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煞魔藏》 第一章 天裂之始(一) 天际被撕开一道赤红的裂口,那团陨石拖着滚滚浓烟,如泣血的眼球般直直砸向汉陵城。... “轰——!” 天塌了。 汉陵城在瞬间消失。千丈巨坑如同大地张开的血盆大口,吞噬了一切。冲击波裹挟着烈焰与碎石,如千万头野兽咆哮着碾过街道、房屋、人群——来不及跑的人被当场砸成肉泥,有的被气浪卷上半空,四肢在火焰中扭曲成诡异的形状,惨叫声刚出口便被轰然巨响吞没。大地龟裂,深不见底的裂缝如毒蛇般游走,成百上千的人连同房屋一起坠入黑暗,下落的身影在最后一刻还伸着手,像是在抓那永远也抓不住的光。 城边,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孩从瓦砾中爬起,茫然地四处张望,嘴里喃喃:“娘……娘……”没人应答。不远处,一只断手还握着半串糖葫芦,糖衣上沾满了灰。一个小女孩的尸体蜷缩在墙角,怀里死死抱着脏兮兮的布偶,脸上还挂着泪痕。有人浑身着火,疯狂地跑着、叫着,跑出几步便栽倒在地,抽搐着化作焦炭。断肢、内脏、模糊的脸孔散落一地,呻吟声、哭喊声、求救声交织成一片人间炼狱。 城外农田里,农户们呆立原地,直到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才如梦初醒。 “家!回家!” 凌砚扔下锄头,撒腿狂奔。他是个二十五六的庄稼汉,膀阔腰圆,古铜色的皮肤上满是劳作留下的疤痕。此刻他双目赤红,胸腔里像揣了团火,烧得他喘不过气来。 香怡!戴香怡!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名字。 香怡怀胎九月,肚子大得走路都费劲。他今早出门前还摸着她的肚子,傻笑着说:“等这小子出来,我给他打把木剑。”香怡笑着拍开他的手,眉眼温柔得像三月的春水。 凌砚不敢往下想。他只知道跑,拼了命地跑,脚下的路仿佛永远也跑不完。 推开院门,屋里没有动静。 “香怡!”他冲进堂屋,声音都变了调。 “啊——!” 是女人的惨叫。 凌砚三步并作两步撞开房门,眼前的一幕让他浑身的血都冻住了—— 戴香怡躺在血泊中,肚子上赫然一个焦黑的窟窿,皮肉翻卷,隐约可见里面的胎膜。她脸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汗水混着泪水糊了满脸。但她的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门口。 “凌砚……”她伸出手,手指颤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凌砚扑过去,一把攥住她的手,只觉得那只手冰凉刺骨。“我在!香怡,我在!”他声音哽咽,眼泪唰地滚了下来。 戴香怡另一只手死死按着肚子,指甲抠进肉里,血从指缝往外渗。“孩子……孩子……”她每说一个字,胸口就剧烈起伏一次,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呼哧声。 凌砚低头一看——胎膜还在微微起伏,孩子还活着! “救孩子……快……”戴香怡用力攥紧他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我……我快不行了……” “胡说!”凌砚吼出声来,眼泪糊了满脸,“我背你去找郎中!汉陵城没了,还有别的城!香怡挺住!” 戴香怡摇摇头,嘴角竟扯出一个笑,惨淡得像腊月的霜。“来不及了……柜子里……有把匕首……我想……死前见见咱孩子……” 凌砚浑身一震,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曾经那么亮,像山涧里的清泉。此刻却像风中的残烛,随时都会熄灭。但那里头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决绝。 他狠狠抹了把脸,起身冲进卧室,从柜子里翻出那把匕首。 这是他爹留给他的,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开过刃,见过血。他一直藏着,没舍得用。此刻匕首在手,却重得像有千钧。 凌砚回到戴香怡身边,扑通跪下。他拔出匕首,刀身寒光刺目。他把刀鞘递到戴香怡嘴边,手抖得厉害,刀鞘在她唇上磕了好几下才塞进去。 “咬着。” 戴香怡咬住刀鞘,眼神平静得可怕。 凌砚深吸一口气,伸手去解她的衣裳。血已经凝住了,衣裳粘在皮肉上,一扯就是一块血皮。他咬着牙,小心地掀开衣襟,露出那个高高隆起的肚子。 那肚子他曾摸了无数回,贴着听孩子的动静,傻笑着跟里头的小东西说话。此刻却血肉模糊,一道焦黑的伤口横贯其上,像一张嘲讽的嘴。 凌砚握刀的手剧烈颤抖,刀刃在伤口边缘游移,就是下不去手。 戴香怡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她拿下刀鞘,一字一顿:“凌砚,为了孩子,我求你。”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目光像火,烧进他骨头里。 凌砚咬紧牙关,眼泪滚进嘴里,又咸又苦。他狠狠一点头,把刀鞘塞回她嘴里。 刀锋落下。 皮肉裂开的声音细微而清晰。鲜血涌出,染红了他的手。戴香怡浑身剧烈抽搐,咬得刀鞘咯咯作响,额头青筋暴起,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却硬是没吭一声。 凌砚的手在抖,心在抖,全身的骨头都在抖。但他没有停。刀刃划过子宫,羊水混着血水涌出,他看见了——那个小小的、蜷缩着的脑袋。 他把手伸进去。 那触感他一辈子都忘不了——温热、湿滑、柔嫩,带着新生命特有的脆弱。他轻轻托住那颗小脑袋,小心翼翼地往外拉。 “哇——!” 一声啼哭,响亮得像要把屋顶掀翻。 凌砚抱着那个血糊糊的小东西,浑身颤抖如筛糠。那是个男孩,皱巴巴的小脸,紧闭的眼睛,挥舞着小手小脚,哭得惊天动地。 “香怡!”他抱着孩子凑到她脸前,泪水模糊了视线,“是儿子!咱们的儿子!” 戴香怡惨白的脸上绽出一抹笑,像寒冬里最后一片凋零的花瓣。“叫什么……凌砚……” 凌砚把儿子贴在她脸边,哽咽道:“叫凌墨!等他长大,送他读书,考功名,出人头地!” 戴香怡侧过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儿子还在哭,哭得声嘶力竭。她嘴唇翕动,喃喃念道:“凌墨……凌墨……” 两声过后,眼睛缓缓阖上。嘴角那抹笑,却久久没有散去。 “香怡?”凌砚轻轻摇了摇她的肩膀。 没有回应。 “香怡!”他猛地攥紧她的手,那手已经冰凉僵硬。 “香怡——!” 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在空旷的屋里回荡。 外面,天还在烧。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喊声,风吹过废墟,卷起阵阵焦臭。 凌砚跪在血泊中,怀里抱着儿子,面前是妻子的尸体。他就那么跪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儿子在他怀里哭累了,渐渐安静下来,小手无意识地攥着他的衣襟。 良久,凌砚抬起头,目光穿过破碎的窗户,望向那片赤红的天空。 “凌墨。”他轻声说,声音沙哑得像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幽灵,“记住今天。记住你娘。” 怀里的小东西嘤咛一声,像是在应答。 凌砚低头看他,泪水又滚了下来。他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擦去儿子脸上的血污,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陨石坠落后的第七日,汉陵城旧址方圆十里,已成死域。 焦黑的地面上,空气扭曲蒸腾,像有一层看不见的透明幕布罩住了一切。偶尔有飞鸟误入,刚触及那片区域,便浑身僵直,羽毛炸开,直挺挺坠下,落地时已然气绝。有胆大的农户牵着牛想靠近看看田里的情形,牛在百步外突然嘶鸣挣断缰绳狂奔而去,那人追出几步,七窍开始渗血,踉跄退回时,眼睛已瞎了大半。 没人再敢靠近。 十里之外,百里之内,天地的颜色变了。 原本该是翠绿的田野,如今铺着一层病态的暗黄。庄稼成片倒伏,秸秆上爬满黑色的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干了汁液。风过时,没有沙沙声,只有干枯的断折脆响,噼啪如骨裂。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夜里一个不睡觉的人。 一只老鼠,比寻常家犬还大,浑身皮毛油光发亮,两颗门牙探出嘴唇,在晨光中泛着森森寒光。那老鼠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猩红的眼珠转了转,不慌不忙爬起身,拖着婴儿手臂般粗细的尾巴,慢吞吞钻进了墙角的洞里。洞口被它撑裂,碎砖落了一地。 那人哆嗦了半天,捡起石头去堵洞口,刚弯下腰,就听见身后窸窸窣窣一片响。回头一看,整面土坯墙都在晃动,墙根处,七八个碗口大的黑洞里,探出七八颗硕大的鼠头,齐刷刷盯着他。 他没敢再堵,当天就搬走了。 后来有人在井里打水,桶提上来时觉得格外沉。拽到井口一看,桶里盘着一条蛇,有小臂粗,浑身鳞片竖起,滋滋吐着信子。那人惨叫一声扔了桶就跑,桶滚落在地,蛇游出来,钻进墙根的裂缝里,半截身子露在外面,还在蠕动。 那天夜里,全村的狗叫了一宿。天亮后,三条狗死在村口,身上全是咬痕,最大的那条肚子被撕开,内脏拖出三尺远。 几天后,昆虫开始成群出现。 蟑螂有巴掌大,振翅时嗡嗡声像闷雷。蚂蚱蹦起来能撞到人膝盖,翅膀张开像两片枯叶在空中滑翔。最骇人的是蚂蚁,一只工蚁就有拇指粗,排成队从墙根爬过时,黑压压一片,像流动的墨水。有人亲眼看见一只老鼠踩进了蚂蚁群,蚂蚁瞬间炸开,顺着鼠腿往上爬,老鼠惨叫着翻滚,不到一盏茶工夫,就只剩一具干干净净的白骨,连血迹都没有。 有人不信邪,扛着锄头下地,正撞上一队蚂蚁拖着一条死狗往洞里拽。狗比他养的还大,被蚂蚁们抬着,腿僵直朝天,皮毛完整,只是已经没了气息。锄头挥下去,砸扁了两只蚂蚁,剩下的炸了窝,潮水般涌向他的脚。他跑得快,鞋底被咬穿了几个洞,脚后跟血肉模糊。 第二章 天裂之始(二) 第五天后,人也开始变了。... 最先传开的是老吴家。他儿子早起照镜子,突然惊叫着把镜子摔了——他爹站在身后,一夜之间蹿高了半头,肩膀宽得像门板,两只胳膊垂下来,手指头快够着膝盖了。老吴自己还不知道,愣愣地看着儿子,一张嘴,声音瓮声瓮气像从缸里发出来的:“咋了?” 儿子指着他的手,说不出话。老吴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背青筋暴起,骨节粗得像树根,指甲变成了灰褐色,硬得像铁皮。 当天中午,老吴家的门框被他撞裂了。他进不去屋。 第六天,变化的人越来越多。 村西头的王寡妇,一早起来发现自己多了条胳膊。那胳膊从她右肩胛骨下长出来,比正常的细一圈,软塌塌垂着,手指偶尔会动,像有自己的想法。她盯着那条胳膊看了半个时辰,突然尖叫着往外跑,跑到村口栽倒在地,抽搐着口吐白沫。有人去扶她,刚碰到肩膀,她猛地睁开眼——眼珠子一个向左,一个向右,瞳孔里像是映着不同的东西。 扶她的人吓得跳开,转身就跑。 李瘸子家的小儿子,夜里突然哭嚎不止。爹娘点灯一看,差点没背过气去——儿子脸上,眉心正中,裂开一道缝,缝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李瘸子伸手去摸,那缝猛地睁开,里面是一只血红的眼珠,直勾勾盯着他。 李瘸子当场瘫了。 那只眼后来没再闭上过,小儿子走到哪,那只眼就转着四处看,夜里睡觉时,它也在黑暗里骨碌碌转。 第七天,怪物和异人分出了界限。 有人得了力量,却失了人形。村头打铁的赵大,身子蹿到一丈高,胳膊比常人腰还粗,一拳砸下去,石磨盘碎成八瓣。可他没法说话了,喉咙里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眼睛也变了,成了竖瞳,夜里泛着绿光。他蹲在铁匠铺门口,抱着膝盖,像一头巨大的野兽。 有人得了异相,却没了神智。西庄的教书先生,一夜之间长出三只眼,两只正常的眼还在原处,第三只开在额头正中,能看见远处的东西。可他开始胡言乱语,说看见地底下的东西,说听见土里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天亮时,他挖开自家院子里的地面,趴在那里一动不动,额头那只眼死死盯着坑底,嘴里喃喃:“来了……来了……” 有人得了速度,却丢了人性。南边村子有个年轻人,腿一夜之间变长变细,像蚂蚱的后腿。他蹦一下能跃上房顶,跑起来连影子都追不上。可他开始吃生肉,夜里溜进鸡窝,抓着鸡就往嘴里塞,鸡血顺着嘴角往下淌。他娘哭着喊他,他回头,嘴里还叼着半截鸡脖子,眼神陌生得像看一只猎物。 更多的是那些什么都没得到,却失去了一切的人。 有人半边身子萎缩,像被抽干了血肉,躺在床上只剩一口气,眼睛还睁着,眨一下,又眨一下。有人皮肤变成死灰色,一碰就往下掉渣,却还没死,嘴里呜呜咽咽地叫。有人浑身长满脓疮,疮口裂开,里面不是脓,是细细的、扭动的白色虫子。 第七天的夜里,方圆千里没有一盏灯是亮的。 不是没人点,是点了也没人敢出门。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门板后用木头顶住,窗户用棉被堵死。可那些声音还是钻进来—— 屋梁上有东西在爬,窸窸窣窣,窸窸窣窣,不知道是老鼠还是别的什么。 墙根下有人在笑,笑声尖细,像小孩,又不像小孩,笑着笑着就变成了哭,哭着哭着又没了声。 远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咚、咚、咚,每一下都踩在人心脏上,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走,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 有人扒着门缝往外偷看,月光下,一个模糊的影子从村道上晃过去。那影子高得离谱,肩宽得离谱,走路的姿势也离谱——像是关节长错了地方,迈步时,腿往旁边撇,胳膊往后面甩。它走过去很久,偷看的人才敢喘气,一喘气才发现,裤裆已经湿了。 第八天,活下来的人开始往外逃。 他们背着包袱,牵着孩子,拖着板车,沿着官道往远处走。可走出去没多远,又停下了—— 前面的人堵在路上,呆呆地站着不动。走近了才看见,官道正中,趴着一只蚂蚱,有半人高,后腿蜷着,前肢撑地,硕大的复眼正对着他们,口器微微翕动。 没人敢动。 蚂蚱也不动。 就这么对峙了一炷香工夫,蚂蚱突然振翅,嗡的一声腾空而起,从众人头顶掠过,飞向远处那片暗黄的田野。翅膀扇起的风刮得人脸生疼。 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第九天,有人开始往回走。 不是不想逃,是逃不掉。走出去三十里,路边全是变异的野兽,走出去五十里,连条像样的路都找不着。更可怕的是,越往外走,身体越不对劲,有人走着走着就开始干呕,呕出来的东西在地上蠕动。有人走着走着,突然发现手上长出一层细密的鳞片。 他们这才明白——那股看不见的东西,早就钻进了每个人身体里。走多远都没用。 第十天夜里,方圆千里的天空,变成了暗红色。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层厚厚的、像凝固的血浆一样的天幕压下来。地上的人抬起头,总觉得那天在往下沉,一寸一寸,沉得人心口发闷。 远处传来嚎叫声,不是狼,也不是狗,是某种从没听过的声音,粗粝、沙哑,拖着长长的尾音,一声接一声,像在互相应和。 废墟上,有什么东西在爬动。断壁残垣间,黑影一闪而过,速度极快,快得看不清是什么。偶尔有东西停下来,月光下,能看见一个轮廓——三颗脑袋挤在一副肩膀上,六只眼睛,有的睁着有的闭着,嘴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井里的水,从第十一天开始,变味了。 喝过的人,嘴唇发黑,眼白泛黄,夜里睡觉时浑身抽搐,嘴里吐出白色的沫子。没喝的人,忍着渴,也不敢去碰那水。 可那些变异的野兽敢。 它们趴在井边,把头探进去,咕咚咕咚喝得痛快。喝完了,抬起头,猩红的眼珠四处转,舌头舔着嘴唇,像是在找什么。 第十二天,有人开始猎杀它们。 不是为了吃,是为了不被它们吃。 那些人——那些没有变异成怪物,却也没有完全失去人形的人——他们拿起锄头、铁锹、菜刀,三五成群,在废墟间穿行。他们眼睛里有恐惧,也有别的什么,像火,像野兽眼睛里的光。 有人的胳膊比常人大腿还粗,一拳砸碎了一只变异老鼠的脑袋。有人的腿有三截关节,跑起来连蚂蚱都追不上。有人的眼睛能穿透墙壁,看见躲在里面的东西。 他们是人吗? 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但他们活着。 第三章 辞亲赴道(一) 午时的农田的田梯上,三个身形异样的人正喝着,田户以桑叶泡的苦茶,吃着粗粮制成的面饼。看着不远处河中正抓鱼的两小孩,眼中满是关爱。... 一头银发,面容枯希身着粗布的,驼背如脓疮并长出了两支小手的李桂兰,吃着手中的粗饼道:凌砚兄弟,你的堂兄靠的住不,这都过去8年了。你不是说他常年在外经商能找到,修仙宗门,帮我们医治这该死的变异身体。 上身强壮,下身小巧,手臂一只大一只小的凌砚,满面焦着地道:我那三堂兄,也是一去好几个年头了,我也正但心着呢。外面到处都是变异兽。他说能找到修仙宗门,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旁边张大利,勃子上长了瘤,头只好一直歪着,手臂也和凌砚一样,一大一小,并且左眼凸出,就差一点吊了出来。 张大利慢慢道:都怪8年前那场天灾,真不知是那个天杀的,造了什么孽引来了天罚。让大家都变成了,人不人的怪物。 正说道时,不远处的天梯上,四只脚的刘田喊道:凌砚,你家来了!快回去看看吧! 凌砚听到刘田说家里来人,忙回道:好呢!谢谢刘大哥,我这就回家看看! 李桂兰道:不会是,你那个堂兄弟回来了吧! 凌砚道:这个,我也不知道!回去看了在说吧! 说完,起身向河边喊道:小墨!回家了,家里来人了! 凌墨从河中弯腰中惊醒,起身道:好呢!爹爹! 凌墨一身宗色精布衣,左眼失去并留有一块很大的焦黑伤疤,奇怪的是他身体其他部分却没有变异。可他身旁李桂兰的儿子,张小满却没有这份幸运。身体如怪胎般,肚大如牛,并长出了两颗头颅。 两人走到河边,张小满听到凌墨家来了客人,拿起地上桶中的鱼,放入凌墨桶中。道:这打鱼拿去,好好招待客人。 凌墨大小也张小满一起长大,如亲兄弟般,也没客气,道了声:谢了,兄弟! 说完凌墨在田边与父亲凌砚汇合,向家中走去。 李桂兰道:凌墨那小子,就剩咱村最的一个没有变异的小子了。可惜了没了左眼。 张大利道:那不是,他现在算是咱村能走出去的最后希望了。 凌墨打开院门,三叔的身影出现院中。 凌墨立即跑上前道:三叔!你终于回来了! 凌墨口中的三叔,就是刚才谈论的凌砚的堂兄。 凌砚招呼堂兄进屋! 晚饭时,三叔道:他找到了修仙宗门,并通过关系,要到了一个入门弟子的名额,这次来是带凌墨去宗门。 凌砚听到次消息非常高兴,忙向三叔表示道谢。 凌墨听到自己能进入修仙宗,踏上修仙之路。 心道:这样一来只要救的仙丹,村子,就有救了,李大婶,小满都会变成正常人。 想到这里,凌墨急忙向三叔行礼。 此时张小满端着刚炖好的香肉进入院中道:小墨,我娘叫我拿点肉过来。让你好好招待下客人。 凌墨转头看向父亲…… 凌砚点点头,表示…… 凌墨见父亲同意,立即起身向院中走去。 凌墨见张小满手中正端着早以炖好的香肉,香味扑鼻而来。 张小满见到凌墨开心地问道:是不是你家三叔来了! 凌墨道:是的!三叔还说,带我入修门,求仙丹,我们村子有救了! 张小满不敢想信地道:仙丹!仙门!真是太好,我们终于可以有机会变成正常人了。 凌墨喜道:是的!小满,当你变成正常人,我们一同修仙,成为一代仙侠,熬游九洲。 张小满道:我要把此消息,回去告诉我妈,你好好招待三叔。 说完把手中的沙锅塞入凌墨怀中,转身向院外跑去。 凌墨看着跑没影的张小满,心中也冲满喜悦及其盼。 第二天清晨,老村长,弯着腰驼着背上长着无数的兽角,三尺长的手臂处着拐杖,带着一帮变异村民送离凌墨。 张小满拿着村民凑的鸡蛋,及烤好的两只鸡,塞入凌墨怀中。 其父亲凌砚,摸摸凌墨的头,叮嘱道:出门了要听三叔的话,你今年过了也已九岁了,是大孩子,出门要懂事,记得村里教书先生,教你的礼仪,伫爱。 凌墨,泪水流下。 一旁的三叔拉着凌墨,向村长,凌砚挥手告别。坐上马车。 马车慢慢行驶,消失在大路尽头。 村头的人慢慢散去,最后只剩村长、张小满、凌砚三人。 村长拍拍凌砚的肩膀,道:回去吧!小墨学成自会回来! 当村长也凌砚走后,村口大路就只剩张小满一人! 第三章 凌砚招呼堂兄进屋,手臂一粗一细的不协调感在迈过门槛时格外明显——粗壮的右臂扶住门框,细瘦的左臂却跟不上身体的节奏,迟缓地摆动着。他侧身让堂兄先行,粗臂顺势一推,木门“吱呀”合上,将院外那片暗红的天空隔绝开来。 堂兄凌伯均跨进屋时,脚下顿了顿。目光扫过凌砚那畸形的身躯,瞳孔微微一缩,随即移开,落在堂屋正中央那张歪斜的供桌上。桌上摆着两个牌位,一个写着“亡妻戴香怡之位”,另一个新些,“先父凌天”四字墨迹尚新,边角却已卷起毛边。 “坐。”凌砚粗臂一指竹椅,细臂却不受控制地抖了抖,像要抬起又无力垂落。他索性用粗臂拎起茶壶,往粗陶碗里倒水,水流粗壮,溅出半桌。 凌伯均接过碗,没喝,搁在桌上。他盯着凌砚那张满是沟壑的脸——八年了,那张脸老得像四十岁,左脸颊一道深疤从眼角拉到下颌,是那年陨石落下时被飞溅的瓦片划开的。此刻那道疤在烛光下泛着暗红,随着他呼吸微微蠕动。 凌砚粗臂撑着桌沿坐下,身子往右歪着——他的脊柱也弯了,坐久了右半身麻,左半身疼。“三哥,你这一走……” “八年。”凌伯均接过话,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碗沿。他穿着靛蓝长衫,袖口绣着银线云纹,料子厚实挺括,与这破屋里的一切格格不入。“外头……变了。” 凌砚粗臂上青筋跳了跳:“我们也变了。” 沉默。屋外风吹过枯死的庄稼,噼啪脆响,像骨节折断的声音。 凌伯均站起身,走到凌墨面前,蹲下。他盯着那块伤疤,眉头微蹙:“那年……落的?” 凌墨点头,右眼眨了眨,没躲。 凌伯均伸手想碰,手指悬在伤疤前半寸,停住。他收回手,站起身,看向凌砚:“他……没别的变化?” 凌砚摇头,粗臂无意识攥紧桌沿,指甲抠进木头里。“就那只眼睛。全村……就他一个没变。” 凌伯均沉默片刻,重新坐下。这次他端起碗,喝了一口茶,眉头皱起——桑叶泡的,涩,苦,带着土腥味。他放下碗,开口: “我找到宗门了。” 凌砚粗臂一颤,桌沿“咔”一声裂开一道缝。 “合道宗。”凌伯均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巴掌大,乌黑色,正面刻着一个“合”字,背面是道纹。“内门弟子举荐,要到一个名额。” 他把木牌放在桌上,推向凌墨的方向。 凌墨盯着那块木牌,右眼瞪大,瞳孔里映出那个“合”字。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喉咙里滚过一口唾沫。 凌砚粗臂伸出,抓起木牌。牌子冰凉,入手沉重,不像木头,倒像铁。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粗臂颤抖,连带牌子也在抖。 “三哥……”他声音发哽,喉咙像被什么堵住,“这……这……” “只能带一个。”凌伯均打断他,目光落在凌墨身上,“他,跟我走。” 凌墨浑身一震,右眼瞬间涌上水光。他猛地转向凌砚,嘴唇哆嗦:“爹……那……那小满呢?” 凌砚粗臂一把搂住他,把他揽进怀里。凌墨的脸贴在父亲胸口,隔着薄薄的粗布,能感觉到那颗心跳得又重又快,像要撞破胸膛。 “孩子……”凌砚声音沙哑,粗糙的大手抚摸着他的后脑勺,指腹蹭过那块伤疤,“你三叔……只能带一个。你去了,学了本事,求到仙丹,回来救大家。懂吗?” 凌墨在他怀里点头,肩膀抽搐,没出声。他咬着嘴唇,咬得发白,眼泪滚下来,濡湿了父亲的衣襟。 凌伯均站起身,走到门口。他背对着父子俩,望着院外那片暗红的天,声音低沉: “明日一早动身。” 院门突然被推开,一个身影端着砂锅跑进来。 “小墨!我娘叫我拿点肉过来!让你好好招待下客人!” 张小满的声音像敲碎的铜锣,又尖又哑。他跑进院,肚子先挺进来——那肚子大得吓人,圆鼓鼓像扣了口锅,把粗布衣撑得紧绷,露出肚脐眼处一道裂开的缝。两颗头颅挤在肩膀上,左边那颗正脸朝前,咧着嘴笑,右边那颗侧着,脸朝院门方向,眼睛半睁半闭,嘴唇翕动,像在喃喃自语。 他双手端着砂锅,锅盖边沿冒着热气,肉香飘散开来。 凌墨从父亲怀里挣出来,抹了把脸,跑出屋。 “小满!”他站在院中,右眼红红的,却扯出笑来,“是我三叔来了!” 张小满左边头颅咧嘴笑得更开,露出两颗豁牙:“我知道!我娘说你家来贵客了,让我送点肉过来!”他右边那颗头突然睁开眼,眼珠转了转,盯着屋门口站着的凌伯均,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贵客……贵客……” 第四章 辞亲赴道(二) 凌伯均盯着那两颗头颅,眉头拧紧,手指无意识蜷了蜷。... 凌墨接过砂锅,沉甸甸的,烫得他两只手来回倒。他凑近闻了闻,香得鼻腔里全是肉味——村里多久没吃肉了?上次杀猪是三个月前,那猪瘦得皮包骨,肉柴得像木头。 “小满!”他压低声音,右眼亮晶晶的,“三叔说,带我去修仙宗门!” 张小满左边头颅眼睛瞪大,右边那颗也猛地睁开眼,两颗眼珠一齐盯着凌墨。 “修……修仙?”左边头颅嘴巴张大,豁牙露出来。 “嗯!”凌墨重重点头,“学本事,求仙丹!到时候,你就能变回正常人!李大婶也是!大家都能!” 张小满左边头颅愣住,右边那颗却咧嘴笑了,笑声尖细:“仙丹……仙丹……变正常……变正常……” 左边头颅猛地回过神,一把抓住凌墨的手臂——那手也变异了,五根手指比常人多出一截,关节粗大,指甲灰黑。他攥得死紧,指甲掐进凌墨肉里。 “真的?”他声音发抖,左边头颅眼眶泛红,“小墨,你没骗我?” 凌墨忍着疼,用力点头:“没骗你!等我回来!” 张小满左边头颅眼泪滚下来,顺着脸颊滑进嘴角。他松开手,抹了把脸,右边那颗头却还在笑,笑着笑着,嘴里淌出口水来。 “我……我回去告诉我娘!”他转身就跑,跑出两步,右边那颗头猛地扭过来,盯着凌墨,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喊:“等你!等你!” 凌墨抱着砂锅,站在院中,看着张小满跑出院门。那背影歪歪扭扭,大肚子一颠一颠,两颗头颅在肩膀上晃,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他低头看砂锅,锅盖缝隙里冒出热气,扑在他脸上,湿漉漉的。 凌伯均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低头看他:“你朋友?” 凌墨点头,右眼又湿了。他吸了吸鼻子,仰头看三叔:“三叔,等我学了本事,真的能求到仙丹吗?” 凌伯均沉默片刻,抬手按在他肩上,掌心温热,沉甸甸的。 “先吃饭。” 夜很深了。 凌墨躺在里屋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外屋传来父亲和三叔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只偶尔飘进几个字——“宗门”“三年”“小心”。他盯着黑洞洞的房梁,右眼眨巴,左眼那块伤疤在黑暗里隐隐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 他伸手摸那块疤,指尖触到粗糙的疤痕组织,凹凸不平,硬硬的。八年来,这块疤从没疼过,也没痒过,就像长死在那里的一块树皮。可今晚,它烫得有些不对劲。 他翻个身,脸朝墙。墙那边是张小满家的方向。他想小满那两颗头,想李大婶背上那两支小手,想村长爷爷满身的兽角,想村里所有人歪歪扭扭的身体。他又想那块木牌,乌黑的,冰凉的,那个“合”字。 仙丹。 他攥紧拳头,指甲抠进掌心。疼。真好,还知道疼。 外屋声音停了。脚步声走近,门帘掀开,父亲的脸探进来。 “小墨,睡了?” 凌墨没动,闭上眼。父亲轻手轻脚走进来,坐在床边。粗糙的大手摸到他脸上,拇指蹭过那块伤疤,停留片刻。 “孩子……”父亲声音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爹对不住你。” 凌墨眼泪滚下来,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痒痒的。他没动,没睁眼。 父亲坐了很久,手一直放在他脸上。后来手拿开了,脚步声走远,门帘落下。 凌墨睁开眼,右眼湿漉漉的。他盯着黑暗,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娘,我走了。” 天刚蒙蒙亮,村口已站满了人。 暗红的天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些人身上——那些畸形的、扭曲的、不像人的身体上。驼背的,长角的,多臂的,歪脖的,皮肤灰黑的,眼睛血红的。他们挤在一起,站成一片沉默的阴影。 老村长站在最前面。他弯着腰,驼背上长满兽角,短的像笋尖,长的已弯曲如羊角,灰褐色,表面粗糙有纹路。三尺长的手臂拄着拐杖,那拐杖是枣木的,被他摸得油光发亮。他抬起头,脸上皱纹堆叠,两只眼却还清亮,盯着从远处走来的凌墨父子。 凌墨背着个小包袱,粗布,打着补丁,里面塞着一件换洗衣裳,一双新鞋——村里人凑的布,李大婶连夜赶的。他走在父亲身边,右眼望着村口那些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李桂兰站在人群边上。她驼着背,背上那两支小手从衣服破洞里探出来,比去年又长大些,此刻正无意识抓挠着空气,五根细小的手指蜷曲伸展,像两只独立的小兽。她脸上挤出笑来,皱纹更深了,嘴唇翕动,没出声。 她身旁站着张小满。两颗头一齐盯着凌墨,左边那颗红着眼眶,右边那颗眼珠转来转去,嘴里叽叽咕咕不知说着什么。他怀里抱着一只鼓囊囊的粗布袋,袋口扎着麻绳。 人群往前涌,把凌墨父子围住。 “孩子,拿着。”一只变异的手伸过来,手上六根指头,指甲灰黑,握着两个鸡蛋。 “这是我家的,带着路上吃。”另一只手伸过来,手掌比常人大一倍,手指却萎缩成小截,像鸡爪,攥着一块干饼。 “还有我的……” 凌墨怀里很快塞满东西,鸡蛋,干饼,一把炒豆,两块姜糖。他抱不住,东西往下掉,旁边人七手八脚接住,又塞回他怀里。 老村长拐杖一顿地,人群安静下来。他走上前,三尺长的手臂抬起,搭在凌墨肩上。那手臂比常人长出一倍,此刻弯折着,像一根奇异的枝条。手掌落在凌墨头顶,粗糙的掌心温热。 “孩子。”他声音沙哑,像风吹过枯叶,“出门在外,记住三件事。” 凌墨仰头看他,右眼眨也不眨。 “一,活着。二,别忘本。三……”他顿了顿,那只手用力按了按凌墨头顶,“能回来,就回来。” 凌墨鼻子一酸,重重点头。 张小满挤开人群,冲到他面前。两颗头一齐喘着气,左边那颗张嘴要说话,右边那颗抢先开口: “给你!给你!” 张小满左边头颅一巴掌拍在右边那颗上,右边那颗缩了缩,闭上嘴。他把怀里布袋塞进凌墨怀里,沉甸甸的。 “两只烤鸡。”他左边头颅说话,声音发哽,“我娘烤的,放了好多盐,能放好几天。” 凌墨抱着布袋,右眼湿了。他看着张小满那两颗头,左边那颗红着眼眶瞪他,右边那颗眼珠转着,东看西看,嘴里又嘀咕起来。 “小满……”他张嘴,声音卡住。 张小满左边头颅咧嘴笑了,露出豁牙:“等你回来。到时教我仙法,大家一起熬游九洲。” 凌墨用力点头,眼泪滚下来。 凌砚走上前,蹲下身,双手扶住儿子肩膀。粗壮的右臂和细瘦的左臂一起用力,把儿子定在面前。他盯着凌墨那只右眼,眼眶泛红,嘴唇哆嗦半天,终于开口: “出门要听三叔的话。你今年九岁,是大孩子了。出门要懂事。”他顿了顿,喉咙滚动,“记得教书先生教的,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对人要敬,对己要严。遇事多想想,别莽撞。受了委屈……受委屈忍着,别惹事。” 凌墨眼泪止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父亲手上。 凌砚粗糙的拇指蹭过他左眼那块伤疤,动作轻得像怕碰坏什么。他嘴唇动了又动,最后只挤出一句: “爹等你回来。” 凌墨扑进他怀里,抱住他脖子。父子俩紧紧贴着,谁也没出声。周围人静静看着,有人别过脸,有人抬手抹眼睛。 凌伯均走上前,轻声道:“该走了。” 凌墨从父亲怀里挣出来,退后两步。他右眼红红的,目光扫过人群,扫过老村长,李桂兰,所有村民,最后落在张小满身上。 张小满左边头颅咧嘴笑,右边那颗头突然不嘀咕了,两颗眼珠一齐盯着他,瞪得溜圆。 凌墨转身,跟着三叔走向马车。 马车停在村口大路旁,一匹老马,毛色灰暗,肋骨根根可数。车夫是个歪嘴的中年人,嘴歪到耳朵根,见他们来,咧开嘴笑,露出半边牙。 凌伯均扶凌墨上车。凌墨爬上木板车厢,回头。 村口的人还站着,挤成一团。父亲站在最前面,粗壮的右臂垂着,细瘦的左臂却抬着,朝他挥。那只手细得像柴火棍,在暗红的天光下一摆一摆。 张小满突然冲出来,跑向马车。他挺着大肚子,两颗头在肩上晃,跑得跌跌撞撞。跑到近前,他左边头颅张嘴喊: “小墨!别忘了!” 凌墨扒着车厢后板,冲他喊:“忘不了!” 张小满右边那颗头突然开口,声音尖细: “仙丹!仙丹!” 凌墨用力点头,眼泪又涌出来。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土路,吱呀作响。凌墨跪在车厢里,扒着后板,望着村口越来越远的人群。父亲还在挥手,那只细瘦的手臂越摆越慢。张小满站在原地,两颗头一齐朝这边望。老村长的拐杖杵在地上,三尺长的手臂抬起,也朝他挥。 马车越走越远,那些身影越来越小。路拐了个弯,村口被土坡挡住,什么都看不到了。 凌墨还跪着,扒着后板,右眼盯着那片土坡。风灌进眼眶,吹得眼泪往后飘。 凌伯均坐在车厢前头,背对着他,没回头。 很久,凌墨才转回身,坐在车厢里。他低头看怀里那堆东西——鸡蛋,干饼,炒豆,姜糖,还有张小满塞给他的布袋。他解开布袋口,两只烤鸡用荷叶包着,荷叶还绿着,鸡油渗出来,浸透荷叶。 他重新系好布袋,抱在怀里。马车颠簸,他靠着车厢板,闭上眼。 右眼闭着,左眼那块伤疤却在眼皮底下隐隐发烫。他没睁眼,只是抱紧怀里的布袋。 村口,人群慢慢散去。 老村长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回走。三尺长的手臂垂下来,手指拖着地面,在土路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沟。他走几步,回头望一眼大路尽头,再走几步,再望一眼。 凌砚还站在原地,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粗壮的右臂垂着,细瘦的左臂已经放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颤抖。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截枯死的树桩。 人都走光了,他还站着。 太阳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暗红的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道歪斜的影子——右半边宽,左半边窄,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 张小满没走。他站在凌砚身后几步远,两颗头一齐望着大路尽头。左边那颗眼眶还红着,右边那颗眼珠转了转,突然开口: “他会回来的。” 左边那颗一愣,转头看右边那颗。右边那颗难得没嘀咕别的,只是盯着大路,嘴唇动了动,又重复一遍: “他会回来的。” 张小满左边那颗回过头,也盯着大路,嘴里喃喃: “嗯,会回来的。” 风吹过,卷起路上的尘土,打着旋儿往远处飘。大路空空荡荡,尽头什么都没有。 只有暗红的天,压在头顶。 第五章 初入山门(一) 马车在土路上颠簸了整整三天。... 凌墨靠着车厢板,怀里始终抱着那个布袋。烤鸡的香味透过荷叶渗出来,他咽了咽口水,没舍得吃。布袋里还有鸡蛋,他摸过,有几个已经裂了,蛋清渗出来,把干饼浸得发软。 第三天傍晚,天色变了。 暗红的天幕像被人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一层青灰色的光。那光从裂口倾泻下来,落在远方的山峦上,山便活了原本灰扑扑的轮廓突然有了颜色,翠绿、靛青、赭红,一层层铺展开来,像谁打翻了染缸。 凌墨扒着车厢板,右眼瞪得溜圆。 三叔!那是... 凌伯均没回头,声音从前头飘来:合道宗。 凌墨盯着那座山,喉咙里滚过一口唾沫。 山在动。 不是山崩地裂的那种动,是像活物一样呼吸山腰处云雾翻涌,一收一放,每次收缩时露出山体上密密麻麻的建筑轮廓,每次舒张时又吞没一切。山顶处有光,不是日光,是某种青幽幽的、像萤火虫聚在一起的光,一明一暗,像眨眼睛。 马车又走了半个时辰,在一座牌坊前停下。 牌坊高有三丈,两根石柱粗得两人合抱不拢,横梁上刻着三个大字合道宗。字是金色的,却不像涂上去的漆,倒像从石头里渗出来的光。牌坊下站着两个人,灰白袍子,袖口绣着云纹。 凌伯均跳下车,整了整衣袍,回头朝凌墨招手。 凌墨抱着布袋爬下车,腿发软,差点跪下。他站直了,跟着三叔往前走,走到牌坊下,那两个人的目光便落在他身上。 左边那个年纪大些,三十来岁,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从他头顶扫到脚底,在他左眼那块伤疤上停了停。右边那个年轻,二十出头,眼睛倒是转了转,嘴角扯出一点笑,说不上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 凌伯均从怀里摸出那块木牌,双手递上。 年长的接过,翻过来看那个合字,又翻过去看背面的纹路。他手指摩挲着木牌边缘,点了点头,声音平板得像念经: 确实,是我宗的弟子令。 他把木牌递还给凌伯均,目光再次落在凌墨身上。这次打量得久些,从伤疤移到那只完好的右眼,从右眼移到瘦小的肩膀,从肩膀移到抱着布袋的手那手攥得死紧,骨节发白。 年轻的凑前一步,打量着凌墨,道:是新进的外门弟子? 凌墨抬头看他,右眼眨了眨,喉咙发紧。他想起临行前父亲的话出门要懂事,遇事多想想。他咽了口唾沫,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是、是的。 年轻的点点头,下巴朝牌坊里一扬:进去吧。去外门刘执事处报道。 凌墨抱着布袋,弯腰行礼:谢谢师兄。 他直起身,看向三叔。凌伯均冲他点点头,没说话,眼神却沉沉的,像压着什么。 凌墨转身,抱着布袋往里走。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低低的说话声。他耳朵动了动,脚步没停,却把那些话一字不漏听进耳朵里。 左眼残疾,全身灵气不足......不知是内门那位师兄在外收的弟子。 管他的呢,与我等无关。他这样的进入宗门,最多也只能打打杂,顶多修到凝气算不错了。 赵师兄说得对,此等残疾,能进入我宗算是他天大的福气了。 凌墨脚步顿了顿,抱紧布袋,继续往前走。 牌坊后是一条石阶,蜿蜒向上,隐没在云雾里。石阶两旁种着不知名的树,树干银白,叶子却是深紫色,风过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耳边低语。凌墨踩上第一级石阶,脚底传来冰凉的触感石头不是普通的青石,是某种墨绿色的石材,表面光滑如镜,能照出他模糊的影子。 他低头看那影子。瘦小的身子,粗布衣,打着补丁的包袱,左眼处一块焦黑的凹陷。影子歪了歪,他也跟着歪了歪。 他抬起头,继续往上走。 石阶很长。长到他数到三百级时,腿开始发抖。长到他数到五百级时,呼吸开始发烫。长到他数到八百级时,云雾终于散开,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大殿横在眼前。 殿有三层,飞檐翘角,檐下挂着铜铃,风过时叮当作响。殿身是青灰色的石料,墙上爬满藤蔓,藤蔓上开着细小的白花,花香清淡,像记忆中母亲身上的味道。殿门大开,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三个字执事殿。 殿内有人。 凌墨抱着布袋,迈过门槛。脚刚踏进去,便感觉有什么东西扫过全身,凉丝丝的,像水从皮肤上淌过。他打了个哆嗦,站定了,往里看。 殿内铺着青砖,砖缝里长出细细的草。正对门的墙下摆着一张长案,案后坐着一个老者,灰白头发,灰白胡须,低着头不知在看什么。案前的地上,十多个身穿灰袍的人盘腿坐着,眼睛闭着,一动不动,像睡着了,又像死了。 凌墨站在门口,不敢动。 他盯着那些人,发现他们胸口微微起伏,还在喘气。他又盯着那个老者,老者的手指在案上动,一下一下,像在敲什么节奏。 他咽了口唾沫,往前迈了一步。脚落地时,青砖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那老者的手指停了。 凌墨浑身一僵。 老者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浑浊,眼白泛黄,瞳孔却亮得出奇,像两点火星在眼眶里烧。他盯着凌墨看了片刻,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牌子。 凌墨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抱着布袋往前走了几步,在那些打坐的人旁边绕过去,走到长案前。他腾出一只手,从怀里掏出那块木牌,双手递上。 老者接过木牌,翻看了一遍,随手搁在案上。他又盯着凌墨看了片刻,目光在他左眼那块伤疤上停了停,然后移开,朝殿外喊了一声: 邢良。 殿外有人应声,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灰袍少年从门外走进来,十五六岁年纪,身量比凌墨高不了多少,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他走到案前,朝老者行了一礼: 师尊。 老者下巴朝凌墨一扬:带这位师弟熟悉熟悉。 邢良转头看凌墨,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在他左眼伤疤上停了停,然后咧嘴笑了。那笑没什么恶意,倒像看见什么新奇玩意儿。 是,师尊。邢良朝凌墨点点头,这位师弟,跟我来吧。 凌墨朝老者行礼,老者已经低下头,不知在看什么。他转身,跟着邢良往外走。走出殿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打坐的人还坐着,一动不动,像十几尊泥塑。 邢良带着他绕到大殿后。殿后是一片空地,铺着平整的青石,正中停着一个东西一个圆盘,有磨盘大,通体乌黑,表面刻满纹路,纹路里隐隐有光流动。 邢良走到圆盘旁,抬脚踏上去,回头看他:上来。 凌墨盯着那圆盘,喉咙发紧:这......这是...... 飞行法器。邢良拍了拍圆盘边缘,站上来,摔不了。 凌墨抱着布袋,小心地踏上圆盘。脚刚踩上去,脚底便传来一股吸力,稳稳地把他固定在盘面上。他低头看,那些纹路里的光似乎亮了些,顺着纹路流动,像活的。 邢良抬手掐了个诀,圆盘微微一颤,缓缓升起。凌墨身子一晃,下意识蹲下,双手抱住圆盘边缘。邢良笑了: 别怕,掉不下去。 圆盘越升越高,凌墨蹲在上面,看着脚下的建筑越来越小,变成一个个小点。风灌进他耳朵里,呼呼作响,吹得他左眼那块伤疤发凉。他慢慢站起来,腿打着颤,手还抱着布袋,不敢松。 邢良站在他前面,背着手,像站在平地上一样稳。他回头看了凌墨一眼,开始说话,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你现在还不算宗门正式外门弟子,只能算是杂役弟子。 凌墨点头,右眼盯着他。 但杂役弟子,也是可以修行的。宗内外门执事及长老讲课,你都可以去听,能学多少就看自己了。内门长老及师兄的讲课也可以听,只要找得到地方,进得去门。 凌墨又点头。 要想被外门长老或执事收为弟子,修行必须达到凝气层次。要想成为正式外门弟子,还须通过试验。邢良顿了顿,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这情况......好好修,还是有希望的。 凌墨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没吭声,只是点头。 第六章 初入山门(二) 邢良回过头,继续说:山门内不要到处乱跑,每天完成宗门指派的任务就行。有些地方有禁制,闯进去会出事。... 圆盘绕过一座山峰,眼前出现两座山峰对峙,中间一道深谷。邢良放慢速度,指着左边那座山: 那边是后厨峰,给外门弟子准备餐食的地方。 又指向右边那座:那边是药园峰,打理宗门药园的。 他回头问凌墨:你想去药园还是后厨? 凌墨右眼眨了眨,想起村口那些畸形的身体,想起父亲粗壮的右臂和细瘦的左臂,想起张小满那两颗头。他嘴唇动了动: 我家是田户出身,还是去打理药园吧。 邢良点头:行。 圆盘转向右边山峰,缓缓降下。 药园峰比远处看着要大得多。圆盘落在一片竹林前,竹林深处隐约可见几间竹舍。邢良带着凌墨穿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地上铺满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 竹舍前,一个老人正躺在竹榻上,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鼾声极轻,一下一下,像远处传来的鼓声。 邢良走到竹榻前,回头朝凌墨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轻声喊: 柯师兄。 老人没动,鼾声继续。 邢良又喊了一声:柯师兄。 老人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鼾声依旧。 邢良无奈地看向凌墨,正要再喊,身后传来脚步声。凌墨转头,看见一个小女孩从竹林里跑出来。 女孩比他小,七八岁年纪,一双眼睛大得出奇,像两颗黑葡萄嵌在脸上。头上梳着两个小辫,辫梢扎着红绳,随着她跑动一甩一甩。脸蛋圆圆的,白里透红,像年画上的娃娃。 她跑到竹舍前,盯着凌墨看,眼睛眨了眨,好奇的目光在他左眼伤疤上停了停,又移开,落在他怀里的布袋上。 凌墨被她盯得不自在,只好扯出笑来: 我、我是刚被分到药园的杂役弟子,我叫凌墨。 女孩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我叫柯琳! 说完,她转身跑向竹榻,趴在老人耳边,大声喊: 爷爷!有人来了!还睡! 老人被震得一激灵,猛地坐起来,手在空中胡乱挥舞:怎么了怎么了?着火啦? 柯琳咯咯笑起来,指着凌墨:有人来啦! 老人揉揉眼睛,看清了凌墨和邢良,这才慢慢坐直身子。他伸手摸了摸柯琳的头,声音还带着睡意: 又跑哪儿玩去了? 柯琳嘟嘴:我才没玩呢!我是找方师姐修炼去了! 老人哦了一声,目光这才落在凌墨身上。他打量着凌墨,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最后盯着他左眼那块伤疤,看了片刻。 凌墨站着不动,任他打量。 老人收回目光,脸上浮起一丝笑,指了指左边的竹舍: 不要那么拘谨,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了。左边有间卧室,你可以用。房间里的书你也可以翻看。 凌墨弯腰行礼:是,柯师兄。 老人又转头看柯琳,用哄小孩的口气说: 小琳,你不照顾下新来的小师弟? 柯琳嘟起嘴:你又想让我干活! 老人笑呵呵的:爷爷不是老了吗!当然要靠你了! 柯琳哼了一声,转身朝凌墨招手,小辫子一甩:真拿你没办法!凌师弟,跟我来吧! 凌墨看向邢良。邢良冲他点点头:那我就回去了。有事可以到执事殿找我。 凌墨又行礼:多谢邢师兄。 邢良踏上圆盘,掐诀,圆盘缓缓升起,很快消失在竹林上空。 柯琳已经蹦蹦跳跳往竹林深处走,回头朝凌墨喊:快点呀! 凌墨抱着布袋,跟了上去。 竹林后是一片开阔地,一眼望不到边。地上种满各种植物,高的矮的,绿的紫的,有的开花有的结果,有的什么都没长,光秃秃一根杆子杵在那儿。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有的清香,有的刺鼻,混在一起,熏得凌墨鼻子发痒。 柯琳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指指点点: 这边是灵参,十年才能收一次。那边是紫芝,要长在朽木上。那边那些是七星草,叶子有七个白点,晚上会发光... 凌墨跟在她后面,右眼盯着那些奇形怪状的植物,左眼那块伤疤隐隐发烫。他伸手摸了摸,疤还是那块疤,粗糙,坚硬,没什么不同。 柯琳回头看他,大眼睛眨了眨:你摸它干嘛?疼吗? 凌墨摇头:不疼。 柯琳哦了一声,继续往前走:那边是药田,种的都是常用的灵药,每天要浇水、除草、驱虫。有些药娇气,不能浇多,不能晒多,可麻烦了。 她说着,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盯着凌墨怀里的布袋: 你抱着什么呀? 凌墨低头看布袋,荷叶的香味还隐隐透出来。他犹豫了一下,解开布袋口,露出里面两只烤鸡。 柯琳眼睛亮了,凑过来闻了闻:好香! 凌墨看着她,想起村里那些孩子。他们看见肉也是这样,眼睛发亮,凑过来闻,却不敢伸手要。他撕下一只鸡腿,递给柯琳: 给你。 柯琳愣了愣,看看鸡腿,看看凌墨,又看看鸡腿,咽了口唾沫,却没接。 爷爷说,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 凌墨把鸡腿塞进她手里:不是别人,是师弟。 柯琳握着鸡腿,盯着凌墨看了片刻,突然笑了,缺了的门牙又露出来: 那我吃了啊? 凌墨点头。 柯琳咬了一口,眼睛眯起来,嘴巴里含糊不清地说:好吃!真好吃! 凌墨看着她吃,自己也撕下一小块鸡肉,放进嘴里。鸡肉咸香,带着荷叶的清香,是李大婶的手艺。他嚼着嚼着,眼眶有些发酸。 柯琳吃完鸡腿,舔舔手指,抬头看他: 你怎么哭了? 凌墨抹了把脸,摇头:没哭,风吹的。 柯琳哦了一声,又伸手:再给我一个翅膀呗? 凌墨把另一只鸡翅膀撕给她。 太阳西斜,暗红的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落在药田里。柯琳在前面蹦蹦跳跳,小辫子一甩一甩,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歌。凌墨跟在她后面,抱着布袋,右眼望着那片望不到边的药田。 远处传来钟声,悠长,低沉,一下一下,在山峰间回荡。 柯琳回头看他:那是晚课钟。你想去听吗? 凌墨想了想,摇头:今天不去了。 柯琳点点头:那明天我带你去。我知道路。 她转身继续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凌师弟,你以后会一直在这儿吗? 凌墨看着她,右眼眨了眨,又看向远处那片暗红的天。 不知道。 柯琳歪着头看他,大眼睛里映出天光。 那你想去哪儿? 凌墨沉默片刻,低头看怀里的布袋。布袋里还剩一只烤鸡,几只鸡蛋,几块干饼。他想起村口那些人,想起父亲挥动的那只细瘦的手臂,想起张小满那两颗头一齐望着他的样子。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 我想......学练丹。 柯琳眨眨眼:练丹?练什么丹? 凌墨没回答。他望着那片暗红的天,右眼里映出光来。 柯琳看了他片刻,突然笑了,跑过来拉住他的手: 走吧!我带你去看看你住的屋子!里面可有好多书呢! 她拉着凌墨往竹舍跑,小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凌墨被她拉着,踉跄了几步,怀里的布袋差点掉了。他抱紧布袋,跟着她跑起来。 身后,药田里的灵药在暮色中轻轻摇曳,有的开始发光,星星点点,像萤火虫落在叶子上。 远处钟声还在响,一下,又一下,悠悠地荡开。 第七章 异类同源(一)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凌墨就从床上爬起来。... 竹舍里凉飕飕的,窗外那片暗红的天光透过竹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道细长的光影。他摸黑穿上那件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脚探进鞋里——鞋是李大婶连夜赶的,底子纳得厚实,可昨晚他摸着鞋底,发现上面有几点暗红的血迹。 他蹲在床边,盯着那血迹看了很久。 门外传来脚步声,柯琳的声音炸开来:“凌师弟!起床了!太阳晒屁股了!” 凌墨推开门,柯琳站在门口,两个小辫子扎得歪歪扭扭,一个高一个低,红绳都快散了。她手里拎着个木桶,桶里装着水,水面上漂着几片叶子。 “快洗脸!”她把桶往地上一顿,水溅出来,打湿了凌墨的裤脚,“爷爷说了,药园要趁早打理,太阳大了那些娇气的玩意儿就蔫了!” 凌墨弯腰捧水洗脸,水冰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抹了把脸,右眼眨了眨,看向柯琳: “柯师姐,今天要做什么?” 柯琳歪着头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浇水,除草,驱虫,还有东边那片七星草要挪个地方,爷爷说那边阴气太重,长歪了。” 她说完,盯着凌墨左眼那块伤疤看了片刻,突然伸手摸了摸。 “凉凉的。”她眨眨眼,“疼不疼?” 凌墨摇头:“不疼。” 柯琳“哦”了一声,缩回手,转身就跑:“那快走!磨蹭什么!” 凌墨跟在她身后,穿过竹林,走进药田。 晨雾还没散,白茫茫一片漫在药田里,那些灵药的叶子从雾里探出来,有的挂着露珠,有的轻轻颤动。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清香的、苦涩的、刺鼻的,混在一起,熏得凌墨鼻子发痒。 柯琳指着地头一排木桶:“那边有水,你浇水,我去拔草!” 凌墨走过去,拎起木桶——桶沉得厉害,他两只手一起使劲,才勉强提起来。桶里装的不像是普通的水,泛着淡淡的青色,水面下有细小的光点在游动。 他拎着桶走进药田,按柯琳说的,一棵一棵浇过去。水浇下去,那些灵药的叶子抖了抖,像是活物在舒展筋骨。有的会发出轻微的“嗤嗤”声,有的会突然喷出一股香气,呛得他直咳嗽。 他浇到一半,右眼余光瞥见什么——地垄尽头,一株半人高的灵药正在剧烈摇晃,叶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凌墨放下桶,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株灵药的根茎处,趴着一只虫子。虫子有巴掌大,甲壳漆黑发亮,六条腿上长满倒刺,正在拼命啃咬灵药的根茎。灵药的叶子已经掉了一大半,剩下几片枯黄地耷拉着,奄奄一息。 凌墨伸手去抓,手指刚碰到虫壳,那虫子猛地弹起来,朝他脸上扑来。他吓得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地上,虫子从他脸边擦过,落在他身后的药田里,六条腿一蹬,钻进土里不见了。 柯琳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怎么了?” 凌墨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指着那片药田:“有虫子,这么大。”他比划了一下。 柯琳凑过来看,蹲下身扒开泥土,看了看那个洞,撇撇嘴:“是黑甲虫,专啃灵参根。跑得可快了,抓不着。”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盯着凌墨:“你被咬啦?” 凌墨摇头。 柯琳“哦”了一声,转身继续拔草,嘴里嘟囔:“没咬就好,那玩意儿有毒,咬了要肿好几天。” 凌墨站在原地,盯着那个洞看了片刻,右眼眯了眯。他拎起桶,继续浇水。 太阳渐渐升高,雾散了,暗红的天光直直照下来。药田里的灵药有的蔫头耷脑,有的却精神抖擞,叶子舒展得老大,像是专门喜欢这见鬼的光。 凌墨浇完水,又跟着柯琳拔草、驱虫,忙得满头大汗。他抬手抹汗时,发现左眼那块伤疤又开始发烫。他摸了摸,烫得有些不对劲,像有什么东西在疤下面蠕动。 他缩回手,没吭声。 柯琳在不远处喊他:“凌师弟!该去取餐了!” 凌墨抬头看天,太阳已经升到头顶,暗红的光最浓的时候。他放下手里的锄头,朝柯琳点点头: “我这就去。” 柯琳跑过来,从怀里摸出一个木牌,塞进他手里:“拿着这个!小厨峰的人看这个才给餐!别弄丢了!” 凌墨低头看木牌,巴掌大,一面刻着“药园”两个字,一面刻着古怪的纹路。他攥紧木牌,看向柯琳: “柯师姐,你不去?” 柯琳撇嘴:“我去过了!该你了!以后每天中午你去取,早上和晚上我去!”她说完,又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小厨峰的人可凶了,你别惹他们。拿了餐就走,别磨蹭。” 凌墨点头,把木牌揣进怀里。 他沿着竹林往外走,走到那片空地时,停下脚步。他盯着地上那个圆盘——昨天邢良带他来的那个飞行法器,此刻静静停在那里,乌黑的表面在暗红的天光下泛着幽光。 他犹豫了一下,抬脚踏上去。脚底传来一股吸力,稳稳地把他固定在盘面上。他想起昨天邢良掐诀的动作,试着抬手,胡乱比划了两下。 圆盘没动。 他又比划了两下,还是没动。 身后传来柯琳的笑声。她跑过来,笑得前仰后合,两个小辫子一抖一抖的: “你干嘛呢!跳舞啊!” 凌墨脸发烫,收回脚,站在地上。 柯琳笑够了,跳上圆盘,抬手掐了个诀——动作行云流水,圆盘微微一颤,缓缓升起半尺高。她站在上面,低头看凌墨: “看清楚了没?” 凌墨盯着她的手势,点了点头。 柯琳跳下来,拍了拍圆盘:“多练练就会了。你先走过去吧,反正也不远。”她说完,蹦蹦跳跳跑回竹林,嘴里哼着歌。 凌墨站在原地,又抬手比划了两下。圆盘依旧没动。他叹了口气,转身沿着山路往下走。 小厨峰离药园峰不远,翻过两座山头就到。凌墨走了小半个时辰,腿开始发酸,肚子也开始叫。他咽了口唾沫,加快脚步。 山路尽头,一座山峰横在眼前。还没走近,就闻见一股香味——肉香、米香、菜香,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凌墨肚子咕噜一声响,他揉了揉肚子,往前快走几步。 峰顶一片开阔地,几十间木屋错落分布,炊烟袅袅升起。空地正中搭着几个大棚子,棚下摆满长桌,桌上放着大大小小的餐盒、食盒、木桶。几十个身穿灰袍的弟子穿梭其间,有的拎着餐盒往外走,有的端着空碗往里送,有的蹲在角落狼吞虎咽。 凌墨走进去,四处张望,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他拦住一个端着一摞空碗的弟子: “师兄,请问药园的餐食在哪儿取?” 那弟子约莫二十出头,满脸横肉,一双小眼睛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在他左眼伤疤上停了停,嘴角扯了扯,下巴朝左边一扬: “那边,自己找。” 凌墨道了声谢,往左边走。左边棚下摆着几排长桌,桌上放着餐盒,盒上贴着纸条,写着各个峰的名字。他一个个看过去——执事峰、后厨峰、器峰、符峰……看到最后一张桌子,才看见“药园”两个字。 餐盒不大,巴掌高,两掌宽,木头做的,盒盖上刻着几道纹路。凌墨伸手去拿,手指刚碰到盒盖,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站住。” 凌墨手一顿,回过头。 一个二十三四岁的青年站在他身后,身穿深灰色长袍,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比昨天牌坊下那两个弟子的袍子精致得多。他身量很高,比凌墨高出整整一头,瘦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眼睛却亮得刺人,盯着凌墨,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最后落在他左眼那块伤疤上。 “你是谁?”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哪个峰的?” 凌墨想起柯琳的话——小厨峰的人可凶了。他垂下眼,老老实实回答: “回师兄,我是药园新来的杂役弟子,叫凌墨。” 那青年盯着他看了片刻,嘴角扯了扯,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他抬起手,指着旁边桌上另一个餐盒——比药园那个大一倍,盒盖上刻着金色的纹路。 “那正好,旁边那个,你拿上,跟我走一趟。” 凌墨愣住,抬头看他。 那青年的目光压下来,像两把刀子:“怎么?没听见?” 凌墨嘴唇动了动,还没开口,旁边一个声音插进来: “凌师弟还不赶紧跟上!宋师兄可是内门弟子!” 一个胖墩墩的弟子从旁边跑过来,手里拎着那个大餐盒,一把塞进凌墨怀里。他朝凌墨挤挤眼,压低声音:“快去吧,别磨蹭。” 凌墨抱着餐盒,看向那青年——宋师兄。宋师兄已经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他: “愣着干什么?跟上。” 凌墨咬了咬嘴唇,抱着两个餐盒,跟在他身后。 走出棚子,宋师兄抬手一招,空中一道光影闪过,落在他面前——一艘小舟,通体青色,有三尺来长,两尺来宽,船身上刻满密密麻麻的纹路,纹路里有光在流动。小舟悬在半空,离地一尺,轻轻晃动。 宋师兄抬脚踏上去,回头朝凌墨扬了扬下巴:“上来。” 凌墨盯着那艘小舟,喉咙发紧。他抱着餐盒,小心地踏上去。脚刚踩上去,小舟往下一沉,他身子一晃,差点栽下去。宋师兄伸手一捞,抓住他后领,把他拎正了。 “站稳了。”宋师兄松开手,手指一招,小舟微微一颤,缓缓升起。 凌墨抱着餐盒,腿打着颤,低头往下看——地面越来越远,那些木屋越来越小,变成一个个小点。风灌进他耳朵里,呼呼作响,吹得他左眼那块伤疤发凉。 小舟越升越高,穿过云层,往一座偏僻的山峰飞去。 宋师兄站在船头,背着手,突然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 “真不知道宗主和那些长老怎么想的。” 凌墨抱着餐盒,没吭声。 宋师兄继续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一个魔族之人,杀了不就完了?非要关起来。关起来也就算了,还要内门弟子天天给送餐食。我宋哲堂堂内门弟子,修炼的时间都不够,天天给个魔崽子跑腿。” 他“呸”了一声,啐了口唾沫,唾沫被风刮回来,差点糊在自己脸上。他骂了句脏话,抬手擦了擦脸: “操他娘的,真想把他饿死算了。” 凌墨在后面静静听着,一个字都没敢说。他抱着餐盒,指节攥得发白。 小舟飞了小半个时辰,落在一座山谷里。 山谷极深,四周峭壁陡立,暗红的天光从头顶那条窄窄的缝隙漏下来,落在谷底,把一切都染成暗红色。谷底寸草不生,只有光秃秃的岩石和砂砾,风刮过时,卷起一阵细细的沙尘。 第八章 异类同源(二) 宋哲跳下小舟,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符——巴掌大,通体莹白,上面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他抬手一挥,玉符飞出,悬在半空,发出一道白光,照向前方。... 白光所到之处,空气突然扭曲起来,像有一层看不见的幕布被撕开。幕布后,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洞口有两人高,往里看,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 宋哲收回玉符,朝凌墨扬了扬下巴:“走。” 凌墨抱着餐盒,跟在他身后,往洞里走。 洞里很黑,伸手不见五指。凌墨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好几次差点绊倒。他听见前面宋哲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像走在平地上一样稳。 走了约莫一炷香工夫,前面突然有光透过来——暗红色的光,像火,又不像火,一跳一跳的,把洞壁照得忽明忽暗。 凌墨跟着宋哲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圆形山洞,足有十几丈宽,洞顶极高,看不见顶。洞底全是滚烫的岩浆,咕嘟咕嘟冒着泡,暗红的光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热浪扑面而来,烤得凌墨脸上发烫,呼吸都有些困难。 岩浆正中,有一小块实心平台,方圆不过丈许,孤零零地立在岩浆里。平台上盘坐着一个人——如果那还能叫人的话。 凌墨盯着那个人,右眼瞪大,瞳孔猛缩。 那是个人形的存在,全身赤红,像被剥了皮一样,露出下面血红的肌肉和青黑的血管。他身上缠满铁链,铁链有小臂粗,一头锁在他脖子上、手腕上、脚踝上,另一头深深钉进平台里,钉得死死的。他低着头,看不清脸,只能看见光秃秃的头顶,还有后脑勺上几道狰狞的疤痕。 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睛——眼眶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只有两个黑黝黝的窟窿。 凌墨心跳漏了一拍,喉咙发紧,手心冒出冷汗。 宋哲一招手,凌墨怀里那个大餐盒“嗖”地飞出去,稳稳落在平台上,正好落在那魔人面前。 那魔人动了。 他抬起头,露出那张脸——赤红的脸,五官扭曲,嘴角有道疤一直裂到耳根。两个空洞的眼眶直直对着凌墨的方向,明明没有眼珠,凌墨却觉得有东西在盯着自己,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像被扒光了衣服站在雪地里。 凌墨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魔人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又低又沉,在空旷的山洞里回荡: “新来的?” 宋哲冷哼一声,没理他。他转头看凌墨,压低声音: “血莲花宗的魔人,灵力被封了,跟凡人没什么区别。别怕。” 凌墨点点头,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盯着那魔人,魔人那两个空洞的眼眶也对着他。魔人突然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黑黄的牙齿,嘴角那道疤扯得更开,几乎裂到耳朵根。 “小娃娃,”他沙哑着嗓子,声音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你身上……有股味儿。” 凌墨浑身一僵。 宋哲脸色一变,一把抓住凌墨胳膊,把他往后拽了一步:“少听他放屁!走!” 凌墨被他拽着往外走,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魔人还坐在那里,赤红的身子缠满铁链,两个空洞的眼眶直直盯着他的方向。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嘴里喃喃: “同类的味道……嘿嘿……” 凌墨心跳如鼓,转过头,快步跟上宋哲。 身后传来那魔人的笑声,沙哑、低沉,像破风箱漏气,在空旷的山洞里回荡,一遍又一遍。 走出山洞,宋哲松开手,盯着凌墨,眼神像刀子一样在他脸上刮。 “他刚才说什么?”宋哲声音冷下来,“什么味儿?” 凌墨摇头:“我、我不知道……” 宋哲盯着他看了片刻,目光落在他左眼那块伤疤上,停了停,又移开。他冷哼一声: “魔崽子的话,少听,少信,少往心里去。听见没?” 凌墨点头:“是,师兄。” 宋哲从储物袋中飞出一个灵鸟,——一只如成人大小的雀鸟,通体灰扑扑的,隐隐有光泽流动。 “低级灵鸟,带一个人飞没问题。”宋哲说着,双手结印,凌墨看见他指尖有光浮现,凝聚成一个复杂的图案,在空气中微微颤动。那图案一分为二,一道飞向凌墨,直接钻进他额头里;另一道飞向雀鸟,没入它身体。 凌墨只觉得额头一凉,像是有什么东西钻了进来。他闭上眼,脑海里突然多了一丝联系——那雀鸟,他能感觉到了,能感觉到它体内流动的灵气,能感觉到它微微颤动翅膀的冲动。 他睁开眼,盯着那只雀鸟,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宋哲又把那块玉符扔给他。凌墨手忙脚乱接住,玉符冰凉,入手沉重。 “拿着。”宋哲盯着他,眼神阴恻恻的,“以后每天午时,你替我来送餐。记住,别让外人知道。” 他顿了顿,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一字一顿: “要是让外人知道,我就赶你出宗门。听见没?” 凌墨攥紧玉符,用力点头:“听见了,师兄。” 宋哲盯着他看了片刻,冷哼一声,转身上了小舟。他手指一招,小舟升起,很快消失在谷口。 凌墨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玉符,又看看那只雀鸟。雀鸟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睛盯着他,嘴里发出“啾”的一声。 凌墨叹了口气,喃喃自语: “才来宗门,这下又多了一件事。哎……” 他看着雀鸟,心里又涌起一丝欢喜——多一件事,不过也得到了一只灵鸟。不亏。 他摸了摸雀鸟的羽毛,羽毛冰凉光滑,像摸在玉石上。雀鸟又“啾”了一声,翅膀展开,扑棱了两下。 凌墨心念一动——脑海里那股联系突然跳动了一下,雀鸟猛地飞起来,在空中转了个圈,落在他面前。 凌墨咧嘴笑了,右眼眯成一条缝。他抬手摸了摸雀鸟,翻身上了它背上——雀鸟比他想象的大,驮着他稳稳飞起来,往谷口飞去。 飞过洞口时,凌墨低头往下看。那个黑黝黝的洞口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他想起那魔人的话,想起那两个空洞的眼眶,想起那句“同类的味道”。 他摸了摸左眼那块伤疤,疤还在发烫。 凌墨回到药园峰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柯琳站在竹舍门口,双手叉腰,小辫子一甩一甩的,瞪着他: “你怎么去这么久!” 凌墨从雀鸟背上跳下来,雀鸟扑棱着翅膀飞上竹梢,蹲在那里梳理羽毛。他抱着药园那个餐盒,走到柯琳面前: “路上……有点事。” 柯琳盯着他看了片刻,目光落在他脸上:“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凌墨摸了摸脸,摇头:“没事,风吹的。” 柯琳“哦”了一声,接过餐盒,打开一看,撇撇嘴:“都凉了。”她端着餐盒往竹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 “快进来吃饭!爷爷等着呢!” 凌墨点点头,跟在她身后。 走进竹舍,柯师兄正躺在竹榻上,闭着眼,鼾声如雷。柯琳走过去,趴在他耳边,大喊一声: “爷爷!吃饭了!” 老人猛地坐起来,手在空中胡乱挥舞:“怎么了怎么了?” 柯琳咯咯笑起来,指着凌墨:“饭来了!快吃!” 老人揉揉眼睛,看清了凌墨,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移开,落在他身后。他盯着窗外竹梢上那只雀鸟,眯了眯眼: “那是什么?” 凌墨回头看了一眼:“是……是灵鸟。” 老人“哦”了一声,没再问,接过柯琳递来的餐盒,埋头吃饭。 凌墨也坐下来,打开自己的餐盒。盒里装着两碗饭,一碗菜,菜是素的,几片青菜叶子,两块豆腐,还有一小碟咸菜。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饭,放进嘴里。 饭已经凉了,硬邦邦的,嚼起来咯吱咯吱响。他没吭声,低着头,一口一口吃。 柯琳凑过来,盯着他餐盒里的菜,又看看自己碗里的——她的和凌墨的一样。她撇撇嘴,夹起自己碗里那块豆腐,放进凌墨碗里: “给你。” 凌墨抬头看她。 柯琳已经埋头扒饭,小辫子垂下来,差点掉进碗里。 凌墨盯着那块豆腐看了片刻,夹起来,放进嘴里。 豆腐也凉了,但很软,入口即化。 窗外,那只雀鸟蹲在竹梢上,黑豆似的眼睛盯着屋里,嘴里偶尔发出“啾”的一声。 暗红的天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落在竹舍顶上,落在药田里,落在那片静静的竹林上。 远处,那座偏僻的山谷里,那个赤红的魔人还坐在岩浆中央,两个空洞的眼眶对着洞顶那条窄窄的天光。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 “同类的味道……嘿嘿……” 笑声在山洞里回荡,一遍又一遍,久久不散。 第九章 灵根初显(一) 外门事务大殿。... 殿内烟气缭绕,十几根盘龙柱撑起高阔的穹顶,每根柱子上都嵌着发光的灵石,照得整座大殿亮如白昼。凌墨跟在柯琳身后,踩在青玉铺就的地面上,每一步都能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他抱着那个小木箱,箱子不大,却沉甸甸的,里头装着这个月在药园采的百年灵药。 柜台后,一个老者正低着头翻看册子。他穿一身藏青色的长老袍,袍角压着镇纸,袖口绣着金线云纹。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柯琳身上,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浮起笑来。 “小琳?”他放下册子,声音带着几分熟稔,“你家爷爷柯师兄可还好?” 柯琳蹦跳着跑到柜台前,踮起脚,两个小辫子一甩:“宁长老!我家爷爷好着呢!就是整天睡觉,喊都喊不醒!”她说着,回头朝凌墨招手,“这是我药园新进的凌师弟,以后药园的事你可以直接找他。” 凌墨抱紧木箱,上前几步,弯腰行礼:“长老好。” 宁长老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不重,却像有实质,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在他左眼那块焦黑的伤疤上停了停。凌墨站着不动,任他打量,右眼垂着,盯着自己脚上的布鞋——鞋是李大婶连夜赶的,底子纳得厚实,可走了这半个月,已经磨出毛边。 “小伙子。”宁长老收回目光,嘴角扯出个笑,那笑有些怪,咩着,像羊叫之前的表情,“不知是什么灵根?” 凌墨抬起头,右眼眨了眨:“还不知道。” 宁长老眉头一动,眼角的皱纹堆得更深了:“你没经过入门测试?” 这话一出,柯琳也转过头来,大眼睛盯着凌墨,满是好奇。 凌墨抱木箱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他抿了抿嘴唇,声音低下去:“我是……介绍进来的。” “哦——”宁长老拖长了调子,点点头,没再问。那一声“哦”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像一块石头扔进井里,听不见落底的声音。 柯琳却一拍柜台:“我这就带师弟去测试!”她转头看凌墨,“师弟,把灵药交给宁长老吧。” 凌墨点头,双手捧着木箱,放到柜台上。 木箱是柏木的,巴掌厚,边角包着铜皮,盖子上刻着一个“药”字。凌墨的手按在箱盖上,停顿片刻,才掀开。 一股药香从箱中冲出。 那香味不浓,却极霸道,瞬间压过大殿里缭绕的烟气,钻进鼻腔,顺着喉咙往下走,像喝了一口凉茶,满嘴都是清苦的回甘。凌墨吸了吸鼻子,退后半步,露出箱里躺着的十株灵药。 百年灵芝,巴掌大,伞盖乌黑发亮,边缘卷起金边。百年何首乌,块根粗得像婴儿手臂,表皮皱成深沟,须根密密麻麻盘成一团。百年三七,掌状复叶已经枯黄,底下的块茎却饱满圆润,切口处渗出暗红的汁液…… 十株灵药,整整齐齐码在箱底,根须上还沾着药园的泥土。 宁长老低头看,双眼眯起来,眼缝里透出光。他伸出两根手指,捏起一株灵芝,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放回去,捏起那株何首乌,掂了掂分量。手指在灵药上掠过,动作轻得像怕碰坏了什么。 “灵药不错。”他抬起头,脸上那笑真切了些,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 他伸手到柜台下,再抬起时,掌心多了十枚灵石。 灵石拇指大小,通体晶莹,泛着淡淡的青光。他五指一松,灵石落在柜台上,叮叮当当一阵脆响,滚了几下,停住。 “这是你们上交灵药的灵石。” 柯琳伸手,五根手指按在五枚灵石上,往自己跟前一划拉,灵石被她拢进掌心。她抬头看宁长老,大眼睛眨了眨:“宁长老,换个储物袋。” 宁长老笑了笑,伸手把柜台上剩下的五枚灵石收回去。他另一只手在柜台下掏了掏,再抬起时,掌心上方凭空浮着一个布袋。 布袋巴掌大,灰白色,料子看不出是什么织的,表面有细细的纹路,像水流过的痕迹。袋口系着黑绳,绳上坠着一块小木牌,牌上刻着一个“合”字。 那布袋就浮在他掌心上方三寸,一动不动,像被什么托着。 凌墨盯着那布袋,右眼瞪得溜圆。他下意识伸手想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抬头看宁长老。 宁长老点点头。 凌墨这才伸手,手指触到布袋,那布袋凉丝丝的,滑溜溜的,像摸着一块冰。他捏住袋口,提起来,布袋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在掌心晃了晃。 “收好了。”柯琳凑过来,指着布袋上的“合”字,“这是宗门定制的储物袋,以后可以将物品放入其中。但只能放死物,活物进去会闷死。” 凌墨捧着储物袋,手有些抖。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抬头看柯琳,右眼亮晶晶的:“谢谢师姐!” 柯琳摆摆手,转身朝宁长老挥了挥:“我这就带师弟去测灵根!宁长老再见!” 宁长老已经低下头,继续翻那本册子,只抬了抬眼皮:“去吧。” 柯琳拉着凌墨的手,往殿外跑。 凌墨被她拉着,踉跄了几步,一只手还攥着那个储物袋,攥得死紧。跑出殿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宁长老还低着头,翻册子,手指一下一下点在纸上,像在数什么。 殿外,阳光刺眼。 凌墨眯起右眼,被柯琳拉着跑下台阶,穿过一片广场,往山门方向去。 广场上人来人往,都是灰袍弟子,有的三五成群边走边说话,有的独自一人匆匆赶路。有人看见柯琳,笑着打招呼,柯琳摆摆手算应了,脚下一刻不停。有人看见凌墨,目光在他左眼伤疤上停一停,然后移开,该干嘛干嘛。 凌墨跟着跑,眼睛却四处看。 广场尽头,立着一块巨石。 石有三丈高,两人合抱粗,通体青黑,表面粗糙,像刚从山里挖出来没经过打磨。可石头上刻满了纹路,那些纹路纵横交错,深深浅浅,有的粗得像手指,有的细得像头发丝,在阳光下隐隐泛光。 柯琳在巨石前停下,松开凌墨的手,指着石头:“这是测灵石。” 凌墨站定了,仰头看那块石头。石头比他高太多,他得把头仰到最大,才能看见石头顶端。顶端是圆的,磨得光滑,像一颗巨大的头颅。那些刻痕从顶端蔓延下来,像血管,像树根,密密麻麻布满石身。 “你把手按上去。”柯琳指着石头底部一处凹陷,“按在这里。” 凌墨走上前,站在石头前。石头投下的阴影罩住他整个人,凉丝丝的,像站在井底。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右手。 右手上还攥着那个储物袋。他把储物袋塞进怀里,拍了拍,确认放好了,才重新抬手,五指张开,按向那处凹陷。 掌心贴上石面。 冰凉。 那凉意从掌心钻进去,顺着手臂往上爬,爬过手肘,爬过肩膀,钻进胸口。凌墨打了个哆嗦,想抽手,手却像被黏住,抽不动。 石头开始颤。 先是极轻的颤,像风吹过水面,只有细细的波纹。接着颤得更厉害,石头表面的纹路开始发光,光从那些刻痕里渗出来,先是暗红,接着变成漆黑。 凌墨感觉身体里的血在烧。 那热从脚底升起,顺着骨头往上蹿,蹿过膝盖,蹿过大腿,蹿进肚子,蹿上胸口。他胸腔里像揣了一团火,烧得他喘不过气,心跳咚咚咚撞着肋骨,一下比一下重。他张开嘴想喊,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 皮肤开始发烫,每一寸都在发烫。那些烫像无数根针,从里往外扎,扎得他浑身颤抖。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按在石头上的那只手,青筋暴起,血管像蚯蚓一样凸出来,在皮肤下蠕动。 第十章 灵根初显(二) 石头周围,雾气开始凝聚。... 那雾从石缝里渗出来,红得像血,黑得像墨,两色纠缠在一起,翻涌着,旋转着,像有什么东西在雾里打架。雾越聚越浓,把凌墨整个人罩住,他眼前只剩一片红黑,什么都看不见。 柯琳的喊声从雾外传来,隔着厚厚一层,像隔着一座山:“凌墨!凌墨!” 凌墨想应,嘴张不开。 突然,一道黑光从雾中冲天而起。 那光有手臂粗,漆黑如墨,直直射向天空,像一根黑色的柱子撑在天与地之间。光柱冲起时带着尖啸,像什么东西在叫,那叫声刺得人耳膜发疼。 远处,内门山峰上,一个盘坐的身影猛地睁开眼。 那人须发皆白,身穿紫色道袍,袍上绣着日月星辰。他盯着那道黑光,眉头拧成疙瘩,嘴唇动了动,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传来: “这是怎么回事……有妖魔入侵?” 黑光只持续了一眨眼的工夫,便散了。 像被人一刀斩断,说没就没。 雾也散了。红黑两色褪去,像潮水退潮,露出站在原地的凌墨。 他浑身湿透,粗布衣贴在身上,露出瘦小的骨架。他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呼哧声。右手还按在石头上,手背上的青筋还没消下去,一根根凸着。 柯琳冲上前,抓住他的手臂,把他从石头边拉开。她盯着石头,大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喃喃:“这是什么灵根……” 石头又亮了。 这次的光是土黄色的,黄得像刚翻过的土地。那光从石头上浮现,薄薄一层,淡得像要散开,在石面上铺开,又缩回去,铺开,又缩回去,像怕见人似的。 柯琳盯着那层黄光,脸上的兴奋一点一点垮下去。 “土属性……”她声音低下去,“淡灵根。” 凌墨还喘着,没听清:“什么?” 柯琳抬头看他,大眼睛里多了些别的东西——是可惜,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凌墨看不出来。她抿了抿嘴唇,说:“你是土属性的单灵根……可惜灵根太弱,是淡灵根。” 凌墨愣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只手还在抖,掌心还贴着石头的地方,还残留着冰凉的触感。他翻过手掌,看掌心,掌心上什么都没有,还是那层粗糙的皮,还是那几道老茧。 “那我……”他抬起头,右眼盯着柯琳,声音发紧,“还能修行吗?” 柯琳点点头:“可以是可以。不过修行起来太慢,凝聚灵气有困难。” 凌墨愣了片刻,突然笑了。 那笑从嘴角扯开,扯到脸上,扯到眼眶里。他右眼亮起来,亮得刺眼,比刚才那道黑光还亮。他一把攥住柯琳的手,攥得死紧: “没事!只要可以修行就好!” 柯琳被他攥得生疼,却没抽手。她盯着他那只右眼,看见里头有光在烧。 “到时我就可以炼制仙丹!”凌墨松开她的手,转过身,望向远处那片暗红的天,“小满、父亲、还有陵村异变的人……他们就有救了!” 他攥紧拳头,指甲抠进掌心。 柯琳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瘦小的背影,看着他被汗水浸透的粗布衣,看着他左眼那块焦黑的伤疤。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风吹过广场,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往远处飘。 柯琳拉了拉凌墨的袖子:“凌师弟,我去方师姐那里了。你取了餐食就先回药园,跟爷爷一起吃。” 凌墨回过神,抹了把脸上的汗,点头:“好。” 柯琳从怀里摸出一柄小剑,巴掌长,通体翠绿,像一片柳叶。她往空中一抛,小剑停在半空,剑身微微颤动。她纵身一跃,跳上剑身,稳稳站住。 “凌师弟,别忘了去后厨峰取餐!”她低头喊了一声。 凌墨仰头看她,挥手。 柯琳掐了个诀,脚下小剑一颤,化作一道绿光,往远处飞去。那光划过天空,很快变成一个绿点,消失在云层里。 凌墨站在原地,望着那道光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广场上的人来来往往,从他身边走过,有人看他一眼,有人当他不存在。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后厨峰的方向走。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来,从怀里掏出那个储物袋。 袋子躺在掌心,灰白色,轻得几乎没有分量。他盯着袋口那个“合”字,手指摩挲着,一下,又一下。 “仙丹。”他嘴里念了一声。 他把储物袋塞回怀里,拍了拍,确认放好了,才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块测灵石还立在那里,一动不动。石头表面的纹路已经暗下去,灰扑扑的,像一块普通的石头。可如果有人走近,把手按上去,就能感觉到那石头深处,还有什么东西在动,在颤,在等。 远处,内门山峰上,那个紫袍老者还站在山亭边。他盯着测灵石的方向,眉头没松开过。 “黑光……”他喃喃,“那孩子……” 身后有人走近,脚步声极轻。一个中年道人躬身行礼:“宗主,查到了。是今日新入门的杂役弟子,叫凌墨,九岁,左眼残疾,土属性淡灵根。” 紫袍老者——合道宗宗主姜衍,没回头。他望着远处,目光沉沉。 “淡灵根?”他声音低下去,“淡灵根,怎会引出黑光?” 中年道人垂首:“属下不知。” 姜衍沉默片刻,摆了摆手:“去吧。留意那孩子,有什么异常,报我。” 中年道人应了一声,退后几步,转身离去。 姜衍还站着,望着那片天。天是暗红的,压在头顶,像一口倒扣的锅。他盯着那红色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八年了……那股东西,还在往里渗。” 他转身,袍角扫过山亭的石栏,进了内殿。 后厨峰上,炊烟袅袅。 凌墨踩着石阶往上走,走得慢。石阶两旁种着菜,绿油油的,长得比人还高。有灰袍弟子蹲在菜地里拔草,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 远处传来刀剁案板的声音,咚、咚、咚,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凌墨吸了吸鼻子,闻见饭菜的香味。那香味钻进鼻腔,勾得他肚子咕咕叫。他加快脚步,往炊烟升起的地方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望。 从这个角度,还能看见山门广场的方向,隐约能看见那块测灵石的一角,露在建筑上面,像一根黑色的手指,指着天。 他盯着那块石头,右眼眨了眨。 左手抬起,摸了摸左眼那块伤疤。 疤还是那块疤,粗糙,坚硬,隐隐发烫。 他放下手,转身,继续往后厨峰走。 脚步声在石阶上一下一下响,咚,咚,咚,像心跳。 第十一章 大殿受辱(一) 后厨峰,午时三刻。... 凌墨踩着石阶往上走,还没走近棚子,就闻见一股油香——不是往日那种清汤寡水的素菜味,是正经的肉香,混着葱姜蒜的爆炒气息,直往鼻子里钻。他肚子咕噜一声响,咽了口唾沫,加快脚步。 棚子下,几个灰袍弟子正蹲在角落里扒饭,见他进来,有人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他左眼伤疤上停了停,又低下头去。凌墨径自走向取餐的长桌,一眼扫过去——药园峰的餐盒还在老地方,巴掌大,盒盖上刻着“药园”两个字。旁边那张桌子,原本该放内门弟子宋哲的那个大餐盒,此刻却空空荡荡。 他愣了一下,转头四顾。 一个胖墩墩的弟子从旁边跑过来,手里拎着个食盒——比之前那个大餐盒还大一圈,盒盖上是金色的纹路,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跑到凌墨跟前,双手捧着食盒往前一递,脸上堆着笑: “凌师弟!这是给那位送的餐!” 凌墨盯着那食盒,又盯着那张笑脸,右眼眯了眯。 胖弟子姓王,叫王福,后厨峰的老人了。前两天他来取餐时,这王福还爱答不理的,递餐盒时恨不得扔过来,嘴里嘟囔着“杂役弟子也敢来后厨峰指手画脚”。今天这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王师兄。”凌墨接过食盒,掂了掂,沉甸甸的,“这……比之前多了不少?” 王福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脸上的笑挤得眼睛只剩两条缝:“那是!宋师兄特意交代了,说凌师弟你替他办事,辛苦!后厨峰不能亏待!这不,今天给你加了两荤一素,米饭也多盛了半碗!” 他说着,伸手一指药园峰那个小餐盒:“那个也给你加了菜!你一起拿走!” 凌墨抱着两个食盒,站在原地,右眼盯着王福那张脸。那张脸笑得跟开花似的,可那笑底下藏着什么,他看不透,也不想去猜。他点点头,没多说,转身往外走。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王福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故意让他听见: “凌师弟,以后有啥需要的,尽管开口!后厨峰上下,都听宋师兄的!” 凌墨脚步顿了顿,没回头,继续走。 棚子外,那只灰扑扑的灵雀正蹲在石阶上,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睛盯着他。见他出来,灵雀扑棱一下翅膀,跳到他跟前,脑袋往他腿上蹭。 凌墨腾出一只手,摸了摸灵雀的羽毛。羽毛冰凉光滑,在指腹下滑过,像摸着一块温润的玉。他心念一动——脑海里那股联系跳动了一下,灵雀猛地展开翅膀,双翅展开足有一丈宽,在他面前伏低身子。 他翻身上了雀背,两腿一夹。灵雀振翅而起,冲向天空。 风灌进耳朵里,呼呼作响。凌墨低头看,后厨峰越来越小,那些炊烟、那些木棚、那些灰袍弟子,都变成一个个模糊的小点,很快被云层遮住。他抱紧两个食盒,右眼眯着,左眼那块伤疤在风中发凉。 他想王福那张脸,想那句“都听宋师兄的”。他又想宋哲那张阴恻恻的脸,想那句“要是让外人知道,我就赶你出宗门”。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符——那块能打开山谷禁制的符纹玉简,冰凉,坚硬,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 灵雀穿过云层,往那座偏僻的山谷飞去。 山谷还是那个山谷,深得像一口井,峭壁陡立,暗红的天光从头顶那条窄缝漏下来,把谷底染成一片暗红。凌墨从雀背上跳下,灵雀扑棱着翅膀飞上峭壁,蹲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低头梳理羽毛。 他站在谷口,从怀里摸出那块玉符。 玉符巴掌大,通体莹白,上面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他一个都不认识,却能在指尖感觉到它们的纹路——深深浅浅,弯弯曲曲,像活物在呼吸。他深吸一口气,抬手一挥。 玉符飞出,悬在半空,发出一道白光。 白光所到之处,空气扭曲起来,像有一层看不见的幕布被撕开。幕布后,那个黑黝黝的洞口露出来,洞口有两人高,往里看,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 凌墨收回玉符,攥在手里。他没急着进去,而是站在洞口外,盯着那两座石雕。 上次来,他没顾上看。这次细看,才发现那两座石雕不一般。 石雕有两人高,立在洞口两侧,一边一个。雕的是两个持剑武士,身披铠甲,头戴兜鍪,脸被遮住大半,只露出两只眼睛。那眼睛不是刻出来的,是嵌进去的——两颗黑色的石头,乌黑发亮,像活人的眼珠。 最怪的是那两把剑。 剑是石雕的一部分,从武士手里一直垂到地上,剑尖抵着地面。可那剑身上有纹路,细得像头发丝,从剑柄一直蔓延到剑尖,纹路里有光在流动——不是发光,是流动,像水在河道里淌,缓缓地,一圈一圈。 凌墨盯着那两把剑,右眼眨也不眨。他感觉到那两座石雕身上有东西在动——不是真的动,是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像风,像水,像活物在呼吸。那东西扫过他身体,凉丝丝的,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像被什么东西扒光了衣服站在雪地里。 他打了个哆嗦,攥紧玉符,往洞里走。 洞里还是那么黑。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一只手抱着食盒,一只手摸着洞壁。洞壁冰凉,湿滑,长满青苔,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死肉上。他走了约莫一炷香工夫,前面突然有光透过来——暗红色的光,一跳一跳的,把洞壁照得忽明忽暗。 他转过弯,眼前豁然开朗。 巨大的圆形山洞,十几丈宽,洞顶极高,看不见顶。洞底全是滚烫的岩浆,咕嘟咕嘟冒着泡,暗红的光从那里发出来,烤得人脸上发烫。热浪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熏得凌墨鼻子发酸。 岩浆正中,那一小块实心平台上,那个赤红的魔人还坐在那里。 他全身赤红,像被剥了皮,露出下面血红的肌肉和青黑的血管。铁链缠满全身,小臂粗,一头锁在他脖子上、手腕上、脚踝上,另一头深深钉进平台里。他低着头,光秃秃的头顶上几道狰狞的疤痕,在岩浆的光里泛着暗红的光。 凌墨走到岩浆边,把食盒放下。他打开盒盖,露出里面的菜——三荤两素,外加一大碗白米饭,米饭上还扣着一个荷包蛋,蛋黄流着油。他端起菜,放在吊绳上的托盘里,然后拉动吊绳。 托盘顺着吊绳往岩浆中心滑动,晃晃悠悠,底下就是滚烫的岩浆,咕嘟咕嘟冒着泡。 那魔人动了。 他抬起头,露出那张脸——赤红的脸,五官扭曲,嘴角那道疤一直裂到耳根。两个空洞的眼眶直直对着凌墨的方向,明明没有眼珠,凌墨却觉得有东西在盯着自己,从头到脚,从里到外。 魔人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黑黄的牙齿,嘴角那道疤扯得更开,几乎裂到耳朵根。 “哟!”他沙哑着嗓子,声音像破风箱漏气,“今天只有你一人呀?” 凌墨没吭声。他盯着托盘,看它滑到岩浆中心,停在平台边上。他收回目光,开始收拾食盒——把空了的餐盒盖上,把用过的碗筷码好,动作不紧不慢,像没听见那魔人说话。 魔人盯着他,两个空洞的眼眶里,有东西在动——不是眼珠,是某种红黑色的光,一跳一跳的,像岩浆里的火。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舌头也是赤红的,上面长满倒刺。 “小娃娃。”他又开口,声音压低了,像在说什么秘密,“我这里有至高功法,想不想要?” 凌墨手顿了顿,没抬头。 魔人往前探了探身子,铁链哗啦啦响。他凑近些,那两个空洞的眼眶几乎要贴到凌墨脸上——当然隔着十几丈岩浆,他贴不过来。可那感觉就在脸上,凉丝丝的,像有舌头在舔。 “这功法,可是连你们宗主见了都会眼馋的至高功法哟!”魔人的声音带着钩子,一下一下往凌墨耳朵里钻,“什么合道宗,狗屁!他们那些破烂功法,给我擦屁股都不配!小娃娃,你只要点点头,我把功法传给你,保你三年结丹,五年元神,十年之内,整个合道宗都要跪在你脚下叫爷爷!” 凌墨收拾完食盒,站起身。他看了一眼岩浆中心的托盘——菜已经滑到平台边,那魔人却看都没看一眼。他转身,往外走。 “哎哎哎!”魔人急了,铁链哗啦啦响得更厉害,“别走啊小娃娃!功法不要,法宝要不要?” 凌墨脚步没停。 “至上法宝!”魔人的声音追上来,“我这有一件至上法宝!当年我血莲花宗镇宗之宝,杀过真仙的!你只要……” 凌墨已经拐过弯,走进那条漆黑的通道。 身后,魔人的声音还在回荡,沙哑,低沉,像破风箱漏气,一遍一遍: “小娃娃……小娃娃……你会回来的……嘿嘿……同类的味道……你会回来的……” 凌墨没回头。他摸着洞壁往前走,一脚深一脚浅,脚步声在通道里回荡,咚,咚,咚,像心跳。 走出洞口,暗红的天光刺得他右眼发疼。他眯起眼,站在洞口外,盯着那两座石雕。 石雕还立在那里,两把剑抵着地面,剑身上的纹路还在流动,一圈一圈,像活物在呼吸。那两个嵌进去的黑石头眼睛,正对着他,一动不动。 凌墨盯着那两双眼睛,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你们在看什么?” 石雕没动,也没答。 凌墨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向蹲在岩石上的灵雀。他翻身上了雀背,两腿一夹。灵雀振翅而起,冲向天空。 身后,那两座石雕的眼睛里,有光闪了闪,很快又暗下去。 药园峰,竹舍前。 凌墨从雀背上跳下,怀里抱着药园那个餐盒。灵雀扑棱着翅膀飞上竹梢,蹲在那里梳理羽毛,黑豆似的眼睛盯着他。 他刚走到竹舍门口,就看见一个人影坐在药田边。 是柯老。 老人今天没躺在竹榻上睡觉,而是搬了张矮凳,坐在药田边上,低着头,盯着面前一株灵药。那灵药凌墨认识——是一株紫芝,巴掌大,伞盖紫得发黑,边缘卷起金边,是药园里最金贵的那几株之一。 柯老盯着那株紫芝,一动不动,像老僧入定。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颤抖,一下一下,像在数什么。 凌墨走过去,轻声道:“柯师兄。” 柯老没抬头,只“嗯”了一声。他伸出手,那手干枯得像树皮,骨节粗大,指甲灰黑。他用两根手指捏住紫芝的伞盖,轻轻转了转,又松开。 “今早浇的水?”他问,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枯叶。 凌墨点头:“浇了。按您说的,只浇了半瓢,不能多。” 柯老又“嗯”了一声。他慢慢站起来,腰弯得厉害,伸手扶着腰,嘴里嘶嘶吸着气。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凌墨身上,从他头顶看到脚底,最后停在他左眼那块伤疤上。 “送餐回来了?”他问。 凌墨又点头。 柯老盯着那块伤疤看了片刻,没再问。他转身,往竹舍走,走得很慢,一步三晃。凌墨跟在他身后,想伸手扶,又不敢。 进了竹舍,柯老在竹榻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竹凳:“坐。” 凌墨坐下,把餐盒放在小几上,打开盒盖。盒里果然比平时丰盛——两荤一素,外加一大碗白米饭,米饭上还撒了几粒黑芝麻。他拿起筷子,递给柯老。 柯老接过筷子,没急着吃。他盯着餐盒里的菜,眉头皱了皱,又松开。 “今天后厨峰的菜,不错。”他说,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是夸还是别的什么。 凌墨低头,没接话。 柯老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嚼了很久,咽下去。他又夹了一筷子,又嚼,又咽。吃了小半碗饭,他才放下筷子,抬头看凌墨。 “药园的事,柯琳给你讲了吧?”他问。 凌墨点头:“讲了。今天还去外门事务大殿,上交了灵药。” 柯老“哦”了一声,目光落在他腰间——那里挂着一个灰白色的储物袋,袋口系着黑绳,绳上坠着一块小木牌。他盯着那储物袋看了片刻,点点头: “宁老头给的?” 凌墨摸了摸储物袋:“是。用灵药换的。” 柯老嘴角扯了扯,那笑有些怪,像想起了什么陈年旧事。他没再问储物袋,端起碗,又扒了两口饭,边嚼边说: “药园也没别的事。你把药园打理完,晚上没事,可以去外门传教大殿听听长老讲课。修行也不要落下。” 凌墨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柯老低着头,盯着碗里的饭,没看他。可那句话就摆在那儿,平平淡淡,像说今天天气不错。 凌墨攥紧筷子,指节泛白。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只点了点头,声音发紧: “好。下午我除完杂草,就去。” 柯老没再说话,埋头吃饭。 窗外,暗红的天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落在药田里。那株紫芝还立在那里,伞盖紫得发黑,边缘的金边在光里一闪一闪。 第十二章 大殿受辱(f二) 夜晚,传教大殿。... 凌墨站在大殿门口,右眼瞪得溜圆。 大殿比他想象的还要大。三丈高的穹顶,十几根盘龙柱撑起,每根柱子上都嵌着发光的灵石,照得整座大殿亮如白昼。殿内已经坐满了人——全是灰袍外门弟子,密密麻麻,从讲台一直挤到门口,连过道上都蹲着人。 他往里走了一步,脚下踩到什么软软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只脚。那只脚的主人抬起头,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满脸横肉,一双小眼睛瞪着他: “挤什么挤!没看见没位置了?” 凌墨缩回脚,退到门边。他靠在门框上,抱着怀里的餐盒——那是给柯琳留的晚饭,她说今晚在方师姐那儿修炼,晚点回来。他找了个角落,蹲下来,把餐盒放在膝盖上,右眼盯着讲台。 讲台上空空荡荡,只有一张长案,案上摆着一炉香,香烟袅袅升起,在灵石的光里扭成细细的几缕。 周围的声音嗡嗡嗡往他耳朵里钻。 “听说了吗!今天传教的是内门剑峰的真传弟子!” “卧槽?真的假的?剑峰真传?” “那还有假!我亲耳听执事说的,梁志天梁师兄,剑印天师!不到三十就结丹成功了!” “不到三十?我日他娘的,人比人气死人!老子都三十二了,还在凝气期打转!” “你懂个屁!人家梁师兄是天灵根!你呢?四灵根废物,能凝气就不错了!” “操你妈,你说谁废物?” “说你咋了?不服出去练练?” “别吵别吵!听我说!梁师兄不光结丹成功,听说现在已经是丹灵境了!丹灵境啊!内丹里都生出灵性虚影了!” “我操!丹灵境!那咱们今天可真是有福了!” “是呀是呀!内门真传弟子传授,那可是机会难得!错过今天,这辈子可能都听不到了!” “嘘!别说了!来了来了!” 凌墨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向殿外。 一道剑光破空而来。 那剑光翠绿得像一汪春水,从夜空中划过,拖出长长的光尾。剑光落在大殿门口,散去,露出一个人。 三十出头的年纪,身量修长,穿一身月白色长袍,袍角绣着银色的剑纹。他生得好看,眉清目秀,鼻梁高挺,嘴角噙着一丝笑,那笑淡淡的,像什么都不在意,又像什么都尽在掌握。他手里握着一柄剑,剑未出鞘,剑鞘漆黑,上面嵌着七颗灵石,排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大殿。 大殿一下子炸了。 “剑印天师!” “梁师兄!” “梁师兄好!” “操他妈的,真人比传说中还帅!” 凌墨蹲在角落,被挤得往后仰了仰。他看见那些外门弟子疯了似的往前涌,有人挥舞着手臂,有人踮着脚伸长脖子,有人嘴里喊着“梁师兄梁师兄”,喊得嗓子都破了音。 梁志天抬手,往下压了压。 那动作轻飘飘的,像赶走一只苍蝇。可大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香烟升起的声音。 梁志天迈步往里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点上,袍角微微扬起,露出里面雪白的里衬。他走过的地方,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有人想凑近,被旁边的人一把拽回去。 他走到讲台前,转身,面向众人。他笑了笑,那笑温文尔雅,可眼角的得意压都压不住,像三月的春水,溢得满眼都是。 “各位师弟,晚上好。” “梁师兄好!” “剑印天师好!” 梁志天又抬手压了压,等声音静下来,才继续说:“今天,我给众师弟带来宗门的凝气剑决心得、气旋修炼法门、凝丹心得。希望能帮到众师弟。” 大殿里又是一阵沸腾。 “谢谢梁师兄!” “梁师兄好样的!” “梁师兄最帅!” 凌墨蹲在角落,右眼盯着讲台上那个人。他看见梁志天嘴角那丝笑又深了些,看见他目光扫过大殿时,在那些狂热的脸上一一掠过,看见他眼角眉梢都写着“满意”两个字。 梁志天清了清嗓子,开始讲。 “凝气剑决,重在凝字。所谓凝,不是把灵气硬塞进丹田,而是引气入体,以意导之,以脉蓄之,以丹固之……” 他的声音很好听,清朗,圆润,像山间的泉水流过石头。他讲得也很细,从引气入体讲到灵气在经脉里运行,从运行讲到如何凝成雾气,从雾气讲到如何化雾为液。他一边讲一边比划,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光痕,那些光痕凝聚不散,在空气里停留片刻,才慢慢消散。 凌墨听得入了神。 他蹲在角落,右眼眨也不眨,盯着那些光痕,盯着梁志天的手指,盯着他每一个动作。他脑子里跟着那些话转——引气入体,以意导之,以脉蓄之,以丹固之…… 他下意识摸了摸丹田的位置。那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梁志天讲完凝气剑决,顿了顿,目光扫过大殿。 “大家对凝气剑决修炼,还有不明白的吗?” 大殿里静了一瞬,然后众声响起: “没有!梁师兄讲得很通透!” “懂了懂了!” “梁师兄牛逼!” 梁志天笑了笑,点点头:“好。那我接下来讲气旋的修炼法门。大家可都要仔细听。” 大殿里又是一阵沸腾: “梁师兄快讲!” “听着呢听着呢!” 梁志天清了清嗓子,继续讲。 “气旋者,气之旋也。丹田之内,雾气充盈,以意引之,使之旋转。旋转之初,如微风拂面,渐而加速,如车轮飞转,终而成旋,如龙卷风柱。气旋一成,灵气自入,经脉自通,丹基自固……” 凌墨听得更认真了。他身子往前倾,脖子伸得老长,右眼瞪得溜圆。他脑子里跟着那些话转——雾气充盈,以意引之,使之旋转……他想起自己丹田里那点稀薄的灵气,淡得像要散开,能旋得起来吗? 梁志天讲完了,又顿了顿,问: “大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大殿里静了片刻,有人喊:“没有!” 又有人喊:“梁师兄讲得太明白了!” 梁志天笑了笑,正要继续,突然听见一个声音从角落传来: “请问梁师兄——” 那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怯生生的,可大殿太安静了,每个人都听见了。 众人转头,看向角落。 凌墨站起来,膝盖上那个餐盒差点掉在地上,他手忙脚乱抱住了,抬起头,右眼盯着讲台上的梁志天。他嘴唇有些干,舔了舔,开口: “请问梁师兄,灵根淡薄的情况下,要如何引气入体化旋?化旋的过程中,是丹田先化旋,还是经脉先化旋?” 大殿里一下子静了。 静得诡异。 凌墨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无数根针,扎得他浑身不自在。他看见有人皱眉,有人撇嘴,有人互相交换眼神,嘴角扯出古怪的笑。 梁志天也看着他。 那目光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在他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他左眼那块焦黑的伤疤上。停了片刻,又移开,落在他穿的那身粗布衣上——杂役弟子的服饰,灰扑扑的,打着补丁,和周围那些灰袍外门弟子格格不入。 梁志天嘴角那丝笑还在,可眼角那点得意淡了些。他清了清嗓子,开口,声音还是那么好听,可凌墨听出里头藏着点什么——不耐烦?不屑?他说不准。 “这位师弟提得好。”梁志天笑了笑,“关于灵根淡薄怎么引气入体,这个问题。师兄的回答是,主要看个人的感悟。就算你灵根再好,可感悟不到天地灵气,那也是白搭。这位师弟,你可以用灵石感悟一下就知道了。” 大殿里有人笑出声来。 那笑声不大,像憋不住漏出来的,可一个笑了,就有第二个,第三个。有人凑到旁边人耳边,压低声音说什么,边说边往凌墨这边瞟。 一个尖锐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 “这么简单的问题也来问梁师兄?不会是小师弟感悟不到灵气吧?哈哈——” 这话像捅了马蜂窝,大殿里哄堂大笑。 “我操,这特么不是废话吗?” “灵根淡薄还想引气化旋?做梦呢!” “废物灵根就老实种田去,听什么课!” 凌墨站在角落,抱着餐盒,右眼盯着那些笑的人。他看见有人笑得前仰后合,有人笑得拍大腿,有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那些笑声像无数只手,在他脸上扇,一下,又一下。 他攥紧餐盒,指节泛白。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梁志天抬手往下压了压,笑声小了些。他看向凌墨,脸上那笑还是温文尔雅,可眼神变了,变得有些冷,像看一只不知死活闯进来的野狗。 “这位师弟,你可以回峰好生感悟感悟。”他说,顿了顿,又道,“至于气旋是先于丹田内还是在经脉化旋,这个要看每个人的主修功法。正常是,先有气旋,后有脉旋。不知这位师弟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凌墨抬起头,右眼盯着他。他感觉到左眼那块伤疤在发烫,烫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他吸了口气,开口: “请问师兄,如果身体内有多股灵气,形成气旋后,灵气之间会不会产生排斥?” 大殿里一下子静了。 梁志天脸上的笑僵住了。 那僵只持续了一眨眼的工夫,很快就恢复了,可凌墨看见了。他看见梁志天眼角跳了一下,看见他嘴角抽了抽,看见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慌乱?恼怒?他说不准。 梁志天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柄嵌着七颗灵石的剑,月白色的长袍在灵石的光里泛着淡淡的光。他盯着凌墨,那目光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又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他左眼那块伤疤上。 停了很久。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那些外门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想笑,可看梁志天的脸色,又憋回去了。 梁志天突然咳嗽了两声。 那咳嗽来得突然,像被什么呛到了。他抬起手,掩住嘴,咳了两声,又咳了两声。咳完了,他放下手,脸上那笑又挂上去,可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这个……”他开口,声音有些干,“这个问题……” 他顿了顿,又咳嗽一声,目光往旁边瞟,像在找什么。 旁边站着一个中年道人,穿着外门执事的袍子,姓刘,叫刘亮。他看见梁志天的眼神,脸上肌肉抽了抽,往前站了一步,开口: “梁师兄今天讲累了,大家先休息一下。等会儿梁师兄再给大家讲课。” 大殿里一片哗然。 “休息?刚讲完气旋,凝丹心得还没讲呢!” “就是就是!凝丹心得才是重点!” 刘亮抬手往下压了压,脸上堆着笑:“大家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梁师兄辛苦,休息片刻,马上就讲。” 梁志天已经转身往殿外走。他走得不快,可脚步有些乱,袍角绊了一下,差点摔到。他走到门口,顿了顿,头也没回,消失在夜色里。 刘亮跟了出去。 大殿里炸开了锅。 “操!都怪那个杂役!” “什么狗屁问题!把梁师兄都问跑了!” “多股灵气?他妈的五灵根废物才修多股灵气!那种伪灵根,修一百年也凝不了气!” “就怪他!老子好不容易等到梁师兄讲凝丹心得,全让他搅黄了!” 凌墨站在角落,抱着餐盒,右眼盯着那些愤怒的脸。他看见有人朝他瞪眼,有人朝他挥拳头,有人朝他吐口水。那口痰落在他脚边,黏糊糊的,在青砖上摊开。 一个尖锐的女声从人群里传来: “该死的杂役!让我们没听到梁师兄最重要的凝丹心得!” 凌墨转头,看见一个女弟子正盯着他。那女弟子二十出头,长得还算周正,可那双眼睛凶得很,像要吃人。她旁边站着几个人,都朝凌墨瞪眼,嘴里骂骂咧咧。 凌墨低下头,抱着餐盒,往外走。 走出大殿,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得他左眼那块伤疤发凉。他站在台阶上,仰头看天。 天是暗红的,压在头顶,看不见星星,看不见月亮。只有那层厚厚的、像凝固的血浆一样的天幕,一动不动,压得人心里发闷。 身后,大殿里的骂声还在继续: “废物灵根也来听课?撒泡尿照照自己!” “滚回药园种田去!” “下次再来,打断他的腿!” 凌墨站了一会儿,抱着餐盒,往台阶下走。 走出几步,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大殿。大殿里灯火通明,那些愤怒的脸还在晃,那些骂声还在传。他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走。 走到山道上,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竹林的声音,沙沙,沙沙,像有人在耳边低语。远处传来夜鸟的叫声,咕咕,咕咕,一声接一声,像在互相应和。 凌墨抱着餐盒,走在山道上。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暗红的,落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那影子歪歪扭扭,瘦小得像一根柴火棍。 他走着走着,突然停下。 他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手还抱着餐盒,攥得死紧,骨节泛白。他慢慢松开,一根一根松开手指。餐盒差点掉下去,他慌忙又抱住。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 那是药园峰的方向。黑黢黢的山影,在暗红的夜空下,像一头蹲着的巨兽。山腰处有点点灯光,是竹舍里的灯,是柯琳留给他的灯。 他看了很久,迈步,继续往前走。 风还在吹,竹林还在响。远处夜鸟还在叫,咕咕,咕咕,一声接一声。 他走着走着,突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多股灵气怎么了?” “淡灵根怎么了?” “我就是要修。” 他摸了摸左眼那块伤疤。疤还在发烫,烫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烧。 他放下手,继续走。 山道很长,很长。他走了很久,很久。 远处,药园峰的灯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他加快脚步。 身后,大殿里的骂声早就听不见了。只有风声,竹声,夜鸟声。 还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山道上,咚,咚,咚。 像心跳。 第十三章 传道受辱(一) 凌墨抱着餐盒往药园峰走,山道两旁的竹林黑压压的,风一吹,竹叶哗啦啦响,像有人在暗处窃窃私语。他低着头,脑子里还转着大殿里那些话——杂役的废物、滚回药园种田。那些字眼像针,一根根扎在心上,扎得他胸口发闷。... 拐过山道弯口,几道身影从空中飞身而至。 凌墨脚步一顿,抬头。 五个人,一字排开,堵在山道正中。领头的那个,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弟子,穿着灰白色的外门袍子,袍角绣着一朵淡粉的莲花。她生得倒不难看,柳眉杏眼,皮肤白净,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让人看了不舒服——像猫盯着老鼠,带着玩味,带着戏谑。她叫李静,外门弟子中有些名声,不是因为她修为多高,而是因为她那张嘴——毒,且会攀附权贵。旁边站着四个男弟子,都是二十来岁的年纪,一个个歪着脑袋,抱着胳膊,嘴角挂着笑。那笑不怀好意,像在等什么好戏开场。 凌墨认出那女弟子——就是大殿里那个尖锐声音的主人,说他“让我们没听到梁师兄最重要的凝丹心得”的那个。 他抱着餐盒,往旁边让了让,想从路边绕过去。 刚迈出一步,一个男弟子横跨一步,又堵在他面前。那人满脸横肉,一双小眼睛眯着,上下打量他,像看一只落进陷阱的野兔。他叫赵虎,外门出了名的狗腿子,谁给他好处他就咬谁。 “哟,这不是药园的小杂役吗?”赵虎开口,声音阴阳怪气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跑得倒快,大殿里问问题的时候不是挺能说吗?怎么?现在哑巴了?” 凌墨抬起头,右眼盯着他,没吭声。他攥紧餐盒,指节泛白,骨节咯咯响了两声。 李静走上前来。她走得很慢,裙角拖在地上,扫起一层薄薄的尘土,裙摆上那朵粉莲在暗红的月光下泛着妖异的光。她站在凌墨面前,低头看他,嘴角扯出一丝笑,那笑看着温温柔柔的,像三月的春风拂面,可眼里头一点温度都没有,冷得像腊月的霜。 “小杂役,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干了什么好事?”她开口,声音细细的,像在哄小孩,可每个字都像刀子往外飞,“梁师兄好不容易来讲课,凝丹心得还没讲,就被你问跑了。你说,这笔账该怎么算?嗯?” 凌墨抱着餐盒的手指又收紧几分,指甲抠进木头里,抠出几道白印子。他吸了口气,声音压得低低的,却一字一字咬得清楚:“我只是问问题。宗门规矩,杂役弟子也能听课。” “问问题?”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男弟子噗嗤笑出声来,那笑声尖细,像老鼠叫。他叫侯三,瘦得像根竹竿,一双眼睛骨碌碌转,专门出馊主意。“你他妈那叫问问题?你那是抬杠!多股灵气?你一个杂役废物,连修行常识都没有的垃圾,也配问修行灵气?撒泡尿照照自己,你他妈配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去拍凌墨的脸。凌墨头一偏,躲开了。侯三手拍了个空,脸上挂不住,眼里闪过一道狠色,嘴角抽了抽。 “躲?”他一把揪住凌墨的衣领,把他拽到跟前,手指头几乎戳进他肉里,“老子拍你是看得起你,你他妈还敢躲?你个杂役种,狗一样的东西,也配躲?” 凌墨被他揪着,踮着脚,餐盒在怀里晃了晃,差点掉下去。他盯着那张脸,右眼眨也不眨,瞳孔里映出那张扭曲的脸。左眼那块伤疤在暗红的月光下泛着光,一跳一跳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拱。 李静看得真切,心里没来由地一阵烦躁。她想起大殿里那些笑,想起梁志天那张尴尬的脸,想起自己等了三个月的凝丹心得就这么没了。她牙一咬,恨声道: “给我打,给我狠狠地打。打到他记住,杂役就该有杂役的样子。” 侯三听到李静发话,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他一把夺过凌墨怀里的餐盒,顺手往地上一摔。餐盒砸在石头上,“啪”的一声脆响,盒盖崩开,里面的饭菜洒了一地——米饭、青菜、豆腐、还有那两荤,混着泥土,糊成一团,在暗红的月光下像一堆呕吐物。 凌墨盯着那滩饭菜,右眼猛地瞪大,瞳孔缩成针尖。那是柯琳的晚饭。她还在方师姐那儿修炼,等着他带饭回去。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狗,挣扎着要扑过去。 侯三一脚踹在他膝盖弯上,力道又狠又准。“咔嚓”一声脆响,凌墨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撞在石头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操你妈的!”他骂出声来,声音都变了调,像破锣敲响。 侯三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哟呵,小废物还敢骂人?你他妈活腻歪了是吧?”他抬起脚,一脚踹在凌墨肩膀上,踹得他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叫你多嘴!” 赵虎冲上来,一脚踢在他肋骨上,“砰”的一声闷响,凌墨身子弓成虾米,嘴里喷出一口血沫子。 “叫你害我们听不到课!” 又一个男弟子冲上来,抬脚往他脸上踩,鞋底碾在他左眼那块伤疤上,碾得那块疤皮开肉绽,血顺着脸颊往下淌,糊了半张脸。那人边碾边骂,唾沫星子喷了凌墨满脸:“杂役也敢来大殿丢人现眼?你他妈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 “打!往死里打!” 拳头和脚踢像雨点般落下来,夹杂着骂声,一声比一声狠。凌墨蜷在地上,双手抱住头,感觉嘴里有血腥味,咸的,腥的,顺着嘴角往外淌,滴在地上。肋骨疼,膝盖疼,脸疼,浑身每一块肉都在疼。他咬着牙,没喊,没叫,只是蜷成一团,像一只被踩烂的刺猬。 李静站在旁边,冷眼看着。她看见凌墨那副惨样,心里那口恶气总算顺了些。她想起梁志天那张脸,想起他尴尬咳嗽的样子,想起自己马上就要突破至丹玄境,凝丹铸基。梁师兄的凝丹心得对她来说无比重要,可就这么毁在这小子手里。还不够。远远不够。 “行了。” 李静的声音传来,轻轻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几个男弟子停了手,往后退开,一个个喘着粗气,脸上还带着意犹未尽的兴奋。 凌墨趴在地上,浑身疼得像散了架。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手撑着地,撑了几次,又趴下去。嘴里淌出来的血滴在地上,一滴,两滴,洇开一小片暗红,在月光下像一摊烂泥。 一双绣花鞋走到他面前。 李静蹲下来,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她的手指冰凉,指甲涂着淡粉的蔻丹,在他脸上划过,像刀锋。她盯着他那张被打得青紫的脸,盯着他右眼里的血丝,盯着左眼那块被踩得稀烂、还在往外渗血的伤疤,笑了。 那笑真好看,眉眼弯弯的,像三月的桃花,像春日里的暖阳。可那笑底下,是满满的恶意,像毒蛇吐信。 “小杂役,”她开口,声音轻轻的,像在说情话,“你知道你今天得罪的是谁吗?梁志天梁师兄,内门剑峰真传,不到三十就结了丹。他一句话,能让整个外门跪着舔他鞋底。你呢?你是个什么东西?” 她松开手,凌墨的头又垂下去,像断了线的木偶。 李静站起来,退后两步,低头看着他。月光从竹林缝隙漏下来,落在她身上,把她那身灰白袍子照得发亮,那朵粉莲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光。她抬起脚,用鞋尖点了点地面。 “这样吧,”她开口,声音还是轻轻的,像在哄小孩,“我给你个机会。从这儿爬过去,今天这事儿就算了,不然——”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笑,“就杀了你。反正一个杂役弟子,死了就死了,宗门也不会为了条狗追究我们。” 她指了指自己裙下。裙摆垂着,绣花鞋露在外面,鞋尖上沾着凌墨的血。 那几个男弟子哄笑起来,笑声在山道间回荡,惊起竹林里几只夜鸟,扑棱棱飞走。 “能钻李师姐的裙底,是你小子的福气!哈哈哈……” “我操,这主意绝了!钻过去,以后见着我们绕道走,今天这事儿就翻篇!” “快爬!别磨蹭!老子还等着回去睡觉呢!” “不钻就杀了你!你一名臭杂役,也敢来听课,还真是不怕死!你以为你他妈是谁?梁师兄的课也是你能听的?” 凌墨趴在地上,抬起头。他盯着那条裙摆,盯着裙摆下那双绣花鞋,右眼里有东西在烧——不是泪,是火,是恨,是别的什么说不清的东西。他喉咙里滚过一口血沫子,咽下去,又涌上来。 他没动。 侯三见他不动,骂了句“操你妈的”,上去又是一脚,踹在他后背上,踹得他整个人往前一扑,脸磕在地上,啃了满嘴泥。血混着泥,在嘴里化开,腥臭。 “给脸不要脸是吧?李师姐给你机会,你他妈还不领情?” 赵虎也冲上来,一脚踩在他手背上,鞋底碾着手指,碾得骨头咯吱咯吱响。凌墨疼得浑身抽搐,却咬着牙,硬是没喊出声。 李静脸上的笑淡了些,眼里那点玩味变成了冷意,恨意及怒意慢慢浮现。她想起大殿上,自己坐在人群里,满心期待地等着梁志天讲凝丹心得,等着听那些能让她修为更进一步的秘法。她等了三个月,托了多少关系,才打听到梁师兄今天会来讲课。她提前一个时辰就来占座,挤在最前面,连口水都没敢去喝。结果呢?结果就因为这个小杂役,问了句什么狗屁多股灵气,梁师兄脸色都变了,咳了两声,走了!走了! 她的凝丹心得,她的期待,她的三个月,全没了! “不爬?”她往前走了一步,裙摆扫过他脸前,带起一阵香风。那香味刺鼻,熏得凌墨想吐。“不爬,今天就宰了你。我说到做到。” 凌墨盯着那条裙摆,盯着裙摆下那双绣花鞋,鞋尖上还沾着他的血。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村口那些畸形的身体,父亲粗壮的右臂和细瘦的左臂,父亲挥动那只细瘦的手臂朝他告别,张小满那两颗头一齐望着他,嘴里喊着“等你回来等你回来”,父亲的声音在耳边响:“爹等你回来。” 他双手撑地,开始往前爬。 一下。 又一下。 膝盖磨在地上,石子硌进肉里,血顺着裤腿往下淌。他低着头,盯着地面,盯着那些被踩烂的饭菜,盯着自己嘴里淌出来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他爬得很慢,很慢,像一条被打断脊梁的狗。 那几个男弟子笑得更大声了,笑声刺耳,像夜枭在叫。 “哈哈哈哈!看!真爬了!” “我操,真他妈是一条狗!杂役就是杂役,狗改不了吃屎!” “快爬快爬!再快点!李师姐等着呢!” 侯三笑得直不起腰,扶着旁边的竹子,竹叶哗啦啦响,像也在笑。他边笑边喊:“哎哟我操,这他妈比看猴戏还精彩!你们说,这废物要是把脑袋伸进李师姐裙底,会不会被夹死?哈哈哈!” 赵虎笑得拍大腿,拍得“啪啪”响:“夹死?他那脑袋够格吗?就他那废物灵根,钻进去也是污染李师姐的灵气!” 另一个男弟子笑得直跺脚,边跺边骂:“操他妈的,早知道今天有这好戏,我他妈带点酒来!边喝边看,多爽!” 凌墨爬着,听着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往耳朵里钻。他的手攥成拳,指甲抠进掌心,抠出血来。他低着头,没人看见他眼里的火。 他爬过那条裙摆。 第十四章 传道受辱(二) 李静低头看着他,看着他像狗一样从自己裙下爬过去,嘴角那丝笑又深了些。她抬起脚,用鞋尖踩在他后脑勺上,往下压了压,压得他脸埋进土里。... “乖。”她说,声音轻轻的,像在夸一条听话的狗。 那几个男弟子笑得直不起腰,笑声在山道间回荡,震得竹叶簌簌往下落。 凌墨趴在地上,脸埋进土里,没动。他听见那些笑声,听见那些骂声,听见那些侮辱的话,一字一句,像刀子剜他的肉,像锤子砸他的骨头。他攥紧拳头,指甲抠进肉里,抠得血淋淋的。他咬着牙,咬得牙关咯嘣响,咬得牙龈渗血。 可李静觉得还不解气。 她想起大殿里那些嘲讽的眼神,想起梁志天那张尴尬的脸,想起自己三个月的期待。这点羞辱,够吗?不够。远远不够。 “再打。”她说,声音还是轻轻的,“打到他记住,什么叫杂役。” 侯三第一个冲上去,一脚踹在凌墨腰上,踹得他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在路边一棵竹子上,竹杆“咔嚓”一声折断,竹叶落了满身。他趴在地上,嘴里又涌出一口血。 赵虎冲上去,抬脚往他脸上踩,一脚,两脚,三脚,每一脚都踩在他左眼那块伤疤上,踩得那块疤稀烂,血糊了满脸。他边踩边骂:“叫你钻!叫你爬!你他妈不是挺能爬吗?爬起来啊!” 另两个男弟子也冲上来,拳打脚踢,像打一条死狗。拳头砸在背上,“砰砰”闷响;脚踢在肋骨上,“咔嚓”脆响;鞋底碾在脸上,碾得皮开肉绽。 凌墨蜷在地上,双手抱住头,没喊,没叫,只是蜷着。他感觉肋骨断了几根,感觉嘴里全是血,感觉左眼那块伤疤被踩烂了,感觉眼前一阵阵发黑。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死。 小满等着他。 父亲等着他。 村里那些人,都等着他。 他咬着牙,把那些念头咬进骨头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打人的停了手,喘着粗气。 凌墨躺在血泊中,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张被打得面目全非的脸上,照在他左眼那块烂成稀泥的伤疤上。血从他身上淌出来,在地上洇开一大片暗红,像一朵盛开的花。 侯三喘着气,低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行了,再打可能要出人命了。” 赵虎抹了把脸上的汗,啐了口唾沫:“怕什么?不就一名杂役弟子吗?死了就死了,宗门还能为了条狗追究咱们?” 李静盯着凌墨,看着他躺在血泊里,一动不动,胸口微微起伏,还有气。她眼里闪过一丝厌恶,摆了摆手: “罢了,打死了,药园柯老爷子那,也是个麻烦。那老东西虽然整天睡觉,可万一醒了,闹起来,不好收场。” 侯三点头哈腰:“师姐说的是。算你小子命好,亏得李师姐心善。不然今天定要你伤命于此。” 他走到凌墨身边,低头看着他,咧嘴笑了。他解开裤腰带,掏出那话儿,对准凌墨的脸,一泡热尿浇下去。 尿液浇在凌墨脸上,混着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嘴里,淌进脖子里,淌在地上。侯三边尿边笑,笑得浑身直抖:“来来来,赏你点热乎的!喝吧,喝了长记性!” 赵虎也凑上来,解开裤腰带,对准凌墨的头,又是一泡尿。他边尿边骂:“操你妈的,让你记住,杂役就是杂役,这辈子都他妈是条狗!” 另两个男弟子也尿了,四泡尿浇在凌墨身上,浇得他浑身湿透,尿骚味混着血腥味,熏得人想吐。 尿完了,他们系上裤腰带,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李静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那丝笑一直没散。她等他们尿完,才开口: “走吧。” 她转身,裙摆一甩,飞身而起,化作一道光影,消失在竹林上空。 那几个男弟子也跟着飞身而起,笑声还在山道间回荡,一遍又一遍: “哈哈哈!那废物真他妈惨!” “活该!谁让他多嘴!” “下次再来,老子直接废了他!” 笑声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夜色里。 山道安静下来。 风还在吹,竹叶还在响,沙沙,沙沙,像有人在窃窃私语。远处传来夜鸟的叫声,咕咕,咕咕,一声接一声,像在哭,又像在笑。 凌墨躺在血泊中,一动不动。 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暗红的,落在他身上,落在他那张被打烂的脸上,落在他左眼那块烂成稀泥的伤疤上。尿从他脸上往下淌,混着血,混着泥,滴在地上。 很久,很久。 他的手指动了动。 又动了动。 他慢慢睁开眼睛——右眼肿得只剩一条缝,缝里透出一点光。那光暗红,像血,像火,像什么东西在烧。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低的声音,像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鬼魂: “我……不会死……” 他趴在地上,手撑着地,一点一点,撑起身体。 肋骨断了,疼得像刀扎。膝盖碎了,疼得像火烧。可他撑着,一点一点,爬起来。 他跪在地上,浑身是血,浑身是尿,浑身是泥。他低着头,盯着地上那滩被踩烂的饭菜,盯着那些混在泥土里的米饭、青菜、豆腐、还有那两荤。 那是柯琳的晚饭。 她还在等着。 他伸出手,颤抖着,把那些烂泥一样的饭菜,一点一点,拢起来。米饭混着土,青菜沾着尿,豆腐碎成渣,肉上爬满蚂蚁。他不管,他把它们拢成一堆,用手捧着,捧不起来,就用手掌兜着。 他捧着那堆烂泥,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张被打烂的脸上,照在他左眼那块烂成稀泥的伤疤上。那伤疤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一跳一跳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在烧,在叫。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 药园峰的灯光还在。星星点点,在暗红的夜空下,像一盏盏灯,像一双双眼睛。 他捧着那堆烂泥,站起来。 站起来的那一刻,他身子一晃,差点又栽倒。他咬紧牙,稳住身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脚步拖在地上。 一步,一个血印。 风还在吹,竹叶还在响。远处夜鸟还在叫,咕咕,咕咕,一声接一声。 他走着走着,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低得像从地狱里传出来的: “我会记住。” “今天的事,我会记住。” “你们的话,我会记住。” “你们的笑,我会记住。” “你们的尿,我会记住。” 他每说一个字,嘴里就涌出一口血。血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地上,滴在那些烂泥一样的饭菜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那堆烂泥,右眼里那点火烧得更旺了。 “柯师姐……还等着吃饭……” 他抬起头,继续往前走。 脚步拖在地上,一步,一个血印。 一步,一个血印。 远处,药园峰的灯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他加快脚步。 身后,山道空空荡荡,只有风吹竹叶的声音,沙沙,沙沙,像有人在暗处窃窃私语。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张被打烂的脸上,照在他左眼那块烂成稀泥的伤疤上。那伤疤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一跳一跳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拱,在里头烧,在里头喊。 喊的是什么,没人听得见。 只有他自己知道。 第十五章 血夜归途(一) 凌墨捧着那堆烂泥,一步一步往竹舍走。... 脚底下像踩着棉花,深一脚浅一脚,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肋骨断了三根,每喘一口气都疼得眼前发黑。左眼那块伤疤被踩烂了,血糊住眼睑,粘得睁不开。他只能用右眼盯着前方那点灯光,盯得眼珠子发酸,也不敢眨。 手心里那堆烂泥往下淌,米饭混着血水,从指缝往外渗。他攥紧手指,攥得骨节发白,生怕漏掉一粒。 竹舍近了。 更近了。 他站在门口,抬起手想推门,手刚碰到门板,膝盖一软,扑通跪在门槛上。那堆烂泥从手里飞出去,啪地砸在地上,糊了一地。 凌墨趴在地上,盯着那滩烂泥,右眼瞪得溜圆。他伸手去拢,手指刚碰到那些混着泥土的米饭,门吱呀一声开了。 柯琳站在门口,手里拎着灯笼。灯笼的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照在他浑身是血的身上,照在他跪在地上伸手去够那滩烂泥的样子上。 灯笼啪地掉在地上,灭了。 凌......凌师弟? 柯琳的声音抖得厉害,像风中的枯叶。 凌墨抬起头,右眼肿得只剩一条缝,缝里透出一点光。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可那张脸被打烂了,笑比哭还难看: 师......师姐......饭... 他指着地上那滩烂泥,手指抖得像筛糠。 柯琳冲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她的手碰到他的那一刻,感觉触到的不是肉,是一团烂棉絮软塌塌的,往下陷。她低头一看,手心里全是血,黏糊糊的,顺着指缝往下淌。 凌墨!她声音都变了调,尖得刺耳朵,谁干的?谁把你打成这样? 凌墨摇头,血珠子从脸上甩下来,溅在柯琳袖子上。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喉咙里只滚出一口血沫子。 柯琳一把抱住他,往屋里拖。她力气不小,可凌墨身上软得像没骨头,拖两步滑一步,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印子。 爷爷!她扯着嗓子喊,爷爷!快出来! 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接着是脚步声,急促,踉跄。柯老掀开门帘冲出来,看见地上那滩血泊里的凌墨,脸色唰地白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蹲下,伸手摸凌墨的脉。手指搭上去的那一刻,他眉头拧成疙瘩,嘴里嘶地吸了口凉气。 肋骨断了三根,左膝髌骨碎裂,内腑移位出血......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可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谁下这么重的手? 柯琳眼眶红了,攥着凌墨的手不放:爷爷,先救他! 柯老点点头,伸手去扶凌墨。凌墨被他扶着,一点一点站起来,膝盖刚受力,整个人往下一栽。柯老一把捞住他,把他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抱地弄进屋里。 柯琳跑在前面,掀开门帘,点上灯。灯光亮起来的那一刻,她看清了凌墨的脸那张脸肿得像个烂柿子,青一块紫一块,左眼那块伤疤被踩得稀烂,血糊了半张脸,眉毛上豁开一道口子,能看见里头白森森的骨头。 她捂住嘴,眼泪唰地滚下来。 柯老把凌墨放到竹榻上,动作轻得像放一件易碎的瓷器。他直起腰,喘了几口粗气,从怀里摸出一个玉瓶,倒出一颗丹药。 丹药龙眼大小,通体赤红,表面有细细的纹路,像血管。他捏着丹药,凑到凌墨嘴边: 服下。 凌墨张嘴,丹药滑进去,顺着喉咙往下走。那丹药滚过的地方,火烧火燎的,像吞了一块炭。他浑身一颤,手指攥紧身下的竹席,攥得竹篾咯咯响。 柯琳站在旁边,眼泪止不住。她看见凌墨那张脸,看见他浑身的伤,看见他攥着竹席的手,骨节泛白,指甲抠进竹篾里,抠出血来。 凌师弟......她声音哽咽,蹲在竹榻边,伸手想摸他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怕碰疼他。 凌墨睁开眼,右眼肿得只剩一条缝,缝里透出光。他看着柯琳,嘴唇动了动: 师姐......对不起......饭......洒了...... 柯琳一愣,随即眼泪涌得更凶。她一把攥住他的手,攥得死紧: 什么时候了还说饭!谁把你打成这样的?告诉我! 凌墨摇头,血珠子甩在她手上。 不说是吧?柯琳噌地站起来,转身就往外冲,我自己去查!打伤我药园的人,必须给个交待! 站住。 柯老的声音传来,不高,却像一堵墙,把柯琳挡在门口。 柯琳回过头,眼睛红得像兔子:爷爷!凌师弟被人打成这样,你就让他白挨了? 柯老没吭声。他走到凌墨身边,在竹榻边坐下,伸手按在他脉搏上,闭着眼,细细地探。探了很久,他才睁开眼,目光落在凌墨脸上,在那块烂成稀泥的伤疤上停了停。 小琳,他开口,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枯叶,去把药箱拿来。 柯琳站着不动,攥紧拳头。 去。 柯老又开口,这次重了些。 柯琳咬着嘴唇,转身跑进里屋。很快,她拎着一个木箱跑出来,把箱子往竹榻边一放,打开箱盖。箱子里摆着瓶瓶罐罐,纱布,剪刀,小刀,还有几根银针。 柯老拿起一个白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些白色的粉末。他示意柯琳:把他衣服解开。 柯琳伸手去解凌墨的衣襟。手指碰到衣襟的那一刻,她愣住了那衣服黏在身上,硬邦邦的,是血凝住了。她一扯,凌墨浑身一抖,嘴里嘶地吸了口气。 她不敢扯了,拿起剪刀,一点一点把衣服剪开。 衣服掀开的那一刻,她倒吸一口凉气。 凌墨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几乎没有一块好肉。肋骨处凹进去一块,能看见骨头断了的形状。膝盖肿得像馒头,皮肉绽开,露出里面碎裂的骨头渣子。背上全是鞋印,有的淤青发黑,有的还在往外渗血。 柯琳手抖得厉害,剪刀差点掉在地上。 柯老接过药瓶,把白色粉末倒在凌墨伤口上。粉末洒上去的那一刻,凌墨浑身抽搐,嘴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手指攥紧竹席,攥得竹篾啪啪断了好几根。 柯琳按住他的手,眼泪滴在他手背上。 忍着......她声音发哽,凌师弟,忍着...... 凌墨咬着牙,咬得牙关咯咯响,牙龈渗出血来。他没喊,没叫,只是浑身颤抖,像一只被踩烂的蚂蚱还在拼命蹬腿。 柯老处理完伤口,又拿出银针,一根一根扎进凌墨身上。银针入穴的那一刻,凌墨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凉丝丝的,顺着经脉走,把那些断了的、碎了的、烂了的地方,一点一点固定住。 他闭上眼,长长地吐了口气。 柯老收好银针,站起身,走到门口。他背对着竹榻,望着门外那片暗红的天,开口: 小琳,去打盆水来,给他擦擦。 柯琳应了一声,跑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凌墨躺在竹榻上,盯着房梁。房梁是竹子做的,一根一根,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暗黄的光。他盯着那些竹梁,右眼眨也不眨,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往里涌。 脚步声响起,柯琳端着一盆水进来。她把盆放在竹榻边,拧了条帕子,轻轻擦他脸上的血。帕子温热,擦过伤口时有些疼,他眉头皱了皱,没吭声。 柯琳擦着擦着,眼泪又滚下来。她抬起袖子抹了把脸,继续擦,一下一下,动作轻得像怕碰坏什么。 凌墨看着她,右眼里那点火暗了暗。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师姐......我没事...... 柯琳手一顿,抬起头瞪他,眼睛红红的,眼眶里还含着泪:这叫没事?你都快被人打死了! 凌墨没说话。 柯琳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问:是不是今天大殿里那些人? 凌墨右眼眨了眨,没吭声。 柯琳噌地站起来:我就知道!那群狗东西!我这就去找他们算账! 师姐!凌墨伸手想拉她,手伸到一半,疼得他又缩回来。他喘了几口粗气,盯着柯琳的背影,一字一顿: 别去...... 柯琳回过头,瞪着他:为什么?你就让人白打了? 凌墨没答。他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手。手背上全是淤青,手指肿得像胡萝卜,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土和血。他盯着那双手,盯了很久,才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出来的: 师姐......他们说得对...... 柯琳一愣:什么? 凌墨抬起头,右眼盯着她,那眼里有火在烧,烧得暗红,烧得吓人。他嘴唇动了动,一字一字往外蹦: 杂役弟子......没地位......没公道...... 柯琳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她想起宗门里那些事外门弟子欺负杂役,内门弟子欺负外门,真传弟子压内门一头。一层压一层,一层踩一层,谁拳头大谁有理。 她攥紧拳头,指甲抠进掌心。 门口传来脚步声,柯老走进来。他在凌墨身边坐下,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开口: 小琳,去药田里拔几株三七,捣碎了拿来。 柯琳应了一声,跑出去。 屋里又安静下来。 第十六章 血夜归途(二) 柯老盯着凌墨,凌墨也盯着他。一老一小,四目相对,谁也没说话。... 很久,柯老开口,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枯叶: 你心里是不是不服? 凌墨右眼眨了眨,没吭声。 柯老嘴角扯了扯,那笑有些怪,像想起了什么陈年旧事。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巴掌大,封面发黄,边角卷起毛边。他把册子放在凌墨枕边,开口: 药园有不少修行的书本,大部分是残本,但功法都还算不错。这本《青木经》,是药祖传下来的,虽然只剩半部,够你修到凝气后期。 凌墨盯着那本册子,右眼瞪大。 柯老继续说: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让小琳教你。她虽然年纪小,但已凝丹铸基已然迈入丹玄境。 凌墨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话到嘴边又卡住。 柯老盯着他,目光落在他左眼那块烂成稀泥的伤疤上,停了很久。他突然伸手,手指按在那块伤疤上,轻轻按了按。 凌墨浑身一颤。 柯老缩回手,盯着自己指尖上沾的血,那血暗红发黑,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他盯着那血看了片刻,开口,声音压得更低: 小凌,你记住一句话。 凌墨盯着他。 柯老一字一顿:这修仙界,强者为尊。你想要公道,就自己修,自己练,用拳头拿回来。只有自己够强,才有公道。 凌墨右眼里的火腾地烧起来,烧得更旺。他攥紧拳头,指甲抠进掌心,抠出血来。他咬着牙,一字一字往外蹦: 我记住了。 柯老满意地点点头,站起身。他走到门口,顿了顿,回头看了凌墨一眼: 以后没事,不要去外门大殿,就在药园里修行。 凌墨点头。 柯老掀开门帘,进了里屋。 门外传来脚步声,柯琳端着个碗跑进来。碗里装着捣碎的三七,绿糊糊的,散发着一股清苦的气味。她把碗放在竹榻边,又拧了条帕子,继续给凌墨擦脸。 凌墨看着她,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看着她紧抿的嘴唇。他开口: 师姐,明天教我入门心法吧。 柯琳手一顿,抬起头盯着他。 凌墨右眼里的火还在烧,烧得亮晶晶的,烧得刺眼。他盯着柯琳,一字一顿: 我要修行。 柯琳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她重重点头: 好!明天一早我就教你! 凌墨也笑了,那张被打烂的脸上,那笑比哭还难看,可眼里那点火,烧得比任何时候都亮。 窗外,暗红的天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落在药田里。那株紫芝还立在那里,伞盖紫得发黑,边缘的金边在光里一闪一闪。 远处,那座偏僻的山谷里,那个赤红的魔人抬起头,两个空洞的眼眶对着洞顶那条窄窄的天光。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 同类的味道......更浓了......嘿嘿... 笑声在山洞里回荡,一遍又一遍。 柯琳给凌墨上完药,收拾好药箱,站起身。她低头看着凌墨,看着他浑身的纱布,看着他肿得像烂柿子的脸,看着他左眼那块被踩烂的伤疤。她咬了咬嘴唇: 凌师弟,你先睡。明天我早点来。 凌墨点头:谢谢师姐。 柯琳摆摆手,端着水盆走出去。走到门口,她顿了顿,回头看了他一眼。灯光照在他脸上,照在那块烂成稀泥的伤疤上,那伤疤在光里隐隐泛着暗红的光,一跳一跳的。 她皱了皱眉,没多想,掀开门帘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 凌墨躺在竹榻上,盯着房梁。房梁上爬着一只蜘蛛,正在结网,八条腿一伸一缩,在昏暗的光里泛着幽幽的光。他盯着那只蜘蛛,右眼眨也不眨。 手边,那本《青木经》静静躺着。他伸手,手指触到封面,封面冰凉,粗糙,像摸着一块老树皮。他翻开第一页,借着昏暗的灯光,一行一行往下看。 字很小,密密麻麻,有的地方被虫蛀了,有的地方被水渍洇了,模糊一片。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脑子里刻。 窗外,夜风穿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语。 远处传来夜鸟的叫声,咕咕,咕咕,一声接一声。 凌墨翻过一页,继续看。右眼有些酸,他揉了揉,继续看。 不知看了多久,灯光暗下去,油灯里的油快干了。他合上册子,放在枕边,闭上眼。 眼前一片黑暗。 黑暗里,那些脸一张一张浮上来李静那张带着笑的脸,侯三那张扭曲的脸,赵虎那张横肉的脸。那些话一句一句往耳朵里钻杂役废物狗一样的东西钻过去爬啊赏你点热乎的。 他攥紧拳头,指甲抠进掌心。 黑暗里,又浮起另一张脸父亲的脸,粗糙,沧桑,右臂粗壮,左臂细瘦,站在村口,挥着那只细瘦的手臂,朝他挥手。 爹等你回来。 还有张小满的脸,两颗头一齐望着他,嘴里喊着:等你回来!等你回来! 他睁开眼,盯着房梁。 房梁上那只蜘蛛已经结好网,蹲在网中央,一动不动。 他盯着那只蜘蛛,右眼里那点火烧得更旺。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会回去的。 带着仙丹回去。 带着公道回去。 他闭上眼。 这一夜,他没睡着。 耳边总是响起那些笑声,那些骂声,那些话。眼前总是浮现那些脸,那些鞋,那些尿。他睁着眼,盯着黑暗,盯着房梁,盯着那只蜘蛛,一直到天光从窗缝里漏进来。 第十七章 血月入体(一) 清晨的阳光洒在药园灵植上,细细碎碎的金斑从叶缝间漏下来,落在那些沾满露珠的叶面上,折射出晶莹剔透的光。... 柯琳正蹲在药田边上,小心翼翼地收集着清晨的露珠。 她手里捧着一个巴掌大的玉瓶,瓶口对着叶子尖,等那滴露珠慢慢滚下来,滴进瓶里。她动作极轻,像怕惊醒了什么。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张鹅蛋脸白净细腻的轮廓,睫毛上还沾着细细的水雾,一眨一眨的,像蝴蝶翅膀。两个小辫子扎得整整齐齐,辫梢的红绳在晨风里轻轻晃。 “第七十八滴......”她嘴里念叨着,把玉瓶凑到嘴边,往里瞄了一眼,“还差二十二滴,凑够一百滴,给凌师弟熬药。” 药舍里,阳光透过竹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凌墨脸上。 那光暖洋洋的,晒得他左眼那块伤疤微微发痒。他睁开眼——右眼肿消了些,能睁大一点了。透过窗,他看见外面那片药田,看见那些灵植在阳光下舒展叶子,看见柯琳蹲在田边,小辫子一甩一甩的。 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 那光暖烘烘的,从胸口往外漾,漾到四肢,漾到指尖,漾到每一寸皮肤。他想起村口那些畸形的身体,想起父亲挥动的那只细瘦的手臂,想起张小满那两颗头一齐望着他的样子。他想起昨晚那些拳头,那些鞋底,那些尿。 可此刻,阳光照在脸上,他只觉得暖。 “活着。”他轻声说,嘴角扯出一点笑,“真好。” 他撑着床板,想坐起来。 刚一动,肋骨处传来一阵剧痛,像有刀子在里头绞。他“嘶”地吸了口凉气,额头瞬间冒出冷汗。低头一看,身上缠满纱布,白花花一片,有的地方还渗出血来,洇出点点暗红。 那疼把他拉回现实。 他盯着那些纱布,盯着那些血迹,右眼里的光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暖洋洋的光,是另一种光,暗红,发烫,像火在烧。 他咬着牙,慢慢坐起来。每动一下,肋骨就疼得像要断掉。他不管,他撑着床板,一点一点,坐直了。 盘腿,闭眼。 “就算灵根再不好,”他心里默念,“只要我不放弃,总有一天能修仙......”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身边的灵气。 灵气是什么?他不太清楚。他只记得昨晚柯老说的那些话——“感受天地间流动的东西,像风,像水,像活物的呼吸。” 他闭着眼,摒住呼吸,细细地感受。 耳边有风声,窗外竹叶沙沙响。有虫鸣,叽叽叽叽,一声接一声。有柯琳的脚步声,轻轻的,踩在泥地上。有远处传来的钟声,咚——咚——一下一下,悠长低沉。 可灵气呢? 他感受不到。 他皱紧眉头,屏住呼吸,摒得胸口发闷。他拼命去感受,去抓,去捞,可周围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像伸手去抓空气,抓了一手空。 “呼——”他吐了口气,睁开眼,右眼里闪过一道黯然。 门外传来脚步声,柯琳蹦蹦跳跳跑进来。她手里捧着那个玉瓶,瓶里装满了露珠,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她跑到床边,把玉瓶往凌墨眼前一送: “凌师弟!看!一百滴!给你熬药!” 凌墨看着她,看着那张笑得灿烂的脸,右眼里那点黯然散了散。他扯出笑来:“谢谢师姐。” 柯琳摆摆手,把玉瓶往桌上一放,又蹦蹦跳跳跑出去。跑到门口,她回头喊了一声: “我去方师姐那儿了!你好好养伤!” 说完,她从怀里摸出那柄翠绿小剑,往空中一抛,纵身跃上,化作一道绿光,消失在天边。 凌墨盯着那道绿光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中午,后厨峰。 凌墨踩着石阶往上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肋骨疼,膝盖疼,浑身上下每一块肉都在疼。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挪,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滚,滚进眼睛里,腌得右眼发酸。 棚子下,王福正蹲在角落里扒饭。见他进来,王福“噌”地站起来,脸上的笑挤得眼睛只剩两条缝: “凌师弟!来了!你的餐早准备好了!” 他跑进棚子,拎出两个食盒——一个大的,刻着金色纹路;一个小的,刻着“药园”两个字。他双手捧着,递到凌墨面前,点头哈腰: “凌师弟慢走!有啥需要尽管开口!” 凌墨接过食盒,没吭声,转身往外走。 走出棚子,那只灰扑扑的灵雀正蹲在石阶上,歪着头看他。他翻身上了雀背,两腿一夹。灵雀振翅而起,冲向天空。 风灌进耳朵里,呼呼作响。他低头看怀里的食盒,右眼眯了眯。 食盒比昨天又大了些。 山谷还是那个山谷。 凌墨从雀背上跳下,脚刚落地,膝盖一软,差点跪下。他扶住旁边的岩石,稳住身子,喘了几口粗气。等那阵疼过去,他才从怀里摸出那块玉符,抬手一挥。 白光闪过,空气扭曲,黑黝黝的洞口露出来。 他攥紧玉符,往洞里走。 洞里还是那么黑。他摸着洞壁,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洞壁冰凉,湿滑,长满青苔,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死肉上。他走了约莫一炷香工夫,前面突然有光透过来——暗红色的光,一跳一跳的。 他转过弯,走进那个巨大的圆形山洞。 岩浆在底下咕嘟咕嘟冒泡,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脸上发烫。岩浆正中那小块平台上,那个赤红的魔人还坐在那里,缠满铁链,低着头。 凌墨走到岩浆边,把食盒放下。他打开盒盖,露出里面的菜——四荤三素,外加两大碗白米饭,米饭上扣着两个荷包蛋,蛋黄流着油,旁边还摆着一壶酒。 他把菜端上吊绳上的托盘,拉动吊绳。 托盘晃晃悠悠往岩浆中心滑。 那魔人动了。 他抬起头,露出那张赤红扭曲的脸,两个空洞的眼眶直直对着凌墨。他吸了吸鼻子,那鼻翼扇动着,像狗闻见肉骨头。 “哟!”他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黑黄的牙齿,“今天有好酒?” 凌墨没理他。他盯着托盘,看它滑到岩浆中心,停在平台边上。等魔人把菜端下去,他开始收拾食盒——把空了的餐盒盖上,把用过的碗筷码好。 魔人没急着吃。他盯着凌墨,两个空洞的眼眶里有暗红的光在跳动。片刻后,突然开口: “小娃娃,被人欺负了?” 凌墨手顿了顿,没抬头。 魔人“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沙哑低沉,像破风箱漏气。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那舌头上长满倒刺,在岩浆的光里泛着诡异的光。 “身上那股味儿更浓了,”他说,“血腥味,尿骚味,还有......屈辱的味儿。” 凌墨收拾食盒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魔人笑得更开心了,笑得浑身铁链哗啦啦响。他往前探了探身子,铁链绷紧,勒进肉里,勒出一道道血痕。他不管,他盯着凌墨,两个空洞的眼眶像两口深井,要把人吸进去。 “想不想报仇?”他突然问,声音压低了,带着钩子,“想不想让那些欺负你的人跪在你脚下,舔你的鞋底?” 凌墨抬起头,右眼盯着他。 魔人“嘿嘿”笑,那笑阴恻恻的,像毒蛇吐信。他往后仰了仰,靠在平台上,铁链哗啦啦响。他伸出那根赤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 “我可以助你修行。包你以后,没人敢欺负你。” 凌墨站在那里,盯着他。右眼里的光忽明忽暗,像风中的残烛。他想起昨晚那些拳头,那些鞋底,那些尿。他想起李静那张带笑的脸,想起侯三那张扭曲的脸,想起自己趴在地上,从她裙下爬过去。 他攥紧食盒,攥得手指发白。 魔人盯着他,两个空洞的眼眶里那暗红的光跳得更厉害了。他又开口,声音更低了,低得像从地底传来的: “你灵根不好是吧?引气入体都困难是吧?我这里有件法宝,可以借给你。” 凌墨右眼猛地瞪大。 魔人“嘿嘿”笑,笑够了,他用力抬起头,把嘴张到最大。 那张嘴张开的瞬间,凌墨看见里头黑洞洞的,深不见底,像一口枯井。枯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在蠕动,在往外爬。 一颗血红的东西从喉咙深处浮上来。 那是一轮弯月,通体血红,有拇指大小,弯弯的,像月亮缺了一半。它从魔人嘴里飘出来,浮在半空,缓缓旋转。表面还带着黏液,黏糊糊的,往下滴,滴在岩浆里,“嗤”地冒起一股青烟。 红光从它身上散发出来,那光暗红,发着让人心里发毛的诡异。照在洞壁上,洞壁上的石头都像在流血。照在凌墨脸上,凌墨左眼那块伤疤猛地一烫,烫得像有火在烧。 凌墨盯着那轮血月,胃里一阵翻涌。 恶心。 太恶心了。 那东西像是刚从尸体里挖出来的,还带着死人的腐臭,带着脓血,带着烂肉。他喉咙里滚过一口酸水,差点吐出来。 第十八章 血月入体(二) 魔人盯着他,把他那点恶心全看在眼里。他“嘿嘿”笑,笑得浑身直抖:... “此宝名为‘血月’,可助你吸收天地灵气。你只要把它吞进体内,它就会自动帮你吸收灵气。你就可以借助它吸收的灵气,进行修炼。” 凌墨强压下胃里的翻涌,盯着那轮血月。那东西还在空中旋转,红光一闪一闪,像活物的心跳。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发干: “就这么简单?” 魔人笑得更开心了,嘴角那道疤扯到耳朵根,露出满口黑黄的牙:“就这么简单。如果不行,你大可还我。” 凌墨盯着他,右眼眯了眯:“你没有别的要求?” 魔人“嘿嘿”笑,摆了摆手——那手也是赤红的,五根手指比常人多出一截,关节粗大,指甲漆黑。“当然有。记得给本座带点酒肉。这破地方,淡出鸟来了。” 凌墨愣了愣:“就这?” 魔人笑得浑身铁链响,笑够了,他凑近些,两个空洞的眼眶对着凌墨,那眼眶里暗红的光一跳一跳的:“你还想怎么?难不成我还希望你救我出去不成?” 凌墨盯着他,没吭声。 魔人往后一仰,靠在平台上,伸了个懒腰,铁链哗啦啦响。他打了个哈欠,那哈欠打得嘴张得老大,露出黑洞洞的喉咙: “救本座出去?你一个连气都凝不了的废物,有那本事?本座不指望。你好好替本座办事,本座帮你修行,公平交易,谁也不欠谁。” 凌墨站在那里,盯着那轮血月。 血月还在空中旋转,红光一闪一闪,像在召唤他。 他想起柯老昨晚的话——“这修仙界,强者为尊。你想要公道,就自己修,自己练,用拳头拿回来。” 他想起自己早上打坐时,感受不到灵气的绝望。 他想起那些拳头,那些鞋底,那些尿。 他咬了咬牙,往前走了一步。 魔人盯着他,眼眶里那暗红的光跳得更欢了。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那舌头上长满倒刺,在红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凌墨走到岩浆边,盯着那轮血月。那东西近在咫尺,他能闻到它身上的气味——腥臭,腐臭,还有一股说不清的怪味,像死老鼠,像烂肉,像坟墓里挖出来的东西。 他胃里又是一阵翻涌。 可他还是伸出手。 手指触到血月的那一刻,冰凉刺骨。 那凉意从指尖钻进去,顺着手臂往上爬,爬过手腕,爬过手肘,爬进肩膀,钻进胸口。凌墨浑身一哆嗦,差点把那东西扔出去。 血月在他掌心缓缓旋转,红光忽明忽暗,像心跳,像呼吸。 魔人的声音传来,低沉的,沙哑的,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吞下去。” 凌墨盯着掌心里那团血红,喉咙发紧。他咽了口唾沫,那唾沫刮过喉咙,刮得生疼。 他睁开眼。 右眼里,有红光一闪而过。 魔人盯着他,两个空洞的眼眶里那暗红的光亮得刺眼。他“嘿嘿”笑,笑得浑身直抖,笑得铁链哗啦啦响: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声音里那兴奋压都压不住。 凌墨喘着粗气,盯着他。他感觉丹田里那团热还在烧,烧得他浑身发烫。他攥紧拳头,指甲抠进掌心,那疼让他清醒了些。 “记住,”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酒肉。” 魔人笑得更大声了,笑得前仰后合,笑得铁链快崩断。他抬起那根赤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 “放心!本座忘不了!去吧!好好修行!别让人再欺负了!” 凌墨盯着他看了片刻,转身,往外走。 走出几步,他顿了顿,没回头,继续走。 身后,魔人的笑声还在回荡,一遍又一遍,在山洞里撞来撞去,像无数只夜枭在叫。 走出洞口,暗红的天光刺得他右眼发疼。 凌墨站在洞口外,盯着那两座石雕。石雕还立在那里,两把剑抵着地面,剑身上的纹路还在流动,一圈一圈,像活物在呼吸。那两个嵌进去的黑石头眼睛,正对着他,一动不动。 他盯着那两双眼睛,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你们......看见了吗?” 石雕没动,也没答。 凌墨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向蹲在岩石上的灵雀。他翻身上了雀背,两腿一夹。灵雀振翅而起,冲向天空。 身后,那两座石雕的眼睛里,有光闪了闪,很快又暗下去。 山洞里,那魔人坐在岩浆中央,仰着头,两个空洞的眼眶对着洞顶那条窄窄的天光。他“嘿嘿”笑,笑得浑身直抖,笑得铁链哗啦啦响: “血月寄生......嘿嘿......小娃娃......等血月吸干你的灵根,吸干你的血肉,吸干你的魂魄......你就是本座的分身......本座就能借你的身体......重见天日......”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那舌头上长满倒刺,在岩浆的光里泛着诡异的光。 “合道宗的老杂毛......等着......等本座出去......就是你们灭宗之时......” 笑声在山洞里回荡,一遍又一遍。 药园峰。 凌墨从雀背上跳下,脚刚落地,膝盖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喘着粗气,撑着地爬起来,一瘸一拐往竹舍走。 走到门口,他顿了顿,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还是那双手,粗糙,布满老茧,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土。可他能感觉到,手心里有东西在动——不是真的动,是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像血在流,像心跳,像呼吸。 他攥紧拳头,推开门。 屋里,柯老正坐在竹榻上,手里捧着一本薄薄的册子。见他进来,柯老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停在他脸上。 “回来了?”柯老问。 凌墨点头:“回来了。” 柯老“嗯”了一声,招招手:“过来。” 凌墨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柯老把手里的册子递给他。册子巴掌大,封面发黄,边角卷起毛边,上面写着四个字——《草木凝气诀》。 “练气基本的吐纳功法,”柯老说,“你照着书上学的,先学习如何凝气入体。” 凌墨双手接过,捧在手里,右眼盯着那四个字,盯得眼珠子发酸。他翻开第一页,一行一行往下看。字很小,密密麻麻,可他一个字一个字往脑子里刻,刻得死死的。 柯老盯着他,看着他那副如获至宝的样子,嘴角扯了扯,那笑有些怪,像想起了什么陈年旧事。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 “我有事外出。你一个人看好家,不要忘了晚上给灵药浇水。” 凌墨头也没抬,只“嗯”了一声,眼睛还盯着手里的册子。 柯老摇摇头,往门外走。走到门口,他顿了顿,回头看了凌墨一眼。目光落在他身上,在他左眼那块伤疤上停了停。 那伤疤在昏暗的灯光下,隐隐泛着暗红的光,一跳一跳的。 柯老眉头皱了皱,没说什么,掀开门帘出去了。 门外传来破空声,很快消失在远处。 屋里安静下来。 凌墨捧着那本《草木凝气诀》,在竹榻边坐下。他把册子放在膝盖上,一页一页翻,一行一行看。看到第三页,他突然抬起头,盯着窗外那片暗红的天。 丹田里,那团热还在烧。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动,在爬,在蠕动,像活物。那东西从他丹田往上爬,爬过胸口,爬过喉咙,爬到左眼那块伤疤处,停住。 那块伤疤猛地一烫,烫得像有火在烧。 他伸手摸了摸,疤还是那块疤,粗糙,坚硬,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拱,在跳,像心跳。 他缩回手,盯着自己的指尖。 指尖上,沾着一丝暗红的光。 那光一闪,灭了。 他盯着指尖看了很久,才低下头,继续翻那本册子。 窗外,药田里的灵植在暮色中轻轻摇曳,有的开始发光,星星点点,像萤火虫落在叶子上。 第十九章 灵药异变(一) 外门大殿内,烟气缭绕,十几根盘龙柱撑起高阔的穹顶。柱子上嵌着的灵石发出惨白的光,照得整座大殿亮如白昼,却照不进去人心底那点阴暗。... 柯老站在大殿正中,腰弯得更厉害了,驼背上那些兽角在灵石的光里泛着灰褐色的光。他那三尺长的手臂垂在身侧,手指微微颤抖,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他抬起头,盯着高台上坐着的两个人,眼眶里那点浑浊的光烧得发红。 高台上,左边坐着外门刑堂的杠长老。杠长老五十出头,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半眯着,嘴角往下耷拉,看人的时候像在看一堆烂肉。他穿一身藏青色的长老袍,袍角压着镇纸,袖口绣着银色的刑字。手指上套着三枚储物戒,每一枚都在灵石的光里泛着油腻的光。 右边坐着传功场的扬长老。扬长老瘦得像根竹竿,一张脸蜡黄,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像常年没吃饱饭。他穿一身灰白袍子,袍上绣着传功两个字,字是金色的,可那金色在他身上也显得灰扑扑的。他手里捏着一串念珠,珠子是黑檀木的,被他捏得油光发亮,一颗一颗拨过去,发出极轻的“咔咔”声。 柯老盯着那两个人,吸了口气,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石头,可每个字都咬得死紧: “杠长老,扬长老。外门弟子打伤我药园的人,这事,你们外门必须给我个说法。” 杠长老眼皮抬了抬,那双三角眼在柯老身上扫了一圈,从他那弯曲的驼背扫到他那三尺长的胳膊,最后落在他脸上那些深深的皱纹上。他嘴角扯了扯,那笑说不上是笑,倒像脸皮抽筋。 “柯老,”他开口,声音瓮声瓮气的,像从坛子里发出来的,“不要着急嘛。弟子之间打打闹闹,正常不过。范不着,范不着。” 他摆了摆手,那手肥厚得像猪蹄,五根手指上套着三枚储物戒,戒面嵌着各色宝石,在光里一闪一闪。 柯老攥紧拳头,那三尺长的手臂猛地绷直,手指攥得咯咯响。他盯着杠长老,眼里的火又旺了些: “正常不过?把我药园的人打得肋骨断了三根,膝盖碎了,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这叫正常不过?” 杠长老眼皮又耷拉下去,像没听见。 旁边的扬长老捻了捻手里的念珠,“咔”一声,又“咔”一声。他抬起头,那双深陷的眼睛盯着柯老,嘴角扯出个笑,那笑阴恻恻的,像冬日的寒风: “柯老,弟子之间打闹,本就是常事。你那药园的杂役,也算弟子?”他顿了顿,又捻了一颗念珠,“柯老,别开玩笑了。” 柯老猛地往前踏了一步,那三尺长的手臂抬起来,手指着扬长老,指头快戳到他脸上去: “你——” 扬长老没动,只是捻着念珠,“咔”,又“咔”。那双深陷的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两口枯井。 杠长老抬起那只肥厚的手,往下压了压,像赶走一只苍蝇: “柯老,柯老,别动气嘛。扬长老说得也是,一名杂役罢了,连宗门弟子都算不上,用不着生气。”他顿了顿,那双三角眼眯起来,缝里透出一点光,“关于药园,本长老可以保证,绝不会有弟子敢到药园闹事。如有,按宗门门规处罚。” 他特意把“门规处罚”四个字咬得重了些,可那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柯老盯着他,那三尺长的手臂还抬着,手指还在抖。他喉咙里滚过一口唾沫,咽下去,又涌上来。他吸了口气,一字一顿: “那照你们说,我药园的人,就白让人欺负了?” 扬长老“嗤”地笑出声来,那笑声尖细,像老鼠叫。他捻着念珠,“咔咔咔”连捻了三颗,抬起头,那双深陷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点表情——是嘲讽,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柯老看不出来。 “柯老,”他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像风中的落叶,“不是我说你,你知不知道你那杂役弟子开罪了谁?” 柯老盯着他,没吭声。 扬长老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秘密。可那声音压得再低,大殿里太安静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开罪的,可是内门剑峰的真传弟子,梁志天。” 柯老瞳孔猛地一缩。 扬长老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又捻起念珠,“咔”,“咔”。他嘴角那笑扯得更开了,露出满口黄牙: “梁志天梁师兄,不到三十就结了丹,丹灵境。他一句话,能让整个外门跪着舔他鞋底。你那个杂役,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梁师兄不快?” 柯老攥紧拳头,那三尺长的手臂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他喉咙里滚过一口血沫子,咽下去,又涌上来。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那有怎样!” 扬长老愣了一下,随即“哈哈”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手里的念珠“咔咔”响。笑够了,他抹了抹眼角,看着柯老,像看一个不知死活的老东西: “柯老,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梁师兄什么人?内门真传!宗主面前的红人!你那杂役得罪了他,没被打死,已经是烧高香了。你还来讨说法?讨什么说法?啊?” 柯老站在那里,那三尺长的手臂还抬着,可手指不抖了。他盯着扬长老,盯着他那张笑得扭曲的脸,盯着他那满口黄牙,盯了很久。 杠长老咳嗽了一声,打断这尴尬的沉默。他站起身,那肥硕的身子从椅子上挪下来,走到柯老面前。他抬起那只肥厚的手,拍了拍柯老的肩膀,拍得“啪啪”响: “好了柯老,这事就此作罢。回去告诉你那杂役,以后别去大殿听课了,好好在药园待着。梁师兄那边,本长老会去说说情,不会为难他。” 他说着,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那声音压得低低的,可每个字都像刀子往柯老耳朵里扎: “柯老,你也知道,这修仙界,一向都是实力说话。杂役弟子,什么货色?你又不是不知道,连凝气都入不了的废物,在宗门内边弟子都算不上。梁师兄什么人物?天灵根,丹灵境。你拿什么去讨说法?啊?” 柯老盯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暗了暗。 杠长老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他身子一晃。他收回手,转身往回走,边走边摆手: “回去吧回去吧。药园的事,本长老记着了。以后没人敢去药园闹事。就这样。” 他走回高台,一屁股坐下,那肥硕的身子把椅子压得“吱呀”一声响。他闭上眼,不再看柯老。 扬长老也低下头,继续捻他那串念珠,“咔”,“咔”,“咔”。 柯老站在那里,站在大殿正中,站在那惨白的灵石光里。他盯着高台上那两个人,盯了很久。那两个人谁也没再抬头看他,像他不存在。 他转身,往外走。 走出大殿,暗红的天光刺得他眼睛发酸。他站在台阶上,仰头看天。天还是那片天,暗红的,压在头顶,像一口倒扣的锅。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三尺长的手臂垂在身侧,手指还在抖,一下,一下,像风中的枯叶。 他攥紧拳头,攥得骨节发白,攥得指甲抠进掌心,抠出血来。 “实力......”他喃喃,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出来的,“实力说话......” 他迈步,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得很慢。那弯曲的驼背在暗红的天光下,像一座小小的坟。 药园峰,竹舍内。 凌墨盘腿坐在竹榻上,膝盖上摊着那本《草木凝气诀》。他低着头,右眼盯着册子上的字,一行一行往下看。左眼那块伤疤在昏暗的光里泛着暗红的光,一跳一跳的,像心跳。 他看完最后一页,合上册子,闭上眼。 “引气入体......”他心里默念,“以意导之,以脉蓄之,以丹固之......” 他深吸一口气,摒住呼吸,感受身边的灵气。 不一样了。 昨天他什么都感受不到,四周空空荡荡的,像伸手抓空气。可今天,他闭上眼,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周围流动——细细的,凉丝丝的,像风,像水,像活物的呼吸。那些东西从他皮肤上滑过,滑进毛孔,滑进血管,滑进经脉。 他心头一喜,按册子上说的,用意念去引导那些东西。 灵气动了。 那感觉奇妙极了——像有一根细细的丝线,从他丹田里伸出来,往四周探,探到那些流动的灵气,轻轻一勾。灵气顺着那根丝线往里走,走过经脉,走过血管,走过每一寸血肉,最后汇进丹田。 丹田里,那团热还在烧。 可这次,那团热里多了别的东西——凉丝丝的,亮晶晶的,像星星点点的光。那些光从血月里渗出来,混进丹田的灵气里,一起流动,一起旋转。 凌墨睁开眼,右眼里闪过一道光。 他能感觉到了。 丹田里,那团气在动,在转,在旋转。虽然慢,虽然弱,可确实在转。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那些淤青,昨晚还青紫发黑,此刻淡了许多。他掀开衣襟,看肋骨处——那凹进去的地方,此刻平了些,按上去,疼也轻了些。 “血月......”他喃喃,手按在丹田处。 丹田里,那团热跳了跳,像回应他。 他闭上眼,继续修炼。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窗外的光从暗红变成漆黑,又从漆黑变成暗红。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虫鸣响起来,又静下去。 凌墨一直坐在竹榻上,一动不动。他引导着那些灵气,在经脉里一圈一圈地转,像推磨,像拉车,像用一根细细的丝线,把那些散逸的光一点一点串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漏进来一点暗红的月光。他动了动身子,发现身上不疼了。他掀开衣襟,昨天青一块紫一块的,现在已然消失。他摸了摸脸,肿消了,左眼那块伤疤还硌手,可没那么烫了。 他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 “灵气的滋养......”他喃喃,“表面上的伤好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 药田里黑漆漆的,只有那些灵植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他猛地想起什么,心里一紧: “浇水!还没浇水!” 他转身,推开门跑出去。 月光暗红,落在药田里,把一切都染成暗红色。凌墨提着木桶,跑到水缸边,舀满水,拎着往药田走。他走得很急,脚步踉跄,桶里的水晃出来,打湿了裤脚。 走到第一垄药田边,他放下桶,拿起水瓢,开始浇水。 一瓢,两瓢,三瓢... 药田里黑漆漆的,只有暗红的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落在那些灵植上,照出它们模糊的轮廓。虫鸣在耳边响着,叽叽,叽叽,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 凌墨提着木桶,一瓢一瓢地浇水。水洒在叶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暗处窃窃私语。他弯着腰,动作机械,脑子里却转个不停—— 魔人那张赤红的脸又浮上来,两个空洞的眼眶直直对着他,嘴里说着“同类的味道”。 他打了个寒颤,手里的水瓢顿了顿。 “同类的味道......”他喃喃,盯着眼前那株七星草。草叶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七个白点清晰可见。他盯着那些白点,右眼眯了眯。 那魔人凭什么帮他? 非亲非故,头一回见面就说“同类的味道”,第二回见面就借法宝。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他想起村里老人讲过的故事——山里有妖怪,专门变出金银财宝引诱人,等人上钩了,就一口吞掉,连骨头都不吐。 那血月,就是妖怪变出来的金银财宝。 他后背猛地一凉,像有人往他衣领里塞了块冰。他猛地直起腰,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空空荡荡,只有药田里那些灵植在月光下摇曳,叶子沙沙响。 第二十章 灵药异变(二) 他攥紧水瓢,攥得手指发白。... “那血月......肯定有问题。”他咬着牙,一字一顿,“说不定那魔人下了什么禁制,留了什么后手......” 他想起丹田里那团热,想起血月在体内旋转时的感觉。那东西在他身体里待了一夜,谁知道干了什么? 血月肯定有问题。 魔人没安好心。 那东西不能留在体内。 他把木桶放在地上,蹲下身。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指,往喉咙里抠。 “呕——” 胃液涌上来,酸臭,腥苦,呛得他眼泪直流。他抠着喉咙,一下,又一下,干呕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呕——” 胃里翻江倒海,酸水混着胆汁往上涌,涌到喉咙口,又咽回去,又涌上来。他趴在地上,脸憋得通红,额头青筋暴起,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呕——” 不知抠了多少下,喉咙深处突然有什么东西在动。那东西往上爬,爬过食道,爬过喉咙,爬到口腔里。 凌墨猛地张嘴—— 血月从嘴里滚出来,落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停住。 它躺在泥地上,通体血红,表面沾满胃液,黏糊糊的,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那些胃液从它身上往下淌,滴在泥土里,“嗤”地冒起一股青烟。 凌墨趴在地上,大口喘气,嘴里还在往外淌酸水。他盯着那团东西,胃里又是一阵翻涌。 “呕心......”他喃喃,抹了把嘴角的涎水,“太呕心了......” 他喘了很久,才慢慢爬起来。他蹲在地上,盯着血月,盯了很久。 那东西就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可它能动的时候,在他体内吸收灵气,在他丹田里旋转,帮他疗伤,帮他修炼。 他想起魔人的话——“吞下去就行,如果不行,你大可还我。” 他想起自己下午修炼时的感觉——丹田里那团气,确实是灵气,确实在旋转,确实帮他治好了伤。 他盯着血月,右眼里那点火忽明忽暗。 “这东西......”他喃喃,“难道非要吞进肚中才行吗?” 他伸出手,捏住血月。 那东西冰凉,滑腻,像捏着一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烂肉。他忍着恶心,把它拿到木桶边,放进水里。 水“嗤”地冒起一股白烟,血月在水里翻滚,表面那些胃液被洗掉,露出底下血红的本体。他搓着它,一下一下,把那些黏糊糊的东西全洗掉。 洗干净后,他举起血月,对着月光看。 月光暗红,从云层缝隙漏下来,落在血月上。那东西突然亮了——不是那种诡异的光,是真正的光,亮晶晶的,像月亮本身。 它开始吸收月光。 凌墨能看见,那些暗红的月光像丝线一样,被血月吸进去,一圈一圈,绕着它旋转。它还在吸收别的——天地之气,他能感觉到,那些从空中、土里飘来凉丝丝的东西,也被它吸进去。 它吸着吸着,突然散发出光晕。 那光晕血红,一圈一圈往外扩散,把他整个人罩住,把他周围的灵植罩住。光晕所到之处,灵气变得浓郁起来,浓得像雾,像水,像能用手抓住。 凌墨愣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那些灵气顺着鼻腔往里走,走进肺里,走进血管,走进经脉。比他之前吸收的,浓郁十倍,精纯十倍。 他低头看那些灵植。 灵植在光晕里轻轻颤抖,叶子上的颜色越来越深——不是那种病态的深,是健康的深,像吸饱了养分,像长了几十年。它们舒展着叶子,根须往土里扎,茎秆往上蹿,甚至能听见“咔咔”的生长声。 凌墨盯着那些灵植,右眼里的光越来越亮。 他盘腿坐下,把血月捧在掌心,置于丹田前。他闭上眼,按《草木凝气诀》上的方法,用意念去引导血月里的灵气。 那灵气汹涌而来。 不是之前那种细细的丝线,是洪流,是瀑布,是决堤的江水。它们从血月里涌出来,涌进他掌心,涌进他手臂,涌进他经脉,涌进他丹田。丹田里那团气瞬间膨胀,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快得像要飞起来。 凌墨浑身颤抖,额头冷汗直冒。他咬着牙,拼命引导那些灵气,让它们在经脉里一圈一圈地转,转成旋涡,转成气旋。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月光从暗红变成漆黑,又从漆黑变成暗红。虫鸣从响起到静默,又从静默到响起。夜风吹过药田,灵植沙沙响,像在为他加油,像在为他鼓劲。 不知过了多久—— 凌墨猛地睁开眼。 右眼里,一道精光闪过。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那些伤疤全没了,皮肤光滑得像新生。他握了握拳,感觉力气比以前大了许多,能一拳打死一头牛。他深吸一口气,感觉呼吸比以前深了许多,能吸进整个药田的灵气。 他闭上眼,内视丹田。 丹田里,那团气还在旋转,稳定地,缓慢地,一圈一圈。雾气充盈,充盈得像要溢出来。那些雾气里,有暗红的光在流动,像血,像火,像月亮。 他睁开眼,嘴角扯出笑来。 “练气一层......”他喃喃,“我成功了......” 终于摸到修仙的门槛了。 他睁开眼,右眼里亮晶晶的。 他盯着眼前的药田,眼前那株七星草,叶子上的七个白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七个暗红色的斑点,像血滴在叶子上,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旁边的灵参,叶子从翠绿变成了紫红,紫得发黑,红得发暗。叶脉里像有血在流,一明一暗,像心跳。 远处的紫芝,伞盖从紫色变成了血红,边缘那圈金边还在,可金色里也渗着暗红,像生锈的铁。 整片药田,全变了颜色。 凌墨站在原地,像被人点了穴。他张着嘴,想喊,喊不出来。他瞪着眼,右眼瞪得生疼。 他猛地低头,看向旁边那桶水——昨晚他用来洗血月的那桶水。 水桶里,水还是那桶水,可颜色变了。原本清澈的水,此刻泛着淡淡的红色,像掺了血。水面上漂着一层细细的泡沫,泡沫也是红的,在晨光下泛着油腻的光。 他来回反复盯着那桶水,及那片变异的药田,脑子里一片空白。 “怎......怎么会......”他喃喃,声音发抖。 他回忆起昨晚——他把血月从体内扣出来,放进这桶水里洗。 他低头看手里的血月。 血月已经暗下去,静静地躺在他掌心,像睡着了。 他把血月举起来,对着晨光看。晨光明亮,照得它晶莹剔透,像一块红宝石。他知道,这不是宝石,这有可能是毒药,是陷阱,是魔人埋在他这里的后手。 他攥紧血月,攥得掌心发烫。 “管他什么后手......”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只要能让我变强,只要能让我回去,只要能救小满,救父亲,救村里那些畸形的村民......我认了。” 他把血月塞进储物袋,拍了拍。 他抬头看着那片变异的药田,右眼里那点火暗了暗,又亮起来。他爬起来,走到那株七星草前,蹲下,盯着那些暗红的斑点。 他伸手,摘了一片叶子。 叶子在他指尖轻轻颤抖,那些暗红的斑点像活物,一跳一跳的。他凑到鼻尖闻了闻——没有药香,只有一股淡淡的腥味,像血。 他盯着那片叶子,盯了很久。 然后,他把叶子塞进嘴里。 嚼。 叶子在他齿间碎裂,汁液流出来,腥甜,带着一股古怪的凉意,顺着喉咙往下走。他闭上眼,感受着那股凉意——那凉意里,有灵气在流动。 他睁开眼,右眼里那点火又亮起来。 “没死......”他喃喃,“还能用......” 他低头,看向那桶泛红的水。他走过去,蹲下,盯着那桶水。水面上漂着红色的泡沫,水里映出他的脸——那张脸上,左眼那块伤疤在晨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他伸手,掬起一捧水。 水冰凉,泛着淡淡的红。他盯着那捧水,盯了很久。然后,他低头,把水喝下去。 水顺着喉咙往下走,凉丝丝的,带着一股铁锈味。那味道在嘴里化开,腥,涩,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他咽下去,闭上眼,感受那股凉意在体内散开。 灵气。 水里也有灵气。 他睁开眼,盯着那桶水,右眼里那点火烧得更旺。 “血月......”他喃喃,“果然是血月让灵药产生了异变......” 他深吸一口气,蹲下,开始仔细检查那些灵植——叶子虽然变了颜色,可都还活着,根须还在土里扎得死死的。有的甚至比之前更精神了,叶子舒展得老大,茎秆挺得笔直。 他伸手摸了摸那株紫芝,伞盖血红,边缘那圈金边还在,在晨光下闪闪发亮。他按了按,硬邦邦的,比之前更结实了。 他缩回手,站起身。 “也许......”他喃喃,“也许不是坏事......” 远处传来破空声。他抬头看,一道绿光从远处飞来,落在竹舍前。绿光散去,露出柯琳的身影。 柯琳跳下小剑,蹦蹦跳跳往药田跑。她跑着跑着,突然停下,盯着那片药田,大眼睛瞪得溜圆。 “凌师弟!”她喊,“灵药怎么变色了?” 凌墨站在原地,攥紧拳头,又松开。他扯出笑来,朝柯琳挥手: “我也不知道!早上起来就成这样了!” 柯琳跑过来,蹲在药田边,盯着那些变色的灵植。她伸手摸了摸那株七星草,叶子上的暗红斑点在她指尖下一跳一跳的。她“咦”了一声,又摸了摸那株灵参,紫红的叶子沙沙响。 “真奇怪......”她喃喃,“从来没见灵药变过这种颜色......” 她抬头看凌墨,大眼睛眨了眨:“会不会是昨晚月光的问题?” 凌墨心头一跳,脸上却不动声色。他点点头,右眼眯了眯:“有可能。昨晚的月光是有点怪。” 柯琳“哦”了一声,又盯着那些灵植看了片刻。她突然笑了: “不过挺好看的!红的紫的,比原来漂亮多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朝凌墨挥手:“我去找爷爷!让他来看看!” 说完,她转身就跑,小辫子一甩一甩的,跑进竹舍。 凌墨站在原地,盯着她的背影,右眼里那点火暗了暗。 第二十一章 魔气灌体(一) “爷爷!爷爷!爷爷!”... 柯琳的声音像炸开的爆竹,在小屋内噼里啪啦回荡。她一把推开爷爷的卧室门,门板“砰”地撞在墙上,震得墙上挂着的干药草簌簌往下掉灰。她冲进去,床铺空荡荡,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还压着那本她从小看到大的《灵植基础》,书页翻开着,页角被压出一道折痕。 她又冲进书房。书案上摊着几张纸,墨迹已干,笔搁在砚台上,笔尖凝着干涸的黑。她伸手摸了摸茶壶凉的,彻骨的凉,爷爷至少走了不知多久了。 “爷爷!”她转身冲出书房,差点撞上刚进门的凌墨。 凌墨端着木盆,盆里装着刚从药田里摘的几株变异灵药。他见柯琳那副火烧眉毛的样子,愣在门口:“师姐,怎么了?” 柯琳一把抓住他胳膊,手指掐得死紧:“爷爷去那了?” 凌墨被她掐得生疼,往后缩了缩胳膊:“柯老说他要出去一阵子,让我安心看家。他没说去那里。”他顿了顿,看着柯琳那张急得发红的脸,“师姐,柯老没跟你说?” 柯琳松开手,眉头拧成一团,咬着嘴唇思索:“没说去那里,肯定又是去集市上喝酒去了。”她嘟囔着,语气里带着几分习以为常的无奈,可眼神里那点担忧藏都藏不住。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凌墨身上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突然定住。 “你”她眼睛猛地瞪大,瞳孔里映出凌墨那张脸,“你达到练气一层了?” 凌墨摸了摸头,手指蹭过左眼那块伤疤。疤还是那块疤,粗糙,坚硬,可在晨光下泛着的暗红色似乎淡了些。他咧嘴笑了,那笑从嘴角扯开,扯到脸上,扯到右眼里:“今天早上刚修练,达到的。” 柯琳绕着他转了一圈,大眼睛在他身上扫来扫去,像看什么稀奇玩意儿。她伸出两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胳膊,又戳了戳他的腰,戳得凌墨往后躲。 “可以哟!”她收回手,双手叉腰,小辫子一甩一甩的,“还以为你这废灵根,不能修练呢!” 凌墨笑道:“那里,这都是托师姐的福。” 柯琳“嗤”地笑出声来,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少来了!”她笑着笑着,眼神突然认真起来,盯着他那只完好的右眼,“不过你竟然能修练,师姐也传你几样。” 话毕,她伸手往怀里一摸那只小手探进去,掏了掏,掏出两样东西。 一本册子,巴掌大,封面灰扑扑的,边角卷起毛边,上面歪歪扭扭画着几个符纹图案,墨迹已经发黄。一支画笔,笔杆乌黑发亮,像是某种兽骨磨成的,笔尖凝着暗红的朱砂,硬邦邦的。 她把两样东西往凌墨手里一塞,动作粗鲁,差点把册子塞进他怀里。 “这是普通符箓画册,及一支制作符箓的画笔。”她说着,指了指那本册子,“不过要到凝气期才行,要将灵气及特制材料融入才能形成符箓。你可以先收着。” 凌墨低头看手里的东西,右眼眨了眨。他翻开册子,第一页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符文,旁边密密麻麻写着小字,有的地方被水渍洇了,模糊一片。他盯着那些符文,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封面,粗糙的纸面在指腹下滑过。 柯琳又往怀里摸了摸,这次掏得久些,手指在里面翻找,嘴里嘟囔着:“还有还有,别急”她掏了半天,猛地拽出一个东西 一个小型丹炉。 炉子巴掌高,三足,青铜铸成,表面爬满暗绿的铜锈。炉盖上刻着几道纹路,像火焰,又像云纹,纹路里嵌着黑色的污垢,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烧糊的药渣。她捧着炉子,往凌墨手里一放,沉甸甸的,压得他手腕往下坠。 “这个丹炉给你炼丹。”她说着,拍了拍炉盖,拍得“砰砰”响,“不过你现还不行,炼丹要精神力,也就是常说的神识,魂识之类,你现在才练气期。”她顿了顿,歪着头想了想,“先收着以后用。” 她又在怀里摸了摸,摸了个空。她低头往衣襟里瞄了一眼,撇撇嘴:“没了。至于其它,让我想想……” 凌墨抱着丹炉和符箓册子,手忙脚乱地腾出一只手,把东西往怀里塞。塞到一半,他突然停住,抬起头,右眼盯着柯琳:“师姐,其它的你先留着吧,我现在才练气一层,还早着呢!” 柯琳想了想,点点头:“说的也对。等你达到练气七八层后,到时师姐带你去集市上换购好东西。” 凌墨点头:“好的!” 柯琳摆摆手,转身往外走。她走到门口,脚下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爷爷既然没在,那你还是好好看家吧。师姐有事出去了。” 话音刚落,她身影一闪,从凌墨身边飘过。那速度快得像一阵风,带起的风刮得凌墨衣襟翻飞。她冲到院中,从怀里摸出那柄翠绿小剑,往空中一抛。小剑停在半空,剑身微微颤动。她纵身一跃,跳上剑身,稳稳站住。 凌墨追到门口,冲她喊:“师姐早点回来!” 柯琳回头,小辫子在空中一甩,声音从风中飘来:“知道!师弟好生看家!” 剑光一闪,翠绿的光划过天空,很快变成一个绿点,消失在云层里。 凌墨站在门口,盯着那道绿光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风从药田那边吹过来,带着那些变异灵药的腥甜气息,灌进他鼻子里。他吸了吸鼻子,转身回屋。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他走到床边,从怀里掏出柯琳刚才塞给他的东西丹炉,符箓画册,还有那支画笔。他把三样东西摆在床上,一件一件看过去。 丹炉躺在床板上,三足稳稳立着,炉盖上的纹路在昏暗的光里泛着幽幽的绿。他伸手摸了摸,铜锈粗糙,硌手,冰凉。他掀开炉盖,往里看炉膛空空荡荡,内壁黑漆漆的,结着一层厚厚的烟垢,凑近了闻,还能闻见一股焦苦的药味。 他盖上炉盖,拿起那本符箓画册。 翻开封皮,第一页上画着一个符文。符文弯弯曲曲,像几条蛇缠在一起,旁边写着几行小字:“聚灵符,引天地灵气汇聚,可用于符箓、阵法、炼丹辅助……”字迹潦草,有的地方涂了又改,改了又涂,墨团叠着墨团。他盯着那些字,右眼眨也不眨,一个一个往脑子里刻。 他翻到第二页,又是一个符文,比第一个复杂些,旁边写着“驱邪符”。第三页,“镇宅符”。第四页,“避火符”…… 他一页一页翻下去,翻到最后,册子已经发黄发脆,有的页面缺了角,有的页面被虫蛀出一个个小洞。他合上册子,放在枕边。 拿起那支画笔。 笔杆乌黑,入手沉重,不像木头,倒像铁。他凑近看,笔杆上刻着细细的纹路,纹路里嵌着暗红的东西,像是干涸的血。笔尖硬邦邦的,他用指甲抠了抠,抠下一小撮暗红的粉末,凑到鼻尖闻腥,还有一股淡淡的药味。 他把三样东西收好,塞进床头的储物袋里。拍了拍袋口,确认封好了,才站起身。 走到窗边,往外看。 药田里,那些变异的灵药在晨光下摇曳。七星草的叶子上,七个暗红的斑点像血滴,在光里一闪一闪。灵参的叶子紫红发黑,叶脉里像有血在流。紫芝的伞盖血红,边缘那圈金边在晨光下泛着刺目的光。 他盯着那些灵药,右眼里那点火暗了暗。 “符箓……”他喃喃,“炼丹……”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还早着呢。” 他攥紧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现在最要紧的,是赶紧修练。” 接下来两天,凌墨把自己埋在药园里。 清晨,天还没亮透,他就爬起来,拎着木桶给药田浇水。水是从那桶“血水”里舀出来的那桶被他洗过血月的水,泛着淡淡的红,带着铁锈味。他提着桶,一瓢一瓢浇下去。水洒在叶子上,“沙沙”响,那些变异的灵药像活过来似的,叶子抖动着,拼命吸收那些泛红的水。 浇完水,他开始除草。蹲在药田里,一根一根拔掉那些杂草,手指抠进土里,抠得指甲缝里全是泥。太阳升起来,暗红的光照在他背上,晒得他后背发烫,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浸湿了粗布衣。 除完草,他开始驱虫。那些变异的虫子比之前更大,更凶。黑甲虫有巴掌大,甲壳漆黑发亮,六条腿上长满倒刺,趴在灵参根上啃咬。他用树枝去挑,那虫子猛地弹起来,朝他脸上扑。他头一偏,躲开,虫子落在地上,钻进土里不见了。他趴在地上,扒开土,手指抠进泥里,追着那虫子挖,挖得指甲都翻了,才把它捏死。 中午,他去后厨峰取餐。王福照例点头哈腰,把两个食盒递给他。他接过,翻身上了灵雀,飞向那座偏僻的山谷。给魔人送餐,收拾食盒,再飞回来。那魔人每次见他,都“嘿嘿”笑,两个空洞的眼眶对着他,嘴里说着“好好修行”“血月好用吧”之类的话。他听着,心里发毛,脸上却不露声色,收拾完就走。 下午和晚上,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修练。 竹舍里,窗户用布帘遮得严严实实,不漏一丝光。凌墨盘腿坐在竹榻上,手里捧着那轮血月。血月躺在他掌心,通体血红,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红光。那光一跳一跳的,像心跳,像呼吸。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血月开始吸收周围的灵气。他能感觉到,那些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钻进血月里。血月吸收够了,开始往外释放不是普通的灵气,是另一种东西。 暗红的,浓稠的,带着腥甜气息的气体。 魔灵之气。 那气体从血月里涌出来,顺着他的掌心钻进手臂,钻进经脉,钻进丹田。所过之处,经脉像被火烧,疼得他浑身抽搐,可他咬着牙,硬是没动。那些气体在丹田里汇聚,旋转,和原来的灵气混在一起,纠缠,撕咬,最后融合。 融合的那一刻,他浑身一震,嘴里“嗬”地吐出一口浊气。 丹田里,那团气又大了些,浓了些。 他睁开眼,右眼里闪过一道暗红的光。 他低头看血月,血月还在他掌心,红光忽明忽暗。他盯着它,右眼眯了眯。 “魔灵之气……”他喃喃,“本质上跟灵气没什么大的区别,魔灵之力也可以跟灵气共生。”他顿了顿,攥紧血月,“但魔灵之气比灵气更霸道,更加凶厉。而且修练速度上也更快。” 第二十二章 魔气灌体(二) 他把血月举起来,对着黑暗看。那东西在黑暗中泛着光,像一只眼睛,盯着他。... “血月只有在吸收灵气后才能发挥作用。”他想起这几日的摸索,“可以理解为,中转站或者储能充能设备。它可以助人加快吸收灵气” 他盯着血月,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血月的灵气还可以用于植物及物体上。” 他猛地站起身,推开门,冲进药田。 药田里,那些灵药在月光下摇曳。他蹲下,把血月贴近一株七星草。血月的红光罩住那株草,草叶子轻轻颤抖,那些暗红的斑点猛地亮起来,像活过来似的,拼命吸收那些红光。 片刻后,他缩回手,盯着那株草。 草比刚才高了一截,叶子更大了,那些暗红的斑点更深了,深得像要滴出血来。 他又跑到水缸边,把血月泡进水里。血月在水里翻滚,水“咕嘟咕嘟”冒泡,泛红,越来越红。他捞出血月,捧起一捧水,喝下去。 水顺着喉咙往下走,冰凉,带着铁锈味,还有一股浓烈的灵气。那灵气冲进他体内,冲得他浑身一颤。 他站在月光下,盯着手里的血月,右眼里那点火烧得更旺。 “可以。”他喃喃,“都可以。” 接下来几天,他修练得更疯了。 白天,他把自己泡在那桶泛红的泉水里。水冰凉,漫过脖子,漫过下巴,只露一颗脑袋在水面上。他闭着眼,感受那些魔灵之气从毛孔里钻进体内,顺着经脉走,一圈一圈,汇聚到丹田。丹田里那团气越来越大,越来越浓,旋转得越来越快。 晚上,他坐在竹榻上,捧着血月,引导那些魔灵之气在体内循环。经脉一遍遍被撕裂,又一遍遍被修复。疼得他浑身颤抖,额头冷汗直冒,可他咬着牙,硬是没停。 第五天,他达到练气二层。 第八天,练气三层。 第十天 竹舍里,凌墨盘腿坐在竹榻上,浑身湿透,粗布衣贴在身上,露出瘦削的骨架。他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呼哧声。丹田里,那团气已经浓得像雾,旋转着,翻涌着,随时要溢出来。 他猛地睁开眼。 右眼里,一道暗红的光闪过,亮得刺眼。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皮肤光滑了许多,那些老茧淡了,指甲变得坚硬,泛着淡淡的光。他握了握拳,感觉力气比以前大了不止一倍。 他内视丹田丹田里,那团雾气充盈得快要溢出来,旋转着,一圈一圈,稳定而有力。 “练气五层。”他喃喃,嘴角扯出笑来。 他跳下竹榻,脚刚落地,感觉身子轻得像要飘起来。他走了几步,每一步都迈得又稳又快。他推开门,冲进药田,深吸一口气那些变异的灵药散发的腥甜气息,他闻得更清晰了,甚至能分辨出哪一株是七星草,哪一株是灵参。 他蹲下,伸手摸一株紫芝。手指触到伞盖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他能感觉到那株紫芝体内的灵气流动。细细的,凉丝丝的,在叶脉里一圈一圈转,像人的经脉,像人的丹田。 他缩回手,站起身,右眼盯着那片药田,眼里那点火烧得发烫。 “练气五层……”他又喃喃一声,攥紧拳头。 中午,他照例去给魔人送餐。 山谷还是那个山谷,深得像一口井。他站在洞口外,盯着那两座石雕。石雕还立在那里,两把剑抵着地面,剑身上的纹路还在流动,一圈一圈,像活物在呼吸。那两个嵌进去的黑石头眼睛,正对着他。 他盯着那两双眼睛,这次,他感觉到不一样的东西。 那两座石雕身上,有东西在动不是之前那种凉丝丝的扫过身体的感觉,是更清晰的东西。像心跳,像呼吸,像活物在沉睡。他能感觉到它们体内流动的灵气,能感觉到它们剑身上那些纹路里的能量波动。 他攥紧玉符,抬手一挥。 白光闪过,空气扭曲,黑黝黝的洞口露出来。他走进去。 洞里还是那么黑。可他这次不用摸洞壁了他闭上眼,用神识去探。神识从他眉心散开,像无数根细细的丝线,往前探,往四周探。洞壁的凹凸,脚下的碎石,头顶倒挂的钟乳石,全在他脑海里浮现,清晰得像用眼睛看见。 他睁开眼,右眼里闪过一丝光,继续往前走。 转过弯,走进那个巨大的圆形山洞。 岩浆在底下咕嘟咕嘟冒泡,热浪扑面而来。岩浆正中那小块平台上,那个赤红的魔人还坐在那里,缠满铁链,低着头。 凌墨走到岩浆边,把食盒放下。他打开盒盖,露出里面的菜四荤三素,两大碗米饭,还有一壶酒。他把菜端上吊绳上的托盘,拉动吊绳。 托盘晃晃悠悠往岩浆中心滑。 那魔人动了。 他抬起头,露出那张赤红扭曲的脸,两个空洞的眼眶直直对着凌墨。他吸了吸鼻子,那鼻翼扇动着,像狗闻见肉骨头。可这次,他吸到一半,突然停住。 他猛地往前探了探身子,铁链哗啦啦响,绷得死紧,勒进肉里,勒出一道道血痕。他盯着凌墨,两个空洞的眼眶里那暗红的光猛地亮起来,亮得刺眼。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可里头压着什么东西,兴奋?激动?“你达到练气五层了?” 凌墨盯着他,右眼眨了眨,点头。 魔人“嘿嘿”笑起来,笑得浑身直抖,笑得铁链哗啦啦响,笑得岩浆里的气泡都跟着炸得更欢。他仰起头,对着洞顶那条窄窄的天光,笑得嘴巴张得老大,露出黑洞洞的喉咙: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声音在山洞里回荡,一遍又一遍。 凌墨盯着他那张笑得扭曲的脸,看着他笑得浑身乱颤,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那笑,太开心了。 开心得不正常。 他想起村里老人讲过的故事猎人设陷阱抓野猪,野猪掉进去,猎人站在坑边,就是这么笑的。笑得开心,笑得满足,笑得像看见猎物已经掉进锅里。 他后背猛地一凉,像有人往他衣领里塞了块冰。 他盯着魔人那张脸,右眼眯了眯。魔人还在笑,笑得浑身铁链响,笑得眼眶里那暗红的光一跳一跳。那笑里头,藏着什么? 他不知道。 可他心里发毛。 那种毛,不是害怕,是某种说不清的预感,像暴风雨前的闷热,像野兽潜伏在暗处盯着你。他攥紧拳头,指甲抠进掌心,那疼让他清醒了些。 魔人笑够了,慢慢停下来。他伸出那根赤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舌头上长满倒刺,在岩浆的光里泛着诡异的光。他盯着凌墨,两个空洞的眼眶里那暗红的光亮得刺眼: “小娃娃,修练得不错嘛。”他开口,声音里还带着笑,“照这速度,很快就能凝气了。” 凌墨盯着他,没吭声。他开始收拾食盒,把空了的餐盒盖上,把用过的碗筷码好。动作不紧不慢,像没听见魔人说话。 魔人盯着他,看着他收拾。突然,他又开口: “血月好用吧?” 凌墨手顿了顿,又继续收拾。 魔人“嘿嘿”笑,笑够了,他往后一仰,靠在平台上,铁链哗啦啦响。他盯着洞顶那条窄窄的天光,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出来的: “好用就好……好用就好……” 凌墨收拾完食盒,站起身。他盯着魔人,盯了片刻,转身往外走。 走出几步,他顿了顿,没回头,继续走。 身后,魔人的声音飘过来,沙哑,低沉,像破风箱漏气: “小娃娃……好好修练……嘿嘿……等你凝气……等你凝气……” 凌墨脚步加快,走进那条漆黑的通道。 洞里很黑,可他不用摸洞壁了。他闭着眼,用神识探路,走得又快又稳。身后那笑声还在回荡,一遍一遍,撞在洞壁上,撞在他心上。 走出洞口,暗红的天光刺得他右眼发疼。 他站在洞口外,盯着那两座石雕。石雕还立在那里,两把剑抵着地面,剑身上的纹路还在流动,一圈一圈。那两个嵌进去的黑石头眼睛,正对着他,一动不动。 他盯着那两双眼睛,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他在笑什么?” 石雕没动,也没答。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向蹲在岩石上的灵雀。他翻身上了雀背,两腿一夹。灵雀振翅而起,冲向天空。 风灌进耳朵里,呼呼作响。他低头看,那座山谷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很快被云层遮住。可那笑声,还在他耳朵里响。 “嘿嘿……嘿嘿……” 他攥紧拳头,指甲抠进掌心。 “那血月……”他喃喃,“肯定有问题。” 他想起丹田里那团魔灵之气,想起那些被他浇过血水的灵药,想起魔人那笑得扭曲的脸。 可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只手比十天前更有力,更有劲。他能感觉到体内流动的灵气,能感觉到自己变强了,能感觉到离回家越来越近。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那片暗红的天。 “管他什么问题。”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只要能让我变强,只要能让我回去,只要能救小满,救父亲,救村里那些人……”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我认了。” 灵雀穿过云层,往药园峰飞去。 身后,那座山谷越来越远。山洞里,那魔人坐在岩浆中央,仰着头,两个空洞的眼眶对着洞顶那条窄窄的天光。他“嘿嘿”笑,笑得浑身直抖,笑得铁链哗啦啦响: “练气五层……嘿嘿……血月已经扎根了……再过些时日……等它吸够你的灵根……吸够你的血肉……吸够你的魂魄……”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那舌头上长满倒刺,在岩浆的光里泛着诡异的光。 第二十三章 药园共修(一) 凌墨端着碗,筷尖停在嘴边,看着身旁可爱灵巧的小师姐柯琳。月光从竹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她脸上,照出那张鹅蛋脸白净细腻的轮廓。她正埋头扒饭,两个小辫子垂下来,辫梢的红绳随着咀嚼的动作一颤一颤,像两只歇在肩头的蝴蝶。... “柯老出门十几天了,师姐不但心吗?”凌墨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柯琳抬起头,嘴里还含着饭,腮帮子鼓得像两只小包子。她嚼了嚼,咽下去,伸出舌头舔掉嘴角的饭粒,大眼睛眨了眨:“不用但心啦,爷爷出门没有一两个月是不会回来了。”她说着,又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边嚼边含糊不清地嘟囔,“他呀,肯定是去集市上找那几个老酒鬼拼酒去了,一喝起来就把什么都忘了。” 她突然转头,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盯着凌墨,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定在他左眼那块伤疤上。那伤疤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一跳一跳的,像心跳。 “你最近修行到是很快,”她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疑惑,“才十多天就到练气五层,你不是灵根质资差的废物灵根吗,怎么会修行速度这么快!” 凌墨心头一紧,筷尖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轻响。他垂下眼,盯着碗里那几片青菜,喉咙里滚过一口唾沫。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右眼里那一闪而过的心虚。 “可能是最近药园灵药比较多,灵气也多的原因吧!”他扯出笑来,那笑从嘴角扯开,扯到脸上,扯到右眼里,可怎么看怎么不自然。他端起碗,往嘴里扒了一口饭,嚼得“嘎吱嘎吱”响,像要把那些心虚全嚼碎咽下去。 凌墨心道:可不能让他知道“血月”的事! 那东西躺在他储物袋里,冰凉,血红,夜里会发光。每次他闭上眼,都能感觉到它在袋子里跳动,像心跳,像呼吸,像活物在沉睡。他不敢想,要是柯琳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那双大眼睛里,还会有现在的关切吗? 柯琳歪着头,筷子在空中点了几下,思索着道:“是这样吗!可我在药园这么多年,也没见灵气多多少呀!”她顿了顿,目光又落在凌墨脸上,在他那块伤疤上停了停,“不过最近药园的灵药却实长得很快,而且灵气十足。” 她说着,伸手从盘子里夹起一块豆腐,放进嘴里,边嚼边盯着凌墨,那目光像要把人看穿。 凌墨被她盯得后背发毛,手里的碗差点滑下去。他慌忙把碗往桌上一放,双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搁,最后抓住筷子,在碗沿上无意识地戳了戳。 “这都是师姐照顾得好!”他急忙道,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柯琳盯着他,那双大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她看着凌墨那张被月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脸,看着他右眼里那点躲闪的光,看着他左眼那块伤疤一跳一跳地发烫。她没说话,就那么盯着。 凌墨被她盯得不好意思,脸上发烫,耳根子都红了。他低下头,盯着碗里那几片青菜,手指攥紧筷子,攥得指节泛白。月光从竹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手背上,照出那些暴起的青筋,一下一下跳。 “师姐菜要凉了,”他突然开口,声音发紧,“凉了就不好吃了。” 柯琳不得不回神,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碗里。她“哦”了一声,端起碗,继续吃饭。 凌墨偷偷松了口气,端起碗,筷子在碗里扒拉,一粒一粒往嘴里送。他嚼着饭,眼睛却偷偷瞄着柯琳,看着她低头吃饭的样子,看着她小辫子一颤一颤,心里那根弦绷得死紧。 吃完饭,柯琳把碗往桌上一放,抹了抹嘴,站起身:“走吧,去给灵药浇水。” 凌墨点头,跟着站起来。他收拾好碗筷,放进木盆里,跟在柯琳身后往外走。 推开门,月光扑面而来。 暗红的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落在药田里,把一切都染成暗红色。那些灵植在月光下轻轻摇曳,叶子上的暗红斑点在月光下一闪一闪,像无数只眼睛在眨。 柯琳走在前面,小辫子一甩一甩的。她走到药田边,蹲下,伸手摸了摸那株七星草。叶子在她指尖下轻轻颤抖,那些暗红的斑点像活过来似的,一跳一跳。 “咦?”她轻咦一声,缩回手,盯着那株草看了片刻。她站起身,往前走几步,蹲下,又摸了摸那株灵参。紫红的叶子在她掌心下沙沙响,叶脉里那暗红的液体流动得更快了,像血管,像脉搏。 她站起来,又往前走,一株一株摸过去。她的脚步越来越慢,眉头越皱越紧,那双大眼睛里,疑惑越来越浓。 凌墨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木桶,桶里装着那桶泛红的泉水。他看着柯琳的背影,看着她停下脚步,站在药田中央,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张鹅蛋脸上震惊的表情。她盯着凌墨,大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映出那些变异的灵药,映出暗红的月光,映出他那张心虚的脸。 “师弟,”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你给灵药吃什么了,它长得这么好。” 凌墨心头一跳,手里的木桶晃了晃,水溅出来,打湿了裤脚。他扯出笑来,那笑僵在脸上,像贴上去的假面具: “没有呀,就按师姐及柯老交待的每天按时浇水,除草。” 柯琳盯着他,那双大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面前,仰起头看他。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张稚嫩的脸,可那眼神,不像一个七岁多的小女孩。 “你在说慌,”她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像锤子砸在凌墨心上,“我以前也给他们浇水,没见它们变色,长得这么快。” 凌墨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卡了什么东西,发不出声。他攥紧木桶提手,攥得手指发白,木桶晃了晃,水又溅出来,打湿了鞋面。 柯琳盯着他,等着他开口。 月光照在两人身上,照在那些变异的灵药上,照在暗红的药田里。虫鸣在耳边响着,叽叽,叽叽,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慌。 凌墨咽了口唾沫,喉咙滚动了一下。他扯出笑来,那笑比哭还难看: “难道是我在药田修练的原故!” 柯琳歪着头,盯着他,那目光像要把人看穿。她没说话,就那么盯着,盯了很久。 凌墨被她盯得心里发毛,后背冒出一层冷汗,粗布衣贴在背上,凉丝丝的。他垂下眼,不敢看她,盯着地上那些变异的灵药,盯着那些暗红的叶子,盯着那些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斑点。 柯琳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思索:“是这样吗!”她顿了顿,“那今天我也在药田内修练。” 凌墨心头猛地一跳,抬起头,右眼瞪大:“师姐也要在药田修练?”他声音发紧,喉咙发干,“这不好吧,师姐都以是气旋境巅峰了,快结丹筑基了。” 柯琳盯着他,那双大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她往前走了一步,仰起头看他,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张稚嫩的脸,可那眼神,像个小大人: “你这废灵根在药田修练速度都这么惊人,难道我一个天灵根的还不如你。” 凌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看着柯琳那张认真的脸,看着她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他想起储物袋里那轮血月,想起它夜里会发光,想起它在他体内转动时的感觉。要是柯琳在药田修练,会不会发现什么?会不会感觉到那些魔灵之气?会不会…… 他不知道。 可他没法拒绝。 柯琳那双眼睛盯着他,里头有光在烧,那光烧得他无处可躲。 他垂下眼,盯着地上那些暗红的叶子,叹了口气: “好吧。” 柯琳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她转身,小辫子在空中一甩,朝药田深处走去:“走吧!带我去你修练的地方看看!” 凌墨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木桶,脚步拖沓,像踩在棉花上。 两人穿过药田,走到一处高坡前。坡上立着一块大石,有三尺来高,两丈见方,石面平整光滑,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石头周围长满那些变异的灵药,红的、紫的、暗红的,把石头围在中间,像众星捧月。 柯琳站住脚,仰头看那块石头。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双眼睛里亮晶晶的光。她踩着石面上的凹坑,手脚并用地爬上去,站定,转身,俯视整片药田。 凌墨站在石头下,仰头看她。 月光从云层缝隙倾泻下来,落在她身上。她站在那块大石上,两个小辫子垂在肩头,辫梢的红绳在夜风里轻轻飘。那张鹅蛋脸被月光照得半明半暗,睫毛在眼睑上投下细细的阴影,一眨一眨,像蝴蝶翅膀。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布裙,裙角在风里微微扬起,露出下面一双光着的脚丫,脚趾头白白嫩嫩的,踩在冰凉的石面上。 她俯视着整片药田,那些变异的灵药在月光下摇曳,红的、紫的、暗红的,像一片流动的血海。风吹过,那些叶子沙沙响,像在低语,像在歌唱。 柯琳深吸一口气,转过头,低头看凌墨。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张稚嫩的脸,可那笑,甜得像蜜,亮得像星。 第二十四章 药园共修(二) “师弟这风景真不错,”她开口,声音轻得像风,“以前我就怎么没发现。”... 凌墨站在石头下,仰头看她。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那张脸上,照在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他看着她,右眼眨也不眨,像被定住了。 那一刻,他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只有她,只有那些变异的灵药在风中摇曳的声音。 他情不禁地想到,要是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多好呀。 在这片药田,只有这月光,只有这个站在石头上冲他笑的小师姐。 柯琳见他没反应,歪了歪头:“师弟?” 凌墨被这话拉回神,浑身一激灵。他慌忙垂下眼,脸上发烫,耳根子都红了。他攥紧木桶提手,指节泛白,喉咙里滚过一口唾沫: “可能是师姐太忙了,忘了了呗!” 柯琳“哦”了一声,从石头上跳下来。她落在他面前,仰头看他,那双大眼睛里还亮着光: “可能吧!”她顿了顿,歪着头想了想,“对了师弟,你都练气五层了,有学其它功法没,剑术、刀法、术法!” 凌墨摇头,右眼眨了眨:“没有呢!这练气都是师姐你指点的呢!” 柯琳歪着头,小辫子一甩,那样子活像个小大人:“说来也是哟!” 她说着,背着手,绕着凌墨转了一圈,上下打量他。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出那张故作老成的脸,可那稚气,怎么都藏不住。 “我这有套爷爷的基础剑法,”她停下脚步,站在他面前,仰头看他,“要不我俩一起练。” 凌墨看着她,看着那张认真的脸,右眼里那点火暗了暗,又亮起来。他点头: “全听师姐的!” 柯琳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她伸手往怀里一摸,掏出两柄木剑。剑三尺长,两指宽,剑身乌黑发亮,剑柄上缠着麻绳,磨得光滑。她把一柄递给凌墨,自己握着另一柄,在手里掂了掂。 “这套剑法叫《双月之光》,”她开口,声音清脆,像山间的泉水,“爷爷说剑法舞动如行走的月光。” 她握着剑,在月光下站定。暗红的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那柄木剑上,剑身泛着幽幽的光。她抬起剑,剑尖指着月亮,那姿势,像画里的人。 “第一式:叫画月。”她说着,眉头皱起来,小嘴嘟了嘟,“我理解了好久,其这一式有好多变化,我始终没练好。” 她转头看凌墨,大眼睛里带着几分苦恼:“画月,有圆月、残月、弯月、半月,不知道到低画那一月。” 凌墨握着剑,盯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张苦恼的脸。他想了想,开口: “我们可以按顺序画呀,从残月画至满月。” 柯琳愣住,大眼睛眨了眨。她盯着凌墨,盯了片刻,突然咧嘴笑了: “听着还行!” 她举起剑,剑尖指着月亮,深吸一口气。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那柄木剑上,剑身在夜风里微微颤抖。 “那就先练残月吧!” 话音刚落,她动了。 剑光一闪,划破暗红的夜空。她手腕一抖,剑尖在空气中画出一道弧线,弯弯的,细细的,像一钩残月挂在天边。那弧线在空中停留片刻,泛着淡淡的青光,才慢慢消散。 她收剑,转头看凌墨,大眼睛里亮晶晶的:“看清楚没?” 凌墨点头,握着剑,站到她身边。他闭上眼,回想刚才那一剑的轨迹,手腕,手指,呼吸,眼神。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抬起剑。 剑尖指着月亮。 他手腕一抖,剑尖在空气中画出一道弧线。弯弯的,细细的,像一钩残月。 那弧线在空中停留片刻,泛着淡淡的青光,才慢慢消散。 柯琳瞪大眼,盯着那道消散的光,又盯着他,小嘴张得老大: “你……你以前学过?” 凌墨摇头,右眼眨了眨:“没有,第一次。” 柯琳绕着他转了一圈,上下打量他,像看什么稀奇玩意儿。她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又戳了戳他的腰,戳得凌墨往后躲。 “你这废灵根,”她喃喃,大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学剑倒挺快。” 凌墨摸了摸头,手指蹭过左眼那块伤疤。那伤疤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一跳一跳的,像心跳。他咧嘴笑了: “都是师姐教得好。” 柯琳“嗤”地笑出声来,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她举起剑,剑尖指着月亮: “少来!接着练!半月!” 她手腕一抖,剑尖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比刚才那道更弯,更深,像半个月亮挂在天边。 凌墨跟着她,一剑一剑画下去。 残月,半月,弯月,圆月。 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落在两人身上,落在那两块大石上,落在那些变异的灵药上。剑光一道道划过夜空,有的弯,有的圆,有的细如钩,有的满如盘。那些光痕在空中停留片刻,才慢慢消散,像真的月亮碎成了片,一片一片往下掉。 不知画了多少剑,柯琳收剑,抹了把额头的汗。她转头看凌墨,大眼睛里带着几分笑意: “差不多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凌墨也收剑,点头:“好。” 两人从石头上跳下来,踩着那些变异的灵药,往竹舍走。月光照在两人身上,在地上投下两道细长的影子,一高一矮,一前一后,在药田里慢慢移动。 走到竹舍门口,柯琳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张稚嫩的脸,可那眼神,认真得像个小大人: “师弟,你明天还练吗?” 凌墨看着她,右眼眨了眨,点头:“练。” 柯琳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她转身,推开门,跑进屋里。跑到门口,她回头喊了一声: “那明天接着练!师姐教你第二式!” 话音刚落,门“砰”地关上。 凌墨站在门口,盯着那扇门,盯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张脸上,照在左眼那块伤疤上。那伤疤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一跳一跳的,像心跳。 他伸手摸了摸,疤还是那块疤,粗糙,坚硬。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在拱,像活物在苏醒。 他缩回手,转身,走进自己的竹舍。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漏进来一点暗红的月光。他走到床边,坐下,从怀里摸出那轮血月。 血月躺在他掌心,通体血红,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红光。那光一跳一跳的,像心跳,像呼吸,像活物在沉睡。他盯着它,右眼里的光忽明忽暗。 丹田里,那团魔灵之气在旋转,一圈一圈,稳定而有力。他能感觉到它,能感觉到它在体内流动,在经脉里游走,在每一寸血肉里扎根。 他攥紧血月,攥得掌心发烫。 “明天……”他喃喃,“明天接着练。” 窗外,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落在药田里。那些变异的灵药在夜风中摇曳,红的、紫的、暗红的,像一片流动的血海。虫鸣在耳边响着,叽叽,叽叽,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慌。 石雕的眼睛里,有光闪了闪,很快又暗下去。 竹舍里,凌墨躺在床上,盯着房梁。房梁上那只蜘蛛还在,蹲在网中央,一动不动。他盯着那只蜘蛛,右眼眨也不眨。 手里,血月还在发烫。 他闭上眼。 眼前浮起柯琳那张脸,月光下,站在大石上,冲他笑。 那笑真好看,甜得像蜜,亮得像星。 他嘴角扯出一点笑,那笑在黑暗中一闪,灭了。 丹田里,那团魔灵之气还在旋转,一圈,一圈,一圈。 第二十五章 散功重修(一) 接下来十几天,凌墨的修行稳稳停在练气五层,没再往前迈步。... 不是迈不动,是不敢迈。 每当他半夜感觉到丹田里那团魔灵之气又涨大一圈,心里就“咯噔”一下,想起柯琳那双大眼睛盯着他问“你怎么修得这么快”的样子。那眼神他记得清清楚楚——亮得刺人,里头有疑惑,有好奇,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把血月从体内逼出来,泡进泉水里,只让它在夜里悄悄吸收灵气,再把那些泛红的泉水浇在药田那块大石周围。白天,他老老实实跟着柯琳练剑,一招一式,不紧不慢,像个刚入门的笨徒弟。 平台上,晨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暗红的,落在两人身上。 柯琳握着木剑,站在那块大石边缘,小辫子被风吹得一甩一甩。她转过头,那双大眼睛看着凌墨,声音还带着七岁小女孩的稚气,可那语气,认真得像个小师傅: “双月之光剑法第二式为升月,第三式为月照,第四式幻月,第五式摇月,第六式月行,第七式月落人间。至于第八式——” 她顿了顿,小嘴嘟了嘟,辫梢的红绳在风里晃了晃:“我就不知道了,得爷爷才知道。” 凌墨握着剑,站在她身边,右眼眨了眨:“后面还有这么多式呀?” 柯琳点头,小辫子跟着一点一点:“当然啦!不过前面一式没练好,根本无法练后面的。”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如第一式的画月,如月没画出,第二式的升月就无法使用,更不要说后面的月照、幻月、摇月、月行了。” 她歪着头想了想,又补充道:“听爷爷说,月落人间这一式最难练,但也最好看。” 凌墨盯着手里的木剑,剑身乌黑,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他想起昨晚练剑时,自己画出的那道弧线——弯弯的,细细的,像一钩残月,可那光痕只存在一眨眼的工夫就散了,散得干干净净,像从来没出现过。 他抬起头,看着柯琳:“那我们先把画月练好,把月亮画出来。” 柯琳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学会很容易,可要画好,就比较困难了。” 凌墨握紧剑柄,指节泛白:“我们多练!” 柯琳摇头,小辫子甩了甩:“没用的,修练境界没到,就算学会的招式,也用不出来。”她抬起手里的木剑,剑尖指着天空,“画月要用灵气凝出明月的形态。我们试过很多次了,我最多只能凝出一个形态。” 她转过头,盯着凌墨,大眼睛里带着几分认真:“而师弟你,只画出了一个轮廓。师弟,招式熟悉后,还是得把重心放在修行上。” 凌墨垂下眼,盯着脚下的石头。石头表面粗糙,长着细细的青苔,踩上去软绵绵的。他想了想,抬起头,右眼里闪过一丝光: “师姐说得对!不过一直苦修也不是办法,不知师姐有没有其他法子?” 柯琳歪着头,小辫子垂下来,辫梢擦过肩膀。她想了想,小嘴嘟起来:“有是有,可爷爷不让,说那是投机取巧。” 凌墨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师姐讲来听听,也许不叫投机呢?” 柯琳盯着他看了片刻,那双大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她思索着,开口: “可以通过丹药,及用灵石,或者灵泉、灵宝之类的加快修行。”她顿了顿,眉头皱了皱,“可灵气一般比较虚浮,无实质性的攻击力。” 凌墨点头,右眼眨了眨,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他想起血月,想起那些泛红的泉水,想起丹田里那团又浓又纯的魔灵之气。他攥紧剑柄,指节泛白,开口: “师姐讲的确实很对,借来提升的灵气,始终不稳定。”他顿了顿,抬起头,盯着柯琳,“不过师姐有没有想过,要不断地重复修炼?比如提升后散去再修,散去再修,这样是不是既能加快修行进度,又能稳固境界?” 柯琳愣住了。 那双大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映出凌墨那张认真的脸。她张了张嘴,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却没出声。她盯着凌墨,盯了很久,才喃喃道: “这的确是个法子,可没人试过,散功重修。” 凌墨往前站了一步,右眼里那点火烧起来:“要不,我们试试?” 柯琳往后缩了缩,小辫子甩了甩:“这样好吗!要是被爷爷知道,要被骂的呢!” 凌墨想了想,开口:“师姐要不我先试,可行师姐你再练?” 柯琳盯着他,那双大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犹豫,好奇,还有一丝跃跃欲试的光。她咬着嘴唇,咬得嘴唇发白,想了很久,才点头: “可以。” 凌墨咧嘴笑了,那笑从嘴角扯开,扯到脸上,扯到右眼里:“那我们明天就准备!” 柯琳点头,小辫子一甩一甩的:“明天你早点起床,把最近长好的灵药采摘了。我明天去外门大殿换点灵石丹药回来。” 凌墨握紧剑柄,重重点头:“好呢!” 当晚,月亮升起来,暗红的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落在药田里。 凌墨蹲在那块大石旁,从怀里摸出血月。血月躺在他掌心,通体血红,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红光。他盯着它,右眼里的光忽明忽暗。 “得想个法子,”他喃喃,“让血月能一直吸收灵力,又不能让人发现。” 他站起身,走到那桶泉水边。桶里的水泛着淡淡的红,在月光下一闪一闪,像掺了血。他把血月放进桶里,血月沉下去,沉到桶底,红光透过水层透上来,把整桶水照得通红。 他盯着那桶水,盯了很久。 突然,他转身,跑进竹舍。翻箱倒柜,找出一个空水壶——巴掌高,陶制的,壶嘴细细的,壶身上爬满裂纹。他拎着水壶跑出来,蹲在桶边,把那些泛红的泉水一瓢一瓢舀进去,灌满,塞上壶塞。 他拎起水壶,晃了晃,水在里面“咕咚咕咚”响。 “够了。”他喃喃,把水壶塞进储物袋。 他站起身,抬头看天。天还是那片天,暗红的,压在头顶,像一口倒扣的锅。他盯着那片天,右眼里那点火烧得更旺。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凌墨就从床上爬起来。 他摸黑穿上粗布衣,脚探进鞋里——鞋是李大婶连夜赶的,底子已经磨出两个洞,脚趾头露在外面,凉丝丝的。他推开门,冲进药田。 药田里,那些变异的灵药在晨光下摇曳。七星草的叶子上,七个暗红的斑点像血滴,一闪一闪。灵参的叶子紫红发黑,叶脉里像有血在流。紫芝的伞盖血红,边缘那圈金边在晨光下泛着刺目的光。 他蹲下,伸手去摘。 手指捏住七星草的根茎,轻轻一拔,草连根带土从土里出来,根须上还沾着湿泥。他放进身边的竹篮里,又伸手去摘下一株。 一株,两株,三株... 太阳从云层缝隙里爬出来,暗红的光照在他背上,晒得他后背发烫。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浸湿了粗布衣,贴在背上,黏糊糊的。他顾不上擦,只是一株一株地摘,一株一株地放。 篮子满了,他拎起来,掂了掂,沉甸甸的。 他转身,跑回竹舍。柯琳已经站在门口,小辫子扎得整整齐齐,辫梢的红绳在晨风里轻轻飘。她接过篮子,往里瞄了一眼,大眼睛眨了眨: “这么多?” 凌墨抹了把额头的汗,咧嘴笑:“都是最近长得最好的。” 柯琳点头,把篮子往怀里一抱,又从怀里摸出那柄翠绿小剑,往空中一抛。小剑停在半空,剑身微微颤动。她纵身一跃,跳上剑身,稳稳站住。 她低头看凌墨,小辫子甩了甩:“我去了!你好好看家!” 凌墨仰头看她,挥手:“师姐小心!” 剑光一闪,翠绿的光划过天空,很快变成一个绿点,消失在天边。 凌墨站在门口,盯着那道绿光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风从药田那边吹过来,带着那些变异灵药的腥甜气息,灌进他鼻子里。他吸了吸鼻子,转身,进屋。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他走到床边,坐下,从怀里摸出那个眼罩面具。 面具是他昨晚连夜做的——一块粗布,比着脸型剪出形状,在左眼位置挖了个洞,洞边用针线缝了一圈,免得毛边扎眼睛。布是灰褐色的,和杂役弟子的粗布衣一个颜色,戴在脸上,远远看去,像一块补丁贴在脸上。 他盯着那块布,盯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把面具戴在脸上。 粗布贴在脸上,粗糙,硌得慌。他伸手摸了摸左眼位置那个洞,洞里空空荡荡的,能感觉到外面的光透进来,凉丝丝的。他站起来,走到铜镜前。 铜镜模糊,照出一个人影——瘦小的身子,粗布衣,脸上贴着一块灰褐色的布,布上挖了个洞,洞里露出右眼。那只右眼在镜子里盯着他,亮晶晶的,像两点火星在烧。 他盯着镜子里那张脸,右眼眨了眨。 “行。”他喃喃。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血月。 血月躺在他掌心,通体血红,在昏暗的屋里泛着幽幽的红光。那光一跳一跳的,像心跳,像呼吸,像活物在沉睡。他盯着它,右眼里的光忽明忽暗。 他抬起手,把血月往左眼那个空洞里放。 血月触到眼眶边缘的那一刻,冰凉刺骨。 那凉意从眼眶钻进去,顺着眼窝往里走,走过后面的骨头,走进脑子里。凌浑身一哆嗦,牙关咬紧,手指攥紧桌沿,攥得指节发白。 血月往里滑。 滑进那个空洞,卡住。 凌墨浑身一震。 他感觉到,血月停在他左眼眶里,冰凉,坚硬,像一块石头嵌进眼眶。可紧接着,有什么东西从血月里涌出来——细细的,凉丝丝的,像无数根丝线,往他眼眶深处钻,往他脑子里钻,往他魂魄里钻。 他左眼那块伤疤,猛地一烫。 烫得像有火在烧。 那烫从伤疤里涌出来,和血月涌出的那些丝线撞在一起,纠缠,撕咬,融合。他感觉左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在跳,在叫。那感觉又疼又痒,像有无数只蚂蚁在骨头缝里爬,爬得他浑身颤抖,额头冷汗直冒。 他咬紧牙关,咬得牙关“咯咯”响,牙龈渗出血来。他攥紧桌沿,指甲抠进木头里,抠出一道道白印子。 不知过了多久—— 那烫,那痒,那疼,突然停了。 像被人一刀斩断,说停就停。 凌墨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呼哧声。他瘫坐在床边,浑身湿透,粗布衣贴在身上,露出瘦削的骨架。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嘴里,咸的,涩的。 他抬起手,摸了摸左眼。 第二十六章 散功重修(二) 手指触到那块伤疤。疤还是那块疤,粗糙,坚硬,可它不烫了。像睡着了,像安静了,像终于找到了什么归宿。... 他又摸了摸眼眶里那轮血月。 血月停在里面,一动不动。可他闭上眼睛,能感觉到它——能感觉到它在眼眶里缓缓旋转,能感觉到它吸收着周围的灵气,能感觉到它和他之间,多了一丝联系。 那联系细细的,软软的,像一根刚长出来的嫩芽,在他魂魄里扎根。 他睁开眼——右眼。 镜子里,那张脸上,左眼那块伤疤还在,可伤疤底下,有红光在闪。那光暗红,一跳一跳的,像心跳,像呼吸,像活物在沉睡。 他盯着镜子里那只左眼,右眼眨了眨。 “血月......”他喃喃,“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血月没答。它只是静静地停在他眼眶里,缓缓旋转,一圈,一圈。 远处传来破空声。 凌墨心头一跳,慌忙把面具拉下来,遮住左眼。他站起来,理了理衣襟,推开门。 一道绿光从天边飞来,落在竹舍前。绿光散去,露出柯琳的身影。 柯琳跳下小剑,蹦蹦跳跳跑过来,小辫子一甩一甩的。她怀里抱着一个储物袋,袋口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她跑到凌墨面前,把储物袋往他怀里一塞: “给!” 凌墨接过,打开袋口,往里瞄了一眼。 灵石,一堆灵石,拇指大小,通体晶莹,泛着淡淡的青光。他数了数,少说也有两三百块。灵石下面压着几个玉瓶,瓶上贴着标签,写着“元气丹”三个字。 他抬起头,右眼瞪大:“师姐,这么多?” 柯琳咧嘴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这次灵药的年份很好,换得灵石也比之前多了很多!”她顿了顿,歪着头想了想,“我给你换了元气丹,最基础的。因为基础丹比较便宜,大部分外门弟子也看不上。” 凌墨攥紧储物袋,指节泛白。他盯着柯琳,右眼里那点火烧得更旺:“谢谢师姐!” 柯琳摆摆手,小辫子甩了甩:“少来!快去给灵药浇水除草!弄完了咱们就开始修练!” 凌墨点头,把储物袋往怀里一塞,转身跑进药田。 药田里,那些被他采摘过的灵药还留着根,有的已经开始冒新芽。他拎起木桶,跑到水缸边,舀满水,拎着往药田走。他走得很急,脚步轻快,桶里的水晃出来,打湿了裤脚。 浇水,除草,驱虫。 他蹲在药田里,一根一根拔掉那些杂草,手指抠进土里,抠得指甲缝里全是泥。太阳升起来,暗红的光照在他背上,晒得他后背发烫,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浸湿了粗布衣。 可他动作很快。 比之前快多了。 练气五层,让他力气更大,手脚更灵活,眼睛也更尖。他扫一眼药田,就能看清哪株草该拔,哪株虫该抓。他蹲下去,拔起来,蹲下去,拔起来,动作一气呵成,不带停的。 太阳升到头顶时,药田打理完了。 他站起身,抹了把额头的汗,吐了口气。 “师姐,”他朝竹舍喊,“我去取餐,回来我们就开始修练!” 竹舍里传来柯琳的声音,脆脆的:“好的!路上小心!” 凌墨转身,跑向后厨峰。 那只灰扑扑的灵雀蹲在岩石上,歪着头看他。他翻身上了雀背,两腿一夹。灵雀振翅而起,冲向天空。 风灌进耳朵里,呼呼作响。他低头看,药园峰越来越小,很快被云层遮住。他闭上眼,感受左眼眶里那轮血月。 血月静静地停在那里,缓缓旋转。他能感觉到它吸收着风中的灵气,能感觉到那些灵气从眼眶涌进来,顺着经脉走,汇进丹田。丹田里那团魔灵之气跳了跳,像在回应。 他睁开眼,右眼里闪过一丝光。 后厨峰,棚子下。 王福照例点头哈腰,把两个食盒递给他——一个大的,刻着金色纹路;一个小的,刻着“药园”两个字。他接过,转身就走。 王福在身后喊:“凌师弟慢走!有啥需要尽管开口!” 他没回头。 灵雀载着他,飞向那座偏僻的山谷。 山谷还是那个山谷,深得像一口井。他站在洞口外,盯着那两座石雕。石雕还立在那里,两把剑抵着地面,剑身上的纹路还在流动,一圈一圈,像活物在呼吸。那两个嵌进去的黑石头眼睛,正对着他,一动不动。 他盯着那两双眼睛,突然感觉到什么——那两座石雕身上,有东西在动。不是之前那种凉丝丝的扫过身体的感觉,是另一种东西。像在看他,像在盯着他左眼眶里那轮血月。 他攥紧玉符,抬手一挥。 白光闪过,空气扭曲,黑黝黝的洞口露出来。他走进去。 洞里很黑,可他不用摸洞壁了。他闭着眼,用神识去探。神识从他眉心散开,像无数根细细的丝线,往前探,往四周探。洞壁的凹凸,脚下的碎石,头顶倒挂的钟乳石,全在他脑海里浮现,清晰得像用眼睛看见。 他睁开眼,继续走。 转过弯,走进那个巨大的圆形山洞。 岩浆在底下咕嘟咕嘟冒泡,热浪扑面而来。岩浆正中那小块平台上,那个赤红的魔人还坐在那里,缠满铁链,低着头。 凌墨走到岩浆边,把食盒放下。他打开盒盖,露出里面的菜——四荤三素,两大碗米饭,还有一壶酒。他把菜端上吊绳上的托盘,拉动吊绳。 托盘晃晃悠悠往岩浆中心滑。 那魔人动了。 他抬起头,露出那张赤红扭曲的脸,两个空洞的眼眶直直对着凌墨。他盯着凌墨,盯了很久,突然咧嘴笑了。 那笑,傻乎乎的,像喝醉了酒,像中了什么魔。 凌墨盯着他,右眼眯了眯。 魔人“嘿嘿”笑,笑得浑身直抖,笑得铁链哗啦啦响。他伸出那根赤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舌头上长满倒刺,在岩浆的光里泛着诡异的光。可他没说话,只是“嘿嘿”笑,一边笑一边盯着凌墨,两个空洞的眼眶里那暗红的光一跳一跳的。 凌墨心里发毛。 他收拾好食盒,转身往外走。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魔人还坐在那里,还在笑,“嘿嘿”,“嘿嘿”,那笑声在山洞里回荡,一遍又一遍,像夜枭在叫。 他加快脚步,走进通道。 身后,那笑声一直追着他,追到洞口,追出山谷,追上天。 凌墨回到药园峰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柯琳站在那块大石上,手里握着木剑,在练剑。剑光一道道划过天空,有的弯,有的圆,有的细如钩,有的满如盘。那些光痕在空中停留片刻,才慢慢消散。 他跳下灵雀,跑过去。 柯琳收剑,低头看他,小辫子甩了甩:“回来啦?” 凌墨点头,从怀里摸出水壶,晃了晃:“师姐,可以开始了!” 柯琳从石头上跳下来,落在他面前。她盯着他左眼上那个面具,大眼睛眨了眨:“你戴这个干嘛?” 凌墨摸了摸面具,咧嘴笑:“挡挡丑。” 柯琳“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她从怀里摸出那几个玉瓶,递给凌墨:“元气丹,一天一颗,别多吃。” 凌墨接过,攥在手里。 两人爬上那块大石,盘腿坐下。暗红的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落在两人身上,落在那块大石上,落在那些变异的灵药上。 凌墨拧开水壶,喝了一口。 那水泛着淡淡的红,带着铁锈味,顺着喉咙往下走,凉丝丝的。他咽下去,闭上眼,感受那股凉意在体内散开。丹田里,那团魔灵之气猛地跳了跳,旋转得更快了。 他睁开眼,从玉瓶里倒出一颗元气丹。 丹药龙眼大小,通体淡黄,表面有细细的纹路,像龟甲。他塞进嘴里,咽下去。丹药入腹,一股温热散开,顺着经脉走,汇进丹田。 他闭上眼,开始修炼。 柯琳坐在他身边,也倒出一颗元气丹,塞进嘴里,闭上眼。 两人并排坐着,一动不动,像两尊雕塑。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凌墨左眼那个面具上,照在面具底下那隐隐透出的暗红的光上。 丹田里,那团魔灵之气旋转着,吸收着那些泛红的泉水带来的灵气,吸收着元气丹的药力。一圈,一圈,越来越大,越来越浓。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月亮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滑。虫鸣从响起到静默,又从静默到响起。夜风吹过药田,那些变异的灵药沙沙响,像在低语,像在唱歌。 不知过了多久—— 凌墨睁开眼。 右眼里,一道精光闪过。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那些青筋暴起,血管里像有东西在流,在跳。他握了握拳,感觉力气又大了些。 他转头看柯琳。 柯琳还闭着眼,眉头微微皱着,小辫子垂在肩头。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张稚嫩的脸,照出她额头上细细的汗珠。 他盯着她,右眼里那点火暗了暗。 “师姐......”他喃喃。 远处,那座偏僻的山谷里,那个赤红的魔人还坐在岩浆中央,仰着头,两个空洞的眼眶对着洞顶那条窄窄的天光。他“嘿嘿”笑,笑得浑身直抖,笑得铁链哗啦啦响: “血月......扎根了......嘿嘿......扎根了......” 笑声在山洞里回荡,一遍又一遍。 第二十七章 凝气结丹(一) 凌墨在丹药、灵石及血月的三重帮助下,修练速度快得惊人。... 那块大石上,他盘腿而坐,左眼上的粗布面具遮住半个脸,面具底下隐隐透出暗红的光。那光一跳一跳的,像心跳,像呼吸,像有什么东西在沉睡中苏醒。他闭着眼,双手结印置于膝上,掌心朝上,十指微微弯曲,指尖凝结着细密的汗珠。 周围摆满了灵石——拇指大小,通体晶莹,泛着淡淡的青光。它们被按照某种规律排布,一圈一圈,绕着凌墨形成三个同心圆。灵石与灵石之间有细细的光丝相连,那光丝肉眼可见,在暗红的月光下像一根根蛛丝,轻轻颤动。 凌墨深吸一口气,双手变换印诀。 那些灵石猛地亮起来,青光刺目,像三圈燃烧的火焰。光丝瞬间变粗,像无数条小蛇,顺着地面爬向凌墨,钻进他盘着的腿,钻进他按着的手,钻进他每一寸皮肤。 灵气汹涌而来。 不是之前那种细细的丝线,是洪流,是瀑布,是决堤的江水。它们从灵石里涌出来,从那些泛红的泉水里涌出来,从血月里涌出来,汇成一股,冲进他体内。 凌墨浑身一震,牙关咬紧,额头的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蚯蚓在皮肤下蠕动。他引导着那些灵气,让它们在经脉里狂奔,一圈,一圈,又一圈。经脉被撑得发胀,胀得像要裂开,疼得他浑身颤抖,汗水湿透了粗布衣,贴在背上,黏糊糊的。 可他咬着牙,硬是没停。 丹田里,那团魔灵之气旋转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快得像要飞起来。它在吸收那些涌进来的灵气,每吸收一分,就涨大一分,浓稠一分,亮一分。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月亮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滑。虫鸣从响起到静默,又从静默到响起。夜风吹过药田,那些变异的灵药沙沙响,叶子上暗红的斑点一闪一闪,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里眨。 不知过了多久—— 凌墨猛地睁开眼。 右眼里,一道精光闪过,亮得刺眼。那光在黑暗中一闪,照出他脸上密密麻麻的汗珠,照出他紧抿的嘴唇,照出面具底下那暗红的光。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的皮肤光滑了许多,那些老茧淡了,指甲变得坚硬,泛着淡淡的光。他握了握拳,感觉力气比以前大了不止一倍。他深吸一口气,感觉呼吸比以前深了许多,能吸进整个药田的灵气。 他闭上眼,内视丹田。 丹田里,那团雾气充盈得快要溢出来,浓得像实质,像流动的水银,在丹田里缓缓旋转。那雾气里有暗红的光在流动,像血,像火,像月亮的光。 他睁开眼,右眼里闪过一丝光。 “练气大圆满。”他喃喃,嘴角扯出笑来。 那笑从嘴角扯开,扯到脸上,扯到右眼里。他攥紧拳头,攥得骨节发白,指甲抠进掌心,抠出几道白印子。 柯琳的声音从石头下传来,脆脆的,带着几分急切:“师弟!怎么样了?” 凌墨低头,看见柯琳站在石头下,仰着头看他。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张稚嫩的脸,照出她紧皱的眉头,照出她眼睛里那点担忧。 他咧嘴笑,从石头上跳下来。 脚刚落地,身子轻得像要飘起来。他走了几步,每一步都迈得又稳又快,像踩着棉花,又像踩着实地。他走到柯琳面前,站定,右眼盯着她: “师姐,练气大圆满了。” 柯琳瞪大眼,绕着他转了一圈,小辫子一甩一甩的。她伸出两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胳膊,又戳了戳他的腰,戳得凌墨往后躲。 “这才两天!”她喃喃,大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你这修练速度,也太惊人了吧!” 凌墨摸了摸头,手指蹭过面具。面具底下,左眼那块伤疤还在,可它不烫了,只是静静地,像睡着了。他咧嘴笑: “都是师姐的丹药和灵石。” 柯琳撇嘴,小辫子甩了甩:“少来!我那点丹药灵石,哪能让你修这么快!”她顿了顿,歪着头想了想,那双大眼睛盯着他,目光在他脸上扫来扫去,“不过师弟,你现在灵气怎么样?有没有那种……飘浮的感觉?” 凌墨闭上眼,感受丹田里那团雾气。雾气稳稳地旋转着,不急不缓,一圈一圈,像磨盘推磨,像车轮滚动。他睁开眼,摇头: “没有。很稳。” 柯琳点头,小辫子跟着一点一点:“那就好。”她想了想,又开口,“师弟,你可以试试,让气体流遍全身各经脉及脉穴神藏。然后再散去功力,重新修练。” 凌墨愣了愣,右眼盯着她:“散去功力?” 柯琳点头,表情认真得像个小大人:“对。你修得太快了,我怕根基不稳。散去再修,修了再散,反复几次,让灵气把每一条经脉都走透,每一个脉穴都填满。这样以后凝气的时候,才不会出问题。” 凌墨盯着她,右眼里那点火忽明忽暗。他想起丹田里那团雾气,想起那些涌进来的灵气,想起血月在他眼眶里缓缓旋转。他攥紧拳头,攥得指节泛白。 “好。”他点头,“我听师姐的。” 柯琳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那明天开始!今晚你先好好休息!” 凌墨点头,转身往竹舍走。走出几步,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 柯琳还站在石头下,仰着头看他。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张稚嫩的脸,照出她眼睛里那点亮晶晶的光。她冲他挥挥手,小辫子一甩一甩的: “快去睡!” 凌墨也挥手,转身,走进竹舍。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漏进来一点暗红的月光。他走到床边,坐下,从左眼处出血月。 血月躺在他掌心,通体血红,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红光。那光一跳一跳的,像心跳,像呼吸,像活物在沉睡。他盯着它,右眼里的光忽明忽暗。 “散去功力……”他喃喃,“散去再修……” 他攥紧血月,攥得掌心发烫。 窗外,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落在药田里。那些变异的灵药在夜风中摇曳,红的、紫的、暗红的,像一片流动的血海。虫鸣在耳边响着,叽叽,叽叽,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慌。 第二天一早,凌墨去给魔人送餐。 山谷还是那个山谷,深得像一口井。他站在洞口外,盯着那两座石雕。石雕还立在那里,两把剑抵着地面,剑身上的纹路还在流动,一圈一圈,像活物在呼吸。那两个嵌进去的黑石头眼睛,正对着他,一动不动。 他盯着那两双眼睛,感觉到它们盯着他左眼眶里那轮血月。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像是好奇,像是窥探,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攥紧玉符,抬手一挥。 白光闪过,空气扭曲,黑黝黝的洞口露出来。他走进去。 洞里很黑,可他不用摸洞壁了。他闭着眼,用神识去探。神识从他眉心散开,像无数根细细的丝线,往前探,往四周探。洞壁的凹凸,脚下的碎石,头顶倒挂的钟乳石,全在他脑海里浮现,清晰得像用眼睛看见。 他睁开眼,继续走。 转过弯,走进那个巨大的圆形山洞。 岩浆在底下咕嘟咕嘟冒泡,热浪扑面而来。岩浆正中那小块平台上,那个赤红的魔人还坐在那里,缠满铁链,低着头。 凌墨走到岩浆边,把食盒放下。他打开盒盖,露出里面的菜——四荤三素,两大碗米饭,还有一壶酒。他把菜端上吊绳上的托盘,拉动吊绳。 托盘晃晃悠悠往岩浆中心滑。 那魔人动了。 他抬起头,露出那张赤红扭曲的脸,两个空洞的眼眶直直对着凌墨。他盯着凌墨,盯了很久,突然咧嘴笑了。 那笑,开心得很,满意得很,像看见庄稼长成了的农夫,像看见猎物落网的猎人。 “练气大圆满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可里头压着什么东西,兴奋?激动? 凌墨盯着他,右眼眨了眨,点头。 魔人“嘿嘿”笑起来,笑得浑身直抖,笑得铁链哗啦啦响,笑得岩浆里的气泡都跟着炸得更欢。他仰起头,对着洞顶那条窄窄的天光,笑得嘴巴张得老大,露出黑洞洞的喉咙: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声音在山洞里回荡,一遍又一遍。 凌墨盯着他那张笑得扭曲的脸,心里那股发毛的感觉又涌上来。他攥紧食盒,指节泛白。他想了想,开口: “我有几天可能不来送饭。饿了,你就吃点干粮。” 他从储物袋里摸出几个干饼,放在岩浆边上。 魔人愣了愣,盯着那几个干饼,又盯着他。两个空洞的眼眶里那暗红的光跳了跳。他没说话,只是“嘿嘿”笑了两声,摆了摆手。 那手也是赤红的,五根手指比常人多出一截,关节粗大,指甲漆黑。他摆手的动作像赶走一只苍蝇,又像在说“去吧去吧”。 凌墨盯着他看了片刻,转身,往外走。 走出几步,他顿了顿,没回头,继续走。 身后,那魔人的笑声还在回荡,“嘿嘿”,“嘿嘿”,一遍又一遍,像夜枭在叫。 走出洞口,暗红的天光刺得他右眼发疼。他站在洞口外,盯着那两座石雕。石雕还立在那里,剑身上的纹路还在流动,一圈一圈。那两个黑石头眼睛,正对着他。 他盯着那两双眼睛,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你们在看什么?” 石雕没动,也没答。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向蹲在岩石上的灵雀。他翻身上了雀背,两腿一夹。灵雀振翅而起,冲向天空。 风灌进耳朵里,呼呼作响。他低头看,那座山谷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很快被云层遮住。 可那笑声,还在他耳朵里响。 回到药园,太阳已经升到头顶。 柯琳站在竹舍门口,手里拎着那个翠绿的小剑,见他回来,小辫子一甩一甩地跑过来: “师弟,准备好了吗?” 凌墨从雀背上跳下,点头:“准备好了。” 两人爬上那块大石,盘腿坐下。 暗红的月光还没出来,只有惨白的日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落在两人身上。柯琳坐在他对面,大眼睛盯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担忧,几分期待。 凌墨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开始散去功力。 那感觉很奇怪——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往外抽,抽得很慢,很细,像一根根丝线,从丹田里抽出来,从经脉里抽出来,从每一个毛孔里抽出来。那些东西抽走的时候,带着微微的刺痛,像蚂蚁在爬,像针尖在扎。 丹田里,那团雾气开始变淡,旋转的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他睁开眼,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皮肤,刚才还光滑细腻,此刻慢慢变回原来的样子,粗糙,布满老茧。他握了握拳,感觉力气小了许多。 柯琳盯着他,大眼睛里满是关切:“师弟,感觉怎么样?” 凌墨扯出笑来,那笑有些勉强:“还行。” 他闭上眼,继续。 一个时辰后,他睁开眼。 丹田里,那团雾气没了。只剩一丝细细的灵气,在丹田中央缓缓飘动,淡得像要散开。 “练气一层。”他喃喃,嘴角扯出笑来,那笑里带着几分苦涩。 柯琳凑过来,盯着他的脸看了片刻,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她的手冰凉,软软的,在他额头上按了按。 “师弟,没事吧?” 凌墨摇头:“没事。” 柯琳缩回手,小辫子甩了甩:“那就好。你先休息一下,明天再开始重修。” 凌墨点头。 当晚,月亮升起来,暗红的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落在药田里。 凌墨盘腿坐在大石上,手里捧着那轮血月。血月躺在他掌心,通体血红,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红光。他盯着它,右眼里的光忽明忽暗。 “开始吧。”他喃喃。 他把血月按在左眼眶上。 血月触到眼眶的那一刻,冰凉刺骨。那凉意从眼眶钻进去,顺着眼窝往里走,走过后面的骨头,走进脑子里。他浑身一哆嗦,牙关咬紧。 可紧接着,有什么东西从血月里涌出来——灵气,汹涌的灵气,比之前更浓,更纯,更霸道。它们从眼眶涌进来,顺着经脉走,涌进丹田。 丹田里,那丝细细的灵气猛地跳动起来,开始吸收那些涌进来的灵气。 凌墨闭上眼,引导着那些灵气,让它们在经脉里一圈一圈地转。经脉被撑得发胀,疼得他浑身颤抖,可他咬着牙,硬是没停。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三天后,他重新回到练气大圆满。 柯琳站在石头下,仰着头看他,大眼睛瞪得溜圆: “师弟,你……” 凌墨从石头上跳下来,站在她面前。他低头看她,右眼里那点火烧得更旺: “师姐,可以再散。” 柯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她盯着他看了片刻,点头: “好。” 凌墨又散了功,又重修。 十三天下来,他已然重修了两次,加上原本一次,已然三次。 第二十八章 凝气结丹(二) 那块大石上,凌墨盘腿而坐,浑身湿透,粗布衣贴在身上,露出瘦削的骨架。他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呼哧声。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嘴里,咸的,涩的。... 柯琳站在石头下,仰着头看他,大眼睛里那点担忧越来越浓。 “师弟,”她开口,声音有些发紧,“后面十天内,你又散了两次功,又修了回来。差不多用了一个月时间了。” 凌墨睁开眼,低头看她。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张苍白的脸,照出他紧抿的嘴唇,照出面具底下那暗红的光。 柯琳盯着他,目光在他脸上扫来扫去,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她想了想,开口: “师弟,你现在感觉灵气怎么样?有没有飘浮感?” 凌墨闭上眼,感受丹田里那团雾气。 雾气稳稳地旋转着,不急不缓,一圈一圈,像磨盘推磨,像车轮滚动。那雾气里,有暗红的光在流动,像血,像火,像月亮的光。可它稳得很,稳得像生了根,像长在那里几百年。 他睁开眼,摇头:“没有半点飘浮,灵气入体稳重。” 柯琳松了口气,小辫子甩了甩:“那就好。”她顿了顿,大眼睛盯着他,“师弟,你现在是不是可以跨入凝气层次,进行凝气了?” 凌墨点头,右眼里那点火烧起来:“只要灵气入体不虚浮,就可以进行凝气了。” 柯琳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那今晚就开始凝气!我帮你护法!” 凌墨盯着她,看着那张笑得灿烂的脸,看着她眼睛里那点亮晶晶的光。他心里涌起一股热流,从胸口往外漾,漾到四肢,漾到指尖,漾到每一寸皮肤。 “谢谢师姐。”他说,声音有些发哽。 柯琳摆摆手,小辫子甩了甩:“少来!快准备!” 凌墨点头,从石头上跳下来。他走到那桶泛红的泉水边,舀起一瓢,喝下去。水顺着喉咙往下走,凉丝丝的,带着铁锈味。他咽下去,闭上眼,感受那股凉意在体内散开。 他又从储物袋里摸出几颗元气丹,塞进嘴里,咽下去。丹药入腹,一股温热散开,顺着经脉走,汇进丹田。 他爬上大石,盘腿坐下。 柯琳站在石头下,仰着头看他。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张稚嫩的脸,照出她紧抿的嘴唇,照出她眼睛里那点紧张。 “师弟,”她开口,声音轻轻的,“我在这儿,放心。” 凌墨低头看她,点头。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凝气。 丹田里,那团雾气开始旋转。他引导着那些灵气,让它们从丹田里涌出来,顺着经脉走,走过每一条经脉,走过每一个脉穴,走过每一寸血肉。那些灵气所到之处,经脉微微发胀,脉穴微微发热,像有什么东西在被撑开,在被填满。 他引导着它们,一圈,一圈,又一圈。 灵气越来越多,越来越浓,越来越快。它们在经脉里狂奔,像千军万马,像决堤的洪水,像从天而降的瀑布。 他开始压缩它们。 压缩,压缩,再压缩。 丹田里,那团雾气开始变浓,变稠,变成雾状,变成实质。它们在丹田里旋转,一圈一圈,越转越快,越转越快,快得像要飞起来。 凌墨浑身颤抖,牙关咬紧,额头青筋暴起,汗水湿透了全身。他感觉丹田里有什么东西在成形,在凝聚,在诞生。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月亮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滑。虫鸣从响起到静默,又从静默到响起。夜风吹过药田,那些变异的灵药沙沙响,像在为他加油,像在为他鼓劲。 不知过了多久—— 凌墨猛地睁开眼。 右眼里,一道精光闪过,亮得刺眼。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那些皮肤光滑细腻,泛着淡淡的光。他握了握拳,感觉力气大了许多。他深吸一口气,感觉呼吸深了许多,能吸进整个药田的灵气,能闻见每一株灵药的气味,能听见每一只虫鸣的声音。 他闭上眼,内视丹田。 丹田里,那团雾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旋转的气旋。那气旋浓稠得像实质,像流动的水银,在丹田里缓缓旋转,一圈一圈,稳定而有力。气旋中央,隐隐有什么东西在凝聚,在成形。 “凝气一层。”他喃喃,嘴角扯出笑来。 那笑从嘴角扯开,扯到脸上,扯到右眼里。他攥紧拳头,攥得骨节泛白,指甲抠进掌心,抠出血来。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那片暗红的天。 “小满,父亲,村长伯伯,”他喃喃,声音轻得像风,“你们等着。很快,我就可以炼丹,炼制仙丹,救制你们变异的身体。” 眼泪从他右眼里滚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嘴里,咸的,涩的。 柯琳的声音从石头下传来,脆脆的,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师弟!成功了?” 凌墨低头,看见柯琳站在石头下,仰着头看他。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张笑得灿烂的脸,照出她眼睛里那点亮晶晶的光。 他点头,从石头上跳下来。 脚刚落地,柯琳就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她的手冰凉,攥得死紧,指甲掐进他肉里。 “师弟!你真凝气了!”她瞪大眼,绕着他转了一圈,小辫子一甩一甩的,“你这法子可行!可行!” 凌墨咧嘴笑,那笑从嘴角扯开,扯到脸上,扯到右眼里:“都是师姐指点得好。” 柯琳“嗤”地笑出声来,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少来!”她笑着笑着,突然停下,歪着头想了想,“师弟,你这法子可行,那我也试试。” 凌墨愣了愣,右眼盯着她:“师姐,你也……” 柯琳点头,小辫子甩了甩:“对!我也先散去部分修为,让自己回到气旋一层,然后开始疯狂修行!” 凌墨盯着她,看着她眼睛里那点亮晶晶的光,看着她紧抿的嘴唇,看着她那张认真的脸。他点头: “好!我给师姐护法!” 当晚,柯琳开始散功。 她盘腿坐在大石上,闭上眼,双手结印。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出那张稚嫩的脸,照出她紧皱的眉头,照出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月亮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滑。虫鸣从响起到静默,又从静默到响起。 两个时辰后,柯琳睁开眼。 她低头看凌墨,小辫子甩了甩,咧嘴笑:“气旋一层。” 凌墨松了口气,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 接下来一个月,两人疯了似的修练。 白天,凌墨去后厨峰取餐,给魔人送餐,回来打理药田。晚上,两人爬上那块大石,盘腿坐下,开始修练。 凌墨在快速修行中,已然从重修凝气三次。他计划重新五次,以稳固境界。 柯琳重修了两次气旋境,让体内每个脉穴神藏的气旋更加稳固。她感觉体内那些气旋,一个比一个稳,一个比一个强,像生了根,像长在那里几百年。 一个月时间很快过去。 这天晚上,柯琳盘腿坐在大石上,闭着眼,双手结印。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出那张稚嫩的脸,照出她紧抿的嘴唇,照出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凌墨站在石头下,仰着头看她。他攥紧拳头,攥得指节泛白,心里那根弦绷得死紧。 柯琳从怀里摸出一个玉瓶,拔开塞子,倒出一颗丹药。 丹药龙眼大小,通体金色,表面有细细的纹路,像火焰,像云纹。丹药一出瓶,一股清香散开,那香味不浓,却极霸道,瞬间弥漫整片药田,钻进凌墨鼻子里。 “铸基丹。”柯琳喃喃,盯着手里的丹药,大眼睛里那点亮晶晶的光烧得更旺。 她抬头看凌墨,咧嘴笑:“师弟,我要开始凝丹铸基了。” 凌墨点头,右眼盯着她:“师姐放心结丹。我给你护法。” 柯琳点头,把丹药塞进嘴里,咽下去。 她闭上眼,双手结印。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出那张稚嫩的脸,照出她紧皱的眉头,照出她额头上暴起的青筋。汗水从她脸上滚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石头上,“啪”,“啪”,一声接一声。 凌墨站在石头下,仰着头看她。他攥紧拳头,指甲抠进掌心,抠出血来。他不敢眨眼,不敢呼吸,只是盯着她,盯着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月亮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滑。虫鸣从响起到静默,又从静默到响起。夜风吹过药田,那些变异的灵药沙沙响,像在为她加油,像在为她鼓劲。 不知过了多久—— 柯琳身上,突然有光浮现。 那光先是淡淡的,像月光洒在湖面上,细细碎碎。接着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得像太阳,像火,像燃烧的星辰。 霞光。 五彩的霞光,从她身上散发出来,一圈一圈,往外扩散。那光照在药田里,那些变异的灵药猛地抖动起来,叶子上的暗红斑点亮得刺眼,像无数只眼睛在眨。那光照在凌墨身上,照出他瞪大的右眼,照出他紧抿的嘴唇,照出面具底下那暗红的光。 突然,一股灵气从柯琳身上冲天而起。 那灵气有手臂粗,五彩斑斓,直直射向天空,像一根彩色的柱子撑在天与地之间。灵气冲起时带着呼啸,那声音像凤鸣,像龙吟,像天籁之音,在夜空中回荡。 凌墨瞪大眼,盯着那道灵气,右眼里的光烧得发烫。 灵气只持续了一眨眼的工夫,便散了。 可那股威压,还压在药田里,压在那些灵药上,压在凌墨身上。那威压沉甸甸的,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压得他膝盖发软,差点跪下。 他咬着牙,硬撑着,没跪。 柯琳睁开眼。 那双大眼睛,此刻亮得刺眼,像两颗星星嵌在眼眶里。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皮肤光滑细腻,泛着淡淡的光。她握了握拳,感觉力气大了许多。她深吸一口气,感觉呼吸深了许多,能吸进整片药田的灵气,能闻见每一株灵药的气味,能听见每一只虫鸣的声音。 她闭上眼,内视丹田。 丹田里,那颗玄丹正在灵海中缓缓旋转。丹有拇指大小,通体金色,表面有细细的纹路,像火焰,像云纹,像她刚才服下的那颗铸基丹。丹身周围,灵气环绕,一圈一圈,像众星捧月。 她睁开眼,低头看凌墨。 凌墨站在石头下,仰着头看她。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张苍白的脸,照出他瞪大的右眼,照出面具底下那暗红的光。 柯琳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她从石头上飞起来。 不是跳,是飞。 她身子轻轻一纵,便离开了石头,悬在半空。她低头看自己,看着自己悬在空中,看着脚下那块大石越来越远,看着那些变异的灵药在月光下摇曳。她张开双臂,像一只鸟,在空中飞了一圈。 一圈,两圈,三圈。 她飞得很慢,很稳,像在水里游,像在云里飘。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出那张笑得灿烂的脸,照出她眼睛里那点亮晶晶的光,照出她身后那两个小辫子,一甩一甩的。 她缓缓落下,站在凌墨面前。 凌墨盯着她,右眼瞪得溜圆,瞳孔里映出她那张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卡了什么东西,发不出声。 柯琳仰头看他,咧嘴笑:“师弟,丹玄境!” 凌墨喉咙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他开口,声音发哽:“师姐……铸基成功了……” 柯琳点头,小辫子甩了甩:“灵气十足,好像不用飞行器也可以在空中飞行了!” 凌墨盯着她,右眼里那点火烧得更旺:“太棒了。” 柯琳歪着头,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开口:“师弟,你也突破到气旋境了?” 凌墨点头,右眼眨了眨:“是的,师姐。第四次重修,气旋一层。” 柯琳绕着他转了一圈,上下打量他。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张稚嫩的脸,可那眼神,认真得像个小大人。她想了想,开口: “爷爷还没回来吗?” 凌墨愣了愣,脸上的笑僵了僵。他摇头:“没有呢。” 柯琳眉头皱起来,小辫子垂下来,擦过肩膀。她咬着嘴唇,咬得嘴唇发白,想了很久,才开口: “我有此担心。要不,我们去找找爷爷?” 凌墨盯着她,看着她眼睛里那点担忧,看着她紧抿的嘴唇。他点头: “好。等几天,师姐稳固下境界后,我们就出发。” 柯琳点头,小辫子甩了甩:“好的,师弟!” 月光照在两人身上,照在那块大石上,照在那些变异的灵药上。夜风吹过,灵药沙沙响,像在低语,像在唱歌。 远处,那座偏僻的山谷里,那个赤红的魔人坐在岩浆中央,仰着头,两个空洞的眼眶对着洞顶那条窄窄的天光。他“嘿嘿”笑,笑得浑身直抖,笑得铁链哗啦啦响: “凝气了……嘿嘿……气旋了……嘿嘿……血月……吸得差不多了……再过些时日……等它吸够你的灵根……吸够你的血肉……吸够你的魂魄……”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那舌头上长满倒刺,在岩浆的光里泛着诡异的光。 “本座……就能借你的身体……重见天日……嘿嘿……” 笑声在山洞里回荡,一遍又一遍。 第二十九章 下山寻亲(一) 凌墨随着柯琳一起下山,走过那条他入门时走过的石阶,穿过那座刻着“合道宗”三个大字的牌坊。... 牌坊下,那两个守门的灰袍弟子还在。凌墨经过时,他们目光扫过来,在他左眼那个粗布面具上停了停,又移开,像看一个不值一提的杂役。可当他们的目光落在柯琳身上时,两人同时愣住,瞳孔猛地一缩—— 那个扎着两个小辫子、蹦蹦跳跳的小女孩,身上散发的气息,让他们膝盖发软。 柯琳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拉着凌墨的袖子往前走,小辫子一甩一甩的。 走出牌坊,眼前是一条蜿蜒向下的山道。山道两旁种满银白色的树,叶子深紫,风过时沙沙响。凌墨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牌坊,看着那三个金光大字,右眼眨了眨。 “师姐,”他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我们就这样下山,不用跟宗门说一声吗?” 柯琳转过头,大眼睛盯着他,小嘴一撇:“说什么?爷爷都不见了,还管他们?”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我现在是丹玄境,外门那些执事见了我也得客客气气的。谁敢拦?” 凌墨看着她那张稚嫩的脸,看着她眼睛里那点亮晶晶的光,心里那股热流又涌上来。他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沿着山道往下走。 走了小半个时辰,山道尽头出现一座城。 城不大,方圆不过三四里,城墙是青石砌的,高有两丈,墙头上插着各色旗子,在风里猎猎作响。城门洞开着,门口没有守卫,只有两个石雕蹲在两侧——雕的是两只异兽,浑身鳞片,张着嘴,露出满口獠牙。 凌墨盯着那两只石雕,右眼眯了眯。那石雕身上,有灵气流动,细细的,像活物在呼吸。 柯琳拉了他一把:“走吧,发什么呆?” 凌墨回过神,跟着她往城里走。 踏进城门的瞬间,一股喧嚣扑面而来。 街道两旁全是店铺,木制的,石砌的,高的矮的,挤得密密麻麻。店门口挂着各色招牌——有的写着“灵药店”,有的写着“法器铺”,有的写着“符箓阁”,还有的写着“万宝楼”三个大字,金字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街上人来人往,穿什么的都有。有灰袍的散修,有青衣的世家子弟,有袒胸露乳的壮汉,有蒙着面纱的女子。有的步行,有的骑着异兽——一头通体雪白的狮子,驮着一个白胡子老者,慢悠悠从他们身边走过;一只两人高的灵鹤,载着一个青衣少女,从头顶掠过,翅膀扇起的风刮得凌墨衣襟翻飞。 凌墨瞪大眼,右眼珠子转来转去,看都看不过来。 柯琳却像回了家,小辫子一甩一甩的,蹦蹦跳跳往前跑。她跑到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停下,盯着那些插在架子上的糖人——有兔子,有老虎,有龙,有凤,一个个栩栩如生,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师弟!”她回头喊,“这个好看不?” 凌墨跑过去,站在她身边,盯着那些糖人,右眼眨了眨:“好看。” 柯琳咧嘴笑,从怀里摸出两块下品灵石,往摊主手里一塞:“要那个兔子!” 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接过灵石,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他用竹签挑起那只兔子糖人,递给柯琳:“小姑娘拿好!” 柯琳接过,舔了一口,眼睛眯起来:“好甜!” 她举着糖人,继续往前跑。凌墨跟在她身后,看着她一蹦一跳的背影,看着她小辫子一甩一甩,嘴角扯出笑来。 接下来,柯琳见什么买什么。 糖人,买了。 糖葫芦,买了。 糕点,买了。 一串彩色的珠子,买了。 一个会发光的蝴蝶发卡,买了。 凌墨两只手抱得满满的,怀里堆得像座小山。他跟在柯琳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边走边喊:“师姐,慢点!师姐,小心!” 柯琳回头,嘴里还叼着糖葫芦,腮帮子鼓得像两只小包子。她嚼了嚼,咽下去,伸出舌头舔掉嘴角的糖渣,咧嘴笑: “放心吧!师姐现在是丹玄境,谁能欺负我?” 凌墨看着她那张得意的脸,右眼里那点火暗了暗,又亮起来。他想起一个月前,自己趴在地上从李静裙下爬过去,想起那些拳头,那些鞋底,那些尿。他攥紧怀里那堆东西,攥得指节泛白。 “师姐,”他开口,声音有些发紧,“前面就是醉香楼吗?” 柯琳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 街道尽头,一座三层小楼立在拐角处。楼是木制的,檐角飞翘,挂着红灯笼,灯笼上写着“醉香楼”三个字,墨迹淋漓。楼下人来人往,楼上传来觥筹交错的声音,笑声,骂声,碗筷碰撞声,混成一片。 柯琳眼睛一亮,小辫子一甩:“对!就是那儿!爷爷经常来这儿喝酒!” 她蹦蹦跳跳往前跑,跑到醉香楼门口,停下,回头朝凌墨挥手: “师弟快点!今天师姐带你大吃一顿!” 凌墨抱紧怀里那堆东西,加快脚步跟上去。 柯琳转身,往楼里冲。 刚冲到门口,迎面撞上一个人。 “哎哟——” 柯琳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地上。怀里那些糖人、糕点、珠子、发卡,哗啦啦洒了一地。 凌墨脸色一变,冲上去,蹲在她身边:“师姐!” 柯琳揉着屁股,小嘴嘟起来,大眼睛里泛起点点水光。她抬起头,看着撞她的人—— 一个公子哥,二十出头,穿一身月白色长袍,袍角绣着银色的云纹,腰间挂着一块玉佩,玉佩上刻着“张”字。他生得白净,眉清目秀,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往上挑,像谁都欠他八百两银子。 他身后跟着四个人——两个灰衣下人,点头哈腰;两个青衣护卫,腰悬长剑,眼神凌厉。 那公子哥被撞得往后退了一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袍子,眉头皱起来。他抬起手,拍了拍胸口,像沾了什么脏东西。 一个下人冲上来,指着柯琳,张嘴就骂: “哪家不长眼的小杂种!敢对我家公子无礼!瞎了你的狗眼!” 他骂着,手就伸过来,五指张开,要抓柯琳的头发。 凌墨右眼猛地瞪大,瞳孔里映出那只手。 他身体里,经脉内的气流急速运转,气旋疯狂旋转。他脚下一蹬,身子像箭一样射出去—— 可他刚迈出一步,就停住了。 因为柯琳身上,猛地爆发出一股气息。 那气息沉甸甸的,像一座山,从她瘦小的身子里压出来。它压在那几人身上,压在那两个护卫身上,压在那公子哥身上。 那个伸手要抓柯琳的下人,手刚伸到半空,就被那气息撞上。他脸色一变,身子往后一仰,“砰”的一声砸在地上,翻了两个滚,撞在街边的摊子上,摊子“哗啦”倒了,货物洒了一地。 另一个人两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两个青衣护卫脸色大变,同时伸手按在剑柄上,可手刚碰到剑柄,就被那气息压得动弹不得。他们盯着柯琳,瞳孔猛缩,嘴里同时惊叫出声: “结丹修士!” 那公子哥脸上的倨傲瞬间凝固。他盯着坐在地上的柯琳,盯着那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小女孩,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凌墨站在柯琳身边,右眼盯着那公子哥,左眼面具底下,暗红的光一闪。 柯琳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她低头看了看洒了一地的东西,小嘴嘟起来,抬起头,盯着那公子哥: “你撞洒了我的东西。” 那公子哥喉咙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他扯出笑来,那笑僵在脸上,像贴上去的假面具。他往前走了两步,拱手作揖,声音软得像三月的棉花糖: “原来是合道宗的道友!在下青玄宗张家子弟,张恒。刚才下人无礼,还请道友恕罪,恕罪!” 他说着,回头瞪了那两个下人一眼,骂道:“瞎了你们的狗眼!还不快给道友磕头赔罪!” 那两个下人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石板上,“咚咚咚”响。 柯琳盯着他们看了片刻,又转头盯着张恒。她歪了歪头,小辫子垂下来,擦过肩膀: “青玄宗?张家?很了不起吗?” 她声音脆脆的,像山间的泉水,可那语气,带着七岁小女孩的天真,天真里又藏着刺。 张恒脸上的笑僵了僵。他身后那两个护卫,脸色一变,手按在剑柄上,却又不敢动。他们心知肚明——结丹修士,他们少主还差两个层次才够得着。 张恒心里骂娘,脸上却笑得像朵花:“不敢不敢!小姐,您先请,您先请!”他说着,往旁边让开,把醉香楼的大门让出来。 柯琳“哼”了一声,转身朝凌墨招手:“师弟,捡东西。” 凌墨蹲下,把那些洒了一地的糖人、糕点、珠子、发卡,一件一件捡起来。有的糖人摔断了腿,有的糕点沾了灰,那串彩色的珠子滚得到处都是。他一颗一颗捡,捡完,抱在怀里,站起身。 柯琳从他怀里拿起那个断了腿的兔子糖人,盯着看了片刻,小嘴嘟了嘟。她把糖人往张恒脚下一扔,转身,迈步走进醉香楼。 凌墨跟在她身后。 张恒站在原地,盯着那个断腿的糖人,盯着柯琳的背影,脸上那笑慢慢僵住。他攥紧拳头,攥得指节泛白,心里骂了一句—— 操他娘的,一个小丫头片子,也敢在老子面前嚣张。等我大哥回来,有你好看的。 可他不敢说出来。他只是扯了扯嘴角,把那句骂咽回肚子里,带着两个护卫和两个磕破头的下人,灰溜溜地跟进去。 醉香楼里,人声鼎沸。 一楼大堂摆着十几张桌子,大半都坐着人。有喝酒的,有划拳的,有吹牛的,有骂娘的。店小二端着盘子穿梭其间,边跑边喊:“让让!让让!滚烫的灵兽肉!” 柯琳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大堂。她没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转身,朝柜台走去。 柜台后站着一个老者,六十来岁,穿一身藏青色长袍,头发花白,挽着髻,插着一根木簪。他正低头翻账本,手指沾着口水,一页一页翻,嘴里念念有词。 柯琳跑到柜台前,踮起脚,两个小辫子一甩: “白爷爷!” 老者抬起头,看见柯琳那张脸,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他把账本一合,双手撑在柜台上,探出身子: “哟!小琳子!你怎么来了?” 柯琳咧嘴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来找我爷爷!” 白掌柜往她身后看了一眼,没看见那个驼背的身影。他眉头皱了皱: “柯老?他没来呀。我还纳闷呢,这老东西都一个多月没来打酒了,我还以为他死了呢。” 柯琳脸上的笑僵了僵。她咬着嘴唇,咬得嘴唇发白,大眼睛里那点亮晶晶的光暗了暗: “爷爷没来过?” 白掌柜摇头,看着柯琳那张脸,眉头皱得更紧了:“没来过。小琳子,你爷爷咋了?出啥事了?” 柯琳没说话。她低下头,盯着柜台上的账本,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凌墨走上前,站在她身边。他低头看着她,看着她垂下去的小辫子,看着她紧抿的嘴唇。他心里一紧,伸手,轻轻按在她肩膀上。 “师姐,”他开口,声音轻轻的,“不急,我们去别处找找。” 柯琳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出那个粗布面具,照出面具底下隐隐透出的暗红的光。她吸了吸鼻子,点头: “嗯。” 凌墨转头看向白掌柜:“掌柜的,先给我们来一桌饭菜。” 白掌柜点头,朝里面喊了一声:“小三!带两位客官入座!” 一个店小二跑过来,点头哈腰:“两位客官,这边请!” 凌墨拉着柯琳,跟着店小二往里走。 他们在一张靠窗的桌子前坐下。店小二擦了擦桌子,摆上两副碗筷,又端上一壶茶。 凌墨给柯琳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师姐,先喝口茶。” 柯琳接过茶杯,捧在手里,没喝。她盯着窗外,盯着街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大眼睛里空空的,像丢了魂。 凌墨看着她,右眼里那点火暗了暗。他想了想,开口: “师姐,爷爷除了来酒楼喝酒,还会去哪儿?” 柯琳回过神,转过头看他。她想了想,开口: “偶尔会去交易集市的交换会。” 凌墨点头:“那我们吃完饭就去交换会看看。” 柯琳摇头:“交换会要晚上才开。我们先去万宝楼转转,看能不能淘点好东西。” 凌墨点头:“好。” 第三十章 下山寻亲(二) 店小二端着托盘跑过来,把菜一盘一盘摆上桌——一碟酱牛肉,一碟卤猪耳,一碟花生米,一盘清炒灵蔬,一碗灵菇汤,还有两大碗灵米饭,米饭上撒着黑芝麻,热气腾腾。... 柯琳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牛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她又夹了一筷子灵蔬,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凌墨看着她吃,自己也拿起筷子,埋头吃饭。 两人正吃着,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都给我滚出去!” 一声大喝,像炸雷一样在大堂里炸开。 凌墨抬起头,看向门口。 门口站着一群人,七八个,都穿着合道宗的灰白袍子,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领头的那个,二十七八岁,身量修长,生得好看,眉清目秀,可那张脸上,此刻挂着不可一世的笑。 梁志天。 他身后,站着几个外门弟子——有男有女,一个个昂着头,像斗胜的公鸡。其中一张脸,凌墨认得。 李静。 她站在梁志天身后,脸上挂着笑,那笑温温柔柔的,可眼睛里的光,冷得像腊月的霜。 一个尖嘴猴腮的男弟子从人群里站出来,指着大堂里的人,扯着嗓子喊: “这里我们合道宗梁师兄包了!你们,都给我滚出去!快滚!” 大堂里瞬间炸了锅。 “操!合道宗的!” “妈的,快走快走!” “惹不起惹不起!” 有人扔下筷子就跑,有人连碗都顾不上端,起身就往外冲。店小二端着盘子愣在原地,盘子里的菜“啪”地摔在地上,溅了一地。 不到一盏茶工夫,大堂里的人跑得干干净净,只剩两桌人还坐着。 一桌,是张恒那桌。 一桌,是凌墨和柯琳这桌。 那个尖嘴猴腮的男弟子走到张恒桌前,低头盯着他们,脸上挂着笑,那笑阴阳怪气的: “几位,没听见吗?还不走?” 张恒放下筷子,抬起头,盯着那张脸,嘴角扯出一丝笑。他不紧不慢地擦了擦嘴,开口: “我,青玄宗张恒。你喊谁滚?” 那男弟子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他身后,一个年纪大些的护卫往前站了一步,身上气息微微散发——气旋境巅峰。 那男弟子喉咙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他扯出笑来,那笑比哭还难看: “原来是青玄宗的兄弟!早说嘛!误会,误会!” 他说着,往后退了一步,转身,朝凌墨那桌走去。 凌墨盯着那张越来越近的脸,右眼眯了眯。他小声问: “师姐,青玄宗是啥?” 柯琳夹了一筷子牛肉,塞进嘴里,边嚼边说: “青玄宗,汉京国第一修仙宗门。地位比咱们合道宗还高。” 凌墨愣了愣:“那咱们这样,不会开罪他们吗?” 柯琳“嗤”地笑出声来,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开罪?你以为那张家公子在青玄宗很有地位?顶多一个外门执事的儿子。真惹毛了,打也就打了,能怎样?” 她说着,又夹了一筷子牛肉,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那男弟子走到他们桌前,低头盯着他们。他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一个七岁的小丫头,一个戴着面具的瘦小子,都穿着粗布衣裳,看不出是什么来路。 他眉头一皱,开口,声音阴阳怪气的: “我说你们两个,听不懂人话是吧?还不走?是要我请你们走?” 凌墨放下筷子,正要起身表明身份。 柯琳头都没抬,喝了一声: “坐下!”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锤子砸在凌墨心上。他身子一僵,刚要抬起的屁股,又坐回椅子上。 那男弟子脸上的肉抽了抽。他盯着柯琳,眼里闪过一丝狠色。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要去拍桌子—— “啪!” 柯琳把一块玉牌抛在桌上。 玉牌巴掌大,通体莹白,上面刻着一个“合”字,字是金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那男弟子的手僵在半空。 他盯着那块玉牌,瞳孔猛地一缩。他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嘴角抽了抽,然后—— 笑。 那笑从嘴角扯开,扯到脸上,扯到眼睛里,笑得比菊花还灿烂: “原来是师姐呀!呵呵……呵呵……误会,误会!” 他点头哈腰,往后退了两步,朝梁志天那边跑去。 柯琳收起玉牌,夹了一筷子牛肉,塞进嘴里,嚼得“嘎吱嘎吱”响。 凌墨盯着她,右眼里那点火暗了暗,又亮起来。 梁志天带着一群人走过来。 他走得不紧不慢,袍角微微扬起,露出里面雪白的里衬。他走到柯琳桌前,站定,低头看着他们。 他脸上挂着笑,那笑温文尔雅,可眼角的得意,压都压不住。 “哟,”他开口,声音清朗,像山间的泉水流过石头,“原来是柯师妹。” 柯琳放下筷子,抬起头,盯着他。她歪了歪头,小辫子垂下来,擦过肩膀: “梁师兄好大的排场。吃个饭都要清场,连同门都要赶出去。当师妹的,心里好怕怕哟。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宗主来了呢。” 说着,柯琳还故意做出一个害怕的表情,拍了拍胸口。 梁志天脸上的笑僵了僵。 他身后,李静的目光落在凌墨身上。 她盯着那张戴着面具的脸,盯着那个瘦小的身影,瞳孔猛地一缩。 她认出他了。 那个杂役。 那个被她按在地上、从她裙下爬过去的杂役。 那个被她的人打得半死、浇了一身尿的杂役。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滚过一口唾沫。她往前站了一步,盯着凌墨,开口,声音尖细得像刀子刮玻璃: “你这个杂役废物,见到梁师兄,还不起身行礼让座!” 凌墨抬起头,盯着她。 那张脸,他记得。 一个月前的夜晚,那张脸笑着,站在他面前,说“给我打,往死里打”。 他右眼里那点火,猛地烧起来,烧得发烫。 他攥紧拳头,指甲抠进掌心,抠出血来。 可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朝梁志天拱手行礼: “梁师兄好。各位师兄师姐好。” 李静盯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梁志天的目光落在凌墨身上。他上下打量着这个戴着面具的瘦小子,眉头慢慢皱起来。 气旋境。 他记得这小子。一个多月前,他在传教大殿讲课,这小子蹲在角落,问他“灵根淡薄怎么引气入体”,问他“多股灵气会不会排斥”。那时候,这小子身上半点修为都没有,是个刚入门的凡人杂役。 可现在,一个多月,气旋境? 他瞳孔猛地一缩,心里翻起滔天巨浪。 隐藏修为。 这小子当时肯定是隐藏了修为。不然,怎么可能修得这么快? 他收回目光,落在柯琳身上。 然后,他的道心,碎了。 柯琳身上散发的气息—— 丹玄境。 结丹修士。 他三十岁结丹,被宗门称为天才,被内门长老捧在手心,被外门弟子当神一样供着。 可这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小丫头,她结丹了。 七岁,丹玄境。 那他算什么? 他脸上的笑僵在那里,像被人一巴掌扇在脸上,扇得血肉模糊。 他身后那些人,也看清了。 “柯师姐……结丹了?” “怎么可能!她才七岁!” “七岁的丹玄境!天才!天才中的天才!” 有人脱口而出,话刚出口,就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顶了一下。 那人猛地闭嘴,低下头,不敢再看梁志天的脸。 李静站在那里,像被人点了穴。她盯着柯琳,盯着那个小丫头,又盯着凌墨,盯着那个从她裙下爬过去的杂役。 她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从紫变青。 她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卡了什么东西,发不出声。 她想起一个月前的夜晚,她站在山道上,看着那些人把凌墨按在地上打。她想起自己说的话——“给我打,往死里打”。 她想起凌墨趴在地上,从她裙下爬过去。 她想起自己抬起脚,踩在他后脑勺上。 她想起那些尿,浇在他脸上。 可现在,那个被她踩在脚下的杂役,气旋境。 那个她从来没正眼看过的小丫头,丹玄境。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只滚出一口唾沫。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缩到人群后面,低下头,不敢再看。 梁志天站在桌前,脸上那笑,挂不住了。 他攥紧拳头,攥得指节泛白。他深吸一口气,扯出笑来,那笑比哭还难看: “柯师妹,恭喜。七岁结丹,宗门之幸。” 柯琳盯着他,大眼睛眨了眨。她歪了歪头,开口,声音脆脆的,天真无邪: “梁师兄,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病了?” 梁志天脸上的肉抽了抽。 他身后那些人,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想笑又不敢笑。 梁志天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他扯出笑来,开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师妹说笑了。师妹慢用,师兄还有事,先走一步。” 他转身,袍角一甩,大步往外走。 他身后那些人,灰溜溜地跟上去,像一群夹着尾巴的狗。 李静跟在最后,低着头,脚步踉跄。走到门口,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凌墨正看着她。 那张戴着面具的脸,那只完好的右眼,正盯着她。 那眼睛里,有火在烧。 那火烧得她心里发毛,烧得她后背发凉。她猛地转过头,加快脚步,冲出醉香楼。 大堂里安静下来。 柯琳夹了一筷子牛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她抬起头,看着凌墨,咧嘴笑: “师弟,你看到了吗?梁师兄那张脸,哈哈,笑死我了!” 凌墨盯着她,右眼里那点火暗了暗。他慢慢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师姐,”他开口,声音有些发紧,“那个李静……” 柯琳摆摆手,小辫子甩了甩:“我知道。就是她打的你。” 凌墨愣了愣,抬起头看她。 柯琳盯着他,大眼睛里那点亮晶晶的光暗了暗。她开口,声音低下去: “师弟,你受的委屈,师姐定帮你找回来。” 凌墨攥紧筷子,攥得指节泛白。他低下头,盯着碗里的饭,盯着那些米粒。他喉咙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开口: “过去的事了。我都忘了。” 柯琳盯着他,看了很久。她突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拍得“啪啪”响: “放心!你是怕我惹麻烦吧?跟爷爷一个心眼子。” 凌墨抬起头,看着她,右眼里那点火暗了暗,又亮起来。他扯出笑来: “师姐聪明。” 柯琳“嗤”地笑出声来,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 “走吧,去万宝楼!” 凌墨站起身,抱起那一堆东西,跟在她身后。 两人走出醉香楼,往万宝楼的方向走。 街上人来人往,热闹依旧。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暗红的,落在那些店铺上,落在那些行人身上,落在那条青石铺成的街道上。 柯琳走在前头,一蹦一跳,小辫子一甩一甩的。 凌墨跟在后头,抱着一堆东西,右眼盯着她的背影。 他想起刚才李静那张脸,想起她缩到人群后面的样子,想起她低着头不敢看他的样子。 他攥紧拳头,攥得那堆东西“咯吱”响。 “师姐,”他开口,声音轻轻的。 柯琳回头,小辫子甩了甩:“嗯?” 凌墨盯着她,右眼里那点火烧得发烫: “谢谢你。” 柯琳愣了愣,随即咧嘴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少来!快走!万宝楼好东西多着呢!” 她转身,继续往前跑。 第三十一章 万宝得宝(一) 万宝楼内,檀香混着灵药的清苦气息在空气中缠绕。楼分三层,雕梁画栋,每根柱子上都嵌着夜明珠,照得满堂生辉。一楼大厅摆满红木货架,架上层层叠叠码着玉盒、木匣、瓷瓶,标签上写着“百年灵芝”“凝气丹”“下品灵石”之类的字眼。... 柯琳背着手,在一排货架前转悠,小辫子一甩一甩的。她踮起脚,伸手够一个搁在高处的玉盒,指尖刚碰到盒角,又缩回来,撇撇嘴: “怎么都是一些普通的灵器,连个像样的都没有。” 她转头看凌墨,大眼睛眨了眨:“师弟,你有看中的没?” 凌墨跟在她身后,怀里还抱着那些在街上买的零碎玩意儿——糖人、糕点、珠子、发卡,堆得像座小山。他右眼扫过那些货架,目光从一个个标签上掠过,摇头: “没有。” 声音闷闷的,从面具底下传出来。 柜台后,一个胖胖的中年掌柜正拨弄着算盘,珠子噼啪响。他听见这话,抬起头,目光落在凌墨身上——那个戴着粗布面具的瘦削少年,身上穿着杂役弟子的粗布衣,衣角磨出毛边,鞋头破了个洞,露出半截脚趾。 可那少年身边站着的小丫头,他身上那股气—— 掌柜瞳孔微微一缩,手上的算珠停了。 他脸上堆起笑来,那笑从嘴角扯开,扯到眼睛里,扯得满脸的肉都跟着颤。他放下算盘,绕过柜台,走到凌墨面前,拱手作揖: “这位小兄弟,老朽这儿有件宝物,小兄弟定能看上。” 凌墨盯着他,右眼眯了眯。 掌柜转身,朝楼上喊了一声:“来人!把那件东西端下来!” 楼上传来脚步声,噔噔噔,由远及近。一个青衣小厮端着个木盘跑下来,木盘上盖着一块红布,红布垂下来,遮住盘里的东西。 掌柜接过木盘,双手捧着,走到凌墨面前。他把木盘往凌墨眼前一送,下巴一扬,示意他揭开。 柯琳也被勾起了好奇心。她蹦过来,踮起脚,盯着那块红布,小辫子擦过凌墨的胳膊: “师弟,快揭开看看!” 凌墨低头看着那块红布。布是上好的锦缎,暗红色,边角绣着银丝云纹,在夜明珠的光里泛着幽幽的光。他把怀里那堆东西往胳膊弯里拢了拢,腾出右手,伸向红布。 手指触到布面,冰凉,滑腻,像摸着一块冰。 他轻轻一扯。 红布滑落。 木盘上,静静躺着一张面具。 面具通体漆黑,黑得像深夜,像深渊,像能把光吸进去。边沿镶着银丝纹路,细细的,弯弯的,像月光,像流水,像一道道银色的泪痕。面具是左脸款式,刚好能遮住半边脸,边角打磨得光滑圆润,没有一丝毛刺。 凌墨盯着那张面具,右眼里的光,突然定住了。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是看着它,心里就有什么东西在动,在跳,在喊。像失散多年的故人突然出现在眼前,像埋在土里的种子终于破土而出。 他喜欢它。 很喜欢。 柯琳凑过来,盯着那张面具,大眼睛瞪得溜圆。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面具边缘,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她缩回手,咧嘴笑: “师弟,快戴上看看!” 凌墨抬头看掌柜。 掌柜笑眯眯的,那笑堆在脸上,像一团揉皱的纸。他点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 凌墨把怀里那堆东西放在旁边的货架上。他抬起手,伸向左眼上那块粗布面具。 手指触到布面,顿了顿。 那粗布是他连夜做的,灰褐色,和杂役弟子的粗布衣一个颜色。他戴着它一个月了,遮住左眼那块伤疤,也遮住眼眶里那轮血月。 他吸了口气,把粗布扯下来。 左眼眶里,血月静静地停着,通体血红,在夜明珠的光里泛着幽幽的红光。那光一跳一跳的,像心跳,像呼吸。伤疤周围的皮肤,泛着淡淡的暗红,像血丝,像裂纹,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爬。 掌柜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很快被他用更灿烂的笑盖过去。他低下头,装作整理红布,眼皮却往上抬,偷偷瞄着凌墨左眼那团红光。 凌墨没注意他。他拿起那张黑银面具,入手冰凉,沉甸甸的,不像寻常材质。他把面具举到眼前,盯着那些银丝纹路,盯着那漆黑的底色,盯着那刚好能遮住左眼的弧度。 他把面具按在脸上。 冰凉。 那凉意从面具贴着脸的地方渗进来,凉丝丝的,像薄荷,像泉水,像清晨的露珠。面具边沿刚好卡在眼眶周围,严丝合缝,像长在脸上一样。左眼眶里,血月跳了跳,像是感应到什么。 他转过身,面对柯琳。 柯琳盯着他,大眼睛眨也不眨。 “真好看。”她喃喃,小嘴张着,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这面具刚好把师弟你的伤疤挡着。” 凌墨伸手摸了摸面具。手指触到的地方,冰凉光滑,那些银丝纹路在指腹下微微凸起,像一道道细细的沟壑。他转头,看向旁边货架上的一面铜镜。 铜镜模糊,照出一个人影——瘦削的身形,粗布衣,脸上戴着一张漆黑的半脸面具,面具上的银丝纹路在光里泛着幽幽的光。那只露在外面的右眼,亮晶晶的,像两点火星在烧。 掌柜凑上来,脸上的笑挤得眼睛只剩两条缝: “小兄弟,这面具可不光是好看。它还有妙用——能遮挡气息,让人无法看透佩戴者的修为境界。” 凌墨右眼眨了眨。 遮挡气息? 他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盯着那只露在外面的右眼。丹田里,那团气旋缓缓旋转,一圈一圈。他心念一动,气旋转动的速度慢下来,慢下来,慢得像要停止。 掌柜脸上的笑又僵了僵。 他盯着凌墨,盯着那个刚才还能隐约感觉到灵气波动的少年,此刻却像一块石头,一潭死水,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好宝贝。”他喃喃,也不知道是在夸面具还是在夸什么。 柯琳一拍巴掌,小辫子甩了甩: “买了!掌柜的,再拿一套灵宝内衣服过来!” 掌柜回过神,朝楼上喊:“来人!取一套灵宝内衣!要最好的!” 楼上传来应声,脚步声噔噔噔跑远。 掌柜转回头,脸上的笑又堆起来,搓着手,看着柯琳:“仙子,还有什么需要的?本店虽然不大,但好东西还是有不少的。” 柯琳背着手,在货架前转悠,眼睛扫过那些玉盒木匣。她转了一圈,停住脚,回头盯着掌柜,大眼睛眨了眨: “掌柜的,还有什么宝贝?别藏着掖着,都拿出来看看。” 掌柜嘿嘿笑了两声,那笑里藏着点什么。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不知仙子,可有什么......嘿嘿......能交换的好东西?” 他话没说完,可那意思,谁都听得懂。 柯琳盯着他,盯着他那张笑得像菊花的脸,盯着他那双转来转去的眼珠子。她“嗤”地笑出声来,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她小手一挥。 两个玉盒凭空浮现,悬浮在她掌心上方三寸,缓缓旋转。玉盒巴掌大,通体莹白,盒盖上刻着细细的纹路,纹路里有光在流动。 她手指一弹。 盒盖掀开。 两株灵芝静静地躺在玉盒里。 灵芝巴掌大,伞盖血红,红得像凝固的血,像燃烧的火,边缘卷起金边,金边在夜明珠的光里闪闪发亮。根须密密麻麻,盘成一团,每一根须上都沾着细细的泥土,泥土还带着湿气,像是刚从土里挖出来。 掌柜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掉出来。 他往前凑了一步,又凑了一步,脸都快贴到玉盒上。他伸出一根手指,想摸,又缩回来,又伸出去,手指在半空抖了抖,最后只敢凑到鼻尖闻了闻。 一股药香冲进鼻腔。 那香味不浓,却极霸道,瞬间压过大殿里缭绕的檀香,钻进鼻腔,顺着喉咙往下走,像喝了一口凉茶,满嘴都是清苦的回甘。掌柜的吸了吸鼻子,又吸了吸鼻子,喉咙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五百......五百年份的......仙灵芝......”他喃喃,声音发抖,像风中的枯叶,“还是......变异的......血灵芝......” 他抬起头,盯着柯琳,那双小眼睛里,光在烧。 “仙子!这边请!这边请!” 他弯着腰,手往楼梯方向一指,脸上的笑挤得满脸褶子都堆在一起。 柯琳收起玉盒,拉着凌墨,跟着掌柜往楼上走。 楼梯是檀木的,踩上去吱呀响。二楼比一楼宽敞,摆着几排紫檀木架,架上东西明显比一楼精致许多。掌柜的没停,直接带着他们上了三楼。 三楼是个雅间,不大,四周挂着纱幔,纱幔上绣着山水图案。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木桌,桌上放着茶具,茶壶里还冒着热气。靠墙摆着几个架子,架上盖着绸布,遮住底下的东西。 掌柜请两人坐下,亲自斟了茶,然后拍了拍手。 楼下传来脚步声,几个小厮端着托盘鱼贯而上。他们把托盘放在桌上,掀开盖着的绸布,露出里面的东西。 第一件,一柄刀。 刀身修长,两指宽,三尺长,通体漆黑,刀背上刻着细细的纹路,纹路里嵌着银丝。刀柄缠着黑色麻绳,磨得光滑。刀刃泛着寒光,看一眼,眼睛都发疼。 “直纹刀。”掌柜介绍,手指在刀身上轻轻一弹,刀身发出“嗡”的一声轻响,“下品灵器,适合气旋境修士使用。刀身有七七四十九道灵纹,注入灵气,可激发刀气,十步外取人性命。” 第二件,一柄扇。 扇骨是青玉的,扇面是某种兽皮,薄如蝉翼,上面画着风纹图案。掌柜拿起扇子,轻轻一扇,雅间里凭空刮起一阵风,吹得纱幔飘起来。 “风叶扇。”他放下扇子,“也是下品灵器,一扇生风,可御风而行,也可扇出风刃伤人。” 第三件,一柄剑。 剑身青翠,像一汪春水,剑柄上嵌着一颗青色灵石,剑尖微微颤动,像活物。 “清虹剑。”掌柜拿起剑,又放下,“下品灵器中算得上品,适合修炼水系功法的修士。” 第四件,一尊炉。 炉子巴掌高,三足,青铜铸成,炉盖上刻着火焰纹路。掌柜掀开炉盖,往里吹了口气,炉膛里瞬间燃起青色的火苗。 “炼灵炉。”他盖上炉盖,火苗熄灭,“炼丹用的下品丹炉,可炼凝气期以下的丹药。” 第五件,一根针。 针细如发丝,通体银白,躺在锦缎上,几乎看不见。 “魂针。”掌柜指着那根针,“下品魂器,需用神识催动。可用来攻击敌人魂魄,也可用来探测敌情。” 第三十二章 万宝得宝(二) 第六件,一个葫芦。... 葫芦巴掌大,通体翠绿,葫芦嘴上塞着木塞。掌柜拔开木塞,一股剑气从葫芦里冲出来,刮得人脸疼。 “剑葫。”他塞上木塞,“可蕴养剑气,对敌时放出,万剑齐发。” 第七件,一艘小船。 船巴掌长,通体乌黑,船身上刻满密密麻麻的纹路。掌柜把船往空中一抛,船瞬间变大,悬在半空,有三尺来长,一尺来宽。 “飞行舟。”他收回小船,放回托盘上,“下品飞行灵器,可载两人,日行千里。” 七件灵器,一字排开,在夜明珠的光里泛着各色光芒。 柯琳扫了一眼,撇撇嘴: “太普通了点。” 她转头看凌墨:“师弟,有看上的没?” 凌墨的目光从那七件灵器上扫过。直纹刀,刀身漆黑,刀刃泛寒。飞行舟,乌黑的小船,船身刻满纹路。 他伸手,指了指: “直纹刀。飞行舟。” 掌柜点头,把这两件另放到一边。 柯琳转回头,盯着掌柜:“掌柜的,还有没有好点的炼丹炉?” 掌柜愣了愣,脸上的笑僵了僵。他搓着手,嘿嘿笑了两声: “有倒是有......不过......”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秘密:“那炉子有点邪门。不知仙子敢不敢要?” 柯琳眉头一挑,小辫子甩了甩: “取来看看。什么敢不敢要?” 掌柜朝楼下喊了一声:“来人!把紫妖炉取来!” 楼下传来应声,脚步声跑远。 掌柜转回身,给两人续了茶,开口: “那炉子,本店收了有三年了。一直没人敢买。” 柯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怎么个邪门法?” 掌柜叹了口气,脸上的肉抖了抖: “那炉子炼出来的,都是妖丹。每一颗都带着巨毒,没人敢吃。” 柯琳放下茶杯,大眼睛眨了眨: “哦?” 她转头看凌墨:“师弟,你要看看吗?” 凌墨右眼盯着掌柜,盯着他那张堆满肉的脸,盯着他那双转来转去的眼珠子。他点头: “看。” 掌柜朝楼梯口张望。 脚步声由远及近,噔噔噔,那个青衣小厮端着个托盘跑上来。托盘上盖着一块黑布,黑布鼓鼓囊囊,遮住底下的东西。 小厮把托盘放在桌上,退到一边。 掌柜伸手,捏住黑布一角,看向凌墨: “小兄弟,可看好了。” 他猛地一扯。 黑布滑落。 托盘上,静静躺着一尊小炉。 炉子只有巴掌高,通体紫色,紫得发黑,紫得像凝固的血。炉身是三足的,足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妖兽图案——有张牙舞爪的龙,有展翅欲飞的凤,有盘成一团的蛇,有龇牙咧嘴的虎。那些妖兽刻得极细,每一片鳞,每一根羽,每一颗牙,都清晰可见。 可最邪门的,是那些妖兽的眼睛。 每一双眼睛,都嵌着细小的红色宝石。那些宝石在夜明珠的光里,泛着幽幽的红光,像活物的眼珠,正盯着人看。 柯琳盯着那些眼睛,后背一凉。她往凌墨身边凑了凑,小辫子擦过他的肩膀: “这么小?老头,你不是在骗我们吧?” 掌柜连忙摆手,脸上的肉抖得更厉害了: “不敢不敢!仙子有所不知,此丹炉,只要有灵气注入,就会变大。不信仙子可以试试。” 柯琳转头看凌墨,下巴一扬: “师弟,试试。” 凌墨伸出手,手指触到那尊小炉。 冰凉。 那凉意从指尖钻进来,顺着手臂往上爬,爬过手腕,爬过手肘,爬进肩膀。他心念一动,丹田里那团气旋猛地旋转起来,灵气顺着手臂涌出,注入炉中。 紫色小炉猛地一颤。 炉身上,那些妖兽图案突然亮起来。紫色的光从那些刻痕里渗出来,先是淡淡的,像晨雾,接着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得像燃烧的火焰。 那些妖兽活了。 龙在游,鳞片一张一合;凤在飞,翅膀一扇一扇;蛇在扭,身子一屈一伸;虎在扑,爪子一伸一缩。它们在炉身上爬动,在炉身上游走,在炉身上厮杀。无声的厮杀,却让人能听见吼叫,能听见咆哮,能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 炉子开始变大。 一寸,两寸,三寸... 它从巴掌大,变成人头大,变成脸盆大,变成磨盘大。炉身越来越高,越来越粗,三只足撑在地上,像三根柱子。 炉盖上,三只妖龙突然活过来。 它们从炉盖上探出头,张开嘴,对着炉膛喷出紫色的火焰。那火焰紫得发黑,紫得像毒,在炉膛里跳跃,燃烧,舔舐着炉壁。火焰的光照在凌墨脸上,照在他那张黑银面具上,照在面具底下那只隐隐泛着红光的左眼上。 掌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几分得意,几分惊恐: “我没说错吧?” 柯琳盯着那尊炉子,大眼睛瞪得溜圆。她绕着火炉转了一圈,小辫子一甩一甩的,盯着那些爬动的妖兽,盯着那些喷火的龙,盯着那紫色的火焰。 她转回凌墨身边,仰头看他: “师弟,怎样?想要不?” 凌墨盯着那尊炉子。 炉身上的妖兽还在动,还在爬,还在厮杀。紫色的火焰还在烧,还在跳,还在舔舐。那些红色的宝石眼睛,正对着他,一双一双,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里盯着他。 丹田里,那团气旋转得更快了。 左眼眶里,血月跳了跳。 他伸手,按在炉身上。 炉身滚烫,烫得像烧红的铁,可他没缩手。他盯着那些妖兽,盯着那些火焰,盯着那些红色的眼睛。 “要。”他说。 掌柜脸上的肉抖了抖,那笑堆得更厚了。他搓着手,嘿嘿笑: “小兄弟好眼力!这紫妖炉,虽然炼出的丹带毒,可那丹,妖力十足!若是给妖兽服用,那可是大补!” 柯琳从怀里摸出一个玉盒,往桌上一放。 玉盒巴掌大,通体莹白,盒盖上刻着纹路。她手指一弹,盒盖掀开,露出里面那两株血红的灵芝。 掌柜盯着那两株灵芝,眼珠子又差点掉出来。他伸手,捧起玉盒,凑到眼前看了又看,闻了又闻,手指都在抖。 “够了够了!”他连连点头,“足够了!不止这炉子,还有那刀、那舟、那衣服,都够了!” 柯琳摆手,小辫子甩了甩: “行了。师弟的衣服拿来了没?” 掌柜朝楼下喊:“衣服呢?快端上来!” 楼下传来应声,脚步声噔噔噔跑上来。一个女仆端着个木盘走进雅间,木盘上叠着一套衣服——月白色的里衣,质地柔软,隐隐泛着光;外袍是深青色的,袖口绣着银丝云纹,领口镶着一圈细细的绒毛。 女仆把木盘放在桌上,退到一边。 掌柜指着那套衣服: “灵宝内甲,冬暖夏凉,可抵御凝气期修士全力一击。外袍是冰蚕丝织的,水火不侵,寻常刀剑伤不了分毫。” 柯琳拿起那件月白色的衣料,摸了摸,手感柔软光滑,像摸着一团云。她点点头,把衣服塞进凌墨怀里: “师弟,去试下,合不合身。” 凌墨抱着那堆衣服,跟着女仆往旁边的房间走。 房间不大,四面挂着纱幔,中间摆着一面铜镜。他把衣服放在椅子上,脱下那身打着补丁的粗布衣,拿起那件月白色的里衣。 里衣触到皮肤的那一刻,冰凉光滑,像有一层水在皮肤上流淌。他套上里衣,又套上那件深青色的外袍。 袍子刚好合身,像是量着他尺寸做的。他低头看,袖口的银丝云纹在光里泛着幽幽的光,领口的绒毛擦着脖子,软软的,痒痒的。 他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站着一个少年。少年瘦削,身量还没长开,可穿着这身衣服,整个人像变了个人。深青色的袍子衬得他皮肤白了些,月白色的里衣在领口露出一圈,像雪地里探出的新芽。脸上那张黑银面具,在光里泛着幽光,银丝纹路像月光,像流水。 那只露在外面的右眼,亮晶晶的,像两点火星在烧。 他盯着镜子里那个人,盯了很久。 然后,他推开门,走出去。 柯琳正端着茶杯喝茶。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向门口。 茶杯停在嘴边。 她盯着凌墨,从上到下,从下到上,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大眼睛瞪得溜圆,小嘴张着,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她放下茶杯,站起来,绕着凌墨转了两圈。 小辫子一甩一甩的。 她转回他面前,仰着头,盯着他那只右眼,咧嘴笑了: “不错不错,有点帅气的样子。” 凌墨低头看她,右眼里那点火暗了暗,又亮起来。他扯出笑来: “谢谢师姐。” 柯琳摆摆手,转身朝掌柜挥手:“行了,东西收好,我们走了。” 掌柜点头哈腰,亲自把那些东西装进储物袋,双手递给凌墨。凌墨接过,挂在腰间。 两人下楼,走出万宝楼。 街上人来人往,依旧热闹。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暗红的,落在那些店铺上,落在那些行人身上,落在那条青石铺成的街道上。 柯琳走在前头,一蹦一跳,小辫子一甩一甩的。 凌墨跟在后头,穿着那身新衣服,腰间挂着储物袋,脸上戴着那张黑银面具。 第三十三章 银盒之谜 集市上人声鼎沸,像一锅煮开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街道两旁摆满了摊子,有支着棚子的,有铺块布就往地上一坐的,有推着板车的,有干脆把东西往台阶上一搁就吆喝起来的。卖灵药的摊子上摆着各色玉盒木匣,卖法器的摊子上刀剑扇炉琳琅满目,卖符箓的摊子上黄纸朱砂堆得老高,卖妖兽材料的摊子上兽皮兽骨兽牙摆了一地,空气中混着灵药的清苦、妖兽血的腥膻、烤灵兽肉的焦香,熏得人脑袋发胀。... 凌墨跟在柯琳身后,在人群里挤来挤去。他穿着那身新换的深青色冰蚕丝长袍,腰间挂着储物袋,脸上戴着那张黑银面具,在人群里格外扎眼。有人看他一眼,目光在他面具上停一停,又移开;有人盯着他腰间的储物袋,眼里闪过一丝贪婪的光,再看看他身边那个扎着小辫子的小姑娘,那点光又灭了。 柯琳走在前头,小辫子一甩一甩的,眼睛四处扫。她在一个卖灵石的摊子前停了一停,又在一个卖法器的摊子前蹲了一蹲,翻翻这个,摸摸那个,撇撇嘴,站起来就走。 凌墨跟在她身后,右眼扫过那些摊子上的东西,心里盘算着储物袋里那几株变异的灵药能换些什么。他摸了摸左眼上的面具,血月静静地停在眼眶里,没动静。 “师姐,”他开口,声音从面具底下闷闷地传出来,“这就是你说的交换会呀?” 柯琳回头,小辫子甩了甩:“对呀!热闹吧!”她踮起脚,往远处张望,手一指,“走,我们去看看,有什么好东西可以交换的。” 凌墨跟上去,压低声音:“不先找爷爷吗?” 柯琳摆摆手,步子没停:“不用担心那,爷爷该出现时自然会出现的。”她说着,又在一个卖灵符的摊子前蹲下,拿起一张符看了看,又放下,站起来拍拍裙子,“他那人就这样,喝酒喝高兴了,十天半月不露面是常事。” 凌墨无奈地叹了口气,右眼往四周扫了一圈,没看见那个驼背的身影。他攥紧拳头,又松开,跟在柯琳身后继续走。 两人在街上东看看西看看,转了大半个集市,都没看见什么入眼的东西。卖的大多是些下品灵石、百年以下的灵药、凝气期用的法器符箓,偶尔有几件像样的,标价高得吓人,柯琳看一眼就拉着凌墨走了。 “太贵了,”她嘟着嘴,“欺负小孩子不懂行情。” 凌墨点头,正要说什么,突然看见前面不远处围满了人。人群挤成一团,里三层外三层,有人踮着脚往里看,有人伸长脖子往里挤,有人嘴里喊着“让让让让”,有人被踩了脚骂骂咧咧。 柯琳眼睛一亮,小辫子一甩,拉着凌墨就往人群里钻。她身子小,灵活得像条泥鳅,左挤右挤,从人缝里钻进去,凌墨跟在她身后,被挤得东倒西歪,好不容易才挤到前面。 人群中间,地上铺着一块兽皮,兽皮上摆着几样东西。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蹲在兽皮后面,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着,脸上脏兮兮的,可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水洗过的葡萄。她面前摆着几块兽皮、几根兽骨、几个玉瓶,最显眼的,是兽皮正中央放着的一个六角形银盒。 那银盒巴掌大,六个面,每个面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符纹图案。那些符纹弯弯曲曲,有的像蝌蚪,有的像鸟爪,有的像缠在一起的蛇,有的像炸开的闪电。每个面的图案都不一样,可又隐隐约约有些联系,像是同一幅画被撕成了六片,胡乱拼在一起。 小姑娘抬起头,看着周围的人,声音脆脆的,可带着几分怯意:“这个有三级妖兽的兽皮,交换二阶灵药、灵丹。”她指了指那几块兽皮,又指了指那个银盒,“这个六角形银盒,同样交换灵药、灵丹。” 人群里有人开口,是个中年汉子,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袍子,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蹲下来拿起银盒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放下:“小妹妹,你那银盒是什么法宝?有何作用?” 小姑娘抿了抿嘴唇,手指绞着衣角:“这银盒表面有阵纹,对研究阵法的修士有奇效。” 山羊胡“哦”了一声,站起来拍拍手:“这么讲,那这个东西只能卖给会阵法的人了。”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个玉瓶,“小妹妹,我用一株百年灵药,换你那银盒。” 小姑娘摇头,辫子甩了甩:“一株百年灵药太少了,不行。” 山羊胡把玉瓶往她面前一递,脸上堆着笑:“小妹妹,一株百年灵药不错了。你那银盒,只能看又不能用,又不能当饭吃,能值一株百年灵药不错了。你要是不换,过两天连这一株都没人要。” 小姑娘咬着嘴唇,盯着那个玉瓶,眼睛里有些动摇。 旁边有人附和:“是啊是啊,一株百年灵药不少了。” 也有人小声嘀咕:“那银盒上的阵纹看着挺玄乎,说不定真是个好东西。” “好东西有什么用?你又不会阵法,买回去当摆设?” “也是也是。” 柯琳挤在人群里,踮起脚往那银盒上看。她盯着那些符纹图案,大眼睛眨了眨,小辫子擦过凌墨的胳膊。她小声说:“师弟,那些阵纹好奇怪,每个面都像单独的阵法,可连在一起又不像。” 凌墨没答话。 他盯着那个银盒,右眼眯成一条缝。左眼眶里,血月猛地跳了一下。那跳动又急又重,像有人在眼眶里敲了一锤子,震得他脑袋“嗡”的一声。 他浑身一僵。 紧接着,那些符纹——银盒上那些刻死的、静止的符纹——突然动了。 它们从银盒上浮起来,像活物一样,在他眼前游动。一道一道,一条一条,弯弯曲曲,扭扭捏捏,像蛇,像蚯蚓,像血管里流动的血。它们顺着他的视线往里钻,钻进右眼,钻进瞳孔,钻进脑子里,又从脑子里往下走,走到左眼眶,钻进血月里。 血月猛地亮起来。 那光暗红,在面具底下烧,烧得他左眼眶发烫,烫得像有火在烤。他咬着牙,硬是没动,右眼死死盯着那个银盒。 那些符纹在血月里游动,旋转,重组,拼合。六个面,六个阵法,被血月拆开,打散,又重新拼在一起。拼到最后,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银盒里面,有东西。 不是空的。 银盒是空心的,里头藏着什么东西。那些符纹不是为了好看,是锁,是封,是困住里头那东西的笼子。他能感觉到,能感觉到那东西在盒子里蠕动,在呼吸,在沉睡。那感觉模模糊糊的,像隔着水看东西,看不清,可确实有。 柯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几分急切:“师弟?师弟!你发什么呆?” 凌墨回过神,右眼眨了眨。他盯着那个银盒,盯着那个蹲在地上、咬着嘴唇的小姑娘,开口: “我出一株六百年七星草灵药,换不换?” 人群一下子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凌墨身上。那个戴着黑银面具的瘦削少年,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冰蚕丝长袍,腰间挂着储物袋,站在人群里,右眼亮得刺眼。 柯琳愣住了,随即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手指掐得死紧,压低声音,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师弟,你是不是疯了?那银盒只能研究阵纹而已,不值那么多!” 凌墨没转头,右眼还盯着那个银盒,嘴唇动了动,声音从面具底下闷闷地传出来,低得只有柯琳能听见:“师姐,那银盒里面好像有东西。” 柯琳眉头一皱,半信半疑地“哦”了一声,松开手,没再拦。 小姑娘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盯着凌墨,嘴唇哆嗦了一下:“你……你真的愿用六百年的七星草进行交换?” 凌墨伸手往怀里一摸,从储物袋里掏出一个玉盒。玉盒巴掌大,通体莹白,盒盖上刻着纹路。他手指一弹,盒盖掀开,露出里面一株七星草。 那七星草和寻常的不一样。寻常七星草叶子翠绿,上面有七个白点,可这一株,叶子血红,红得像凝固的血,七个斑点不是白的,是暗红的,暗得发黑,像七只闭着的眼睛。叶片上还沾着露珠,露珠也是红的,在阳光下泛着妖异的光。 旁边有人凑过来看,一个穿着灰袍的中年修士盯着那株七星草,鼻子吸了吸,又吸了吸,眉头皱起来:“这七星草怎么是红色的?不会是假的吧?” 另一个修士也凑过来,盯着看了片刻,摇头:“颜色不对,怕是用什么药水泡过。” “现在这年头,什么假货都有。” 小姑娘盯着那株七星草,嘴唇咬得更紧了。她抬起头,看着凌墨,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怯意:“公子,你这七星草……是真的吗?” 凌墨把玉盒往前一递,右眼盯着她:“不信你可以验证一下,看看。” 小姑娘伸出手,手指有些抖,捏起那株七星草,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腥甜的气息钻进鼻腔,不是寻常灵药的清苦,是另一种味道,像血,像铁锈,像雨后泥土里翻出来的蚯蚓。她皱了皱眉,闭上眼,灵识从眉心探出,缠上那株七星草。 灵识触到草叶的那一刻,她浑身一震。 那草叶里有灵气,浓郁得吓人的灵气,像一汪深潭,像一条暗河,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沉睡。那些灵气在她灵识里翻涌,一圈一圈,像漩涡,像活物的心跳。 她睁开眼,眼睛亮得刺眼,嘴角扯出笑来,那笑从嘴角扯开,扯到脸上,扯到眼睛里,像一朵花突然绽开:“是真的!好,那这六角银盒就换给这位公子了!” 她一把抓起银盒,双手捧着,递到凌墨面前。 凌墨接过银盒,入手冰凉,沉甸甸的,不像空的,里头确实有东西。他把玉盒递给小姑娘,小姑娘双手接过,捧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 旁边那个山羊胡脸色一变,盯着凌墨手里的银盒,又盯着小姑娘怀里的玉盒,喉咙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眼珠子转了转,往后退了一步,缩进人群里。 他脸上那笑没了,换上的是一张阴郁的脸,眼角的纹路往下耷拉,像两条死蛇。他盯着凌墨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光——阴险的,毒蛇一样的光。 凌墨把银盒塞进储物袋,拍了拍袋口,转身看向柯琳:“师姐,走吧。” 柯琳点头,拉着他往外走。走出人群,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山羊胡已经不见了。她眉头皱了皱,没说什么。 两人又在集市上转了一圈。凌墨在一个旧书摊前停下,蹲下来翻那些发黄的册子。册子堆得像座小山,有的封面没了,有的缺页,有的被虫蛀得千疮百孔。他一本一本地翻,翻到最底下,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册子巴掌大,封面发黄,边角卷起毛边,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傀儡练魂术残篇》。他翻开第一页,字迹潦草,有的地方涂了又改,改了又涂,墨团叠着墨团。他扫了几行,右眼眯了眯。 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蹲在摊子后面,眯着眼打盹。凌墨把那本册子往他面前一递:“这个多少?” 老头睁开一只眼,瞄了一眼,又闭上:“十块下品灵石。” 凌墨从储物袋里摸出十块灵石,放在摊子上,把册子塞进怀里。 柯琳凑过来,歪着头看他:“师弟,你买那破书干嘛?” 凌墨拍了拍怀里的册子,右眼眨了眨:“有用。” 柯琳撇撇嘴,没再问。她在一家卖饰品的摊子前停下,拿起一串珠子——月白色的珠子,拇指大小,每一颗都泛着淡淡的光,像月光洒在水面上。她把珠子举起来,对着光看,眼睛眯起来。 “这个多少?”她问。 摊主是个中年妇人,笑眯眯的:“十块灵石。” 柯琳从储物袋里摸出十块灵石,往摊子上一拍,把珠子往脖子上一挂,转身朝凌墨咧嘴笑:“师弟,月灵珠!可以用于晚上夜间照明。”她低头摸了摸那些珠子,珠子在她指尖下亮起来,发出柔和的月光,“这样晚上出去就不怕没有月亮了!” 凌墨看着她脖子上的珠子,看着她笑得眯起来的眼睛,右眼里那点火暗了暗,又亮起来。他扯出笑来:“好看。” 柯琳“嗤”地笑出声,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转身继续走。 两人在交换会转了几圈,从东头走到西头,又从西头走到东头。柯琳每到一个摊子就停下来问一句“有没有看见我爷爷”,有人摇头,有人摆手,有人说“没看见”,有人说“你说的哪个老头”。她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淡下去,大眼睛里那点亮晶晶的光暗了暗。 凌墨跟在她身后,看着她一次次踮起脚,看着她一次次失望地垂下头,心里那根弦绷得死紧。他攥紧拳头,又松开,再攥紧,又松开。 太阳从头顶往西边滑,暗红的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把集市染成一片暗红。柯琳站在一个卖酒的摊子前,盯着那些坛子看了片刻,转头看凌墨,小辫子垂下来,擦过肩膀。 “师弟,回去吧。”她声音低低的,像被风吹散的烟。 凌墨点头:“好。” 两人转身,往集市外走。 第三十四章 魔渊血契(一) 走出集市,街道渐渐冷清下来。两旁的店铺一间比一间稀疏,招牌在风里吱呀作响,门板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行人越来越少,偶尔有一两个散修从对面走过来,低着头,脚步匆匆,像怕沾上什么晦气。... 前面是一片树林。树是银白色的,树干光滑得像打磨过的玉石,叶子深紫,风过时沙沙响,那声音不像寻常树叶,倒像有人在远处窃窃私语。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暗红的,透过枝叶间隙洒在地上,斑斑驳驳,像一摊摊干涸的血迹。 柯琳走在前头,小辫子一甩一甩的,可脚步明显慢下来了。她低着头,盯着脚下的路,那双平日里总是亮晶晶的大眼睛,此刻暗了许多,像蒙了一层雾。她脖子上那串月灵珠在暗红的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白光,一颗一颗,像眼泪。 凌墨跟在她身后,穿着那身新换的深青色冰蚕丝长袍,腰间挂着储物袋,脸上戴着那张黑银面具。他右眼盯着柯琳的背影,看着她垂下去的小辫子,看着她缩在袖子里的手,看着她越走越慢的脚步,心里那根弦绷得死紧。 他知道她在想爷爷。那个驼背的、整天睡觉的、笑起来满脸褶子的老头,一个多月没露面了。醉香楼没有,万宝楼没有,交换会转了三圈,问了几十个人,都说没见过。她嘴上说“不用担心”,可那笑,早就挂不住了。 凌墨攥紧拳头,又松开,再攥紧,又松开。他喉咙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她能说什么呢?“爷爷会回来的”?这话说了等于没说。“也许爷爷在别处喝酒”?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他只能跟着她走,看着她的小辫子一甩一甩,看着她脖子上的月灵珠一闪一闪,看着她那双越来越暗的眼睛。 柯琳突然停下。 那停得太突然了,像被人一把掐住脖子,整个人钉在地上。她的小辫子甩到肩头,停住,不再动。她的脚踩在一片落叶上,落叶被踩进泥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嗤”。 凌墨也跟着停下,右眼盯着她的背影,心口猛地一跳。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不对——太安静了。风停了,树叶不响了,远处集市上的喧嚣声像被一刀切断,连虫鸣都没了。整个世界像被塞进一个罐子里,闷得人喘不过气。 “师姐?”他开口,声音从面具底下传出来,闷闷的,在寂静里显得格外响。 柯琳没回头。她的手往后一伸,五指张开,按在凌墨胳膊上。那手冰凉,冰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可攥得死紧,五根手指像五根铁箍,指甲掐进他肉里,隔着冰蚕丝袍子都能感觉到那疼。 她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颤:“有人跟着我们。” 凌墨心头一跳,那跳又急又重,像有人在胸腔里敲了一锤子。他右手本能地按在腰间的储物袋上,手指探进袋口,触到那柄直纹刀的刀柄。刀柄冰凉,缠着黑色麻绳,麻绳磨得光滑,每一圈纹路都清清楚楚。他深吸一口气,丹田里那团气旋猛地旋转起来,灵气像开了闸的洪水,从丹田里涌出来,顺着经脉往上冲,冲进手臂,冲进手指,冲进刀柄。刀柄在他掌心微微发烫,像活过来一样。 柯琳松开他的胳膊。那五根手指一根一根松开,像松开什么宝贝,舍不得,可不得不松。她往前走了几步,走进树林。月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她身上,暗红的,把她那身淡青色的布裙染成一片暗红。她站在一棵银白色的树下,转过身,面对着来路,双手抱在胸前,小辫子垂在肩头,辫梢的红绳在风里轻轻飘。 她抬起头,盯着那片黑暗的树林,开口,声音脆脆的,可每个字都像刀子往外飞,又尖又利: “后面跟着的几人,可以现身了吧!跟了一路了,不累吗?我一个小丫头片子,有什么好看的?还是说——你们几个大男人,就这点出息?” 树林里静了一瞬。 然后,“沙沙”响了。 不是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是脚步踩在落叶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像猫踩着肉垫走路,带着一股子阴森的悠闲。 三道身影从暗处走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那个山羊胡。他换了一身黑衣,黑得像泼了墨,脸上蒙着块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眼白泛黄,瞳孔缩成针尖,看人的时候往上挑,像在打量一块肉,掂量着值多少钱。他下巴上那撮山羊胡从黑布底下探出来,灰白灰白的,在月光下像一撮死老鼠的尾巴。他手里握着一柄短剑,剑身乌黑,剑尖泛着蓝光,那蓝光幽幽的,像鬼火,淬了毒。 他身后跟着一个高个男人。那男人一张猴脸,瘦得颧骨高耸,脸颊凹陷,像常年没吃饱饭。眼窝深陷,眼珠子在里头骨碌碌转,像两颗烂葡萄泡在醋缸里。嘴唇薄得像两片刀锋,紧紧抿着,嘴角却往上翘,翘出一个弧度,像永远在笑,可那笑阴恻恻的,像毒蛇吐信,让人看一眼就后背发凉。他腰间别着一根铁鞭,鞭子三尺长,通体漆黑,鞭身上长满倒刺,每一根倒刺都泛着蓝光,密密麻麻,像蜈蚣的腿。 最后面是一个中年妇人。她穿一身灰扑扑的袍子,袍角拖在地上,沾满泥巴和枯叶,灰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脸上皱纹堆叠,像干裂的河床,嘴角往下耷拉,耷拉出两道深深的纹路,像两条死蛇挂在脸上,一动不动的。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口深井,井底有东西在烧,烧得发绿,烧得发蓝,烧得人心里发毛。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木偶,巴掌大,通体漆黑,油光发亮,像被人盘了几十年。木偶上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细得像头发丝,弯弯曲曲,从头顶一直刻到脚底,没有一寸空白。最瘆人的是木偶的脸——那张脸模模糊糊的,像被水泡过的画像,可隐隐约约能看出,是个小女孩的脸,圆脸,大眼睛,嘴角还带着笑。 那笑,像柯琳的笑。 山羊胡——青木——走到柯琳面前三步远,停下。他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她,那双阴鸷的眼睛从黑布底下透出来,上下打量她,像在估一件货物的价钱。他开口,声音从黑布底下传出来,闷闷的,可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阴阳怪气: “小妹妹还真是灵觉过人呀,这么快就发现了我们。啧啧,不得了,不得了。这要是再长大几年,还不得翻了天去?” 他说着,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那舌头又尖又长,像蛇的信子,在黑布上一舔,留下一条湿痕。 凌墨往前跨了一步,站在柯琳身侧。刀从储物袋里滑出来,无声无息地落入他掌心。直纹刀,刀身漆黑,两指宽,三尺长,刀背上那七七四十九道银丝纹路在暗红的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血管里流动的血。他右手握刀,刀尖指地,左腿在前,右腿在后,身子微微下蹲,像一张拉开的弓。丹田里那团气旋疯狂旋转,旋转的速度快得像要飞起来,灵气从丹田里涌出来,像决堤的洪水,顺着经脉往上冲,冲进手臂,冲进手指,冲进刀身。刀身上的银丝纹路猛地亮起来,一道一道,像血管里流动的血,从刀柄一直亮到刀尖,亮得刺眼。 他抬起刀尖,指着青木的脸。右眼盯着他,左眼面具底下,暗红的光一闪,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鬼火。他开口,声音从面具底下传出来,闷闷的,可每个字都咬得死紧,像石头砸在地上: “你们想怎么样?” 青木盯着那柄刀,盯着刀身上那些亮起来的银丝纹路,瞳孔微微一缩。他认出来了——下品灵器,值不少灵石。他又盯着凌墨腰间的储物袋,盯着那张黑银面具,盯着那身冰蚕丝袍子,眼珠子转了转,嘴角扯出一个笑。那笑从黑布底下透出来,阴森森的,像坟地里吹出来的风。 “怎么样?”他把“样”字拖得老长,像在品味什么美味,“当然是让你们留下宝贝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识相的就乖乖交出来,免得受皮肉之苦。小娃娃,你们还小,不知道这世道有多险恶。有些东西,不是你们该拿的。拿了,会烫手。烫手了,就会疼。疼了,就会哭。哭了,可就不好看了。” 候脸男往前走了两步。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像猴子,膝盖往外撇,脚尖往里扣,一摇一摆的,每一步都踩出“沙沙”的声响。他上下打量凌墨,目光从他脸上那副面具扫到他手里的刀,从刀扫到他腰间的储物袋,又从储物袋扫到他那只完好的右眼。他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那牙齿参差不齐,有的长有的短,有的歪有的斜,像乱葬岗上歪歪倒倒的墓碑。他开口,声音尖细得像老鼠叫,又尖又利,像指甲刮过铁锅: “哟哟哟,这小杂种还拿刀呢!吓死老子了!老子好怕怕哟!”他拍了拍胸口,拍得“啪啪”响,可那脸上,哪有半点害怕的样子?他往前又走了一步,低下头,盯着凌墨那只右眼,眼珠子骨碌碌转,“小杂种,你他妈知道老子这鞭子抽死过多少人吗?十七个!十七个!知道他们最后什么样子吗?皮开肉绽,骨头渣子都露出来了,趴在地上像条死狗,嘴里还喊着‘爷爷饶命’!你他妈算老几?也敢在老子面前耍刀?” 他把铁鞭从腰间抽出来,往地上一甩。“啪!”一声脆响,像炸雷在耳边炸开。地上被抽出一道白印子,深可见骨,泥土飞溅,碎石乱飞。鞭梢弹起来,在空中抖了抖,那些倒刺在月光下泛着蓝光,密密麻麻,像蜈蚣的腿在蠕动。 那个妇人往前走了一步。她走得很慢,像怕踩死蚂蚁,脚拖在地上,一步一步,袍角在泥地上拖出“沙沙”的声响。她盯着柯琳,那双深井一样的眼睛里,有光在烧,烧得发绿,烧得发蓝,烧得像鬼火。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嘴唇裂开一道道口子,口子里渗出血丝,血丝是暗红的,干涸的,像很久没喝过水。她嘴角那两条死蛇一样的纹路往上翘了翘,扯出一个笑来。 那笑,看着慈眉善目的,像邻家的老奶奶,像庙里的菩萨。可那笑底下藏着的东西,让人后背发凉,像有无数只蚂蚁在脊梁骨上爬。她开口,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石头,又像干树枝在地上拖,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腐臭的气味,像从棺材里飘出来的: “小妹妹真水灵。”她说着,眼睛在柯琳脸上扫来扫去,从额头扫到下巴,从下巴扫到脖子,从脖子扫到胸口,“真水灵。嫩得像刚出土的笋尖儿,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啧啧啧,老身好久没见过这么水灵的小丫头了。”她伸出那双干枯的手,十根手指像十根枯枝,指甲又长又黑,像鹰爪,在月光下泛着青黑的光。她搓了搓手,搓得“沙沙”响,像两条蛇在摩擦,“等会定要把你做成我的新玩偶。定能卖个好价钱。” 她把那个黑木偶举起来,举到柯琳面前。木偶悬在她掌心上方三寸,缓缓旋转,一圈,一圈,又一圈。月光照在木偶上,照出那张模糊的脸——圆脸,大眼睛,嘴角带着笑。那脸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雾看东西,可越看越像,越看越像——像柯琳。 “看见没?”妇人盯着柯琳,那双深井一样的眼睛里,光在烧,烧得发狂,“这是老身上一个玩偶。也是个小丫头,也这么水灵,也这么嫩。她叫……叫什么来着?老身记不清了。老了,记性不好了。”她拍了拍脑袋,拍得“砰砰”响,“可她的脸,老身记得。你看,你看这眼睛,这鼻子,这嘴巴——多像你呀!” 她把木偶往柯琳面前又凑了凑。木偶上那些符文突然亮起来,亮得刺眼,亮得发绿。木偶的嘴张开了,张得老大,露出黑洞洞的喉咙。从那喉咙里,传出一个声音—— “娘……娘……疼……疼……” 那声音细细的,弱弱的,像风中的游丝,像快要熄灭的烛火。可每个字都像针,扎在人心上。 “听见没?”妇人笑了,那笑从嘴角扯开,扯到脸上,扯到眼睛里,扯得满脸的褶子都在抖,“她在喊娘呢。多乖的孩子。可惜,不听话。不听话的孩子,就要受罚。受了罚,就知道疼了。疼了,就知道哭了。哭了,就知道乖了。”她盯着柯琳,那双眼睛里,光在烧,烧得发狂,“小妹妹,你乖不乖?嗯?” 柯琳盯着那个木偶,盯着那张模糊的脸,盯着那张张开的嘴。她的大眼睛里,那点亮晶晶的光暗了暗,暗得像要灭掉。她认出那是什么了。 魂偶。 用人魂炼的魂偶。 第三十五章 魔渊血契(二) 活人的魂魄,被活生生抽出来,塞进木偶里,封住,困住,炼化。魂魄在木偶里挣扎,哭喊,求饶,可没人听见。炼到最后,魂魄失去神智,变成木偶的一部分,任人摆布,任人驱使。... 她见过这种东西。在爷爷的书房里,在一本发黄的册子上。册子上写着“禁术”两个大字,旁边盖着合道宗的红印,红印上写着“永不许修”四个字。 她以为这种东西,只在书上。 她以为这种东西,早就绝了。 她盯着那个木偶,盯着那张模糊的脸,盯着那张张开的嘴。她听见那个声音——“娘……娘……疼……疼……” 她攥紧拳头,指甲抠进掌心,抠出血来。她盯着那个妇人,盯着那张笑得像菊花的脸,盯着那双烧得像鬼火的眼睛。她开口,声音脆脆的,可每个字都像冰碴子往外砸: “老妖婆,你不得好死。” 妇人愣了一下。那愣只持续了一眨眼的工夫,然后她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浑身直抖,笑得手里那个木偶都在晃。她笑够了,抹了抹眼角,盯着柯琳,那双眼睛里,光烧得更旺了: “不得好死?哈哈哈哈!小妹妹,老身活了一百三十七年,杀人无数,炼魂无数。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说过这句话?嗯?一百个?两百个?老身记不清了。可老身还活着,活得好好的。那些人呢?那些人啊——”她把木偶举起来,晃了晃,“都在这里头呢。都在叫,都在哭,都在喊娘。可没人听见。没人听见!” 她盯着柯琳,嘴角那两条死蛇往上翘了翘,翘出一个弧度,像两把弯刀:“小妹妹,你放心。老身会好好疼你的。你的魂,老身会亲自炼。炼得干干净净,炼得服服帖帖。到时候,你就跟姐姐作伴去。你们俩,天天在一起,多好。多好!” 青木——山羊胡——从怀里把那柄短剑彻底抽出来。剑身乌黑,一尺二寸长,两指宽,剑脊上刻着三道血槽,血槽里还有暗红的痕迹,是干涸的血。剑尖泛着蓝光,那蓝光幽幽的,在月光下一闪一闪,像鬼眨眼。他把剑举到面前,伸出舌头,舔了舔剑尖。舌尖触到剑尖的那一刻,“嗤”的一声轻响,冒起一股青烟。他舌头缩回去,舔了舔嘴唇,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 “动手。” 他低喝一声,声音不高,却像炸雷在树林里炸开,震得树叶簌簌往下落。 候脸男第一个冲上来。他把铁鞭往空中一甩,“呜——”的一声尖啸,像鬼哭,像狼嚎。鞭子在空中转了两圈,蓄足了势,然后朝柯琳的脑袋抽下来。那鞭子带着风声,带着尖啸,带着一股子腥臭的气味,鞭梢上那些倒刺全部竖起,像蜈蚣的百足,在月光下泛着蓝光。 “小丫头片子,给老子死!” 他吼着,声音尖得像杀猪,脸上的肉都扭曲了,颧骨突出来,眼窝凹进去,那张猴脸在月光下狰狞得像鬼。 柯琳没躲。 她小手一扬,那柄翠绿小剑从袖子里滑出来。小剑只有巴掌长,通体翠绿,像一汪春水凝成的。它从她掌心滑出,悬在她掌心上方三寸,剑身微微颤动,发出“嗡嗡”的声响,像蜜蜂振翅,像琴弦轻颤。她五指一握,小剑落入掌心,剑柄触到她掌心的那一刻,剑身上的绿光猛地亮起来,亮得像一泓碧水,亮得像春天刚冒头的嫩芽。 她抬起剑,横在头顶。 “铛!” 鞭剑相撞,火星四溅。那火星子溅出来,落在枯叶上,“嗤”地烧出一个个小洞。柯琳身子往下一沉,脚下的泥土被踩出两个深深的脚印,脚踝都陷进去了。可她咬着牙,硬是没退一步。她抬起头,盯着候脸男那张猴脸,大眼睛里那点亮晶晶的光在烧,烧得发烫。 “就这点力气?”她开口,声音脆脆的,可每个字都像刀子往外飞,“你早上没吃饭?还是说——你就这点出息?” 候脸男脸色一变,那张猴脸涨得通红,青筋从额头上暴起来,像蚯蚓在皮肤底下爬。他“嗷”地叫了一声,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猫,铁鞭往回一收,又在空中转了两圈,蓄足了势,再次抽下来。这一鞭比刚才更狠,更快,更毒,鞭梢上那些倒刺全部竖起,像一排排钢针,带着尖啸,带着风声,像要把人劈成两半。 “老子弄死你!” 柯琳这次没硬接。她身子往旁边一闪,快得像一道绿光,铁鞭擦着她的肩膀抽过去,“啪”的一声抽在她身后那棵树上。那树有碗口粗,银白色的树干被鞭子抽中的瞬间,“咔嚓”一声脆响,拦腰断成两截。上半截树冠倒下来,树叶哗啦啦响,砸在地上,砸起一片尘土。 柯琳趁候脸男收鞭的空隙,脚下一蹬,整个人像箭一样射出去。小剑在她手里化作一道绿光,直刺候脸男的喉咙。 候脸男瞳孔猛缩,铁鞭来不及收回,他身子往旁边一滚,像猴子一样在地上翻了个跟头,狼狈地躲开。柯琳的剑尖擦着他的耳朵划过,削掉一小块肉,血珠子飞出来,溅在她脸上。 候脸男滚出去两丈远,趴在地上,伸手一摸耳朵,摸了一手血。他盯着那血,眼珠子红了,像野兽的眼睛。他“嗷”地吼了一声,从地上爬起来,铁鞭甩得“呜呜”响,朝柯琳疯狂地抽过去。一鞭,两鞭,三鞭,四鞭,五鞭——每一鞭都带着风声,带着尖啸,带着要把人撕碎的狠劲。 柯琳左躲右闪,小剑连挡。她身子灵活得像条泥鳅,在鞭影里钻来钻去,可那鞭子太快了,太密了,像一张网,把她罩在里头。第三鞭,鞭梢擦过她的小腿,裤腿被撕开一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第四鞭,鞭梢扫过她的胳膊,袖子被撕开一条缝,白嫩的皮肤上留下一道红印子。第五鞭——她没躲开。 鞭子抽在她肩膀上,“啪”的一声脆响,像爆竹炸开。她整个人往旁边跌出去,撞在一棵树上,肩膀上的衣服被撕开一大片,露出里面白嫩的皮肤,皮肤上有一道血红的印子,又红又肿,像被烙铁烫过。她咬着牙,硬是没吭声,可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候脸男见她受伤,更来劲了。他“嘿嘿”笑,笑得那张猴脸都扭曲了,铁鞭甩得更快,更狠,更毒,每一鞭都往她要害上招呼——喉咙,心口,太阳穴,眼睛。 “小丫头片子!你他妈不是很能躲吗?躲啊!躲啊!老子看你还能躲几下!” 他吼着,唾沫星子喷出来,喷得满脸都是。 那边,青木动了。 他像条毒蛇,无声无息地贴上来。短剑在他手里没有声音,没有风声,没有剑鸣,只有一道淡淡的黑光。那黑光像影子,像幽灵,无声无息地刺向柯琳的后心。 柯琳正应付候脸男的铁鞭,听见身后有风声,可她来不及躲了。 “铛!” 一柄漆黑的刀从侧面劈过来,刀剑相撞,火星四溅。青木的短剑被磕偏了方向,擦着柯琳的肋骨划过,衣襟被撕开一道口子,没伤到肉。 凌墨站在柯琳身侧,直纹刀横在胸前,刀身上的银丝纹路亮得刺眼。他右眼盯着青木,左眼面具底下,暗红的光一闪。他开口,声音从面具底下传出来,闷闷的,可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你的对手是我。” 青木盯着他,那双阴鸷的眼睛眯了眯。他上下打量凌墨,从面具扫到刀,从刀扫到脚,又从脚扫回面具。他“嗤”地笑了一声,那笑从黑布底下透出来,阴森森的: “你?一个凝气期的小杂种?也配当我的对手?”他把短剑在手里转了一圈,剑尖指着凌墨的鼻子,“小杂种,老子杀你,跟杀鸡一样简单。” 凌墨没答话。他脚下一蹬,整个人像箭一样射出去,直纹刀在空中划出一道漆黑的弧线,朝青木的脑袋劈下去。 青木侧身,躲开。刀锋擦着他的耳朵劈下去,“呼”的一声,风刮得他耳朵生疼。他脸色一变,没想到这小子出手这么快,这么狠。 凌墨一刀没中,第二刀已经到了。他手腕一翻,刀锋横着扫过来,削青木的脖子。青木往后一仰,刀锋擦着他的下巴扫过去,削掉几根胡子。那几根灰白的胡子在空中飘了飘,落在地上。 青木摸了摸下巴,摸了一手光。他那撮宝贝山羊胡,被削掉了一半,歪歪斜斜地挂在脸上,像被狗啃过的草地。 他盯着那几根掉在地上的胡子,眼珠子红了。 “小杂种!”他吼出声来,声音都变了调,“老子的胡子!你他妈敢动老子的胡子!” 他短剑上的黑光猛地大盛,那黑光浓得像墨汁,像沥青,从他手里涌出来,裹住整柄剑。他一剑刺出去,黑光凝成一头黑色的豹子,张着血盆大口,朝凌墨扑下来。 凌墨举刀格挡。 “铛!” 刀剑相撞,火星四溅。凌墨被震得往后退了三步,虎口发麻,整条手臂都在抖。那黑豹子的力量太猛了,像一座山压下来,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咬着牙,硬是撑住了,没倒。 青木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剑又到了。黑光凝成的豹子张开嘴,露出满口獠牙,朝他喉咙咬下来。 凌墨侧身,躲开。豹子的獠牙擦着他的肩膀咬过去,“咔嚓”一声,咬下一块衣襟。冰蚕丝袍子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月白色的里衣。 青木第三剑又到了。这一剑更快,更狠,更毒,黑光凝成的豹子扑上来,爪子朝他胸口抓过来。 凌墨来不及躲,只能用刀挡。豹子的爪子拍在刀身上,“铛”的一声巨响,他被震得往后退了五步,后背撞在一棵树上,嘴里涌出一口血。血从嘴角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青木盯着他,嘴角扯出一丝笑,那笑冷得像腊月的霜:“小杂种,就这点本事?也敢在老子面前耍刀?”他往前走了一步,短剑上的黑光又亮了几分,“老子今天教教你,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他第四剑刺出来。这一剑比前三剑加起来都快,都狠,都毒。黑光凝成的豹子发出低吼,那吼声震得树叶簌簌往下落,震得地上的碎石都在跳。豹子张开嘴,露出满口獠牙,朝凌墨的胸口扑下来。 凌墨盯着那头豹子,右眼里的火在烧。他咬着牙,丹田里那团气旋疯狂旋转,旋转的速度快得像要炸开。他把所有的灵气都灌进刀里,刀身上的银丝纹路亮得像要燃烧,亮得像太阳。 他一刀劈出去。 “轰!” 刀剑相撞,爆发出一声巨响,像炸雷在树林里炸开。气浪从两人中间炸开,往四周扩散,地上的枯叶被卷起来,在空中翻飞,像一群受惊的蝴蝶。两人同时被震退,青木退了五步,凌墨退了八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嘴里又涌出一口血。 他撑着刀站起来,腿在抖,手在抖,浑身上下都在抖。可他站着,没倒。 青木盯着他,那双阴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这小杂种,凝气期,竟然接了他四剑?他咬了咬牙,短剑上的黑光又亮起来,准备出第五剑。 那边,柯琳和候脸男还在打。 候脸男越打越疯,铁鞭甩得“呜呜”响,像疯狗一样乱咬。柯琳身上已经添了好几道伤——肩膀上那道最重,皮开肉绽,血把半边袖子都染红了;小腿上被擦了一下,走路有点瘸;胳膊上被扫了一下,红印子肿起来,像一条蛇缠在胳膊上。可她还在打,小剑在她手里化作一道绿光,左突右冲,专往候脸男的要害上招呼。 候脸男被她逼得连连后退,身上也添了好几道伤口——胸口被划了一剑,衣襟撕开,皮肉翻开,血往外涌;大腿上被捅了一下,走路一瘸一拐;耳朵被削掉一块,血糊了半边脸。他越打越怕,越打越慌,这小丫头片子,明明受伤比他重,怎么还越打越猛? 第三十六章 魔渊血契(三) “你他妈疯了!”他吼着,铁鞭乱甩,“你不要命了!”... 柯琳没答话。她只是咬着牙,一剑一剑往前刺,每一剑都往他要害上招呼,每一剑都带着风声,带着杀气,带着要把人捅穿的狠劲。 候脸男被她逼得退到一棵树前,后背撞在树干上,没路了。他盯着柯琳那张脸,盯着她那双烧得像火的眼睛,心里咯噔一下——完了。 柯琳一剑刺向他心口。 候脸男侧身躲开,剑尖擦着他的肋骨划过,撕开一道口子。他“嗷”地叫了一声,铁鞭往柯琳脑袋上抽下来。 柯琳没躲。她左手一伸,抓住了铁鞭。 铁鞭上的倒刺扎进她掌心,“噗”的一声,血珠子飞出来。那些倒刺有半寸长,扎进肉里,扎进骨头里,疼得她浑身一颤。可她没松手,死死抓着,抓得指节泛白,抓得掌心的肉都被倒刺勾烂了。 候脸男愣住了。他盯着那只抓住他铁鞭的手,盯着那些从指缝里渗出来的血,盯着那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小丫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惊恐的怪叫。 柯琳右手的小剑刺出去了。 剑尖没入候脸男的肩膀,“噗”的一声,从后面穿出来。候脸男惨叫一声,铁鞭脱手,整个人往后倒,撞在树上,滑下去,坐在地上。他低头看着肩膀上的剑,看着那把翠绿的小剑插在他肉里,剑尖从后面露出来,滴着血。他抬起头,盯着柯琳,那张猴脸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喉咙里只滚出一口血沫子。 柯琳把剑拔出来。候脸男又惨叫一声,肩膀上的血喷出来,喷了她一脸。她抹了把脸上的血,盯着他,大眼睛里那点火还在烧: “这一剑,是还你的。” 她说完,转身,朝凌墨那边跑去。 候脸男坐在地上,捂着肩膀,血从指缝里往外渗。他盯着柯琳的背影,盯着那个扎着小辫子、浑身是血的小丫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从地上爬起来,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朝柯琳的后背扑过去。 “老子跟你拼了!” 柯琳听见身后的风声,来不及回头。 “师姐!”凌墨的吼声从另一边传来。 他看见候脸男扑向柯琳的后背,看见那把匕首泛着蓝光,淬了毒。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一刀逼退青木,转身朝柯琳冲过去。 晚了。 匕首刺进柯琳的后腰,“噗”的一声,血喷出来。 柯琳身子一僵,低头看见一截刀尖从腰侧穿出来,滴着血。她愣了一下,然后——疼。那疼从腰上炸开,像被火烧,像被刀剜,像有东西在肉里搅。她嘴里涌出一口血,脚下一软,跪在地上。 候脸男把匕首拔出来,又捅了一刀。 “噗!” 第二刀,捅在她腰上。 柯琳趴在地上,嘴里涌出第二口血。她撑着地要爬起来,手撑了一下,又摔回去,脸磕在泥土里,啃了满嘴泥。 候脸男举起匕首,要捅第三刀。 凌墨到了。 他一刀劈下去,砍在候脸男的手臂上。“咔嚓”一声,骨头断了,手臂飞出去,连着匕首,在空中翻了几圈,落在地上,手指还在一张一合。候脸男看着自己断掉的手臂,看着那截手臂在地上抽搐,嘴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整个人往后倒,在地上翻滚,血从断口处喷出来,喷了一地。 凌墨没再看他。他蹲下来,把柯琳抱起来。柯琳躺在他怀里,腰上两个血窟窿在往外冒血,后背上那道伤口皮开肉绽,能看见里面的骨头。她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她的还是候脸男的,嘴唇惨白,没有一丝血色,可她的眼睛还睁着,盯着凌墨,盯着他左眼面具底下那道隐隐透出来的红光。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喉咙里只滚出一口血沫子。 凌墨低头看她,右眼里那点火在烧,烧得发烫,烧得眼眶发酸。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可每个字都咬得死紧: “师姐,别说话。我带你走。” 柯琳摇头,血从嘴角淌下来。她抬起手,手指颤抖得像风中的枯叶,指着他的面具,指着面具底下那道红光。她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 “师弟……你……眼睛……” 凌墨伸手摸了摸左眼。手指触到面具,触到底下那团温热的、正在跳动的东西。他缩回手,没说话,只是把她抱紧了些。 青木站在三丈外,短剑上的黑光还在翻涌。他盯着凌墨,盯着柯琳,盯着地上候脸男那截还在抽搐的手臂,眼珠子转了转。他看清了——那小丫头片子快不行了,那戴面具的小子也快撑不住了。再打下去,他能赢。 他往前走了一步。 玲妇人从另一边包抄上来。她那双指甲暴长的手掌张开着,十根指甲像十把匕首,在月光下泛着青黑的光。她盯着柯琳,盯着那个躺在血泊里的小丫头,嘴角那两条死蛇往上翘了翘,翘出一个笑来: “小妹妹,别急。老身这就来疼你。” 她说着,指甲上黑光一闪,整个人像条毒蛇一样贴上来,指甲直插柯琳的喉咙。 凌墨抱着柯琳,来不及拔刀。他只能侧身,用自己的背去挡。 “噗!” 指甲插进他后肩,五根,全插进去了。那指甲又长又尖,像五把匕首,扎进肉里,扎进骨头里,疼得他浑身一颤。他咬着牙,硬是没吭声,右臂往后一挥,直纹刀横着扫出去。 玲妇人往后一跳,躲开了。可她指甲从他后肩上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五道血箭,血喷出来,溅在地上,洇开一大片。 凌墨后肩上的伤口皮开肉绽,能看见里面的骨头。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后背往下淌,把冰蚕丝袍子染红了一大片。他疼得额头青筋暴起,可他没倒,抱着柯琳,站着,像一棵被风吹断了一半的老树,还撑着。 柯琳在他怀里,看着他后肩上那五个血窟窿,看着血从他背上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她眼泪滚下来,混着血,糊了满脸。她伸手去捂他的伤口,手刚碰到,就被血冲开了,怎么也捂不住。 “师弟……你放下我……跑……”她声音发哽,像风中的游丝,“你一个人……跑得掉……” 凌墨低头看她,右眼里那点火在烧,烧得发烫,烧得像要溢出来。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可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上: “不放。” 青木又往前走了一步。他把短剑举起来,剑尖指着凌墨的脖子,嘴角扯出一丝笑,那笑冷得像腊月的霜:“小杂种,还挺讲义气。行,老子今天就成全你们俩,送你们一块上路!” 他一剑刺过来,黑光凝成的豹子张开嘴,朝凌墨的喉咙咬下来。 凌墨抱着柯琳,没法躲,没法挡。他只能盯着那头豹子,盯着那张血盆大口,右眼里的火在烧,左眼里的血月在跳。 他感觉世界在变慢。 慢得像被冻住了。 风停了。树叶悬在半空,不落也不动。青木的剑悬在他喉咙前三寸,一动不动。豹子张开的嘴停在半空,獠牙上的黑光凝住了,像被冻住的墨汁。玲妇人的指甲停在他后心三寸处,指甲尖上还滴着血,血珠悬在半空,不往下滴。 连光都停了。 凌墨盯着这一切,右眼瞪得溜圆。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左眼眶里炸开了——不是疼,是另一种感觉,像有什么东西从血月里涌出来,像岩浆,像滚油,像决堤的洪水,顺着眼眶往下淌,淌进脑子,淌进胸口,淌进丹田,淌进每一寸血肉。 那些东西所过之处,世界更慢了,慢得像凝固了。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没有声音,可它在他脑子里炸开,沙哑,低沉,像砂纸磨石头,又像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鬼魂: “小娃娃,又见面了。” 凌墨盯着那轮血月,右眼里的火在烧:“你要干什么?” 血月笑了。那笑声没有声音,可凌墨感觉到了,像有无数条虫子在脑子里爬,又痒又疼:“不是我要干什么,是你要干什么。外面那个小丫头,快死了。” 凌墨瞳孔猛缩。 血月的红光猛地亮起来,浓得像要从黑暗里溢出来。凌墨眼前突然浮现出一幅画面——柯琳躺在血泊中,青木的剑刺穿了她的喉咙,血从伤口喷出来,溅在他脸上。她的眼睛还睁着,盯着他,瞳孔里映出他的脸,嘴唇翕动,像要说什么,可喉咙里只滚出血沫子。 “不——”凌墨吼出声来,伸手去抓那幅画面,手穿过去了,抓了个空。 血月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钩子,一下一下往他脑子里钻:“我可以给你力量。救她。杀光那些人。只要你签下血魂契约。” 凌墨盯着那幅画面,盯着柯琳那双正在失去光亮的眼睛,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发不出声。 “签了契约,”血月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从地底传来的,“血月之力就是你的。你可以救她。你可以杀光他们。你可以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凌墨转过头,盯着那轮血月。右眼里那点火在烧,烧得发烫,烧得他眼眶发酸:“血魂契约是什么?” 血月沉默了一瞬,红光暗了暗:“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签了它,你就能救她。” 画面又变了。柯琳倒在血泊中,眼睛已经闭上了,胸口不再起伏。青木的剑从她喉咙里拔出来,血喷了一地。候脸男在笑,玲妇人在笑,他们在笑。 凌墨盯着那幅画面,攥紧拳头,指甲抠进掌心,抠出血来。 “签。”他说。 血月猛地亮起来,红光刺目,像一轮太阳在黑暗中升起。那些红光凝聚成无数道丝线,从血月里涌出来,钻进他的眼睛,钻进他的脑子,钻进他的魂魄。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扎根,在魂魄里生长,在每一寸血肉里蔓延。那感觉又疼又痒,像有无数只蚂蚁在骨头缝里爬,像有千万根针在血管里扎,像有烈火在五脏六腑里烧。 他咬着牙,硬是没喊出声。 “契约成立。”血月的声音在他脑子里炸开,像雷,像鼓,像天塌下来。 时间恢复了流动。 青木的剑落下来,离柯琳的喉咙还有一寸。 凌墨动了。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动的。他只觉得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快得像一道光。他一脚踏在地上,地面炸开一个三尺深的坑,泥土飞溅,碎石乱飞,像被炮弹轰过。他的身影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暗红的残影,快得像流星,快得像闪电,快得青木的眼睛根本跟不上。 青木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巨力撞在他胸口,像被一座山撞上,像被一头远古巨兽踩中,像被天雷劈在胸口。 他整个人往后飞出去。 短剑脱手,在空中翻了几圈,插进三丈外的泥土里,剑身没入土中,只剩剑柄露在外面,还在颤。青木的身子像断了线的风筝,往后飞,撞断了一棵树,“咔嚓”一声,又撞断一棵,“咔嚓咔嚓”连撞断四五棵,才停下来。每一棵树被他撞断的时候,他的后背都发出一声闷响,像锤子砸在肉上,嘴里喷出一口血,血里混着内脏碎片,喷在空中,像一朵暗红的花。 他趴在地上,浑身像散了架,肋骨断了七八根,脊椎骨错位,左腿骨折,右臂脱臼。他抬起头,看见那个戴着面具的少年站在柯琳身前,左眼眶里红光冲天。 那红光有手臂粗,从面具底下射出来,直直刺向天空,像一根血红的柱子撑在天与地之间。红光所到之处,树叶瞬间枯黄,卷曲,焦黑,然后化成灰,飘散在空中。草叶瞬间焦黑,缩成一团,像被火烧过,冒起青烟。连泥土都被烤出裂纹,像干裂的河床,一条一条,密密麻麻。 第三十七章 魔渊血契(四) 整片树林被照得通红,像浸在血水里,像泡在岩浆里,像被扔进一个血红的梦境。... 凌墨站在红光中央,低头看着柯琳。他左眼里的红光像鬼火,像地狱里爬出来的什么东西在往外看,像深渊里的眼睛睁开了。那张黑银面具在红光下泛着诡异的光,银丝纹路像活过来一样在面具上蠕动,像一条条银蛇在爬,在扭,在嘶鸣。 他后肩上的五个血窟窿还在往外渗血,可那血是暗红的,红得发黑,像从地底涌出来的岩浆。血滴在地上,“嗤”地冒起青烟,把泥土烧出一个个小洞。 候脸男趴在地上,断臂处还在往外喷血。他盯着凌墨,盯着那只红光刺目的左眼,喉咙里发出一声惊恐的怪叫,像被掐住脖子的鸡。他想跑,可腿不听使唤,两条腿像灌了铅,像被人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玲妇人站在三丈外,那双深井一样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她盯着凌墨,盯着那道冲天而起的红光,盯着那张在红光下扭曲的面具,嘴唇哆嗦着,嘴角那两条死蛇在抖,在颤,像要掉下来。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腿在抖,手在抖,浑身上下都在抖。 “魔……魔……”她喃喃,声音发抖,像风中的枯叶,“魔鬼……魔鬼……” 候脸男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从地上爬起来,用剩下那只手捡起匕首,朝凌墨扑过去。他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像被逼到绝路的野狗,像要被宰杀的猪,像疯了一样。 “老子跟你拼了!” 凌墨没回头。 他左手一伸,五指张开,抓住了匕首。 候脸男愣住了。那匕首锋利无比,削铁如泥,刀刃上还淬了毒,蓝光幽幽。可凌墨的手掌像铁打的,像铜铸的,像石头雕的。刀刃切进他掌心,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像抓着一根树枝,像抓着一片树叶,像抓着一把空气。 他转过头,盯着候脸男。 候脸男对上那只眼睛,浑身一僵。那只左眼,红光刺目,像一只鬼眼,像深渊里爬出来的什么东西在往外看。那红光里有东西在动,在爬,在蠕动,像无数条虫子在眼眶里钻。候脸男喉咙里发出一声惨叫,松开匕首想跑,可腿已经不听使唤了,像被人抽了筋,像被鬼压了身。 寒光一闪。 直纹刀从凌墨右手飞出去,快得像一道闪电,快得像一道光,快得像天罚。候脸男只觉得脖子一凉,低头一看,看见自己的身子还在原地站着,脖子以上空了。那断口处平整得像镜子,血从断口处喷出来,喷起三尺高,像喷泉,像血柱,像一朵盛开的花。 他的脑袋飞在空中,翻了几圈,看见凌墨的背影,看见柯琳躺在血泊中,看见那轮血红的月亮挂在天空。他想喊,喉咙里发不出声,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然后,黑暗吞没了他。 脑袋落地,“咚”的一声,像西瓜摔在地上,滚了两圈,滚到玲妇人脚边。那张脸上,眼睛还睁着,嘴巴还张着,表情还凝固着——惊恐,绝望,不甘,全凝固在那张脸上,像一幅画,像一尊雕像。 玲妇人盯着那颗脑袋,盯着候脸男那张还带着惊恐表情的脸,喉咙里发出一声尖叫,那尖叫尖得像杀猪,利得像指甲刮铁锅,响得像炸雷。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腿抖得像筛糠,手抖得像风中的柳枝,浑身上下都在抖,像筛糠,像打摆子。 她想跑,可腿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她盯着凌墨,盯着那只红光刺目的左眼,盯着那把滴着血的刀,嘴里喃喃:“魔鬼……魔鬼……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凌墨没看她。他蹲下来,把柯琳抱起来。 柯琳躺在他怀里,腰上两个血窟窿还在往外冒血,后背上那道伤口皮开肉绽,肩膀上的伤肿得像馒头,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她的还是别人的。可她的眼睛还睁着,盯着凌墨,盯着他左眼那道冲天而起的红光,盯着那张在红光下扭曲的面具,盯着那些在面具上蠕动的银丝纹路。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喉咙里只滚出一口血沫子。她伸出手,手指颤抖得像风中的枯叶,摸向他左眼那道红光。手指触到红光的那一刻,她感觉像触到了火,触到了岩浆,触到了太阳。可她没缩手,她盯着那道光,盯着那只眼睛,嘴唇翕动: “师弟……你……眼睛……怎么了……” 凌墨低头看她,右眼里那点火暗了暗,左眼里的红光却烧得更旺。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可每个字都咬得死紧,像钉子钉在地上: “没事。师姐,别说话。” 柯琳盯着他,盯着那只红光刺目的左眼,盯着那张在红光下扭曲的面具。她想起刚才那一下——凌墨一脚踏下去,地面炸开一个三尺深的坑。她想起候脸男的脑袋飞在空中,那张脸上的表情。她想起那道冲天而起的红光,想起那些瞬间枯黄的树叶,那些瞬间焦黑的草叶。 她盯着他的眼睛,盯着那道还在燃烧的红光,开口,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哼:“师弟……你……用了什么……” 凌墨没答。他只是把她抱紧了些,像抱着世上最珍贵的东西,像抱着最后的希望。 那边,青木从地上爬起来。他捂着胸口,肋骨断了不知道多少根,每喘一口气都疼得眼前发黑,像有刀子在肺里搅。他看见候脸男的尸体,看见那颗滚在地上的脑袋,看见玲妇人瘫在地上发抖,看见那个抱着小丫头的少年左眼里红光冲天。 他咬咬牙,转身就跑。 跑得比兔子还快,比野狗还快,比被鬼追的人还快。他连滚带爬地往后跑,手脚并用,像条丧家之犬,跑出几十丈才敢站起来,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黑暗中。他的短剑还插在土里,剑柄还在颤,可他连看都不敢看一眼。 玲妇人看见青木跑了,终于从恐惧中回过神。她连滚带爬地往后跑,手脚并用,指甲插进泥土里,拔出来,又插进去,像条狗,像只老鼠,像只被猫追的耗子。她跑出几十丈,腿才有了力气,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跑,头也不敢回,消失在树林深处。她的黑木偶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候脸男的脑袋旁边,那张模糊的脸上,嘴角还带着笑。 凌墨盯着那两道背影,左眼里的红光暗了暗,像快要熄灭的火。他低头,看着怀里的柯琳。柯琳也看着他,那双大眼睛里,惊恐还没散去,可已经有别的东西在亮起来——像好奇,像担忧,像心疼。 她盯着他左眼那道渐渐暗下去的红光,开口,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哼:“师弟……刚才是怎么回事……你没事吧……” 凌墨左眼里的红光终于灭了。血月静静地停在他眼眶里,像睡着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感觉身体像被掏空了,每一寸肌肉都在疼,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像被人拆散了架又重新拼起来。他后肩上的五个血窟窿还在往外渗血,左肋被划了一刀,虎口裂开了,膝盖磕破了,浑身没有一处不疼。 可他撑着,没倒下。 他低头看着柯琳,扯出笑来,那笑比哭还难看,比哭还苦,像被揉皱的纸,像被踩烂的花:“没事。师姐,贼人逃了,我们也赶紧回宗门吧。” 柯琳盯着他看了片刻,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正被他抱在怀里——他的左臂揽着她的腰,右手撑着刀,浑身是血,可那怀抱,暖暖的,像小时候爷爷抱她的感觉。她脸上一阵红晕,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红得像要滴血。她挣扎着要下来,腰上的伤疼得她“嘶”地吸了口凉气。 凌墨松了手,她脚刚落地,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凌墨一把扶住她,把她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她靠着他,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柯琳站稳了,低着头,不敢看他。她的脸还红着,红得像晚霞,像桃花,像她脖子上那串月灵珠在月光下泛着的白光。她盯着自己的脚尖,盯着那双沾满泥巴和血的布鞋,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小声说:“嗯。” 服下解毒丹后两人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往树林外走。 身后,候脸男的尸体躺在血泊中,脑袋滚在三尺外,眼睛还睁着,盯着那轮暗红的月亮。那截断臂躺在另一边,手指还在一张一合,像在抓什么,像在够什么,像在跟什么东西告别。黑木偶滚在血泊里,那张模糊的脸上,嘴角还带着笑,那笑在月光下,诡异得像鬼。 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暗红的,落在尸体上,落在那滩血上,落在那片被红光烤焦的泥土上,落在那棵被撞断的树上,落在那柄插在土里的短剑上。 远处,合道宗的山门在望。牌坊上那三个金字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像三只眼睛,在黑暗中看着这一切。 柯琳扶着凌墨,一步一步往牌坊走。她的腰还在疼,肩膀还在疼,掌心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可她不觉得疼了。她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在跳,在喊——说不清是什么,像害怕,像庆幸,像感激,又像别的什么。 走了几步,她突然开口,声音低低的,低得像风中的游丝:“师弟,你刚才……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凌墨脚步顿了顿,右眼眨了眨。他想起那轮血月,想起那个声音,想起那些涌进体内的力量,想起那幅柯琳倒在血泊中的画面。他喉咙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开口: “没什么。” 柯琳没再问。她只是把凌墨的胳膊往肩上又提了提,扶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月光照在两人身上,暗红的,照出两道细长的影子——一高一矮,一瘸一拐,在泥地上慢慢移动。矮的那个扎着两个小辫子,辫梢的红绳在风里轻轻飘;高的那个脸上戴着黑银面具,面具上的银丝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面具底下,左眼眶里,血月静静地停着,像睡着了。 第三十八章 柯老归来(一) 回到药园时,月亮已经偏西。... 凌墨扶着柯琳穿过竹林,竹叶在头顶沙沙响,暗红的月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洒出一片片碎银。柯琳靠在他肩上,脚步虚浮,每走一步腰上的伤口就往外渗一股血,把她那身淡青色的布裙染得红一片紫一片。她咬着牙没吭声,可凌墨能感觉到她在抖——不是冷,是疼,疼得浑身都在打颤。 竹舍的门虚掩着,里头黑漆漆的,没有灯。凌墨用脚把门踢开,扶着柯琳往里走。他把她放到竹榻上,转身去点灯。油灯亮起来的时候,昏黄的光照在柯琳脸上,照出那张惨白的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像两张白纸贴在脸上;额头上全是汗珠,密密麻麻,顺着脸颊往下淌;大眼睛半睁半闭,瞳孔里那点亮晶晶的光,暗得像要灭掉。 凌墨蹲在竹榻边,伸手去解她腰间的衣带。手指刚碰到带子,柯琳猛地睁开眼,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那手冰凉,冰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可攥得死紧,五根手指像五根铁箍。 “你……你干嘛?”她声音虚得厉害,可那语气,还带着几分往日的小脾气。 凌墨没抬头,右眼盯着她腰上那两个血窟窿,血还在往外渗,把衣襟洇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能看见底下翻开的皮肉。他喉咙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声音从面具底下闷闷地传出来:“师姐,伤口要处理。不然会死。” 柯琳盯着他看了片刻,慢慢松开手。她别过头去,脸朝着墙,耳朵根子红了一片。那红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烧得像晚霞,像桃花,像她脖子上那串月灵珠在月光下泛着的白光。她开口,声音低得像蚊子哼:“你……你轻点。” 凌墨没答话。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捏住衣带,轻轻一扯。带子松开了,衣襟往两边滑开,露出底下的伤口。腰侧两个血窟窿,有拇指粗,边缘焦黑,翻着白花花的肉,血从里头往外涌,怎么都止不住。后背上那道伤口更长,从肩胛骨一直划到腰际,皮肉翻开,能看见里头白森森的骨头。伤口周围肿得老高,青紫发黑,像一团烂肉。 凌墨盯着那些伤口,右眼里的火在烧。他想起候脸男那张猴脸,想起那把淬了毒的匕首,想起那两刀捅进柯琳腰里时喷出来的血。他攥紧拳头,指甲抠进掌心,抠出血来。可他没出声,只是从储物袋里摸出柯老留下的那些瓶瓶罐罐,一个一个打开,凑到鼻尖闻,找那些止血疗伤的。 他找到一个白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些白色的粉末。粉末洒在柯琳腰上的伤口上,“嗤”的一声轻响,冒起一股青烟。柯琳浑身一颤,嘴里“嘶”地吸了口凉气,手指攥紧身下的竹席,攥得竹篾“咯咯”响。可她咬着牙,硬是没喊出声,只是肩膀在抖,一下一下,像风中的枯叶。 凌墨又拿出银针,一根一根扎进她伤口周围的穴位。银针入穴的时候,柯琳浑身一僵,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凌墨的手在抖,可他咬着牙,一根一根扎下去,稳得像老僧入定。他想起柯老教他这些的时候说的话——“针灸之道,在于心稳手稳。心不稳,手就抖;手一抖,针就偏;针一偏,人就死。”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右眼里那点火稳了下来。 血慢慢止住了。伤口周围那些青紫发黑的肿,也慢慢消下去一些。柯琳的脸色还是惨白,可呼吸平稳了些,不再像刚才那样急促得像要断气。她侧着头,脸朝着墙,肩膀还在微微抖,可那抖,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厉害了。 凌墨收拾好那些瓶瓶罐罐,站起身。他低头看着柯琳,看着她散乱的小辫子,看着她发白的嘴唇,看着她露在被子外面那只小手——手指还攥着竹席,攥得死紧,指节泛白。他伸手,轻轻把她的手指掰开,一根一根,像掰开什么宝贝,舍不得用力。掰到最后,他看见她掌心里那些被铁鞭倒刺扎出来的伤口——皮肉翻卷,血糊了一掌,有些地方已经凝住了,结成黑红色的痂,可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血,一滴一滴,洇在竹席上。 他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块干净的布,蘸了药水,轻轻给她擦。柯琳的手指在他掌心里颤了颤,像受惊的小动物,可没缩回去。她只是把脸往墙那边又转了转,转得更深了,深得几乎埋进枕头里。 擦完手,凌墨给她盖上被子。被角拉到下巴,轻轻掖了掖。他站在竹榻边,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月光从窗外漏进来,暗红的,落在她脸上,照出那张苍白的脸,照出她紧皱的眉头,照出她嘴角那道浅浅的纹路——那是笑出来的纹路,平日里她一咧嘴,那两道纹路就现出来,像两朵小花。 “师姐,”他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什么,“好好养伤。” 柯琳没答话。她只是“嗯”了一声,那声音从枕头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鼻音,像哭过之后的那种闷。 凌墨转身,走出她的房间,轻轻带上门。他站在门口,靠着门板,仰头看天。天还是那片天,暗红的,压在头顶,像一口倒扣的锅。月亮已经偏到西边,挂在竹林梢头,暗红的光从竹叶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脸上,落在那张黑银面具上,落在面具底下那只隐隐泛着红光的左眼上。 他伸手摸了摸左眼。面具底下,血月静静地停着,不烫了,也不跳了,像睡着了。可他知道,它没睡。它只是藏起来了,藏在它该藏的地方,等着下一次被唤醒。 他攥紧拳头,又松开,再攥紧,又松开。后肩上的伤口还在疼,五个血窟窿,每一个都像有针在里头扎。左肋被划的那道口子也在疼,虎口裂开的伤口也在疼,膝盖磕破的地方也在疼。浑身没有一处不疼,每一寸肌肉都在叫,每一根骨头都在喊。 可他站着,没倒。 他想起血月说的那句话——“签了契约,血月之力就是你的。你可以救她。你可以杀光他们。你可以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沾着柯琳的血,暗红的,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他盯着那些血,右眼里的火在烧。他不知道那契约是什么,不知道血月到底要什么,不知道签了之后会有什么后果。可他知道一件事—— 柯琳活着。 这就够了。 他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倒在床上。床板硬邦邦的,硌得后背上的伤口生疼,可他懒得动。他闭上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柯琳躺在他怀里的样子,候脸男的脑袋飞在空中的样子,青木逃跑时连滚带爬的样子,玲妇人瘫在地上发抖的样子,还有那轮血月,在黑暗中缓缓旋转,红光刺目。 他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墙上爬着一只壁虎,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他盯着那只壁虎,右眼眨也不眨,盯了很久,才闭上眼。 这一夜,他没睡着。 接下来的日子,凌墨把自己埋在药园里。 天还没亮他就爬起来,给药田浇水、除草、驱虫。那些变异的灵药长得越发疯了——七星草的叶子血红发亮,七个暗红的斑点像七只眼睛,在晨光下一眨一眨;灵参的紫红叶脉粗得像血管,里头像有血在流,一明一暗,像心跳;紫芝的伞盖大了一圈,血红血红,边缘那圈金边闪闪发亮,像镀了一层金。他把那些泛红的泉水一瓢一瓢浇下去,水洒在叶子上,“沙沙”响,那些灵药像活过来似的,叶子抖动着,拼命吸收,根须从土里拱出来,像蚯蚓一样在泥里钻。 浇完水,他蹲在药田里拔草。手指抠进泥里,一根一根拔,指甲缝里塞满黑泥。太阳升起来,暗红的光照在他背上,晒得后背发烫。后肩上那五个血窟窿已经结了痂,可一弯腰,痂皮就绷紧,疼得他直吸凉气。他咬着牙,硬是没停,一垄一垄地拔过去,拔到太阳升到头顶,才直起腰,抹了把额头的汗。 中午,他去后厨峰取餐。王福照例点头哈腰,把两个食盒递给他——一个大的,刻着金色纹路;一个小的,刻着“药园”两个字。他接过,翻身上了灵雀,飞向那座偏僻的山谷。给魔人送餐,收拾食盒,再飞回来。那魔人每次见他,都“嘿嘿”笑,两个空洞的眼眶对着他,嘴里说着“血月好用吧?”之类的话。他听着,心里发毛,脸上却不露声色,收拾完就走。 下午和晚上,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修炼那本《草木凝气诀》。丹田里那团气旋稳稳地转着,一圈一圈,不急不缓。他引导着灵气在经脉里走,走过每一条经脉,走过每一个脉穴,走过每一寸血肉。那些灵气所到之处,经脉微微发胀,脉穴微微发热,像有什么东西在被撑开,在被填满。他闭着眼,一坐就是几个时辰,坐到月亮升起来,坐到月亮落下去,坐到窗外那片暗红的天光变成漆黑,又从漆黑变成暗红。 柯琳的伤好得慢。那些伤口被毒匕首捅过,虽然服了解毒丹,可毒气已经渗进肉里,一时半会儿清不干净。她躺在竹榻上,脸色惨白,嘴唇发青,每天喝三大碗苦药,苦得她直皱眉头,小辫子都耷拉下来了。凌墨每天给她换药、熬药、端饭、倒水,忙前忙后,一句怨言都没有。柯琳有时候疼得厉害,就咬着牙不说话,大眼睛盯着房梁,一盯就是半天。凌墨坐在她床边,也不说话,就陪着她,该换药换药,该喂饭喂饭。 半个月后,柯琳能下床了。她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门口,推开门,阳光刺得她眯起眼。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药田里那些灵药的腥甜气息灌进鼻腔,呛得她咳嗽了两声。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里那些伤口已经结痂了,黑红色的痂皮一块一块,像龟裂的土地。她攥了攥拳,疼,可还能动。 凌墨从药田里跑过来,手里还拎着水瓢,裤脚卷到膝盖,小腿上沾满泥巴。他跑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右眼里那点亮晶晶的光亮起来:“师姐,能下床了?” 柯琳盯着他,盯着他脸上那张黑银面具,盯着他那只完好的右眼,盯着他裤腿上的泥巴和水瓢里还在往下滴的水。她咧嘴笑了,露出那两颗缺了的门牙:“再不下床,我都要长蘑菇了。” 凌墨也笑了,那笑从嘴角扯开,扯到脸上,扯到右眼里:“师姐,药田里的灵药长得可好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柯琳点头,扶着墙,一步一步往药田走。凌墨跟在她身边,想伸手扶,又缩回去。他知道她的脾气——她能走的时候,就不让人扶。 柯琳走到药田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株七星草。叶子在她指尖下轻轻颤抖,那些暗红的斑点像活过来似的,一跳一跳。她盯着那些斑点,大眼睛眨了眨,开口:“师弟,这些灵药,是不是你那个……弄的?” 她没把话说完,可凌墨知道她问的是什么。他站在她身边,低头看着那些变异的灵药,右眼里那点火暗了暗。他点头:“嗯。” 柯琳没再问。她只是盯着那些灵药,盯了很久,才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土,转身往竹舍走。走了几步,她突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像风吹过竹林:“师弟,不管怎样,谢谢你。” 凌墨站在原地,盯着她的背影,右眼里那点火暗了暗,又亮起来。 又过了半个月,柯琳的伤好利索了。 第三十九章 柯老归来(二) 这天清晨,凌墨正在药田里浇水,突然听见远处传来破空声。他抬起头,看见一道光影从空中飞来,落在竹舍前。光影散去,露出一个中年道人——穿一身藏青色的长老袍,袖口绣着金线云纹,腰间挂着一块玉牌,玉牌上刻着“内门”两个字。他生得白白净净,脸上带着笑,那笑温温吞吞的,像三月的春风,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精光四射,像要把人看穿。... 柯琳从竹舍里跑出来,小辫子一甩一甩的,跑到那道人面前,仰着头,大眼睛眨了眨:“赵长老?你怎么来了?” 赵长老低头看着她,脸上的笑更深了,眼角的皱纹都堆起来:“柯琳,恭喜。宗门决定,正式升你为内门弟子。” 柯琳愣了一下,大眼睛瞪得溜圆:“内门弟子?” 赵长老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牌,递到她面前。玉牌巴掌大,通体莹白,正面刻着一个“内”字,背面刻着“合道宗”三个字,字是金色的,在晨光下闪闪发亮。他开口,声音温温吞吞的,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七岁结丹,丹玄境,宗门百年难遇的天才。宗主亲自批示,升你为内门弟子,从今日起,享受内门弟子待遇,每月可领取灵石、丹药,可入内门藏书阁,可听内门长老讲道。” 柯琳接过玉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手指摩挲着那个“内”字,大眼睛里那点亮晶晶的光亮得刺眼。她咧嘴笑了,露出那两颗缺了的门牙:“谢谢赵长老!” 赵长老又转头看凌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那张黑银面具上停了停,又移开。他开口:“你叫凌墨?” 凌墨走上前,拱手行礼:“弟子凌墨,见过赵长老。” 赵长老点头,从怀里又摸出一块玉牌,递给他。这块玉牌比柯琳那块小一圈,通体青色,正面刻着“外门”两个字,背面刻着“合道宗”。他开口:“你入宗数月,从杂役弟子修至气旋境,虽灵根不佳,但勤勉可嘉。宗门决定,升你为外门弟子。” 凌墨接过玉牌,盯着上面那个“外”字,右眼里那点火烧起来。他攥紧玉牌,攥得指节泛白,喉咙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开口:“谢宗门恩典。谢赵长老。” 赵长老摆摆手,又看了两人一眼,目光在凌墨左眼那个面具上停了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他转身,踏上飞舟,光影一闪,消失在天空中。 柯琳举着那块玉牌,在阳光下看了又看,小辫子一甩一甩的。她转头看凌墨,咧嘴笑:“师弟!内门弟子!我是内门弟子了!” 凌墨看着她那张笑得灿烂的脸,右眼里那点火暗了暗,又亮起来。他扯出笑来:“恭喜师姐。” 柯琳摆摆手,把玉牌往怀里一塞,蹦蹦跳跳跑进竹舍,边跑边喊:“我要告诉爷爷!爷爷知道了肯定高兴!” 凌墨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那块青色玉牌,右眼里那点火烧得发烫。他想起一个月前,自己从牌坊下走进来,那两个守门的灰袍弟子打量他的眼神——像看一只不知死活闯进来的野狗。他想起李静那张带笑的脸,想起侯三那张扭曲的脸,想起自己趴在地上从她裙下爬过去,想起那些拳头,那些鞋底,那些尿。 他攥紧玉牌,攥得掌心发烫。 “外门弟子。”他喃喃,嘴角扯出笑来,那笑从嘴角扯开,扯到脸上,扯到右眼里,扯得面具底下的伤疤都在发烫。 日子一天天过去。柯琳虽然升了内门弟子,可她还是住在药园,没搬到内门去。她说内门太远了,不方便照顾药田;她说爷爷还没回来,她得看家;她说凌师弟一个人住药园她不放心。凌墨知道,那些都是借口。她就是舍不得这个地方,舍不得这片药田,舍不得那些她从小看到大的灵药。 凌墨也还住在药园。外门弟子有专门的住处,可他没搬。他说药田需要人打理;他说柯师姐伤刚好不能太劳累;他说柯老还没回来他得看家。柯琳听了,撇嘴笑:“你就直说舍不得走呗。”凌墨没答话,只是低头浇水,耳根子红了一片。 两人还像以前一样,白天打理药田,晚上修炼。柯琳教他剑法,教他画月、升月、月照、幻月、摇月、月行。凌墨学得很快,一招一式,有板有眼。他画出的月亮越来越圆,越来越亮,光痕在空中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从一眨眼的工夫,变成两眨眼,三眨眼,五眨眼。柯琳看着那些光痕,大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师弟,你真是个怪胎。废灵根,学剑倒快得离谱。”凌墨摸了摸头,咧嘴笑:“都是师姐教得好。”柯琳“嗤”地笑出声,露出那两颗缺了的门牙。 这天傍晚,凌墨正在药田里浇水,突然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慢,很重,一步一顿,像拖着什么东西在走。凌墨抬起头,往竹林方向看。竹影婆娑,暗红的月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洒出一片片碎银。竹林深处,一个身影慢慢走出来。 那身影弯着腰,驼着背,背上长满兽角,短的像笋尖,长的已弯曲如羊角,灰褐色,表面粗糙有纹路。三尺长的手臂垂在身侧,手指微微颤抖,一下一下,像在数什么。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袍子,袍角拖在地上,沾满泥巴和枯叶,头发花白,乱糟糟的,像一蓬枯草。 柯琳从竹舍里冲出来,小辫子一甩一甩的,跑到那身影面前,一把抱住他的腰:“爷爷!你终于回来了!” 柯老低头看着柯琳,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嘴角扯出笑来。那笑从嘴角扯开,扯到脸上,扯到眼角的皱纹里,扯得满脸的褶子都在抖。他伸出那只三尺长的手臂,轻轻拍了拍柯琳的头,手掌粗糙,像老树皮,可那动作,轻得像怕碰坏了什么:“小琳,想爷爷没?” 柯琳抬起头,大眼睛红红的,眼眶里含着泪,可嘴角咧着,露出那两颗缺了的门牙:“想!想死了!你跑哪去了?一个多月不见人!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柯老“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沙沙的,像风吹过枯叶:“爷爷这不是回来了吗?别哭了,再哭就不好看了。” 柯琳抹了把脸,吸了吸鼻子,从他怀里挣出来,仰着头盯着他:“你去哪了?怎么这么久?我到处找你都找不到!” 柯老没答话。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柯琳,落在凌墨身上。 凌墨站在药田边,手里还拎着水瓢,裤脚卷到膝盖,小腿上沾满泥巴。他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冰蚕丝长袍,腰间挂着储物袋,脸上戴着那张黑银面具,面具上的银丝纹路在暗红的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他站在那里,右眼盯着柯老,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欢喜,像释怀,像松了口气。 柯老盯着他,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脸上那张面具上停了停,又移开,落在他腰间那块青色玉牌上,停了片刻,又移开,落在他丹田处。他瞳孔微微一缩,嘴角扯出笑来,那笑比刚才深了些,眼角的皱纹都堆起来:“气旋境了?” 凌墨走上前,拱手行礼:“是的,柯师兄。弟子已至气旋境。” 柯老点头,又转头看柯琳,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嘴角那笑扯得更开了:“丹玄境了?” 柯琳咧嘴笑,露出那两颗缺了的门牙:“那当然!你孙女厉害吧!” 柯老“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沙沙的,可里头压着什么东西——欣慰?骄傲?还是别的什么,说不清。他伸手拍了拍柯琳的头,又伸手拍了拍凌墨的肩膀,拍得“啪啪”响,那手粗糙,可拍在肩上,暖暖的。 “好,”他开口,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枯叶,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好。都好。” 三人走进竹舍。柯琳给爷爷倒了杯茶,柯老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他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巴掌大,封面发黄,边角卷起毛边,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幽影光闪》。他把册子往凌墨面前一推,下巴一扬:“给你的。” 凌墨愣了愣,伸手拿起册子,翻开第一页。上面画着一个人形,脚底下踩着几道弯弯曲曲的线,线旁边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他盯着那些线条,右眼眨了眨,抬头看柯老:“柯师兄,这是……” “步法。”柯老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身法如幽影,步法如光闪。练好了,跑得快,躲得快,打不过也逃得快。” 凌墨盯着那本册子,右眼里那点火烧起来。他攥紧册子,攥得指节泛白,喉咙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开口:“谢谢柯师兄!” 第四十章 柯老归来(三) 柯老摆摆手,放下茶杯,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他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鼾声很快就响起来了,一下一下,像远处传来的鼓声。... 柯琳盯着他,大眼睛里那点亮晶晶的光暗了暗,又亮起来。她站起身,从里屋抱出一床被子,轻轻盖在他身上。被角掖到下巴,动作轻得像怕惊着什么。她站在他身边,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才转身,朝凌墨咧嘴笑:“爷爷还是老样子,说睡就睡。” 凌墨点头,把那本《幽影光闪》塞进怀里,拍了拍,右眼里那点火还在烧。 柯琳又开口,声音低了些,低得像怕吵醒爷爷:“师弟,明天开始,我教你步法。” 凌墨抬起头,盯着她,右眼里那点火暗了暗,又亮起来:“师姐,你也会?” 柯琳撇嘴,小辫子甩了甩:“那当然!爷爷教过我!虽然我没练好,但教你还是够的。” 凌墨咧嘴笑:“好。” 柯琳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她顿了顿,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从窗外漏进来,暗红的,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张黑银面具,照出面具底下那只隐隐泛着红光的左眼。她盯着那只眼睛,盯了片刻,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她推开门,走进去,轻轻带上。 凌墨站在堂屋里,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他伸手摸了摸左眼,面具底下,血月静静地停着,不烫,也不跳,像睡着了。可他知道,它没睡。 他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从怀里摸出那本《幽影光闪》,在灯下一页一页翻。那些线条在他眼前游动,像活的,像蛇,像鱼,像月光下流动的水。他盯着那些线条,右眼眨也不眨,一个字一个字往脑子里刻,刻得死死的。 窗外,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暗红的,落在药田里。那些变异的灵药在夜风中摇曳,红的、紫的、暗红的,像一片流动的血海。虫鸣在耳边响着,叽叽,叽叽,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慌。 远处,内门剑峰上,梁志天盘腿坐在蒲团上,手里握着那柄嵌着七颗灵石的剑,闭着眼,胸口起伏。他的脸色不太好,青白青白的,像很久没睡好觉。嘴唇紧抿着,抿成一条线,嘴角往下耷拉,耷拉出两道深深的纹路,像两条死蛇挂在脸上。 他想起那个小丫头——七岁,丹玄境。七岁!他三十岁结丹,被宗门捧为天才,被内门长老捧在手心,被外门弟子当神一样供着。可那个小丫头,七岁就结丹了。那他算什么?他这三十年的苦修算什么?他那些被夸上天的天赋算什么? 他攥紧剑柄,攥得指节泛白,指甲抠进剑柄上的灵石缝里,抠得“咯吱咯吱”响。 他又想起那个戴面具的小子——一个多月前还是凡人杂役,连灵气都感受不到的废物,现在气旋境了。气旋境!一个多月,从凡人到气旋境。就算是天灵根,也修不了这么快。那小子肯定有什么秘密,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他睁开眼,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瞳孔里烧着什么东西——嫉妒?不甘?还是别的什么,说不清。他盯着对面那堵墙,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剑心通明”四个大字,笔力遒劲,墨迹淋漓。他盯着那四个字,盯了很久,嘴角扯出一丝笑,那笑冷得像腊月的霜:“剑心通明?哼。” 他把剑往地上一插,“嗡”的一声,剑身没入青砖三寸,剑柄还在颤。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吹得他衣襟翻飞。他望着远处药园峰的方向,那片山影黑黢黢的,在暗红的夜空下,像一头蹲着的巨兽。他盯着那片山影,盯了很久,嘴角那丝笑还在,可那笑底下,藏着什么东西——像毒蛇,像蝎子,像埋在土里的刺。 外门,李静的住处。 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摆着一盆灵兰,叶子翠绿,花苞泛白,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香。李静坐在桌前,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可她没喝,只是端着,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一圈一圈。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阴沉沉的,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她想起那个戴面具的小子——那个从她裙下爬过去的杂役,现在气旋境了,成外门弟子了。外门弟子!跟她平起平坐了!她想起醉香楼里那一幕——梁志天那张尴尬的脸,那些人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她自己缩到人群后面、低下头不敢看人的样子。 她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啪”的一声,茶水溅出来,洒了一桌。她盯着那滩茶水,盯着那些水渍在桌面上洇开,像一朵花,像一摊血,像那天晚上凌墨趴在地上从她裙下爬过去时嘴里淌出来的血。 门“吱呀”一声开了。侯三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那张尖嘴猴腮的脸在灯光下泛着油光,眼珠子骨碌碌转,像两颗烂葡萄泡在醋缸里。他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尖细,像老鼠叫,从门缝里挤进来:“师姐,还没睡呢?” 李静抬起头,盯着他,目光冷冷的,像两把刀子:“进来。” 侯三推门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他走到桌前,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李静对面,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他舔了舔嘴唇,那舌头又尖又长,像蛇的信子,在嘴唇上一舔,留下一道湿痕。他盯着李静,眼珠子转了转,开口:“师姐,是不是在为那小子心烦?” 李静没答话,只是盯着他,目光冷冷的。 侯三“嘿嘿”笑了两声,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那声音压得低低的,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阴气:“师姐不用心恼。我有一计,可让那小子,从宗门消失。” 李静眉头一挑,盯着他,那双阴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黑暗中突然点起的火。她开口,声音还是冷冷的,可那冷底下,压着什么东西:“你可知宗门门规?杀死同门弟子,等于判宗,可是死刑。” 侯三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嘴角扯出一丝笑,那笑阴恻恻的,像毒蛇吐信。他盯着李静,眼珠子转得更快了,像两颗陀螺在眼眶里打转:“师姐放心,小子我当然知道。可是——”他顿了顿,又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像从地底传出来的,“在任务中消失,宗门不是也没办法不是?” 李静盯着他,盯了片刻,嘴角慢慢扯出一丝笑。那笑从嘴角扯开,扯到脸上,扯到眼睛里,扯得那双阴沉沉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她开口,声音轻轻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每个字都像刀子往外飞:“还是侯师弟鬼点子多。” 侯三“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尖细,在屋里回荡,像老鼠叫,像夜枭笑,像什么东西在暗处磨牙。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可他喝得津津有味,像喝什么琼浆玉液。他放下茶杯,舔了舔嘴唇,开口:“师姐,你等我好消息。” 李静点头,端起那杯凉茶,抿了一口。茶凉得彻骨,涩得发苦,可她喝下去的时候,嘴角那丝笑,一直没散。 第四十一章 暗流涌动(一) 午过时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暗红的,落在药园峰上,把那些变异的灵药照得血红一片。凌墨蹲在药田里,手里攥着一把杂草,根须上还沾着湿泥。他直起腰,抹了把额头的汗,右眼眯起来望向天空——几道光影正从远处飞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领头的那道青光,是一艘飞舟,舟身修长,通体青翠,船头站着一个女子。黑发如瀑,在风里飘起来,像一面展开的旗。她穿一身月白色的内门弟子袍,袍角绣着银丝云纹,腰系翠色玉带,带子上挂着一柄短剑,剑鞘上嵌着一颗拇指大的明珠,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她生得不算沉鱼落雁,可那张脸干净利落,眉如远山,目如秋水,鼻梁挺直,嘴唇薄而红润,嘴角微微上翘,像永远带着三分笑意,三分从容,四分让人看不透的深意。 方汐桐。 她身后还站着四个人,全都是内门弟子,穿着各色袍子,腰间都挂着内门弟子的白玉牌。凌墨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扫到第三个人时,右眼猛地一缩—— 梁志天。 他站在船尾,一身月白长袍,袍角绣着银色剑纹,腰间那柄嵌着七颗灵石的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仰着,目光从高处往下扫,扫过药田,扫过那些变异的灵药,扫过蹲在田里的凌墨,像扫过一株杂草,一片落叶,一坨狗屎。那目光只在凌墨身上停了不到一眨眼的工夫,就移开了,像多看一眼都脏了他的眼。 凌墨站起来,手里的杂草还攥着,泥巴从指缝里挤出来,滴在鞋面上。他盯着那艘飞舟,右眼里那点火暗了暗。他没动,就那么站着,等飞舟落下来。 方汐桐从船上跃下,脚尖点地,没发出一点声响,袍角都没飘一下。她走到凌墨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那张黑银面具上停了停,又移开,落在他腰间那块青色外门弟子玉牌上。她开口,声音清朗,像山涧的泉水撞在石头上,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凌师弟,柯琳师妹在吗?” 凌墨拱手行礼,右眼垂着,盯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沾着泥巴,还有一片七星草的叶子,血红的,贴在布面上,像一只闭着的眼睛。他开口,声音从面具底下闷闷地传出来:“方师姐好。柯琳师姐正在屋内,我这就去叫她。”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方汐桐的肩膀,扫了一眼船上那四个人。梁志天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跟旁边一个穿青衣的男弟子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可那背影,透着一种“你不配听”的傲慢。另外三个人,两男一女,都是生面孔,看都没看他一眼,像他不存在。 凌墨没做多想,转身往竹舍跑。 他跑得很快,脚步踩在泥地上,“噗噗噗”响,溅起的泥点子飞到裤腿上。他跑到竹舍门口,手刚碰到门板,门就从里面拉开了。 柯琳站在门口,小辫子扎得整整齐齐,辫梢的红绳在风里轻轻飘。她换了一身新衣裳——月白色的内门弟子袍,袍角绣着银丝云纹,腰间系着那条方师姐送她的翠色玉带,脖子上还挂着那串月灵珠,珠子在阳光下泛着柔柔的白光。她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极了,大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可那亮底下,藏着点什么——兴奋?紧张?还是别的什么,凌墨说不清。 他喘了口气,开口:“师姐,方师姐她们在找你!” 柯琳“嗯”了一声,从他身边挤过去,走到门口,仰头看了一眼天上的飞舟。她盯着方汐桐站在船头的身影,大眼睛里那点亮晶晶的光更亮了。她转过身,盯着凌墨,开口,声音脆脆的,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我知道。我与方师姐出任务。你好好看家,把爷爷看好,不要让他乱跑。” 凌墨点头,右眼盯着她,盯着她那张白净的脸,盯着她紧抿的嘴唇,盯着她眼睛里那点藏不住的兴奋。他喉咙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开口:“好的师姐。师姐早去早回。” 柯琳咧嘴笑了,露出那两颗缺了的门牙。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拍得“啪啪”响:“知道啦!” 话毕,她脚尖一点地,整个人像一只燕子,从地面弹起来,轻飘飘地跃上半空。月白色的袍角在风里翻飞,露出底下那双白嫩的脚丫,脚趾头在阳光下泛着光。她落在那艘飞舟上,稳稳地站在方汐桐身边,仰着头跟她说话,小辫子一甩一甩的。 方汐桐低头看着她,嘴角那丝笑深了些,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像摸一只小猫。 凌墨站在竹舍门口,仰着头,右眼盯着那艘飞舟。飞舟缓缓升起,越升越高,越升越远,从一艘船变成一个点,从一点变成一道光,从一道光变成一片模糊的影子,最后消失在暗红的天空里。 他还站着,仰着头,脖子都酸了,可他没动。风从药田那边吹过来,带着那些变异灵药的腥甜气息,灌进他鼻子里。他吸了吸鼻子,低头,看见手里还攥着那把杂草,泥巴已经干了,硬邦邦的,硌手心。他把草扔在地上,拍了拍手,转身走进竹舍。 柯老躺在竹榻上,鼾声如雷,胸口一起一伏,像拉风箱。他那只三尺长的手臂垂在榻边,手指微微颤抖,一下一下,像在数什么。凌墨盯着他看了片刻,从里屋抱出一床被子,轻轻盖在他身上。被角掖到下巴底下,动作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柯老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凌墨站在竹榻边,盯着他,右眼里那点火暗了暗。他转身,走出竹舍,走到药田边,蹲下,继续拔草。 “师姐早去早回。”他喃喃,声音轻得像风。 外门大殿广场。 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暗红的,落在青石铺就的广场上,把那些盘龙柱的影子拉得老长。柱子上嵌着的灵石发出惨白的光,和暗红的日光搅在一起,照得整座广场一片混沌。 李静站在一根盘龙柱下,背靠着柱子,双手抱在胸前。她穿一身灰白色的外门弟子袍,袍角绣着一朵淡粉的莲花,花瓣层层叠叠,从袍角一直爬到膝盖。她生得不算难看,柳眉杏眼,皮肤白净,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让人看了不舒服——像猫盯着老鼠,带着玩味,带着戏谑,带着一种“我看你能蹦跶多久”的恶意。此刻那双眼睛里,正烧着什么东西,亮得刺眼,亮得像要把人烧成灰。 她嘴角扯着一丝笑,那笑从嘴角扯开,扯到脸上,扯到眼睛里,扯得那双杏眼都弯成了月牙形。可那月牙底下,藏着刀子。 侯三蹲在她脚边,像一条狗,蜷着身子,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他仰着头看李静,那张尖嘴猴腮的脸上,笑已经堆得满出来了——嘴角往上翘,眼角往下耷拉,鼻翼一张一合,像狗闻见肉骨头的表情。他开口,声音尖细,像老鼠叫,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子谄媚:“鱼上勾了。等不了多久,就可以实行第二步计划了。” 他把“第二步”三个字咬得特别重,像在品味什么美味,又像在炫耀什么宝贝。 李静低下头,盯着他,嘴角那丝笑深了些。她伸出那只白净的手,五指张开,轻轻拍了拍侯三的头顶,像拍一条听话的狗。侯三的头在她掌心下缩了缩,又伸出来,蹭了蹭她的手心,像猫蹭主人的腿。 “真有你的。”李静开口,声音轻轻的,像在夸一个听话的孩子,“一块远古玉简,就可以让内门弟子不远千里去寻找机缘。” 她把“内门弟子”四个字咬得很轻,轻得像羽毛,可那轻底下,压着沉甸甸的嫉妒和不甘。 侯三“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从他蹲着的身体里发出来,闷闷的,像从坛子里冒出来的气泡。他抬起头,眼珠子骨碌碌转,转得像两颗陀螺,转得眼眶都泛红了。他开口,声音压低了,低得像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可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得意,得意得像要飞起来: “那可不是什么普通玉简。那是一座九幽仙子的洞府的方位玉简。当年九幽仙子渡元神劫时陨落的洞府。那可是有大宝藏的地方。” 他把“大宝藏”三个字咬得特别重,重得像要把这三个字嚼碎了咽下去,再吐出来,再嚼一遍。 赵虎站在旁边,两手叉腰,腆着个大肚子,肚子上的肉从腰带里挤出来,软塌塌的,像一坨发面。他生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下巴上一撮黑胡子,乱糟糟的,像一蓬枯草。此刻他皱着眉头,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嘴巴张着,露出满口黄牙。他盯着侯三,开口,声音粗声粗气的,像从缸里发出来的: “那你还把那么贵重的东西送给宗门!”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几分不解,还有几分“你是不是傻”的质疑。他伸出一只蒲扇大的手,拍了拍侯三的肩膀,拍得“啪啪”响,侯三的身子被他拍得一晃一晃的,像风中的稻草人。 侯三“嗤”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从鼻子里喷出来,带着一股子轻蔑。他歪着头,斜着眼看赵虎,像看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乡下人。他开口,声音还是尖细尖细的,可每个字都像针,往赵虎脑子里扎: “这你就不懂了吧。宝藏虽好,那也得有命享用。” 他把“有命”两个字咬得特别重,重得像两块石头砸在地上,“砰”的一声,溅起一片灰。 李静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就那么一瞬,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从头顶浇到脚底,透心凉。她盯着侯三,那双杏眼里的光变了,不再是那种猫盯老鼠的玩味,而是一种更冷、更硬、更毒的东西,像刀子,像冰锥,像淬了毒的针。她开口,声音不再轻了,而是压得低低的,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狠劲: “难道有危险?你这不是害了梁师兄吗!” 她说完这话,嘴唇紧抿着,抿成一条线,嘴角往下耷拉,耷拉出两道深深的纹路,像两条死蛇挂在脸上。她的手指攥紧,指甲抠进掌心,抠出几道白印子。 赵虎也急了。他那张横肉脸涨得通红,青筋从额头上暴起来,像蚯蚓在皮肤底下爬。他往前跨了一步,一把揪住侯三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起来。侯三的身子在他手里晃了晃,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赵虎盯着他,眼珠子都红了,嘴里喷出来的唾沫星子溅了侯三满脸: “梁师兄平日对我等都还可以!侯老弟,你怎么可以这样!” 他说着,另一只手攥成拳头,举起来,拳头像锤子,像铁块,像能砸碎石头。那拳头在侯三脸前晃了晃,侯三的眼睛跟着那拳头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侯三被揪着衣领,脖子勒得生疼,可他没挣扎,也没害怕。他只是盯着赵虎那张涨红的脸,盯着他举起来的拳头,“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从被勒紧的喉咙里挤出来,又尖又细,像杀鸡时鸡叫出来的最后一声。 第四十二章 暗流涌动(二) “你们莫急。”他开口,声音还是那么尖细,可里头多了一种东西——不是害怕,是胸有成竹,是运筹帷幄,是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他伸出手,两根手指捏住赵虎的手腕,轻轻一掰。赵虎的手腕被他掰得往下一沉,衣领松了,侯三从他手里滑出来,往后退了一步,整了整衣领,拍了拍胸口,像拍掉什么脏东西。... 他抬起头,盯着赵虎,又盯着李静,嘴角扯出一丝笑,那笑阴恻恻的,像毒蛇吐信:“梁师兄早就知道危险。这不才让方汐桐带队吗。” 他把“方汐桐”三个字咬得特别重,重得像在吐一口痰,“呸”的一声,又臭又响。 赵虎愣住,举起来的拳头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下来还是该砸下去。他盯着侯三,眼珠子转了转,脸上的红慢慢褪下去,青筋也慢慢消下去。他放下拳头,开口,声音低了些,带着几分不确定,几分试探: “哦?你是说——让梁师兄见风驾舵?路上出什么意外,没得到宝藏,都是方汐桐的错?”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在比划,大拇指往下一指,指指点点,像在给什么东西盖棺定论。 侯三没答话,只是“嘿嘿”笑,那笑声从他喉咙里滚出来,像一颗珠子在地上滚,滚到李静脚边,停住。他盯着李静,眼珠子转了转,嘴角那丝笑扯得更开了,扯到耳朵根,扯得那张猴脸都变了形。 李静脸上的阴云散了。 那散,不是慢慢散,是像被人一刀劈开,说散就散。她嘴角那两条死蛇一样的纹路往上翘起来,翘成两道弯弯的月牙,月牙底下,露出一排白牙。她笑了,那笑从嘴角扯开,扯到脸上,扯到眼睛里,扯得那双杏眼都眯成了两条缝。她开口,声音又轻了,轻得像春风,像柳絮,像糖水: “侯师弟,真有你的。” 她把“真有你的”四个字拖得老长,每个字都像在嘴里含化了才吐出来,甜得发腻,腻得人心头发慌。 侯三盯着她那张笑脸,盯着她那双眯成缝的眼睛,盯着她嘴角那两道弯弯的月牙。他的目光从她的脸往下滑,滑过脖子,滑过胸口,滑到腰间那条绣着粉莲的腰带,停住。他舔了舔嘴唇,那舌头又尖又长,像蛇的信子,在嘴唇上一舔,留下一道湿痕。他往前凑了一步,仰着头,盯着李静的脸,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赤裸裸的欲望: “不知师姐可还满意?” 他把“满意”两个字咬得特别重,重得像在暗示什么,又像在索要什么。他的眼珠子在李静身上转来转去,从脸转到胸,从胸转到腰,从腰转到腿,又从腿转回脸上,像一条狗在打量一块肉,掂量着从哪儿下嘴。 李静低下头,盯着他,盯着他那张猴脸,盯着他那双骨碌碌转的眼珠子,盯着他那条还沾着唾液的舌头。她没躲,也没恼,只是笑,那笑还是那么甜,甜得像蜜,像糖,像毒药。她开口,声音还是那么轻,轻得像羽毛,在侯三脸上扫过,痒痒的: “满意,当然满意。” 她顿了顿,伸出手,那只白净的手,五指张开,轻轻拍了拍侯三的脸。手掌贴在他脸颊上,凉丝丝的,滑溜溜的,像一块冰。侯三的脸在她掌心下颤了颤,像被电了一下,整个人都酥了。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像要把她掌心的味道全吸进肺里。 李静把手缩回来,在衣角上擦了擦,像擦掉什么脏东西。她盯着侯三,嘴角那丝笑还在,可那笑底下,藏着的东西变了——不再是甜,是冷,是硬,是刀子。她开口,声音还是轻轻的,可每个字都像冰碴子往外砸: “等侯师弟把那小子也处理了,作师姐的自然有赏。” 她把“赏”字咬得特别重,重得像在抛出一根骨头,看狗去抢。 侯三睁开眼,眼珠子亮了,亮得像两颗烧红的炭。他“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从他胸腔里滚出来,闷闷的,像打雷前的闷响。他往后退了一步,弯腰,拱手,行了个大礼,额头差点碰到膝盖。他开口,声音尖细尖细的,可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上: “师姐放心。包在我身上。” 李静点头,转过身,裙摆一甩,那朵淡粉的莲花在阳光下翻了个面,露出底下一片惨白。她迈步往广场外走,脚步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像踩在棉花上,像踩在云朵上,像踩在人的心尖上。 侯三蹲回地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盯着她的背影,盯着那朵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的粉莲,嘴角那丝笑一直没散。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舔得嘴唇发红发亮,像刚喝过血。 赵虎站在旁边,挠了挠头,那张横肉脸上,表情复杂——有兴奋,有紧张,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他开口,声音粗声粗气的,像从缸里发出来的:“侯老弟,那小子……真能处理掉?” 侯三没回头,还盯着李静的背影,盯着那朵越来越远的粉莲。他开口,声音尖细尖细的,像老鼠叫,可每个字都像刀子,又利又毒: “一个杂役出身的外门废物,处理他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慢慢攥紧,攥成拳头。指甲抠进掌心,抠出几道白印子。他盯着那只拳头,盯了片刻,嘴角那丝笑扯得更开了,扯到耳朵根,扯得那张猴脸都变了形。 “蚂蚁。”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出来的。 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暗红的,落在他那张扭曲的脸上,照出那张脸上每一个毛孔,每一道皱纹,每一颗黄牙。他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投在青石地面上,黑黢黢的,像一条蛇,像一只蝎子,像一团正在腐烂的肉。 五日后。 药园峰。 凌墨盘腿坐在那块大石上,膝盖上摊着那本《青木经》,书页已经翻得发黄发软,边角卷起毛边,有些地方被他的手指蹭得模糊了。他闭着眼,双手结印置于膝上,十指微微弯曲,指尖凝结着细密的汗珠。丹田里那团气旋稳稳地转着,一圈一圈,不急不缓,像磨盘推磨,像车轮滚动。 他睁开眼,右眼里闪过一丝光。他从储物袋里摸出那尊紫妖炉,托在掌心。炉子只有巴掌高,通体紫色,紫得发黑,紫得像凝固的血。炉身上的那些妖兽图案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龙在游,凤在飞,蛇在扭,虎在扑,每一只都像活的,每一双嵌着红色宝石的眼睛都像在盯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把紫妖炉往空中一抛。炉子悬在半空,缓缓旋转,越转越大,从巴掌大变成人头大,从人头大变成脸盆大,最后变成磨盘大,稳稳地落在他面前,“咚”的一声,地面都震了震。 他从储物袋里摸出几株灵药——一株血红的七星草,一株紫红的灵参,一片血灵芝的伞盖。他把灵药按顺序投进炉里,盖上炉盖,双手按在炉身上,丹田里的气旋猛地旋转起来,灵气顺着手臂涌出,注入炉中。 炉身上的妖兽图案亮了。 紫色的光从那些刻痕里渗出来,先是淡淡的,像晨雾,接着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得像燃烧的火焰。龙在游,凤在飞,蛇在扭,虎在扑,它们在炉身上爬动,在炉身上游走,在炉身上厮杀。炉盖上的三只妖龙探出头来,张开嘴,对着炉膛喷出紫色的火焰。火焰在炉膛里跳跃,燃烧,舔舐着那些灵药。 凌墨闭着眼,用神识探进炉里,感受着那些灵药在火焰中融化、融合、蜕变。他能感觉到它们在炉里翻滚,在收缩,在膨胀,在成形。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滑。汗水从他额头上滚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石头上,“啪”,“啪”,一声接一声。他的手指在炉身上颤抖,像弹琴,一下一下,每一次颤抖都有一丝灵气从指尖渗出去,钻进炉里,钻进那些正在成形的丹药里。 突然,炉子里“嗡”的一声闷响。 凌墨睁开眼,掀开炉盖。 一股焦糊的气味从炉里冲出来,呛得他直咳嗽。他往里一看——炉底躺着一坨黑乎乎的东西,像炭,像灰,像一坨烧焦的泥巴。他用钳子夹出来,放在掌心。那东西还烫着,表面坑坑洼洼,掰开一看,里头还是黑的,焦的,糊的。 废丹。 第五十七枚废丹。 凌墨盯着那坨黑乎乎的东西,右眼里那点火暗了暗。他把废丹扔进旁边的木桶里,桶里已经堆了小半桶,黑乎乎的一坨一坨,像一堆烧焦的屎。他盯着那堆废丹,盯了片刻,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第五十七次。”他喃喃,声音从面具底下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股子自嘲,“柯师姐说的没错,炼丹这事,还真不是人干的。”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从石头上跳下来,脚刚落地,膝盖一软,差点跪下。他扶着石头站稳,喘了几口粗气,感觉丹田里那团气旋都转得慢了,像累了,像乏了,像被他折腾得没了脾气。 他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灌进嘴里。水是泛红的,带着铁锈味,顺着喉咙往下走,凉丝丝的。他咽下去,闭上眼,感受那股凉意在体内散开。丹田里的气旋跳了跳,又转起来了,比刚才快了些,有力了些。 他睁开眼,盯着水缸里自己那张倒影——黑银面具,面具上的银丝纹路在水光里泛着幽幽的光,面具底下,左眼眶里,血月静静地停着,不烫也不跳,像在睡觉。 他伸手摸了摸左眼,手指触到面具,冰凉。他缩回手,转身,走到药田边,蹲下,开始拔草。 手指抠进泥里,一根一根拔,指甲缝里塞满黑泥。他拔着拔着,脑子里转着那些炼丹的法门——火候,药性,灵气注入的时机,神识控制的精度。每一个环节他都背得滚瓜烂熟,可一到实际操作,就出岔子。不是火候过了,就是药性相冲,不是灵气注入太猛,就是神识控制太弱。 “还差得远。”他喃喃,把手里的草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泥,“照这速度,猴年马月才能炼出仙丹?”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那片暗红的天。那是陵村的方向。父亲站在村口,挥着那只细瘦的手臂,朝他挥手。张小满那两颗头一齐望着他,嘴里喊着“等你回来”。老村长拄着拐杖,三尺长的手臂抬起来,也朝他挥。 他攥紧拳头,攥得骨节泛白。 “得加把劲。”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得快点。” 他站起身,正要往石头上爬,突然听见远处传来破空声。 他抬起头,眯起右眼往天上看。几道光影从远处飞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大。领头的那道,是青色的飞舟,舟身修长,船头站着一个人—— 不是方汐桐。 第四十三章 暗流涌动(三) 是个男的,穿一身深蓝色的内门弟子袍,袍角绣着银丝云纹,腰间挂着一块白玉牌,牌上刻着“内门”两个字。他生得高大,肩宽背阔,方脸膛,浓眉大眼,鼻直口方,下巴上有一道疤,从嘴角一直划到耳根,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他站在船头,双手背在身后,目光直视前方,像一座铁塔,像一尊门神。... 他身后还站着几个人——凌墨认出来了。 李静。侯三。赵虎。 还有两个生面孔,都是外门弟子,一男一女,穿着灰白色袍子,站在船尾,低着头,像两根木头。 凌墨盯着那艘飞舟,右眼里那点火暗了暗。他站起身,把手里的泥在裤腿上擦了擦,站在药田边,等着。 飞舟落下来,落在竹舍前的空地上,“砰”的一声,地面震了震,震得旁边的竹叶簌簌往下落。那个方脸膛的内门弟子从船上跃下来,脚尖点地,稳稳站住。他走到凌墨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那张面具上停了停,又移开,落在他腰间那块青色玉牌上。他开口,声音粗声粗气的,像从缸里发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命令味儿: “你就是凌师弟?” 凌墨拱手行礼:“是的。” 那内门弟子点头,下巴那道上疤跟着动了动,像蜈蚣在爬。他开口,声音还是那么粗,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钉子钉在地上: “我是马健民。方师姐、柯琳师妹在九幽洞府遇到麻烦,宗门令我等前去支援。你与我一同前去。” 凌墨右眼猛地瞪大,瞳孔缩成针尖。他往前跨了一步,盯着马健民那张方脸,声音从面具底下冲出来,带着一股子急切,急切得像要烧起来:“柯琳师姐怎么了?” 马健民抬手,往下压了压,像赶走一只苍蝇。他开口,声音还是那么粗,可语气缓了些,像在安抚一个炸毛的猫:“详细路上再说。你现在马上跟我出发。” 话毕,他右手一抬,一股灵气从掌心涌出来,托住凌墨的腰,把他从地上提起来,往飞舟上送。凌墨脚刚离地,身子一轻,像被人拎着后领提起来,那感觉不舒服,像一只被人掐住脖子的鸡。 他挣扎了一下,扭头往竹舍方向看,张嘴想喊“我还没向柯师兄告别”——可话刚出口,就被李静的声音切断了。 “方师姐还等着我们呢,磨磨唧唧的做撒?” 那声音尖细尖细的,像指甲刮过铁锅,又利又刺耳。凌墨转头,看见李静站在船尾,双手抱在胸前,斜着眼看他,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笑冷得像腊月的霜,像看一只不知死活闯进笼子里的老鼠。 凌墨刚踏上舟板,脚还没站稳,飞舟就猛地一颤,启动了。他身子一晃,往前栽了一步,手忙脚乱地抓住船沿,指节泛白。风从耳边灌进来,呼呼响,吹得他衣襟翻飞,面具底下的伤疤被风吹得发凉。 他站稳了,转过身,想说什么—— 马健民站在船头,背对着他,开口,声音从风里飘过来,粗声粗气的,可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等到了再说。现在时间紧急。” 凌墨盯着他的背影,盯着那道从嘴角划到耳根的疤,喉咙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他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攥紧船沿,右眼盯着船外那片越来越远的药园峰。 侯三从旁边凑过来,蹲在船板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仰着头看凌墨。他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那笑阴恻恻的,像毒蛇吐信。他开口,声音尖细尖细的,像老鼠叫,可每个字都像在往人心里扎刺: “放心。此次支援任务是宗门亲定的,不是马师兄强制凌师弟的。” 他把“强制”两个字咬得特别重,重得像在撇清什么,又像在暗示什么。他的眼珠子在凌墨身上转来转去,从面具转到玉牌,从玉牌转到储物袋,又从储物袋转回面具,像一条狗在打量一块骨头,掂量着从哪儿下嘴。 李静站在旁边,双手还抱在胸前,斜着眼看凌墨,嘴角那丝笑一直没散。她开口,声音冷冷的,像泼出去的一盆冰水,每个字都带着冰碴子: “不晓得宗门看上他那点,非要带上一个拖后腿的。” 她把“拖后腿”三个字咬得特别重,重得像在吐一口痰,“呸”的一声,又响又臭。她的目光从凌墨脸上扫过,像扫过一坨狗屎,多看一眼都嫌脏。 赵虎站在她身后,“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从他那个大肚子里滚出来,闷闷的,像从缸里冒出来的气泡。他盯着凌墨,像盯一只待宰的猪,目光里带着几分残忍的兴奋,还有几分“你小子也有今天”的痛快。 凌墨听得出,李静这是在骂他会拖他们的后腿。那些话像针,一根一根往他耳朵里扎,扎得耳膜生疼。他攥紧船沿,攥得指节发白,指甲抠进木头里,抠出几道白印子。可他没吭声,只是把目光从李静脸上移开,投向船头的马健民。 马健民没回头,可他知道凌墨在看他。他开口,声音从风里飘过来,粗声粗气的,可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像在背书: “方师姐传信回宗门,他们在九幽洞府碰到魔物。宗门特令我等速速赶去支援。”他顿了顿,声音缓了缓,像在安抚什么,“凌师弟放心,柯琳师妹没事,有方师姐护着呢。” 凌墨盯着他的背影,盯着那道疤,盯了片刻,开口,声音从面具底下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股子压着的东西——说不清是感激还是别的什么:“多谢师兄。” 马健民没答话,只是摆了摆手,像赶走一只苍蝇。 飞舟越飞越快,风在耳边呼啸,像刀子刮脸。凌墨转头,往船外看——药园峰已经看不见了,那片暗红的天空下,只有连绵的山峦和翻滚的云层。山峦灰扑扑的,像一堆堆坟头;云层暗红暗红的,像凝固的血浆,压在头顶,压得人心口发闷。 他盯着那片天,右眼里那点火烧了烧。他想起柯琳走之前说的那句话——“早去早回。”他攥紧拳头,攥得骨节“咯咯”响。 侯三还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嘴角那丝笑一直没散。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舔得嘴唇发红发亮。他开口,声音低低的,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可每个字都像毒蛇的信子,在凌墨脸上舔过: “凌师弟,九幽洞府可是个好地方。听说里头宝贝多得很。你运气好,能跟着沾沾光。” 他把“沾沾光”三个字咬得特别轻,轻得像羽毛,可那轻底下,藏着刀子。 凌墨低头盯着他,盯着他那张猴脸,盯着他那双骨碌碌转的眼珠子,盯着他那条还沾着唾液的舌头。他没答话,只是把目光移开,投向远方。 飞舟已经飞离了宗门范围。底下是一片荒野,灰扑扑的,寸草不生,只有光秃秃的石头和干裂的泥土。风从地面卷起来,卷起一阵阵沙尘,打在舟身上,“噼噼啪啪”响,像有人在敲鼓。 侯三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过身,朝李静走去。他走到她身边,站定,两人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得意,有兴奋,有压抑不住的恶毒。 侯三的嘴角往上翘了翘,翘成一个弧度,像一把弯刀。李静的嘴角也往上翘了翘,翘成同样的弧度,像另一把弯刀。两把弯刀在风中碰了碰,发出无声的脆响。 赵虎站在他们身后,咧着嘴,露出满口黄牙,那笑从嘴角扯开,扯到脸上,扯到眼睛里,扯得那张横肉脸都变了形。他伸出那只蒲扇大的手,在侯三肩膀上拍了拍,拍得“啪啪”响,像在拍一个立了功的狗。 飞舟继续往前飞,越飞越快,越飞越远。风在耳边呼啸,云在脚下翻涌,山峦在身后退去。凌墨站在船尾,攥着船沿,右眼盯着前方那片越来越暗的天,左眼面具底下,血月静静地停着,不烫也不跳,像在沉睡。 可它没睡。 它只是在等。 等该醒的时候。 侯三从怀里摸出一个酒壶,拔开塞子,灌了一口。酒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船板上,“啪”的一声。他抹了把嘴,“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在风里飘散,像夜枭的叫声,在荒野上空回荡,一遍,又一遍。 第四十四 坠入魔渊(一) 幽暗的夜空像一口倒扣的铁锅,压得人喘不过气。繁星点点,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眨动,冷漠地注视着底下那片被诅咒的土地。飞船如流星般划过夜空,舟身拖出一道长长的青色光尾,在夜幕上划开一道口子,又很快被黑暗吞没。... 凌墨站在船尾,攥着船沿,右眼往下看。 风从耳边灌进来,呼呼响,吹得他衣襟翻飞,面具底下的伤疤被吹得发凉。底下是一片黑黢黢的荒野,山峦起伏,沟壑纵横,像一张被揉皱的脸。他盯着那些山峦的轮廓,右眼猛地一缩—— 那是陵村的方向。 他认出来了。那座歪歪斜斜的山,那片干涸的河床,那条通往村口的土路——虽然从高空看下去,一切都变了样,可那地形,他从小走到大,闭着眼都能认出来。他喉咙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攥紧船沿的手指又紧了几分,指甲抠进木头里,抠出几道白印子。 父亲还好吗?张小满那两颗头还在吗?李嫂背上的小手又长大了没有?老村长那些兽角有没有更多?村里那些畸形的身体,那些扭曲的、不像人的身体,他们还在等他吗? 飞船很快从陵村上空掠过。他猛地转头,往后望去——那片熟悉的土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变成一个黑点,被夜色吞没。他伸着脖子,右眼瞪得溜圆,像要把那片土地刻进眼珠子里,可什么都看不清了,只有一片漆黑,和漆黑里偶尔闪过的几点磷火。 “父亲……”他喃喃,声音轻得像风,从面具底下飘出来,散在夜空里,“小满……你们等着。快了。就快了。” 他攥紧拳头,指甲抠进掌心。 马健民站在船头,背着手,目光直视前方。他那张方脸在星光下泛着青白的光,下巴上那道疤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一动不动的。他突然开口,声音粗声粗气的,从风里劈过来,像一斧子砍在木头上: “前面就快到了。那地方魔气弥漫,大家注意。” 他把“魔气”两个字咬得很重,重得像在警告什么,又像在暗示什么。 李静站在船中间,双手抱在胸前,斜着眼看凌墨。她嘴角那丝笑一直没散,从登船到现在,那笑就像长在她脸上一样,焊死了,撕都撕不下来。此刻听到马健民的话,她嘴角那丝笑又深了些,深得像刀子在脸上划开的口子。她与侯三对视一眼,那一眼里,有压抑不住的得意,得意得像要飞起来。 侯三蹲在船尾的暗处,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像一条蜷着身子等猎物上钩的狗。他听到“快到了”三个字,嘴角往上翘了翘,翘成一个弧度,像一把弯刀。他的眼珠子在黑暗中骨碌碌转,转得像两颗烧红的炭,转得眼眶都泛红了。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舔得嘴唇发红发亮,像刚喝过血。 赵虎站在李静身后,腆着个大肚子,两只手叉在腰上,手指头在腰带上一敲一敲的,像在敲鼓。他听到“快到了”,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嘴角扯开,露出满口黄牙。那笑从嘴角扯开,扯到脸上,扯到眼睛里,扯得那张横肉脸都变了形,像一张被揉皱的草纸。 三人的嘴角,在黑暗中同时上扬,扬得高高的,高得像要把天戳个窟窿。他们心中的得意,像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冒得胸口都发胀,胀得像要炸开。可他们脸上,却保持着冷静——李静把笑收成一条线,侯三把脸埋进臂弯里,赵虎把嘴闭上,只留一道缝。 那冷静,假得像纸糊的面具,一捅就破。 马健民的话还没说完,飞船周边的空气就开始变了。 一丝丝黑气从地面升起来,像无数条蛇从地底钻出来,扭动着,缠绕着,往空中爬。那些黑气越来越浓,越来越密,从一丝丝变成一缕缕,从一缕缕变成一股股,从一股股变成一片片,最后像一堵墙,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把飞船裹在中间。 魔气。 那魔气浓得像墨汁,像沥青,像凝固的血浆。它翻涌着,翻滚着,像一锅烧开的毒水,咕嘟咕嘟冒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的气味,像死老鼠,像烂肉,像坟墓里挖出来的东西,熏得人想吐。飞船上的灵石光芒在黑气中挣扎,一明一暗,像快要熄灭的烛火,像溺水的人伸出来的手。 凌墨吸了一口那气味,胃里一阵翻涌,酸水涌到喉咙口,他咬着牙咽回去。他盯着那些翻涌的魔气,右眼眯起来——这些魔气,和他左眼眶里血月散发出来的气息,有几分相似,可又不同。血月的气息是腥甜的,像铁锈,像血;这些魔气是腥臭的,像腐烂的尸体,像化脓的伤口。 飞船停在魔气中,像一叶孤舟漂在黑色的海洋上,四周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浓得化不开的黑。灵石的光芒只能照亮船内三尺,三尺之外,就是深渊。 马健民站在船头,转过身,目光扫过船上所有人。他开口,声音还是那么粗声粗气的,可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砸得“砰砰”响: “大家分开来找一下,看能不能找到方师姐她们的踪迹。” 凌墨站在船的中部,右眼盯着四周翻涌的魔气,心里那股疑心越来越重。他感觉此地魔气浓郁得吓人,可这地方——离陵村并不远。他记得小时候,父亲带他去山上砍柴,站在最高的那道山梁上,能看见方圆百里的地形。这片区域,他闭着眼都能走出来。 可方师姐她们,怎么会跑到这儿来?九幽洞府,怎么会在这个地方? 他心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这些念头,嘴唇动了动,想开口问马师兄,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李静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扫过侯三那双骨碌碌转的眼珠子,扫过赵虎那张横肉堆叠的脸,心知:自己开口,定会招来李静等人的嘲笑,还会引起马师兄的不快。 他闭上嘴,把那些疑问咽回肚子里,咽得喉咙发疼。 马健民站在船头,转过身,目光落在凌墨身上。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开口,声音粗声粗气的,可语气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关照”,像大人叮嘱小孩,像主人吩咐奴才: “凌师弟,你修为较低,不要离我太远。这儿魔气很重。” 凌墨拱手行礼,声音从面具底下闷闷地传出来:“好的,马师兄。” 李静和赵虎对视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猫看见老鼠走进了死角,像猎人看见猎物踩上了陷阱。两人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一左一右,走到凌墨身后侧方,挡住了他往后看的视线,也挡住了他往两边走的退路。 李静开口,声音轻轻的,像在哄小孩,可每个字都像刀子,又利又毒:“凌师弟可要跟紧马师兄哦。可不要给我们添乱啊。” 她把“添乱”两个字咬得特别重,重得像在吐一口痰,“呸”的一声,又响又臭。她的身子微微侧着,故意把腰肢扭出一个弧度,那朵绣在袍角的粉莲在她腰侧晃来晃去,像一条蛇在扭。 赵虎站在另一侧,两手叉腰,腆着大肚子,俯视着凌墨,像俯视一只蚂蚁。他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开口,声音粗声粗气的,像从缸里发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阴阳怪气: “还是马师兄最好,会照顾师弟们。” 他把“照顾”两个字咬得特别重,重得像在说反话,重得像在讽刺什么。他的目光从凌墨身上移到马健民身上,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很大,像在磕头,像在拍马屁。 马健民摆了摆手,像赶走两只苍蝇。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四周翻涌的魔气,开口,声音粗声粗气的,可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不耐烦:“不要讲了。快点找人吧!” 李静与赵虎对视一眼。那一眼里,有火花在闪,有暗号在传。两人的嘴唇都没动,可那一眼,说了千言万语—— “侯三还没搞好?” “快了。等着。” 李静嘴角那丝笑又深了些,深得像刀口。她把目光从赵虎脸上移开,投向前方那片翻涌的魔气,心中默念:侯三,快点。别让老娘等急了。 侯三一个人摸到船尾。 他走得很轻,像猫踩着肉垫,脚尖点地,没发出一丝声响。他蹲下来,蹲在船尾最暗的角落,背对着众人,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个人偶傀儡。 那人偶只有巴掌大,可做得精致极了——月白色的内门弟子袍带着血渍,袍角绣着银丝云纹,腰间系着翠色玉带,头上扎着两个小辫子,辫梢系着红绳。那张脸,圆圆的,白净细腻,大眼睛,小嘴巴,嘴角微微上翘,像永远在笑。 像极了柯琳。 九分像。不,十分像。在那魔气弥漫的黑暗中,在那模模糊糊的视线里,就是柯琳本人。 侯三盯着那个人偶,嘴角扯出一丝笑,那笑阴恻恻的,像毒蛇吐信。他从怀里又摸出一张符箓——飞行符,巴掌大,黄纸朱砂,符纹弯弯曲曲,像蚯蚓在爬。他把符箓往人偶背上一贴,符箓贴在布面上,“啪”的一声轻响,朱砂亮了亮,又暗下去。 他盯着那个人偶,喉咙里滚出一声笑。那笑声压得极低,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又尖又细,像老鼠叫,像夜枭笑,像什么东西在暗处磨牙: “好戏开场了。咈咈……咈咈……” 他双手掐决,十根手指像十条蛇,在胸前扭动、缠绕、交叉、分开。指尖上有黑光在闪,那黑光细得像头发丝,从他指尖渗出来,在空中织成一张网,罩在人偶身上。他结印的速度越来越快,手指快得像在飞,快得像有十只蝴蝶在指尖跳舞。 最后一指——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凝聚着一点黑光,那黑光浓得像墨汁,像黑洞,像能吞噬一切的光。他一指点在人偶背上的符箓上。 “嗡——” 符箓猛地一亮,那亮光刺眼,像闪电在黑暗中劈开一道口子。人偶浑身一颤,像活过来一样,四肢动了动,头转了转,然后——从侯三掌心飞起来,悬在半空,转了一圈,猛地往船下冲去。 侯三趴到船沿,往下看。那个人偶在魔气中飞驰,月白色的袍子在黑气中格外显眼,像一朵白花落在墨池里。他盯着那朵白花,嘴角那丝笑扯得更开了,扯到耳朵根,扯得那张猴脸都变了形。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过身,朝李静和赵虎使了个眼色。 那眼色,像猎人扣下扳机前最后的确认——准备好了吗?准备好了。动手。 李静和赵虎收到那个眼色,同时转过头,往船下看。李静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里映出那朵在魔气中飞驰的白花。她伸出手,指着船下,声音尖细尖细的,像指甲刮过铁锅,带着一股子恰到好处的“惊喜”: “马师兄!快看!船下有人!” 赵虎也凑过来,腆着大肚子,趴在船沿上,眯着眼往下看。他“咦”了一声,那声“咦”拖得老长,像在辨认什么,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猛地一拍大腿,拍得“啪”一声响,开口,声音粗声粗气的,可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恍然大悟”的劲儿: “快看!那是不是方师姐她们!” 凌墨听到“方师姐”三个字,心头一跳。他猛地转过身,往船下看。 那一眼,他的血都冻住了。 魔气翻涌的黑暗中,一个月白色的身影在飞驰。那身影不大,在漫天的黑气中像一粒米,像一颗豆,像一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可那身形——那纤细的腰肢,那扎着两个小辫子的脑袋,那辫梢上在风中飘荡的红绳—— 凌墨右眼猛地瞪大,瞳孔缩成针尖。他浑身的血从冻住变成沸腾,从脚底烧到头顶,烧得他浑身发烫,烧得他眼眶发酸。他往前扑了一步,手抓着船沿,指甲抠进木头里,嘴里发出一声嘶吼,那嘶吼从面具底下冲出来,像受伤的野兽在叫: “师姐——师姐——!” 第四十五 坠入魔渊(二) 马健民站在船头,眯着眼往下看。他盯着那朵在魔气中飞驰的白花,下巴上那道疤动了动,像蜈蚣在爬。他开口,声音还是那么粗声粗气的,可语气里带着几分“将信将疑”:... “凌师弟,你没看花眼吧?你确定那是柯师妹?” 凌墨猛地转头,盯着马健民,右眼里那点火在烧,烧得发烫,烧得像要溢出来。他开口,声音急切得像要炸开,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血丝: “马师兄!那就是柯师姐!我认得她的衣服!认得她的辫子!认得她的……” 他话没说完,那个白点突然往下一沉,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往地面那片满是魔气的山谷里跌去。凌墨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扑到船沿,半个身子探出去,伸着手,像要去抓那个越来越小的白点,嘴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 “师姐——!师姐——!” 那喊声在魔气中回荡,撞在四周的黑暗上,弹回来,又撞出去,一遍一遍,像困兽在笼子里撞墙。 李静站在他身后,盯着他那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的样子,心中那朵花开了。那花开得灿烂极了,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蘸着蜜,每一片都涂着毒。她心中可为是开心得如同花儿一样,那花在她胸腔里绽放,花瓣撑得肋骨都发疼,花蕊痒得她想笑出声来。她咬着嘴唇,咬得嘴唇发白,硬是把那笑压下去,压成一条线,压在嘴角,压在眼角,压在每一根眉毛上。 她脸上,却显得很镇定。那镇定,假得像纸糊的灯笼,一捅就破,可在魔气的昏暗光线下,没人看得清。她开口,声音轻轻的,像在安慰一个受惊的孩子,可每个字都像针,往凌墨心尖上扎: “凌师弟不要喊了。可能是你看错了。” 她把“看错了”三个字咬得特别轻,轻得像羽毛,可那轻底下,藏着刀子。 凌墨没理她。他盯着那个越来越小的白点,盯着它往那片满是魔气的山谷里坠,像一片落叶,像一只折翼的鸟,像一颗坠落的流星。他转头,盯着马健民,右眼里那点火烧得发红,烧得像要滴血。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可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船板上: “马师兄!我们飞下去看看!” 马健民盯着他,盯着他那只烧得发红的右眼,盯着他脸上那张在魔气中泛着幽光的面具,盯着他攥得指节泛白的手。他开口,声音还是那么粗声粗气的,可每个字都像石头,一块一块往凌墨身上砸,砸得他喘不过气: “下面全是魔气,很是危险。你都没确定是柯师妹,在说我们是过来支援的——”他顿了顿,声音缓了缓,像在斟酌什么,又像在给什么东西盖棺定论,“我看,如果真是柯师妹,掉进魔渊也凶多吉少。而且看那掉落的样子,身上定是受了极重的伤。” 他把“凶多吉少”和“极重的伤”几个字咬得特别重,重得像在念悼词,重得像在提前宣判死刑。他的目光从凌墨脸上移开,投向那片翻涌的魔气,像在欣赏一幅画,像在观看一场与他无关的戏。 凌墨盯着他,盯着他那张冷漠的方脸,盯着他下巴上那道一动不动的疤,盯着他那双投向远方的、没有半点波澜的眼睛。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裂开——像冰面被锤子砸了一下,裂纹从中心往外扩散,密密麻麻,像蜘蛛网。 那个白点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快要被魔气吞没了。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像一颗快要沉入海底的星。 就在凌墨绝望的那一刻—— 从那个白点的方向,传来一声喊叫。 那声音穿过翻涌的魔气,穿过浓稠的黑暗,穿过呼呼的风声,钻进他耳朵里。那声音细细的,弱弱的,像风中的游丝,像快要熄灭的烛火,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每个字都像针,扎在他心尖上: “凌师弟——救我——” 凌墨浑身的血都炸了。 那个声音——他听了多少遍了?在药田里,她喊“凌师弟,起床了”;在竹舍前,她喊“凌师弟,吃饭了”;在大石上,她喊“凌师弟,看好了”;在竹林里,她喊“凌师弟,快点呀”。那个声音,脆脆的,带着几分稚气,带着几分得意,带着几分“我是师姐你得听我的”的小霸道。 就是那个声音。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凌墨扑到船沿,整个上半身都探出去了,伸着手,像要去抓那个已经变成白点的身影。他转头,盯着马健民,右眼里那点火烧得像太阳,烧得像要把他自己烧成灰。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可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船板上,钉在马健民脸上: “马师兄!快!快!那就是柯师姐!那就是柯师姐的声音!” 李静站在旁边,嘴角抽搐了一下。 那抽搐只持续了一眨眼的工夫,就被她压下去了。她咬着嘴唇,咬得嘴唇发白,咬得嘴唇上渗出血丝。她心中那朵花已经开到了极致,花瓣撑得她胸腔都要炸了,花蕊痒得她浑身都在抖。她心道:侯三做戏做得还真逼真,连声音都模仿得惟妙惟肖。这狗东西,平时看他尖嘴猴腮的,没想到还有这本事。回去得好好赏他。 她脸上,依然镇定得像一潭死水。 马健民盯着凌墨,盯着他那副快要从船上跳下去的样子,盯着他那只烧得发红的右眼,盯着他那张在魔气中扭曲的面具。他开口,声音还是那么粗声粗气的,可每个字都像冰,一块一块往凌墨头上浇: “不是马师兄不救。下面魔气浓郁,飞船下去,众师兄弟会有危险。”他顿了顿,声音缓了缓,像在给什么东西裹上糖衣,“此事要从长计议,不能操之过急。我能理解凌师弟解救同门的心情。” 他把“理解”两个字咬得特别重,重得像在施舍,重得像在打发叫花子。他的目光从凌墨脸上移开,投向远方,像在思考什么重大问题,像在做什么重大决策。 凌墨盯着他,盯着他那张伪善的方脸,盯着他那道装腔作势的疤,心里那股火从胸腔烧到喉咙,从喉咙烧到眼眶,烧得他视线都模糊了。他攥紧拳头,指甲抠进掌心,抠出血来。 李静站在他身后,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他,嘴角那丝笑又浮上来了。她开口,声音轻轻的,像在抛出一根骨头,看狗去捡: “凌师弟要不——自己去?我们在这等着凌师弟。” 她把“等着”两个字咬得特别轻,轻得像在说“一路走好”,轻得像在说“永别了”。 凌墨猛地转头,瞪着她。 那双眼睛——一只完好的右眼,一只被面具遮住的左眼。那只右眼里,有火在烧,有血在涌,有恨在长。那火从瞳孔里烧出来,烧得她脸上发烫,烧得她往后退了半步。可那半步,她很快就收回来了,重新站稳,下巴仰得更高,嘴角那丝笑扯得更开。 凌墨盯着她,盯了片刻,扭头,最后看了一眼马健民。 马健民站在船头,背对着他,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凌墨盯着那个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裂开了。他心知:这马师兄跟李静就是一伙的。说什么来支援方师姐、柯琳,跟本就是来落井下石、看热闹的。那有什么宗门师兄情谊?那有什么同门之谊?全他妈是狗屁!全他妈是演戏!从登船那一刻起,这就是一个局。一个专门为他设的局。 想到这里,他不由怒由心生。那怒从丹田里烧起来,烧过气旋,烧过经脉,烧过胸口,烧到喉咙。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声—— “哼!” 那声“哼”像炸雷,在船上炸开,震得船板都颤了颤。李静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赵虎往后退了一步,侯三从船尾探出头来。 凌墨纵身一跃,从船上跳下去,向那白点飞去。 他的身影在魔气中划出一道弧线,像一颗坠落的流星,像一只扑火的飞蛾,像一柄出鞘的刀。月白色的外袍在风中翻飞,脸上的黑银面具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面具底下的左眼眶里,血月猛地跳了一下。 马健民猛地转身,伸出手,装模作样地喊了一声:“凌师弟!你这是做撒!” 那声音里,没有半点着急,没有半点担忧,只有做给别人看的“姿态”。他的手伸在半空,像要抓住什么,可那手指,连弯都没弯一下。 李静站在船边,往下看,盯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嘴角那丝笑终于压不住了。她从嘴角扯出一个弧度,那弧度从嘴角扯开,扯到脸上,扯到眼睛里,扯得整张脸都亮了。她开口,声音还是轻轻的,可每个字都像蜜,甜得发腻,甜得让人想吐: “凌师弟真是艺高人胆大呢。” 她把“艺高人胆大”五个字拖得老长,每个字都像在嘴里含化了才吐出来,甜得发腻,腻得人心头发慌。 侯三从船尾走过来。他走得不紧不慢,像逛集市,像看戏。他走到船边,往下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盯着李静和赵虎,嘴角那丝笑扯到了耳朵根。他开口,声音尖细尖细的,像老鼠叫,可每个字都像刀,又利又毒: “还不动手?” 李静和赵虎同时收了笑。那收,不是慢慢收,是像被人一巴掌扇在脸上,“啪”的一声,笑就飞了。三人的目光在空中撞在一起,撞出火花,撞出毒液,撞出压抑了整整一路的杀意。 李静抬手,运转全身灵气。灵气从丹田里涌出来,顺着经脉往上冲,冲进手臂,冲进手指,冲进掌心。她的掌心亮起来,亮出一团青色的光,那光在魔气中挣扎,一明一暗,像鬼火。 赵虎也抬手,那只蒲扇大的手掌上,凝聚着一团土黄色的光,那光厚重、沉闷,像一块石头,像一座山。 侯三也抬手,他那只瘦骨嶙峋的手掌上,凝聚着一团漆黑的光,那光浓得像墨汁,像沥青,像凝固的血浆,和四周的魔气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魔气,哪是他的灵气。 三股灵劲,三道光芒,在三人的掌心凝聚、翻涌、膨胀。 三人对视一眼。 那一眼里,有压抑了太久的恶毒,有憋了太久的痛快,有等了太久的兴奋。 “动手。”侯三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三掌齐出。 三股灵劲从三人掌心射出,像三条毒蛇,从船上窜出去,撕开魔气,撕开黑暗,撕开风声,直直地撞在凌墨的后背上。 “轰——!” 一声闷响,像炸雷在魔渊中炸开,震得四周的魔气都翻涌起来,像煮沸的水,像发狂的兽。 凌墨的身体在半空中猛地一弓,像一只被踩断脊梁的虾。他嘴里喷出一口鲜血,那血在空中散开,像一朵暗红的花,像一片破碎的霞,像一颗坠落的流星。那血花在魔气中飘了飘,被黑气吞没,连痕迹都没留下。 他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像折了翼的鸟,像被射中的猎物,往下跌落。风声在耳边呼啸,魔气在四周翻涌,黑暗在脚下张开大口,等着吞没他。 他艰难地转过头,往上望去。 船上那几道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像几个黑点,像几只蚂蚁,像几粒尘埃。可他看清了他们的脸——李静在笑,赵虎在笑,侯三在笑。三张脸,三种笑,可那笑底下,是同一种东西——恶毒,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恶毒。 他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涌上来第二口血。那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暗红。他咽下那口血,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那两个字从面具底下冲出来,带着血丝,带着恨意,带着从骨头里烧出来的火: “你们……” 李静站在船边,低头看着他,看着他在魔气中挣扎、坠落、变小。她嘴角那丝笑终于不用压了,终于可以放肆地、畅快淋漓地、从心底里笑出来了。那笑从嘴角扯开,扯到脸上,扯到眼睛里,扯得整张脸都亮了,亮得像一盏灯,亮得像一把火。她开口,声音脆脆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在夸一朵花真好看,可每个字都像毒箭,往凌墨心口上射: “凌师弟一路走好。哈哈哈——!” 第四十六 坠入魔渊(三) 那笑声从她嘴里冲出来,尖细尖细的,像指甲刮过铁锅,像杀鸡时鸡叫出来的最后一声。那笑声在魔气中回荡,撞在四周的黑暗上,弹回来,又撞出去,一遍一遍,像夜枭在叫,像野狗在嚎。... 赵虎也笑了。他那张横肉脸笑得变了形,眼睛眯成两条缝,嘴巴张得老大,露出满口黄牙,喉咙里滚出“哈哈哈”的笑声,那笑声粗声粗气的,像从缸里发出来的,震得他那个大肚子一颤一颤的,像一坨发面在案板上抖。 侯三也笑了。他那张猴脸笑得皱成一团,眼珠子在眼眶里骨碌碌转,转得像两颗陀螺,舌头伸出来,舔着嘴唇,舔得嘴唇发红发亮。他的笑声尖细尖细的,像老鼠叫,像蛇吐信,像什么东西在暗处磨牙,“咈咈……咈咈……”,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尖又利,像刀子刮骨头。 三人的笑声在魔渊上空回荡,交织在一起,像一曲地狱的合唱,像一场恶鬼的狂欢。 马健民站在船头,背着手,像没看见一样。他盯着远处那片翻涌的魔气,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弧度,那弧度很小,小得像刀口,像裂缝。他从喉咙里滚出一声笑,那笑声很轻,轻得像叹息,像风吹过枯叶,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愚蠢之人。” 他把“愚蠢”两个字咬得特别重,重得像在吐一口痰,“呸”的一声,又响又臭。他的目光从凌墨坠落的方向收回来,投向李静,在她身上停了停,从她的脸滑到脖子,从脖子滑到胸口,从胸口滑到腰肢,从腰肢滑到裙摆上那朵粉莲,停住。 凌墨的身影完全跌入魔渊,被黑暗吞没,像一颗石子沉入海底,像一片落叶被风卷走,像一盏灯被黑暗掐灭。 李静的笑声慢慢停下来。她站在船边,低头盯着那片吞没凌墨的黑暗,胸口还在起伏,呼吸还没平复,脸上还残留着笑过的红晕。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才把那口气喘匀。 赵虎也停了笑,抹了把嘴角笑出来的口水,在裤腿上擦了擦,两只手叉回腰上,腆着大肚子,盯着那片魔渊,像盯着一块被处理掉的垃圾。 侯三蹲回船板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盯着那片魔渊,“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短促,像狗打了个喷嚏。 马健民转过身,目光从李静身上收回来,扫过三人,开口,声音粗声粗气的,可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事成之后”的轻松: “你们倒是给他选了个好地方。” 侯三抬起头,仰着脸看马健民,那张猴脸上,笑又堆起来了。他开口,声音尖细尖细的,像在炫耀什么宝贝,像在邀什么功: “这汉陵城,多年前被一颗天外陨石砸中。从此这里就魔气熏天,无人敢靠近。连修行之人靠近,都会被魔气吞噬,变成僵尸一样的行尸走肉。” 他把“行尸走肉”四个字咬得特别重,重得像在给什么东西盖棺定论,重得像在念悼词。他的眼珠子在马健民脸上转了转,又转回李静脸上,像一条摇着尾巴等赏的狗。 李静“嗤”地笑出声来,那笑声从鼻子里喷出来,带着一股子轻蔑,带着一股子痛快。她开口,声音脆脆的,像在说什么好玩的笑话,像在讲什么有趣的故事: “行尸走肉?那不是正适合那小子?哈哈——” 她把“正适合”三个字咬得特别重,重得像在施舍,重得像在打发叫花子。她的笑声又响起来,这次笑得更放肆,更畅快,更肆无忌惮,笑得前仰后合,笑得腰都弯下去了,笑得那朵绣在袍角的粉莲在她腰侧乱颤。 她笑着笑着,腰肢扭动起来,那弧度很大,像风吹柳枝,像蛇在爬行。她身上那件灰白色的外门弟子袍被她的动作扯得紧绷绷的,贴在她身上,勾勒出腰肢的纤细和胸口的饱满。她的身子在笑声中颤抖,每一寸颤抖都像在跳舞,每一寸颤抖都像在勾引。 马健民的目光停留在李静身上。 他盯着她那张笑得花枝乱颤的脸,盯着她那双笑得眯成缝的眼睛,盯着她那在笑声中上下起伏的胸口,盯着她那在扭动中左右摇摆的腰肢,盯着她那在裙摆下若隐若现的腿。他心道:样貌平平,可这身材——确实不赖。腰细得能掐断,胸挺得像两只白鸽,屁股翘得像两座小山。不枉我跑这一趟。 他的目光从她身上慢慢扫过,像一条蛇在她皮肤上爬,凉丝丝的,黏糊糊的,留下一道湿痕。他嘴角扯出一丝笑,那笑很淡,淡得像刀锋上的光,可那笑底下,藏着的东西——赤裸裸的,下流的,像一只伸进别人衣襟里的手。 他开口,声音还是那么粗声粗气的,可语气里多了几分“事后”的慵懒,多了几分“得手”的满足:“好了。事以办妥,我们也该回了。” 他把“事以办妥”四个字咬得特别重,重得像在盖章,像在签字画押。 李静的笑声慢慢收住了。她直起腰,理了理被笑散了的鬓发,整了整被笑歪了的衣襟,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她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胸口的起伏还没完全停下来。她抬起头,目光和马健民的目光撞在一起。 那一撞,她看见了他眼睛里的东西。 那东西她太熟悉了——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是猎人看猎物的眼神,是猫看老鼠的眼神。那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脖子上,从脖子上滑到胸口上,从胸口上滑到腰肢上,从腰肢上滑到裙摆上,又从裙摆上滑回来,停在她胸口,像一只苍蝇落在馒头上的感觉。 她心里“咯噔”一下,可脸上,却浮起一层红晕。那红晕从耳根烧起来,烧到脸颊,烧到脖子,烧到胸口,烧得她整个人都像熟透的桃子,像刚出笼的包子,像三月里的桃花。她低下头,垂下眼,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阴影,嘴唇抿了抿,抿出一个弧度,那弧度不大,可那意思,谁都看得懂——娇羞。 那娇羞,假得像纸糊的花,像涂了漆的铁,像画在脸上的笑。可她演得太好了——睫毛颤了颤,像蝴蝶翅膀;脸颊红了红,像晚霞;嘴唇抿了抿,像在忍什么。她心道:这姓马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也好。搭上内门弟子这条线,以后在外门,谁还敢惹我? 马健民盯着她那副娇羞的样子,心道:淫货。还装羞。你那点心思,老子一眼就看穿了。想搭老子的线?行。老子也想搭搭你的线。他那道疤动了动,像蜈蚣在爬。他嘴角那丝笑深了些,深得像刀口,像裂缝。 李静慢慢收俭起笑声,那笑从她脸上褪去,像潮水退潮,露出底下的沙滩——光滑的、平整的、什么都没有的沙滩。她抬起头,目光从马健民脸上移开,投向那片魔渊。 那片魔渊已经恢复了平静。魔气还在翻涌,还在翻滚,还在咕嘟咕嘟冒泡,像一锅永远煮不熟的毒水。凌墨的身影早就看不见了,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像一粒沙沉入大海,像一滴水落进岩浆。 她盯着那片魔渊,盯了片刻,嘴角扯出一丝笑。那笑很淡,淡得像刀锋上的光,淡得像冬天里的霜。她开口,声音轻轻的,像在自言自语,像在念一首诗: “行了。该回去了。” 她转过身,往船中间走。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侯三。 侯三还蹲在船板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像一条等赏的狗。他仰着头看她,眼珠子骨碌碌转,嘴角那丝笑一直没散。 李静盯着他,盯了片刻,嘴角扯出一丝笑。那笑从嘴角扯开,扯到脸上,扯到眼睛里,扯得那双杏眼都弯成了月牙形。她开口,声音轻轻的,像在夸一条听话的狗: “侯师弟,这次做得好。师姐记着了。” 她把“记着了”三个字咬得特别轻,轻得像在抛出一根骨头,轻得像在许一个空头承诺。 侯三“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又尖又细,像老鼠叫。他开口,声音尖细尖细的,可每个字都像在舔什么甜的东西: “多谢师姐。师姐的赏,师弟等着。” 他把“等着”两个字咬得特别重,重得像在暗示什么,重得像在索要什么。他的眼珠子在李静身上转了一圈,从脸转到胸,从胸转到腰,从腰转到腿,又从腿转回脸上,像一条狗在打量一块肉,掂量着从哪儿下嘴。 李静没理他,转过身,走到船中间,靠着船沿站定。她双手抱在胸前,仰起头,看着那片幽暗的夜空。 繁星点点,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眨动,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飞船缓缓升起,调转方向,往来路飞去。舟身拖出一道青色的光尾,在夜幕上划开一道口子,又很快被黑暗吞没。魔气在身后渐渐散去,那片魔渊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变成一个黑点,被夜色吞没。 李静站在船边,低头盯着那片越来越远的黑暗,嘴角那丝笑还挂着,像焊死在脸上一样。 她想起凌墨从船上跳下去的那一刻,想起他在魔气中坠落的身影,想起他嘴里喷出来的那口血,想起他转过头来看她的那只眼睛——那只右眼里,有火在烧,有恨在长,有东西在发芽。 她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像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踩在一具尸体上,那尸体突然动了一下;像走在黑暗里,背后有什么东西在跟着她。她缩了缩脖子,把那感觉甩掉,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一个死人罢了。”她喃喃,声音轻得像风,“怕什么。” 她转过身,靠在船沿上,仰起头,看着那片幽暗的夜空。繁星点点,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眨动。 她闭上眼,不再看。 飞船在夜空中飞驰,越飞越快,越飞越远。身后的魔渊,已经看不见了。可那片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在爬,在苏醒。 魔渊深处,凌墨的身体在黑暗中坠落,像一颗石子沉入海底,像一片落叶被风卷走,像一盏灯被黑暗掐灭。血在他身后飘散,像一朵朵暗红的花,在魔气中绽放,又很快被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