不用手将湿漉漉的碎发撩到脑后。 残余的水珠顺着发丝划过脸颊,又在下颌处汇聚成股,帘幕似的滴落。青年抹了几把脸,终究放弃了休整仪容。 他侧头看向丁叶,在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容:“丁叶,我们合作吧。你想赢得游戏,而我只想活下去,也就是说,我们之间没有不可调和的矛盾。 “后面几轮游戏,我们不如一起选择【背叛】。这样你可以如愿通关,我也好尽快结束这个无聊的游戏,回到现实。” “反正两侧同时增加重量,天平依旧能保持平稳。目前看来,只要我们做出相同的选择,就不会受到超出限度的惩罚,不是么?” 话虽如此,但是为什么要一起选【背叛】,而不是一起选【合作】? 丁叶心生疑惑,立即问了出来。 戚白席地而坐,状似无奈地摊了摊手:“道理很简单,你不信任我。” 他脱下囚服的外套,对折再对折,卷成一捆,一边拧,一边说了下去:“如果我们商量好的是一起选合作,那么等到第十轮游戏,你大概率会怀疑我会不会临时倒戈,为了赢得游戏选择【背叛】。那么保险起见,你唯有也选择【背叛】。 “但如果我没有倒戈呢?到时候选择【背叛】的你将沉入水中,面临死亡的威胁。你看不到我的选择,也不会相信我的一面之词,必然会游移不定,难以做出决断。” 戚白拧干了外套,将皱巴巴的布料抱在怀里,看向丁叶的目光格外真诚。 “在我看来,与其让猜疑链无止境地延伸下去,不如我们在一开始就敲定一个万不会有人倒戈的方案,杜绝所有猜疑的可能——你觉得呢?” 丁叶一时无言。 她不得不承认,戚白的话语很有道理。 如果两人约定好选择【合作】,不必等到第十轮,戚白只需要在任意一轮背叛,后面再继续选择【合作】,就可以在保证自己安全的前提下取得积分优势。 丁叶记得第一轮游戏过后,池水只淹没到戚白的胸口,距离溺死人还有很长一段距离,足以横生枝节。 一旦戚白有一轮选择【背叛】,她要想扳回优势,就必须在后面几轮游戏中挑选一轮,也选择【背叛】。但那样一来,只要她选中的不是第十轮游戏,戚白就有办法进行反制。 那么等到第十轮游戏再【背叛】呢?戚白作为聪明人,肯定能看出这一点,届时便又是一番没有尽头的猜疑…… 这样一来,还不如一开始就定下万不会出错的稳妥方案。 丁叶捏了捏眼镜架,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记得我们是对手。” “谁知道呢?”戚白向后仰靠,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也许是因为你是个好人,我对你没让我在水里多泡一会儿这件事心生感激吧。” 丁叶愣了愣,属实没想到像戚白这种将理性挂在嘴边的人会说出这种感性的话语。 不过,这人连身上血迹的来源都要说谎,如何能相信他的其他话语都是真话? 【第三轮游戏开始】 电子音又一次响起,丁叶望向对面的鸟笼。 戚白低垂着头颅,湿淋淋的乌发垂落下来,断断续续地滴着水珠。胸前沾染血迹的布料浸饱了池水后变得透明,猩红的色泽吸附在他的皮肤上,随着水流蜿蜒扩散,恍似濒死者心口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痕。 【已有一名受选者完成选择】的电子音幽幽传来,丁叶的心跳不可遏制地加快。 她忽然意识到一种先前被她忽略的可能性。 如果她真的在第三轮游戏选择了【背叛】,那么戚白只要选择【合作】,她将陷入戚白在第一轮游戏后的处境。 第四轮游戏又会重演第二轮游戏的发展,她不得不选择【合作】,戚白便可选择【背叛】,从她手中夺得优势。 【00:09:23】 【00:09:22】 【00:09:21】 丁叶深呼吸又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手伸向红色按钮。 在按下的前一秒,她犹豫了,手指终究掠过那一抹红色,移到蓝色按钮上,轻轻按下。 【第三轮游戏结束,积分计算中】 视野左上角的积分变成了【-1】,丁叶感受着身下的晃动,惊愕地握紧拳。 “咔哒哒”的声响里,金属杆迅速倾斜到与锁链重合的角度,戚白所在的鸟笼又一次没入水中。 这次比上次更深一些,水面淹没了戚白的鼻尖,他不得不频繁地踮脚浮水,将鼻子探到水面上呼吸。 动作间带起大量水花,模糊了青年的面容,囚服的外套也在仓促中脱手而出,尸衣般漂浮在水面上,起起落落。 “竟然真的选了【背叛】吗?”丁叶望着满池翻涌的水,手心微微冒汗,心中竟又冒出一种糟糕的可能性。 “是了,我对【合作】与【背叛】的理解太过想当然了。 “游戏开始以来,戚白从来没有在选项上说过一句假话,我却一次次因为怀疑置他于险境,所作所为想必都被罪恶尖塔看在眼里…… “如果戚白的逻辑是对的,我答应一起选【背叛】,却按下蓝色按钮,就是进行了一出真正的背叛,远比简单地选择【背叛】更符合【有罪】的定义……” 【第四轮游戏开始】 电子音响起的第一时间,丁叶连忙按下红色按钮,又低头看向下方。 戚白已然沉到水面之下,像游鱼一般拨开两侧的水流,接近鸟笼底部。 【第四轮游戏结束】的播报声及时响起,丁叶看着视野右上角的积分再度变成【0】,感受着自己所在的鸟笼的下降,略微松了口气。 补救了就好,希望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 片刻间,金属杆恢复到平行于天花板的角度,装着戚白的鸟笼从池水中升起,摇摇晃晃地悬停在半空,水珠从边缘滴滴答答地向下淌落。 戚白远比上一次看起来还要狼狈,发丝凌乱地黏连在面颊和身躯上,脸色苍白到了极点。 他捞起湿透的外套丢到一边,慢慢地将脸转向丁叶,咧开古怪的笑容:“你‘背叛’了我。 “我早该想到的,你不信任我,在你看来,我是一个可悲的利己主义者,哪怕死了也并不可惜,对吧?” 青年的眼睛弯出嘲讽的弧度,丁叶抿了抿唇,下意识辩驳:“怎么会?我只是以为……” “没事,我能理解你。”戚白微笑着打断她,语气听不出是讽刺还是真心,“怀有改变世界的理想的人往往不能接受自己在起点处折戟,你想要不择手段地赢过我也无可厚非。” “不过——”青年垂下头叹了口气,“这水太冷了,如果再有一次,我估计我撑不到活着上来了。” 丁叶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至少要向罪恶尖塔澄清一番自己不是主观故意,【第五轮游戏开始】的电子音却立刻响了起来。 她咬了咬牙,当即按下红色按钮,朗声宣布:“我选了【背叛】,之后我都会选【背叛】。” 【第五轮游戏结束,积分计算中】 机关转动的声响从头顶传来,和前两次别无二致。 丁叶吓了一跳,几乎以为是戚白蓄意报复,故意选了【合作】。 但视野右上角的积分毫无变化,依旧显示为【0】,根据游戏规则,可以反推出来戚白也如约选了【背叛】。 怎么回事?难道一起选【背叛】是错的? 鸟笼开始下降,丁叶条件反射地抓紧栏杆,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 好在,鸟笼只下降了不到两寸就停住了,金属杆稳稳地平行于天花板,两端悬挂着的鸟笼小幅度抖动了几下,也重新归于平稳。 看来两人一起选【背叛】,会导致金属杆两侧的鸟笼一起下降,只不过幅度更小——就像是同时向天平秤两边的托盘上增加重物。 丁叶有了判断,侧目看向墙壁上的黑色线条。 她终于想明白场景中这些看似多余的装饰的作用了:它们作为参考系存在,方便玩家估算鸟笼下降的幅度。 稍加计算便可以知晓,只要两名玩家达成一致,同时选择【背叛】,那么十轮游戏过后,谁都不会触碰到池水。 这无疑是隐藏在表面规则之下的真正的共赢,说不定是《赎罪天平》游戏真正提倡的过关方法。 丁叶冷不丁地意识到,浸入池水可以被认为是一种惩罚,那么升到高处呢?从五米高的位置摔下来,也是有不小的死亡概率的啊…… 正如戚白之前所说,简单地通过红蓝按钮来评判罪恶与否十分可笑,有没有一种可能,游戏所鼓励的【合作】其实是指玩家之间达成的共识? 共同选择【背叛】,怎么不算一种“合作”? 【第六轮游戏开始】 丁叶不假思索地按下红色按钮。积分没有发生变化,鸟笼再度下降。 她屏息敛声,观察下降的幅度,鸟笼果然在降低了差不多两寸的高度后停止了变化,和上一轮游戏一模一样。 第七轮游戏,丁叶选择【背叛】,积分为【0】。 第八轮游戏,丁叶选择【背叛】,积分为【0】。 第九轮游戏…… 丁叶按下红色按钮,游戏结束的提示音却没有如想象的那样即刻响起。她不由得抬眼看向戚白。 青年一扫先前的虚弱,身体微微前倾,好似荒野上等待食草动物力竭而死的野兽,举手投足间激起观者恐怖的联想,有死亡,也有阴谋。 “这场游戏中其实只存在一种真正的背叛,我想你已经知道那是什么了。毕竟你在现实中、在游戏里,都实践过不止一次了,不是么?”戚白的声音轻而缓。 丁叶看到,那张称得上艳丽的脸上,赫然挂着一个巨大的笑容。 第四章 赎罪天平(四)“怀疑与信任” 《赎罪天平》游戏中,按下红色的【背叛】按钮只是一种基于游戏本身的选择,所谓真正的背叛则与之截然不同。 如果两个人约定共同选择【背叛】,那么只要其中有一人选择了【合作】,便构成事实上的“背叛”。 “我们其实在现实里见过。”戚白冷不丁地开口。 糟糕的预感在心底涌动,丁叶与戚白那双黑沉得空洞的眼睛对视,忽然想起她在很多年前也看到过这样的眼睛。 外城满是油污和臭水的烂泥地上,她踮着脚尖左蹦右跳,偶然回头一瞥,毫无预兆地撞见一双匿在阴影中的眼眸,如有实质的贪婪和平白无故的恶意喷薄而出,好似旁观豺狼分食肉类的鬣狗…… “我能看出来,你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好人’,但好人其实是很难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的。”戚白歪了歪头,眉眼弯弯,“这是不是可以反过来得出一个结论,活下来的人大多数都不是什么‘好人’呢?” 丁叶低头看向身下,不知何时,池水距离笼底只有半米左右的距离了,而金属杆长五米,鸟笼高两米…… 只要戚白选择【合作】,她所在的鸟笼将完全没入水中,水面刚好淹过鸟笼顶部…… “当然,讨论道德这种人为定义的名词没有任何意义。其实以我的标准,你勉强也能算得上是个‘好人’。” 戚白掰着手指,煞有介事地计算起来:“第五轮、第六轮游戏,如果你选择【合作】,我将又一次浸入水池,哪怕不被淹死,状态也会显著下降,影响我后面的判断。 “第七轮、第八轮游戏,你只要继续选择【合作】,池水就会没过我的头顶,我哪怕能够借助栏杆上浮,也会在长达十分钟的选择阶段体力不支。在我溺死之后,你将直接获得游戏的胜利。 “某种意义上,这个游戏其实挺不公平的,你的身高比我高出不少,使得我必须等到第九轮游戏,才能确保等会儿池水能够淹死你。 “好在你选择表演一个‘好人’,忽略了所有在普世价值观中意味着‘罪恶’的可能性,才让我完全掌握了主动权。” 戚白抚了抚手指,不无惋惜地说:“当然,如果你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好人’,不考虑自己获胜的可能性,坚持选择【合作】,我说不定真拿你没办法。 “就像外面的世界也从来不缺为了所谓的道义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家伙,他们就像从地平线升起的太阳一样吸引那些在黑暗中游荡的人,得到拥戴和追随,而不至于莫名其妙地死去。 “但很显然,你不是这类人。你想赢,却又自诩善良,自以为正义,得到了利益还妄图站上道德制高点,明明如此贪婪却毫无贪婪者该有的狠心——你凭什么认为这样平庸的你能够赢得这场游戏呢?” 丁叶听着戚白慢条斯理的复盘,一刻不停地思考对策,脸色从苍白到铁青再到恢复正常。 她抬起手扶了下眼镜,尽可能表现得冷静:“不错的分析,但你为什么那么确定,我就真的像你预料的那样选了【背叛】呢?” 然后她就看到青年用看傻子的目光看着她。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些废话?我才和你第一天见面,无法判断你那所谓的善良有多少分量,你所鄙夷的理性又匮乏到什么程度,我所有的策略不过是基于已知信息的赌博罢了。 “不过现在我确定了,看你刚才的表情变化,你确实像我推测的那样如约选择了【背叛】,看来我的运气还挺不错的。” 虚张声势被看破,丁叶不禁加快了语速:“你真的以为《赎罪天平》游戏是表面上这么简单吗?选择【合作】,让鸟笼升到高处就真的安全吗? “这是一个声明【背叛有罪】的游戏,不会支持任何形式的‘背叛’,只有我们两个达成共识,让天平保持平衡,才是真正的解法。你可能忽略了,从天花板到地面的高度,刚好可以让人摔死……” “所以呢?”戚白反问一句,眼神透出居高临下的怜悯,“很可惜,在我看来,我们两个一起死,也好过我输你赢。” 早在看完系统界面上的游戏信息之际,戚白就开始策划丁叶的死了。 他看到前置提示中【背叛有罪】的表述,推测出背叛可能招致恶果,而背叛的行为往往产生于信任的缺失。 信任可以算计,怀疑也可以利用。他故意通过言语暴露自己的危险和可疑,甚至说出真名,寄希望于丁叶曾在某篇报道中看过他的名号。 虽然很多信息都没用上,但他到底在丁叶心里埋下了怀疑的种子,以至于后者在听到他语焉不详地提出红白胶囊问题时,下意识地进行推理和思考,并得出“在对手选择背叛的情况下选择合作,让鸟笼升到高处,也有可能面临生命危险”的结论。 丁叶想要赢,但更想要活下去,任何怀有所谓崇高理想的家伙都无法接受自己潦草地死在功成名就之前,所以——她必然会做出稳妥的选择。 “我可以让你赢!”丁叶站起身来,语速极快地说,“你这局先选【背叛】,等第十轮游戏,我选【合作】,你选【背叛】,这样你会比我多一分……到时候我先选,你后选,等你选完游戏就结束了,我们都可以活下去! “我爸爸是蓝鲸市参议院的议员,只有我一个女儿,只要你别杀我,等回到现实后我就让他封存你的案底,我还能给你很多钱,十万、一百万,你只管开价……” 她希冀地看着戚白,却见青年将下巴搁到膝盖上,状似苦恼地打量着她:“很诱人的条件,但问题是你‘背叛’了我两次,在我这里可是毫无信誉可言啊……” 戚白伸手按下蓝色按钮,丁叶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视野右上角的分数变成了1。 “咔哒哒”的声音有如从地狱传来的哀鸣,丁叶感觉自己在极速坠落,骤然作用在身上的失重感让她惊叫出声。 她连忙踮起脚,伸手去抓高处的栏杆,温热的水流却从她的脚踝向上攀缘,瞬间漫过胸腹,淹过她的头顶。 最后一眼,只看到戚白所在的鸟笼已经升到天花板,鬣狗般的眼睛阴冷地注视着她,好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满怀恶意地凝望血肉鲜活的世人,点燃业火,降下罚劫。 恐惧感在心底疯长,丁叶本能地向上游去,水面却正好将整个鸟笼都封锁在下方。近在咫尺的空气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她一次次撞到笼壁,发出“砰砰”的闷响。 【第十轮游戏开始】 模糊的提示音穿过水流传到耳中,丁叶吃力地调转方向,蜷身游向笼底,摸索着按下蓝色按钮,然后一手抓住靠近笼顶的栏杆,另一手向戚白打起手势。 她不想赢了,她在名校读书,有着富裕美满的家庭,犯不着为了那些不知感恩的贱民四处奔走……她不想死,她才二十二岁,还有大好的人生,就不该没事答应进什么罪恶尖塔…… 猩红的倒计时一秒一变,丁叶迟迟没有等来象征结束的电子音。 四肢渐渐变得无力,身躯一寸寸下沉,被水流冲刷的肺部刺痛难忍,她后仰头颅,徒劳地瞪视水面上方青年朦胧的身形。 为什么?明明我已经做出了退让,你只要按下红色按钮就能赢得这场游戏,为什么还要拖时间? 好像是看出了她的疑问,戚白笑了起来:“你难道没听说过——‘斩草除根’这个词吗?” 第五章 赎罪天平(五)“利己主义者” 资源的匮乏引发争抢,争抢又滋生死亡和仇恨。爱意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淡化,善意会在持续的负反馈中扭曲,唯有仇恨根深蒂固、亘古不变,像毒蛇一样蛰伏,等待机会发出致命一击。 戚白是个记仇的人,他曾时隔十年将某个卖了他换钱的家伙切成了片片,哪怕后者在他面前痛哭流涕,虔心忏悔。 推己及人,他不打算给任何人留下秋后算账、报仇雪恨的可能。 “现阶段的我没有从身到心完全控制一个人的能力,也没有将他人变现的稳定渠道,更没有非要用到另一个人不可的紧急事务。人命放在我这儿就是无法利用的垃圾资产,哪怕你是蓝鲸市执政官,于我也一文不值。” 戚白叹息着,垂头看向丁叶,露出征询意见的表情:“你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来历、行为选择和思维模式,又无法使我相信你会为我保守秘密,理性上讲还是立刻去死比较安全——你觉得呢?” 越来越多的水流灌入口鼻,死亡的恐惧前所未有地鲜明,丁叶好像行走在冥河之畔,上游漂流而下的浮尸生着她熟悉的面孔,一双双属于死者的眼睛凝视着她,目光悲哀而怜悯。 她疯狂地挥舞四肢,想要甩开那些抓向她的鬼手,反而让更多的液体涌进肺腔,气力迅速消耗,便连挣扎都变得毫无章法。 “你为什么这么不甘呢?”戚白望着水中翻滚不休的影子,摇了摇头,“我想赢得这个游戏,就像你也想赢那样,我们是必须争个你死我活的对手,你不是早就意识到这点了吗? “现在你应该感到心安才对。我用行动证明了你之前的判断没有出错,我的确是个自私的利己主义者,而你就像你自己宣称的那样,改过自新后成了个无私的好人——我真的很感激你的善心。” 戚白说这么多话并不是罹患某种易使人死于话多的“话唠病”,也不是遵守让受害者死个明白的江湖道义,而是为了将丁叶的大脑带入思考的漩涡。 人耳接收到语言信号后会刺激大脑自动处理,高度活跃的脑细胞大量耗氧,这会有效提升丁叶的死亡率。 第一轮游戏中,戚白故意选择【背叛】,一来是为了进一步加固丁叶对他的不信任,二来则是为了测试游戏对于背叛者的惩罚。 他成功地得到了两条信息: 一,选择背叛的玩家所在的鸟笼会增重,在自身大幅下沉、没入水中的同时,也会让整个天平的高度小幅度下降。 二,水池里的水是温热的,十分钟的选择时间,足以让一个成年人溺死。 戚白暗示丁叶,水池里的水是冰水,因为人浸泡在冷水中时,随着身体核心温度与代谢率的降低,耗氧量会远低于在温水中的情况。 这样一来,哪怕丁叶能想到将对手溺死的方案,也会误判成功率,不仅自己不会想着实施,而且也不会想到戚白会实施。 事实上,丁叶甚至没有想到这一层。 她或许不是那种愿意牺牲自我的大无畏者,但她也不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恶人”。 既得利益者总有体面的攫取利益的方式,哪怕吃得满嘴流油、血肉盈齿,次日擦干净唇角,从指缝间漏下剩菜残羹作为施舍,也能装成悲天悯人的善人。 欺骗世人太久,便连自己也相信了那脆弱不堪的谎言,对恶的想象力一代代退化,残忍的方案甚至无法越过人脑的保护机制进入思维。 之所以像戚白这样的利己主义者有利可图,就是因为世界上还存在这种天真的家伙,沉浸在一厢情愿的对岁月静好的想象中,哪怕面临生死赌局也像抚摸猫狗般轻率。 当然,戚白的确很感激丁叶。 这个游戏并不公平,就像外面的世界,出身、家境、成长经历、生活环境……太多因素使得每个人与生俱来站在不同的起点,也许某些人终其一生汲汲营营,才能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触摸到另一些人唾手可得的东西。 戚白的童年有很长一段时间在饥饿中度过,以至于他的身高只有一米七五,同样踮起脚的情况下,他至少比丁叶矮十厘米。 而根据戚白的观察,《赎罪天平》游戏中,每轮只要有人选择【背叛】,天平都会下降五厘米,十厘米的身高差意味着足足两轮游戏的优势。 他拥有的致胜机会天然比丁叶少,甚至可以说,他要想赢,只有唯一的一条路,且是一条稍有不慎、赌错一着,便会粉身碎骨的险途。 但幸运的是,他赌赢了,得益于丁叶的轻信和傲慢,那些属于丁叶的胜机一一从她指缝间漏过,原本倾斜的胜利天平终于第一次偏向戚白。 【00:07:33】 【00:07:32】 【00:07:31】 时间悄然流淌,戚白一边在心里感谢丁叶的道德操守,一边耐心地用言语刺激丁叶的情绪。 “我记得你说过你是理想主义者。虽然我很讨厌将‘理想主义’挂在嘴上的家伙,但也敬佩那些人舍己为人的牺牲精神。 “你现在又一次用事实证明了理想主义的善良和利己主义的邪恶,也算是物尽其用、死得其所了,为什么不能安静地猛吸几口水然后尽快殉道呢?唉,果然人都是怕死的吧……” 他说得认真,丁叶大概是真的被他的话气得厉害,水面上刚平息不久的气泡又开始“咕噜噜”地狂冒,目测耗氧量剧增。 戚白对此颇为满意,继续兢兢业业地吐出更多气人的话语。 【00:03:01】 【00:03:00】 【00:02:59】 倒计时的数字越来越小,水面的涟漪一圈圈散开,池水的震荡逐渐归于沉寂。清透的水面下,溺水者的身躯像落叶一样无力地沉底。 戚白不动如山,百无聊赖地托着下巴等待。 能在外城生存多年、没把自己饿死的人,基本上都拥有谨慎的特质,不然早就变成廉价罐头,被其他同样饥饿的家伙拆吞入腹了。 而戚白是其中的佼佼者。 他暂时无法排除丁叶装死的可能性,保险起见,还是让人多在水里泡一会儿为好。 【00:00:03】 【00:00:02】 【00:00:01】 最后一秒,戚白按下红色按钮,视野右上角【当前分数】一栏的数字变成了0。 竖直的金属杆顺时针旋转,重新变得平直。装殓着溺水者的鸟笼悬吊在半空,水流淅淅沥沥地从边沿往下淌落,如同挂起一圈晶莹的帘幕。 系统界面上,一行行文字刷新出来,伴随着不带感情的电子音: 【第十轮游戏结束,分数计算中】 【您的最终分数为0,恭喜您获得《赎罪天平》游戏的胜利】 “咔哒”一声,鸟笼靠近外侧的门应声打开,戚白将外套披在肩上,抬脚跨出笼子,敏捷地跃上水池边缘坚实的地面。 失去他的重量后,金属杆再度倾斜,丁叶所在的鸟笼重重坠入水池,发出哗然的巨响。 戚白隔着池水觑见自己在死者眼中的残像,即将消逝的悔恨、愤怒、恐惧和不甘在那扩散瞳孔中弥漫,绽放开绚烂的色彩。 他忽然有些忙明白那些有钱人为什么喜欢将人体标本泡在营养液里了。 透亮的液体真真切切地反着光,又不似冰层那般难以触及,让人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自己真的能捕捉一些东西,恍似窃取神明的权柄。 戚白不觉得神明是什么好东西,他一直觉得自己该是恶鬼,一只杀人如麻的恶鬼。满世界魑魅魍魉磨牙吮血,他混迹其中,毫不出奇。 而现在,纯白的墙壁上,新的世界为恶鬼打开流光溢彩的大门。 一个声音对他说:【尊敬的受选者,欢迎来到罪恶尖塔第一层。】 第六章 弥赛亚 罪恶尖塔第一层,大理石广场中央,一块巨大的全息投影屏幕悬浮在高空,上面的文字历历可见。 旧的文字逐渐变淡,两行新的文字在正中央浮现,伴随着不带感情的电子音: 【《赎罪天平》游戏首个s级通关已收录】 【通关受选者:戚白】 受选者们在广场上聚集,听到播报声,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 “有人s级通关《赎罪天平》了?这个副本的通关路径好像挺迷惑的,我问了很多人,都只拿了b。” “b还算好的,我才拿了c!我和对手十轮全选了背叛,最后我被判了赢,原本以为怎么都该有个b的……” “靠运气赢的,能拿c已经不错了。我才不理解呢,我当时最后一局选了背叛,比对手高出1分,也才拿了个b。罪恶尖塔该不会是嫌我分差拉得不够大?可对手也不是傻子啊……” “我倒是拿了a,第一局选了合作,让对手掉水里了,第二局又选了背叛。之后就是一番比较复杂的心理博弈,我更胜一筹……但说实话,我现在回过头来也想不明白这个评级是怎么判定的。” 这样的讨论在罪恶尖塔各层发生。任何一个s级首通记录都会在整座罪恶尖塔播报,由不得任何人忽视。 当然,越到上层,讨论的声量便越小。通关多个游戏的受选者见多了中道折戟的天之骄子,在他们看来,一次s级通关算不了什么。 说到底,戚白只是个刚进罪恶尖塔的新人罢了。 …… 【《赎罪天平》评价等级s,奖励积分5000】 【评价构成如下: 【1、凭借理性进行几乎完美的布局; 【2、基于游戏本身的规则获得胜利; 【3、完全收集并利用所有线索信息。】 戚白迈入墙壁上的光门,视野左上角的系统界面消失不见,纯白的空间在眼前铺展,一行行莹蓝色的文字刷新出来,环绕着身躯缓缓浮动。 他快速浏览过结算文字,非叙述性信息在视线触及的刹那自动灌入脑海,他于是知道了积分可以用于在商城中购买道具。 然而……商城要等他登上第五层塔才会开。 “这算什么?只能看,不能用吗?”戚白微微挑眉,正要抗议,下一秒便有一枚拇指大小的血色圆珠悬浮在他身前。 【恭喜您获得特殊道具“原罪之种”】 【名称:原罪之种】 【类型:道具(消耗品)】 【效果:使用后,你将在通关下一场游戏后获得专属技能】 【备注:用罪恶浇灌的种子,会结出什么样的果实?】 和这些文字一同进入脑海的是【原罪之种】的使用方法和有关【专属技能】的基础知识。 技能可以是概念性的,比如提高某个事件的发生率,或者构建一个所有人都必须遵守某规则的领域空间;技能也可以是实物,比如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利刃,或是一块能让死者短暂复生的纱布。 它们无法被消耗,无法被夺取,始终伴随着玩家,还会在玩家登塔的过程中不断成长,成为近乎于底牌的存在。 罪恶尖塔中,依靠技能扭转局面、出奇制胜的先例层出不穷;而才通关第一个游戏,就触摸到技能的眉目,无疑是走在了大部分玩家前面。 如果利用得当,也许可以出其不意地将那些不擅长收集信息的玩家置于死地。 而由【原罪之种】开启的技能,将与玩家的【罪恶】紧密挂钩。 “竟然明文鼓励犯下罪恶么?真看不出来你是个选拔救世主的游戏。”戚白微笑着对罪恶尖塔说。 罪恶尖塔问:【你不满意这个结果吗?】 “怎么会呢?”戚白抬手握住血色的种子,笑容灿烂,“我很满意这样的游戏设计,也希望你继续保持这份残忍。” 他收紧五指,新的提示文字随之冒出:【你确定要立刻使用这个道具吗?】 【专属技能将与你的状态、能力、欲望紧密相关,很多受选者都会选择在第五层塔后,寻找最合适的时机解锁技能。】 戚白垂眼看向自己的手心,猩红的微光将皮肤表面的划痕和薄茧照得熠熠生辉,苍白的手指倒映出鲜明的色彩。 他轻笑起来:“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大部分受选者都要等到第五层塔后才解锁技能,那么作为前期少数拥有技能的人,想必我能更容易地占尽优势。这听起来挺不错的,你说呢?” 戚白讨厌延迟满足,他是个拿到块糖都会立刻撕开包装塞进嘴里的家伙。 在朝不保夕的环境下,某些提升实力的消耗品不趁早用掉,可能这辈子都没机会用上了。 他捏碎种子外壳。冰冷的液体吸附在他的掌心,沿着纵横交错的掌纹肆意流淌,以整只右手为领地布开血色的罗网。青色的血管和猩红的线条相互交错,好似虬根深扎。 【你已使用道具“原罪之种”,通关下一场游戏后,你将获得专属技能】 【结算已完成,即将进入罪恶尖塔第一层?生活区,请做好准备】 …… 周遭的白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湿透的囚服和浸饱水的头发重新变得干爽,胸前晕染开的血迹也恢复原状。 视野渐渐沉淀,戚白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空旷的大理石广场上,头顶的全息屏幕挂着他的名字: 【《赎罪天平》游戏首个s级通关已收录】 【通关受选者:戚白】 他举目四望,没有看到一道人影,只有一个莹蓝色的八面体悬浮在他面前,似虚似实的棱面折射树影。 罪恶尖塔第一层只有他一个人吗?戚白眉毛微挑。 好像察觉到了他的疑惑,中性的声音在戚白的脑海底部响起:【尊敬的受选者,在办理入住前,您默认对其他受选者隐身。隐身状态下,您无法看到其他受选者。】 【我是罪恶尖塔的核心管理程序——“弥赛亚”。接下来将由我为您介绍塔内生活区的基本信息和规则,并为您办理入住。请您随我来。】 莹蓝色的八面体不快不慢地向一个方向飘去,没有要等待戚白的意思。 戚白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抬脚跟上,走出空无一人的广场,沿着柏油马路旁的道牙缓步前行。 旧日的繁花和灌木、日行千万公里而来赴会的太阳、彩色颜料绘制的不带光污染的招贴画……令人眼花缭乱的景物纷至沓来。 不带烟尘和酸味的空气涌入口鼻,不受雾霾和乌云遮挡的蓝天撞进眼里,戚白下意识抬手遮住眼睛,又很快自虐似的移开手掌,睁大眼睛环顾四周。 参天的老树恣意伸展曲折遒劲的枝干,午后浅黄色的自然光穿过叶隙,洒在戚白身上;靠近路边的居民楼的阳台上,五颜六色的花朵勃然盛放,一片浅紫色的花瓣被风吹落,搔过戚白的面颊。 穿着各色衣裳的男女老少来来往往,有说有笑;身旁时不时跑过几个大叫大笑的小孩,掀起温暖的风。 白发苍苍的老人蹬着一辆只有三个轮子的车,后座的喇叭口音怪异地喊:“收破烂嘞——收破烂——” 戚白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鲜活的人,不是全息投影制造的幻觉,也不是ai控制的机器人或仿生人,而完全是真实的生物,柔软的皮肉下涌动着温热的血。 弥赛亚适时介绍道:【这一位面采用了2026年6月6日蓝鲸市的世界切片,您现在看到的人类都是世界切片的一部分,可以理解为游戏中的“氛围npc”。】 【蓝鲸市作为六朝古都、历史文化名城,是百年前中国南方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风景优美,交通便利,居民生活幸福感全球领先……】 戚白听着弥赛亚的介绍,继续前行。 又不知走了多久,一座现代化的小区映入眼帘,一栋栋楼房高大漂亮,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风格和周围质朴古拙的居民楼格格不入。 戚白跟着弥赛亚走进小区,看到楼房之间的空地上坐落着喷泉、游泳池、游乐场等各种设施,很多他只在图片中看过。 正前方一栋楼的单元门是开着的,弥赛亚飘了进去,戚白紧随其后,穿过干净宽敞的楼道,在一扇深棕色的公寓门前停留。 【现在您可以将手放上房门,解锁门禁。进入公寓范围后,即视为受选者成功办理入住。】 【入住须知会在您办理入住后发送至您的面板,祝您生活愉快。】 弥赛亚抛下两句话,闪烁了两下便消失无踪。 戚白环顾了一番空荡荡的楼道,按照脑海中冒出的提示抬起右手,覆上门板上的电子锁。 “滴”的一声过后,他转动门把,踏入房间。 一室一厅的空间不算宽敞,但胜在窗明几净,不像外城的集装箱房,无论如何打扫,也终日覆着一层油腻腻的灰。 房间里家具很少,只有一个海绵沙发,一张单人床和一张长方形的茶几。 茶几上摆着花花绿绿的玻璃盘,里面装满了戚白叫不出名字的糖果和糕点。 淡蓝色的全息屏幕投影在眼前,最上面赫然写着: 【《罪恶尖塔生活区入住须知》】 第七章 入住须知 【尊敬的受选者暨罪恶尖塔第一层生活区公民,恭喜您在刚才结束的游戏中赢得了公民权。】 【检测到您在《赎罪天平》游戏中的评价等级为s,恭喜您获得七天的停留时长。】 【停留时长大于五天时,您将生活在高级世界切片(通常选择魔都、蓝鲸市等治安、经济、环境情况良好的城市进行切片)中,生活区的所有区域对您免费开放; 【停留时长小于五天、大于三天时,您将生活在中级世界切片(选取城市的治安、经济、环境情况会出现明显的降级)中,公寓中的一切设施您可免费使用; 【停留时长低于三天时,您将生活在低级世界切片(可能会出现犹他州等平民死亡率较高的城市)中,罪恶尖塔将向您收取一定积分作为服务费用。】 【停留时长将在游戏评价等级大于b时获得,可以使用积分进行兑换,一千积分可兑换一天的停留时长。】 【停留时长和积分耗尽后,罪恶尖塔将自动为您匹配新游戏。若依旧无法获得停留时长,您将被以痛苦的方式公开处决。】 【您当前的停留时长为:6天23小时59分59秒】 成片的文字随着戚白的阅读向上滚动,最后只剩下屏幕最下方那行猩红的倒计时。 戚白看着看着,倏地笑了起来。 罪恶尖塔生活区的条件对于这个时代的大部分人来说都足够优渥,倘若不多做限制,大概率会有不少人安于现状,在这片毫无后顾之忧的世外桃源醉生梦死。 “公民权”和“停留时长”等概念,乃至“公开处决”的设定,都是为了督促玩家积极挑战新游戏而存在。 已知停留时长耗尽后,罪恶尖塔会强制匹配新游戏,一旦无法拿到b以上的评级就会被处决;而其他情况下,哪怕在游戏中被淘汰,受到的惩罚也无非是被遣送回现实。 两害相权取其轻,大部分人的选择可想而知。 “以停留时长区分权益,再间接将受选者划分成不同的阶级么?”戚白摸了摸下巴。 刻在骨子里的贪婪使得人类在进化史中占据高地,追逐利益、剥削他人的行为不是罪恶,而是本能。 差异客观存在,又在一代代的进化中拉大、固化,在过去亿万年里分出人类和猴子的差距,又在近千年间形成阶级。 血统、种族、土地、金钱……无数因素都可以作为划分阶级的依据。 而罪恶尖塔,无疑是以游戏能力划分阶级。 资源被具象化为停留时长,根据受选者的游戏能力进行分配,越擅长游戏、能从游戏中攫取越多积分的受选者,便能在罪恶尖塔中拥有越高的地位。 从某个角度看,这简直是社会达尔文主义的变种。很难想象,一个标榜要拯救世界的游戏会使用这么一套冰冷无情的规则。 戚白却偏偏喜欢这样。 他从来不是妄图消除阶级差异、缔造无阶级社会的理想主义者,只要能让他站在金字塔顶端,他不吝于对他人进行压迫和剥削。 他的出身决定了他能放在天平上的筹码天然比其他人更轻,世界留给他的选择本就不多,若想赢得最大的利益,他必须走上那条比所有人都罪恶的路。 所以,罪恶尖塔越残忍越好,越残忍,他们就越像是一路货色。 “像我这样罪恶的人,就应该玩同样罪恶的游戏啊。”戚白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他随手从玻璃盘里抓起一枚绿色的糖果,搓开透明的糖纸,将水晶形状的硬糖塞进嘴里,夹杂着酸意的甜味在舌底弥漫。 全息屏幕始终悬浮在眼前,戚白用舌头抵着糖果,心情不错地点击退出键,入住须知在屏幕左上角最小化为一个公告板模样的图标。 类似电脑桌面的界面刷新出来,除却公告板外,屏幕上还林林总总地排列了许多杂七杂八的图标,在目光触及后弹出对功能的注解。 比如“回家”图标可以让人立刻从生活区的任意地方传送回公寓,“餐厅”图标则可以让一顿丰盛的午餐出现在餐桌上。 当然,也有一些和周围格格不入的图标,比如“开心消消乐”这种上个时代的无聊小游戏…… 是的,就是那个将图形划来划去、三个以上相同就消除的“开心消消乐”,除了消磨时间外没有任何特殊作用。 戚白发现,他这个电子数据终端的权限非常高,基本上可以使用所有他能想象得到的服务功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在《赎罪天平》中的评级为s的缘故。 “评级越高,获得的积分和停留时长就越多,权限也越高;我的基础停留时长有足足七天,所以不需要浪费积分兑换时长,反而可以将那些积分积蓄下来。 “等到第五层塔商城开启后,我将可以兑换比其他人都要多的道具,提升实力,然后通关更多的游戏,攫取更多的积分,牢牢盘踞在受选者的顶层…… “这简直是赢家通吃啊。” 积累足够的原始资本,再通过一条可循环的链条进行运作,蛰伏在阴影中的巨兽将昂起头颅,张开血盆大口吞噬所过之处的所有资源,再将它们转化为构筑庞大身躯的新生血肉。 在罪恶尖塔中,只要赢得游戏,并且不断赢下去,全世界都会向胜利者倾斜,将他当做神一样供奉,为他碾碎前路上的所有障碍。 “我真是越来越满意你这个游戏了。”戚白笑着,伸出手指点击全息屏幕最右侧黑色圆环状的图标。 漆黑的开屏画面中央,银白色的花纹勾勒出高塔的纹样,下方赫然浮现一行文字: 【欢迎进入救世主论坛】 大气简约的论坛页面在眼前呈现,和现实中的论坛大差不差,简单分为讨论区、热门区、视频区几个板块。 最上方挂着一条横幅,滚动着感召性的文字:【这里是属于救世主的舞台!发表观点和宣言,赢得信徒的支持,您终将改变世界!】 但很显然,没有多少人听进去这号召。挂在首页的都是些没什么价值的讨论贴: #有谁知道罪恶尖塔的来历吗?大家都是怎么进塔的?# #急问:如果进塔前就死了,游戏失败后回到现实会不会死?# #停留时长是怎么算的?为什么我在游戏中拿了a,停留时长只有三天?# 戚白注意到,他现在是已经登录的状态,屏幕右上角清晰地挂着一个圆形的头像,显示的是他的脸。 在他心生疑惑的刹那,一行备注文字弹了出来:【在您首次进入救世主论坛后,罪恶尖塔会自动为您注册账号并登录。】 戚白:“……” 他怎么感觉他被罪恶尖塔坑了一把呢? 第八章 救世主论坛 戚白点进头像,个人中心界面在屏幕上展开。 【姓名:戚白】 【性别:男】 【生日:2104年4月4日】 【地区:龙郡蓝鲸市外城】 【智力:a(你拥有远超世界上大部分人的智慧,擅长看透谜题的本质,布下精密的杀局,也许比不过少数惊才绝艳的天才,但我们不能因为一个没受过教育的人不理解相对论而认为他愚蠢。)】 【武力:b(你的基因和成长环境使你的身体素质糟糕透顶,体能经过多年的训练也只能达到略高出平均线的水平,但你熟练的杀人技巧和置人于死地的决心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 【理性:s(你绝对理性,用周密的筹划算计每一个人,谋夺最大的利益,贪婪者的计划中不存在仁慈和感性。)】 【疯狂:e(你会为某些人或物或事疯狂吗?又或者不顾一切攫取利益本就是一种疯狂呢?这是个值得探讨的问题。)】 【综合评级:a(最高等级是s,你显然不是佼佼者,不过谁知道呢?决定输赢的因素远比想象中的要多,不是么?)】 除了括号里的注解外,这页信息中的其他内容都是向所有人公开的,只要点进戚白的主页就能看到。 戚白点击姓名,【无法修改】的提示弹了出来。 他又点击头像,这次倒是出现了一个拍摄头像的窗口,下面还贴心地备注了一行小字:【头像每半年可修改一次。】 戚白根据提示用双手比了个相框,对着茶几上的糖果盘拍了张照,替换掉了他那张大头照。 之后一分钟,他将每个栏目都点了一遍,将【性别】【生日】【地区】这些能隐藏的栏目都选了隐藏,才稍稍放下心来。 他退出个人中心,开始研究论坛里的板块。 罪恶尖塔似乎有意将受选者按批次隔绝开来,目前论坛里活跃的都是刚来到第一层塔的新人,一个通关两个以上游戏的都没有。 戚白随手点进一个帖子,又一一点开发帖人和回帖人的主页,津津有味地研究起来。 两个小时后,戚白看完了所有露头的人的面板数据,也弄明白了论坛的运作机制。 发帖、点赞和评论都可以获得积分,帖子的热度越高,发布者获得的积分也就越多,以至于有不少受选者开始发一些骗点赞的噱头帖,或是留言和人互赞。 而积分也能用来打赏帖子,或是给帖子推流,像戚白在《赎罪天平》游戏中赚的五千积分,就可以让一个帖子在论坛首页置顶挂一天。 当然,目前没有冤大头这么做,这会儿挂在热门第一的是一个攻略贴—— #【攻略】千字长文,教你水帖实现积分自由,无痛换取停留时长# 【伊藤清(楼主):各位朋友们,相信你们已经看完了入住须知,了解了论坛规则,知道了积分和停留时长的重要性。 【我通过计算发现,只需要各位合作,根据一定的规则有序发帖和互动,每天至少能拿到五百积分……(省略一千字)】 戚白看完帖子,嘴里含着的糖果化得只剩下指甲盖大小,他嚼碎最后一点残余,和着唾沫吞咽下去,又从盘子里抓了颗水红色的糖,撕开糖纸,用牙齿叼住。 糖皮被咬破,血色的流心将齿缝染成赤色。戚白抿吮着鲜甜的糖汁,眯起了眼。 “一方面鼓励那些锐意进取的受选者在论坛发表观点,用积分购买流量;一方面让那些不愿意爬塔的受选者和论坛绑定,充当接受观点的人群。该说真不愧是以选拔救世主为任的游戏吗?还真是因材施教啊……” 戚白能看明白罪恶尖塔的用意,这是在引导有成为救世主潜质的受选者尽早确立救世的理念,在论坛里争抢话语权,吸引追随者。 可惜戚白对救世一点儿也不感兴趣,并且不打算发帖暴露自己。而且他很快意识到,这里面存在一个严峻的问题。 “有了救世主论坛这个更安全的获取积分的渠道,那些贪生怕死的无能之辈根本不会去匹配新游戏,也就是说,我接下来在游戏里遇到的,大概率都会是像我这样不甘于现状,也不惧怕死亡的家伙…… “这些人中说不定就有那种一呼百应的意见领袖,不仅能够从论坛里攫取大量积分,还能骗到不少愿意为他鞍前马后的追随者……麻烦啊。” 比起势均力敌的博弈,戚白更喜欢恃强凌弱,罪恶尖塔却无疑封死了这种可能性。 他心情微妙地退出帖子,就见一个新的帖子被顶上了首页。 #【悬赏】有谁认识戚白?# 【伊万:你们都知道戚白吧?就是广场大屏幕上播报的那个s级首通《赎罪天平》副本的。你们有人在现实里认识他,或者知道他在论坛的主页吗? 【我一办理好入住就去广场上转悠了,可以说我们这一批受选者的所有首通记录,我都看了个遍。我一百个确定,戚白是我们这些人中唯一一个s级首通的! 【罪恶尖塔为选拔救世主而存在,我们是不是可以推断得出,s级就是最适合当救世主的人?我相信戚白未来一定会有一番作为,我们这些能力不济的人也许可以从现在开始追随他,一起改变这个世界! 【戚白,你要是看到了这个帖子,请立刻联系我,我愿意将我现实里的资产分你一半!如果你是外城人,求你干内城他丫的;如果你是内城人,以上内容作废。】 现实里已经死得不能再死的戚白:“……” 他继续往下看,很多受选者都在帖子下讨论开来。 【2楼:不认识,不知道。我和楼主想法相近,也在寻找去戚白的下落,都翻了两个小时论坛了,依旧毛都没找到。】 【3楼:楼主,我认识戚白,资产分我,不要一半,四分之一也行!】 【4楼:我倒是听说过这个名字,最近还有个叫“戚白”的罪犯落网了,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 【5楼:再等等吧,估计过一会儿他就会发布通关视频了,到时候就知道他是谁了。】 …… 【31楼:我去!你们快看视频区!有人发《赎罪天平》s级通关录像了!】 【32楼:去看了,不是戚白,想捞戚白的楼主要失望了。】 【33楼:话说这《赎罪天平》游戏怎么一下子冒出两个s级通关?该不会是罪恶尖塔下调难度了吧?】 “竟然还有人也是s级通关么?”戚白眉毛微挑,当即进入视频板块。 一个悬浮窗不停弹动:【您有一条s级通关录像可发布,是否发布?】 与此同时,大量知识性信息进入戚白脑海。 戚白了解到,a级以上的通关录像都可以发布,将有机会获得其他受选者的打赏,某种意义上又是一种赢家通吃。 但问题是……戚白的通关方式决定了,他根本不可能将通关录像发布出去,再赚一次积分。 这个时代的人类固然已在很多方面与野兽无异,但依旧会在目击野兽穿行于都市时大呼小叫;哪怕道德沦丧、秩序崩坏,明面上不符合公序良俗的行为仍然会遭受非议和攻讦。 戚白一点儿也不想在下次进游戏后,被其他受选者高举着为民除害的旗号公开审判。 有被自动注册账号的前车之鉴,他仔细观察了一会儿提示他发布通关录像的悬浮窗,确定右上角的叉不是钓鱼执法的摆设,才小心地将窗口叉掉。 当然,像戚白这样的人到底是少数,视频板块才不到一天的时间便挂上了二十几个通关录像。 戚白粗略地浏览过去,受选者们的第一场游戏种类颇丰,有《赎罪天平》《电车难题》之类的博弈游戏,也有《炸金花》《斗兽棋》之类的棋牌游戏。 挂在最上方的赫然是帖子里提到的《赎罪天平》s级通关录像,发布者名为【沈牧】。 戚白随手点进他的主页,夸张的面板刷新出来: 【姓名:沈牧】 【性别:男】 【生日:2099年2月27日】 【地区:龙郡北都内城】 【智力:s】 【武力:a】 【理性:a】 【疯狂:c】 【综合评级:s】 “这种层次的受选者,竟然会主动暴露思维模式和行为选择么?是不怕被人针对性布局,还是有意误导其他人?”戚白饶有兴趣地点开视频。 熟悉的提示文字在画面中央浮现: 【罪恶尖塔第零层?游戏区】 【游戏名称:《赎罪天平》】 【游戏类型:双人博弈】 【前置提示:背叛有罪,使人沉重。】 第九章 沈牧 “你也许听说过囚徒困境,倘若两名罪犯都选择告发对方,总刑期将是十二年,对于集体来说无疑是最糟糕的情况。 “而如果两人互相信任,选择为对方隐瞒,最后的结果将是一起被无罪释放,让集体利益得到最大化。 “这个游戏的道理也是相通的。我建议我们一起选择【合作】,无论谁赢,对于另一个人来说都没有损失。 “作为理想主义者,我也愿意相信,被选进罪恶尖塔的人都拥有成为救世主的资格。” “……” 视频里的沈牧一身做工考究的黑西装,胸前别着一朵白色的绢布花,仿佛受邀出席一场肃穆的葬礼,在台上代表死难者发表讲话。 戚白很想问一句,“理想主义者”在内城是不是成了时尚标签,不然怎么有一个算一个都喜欢把这挂在嘴边?是吃饱了撑的没事情干吗? 不过话说回来,好像也只有吃饱了,才能有力气谈理想,否则脑子里装的就该是今天去哪个垃圾场顺点剩饭剩菜…… 毫无根由的念头一闪而过,戚白后知后觉地感到了饥饿。他将论坛最小化,点开屏幕上的餐厅图标,对着琳琅满目的菜品挑挑拣拣。 五分钟后,一盆用冰块镇着的法罗三文鱼凭空出现在茶几上,鲜嫩的鱼肉横陈在晶莹的冰粒间,如丝如缎。 戚白再度进入论坛,一边用筷子夹起三文鱼塞进嘴里,一边继续看沈牧的通关录像。 沈牧的对手是个一头绿发的年轻姑娘,穿着满是破洞的风格化卫衣,留着尖而长的指甲。 听了沈牧的演讲后,姑娘一副感动得不行的模样,当即应下要和他一起选择合作。于是之后的几轮游戏,两人皆如约按下蓝色按钮…… 戚白虚着眼看着视频中近乎于荒诞的一幕,满心都是一个念头:“不是,这家伙凭什么是s?” 他咽下喉咙里生肉质感的三文鱼,回到点餐界面选了份海参火锅。在热气腾腾的陶瓮出现在茶几上后,他将剩下的三文鱼尽数倒进灰扑扑的汤底。 视频中,游戏进行到第十轮,由于前面九轮沈牧和年轻姑娘谁也没选过【背叛】,这会儿金属杆稳稳地悬在离地三米处,哪怕有人反水,鸟笼下降的幅度也不足以将人淹死,形成实质性的惩罚。 姑娘看着已经按下蓝色按钮的沈牧,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帅哥,你说要是我按下红色按钮,你是不是就输定了?” 她提着食指在红色按钮的表面摩挲逡巡,迟迟不肯按下,显然还有所疑虑。 沈牧略微怔愣,似乎没想到姑娘会有此一问。两秒的沉默后,他抬眸直视姑娘的眼睛,叹了口气:“你也许可以再看一遍前置提示。虽然我不知道背叛的具体代价,但风险客观存在,不值得你去赌。” “哈,比起有一半的可能输掉游戏,所谓的风险完全可以接受。”姑娘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游戏都要结束了,按照规则就该是我赢,你空口白话地吓唬我,我还不信呢!” 沈牧静静地听她说完,无奈道:“你只要选择合作,我们就都可以赢得这场游戏。我和你无冤无仇,你放弃双赢的选项,蒙受未知的风险,只为了让我输掉游戏,又是何苦?”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规则中说,【若十轮游戏皆选择背叛,则随机判定胜负】,却对十轮游戏皆选择合作的情况只字不提。我猜一个以拯救世界为名的游戏一定会存在共赢的通关路径,那么答案就显而易见了。” …… “明明早已看出了通关的关键,却用一套理想主义的说辞旁敲侧击,让心怀鬼胎的对手自以为是地按照他的计划行动么? “一来不用亲身试验背叛的惩罚,降低了风险,而未知的惩罚也能在最大程度上威慑对手;二来节省了时间,提升了效率,双方前几轮完全不用在选项上犹豫和纠结……” 戚白至此理解了罪恶尖塔定级的标准。 他其实也注意到了规则的疏漏,但他的词典里从来没有共赢的选项,因此这条对通关路径的提示他注定不会用到。 在罪恶尖塔的视角里,便是他棋差一着,机关算尽,却偏离了最佳通关路线。 戚白对此倒是挺满意的。 他的综合评级低于沈牧,恰恰证明了罪恶尖塔无法完全监控玩家的思想,至少捕捉不到那些在潜意识里一闪而过的念头。 现在这样就不错,沈牧是真正的理想主义者也好,是满口主义道德的阴谋家也罢,总归是发布了通关录像,暴露了自己的思维模式,让他得以提早注意到这个人,日后若是在游戏里碰上了,也好多加防备。 “你难道不知道,好人是很难做的吗?人类是欺软怕硬的物种,永远都对恶人卑躬屈膝,对好人得寸进尺。除非你永远无私,永远悲天悯人,哪怕遍体鳞伤也不将刀指向别人,否则……他们是真的会一口一口吃了你的呀。” 戚白在脑海里预演了一番对付沈牧这类人的方法,愉快地笑了起来。 他拿起勺子捞起火锅里煮熟的三文鱼,又慢条斯理地将它们一块块塞进嘴里。 虽然因为煮了太久,鱼肉碎如棉絮,但和现实里散发着汽油味的受污染变异鱼相比,它们依旧可以称得上是珍馐美味。 戚白吃完了鱼,拿起筷子去夹海参,才咬了一口,便生出自己正在生啃轮胎的怀疑。 “初来乍到新地方,果然不该尝试太过奇怪的食物啊。”戚白感受着硬物在食道里的行动轨迹,摸着下巴自言自语。 但最终他还是没有浪费,面不改色地蠕动喉咙,将锅里剩余的胶状物一一囫囵吞咽下去。 午饭就这样兵荒马乱地解决了,停留时长还剩下6天20小时04分37秒。 戚白问罪恶尖塔:“我现在可以立刻开始下一场游戏,进入罪恶尖塔第二层吗?” 【自然可以,但您确定要放弃休息时间,立刻开始游戏吗?】 “确定。”戚白看着论坛里不停刷新的帖子和视频,笑着说,“我只是个a级,要想赢过其他人,只有更加努力,不是么?” 罪恶尖塔将太多积攒积分的捷径放在受选者面前,眼花缭乱的规则诱人迷失。 很多人都忽略了,通关更多的游戏,攀登到更高的层数,才是罪恶尖塔最核心的机制。 “在到达第五层前,无论持有多少积分,都无法通过商城转化为道具,那么理论上只要我是最先爬到第五层的,便天然在同一批受选者间占据绝对优势,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戚白噙着笑和罪恶尖塔说着话,顺手将果盘里各个颜色的糖果都挑了一颗塞进口袋。 面前原本光洁平整的墙壁上,一扇通体漆黑的大门无声无息地出现,表面的凹痕勾勒出巍峨高塔的轮廓。 【推开这扇门,您将进入罪恶尖塔第一层?游戏区,通关游戏后即可进入罪恶尖塔第二层。】 戚白抬脚行至门前,将手掌覆盖在门上,纷纷杂杂的幻觉在眼前层出叠见。 戴面具的男女在巨大纸牌构成的迷宫间穿行,五彩斑斓的筹码满地散落,沾染污渍后晕开尸斑的色泽;酒瓶的碎片溅射到高处,折射的光芒如霓虹般璀璨…… 一道沙哑的男声疯狂地咳嗽着,好像要咳出血来,就在戚白以为这人要将自己咳死之际,那声音就着气息的末尾吐出一句话:【欢迎来到第二场游戏……】 第十章 枪手赌博(一)“瑞丹深赌场” 眼前陷入黑暗,长久的寂静后,远处渐次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呕吐物和酒液发酵的酸臭味道灌入鼻腔,戚白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大床上,四肢无力,肌肉酸痛,动弹不得。 他吃力地转动头颅,观察四周,很快意识到这是一间客房。 之所以如此确定,是因为这里的生活痕迹少得可怜,左手边靠窗的书桌干干净净,右手边的洗手台上,白色的毛巾叠得整齐。 当然,更直接的证据来自视野左上角的系统界面,上面挂着四行银白色的文字: 【罪恶尖塔第一层?游戏区】 【游戏名称:《枪手赌博》】 【游戏模式:三人解谜】 【主线任务:离开瑞丹深赌场】 既然主线任务是离开瑞丹深赌场,那么此地想必位于瑞丹深赌场之中。 戚白混过一段时间的赌场,甚至还在那儿积累了足够他填饱肚子的资产,自然知道赌场里有数量不少的用来提供休憩或附加服务的客房——占比远高于赌场工作人员的宿舍。 想到生前攒下的那些或有形或无形的资产,戚白的心情变得有些糟糕。 人还没死干净,资产却遥不可及,无疑是一件悲惨的事。 他恹恹地躺在舒服柔软的大床上,盯着系统界面看。 游戏叫做“枪手赌博”,很奇怪的名字。 戚白知道“枪手博弈”,这是博弈论中著名的决斗模型,三名参与者持枪互相射击,目标是成为最后存活者。 他还联想到了“俄罗斯轮盘赌”,这是一种以左轮手枪为工具的赌博,参与者轮流将枪口对准头部扣动扳机,中弹或怯场者出局。 但他无法判断“枪手赌博”到底指什么。已知线索太少,预设答案只会影响后续判断——他甚至不知道这个游戏的规则。 游戏模式是【三人解谜】,【三人】很好理解,比《赎罪天平》游戏多了一个玩家。问题在于【解谜】一词。 受选者们的第一场游戏普遍不涉及解谜类游戏,戚白纵然在论坛里收集了不少信息,也无法确切地知晓这类游戏到底需要玩家做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前置提示】一栏: 【在解谜游戏中,您将扮演有完整故事线的npc,破解谜团,探究真相。】 说的很笼统,戚白顶多确定了,他在这场游戏中的身份不是“戚白”,而是某个未知的npc。 又在脑海中整理了一番思路,戚白终于恢复了对肢体的控制,坐起身来。 晕眩感陡然降临,粘稠的钝痛在血管里鼓胀,太阳穴突突乱跳。令人作呕的酸水在胃底翻搅,他几乎是第一时间趴在床边狂吐起来。 宿醉。戚白对身体的状态做出判断。 他这辈子只喝醉过一次,从那以后为了保证自己头脑的清醒和判断力的准确便不再饮酒。眼下这种状态大抵是罪恶尖塔强行赋予他的,属于他所扮演的npc。 戚白急促地呼吸着,抬起手背抹了把唇角,咬牙坐直身子。 罪恶尖塔到底没有太为难他,不适感很快便如潮水般退去。 他微微侧头,余光瞥见床头柜上放着的智能手机,屏幕锃亮反光,乍看像是新的。 他拿起手机,按下开机键,看到了屏幕上显示的时间—— 【2036年4月30日12:00】 九十年前的某一天。 屏保上写着四个大字:【看备忘录。】 戚白摆弄了一会儿手机,没有发现指纹锁。他试探性地伸出手指在屏幕上一划,锁屏界面竟然被解开了——这部手机没有设置密码。 备忘录的图标被贴心地移到了首页,戚白点进去,点开第一条记录: 【1你是白从流,龙郡的赌魔,患有间歇性失忆。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失忆了,不然那些觊觎你的荣耀的混蛋会将你啃得连渣子都不剩。】 “这个时代竟然就有赌魔了吗?”戚白勾起唇角,笑意没有温度。 “赌魔”之于赌场,不是某个人的称号,而是用于安放一类人的职务,象征着至高无上的声誉,也代表着赌徒们所向往的财富。 担任这个职务的人必须是各个赌场在赌博领域的至高神,将迎接来自各方的挑战,却不被允许失败。 跌下神坛的神明,不过是披上尘垢、沾满泥泞;而输掉赌局的魔鬼,所能去往的只有血与火交织的炼狱。 据戚白所知,大部分赌魔的结局都不太好,不是殒命于以性命为赌注的赌局,就是在失去荣耀后被仇家杀死。 就是不知道这个游戏中的“赌魔”,和他了解的“赌魔”是不是一回事。 戚白点开第二条记录: 【22036年4月30日下午三点,你将参加一场致命的赌局,主办者是杰克那个疯子。参与者除了你之外,还有小川莉奈和布兰登?道恩斯。输掉赌局的人会被杰克杀死!】 好像是为了印证这条信息,门外的脚步声停了,“咚咚咚”的敲门声紧随其后。 一道略有些公鸭嗓的男声焦急地说:“白先生,您醒了吗?赌局还有三个小时就要开始了。” 三个小时后,正是下午三点。 戚白不动声色地点开第三条记录: 【3你留下了足以扭转局势的后手,去前台找露西,对她说“我来支取之前说好的筹码”,她会将东西给你。对了,别忘了戴面具,赌魔不能让人看到真容,这是所有赌场的规矩。】 “白先生,白先生!”门外的声音越来越高,敲门的人大有下一秒就要破门而入的架势。 戚白压着嗓子,使嗓音听起来带着刚睡醒的含糊:“醒了!稍等,我换一下衣服。” “好的,您尽量快点。”男声依旧焦急,“杰克先生不喜欢不守时的人。” 他口中的“杰克先生”想必就是备忘录中提到的主办者杰克,一个会杀掉输家的疯子。 “不喜欢不守时的人”勉强算是一条信息,但戚白不觉得自己需要得到别人的喜欢…… 他点开手机中其他几个软件,耐心地翻找起历史记录来。 奇怪的是,从信件、电话到相册、浏览器,所有记录都是一片空白,没有留下任何被使用过的痕迹。 除却备忘录中那三段话,这俨然是一部全新的手机。 “是为了不让玩家太早看破谜底,所以故意限制了给出的信息量么?还是白从流刚好买了新手机,还没来得及使用就失忆了?有酗酒的时间,却连多留下一些线索都不肯么? “而且,即将面对一场那么重要的赌局,明知道失败就意味着死亡,却放任自己醉得不省人事,就算是觉得自己必输无疑,借酒浇愁,逻辑上也说不过去啊……” 戚白思索着,走进盥洗室,占据整个洗手台的等身镜映出他的身影。 不再是穿囚服的形象,也不是别的什么熟悉的打扮,镜中的人穿一身皱巴巴的白衬衫,束低马尾,五官轮廓和戚白相仿,布满血丝的眼睛却疲惫而警惕,如同身陷彀中的困兽。 戚白明白,这应该就是其他人眼中的他,或者说“白从流”的形象。 他对着镜子抬起右手,看到镜中人的掌心布满薄茧和划痕,粗糙的手臂上点缀着几个针孔。 他又扯开领口,从镜子里看到光裸的脖颈。这是一个没什么标志物的人,连赌徒们最喜欢挂在脖子上的转运项链都没有,低调得有些过分。 “白先生,您大概什么时候能准备好?”门外的人又开始叫唤,态度像是处心积虑的看守者对待身份不凡的囚徒,用着敬语,心底里却提防多过于尊重。 如果戚白猜得没错,他扮演的白从流,乃至另外两个受邀参与赌局的人,都是被那个叫“杰克”的家伙强行“请”过来的。 功成名就的人不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地步,怎会愿意将自己的性命押上赌桌? 看白从流的面相,绝不是那种为了刺激可以连命都不要的疯子,备忘录里留下的那些文字足以证明其人的求生欲,以及……对被邀请来参加赌局的无可奈何。 戚白听着转动门把的“咔哒”声,朗声道:“我还没戴面具,你确定要现在进来吗?” 门外的声音停了,半晌后男声闷闷道:“您请尽快。” 戚白不打算浪费时间,这个游戏中除了他之外还有两名受选者,过分拖延磨蹭便意味着让渡主动权。 他拧动水龙头,冰冷的水流汩汩流淌,落在掌心而后滑过指缝。他掬起一捧泼到脸上,又扯下挂在架子上的毛巾擦干净脸上的水珠,算是完成了洗漱。 他走向衣柜,抓出一件西装套在身上,又移动视线搜寻了一遭房间,成功在沙发上找到一张小丑面具,浓艳的油彩勾勒出咧到耳根的浮夸笑容,怪异而狰狞。 戚白戴上面具,捞起旁边茶几上的半瓶威士忌举过头顶,向下倾倒。 冰冷的酒液顺着脖颈渗透衣衫,浓烈的酒气弥散开来,配合胸前琥珀色的酒渍,任谁见了都会下意识将他当做神志不清的醉鬼。 “白先生?”门外的人又开始催了。 戚白用毛巾擦干净头发和面具表面的酒渍,往沙发上一丢,从容不迫地推开房门。 看着一名人高马大的西装男和一个持枪的黑人一左一右堵在门口,他浑不在意般笑道:“抱歉,起来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一瓶酒,多花了些收拾的时间。” 第十一章 枪手赌博(二)“世纪赌局” 黑人冷着脸倾斜枪管,黑洞洞的枪口正对准戚白,静默中威胁的态度不言而喻。 西装男看戚白的目光好像在看一具尸体,语气却一如既往地恭敬:“白先生,如果只是打翻酒瓶这种小事,您应该告诉我们,收拾房间是侍者的工作。 “而提前三个小时进入赌场大厅和瑞丹深的客人们见面,是杰克先生与您约定的一部分。” 戚白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含含糊糊地笑了声:“听起来我像是个卖艺的,可惜我对请人帮我擦身不感兴趣。” 西装男这才注意到戚白身上的酒渍是新的,知道所谓的打翻一瓶酒,是将酒液浇在了自己身上。 他暗骂一声“酒鬼”,正要组织程式化的说辞,却见青年迷迷糊糊地趔趄了一下,顺势攀住他的手臂支撑身躯,他想说的话一瞬间卡了壳。 戚白半阖着眼,状似不满地咕哝:“还有啊,我看这不还早吗?催什么催?其他人都到了吗?” 西装男眼角抽搐了一下,他本以为戚白只是不小心打翻了酒瓶,看现在这样子,这家伙分明是还没醒酒。 心下鄙夷,他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礼貌地说:“其他两位赌魔都已经在大厅里等候了,您是最后一个。 “也许您需要醒一下酒,即将开始的那场赌局很重要,杰克先生尊重每一位赌魔,不希望落下胜之不武的名头。” “这样啊。”戚白露出了笑容,“那可以先让我回家准备一下吗?我现在头有些晕,都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到这儿来的了。 “如果能回去换身衣服,我的状态也许会好一些。” 他满身酒液,狼狈得不行,一副虎落平阳、遭人欺侮的模样,提出的要求可谓合情合理。 西装男面无表情道:“很抱歉,在赌局结束前,您不能离开,这是瑞丹深赌场的规矩。我可以让人为您取一套干净的衣服。” 他说着,冲身边的黑人打了个手势。黑人背着枪转身离去,说是去拿衣服,倒更像是要杀人。 戚白心知主线任务不可能那么简单,因此也不失望,只是微笑着点点头:“辛苦了,那我也去大厅里等那个谁……对了,叫‘杰克’是吧。 “距离赌局开始还有近三个小时,就让我干坐着等吗?” 他毫不掩饰对主办者杰克的轻视,也毫不掩饰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 备忘录里的提醒也许适用于大部分刚进游戏、搞不清楚情况的人,却未必适合戚白。 赌徒们固然欺软怕硬,他人的轻视却未尝不可以利用。毕竟,他不仅会赌博,而且恰好非常擅长。 西装男没有多说什么,只凝视着戚白脸上的面具,冷冷道:“我这就带您去大厅等候,衣服会在稍后送到。 “在正式的赌局开始之前,您当然可以先拿着筹码和其他人玩几把,要是提前输光了筹码,您说不定就可以早点回家了。”他说“回家”这个词时的态度好像在说“去死”。 戚白好似听不出他话语背后的恶意,问:“你贵姓?” “不能向客人透露姓名,是我们赌场的规矩……” “那我叫你小黑吧。”戚白从善如流地倚靠在西装男身上,“小黑,我现在还有些糊涂,先打会儿瞌睡,你去帮我安排吧。” 西装男:“……” 五分钟后,戚白被西装男半扶半拖地请进赌场大厅,金碧辉煌的场景在眼前展开全貌。 红宝石和大理石交杂着铺满墙壁和地板,水晶吊灯洒下金灿灿的光,经由反射逸散开幻觉中才有的绚烂色彩。 闪烁着红光的监控摄像头布满每个角落,数不清的液晶屏幕从穹顶垂挂下来,实时播放各桌赌局的进展。 喧闹的人声和筹码碰撞的声响混杂成一团,端着托盘的侍应生在人群中穿梭,盘子里盛着各式各样的酒水和佳肴。 衣冠楚楚的男男女女围绕着暗金色的赌桌来来往往,从衣着打扮不难看出他们都是社会名流,脸上贪婪又狂热的神情让人想到荒野上的兽,那种肮脏的、皮毛扭结的、嘴角挂下血沫和涎水的动物。 他们看到戚白,激动、探究、兴奋、景仰、觊觎……种种神色和情绪在空气中混杂,汇聚成如出一辙的低呼。 “白从流来了!是白从流!” “听说他从十二岁就开始赌博了,二十年来从未有过败绩!” “是啊,就是不知道他和杰克谁会赢到最后……” 西装男将戚白送到沙发旁,便嫌恶地退至一边。 戚白感受着从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从善如流地坐下。 沙发前的茶几上摆开成排的香槟,以精妙的角度摞起四棱锥型的小山,恰到好处地掩盖他的身形。 他举目四望,在人群中看到了两道同样戴小丑面具的人影,一个穿红棕色格子衫的男人和一个穿黑色晚礼服的女人,也都坐在凳子上或沙发上。 视野左上角的系统界面上,一行行文字刷新出来: 【支线任务已触发】 【支线任务:在赌局中赢过其他两名受选者】 和《赎罪天平》游戏不同,这次的游戏有了明确的主线任务和支线任务。 在戚白将目光落到支线任务上时,界面上又多出两行浅金色的备注。 【备注:1支线任务与主线任务相互独立,且优先级低于主线任务; 【2完成支线任务能获得更多奖励,任务失败不影响游戏通关。】 “选做任务么?看来不得不做了啊。” 掌心微微刺痛,戚白笑着垂下眼,【原罪之种】幻化而成的血色纹路在他的筋脉血管上描摹,带来阵阵虫豸啮咬的触感。 难以压抑的饥饿在胃底蠕动,好似从肉体渗透进灵魂,他莫名地想要杀死些什么,剥夺生命,咀嚼血肉…… 戚白将手插进口袋,满意地摸到了他在公寓里装进去的糖果。 这种不影响游戏公平性的东西罪恶尖塔管得格外宽松,甚至还贴心地帮他转移了地方,从囚服口袋进到西装口袋。 戚白随手抓了颗蓝色的糖果,熟练地剥开糖纸,通过面具嘴部的镂空塞入口中,用舌尖死死抵住糖块,缓缓抬起头来。 就这么一会儿时间,穿黑色晚礼服的女人便已经不见踪影,穿红棕色格子衫的男人倒还在原处,戴面具的脸向他偏转,大抵是也看到了支线任务。 “女士们,先生们,你们好!我是瑞丹深赌场的总负责人杰克!”头顶传来高昂的男声,戚白若有所感,侧目看向大厅中央悬挂着的巨大液晶屏幕。 穿银色西装、戴银色面具的男人出现在屏幕中央,张开双臂,用富有感染力的声音说:“在我看来,赌博是一场战争,像任何足以载入史册的事业一样伟大,可惜世人总对它存有这样或那样的误解。 “为了改变世人的看法,我组织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盛大赌局,让世界上最负盛名的赌徒齐聚一堂,通过赌术和运势决出胜负,选出一位真正的赌博之神! “我很荣幸,能够邀请到三位来自不同地区的赌魔莅临瑞丹深赌场;也很高兴各位和我怀着同样的期待,在此时此刻聚集在这里。 “为了表示对各位的感谢,今天在场所有人都可以去前台借贷最多十万美金的筹码,只要能赢,哪怕只赢到一美金,也能带回所有赌资。但如果你们输了,恐怕得背上一笔新的债务。 “同时,我知道各位中的很多人都对赌魔心怀敬意。我将在此颁布一条暂时性的规则:接下来的时间里,各位可以随意向赌魔发起挑战,赌魔必须应战。” 杰克的语气浮夸得像是在念诵广告词,而包括戚白在内的三位赌魔就是高台上的彩头,祭坛中的牲醴。 大厅中的赌徒们在两秒的静默后喧哗开来,一些胆子大的争先恐后地涌向前台,生怕去晚了让别人夺得先机;其余赌徒谨慎地观望着,眼中却也都写满了跃跃欲试。 十万美金的筹码,只要随便赢一场,就都是他们的了,简直是无本买卖! 当然,他们绝对不可能像杰克倡议的那样去挑战赌魔,他们都是聪明人,知道如何做出利益最大化的选择,与其冒着背上贷款的风险碰赌魔这硬钉子,不如去挑软柿子捏。 “白从流先生,布兰登?道恩斯先生,小川莉奈小姐,”杰克终于将视线放在受选者扮演的赌魔身上,却依旧像是在对宾客们宣讲,“你们与我早有约定,将以身家性命作为输掉赌局的代价。 “失去全部筹码,就意味着死亡,希望——你们不会死在世纪赌局开始之前。” 酿满恶意的话音里,杰克的身影渐渐淡化、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醒目的电子横幅: 【距离世纪赌局开始还有02:49:59】 【杰克先生将与赌魔白从流、小川莉奈、布兰登?道恩斯对赌,以生命为赌注,失败者将失去一切,迎来痛苦的死亡!】 “世纪赌局么?”戚白摸出手机,在浏览器中搜索“世纪赌局”“瑞丹深赌场”等名词。 搜索出来的信息很多,他一一在脑海中梳理整合,差不多明白了大概。 比如,瑞丹深赌场视法律为无物,敢于为生死赌注作保,也敢于收取这类赌注,死个人、抛个尸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 再比如,瑞丹深赌场的总负责人杰克,是个热衷于将赌博转化为娱乐节目的家伙。 他每过一段时间都要举办一场幸存者游戏,将一群将死之人聚集在一起,只有赢家能够活下去,输家则会面临残忍的处决。 直到不久前,有个叫“董希文”的家伙不知道通过什么手段,在幸存者游戏中让所有人达成了平局,使得杰克颜面扫地。 为了恢复声名,杰克不惜采用了些不那么文明礼貌的手段,和各郡的赌场总负责人达成一致,控制了世界上最有名的三位赌魔……就像现在这样。 “以挽回名望为目的,将所有人都邀请到他的主场,这场赌局对于他来说便只剩下胜利的选项了…… “不仅想用赌魔的名号滋养瑞丹深赌场的光环,还想趁机将可能构成威胁的人一劳永逸地抹杀么?真是个轻视赌博的狂妄之徒啊……”戚白将糖果嚼出“咔嚓”的声响,低低地笑出了声。 他站起身来,在人群中精准地找到了将他从客房里带出来的西装男,径自走过去,抬手一指人山人海的前台:“小黑,辛苦你去前台帮我借点筹码了。” 第十二章 枪手赌博(三)“赌大小” 筹码的借取是一门学问。 在最基础的、不抽成的赌局中,押注若干筹码作为本金,输了之后会失去押注的本金,赢了之后则会在收回本金的同时,得到本金对应数额的筹码。 根据马丁格尔策略,在任何拥有获胜概率的游戏中,如果每输一局,便在下局选择双倍押注,并且一直按照这个方案将游戏进行下去,那么只需要赢一局,就可以覆盖之前的所有损失并且盈利。 设第一局押注的本金为x,输了之后下一局加倍到2x,以此类推,连续输n局的时候,总亏损为(2^n-1)x。 在第n+1局押注2^n·x,如果赢了,将获得2^n·x的盈利,减去之前的所有亏损,最终净赚x,即最初的一倍赌资。 也就是说,假如一个人拥有无限的筹码,他最终是一定会赢钱的。 由此也可以推知,手中掌握的筹码越多,理论上就拥有越多的优势。 可惜理论到底只是理论。 赌博并不仅仅是概率的游戏,它还涉及复杂的计算、记忆力和心理承受能力,乃至……出千的手段。 现实不是理想空间的模型,掌握最多筹码的人不一定能回本,反而有可能输光所有,损失最多。 越来越多的赌徒赶往前台借贷,但基本上没人敢借满十万筹码。他们纷纷选择了一个在自己承受能力范围内的金额,这样哪怕输光了,也不至于造成阶级跌落。 金敏俊站在前台旁边,并不急着借取筹码。 作为受选者,被罪恶尖塔凌空投放进这个世界,一方面,他不会面临还贷的后顾之忧;另一方面,杰克的意思很明确,输光筹码就意味着死亡。 筹码在这个游戏中相当于玩家的生命值,自然多多益善,他早已做出借满十万筹码的决定,但他还在等,等其他受选者做出选择。 金敏俊环顾四周,没有找到扮演“小川莉奈”的女人的身影,心道这娘们真是精,估计早算准了世纪赌局前的三小时会闹幺蛾子,趁乱找地方躲起来了。 他看向戚白,只见青年不知和赌场安排的西装男说了些什么,西装男便沉着一张脸走向前台,毫不客气地拨开人群,走到柜台后,从箱子里拿出满满一包筹码。 金敏俊一眼就看出了,那是十万美金筹码的量。 得到了想要的信息,金敏俊也不打算再浪费时间了。他快步挤入队伍,对柜台后的金发姑娘喊:“我要借十万筹码。” 赌魔的身份放在赌场里无往不利,哪怕是被强行请来的参加生死赌局的赌魔。没有人在意金敏俊的插队,他很快就拿到了一包和西装男拿走的那包同样满的筹码。 他再次看向戚白的方向,却见青年和西装男一前一后,走向一张赌桌。 如果他没记错,那张赌桌底注是一千,玩的是骰宝。 “因为害怕被人挑战,所以主动选择底注最低的赌桌挑战别人,让自己始终置身于赌局中,不给别人挑战他的机会吗?”金敏俊摇了摇头,在心里骂了句“蠢货”。 “真是自作聪明。有赌魔的名望加身,只要你不出手,根本不会有赌徒敢冒险挑战。现在你主动出手,要是赢了还好,要是输了,露了底,不知道要怎么死。” 至于戚白会不会赢……金敏俊在心中冷笑:能赢才有鬼了。 骰宝俗称赌大小,通常使用三枚骰子进行游戏。玩家通过向庄家下注猜测骰子点数组合,常见投注包括买大小、三骰同点的围骰等。 这可是最看运气的概率游戏,计算能力和记忆力毫无用武之地,再加上庄家可以暗中对骰子做手脚,或是训练掷骰子的手法……便是金敏俊,也不敢在陌生的场地和人玩赌大小。 …… 戚白感受着金敏俊不怀好意的视线,只当作不知道,自顾自拨开挤挤挨挨的人群,走向正在玩赌大小的赌桌。 他始终不从西装男手中接过筹码袋,西装男暗示了几次终于放弃了,生无可恋地跟在他身边。 戚白在赌桌旁站定,庄家对面的椅子上已经坐了一个人。 衬衫被汗浸透的中年人颓然地俯在桌上,泛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庄家手中倒扣的盅,面前的筹码所剩无几,他紧紧地攥着一枚红色筹码,双手颤抖。 “押大!”“押小!”“听我的,继续押大!”旁边的人七嘴八舌地起哄。 “如果是我,会选择押小。”戚白含笑的声音在热烈的气氛中鲜明异常。 中年人抬起头,浓郁的酒气扑面而来,浓墨重彩的小丑面具近在咫尺,血色颜料勾出的笑容狰狞可怖,好像要张开血盆大口将他吞吃。 他吓了一跳,心说是哪个不长眼的醉鬼来指手画脚,但在认出那面具代表的身份后,所有情绪都转化为汹涌如潮的狂喜。 “是白从流,龙郡的白从流……” “这还是白从流第一次帮别人押注……” 中年人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将身前的所有筹码往前一推,叫道:“我全押,押小!” 他满面红光,好像看到了自己赚得盆满钵满的未来,眉眼间的喜色却转瞬凝固在脸上。 庄家打开了盅,露出三枚6点朝上的骰子。 一共18点,是一个大得不能再大的数,还是围骰。 推出去的筹码尽数被庄家收走,嘘声四起,有人幸灾乐祸地笑道:“我就说该押大吧?” 中年人不可置信地盯着骰子,软软地瘫坐在椅子上,喃喃念道:“不可能……怎么会……是赌魔让我押小的……” 他回头看向身边,戴小丑面具的青年早已去往下一张赌桌,清冽的声音响了起来:“押大。” …… 所谓赌博,便是对不确定的结果下注有价值的东西,并一厢情愿地期待赢取更大的利益。 只需要动一动手指,一夜之间就能从走投无路的乞丐化身亿万富翁,反过来亦然,但大部分人只会考虑前者。 轻易地得到不菲的财富,便会厌憎脚踏实地的劳动;一两次侥幸的赢局刺激多巴胺的分泌,人脑便会丧失理智和自知。 未揭晓的结果令人心驰神往,大到一个重大决策的影响,小到一场球赛中的进球个数,直到打开盲盒的那一刻,万千种可能性坍缩为确定的答案。 得到或失去,变好或变坏,情绪的大起大落不需要经历生死也能感同身受,狂跳的心脏带来心动的错觉,你沉迷其间,无法自拔。 金敏俊热爱赌博,生活在首尔市的外城,作为联邦的底层,他本该庸庸碌碌、潦倒一生,是赌博让他有了翻身的可能,让他……在某一个领域无限接近于神。 而他,也自然将赌博当作神来崇拜。 这会儿,他眼睁睁地看着戚白带着西装男在一张张赌桌间徜徉,时不时凑到某个赌徒身边指点一番江山,无名的怒火自心底油然而生。 这不是摸鱼捣乱还能是什么?这人将赌博当成什么了? “这混蛋……也该出局了。”金敏俊有了决断,快步走向戚白。 一路上,赌徒们的议论声时远时近地传来。 “他真是白从流?白从流不是赌大小起家的吗,怎么连续押错这么多次?” “要不你把他的面具摘下来看看?我猜他是看自己要死了就拉人下水,你没看他自己不押,光让别人押吗?” “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我倒听人说,赌魔当多了会败掉运势,这运势一败,离死不远咯……” 除却少数职业赌徒能窥破赌局背后的隐秘,通过赌术或计算决定胜负,大部分赌徒都盲目地笃信虚无缥缈的运势。 戚白的表现在他们看来,无疑是运势已经衰败到了极点,连最擅长的赌大小都赢不了。 殊不知所谓的赌大小本就是仰赖千术的骗局,庄家有太多种方法可以让盅中的点数变成特定的模样。 “那些npc已经看出他的颓势了,想必再过不久就会去挑战他了,看他到时候如何收场……” 金敏俊幸灾乐祸地想着,冷不丁地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等等,如果他在和我赌之前就出局了,我岂不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完成支线任务了?” 支线任务写明了,要在赌局中赢过其他两名受选者,倘若有人提前出局,他到哪里凑第二个人去? 金敏俊回过味来,在心中破口大骂:“这混蛋,敢情是在防着我挑战他!阿西吧,竟然宁可输给npc,也不想让我完成支线任务……” 他看着身边蠢蠢欲动的赌徒们,知道再不行动就来不及了,当下一个箭步冲向戚白,然后就见青年后退两步,站到一张座椅旁边。 “你别过来。在瑞丹深赌场的规则里,只要我在这张椅子上坐下,就算作是挑战庄家,你要是敢过来,我就立刻坐下。” 青年说着,侧头看向坐在赌桌边的庄家:“这位老兄,你看了我好久了,应该也看出来了,我最近运气不太好。相信你不会拒绝一份连续赢过赌魔数次的履历吧?” 眼看着庄家露出意动的神色,金敏俊连忙退开安全距离,语速极快地说:“兄弟,你误会我了,我是来找你合作的!” 他向戚白伸出手,捏出友善的腔调:“我叫金敏俊,和你一样也是受选者,在这个游戏里的身份是鹰郡的赌魔布兰登?道恩斯。 “对了,经过我的研究发现,只要带上‘受选者’‘罪恶尖塔’‘游戏’之类的关键词,npc就听不到我们的对话。你可以试试。” 用无关紧要的信息传达善意、拉近距离,是金敏俊惯用的手段。 “久仰大名啊,金先生。”戚白握住金敏俊的手,面具下的唇角扬起夸张的弧度。 先通过赌大小的连连失利,给其他受选者施加他不擅长赌博的心理暗示;再频频加入赌局,表现出一副随时会出局的模样,营造紧迫感…… 现在,有人上钩了,意料之中。 短暂的握手后,戚白从金敏俊手中抽回手,笑意盎然:“我叫沈牧,在这个游戏中扮演的是白从流。” 第十三章 枪手赌博(四)“不讲运气的游戏” 沈牧? 金敏俊听到戚白的话,心中一凛,忙拉着他向大厅角落走去,一路上还不忘向周围虎视眈眈的赌徒们嚷嚷:“白从流是我兄弟,虽然今天运势不济,但你们也别想着落井下石,不然就是和我过不去。” 没有杰克的身家和瑞丹深的底蕴,同时得罪两个赌魔得不偿失,刚被戚白撩拨起心思的赌徒们无一不望而却步。 金敏俊轻描淡写地化解了戚白没事找事掀起的危机,自认在对手面前刷足了好感,方压低声问:“兄弟,你真是沈牧?那个s级通关《赎罪天平》,智力s、综评s的沈牧?” “是我。”戚白笑了笑,道,“运气好罢了,我只是尽我所能想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没想到恰好是罪恶尖塔所提倡的通关路线。” 金敏俊听到这儿,基本上确定眼前的青年不仅不是沈牧本人,而且智商也不高了。 沈牧的通关视频是免费的,大部分受选者只要有点好奇心或者上进心,都会去观看研究。 普通人看沈牧的行为,只能看出他追求共赢,好人有好报;只有聪明人才能看出背后的门道。 而聪明人,是万不会画蛇添足地说这么一番惹人怀疑的谦逊之语的。 话虽如此,金敏俊却不打算拆穿。他揽过戚白的肩,哈哈一笑:“你可别谦虚了,从你进大厅开始我就一直在观察你。我要是没猜错,你故意四处惹事,是想试探杰克的底线吧? “现在试探出来了,他在世纪赌局开始前不会动我们,我们也好趁这两个多小时,仔细盘盘线索,看能不能完成主线任务。” 他三言两语主导了话题,将戚白先前为了防着他而做的事美化成试探npc的行为,无形中将两人拉到统一战线上。 戚白犹不自知般微微颔首,苦笑道:“实不相瞒,这个主线任务我真的没有一点儿头绪。 “到现在为止我能接触到的线索太少了,手机备忘录里只有三段云里雾里的话,我连赌魔是什么都不知道。” 金敏俊了然,这是遇到了个啥都不懂的菜鸟。 想想也是,敢冒充沈牧的,至少也该是个认同他的言行举止的内城人,不然岂不是等着穿帮? 这类人受过良好的教育,从小到大循规蹈矩,自然不可能接触到外城的非法赌场,也无从知晓“赌魔”这种独属于外城赌场的称号。 心里又轻松了几分,金敏俊笑道:“我明白了,难怪罪恶尖塔要安排三名玩家,这是想让我们互相补全信息啊。 “我知道赌魔,这称号现实里也有,在联邦外城,每个赌场都会选出来一个逢赌必胜的活招牌,迎接各地赌徒的挑战。” 他顿了顿,亲厚地拍拍戚白的肩:“这称号也不影响理解啊,要不你先给我看看你备忘录里写了什么,我看能不能给你参谋参谋?” 戚白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不自然地说:“也没有什么,和杰克说的差不多,就是简单地交代了我的身份,告诉我有这么一场世纪赌局要参加。” 金敏俊看出了戚白的隐瞒,也能猜到背后的原因。他的备忘录里同样写了一些文字,字里行间暗示他不能将信息透露给别人,想来戚白的备忘录也大差不差。 金敏俊思索片刻,道:“兄弟,我给你说说我知道的吧。我比你早到大厅,各种离开的方法都试过了,杰克手下那帮孙子看得贼紧,看来在世纪赌局开始前,我们是没有机会离开这鬼地方了。 “按照杰克的说法,输掉赌局的人会死,我们要想离开瑞丹深赌场,完成主线任务,还得在世纪赌局中赢过杰克才行。 “兄弟,你实话跟我说,你会赌博吗?” 戚白想了想,道:“我会一点。” 会一点,那就是不会了。 金敏俊满意地点点头,叹了口气:“兄弟,这就麻烦了。赌博是门技术活,记牌、算牌、藏牌、换牌……门道多着呢!可不像你以为的那样,往桌前一坐,随便喊喊‘押大’‘押小’就行。 “你这样式的去和杰克赌,简直是给他送菜啊。” “所以呢?” “听我一句劝,与其输给npc,不如输给受选者。”金敏俊搂住戚白的肩,凑到他耳边道,“我已经想到必胜策略了——你有没有想过,支线任务很可能是罪恶尖塔给我们的通关提示?” 戚白皱起眉来:“我记得支线任务是赢过其他受选者,和杰克好像没关系吧?” “兄弟你别急,先听我说。”金敏俊笑道,“我们三个受选者,或者说‘赌魔’,在这个游戏里是利益共同体。只要我们当中有一个人能在最开始赢过杰克,弄死他,其他人就都能得救。 “你数学还可以吧?那你应该能够理解,筹码越多,在赌博中的优势就越大:只要有一个人能够聚集三个人的筹码,得到的将是三倍的优势。 “你别不信,我在现实里就是混赌场的,敢说水平和杰克不相上下,只要有三倍的筹码,赢他是板上钉钉……” 戚白狐疑地看着金敏俊:“你是想赢过我和那位姑娘,聚敛我们所有人的筹码吗?但如果我没记错,杰克可是刚在大屏幕上说过,一旦失去所有筹码,就意味着死亡。” “我们可是自己人,赢多少输多少都可以控制,大不了我给你留一万筹码,拿走九万。虽然这样积累的优势要小一点,但也影响不大。” 金敏俊按着戚白的肩,声音带上蛊惑的意味:“你看那些赌徒的眼神,他们已经看出来你不会赌博,一个个都红着眼恨不得吃了你。 “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我们尽快进赌局,到时候拖多久的时间,给多少的筹码,都自家兄弟商量着来,你看成不?” 他停顿了一会儿,没有听到戚白的反驳,知道后者大抵是被他说动了,忙趁热打铁道:“话说那么多,不如我们两个先赌一局试试看。 “你要是实在不放心,我负责输光筹码,你负责拿着筹码和杰克赌,到时候就选那些不需要技术的运气游戏,筹码比杰克多就是赢。” “这样么?”戚白似是信了他的说辞,迟疑地说,“那行吧。我也不需要你主动输给我,到时候各凭本事就好。 “不过事先说明,我不想玩赌大小。原本还以为我能继承一点赌魔的运气,刚才试了几把,没想到输得一塌糊涂。” 赌大小那比的是运气吗?金敏俊在心里冷笑,面上依旧笑呵呵地扮演一个好说话的邻家大哥,道:“行,你想赌什么就赌什么,要是赌一半不想赌了,叫停就行。” 戚白含着笑听着,向金敏俊投去信赖的目光。 他自然不信所谓的“叫停”有这么容易。 金敏俊比他先到大厅,必然已经试探过游戏的一些机制,敢将“叫停”挂在嘴边,十有八九是确定,他无法主动终止对局。 金敏俊以为吃定了戚白,只等坐上赌桌便可化身猛兽将猎物拆吞入腹,殊不知戚白也正有此意。 不能主动结束的赌局,听起来就适合进行一场围猎啊。 戚白侧头看向拎着一袋筹码候在旁边的西装男,声音含笑:“小黑,辛苦你等会儿跟我走一趟了,我想和身边这位先生赌一局。” 他抬脚走向一张赌桌。 那里已经坐了四个人,除了庄家外,三名赌徒的脸色都不好看,眼睛死死盯着暗金色桌面上散开的黑色扑克。 他们正在玩的是“黑杰克”。 黑杰克,又称21点,是一种使用除大小王外的52张牌的扑克牌游戏,目标为手牌点数不超过21点且尽可能大。 每个玩家在最开始都会获得两张纸牌,一张牌面朝上,为明牌;一张牌面朝下,为暗牌。 每一轮玩家都可以选择“补牌”或“停牌”,“补牌”则再抽一张牌,“停牌”则无法再进行任何行动,直接进入结算环节。 数字牌按牌面点数计算,【k】、【q】、【j】等花牌计为10点,【a】牌最为特殊,既可以算作11点,也可以算作1点,由持牌者根据情况选择最有利的计算方式。 玩家手牌的总点数超出21点,称为“爆牌”,将血本无归;总点数等于21点,则称为“黑杰克”,这通常是最大的牌型,除非对方也拿到黑杰克,或者出现某种更特殊的情况,否则直接获胜,并获得最高赔率。 戚白指了指桌子,转头看向金敏俊,道:“我们玩这个吧,这个看起来比较考验计算能力,相对来说不太讲究运气。” 金敏俊在心底嘲讽了一句“蠢货”。 他事先研究过大厅里的赌局。 瑞丹深赌场的黑杰克用到了足足八副扑克牌,就是为了避免某些计算能力出众的玩家记牌或算牌,对于菜鸟们来说,可比赌大小更考验运气。 毕竟赌大小充其量是赌三个骰子,点数在3到18之间;黑杰克却有无数种牌型,玩家最多可以持有五张牌,点数最高甚至可以达到五十。 金敏俊按住面具,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兄弟,你确定要赌黑杰克吗?如果确定了,就请这几位朋友给我们让个位吧。” 他话音未落,原本坐在桌边的四人便自觉站起身来。 他们自诩上流人士,自认和外头那些赌红了眼,满脑子都是金钱的赌棍不同。在他们看来,赌博是一门艺术,赌魔则是这一领域的佼佼者。 两名赌魔同台对赌的局面可谓千载难逢,他们如何能够错过? 谁知他们才刚挪开屁股,就听戚白轻描淡写道:“你们继续,不用管我。我先在旁边看一会儿。” 金敏俊心说“菜鸟就是磨叽”,面上却好声好气地问:“怎么了?世纪赌局快开始了,我们得抓紧些时间……” 戚白不好意思地笑笑:“抱歉啊,我不是很懂这个游戏的规则,打算先看几局熟悉一下。” 金敏俊:“……” 四人坐回牌桌,戚白垂手站在一旁,耐心地观赏牌局,好像一个再认真不过的好学生,在考前争分夺秒地聆听老师的教诲。 金敏俊频繁地抬头望向液晶屏幕,看着倒计时一分一秒地流逝,不耐地搓着手指,烦躁逐渐凝结成一种鲜明的恶意。 不用着急,等会儿这个菜鸟就要出局了,这种天真的蠢货根本无法适应罪恶尖塔的规则,让他早点滚蛋也算做了件好事…… 【距离世纪赌局开始还有02:19:41】 戚白冷不丁地拍了下庄家的肩膀。 在后者吓得一个激灵,就要破口大骂前,他扶着面具,轻轻地笑:“辛苦你让一下位了,我想和布兰登赌一局。” 第十四章 枪手赌博(五)“真正的赌徒” 金敏俊是一名真正的赌徒,和那些胡乱押注、祈祷好运降临的赌棍不同,他将赌博视为一种有规律可循、值得为之奋斗一生的事业。 八岁那年,他的父亲在失业后移居外城,短短几个月便染上了赌瘾,输光了所剩无几的家当。 他亦被父亲输给了首尔赌场,从此跟在师父身边学习记牌、算牌和洗牌的技巧。 命运天翻地覆,他怀着一种对师父的憎恨,和连自己都没有觉察的对他人的恶意,竭尽全力学习所有能接触到的千术。 他很聪明,也很刻苦,短短八年便从罪恶的牺牲品成为罪恶本身,在黑暗中露出尖利的獠牙,吞噬那些误入赌博泥潭的弱小生物。 他不仅能通过细微的动作左右牌局的输赢,还能通过对赌棍们心理的精准把握诱导他们一步步沉迷,直到输个倾家荡产。 二十岁那年,金敏俊通过言语和行为上的诱导,将师父骗上赌桌,又用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千术赢得了赌局,取代师父成为首尔赌场的赌魔。 如果赌博的领域存在一位神明,那么这位神明早已成为他杀戮的同谋,而他则是神明麾下的祭司,磨刀霍霍,宰杀人牲。 普通的赌徒在金敏俊看来都是可供他宰割和掠夺的猎物,就比如面前那位自称“沈牧”的青年。 接下来,他将像以往吞噬那些误入赌场的菜鸟那样,一步步将《枪手赌博》游戏中的其他受选者引入深渊。 【距离世纪赌局开始还有02:18:59】 庄家和三名赌徒陆续起身让出桌子,金敏俊和戚白相对而坐,周围很快便挤挤挨挨地围满了好奇的赌徒。 几乎全场的赌徒在听到“白从流要和布兰登赌一局”的消息后,都抻长了脖子往这一带聚集。 纵然戚白连续输了好几局赌大小,赌魔的光环却绝非一朝一夕就会散尽。 所有人都想知道,同为被杰克强行请来的“最负盛名的赌魔”,白从流和布兰登到底谁更胜一筹。 金敏俊将桌上的牌归拢成一沓,递向戚白:“你在赌博上的经验不如我丰富,公平起见,你来洗牌吧。” 听到这话的赌徒们一片哗然,一位赌魔说另一位赌魔经验不足,简直和指着鼻子骂人无异。 “多谢。”戚白毫无生气的迹象,平静地从金敏俊手中接过牌,分成两叠,用拇指肚将牌角掀起两指的高度,任由它们如瀑布般交错着下落。 如是三次,一副牌已被彻底打乱。他单手将牌在桌面上抹开一道半弧,又迅速收回垒齐,从中抽出两张牌。他翻开其中一张,牌面是【a】。 “你运气不错嘛,【a】牌既可以算作11点,也可以算作1点,相当于你有了足足10点的赌博空间。”金敏俊笑着赞道。 他方才看见戚白熟练的洗牌动作,几乎以为对方先前的表现是老手装菜鸟,给他下套。 但在看完戚白抽的牌后,他再无顾虑。 刚才观看牌局的时候,他已经记住了所有花牌,能判断出戚白的暗牌不是其中的任何一张。 瑞丹深赌场每局赌局的注额上不封顶,如果是老手来洗牌,绝对会在第一局就下狠手榨干对手的筹码,根本不会放着黑杰克不抽,给对手留下喘息的机会。 金敏俊从牌堆中抽出两张牌,翻开一张,牌面是【8】。 另一张牌没有翻开,但他清楚地知道这张牌是【k】,算作10点。 扑克牌的牌背乍看花纹相同,但对于行家来说不难分辨,如果给金敏俊足够的时间,他甚至能记住一半的数字牌。 金敏俊懊恼地将牌拍在桌面上,半真半假地叹道:“我这破运气,看来是比不过你。” “这样么?我忽然感觉我的运气回来了一点。”戚白用食指按住一张牌拖到身前,道,“补牌。” 又轮到金敏俊的回合了。保险起见,他直接喊了“停牌”。 他没来得及记任何一张数字牌,不敢赌下一张牌能运气好地摸到【3】。 先前的庄家被换下了牌桌,此时站在旁边提醒道:“先生,您可以叫注了。我们这一桌的最低注额不得低于五千。” “好的,这一局我叫注五千美金。”金敏俊从筹码袋中摸出五枚筹码,放在桌上用白线分割出来的下注区。 他秉持着先前捏出的友善人设,向戚白解释道:“兄弟,接下来你可以选择跟注或投降。如果跟注,你输了之后需要支付五千美金;如果投降,就只需要支付一半;当然,你要是赢了,我这五千美金就是你的了。” “是么?”戚白沉吟片刻,从西装男拎着的袋子里摸出五枚筹码放上桌面,道,“我跟注吧,顺便再补一张牌。” 他又拖了一张牌到身前,才喊了“停牌”。 金敏俊心道这菜鸟胆子真大,如果是他,哪怕有了一张【a】,也万不敢再多要两张牌。 双方都“停牌”,进入结算环节。 金敏俊的牌是【k】和【8】,总点数18;戚白的牌是【a】【5】【7】【9】,总点数22,1点之差,爆牌。 属于戚白的五枚筹码被庄家推到金敏俊面前,金敏俊装模作样地惋惜道:“兄弟,还来吗?你刚才真可惜,就差一点你就要黑杰克了。” “继续。”戚白将翻开的牌拨到一边,归拢牌堆重新洗牌。 金敏俊听到青年的面具下响起急促的呼吸声,知道几乎所有初尝赌博的毛头小子都无法抗拒那游走于胜负之间的诱惑。 更别说方才那局,青年距离胜利如此之近,任何人面对这种局面,都很难不被勾起强烈的胜负欲。 金敏俊的第一场游戏是《炸金花》,他犹记得那个被他赢光筹码的受选者丢弃所有傲慢和自持,跪在地上求罪恶尖塔再给一局机会的丑态。 此刻,他不无恶意地想:希望这个自称沈牧的内城人不会将自己搞得太难看。 【距离世纪赌局开始还有02:13:52】 新一局开始,戚白抽出两张牌,明牌是【2】;金敏俊微微一笑,也抽出两张牌,将【7】翻成明牌。 他的运气确实不好,但凡他抽到一张花牌或是一张【a】,都有把握立刻结束赌局,然而不知是不是因为某种类似“新手保护期”的玄学,花牌莫名其妙都到了戚白手里。 金敏俊刚才随意一瞥便看出来了,戚白倒扣的那张暗牌是【j】,即为10点。 “这混蛋运气真他妈的好……”金敏俊不由得在心里暗骂。 不过没关系,他告诉自己,他能记牌,只要耐心等待下去,随着出过的牌越来越多、剩余的牌越来越少,他终究能摸到想要的牌。 “补牌。”戚白说。 他新抽了一张牌,放到面前的牌阵中,用手撑着下巴,滑稽的小丑面具正对金敏俊:“轮到你了。” 金敏俊犹豫了一会儿,也补了一张牌,叫了“停牌”。 “五千美金。”他在下注区摆出五枚筹码,再稳妥不过的打法。 戚白轻轻一笑,也放出五枚筹码,道:“补牌,停牌。” 四张牌在戚白身前排成一排,被他一一翻开,分别是【2】【j】【4】【4】,总点数20。 金敏俊也翻开自己的牌,【7】【5】【6】,总点数18,低于戚白的点数。 “兄弟,想不到你这么快就上手了,天赋异禀啊。”金敏俊不吝夸赞,抬手将筹码推到戚白身前。 他已经摸出戚白的路数了,这是个很狂妄很贪婪的家伙,只要明牌足够小,赌博的空间足够大,他就会大胆地补牌,毫不考虑爆牌的可能。 “还来吗?”金敏俊问。 戚白抓起属于金敏俊的五枚筹码丢进西装男拎着的袋子,笑着说:“继续。” 【距离世纪赌局开始还有01:29:04】 游戏时间不知不觉间过半,过去的半个小时内,金敏俊又和戚白玩了六局黑杰克,注额从五千飙升到一万。 他赢了其中的五局,现在有足足十四万美金的筹码,只要再赢一局,并且选择全押,哪怕戚白中途投降,依旧会被他榨干剩余的筹码。 戚白中途起身了一次,再坐下时沉默不语,金敏俊知道青年大概也触发了那条提示—— 【出于扮演的需要,你无法单方面终止赌局。】 这是金敏俊根据在现实里担任赌魔的经验猜出来的隐藏规则,在提前到达赌场大厅的时候,他通过几次试探验证了这条规则。 这也成为他邀请戚白对赌的底气所在。 身为真正的赌徒,他的目标从始至终都不仅仅是离开瑞丹深赌场。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像是为他量身定制的游戏,他发誓一定要赢得世纪赌局,以最漂亮的方式通关,拿到最高等级的评价。 杰克固然是主场作战,但他未必不可以中途打乱这位主办者的计划。只要戚白在世纪赌局开始前出局,那么杰克事先做的所有针对四人赌局的准备都会付之东流。而在三人赌局中,他有信心取得优势。 “第九局开始。”庄家高声宣布,自觉充当了主持人的角色。 旁边看热闹的赌徒们躁动不安,明眼人都能看出戚白完全是被金敏俊压着打,这种一边倒的赌局无聊透顶,已经有人开始喊着“白从流名不副实”的口号,唱衰即将到来的世纪赌局。 金敏俊从牌堆中抽出两张牌,翻开其中一张,是他心心念念的【a】。另外一张牌他也记得,是花牌【q】。两张相加刚好是21点,黑杰克,不出意外便是最大的牌型。 面具下的唇角咧开志得意满的笑,金敏俊拎起自己的筹码袋,将所有筹码一股脑儿倒在下注区:“停牌,这局我全押。” “哗啦啦”的声响里,花花绿绿的筹码堆成小山,瞬间吸引了所有赌徒的目光。任何时候,一次性押上所有筹码的行为都足够疯狂,强烈的戏剧性足以让观众景仰,令对手胆寒。 “补牌。”戚白平静地说。 他自顾自拣出一张牌放入面前的牌阵,从口袋里摸出一块血色的糖果,拇指和食指交错,透明的糖纸如花瓣般剥落。 金敏俊看着他慢条斯理的动作,莫名感到烦躁,他直觉这一幕有些熟悉,却一时间想不起来在什么时候见过。 不,准确地说是不愿意回想,大脑的保护机制出于某种强烈的情绪自动屏蔽了相关的记忆,使他的人生出现了一块白斑状的缺失。 戚白将糖果塞进口中,小丑面具上那猩红的笑容似乎更鲜艳了几分。 “补牌。”他又抽了一张牌,至此他的面前已经放了四张牌。 青年分毫没有要停牌的迹象,却是用食指轻叩着桌面,将脸转向金敏俊,声音笑意盎然:“看来你还是没有记住—— “当一个赌徒放弃赌博,而选择通过计算稳妥地决定胜负时,他便离死不远了。” 第十五章 枪手赌博(六)“败者重蹈覆辙” 在杀死师父、成为赌魔后,金敏俊时常梦见自己输掉赌局、失去赌魔身份、被人残忍杀死的未来。 师父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阴魂不散地出现在噩梦的各个角落,以意想不到的方式与他隔着血腥对视,他偶然鼓起勇气,抬手拂去那满面浓腥,却猝然在那淋漓的鲜血之下望见自己的脸。 从噩梦中惊醒,他一面更为刻苦地练习出千的手法,一面想方设法规避所有考验运气的赌局,小心翼翼地维持“赌魔”的威名。 却没想到,他还是输了,输给了那个来自蓝鲸市的少年。 留着半长头发的少年将一枚猩红的软糖丢进嘴里,拿起左轮手枪对着自己的脑门连扣四下扳机,笑得轻狂又张扬:“还剩两枪,二分之一的概率,只要下一枪不是实弹,你就赢了。不过——你敢赌吗?” 金敏俊不敢赌,但时移世易,经历过一遭生死,他已不是当初那个会轻易乱了阵脚的新任赌魔。 “我不管你是谁,但我不信你会有比黑杰克还大的牌。”金敏俊冲戚白冷笑,“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平局。你已经在筹码上落后,就算一直平局下去,我也耗得起。” “你未免对局势太过笃定了些。”戚白说话间又补了一张牌,五张扑克在他身前一字排开,明牌【2】居于最中间,“习惯于使用计算和技巧,便会忘了赌博是概率的艺术,真正的赌博从来不存在十拿九稳的胜利。 “在旗鼓相当的赌徒通过赌术博得百分之八十的胜率后,决定胜负的终究是那百分之二十的运气,你觉得呢?” 金敏俊死死盯着戚白面前的五张牌,冷不丁地想起一条早已被他丢在记忆的旮旯角的特殊规则—— 第一轮发牌后再补三张牌,若五张牌点数之和不超过21点,即被称为五小龙,可以作为一种特殊赢牌路径……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很多老手都容易犯的错误,轻敌,狂妄,在不必要的时候押上全部…… 当年他的师父就是这样在他的筹划下输光了所有,被他一刀刀剁成了碎肉…… “停牌,这局我也全押。”戚白从西装男手中接过筹码袋,整个放在下注区,发出砰然的声响。 他一张张翻开倒扣的暗牌,从左往右分别是【9】【2】【3】【5】,加上之前那张明牌【2】,正好是21点。 黑杰克大于五小龙,也大于普通21点,但五小龙叠加普通21点,可以大过黑杰克。 “我投降!”金敏俊连忙叫道。 总注额经由两人的全押,被直接抬到二十万,投降哪怕只输掉一半,也是足足十万的筹码。 十四万本金只收回四万,小小一叠筹码被扫回金敏俊身前,锃亮的表面映出他颤抖的下颌,一粒汗珠滴落在赌桌上,寂静无声。 戚白向身旁目瞪口呆的西装男侧了侧头,西装男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但还是机械性地将新得的一百枚筹码收进戚白的筹码袋。 戚白将筹码袋放回下注区,抬眼看着金敏俊笑:“下一局我依旧会全押,你想跟吗?” 金敏俊霍然起身,就要离座,却在下一秒听到了冰冷的警告声: 【出于扮演的需要,你无法单方面终止赌局。】 他急促地呼吸着,坐回座椅,咬牙道:“跟。” 金敏俊知道有一类赌徒惯爱虚张声势,戚白如果真的锁定了胜局,就该闷声发大财地赢光他的筹码,而非像现在这样对他说那么多废话。 就在刚刚他已经想明白了,戚白绝非他以为的菜鸟,演技拙劣地假装沈牧,只是为了让人错判他的智慧;自称不知道黑杰克的规则,提出要旁观几局,大概率是为了多记几张关键牌。 不同于他选择记忆花牌和【a】牌,戚白反其道而行之,记忆了若干张数字牌,以便组成五小龙的牌型,对他进行心理上的施压。 他要是立刻认输,才是着了戚白的道! “第十局开始!”庄家高声喊道,附近的赌徒都聚集过来。 他们原本还当白从流这位从龙郡来的赌魔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现在才看出些门道,人家这是放长线钓大鱼,装蒜玩儿人呢。 旁边的一张赌桌早便开了盘口,赌两位赌魔谁输谁赢,“白从流”名字下的赔率一路飙升又急转直下,旁边新开了个小盘口,赌他能在第几局结束游戏。 赌徒们在一番纠结后,纷纷押了第十一局,稳妥且赔率不低,若是赌对了可就是大赚一笔。 金敏俊率先抽了两张牌,在知道戚白也是老手后,他立刻调整战略,尽全力压缩对手的赌博空间。 戚白不可能记住所有牌,只要他抽的这两张牌中恰好有戚白记的牌,就相当于削减了戚白的优势。 金敏俊翻开【6】牌作为明牌,暗牌是【q】。 戚白也抽了两张牌,将【a】翻面。 “补牌。”金敏俊咬牙又抽了一张牌。 这是很冒险的举动,他在赌新抽到的牌低于5点,否则他将爆牌。 “补牌。”戚白也补了张牌,动作依然从容,谁也无法透过面具看清他的神情。 金敏俊犹豫了一会儿,选择停牌,戚白轻轻一笑,继续补牌。 看着和上一局游戏一样在戚白身前排开的扑克,金敏俊倏地想到一个很可怕的可能性。 但怎么可能呢?怎么会有人能够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做到那一点? 他汗如雨下,心念急转间,戚白又补了一张牌。一共五张扑克,四张暗牌均匀地分布在明牌两侧。 “停牌。”戚白笑着,用两根手指捻住身前的扑克,一一翻开。 【4】【6】【a】【2】【8】,又是一个刚好21点的五小龙! 至此,不好的预感落到实处,金敏俊撑着桌子站起,高声叫道:“你能记牌对不对?你记住了两套五小龙……不对,你记住了所有牌!” 戚白垂眼看着掌心漫开大片水红色的血色纹路,叹了口气:“你本来是可以赢的。如果你还记得自己是个赌徒,愿意丢掉那些无聊的算式,坚信自己作为赌魔的运势,在第一局就押上所有,这会儿被清空筹码的就是我了。” 金敏俊被气笑了,俯身越过大半张赌桌,伸手揪住戚白的领子:“阿西吧,去你的赌徒!你赌了个屁!能记住所有牌,还装成菜鸟坑老子,就等着老子全押上是吧?” 两个黑人警卫冲上前来,将金敏俊从戚白身上扯开,金敏俊下意识地挥舞四肢挣扎,紧接着便被一手肘打在腹部,吃痛地蜷缩起来。 戚白抚了抚被揉皱的领口,一边清点桌上的筹码,一边认真地解释道:“我也在赌,赌你的路数和七年前一样,不会一上来就全押;还赌你会在占据绝对优势时忘形,试图将我置于死地。” 七年前?金敏俊捕捉到关键词,面具下的脸色变了:“你……你到底是谁?” 戚白笑了,从座位上起身,几步走到他身前,却是吐出四个字:“不告诉你。” 金敏俊说不出话来。青年的言行举止是那般熟悉,哪怕不曾明言,他还是想到了当年那个击败他的蓝鲸市少年。 那时他问少年的名号,少年随手将一枚白色国王棋丢给他,笑着对他说:“白棋,黑白的白,棋局的棋。” “可……可是白棋不是六年前就死了吗?”金敏俊陡然生出白日见鬼的悚然。 他想起来了,刚输给白棋时,他非但没有感到愤恨和不甘,反而油然而生一种对这个后起之秀的崇拜。 多么疯狂的举动,多么鲜活的生命,多么明目张胆的恶意!这是一位真正属于赌博这个领域的天才,与刚过三十就暮气沉沉的他截然不同! 那段时间,他狂热地追逐白棋的行迹,观摩白棋的每一场赌局,在台下为白棋的胜利欢呼…… 直到六年前,一个号称“神注”的大人物公开向白棋挑战,邀请他参加一场致命的赌局。 那个大人物的赌术平庸至极,但他来自内城,拥有可观的权力和财富…… 再后来,金敏俊从别人口中听说了白棋的死讯。 野草哪怕再卖力地生长,也随时可以被践踏和焚烧;他们是杂草,是有害之物,在注定的灭亡面前……什么也做不了。 窥见命运的真相意味着承担无法承受之痛苦,金敏俊从来不是一个拥有勇气的人。 他选择性地遗忘了那段记忆,在收到罪恶尖塔的邀请时,他满心都是日后杀了那个大人物,也只当这是物伤其类,未雨绸缪。 而现在,他终于明白了这一执念的由来…… “白棋,我知道了,你……您是白棋……您还记得我吗?我是金敏俊,经常来看你的赌局……”金敏俊被黑人警卫钳住胳膊往外拖,只能徒劳地冲戚白喊。 这些话经由罪恶尖塔的处理,不会被npc听到。 “麻烦稍等一下。”戚白忽然抬手拦住黑人警卫。 顶着金敏俊感动又期待的眼神,他弯腰从男人的上衣口袋中抽出手机,老神在在道:“布兰登先生剩下的筹码应该不够支付赌注了,就拿他的手机来抵吧。” 青年的动作行云流水,语气理所当然,好像只是随意从路边捡起自己掉落在地的财物。 金敏俊一愣,接着便意识到了戚白的用意,颓然地苦笑:“果然……不这样就不是你了。” 正是这种不加掩饰的触目惊心的恶,才那样摄人心魄,令他惊羡…… 戚白不置可否,坐回座位,看着金敏俊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方抬眼看向身旁一言不发地扮演墙壁的西装男。 “可能得辛苦你去和杰克先生说一声了,原定的四人赌局该换了,让他找找有没有什么三个人能玩的游戏。” 他侧头看向赌场大厅中央的液晶屏幕,声音带笑:“顺便,不知道我能不能请来小川莉奈小姐和我赌一局呢?” 屏幕上方的横幅赫然显示着—— 【距离世纪赌局开始还有01:11:42】 第十六章 枪手赌博(七)“胜者得偿所愿” 经典的四人赌局有桥牌、麻将和拖拉机,经典的三人赌局有斗地主、炸金花和梭哈,两者固然有共通之处,细节上的处理却大不相同。 同时适用于四人局和三人局的游戏,黑杰克算一种,恰恰是戚白所擅长的,影响不大。 戚白和金敏俊在某些方面的看法是一致的,既然罪恶尖塔会根据通关表现进行评级,那么有必要想办法更完美地通关,争取更丰厚的奖励。 一方面,世纪赌局作为明面上的主要矛盾,可以设法争胜。 通过频繁改变参加赌局的人数打乱瑞丹深赌场的节奏,不失为一种削弱杰克的主场优势、减少双方实力差距的办法。 另外一方面,戚白打算优先完成支线任务,汇总其他受选者手中的筹码和线索。 赌场大厅中,赌徒们兴致勃勃地谈论方才结束的赌局,也有不少赌徒垂头丧气地说着懊恼的话语。 他们在先前的盘口中押了白从流第十一局获胜,谁也没想到戚白会在第十局的时候就结束赌局。 西装男离开了,不知是去向杰克汇报情况,还是去寻找小川莉奈了。 之前去取干净衣物的那个黑人姗姗来迟,在戚白左侧的位置站定,将一套叠好的白色礼服递给戚白。 戚白随手将礼服放在桌面上,侧身抓住右侧一个剃了光头的赌徒的胳膊:“辛苦你去帮我请一下小川莉奈小姐了,不麻烦吧?” 根据旁观者效应,在场人数越多,任何单个旁观者采取帮助行动的可能性越低,反应时间也越长。 戚白先前公然宣称想请小川莉奈赌一局,在场的赌徒们虽然或多或少流露出了期待的神色,但都没有要动身帮他找人的意思。 他索性向具体的人提出请求,众目睽睽之下,被拒绝的可能性将大大减少。 被戚白抓住的赌徒正好是少数几个押对盘口的人,这会儿红光满面的。 听到戚白的请求,他先是一愣,接着便连声道:“不麻烦,我……我很荣幸!” 他风风火火地去找人了,周围聚集着的赌徒看在眼中,一片哗然。 他们终于确定了,戚白是真的想请小川莉奈赌一局,而不是在世纪赌局开始前出于心理战术虚张声势。 这些人在盘口中有输有赢,此刻却一扫面上的沮丧,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兴奋。 作为瑞丹深赌场的常客,观赏过一场场生死赌局,他们早已不同于外界那些为了金钱忙碌奔波的赌棍。 或许依旧会精密计算每一局的得失,或许依旧会谨慎权衡风险和收益,但有一种名为“赌性”的思维模式在他们的灵魂底部生根蔓延,驱使着他们像猎犬般追索精彩的对局,期待看到意料之外的事和戏剧化的发展。 戚白以压倒性的优势赢过金敏俊,本就不低的声望在短时间内飙升到更夸张的程度,人们发自内心地愿意给予他赌博领域的至高神应该得到的尊重,让他得偿所愿,让他……继续赢下去。 白从流挑战小川莉奈的消息在人群间口口相传,一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赌徒纷纷加入寻找小川莉奈的队伍。 戚白趁机朝前台的方向走了几步,远远看了一眼。 这会儿柜台前的人已经肉眼可见地少了下来,隔着稀疏的人群,可以看到一头金发的年轻姑娘站在柜台后,低着头清点筹码,时不时飞快地抬起眼,向他这儿投来视线。 这姑娘想必就是备忘录里提到的露西了。 戚白感受着落在身上的视线,暂时不打算去支取所谓的后手。 他不着痕迹地调转方向,走向赌场大厅的出口,不出所料被一排持枪的黑人拦了回去。 他也不在意,悠然自得地往赌桌旁一坐,摸出金敏俊的手机研究起来。 这部手机同样没有上锁,备忘录里安安静静躺着三条记录,前两条和他的记录大差不差,第三条则写道: 【3去一楼大厅的盥洗室一趟,最靠里那间的水箱下有足以扭转局势的后手。对了,别忘了戴面具,赌魔不能让人看到真容,这是所有赌场的规矩。】 戚白看完所有文字,眯起了眼:“不仅都患有失忆症,竟然还都留了后手吗?两位赌魔可真是默契啊,就算是亲生兄弟也莫过于此了吧……” 【距离世纪赌局开始还有01:03:17】 远处的人声忽然嘈杂了起来,拥挤的人流向两侧分开。 戚白抬眼看去,戴小丑面具、穿黑色晚礼服的女人款步而来,落落大方道:“白从流先生,很荣幸能够得到您的点名邀请。” 她在距离戚白一步开外站定,微微欠身:“我的真名是中岛纯子,不知您是?” “沈牧。”戚白张口就来,抬手一指赌桌对面的空位,“时间有限,我们速战速决吧。” 中岛纯子莞尔,微侧着身在高背椅上坐下,笑道:“原来是沈牧先生,我相信您的为人,等会儿的赌局中,您一定不会让我吃亏。” 她自然是不信对面这人就是大名鼎鼎的沈牧的,毕竟戚白那随口一说的语气太过明显,就算将“沈牧”二字替换成“张三”“王五”也不会让人觉得违和。 在这个游戏中,玩家的真名并不重要,所有人都被凌空抓起,投入陌生的场景中,扮演百年前某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重要的是……能利用真名做什么文章。 见戚白不语,中岛纯子用两指夹起桌面上散落的扑克,继续道:“您邀请我参加您的赌局,我无法拒绝您。但同为赌魔,既然场地是您决定的,那么玩什么可否由我决定?” 她的措辞彬彬有礼,任何人都找不出拒绝的理由。谁知下一秒,就见戚白一摊手:“抱歉,我没读过书,太复杂的赌局我玩不了,只会玩黑杰克。” 中岛纯子愣住了,属实没想到戚白会这么不给面子,根本不按照她的剧本来。 且不说身为赌魔,本就该对各类常见赌局有所涉猎,单说复杂度,就有大量赌局远比黑杰克要简单,没道理会玩黑杰克,却玩不了其他游戏。 当然,中岛纯子没有说出来,而是善解人意地笑道:“既然如此,我就提一个最简单的赌局吧,我们玩抽鬼牌怎么样? “游戏规则不复杂,我们会用到从a到k共十三种牌,但只保留黑桃与红心两种花色,所以一共是二十六张牌。 “可能要请庄家提前抽走其中一张牌,确保牌的总数是奇数,之后再洗匀剩下的牌,分给你我。 “我们各自整理手牌,将能配成相同数字的对子丢弃,剩下无法配对的单牌。然后,游戏正式开始。 “我们轮流从对方的手牌中任意抽走一张,如果这张牌刚好能和手中的某张牌配对,就可以立即丢弃这对牌。 “如此交替,直到所有成对的牌都被丢弃,剩下最后一张无法配对的单牌,也就是‘鬼牌’。持有鬼牌者,即为输家。” 中岛纯子的身体微微前倾,透过面具眼部的镂空注视戚白的眼睛,声音温温柔柔:“您看这个游戏可以吗?不仅简单,还很有趣味呢。” 戚白迎着中岛纯子的视线,好像看不出她的算计般,轻笑道:“的确,这个游戏听起来挺有趣的,那就这个吧。” 中岛纯子达成了目的,直起身子,转头看向赌桌旁的庄家:“这位先生,我想和白从流先生赌抽鬼牌。不知道可不可以麻烦您收拾一下桌面,为我们拿几盒新的扑克?” 谁都喜欢有礼貌的人,中岛纯子身为赌魔却毫无架子,更是难能可贵。 庄家痛快地答应道:“没问题,乐意为您效劳。” 第十七章 枪手赌博(八)“公平的劣势” 和戚白、金敏俊这种职业赌徒不同,中岛纯子在现实里虽然也经常出入各大赌场,却并不靠赌博赚取财富。 赌博对于她来说,只是一种能让她短暂地从原有的社交圈中抽离,缓解压力、放松身心的娱乐方式;而赌场,则和游乐园没什么区别。 在被戚白通过人海战术揪出来前,中岛纯子正躲在大厅角落的一间雅间,一边享受英俊侍应生的嘘寒问暖,一边通过液晶屏幕远程观看大厅中的动向。 21世纪初的世界尚且保有优待亦或者说轻视女性的优良传统,中岛纯子素来擅长利用任何有利因素达成自己的目的,在确定时代背景后,她立刻以身体不适为由,提出要找个安静的地方歇歇。 如她所料,瑞丹深赌场和她常去的那些上流赌场相似,哪怕是在以赌博为第一要务的大厅中,也备有一些用于休憩的场所——她轻而易举地便被带离了金敏俊和戚白的视线,且不算违背杰克的要求。 中岛纯子有自知之明,知道以自己的水平必然无法在赌博中赢过其他受选者,不如放弃支线任务,谋求合作共赢。 可惜另外两个人谁也不像是想合作的样子,她只能退而求其次,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以期拖到世纪赌局开始,再利用手机里的信息谋划逃离赌场。 但她也知道,无论戚白和金敏俊谁赢,都不会放过她。所以她一直在观察两人,尽可能多地收集信息,思考对策。 她看出来戚白拥有记牌的能力,运气却不是太好,那么提议玩一个运气占主要因素的游戏无疑能削弱戚白的优势。 但如果是纯运气类游戏,戚白未必会接受,中岛纯子深谙折衷主义,索性做出让步。 抽鬼牌虽考验运气,但表面上仍然涉及少量的技巧,简直再合适不过。 【距离世纪赌局开始还有01:00:00】 庄家捧来八盒未拆封的崭新扑克放在桌上,拆开其中一盒,熟练地挑出二十六张黑桃和红心,抽出一张红心q摆在赌桌中央。 他将剩余二十五张牌在手中掂了掂,分成两半,分别倒扣着推到戚白和中岛纯子面前:“鬼牌是黑桃q,请二位尽快整理好手牌,在下注区押注。” 戚白拿起面前的牌,一共十二张,丢掉对子后只剩下【a】【4】【9】三张。 由此反推,中岛纯子手中的牌是【a】【4】【9】【q】。 中岛纯子摸出五枚筹码放上押注区,微微一笑:“五千美金。” 戚白也笑了,同样摸出五枚筹码。 庄家道:“未持鬼牌者先抽。” 中岛纯子将四张牌理成扇状握在右手,递向戚白,礼貌地说:“白从流先生,您先。” 四分之一的抽中鬼牌的概率,在赌博的领域已不算低。 戚白浑不在意般,随意伸出两指,从中岛纯子手中抽出一张牌,翻开来看了一眼。 他的运气不算太差,那是一张【4】,他将那张【4】和自己手中的【4】一起丢到桌上。 中岛纯子笑着说了句“打扰”,也用两指从戚白手中夹出一张【a】牌,将自己的【a】连同那张【a】一并打出。 第二轮抽牌,戚白手中剩余一张【9】,中岛纯子手中只剩下【9】和【q】。 女人用手托着下巴,声音温温柔柔:“白从流先生,接下来您有一半的概率抽到鬼牌,也有一半的概率抽到【9】,直接获胜。您敢加注吗?” “没必要。”戚白垂眼注视着掌心的猩红,笑着摇了摇头,“和抛硬币差不多的概率分布,不是么?” 他从中岛纯子的手中抽牌,轻轻翻面,读出牌的内容:“黑桃q,鬼牌。” 抽鬼牌游戏中,根据游戏本身的特性,赌博双方除鬼牌外拿到的牌型完全相同,故而每抽一次牌,都可以同时丢掉手中的一张牌,持有的牌只会越来越少。 假设双方除鬼牌外各持有n张牌,那么最多只需要n/2轮就可以结束游戏。 持有鬼牌的人需要做的,就是在轮次之内让对手抽走自己手中的鬼牌;另一人需要做的,则是避免自己抽到鬼牌。 当然,抽到鬼牌后,也可以通过一些手法,想办法让对手再将鬼牌抽回去,但这种情况只会发生在低级的赌棍之间。 高手通常都能记牌,只要拿到过一次鬼牌,便能在短时间内记清牌背的模样,防止自己再次抽到鬼牌。 从某个角度看,开局就拿到鬼牌的人其实是幸运的,因为他不用担心抽到鬼牌,而对手在多个轮次中从他手中抽到鬼牌的概率p为1-(n!!+1)/(n+1)!!。 n可以是0到12间的任何一个数,而只要n大于等于5,p就大于二分之一。 刚才那局游戏中,n等于3,根据公式可以算出,戚白在两轮次中抽到鬼牌的概率恰好等于二分之一。 很公平的概率,就像抛硬币。 可惜公平的另一种意思就是“没有优势”,而戚白恰恰不擅长处理没有优势的赌局。 “白从流先生的运气不是太好嘛。”中岛纯子将双手在身前合十,笑道,“希望等会儿我不会再将鬼牌抽回来。” “是么?那就祝你好运了。”戚白淡淡回道,默默将两张牌放在桌下换了几次位,才重新放上桌面。 中岛纯子盯着牌背看了两秒,准确地抽出了【9】牌,连同自己手里剩下的【9】牌一并打出。 戚白于是知道了,中岛纯子也是能够分辨并记住牌背花纹的高手。 他之前拿到鬼牌时,摸到牌背有一道人为的划痕,便趁洗牌的时候用指甲在【9】牌背面同样的位置也划了一道。 如果中岛纯子不会记牌,只会靠做记号的手段取胜,戚白便有信心将计就计攫取优势。 可惜现在看来,那道划痕只是障眼法罢了,能进入这个游戏同台竞争的,都不是什么菜鸟。 “我赢了,多谢白从流先生让我。”中岛纯子噙着笑,用三根手指按住戚白面前的筹码拨到自己身前,又抬手将桌上的扑克拂到地上。 她看向庄家,微微颌首:“请您再拿二十六张牌出来。” 她的确像戚白推断的那样能够记牌,但她到底不是专业的赌徒,充其量只能在四张以内的手牌中分辨出鬼牌,手牌再多她就无法确定了。 而她毫不怀疑戚白能够记住所有纸牌——后者和金敏俊的赌局已经证明了这点。 那么,不妨每局游戏都取用新的扑克,直接从根源上断绝戚白记牌的可能。 庄家取出二十六张方片和梅花,挑出方片q扔到一边,宣布道:“这局的鬼牌是梅花q。” 他迅速发完牌,戚白将自己面前的牌堆整理成一沓,拿起来后挑出成对的牌打出,剩下的牌是【2】【3】【6】【10】【j】。 鬼牌依旧在中岛纯子那儿,而他抽到鬼牌的概率大于二分之一。 旁观的赌徒中有不少精通计算的,很快便看出戚白身陷劣势。 他们悄悄去往赌两位赌魔胜负的新盘口,取出一部分筹码买白从流输:赔率高,可能性又不低,说不定真有的赚! 戚白好似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窘境,自顾自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橘红色的软糖,撕开糖纸塞进嘴里。 他咀嚼糖果好似咂摸珍馐,却是缓缓掀起眼皮,笑着看向中岛纯子:“中岛小姐,这局优势在你,你要加注吗?” 第十八章 枪手赌博(九)“活着的价值” “我依旧压五千吧。”中岛纯子将之前刚从戚白那儿拿来的五枚筹码放入下注区,“和大名鼎鼎的白从流同桌赌博的机会可不多,我还想和您多玩几局呢。” 她向前倾身,将声音压得极低极缓:“而且,我们从来不是非得争个你死我活的敌人。” 哪怕做好了一个人逃离瑞丹深赌场的准备,中岛纯子也深知,要想提高完成主线任务的成功率,合作不可或缺。 她手中掌握的信息并不全面,自身的武力也不支持她独自行动,个体的力量在群体面前不堪一击,她需要其他人的帮助。 当然,直接谈合作难免露怯,她有必要先在赌桌上取得优势,再旁敲侧击地传达自己的善意,逐步掌握话语权。 “我完整地看过您的通关视频,很敬佩您的冷静和理性,也完全认同您对囚徒困境的看法。罪恶尖塔是对全人类的救赎,我们所有受选者的利益都是一致的……” 中岛纯子略微停顿,尾音上扬:“‘被选进罪恶尖塔的人都拥有成为救世主的资格。’白从流先生,如果您真的是沈牧,一定是会愿意和我合作的吧?” 她照搬了沈牧的原话,潜台词不言而喻。戚白却好像听不出她的暗示,照例从袋子里摸出五枚筹码放上赌桌,道:“那就多玩几局吧。我跟注。” “白先生好魄力。”中岛纯子也不失望,只微微一笑,将理好的手牌递到戚白面前,“这局按规则还是您先抽牌,请吧。” 游戏进行到第二轮,戚白抽到了梅花q,之后的发展毫无悬念,直到所有成对的牌出完,中岛纯子依旧没有将那张【q】抽回去。 “白从流先生又让我了。”中岛纯子笑着收拢筹码,照例将桌上的扑克推到一边。 看着屡屡折戟的戚白,她有那么一瞬间不由生出了一鼓作气榨干对手筹码的念头,但她很快就想到了金敏俊的下场,冷静下来。 谁知道青年是不是又在装?也只有金敏俊那种短视又冲动的蠢货,才会因为一时的优势而得意忘形。 中岛纯子暗暗告诫自己不能中计,面上却善解人意地叹息:“看来白先生的运气确实不太好,在运势低迷的时候赌博是不智之选,您还要继续吗?” “继续。”戚白垂眼看了看身侧的筹码袋,“反正我们的筹码都还多,不是么?” 庄家自觉地拆了一盒新的扑克,默不作声地挑出黑桃和红心,抽出红心q放到一边,然后……开始发牌。 戚白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这次是巧克力,他剥开金箔纸,想象了一番巧克力渣糊在面具上的情景,默默将糖纸还原。 【距离世纪赌局开始还有00:32:19】 半个小时的时间里,戚白和中岛纯子又玩了八局抽鬼牌,输多赢少。 好在,由于两人每次都只押五千,戚白手中还剩下十七万筹码,中岛纯子的筹码数也只堪堪达到十三万。 原本站在周围旁观的赌徒们散了大半,留下来的人也低声抱怨起来。 抽鬼牌这一游戏本就运气重于技术,不像黑杰克那样具备太强的观赏性。赌博的双方又保守得令人沮丧,连踯躅不前的菜鸟都不如,简直无聊透顶。 之前被戚白打发去找杰克汇报情况的西装男赶了回来,冷冷地看着戚白道:“杰克先生已经知道了您的所作所为,他托我给您带一句话:祝您在接下来的世纪赌局中所向披靡。” 言外之意无非是:你最好能赢,如果输了,绝对会死得很惨。 戚白好像听不出威胁的意味,面不改色地笑道:“替我多谢杰克先生,顺便帮我问问,我能不能再问他借十万筹码。” 西装男心说这是将他当跑腿的四处遛吗?他无法拒绝,正要动身,就听头顶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不必了。” 大厅中央的液晶屏幕再度浮现出穿银色西装的人影。 银色的房间中,杰克坐在高背椅上,右手把玩着一只似乎是刚切下来的人手,断口处的血液淅淅沥沥地淌落,在银白色的衣料上晕染开猩红的脏污。 饶是远远一瞥,戚白也认出来了,那是金敏俊的手。 “在瑞丹深赌场的规则里,每一位踏入这里的赌徒都是平等的,不论是刚接触赌博的新人,还是名声显赫的赌魔,哪怕是我,也不敢自认为特殊。 “所以,一般而言,以一条人命的价值只能兑换十万筹码。”杰克将人手放在旁边的托盘上,话锋一转,“但是—— “考虑到世纪赌局在即,白先生又是难得开口,我特意重新翻阅了那些古老的规则,找出了相应的条款。” 戚白讽刺地笑了:“听你的语气,那似乎不是什么好条款。” “你何不听听内容呢?”杰克微微低头,好似在俯瞰下方的人群,银质面具眼窝处的镂空有如髑髅,“那条新的规则告诉我: “死人能创造的价值是有限的,一场以虐杀为主题的娱乐节目,拆解下来的器官、血肉和骨骼,就是一个死人能够提供的全部。 “活人却不同,尤其是白从流先生您——龙郡的赌魔,多么响亮的名号!将这样一个人踩进泥里,从生到死都无法自主,哪怕痛苦到了极致也无法解脱……相信届时一定会有很多人对活着的白从流感兴趣,你们说是吗?” 他说是在与戚白对话,却更像是在向人群宣讲,仿佛大型游乐项目的经营者,用浮夸的语言推销门票,吸引游客。 赌徒们窃窃私语着,恐惧、激动、窃喜、期待、幸灾乐祸……种种神态在他们的脸上浮现,无数道不怀好意的目光落在戚白身上。 任何时代的赌场都是充斥罪恶的地方,疯狂的人怀着狂妄的想法醉倒于酒神宴会,道德感在一次次放纵中降低到极致,不必收敛的欲望肆意生长,得到快乐的阈值不断提高,追逐享乐的人便堕化为兽。 戚白又一次感到了饥饿,好似饕餮盛宴中唯一的宾客徜徉于席间,身遭皆是盘中佳肴。 他看着掌心漫开的猩红,吞咽唾沫,笑了起来:“立刻去死和生不如死的区别么?如果我想再借十万筹码,等我输了赌局后,就需要活着创造价值来偿还,是这个意思么?” “没错!”杰克打了个响指,“白从流先生,您随时可以去前台再支取十万筹码,但您需要知道,一旦您输了,您将成为瑞丹深赌场的所有物。 “人权、尊严、生而为人所拥有的一切,对于那时的你来说都是痴心妄想,你会被当做器物、工具,被用来进行一些不致命但会让你痛苦一生的实验,做一些你甚至不愿意去想象的事——您可要考虑清楚。” 戚白感受着话语背后浓郁的恶意,笑容不减:“你明明很期待那样的发展,还偏偏要说一句‘考虑清楚’,这会让你显得很虚伪、很做作啊。” “这并不影响瑞丹深赌场的规则。”杰克发出“嗬嗬”的冷笑声,“那么现在——您的选择是?” 戚白沉默了,两秒后他再度开口,语气罕见地认真起来:“很多人都说,尊严是无价的,我对此持部分赞同的态度。它的确无法用金钱来衡量,因此持有者可以漫天要价,而一旦它被量化为资产,背后的泡沫也将一戳而破。” 二十二世纪,无数人舍弃尊严只为生存,亦有无数人像虔信神像一样供奉自己的自尊,只因那是他们一无所有后剩下的唯一的财富,一笔……未曾兑现的无形资产。 男人将困苦归结于清醒,女人将贫穷归结于知耻,老人将潦倒归结于自强,孩童将孱弱归结于天真…… 好像只要恪守某些东西,他们的不幸就有迹可循,自欺欺人的希望便可以在悲哀中生长,他们相信等到了走投无路的那一步,还可以用尊严做最后的交换,便永远昂首挺胸地以“有产者”自我标榜。 可惜……大部分人的尊严都一文不值。自认为豁出一切,换来的却不过是更深的痛苦和绝望。 杰克“哦”了一声,问:“所以,你想拒绝?” “所以……”戚白摊开手来,“既然你将我的尊严看得和我的命一样值钱,不仅开了价,还表达了购买的意向,那么我也只有愉快地说一声‘成交’了。” 他站起身,大步向前台的方向走去:“而且,游戏该结束了,我也不觉得我会输。” 第十九章 枪手赌博(十)“孤注一掷的疯狂” 原本吵吵嚷嚷的赌场静默下来,挤在附近凑热闹的赌徒们陆续向两侧靠去,为戚白让开一条路。 沉迷于赌博的人的思维方式早已在潜移默化中改变,他们不再满足于循规蹈矩的生活,而变得向往变化,崇拜疯狂。 戚白公然向杰克叫板的行为无疑符合所有人对一名真正的赌徒的想象:孤注一掷,不留后路,狂妄至极。 哪怕他最终输了,这一瞬的疯狂也足以在所有人的记忆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西装男呆愣了两秒,连忙跟上戚白,兢兢业业地履行监视的职责,看向戚白的目光中早已不见轻视。 戚白若有所觉,侧头看了他一眼:“小黑,辛苦你拿一下放在桌上的礼服了。我打算顺路去盥洗室换一身衣服。” 青年身上的西装浸满酒液,散发着浓郁的香槟气味,更换衣服的要求合情合理。 甚至可以说,他直到现在才提出换衣服的请求,简直比大多数人都富有忍耐力。 西装男纵然已经习惯戚白对他那无厘头的称呼,但乍一听到这请求,还是一愣。 气氛都烘托到这儿了,你说要去换衣服,这算什么道理? 中岛纯子故作疑惑地“啊”了一声,道:“白先生,您身为龙郡的赌魔,率先向我发起挑战,我出于对您的敬仰也是欣然入局了。如今您见赢不了我,便单方面终止赌局,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吧?” 指责戚白“单方面终止赌局”完全是欲加之罪。 《枪手赌博》游戏存在一条【无法单方面终止赌局】的隐藏规则,戚白既然能成功从赌桌上站起来,至少能说明他主观上是没有临阵脱逃的想法的。 中岛纯子不傻,自然知道这些,她公然说这么一番话自有她的考量。 以她对戚白的观察,这是个精通阴谋诡计、且不吝于突破底线的家伙,许多暂时看上去莫名其妙的行为都潜藏着未知的目的,只等布局完成,便向对手发出致命一击。 这样的人忽然提出去盥洗室必不可能无缘无故。 离世纪赌局开始只剩下不到半个小时了,比起让戚白用她不知道的手段横生枝节,不如三言两语将戚白打为临阵脱逃之徒,通过舆论将他留在赌桌上,拖到世纪赌局开始。 “我好像从来没说过要终止赌局吧?什么时候赌场上连暂停赌局都不行了?”戚白侧头看向中岛纯子,笑着反问。 他松松垮垮地往一张赌桌上一靠,状似思考般沉默片刻,恍然道:“还是说你害怕我在盥洗室里拖延时间,直到世纪赌局开始——就像你现在想做的那样?” 赌徒们的议论顷刻间转了方向,中岛纯子每局只肯押最低注额的做法有目共睹,他们清晰地记得,之前戚白怂恿她在优势局加注,她却依旧扫兴至极地押了五千。 他们下意识地忽略了戚白每次也只跟注五千的行为,毕竟在和金敏俊的对局中,戚白最后一局可是全押,眼下又向杰克借取十万筹码,目的昭然若揭。 已经有算数快的赌徒猜到了:戚白只要在下一局将已有的筹码和新借到的筹码尽数押上赌桌,就能清空中岛纯子的筹码。 在预想中的经典场面到来之前,再多的等待也是值得的,赌徒们只想着让戚白尽快支取筹码,换完衣服,开启最后一局赌局。 无论戚白最终是输是赢,他们作为即将到来的经典一幕的见证者,都将拥有可以向旁人夸耀一辈子的谈资。 戚白仰头看向液晶屏幕,随手拿起一名赌徒手中的香槟,向杰克遥遥举起:“杰克先生,瑞丹深赌场应该没有不能中途离席的规定吧?” “没有。”杰克笑道,“只要你能在一刻钟内回来,别让女士久等。” “从现在开始计算吗?”戚白问,又抬手指了指液晶屏幕,“方便将倒计时重新调出来吗?我不记得时间了。” 饶是杰克,听到戚白这个要求都愣了一愣。但他很快就回过神来,打了个响指,标示时间的横幅重新出现在屏幕上方。 【距离世纪赌局开始还有00:21:09】 “好的,多谢。”戚白翻转手腕,将玻璃杯里的酒液尽数倾倒在绘制着巴洛克花纹的地毯上,又将空了的玻璃杯塞回之前那名赌徒的手中。 他快步走向前台,冲柜台后的金发女人略微颔首,说出备忘录中写明的暗号:“露西,我来支取之前说好的筹码。” “好的。”露西飞快地看了戚白一眼,弯下腰从脚边拿起一个筹码袋,双手递出。 戚白接过袋子,感受着不同寻常的重量,垂眸看去。 透过袋口的罅隙依稀可以看见,花花绿绿的筹码掩映着一块黑乎乎的物什,在迷幻的光影里幽幽反光。 这是一把左轮手枪。 戚白看着筹码袋里的手枪,差点儿笑出声来。 所谓“枪手赌博”,竟然是给玩家发一把枪,让玩家成为“枪手”吗?还能更草率一点吗? 好在,面具很好地遮蔽了他的表情,没有人能透过小丑的笑容发现他的异样。 戚白拉动松紧绳,收紧袋口,回头看向抱着白色礼服赶来的西装男,笑道:“劳驾带我去盥洗室一趟了。” 西装男不疑有他,走在前头引路,戚白落后他半步,移动视线观察和记忆路线。 他跟着西装男穿过走廊,转过一道遮掩用的墙壁,在盥洗室前站定,入口处水晶串成的珠帘在灯影下折射粼粼的波光。 西装男回头看他,提醒道:“在瑞丹深赌场的规则中,离座超过一刻钟即判负,您还有十分钟的时间。” 戚白笑着道了句谢,从西装男手中拿过礼服,径直踏入盥洗室。 金敏俊的备忘录中写道: 【3去一楼大厅的盥洗室一趟,最靠里那间的水箱下有足以扭转局势的后手。】 戚白走进盥洗室最深处的隔间,将门反锁。 瑞丹深赌场不愧是举世闻名的上流赌场,便连盥洗室的隔间也宽敞明亮,空间大小比起戚白在现实里居住的集装箱房不遑多让。 磨砂玻璃将浴室空间和外侧的便器分割开来,靠近门的那一边还有一个小型洗手台,角落摆着一碗散发着香味的膏体。 戚白对着镜子脱下浸饱酒液的外套,将洁白的礼服套在身上。 现在他看起来好极了,和外头那些人模狗样的上等人站在一块也不显突兀,至少不再像是一个任人宰割的对象。 戚白仔细搜寻过隔间的每一个角落,花了一番功夫找到藏在装饰画后的水箱。 他掀开画框,抬起水箱上的瓷盖,半透明的塑料袋浸泡在清水里,依稀可见里头装着的针管和药水瓶。 戚白打开塑料袋,取出药水瓶对光观察,瓶身的说明书上赫然写着: 【功效:麻醉,镇静,催眠,抗焦虑】 【用法:静脉注射】 【副作用:可能导致长时间的记忆缺失,初次醒来后会出现头痛、呕吐等症状。】 “副作用是失忆,还会让人头痛、呕吐么?”戚白眯起了眼。 先前所得的零零碎碎的线索至此串成一条线,他忽然觉得,他暂时没必要将中岛纯子纳入考虑了。 第二十章 枪手赌博(十一)“意料之外” 赌场大厅,中岛纯子坐在赌桌旁,感受着周围一道道不怀好意的视线,掌心渗出细汗。 结合周围人的议论,和对戚白行事的判断,她基本可以确定,戚白回来后绝对会全押,用二十万以上的注额一举榨干她的筹码,再让她以手机作为抵押。 出生在大阪市的内城,拥有肆意挥霍也不会耗竭的零花钱,中岛纯子体验过无数赌场,却坚持在每场赌局中只押底注。 在她看来,如果说赌博是一场游戏,那么注额便是入场的门票,用更昂贵的钱购买同样一张作用大差不差的门票,不是潇洒,而是愚蠢。 那些因为旁人三言两语的起哄就浪费更多金钱的人,更是十成十的蠢蛋。 中岛纯子以理性自居,并引以为傲,如果是旁人在她面前全押,她只会居高临下地嘲讽对方的冲动。 但问题是,即将全押的是戚白,一个赢过金敏俊的资深赌徒,一个……精于算计、步步为营的劲敌。 “他怎么敢全押?难道他确定自己下一局一定能赢? “可是抽鬼牌比黑杰克还看运气,而且每次用的都是全新的扑克,他根本没机会记牌…… “他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赢?” 理性告诉中岛纯子,没有人能在运气占大头的抽鬼牌游戏中,确保自己百分之百获胜。 但她很快就想到了,金敏俊和戚白玩黑杰克的时候,大概率也是这么想的。 结果她也看到了,金敏俊输得莫名其妙,从一开始稳操胜券到后来局势逆转,总共不超过十局。 可怎么会有人能那么笃定,自己可以在运气游戏中操纵胜负? 一个词冷不丁地出现在中岛纯子的脑海中——“出千”。 所谓“出千”,便是在赌博中通过作弊手段谋取优势,方式千奇百怪,不一而足。 心理上的欺诈,记忆上的记牌,乃至提前准备工具,用吸铁石操控轮盘或骰子,在身上藏牌等,都是出千的手段。 一个资深的赌徒势必是千术大师,只因不被当场抓获的出千在规则允许范围之内。 若想无往不利,必须在看穿他人的千术的同时,让自己的千术不被看破。 “他和我同时进入这个世界,定然不可能提前准备工具,记牌的手段已经被排除了,抽鬼牌游戏中还可以用到什么样的千术?” 中岛纯子深吸一口气又吐出,强迫自己飞快地进行思考。 在赌博的规矩中,一旦离开赌桌,哪怕后知后觉地想明白对手的千术,也只能扼腕叹息。 所以,她必须在戚白赶回来并且赢过她之前,想明白戚白的出千手段。 “我差点忘了,所有牌类游戏都存在一种最基本的千术……” 中岛纯子微眯起眼扫视过身边的人群,一个结论在心底逐渐清晰。 “围观的人太多了,只要他买通其中一个人,让那人站在我身后,用约定好的暗号向他传递消息,我的牌他将一览无余。 “黑杰克游戏或许还有破解这种千术的方法,只要坚持不翻开自己的牌,狠下心来完全赌运气就好。 “抽鬼牌游戏却不同。玩家必须先理好牌打出对子,才能开始游戏,也就是说,牌面一定会被站在身后的人看到。” 中岛纯子只觉得像有一道电光在头顶炸开,密密麻麻的恐慌顺着脊柱向上攀升。 “难怪我提出要玩抽鬼牌,他那么轻易地就同意了。回过头想,他故意不掩饰自己能够记牌这点,又当众说不擅长太复杂的赌局,就是在诱导我联想到抽鬼牌游戏。也许在游戏一开始,我就落入了他的算计之中…… “但问题是,他买通了谁?那个人必须也精通赌博,至少能够在一定程度上记牌,不然只要我在游戏开始后再度将牌打乱,他的所有筹划就都泡汤了……” 通过液晶屏幕远程看到的一幕幕画面在脑海中复现,中岛纯子几乎是第一时间得出了答案。 “那个被他叫做‘小黑’的西装男!” 两人表现得太过熟稔了,从头到尾形影不离,“小黑”还任劳任怨地帮戚白拿筹码袋,简直是演都不演了! “对,一定是他!身处众目睽睽之下,他一直没有机会和同伙约定暗号,所以不惜用换衣服这种蹩脚的理由短暂离场,就是为了借机和小黑密谋;而由于小黑是瑞丹深赌场安排的人,任谁都不会怀疑到这上面…… “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策反npc,想必用的不是常规的手段……他该不会在第一场游戏中就获得了技能吧?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他是如何控制npc的了……” 推理进行到这儿,中岛纯子对戚白的恐怖有了更深刻的认知。 她后怕又庆幸,还好她在来到这个世界后,隐藏自己的同时也没有忘记收集信息。 正因为看过戚白和金敏俊的赌局,她才能生出足够的警惕,且对戚白的行为选择有一定把握;正因为时刻关注戚白和旁人的相处模式,她才能及时揪出小黑这个同伙。 但凡漏算一步,她都会成为戚白砧板上的鱼肉。 “喜欢损人不利己,毫无合作倾向,似乎敌视所有人,这种危险分子还是早点死掉为好……被当场抓获出千,应该必死无疑了吧?” 中岛纯子这样想着,依旧不太放心,索性拿出手机,解开锁屏。 她的备忘录里只有两条记录,相册中却躺着一张瑞丹深赌场的地图,用红笔标注出一条成功率最高的逃生路线。 中岛纯子默背了几遍地图,确保自己在短时间内不会忘记路线。 接着,她提起手指点向图片下方的删除键。 戚白既然不愿意合作,妄想以赌局攫取所有受选者的线索,她便偏不遂了他的意。 哪怕她失败了,戚白赢了,也别想从她这儿拿到好处;除非……主动向她让渡利益,来换她脑海中的这份地图。 中岛纯子甚至下定决心,一旦局势向她不喜欢的方向发展,她就立刻向杰克坦白逃离瑞丹深赌场的计划,和戚白同归于尽。 ——双输总好过单赢! 【距离世纪赌局开始还有00:09:00】 瑞丹深赌场中,赌博一方离座超过一刻钟即判负,戚白还剩下不到三分钟的时间了。 中岛纯子看向盥洗室的方向,像所有赌徒一样翘首盼望戚白的归来,走廊的拐角处却迟迟没有人影走出。 她蹙起眉来:莫非这人非要等到最后一秒踩着点出来?这是在对她施加心理压力吗? 【距离世纪赌局开始还有00:06:19】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赌徒们的议论声越来越嘈杂。 距离一刻钟的时限只剩下十秒钟了,戚白的身影却依旧没有出现,哪怕他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过来,恐怕也赶不及了。 【距离世纪赌局开始还有00:06:09】 一刻钟的时间到了,戚白仍未到场,按规则应当判负。 但正主不在,中岛纯子哪怕赢了赌局,也无处讨要筹码。 黑人警卫们的对讲机里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他们骂着脏话,端起枪便向盥洗室冲去。 不到半分钟,他们便面色凝重地背出一个昏睡不醒的男人。 中岛纯子看到,那人正是跟着戚白一起去盥洗室的西装男“小黑”! 第二十一章 枪手赌博(十二)“消失的人” 【距离世纪赌局开始还有00:00:00】 倒计时在不知不觉间清零,约定的时间到了,万众瞩目的世界赌局就要开始,最受关注的参与者之一却不见踪影。 戚白消失了,就像是海面上的泡沫在触及日光的刹那蒸发,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制伏西装男的,就像谁也不知道……他这会儿去了哪儿。 整个瑞丹深赌场都乱成一团,窃窃私语的声音此起彼伏,翻涌成嘈杂的浪潮。赌徒们的议论一声高过一声。 “白从流跑了?他犯不着啊,明明赢面很大……” “这你就不懂了吧?他本就是被逼来的,据说无论如何都会让他死在这儿,换我我也逃!” “见鬼的,害我白来一趟,我提前一周就盼着世纪赌局,临到头上出这档子事。” “女士们,先生们,请安静一下!”液晶屏幕上又一次出现了杰克的面具脸,就在刚刚那会儿时间里,他换了一身新的西装,袖口干净整洁,没有血迹。 此刻,他冰冷的声音在大厅上空盘旋:“很抱歉,就在刚刚发生了一些令人沮丧的状况。 “我满怀诚意地邀请白从流先生参加这场注定载入赌博史册的世纪赌局,但白从流先生似乎对我存有很大的误解,不仅公然爽约,还伤害了我的手下,这让我感到十分悲伤和失望。 “瑞丹深赌场的权威不容挑衅,我将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封锁所有出入口,尽我所能将白从流先生请回搭好的舞台,尽量不让怀着期待而来的各位扫兴而归……” 这番话说的很漂亮,无形中将赌徒们的利益和瑞丹深赌场绑定,又将所有过错都推到戚白身上。 谁知有一道恹恹的声音不客气地插嘴道:“话说你封锁了入口,我们岂不是也出不去了?” 说话的是个长发披肩的青年,穿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生着一张教人看了便忘不掉的好脸。 他坐在沙发上,一边用叉子拨弄面前的蓝莓蛋糕,一边有气无力地说:“我认床,对世纪赌局没有一点儿兴趣,现在只想早点回家补觉。” 赌徒们面面相觑,心说哪有人下午三点补觉的?但听青年这么一说,他们终于回过味来。 世纪赌局再如何值得期待,说到底,让白从流跑掉都是瑞丹深赌场的失误,就这么空口白牙地将他们一起扣在赌场里,杰克是有多大的脸? “各位稍安勿躁。”眼瞅着赌徒们又要闹起来了,杰克抬起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 “此事是我考虑不周。我将以个人名义赠送给所有滞留在赌场中的客人每人十万筹码,作为这次重大失误的补偿。 “也希望各位朋友能给我一个面子,今日之后,在座的诸位都将获得我杰克?瑞丹深的友谊。” 十万筹码,可是一条命的份量! 才生出没多久的情绪被稍稍安抚,赌徒们互相以目示意,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考量。 他们中的很多人吃住都在瑞丹深赌场,哪怕出入口没被封锁,他们也不打算离开,这十万筹码相当于是白送。 少数有事要离开的人也陆续回到座位,各自拿出手机推迟接下来的安排。十万筹码对于他们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但杰克的友谊却是一笔可观的无形资产。 也有一小部分人有实在推不开的事,亦或者根本不把十万筹码和瑞丹深赌场当一回事。但他们不是工作人员的熟面孔,就是赌场惹不起的大人物,只是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被礼貌地放行。 侍应生们和警卫们早在杰克说话的时候就得到了命令,快步分散流入错综复杂的走廊,大厅中只剩下继续开始赌博的赌徒。 有几个输红了眼的赌徒趁乱换牌、藏牌,转瞬就被周围的人发现,按倒在桌上,咒骂声随即响了起来。新的争端转瞬便分散了人群的注意力,不满的声音逐渐消弭于无形。 中岛纯子呆愣愣地坐在座位上,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原本已经做好了揭发戚白出千的准备,却没想到戚白丢下她直接跑了。 饶是再有涵养,她这会儿都想骂人了:你要是想跑,声势浩大地向杰克借筹码做什么?你既然打算放弃支线任务,干嘛要把我揪来这儿? 中岛纯子很快就冷静下来,想明白了戚白的用意。 “他一开始的目标就只有主线任务,之所以大张旗鼓地与金敏俊对赌,还向杰克借十万筹码,就是为了营造出他不会逃离的假象,好让瑞丹深赌场放松警惕。 “他将我拉来大厅,卷入赌局,则是为了让我牵制杰克的注意力,好给他制造浑水摸鱼的机会……他怎么敢?” 中岛纯子攥紧拳头又松开,好像又回到了很小的时候,无数双眼睛匿在闪烁的霓虹光影里凝视着她,母亲将她推到那些人中间,贴在她耳边对她说:“你要忍,哪怕是跪在地上求他们,也要和他们做朋友。” 被当作工具利用、独自丢下的感受糟糕透顶,中岛纯子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手足无措的孩子,纵使心烦意乱,她面具下的唇角也噙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他能跑,我也能跑。”中岛纯子想着,优雅地从座位上起身,向盥洗室的方向走去。 然后就听身后有人喊道:“喂,那位赌魔小姐要逃了欸,你们不拦一下吗?” 说话的正是之前那个长发青年。 他不知从哪里端来了一盘烤火鸡,也不戴塑料手套,就这么用双手捧着半只撕扯下来的鸡胸脯送到嘴边,淡黄色的油脂在指缝间积蓄,将他的双手映得亮晶晶、油光光。 他声音不高,好似只是作为热心群众随口提点,却足以被附近的人听清。 一道道视线向中岛纯子望过去,审视的意味格外浓郁。 中岛纯子恨不得掐死青年,开口时却只吐出温和的话语:“我想您误会我了,我只是想去一趟盥洗室,看看白从流先生有没有留下什么行踪。” “那你可要失望了。”青年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毕竟你进不了男厕所。” 他说完这句话后低下头,将唇埋在火鸡的骨架间啃咬,一口口吞咽下血肉,好似为淬炼血与火的杀人机器送入燃料。 中岛纯子干笑两声,若无其事地坐回赌桌。 不知过了多久,杰克的声音再度自头顶响起:“女士们,先生们,很遗憾,我的人没能找到白从流先生。”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地说了下去:“不过,根据瑞丹深的规则,在赌局中单方面离开超过一刻钟即判负,白从流已经输了和小川莉奈小姐的赌局。那么,世纪赌局将在我和小川小姐之间进行。” 赌徒们听在耳中,一片哗然。 关于三名赌魔的实力,他们心中自有一杆秤,戚白扮演的白从流无疑是三人中的最强者。 而中岛纯子那每次只押底注的赌法已然犯了众怒,谁也不愿意宣传得沸沸扬扬的世纪赌局以杰克和中岛纯子对赌这种可笑的形式结束。 有几个大胆的赌徒甚至议论开来:莫不是杰克怕了白从流,自认为赢不过他,便自导自演下了黑手? “我记得小川小姐只押了五千,就算判白从流为负,他也只需要出五千筹码就够了吧?”说话的依旧是长发青年。 他放下鸡骨头,抓起桌上的一瓶香槟拧开,随后微微倾倒酒瓶。 琥珀色的酒液汩汩浇在青年的掌心,冲洗干净指缝间的油腻。青年从身边的筹码袋中摸出五枚筹码,放在面前的茶几上,手指纤长而苍白。 中岛纯子远远看着那双熟悉的手,皱起眉来:“你到底是谁?” 青年笑了,漂亮的脸上绽开诡谲的神采:“我叫‘白棋’,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赌徒,当然——” 他慢条斯理地将长发在脑后扎成低马尾,从沙发下的阴影中摸出一张小丑面具戴在脸上:“我也可以是白从流。” 第二十二章 枪手赌博(十三)“所谓枪手” 在盥洗室看完药物说明书后,戚白意识到,原本的按部就班在世纪赌局里赢过杰克的计划,大概率是无法让他拿到s级评价的。 他果断决定更换通关路线,用手肘从背后敲晕了西装男,保险起见,还往这人的后脖颈里注射了点药水。 至于西装男醒来后会不会像他一样“失忆”,再结合头痛、反胃的感受误以为自己是宿醉,那就不是戚白需要关心的事了。 他将药瓶中剩余的药水装进针管,又用空玻璃瓶将所有能拍到盥洗室和走廊的监控摄像头一一打了下来。 至于某些隐藏摄像头,戚白也凭借自己在外城作奸犯科的经验尽数找出并破坏了。 九十年后的世界在降低平民生活水平的同时也使犯罪率得到了长足的提高,探员们的侦查技术在和罪犯的斗智斗勇中磨练得炉火纯青,反过来刺激着罪犯们不断提升反侦查能力。 就这样,在经过一次次的相互交流和促进后……戚白对付瑞丹深赌场这些过时的设备,可以说是手到擒来。 处理完了监控,戚白退回盥洗室,脱了礼服,摘了面具,又将头发披散下来。 在镜子面前确定自己和之前的形象判若两人了,他用脱下来的礼服将面具和筹码袋一裹,才再度回到走廊中,找了个视觉盲区站定。 没过多久,一队持枪的黑人警卫便冲进了走廊,闯入盥洗室大肆搜查,不仅进了男厕所,连女厕所也不放过…… 戚白大喇喇地走过去,拉住一个落单的黑人,问:“兄弟,出什么事了?” 黑人没有认出他,也没有产生多少怀疑,骂骂咧咧地告诉他:“白从流跑了,杰克先生很生气。” 戚白同情地拍了拍黑人的肩,在警卫们一无所获地退出盥洗室后,神情自若地跟在队伍后头,优哉游哉地返回赌场大厅。 一米七五的身高很轻易地便被淹没在人高马大的人群中,戚白没有引起任何一个人的注意。 便是有几道视线落在他身上,也不过稍作停留便浑不在意地移开了。 总之,戚白平安无事地坐到了赌场大厅的沙发上。在除去面具的装饰后,他看上去除了长得好看些外,与其他赌徒没什么两样。 杰克发表讲话安抚赌徒们的当口,戚白去自助区尝到了刚进大厅时就盯上的金枪鱼,又给自己拿了一块卖相不错的蓝莓蛋糕和一只散发着馥郁鲜香的火鸡。 进食有助于思考,咀嚼的动作激起人类基因底部对于生存的渴望,消化带来的正反馈可以抵消那些可能会影响判断力的负面情绪。 戚白一边吞咽食物,一边以抽离的视角复盘进入游戏以来发生的事。 他意识到,他很有可能根本不是白从流。 …… “我也可以是白从流。”戚白扶着面具扫视过整个赌场,话音掷地有声。 在换回最初的行头后,他从形象到气质都变回了那位消失的赌魔,赌徒们将这一幕看在眼中,脸上都不由自主地带上狐疑之色。 “白从流是长这样吗?我记得他已经三十了,怎么看上去就是个毛头小子?” “龙郡人看上去都一个样儿,他不是白从流还能是谁?” “不对,他和照片上长得相差也太大了吧?” 已经有行动力强的赌徒拿出手机搜索了“白从流”三个字,调出这位龙郡赌魔的照片,和方才瞥见的戚白外貌比对起来。 答案显而易见,一个油头粉面的中年人和一个五官精致的青年……怎么看都不可能是一个人。 戚白对这样的结果早有预料。 他早在两个多小时前,搜索“世纪赌局”“瑞丹深赌场”等名词的时候,就顺手搜索了“白从流”这个名字,看到一张和他毫不相干的脸。 疑虑在那时候就已经埋下,却不足以成为决定性证据,戚白想不明白,自己如果不是“白从流”,又是如何被当做“白从流”请进瑞丹深赌场的。 而在看到盥洗室里的药水瓶后,他补全了这部分信息。 “失忆”是可以人为造成的,身份也是可以伪造的,只要所有人都将他当做“白从流”,那么便没有人能证明他不是。 杰克作为瑞丹深赌场的负责人,大张旗鼓地组了一场世纪赌局,对名誉的贪婪使得他不可能容许自己有一丝一毫失败的可能。 但赌博终究是概率的游戏,哪怕是最高明的赌徒也无法保证千术无往不利,自己……常胜不败。 除非……在赌局之外下手。 …… “小川莉奈小姐,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也失忆了吧?”戚白看向中岛纯子,微笑着问道。 他这句话不带任何与受选者、罪恶尖塔有关的信息,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听得清楚。 什么叫“也”?赌徒们面面相觑,又很快理解了戚白话语中的潜台词,视线向中岛纯子汇聚。 他们在等待一个答案,一个很有可能会让即将发生的世纪赌局蒙上阴谋色彩的答案。 中岛纯子同样意识到了戚白的意图。她心念急转,一刻不停地思考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她的备忘录里的确提到了,她扮演的小川莉奈患有失忆症,还强调了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这一点;但眼下戚白主动暴露失忆一事,似乎也没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足以证明备忘录里的信息不能全信。 青年明明可以丢下她以普通赌徒的身份离开,却主动回到赌局,十有八九是揭开了游戏背后的谜底。 游戏类型是【三人解谜】,前置提示要求玩家破解谜团,探究真相,只完成主线任务显然是不够的。 她与其在这种时候藏私,不如尽快和对手统一战线,说不定还能蹭一些解谜评分,提升一下通关评级。 “我的记忆的确出了一些问题。”中岛纯子苦笑道,“我醒来之后根本想不起来自己是谁,只有手机备忘录里提供了一些简短无用的信息,说我是来自樱花郡的赌魔,要参加一场致命的赌局……” 她生怕某些赌徒听不懂戚白的潜台词,顺势将话题递了回去:“白从流先生,您的记忆也出现问题了吗?您的手机备忘录里……是不是也说了类似的话?” 中岛纯子不蠢,甚至拥有在同龄人中算得上优越的智商,如果她出生在执掌联邦理事会的十大家族之中,也许早就当上某个小城市的执政官,并且做出不少政绩了。 她说话间已经想明白了《枪手赌博》游戏的真相。 所谓枪手,原指替别人代笔作文的人,随着时代的发展,又衍生出为他人代行事务者的义项。 顶替他人参与世纪赌局,何尝不是一种枪手行为? 三位被杰克强行邀请参加必死之局的赌魔不是坐以待毙之辈,他们不想死,想要自救,便不约而同地做出了同一个选择: 用不知什么手段使一个无辜者失忆,将其送入瑞丹深赌场,代替自己参与赌局,然后……死去。 杰克想必也默许了这一点,毕竟赢过殊死一搏的赌徒很难,让失去记忆、误入赌局的菜鸟一败涂地却很容易。 但他没想到,受选者出现了——戚白和金敏俊恰恰都很擅长赌博。 只要戚白当众揭开真相,受到欺骗的赌徒定会沸反盈天,舆论一旦掀起浪潮便难以平息,爱惜羽毛的杰克将不得不放受选者离开赌场…… 中岛纯子在脑海里预演了一番接下来的流程,一瞬间就原谅了戚白先前不告而别的行为。 ——只要结果是好的,过程如何坎坷一点儿也不重要。 她满怀希冀地注视着戚白,等待青年接上她递出的话头,然后就见青年困惑地向她歪了歪头:“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失忆了呢?” 青年用手托着下巴,食指一下一下地敲击着面具,发出“叩叩”的声响。 “倒是你,和布兰登老兄的说辞如出一辙,该不会……你们都是枪手吧?” 第二十三章 枪手赌博(十四)“新旧计划” 中岛纯子愣住了,听着戚白那气定神闲的腔调,她很想像金敏俊那样掐着青年的脖子质问: 你承认你也失忆了,再当众点破三名赌魔的谋划,顺便将一部分锅甩到杰克身上,这个游戏不就结束了吗? 既找到了真相,还能离开瑞丹深赌场,完成主线任务,何乐而不为?你突然闹这一出,是成心给人找不自在吗? 对,就是找不自在!中岛纯子忽然明白过来。 从清空金敏俊的筹码,再到将她逼来大厅,戚白的所有行为都有了解释。 这个世界上总有那么一些人满怀对他人的憎恨,就像是藏匿阴晦的灌木中的生满毒刺的野兽,无差别地将身上的刺扎入过往生灵的皮肉,便连毒刺脱离身体之际的刺痛也成为一种灵魂上的抚慰——鲜血是为牲醴,死亡是为庆祝。 青年很显然就是这样的人,释放恶意,以此为乐,毫无理由,出于本能…… “白先生,我们都是一样的人,来自同一个地方,您确定要将事情做得这么绝吗?”中岛纯子死死盯着戚白的面具,唇角维持着一成不变的笑容。 她是“枪手”,戚白又何尝不是?她下定决心,如果青年真打定主意要害她,她就拉青年一起去死。 她相信,在同归于尽的威胁下,不会有人宁愿冒死亡的风险,也要害一个无冤无仇之人。 谁知下一秒,青年便从容不迫地将手伸进筹码袋中,摸出一把擦得锃亮的左轮手枪:“可是中岛小姐,我不觉得我们是一路人……” 离他近的赌徒们看清他手里的东西,接二连三地惊呼起来,有几个反应快的意识到了他要做什么,立刻向旁边退去,将他和中岛纯子中间的地儿空了出来。 “你确定要威胁我吗?”戚白举起手枪对准中岛纯子,认真地说,“虽然我的枪法不是很好,但我和你之间的距离不超过十米,我觉得我还是打得中的。 “你现在承认你是枪手,立刻被丢出瑞丹深赌场,不一定会死。但如果等我扣下扳机……我猜你没穿防弹衣。” 中岛纯子自然不可能穿防弹衣,所有受选者都是被剥去武器和防具,身无长物地丢进这个世界的,在这点上罪恶尖塔做到了绝对公平。 她听着戚白云淡风轻的话语,压抑着骂人的冲动,强迫自己冷静地分析。 她倏然间想明白了:青年似乎并不打算杀她。 她的诉求从始至终都是揭示自己无辜卷入者的身份,换取离开赌场的机会,戚白的处理正合她意。 而听戚白的潜台词,大概率是想单独留下,和杰克赌完接下来的世纪赌局。 这人有病吧?中岛纯子打起了嘀咕,只能往游戏评级的方向猜测:莫非青年认为赌完世纪赌局有助于提高游戏评级? 她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却再也生不出分一杯羹的心思,忙道:“我承认,我的确不是小川莉奈,我对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儿并不知情,也无意破坏世纪赌局……” “好了。”戚白出言打断,抬眼看向液晶屏幕中央从头到尾不置可否的杰克,“既然这位小姐爽快地承认了,那么就请杰克先生将她送去她该去的地方吧。” 杰克垂眼凝视着戚白,两秒的停顿后,终究是默默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两名侍应生立刻走上前来,架住中岛纯子便往走廊中拖去。 中岛纯子任由他们拖拽,感受着身遭赌徒那一道道轻视而戏谑的眼神,心底一片惨然。 作为樱花郡的新贵,靠娱乐业发家,中岛这一姓氏再如何削尖了脑袋妄图挤进上流社会,对于那些掌握ai和芯片的真正的豪门来说,也不过是个拉皮条的掮客、逗乐的玩意儿。 身为中岛家的女儿,中岛纯子从小便学会了赔笑,学会了一个大家族的小姐本不该会的各种伺候人的手段,她无数次想要落泪,可假笑多了,却连如何哭泣都已经忘却。 直到那天,她在一个朋友的怂恿下踏进赌场,第一次见到一个与过往所见截然不同的世界。 穷途末路的赌徒们在得知她的家世后极尽讨好之能事,英俊的侍应生们说着各种好话,夸赞她的富有和美丽。 所有人都战战兢兢地追捧着她,也许是因为她的金钱,也许是因为她的地位……但这种虚妄的自尊却实打实地带给她前所未有的满足。 她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也是一个“上等人”,轻描淡写地施舍一个微笑,或是一句礼貌的问候,就足以让旁人感激涕零。 可惜在《枪手赌博》游戏里,没有人知道她的家世。于是,这些低贱的、不识好歹的家伙一个个地蹬鼻子上脸…… 中岛纯子暗暗下定决心,等出了游戏、回到现实后,一定要再去一趟她常去的赌场,泡个三天三夜再出来。 这回也许可以考虑多花点钱,换取一些更刺激的服务,就是不知道要出多少钱,赌场才能容许她宰个赌魔……对了,那个混蛋应该是叫“白棋”吧? 中岛纯子胡思乱想着,视线乱飘,余光忽然瞥见一名侍应生腰间的鼓起。她冷不丁地猜到,那是一把手枪。 糟糕的预感陡然从心底蹿升,中岛纯子回想起戚白说的最后一句话,什么叫“该去的地方”? 她终于察觉了不对,瞪大眼睛,下意识挣扎起来,却已经来不及了。 一名侍应生将口袋里的绢布塞进她的嘴里,死死捂住她的口鼻,另一人则将冰冷的枪管抵上她的额头。 装了消音器的手枪消弭了大部分声响,空气爆裂的“噼啪”声在走廊深处炸开,又尽数被掩埋在赌场大厅的嘈杂人声之下。 侍应生松开手,女人的尸体重重砸在地上,混杂着白色脑浆的鲜血从额角汩汩流出,在地毯原本的花纹上漫开新的一层血花…… …… 赌场大厅,戚白侧着头听着走廊深处传来的模糊声响,笑了起来。 他从来就没打算让中岛纯子活下来。 信息是博弈的基础,他在收集其他受选者信息的同时,也在防范自己的信息被更多人知晓,那么最保险的做法就是——让所有接触过他的人死掉。 在戚白原本的计划里,他会故意离场再返回,通过旁敲侧击的心理暗示诱导中岛纯子指认他出千。 据他所知,各大赌场都有一条潜规则:如果指认他人出千,却拿不出实质性的证据,会受到严重的惩罚。 届时,盲目指认他的中岛纯子将直接被判定为输掉世纪赌局,付出生命的代价。 当然,哪怕中岛纯子不上钩,戚白也有别的办法弄死她。 戚白已经通过几轮抽鬼牌游戏摸清楚了中岛纯子的赌博习惯,她总喜欢将鬼牌放在无名指那一侧,且捏得最紧…… 这个方法并不保险,无法排除资深赌徒故意设套的可能。 好在,新线索的出现使得真相浮出水面,戚白想到了新的方案——和杰克联手。 三名赌魔中的两名都被证明是“枪手”,还有一人身份存疑,对于妄图通过世纪赌局挽回名望的杰克来说,他的计划随时都在崩溃的边缘。 除非……戚白作为一名刚在赌博大厅中展现出不俗实力的赌魔,愿意帮助他将世纪赌局继续下去。 中岛纯子在戚白的引导下主动暴露自己是“枪手”的事实,完全失去了存在的价值,和戚白亦或者说“白从流”相比,孰轻孰重昭然若揭。 戚白暗示杰克杀死中岛纯子,而杰克用行动做出了回应,表示了合作的意愿。 至此,受邀前来的三名赌魔只剩下一位,即将开始的世纪赌局中,杰克便是不想和戚白赌,也得和他赌了。 一切都按照戚白的计划进行,游戏已然进入尾声。 戚白从桌上拿起一瓶香槟,对着液晶屏幕遥遥一举,仰头看着杰克的银色面具笑道:“闹剧结束了,世纪赌局也该开始了。 “不过在那之前,我想杰克先生应该会愿意和我谈谈。” 第二十四章 枪手赌博(十五)“交易愉快”(求月票!) 十分钟后,瑞丹深赌场顶楼的一间装潢典雅的隔间中,长桌上摆放着香槟、威士忌和拉菲,牛排和鹅肝散发着新鲜的香气。 戚白和杰克相对而坐,侍应生和警卫们在旁边站了一圈,目光在两人身上编织成网,想来戚白只要有一点异动,就会被他们立刻拿下。 “喝点酒吗?”杰克笑着问。 “我不喝酒。”戚白回答一句,但还是摘下小丑面具放在桌上。 在杰克问出下一句话之前,他不怎么礼貌地补充道:“也不要问我想不想吃点什么,我在大厅里已经吃过了。” 杰克也不在意,“嗬嗬”地笑道:“看来你是迫不及待要和我进行接下来这场谈话了。 “我不知道你究竟是谁,但我能看出来,你和白从流、布兰登、小川莉奈那等庸碌之徒截然不同。 “我一向欣赏真正的天才,亦或者说……疯子,所以,我愿意给你一个和我谈话的机会。” 他的声音沙哑中滚动着几缕尖利的杂音,好像一个变态杀人狂将刀刺入受害者的心脏,却还要凑到死者耳边谆谆细语。 戚白的神情古怪起来。他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又扫视过周围的警卫,目光最后落在杰克身上:“我想这里都是自己人,你没必要再捏着疯狂的人设装腔作势了。 “毕竟,一个真正的疯子可不会为了保证自己的胜利,纵容对手在赌局开始前换人……” 杰克毫无被揭穿的尴尬,反而悠然地笑道:“你为什么会认为——我对你们几个‘枪手’顶替赌魔一事完全知情呢?” 他言语间故意将戚白纳入“枪手”的范畴,威胁的意图不言自明。 戚白好像听不出来般,自顾自说了下去:“首先,我假定你是一个智商正常的人,让一个枪手混进来或许还有一定的可能性,但让三个赌魔都被枪手取代,若说你毫无觉察,那概率恐怕比现在从天上掉下来一块陨石砸死你还低。 “而且,我不信你的人在今天以前,没有掀开赌魔的面具看一眼我们几个的脸。用脑子想,三个赌魔同一时间醉得不省人事,任何人知道了都会觉得不合常理吧? “其次,像瑞丹深这种级别的赌场,在世纪赌局之类的盛事开始之前,盥洗室和柜台这种容易藏东西的地方想必是盘查的重中之重。 “我甚至有点怀疑,备忘录上的信息乃至药瓶和手枪都是你准备的。三名赌魔害怕在世纪赌局中落败,遂打伤杰克先生的手下不战而逃,听着就是个不错的新闻标题。 “嗯,难怪你故意将盥洗室所在的那条走廊清空了,还只安排了零星几个人盯着我,估计就是为了方便我们行动吧? “最后,你的人演技太差了。”说到这儿,戚白环顾四周。 西装男还晕着,这会儿他自然是找不到那位“小黑”的身影的,于是他只能失望地移回视线,叹了口气:“我名义上的身份可是赌魔欸,赌博领域的至高神,万人之上的存在—— “那穿西装的哥们身为一个赌场工作者,对我的态度那么差劲,看我的眼神那么轻蔑,真的没问题吗?” 杰克听着戚白煞有介事的分析,面具镂空中的蓝色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青年,渐渐多了一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再开口时,他声音冰冷:“你说这么多,就不怕我杀了你?” 戚白用手掌托着下巴,歪着头看他:“你确定吗?布兰登已经死了,小川莉奈也被你拖下去了,你确定要把我这个‘赌魔白从流’也干掉吗?” 杰克沉默了。他终于明白青年为什么要让他杀死中岛纯子了。 三位受邀而来的赌魔只剩下一个,目前赌徒们之所以还没有闹开,不过是因为中岛纯子表现得太过糟糕,不得人心。 而一旦戚白也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世纪赌局和瑞丹深赌场将成为彻头彻尾的笑话! 想明白了种种关节,杰克看向戚白的目光再无轻视之感:“你到底想要什么?” “哦?条件随便提吗?”戚白露出了饶有兴趣的笑容,“我想,如果我说我要瑞丹深赌场,你一定不会同意吧? “嗯,就算我只是想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下场估计都会和小川莉奈小姐差不多……” 杰克先生盯着戚白的脸,冷笑出声。侍应生们和警卫们同一时间将手按在腰间的枪管上。 气氛僵持到了极点,戚白却是缓缓坐直身子,将面具重新戴回脸上:“不用那么紧张,杰克先生,以上那些都是玩笑,我真正想和你谈的是一笔交易。” 杰克面具下的脸皮笑肉不笑,声音倒是平静:“愿闻其详。” 戚白向前倾身,笑道:“我可以明确一点,我们之间没有不可调和的矛盾。你想要通过世纪赌局恢复名望,而我想要活下去,顺带拿到些钱——我们完全可以各取所需。 “何不将世纪赌局继续下去呢?我会为你向赌徒们作证,找枪手是布兰登和小川莉奈的个人行为,相信以我现在的名望能够暂时稳住局面,以你的能力处理后续也不算困难。 “而你只需要准备你认为的和瑞丹深赌场的名望等值的金钱,并且保证我能平安顺遂地寿终正寝就好,我自会在接下来以合理的方式输掉赌局。” 他停顿片刻,尾音上扬:“对了,我可不可以问一句——你原本准备的世纪赌局打算赌什么? “既然你早知道三位赌魔都被掉了包,计划中要进行的游戏想必不是棋牌这类传统赌局吧?” “自然。”谈话进行到这儿,杰克也没有了隐瞒的打算。 他准备的赌局的确不是棋牌类。在他的计划中,三名“枪手”作为失忆者,定然不敢在三个小时的准备时间内赌博,其他赌徒慑于赌魔的威名,也必定不敢主动挑战他们。 他那段呼吁赌徒们挑战赌魔的开场白无非是在重复他最擅长的活计:为蝇营狗苟的真相披上光鲜亮丽的外衣。 但他没想到,会中途冒出来戚白这么个变数。 此刻,他面向戚白简短地说道:“我原本计划的赌博内容是,将你们三个人送到瑞丹深赌场的天台上,你们需要在今天之内用尽一切办法逃离赌场,而我则需要阻止你们离开。 “过程中会用到一些致命的武器,当然,为了保证公平,你们也会获得调用那些武器的资格,且拥有十分钟的优先行动机会。” “大逃杀么?听起来是个有意思的游戏,如果现场直播的话,一定能赚足收视率。”戚白评价一句,目光落在主线任务上。 【离开瑞丹深赌场】的任务至此和世纪赌局的内容重合,看来哪怕受选者在前三个小时没能找到逃离的机会,等到世纪赌局开始之后,依旧有完成任务的途径…… 只不过届时,在杰克乃至他的手下的全力追杀下,任务的难度恐怕会直线飙升。 戚白问:“可以给我一份瑞丹深赌场的地图吗?” “当然可以。”杰克给了旁边的侍应生一个眼神。 下一秒,一个链接通过短信发送至戚白手中的手机。 “演都不演了啊,连电话号码都知道,这手机果然是你准备的啊……”戚白随口说了一句,提起手指点进链接,划动着屏幕研究起瑞丹深赌场的vr全景地图来。 五分钟后,他放下手机,看向杰克道:“那我们等会儿就赌这个吧。希望你还记得我们的交易,别忘了在赌局开始前换掉那些武器里的子弹。” “没问题。”杰克含笑说道。 早在戚白讨要地图时,他就对青年的打算有了猜测,一个对瑞丹深赌场有利无害的猜测。 他不动声色地等待着,等到这个猜测毫无悬念地成为事实,他不由得在心里冷笑出声。 这个自称“白棋”的家伙或许是赌博领域的天才,但在对人性和规则的把握方面却是个十成十的白痴,竟然天真地以为他会遵守约定! 只要青年按照之前说好的那样向赌徒们澄清,再主动加入他筹备好的世纪赌局,被戚白扰乱的计划便又回到了正轨,他将重新掌控世纪赌局的主动权。 至于武器里装的到底是不是实弹,戚白在被子弹击中前又如何得知? 只要让手下人做到一击毙命就好,反正……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当下,杰克为自己倒了一杯猩红的拉菲,冲戚白举起:“那就……提前祝我们交易愉快了。” 第二十五章 枪手赌博(完)最后的赌局(求月票) 罪恶尖塔生活区,大理石广场中央,从游戏区出来的受选者们兴致高昂地谈论着刚结束的游戏的内容。 受选者在生活区中是能选择隐身与否的,甚至由于受选者在办理入住前默认对其他人隐身,解除隐身还是个需要主动操作的行为。 也就是说,不愿意抛头露面的人基本上不会出现在其他人的视野中,能出现在这儿的,基本上都热衷于和其他受选者交流。 “妈蛋!杰克我操你大爷!”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声怒骂,吸引了所有受选者的视线。 那是一个中国人,尽管在gfa统一全球后、各国降格为郡后,已经没有国界的概念了,但那黑头发黄皮肤,加上标志性的脏话……依旧让很多人在心里下了判断。 这个中国人一头红色挑染的长发高马尾,一身破破烂烂的皮夹克,几乎将“我是外城人”五个字写在了脸上。 但在罪恶尖塔中,没有人会轻视他,倒不是因为被“成为救世主”的崇高理想洗脑成了信奉平等的圣母圣父,而是因为……他们认出了眼前青年的身份。 封以,武力s,罪恶尖塔第十层通关,曾在《电车难题》等多个游戏中斩获s级评价,战绩包括但不限于直接把电车炸了,顺便在炸电车之前将被绑在铁轨上的乘客敲诈勒索一遍…… 社会达尔文主义的思潮下,很多人在进入罪恶尖塔后都自发改变了心态,愿意给予能s级通关的强者更多尊重。 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上前问道:“封神,出什么事了?” “丫的,被一个npc阴了。”封以接过女孩递的水,拿在手中也不喝,继续骂骂咧咧。 “那个叫《枪手赌博》的游戏真他妈的阴…… “明面上是把三个受选者丢在一起,让三人两两赌一把,再联手逃出赌场,谁知道那个叫‘杰克’的npc阴得没边! “我和另外两个倒霉蛋互相喂牌完成了支线任务,汇总了线索,正要一起逃呢,结果连走廊都没跑出,就被杰克带着一群人大张旗鼓地追杀。敢情我们得到的线索都是他给的,地图里的逃生路线也是他标的,监控摄像头还一层套一层…… “没办法,我只能和杰克谈判,东拉西扯了一些我猜出来的线索,什么我们是枪手啊,他默许作弊啊……原本谈得好好的,我们故意输给他,他放我们走,各自安好,互不打扰,谁知道他丫的背后放冷枪! “我倒是早有准备,靠之前花了五万积分买的【替死傀儡】逃过一劫,又一个人杀出瑞丹深赌场,但其他两个人都凉透了。 “我出来一看评级,才给我个b!我进罪恶尖塔两个月了,什么时候这么憋屈过?” 受选者们面面相觑,不过片刻,便有其他的经历过《枪手赌博》游戏的受选者们凑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哀叹。 “这个游戏确实阴!我甚至怀疑这就是罪恶尖塔故意用来消耗我们道具的,没道具根本没法活着通关!” “没错!那个瑞丹深赌场是杰克的主场,守备森严,杰克还掌握着各种大杀伤力的枪械,也就只能拿着道具和他碰一碰了……” “匹配到这个游戏真是倒霉透了,积分得不了多少,还得耗掉一堆保命道具……” …… 瑞丹深赌场天台,午后金黄色的阳光洒落在高楼之上,来自高空的狂风将衣衫吹卷出猎猎的声响,冰冷而干燥的空气灌入鼻腔,像刀划破皮肉。 戚白忽然停住脚步,侧头看向和他并排而行的杰克,声音在风中飘忽不定:“我能看出来,你看不起赌博。在你眼中,赌徒都是些投机取巧、自寻死路的家伙。他们是疯子,是走投无路的命运乞丐,是一群鬣狗。 “我同样看不起那些孤注一掷祈求幸运之神眷顾的蠢货,他们注定只是任人宰割的赌棍;但祈祷百分之百的胜利,先畏首畏尾,后自以为是的人,也注定一事无成。只有那些冷静的疯子,才是真正的赌徒。” 杰克与戚白离得极近,因而能听清他的话语,当即反问道:“你难道不一样吗? “经营瑞丹深赌场这些年,我曾经见过许多将赌博当做一种艺术的精神病,他们有些人在临死前知道了真相,表现得极度愤怒,好像我玷污了他们的净土,亵渎了他们的神明…… “他们可不会像你这样,明明知道了我的谋划,还为了金钱这种庸俗的东西和我媾和。” “的确。”戚白笑道,“赌博对我们这种人来说只是手段。我靠赌博攫取金钱,你则借此积攒名望,顺便满足一些你的杀戮欲望,并且打着‘艺术’的旗号骗赌徒们将你当作神来崇拜。 “杰克先生,看在我们比较有共同语言的份上,赶紧吧,我还等着世纪赌局结束,好回家补觉呢。” 航拍的无人机在天台上方盘旋,发出阵阵低沉的嗡鸣。杰克心里冷笑着说“你回不去了”,面上却打了个响指,面朝一个方向开始宣讲:“女士们,先生们,你们好……” 他声情并茂地介绍着世纪赌局的规则,讲到“逃离赌场”处,戚白冷不丁地问:“瑞丹深赌场的范围怎么判定?我踏出大门,但人还在屋檐下,算逃离成功吗?” 杰克耐心地解答道:“这场赌局中,瑞丹深赌场的范围仅限于这栋大楼,只要离开楼体,就算作逃离成功。” “我明白了。”戚白略微颔首,就在刚刚,他问了罪恶尖塔同一个问题,并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在离开瑞丹深楼体后,主线任务即判定为完成。】 高天之下,杰克张开手臂,用极富煽动性的语气朗声宣布:“女士们,先生们,请期待接下来的世纪赌局,我们将共同见证一位赌博至高神的诞生!” 他的话语通过液晶屏幕传遍赌场的每一个角落,赌徒们的欢呼在一层层楼中翻涌成喧嚣的浪潮,穿透楼板灌入戚白耳中。 大楼内部的绚丽灯光经由玻璃在空中折射彩色的光带,照亮划破低空的洁白云层,有一艘飞机在不久前飞过这里,如今只剩下聊胜于无的痕迹。 戚白有气无力地站在一旁,看着放下手臂的杰克,忽然莫名其妙地说:“我其实不相信任何神明,也不觉得任何一个领域需要有神明之类的存在。” 杰克刚讲完规则,调动起赌徒们的情绪,听戚白拆台,下意识接道:“白先生说这话,难道是打算直接在世纪赌局中认输?” 戚白置若罔闻,继续说了下去:“赌博、杀人、游戏……在我看来都只是手段,但这从来不是一种轻视,我从来不会……笃信自己可以轻易地得到某样东西。” 杰克抬起眼,看见扎低马尾的青年一步步向天台边缘退去,听到青年的喉咙间发出低低的笑声。 “你说这些到底是想干什么?”他的声音烦躁起来,只因他对戚白的下一步行为有了糟糕的猜测。 但那个猜想太过疯狂,他想不到戚白那样做的理由! “你认为金钱是庸俗的,因为你从没有缺少过它们。但有那么一片地方,孩童仅仅是因为缺少治病的金钱,便被丢弃在臭水沟里;拾荒者们连一块果腹的面包都无处寻觅,只能在寒冷的雨夜里冻死在路边。” 戚白在天台边缘站定,倚靠在钢铁栏杆上,抬眼望向天空:“饿殍遍野,卖儿鬻女,蛆蝇粪秽,民不聊生……世界上有很大一部分不幸的产生皆是由于缺少金钱,你身为既得利益者,又凭什么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呢?” “你这个疯子……宁愿死,也要用这种方法赢下赌局?” “当然。”戚白的声音很平静,“以上只是我的一些无关紧要的看法,至少现在,这场赌局里,金钱对于我来说连粪土都不如。” 他向后仰靠,整个身躯越过天台边缘的栏杆,化作一道灰白的影子向大地坠落。 “混蛋!fuck!”杰克冲上前去,却已经来不及了。 呼啸的风声划过戚白的耳侧,冰冷的电子音在脑海底部破碎地弹跳。 【主线任务已完成,恭喜您通关《枪手赌博》游戏】 …… 与此同时,罪恶尖塔大理石广场中央的全息屏幕上,两行文字刷新出来,所有人都能看到: 【《枪手赌博》游戏首个s级通关已收录】 【通关受选者:戚白】 受选者们沉默了,热火朝天的讨论凝固了两秒后炸了开来。 “我记得这个戚白,s级首通《赎罪天平》的那个!” “不对吧,他满打满算才爬过一层塔,按理说不该有道具啊……” “你们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无道具横推了《枪手赌博》?” 封以听着周围人的议论,愣愣地看着全息屏幕上的文字,半晌后只吐出一个字:“操。” 第二十六章 黑杰克 【《枪手赌博》评价等级s,奖励积分5000】 【评价构成如下: 【1、完成主线任务和支线任务; 【2、基本探明世纪赌局的真相; 【3、成为世纪赌局的最终赢家。】 纯白色的空间中,莹蓝色的文字环绕着戚白浮动。戚白仔细阅读一条条评价,在脑海中复盘《枪手赌博》游戏的全过程。 游戏最末,他选择从天台坠落,完全是出于理性的考虑。 首先,他不是蠢货,不可能将通关的希望寄托在杰克这个不知底细的npc身上。 设身处地想,如果将他放在杰克这个位置,绝对会在所有枪械里都装上实弹,游戏一开始就对他疯狂扫射…… 其次,罪恶尖塔给的提示太明确了,直接点明【离开瑞丹深楼体】就算是完成任务,戚白觉得不尝试跳一下楼都算浪费这条线索。 罪恶尖塔在《赎罪天平》游戏中说过,【受选者只有在游戏中生理意义上死去,才会真正死亡;哪怕在游戏中受伤,也会在游戏结束后完全恢复。】 戚白稍稍估算了一下距离,就算猜错了也不会立刻死亡,风险可以接受,决策呼之欲出。 最后,戚白不可避免地考虑到了效率的问题。 他尚不确定游戏区时间和生活区时间的折算比例,但只要游戏是占用具体时间的,他就有必要加快通关速度。 毕竟受选者不止他一个,在他玩游戏的时候,还有一票沈牧之流的人在通过治理论坛赚积分呢。 《枪手赌博》游戏已经耗了足足三个小时了,比《赎罪天平》的游戏时间长一倍,有尽快结束游戏的方法,戚白无论如何都不打算再耗下去了。 【恭喜您解锁专属技能,技能道具生成中】 右手的掌心生出阵阵灼痛,血色的纹路贴着骨骼和血管的脉络绵延开去,一路燃起金红的火,被映成亮金色的血肉融化成半透明的蜡,滴落后裸露出炽白的骨骼。 一张扑克牌在戚白的指缝间凝出轮廓,漆黑的牌背光芒暗沉,银白色的花纹勾勒出一个戴礼帽、穿风衣的人形轮廓。 牌面上的花纹和字符像烟雾般飘忽变幻,从阿拉伯数字到j、q、k,最后定格于a。 掌心的疼痛渐渐散去,戚白垂下眼,看到右手的血与火沉寂熄灭,重新生长出的血肉包裹住棱角分明的骨骼,苍白的表皮薄茧遍布。 新的文字在眼前定格,折射冰冷的银白。 【技能名称:黑杰克】 【技能评级:s(?)】 戚白的目光落在评级旁边的问号上,相关的注解刷新出来: 【根据受选者戚白的游戏表现、状态和能力进行判定,专属技能的评级不得小于a级;但由于该技能过于特殊,存在大量未知信息,故无法进行更确切的评定。】 戚白的神情古怪起来,他继续往下看。 【技能类型:???】 【技能描述:走投无路的潦倒之人踏入赌场,用最后的积蓄玩一把黑杰克。胜利或是死亡,一夜之间结局已定,戏谑命运的疯子嘲弄规则,孤注一掷的赌徒成为神明。】 【技能效果:随时随地召唤出任意牌型的扑克,向任意存在发起一场赌局(更多效果待探索)】 “黑杰克”这个名词很好理解,戚白刚在《枪手赌博》中通过赌黑杰克榨干了金敏俊的筹码,六年前的现实里,他亦是通过和人赌黑杰克,赚到了原始积累的第一桶金。 然而……罪恶尖塔中的“黑杰克”技能显然和他了解的“黑杰克”截然不同,而且描述和效果语焉不详。 看字面意思,这个技能似乎对在赌局中出千有奇效,比如可以随时随地摸出一张【a】或者一张【q】。 可惜罪恶尖塔的众多游戏中,牌类游戏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而且还有不小的概率玩的是麻将。 “嗯,虽然评级很高,但具体该怎么用恐怕还得到游戏里慢慢试验,不然很容易发生‘还没玩明白技能就意外身亡’之类的悲剧啊……” 戚白思索片刻,问罪恶尖塔:“为什么技能类型是问号?‘更多效果待探索’是怎么回事?” 罪恶尖塔沉默了一会儿,回答:【该技能源自你的欲望,但你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戚白冷笑出声:“你确定吗?首先,我知道自己想要拥有全世界,这是在你拉我进游戏前我们就已经说好了的。 “其次,你都说了技能源自我的欲望,又说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你不觉得矛盾吗?最后……” 未等他说完,一行文字突兀地弹出,几乎是砸在他脸上:【检测到您在《枪手赌博》游戏中表现优异,恭喜您获得现实侧奖励。】 戚白捕捉到了新名词,看向【现实侧奖励】五个字,下一秒,便有一行注释刷新出来。 【注:现实侧奖励为可对现实施加影响的道具,或位于现实中的有形或无形的资源】 一枚黄金四面骰子凭空出现,悬浮在戚白面前,弹出的文字事无巨细地告诉戚白它的用途。 【名称:蓝鲸赌场所有权凭证】 【类型:现实侧道具】 【效果:您将成为蓝鲸赌场的实际拥有者,拥有对整个蓝鲸赌场的绝对控制权。您随时可以通过该凭证进入蓝鲸赌场。】 【备注:蓝鲸赌场,一个像瑞丹深赌场一样罪恶的地方,在权力的庇护下视法律为无物,致命游戏、杀戮表演只是最平常不过的戏码。 【无论历史如何变迁,世界如何翻覆,人类总会犯下如出一辙的罪行,今人和古人总能在欺侮同类的方面找到共同语言——这很有趣,不是么?】 “蓝鲸赌场么?”戚白眯起了眼。 他知道蓝鲸赌场,这是蓝鲸市的合法赌场,位于内城,每一个角落都散发着豪奢的气息。 他曾在六年前被带去过一次,还在那里获得了一段并不美好的回忆。 戚白问:“我在现实里已经死亡,还能进入位于现实的蓝鲸赌场吗?” 罪恶尖塔:【死亡不是终结,在神明面前,生死并无差别。】 戚白挑眉:“你不是说你不是神吗?” 罪恶尖塔:【……】 进入蓝鲸赌场的方法化作知识性信息自动灌入戚白的脑海,他抬手握住四面骰,周遭的景色刹那间天旋地转。 酒气与咒骂,血腥味与筹码碰撞的声响,用新奇的目光打量周围的菜鸟,目光呆滞只余喘息的行尸走肉……种种元素黏稠地灌入戚白的耳膜和眼眶,驳杂的色彩一层层分离、沉淀,在视野中构建成金碧辉煌的赌场。 戚白发现自己穿着一身体面考究的黑西装,端坐在高台之上,身下的高背椅将他托至高过所有人的位置。 他向下俯瞰,台下的大厅被布置成斗兽场的模样,正中央赫然躺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唯有不停抽搐的四肢昭示他还活着。 蓝鲸赌场的审判秀拥有悠久的历史传统,最初人们喊着保证公平、震慑老千的口号,将所有被当场抓获的出千者带到大厅中,由赌徒们共同决定对其施加什么样的惩罚。 随着时代的发展,审判秀逐渐被赋予表演和娱乐的性质,越来越多的赌徒开始期待这一场秀,于是越来越多的老千被抓获,被残忍地处决…… 六年前的戚白被带到看台上,远远望见大厅中那具不成人形的尸体横亘在大理石地面上,鲜血流溢成红色的河。 他像一只表演戏法的猴子,人们出于恐吓的目的,将与他熟识的鸡押在他面前宰杀,再像等待戏剧开幕那样欣赏他的脸,期待看到恐惧的表情。 他那时候就在想,凭什么呢?凭什么他生来就低人一等,从性命到思想都要被他们肆意践踏? 凭什么他们大快朵颐、茹毛饮血,却连残羹冷炙、剩菜余汤都不愿意从指缝间漏下? 凭什么他形单影只、身无长物,他们却还要让他不断失去,让他永远在污秽间挣扎? 凭什么……他不能杀了他们?凭什么……拥有那些财富、权力、名望的不能是他? “白棋先生,遵从您的一切意志。”侍应生端着装有鸡尾酒和牛排的托盘向戚白走来,在他身边站定,谦恭地俯身为他布上菜肴。 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胃底的饥饿愈发汹涌,戚白低头看向台下狂热的人群,扑克和筹码被抛到空中,像鸟一样飞翔。 他终于真真切切地意识到,他坐到了昔日所憎恨、所仇视、所觊觎的位置上,以“白棋”这个曾被那些人杀死的身份。 他拥有的依旧不多,但至少在这座赌场里,他至高无上,不会再被人吞噬。 他抬手做了个继续的手势,大厅中央血肉模糊的人影被拖了下去,血液在身后曳开狭长的红绸。 很快又有三个畏畏缩缩的人被人押上来,其中一人仰着头,视线与戚白在空中交错,他当即跪地,不停磕头。 “白棋先生,您大人有大量,求您高抬贵手……” “我不能死,我还有一个三岁的女儿……” “您相信我,我真的没有出千……” “白棋先生,时间到了。”侍应生在戚白耳边轻声提醒,“今天的审判是否要如期举行?” 戚白微微垂首,隔着两层楼的距离觑见人们眼底的狂热和贪婪,倏地笑了起来。 他提起食指轻叩桌面,一字一顿地念出六年前他曾听人在高台上吐出的三个字:“狂欢吧。” 第二十七章 戚白是谁? 蓝鲸赌场的大厅陷入狂乱和欢腾,男男女女像动物一样嘶吼尖叫,在外界无处施展的恶欲喷薄而出,不会有代价,不会有后果,于是杀人成为一种时尚,血肉和骷髅尽成裙摆上的珍珠。 戚白坐在高台上看了一会儿,莫名有些无聊。他拾级而下,循着早已模糊的记忆在走廊间游荡,警卫和侍应生们自觉跟上他,为他拨开拥挤的人群。 水晶灯投下的光被赌徒们手中的玻璃酒杯折射成迷幻的色彩,让到一边的人无一例外向戚白颔首致意,脸上的每一条褶皱似乎都填充着尊敬。 戚白在走廊尽头停住脚步,问身边的侍应生:“六年前的‘藏品’放在哪儿?” 侍应生不疑有他,打开走廊一侧的一扇紧闭的门扉,向戚白躬身。 戚白侧身踏入门中,琳琅满目的陈列柜错落排布,玻璃罩下摆放着骰子、扑克、人骨,还有……一张缺了一角的小丑面具。 每个玻璃罩前都摆放着一个名签,写着那些藏品的来历。戚白在小丑面具前停留,果不其然看到名签上的文字像被洗去的脏污般消散,留下一片模糊的空白。 金敏俊的记忆没有出错,六年前戚白以“白棋”的名号行走赌场,声名鹊起,随后便收到了蓝鲸赌场的邀请。 一个以“神注”自居的大人物提出要和他进行一场致命的赌局,实则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只等用他的性命作为履历的注脚。 “白棋”这个身份就此死在那场赌局之中,连同面具也留在蓝鲸赌场,唯独戚白如孤魂野鬼般活了下来。 “因为我——或者说白棋,成了蓝鲸赌场的所有者,所以六年前那场赌局,死的人不能是‘白棋’。罪恶尖塔连已经发生过的历史都能更改吗?还是说,这地儿虽然名为‘现实’,但依旧是罪恶尖塔的一部分?” 戚白无端地猜测着,暂时无法得出答案,除非他能找到一个活着进入罪恶尖塔的受选者,让人家在现实里收集一下“白棋”乃至六年前那场赌局的信息。 但问题是,目前戚白不认识也不信任其他受选者……诸多疑问只能暂且搁置。 戚白打开玻璃罩,取出小丑面具,背面的血污已经凝结成棕褐色的痂。他将面具戴在脸上,严丝合缝,再垂眼看向名签时,白底上悄然浮现出新的名字——【余木容】。 这是一个熟悉的名字。戚白摸了摸左手腕,摸到一个冰冷的手环。 ——电子数据终端,一种囊括通信、搜索、摄影、娱乐等功能为一体的科技造物,类似于上个世纪的手机。 戚白摸索了一会儿,成功打开了电子数据终端的开关,进入智能问答界面,搜索了【余木容】这个名词。 六年前受邀参加那场致命赌局,并将性命留在蓝鲸赌场的人,赫然变成了余木容。 戚白又搜索了自己的名字,显示在最上面的是一则新闻—— 【罪犯戚白挟持审讯官被当场击毙,维序局龙郡总局副局长燕鸦奉命调查,不日将抵蓝鲸监狱】 活着地阅读自己的死讯对于大部分人来说都是一种稀奇的体验,而戚白偏偏还经历过这种罕见的情形不止一次。 他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只扶着久别重逢的面具,闲庭信步地回到赌场大厅。 作为成熟节目的审判秀已然根据既定流程进行到尾声,新鲜的血腥气灌入鼻腔,残缺的尸体瞪着死不瞑目的眼睛凝望着戚白,于是戚白实实在在地感觉到,自己终于能够切实地掌控一些东西,而非被旁人掌控。 心底的欲望却依旧未被填满,反而在劣质饲料的滋养下膨大而更显空洞,戴小丑面具的青年一言不发地加快脚步,径直走向记忆中的赌场大门,眼前顷刻间浮现出警告的字样: 【您在现实中的状态为“死者”,暂时无法进入未拥有的空间。】 戚白越往前走,警告文字的色泽越浓,最后渗出鲜血般的猩红。 令人不安的警报声里,苍白的雾气在门外弥漫,单调得索然无味,好似世界就此截断,赌场外是全然的虚无。 戚白听着越来越刺耳的警报声,不得不在门前停住脚步。他侧头看了看身旁形影不离的侍应生和警卫,在心里问罪恶尖塔:“如果我现在返回尖塔生活区,会被发现异常吗?” 【在您离开现实世界后,您拥有的空间会以合理方式正常运转,不会表现出任何异常。】 戚白放下心来,默念“返回”二字,一道声音在他耳边轻声絮语: 【尊敬的受选者,欢迎来到罪恶尖塔第二层。】 身上的西装重新变回囚服,戚白又一次站在空无一人的大理石广场上。 也许是因为他现在有技能和道具傍身,视野中的界面发生了变化。 视野右上角悬挂着一个黑色扑克牌模样的图标,这会儿是亮着的,昭示他随时可以发动【黑杰克】技能。 视野最下方则多出一排方格,最左边一个格子里是一个金色四面骰图标,正是【蓝鲸赌场所有权凭证】,他随时可以将其取出。 停留时长倒计时悬浮在视野左上角,显示的时间是【13天19小时31分29秒】,比起进副本前的【6天20小时04分37秒】多了七天,又少了三十三分钟零八秒,显然他在蓝鲸赌场转悠的时间也被算了进去。 戚白抬头看向广场中央的全息屏幕,不出意外看到了两行记录: 【《枪手赌博》游戏首个s级通关已收录】 【通关受选者:戚白】 两秒后,脑海底部响起冰冷的电子音: 【检测到有一千名以上的受选者对您投入了较多关注,是否解除隐身状态与他们见面?】 戚白拒绝了罪恶尖塔的提议,调出属于自己的全息屏幕,正准备点击“回家”图标传送回公寓,就见论坛图标的右上角疯狂弹跳红点,很快就积攒了“99+”的消息提示。 这是什么情况?戚白蹙着眉点进去,入目便是一大堆好友申请。 【你好,请问我可以和你交个朋友吗?】 【大佬不发个通关视频吗?哪怕付费我也买!】 【求问理性s疯狂e是怎么做到的?震惊膜拜……】 戚白冷静地看完所有私信,差不多搞明白这些人是怎么找到他的账号的了。 他进入视频区,点开沈牧发布的视频,只见右下角赫然挂着一个【赎罪天平】的游戏标签。 点进标签页,最上方就是一张名单。 【《赎罪天平》通关记录】 【s级:戚白、沈牧】 【a级:……】 戚白尝试着点了下自己的名字,果然立刻跳转到了个人主页。 ……很好,他又被罪恶尖塔坑了一把。 戚白冷笑了标准的三声,将新仇旧恨一并记下。 他返回视频页面,下方的评论区已然涌现出大量对他的讨论。 【那个戚白是何方神圣?排名怎么还在沈牧前面?他究竟是怎么通关的?沈牧的通关方法在我看来堪称完美,难道还有更好的解法?】 【我也好奇是怎么回事。话说戚白怎么还不发布通关录像?我看他头像都改了,按理说也该看到私信了啊。】 【你们看面板了吗?智力和综合都是s已经很神奇了,这会儿又冒出个理性s,还是人类吗?】 【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我将我能扒到的所有人的面板都看了,智力s固然稀有,但也有三五个人,理性s就这么一个。】 人类是拥有求知欲的物种,天然向往神秘、热衷探索。多疑和傲慢的本性使他们对送上门来的公众信息不屑一顾,而盲目地追逐自己捕风捉影挖出的边角料。 沈牧的s级通关固然厉害,但捱不过戚白的名字在他前面,且一声不吭低调得过分,一看就有故事、有说法、有秘密。这副不愿被人注意的态度反而激起了人们的逆反心理,越来越多的受选者大费周章地摸来戚白的主页。 戚白主页的点赞量和关注量激增,私信和好友申请成倍冒出,奖励到账的提示音响个不停: 【已有一百名受选者点赞你的主页,恭喜你解锁“初出茅庐”成就,奖励积分500】 【已有五百名受选者点赞你的主页,恭喜你解锁“崭露头角”成就,奖励积分1000】 看着账户里突然多出的积分,戚白眼底的冷意稍稍收敛。 他在搜索栏里输入【戚白】二字,热度最高的帖子弹了出来。 #【讨论】我似乎知道戚白是谁了!# 【各位应该都知道戚白吧?就是那个在短短24个小时内连续s级首通《赎罪天平》和《枪手赌博》两个副本的新人,但这不是重点,重要的是他是理性s! 【你们可能不知道理性s是什么概念,但据我从第十层塔那边得到的消息,上一个理性s的还是秩序公会的会长希泽。他在爬到第九十九层后便长期滞留在生活区了,我猜测罪恶尖塔很有可能是监测到了他的消极游戏行为,才又拉来一个理性s。 【我猜戚白在现实里绝不可能籍籍无名,你们谁是活着进入罪恶尖塔的?快在现实里搜索他的名字,说不定就知道他是谁了。】 前几楼都在骂贴主标题党,直到第九楼,一个名为徐以恒的受选者评论道: 【我在现实里搜到了一则新闻:《罪犯戚白挟持审讯官被当场击毙,维序局龙郡总局副局长燕鸦奉命调查,不日将抵蓝鲸监狱》,就是最近的,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 第二十八章 不速之客 罪犯戚白被维序局击毙,没过多久,罪恶尖塔里就有一个叫“戚白”的新人崭露头角,若说两人不是一个人,受选者们打死都不信。 越来越多的帖子冒了出来,无不是在分析戚白的行为和性格,有看准了热点蹭热度混积分的,也有真有几把刷子、扒出了更多有关戚白的信息的。 戚白的形象逐渐得到补全:出生在蓝鲸市外城,反社会人格,成年后在非法赌场和地下帮派混得风生水起,在被维序局通缉后反杀了七个探员…… 救世主论坛沸腾一片,有s级通关记录的玩家虽然稀少,但一天下来也有十几个了,戚白还是第一个被扒得如此清楚的。 当然……这对大多数人来说都没有任何作用。 戚白一开始就改了头像,现实里的图片也无法上传救世主论坛,这个年代画技高超的人又属实不多…… 也就是说,哪怕和戚白在游戏里相遇,目前能将戚白的脸和他名字对上号的,也就某几个活着进入罪恶尖塔的受选者罢了。 而这些人对戚白的描述都大差不差,无非是“长头发”“长得不赖”。 受选者们的观点在讨论中很快分成两派。 有人认为戚白是危险的极端分子,一言不合就杀人,哪怕被捕了也死不悔改,这样的人就该趁早扼杀。 和“不能将核弹按钮交给疯子”是一个道理,万一真让戚白成了“救世主”,他毁灭世界怎么办? 也有人认为,戚白出生在外城,憎恨联邦和内城人情有可原,总不能只许你们抓人家,不许人家正当防卫吧? 这些人中的不少人将戚白奉为旧世界的掘墓人、外城人的救赎,其中以伊万为最。 这个满脸大胡子的中年白人狂热地发帖写道: 【我曾经看到过一段话: 【“如果上升通道已经实际关闭很久,下层压力的积累超过阈值,那么世界的病变组织将在紧闭的阀门处淤积,等待最后一刻击穿通道、无序喷涌。 【“这时候上来的,将是长期压抑后的愤怒,是压迫和剥削下养蛊而成的恐怖果实,是烂疮和流脓孵化出的降世圣子——这些圣子,往往会带来真正的天启。” 【这个世界烂透了,就需要有戚白这样的人站出来,进行彻底的颠覆和变革!我相信戚白就是属于我们外城人的天启! 【戚白,还是那句话,干内城他丫的,我永远支持你!】 戚白看完帖子,能够理解伊万如此狂热的缘由。 这家伙显然还停留在第一层塔,只能看到同期受选者的信息,误以为他们这几千人便是第一批被选入罪恶尖塔的幸运儿。 那么在同期中爬塔速度最快、甚至压过了综评s的沈牧的戚白,无疑能够担得起他的期望。 可惜戚白身处第二层塔,得到了更多信息。 首先是救世主论坛的界面发生了进化,讨论区和视频区的上方都出现了筛选页签,可以选择只看【第一层】或只看【第二层】。 他不仅能看到和他同期的受选者的信息,还能看到大量前辈受选者在第二层塔发布的帖子,这些帖子中有不少的发布时间都在好几年前。 其次是通过一些帖子透露的信息,戚白知道已经有个叫“希泽”的家伙爬到第九十九层塔了,离登顶只有一步之遥;爬到七八十层塔的受选者也不在少数。 最后,他还知道了第五层塔后有大量受选者公会存在,其中不少公会已经存在数年,一代代吸纳受选者,渐渐形成庞大的利益团体,对新人进行实质上的压迫和剥削。 “麻烦啊。”戚白坐在公园的长凳上,看着乱七八糟的论坛,陷入了沉思。 就算不考虑第五层塔之后的事,他依旧感受到了强烈的危机感。 根据枪手博弈原理,在多人博弈中,弱者将更倾向于联手,优先将最强者排除出局。 他连续两次s级首通,已然成为众矢之的,一旦被别的受选者认出来,难保不会有人想对他下黑手。 “下个游戏也许有必要弄一张面具……”戚白思索着,莫名有些怀念《枪手赌博》游戏中的赌魔面具。 面具他也有一张,可惜这会儿正戴在蓝鲸赌场的“白棋先生”脸上,他暂时还不知道该怎么将现实的资产带进尖塔。 戚白问罪恶尖塔:“面具应该不算‘影响游戏公平性的资产’吧?相反,如果我不戴面具,我感觉接下来的游戏对我来说很不公平欸。 “根据你的逻辑,你是不是应该友情为我提供一张面具?” 罪恶尖塔并不买账:【在道具和技能之外,您可以将受选者公寓中不影响公平性的物品带入游戏,如果您足够幸运,也许可以在公寓中捡到面具。】 “还有呢?” 【您也可以努力通关更多的游戏,提升在现实中的权限,也许终有一天能将现实中的物品带进受选者公寓。】 【等到达第五层塔后,您还可以在商城中购买面具,或者其他改变外观的道具。】 戚白:“……” 离第五层塔还差三个游戏,戚白不敢赌下个游戏他遇到的受选者都是死者。他觉得他还是现在回公寓,祈祷里面刷新出一张面具更现实一点。 刚才那一会儿时间,他主页的关注量又增加了不少。 【奖励积分1500】【奖励积分2000】的提示音接连冒出,他账户中的积分已然飙升到【15000】。 如果s级通关一个游戏的奖励积分为【5000】,那么戚白相当于又无痛通关了一个游戏…… “这算是某种补偿机制吗?”戚白凝望着全息屏幕,差不多有些明白罪恶尖塔的逻辑了。 让那些擅长游戏、天资不凡的受选者背负盛名,举世皆敌,面临更多的压力和阻碍,也赢得更多的荣耀和报偿,直到从血海尸山中一步步登上高塔之巅。 路途中折戟者众、夭折者众、泯然者众,但再多的耗材都不过是最终赢家脚下的枯骨。 罪恶尖塔只要选出一个救世主就够了,只要有一个人能攀上高塔,那便不必管他是光风霁月还是青面獠牙。 “还真是一个残忍的游戏啊,简直是唯恐天下不乱,恨不得受选者们打起来啊。”戚白笑了起来。 他退出全息论坛,按下全息屏幕上的“回家”按键,眼前的场景刹那间陷入黑暗,再亮起时他已然出现在公寓的客厅中央。 公寓似乎比他进游戏前又大了一些,在原本的一室一厅之外又多出一个盥洗室,整体的装修也更显考究。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戚白看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一个人。 红色挑染高马尾、穿破烂皮夹克的青年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双眼正视前方道:“戚白你好,我叫封以,是国王公会的成员,冒昧前来是想邀请你加入我们公会……” 第二十九章 来赌一局 封以?国王公会?这人为什么能进入他的公寓? 难道说……高层受选者有某些低层受选者不知道的特权? 戚白冷冷地注视着封以,垂在身侧的手攥紧成拳,随时准备打在侵入者的面门。 封以却只一脸厌烦地注视着前方的虚空,干巴巴地重复道:“戚白你好,我叫封以,是国王公会的成员,冒昧前来是想邀请你加入我们公会……” 戚白将手伸到封以面前挥了挥,又试探着伸出食指戳向青年的肩,手指从无实体的虚影中漏过,如同穿过一团空气。 封以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嘴上开始了新一轮的重复:“戚白你好,我叫封以……” 戚白于是明白了,这人看不到隐身状态下的他。 他饶有兴趣地在封以旁边坐下,从口袋里摸出巧克力糖丢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听封以翻来覆去地念同样的台词。 终于在念到第五十遍的时候,封以骂了声“操”,不满地嘀咕道:“这人怎么还没回来?我花了一万积分才投影过来,不会要打水漂吧?” 戚白至此知道,高层受选者是可以通过花费积分将自己投影到底层的。 这想必也是为什么,到了第二层开始,有些受选者会知道来自高层的信息。 ——大概率是有高层受选者以投影的形式,与其进行了联络。 第五层后各大公会的竞争从论坛里的帖子可见一斑,哪怕新人们距离第五层塔还有三场游戏的距离,也已经有不少公会开始提前联系资质不俗的受选者,邀请他们在到达第五层后加入自己。 这在第一层塔或许表现得不太明显,毕竟通关一场游戏可以说是运气,哪怕一个人初始评级再高,未经考察,也不能确定他真正适应罪恶尖塔的规则,擅长玩各类游戏。 实力强劲的公会不需要放下身段拉人,也看不上只有一条s级通关记录的新人;实力稍弱的公会又经不起广撒网的消耗,一万积分才能投影一次,确实是个不低的联络门槛。 那么等到第二层塔,结合新人前后通关的两场游戏评估潜力,再决定是否要提前拉拢,可以说是理性的选择。 “因为我连续s级首通两场游戏,领先于同期受选者,所以想要拉拢我么?”戚白打量着再度开始重复邀请词的封以,眯起了眼。 他不喜欢领地被他人不经允许地闯入,更不喜欢被动地接受他人的安排。 目前看来,高层受选者只要愿意花积分,就能来他这里一日游,简直是将他讨厌的两种情形合在了一起。 不过…… 戚白的目光落在视野右上角的扑克牌图标上。 他现在对这个技能的效果有一些猜测,却无处印证,在进入下一场游戏前,提前遇到一个送上门的受选者……似乎不是坏事。 “黑杰克。”戚白在心中默念。 漆黑的纸牌在他右手的指间显影,骨骼外包裹的皮肉透明如天然水晶。 灰黑色的雾气从房间的角落升腾而出,将他和封以包裹在中间,几秒间蔓延成纯黑色的空间。 茶几和沙发消失了,一张黑金色的赌桌摆放在中央,两张高背椅相对摆放,戚白坐在其中一张上面,抬眼看向一脸茫然的封以,微笑道:“来赌一局吧。” 封以一步步走向戚白对面的椅子,如同提线木偶般僵硬地坐下,呆滞的双目重新恢复神采,转瞬间只剩下惊恐。 一个低沉的声音轻笑着说:【黑杰克赌局,开始。】 …… 封以整个人都是懵的。 在广场上看到戚白的s级首通记录后,他便对这个新人产生了兴趣。 起初只是想知道《枪手赌博》游戏的通关策略,而在进入前两层塔的论坛收集信息,了解到戚白的种种行径后,他立刻生出一种这个人不简单的直觉。 封以是个相信直觉的人。 尽管随着新人死亡率的提高,很多公会都下了死命令,不许走公账去拉拢第三层塔以下的新人,但他还是毅然决然地做出了结识戚白的决定——自然是自掏腰包。 他想得很美好:戚白的实力肉眼可见,只等其一飞冲天,将戚白拉进公会的他就是白赚功勋。 趁现在戚白刚进罪恶尖塔没多久,他稍微忽悠忽悠,给人卖点好,还怕日后戚白不报答他? 封以越想越觉得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投资,但他没想到戚白压根没露面,更没想到……他眼睛一睁一闭,再清醒时人就坐在赌桌前了。 扎低马尾的青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苍白的手指一下下地轻叩着桌面,空洞的眼中晕染开恶意的光彩。 什么情况?他可是武力s,谁能在他无知无觉间制住他?而且……为什么他的道具和技能全被封了? 耳边响起冰冷的电子音。 【赌局规则如下: 【1、请在五分钟内完成黑杰克赌局,输家将向赢家支付积分作为筹码; 【2、为保证游戏公平性,参与赌局者无论输赢,离开赌局后不得向任何存在透露庄家的信息。】 封以在外城摸爬滚打二十年,自然是知道赌博的基本规则和术语的。他连忙问:“庄家是谁?” 一枚黑色的国王棋在戚白的头顶凝聚成形,色泽与缭绕的黑雾太过接近,在虚空中摇晃浮动、若隐若现。 答案不言自明。封以“靠”了一声,叫道:“这他妈的也叫公平?” 没人搭理他,他倏地反应过来,死死盯着戚白的脸:“这是你的技能?什么鬼技能?” 戚白用两指夹起桌上的一张扑克,淡淡道:“要不你给我点积分,我告诉你答案。” “你当我傻啊?脑残都能看出来,你这技能和赌局有关,要你告诉?”封以被气笑了,“我可是国王公会的成员,从第十层塔上下来,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这里不能杀人。”戚白有些惋惜地看着封以,在他问出“为什么”前补充道,“就在刚才我尝试过杀你了,但在行动前就被罪恶尖塔阻止了。” “这种话你还敢说出来?”封以不信邪,就要暴起,却感觉一股无形的压力作用在身上。 下一秒,他也收到了罪恶尖塔的提示: 【您无法在该赌博空间中杀伤他人。】 封以:“……” 戚白看着封以恨恨的神情,脸上露出了假得不能再假的笑容:“看来,现在我们只能赌一局了,你觉得呢?” 第三十章 要积分还是要命 封以不怕和人赌博。 他有一段时间痴迷于搞钱,是各大赌场的常客,各类赌局都有涉猎;在《枪手赌博》游戏中,他更是在杰克的眼皮子底下出千,和其他两位受选者联合操纵输赢…… 就算戚白s级通关了《枪手赌博》游戏又怎样?同为资深赌徒,有时候差的不过是一点运气罢了——他未必会输! “赌就赌!”封以拿起桌上的牌,随手洗了两次才放回原处,咬牙切齿道,“不打不相识,赌桌上见真章,我还怕你不敢赌!” 戚白好心地问:“需要我给你讲一遍黑杰克的规则吗?” “呵,呵呵。”封以冷笑着抽出两张牌拖到自己面前,将其中一张翻成明牌。 戚白不置可否,用手指从面前的牌堆中勾出两张扑克,翻开一张黑桃【a】。 三分钟后,赌局结束,封以看着戚白面前的五张牌,半天说不出话来。 【a】【2】【3】【5】【k】,标准的21点叠加五小龙,黑杰克赌局中最大的牌型! “你出千了?”封以死死盯着戚白的眼睛。 “嗯哼。”戚白微笑着收起桌上的扑克,“所以,你有证据吗?” 封以自然没有证据。 根据【黑杰克】技能的特性,戚白可以抽到任何他想要的牌,这在游戏规则允许范围之内。 电子音又一次响起:【请输家向庄家支付五千积分。】 封以差点儿站了起来:“五千积分?你怎么不去抢?” 【您可以拒绝支付,用生命作为抵押。】 “靠!这绝逼是抢劫吧?” 戚白适时向封以投去钦佩的眼神:“听你的意思,你是要积分不要命吗?” 猩红的十字架悬在封以的头顶,尖锐的那端一寸寸逼近他的颅骨,只等他做出肯定的回答,便扎穿他的头颅。 封以哭丧着脸:“我有这么说吗?” 他满脸悲愤地提起手指在空中点了两下,戚白于是听到了【受选者封以向您支付五千积分】的提示音。 看着账户里的积分数额升到【20000】,戚白饶有兴趣地摸着下巴:“所以受选者之间原来是可以面对面转账的吗?” “可以,你要是高兴,在游戏里给人转账都行!” 封以没好气地说:“我积分也给了,现在你可以解除技能了吧? “还有你打不打算加入我们国王公会?我们是创立于六年前的老牌公会,最高爬到过公会榜第一……” 封锁空间的黑雾顷刻间涤荡一空,他的话音戛然而止,连带着身形都像接触不良的影像般,在空中闪烁了两下便消失了。 “嗯,看来这技能还附带将人遣送回家的功能。”戚白抬眼看向视野左上角的停留时长倒计时,和他发动技能时相比没有任何变化。 ——技能的作用不占用时间。 他又看向视野右上角的扑克牌图标,两行文字弹了出来: 【技能冷却中,冷却时间6天23小时59分59秒】 【在您进入游戏后,冷却时间将直接清零】 戚白坐到沙发上,调出全息屏幕,又调出一块白板,用手指在上面写写画画,开始复盘已知的信息。 首先,他终于搞明白了【黑杰克】技能的用法。 只要他知道一个人的外形和姓名,就可以将其拉入赌博空间,进行一场赌局。 而在空间持续期间内,对方将无法伤害到他,某种意义上算是一个可以在关键时刻保命的硬控。 就算不用来保命,利用输家需要向庄家支付积分的规则,用来赚取积分也是不错的选择——不过有些拉仇恨就是了。 其次,只要他的表现一直亮眼下去,之后他在生活区的生活恐怕不会平静,封以只是一个开始,谁知道其他公会到时候会不会也派人来找他。 就算他隐身了,投影过来的人看不到他,公寓里时不时冒出个叽叽喳喳的人也挺烦的。 更别说目前看来,高层受选者对低层受选者有绝对的特权,他只要层数还比那些人低,就始终处于被动位置。 最后……从封以的状态可以看出来,罪恶尖塔确实是一条不错的上升通道。 同样是外城人,封以好像过得还挺不错的,为了给公会拉个人,都能拿一万积分打水漂…… 戚白再度看了眼【黑杰克】技能的冷却倒计时:“目前我无法使用技能,如果再有像封以这样的人过来,我将束手无策。 “相反,尽快进入游戏,让冷却时间清零,反而能让我重新拥有主动权…… “这又是在鼓励受选者积极爬塔吗?” …… 罪恶尖塔生活区,国王公会驻地。 洁白的大理石搭建成宏伟壮观的城堡,周围半空中悬浮的空岛被打磨成国王棋的模样,光洁的表面在暮色下折射暗金色的辉光。 封以在城堡外广场的长凳上睁开眼,骂了一声“卧槽”,坐在他旁边的戴眼镜的年轻女子侧头看向他:“看你的表现,失败了是么?” “吴芝,你不知道,那个戚白比杰克还阴……”封以就要破口大骂,后面的字句却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无法吐出,眼前疯狂地闪烁警告文字: 【您不得向任何存在透露庄家的信息……】 【您不得向任何存在透露……】 【您不得……】 猩红的文字像电脑故障后弹出的弹窗般铺满整个视野,封以额角青筋暴跳,短短几秒间便渗出一排汗珠。 “别说了,也别再想了。”吴芝冷冷道,“我知道了,戚白获得了技能,大概率是规则类,是这样么?” 规则类技能位于食物链的顶端,作用方式诡异莫测,中技能的受选者常常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中招的。也就只有罕见的领域类技能可以与之一较高下。 但切实体会过戚白技能的封以只想说:“那他妈是规则类?说是规则类和领域类杂交生了个变异技能我都信!又阴又损……” 可惜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死死瞪着前方,不停地喘着粗气。 就这么僵持了半晌,封以终于将气喘匀了,涣散着眼看向吴芝:“先不说我这边了,现实里情况咋样?” “据我得到的情报,燕鸦打算以戚白一事借题发挥,重启思想罪。接下来一段时间,各大城市的外城恐怕都不好过。” 吴芝望向远处,方框眼镜的镜片折射白光:“听说联邦一直觉得外城的过剩人口是沉疴痼疾,看样子是打算趁机处理这个问题。” “楚衍时那个逼怎么说?” “他说我们的人刚刚控制临安市和魔都市,还不能打草惊蛇。” 封以冷笑道:“我看他就是怕了!当初忽悠我进公会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等我攒够了功勋,看我不往死里弹劾他!” 出乎他意料的,吴芝这回没有像以前那样跟着他一起痛斥那位代理副会长的不作为,反而用手指梳理着半长的头发,沉默无言。 许久许久,女人垂下头幽幽一叹:“是啊,谁不怕呢?四年前那回……就连会长都消失了啊。” 第三十一章 六分之一(一)“绝对公平” 2126年3月23日上午九点零六分,戚白在酒店的大床上睁开眼。 昨天经历封以这个小插曲,他暂时是不打算在公寓过夜了,索性在生活区里找了一家高档酒店,走了进去。 他的停留时长很宽裕,远远大于五天,生活区的所有区域都对他免费开放,他轻而易举地入住了最奢侈的总统套房,顺带泡了温泉,做了spa,吃了澳洲龙虾…… 睡在柔软的床上,看着闪烁着星光灯的天花板,戚白有一瞬间产生了一丝倦怠。 他似乎轻而易举地就得到了以前所梦寐以求的生活,而且还能享受八天有余,暂时也受不到任何威胁……也许可以先休息几天,不急着开始下一场游戏? 但很快他就想到了内城,想到了那些现在的他根本无法想象的享乐,想到了那些可以随意闯入他的领地的高层受选者…… 好吧,尽快爬塔还是很有必要的。 那些与生俱来高高在上的角色层层叠叠压在他头顶,举手投足间遮天蔽日,他若想不被吞噬,必须一刻不停地往上爬,爬到所有人触手难及之处,爬到世人只能匍匐、只敢仰望的地方。 戚白调出全息屏幕,进入受选者论坛。 他才睡了一觉的功夫,论坛首页便被沈牧相关的消息占满。 沈牧又s级通关了一个叫《辩证思维》的游戏,发布了通关视频。 算算时间,他应该是和戚白差不多时候开始匹配新游戏的,可惜在游戏里耗费了太多的时间,以至于记录出现得比戚白晚。 是的,罪恶尖塔的游戏区和生活区,乃至现实里的时间,都是一比一同步的。 这还是戚白在浏览第二层塔的论坛内容时发现的。 不少到达第二层塔的受选者前辈发帖抱怨,说自己原本打算利用现实里的睡眠时间通关游戏,结果不小心在游戏里滞留了太久,以至于不是上班迟到,就是被误认为死在了睡梦中。 戚白满怀恶意地在心里说:“那是因为你们还活着,如果立刻自杀,就没那么多麻烦了。” 他坐到书桌前,向罪恶尖塔点了一碗燕窝粥,一边喝粥,一边浏览论坛。 沈牧的通关视频很好地转移了受选者们的注意力,原本致力于扒戚白底细的那批人又将目光放在了沈牧身上。 一个帖子冲上热榜: #我知道沈牧是谁了# 【关注新闻的应该都对沈牧的身份有猜测了,现在我想说,他就是你们想的那个人。 【一年前枪杀了联邦医疗基金会理事长,不久前在法庭上自焚的那个狠人! 【不得不说,看沈牧在通关录像里表现得挺冷静正常的,如果不是外貌和时间线都对得上,真的很难相信是同一个人……】 曾发生在戚白身上的两派论战同样发生在沈牧身上,一伙人怒斥沈牧就是个危险的极端分子,另一伙人则盛赞沈牧是真正的理想主义战士。 戚白就着乱七八糟的帖子喝完了粥,按下全息屏幕上的“回家”图标,传送到公寓中。 这回公寓里没进外人,他快速将房间的各个角落都翻了个遍,面具之类的可以挡脸的东西连个影儿都没有。 他又开始思考能不能挖点墙灰涂到脸上,下一秒便被罪恶尖塔明确告知,每次进入新游戏后,受选者的外形都会恢复刚进罪恶尖塔时的状态…… 戚白放弃了,说:“现在给我匹配下一场游戏吧。” 他从茶几上的玻璃盘里挑出水果软糖和硬糖,一一装进囚服外套的口袋里,再抬头时,漆黑的大门已然出现在墙壁上。 【剩余停留时长:13天00小时11分07秒】 戚白走到门前,抬手覆上门扉,张牙舞爪的猩红鬼面在他眼前闪烁,凝聚成一张黑亮的扑克,又快速扩散开来,化作无边无际的黑暗兜头罩下。 一道冷峻如同机器的声音在他耳边念道:【欢迎来到第三场游戏……】 …… 浓稠的黑暗逐渐褪色,光线仍然昏暗,让戚白想起外城那些藏匿着非法交易的暗巷,在废木板和脏玻璃的层层掩映下久不见天日,连步入其中的人都散发着腐烂的霉味。 当然,这里和外城相比干净得出奇,比内城还干净也说不定。 戚白低下头检查了一番自己,这回罪恶尖塔没有更改他的服装,他依旧穿着囚服,胸前挂着斑斑点点的血迹。 此刻,他站在一条狭窄逼仄的长廊中,墙壁呈现纯粹无杂质的黑,银白的金属门横亘在视野尽头,被不知从何投下的光源照亮,锃亮的表面反射触目惊心的冷光。 一个四十岁出头的中年男人站在他左侧,破旧的皮夹克散发刺鼻的烟味,看上去许久未曾打理的头发乱糟糟地扭结成一团。 这也是个外城人。戚白做出判断。只有外城人才会如此邋遢,而当一个内城人开始不修边幅,那么他离被驱赶到外城也不远了。 视野左上角的系统界面上,四行文字刷新出来。 【罪恶尖塔第二层?游戏区】 【游戏名称:《六分之一》】 【游戏模式:六人阵营】 【前置提示:这场游戏绝对公平。】 戚白阅读完文字,煞有介事地思考起来。 “六人阵营游戏,却将我和其中一个受选者单独丢在一起,是说我和他属于一个阵营的意思吗? “为什么要强调‘绝对公平’?之前的游戏也未必不公平吧……所以是用来推理的前提吗?” 戚白不喜欢玩游戏,但偏偏擅长为了利益而分析谋划,一步步达成目标,取得胜利。 经过《枪手赌博》游戏,他差不多摸清了罪恶尖塔的套路,即不会给出无用的信息,所有设计一定遵循逻辑与合理性。 《枪手赌博》游戏中,戚白尚不明确这些信息,因此哪怕在一开始阅读备忘录时就发觉了诸多不对劲,他也没往“枪手替身”方面想,只当是罪恶尖塔限制了信息的给出。 重来一次,他不会再犯这种想当然的错误了。 身边的中年男人紧闭着眼睛,显然还没进入游戏状态。 戚白懒得等这个疑似队友的家伙醒来,左右看了看,抬脚便向远处的金属门走去。 他在门前停住脚步,看到门板上赫然吸附着六张卡牌,其中一张卡牌是倒扣着的,最下方则镌刻着几行工整的文字: 【在你们正式踏入第一层塔前,我想和你们玩一个游戏。】 【这里有两排共六张卡牌,你们与我将轮流翻动牌面。每次可以翻动任意一排卡牌中的若干张,至少翻动一张卡牌,至多可以全部翻动。】 【记住——门只会在你们翻动最后一张卡牌时开启。若最后一张卡牌由我翻动,这扇门将永远封死。】 【你们会亲手推开生路,还是永远烂死在这里呢?真是让人……期待万分啊。】 充满恶趣味的语言风格,但抛去那些“封死”“烂死”之类的用来施加心理压力的危言耸听,这其实就是个再简单不过的经典博弈游戏。 “尼姆博弈”,便是这类游戏统一的学名。 其基本规则为:两名玩家轮流从数堆物品中选择一堆,拿取一定数量的物品,每次至少拿取一个,至多可将这一堆物品全部拿走。最终,拿到最后一个物品的玩家获得胜利。 由于物品总数量有限,且玩家双方均可知晓对手的行动,再加上博弈中不含运气成分,根据策梅洛定理,这个游戏的先手方与后手方之间,必然存在一方拥有必胜策略。 要想赢,只需要尽快厘清游戏规则,计算出必胜策略属于哪方,再使自己成为那一方就好了。 戚白将手伸向吸附在金属门上的卡牌,翻动其中一张,双目眯成狭长一线。 这是个很反常识的游戏设计:为什么在正式的游戏开始之前,要多此一举地让受选者玩一场必胜的小游戏呢? 除非…… 戚白又一次想起【前置提示】中的表述。 ——“这场游戏绝对公平”。 第三十二章 六分之一(二)“尼姆游戏” 【欢迎来到第三场游戏……】 杨庆希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长廊深处,漆黑的甬道向前方延展,二十米开外的尽头镶嵌着一扇金属门,突兀得刺眼,让他莫名想到了刀。 一个二十岁出头的青年就站在那扇像刀一样的门前,正俯着身不知在打量什么。 青年身上穿着一套明显不合身的囚服,长发在脑后束成低马尾,几缕发丝从脸颊一侧垂落,大半张脸隐匿在阴影里,看不清五官与神情,只露出一小角尖细的下巴,苍白得像恐怖故事里的鬼。 “这小子看上去有点虚的样子……我的队友?”杨庆希腹诽着,对接下来的通关油然生出一种担忧。 他不擅长游戏,死过一次后,也没有冒险攀登更高层数的勇气。 他想活着,活在没有联邦、没有维序局的罪恶尖塔,这些年他一直通过在论坛里水帖混积分,消极地等待剩余积分降到一千以下,再被强制丢进新游戏。 两年前他被丢进了第二场游戏,靠抱紧一个叫吴芝的女受选者的大腿,才连滚带爬地通关。 如今他又一次被丢进游戏,却不知道能倚仗谁人…… 杨庆希强压下心底的不安,整了整衣领,又折起袖口,尽量表现得像一个胸有成竹的老手。 他向青年走去,然后……看到了血。 青年囚服前襟晕染的那片深色痕迹,不是不小心沾上的污渍,也不是画蛇添足的花纹,而是实打实的血。 倏地,杨庆希冒出一个念头:这是个在现实里杀过人的狠角色。 是的,杀人,这在这年头已经算不上出奇,甚至可以说是组成世界的一部分,就像人体里的胃。 在尸体加工厂还没建起来的时候,每天都有成百上千具意外死亡的尸体被丢到杨庆希负责的那个垃圾场,从中挑出些完好健康的、切下些部件找地儿卖掉,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一笔可观的收入,能够覆盖他和女儿的大部分开销。 他因此对青年这样的杀人者怀有一种诡异的感激和敬佩,至少青年身上有血迹,说明他也许和被杀的人进行过一场称得上公平的搏斗,而不是通过三言两语轻飘飘地让一大群人去死。 “嘿,兄弟,认识一下?”杨庆希在距离青年两米的位置停下脚步,在脸上扯出一个友善的笑容。 “我叫杨庆希,在魔都外城讨生活,管管垃圾场,后来失业了,只能去赌场里混口饭吃,没想到有个混蛋硬说我出千,把我给弄死了。然后我就进罪恶尖塔了,稀里糊涂通关了两场游戏,这是第三场。 “兄弟你呢?你咋来的?”杨庆希一边盯着青年的后脑勺看,一边东拉西扯。 青年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一般,指尖在金属门上一寸寸仔细摸索。显然比起杨庆希,还是这扇突兀的门更能引发他的兴趣。 门上到底有什么?这人究竟是敌是友?出现在这里又有什么用意? 杨庆希分析不出所以然,索性迈开步子走到青年身边,低头看去。 他终于知道青年之前在看什么了。 金属门的下半部分整齐地吸附着六张磁吸卡牌,分作两排,每排三张,都是倒扣着的,漆黑的牌背上用银白色的花纹勾勒出一座高耸的尖塔。 牌阵右侧的门板上则用同样的银白色线条镌刻着几段文字:【在你们正式踏入第一层塔前,我想和你们玩一个游戏……】 【……】 【你们会亲手推开生路,还是永远烂死在这里呢?真是让人……期待万分啊。】 杨庆希逐字逐句地读完,很快便理解了规则。 尼姆游戏嘛,酒桌上常玩的那种,必胜策略也很简单,他一眼就能看出来:眼前这场游戏后手必胜。 一共只有两排六张牌,无论先手选择哪一排,翻动几张牌,后手只需要在另一排里翻动相同数量的牌,就能牢牢掌控主动权。到最后,必然能翻动那张决定胜负的最后一张卡牌。 “兄弟别慌,这游戏我熟,你听我的……”杨庆希正准备说出必胜策略,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青年伸出两根白皙修长的手指,夹起第二排最左侧的那张卡牌轻轻翻开。 事情发生得太快,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洁白的牌面经过翻转裸露出来,猩红的鬼脸居于中央,诡谲而浮夸的笑面有如嘲讽。 杨庆希一瞬间仿佛听到了自己腐烂的声音。 一切都毁了,好不容易遇到一道送分题,生路明明唾手可得,却就这样被一个陌生人的愚蠢行为轻易断送…… 他好不容易在死后苟延残喘了四年,在罪恶尖塔里第一次吃上饱饭,过上安稳的生活,却就要被困死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操!你他妈是傻逼吗?!谁先翻牌谁输!你他妈知不知道!混蛋!”杨庆希双目赤红,猛然伸出右手去揪青年的衣领,左手攥紧成拳,狠狠砸向青年的面门。 青年却像是早有预料,微微侧身,恰到好处地躲过了迎面而来的拳风。 杨庆希来不及收势,脚下一绊,一个趔趄撞在门上。 “咔哒”一声轻响,紧闭的金属门竟被他撞开了一条缝,内里透出的光线白得刺目。 杨庆希愣住了。 游戏明明已经必输无疑了,门怎么会开? 接下来该怎么办?要进门吗?门后会不会是陷阱? 杨庆希扶住门框稳定身形,思维彻底乱成一团,他想到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到。 一片混沌间,只听见青年的声音悠悠从身后传来:“哦,忘了告诉你了。 “在你从长廊那头走到门边的这段时间里,我已经将这场游戏玩完了。刚才不过是顺手试试牌还能不能翻动罢了。” 原来如此…… 高悬的心脏落回胸腔,情绪大起大落,杨庆希喘着粗气,很想骂青年一句“装你妈,有话不会早点说”,却终究只是在脸上挤出一个歉疚的笑。 虽然完成一个简单的尼姆游戏说明不了什么,但看青年这气定神闲的模样,多半是主动匹配游戏的,大概率有点实力在身上。 多一个敌人不如多一条可以抱的大腿,犯不着为了这点小事得罪潜在的盟友。 杨庆希转身朝向青年,断断续续地组织语言:“那个,兄弟,对不住啊。刚才我……” 余下的字句还没来得及吐出,强大的吸力便从门缝里传来。杨庆希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巨力不容拒绝地拽住了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跌落。 顷刻间天旋地转,视野被一片白茫茫的光填满。 …… 戚白站在门边,看着杨庆希被吸进门去,陷入了沉思。 已知信息太少,他尚不清楚这个副本的规则和任务,但他基本上确定了,杨庆希这个人并不适合作为队友。 自作聪明,冲动易怒,武力值不高,还不够谨慎……放在同一阵营里,不仅不能提供帮助,还有可能拖他后腿。 更重要的是……戚白对“杨庆希”这个名字有印象,论坛里充斥着不少这家伙发的水帖,每天雷打不动地找人互赞互评混积分…… “是罪恶尖塔看我通关太顺利,想给我增加点阻碍吗?”戚白摇了摇头。 他抬脚踏入门中,入目是一个纯黑色的立方体空间,炽白的光束从天花板上洒下,以不符合物理规则的方式照亮地面。 巨大的黑色圆桌盘踞在空间正中央,六张款式一模一样的高背椅均匀地环绕在桌旁,上面已经坐了四个人。杨庆希则站在一张空椅子旁,犹犹豫豫地正要坐下去。 圆桌两侧的墙壁上各有一扇房门,分别用银白色的线条标着“0”和“1”的字样。 戚白的目光扫视过一张张人脸,最终停留在一处,他难以自抑地扬了扬唇角,空洞的眼中闪烁兴味盎然的光。 穿黑色作战服的女人坐在桌旁,一头利落的短发,轮廓硬朗。 在看到戚白后,她瞳孔一缩,冷冷吐出两个字:“戚白。” 第三十三章 六分之一(三)“你们当中有一只鬼” “戚白?” 坐在女人侧前方的绿发姑娘瞪大了眼睛:“我没听错吧?s级首通《赎罪天平》和《枪手赌博》,理性s的戚白?” 她穿着满是破洞的衣服,锁骨和鼻翼上都嵌着铁环,戚白对她有点印象,正是沈牧的《赎罪天平》通关视频里,最后关头想背刺队友的那个姑娘。 “是我。”戚白早料到身份会暴露,面色平静地应了一声。 绿发姑娘说了声“卧槽”,上身前倾,一副见了珍稀物种的模样:“竟然见到活的戚白了!戚白大佬,我叫齐筱箫,也是外城人,是你的粉丝!” 戚白不置可否,侧头看向满目憎恶的短发女人,露出一口白牙:“刘始探员,好久不见。 “我记得上次见面,我不仅砸烂了你的头,还把你的尸体丢进了搅拌机来着。” 戚白记忆力不错,能记住论坛里打眼扫过的受选者的信息,自然也不会忘了自己亲手杀死过的人。 他犹记得这个叫“刘始”的家伙当时鄙夷地看着他,公事公办地念出他的罪状,好像他是一段程序里的错误代码。 他听了一会儿,觉得有些烦,便顺手抄起身边的铁架砸了过去,鲜血轻而易举地流溢而出,原来内城人的颅骨和外城人也没什么差别…… 刘始公然点出他的身份,无非是想利用枪手博弈的原理,将他推到众矢之的,借其他受选者之手报仇。 可惜齐筱箫这突如其来的插话直接打乱了谈话的节奏,足以让在场的受选者意识到,他们之间还有内外城的立场之分。 “那天被你偷袭得手,算你运气好。”刘始冷笑一声,眼底尽是冷意,“还好罪恶尖塔给了我重活一次的机会,这次你别想再得逞。” 她扫视一圈其他人,朗声自我介绍:“我是刘始,蓝鲸市外城维序局正式探员,3月1日牺牲于对戚白的追捕行动。 “各位想必已经从论坛中了解到了,戚白是反社会人格,毫无同理心,具有极强的攻击性,用残忍的手段杀死了七名探员,包括我。 “这虽然是个阵营游戏,但我希望各位能够从大局出发,无论戚白处于哪个阵营,这种极端分子就该尽早处理。” 刘始很清楚当下内外城矛盾之尖锐,但这些天她扎根论坛做过舆论分析,知道反对戚白的受选者占绝大多数。 就连不少外城人都发帖撇清,说什么“我们外城人不这样”“戚白只是个例”“我们也讨厌这种恐怖分子”。 权衡利弊,点破戚白身份稳赚不赔。但她唯独没算到,会半路杀出齐筱箫这么个搅局的…… 齐筱箫嗤笑一声,抱着胳膊斜睨刘始:“维序局我知道,开着坦克碾压外城人,帮基金会抓人做人体实验,鼎鼎大名可真是如雷贯耳啊。 “这位女士,你该不会打算让咱们尽公民义务,帮你逮通缉犯吧?先打住哈,我爸妈都死在联邦手里,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联邦的走狗!” 刘始权当没听见,淡淡道:“我知道各位听过不少对维序局的抹黑和诬蔑,但大家都不是第一次进游戏,该清楚这里危机四伏,一步踏错就是死亡。 “据我所知,戚白就是个疯子,会无差别地害人。在维序局发布对他的逮捕令之前,就有许多无辜者仅仅因为一点小摩擦,就被他残忍地杀害。 “我已经被他杀死过一次,你们可以掂量一下,要不要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杨庆希站在旁边,越听越觉得有道理。 他虽然是外城人,但对于内外城之间的矛盾从头到尾都持中立态度。平头老百姓所求的无非是吃好活好,什么主义啊、理想啊都和他无关,谁能让他活下去他就听谁的。 戚白就是个无法捉摸的神经病,在长廊里,明明早就赢了尼姆游戏,却硬是憋着不说,就那么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惊慌失措、丑态百出,明摆着以玩儿人为乐。 反观刘始,冷静又顾全大局,明显靠谱得多。 杨庆希连忙坐到刘始和齐筱箫中间的空位上,刚坐稳就猛地一怔,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不对,我之前跟戚白被放在同一条长廊里,我俩不会是一个阵营的吧?” 戚白忽然看向刘始,语气平淡地抛出一个问题:“我能不能问一下,你综评是什么等级?通关的两场游戏的评级又是什么?” 刘始一愣,神情不自然起来:“你问这个做什么?” “b?c?还是d?”戚白故作惊讶地走到最后一张空椅坐下,拉长了音,“不会是e吧?” “我是b级!”刘始咬牙切齿地打断道。 “b啊……”戚白颇为惋惜地叹了口气,“从游戏的角度考虑,明显是跟着我这个有s级通关记录的受选者走,更容易顺利通关欸。” 有道理啊!杨庆希神色一凛,再看向戚白的眼神灼热起来。 他之前怎么没想到?人家戚白可是拥有两条s级首通记录的大佬,跟着戚白走,过程中吓人归吓人,但包能通关的啊! “没错。”坐在刘始对面的眼镜青年推了推眼镜,适时肯定道,“从理性主义的角度考虑,非理性群体理应听从理性人的安排,才能做出最大收益的最优选择。 “无论如何,我们在成为受选者的那一刻都和过去告别了,塔外发生过什么都和现在的我们无关,通关游戏才是重中之重。 “既然人已经到齐了,趁游戏规则和阵营划分尚不明晰,我们先互相认识一下吧。” 青年一身熨帖的白大褂,看样子是内城里有体面工作的正经白领,高束的马尾却让他整个人的装扮风格显得不伦不类。 “我叫陆析,职业是数据分析师,每天的工作是收集各平台用户的信息数据,分析背后的思维模式和行为选择。 “3月15日那天发生了一件大事,闹出了比较大的舆情,我们整个部门都加班到凌晨两点。我趴在桌上小憩了片刻,再醒来就进入罪恶尖塔、成为‘受选者’了。” “什么大事?”齐筱箫挑眉问道。 “联邦医疗基金会的理事长在自己的别墅被人枪杀,目前看来这件事应该是沈牧干的。”陆析平静地回答。 他转头看向杨庆希,道:“齐筱箫已经提供充足的信息了,下一个该你了。” “这样吗?好吧,那我第二个来。”杨庆希苦着脸,说起了烂熟于心的经历。 “我叫杨庆希,算是……无业游民吧。以前在垃圾场有正经的工作,负责检查流浪汉的拾荒许可证,每个月还能给女儿带点小玩意儿。 “直到四年前,他们开除了我,我又生了病,治病花了不少钱,欠了很多债,后面还不上了,债务重组委员会带走了我女儿……有个认识的朋友知道了,就和我搭伙去赌场赚钱。 “我运气不错,也会点算牌的技巧,靠着这个赚了不少。谁知那帮混蛋输不起,硬说我出千……等我再睁开眼,就来到罪恶尖塔了。” 杨庆希干巴巴地说完,却没等来预想中的同情和宽慰。 陆析转而看向坐在戚白和刘始中间的混血少女,道:“就剩你了。” 少女穿着工艺精细的白裙子,两根棕黄的麻花辫不服帖地翘着,看上去怯生生的。 被陆析点到,她才小心翼翼地开口:“我……我叫闻时雨,北都内城人,初中二年级了。那天我看到天花板上有字,问我想不想改变世界,我说了想,就进罪恶尖塔了。” 这和论坛中的活人受选者们的说辞大差不差。杨庆希“哈哈”地干笑两声,说:“我女儿跟你差不多大。” 闻时雨瞅了杨庆希两眼,再度低下头,一言不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所有人视野左上角的面板忽然剧烈闪烁起来,一行行银白的文字如同病毒般快速刷新: 【请注意,你们当中有一只鬼】 【游戏规则:1、每个玩家都将获得一张身份牌,五张为“人”,一张为“鬼”; 【2、每轮游戏开始后,“鬼”牌持有者可选择杀死与其处于同一空间中的一人; 【3、每轮游戏结束前,所有玩家将获得一条指向“鬼”牌持有者的公开线索,可投票处决一名玩家; 【4、“鬼”牌持有者死亡后,“人”牌持有者集体获得胜利; 【5、三名“人”牌持有者死亡后,“鬼”牌持有者获得胜利; 【6、决出胜负后,游戏结束,存活玩家将根据游戏中的表现等级,获得积分、道具等奖励。】 “咔哒”的轻响突兀地响起,每个人的面前都毫无预兆地弹出一张倒扣的黑色卡牌,想来就是游戏规则中所说的“身份牌”。 戚白注意到,这些卡牌的背面都绘制着银白色的哥特式尖塔,看上去和长廊里的尼姆游戏用到的卡牌属于同一套。 他忽然有些明白,罪恶尖塔为什么要先将他和杨庆希丢到长廊里,玩一把必胜的尼姆游戏了。 自然是为了……公平啊。 第三十四章 六分之一(四)“基于公平性的推理” 戚白原本以为,这个六人游戏一共有三个阵营,两人一组,而他和杨庆希同属于一个阵营。 但现在看来,游戏名称早就给出了提示:六个人中,有一个受选者是单独一个人一个阵营。 游戏规则很简单,受选者之间分成【人】和【鬼】两个阵营,一个【鬼】对抗五个【人】,【鬼】需要杀三个【人】才能获得胜利,【人】则需要投票找出【鬼】。 每轮游戏,【鬼】可以杀死一个【人】,【人】可以获得一条线索,外加投票处决一名受选者。 如果被处决的是【鬼】,那么【人】直接获得胜利;如果处决错了,那么游戏继续,直到【人】死够三名。 这个游戏其实并不公平。 对于【鬼】来说,在杀死第一个人后,只要其他受选者不是傻子,就能快速将其锁定。 但罪恶尖塔又在前置提示中明确告诉受选者,这个游戏绝对公平。 那么可以推知,游戏一定会通过各种手段给【鬼】提供帮助,比如信息量,比如烟幕弹。 一刻钟前的尼姆游戏中,金属门上初始的六张牌里,五张正面朝上,牌面显示的是黑色十字架;一张牌在戚白看清牌面前便自动翻转,背面朝上。 戚白知道尼姆游戏的必胜策略,在两组牌数量相同的情况下,后手必胜。罪恶尖塔先行翻牌,无疑是将必胜的机会留给了受选者。 这样的游戏设计无疑是反常识的,显得多此一举、莫名其妙,除非是作为线索环节,故意向受选者传达某些信息。 是的,信息。 牌面的内容、牌背的花纹都构成复杂的信息,普通人看来一模一样的牌在赌徒的眼中截然不同,每一个细节都能被拆解出充足的信息量,辅助记牌、算牌乃至出千,构成制胜的关键。 可惜的是,五张正面朝上的卡牌在戚白看来完全相同,哪怕他耐着性子完成了毫无悬念的尼姆游戏,将它们都翻到背面,依旧没有找到区别。 于是,戚白盯上了第六张牌。 这个时候杨庆希已经回过神来,站到他身边了。他只能当着杨庆希的面翻开那张他尚未看过牌面的牌。 收获颇丰,第六张牌的牌面果然不同于其他五张牌,不是黑色的十字架,而是猩红的鬼脸。 至此,戚白同时知道了【鬼】牌和【人】牌的牌面。 时间回到现在,戚白伸出两指捻住身份牌一角,随意地翻开,垂眸看了一眼。 猩红的图案映入眼帘,猜测落到实处,他低低地笑了起来,手指轻轻一弹,指间那张卡牌旋转着落在圆桌的正中央,牌面朝上。 “我是【人】,牌面上画着一把黑色十字架。各位不妨也公开一下自己的牌吧。” 受选者们面面相觑,谁都没有立刻行动。 杨庆希深吸一口气,不动声色地抬起右手遮挡其他受选者的视线,左手快速将牌翻开。 洁白的牌面上,赫然绘制着一个墨色的十字架,下方写着一个四平八稳的大字——【人】。 杨庆希稍稍松了口气:虽然还有很多细节不明,但【人】作为占据多数的阵营,想来不会陷入太过被动的境地。 他也将手中的牌丢到圆桌中央,道:“我也是【人】!” 戚白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微笑着环视众人:“我是个功利主义者。显而易见,【人】牌阵营要想获得胜利,只需要死一个【鬼】就够了;【鬼】牌要想获胜,则需要死三个【人】。 “以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论,【鬼】牌持有者不妨牺牲一下自己吧,我们这些活下去的人会铭记你的贡献的。” 青年的声音很轻松,完全是置身事外、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态度,仿佛旁人的死亡不过是取乐的添头。 “反社会人格”,这个词语不可谓不准确,因为和社会的联系稀薄到极致,培养共情能力的土壤更是紧缺,越来越多人成为游离在人类族群之外的原子化个体,用属于野兽的眼睛凝视痛苦的人类。 杨庆希本能性地心生忌惮,脊背泛起阵阵恶寒。但他必须得承认,戚白的提议很有道理。 在一般的阵营游戏中,不得自曝身份牌面已然成为约定俗成的规则;但《六分之一》游戏的六条规则中,没有一条禁止受选者公开身份牌。 只要所有人都公开自己的身份,答案一目了然;谁不愿意公开,谁就大概率是鬼。 这个方案并不难想到,受选者们不约而同地抬眼,看向戚白和杨庆希丢出来的身份牌。 杨庆希亦望向圆桌中央。也许是角度不对的缘故,在他的视角里,戚白的身份牌白茫茫一片,干净得像是雪后的地面。 他踮起脚凑近了些,入目依旧是全然的空白,上面什么都没有画、没有写。 陆析捏着眼镜架看了一会儿,下了判断:“这张牌的牌面在我们的视角中是一片空白,我想这应该是罪恶尖塔的某种机制——我们无法看到其他人的牌面。” 好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语,系统界面上随即浮现出一行新的文字: 【受选者不可向旁人展示自己的身份牌,窥牌行为也不被允许】 陆析将双手在身前交叠,继续分析下去:“罪恶尖塔自称‘绝对公平’,必然不可能允许出现某方阵营轻易获胜的情形。如果允许公开身份牌,那么【鬼】必输无疑,不符合‘公平’的前提。 “再加上受选者的武力值并不平均,还可能存在一种极端情况:某个或某几个受选者通过武力制服其他人,强行窥看所有人的牌面。届时游戏规则将毫无意义。” 齐筱箫失望地向后一靠,翻起白眼望天花板:“行吧,话说这游戏还带中途增加规则的吗?要不要这么耍赖?” “这不算增加规则。”陆析摇了摇头,“罪恶尖塔已经将‘绝对公平’的前提告诉了我们,这条规则我们理应能够推知。” 刘始适时冷笑着看向戚白:“以你的智慧不会想不到这点,却还多此一举地公开身份牌,我有理由怀疑你就是【鬼】,想利用逆向思维迷惑我们。” 戚白面色不改,似笑非笑地歪头看她:“欸?没有切实的证据,就急于指认其他受选者,我怎么感觉你更像【鬼】呢?” 刘始翻开自己的身份牌,将牌面朝外举起:“我是【人】。” “都知道不能展示身份牌了还多此一举,你看上去更像【鬼】了欸。” “两位请冷静下来听我讲。”陆析及时打断了戚白和刘始无休止的互相指认,“在第一轮游戏结束前,我不建议任何人预设答案。” 他抬眼看向视线左上角,平静地分析:“规则说过,每轮游戏结束前,所有玩家将获得一条指向【鬼】牌持有者的公开线索。我认为那条线索会是关键。 “目前的游戏规则将我们六人分成【人】与【鬼】两个阵营。每轮游戏,【鬼】可以杀一个【人】;而【人】可以投票处决一个嫌疑人。如果处决对了,【人】方直接获胜;如果处决错了,【人】方注定失败。 “第一轮游戏死去一个人后,【人】方阵营需要在其余四个人中选出一个【鬼】,在没有其他条件的情况下盲投,有至少两人准确投中【鬼】的概率是三十二分之五,这还不考虑【鬼】和投错的玩家投向同一个人,达成平票的概率。 “既然罪恶尖塔说过,游戏绝对公平,那么我猜测,达成公平的关键就在游戏即将提供的线索中,而且那条线索的指向性一定会很明确。” 一直一言不发的闻时雨闻言,低着头若有所思。 两秒后,她犹犹豫豫地举起手来:“我感觉好像不太对,这个游戏真的公平吗?……在线索出现、投票开始前,【鬼】就能杀死一个人,对于那个被杀的人来说未免也太不公平了。” 的确,【鬼】牌持有者第一轮游戏势必能无条件杀死一个人,五分之一的概率,落在被倒霉选中的那个人身上就是百分之百的不幸。 连发挥智慧与谋略的机会都没有就潦草出局,无疑不符合罪恶尖塔宣称的绝对公平。 就算说“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这种退场方式未免也太让人诟病了些。 “这可未必。”戚白笑着将桌上的身份牌拖回面前,“你们应该还记得规则第二条: “【每轮游戏开始后,‘鬼’牌持有者可选择杀死与其处于同一空间中的一人】——我以为提示已经很明确了。” 他抬手指了指墙壁上的两扇房门,又用食指叩了叩桌面:“两间房间加上我们所处的这个立方体空间,一共有三个空间,我们刚好六个人,可以在游戏开始后两两一间房。 “那么【鬼】就面临一个选择:杀死和他身处同一空间的人,暴露自己,并在投票中出局;或者按兵不动,寄希望于游戏给出的公开线索并不确凿,无法直接证明是他。” 戚白垂下眼,唇角笑意盎然:“只要他不是疯子,就一定会选择后者。” 第三十五章 六分之一(五)“我见过你” 系统界面上多出一行银白的文字: 【第一轮游戏即将开始,你们有五分钟的准备时间】 【00:04:59】 【00:04:58】 【00:04:57】 倒计时出现在视野右上角,无形之中增加了紧迫感。 闻时雨皱着眉道:“我还是觉得不太对劲……越往后,罪恶尖塔给出的公开线索越多,【鬼】的处境就越危险……【鬼】如果想要赢,肯定不能被动等待……” 杨庆希听到这话,也觉出几分古怪。 如果规则真像戚白说的那样,无疑对【鬼】牌持有者很不公平。主动行动便是送死,放弃行动便只能眼睁睁看着公开线索指向自己,亦是慢性死亡。 这完全和前置提示中提到的【绝对公平】矛盾了吧? “的确。”陆析扶了扶眼镜,“就现有的规则来看,只要我们按照两人一个空间的原则进行分组,【鬼】是必输的。所以对于第二条规则中的【同一空间】如何界定,我认为存疑。不排除两个房间的存在是罪恶尖塔放出的烟幕弹的可能性。” 杨庆希自认算半个聪明人,虽然罪恶尖塔给他的智力评级只有c,但他觉得这完全是因为忽略了人生经验和应变能力对智力的加成作用——要比综合实力,他可未必不如那些a级的聪明人! 他听着陆析的分析,很快摸清楚了游戏的推理思路,高声附和道:“我也觉得是这个道理!罪恶尖塔都说了,这场游戏绝对公平。照这么说,那两个房间八成是摆设,我看【同一空间】说不定就指的是这整个游戏空间…… “哎,那这样的话,我们到底咋整啊?”他情商极高地将问题抛回给陆析,不抢人风头是他的生存之道,也是他能在外城安安稳稳活到四十岁的原因。 陆析看了杨庆希一眼,接下去道:“我建议我们按照原计划继续分房间。现在我们的所有推测都没有证据,恐怕要等第一轮游戏结束才能确定很多细节。” 系统界面上所有文字的指向性都太过模糊,若要将【绝对公平】的条件纳入考虑,对规则的解读将永无止境。 甲可以说,为了公平,墙壁上那两扇门是迷惑信息;乙还可以说,让甲产生那样的怀疑,就已经达到了公平的目的呢。 揣测游戏的设计思路固然必要,但永远不能成为通关的核心手段,毕竟,罪恶尖塔的游戏太多太杂,谁也不敢确定自己的主观猜测便是尖塔的真意。 杨庆希在心里嘀咕:“那岂不是说第一轮游戏还要死一个人?” 但紧接着他就告诉自己,这是没办法的事,至少他比起刘始和戚白都要安全许多。 他敢打包票,这两人中但凡有人是【鬼】,第一个都肯定会先杀了对方;就算他们不是【鬼】,也难保【鬼】会不会拥有内外城的立场,打算从他俩当中选一个杀。 齐筱箫率先从座位上站起,站没站相地往椅背上一趴,笑道:“我可以对我早死的爹发誓,我的身份牌是【人】,你们谁要和我一间房?” 她的目光落在闻时雨身上,虽说【鬼】的人选是未知数,但找个看着就乖巧的小姑娘一起,怎么着安全的概率都会大一些。 “我……我和探员姐姐一间房吧。”闻时雨站起身侧走两步,躲到刘始背后,明确传达拒绝的态度。 刘始说了声“好”,同时向神色不善的齐筱箫投去警告的眼神。 她站起身来拉住闻时雨的手,下意识抬眼看向戚白,却见青年只是把玩着手中的身份牌,从始至终都没再看她一眼。 “他这是什么意思?是不在意,还是故意迷惑我?”刘始的心情有些复杂。 3月1日那天发生的事对于她来说恍若昨日,她清晰地记得头部炸开的剧痛和青年脸上疯狂的笑容,在罪恶尖塔中看到戚白的消息的第一时间,痛苦的回忆和随之而来的不甘和愤恨如潮上涌,她满心都是想办法杀了戚白。 不知是不是因为她的执念被罪恶尖塔察觉到了,这才第三个游戏,她就和戚白匹配到了一起。在戚白出现在立方体空间的那一刻,她的血液都凝固了,想象中的报仇冲动被恐惧取代,又在短短几秒间经由生物本能转化为色厉内荏的愤怒…… 现在看戚白一副放下过往恩怨认真游戏的样子,刘始反而松了口气,在心里默默祈祷戚白别太记仇。 在塔外她隶属于维序局,和戚白这样的通缉犯天然有不可调和的矛盾。进入罪恶尖塔后,她面对的却是全新的开始,与危险分子为敌显然没什么好处。 种种思绪一晃而过,刘始回头看向闻时雨,道:“你去选一间房吧,我跟你一起。” 闻时雨“嗯嗯”两声,小跑到0号房门前,将门拉开。 齐筱箫冲她们的背影比了个中指,目光掠过戚白和杨庆希。 她刚要开口,杨庆希便站起身:“妹子,我和你一间吧,我也是【人】!” 谁知下一秒,陆析冷冷地打断他道:“你和戚白一间。你们两个是最后到的,我怀疑【鬼】在你们二人之中。” “你这话说的,我不是【鬼】,人家戚白也不是【鬼】……”杨庆希就要解释,陆析却已经走进编号为“1”的房间。 齐筱箫冲他挥了挥手,甩下一句“祝你好运”,便也吊儿郎当地跟了进去。 房门在他们身后闭合,立方体空间中,只留下戚白和杨庆希两人。 杨庆希忽然有些不确定了。他的确是【人】,但谁能保证戚白也是【人】? 杨庆希侧目看向戚白。 青年老神在在地坐在椅子上,用手托住下巴,注视着虚空中的某一处,不知在思量什么。 “兄弟,你不是【鬼】吧?”杨庆希试探着问。 戚白抬起眼,笑着看向他:“你觉得呢?” 寂静的空气里,杨庆希听到自己的心跳轻一下重一下地响着,像快被淘汰的时钟般不安。 他忽然想起了女儿。 那时候他丢了在垃圾场的工作,稀里糊涂地跟朋友学会了赌博。 老婆跑了,只有女儿和他相依为命;女儿很懂事,每天都坐在赌场门外的台阶上等他,不哭也不闹。 有时候他输得多了,会大着嗓门凶女儿几句,女儿也从来不还嘴,只伸出小小的手拍拍他的手背,怯怯地说:“爸爸不生气……” 日子本该一直这样过下去的,但他没想到那天他会输得那样厉害,输得连贷款都贷不出来…… 他预感到他就要赢了,筹码却不够了,荷官朝他挤眉弄眼,笑嘻嘻地说:“你不是还有个女儿吗?” 杨庆希感觉有些烦躁。 这不是个好兆头,每个赌徒在踏入赌场前都理应调整好自己的心态,让自己看上去镇静、从容、气定神闲,拥有掌控全局的气度,这样幸运女神才愿意降下可怜的眷顾。 尽管此地不是赌场,他即将奔赴的也不是一场赌局,但想来道理是差不多的。赌博是一种游戏,游戏也往往伴随着赌博。 杨庆希开始逼迫自己想一些好的事,比如他属于【人】牌阵营,很安全,五分之一的概率,无论如何都不会那么倒霉的…… 也许是太过紧张了,他感觉腿有些酸麻,索性一屁股坐回椅子,再抬起头时,却冷不丁地发觉戚白正在看他。 青年的眼睛很黑,没有光也没有活气,空洞中绽放汹涌的欲望,却和杨庆希在外城见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那些人的欲望是明确的,钱,权,或者女人。眼前这个家伙的欲望却不同,让人无法读取,也许是因为涵盖了整个世界,所以反而呈现什么都没有的虚无。 杨庆希莫名地想,他以前一定见过戚白,不是指具体的这个人,而是有类似气质的某一类人。 城市周边成群的鬣狗,啃食尸体、扑倒行人的郊狼,本能的恶欲的聚合体……他会是其中的一员吗? “我们其实在现实里见过。”戚白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红色的糖果,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咔擦咔擦”地咀嚼。 对危险的直觉疯狂预警,一股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杨庆希感到自己仿佛赤身裸体站在冰原上,被一头饥饿的野兽锁定。 视线左上角,猩红的准备时间倒计时一秒一下地变动着: 【00:02:49】 【00:02:48】 【00:02:47】 第三十六章 六分之一(六)“故布疑阵的骗局” 六年前,杨庆希在赌场输掉了女儿,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人将女儿塞进去往内城的车厢。 他疯狂地向所有人借钱,想要将女儿赢回来,但可惜的是……幸运女神并没有眷顾他。 他越输越多,终于忍不住偷偷往袖子里藏了一张牌,却倒霉地被当场抓获。 他们将他揍了一顿,关到地下室里,他透过铁笼子的缝隙看到一张张同样血流如注的人脸。 那些人很奇怪,每个人的眼中都闪烁着熠熠的火,和杨庆希见过的那些麻木迷茫的赌徒大不相同。 后半夜响起了枪声,一道道身穿黑衣的人影冲进地下室,一一砸断铁笼上的锁链。 杨庆希混在那些人中被放了出来,他瞥见为首的人的左肩上缠着一道猩红的布条,后知后觉——他们是反抗组织“红”的人。 他稀里糊涂地跟着他们回到了营地,清点人数时,他们才发现多了一个人。 杨庆希几乎以为自己要被灭口,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却见一道人影在他面前伫立。 猎猎火光里,留半长头发的少年弯腰将他扶起,温和而耐心地问他的遭遇,清秀的面容在光影中泛着釉色。 他张了张嘴,迎着少年满含善意的眼神,组织出一套易于被人接受的说辞:“我叫杨庆希,刚丢了工作,还生了病,治病欠了很多债……债务重组委员会带走了我女儿……” 杨庆希加入了“红”,像所有反抗组织的成员那样,满怀推翻内城统治的热望。 他想,只要推翻内城,找到那些带走女儿的人,他就能将女儿救回来,回到一切暂未发生之前…… 第一年,他们联合了龙郡所有外城;第二年,他们让龙郡半数内城倒向他们…… 但失败来临得毫无预兆。 全球各郡的援兵源源不断,被他们控制的城市重新插上地球未来联邦的旗帜;维序局的探员们挨家挨户地抓出和外城有牵扯的内城人,监狱后山的枪声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日夜不断…… 各种高精尖武器在城市上空交错,悬浮车和直升机飞掠而过,刺目的白光后留下散发着浓烟的钢铁废墟,铁皮表面挂着烧焦的血肉…… 杨庆希怕了,于是在四年前的一天夜里,他偷偷去往在城市边缘新建立起的维序局,声泪俱下地向他们自首。 但他没想到,他们还是枪毙了他…… 【00:02:39】 【00:02:38】 【00:02:37】 准备时间越来越少,离【鬼】牌行动时间只有两分半了。 杨庆希迎着戚白的视线,警惕地问:“你到底想说什么?你到底是谁?” 他忽然意识到他之前的心神不宁很可能是直觉对危险的预警,就好像行走在晴天朗日的街道,听到周围的警报器在同一时间响彻,哪怕行人的脸上依旧挂着热情洋溢的微笑,也应当怀疑一番是否有怪物披上人皮…… 但怎么可能呢?四年前那场大清洗,枪声与炮火占据了整个春天不间断,所有与“红”组织有关联的人都死在了联邦的饱和式打击下,血腥味在被炮弹煮沸的空气中发酵成尸臭…… 怎么可能还有人活下来呢? 杨庆希咽了口唾沫,移动视线寻找能够充当武器的东西,立方体空间干净得出奇,除了桌椅什么都没有。 先前戚白所有怪异的举动在眼前一一排列,杨庆希立刻想明白了一切。 在长廊间完成尼姆游戏后,戚白又多此一举地翻开一张牌看了眼牌面,由于《六分之一》游戏中用到的卡牌和尼姆游戏的牌是同一套,理论上戚白知道所有阵营的牌面。 正如刘始所说,以戚白的智慧不可能想不到,绝对公平的游戏不会允许玩家主动摊牌,他却故意在第一时间公开自己的身份牌,还多此一举地提了嘴牌面的内容……分明是利用逆向思维,借机洗脱自己的嫌疑。 是了,戚白是【鬼】,从头到尾所做的一切都是故布疑阵!他明明看到了那些疑点,有机会提前将戚白揪出,却满心想着抱大腿,硬生生错失良机! “我很抱歉,但我真的没有别的选择,我不是故意出卖组织的,都是他们逼我的……”杨庆希涩声说着,借助桌面的遮挡抓住右侧高背椅的扶手,向上一提。 很遗憾,椅子被固定在地板上,无法充当武器。 倒计时还有一分钟,不能给戚白杀人的机会……杨庆希迅速起身,疾退半步,抬脚踹向戚白的下巴,同时并指如刀击向青年的下腹。 戚白闪身躲过,一手横挡架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抓住他的脚踝往反方向一拧,发出“咔嚓”的脆响。 不知是错开了哪根筋骨,杨庆希膝弯一软,整个人脱了力气,下一秒便被戚白反身按在桌面上。 他死死瞪着前方的墙壁,不住挣扎,却听青年幽幽叹了口气:“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不管你出卖过谁,我都没有伸张正义的闲心,更不觉得‘正义’这种虚无缥缈的人定概念有存在的必要。 “虽然世界上不乏愚蠢又天真的家伙,明明对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和横在头顶的压迫剥削束手无策,却还要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对向上攀登者指手画脚……但我从来不在意这些无聊的言论。 “为什么总有人觉得,杀人需要出于道德的目的,或者非杀不可的理由,而不能是为了利益呢?” 杨庆希听着戚白的自说自话,已经完全摸不准这个神经病的想法了。他甚至听不出哪句是真话、哪句是假话,唯独愈发强烈的危险预警让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逃离。 戚白稍微放松了些力道,杨庆希跪在地上,笑得比哭还难看:“兄弟,你不能杀我,如果我死了,等到了投票环节你也活不成。你放过我这一回,我可以帮你打掩护……” 然后他就听见戚白戏谑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我可从来没说过我是【鬼】啊。” 杨庆希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相信这句话,但眼下他似乎除了相信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受制于人,就算戚白是【鬼】,他也什么都做不了,倒不如祈祷戚白的所作所为只是出于反社会分子的恶趣味…… “哈哈,这……这样吗?”杨庆希赔着知情识趣的笑,声音颤抖,“兄弟,算我求你,我女儿才十四岁,还在等我去赎她……我现在还不能死,只要我活过这场游戏,我的命就是你的了,我给你当牛做马都行……” “我想应该不必了。”戚白的目光不觉间带上一丝讽刺,“都过去那么久了,你女儿应该早就死了吧。” 【第一轮游戏开始,“鬼”牌请杀人】 【在心中默念杀死的人选,或放弃】 【5、4、3、2、1】 戚白松开了钳制杨庆希的手,一步步后退。 杨庆希大脑一片空白,浑浑噩噩地站起身来。 一条猩红的鬼影出现在他背后,长发如瀑,红衣似血,苍白而瘦削的手爪搭上他的肩膀,指甲嵌入皮肉。 杨庆希感受到疼痛,缓缓转头,在看到身后的东西咧开嘴角,露出一口白森森的尖牙。 他条件反射地抬起手肘去砸鬼影的头,手臂却悬在半空中动弹不得,从脖颈往下的血肉开始一块块消失,像是被无形的存在一口口啃食。 剧痛,使人崩溃的剧痛……杨庆希终于意识到自己成为了第一轮游戏被【鬼】杀死的人选,游戏机制已经开始运行,再无转圜的余地。 戚白是【鬼】!从一开始就是!他被骗了! 杨庆希瞪视戚白,大张着嘴想要怒骂,却只吐出“嗬嗬”的声响。 戚白好整以暇地观赏着他绝望的面容,好像看出了他的疑问,无辜地垂下眼:“我也没说过你不会死啊。” 第三十七章 六分之一(七)“立场的作用” 血腥气在空间里氤氲,难听的惨叫一声高过一声,又在到达极点后渐渐轻了下去。大量鲜血从破碎的血管中溢出,如打翻的赤色染料般流了满身。 杨庆希瞪着死不瞑目的双眼,血流如注的身躯缓缓向侧面倒下,擦过桌面和椅面,重重砸在地面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戚白看着身前辨不出人形的一团血肉,叹了口气:“说到底,我是不是【鬼】和你会不会死是两个独立事件,你为什么会觉得它们之间存在直接联系呢?” 他说这番话并不是因为他真的不是【鬼】,包括之前和杨庆希说的所有言论,其中真真假假又有谁能说得清楚呢? 戚白无非是担心这个立方体空间的房门不隔音罢了。 他一向是个谨慎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的道理,如果因为一时失言,害得自己被【人】锁定,他估计就算重新投胎也原谅不了自己。 冰冷的播报声再度响起,视线左上角的系统界面上刷新出一行红字: 【“鬼”牌行动结束,第一轮投票开始】 戚白默默往旁边退开几步,咽下嘴里的最后一口糖汁,耐心地整理起在打斗中揉皱的衣物来。 这类不需要耗费太多脑力的机械性动作有助于思考,他又一次开始复盘进入游戏以来发生的种种。 在翻开身份牌,看到上面画着的猩红鬼脸后,他尝试过用【黑杰克】技能生成一张【人】牌。 可惜失败了,目前的【黑杰克】技能只能生成1-10,jqka,大小王之类的牌。 戚白紧接着推断出罪恶尖塔必然不可能允许受选者互相窥牌,便故意公开牌面,希望能借助这一大胆的举动打乱其他人的节奏。 但很显然,受选者们都不是傻子,在刘始的有意针对下,嫌疑再度指向了他。 之后他主动站在【人】牌的立场上,提出分房间的通关策略,便是因为摸清了受选者们的平均智慧水平,知道哪怕他不说,也会有人想到这点,倒不如由他率先说出答案,以便趁机摆脱嫌疑。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其实已经进入了死胡同。 他不可能放弃行动。随着公开线索的出现,越晚杀人,胜利概率将越是渺茫。 他也不可能像受选者们猜测的那样,尝试杀死其他房间中的人。 万一他对规则的判断出了错,那么就相当于白白浪费一次行动机会。 戚白做过很长一段时间的赌徒,见识过太多狼狈谢幕、潦倒退场的行尸走肉,他固然不抗拒赌博,却绝不会在不必要的时候将决策寄托在不确定性上。 ——这局游戏还远没有到要赌的时候。 至此,杨庆希的死便成为定局,戚白只剩下杀死他这一选择,并且也毫不意外地这样做了。 而游戏规则明确说过,【鬼】牌持有者可选择杀死与其处于同一空间中的一人。 他和杨庆希共处一室,杨庆希被【鬼】杀死了,他却还活着,怎么摆脱嫌疑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接下来的发展似乎已经可以预料,受选者们在看到尸体后轻而易举地根据规则推理出他是【鬼】的答案,通过投票让他结束万恶的一生,然后喜闻乐见地获得第一场游戏的胜利。 但结局真的会是这样吗? 戚白垂目注视地面上的血色,猩红的粘稠之物随着时间的推移向四面八方流溢,蔓延成小型的湖泊,让他想到蓝鲸市外城十字巷那条红色的河。 他一向信奉高风险就该有高收益,既然罪恶尖塔特意强调了这场游戏的【绝对公平】,想来不会让收益和风险不成正比。 一定有解法,就像杨庆希作为目击过他翻动门上扑克的人,完全有机会避免自己的死亡;他作为【鬼】,必然也有一线生机赢得游戏,甚至撬动更大的利益。 人脑的自救本能会让人在面临死亡威胁的短短几秒间回顾人生中的所有经历,从中挑选出可以摆脱困局的方法。 戚白闭上眼又睁开,本已被刻意遗忘的一幕幕从苍白色的水底上浮,腐烂的沉尸重新蒙上完好的皮肉,焕发健康的釉色。 那人漂浮在透明的液体中,长发如夜色般弥散,空洞的眼睛隔着时间与空间凝望戚白,吐出的却是另一个场景下的话语: “小白啊,我忽然感觉我挺不是东西的,用那所谓的宏大理想驱赶着一群人去赴一场注定的牺牲,却连终点究竟长什么样都难以准确地描绘,这放在一千年前也许该被叫做‘神棍’……” 戚白好像又回到了外城最破烂最肮脏的贫民窟里,坐在散发着尸臭和尿骚的垃圾堆上,拿新捡出来的废纸垫在屁股底下。 他听到那人说着那些不着边际的话,满心都是“你也没吃饱饭,怎么屁话还那么多”,但他那时候还不像现在这样,每一根血管都流淌着无处抒发的敌意——他甚至算得上是一个对朋友宽容的人。 所以,他只是用开玩笑的语气回道:“在你成为真正的‘神棍’之前,我建议你向那些所谓的信徒一人募捐一块钱,这样我们至少能解决未来三天的伙食问题。” 但此时此刻,戚白却不受控制地反复咂摸起那段话来。 哈,理想,这可是个好东西,空口白牙说几句话,就能让人心甘情愿放弃利益、甚至去死。 ——到最后说不定把自己都给骗了,连赴死的时候都是笑着的。 “我和其他受选者的最大的区别在于——我有【黑杰克】这个技能,它可以给我提供五分钟的和其他玩家单独交流的时间。”戚白冷静下来,以抽离的视角往下分析。 “两次s级首通记录,理性s,国王公会的邀请,论坛里的争议……戚白这个身份也许比我想象得更有价值,出于理想也好,出于利益也罢,会有人希望我活下去…… “《六分之一》游戏,阵营失败并不意味着会死,【鬼】的胜利条件只是杀三个【人】,最终还是会有两个【人】活下来。 “而我只需要与两个人达成联合,在投票环节中获得三票,就能稳定再让一个【人】出局……” 【黑杰克】赌局的人数上限是六人,将两名受选者拉进赌博空间绰绰有余,问题是——选哪两个人? “齐筱箫。”戚白在脑海底部构建出绿发姑娘的形象。 虽然他从来都觉得以各种身份标签划分立场的行为很蠢,但他不介意利用这一点。 伊万在论坛里发布的那些狂热帖子给了他启发,他觉得自己可以像那些人希望的那样,扮演一个“外城人的救世主”。 “陆析。”戚白很快定下另一个人选。 他能够看出来,陆析一直在帮【鬼】混淆视听,“空间的指代不明”这一点就是他提出来的。 戚白怀疑陆析已经看出了他是【鬼】,之所以要求他和杨庆希一个房间,便是希望迫使他杀死杨庆希。 否则按照常理,戚白作为外城人,联合另外两个外城人显然是更顺理成章的选择。 戚白暂时无法确定陆析的目的,但既然别有所求,那便有合作的可能。 青年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一半糖纸,送到嘴边舔了一下,微辣。 刚成型的旧日记忆在完成使命后向下沉没,血肉氧化的白絮像雪花般铺满回忆的海面,留下一双悲悯又漠然的眼睛遥远地投来注视。 戚白笑着说:“你死了那么久了,该继续死着去了。” 于是眼睛缓缓闭合了。戚白抬起右手,漆黑的扑克在他的指缝间凝聚,映得周遭皮肉透亮,白骨裸露。 黑雾缭绕的空间里,扎低马尾的青年坐在黑金色赌桌的主位上,一手执牌。 他看着在另外两张高背椅上凝聚的两道人影,露出了微笑:“二位,我们来谈一笔交易吧。” 第三十八章 六分之一(八)“反社会的疯子” 【请各位玩家在圆桌旁集合,第一条线索将在所有存活玩家落座后公开】 新的播报声在寂静中响起,刘始第一个走出房门,一低头便看到了横陈在地上的辨不出人形的尸体。 她看着戚白冷冷道:“你果然是【鬼】。” 事实上,刘始并没有面上表现得这么笃定。 她片刻之前刚出于大局观和某种深层的忌惮,做出了放下个人恩怨的打算。 实在是没想到……戚白刚好是【鬼】牌持有者。 这样一来,只要在接下来的投票中将戚白投出去,不仅能够结束游戏,还能为自己报仇,当真是一举两得。 不过,刘始的心底并未生出太多的喜悦。 情况肉眼可见不太对劲,根据维序局掌握的信息,戚白固然有精神问题,却绝不是不要命的蠢货,相反还在阴谋诡计方面有过人之处。 眼下他如此轻易地暴露自己,无异于自杀,总不至于是良心发现…… 最重要的是,他为何表现得如此气定神闲? 刘始隐隐生出糟糕的感受,从小到大接受的精英教育让她难以接受超出自己掌控的事物。 小时候父亲带她来到内城外围,背靠霓虹闪烁的高楼大厦,远眺边界线外蠕动如蛆的人群。 任何时候都穿着整齐西装的男人认真地告诉她:“我们能够规划好一切,最大限度避免意外发生,做好风险管理。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现在站在这里,而没有被贫穷赶到他们中去。” 刘始深呼吸,告诉自己现在还保持这种紧张的心态是没有必要的。 罪恶尖塔是全新的世界,拥有全新的规则,这才是《六分之一》游戏的第一轮,知道的信息不足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她想,至少结果是好的,这轮游戏结束,戚白必死无疑。 “探员姐姐,【鬼】是戚白对吗?”闻时雨苍白着一张脸躲在刘始背后,闭眼不去看杨庆希的尸体。 她倒不是害怕,尸体标本在她的圈子里曾经时髦过一段时间,她还收集过几具好看的;平日里她也经常玩全息游戏,不乏一些大尺度的品类,会将尸体原模原样地做出来。 但作为一个未成年,她理性上认识到,自己还是表现得怯弱一点比较好。她这个年纪的女孩理应脆弱、害怕尸体、一惊一乍,任何违背刻板印象的行为都容易引起他人的关注。 闻时雨压低声,故作迟疑地明知故问:“我们只需要在投票中将戚白投出去,就可以结束这场游戏了,是吗?” “是。”刘始还是没有想清楚不对劲的地方,索性不再纠结。 她率先坐回高背椅,道:“我们现在坐到桌边,拿到公开线索后应该就可以投票了。” 闻时雨点点头,也找到自己的椅子坐了下来。 没有人表现出对死者的同情,亦或者流露出对惨死场面的恐惧。 这个年代最容易见到的就是形形色色的尸体,人类的尸体甚至比猪牛羊的还要常见,有限的同理心无法经受持续的消耗,悲天悯人的圣人注定被世界淘汰。 “喂,几位,你们难道没觉得这游戏有点太简单了吗?这种草率得出的结论看着就有坑啊。” 齐筱箫姗姗来迟,身后跟着面无表情的陆析。 她走了几步,又吊儿郎当地退到陆析身边,拍了拍后者的肩:“帅哥,我看你一直心事重重的,你也这么觉得对吧?” 陆析状似出神,被齐筱箫这么一拍,镜片下的眼底再度恢复清明。 “我不认为戚白是【鬼】。”他语速极快地分析,“如果戚白是【鬼】,不可能第一个公开自己的身份牌,并且准确地说出牌面的内容;不仅如此,他还主动提出分房间的方案,这站在【鬼】的立场上是说不通的——就算是疯子,也没必要自寻死路。 “就算仅从前置提示考虑,如果《六分之一》的游戏规则真像我们理解的那样,无疑和【绝对公平】的大前提相悖,尤其是对于【鬼】来说。 “所以,我倾向于认为……我们理解错了规则。” 刘始原本都已经坐到椅子上了,这会儿听到陆析一番似是而非的分析,下意识站了起来。 她死死注视着陆析的眼睛,冷声问:“为了证明戚白不是【鬼】,所以要推翻原有的判断,凭空增添条件吗?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站在他那一边,不过现在我有理由怀疑,你就是【鬼】,不然无法解释你为什么笃定地认为戚白不是。” 如果不是《六分之一》游戏的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时间上没有留出充足的空缺,她甚至要怀疑戚白是不是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给陆析洗脑了。 不然这个看着挺聪明的年轻人怎么忽然间开始毫无逻辑地帮戚白说话了? 陆析迎着刘始的目光不闪不避,声音依旧冷静:“你犯了逻辑上的谬误。如果我是【鬼】,那么我不会执着于找出真正的【鬼】的人选,因为只要你们在这一轮选错,我将必然获胜。” “而对于【人】牌阵营的玩家来说,我提出的疑点不难发现。为了获得最终的胜利,接下来的投票必须慎之又慎。比起带着怀疑草率地妄下定论,等待更多的信息辅助做出判断才是更理性的选择。 “只有真正的【鬼】,才会急于选择一名替罪羊,迅速为其贴上【鬼】的标签。” “没错!戚白要是真是【鬼】,怎么会知道【人】牌的牌面?” 齐筱箫应和一句,饶有兴趣地打量刘始:“话说这位探员女士,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戚白说要公开牌面的时候,你好像表现得很不积极欸。” 两人一唱一和,堪称捕风捉影,简直是演都不演地站在了戚白的阵营。 刘始的心底生出糟糕的预感,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游戏要想活下去,并不一定需要保证自己所在阵营的胜利…… 难怪六名受选者中,罪恶尖塔要安排三名外城人,三名内城人;敢情所谓的公平还能通过这种手段达成! 原有的游戏规则划分的阵营之上,赫然还存在另外一个以立场为标准划分的优先级更高的阵营! “呵,亏你们愿意搭上输赢,信那个反社会的疯子。”刘始重重坐回椅子,冷笑出声,“我不知道他给了你们什么好处,但你们该不会真的天真地以为他会让你们活着通关?” “这就不用你费心了,没证据的话别乱讲啊,我的所作所为都是出于公平正义,小心我告你诽谤啊。”齐筱箫笑嘻嘻地说着,慢悠悠地走到自己的座位侧身坐下。 陆析也坐回座位,侧目看向戚白:“尽快结束这个游戏吧。游戏区的时间和生活区呈一比一的关系,在游戏中耗时太久是一种无形的价值损失。” 杨庆希姿态扭曲地躺在地上,新鲜的血液肆意横流。戚白面不改色地跨过狰狞的尸体,也不顾座位上还残留着几道血痕,神情自若地坐了下去。 【所有玩家已落座,第一条线索公开中】 随着播报声响起,圆桌中央忽然凹陷下一个圆洞,正中央平放着一张白纸。 该怎样形容这张纸呢?“绝对之白”,所有人脑海中都不约而同地冒出了一个短语。 这种视觉体验在物理现实层面近乎不可能达成,人眼视网膜的感光细胞对光强的响应是有极限的,过高的对比度会迫使视觉系统进入过载状态,引发眩光等不适感。 而构成纸张主体的纤维并非完美反射体,其表面微观结构必然造成漫反射和光散射,现实中白纸的“白度”势必存在物理上限。 也许只有在罪恶尖塔这个非现实的空间,才能产生如此纯粹的白色。亦因此,上面写着的黑色文字更显触目惊心。 那是【死者】二字。 戚白凝视白纸黑字片刻,笑着看向刘始:“我记得你已经死了。” 刘始心道一声“来了”,又强迫自己保持心平气和,抬眼注视戚白的眼睛:“你也死了。这是一张白纸,明显是在暗示【白】这个字。但我说这些不是想指认你…… “我承认在游戏里刚见面的时候我没有控制住情绪,但现在我已经明白了利害,真心想和你和解。罪恶尖塔是全新的开始,我们都有崭新的未来,完全没有必要不死不休……” 刘始其实有后手。 这场游戏确实如罪恶尖塔所说,在最大限度上做到了公平,哪怕戚白不知道利用什么方法联合了陆析和齐筱箫,她仍未被逼到绝境。 在第二个副本结束后,刘始机缘巧合下和三年前进入罪恶尖塔的维序局前辈建立了联系,得到了一个来自第二十层塔的强力道具。 前辈温和地对她说:“听说戚白在死后进入了罪恶尖塔,还s级首通了两个游戏。如果你不幸在游戏里遇见他,有了这个道具,也不至于陷入劣势。” 刘始原本觉得,那么多受选者,她哪有那么倒霉遇上戚白?这个道具相当于是白送。 却没想到才第三场游戏,她就撞上了那个杀过她一次的青年。 纵使如此,刘始却根本舍不得使用如此珍贵的道具。 她耐下心来,试图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戚白,你也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让仇恨左右判断是很愚蠢的行为。 “我在现实里追捕你只是奉命行事,况且你已经杀了我一次,恩怨两清,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对我有这么大的恶意……” 然后就听青年轻轻地笑了起来。 “你问我为什么啊?”戚白的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恶意,看向刘始的眼中绽开诡谲的神采,“当然是因为—— “我是反社会的疯子啊。” 第三十九章 六分之一(完)“殊死一搏” 视野左上角刷新出银白色的文字:【在投票环节之前,你们有一分钟的讨论时间。】 陆析言简意赅道:“我会投给刘始。” “我也是。”齐筱箫举手表示赞同,“我真觉得刘始是【鬼】哈,一上来就号召我们对付戚白,多可疑呐!”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事本质上决定于立场和主义,也许只有真正热爱游戏的玩家才会享受纯粹的竞技乐趣,但很可惜,受选者们都不是游戏爱好者。 戚白的目光越过刘始,落在闻时雨身上:“现在我们有三票了,你的选择是?” “我……我觉得你们说得有道理。”闻时雨怯生生地看向刘始,“探员姐姐,对不起……成为【鬼】不是你的错…… “罪恶尖塔说它可以复活死者,等我以后有机会,一定会复活你的……” 她嘴上说着抱歉的话语,心底却一片冷意,只恨自己看错了人,原本以为作为探员的刘始素质不俗,却没想到低估了戚白的威胁…… 早知道就暂且将内外城的隔阂丢到一边,和齐筱箫进一间房间了! 刘始听着闻时雨矫揉造作的话语,冷笑起来。 一个无亲无故之人怎么会愿意牺牲自己的利益复活她呢?所谓的复活不过是背叛的借口—— 她能够倚靠的只有自己。 “他将道具交给我的时候,大概就预想到我会和戚白对上了吧……”刘始看着道具栏中躺着的红色环状图标,莫名感到了一种挥之不去的疲惫。 她出生在内城的一个普通家庭中,从有记忆起就是个自命不凡的人,每次考核都名列前茅,不仅考上了联邦中央大学,还找到了人人羡慕的工作,履历足以俯瞰大部分同龄人…… 在那个来自秩序公会的维序局前辈将道具赠给她时,她也只当自己能力出众,哪怕在任务中牺牲,亦被高层所看重。 但直到此时此刻,她才终于清醒地认识到,自己不过是那些大人物手中的棋子。 “也许……我在第三个副本遇到戚白,不是因为偶然。” 刘始忽然想起那天行动前,她听到一名同事低声抱怨:“成天让我们去送死,拿我们的命填窟窿,真不是东西。” 当时她悄悄向上级举报了那个同事,以精神渎职的罪名。可惜未等批复下来,她自己便死于戚白之手。 而现在,她幡然醒悟,恐怕那位同事所言非虚…… “戚白哥哥,我虽然是内城人,但我一直很崇拜你,只要我能通关这场游戏,我可以给你五千积分。”闻时雨坐在刘始旁边的座位上,却是用希冀的目光看着戚白,“我可以通关这场游戏的,对吧?” 齐筱箫撑起上半身,不满地叫道:“喂喂喂,小妹妹,你年纪轻轻就知道扰乱市场价,这样很不好的知道吗?” 闻时雨缩了缩脖子:“那……那我出四千?” 通过让渡利益谋求盟友,在《六分之一》游戏中不失为一种不错的选择。但对于刘始来说,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她注视着道具栏,在心里默念:“使用道具。” 【现在进入投票环节,请指向你认为是“鬼”的玩家。请注意,该环节禁止使用武……错误!】 系统界面上,银白色的文字刷新了一半,却被硬生生斩断,边缘处逐渐蔓开令人不安的猩红。 整个空间都在震荡,黑色立方体的边缘像是烧焦的羊皮纸般蜷曲变形,天花板和地板以诡异的姿态首尾相连,拉长后拧成扭曲的回环。 道具栏中唯一的图标变成灰色,刘始看在眼中,知道自己成功了。 【名称:莫比乌斯环】 【类型:道具(消耗品)】 【效果:扭曲游戏中的时间与空间,短暂降低除使用者以外的受选者的灵魂年龄】 【备注:为什么这玩意儿会出现在这里?随着道具偷渡情形的增多,弥赛亚正在考虑是否要加收高层受选者与低层受选者联系的费用……】 效果的描述看似抽象,其实很简单,便是让受选者在短时间内失去近段时间的记忆。 毕竟,一个更年轻的灵魂是无法知道未来的自己正在经历什么的。 在考验思维的博弈游戏中,失忆者必输无疑! “这……这是哪儿?你们是谁?我爸爸呢?”闻时雨率先哭叫出声,整张脸皱成一团,像个在街头和父母失散的小孩。 “这么大了还哭鼻子,不知羞。”齐筱箫瞪了闻时雨一眼,左顾右盼了一番,骂了句脏话,“艹!这什么鬼地方?” 陆析的视线一直向视野左上方瞟,大概是在研究“突然”出现的系统界面。 刘始不在意这些无关紧要的人,接下来她最重要的任务便是杀了戚白。 禁止使用武力的限制已被打破,她是武力a,趁人之危偷袭一个武力b,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输! 刘始从高背椅上站起身来,故作自然地走向戚白,不忘用言语试探:“各位说一下自己的年龄吧,我怀疑我们的记忆出了问题。” “我……我今年八岁了……” “我十二岁。” “十六。” 其余三人各自报了年龄,戚白却从始至终低垂着头颅,一言不发。 刘始隐隐生出一丝糟糕的预感,脚步不由得加快,走到近前,却骤然撞上一双猩红的眼睛。 “这是哪儿?”戚白问。 “你是谁?”他又问。 未等刘始回答,青年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喉头里滚出两个没头没尾的短语:“不重要了,来不及了……” 滔天的仇恨在他血色的眼底翻涌,好像全世界的罪孽和不幸系于一身,便在地狱之门洞开的那个寂夜,为复仇而存在的恶鬼爬入人间。 他想,凭什么我们生来一无所有,凭什么他们能够狂征暴敛?凭什么恶鬼高坐明堂,凭什么良善曝尸荒野? 凭什么我们血肉模糊,却还要匍匐于既得利益者的傲慢?凭什么我们连活着都要跪着,连呼吸都要看人脸色? 凭什么清醒被称作疯狂,挣扎被叫做僭越?凭什么我们活该被审判、被定罪,同流合污者却掌握定义善恶的特权? 既然连仇恨和愤怒都不被允许,那就—— “一起毁灭吧。” 刘始屈起手臂去绞戚白的头颅,一只苍白的手却在她动作前掐住她的脖颈,手指深深嵌入皮肉。 拳头如风暴般砸落,青年的笑声茫然得像是被困在无止境的雨季;而在血液从七窍涌流而出后,嗜血的兴奋油然而生,如鬼如魔…… 他说:“一起毁灭吧……” …… 闻时雨将自己蜷缩在角落里,眼睁睁地看着刘始鲜血淋漓地倒在地上,只盼望青年不要注意到自己。 出生在政客家庭,往来皆是名流,耳濡目染之下,她对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具有不俗的判断力。 就在刚刚那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她已经通过座位分布确定了——她和刘始似乎是结盟关系。 看戚白这完全失去理智的样子,天知道会不会迁怒于她,还是躲远一点为好。 这么想着,闻时雨向空间的边缘退去,抬手在墙壁上摸索,片刻间便摸到一个门把手。 她就要推门,却感到一道野兽般的视线死死地锁定住她,如有实质般锋利,如临深渊般恐怖。 戚白丢下刘始,猩红的视线扫视过来,森然的笑声在头顶盘旋回荡。 他踏在血泊上,一步步向闻时雨走来,好像舞台上即将谢幕的末代皇帝,将用所有灵魂与血肉降下神罚。 “内城人?呵呵……哈哈哈……都去死吧……” 第四十章 神之谶 【阵营胜利条件已达成,恭喜您通关《六分之一》游戏】 【《六分之一》评价等级a,奖励积分4000】 【评价构成如下: 【1、身处少数派阵营却获得胜利; 【2、部分收集重要隐藏线索信息; 【3、协助罪恶尖塔回收异常道具。】 戚白悬浮在纯白色的空间中,恹恹地看着环绕着他飘飞的文字,目光落在最后一行上。 《六分之一》游戏进行到最后,他短暂地失去了四年的记忆,好像又回到了十八岁的时候,他在外城颓圮坍塌的街道间狂奔,视野尽头绵延无边无际的血与火。 当时的心境与思维模式被一分不差地复刻,想来是所谓的【异常道具】的作用。 发生的事也很明确了: 刘始在意识到他联合了陆析、齐筱箫后,自知败局已定,便使用道具试图扳回局势,却没想到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戚白知道,最后他能赢,运气在其中占不小的比重。 但凡他的记忆不是暂时回到了十八岁那天,他都无法在短时间内聚敛如此浓烈的杀心。 这想必也是为什么,他这局游戏的评价等级只有a…… “四年前啊……”戚白眯起了眼,仿佛又一次看到衣衫褴褛的少年单膝跪在废墟之上,长发狂魔般披散,血液渗入土壤。 他莫名有些烦躁,不是因为发生了计划之外的事,亦不是因为情绪上的失控。 他讨厌回忆过去,更讨厌多年前那个疯狂、冲动、无法成事、不懂伪装的自己。 愤怒能够起到什么作用呢?就像一蓬被错误地带到钢筋水泥间的火苗,灼裂地面,将钢铁烧红,却注定只能在燃尽薪柴后奔赴毁灭…… 往事无法改变,只会徒添烦忧,许多画面明明早已刻意遗忘,却总会在蜻蜓点水般的刺激下重新焕发光泽,于是带来更深的反刍。 戚白强迫自己将思绪拉回游戏本身,开始复盘自己在《六分之一》游戏中的得失。 “我也犯了轻视游戏的错误,在局势还未完全确定的时候就开始谋求完美通关,想通过和陆析、齐筱箫的精神施压,迫使闻时雨一起投票给刘始,却没有考虑到刘始会有足以扭转局势的道具。 “【绝对公平】的前置提示其实已经暗示了这条信息,刘始面临那么大的劣势,一定会有后手。但我因为她的评级是b,下意识以为她无法获得强力道具,却忽略了她从其他途径获得道具的可能性。” 从四年前开始,戚白便养成了总结失误的习惯,这让他得以在有限的容错率中夹缝求生。 就像这次游戏,虽然结果是好的,但他还是意识到,其中有很多失误是可以避免的。 他在论坛里看到过不少公会的名字,其中许多公会听上去就和内城有关;他又被国王公会的成员上门联系过,理应推测出其他受选者也会遇到类似的情形。 但他到底没有在刘始身上多留心,而是在不知不觉间被刻入骨髓的贪婪推动着,狂妄而轻率地行事。 “也许不止是因为贪婪,还有多疑的因素…… “我不完全信任陆析和齐筱箫,潜意识里认为集齐三票并不稳妥,所以一直在谋求将闻时雨纳入票池的方法,甚至还给了她提出用积分换取通关名额的机会。 “闻时雨伪装得无害,却在言语中给我下了圈套,想要将我架到众矢之的……好在刘始及时使用了道具。” 戚白分析到这儿,自嘲地笑了:“说到底,还是我真正接触过的人的类型太少了。我做不到把握每一个人的心理,就只能怀疑所有人……” 他生长在外城,后来又被父亲卖给基金会,在远离城市的孤岛上生活了一段时间,他诚然遇到过形形色色的人,那些人的脸上却都蒙着同样的外壳,冷漠、狠戾、恶意直露…… 不同于刘始和闻时雨,亦不同于陆析和齐筱箫…… “也许这次回到生活区,我可以多看一些这方面的书籍?”戚白摸了摸下巴,目光落在新出现的文字上。 【恭喜您获得特殊道具“神之谶”】 一枚血色的十字架吊坠在身前显影,长发长袍的神像腹部诡异地雕刻着一张巨口,利齿森森。 戚白垂眼看去,相应的信息在眼前浮现。 【名称:神之谶】 【类型:道具(消耗品)】 【效果:颁布救世主的宣言,集结尊奉你为神明的信徒,在第五层塔后建立公会。】 【备注:造物主做了一个实验,创造了一个没有神明的世界。失去主宰的人类在天地间肆虐,肆意制造战争和死亡、压迫和灭绝。 【人类的欲望永无止境,没有神的世界日益混乱,灾难频繁。失望的造物主长久地叹息,决定还是由祂选出一位代行权柄的神明。】 戚白抬手握住十字架,冰冷的触感渗透指尖,无形的存在一点一滴地告诉他,他可以通过这个道具打造属于自己的势力,赚取民众的拥护,并终将以某种未知的形式影响现实。 “这应该就是陆析所说的顶级奖励吧……”戚白若有所思,随手将【神之谶】收进道具栏。 …… 时间回到一刻钟前,戚白发动【黑杰克】技能,将陆析和齐筱箫拉进赌博空间。 最开始,他如计划的那样,先坦言自己是【鬼】,再以同属于外城的立场、颠覆旧世界的理想,再加上通关后的利益分割,换取齐筱箫的支持。 齐筱箫答应下来,又托着下巴问他:“话说,都是口头约定,你就不怕我到时候背刺你?” 戚白本打算夸大【黑杰克】技能的作用,半真半假地实施恐吓,谁知陆析率先开口道:“我有一个盟约类的道具,可以防止任意一方背叛。” “我去!”齐筱箫倏地瞪大了眼睛,“陆析,戚白,你们俩之前不会认识吧?我咋感觉现在看上去像是你俩合伙给我下套?” 陆析淡淡道:“我和他在今天以前并不认识。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因为【鬼】是最有希望摘得顶级奖励的人。” 他将脸转向戚白,继续说了下去:“非理想环境下,如果不引入外部元素,有一方人数大于等于二的阵营游戏注定不可能达成绝对公平。 “一个阵营中势必有强者和弱者,如果弱者仅仅因为和强者处于同一阵营,就懵懵懂懂地赢得游戏,对于强者无疑是一种不公平。‘赢’‘平’‘输’三种结果很难形成多样化的区分度,除非引入一套更复杂的奖励机制。 “规则的公平很难达成,而在奖励上做区分,是弥补个体差异的最简单的方式。正如规则第六条所说,【存活玩家将根据游戏中的表现等级,获得积分、道具等奖励。】 “身为【鬼】牌持有者,需要以一己之力对抗五人,在欺诈全场后全身而退。如果这个游戏要选出一名‘最佳表现’,那么最有发挥余地的无疑是【鬼】。 “而我拿到的是【人】牌,上限注定被封死在某一区间。既然如此,不妨将舞台让给【鬼】,赌那最终的顶级奖励。” “不对,有猫腻。”齐筱箫狐疑地盯着陆析的脸看,“你好像很了解罪恶尖塔,知道顶级奖励是什么的样子啊……” “一点结合已有信息的推测罢了。”陆析从始至终都注视着戚白的眼睛。 此刻,他的态度前所未有地认真:“戚白,这是我想要与你合作的基础,你的看法呢?” 戚白问:“所以……你是希望我能拿到那个顶级奖励,然后将它转让给你吗?” “不。”陆析摇了摇头,道,“如果顶级奖励真是我猜想的那个,我希望你保留它,而我会在恰当的时候来找你。” 戚白笑了:“听起来这对我有百害而无一利啊,不同意倒显得我畏首畏尾了。那么——成交。” 陆析颔首,手中多出一张泛黄的羊皮纸:“戚白,齐筱箫,我们结盟吧。 “无论这局游戏哪方赢,都至少能活下来三名玩家。从功利主义角度,我们只需要考虑让哪两个人去死。” 他将羊皮纸放到赌桌中央,唇角勾出一抹微不可查的笑容:“我提名刘始和闻时雨,如果你们也赞同,就签字吧。” 第四十一章 燕鸦 2126年3月24日,维序局蓝鲸市分局,局长办公室。 头发花白、面相慈祥的老人坐在主座,银色的军装歪七扭八地披在他肩上,硬是被穿出了山寨货的质感。 原本的局长卡尔文?贝克毕恭毕敬地站在他旁边,点头哈腰地陪着笑,此人的身份呼之欲出。 “鬼王”燕鸦,出生于那时候还叫“中国”的龙郡,2092年二十八岁时以美籍华裔的身份被征召进入全球治安管理局北美分局。 他在短短七年间清扫了几乎整个北美洲的罪犯,并于2099年联邦建立时被理事长指名推荐为维序局龙郡总局副局长,专攻与反抗组织有关联的犯罪——“鬼王”的称号便是在那时候传开的。 但在不久之后他便沉寂了,成日里游山玩水、吃喝玩乐,将所有实务都丢给下属探长和队长,成功把副局长之位变成一个虚衔。 直到2120年“红”组织出现…… 卡尔文属实想不到,区区一个罪犯怎么会惊动这样的大人物,就算这罪犯在审讯室反杀了审讯官,也犯不着让燕鸦这等人亲自跑一趟吧? 但他很快就意识到,罪犯恐怕和反抗组织有关…… 立体投影在半空中播放3月21日1号审讯室中的监控画面,束着低马尾的罪犯笑着问:“先生,请问可以给我一面镜子吗?” 这段影像已经播放了不止一遍,燕鸦却在此时按下暂停键,笑呵呵道:“卡尔文,四年前那人被捕的时候,身上是不是出现了一面镜子?” 卡尔文自然知道燕鸦口中的“那人”是谁。 严朱,“红”组织的领袖,笼罩在联邦高层头顶的阴霾,反抗运动闹得声势浩大的那两年里,盘踞在外城的最大的罪徒…… 他心说“坏了”,那个叫“戚白”的罪犯不会是反抗组织的重要人物吧? 这类罪犯可遇而不可求,本该留下来好好审问的,却偏偏死在他手上…… 卡尔文冷汗都下来了:“燕先生,您是想说……” 燕鸦侧抬起头,和蔼地看着他,问:“你知道为什么联邦那么多个城市,我们对蓝鲸市的外城投入了超出其他所有外城总和的关注吗?” “因为……‘红’诞生于蓝鲸市外城。”卡尔文回答一句,明知故问,“罪犯和‘红’有关联?” “不。”燕鸦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悬空的全息影像,穿囚服的青年噙着笑看着他,眼底是直露的挑衅和张扬。 “据我们的调查,罪犯和‘红’没有任何关联,甚至连间接联系都没有。他是个极端利己主义者、孤立主义者、无政府主义者。 “贪婪自私,所以无法产生崇高的理想;极端理性,所以不会被任何口号煽动;根据他的人格画像分析可知,他无法理解牺牲的行为,更不可能参与没有切实利益的反抗——或者用那些外城人的话说,‘革命’。” 卡尔文被说得一头雾水,但他深知这时候应当对领导的英明判断表示膜拜。 他压低声音,用恭敬的语气说:“燕鸦先生,我还是没有想明白,这样一个小人物为何值得您亲自过问。” 燕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眼望着天花板,道:“问问【主】吧。” 他口中的主不是神明,而是协助管理和监视整个联邦的超级ai,当然在某些语境下,它也指代百年前ai元年的开创者、ai之父陆文。 联邦中流传着太多有关【主】和陆文的传言,据说陆文和【主】融为一体,以数字生命的形式永生。 据说【主】可以通过微表情判断一个人的思想是否被毒害,四年前在内城执行的清洗就是在【主】的辅助下完成的…… 卡尔文屏息敛声,仰起脸凝望燕鸦所看的方向,尽可能在脸上堆簇充足的尊敬和虔诚。 世界好像一瞬间安静下来,只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 两秒后,冰蓝色的信息流在房间中显影,围绕着两人的身形无序浮动,空灵的电子女声冷冰冰地说: 【经检测,戚白死亡时的磁场波动与严朱死亡时的磁场波动完全吻合。此类磁场波动已被标记为“可疑”,后续影响持续监测中。】 信息流渐渐淡化,蓝色的光点如雪沫般散入空气。 燕鸦的脸上依旧挂着慈祥的笑,声音却带上了几分嘲弄:“在那个人人都或多或少为‘红’做过一些事的年代,他竟然和‘红’就像两条平行线那样,毫无交集,就连路上的擦肩而过都不曾出现,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你不觉得可疑吗?” 自然可疑,简直像是在刻意避嫌。各种离奇又恐怖的猜测在脑海里纷纷扬扬,卡尔文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这么重要的罪犯,他怎么就轻易给弄死了呢?人家要杀审讯官,让人家杀就是了,他急吼吼地就地击毙干啥? “燕先生,是我考虑不周,他当时挟持了扎克?劳埃德,我也是一时情急……” “不,你做得很好,他死得很好。”燕鸦摇了摇头,“这世上总会出现那么一两个人,能够凭一己之力影响整个时代,甚至引导未来世界的走向。 “我不知道我们这个时代是会出神明还是恶魔,但我觉得他会是那种有能力改变时代的人。将这类人尽早扼杀在苗床中,才能更好地维护联邦的秩序。” 不用担责就好。卡尔文松了口气,试探着问:“那您来找我,是有何指示?” 燕鸦端起桌上的茶杯,送到唇边呷了一口茶,又将茶杯放回原处。 他看着卡尔文,叹了口气:“小卡啊,茶叶不是咖啡豆,下次记得第一遍水要倒掉。” “好……好的。” 燕鸦这才缓缓说了下去:“一月底的时候,我向理事会提交过一份二次清洗计划,就在上周,这份计划通过审批了。以蓝鲸市外城为试点执行吧,【主】会协助你的。” 卡尔文听说过“二次清洗计划”,即对公民的思想认知进行评定,祛除其中有危害联邦想法的那些人,这不仅有利于社会安定,还能部分解决人口问题…… 但卡尔文也深知,这一计划要想执行,势必阻力重重。且不说外城人面临死亡威胁,会不会狗急跳墙,单说内城,就有不少呼吁保障人权和自由的家伙。 “现在吗?”卡尔文问,“舆论恐怕不支持我们这么做……” “现在,我们不能再等了。”燕鸦冷冷道,“那种思想就像是一种病毒,一旦出现便会通过眼神和言语在人们的血管中疯狂传播,将他们污染成恐怖的幽灵……而对待病毒最有效的做法就是扑杀病毒的携带者——你能明白吗?” “但是……要用什么理由?”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不必计入统计数据,我相信以你的能力可以处理好这些。”燕鸦站起身来,似笑非笑地看向卡尔文,“你还有问题吗?” “没……没问题了。” “那就赞美真主吧。”燕鸦显然不想再就这个话题多说了。 他越过卡尔文,大步走向门口,合金门在他身前自动打开,又在他身后缓慢闭合。 卡尔文不确定【主】的目光是否正落在他身上,但他知道他接下来一段日子里恐怕是离不开【主】了。 他只能虔诚地将双手放在心口上,真情实感地说:“赞美真主,赞美陆文。” 第四十二章 戚白不行了 “这真的是镜子吗?”戚白站在洗手台的前,伸出食指点在镜面。 镜中人与他食指相对,隔着玻璃:“我在《枪手赌博》游戏里和宾馆里,看到的那几面镜子成像不对也就算了,为什么这面镜子还是不对?” 罪恶尖塔问:【请问您认为镜子有什么问题?】 戚白想了想,将食指抽回了些距离,指着镜中人道:“为什么这面镜子映出的是我自己?” 罪恶尖塔:【……】 …… 这会儿正是2126年3月24日下午两点。 昨天中午完成结算后,戚白便来到了罪恶尖塔第三层,看到【黑杰克】技能恢复可使用状态,剩余停留时长变成了【18天00小时11分07秒】。 他由此知晓,a级通关只会增加五天的停留时长。 戚白没有心情纠结这些细枝末节,他想起了和陆析、齐筱箫的盟约,又想起了在游戏最后,他杀了闻时雨,差点顺手杀了陆析来着…… 当时他掐住了陆析的脖子,陆析濒死之际还试图打手势让他冷静下来,他却只觉得烦躁,想加重手上的力道,让这人立刻去死…… 还好游戏及时结束了,不然…… “不然我会杀了他,然后就不用履行盟约了。”戚白这么一想,心底泛起诡异的失望,又逐渐归于沉寂。 他莫名有些累了。刚进入罪恶尖塔那会儿的兴奋被消弭殆尽,这些天来他第一次感到了疲惫,明明三场游戏都不算困难,明明中间也有过短暂的休息,他却觉得自己好似一艘出航后便不知归途的蒸汽巨轮,在燃尽所有燃料后依然被风力推着在海面上漂泊。 戚白回到公寓,往床上一躺,满怀恶意地想,如果再有大公会的怨种花一万积分来联络他,他就再用一次【黑杰克】技能。 但终究没有人不合时宜地扰他清梦,他浑浑噩噩地睡了一整天,乱七八糟地梦见了各个时候的事。 他好像又回到了很小的时候,一个人蹲在灰白色的街头,静静地等慈善家们开着悬浮车来发糖;然后他长大了一些,换上了干净的白衣裳,和一群同样穿着白衣裳的孩子在走廊间奔跑,随风猎猎飘甩的衣袍像幽灵披裹的尸衣…… 戚白醒了,纷纷扬扬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些,某些不好的回忆也被他重新封锁。 也许是因为做了太多梦,他依旧困倦,却再也睡不着了,便索性走去公寓中新增的盥洗室,打算用冷水洗一把脸清醒清醒。 他看到了一面巨大的镜子,映出他苍白的脸和穿囚服的身影。 然后就发生了开头的一幕。 …… 戚白拧开水龙头,用双手掬起一捧冷水泼到自己脸上,算是草率地完成了洗漱。他往客厅的沙发上一坐,调出全息屏幕,进入餐厅界面,给自己点了一碗生巧克力燕麦粥。 也许是因为他最近一个通关的游戏评价等级只有【a】的缘故,他的权限降级了许多,一些服务图标消失了,已有的服务图标中,以餐厅为例,不少之前可以点的菜式都灰了下去。 “看来罪恶尖塔是容不得受选者有一点失误啊,就不怕受选者在拿了s级评价后,赖在生活区不肯走吗?”戚白摇了摇头。 但他很快就意识到,这种情况大概率不会发生,毕竟停留时长和积分的限制悬在头顶,受选者若非甘于苟延残喘,便只有尽全力向上攀登。 戚白点进救世主论坛,右上角的头像下挂了一堆红点,他看也没看便一键清空了。 论坛首页有一个标题含有他姓名的帖子,他顺手点了进去。 #戚白不行了# 【我一直在关注视频区发布的视频,通过标签整理各个头部受选者的通关情况。我注意到戚白又通关了一个游戏,相信大家都不陌生,就是以逻辑推理和理性分析为主的《六分之一》。 【这个游戏并不困难。玩过的朋友都知道,它和上个世纪流行过的狼人杀游戏类似,有分阵营、刀人和投票的玩法,基本上只要保持思维清晰,b以上的评级手到擒来。 【让我感到惊讶的是,戚白作为以理性s著称的智力型玩家,竟然只拿了a。据我所知,连很多综评等级不高,或是以武力著称的受选者,都能在这场游戏中拿到a级。 【我想,各位在盲目夸大戚白能力的同时,可能都忽略了一个问题。戚白生活在外城,很可能没有接受过教育,也注定缺乏很多知识。 【罪恶尖塔越往后游戏越复杂,甚至会将受选者放进拥有完整世界观和历史的位面场景,戚白天赋再高,也注定会栽在没有相应的见识这点上。】 下方回帖多有赞同之声,哪怕其中不少人一条s级通关记录也没有,他们也乐于在此时集体唱衰声名鹊起的戚白。 【我早就这么觉得了,罪恶尖塔一共有一百层,才两条s级通关记录,算得了什么?】 【说实话,外城人真的都挺不理智的,就这么个戚白,面也不露,什么也不说,一群人还上赶着追捧他。】 【我估计戚白接下来几场游戏都不好过,游戏越往后越难,对知识量的要求也越高,他八成没正经读过书,说难听点就是个文盲……】 …… 罪恶尖塔第三层生活区,街边大排档中,齐筱箫一手抓着一把羊肉串,另一手在全息屏幕上划来划去。 她刷着救世主论坛,点进那个标题为#戚白不行了#的热帖,就要开喷。 什么叫不行了?你们是没见着他多么吓人! 原本还以为他是智力型玩家,现在才知道他就是个毫无短板的怪物,手撕受选者不带手软的! 你们是没见过他杀人,那叫一个血呼刺啦…… 齐筱箫满脑袋都是说不完的话,正准备往回帖区输入文字,眼前却忽然弹出猩红的警告: 【您不得向任何存在透露庄家的信息……】 啥情况?齐筱箫眨了眨眼,《六分之一》游戏中,那场由戚白组织的黑杰克赌局在她眼前浮现,规则中有一句话赫然是: 【为保证游戏公平性,参与赌局者无论输赢,离开赌局后不得向任何存在透露庄家的信息。】 当时在谈完结盟事宜后,她和戚白作为在现实里精通赌博的人,一起带着陆析达成了平局,谁也不用支付积分,她便将这事儿抛到脑后了。 谁曾想,技能的限制竟然一直延伸到了生活区! “这技能起码得a级了吧?不对,说不定是s级……这才第三场游戏啊,要不要这么夸张?”齐筱箫喃喃地猜测着,顿时觉得手中的羊肉串索然无味。 “艹!他绝对开挂了吧?” …… 罪恶尖塔第三十层,秩序公会驻地。 轮廓方正的钢筋水泥建筑在灰色的天幕下伫立,铅色的玻璃幕墙覆盖在楼体表面,封锁住一间间棺材似的格子间。 楼顶一间办公室中,冷白色的灯光从天花板上打下,穿铅灰色西装的男人坐在扶手椅上,凝望前方的虚空。 罪恶尖塔提供的全息屏幕悬浮在他身前,展开的正是受选者论坛的界面。 男人的目光扫过私信栏中刘始灰暗下去的头像,他随手删了好友,又点进论坛首页那个标题为#戚白不行了#的帖子。 看完帖子的所有内容,他退出界面,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容。 “虽然刘始失败了,但你的评级终于不是s了——看来传说中被罪恶尖塔选来替代会长的理性s也不过如此。 “你现在会是什么心情呢?又打算怎么做呢?是沉寂一段时间,还是尽快进行下一场游戏? “呵呵,放心,我不会让你爬上来的……” ——不止是为了秩序公会的荣光,更是为了……将旧仇扼杀于萌芽。 第四十三章 梅开二度 3月27日,离《六分之一》游戏结束已经过了整整三天,戚白没等到任何陆析和齐筱箫的消息。 在赌博空间中签下的那份盟约好像废纸,不曾在他的系统界面上留下痕迹,更不曾告诉他条款要如何履行。 戚白由此确信了一件事:所谓盟约类道具,八成是陆析编出来诓齐筱箫的…… 至于目的,大概是防止齐筱箫在投票环节倒戈吧。 “的确,在签订盟约后,系统界面上没有出现任何提示;而受选者可以将受选者公寓中不影响公平性的物品带入游戏,目前似乎只有武器和护具被排除在外……” 戚白其实早就有所猜测,只不过那时他想不明白陆析这样做有什么好处——他不相信会有人无缘无故、不求回报地帮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除非所谋甚大、所虑深远。 “是因为【神之谶】这个道具么?他需要这个道具出现,不管持有者是谁;换句话说,他需要一个新公会的建立……” 戚白若有所思。 过去三天他没有闲着。他首先去公寓外的城市里找了家网吧,浮光掠影地恶补了一些社会学和心理学知识。 百年时间足以让科技出现断层,但古往今来的人性总是大同小异,戚白用书中的知识回过头分析他遇到过的人和事,只觉受益匪浅。 之后他又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将新开放第三层塔讨论区的救世主论坛研究了一遍。 他获得了很多知识,比如公会的建立条件十分苛刻,不仅需要拥有一个关键道具,还需要积攒大量的积分,获得足够的追随者。 关键道具戚白已经有了,想来就是【神之谶】,至于积分和追随者要有多少才算“大量”和“足够”,戚白并不在意。 他不觉得公会这种集体组织的存在对于他来说有什么好处,前期需要大量的投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得到什么样的收益,简直是亏本的买卖。 戚白在搜索栏中输入了自己的名字,弹出来了一串有关他的讨论。 【小道消息,戚白已经和国王公会的人见过面了,只等上到第五层,就加入国王公会。】 【他们下手这么快?戚白这才刚通关第三场游戏吧?而且从他在《六分之一》游戏中表现出的实力,也没那么惊才绝艳啊……】 【国王公会急了呗,自从他们会长失踪,他们的排名一直往下掉,估计过不了多久,他们在现实里经营的那些地盘就维持不住了。可不得趁着还没完全衰落,广撒网,多养鱼?】 【……】 戚白至此明白了,为什么这几天他过得如此安稳平静,再未有不速之客闯入他的公寓。 敢情是封以回去后放出了假消息,让其他势力以为他已经加入了国王公会。 戚白看着视线右上角的扑克牌图标,摸了摸下巴:“也不知道这个技能的作用范围有多远。是只要知道目标的外貌和姓名,就能将人拉进赌局吗?” ——目前看来好像确实没有遇到过具体的限制来着。 戚白的脑海中浮现出封以的形象,下一秒,黑色的纸牌出现在他两指之间,骨骼在皮肉下若隐若现。 浓稠的黑雾在空间里弥漫,漆黑的赌桌默然伫立在中央,戚白坐在主座上,对面的高背椅上凝聚出封以的身影。 封以右手还握着个啃了一半的冰激凌甜筒,粉色的奶油在他嘴上挂了一圈,像胡茬似的。 他定定地看着戚白,神情在一瞬间的迷茫后尽数变为惊恐:“卧槽!戚白?” 戚白“嗯哼”了一声,问:“你想让我加入国王公会?” 封以神情变了又变,最后哈哈地干笑道:“自然是想的,但你要是不愿意,我也没办法嘛……” “听说你对外宣称,我已经同意加入国王公会了?” “哈,哈哈……权宜之计嘛,你要是不愿意,我去帮你澄清。” “不用,这样挺好的,省得总有人来找我。”戚白提起食指轻叩桌面,状似随意道,“毕竟等到了第五层塔后,我打算自己建立公会。” “哈?你疯了?”封以将甜筒往桌面上一放,顷刻间换上一副见了鬼的表情,“且不说建立公会需要个叫做【神之谶】的道具,可遇不可求,就说积分,保底得投十万进去,那可是十万啊!” “哦,然后呢?” “然后还需要在建立公会的三天之内募集五十名成员……” “这样吗?我知道了。等到了第五层塔,我或许会考虑加入国王公会。” 戚白从赌桌上的牌堆中抽出两张牌,放在身前,笑着看向封以:“该你了。早点赌完,你也好早点回去。” …… 五分钟后,封以骂骂咧咧地支付了五千积分,消失在戚白面前。 戚白账户里的积分从【24000】增长到了【29000】,更大的收获则是从封以口中知道的信息。 在他透露出有可能加入国王公会的口风后,封以一边抽牌,一边热心地解答了他好几个问题。 首先,戚白推测得不错,确实有一些高层受选者会将强力道具非法运输到低层,交给他们提前锚定的成员。 但这类走私偷渡行为……罪恶尖塔是能够监测到的。 并且尖塔也会采取一些行动,譬如微调游戏的难度,以回收这类不该出现在低层的道具。 其次,确实存在某些手段,可以让特定的人匹配进同一个游戏,但耗费巨大,得不偿失。 封以听完戚白对刘始的描述后,啧啧道:“看来是你在现实里把人得罪狠了,让人哪怕都进罪恶尖塔了,听到你的消息后也第一时间要将你赶尽杀绝。” 戚白不觉得《六分之一》游戏中,刘始是主动和他匹配到一起的。 当时刘始脸上的惊讶不似作伪,戚白倾向于认为……设计让他和刘始相遇的另有其人,无非是想借刀杀人。 至于自己究竟在现实里得罪过谁,戚白记不清了。他杀的人太多了,要是一个个都塞在脑子里,未免太累。 最后,戚白问了封以有关公会的事。 封以又是一番牢骚:“现在前三的公会两个是内城人办的,一个是一群脑子有问题的神经病,但凡有一个正常点的,我都不至于进国王公会……” 戚白想到秩序公会那一听就和维序局关系匪浅的名字,深以为然。 他问:“会不会有公会因为我有意向加入国王公会而针对我?” “以前还有可能,现在嘛……”封以的神情古怪起来。 戚白读出了他未说出口的话,若有所悟:“现在国王公会就是路边一条,其他公会犯不着多费心思。而我的实力在他们看来也不足以忌惮,是这个意思吗?” “靠,你这话当我面直接说出来合适吗?”封以咋舌,停顿两秒后,却是叹了口气,“所以如果真有人追着你杀,我建议你还是回想一下在现实里有没有结下什么仇家。 “另外再给你一个忠告,抓紧时间通关游戏,尽快到第五层塔来吧。第五层塔之后,和第五层塔之前,完全不是一个世界。” 第四十四章 思想监狱(一)“元首是不会错的” 下午两点,戚白坐在受选者公寓的卧室中,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看床头摆放的纸本书籍。 进入第三层后,受选者公寓内的陈设丰富了许多,茶几上除了装满糖果的玻璃盘,还多出了一个巨大的零食罐,里面放有辣条、海苔和锅巴、薯片。 卧室里则出现了一个小型书柜,里面放满了百年前的通俗小说,什么《无限诡异游戏》《收香人》《上玉阙》之类的,书中所描绘的社会生活对戚白来说已然太遥远,就连阅读本身也构成一种认知上的负担。 戚白研究了一会儿,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挑了几颗看上去就味道不错的糖果塞进右边的口袋。 他想了想,又抓起一小包薯片放进左侧的口袋。 剩下的零食还很多,戚白拆了一袋锅巴,一边送到嘴里咀嚼,一边调出全息屏幕,进入受选者论坛。 以伊万为首的受选者依旧狂热地奉他为神,甚至因为前几天论坛里成规模的唱衰,这些人的凝聚力和攻击性比起先前又强了一个层次。 伊万在帖子里写道: 【各位想必也发现了,目前在论坛里急于从各个角度抹黑戚白,用区区一次a级通关来证明戚白的平庸的,都是可耻的内城人。他们正用尽一切方法让我们相信,戚白注定会成为一个失败者。 【但越是声嘶力竭,便越能说明他们的恐惧;越是信誓旦旦,恰恰能反映出他们的心虚。他们害怕了,怕戚白的强大,怕他们的话语体系被颠覆,怕我们外城中真的走出一个救世主! 【在这种时候,我们不应该退缩,更不应该自我怀疑,他们的表现反而说明了我们是对的!所有外城的同胞们,团结起来!乌拉!】 在伊万的号召下,许多外城的受选者们开始攻击那些唱衰戚白的帖子,没日没夜地掀起了好几场骂战,这个点儿还剩下若干个回复量上千的废墟挂在首页,戚白只看了一会儿就觉得眼睛痛。 后台又多了上百条私信,有的是将被骂的怒火宣泄在他身上,也有的是怂恿他站出来发声。戚白一键清空,眼不见心不烦。 不过得益于论坛里的乱象,戚白又拿到了罪恶尖塔的主页点赞量奖励积分,这次有足足【3000】,使得他的账户积分突破了三万大关。 戚白将自己的名字设置成了屏蔽词,才回到论坛首页,眼前的世界一瞬间清净了,他终于看到了些有用的信息。 沈牧又s级通关了一个游戏,发布了通关录像。这回他还在主页发了个经验帖: #【经验】关于罪恶尖塔游戏区普遍规则的几点思考# 【诸位受选者朋友,我是沈牧。结合个人的通关实践与录像观察,我对罪恶尖塔游戏区的运作逻辑进行了一些梳理。 【游戏区中的游戏分为博弈、解谜、生存、阵营四种,要求各不相同,但有一些原则是统一的。以下虽仅为个人见解,但仍希望能对各位的通关提供些许助益。 【1、游戏开始时的前置提示非常重要。 【它是构筑该游戏世界的底层公理,当诸位的思路陷入阻塞时,不妨将其重新纳入推理的前提。 【2、罪恶尖塔所构建的游戏世界逻辑体系严谨而自洽。 【它不像现实中的全息游戏那样,受到技术或成本的限制。因此,若诸位察觉到看似矛盾、冗余或疑似漏洞的设计,请务必警惕。 【它们极大概率是罪恶尖塔给出的线索提示,而非设计上的疏忽,切勿轻易将其视为无意义的bug。 【3、游戏中的原生个体的认知通常被限制在本游戏世界之内,他们对“罪恶尖塔”本身及“受选者”的存在一无所知。 【这一信息差为我们提供了宝贵的操作空间,我们可以通过在言语中增加与罪恶尖塔有关的关键词,以在npc面前进行相对安全的加密交流。 【4、多数游戏的持续时间不会超过一天,但如果遇到时长较长的游戏,切勿忽视饥饿、困倦等生理状态对自身判断力和行动力的影响。 【我的上一场游戏持续时间为三天,在第三天的时候食物告罄,我差点因为低血糖而通关失败。由此可见,在游戏世界中适当地进食与休憩,是保证生存与决策质量的基础。 【此外,我还获得了一些来自第五层塔以上的信息,恕我不能详细展开。我只能在此建议:诸位如有余力,还请尽早通关游戏,去到第五层塔。 【高层受选者所享有的权利之于低层受选者而言绝非积分的差距可以衡量,也许只有抵达那个高度,我们才能真正理解罪恶尖塔的本质和目的。】 沈牧在帖子中讲述的经验十分客观,和戚白在游戏中验证过的信息大差不差。 下方的回帖短短一个小时便积攒了上百条,有感谢沈牧分享经验的,有嫌弃沈牧说的都是废话的,有问沈牧账户里有多少积分、打算加入哪个公会、怎么看联邦政策的。 还有一些人看热闹不嫌事大,以戚白的支持者的身份狂喷沈牧,问他这时候站出来是不是看戚白不行了,想趁机踩人家一脚。 戚白:“……” 在最新一条回帖里,沈牧回复道:【我个人很钦佩戚白的事迹,如果他有资格建立公会,我也许会加入。】 于是又有一群人想起来,沈牧也是个杀过人的神经病,还是个自焚而死的极端分子,说不定真和戚白这个反社会分子有共同语言…… 原本想举起沈牧旗帜的受选者们纷纷望而却步,哀叹这一批受选者中,实力不错的怎么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正常。 戚白将最后一块锅巴塞进嘴里,舔干净手指上的残渣和油渍,又给自己拆了包辣条。 他一点儿也不相信沈牧说的话。俩人认都不认识,顶多在论坛里看过对方的主页,有一个人忽然站出来说要追随对方,这是骗傻子吗? “不想卷入纷争,也不想被一小部分人的意图裹挟,所以趁机表明立场的同时吸引另一部分人的支持吗?”戚白嚼着辣条,笑了起来,“挺适合举个写满口号的牌子,去大街上为竞选执政官拉票的啊。” 停留时长还剩下【14天23小时41分19秒】,戚白懒得再关注论坛里的乱象了。 他将剩余的辣条塞进嘴里,在心里默念“进入下一场游戏”。 面前的墙壁上,黑沉的铁门显出轮廓,森冷而威严。 戚白起身走到门前,伸出手指触碰门扉,刺骨的寒意顺着他的手腕向臂膀流窜,他好像被浸泡在冰水里,又好似站在审判席上,无数双死尸般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他。 攒动的人头在黑白灰三色的屏幕里弹动着细碎的噪点,狭小的铁窗中伸出一双双干瘦如枯骨的手臂,堆满文书的长桌上,打字机和电报机一刻不停地运作,发出“咔咔哒哒”的怪声…… 戚白感觉自己如同被人将头颅按入沉闷的水底,肺部肿胀,太阳穴疼痛,他转动眼珠,骤然望见一双空洞的眼睛。 夹杂着电流滋滋声的冰冷女声在耳边响起,经过广播的过滤字正腔圆得失真: 【欢迎来到第四场游戏……】 …… “嘀嗒、嘀嗒……”水滴落在脚边的声响。 戚白睁开眼,看到一扇紧闭的铁门,门板边缘氧化而成的暗红铁锈与水泥地板相连,好似舌苔下的溃疡。 这是一间没有窗户的铁房子,戚白坐在一张狭长的铁凳子上,双腕在身前交叠,冰冷的灯光直直地照射在他的脸上,照得眼睛酸胀刺痛。 他眯缝起眼,打量四周,身后的铁墙上用刺目的红色漆着四行标语: 【我们看到的应该是元首想让我们看到的】 【我们听到的应该是元首想让我们听到的】 【我们思考的应该是元首想让我们思考的】 【元首是不会错的,如果事实与元首的指导相悖,应修正错误的事实】 戚白向前倾身,想看得更清楚些,头顶忽然响起一道呵斥:“戚白!700号,戚白!牢房里禁止左顾右盼!” 与此同时,视野左上角的系统界面上,这场游戏的基本信息刷新出来: 【罪恶尖塔第四层?游戏区】 【游戏名称:《思想监狱》】 【游戏模式:团队生存】 【主线任务:逃离监狱】 【前置提示:勿忘真实】 第四十五章 思想监狱(二)“游戏难度问题” “700号戚白,警告一次!”刺耳的呵斥声还在头顶嘶吼。 戚白抬眼打量天花板,没有看到明显的监控摄像头和传声装置,那声音像是凭空出现似的。 他收回视线,安安分分地端坐在长凳上,垂目盯着地面看。 他是赤着脚的,脚尖前头的地板凹陷下去一个小坑,里面积了一汪混浊的水,天花板上的水滴正一滴滴地滴落进去,荡开一圈圈涟漪。 头顶的声音低沉下去,换上训诫的语调:“从现在开始,你应修正你的思想,反思你的罪行,接受正确的改造。 “你有罪,你精神失常,有记忆缺陷,你记不住真正的事实,还说服自己记住从未发生过的事。 “你有罪,你离群索居,总特立独行,你质疑元首的正确性,还对联邦的政策心生愤怒和仇恨。 “你有罪,你的脑海和心灵被恐怖的思想污染,而你不思悔改,反而主动去接受和传播它们。 “你背叛了联邦,辜负了元首的信任,你应当从头开始学习我们的原则: “元首是不会错的,如果事实与元首的指导相悖,应修正错误的事实……” 声音和水滴声交杂着响着,戚白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开始研究系统界面上那几行文字。 游戏名称叫做“思想监狱”,这很好理解,从声音告诉他的信息可以判断:他犯了思想罪,于是被关进了这座监狱。 这是个团队生存游戏,也就是说到时候他需要和其他受选者合作通关,就是不知道那些受选者人在何处。 至少目前,不知是不是因为铁房子的隔音太好的缘故,戚白没能听到门外传来第三个人的声音,这让他不由得有些怀疑这个空间是否只有他一人。 主线任务是【逃离监狱】,和《枪手赌博》的逃离瑞丹深赌场异曲同工,但难度不可同日而语。 先不说那不知安放在何处的监控摄像头时刻监视着他,单说那扇紧闭的铁门,戚白觉得以他的武力值是绝对撞不开的。 “监狱一般会有放风和劳作的时间,那时逃跑应该会比较容易;不过从现在的情况看,明显有人在严密监视我……也许应该先让监视者放松警惕? “根据已有的信息,这个世界存在一个至高无上的统治者,也就是元首。为了维护他的权威,联邦会篡改已经发生过的事实。前置提示说‘勿忘真实’,说的应该就是让我不要忘记篡改前的真相…… “但这和逃离监狱有什么关系呢?” 戚白忽然发现自己双手交叠的姿势有些不自然,倒像是被无形的镣铐锁住了似的。 他试着将手分开,放松地放在身体两侧,未曾受到任何阻碍。 他又试着从长凳上站起来,这次头顶的声音提高了音量:“坐回去!警告两次!” 戚白没有立刻行动,他感受着站起来的那一瞬间的眩晕,发现这具身体罹患严重的低血糖。 胃似乎许久没有进食了,阵阵抽搐着叫嚣着饥饿,气体在胃囊内流窜,发出疼痛的嗡鸣。 眼前一阵阵发黑,戚白终于坐回了长凳,下意识伸手触摸口袋。里面空空如也,糖果和薯片不见踪迹。 “在这个游戏里,食物被认为是影响游戏公平性的东西么?”戚白隐隐感到有些烦躁。 他几乎能猜到游戏接下来很可能会在饥饿上做文章,而他恰恰很讨厌饥饿的感受。 “700号戚白,警告三次!”头顶的声音说。 室内的灯光骤然黑了下来,是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戚白忽然间什么也看不见了。 剧痛在后脖颈上炸开,应该是有人用棍子击打了他。 戚白条件反射地反手抓过去,却抓了个空,他被踹倒在地,棍子又一次落在后脖颈。 这次,意识彻底中断。 …… “嘀嗒、嘀嗒……”遥远的水滴声轻轻飘飘地响着。 戚白感觉自己大抵是坐着的,或者说——他被摆成坐着的姿势。 后脖颈隐隐作痛,他睁开眼,移动视线观察四周。 这是一个狭小的铁房子,比起之前那间铁房子还要狭小,大概只有二十平米大的样子。 光线很冷,白惨惨地照下来,房间正中央放着一张圆形的铁桌,桌上有一架老式打字机,正“咔哒咔哒”地运作着。 戚白三天前刚读过一本讲述两个世纪前的社会实验的书籍,书里有一张打字机的黑白照片插图,他这才得以认出眼前这架机械的学名。 他被绑在一张铁制的椅子上,双手戴着手铐,被一条锁链和扶手相连,仅仅能够抬起并够到桌子中央的打字机,而无法进行更大幅度的动作。 越过打字机,戚白看到桌子对面坐着一个人,乌黑的短发,面容端正,黑西装的胸前别着一朵白绢花。 戚白对这人并不陌生,在救世主论坛的视频区,他完整地看过这人的通关录像。 “沈牧。”戚白笑了起来,“久仰大名啊,想不到能在这个游戏里遇上。” 沈牧迎着他的视线看过来,微微颔首,问:“请问你是?” 灯又一次黑了下去,铁门开阖的声音和推动椅子的声音先后响起,等光线再一次亮起时,圆桌旁又多了一个人,同样被绑在椅子上。 这是一个消瘦的男人,穿一件吊带衫,剃了个光头,煤球似的面庞和嶙峋的骨相不难让人想到那种吸了过量药物的瘾君子。 光头男是昏迷着的,但不过半分钟,他便醒了过来。 见到沈牧和戚白,他的脸上登时堆起狂喜的笑容:“沈牧?戚白?这局游戏稳了!” 戚白早在之前被头顶的声音叫出真名时,就放弃了隐瞒身份的打算,这会儿被直接叫出名字,倒省得他自我介绍了。 “你是戚白?”沈牧再度看向戚白,目光中流露出一丝讶异,“我也久仰你的名号,原本想等到了第五层塔,和你交个朋友,没想到提前遇见你了。” 他又看向光头男,苦笑:“恕我直言,这局游戏肯定不会简单。罪恶尖塔给受选者匹配游戏时都会考虑受选者本身的实力,我现在忽然有些好奇,同时有我和戚白的团队生存游戏会是什么样的难度了。” 戚白同样在思考游戏的难度问题。 就在刚刚他将自己的大拇指按脱臼了,试图将手脱出手铐,那手铐却似乎能实时调整粗细,始终严丝合缝地箍在他的手腕上。 而且看现在这架势……如果戚白猜得没错的话,接下来他是不会有放风和劳作的机会了。 光头男显然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笑呵呵道:“游戏再难,能难到天上去?有沈哥和戚哥在,通关不是手到擒来?就说你们之前遇到的游戏,哪个不难,不还是s级、a级通关了? “小弟我不求拿到高评级,只要能活着通关就行,接下来就靠二位了!” 戚白懒得搭理他,沈牧倒是摇头苦笑道:“我只能说尽力而为。实不相瞒,到现在我还对这个游戏的通关路径毫无头绪。” 就在这时,房间再度陷入黑暗…… 第四十六章 思想监狱(三)“检举和改造” 房间反反复复又熄灯了几次,每一次黑下去再亮起来后,圆桌边都会多出一张椅子和一个人。 终于在总人数到达六人时,打字机吐出一卷纸卷,上面用黑色的印刷体写道: 【你们都犯下了不可饶恕的思想罪,产生了错误的幻觉、有毒的思想,却还自以为正确。 【但元首像你们的父亲一样宽容、慈爱,他愿意给你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看到面前这架打字机了吧?在上面打下你们各自认为罪行最深重的背叛者的名字,投入房间一角的纸箱,让他接受单独的改造,也表达你们改悔的决心。】 戚白微微偏头,看到房间角落果然摆放着一个铁箱子,箱体上用红色的油漆写着“检举”二字,最顶上开了一条可以投入纸条的缝,如果没有钥匙开锁的话,只能进不能出。 他收回视线,目光落到最后一行字上。 【记住,每人每天都必须检举一人——不要耍任何花招!否则你们将不会得到任何食物和水,党对同伴仁慈,但永远对敌人残忍。】 先前的怀疑落到实处,戚白了然,这个游戏果然要用饥饿做文章,该说不愧是生存类游戏吗? 他的心情糟糕起来,在现实里好不容易摆脱了饥饿,想不到被骗进罪恶尖塔后,还要时不时挨一场饿,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视野左上角的系统界面上,银白色的文字适时刷新出来,构成对规则的补充: 【受选者们,这是一场为期十天的禁闭。 【你们每人每天都必须投票检举一人,每人收到多少张检举票,就将接受多少小时的改造。 【每一小时的改造都会增加10点同化值,每人的初始同化值为0,当同化值达到100时,即判定为通关失败。 【当受选者的同化值不为0时,同化值越高,越有可能精神崩溃,导致同化值立刻升高至100。】 原本抽象的规则经由罪恶尖塔的解释后清晰起来,受选者们的脸色都有所和缓。 留棕色长波浪卷发的白人女子拍了拍胸口,笑道:“吓死我了,还以为这是个监狱求生之类的游戏,现在看来还是没摆脱数学问题的范畴嘛。 “我们接下来只需要商量一下这十天怎么分配票数就好,我们一共有六人,一天总共六票,会增加60点同化值,十天就是600点……” 女人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终于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坐在她旁边的是个形容憔悴的青年,此刻嘲讽地看了她一眼,有气无力道:“如果我们老老实实按照规则来,十天时间刚好够让我们全军覆没。 “哦,也许根本不需要十天,只要我们有了同化值,就有可能被倒霉地一波带走。” “淦,这游戏还是人玩的吗?咋看都不可能通关吧?” 光头男骂骂咧咧地嘀咕了一会儿,大概是想起了沈牧先前对通关难度的论断,忙将目光投向他,殷勤道:“沈哥,您s级通关过那么多个游戏,见识多,您说说看咱该怎么搞?” 沈牧沉吟片刻,道:“根据我粗略的判断,罪恶尖塔的每一个游戏都存在保底通关方式。这是一个为期十天的游戏,坚持到最后一天不被同化,应该就是罪恶尖塔预留的保底通关方式。 “但【禁闭结束】,或是【被从禁闭中释放】,都和主线任务要求的【逃离监狱】有不小的偏差,所以真正的通关路径,一定不是循规蹈矩地检举对方。 “检举更类似于一种时间上的限制。每过一天,我们身上的同化值都会提高,团队也有可能因此减员,所以我们更需要尽早想办法逃离这里,越往后,局势对我们就越不利。” 光头男问:“那我们咋搞?” 他扬了扬手上的锁链,又指了指侧旁紧闭的铁门:“咱被绑得严严实实,门又锁着,想逃也逃不了啊……” “我不知道。”沈牧摇了摇头,“已知信息太少,我不能武断地给出答案,但罪恶尖塔不会设置无解的死局,只要等待时机,就一定会有线索。 “我猜测到时候会有npc来收检举箱,还会有人将收到检举票的人带去改造,期间铁门会有几秒钟的开启时间,我们或许能找到行动的机会。 “接下来我们需要讨论的问题是,应该如何进行投票。” “我们能不能随便写一些名字?规则没有说检举的对象必须在我们当中。”说话的是一个穿墨绿色夹克的男人,四五十岁的样子,满脸风霜和皱纹。 他咂了咂嘴,道:“我年轻的时候当过警探,那会儿经常有犯人乱检举,拖延时间……” “风险太大了。”沈牧凝目几秒,抬起右手,在锁链的“哗哗”声里指向纸卷的最后一行,“它特意强调了不要耍花招,任何投机取巧的方法也许都会受到惩罚。” 好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语,天花板上垂下一条幕布,上面开始播放黑白的影像。 【你们可以在看完这些记录后,再讨论决定检举的对象。】 字幕散去,幕布上首先映出沈牧的面容,遗照般双目无神的头像旁边,白色的文字一丝不苟地书写他的编号和罪行。 【200号罪犯沈牧,身为执政党高层,利用职务之便与反动分子勾结,以极端行为危害联邦安定。】 影像黯淡下去,再度亮起时,呈现的是穿墨绿色夹克的男人的面容。 【300号罪犯于阳,身为执政党成员,受到反动分子蛊惑,接受反动思想,主动释放反动分子。】 然后是白人女子。 【400号罪犯阿莲娜,身为执政党成员,未经元首许可,与党外分子恋爱,疑似接受反动思想。】 白人女子阿莲娜骂了声“shit”,不满道:“这是什么剧本?我是个不婚主义者……” 没有人理会她,影像继续。 憔悴青年的头像出现在幕布上,旁边显示出相应的文字: 【500号罪犯夏萝,身为无产者,受到反动思想的污染,蓄意谋杀执政党成员。】 接着是光头男: 【600号罪犯帕奇,身为无产者,受到反动思想的污染,在睡梦中说出反对元首的言论。】 戚白是最后一个出现在幕布上的,旁边的文字写道: 【700号罪犯戚白,身为无产者,接受并传播反动思想,阴谋推翻元首和执政党的统治。】 至此,受选者们都知道了彼此的姓名和罪行。 有几人看向戚白的目光透着古怪,毕竟只有他的罪行中提到了“传播反动思想”的语句,怎么看怎么特殊,没准是所有人罪行的源头。 说不定只要将这个源头检举出局,其他人就都能得到宽恕? 沈牧好像是看出了这些人的想法,移动视线扫视过每一个人:“这是个团队生存副本,任何一个人的减员都对通关不利。我们需要考虑的是怎么统筹规划,将每个人被同化的风险降低到最小。 “目前看来,我们的身份是不同的,三人是执政党成员,三人是无产者,也许和各位在现实中的身份有一定关联。我猜测内城人分到的身份都是执政党成员,外城人分到的身份都是无产者,是这样吗?” “没错,我是外城的。”帕奇摸了摸自己的光头,笑嘻嘻道,“那个姓夏的小子应该也是外城的,我见过他。” 夏萝闻言,阴恻恻地看了帕奇一眼,不置可否。 “我明白了。”沈牧垂下眼皮,温声道,“各位请看【前置提示】,我想我已经有通关思路了。” 第四十七章 思想监狱(四)“沈牧的策略” “各位都通关过三场游戏了,应该对前置提示的重要性有所了解,这次的前置提示是【勿忘真实】,我想通关的关键就在于尽快弄清楚,【真实】究竟是什么。” 沈牧将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掌心向上摊开,继续说了下去:“据我所知,联邦为了打造‘元首不会出错’的神话,会篡改已经发生的事实。而我们之所以被判思想罪,就是因为知道并相信了其中一部分真相。 “我猜想等到了单独改造的环节,我们也许能或多或少地接触到那部分使我们获罪的真相;而我们身份不同,接触到的真相可能会各有侧重……这就是团队存在的意义。 “所以第一天我建议,我们互相投票,确保每人都能收到一张检举票,接受一次单独改造。等改造结束后回到这里,再一起汇总复盘得到的信息。” 夏萝冷笑:“喂,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根据游戏规则,我们要是都有了同化值,再运气差点,岂不是随时都有概率全军覆没?” 沈牧并不生气,而是耐心地解释道:“一般情况下不会这样。罪恶尖塔以筛选为目的,不可能轻易地让有潜力的受选者莫名其妙地通关失败。 “并且它比我们想象的更遵守公平原则,只要我们所有人同化值都保持一致,它将无法抉择让谁出局,理论上我们都会是安全的。” 帕奇哈哈一笑,道:“不愧是沈哥,说的就是有道理!这样吧,咱快点定下谁投谁,现在啥线索都没有,干耗着也不是办法,对吧?” 阿莲娜也赞许道:“是啊,我一刻也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多待了,房间又小,光线又暗,光是坐着就让人心慌。” 于阳沉默了一会儿,言简意赅道:“我服从你们的决定。” 戚白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在看完规则的那一刻,他其实想到了一个通过牺牲三个人,让剩余的三个人稳妥通关的方法。 但一方面,他相信一旦他提出这个方案,他绝对会被受选者逼到牺牲者之列。 另一方面,戚白也不觉得让除自己以外的另外两个人活下来,会有什么好处。 而让戚白比较在意的,是这场游戏的设计…… “检举必然不是目的,甚至从前置提示引申出的游戏主旨看,罪恶尖塔不鼓励检举,反而希望受选者能够坚持自己的思想,坚守真相…… “那么检举这套游戏规则到底有什么作用呢?期待受选者们演一出‘我为你牺牲,请你带着我的希望活下去’的狗血戏码?还是就像沈牧说的那样,仅仅是为了提供线索?” “戚白,我建议我们按照顺时针的顺序投票,每一个人都检举自己左手边的人——你觉得这个方案怎么样?”沈牧的声音打断了戚白的思绪。 戚白抬起眼,就见穿黑西装的青年目光温和地看着他,一副发自内心友善待人的模样。 他笑了:“你是s级玩家,我只是个a级,通关游戏这方面还是听从你的判断比较理性,不是么?” 有沈牧愿意出风头,戚白乐得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在受选者之中饱受非议,沈牧又何尝不是呢? 且不说定然存在不少受选者明里暗里嫉恨沈牧这个风头正盛的s级玩家,就拿这场游戏来说—— 沈牧的身份是【执政党高层】,明显具有一定的特殊性。 如果受选者们真能在单独改造中得到通关线索还好,如果得不到…… 那么随着时间的推移,生存压力的增大,其余受选者难保不会集票给身份特殊的沈牧。 自愿站到众目睽睽之下,是对危险毫无觉察,还是明知危险,却依然自大地要维持理想主义的人设呢? 戚白满怀恶意地想着,忽然想往嘴里塞一块糖。 他将手插进口袋,摸了个空,才后知后觉地想起,罪恶尖塔没收了他带进来的糖和零食…… 沈牧看向夏萝,温声问:“夏萝,到时候由你右手边的阿莲娜检举你,你检举你左手边的戚白,这样可以吗?” 夏萝耸了耸肩,恹恹道:“你是s级玩家,又是智力s,当然是听你的咯。” 六名受选者终于在表面上达成了一致,沈牧率先抬手握住打字机的抓手,将键盘转向自己,手指灵活地在上面按下几个键钮。 “咔哒咔哒”的声响后,一张纸条被吐了出来,他用两指夹起纸条,就着被锁链缚住手腕的姿势,略有些滞涩地将手举高。 所有受选者于是都能看到那张纸条上写的人名—— 【阿莲娜】,也就是坐在沈牧左手边的白人女子。 阿莲娜从沈牧手中转过打字机,灵活地敲了五下键盘,取下打字机吐出的纸条握在手心。 夏萝低着头敲下六个按键,同样获得了纸条。 打字机转到戚白面前,戚白打出“帕奇”的名字,扯下纸条放在桌前。 帕奇见他完成,忙不迭地转过打字机,提起一根手指头笨拙地按下一个个按键。 他按下六个按键,抓住纸条,才将打字机推向于阳。 于阳沉默着按下五个按键。至此,每个人都获得了属于自己的检举票。 帕奇笑着冲他正对面的阿莲娜伸了伸手,道:“我离检举箱最近,你们把票给我,我去投吧。” 阿莲娜笑着拒绝道:“不用麻烦你了,我觉得检举票这种东西还是亲自投比较好,你们说是吧?” 她率先摇摇晃晃地站起,吃力地背着沉重的铁凳子,一步步向检举箱挪去。 于阳也默默无声地站了起来,开始向检举箱挪动,锁链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喧嚣。 戚白饶有兴趣地观赏了一会儿受选者们各异的脸色,顺手将手中的纸条塞进帕奇的掌心:“辛苦你帮我投一下票了。” 帕奇拿着手里两张纸条,又冲沈牧和夏萝挥了挥手:“沈哥,姓夏的,你们呢?” 沈牧将自己的纸条放入帕奇手中,笑着说了声“多谢”。 夏萝紧随其后,也将纸条交给帕奇。 帕奇向后一仰身,手臂抻长了向墙角一伸,便将手中一叠纸条塞入检举箱的口子。 与此同时,离检举箱较近的于阳已经拖着椅子挪到了箱边,将自己的纸条塞进箱中。 他回头看向还在吃力地移动的阿莲娜,问:“需要帮忙吗?” 阿莲娜这次没有拒绝,大大方方地将纸条递给了他,由他投进检举箱。 戚白半阖着眼打量两人的一举一动,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两人在操作打字机的时候都敲了五下键盘。 而按照沈牧提出的计划,阿莲娜应该投给夏萝,于阳应该投给沈牧,都该敲六下键盘才是…… 房间里的光线又一次暗了下来,铁门开闭的声音和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接连响起,大概是有人进入房间取走了检举箱内的纸条。 大概过了两分钟的样子,灯再度亮起,天花板上垂下的幕布上,黑底白字显现出第一场检举的结果。 【沈牧、戚白,各受到2次检举,应接受时长为2小时的单独改造。】 【帕奇、阿莲娜,各受到1次检举,应接受时长为1小时的单独改造。】 第四十八章 思想监狱(五)“我们是自由的” “嘀嗒、嘀嗒……”又是水滴声。 眼前一片黑暗,像是被一条黑布蒙住了眼睛。 戚白知道自己是坐着的,大概依旧坐在那张铁制的椅子上,但是束缚手腕和脚踝的铁链这回收得极紧,他被死死地固定住了,动弹不得。 在检举结果公示后,房间便黑了,他的后脖颈又一次受到了重击,再醒来时,人就出现在这儿了。 想来所谓的“单独改造”就要在这里进行了。 【2小时。】报时器发出冰冷的播报声,然后是“叩”的一声,有人将报时器放在了桌面上。 戚白终于意识到,面前站着一个人,他随后听到了不属于他的呼吸声。 那人静默地注视着他,目光黏稠地舔舐过他的脸颊和身躯,他从中感受到了鄙夷和厌恶,就好像西装革履的绅士在宴会厅徜徉,骤然瞥见一只毛发杂乱的老鼠。 “戚白,你知道吗?你的记忆发生了错乱,你精神失常而不自知,你的大脑已经坏掉了,开始制造一些荒谬的幻觉……” 那人说话了,声音带着居高临下的叹息,仿佛他是一位与戚白相熟的长辈,为后辈的堕落而痛心疾首。 戚白不怎么认真地听着,开始思考这场游戏中自己的处境,顺便也将沈牧纳入了考虑的范畴。 从检举的结果可以看出,他和沈牧的确按照计划进行了投票,其他候选者中,于阳和阿莲娜将检举票投给了他,夏萝和帕奇则将检举票投给了沈牧。 这放在游戏本身上考虑,是很难理解的一件事。 沈牧提出的策略公平合理,对于受选者们来说就算不是当下最佳的选择,也没必要在一开局就选择倒戈。 除非存在场外因素。 戚白想到了刘始,想到了刘始在《六分之一》游戏末尾使用的那个来自更高层塔的道具。 这场游戏,会是他猜想的那样吗? “滋滋滋……”电流通过金属椅子的传导流遍身体,剧痛冲击着血管和神经,眼前刹那间炸开炽烈的白光。 戚白全身绷紧,急促地呼吸,将锁链和椅子挣出“哗哗”的声响。 他听到那人继续说了下去:“你的幻觉很严重也很危险,在你为自己构建的幻觉世界里,有一个不存在的人扮演着你的朋友和导师,让你相信一些不存在的事。 “他是恶魔,处心积虑地向你灌输反动的思想,你还误以为他是神明,将他那些荒诞无稽的话语奉为圭臬,并为此犯下一系列背叛元首和联邦的罪行……” 戚白的眼前开始出现幻象,分明是黑到极致的空间,却骤然绽开明亮的光,有一道人影背光站着,轮廓模糊,用清冽的声音向他郑重其事地宣告: “我们是自由的。” “我们是平等的。” “我们是可以为自己而活着的。” 戚白平白觉出了几分熟悉,这种久别重逢的感觉让他烦躁莫名,他攥紧五指又松开,试图抓住些什么,却抓了个空。 ——他的手臂被掌心向上地固定在椅子扶手上。 面前那人忽然凑近戚白,在他耳边高声喝道:“告诉我!你在幻觉中看到了什么?” 这次戚白彻底看清了光影里的轮廓。 记忆里那个留着半长头发的少年总从各个犄角旮旯里淘来折旧的纸页,坐在霓虹的反光下专心地拼凑只言片语。 戚白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认识那些纸页上的任何一个字——这个时代的文字已经和百年前的大不相同。 五十年前,一部分人嚷嚷着消除性别差异、促进男女平权的口号,修改了所有女字旁的文字,又将一些文字的偏旁改成女字。 三十年前,动保主义者和环保主义者要求尊重动物的权利,修改了所有反犬旁等与动物有关的文字,又将一些文字的偏旁改成“犭”。 十年前,人们说,太多、太复杂的词汇不利于学习和传播,删减合并掉一些无用的形容词和副词吧。 联邦响应民意组建了一支由超级ai【主】和内城文字学专家组成的团队,他们大刀阔斧地进行文字改革,又将手伸向名词和动词。 世界上的词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亡,“旧文字”在“新文字”产生后渐渐退出历史舞台。 来自百年前的“正确”的书籍得以被翻译成“新文字”,在网络空间中继续存在和传播,人们在阅读完它们后将立刻生出对垄断公司的感激,并由衷地赞美超级ai的出现。 而“错误”的书籍是不被允许存在的,联邦为了保护公民的身心健康,贴心地删除了它们——将数据清理干净只是一行代码的事儿。 但人类总不能是凭空产生的,该有历史和文化、宗教和艺术,才不至于让人困惑。 ai的作用再次体现出来,它们咀嚼消化了那些被删除的东西,从中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以严密的逻辑生成了联邦所需要的历史。 于是人们开始相信—— 世界从诞生以来就是这样的,人类从古到今都过得一样糟糕; 垄断公司的出现是人类的救赎,【主】和它的创造者陆文是所有人的救世主…… 诚然,可能会有一小部分人保存有百年前的书籍,毕竟纸本的清除依旧仰赖于原始的焚烧或物理上的碾碎,远不如按下【delete】键那么快捷。 但又有谁能读懂那些未经翻译的旧文字呢? 戚白花费了三年的时间,从少年那儿学会了那套已经被联邦明令禁止的旧文字。 他终于知道了百年前的世界是什么样的,知道联邦不是从来就存在的,其历史只有短短的二十七年。 他还知道了ai不是神明,也不是救世主,甚至这个世界就是因为垄断公司掌握了ai,才会变成如今这样。 少年枕在一叠旧书上,笑着对他说:“他们因为害怕想毁灭一些东西,而我会将那些东西保存下来。” 然后呢?然后呢?然后呢? 思维卡壳,少年的脸定格在近在咫尺的位置,开始扭曲、异变,化作浮肿而恐怖的尸体。 低沉的声音在戚白耳边絮语:“那些都是假的,都是错误的,从来没有第三个人告诉你这些,你所相信的只是一场你一个人的癔症……” 是啊,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戚白略有些茫然地想,所有证据都被销毁了,所有亲历者都死尽了,还有谁能证明原本的世界该是什么模样? 但有一点是不变的—— 戚白不喜欢现在的世界,他不希望世界是现在这样。 更为强烈的电流窜过身躯,那人又一次问:“你在幻觉中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戚白拉长了音,似在回忆。 他忽然哈哈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又就着气息的末尾吐出五个字:“我们是自由的。” 第四十九章 思想监狱(六)“稳妥通关的方法” 狭小的房间中,只剩下于阳和夏萝相对而坐。 夏萝抬眼看向于阳,哼笑:“你检举了戚白,对吧?我听得清清楚楚,你只敲了五下键盘。如果你老老实实按照计划检举沈牧,你应该敲六下键盘才对……” 于阳平静地看着夏萝,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掀起一丝波澜。 能够通关三场游戏,在第四层塔的游戏区见面的受选者们都不是傻子,共处一室,谁敲了几下键盘都是公开信息。 再结合公示的检举结果,每个人都可以轻易地推断出其他人检举的对象。 很显然,沈牧如约检举了阿莲娜,戚白如约检举了帕奇,敲了五下键盘的于阳和阿莲娜检举了戚白…… “你也没有按照计划检举戚白,而是敲了六下键盘,检举了沈牧。”于阳注视着夏萝,潜藏在深陷的眼窝里的眼睛看不出情绪,“我是最后操作打字机的,从结果看,除了沈牧和戚白,所有人都选择了背叛。” “所以呢?”夏萝梗着脖子,咧嘴一笑,“你该不会是想说,因为你看出来我检举了沈牧,所以故意检举戚白,想拉平检举票数吧?” “不,我从一开始就打算检举戚白。”于阳吐了口气,抬手摸了摸上衣口袋。 他终究什么也没摸到,略有些烦躁地抓住手腕上乱晃的铁链,继续说了下去:“沈牧的行事太理想化了,他在每一场游戏中都试图寻找让每个人都能通关的方法,但这是不可能的。 “罪恶尖塔存在的目的是筛选真正有实力的人,如果每个人都能通关,筛选又从何谈起?这局游戏是一定会有人失败的,如果每个人的同化值都一样,就相当于所有人都有概率失败……” “所以你为了避免失败,选择检举戚白,让他承担最多的同化值?” “这只是一方面原因。”于阳靠在椅背上,声音显出些许疲惫,“我从进入这场游戏开始,就有一种很糟糕的直觉,我想,我们还是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为好。 “我虽然不是s级玩家,但我的武力评级为s,综合评级也有a级,我对这场游戏的通关路线有和沈牧不一样的看法。 “戚白是我们当中唯一一个罪名为【传播反动思想】的人,结合已有信息,他应该就是我们六人中反动思想的源头。 “监狱关押我们是为了让我们改悔,没有什么比我们集体检举戚白更能体现我们的悔罪了。也许只要让戚白完全被同化,这场游戏就会迎来转机。” 夏萝听完于阳的推断,笑得讽刺:“不愧是当过警探的,对监狱的理解就是深刻啊。” 于阳好似听不出他语气中的嘲讽,自然而然地接道:“没办法啊。我想赢下去,想要实现愿望,就只能抓住每一条线索,竭尽全力分析了。” 夏萝挑眉:“像你这样的内城人也会有宁可冒险也要实现的愿望?” “谁会没有愿望呢?只是我的愿望还够不上理想的层面罢了。”于阳苦笑,“我每天想的无非是多赚点钱,好让老婆吃的更好、穿的更好,让家里的小孩能接受更好的智力开发,去更好的学校读书罢了。” “听起来挺无聊的。” “是啊,那你呢?” 于阳顿了顿,状似随意地问道:“你又是为什么检举沈牧?” “我看不惯这种高高在上,还一副为我们好的样子的内城人,好不容易有让他吃瘪的机会,随手就检举了呗。” 夏萝说着,警惕地看了于阳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聊聊,我都跟你说那么多了,你也该说说你自己了吧?”于阳笑着摇了摇头,“刚才你说的可不像是真话。” 夏萝打量着于阳的脸,想从上面看出些端倪,算计的,亦或是狡诈的。 但他终究什么也没发现,索性摊了摊手,道:“其实也没什么,你想听真实原因我就告诉你呗。 “无非是沈牧太高调,结仇太多,有个高层受选者开了个我无法拒绝的价钱,让我往死里对付他。” “哦?”于阳眯起了眼。 …… 改造室中,报时器又一次发出声音,不带感情地念道:【1小时。】 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还剩下一个小时,戚白抬起涣散的视线看向视野右上角,那里赫然多出了一行猩红的小字: 【同化值:10】 戚白闭上眼睛,试图感受同化值对身体的影响,愈发猛烈的电流却在刹那间贯穿他的身躯。 肌肉神经性地痉挛,四肢不可控地抽搐,锁链在动作间被挣得哗啦作响,拖拽着椅子发出刺耳的噪音。 戚白压抑着声音,不成调的“嗬嗬”声在喉咙里滚动,乍听分不清那是呻吟还是讽笑。 剧痛在脑海中横冲直撞,反而让思维愈发活跃,他开始一刻不停地思考游戏本身,也思考该如何应对被恶意针对的局面。 从检举机制的角度考虑,六人每天就有六次检举,相当于每天总共增加60同化值。 如果让其中一个人出局,留下五个人,那么每天增加的同化值的总数将是50。 以此类推,玩家人数越少,每天需要处理的同化值就越少。 可惜玩家不止是同化值的生产者,还是同化值的容器。 人数少了,虽然每天产生的同化值少了,但能够容纳同化值的人也相应地减少了。 平摊到每个人头上,依旧是每人每天增加10点同化值。 但……如果不平摊呢?如果将所有同化值都记在一个人头上呢? 同化值归根结底是罪恶尖塔给受选者的设定,游戏中的npc未必能够看到这个数值,自然无从精密地计算罪犯们在接受多久的改造后会被完全同化。 那么受选者完全可以在一个人的同化值到达90后,集体检举那个人,让其超额承担同化值。 如果情况理想,那个人愿意自我牺牲、检举自己,所容纳的同化值还会更多。 除此之外,还存在一种更理想的情况,即npc根本无法判断罪犯是否被同化。 这样哪怕有人被完全同化了,也依旧可以作为承载同化值的容器,受选者们只需要在接下来几天集票给他,就可以保证其他人安然无恙。 当然,这种情况戚白根本不打算向其他受选者提出。 只让他们知道前一种情况就够了,不难计算出,那是一种牺牲三个人,换取三个人平稳通关的方法。 从检举结果看,目前受选者可以分为三组,他和沈牧作为被针对的人,一组;阿莲娜和于阳作为检举他的人一组;夏萝和帕奇作为检举沈牧的人一组。 而以三人失败换三人通关的方案,无疑是用利益提供了另一种分组方式。 届时,原本的关系划分将不攻自破。 “700号戚白,你在幻觉中看到了什么?”耳边的声音又一次问,变得熟悉而循循善诱,好似急于知晓问题的答案。 戚白忽然产生了一个猜想,并在想法产生的刹那立刻进行了尝试。 他捏出不堪刑讯的姿态,向后仰靠,虚弱地说:“我检举……300号于阳。” 第五十章 思想监狱(七)“不得不做的理由” 一个小时的时间很快过去,在一次灭灯后,阿莲娜和帕奇回到了房间。 他们几乎是凭空出现在桌边的,以一种如出一辙的姿势呆愣愣地坐在椅子上,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的空气,意识显然已不大清晰。 于阳和夏萝互相以目示意,一时无言。 凭空的猜想终究受到思维的局限,直到此刻,他们才终于切实地认识到,所谓的检举和同化不仅仅停留在数学游戏层面。 “喂,你们两人没事吧?”夏萝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又自顾自嘀咕道,“改造这么可怕的吗?这要是被检举了一次,哪怕通关了游戏,都会留下心理阴影的吧……” 没有人回答他的话,房间陷入寂静之中。又过了一刻钟的样子,帕奇才回过神来,幅度极大地打了个激灵,低声骂道:“妈的!老子尿都差点被电出来。” 他絮絮叨叨地控诉在改造室里的遭遇,从过量的电击骂到行刑者颠来倒去重复的念白,最后恨恨地补充:“妈的,没想到老子都死翘翘了,还能再体验一波联邦监狱。” 于阳从始至终都保持着沉默。身为警探,尽管早在联邦建立初期就递交了辞呈,但他依然对联邦监狱的种种有所耳闻目睹,足以借助夏萝这会儿透露的只言片语想象改造室的恐怖。 他依旧记得,二十六年前,2200年的十二月寒冬,十大公司主导的森林金服完成了最后一轮融资,ai彻底掌控了人类生活的所有领域,游行示威在多地发生,许多领袖人物离奇失踪。 身在历史漩涡中的人不会意识到自己正在经历重要的历史节点,当时于阳作为一名普通的警探被调到还是秘密监牢的孤岛监狱,负责执行死刑和处理尸体的活计。 时至今日,那些破碎的不似人声的惨叫依旧盘踞在他的噩梦之中,他一闭上眼就能看到,那一个个狭窄的窗格间,伸出的一双双血肉模糊的手臂…… 都已经结束了。于阳想,所有逆时代潮流的反抗都被镇压,短暂的阵痛后,世界局势前所未有地稳定。 他抽离思绪,重新将注意力放到游戏本身,皱眉问道:“帕奇,你在接受改造的过程中获得什么线索了吗?” 帕奇一愣,转而嬉皮笑脸道:“嘿嘿,能有什么线索?那个行刑的家伙一直跟我重复‘元首是不会错的’,算不算?” 于阳心知帕奇不打算说实话。 设身处地想,如果是他承担了提升同化值的代价,获得了关键线索,也不会轻易告诉别人,尤其是同化值低于他的陌生人。 这固然是个团队副本,但也仅仅是不提倡玩家互相敌对罢了;在无法做到让所有人都通关的情况下,受选者优先自保亦理所应当。 更别说积分是能转让的,论坛中就有不少先例,拥有更多优势的受选者会要求其他受选者花费积分购买线索。 “等阿莲娜缓过来吧,趁沈牧和戚白还没回来,我们先汇总一下信息。”于阳语气自然地换了话题,苦笑,“刚才那轮检举,我们在投票阶段都选择了背叛,他们两个之后恐怕都不会再信任我们了。 “还有不到一个小时了,我们还是尽早考虑一下,同时得罪了两个实力不俗的受选者,到时候该怎么在保命的前提下,将他们排除出局吧。” 帕奇满不在乎地哈哈冷笑:“屁!我顶多算是得罪了沈牧,反正我是外城人,看不惯内城人谁还能挑我理?我已经想好了,我和姓夏的小子,加上戚白,三个人还愁对付不了他一个?” 他一副愤世嫉俗、同仇敌忾的面孔,好像完全忘了自己先前是如何恭维沈牧。 夏萝恹恹地抬眼看了他一眼,终究还是有气无力地补充道:“不错,你知道的,我也检举了沈牧,我和帕奇确实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于阳看着两个外城人三言两语就统一了战线,不由在心里叹息这些人的迟钝。 他的面板可以说是四人中最漂亮的了,武力s,智力a,理性b,疯狂b,综合评级a。其他人看不清的局势脉络在他眼中昭然若揭。 和搞不明白现状的人合作无疑不是好选择,也许不等对手出手,就会被队友坑进阴沟。 但眼下阿莲娜还不在状态,局势已经容不得再拖,等沈牧和戚白被放出来,还不知道这两名有过s级通关记录的受选者会怎么对付他们。 时间紧迫,于阳别无选择,只能耐着性子讲解道:“如果我的推断没有出错的话,戚白和沈牧此时一定会倾向于和对方联合。 “他们也都是聪明人,能看出我们这些人中谁检举了谁,在他们看来,我们四人俨然已经分成了两两一个阵营。 “对于他们来说,最聪明的举措就是和对方合作,形成第三个阵营。而且,他们已经有合作的基础了—— “在第一次检举中,他们都遵从了既定的计划,而没有选择背叛……” 帕奇听到此处,终于收敛了脸上的笑容,问:“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于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声问道:“你先告诉我,为什么你要检举沈牧?” …… 于阳选择检举戚白,原因根本不是像他和夏萝说的那样,出于理性的、赢得游戏的考虑。 而是……他不得不这么做。 三天前,2126年3月24日凌晨一点整,于阳运送完一车材料,走下悬浮车,像往日一样站在胶囊房的后门,为自己点上一根烟,在人为制造的灰色云雾里走神。 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从角落里走出,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不容置疑的声音对他说:“李先生想和你谈谈。” 能被冠以“李”这个姓的人在这个时代无一不是手握权力或金钱的大人物,这是联邦理事会的十位理事长之一的姓氏,亦代表了当初组建联邦的十大公司之一背后的家族。 于阳战战兢兢地点着头,甚至发不出声音,只能尽力躬下腰身表示尊敬,让自己表现得像一条摇尾乞怜的老狗。 他被带到了一座临时搭建起来的房子中,浅金色头发、绿色眼睛的男人坐在高背椅上,浅灰色的西装低调得有些过分,却让人更加不敢轻视。 “二十六年前,你从孤岛监狱送出了一具叫做‘陆秋’的尸体,但之后发生的一系列事却证明他还活着。” 男人说着标准的联邦通用语,句法正确无误:“他成了‘红’的军师,在外城搅动风云,给联邦造成了上百亿的损失。直到四年前,维序局才将他击毙在枪下,终止了那场持续二十六年的错误。” 一个个词语像石头一样击打在身上,于阳瞬间抖若筛糠。 他忘了自己有没有痛哭流涕,但他知道他在那一刻想到了他的妻子,还有他的一双儿女。 他开始笨拙地辩解,说当时那人血肉模糊,他以为都成那样了,一定活不长…… 他还说,他以为那人只是被煽动的学生仔,看着怪可怜相的,只是想让那人在死前再见家人一面罢了…… 男人烦躁地摆了摆手,叹了口气:“我不在意死人,也不在意你的想法,你只需要知道,你的罪行足以让你全家万劫不复,而我愿意给你一个赎罪的机会—— “在罪恶尖塔的游戏中杀了戚白,你的所有罪行都将一笔勾销。” …… 此时此刻,于阳联想到帕奇和夏萝那本不该存在的熟稔,陡然生出一个荒诞的猜测。 他死死注视着帕奇的眼睛,重复问道:“你为什么要检举沈牧?” 帕奇看了看夏萝,似乎是从后者的眼中得到了什么信息,他看向于阳,笑呵呵道:“有人开了价,向我买沈牧的命呗。本来我还想和沈牧套套近乎,要是他人不错,我就放他一马。 “现在嘛……哈哈,什么s级玩家,也就那个样儿,杀就杀了。” 于阳问:“找你的那人姓‘李’,是吗?” “什么‘李’不‘李’的,他是高层受选者,有代号的懂不?叫什么……‘神注’。” 于阳没听说过“神注”,原本清晰的思绪一时间卡了壳。 他拧眉沉思,正踌躇着,后脖颈忽的一痛,眼前的世界却倏地黑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了水滴声,嘀嗒、嘀嗒,一下、一下…… 意识渐渐凝实,他感受到了另一个人的存在,听到了那人的呼吸声。 下一秒,一道声音在他面前响起,宣告声冰冷:“300号于阳,700号罪犯检举了你。” 请假条 灵植根本吸收不了人类修士修炼出的法力,这只会直接杀死脆弱的幼苗。 罗天成用只有罗永浩才能听清的声音继续劝说:“喜欢值几个钱? 并不意外陆离的出现,只是奇怪他为什么这么气急败坏,额上甚至隐隐可见剔透的汗珠。 他算是看出来了,自己哪怕和陈慎关系再好,可陈慎毕竟是陈家人,于情于理,最终的决策权还是在陈家人的手上。 但还是有一帮修为高的魔修没有逃跑……老祖被封印了不知道多少万年,肯定饿坏了,吃点人怎么了? 支付宝在泰国开始砸钱推广,这个推广很简单。现在现在泰国很多很多产业都是徐华盛的。 当然,若是他想,他完全可以一直不用睡眠,也可以直接将困意打消,毕竟修士的精力,是很充沛的。 而目光中,却并没有贪婪,只有踌躇与犹豫,似乎在内心艰难的做着什么抉择。 说着,她下意识推搡着,林行赶紧收了回来,紧接着她还面朝外翻过身来。 季江白和二叔私下几乎毫无交集,他怎么会登门拜访,可能只是同一款车型吧。 看来他还真是够恨乔的,齐鸣和何清都是一阵后怕,还好他们不是封战爵的敌人。 林落挑了挑眉,咬着饼干朝白雪那个位置看去,果不其然,桌面上干干净净,没有一点东西。 “存好了,记得打给我,以后多联系,说实话,那阿姨可不让除了你以外的人进我们陈家门的!”陈妈妈笑着说道。 邵扬打断她的话安抚的用食指挡在了嘴唇上,颇为霸道的制止了她后来要说的话。 用过正餐之后,法国太太的嘴已经被辣得红了起来,嘴里不断喊着水。林落笑了笑,把刚才点的酸梅汤递给她,她接过之后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好不容易才使嘴巴的辣味冲淡了。 “哈哈哈,我跟凌肃兄弟一见如故,促膝长谈甚欢,我可舍不得他走。”林安笑着说道。 这个真相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涌,脸色惨白的跟一具死尸一般,她颤抖着牙关,狠狠的吸了一口气。 纵使司北泽看着琴瑟的神情很是哀怨,还是没能如愿。琴瑟带着司荼走了,留下父子俩在洞中吹冷气儿。 见他们还是这么恩爱,老爷子欣慰笑着,也跟着封战爵一起离开了。 一时间太多揣测,倒是无人想到一境之主又怎会选在这处鬼地方明目张胆的渡劫。 一只疯狂地拍打胸口的通天巨猿、一只仰天长啸的纯白天狼、一条遨游虚空的金色真龙,一条盘踞身体的七彩巨蟒,四只超级神兽正在疯狂地对半空那道庞大拳头咆哮着。 原本,按照预定的设想,梅涓早早的在黄昏时分即集结越族勇士,准备等到项庄发动夜袭之后,即开了城门杀将而出。 后来,景无风胆大包天准备灭守护神殿,任青林也知道,任青林假装前往中境访友,滞留在中境前段,实则是在警告中境的那些境使与触道期修士,别管触道期修士之下的争斗。 但查士丁尼没有多说什么而是摆了摆手,戈德里克也立即心领神会安排身后的传令兵过来,随即全军上下都收到了指令。 刚才在酒店里看到过唐霜,没在意,现在竟然和唐蓁单独在车里相处,看样子是要送回家,要么是司机,要么是其他的身份,更亲密的身份。 安无用与管高人分别说完后,打开房间内布置的禁阵,昂然走了出去。 他拥有安定人心的好口才。更有让人奋不顾身拼死一战的力量与魅力。更重要的是,他恐怕是黄巾军中唯一一个战略与战术高手。 而且对方既然提到了他的境况,那显然不会是白忙活,是有钱拿的,关键就在能拿多少了。 唐霜十分奇怪她看湘宁姐干嘛,但是显然没法解答,也想不出来。 “我再去给哥哥拿一支~”糖果儿眼珠转圈圈,说道,跳下椅子,一副为了唐霜好的样子。 摇了摇头,也不去想这些烦心事,叶天直接盘腿而坐,运转鸿蒙真经,磅礴的灵力不停的流过每一处穴位。 而此时的叶天眉头皱的更紧,双手抱着额头,嘴里还能听得出一道道疼呼声。 “不好!”施展剑法,剑都被打碎这样的剑客离死不远了,郝大通知道自己这一战不但关乎自己还关乎全真教,他败可以但是绝对不能败得那么轻松,一招都挡不住,以后天下怎么看他全真教,怎么看他郝大通。 北斗微微眯起眼睛,查看着下方,终于看到某个房间中,水云飞正闭目假寐,而外面,是层层的官兵把守。 说元帅府就在将军府对面,也确实,因为相聚也只是斜对角不远而已。 他乖乖的上前,拄着拐杖给张大爷赔礼道歉,神‘色’已经不复以往那么嚣张了。看来今天这一幕,实在是让他吃惊了。 梁栋这么一说,他们更肯定自己的猜测了,觉得应该是张豪说的太夸张了,毕竟自古以来,习武之人讲究“武无第二”,争还争不来呢,哪里还会随意贬低自己,不过梁栋这么“诚实”,倒也是个不错的家伙。 厉昊南出了医院,就去了王朝帝国,公司里的人从保安到高管,看见他没有一个不瞪大眼睛,但却没人敢上前搭讪,厉总裁瘦了很多,憔悴了很多,但神情看着却更加冷峻酷寒,让人不敢直视。 第五十一章 思想监狱(八)“二次检举机制” 阿莲娜从混沌中回过神来,第一眼就看到夏萝和帕奇两个人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地不知在讨论什么。 她不动声色地凝神细听,隐约听到几个“于阳”“再检举”之类的字眼。 她下意识侧目看向于阳的位置,目光所及之处空空如也。 ——于阳连同身下的椅子一同消失,好似人间蒸发。 他会去哪儿?从公示的检举结果看,他明明没有受到过一次检举啊…… 阿莲娜生出许多猜测,却都没有证据,正思索着,视野便黑了下去,铁门开闭的声音和推动座椅的声音接连响了起来。 待到灯光再度亮起,戚白和沈牧重新出现在房间中。 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夏萝和帕奇被新冒出的座位隔开,不约而同地收了声,互相交换眼神。 阿莲娜默默计算着时间,暗叫不好:“我的改造时间明明比他们都少一个小时,但我才刚醒过来,他们就已经结束改造了。 “难道说……在改造结束后我还整整昏迷了一个小时?” 失去意识长达一个小时,无法行动,又与其他可以行动的玩家共处一室,不可谓不危险。 阿莲娜神情微凛,偷眼看向身边的沈牧,后者双目紧闭,西装的内衬已然湿透,额角亦密密麻麻地缀满细汗,显然正处于晕厥状态。 她稍稍放下心来。 游戏是公平的,至少对于同为内城人的受选者来说,他们结束改造后昏迷的时长是相同的。 沈牧作为s级玩家,一定能想到解决的办法,她到时候有样学样就好。 是的,阿莲娜没有听到于阳的分析,因此直到此刻还下意识将自己和沈牧划分进同一阵营。 毕竟同为内城人,之前又没有过节,互相施以援手天经地义。 “于阳不在了么?看来我的猜测没错啊。我想我知道该怎么通关了。” 低哑的声音在房间中响起,不算响亮,却足以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阿莲娜侧目看去,留半长头发的青年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此时正松松垮垮地靠在椅子上,视线凉凉地看过来。 “真的?不愧是戚哥!”帕奇第一时间凑上前去,动作间将锁链甩得哗哗响,“我们咋通关?” 戚白没有回答,而是直勾勾地看着阿莲娜:“在分享信息之前,我想先了解一下,你为什么要检举我呢,这位女士?” 阿莲娜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当下冷静地说出之前准备好的说辞:“我觉得你有问题。 “你的罪名是【传播反动思想】,明显是我们的罪行的源头。我之前经历过团队游戏,这类游戏的一种解放就是牺牲一个人,换其他人通关……” 她说得笃定,如果帕奇和夏萝能听信她的说辞,在下一次检举中和她一起检举戚白,那便再好不过。 无论这场游戏能否通关,戚白都必须出局,否则前期的一切努力都白费了,“那人”不会放过她的…… “哦?是么?”戚白的神情似笑非笑,却是坐直了些,将手平放在桌面上,“我可以告诉你,我并不是源头。 “我完整的罪名是【接受并传播反动思想】,显然在我们六人之外,还存在一个将思想传播给我的人。 “我们的编号是从200到700,难道你们从来就没有想过,100号是谁吗?” 阿莲娜自然想过这个问题,但她当然不会说出来。 她正准备随便扯点什么蒙混过去,帕奇就已经急不可耐地开口了:“戚哥,你是想说,我们在幻觉里见到的人就是100号?我们能否通关和那人有关?” 戚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过脸看向他,微笑着说:“在考虑通关问题之前,我想先确认一件事,下一次检举,你们打算检举谁?” 帕奇一愣,接着便想起于阳和他说过,戚白有极大可能会和沈牧联合。 他哈哈一笑:“原本我打算检举沈牧的,戚哥您也知道,我从小看内城人不顺眼,之前拍他马屁都是权宜之计,要我说,您才配当s级受选者……” “然后呢?” “然后啊……嘿嘿,您让我检举谁,我就检举谁!”帕奇笑得一脸狗腿。 他固然受人之托前来杀沈牧,但可不打算搭上自己,甚至可以说,“沈牧死”和“通关游戏”两相比较,还是后者更重要些。 如果让戚白和沈牧两个人一起往死里对付他,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不错。”戚白状似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看向夏萝,“那么你呢?” 夏萝沉默着瞥了帕奇一眼,片刻后方恹恹地问:“我要是继续检举沈牧,你会和他联合起来弄死我吗?” “不会。”戚白摇了摇头,停顿片刻,唇角勾起一抹笑容,“不过,如果下一次你们的检举没有按照我的心意,我将不再投出检举票。” 他抬眼望了望天花板,拉长了音调:“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只要有一人没有完成检举,就不会进入下一环节,我们也不会得到任何食物和水。 “连续三天无法摄入水分,就会导致昏迷,甚至威胁到生命。既然不能让我如愿完美通关,那就一起去死好了,挺合情合理的,对吧?” 戚白说到这儿,侧头注视着夏萝的眼睛,似乎是在等他给出答案。 夏萝在心里骂了句“合情合理个鬼”,但结合论坛里的信息,他也知道戚白就是个疯子,拉着所有人一起死的事他是真的做得出来! 顶着戚白期待的目光,他终究不敢吐出反对的话语,只闷声道:“嗯,你说的对。” 阿莲娜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戚白三言两语拉拢了帕奇和夏萝,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 戚白现在保底拥有三张检举票,只需要三轮检举,就能让她出局,除非她能拉拢沈牧…… “这位女士,你呢?”戚白冷不丁地用食指叩了叩桌面,微笑着问,“下一次检举,你愿意和我们一起投于阳吗?” 阿莲娜略微怔愣,紧接着便意识到,戚白似乎没有将她当做目标。 她松了口气,连忙道:“我愿意。” 戚白忽然上身前倾,认真地打量起她的脸来,好似要从那上面读出什么信息。 这是个很冒犯的动作,阿莲娜不由皱起眉来,然后就听青年叹了口气:“抱歉,你说谎了……嗯,就算你没说谎我也不信你。” 她几乎就要放弃涵养骂出声来,戚白却毫不在意般,接下去道:“我做了一个实验,在改造室里口头检举了于阳,现在于阳不在这儿,想来是已经被带到改造室了。 “这说明这场游戏中,存在一种二次检举机制,即被检举的受选者可以在改造室中检举他人。 “将此纳入考虑,十天增加的同化值总量将远大于600。而我们每个人最多增加100同化值就会通关失败,也就是说,如果不进行理性的规划,留给我们的用于通关的时间将极大缩减。 “所以,在探讨通关策略之前,我们应该先确定如何进行检举,将同化值纳入可控范围。” 帕奇再次表忠心道:“戚哥,我都听你的!” 戚白伸出食指,在桌面划了个“一”字:“首先,我们需要选中一个人,集票给他。” 第五十二章 思想监狱(九)“合作与威胁” “从我说出二次检举机制开始,我会默认每个人都知道这条信息,包括于阳——毕竟他看上去不是有基因缺陷的傻子。 “并且我还会默认,进入改造室的人将出于自保或拉其他人下水的目的,二次检举他人。 “为了控制总同化值,最好的方法就是保证每天只有一人进入改造室。” 戚白顿了顿,收起在桌面上比划的手指,目光落在于阳留下的空位上:“一个人能够容纳的同化值其实是高于100的。 “如果受选者在拥有90同化值的时候依旧没有出局,而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选择检举他,他将容纳150同化值。 “这样一来,600同化值也没有那么难以分配了,你们觉得呢?” 阿莲娜在心里计算了一番,按照戚白的说法,受选者的可操作空间将大大增加,甚至可以达成牺牲三人,让另外三人稳妥通关的局面。 至此,她终于知道戚白为什么只拉拢帕奇和夏萝两个人,而不拉拢她了。 至少需要牺牲三个人,也就是说,三人联盟是这场游戏中能够结成的最大团体,一旦人数超出这个数,就会出现联盟内部利益分配不均的情况。 戚白分明早就计算好了得失,决定了要让她、于阳和沈牧牺牲…… 阿莲娜想到此处,反而轻松起来,既然将一切都摊开来讲了,那么她和于阳完全可以找沈牧联合。 这样两边都是三票,戚白让于阳出局的同时,她也必定能让戚白出局! “几位,我看上去错过了很多。”沈牧的声音幽幽响起。 他不知何时从昏厥中转醒,苦笑着环视众人。 阿莲娜当即将戚白醒来后说的话语一五一十地转述了一遍,又语速极快地说出了自己的计算结果:“如果同化值达到一百的受选者不能再参加检举,那么只需要牺牲三个人,就能度过十场检举了。” 沈牧颔首表示知晓,却是注视着阿莲娜的眼睛,问:“我能知道你和于阳为什么要检举戚白吗?” 我检举戚白和你有什么关系?阿莲娜心里这么说着,面上却只得又将之前的说辞说了一遍。 沈牧又看向夏萝和帕奇,问:“我想知道,你们为什么选择检举我?” 他耐心地听完两人“看内城人不顺眼”的说辞后,摇了摇头:“不,这不是理由。 “仅仅是出于厌恶而在事关生死的游戏中做出不理性的决策,是不符合逻辑的。你们轻易放弃更稳妥的通关路线,而不顾后果地检举我,一定是有更大的利益在驱动。” 帕奇和夏萝相视一眼,夏萝凉凉地笑了:“是啊,那又怎样?反正我们跟着戚白,照样能通关。” 帕奇亦在脸上露出坦然的笑容。 三天前,那个自称“神注”的人在游戏里找到他和夏萝,各许给他们五万积分换他们对付沈牧。 当时夏萝一口答应,帕奇虽然也在口头上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却不像夏萝那样,是个疯起来不要命的神经病。 他想的从来都是,等到了游戏里先和沈牧交涉一番,若沈牧有什么要命的底牌,便立刻将“神注”的事和盘托出,卖沈牧一个人情。 但几次言语试探下来,他摸清楚了,沈牧根本没有能够在这个游戏中施为的道具或技能;就算有,大概率也效用甚微。 相较而言,还是“神注”许诺的那五万积分更诱人一些。 当然更重要的一点是…… 帕奇在外城摸爬滚打多年,自认对外城人的集体性格摸得清楚,贪婪、自私、褊狭、恨世…… 他是这样的人,他相信大部分外城人都是这样的人。 ——他相信,同为外城人的戚白一定也不想让沈牧好过。 “反正下次检举我跟着戚哥选,戚哥让我检举谁,我就检举谁。”帕奇摸了摸油亮的光头,笑嘻嘻地看着沈牧。 阿莲娜看着他嬉皮笑脸的样子,也露出了嘲讽的笑容:“既然这样,游戏就简单多了。你们这些外城人拉帮结派好了,我、于阳和沈牧也会统一检举对象。” 她侧头看向沈牧,问:“沈牧,你会和我们一起投票给戚白的,对吧?” 阿莲娜将利害看得清楚。 只要她和沈牧、于阳也结成三人阵营,也拥有三张检举票,最差的结果无非是沈牧和戚白一起死掉,相当于她和帕奇两拨人双赢。 她的任务可不包括保护沈牧,只要戚白死了,“那人”就会践行承诺,而且某种意义上,沈牧有戚白陪葬也不算死得太冤枉。 谁知沈牧摇了摇头,道:“不,在我的视角里,你、于阳和夏萝、帕奇一样,都在检举环节中选择了背叛。我不会与你们中的任何人合作。” 阿莲娜听出了沈牧语气的认真,不由得加快了语速:“你该不会是想和戚白合作吧?” 沈牧没有立刻回答。 戚白在旁边静静地听完全程,笑了起来:“这才是最理性的选择,不是么?” 毫无疑问,从四名受选者因为场外元素执意对付他和沈牧起,这场游戏就变成了一场围猎。 他和沈牧皆是猎物,而不同的是,他从来不惮于拉着所有人同归于尽,沈牧却未必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我可以提前告诉各位,下一次检举,我会和帕奇、夏萝集票给于阳。 “恭喜沈牧,在于阳死之前,他暂时摆脱了危险。当然我相信,一旦我死了,帕奇和夏萝一定会集票给他。” 这番话是对阿莲娜说的,看着女人难看的脸色,戚白转头看向沈牧,笑意盎然: “沈牧,我想你一定也看明白局势了吧。如果你想多活一段时间,最好祈祷我能活到最后。 “我是一个自私的人,一向信奉‘如果我活不下去,全世界都该一起去死’,我身上还是有一些道具储量的,我不敢保证在面临死局之际,我会不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 “至于你,虽然我不能保证你会活着通关,但我相信你是一个伟大的、崇高的理想主义者,定然不会怀着损人不利己的想法,让这场游戏走向全灭结局吧?” 戚白自然没有足以促成全灭的强力道具,但他从陆析身上学到了不少经验,其中一条就是—— 反正没有切实证据,受选者有多大胆,编得有多么真,道具的效果就有多么强。 因为……谁都不敢赌。 沈牧维持着冷静,注视着戚白的眼睛,问:“你希望我怎么做?” 戚白迎着他的目光,笑容不减:“下次检举,我希望你能检举于阳。” “沈牧,你不能这么做!”阿莲娜听到这儿,就要从椅子上站起来。 可惜锁链牢牢挂在她的手腕上,她才站起了一半就被扯了回去,重重砸在椅面上。 她看着沈牧,急声道:“这场游戏至少要死三个人,戚白根本就没打算让你活着通关!” “是啊,所以呢?”戚白笑着摊了摊手,“这场游戏至少要死三个人,但也可以全灭,就看沈牧怎么选了。 “对于你们来说,我们都不过是野狗罢了,狗与人同归于尽,无论怎么说,作为野狗的我都不亏呀。” 灯光倏地灭了,等黑暗再度散去时,于阳凭空出现在圆桌边,双目呆滞而空洞。 此时此刻却没有人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阿莲娜死死地盯着沈牧的脸,等待这最关键的第三人做出决策。 她之前所有的笃定都建立在沈牧和她同为内城人,沈牧会站在她的阵营的一厢情愿上,现在她才清楚地意识到,局势究竟有多么糟糕…… 帕奇和夏萝则神色古怪地打量着戚白,他们早已通过论坛知道眼前的青年是个疯子,如今亲眼所见,他们更意识到了论坛里结论的正确性。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个一言不合就要发动全灭的大杀器姑且是站在他们这边的吧…… 寂静中,沈牧缓缓将手摆上桌面,轻轻叹了口气:“其实不用再进行一次检举了。 “我已经知道通关方法了。” 第五十三章 思想监狱(十)“失败的尝试” 房间中的圆桌上,每一张座位面前都摆了一块干硬的面包,和一杯冷水,皆是在黑灯后凭空出现在受选者们面前的。 戚白拿起面包嚼了一口,口感硬而干涩,如同废纸,他差点没吐出来。 有道是“由奢入俭难”,在罪恶尖塔里吃了几天山珍海味,戚白已经不是很能接受这类难以下咽的食材。 奈何游戏摆明了会拿饥饿做文章,食物和水这类重要的生存资料由不得挑三拣四。 他终究还是拿起铁杯给自己灌了一口水,就着冷水的滋润,面不改色地将嘴里那块面包吞了下去。 帕奇低声骂骂咧咧:“老子还以为进了罪恶尖塔能天天大鱼大肉,搞到最后还得吃这种玩意儿。” 夏萝斜了他一眼,默默往自己嘴里塞东西,显然对这位聒噪的队友没什么好感。 于阳和阿莲娜看着面前的食物,皆是一口未动。 阿莲娜抬眼看向沈牧,目光中满是急切:“沈牧,你说你已经知道通关方法了,那我们该怎么做?” 如果是在一个小时之前,她巴不得再在游戏里多留一会儿,等杀死戚白再说。 但现在,眼看着戚白联合了多数人,她的计划全盘破灭,她不得不退而求其次。 先通关再说,反正戚白加上这个副本也才通关四个副本,距离到达第五层塔还差一个副本,她还有机会…… 沈牧掀起眼皮看了眼视野左上角,温声道:“前置提示说【勿忘真实】,我一直在思考这场游戏中的【真实】是指什么。而现在我明白了。 “我们所处的并非真实的世界。相信各位已经发现了,游戏在有意限制我们的视野,每次需要进行位置变化、物品出现这类容易穿帮的环节,灯都会熄灭,从而达到让我们无法视物的效果。” “的确……”阿莲娜思索道,“这个场景确实太不真实了,先将我们的行动限制在狭小的空间里,又不停地熄灯亮灯,显然是害怕我们看出破绽……所以这里是一个虚假的空间?” “更准确地说,这里就是【思想监狱】。”沈牧一字一顿,咬字清晰。 “我学过一些心理学,了解到人脑具备构建独立认知空间的能力,该空间可部分模拟外部世界的感知信息。 “当个体意识被强制囚禁于此类高度拟真的模拟环境中时,即形成一种持续性梦境状态。 “这样的认知空间可以类比为‘监狱’,它困住了我们的意识,使我们成为它的囚徒。 “我们需要记住的就是,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思想罪是假的,我们所谓的罪行也是假的,我们生来该是自由的。” 戚白噙着笑听着沈牧的分析,不置可否。 不得不说这番论断有其可取之处:频繁的灭灯足够可疑,受选者消失又出现,过程中只能听到音效却无法感受到气流运动,这些侧面佐证更是透着强烈的违和感。 可游戏为什么会将漏洞设计得如此浅显?这可是第四场游戏,谜底又怎么会如此简单? 阿莲娜若有所思,问:“那我们该怎么离开这个空间?我已经试过了,掐自己的手臂根本醒不过来。” “这就涉及我在改造室里获取的信息了。”沈牧道,“我猜想我们在这场游戏中的定位是被困住的意识体,也就是副人格。 “主人格想必便是那个不曾出现的100号罪犯,也是我们思想的源头。 “至于那不被允许的思想到底是什么,我也有答案了。那是一句话,是——【我们是自由的】。” 沈牧说到这儿,环视众人,目光炯炯:“各位现在可以尝试一下,在心中将我刚才所说的信息都过一遍,然后念出那句话。” 受选者们面面相觑,将信将疑。 很快,帕奇便蠕动着嘴唇念叨了起来,语速极快地复述了一遍沈牧说过的话,又认真地念道:“我们是自由的。” 接着是夏萝。他沉默了一会儿,大概是在脑海里过完了信息,才低声道:“我们是自由的。” 于阳和阿莲娜也接连将话语说出了口,沈牧重复了一遍“我们是自由的”,又看向戚白,目光传达催促的意味。 戚白笑了,声情并茂地将一句话念得百转千回,然后…… 什么都没有发生。 受选者们沉默地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房间依旧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所有人都好端端地坐在桌边,间或有人不安分地动几下手脚,牵动锁链发出哗哗的声响。 夏萝往椅背上一靠,向沈牧挑眉:“下一步呢?” 没有下一步了。 沈牧的神色凝重起来,眉头紧蹙,好似百思不得其解。 终于,他喃喃道:“抱歉,是我判断有误。 “我应该想到的,我获得的信息还不够。这是个团队生存游戏,一共有六名受选者,从游戏设计的角度考虑,至少需要六份信息……” “所以呢?”戚白笑着看着他,“你该不会打算提议我们检举还没进过改造室的人,赌能套出新的线索吧?” “没必要。”沈牧摇了摇头,“罪恶尖塔一定会考虑中途减员的极端情况,理论上只需要累计进过六次改造室就够了……” 他说话间,房间里的光线再度暗了下来,待到重新亮起后,众人面前的食物和水一扫而空。 “咔哒咔哒”的打字声响了起来,圆桌中央的打印机缓缓吐出一张纸条,白纸黑字历历可见: 【现在开始,进行下一次检举。】 “这么快?”阿莲娜发出一声低呼。 “时间到第二天了呗。”夏萝有气无力道,“沈牧都说了,这是个虚假的空间,时间是今天还是明天,还不是游戏说了算?” 这某种意义上是个好消息。罪恶尖塔中的游戏占用现实时间,谁也不愿意一场游戏拖个十天半个月,或影响现实生活,或放任其他快速通关的受选者积累优势。 戚白抬手转过打字机,手指灵活地在键盘上敲了六下。 他拿起印了名字的纸条,微笑着说:“我检举于阳。” 他将打字机逆时针旋转到夏萝面前。一回生二回熟,夏萝也利落地印好了检举纸条。 受选者们陆续在打字机上按下按键,六张纸条准备就绪,又一一被投入检举箱中。 房间中央的幕布上,第二次检举的结果浮现出来: 【于阳受到3次检举,应接受时长为3小时的单独改造。】 【戚白受到2次检举,应接受时长为2小时的单独改造。】 【沈牧受到1次检举,应接受时长为1小时的单独改造。】 第五十四章 思想监狱(十一)“同化值一百” 于阳坐在改造室里,电击造成的幻觉在眼前闪灭。 他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六年前,那时他才二十岁出头,什么也不懂,每天一睁开眼就拿着联邦临时发放给他的枪支和电棍,在逼仄狭窄的走廊间按照既定路线巡逻。 被逮捕的罪犯太多了,原本的监室人满为患,他们便在临时划出的地块上摆放铁丝编织的笼子,再与电线连接。 遍体鳞伤、满身脏污的人被带过来,他们将那些人一一塞入其中,好似往货箱里装载货物。 于阳从铁丝的缝隙间看到了一张张年轻的脸,尘灰和血污之下头发乌黑,眼睛明亮。 他们凝视着他,目光中带着他读不懂的意味,似怜悯,似悲哀,却绝不是厌恶。 他听到他们在低声交谈着什么,互相交换眼神,有一种无形的东西在缄默间传播,渐渐孕育出轻微的声响。 “我们是自由的。”他们低声呢喃,声音越来越笃定,从四面八方汇聚成潮…… 他们的话语是明确的,于阳听在耳中,不能理解为什么沈牧提出的通关方法没能奏效。 明明获得的信息大差不差,线索之间互有佐证,逻辑上也说得通,谁来都会得出同样的答案…… 可为什么……他们偏偏就失败了呢?是他们的思路错了吗?还是那些幻觉中的字句本就不是真相? “嘀嗒、嘀嗒……”又是水声,一滴一滴,好似亘古不停。 于阳忽然烦躁起来,也许是因为身体的不适,亦或者是因为对未来的畏怯。 他还记得正事,深深地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朗声道:“我检举700号罪犯戚白!” 他默默做着计算,戚白在第一次检举和第二次检举中都收到了两票,如今加上他在改造室的再检举,同化值将增长到50。 这是一个很危险的数值,戚白未必能活过这次改造,说不定直接就精神崩溃,通关失败了—— 那将是他唯一的生机。 【2小时。】报时器冷冰冰地播报着倒计时,一个小时过去了。 于阳看着视野右上角的同化值增长到【20】,长长吐出一口气。 事已至此,就看他和戚白……谁能熬得过谁。 …… 另一边,戚白坐在椅子上,微仰着头,耐心地数着时间。 视线被黑布遮蔽,听觉和其他感官随着视觉的受限变得灵敏,他听到了“滴答滴答”的水滴声,比起上次还要清晰。 视线右上角的同化值是【20】,戚白粗略地计算了一下,如果于阳像他猜测的那样,在改造室中再检举他的话,那么他的同化值将增加到【50】。 很危险,但距离必死的境地还有半程,对于一名资深的赌徒来说,真正的押注才刚刚开始。 “滋滋”的电流声里,戚白半阖着眼,冷静地复盘检举结果。 毋庸置疑,他和帕奇、夏萝集票给了于阳,于阳和阿莲娜集票给了他,而沈牧则投给了自己。 沈牧显然是想在改造室中再收集一番线索,寻找真正的通关方式。 这种宁愿自己冒险也要谋求集体利益最大化的行为,戚白虽然不能理解,但未必不可以利用…… 穿透身体的电流越来越强烈,思绪在脑海中被击碎成屑,纷纷扬扬地洒落,拼尽全力也无法再度打捞和拼凑。 无意义的绚丽色块在眼前交错纷飞,排列又重组,违背意志地构建成似真似幻的画面。 戚白忽然获得了一个从高天之上向下俯瞰的视角,他看到自己在奔跑,穿过废弃钢铁构建的窄巷,迈过断壁残垣,炽热的火光在身后烧成金红色的海洋,坠落色彩明艳的浓浆。 有人在哭,无数人在哭,他们肢体残缺,他们血肉模糊,他们皮肤焦黑,反抗没能带来自由,反而换来成倍的伤痛。 他们问,为什么呢?为什么要告诉我们真相?明明什么都不知道,我们也能活下去啊…… 戚白看到自己的脚步放慢下来,因为疲惫,也因为将至终点,身披血腥的少年站在刺目的光影里,回头看他,郑重其事地宣告:“思想有罪,我们是世界上最恶的罪徒,而不知悔改的你——终将犯下滔天之罪。” 这是假的。戚白想。 然而,虚幻感在短短几秒间被蚕食殆尽,捏造的真实迅速侵占记忆的空缺,前因和后果由点成线地编织成天衣无缝的谎言。 他好似罹患一场群体性精神失常的癔症,在梦与现实的交界处不知挣扎了几世几年,于是所有出现在眼前的画面都被错认为真相,醒后以为还在做梦,梦里却误将狂乱当做清醒…… 但真与假在此时此刻并没有那么重要,主义与思想都是虚无缥缈、难以捉摸的东西,在那之上更鲜明而耀眼的是厌恶和仇恨。 戚白想让于阳和阿莲娜死。 所有试图戕害他的都该死…… 所有阻挡他道路的都该死…… 所有损害他利益的都该死…… 哪怕世界因此颠覆,秩序因此崩溃,他也要抓住一切机会,杀死他们…… “我检举300号罪犯于阳,检举400号罪犯阿莲娜……”戚白自然而然地说了下去。 没有人阻止他,于是他轻松地笑了起来,理智略微回笼,本能性地计算利益和得失。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检举200号罪犯沈牧。” …… 【2小时。】于阳听到报时器又一次响了起来。 这次报的剩余改造时间依旧是两小时,视野右上角的同化值却增加到了30。 改造时间凭空增加了一个小时,于阳知道,就像他再次检举了戚白一样,戚白也再次检举了他。 这样等结束改造后,他们的同化值都将是50…… “至少我和他会同归于尽……只要戚白死了就好,我完成任务了,李先生不会为难阿蓝和悠悠了……”于阳想到妻子和女儿,神情柔和了一些。 他紧接着便开始后悔,二十六年前的他为什么要放走那个罪犯呢? 仅仅是因为那人空口白牙描绘的美好新世界的图景?还是因为那几句虚妄空泛的口号? 于阳不再年轻了,身体在长期的疲惫的作用下日益磨损,他的记忆力已不是太好。 他想不起来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做那样的蠢事,却连斥责当初的自己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嘀嗒、嘀嗒……”水声就在耳边,额头仿佛都接触到了冷水的凉意。 沙哑的声音厉声喝道:“300号罪犯于阳,你为你的背叛后悔过吗?” 于阳身形微颤,仿佛又听见了那年的枪声,在监狱后山响了足足两个小时,山风吹卷着新鲜的血腥味长驱而下,后来收拾清扫时,但见山上的泥土翻出溃疡般的赭色…… 【1小时。】报时器念道。 【同化值:40】 黑白灰三色的画面在眼前毫无逻辑地切换,于阳发现自己蜷缩在铁笼子里,四肢无法伸展,与铁丝略微接触便被电流刺痛。 假的,他想,都是假的。 他不该在这里,他是内城人,纵然贫穷,但有合法身份。 他有稳定的工作,有完满的家庭,一家人小心经营着各自的生活,无病无灾,平平安安。 就因为他的一念之差,相信了那些人的鬼话,动了恻隐之心,才在这个年纪还要遭此一劫,甚至累及家人…… 那些人口口声声地说着被联邦篡改的真相,可什么是真相? 真相就是现在的世界在联邦的统治下和谐安定,什么自由不自由,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0小时。】 【同化值:50】 于阳看到了尸体,一具具死尸被关在狭窄的笼子里,散发着浓腥的腐臭味,流出黄绿色的尸水。 他踏在泥泞的地面上,感到了烦躁,格外烦躁,他现在只想快点结束这场游戏,赶紧回家,将妻子紧紧拥在怀里。 “我们是自由的……”尸体们像古老的巫师念诵咒语般齐声呼告,翻来覆去的话语怪诞而诡谲,让他不寒而栗。 说这些有什么用呢?于阳想,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呢? 我原本可以很幸福、很快乐,正是因为听到了这所谓的真相,才不受控制地迈向不幸和毁灭…… 不要让我看,不要让我听,不要让我思考了……结束吧,结束吧…… 电流声“滋滋”地响着,水滴声时远时近,散乱的思潮难以组织成篇的言语,于阳无意识地念道: “我们看到的应该是元首想让我们看到的……” “我们听到的应该是元首想让我们听到的……” “我们思考的应该是元首想让我们思考的……” 视野一片黑暗,唯有右上角的文字猩红如血: 【同化值:100】 第五十五章 思想监狱(十二)“检举我吧” 方辰记得当时自己刚从商学院毕业没多久,方父便因为这个麻烦项目搞得最后连胃病都出来。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陆凡望着一张发旧的地图,心中却是杀意凛然,默默的计算着时间。 深深的吸了口气,正准备逝去脸上的泪珠,而此时,在这宁静的雨夜下,一道夹杂着无尽怒火的攻势,几乎就在刘迁还处在分神伤心之中,猛地从暗处打来。 “放心,那是我看上的东西,他们抢不走的。”杨涛微微一笑,打断了对方的话。 “我本来以为要将这一件先天太初天宝的胚胎孵化,至少要等到成为神王甚至神皇的时候,现在看来,或许用不了这么长的时间了!”梁榆眼放精光,如是说道。 如今陆元既然说要多炼制一些,那说明这种丹药的确卖的非常好。 就这样,连着玩了几把,他都赢了,虽然不多,但众人却觉得他运气不错。 自始至终,陆家军一直战斗在末世的最前线,陆凡是真正的领军人物。 自从他们成功的研制出对抗地磁的技术,千岛帝国的人们就变得无比的自信了。 同时,在他的身后,巨大的漆黑翅膀也绽放开来,看上去无比的可怕。 好在连翘没有让她失望,她让连翘在刘金芬面前劝说让沈沐之多纳几个妾室,没想到刘金芬就听进去了。 想到山洞中那草铺,我便想找点回去,然后让校花安慰安慰我,谁让我心情不好。 呃,刚才我吓着他了?算了算了,来讨论一下幸福值的问题比较重要。 一段段光怪陆离的故事,等着墨尘去经历;一座座云雾缭绕的圣山,等着墨尘去探寻。 登时,我感到有某个角落里顿时射出有杀气的光芒。我往那个角落看。 “哎怎么可以这样呢?别骗我啦,你一定也有发生过什么傻事。”穆青青不愿就这样让霍浩然脱逃,一定要揪个底出来。 看着看着,白俊突然就觉得让白芊芊来上学其实并不是一件坏事。 现在,白芊芊可算是所有的电竞选手中知名度最高的人了,而她的粉丝数也在短时间内就成为了所有现在还在打比赛的电竞选手中最多的那个。 在说道“不会很危险”时,杰西卡的眼神有点飘忽,显然她认为整个索马里都是危险的。 新闻的配图是几张照片,穆清清本以为会是她和霍昊然的裸照,可顺着往下看,竟然是白天驹在夜店左拥右抱寻欢作乐和他陪着安琪去做产检的照片。 她这边话音刚落,白鹤停下了脚步,杜雨菲目光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面露希冀看向了白鹤。 若惜跑回原来的地方,就看见水池中两道狼狈的身影,头发散落在池水中飘着,全身湿透,透过轻纱,隐约地可以看见肚兜里的风景。 只见萧瑟直接出现在众人面前,他看了看佐藤然后直接开口说道。 慕容叶的声音久久回荡在竞武场上空,这时众人似乎察觉到了点什么。 鲜血顺着冷念的嘴角蜿蜒流下,顺着脖颈滑入衣襟中,将那雪白的衣领染上了红色。 好在他们的担心是多余了,房间内只是安静的半分钟,但是这半分钟对他们来说就好像经历了几个世纪一样。 没错儿,对于杜飞凡来说,他之所以来到了修真者盟友会,其目的就是为了要找武会长进行比拼。 “娘娘不用太过担心,保重好凤体为好!总会有法子的!”旁边的桂枝安慰着。 同白虎学院情况类似的还有三所学院——青龙学院,朱雀学院,玄武学院,而这四所学院是让大陆上所有年轻人趋之若鹜的存在,所以尽管这四所学院的入学考试尤为严格,依旧有无数人报名,祈求能进入其中一所学院。 这一次的吃饭。对于陆嵩来说是比较压抑的。他过来时只是想着,会有一些老板们落井下石,嘲笑他转让水上公园的事。没成想这徐坤竟然找的都是道上的人。 只为他一人,露出了一丝笑容。那一丝笑容令天地都失色,整个天地间仿佛只有那一丝笑容才是真实的。 就在她急切的时候,水面突然翻腾起一朵巨大的浪花来。冯秀秀一惊,顿时趴在船边望去。 这次,赵总再也不吭声了,他现在根本不敢确定叶言是不是真的准备承包村里的项目,说不定下面又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坑自己。 累死累活的在里面劳作,他好歹也是个黄阶高手,哪里过过这种苦日子,跟别说吃啥好东西了。 可根据唐明这几天的观察,国内武林势力反而风平浪静,不知道这帮家伙是没有收到风声,还是铁了心的要坐山观虎斗? 这令赵空等人愤怒无比,把所有的怒火都撒在姜云的头上,所有人都盯住姜云,杀意无限。 林杰陡然开口,声音掷地有声,带着毫不掩饰的锋锐,直逼中年人。 这丝冰冷的气息不是空气的骤然变冷,而是像是针芒在背的危机感,像是感觉有一双隐在黑暗里头的双眼正冷冷的盯着自己。 不过这个时候梁辰也不知道怎么去宽慰他,只得在车上闭目休息,眼前的一切只有等到了医院再说,至于杨水巷的帐,以后会有机会跟他算的。 哪知胖子同样伸出手指着梁辰,也同样是气呼呼的点了点头,一个字也没说。 第五十六章 思想监狱(十三)“赌我会一直赢下去” 未来会如何,便是连他也无法预测了,他与朱厌曾窥探过未来,只是不知道经此变故已被改变,还是注定的会有它原本的结局? 其实,就算上面的电梯楼梯和下面接轨,一般的工作人员也不敢随意地上去,这层楼都不敢在没有工作汇报的情况下上来,何况上面的。 星不地不酷羽太恨封指由指孤感受到自身已经被白毛怪困在一处,虎蛮暗暗调动去除戾气之后的上古神虎力量。 “这么说,那个男人利用灵魂驱使制造出来的分身现在已经全部消失了?”这时,一旁的露丝开口问道。 夜已深,我等得眼皮都开始打架了,打开高城刚刚为我按在耳内的通讯器:“还要继续守吗?她应该是不会出去了。”这时候我估计楼下宿管已经锁门了,倒是我等下要怎么离开,总不至于让我在这里熬一夜吧。 “当然可以!”权胜男抛了一个飞吻,马缰一抖,胯下红马撒开四蹄,扬长而去,唯余一阵清脆悦耳的笑声徘徊在霍雪桐耳畔。 说是尾巴,但其实应该是一双人的腿,但不知道为什么,这腿已经长合到一起了,两条腿之间,筋肉联系着,像是一条没有完全剖开的美人鱼似的。 权胜男以神识留意袁家,听到这里,神识一动,凝结一符,落在张惠身上。 又不知过了多久,我们三人盯着顶壁也不知道有多久,那顶壁上的某几块壁砖忽然动了动不是我因为饥饿所产生的幻觉,它们的确是动了,不止动了,随着嘭的一声巨响,好几块壁砖从顶壁上自由落体而下,摔成七块八块。 他左右看了下,又低凝了我的椅子,最后两手一撑,双脚腾空,竟往桌上一坐。我在旁看了只挑了下眉,并未少见多怪,本来他行事就不按常理来。 随着悄悄的对话声,整个茶馆的吵杂声慢慢的安静了下来,人们悄悄的听着。 这话听到奥斯卡的耳中,脸色微微一变,有些惊愕。就他所知,国家之间的战斗虽然残酷,但很少会选择处死贵族的,而且是用这么暴虐的手段。 家庭,对他而言,从来都是非常重要的。他也希望卢梦和自己组成家庭后会一直幸福。 卢梦对他对金融方面的判断还是相当有信心的。毕竟之前唐浩泽对中国股市的判断基本都实现了。 看着走在自己面前的李白,身形挺拔如松,走路时都带着几丝沉稳,似乎什么事情都不在自己话下。冷若冰突然觉得自己,应该相信他一次。 “你好,二位点的酒。”李白走过去后,将客人点的酒放到他们面前。 暗王之所以会这么做是在表明他的诚意,让林洛明白他是真心想要结盟,并不是随时都会反悔的那种,而林洛毫不犹豫的接受也同样表明了他的诚意,这场结盟并不只是为了对付恶王,而是为了通过神战。 不过最主要的还是她本身的性格,她所向往的生活跟林洛所处的环境是截然相反的。 “抱歉,沙克巴先生,这涉及到宗门的隐秘,恕我不能相告了。”云易说道。 李白和李尧在那边钓鱼的过程,虽说他们没有直接盯着,但确实是他们实打实的钓上来的。 “弱点!”二郎听到这两字只后,奔跑的速度突然变慢了一些,好像在思索什么。 只见俏立在门口的刘玲乌黑的长发披肩,淡蓝色的露肩长裙,巧妙的将刘玲本来就绝美的身材衬托的更加曼妙,裙子的斜开叉随着刘玲的走动,不经意间露出修长丝袜美腿,性感,风情诱惑。 剑奴的实力尹天仇是非常清楚的,他加入天网才没多少时间就能晋升为天阶杀手,那死在他剑下的亡魂肯定是不计其数了,尹天仇不敢怠慢,连忙抽出断刀进行抵挡。 “不过也并非没有救治之法,就看你有没有这决心了!”白衣人摸着鼻子上下打量着萧十一。 琉璃提醒道,当然了琉璃不会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虽说内心深处也有那么一点调皮,但还是装作云淡风轻。 刘宇还没有靠近大能府邸,已经有隐门前八的,太子门核心弟子九极挡住了刘宇。 恐怖无比的毁灭之刃展露出一击摧毁诸天万界的恐怖威能,焚尽一切的灭世之炎将那片混沌都化为了虚无。 延安的首长曾经说过,将来革命成功了,我们不能忘记那些为我党我军做出过突出贡献的朋友。滨江解放后,上级专门指示有关部门打听刘利民的下落,可一直没有消息,都以为已经牺牲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他们都觉得黄迪已经无法在这一击下撑下去了。 深吸了一口气,邱越这样的举动并没有一点私心,所以他无所畏惧。 不只是tiffany在听,高世美也在,听着高勋的解释两人也是对视一笑,巧了,史密斯电话打过来了,高世美立刻接了起来,然后就开始了分别听取解释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