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穿之我替人渣走正途》 第1章 古代白眼狼书生1 眼前的晕眩感尚未完全消散,陆与安强撑着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被围在一张油腻的木桌前,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汗味与劣质酒气。 “大!大!大!” “开了——开了” 骰盅揭开,一片哗然与惊叹。 有人拍桌大笑,有人懊恼跺脚,银钱哗啦啦被扫起的声音不断。 “恭喜陆兄,鸿运当头啊!” 两张熟悉的面孔同时凑近,脸上堆着如出一辙的热切笑容。 左边微胖的是李旺金,右边黑瘦些的是张志方,都是他在书院里“交好”的同窗。 “陆兄,你看,我就说你今日财运亨通!”张志方亲热的拍着他的肩膀,眼神却往桌上那堆散碎银钱上瞟。 “这才第一把,好运还在后头呢!”李旺金立即接话,胖脸上满是诚恳,“咱们乘胜追击!” 陆与安突然捂住额头,脸色发白:“我,我头晕的厉害,这里闷得难受。”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一把将赢来的银钱胡乱塞进怀里:“我得去透透气”。 “陆兄!”张志方急忙拉住他的手臂,“这才刚开始,哪有赢一局就走的道理?” 李旺金也堵住去路“是啊,现在运气正旺,可不能泄了气啊。” 陆与安心中冷笑,面色却更加苍白,他猛地甩开张志方的手,让张志方一个趔趄:“胸口堵得慌,让我出去透口气,一会便回来。” “陆兄!” 两人还想再拦,赌桌中间传来庄家高亢的嗓音:“买定离手,要开啦。” 两人本能地转头,被亮闪闪的银子和赌客的呼喊吸走了魂。 陆与安微微转身,顺着人潮涌动的缝隙,一溜烟退到了外圈。 一局又一局压下去,张志方和李旺金的目光死死盯住骰盅的起落,整个人都被翻飞的骰子与堆得高高的银钱牵着魂走。 直到短暂的空档,两人才忽然抬头,惊觉陆与安已经不见踪影。 此刻,隔了两条街的一个僻静巷子,陆与安靠着砖墙,缓缓放松全身,整合着脑海中这些不属于他的记忆。 他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到了原主的一生。 原主是农家的老来子,母亲怀孕时曾梦到麒麟踏云而来,所以自小备受宠爱。 出生后他爹揣着半袋粮食,特意去找邻村老童生赐名。 老童生捻着花白的胡须,沉吟半响:“陆与安,与人为善,平安顺遂。” 而他的两个哥哥,名字起的随意。 大哥叫陆大山,二哥叫陆大河,只是随口起的乡间称呼。 等原主三岁那年,一位游方道人路过讨水喝,看见小小的孩子在院子里跑跳,忽然抚掌笑道:“此子文曲星下凡,将来必有作为。” 就为这句话,他到了年纪就被送进学堂。 两个哥哥却早早扛起锄头,日复一日的在地里刨食,烈日下脊背晒得通红,肩上手上布满了老茧。 可当他们看向他这个读书的弟弟时,眼里永远带着朴实的骄傲,像无声的期望。 可这个“文曲星”又做了什么? 陆家原本的日子,在村里不算差。 家中几亩良田,加上三个壮劳力,日子虽然不算富裕,却也能过得下去。 米缸不空,衣裳能补,逢年过节还能割几两肉解馋。 但读书这件事,就像一道无形的门槛,门里门外是两个世界。 家中银钱有限,又不懂学堂之间的门道,只能四处打听。 听说镇上的先生是个秀才公,那便是顶有学问的人了。 父母省下家中用度,凑够了束脩,又托人引路,这才把他送进了那间私塾。 谁知私塾里学生不少,师资却弱。 私塾里教书的是位老秀才,年岁已高,精力不济,能教人识字,却难以指点科举门道。 学生大多学到认些字会算数便完事,多半回家接手买卖,或去镇上店铺里谋个账房、伙计的体面活计。 真正一门心思奔着考试去的,不过个别两三个,家境清寒,咬牙苦读,连夜里都不敢歇。 原主混在其中,资质不算差,却也说不上最好,更不肯吃苦。 可他占着读书的名头,从此便免了农事。 春耕秋收时,两个哥哥在地里弯腰流汗,他却在屋里翻书写字。 那一点对比落在心里,他也生出几分愧疚,可笔一落在纸上,又忍不住觉得,自己终究是不同的。 也正是因为这点不同,他在私塾里看人,总不免带着几分高低之分。 他看不起私塾里那些商户出身的同窗,满身铜臭玷污了圣贤书的清贵; 也看不起寒门学子苦读不辍,太过用力失去了读书人该有的从容。 自己虽也清贫,但既有田地托底,又有书卷撑身,是正经的耕读人家。 但偏偏是那些被他瞧不上的商户同窗,最懂得迎合人心。 李旺金和张志方从小在柜台长大,早就学会了察言观色。 原主那点强撑着的清高,在他们眼里简直像摊开了的账本一样清晰。 “瞧他那模样,真当自己是什么耕读世家的公子哥了。”李旺金咬着糖人,瞥向原主独自离去的背影。 张志方嗤笑:“家中几亩薄田,两个哥哥土里刨食供他,装得倒挺像。听说童生试都没敢去考。” “穷酸得很。”李旺金眼珠一转,笑道:“不如也带他去如意坊开开眼?” 两人一拍即合,对他们而言这既是学余消遣,又是一场充满恶意的试探。 看着自视清高的人堕落,别有一番快感。 他们开始课余拉他说话,言语间极尽吹捧。 “陆兄言谈间这份从容气度,就不是我们这些商户人家能养出来的。” “文章落笔又稳又有气度,小弟哪敢与陆兄相比。” “陆兄,城南茶楼新开了一家,听说景致极好,正配陆兄这般雅兴,明日小弟陪你去瞧瞧?” 这些话句句说在他的最痒处,像是替他把心里那点隐秘的得意都翻了出来,摆在明面上供人欣赏。 原主起初还端着架子假意推辞,最后成了半推半就的默许。 他渐渐习惯了和他们出入茶楼酒肆,习惯了自己买不起的精致点心,习惯了听他们用羡慕的语气说:“陆兄眼光独到,看人看事都准,若是用在别处,也定能无往不利。” 再后来,话题便顺理成章地转了方向。 “成日读书也闷得慌,”李旺金笑着摆手,“不如换个地方散散心。” “县里新开了一家赌坊,热闹得很。”张志方顺口接道,“人生何处不是赌?陆兄何不去试试自己的眼光?” 他们说的云淡风轻,仿佛只是换一处坐坐。 原主知道不该去,可那句“试试自己的眼光”,像钩子一样勾住了他——他太需要证明自己了。 第2章 古代白眼狼书生2 于是那一日,原主还是没能受住诱惑,跟着进了赌坊。 第一把便赢了,赢得不算多,却恰好够他心口发热。 那点侥幸很快便被放大,他开始觉得,自己果然是与旁人不同的,连赌运都站在他这边。 从那天起,他再也没能离开那张赌桌。 那些曾经他鄙夷的铜臭,如今成了他呼吸的空气。 起初只是偶尔去坐一坐,美其名曰散心,后来便成了常客,私塾里的课一缺再缺。 那种刺激和快意让他一发不可收拾。 赢的时候,他觉得这是天意。 输的时候,又总想着再赢一把就收手。 可赌桌哪有尽头,输的越多,越不肯停。 他把家里给的笔墨钱、饭钱全扔了进去,再后来手里空了,心里却更急,只能编出更多由头找家里要钱。 一开始是借口买书笔墨,后来是束脩、应酬,再后来,理由便说得含糊,只说私塾急用。 家里人不识字,也不懂私塾规矩,只能一次次点头。 还有两位同窗在一旁推波助澜,见他手头紧了,便假装义气相助,总说不着急,等手气旺翻回来了再还。 欠债渐渐积累,两人的态度也悄然变了,从客气变得紧迫。 他们无意间提起认识放印子钱的人,又好心提醒说,他家里那几张田契,或许能抵些数目。 那几张田契最后还是被他偷偷摸了出来,心里还盘算着,暂时周转几日,赢了便赎。 祖辈用血汗浸润了一辈子的土地,落在赌徒的眼里,不过是几张能换来翻本银子的纸。 赌桌却是个只进不出的无底洞,田契一张张的改了姓。 家里人察觉不对,劝他,拦他,求他回头,他却一句也听不进去。 翻来覆去只剩一句话:“让我再赢一把…就一把,全都能赢回来!” 后面,连这句话也说不出口了。 债主上门时,他已拿不出任何东西。 那些人冷冷打量着陆家院子,目光落在孩子身上,比落在田地身上更久。 父亲拦在院中,强撑着说再宽限几日;母亲拽着他的袖子,求他回头。 两个嫂嫂堵在房门口,一个紧紧把孩子箍在怀里,另一个死死拉住孩子们的手,脸色煞白。 大哥二哥攥紧了拳头,却终究没敢动手。 家里没有任何余钱,欠条压着,对方又是专门收账的狠角色。 他们这些庄稼汉,平日里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这时候更是连一步都不敢踏错。 原主起初还挣扎,低声求情,说再宽限几日,他一定能想到办法。 可当再来一局的机会被随口提起,他的声音一点点的更低了下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三个孩子被带走时,哭声在院子里乱成一团。 七岁的姑娘死命挣扎,四岁的男孩吓得直往后缩,最小的那个才三岁,懵懵懂懂,被人抱起时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可在他的耳中,却像是隔了一层冰,只剩下一阵阵嗡鸣,和赌坊里永远不停的骰声重叠在一起,挥之不去。 家,至此彻底散了。 米缸空了,钱匣空了,连明年开春的粮种都没留下。 窗纸破了大洞,冷风像刀子一样割进来,冬日的寒意渗进屋里每一个角落。 开春还有徭役要服,可田地没了,钱也没了,粮也空了,根本无力应付。 家里的一切似乎都被抽空,只剩下破败的屋子和无法化解的绝望。 父亲的背一夜之间塌了下去,母亲再不提他的名字,两个嫂嫂眼里的光也慢慢熄了。 两个哥哥只顾着低头干活,仿佛这个弟弟从来不曾存在过。 原主在家安分了几日,不再出门,不再提赌,看起来像是真要改过。 可终究还是没忍住。 那日寒冬午后,天色偏暗,他揣着仅剩的几文钱,从村里出发,沿着结着薄冰的乡间小路走向县里。 路程约两个时辰,风刮在脸上冻得生疼,心里却只烧着一个念头:赌坊还开着,再赌一局,定能翻本回来,钱来了就有活下去的希望。 县城的赌坊果然有人声,门口灯火微黄,透出里面热闹的吆喝声。 他急切挤进人群,看着银钱在桌上碰撞,听着“开了——开了”的喊声,手里的几文钱在掌心微微发热。 可很快,他的运气用尽,输得一干二净。 被挤出人堆时,赌坊的热气瞬间散去,寒风顺着衣领灌进来,渗入骨髓。 回家的路已被积雪封死,夜已经深了,周围冷寂到只剩风声和自己的呼吸。 天亮时,被扫街的人发现倒在城北一条偏僻的巷子里,手指微微蜷着,僵硬地维持着一个虚握的姿势,仿佛掌心里还攥着那颗从未让他翻身的骰子。 ... 【所有资料接收完毕,你的任务是守护好陆家人,请问是否愿意接取这个任务?】系统009声音在脑中响起。 “接取任务。为什么原主名字与我相同,是巧合吗?”陆与安问道。 【不是巧合,为保证宿主融入更方便,系统优先匹配三千世界中与宿主名字相同的人。】 “那原主的灵魂去哪了?守护好陆家人,是原主自己许的愿望吗?” 【原主灵魂目前在地狱受刑清算,直到赎清罪孽为止。他没有资格许愿,也无能力支付任何代价。 被牵连的无辜者中,有些人身上具备功德,不应该被用来偿还别人的罪。 快穿局介入,是为了保护这些无辜者们。】 “那就好”,陆与安低低应了一声。 【考虑到宿主第一次开始任务,为你发放100积分,可用于系统商城。 之后有任何问题,可以随时找我。 宿主,你现在该回家了。】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里渐渐消散,陆与安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角沾上的尘土。 回家。 这个词落在心上,竟比”任务”更真实些。 他该回去了。 第3章 古代白眼狼书生3 下午四点多,天色不算暗。 今日学堂只上了半日课,下午便放了秋收假。 原本就该收拾东西回家,却被李旺金他们劝到了赌坊。 他摸了摸胸口那点刚到手的银钱,转身出了巷口,在街边买了几个热气腾腾的酱肉包子,又添了一包米糕,用油纸包好。 城门口已有往乡下去的牛车停着,他付了车钱,找了个空处坐下。 牛车缓缓前行,县里的喧闹被抛在身后,只剩下车轮碾压泥土的声音。 怀里揣着那包用油纸包好的吃食,还能感觉到余温未散,酱肉的香气混着米糕的香甜,随着车子晃动隐约散开。 等牛车在村口停下,天已经黑透了。 陆与安下了车,沿着记忆中的小路往里走。 村子里零星亮起灯火。 陆家那处院子里,也亮着一盏烛灯,静静等在那里。 院门被推开时,堂屋里的人齐齐抬起了头。 一家人都坐在桌边,桌上摆着碗筷,粗瓷碗里盛的粥早已起了薄薄的一层皮,腌菜与杂粮饼子原样摆着,显然一直没人动筷。 陆与安脚步微顿。 这段时间在镇上读书,与那两位同窗走的近了些,有时一起听书喝茶,有时是在镇上闲逛,偶尔也去过县城一两回,但总在天黑前赶回了家。 像今日这般晚回,确实是头一遭。 家里人以为他只是像往常那样,晚一会就回了,便一直等到现在。 在原主记忆中,今日接触到了赌场又喝了点酒,难得兴奋,他醉醺醺的回了家,倒头就睡。 至于这盏烛灯亮到了几时,这桌饭热了几遍,他从未知道。 但他也知道他们为什么只等不找。 镇上私塾门口人来人往,父兄一身补丁,脚上沾着泥,站在读书人中间扎眼得很。 原主嘴上不说,实则心里嫌他们不认字、没见识,嫌他们站在学堂外丢人,连一句好脸色都没给过。 久而久之,父兄便察觉到了,不再过去,就算心里再着急,也只能守在家里,一遍遍往门口望。 “回来了?”母亲王秀英见他进门便站了起来,“这秋日的天说黑就黑,路上没遇到什么事吧?我和你爹还说要不要...” 话说了一半便停住了,像是想起什么,转而道:“灶上煨着粥呢,我去给你盛一碗。” 她边说边往灶台走,步子比平时急些,不等他回答,已然从灶台边端了碗粥来。 粥盛的很满,散着热气。 陆与安轻轻应了声:“回来了,路上有些耽搁,陪同窗在县城里处理了一点事。” 话说的平常,却难得解释了一句。 “哦,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王桂英轻轻点头,眼里掩不住喜色。 家里人听了,也都微微松了口气,露出笑意。 陆与安走到桌边,把怀里揣着的油纸包放了上去,随口道:“路上随便买了点吃的,大家分了吧。” 语气自然,像平常闲谈,不像往日那种仓促又带着负担的归来。 油纸一展开,酱肉包子的香气散了出来。 包子早凉了,皮却还软着,一人一个刚好。 米糕被切得整整齐齐,显然是特意留着的。 孩子们的眼睛一下就亮了,酱色的肉馅油亮结实,捧在手里小口小口的啃,吃得慢而仔细,笑得眯起了眼。 父亲陆有田低头吃着那只包子,动作比平日慢了些。 他咬了一口,慢慢地嚼,肉香的滋味在口中化开。 那点长久以来压在心底的忧虑,似乎也跟着这口实实在在的吃食,悄悄化开了些。 这孩子,竟然还知道往家里带东西。 这些年,他不是没想过,举全家之力供一个孩子读书,到底值不值? 两个儿子在地里从早忙到晚,全家老小省着口粮,孙子孙女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口甜的,都是自己的孩子,他又怎么能不心疼。 原先只是想着,孩子有出息,总比一辈子都在土里刨食强。 可近来这孩子回来的越来越晚,看人的眼神飘乎乎的,像隔着一层东西。 他怕,是不是读书读的久了人也冷了,怕举全家之力,最后供出了个跟这个家没了牵绊的人。 如今看着眼前这包子,听到孩子轻描淡写地一句“路上随便买的”,那点忧虑便散了。 或许只是孩子大了,不善于表达? 或许读书人,就是这样的性子? 旁边,大哥陆大山咬了一口包子,忍不住抬头看了陆与安一眼,又很快低下去。 那一眼里有些憨厚的笑意,也有点落地般的踏实。 读书的事他不懂,只知道这个弟弟肯想着家里,想着孩子,这就够了。 二哥陆大河把米糕分给自家小闺女,看孩子吃的眉眼弯弯,心里也跟着松快起来。 白日里的疲惫、地里的辛苦,在这一刻好像都轻松了些。 两个嫂子没多说话,接过包子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嚼着。 她们心里明白,能被记着,能被惦着,这日子就不算白熬。 堂屋里没人说破这些心思,各自都在心里默默认下了一件事——这条路,再难,也还是得走下去。 屋内静得只听得见细微的咀嚼声和孩子们满足的轻叹。 昏黄的灯光笼罩下来,将一家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暖融融的连成一片。 陆与安端起碗,喝了口温热的粥。 原来一点微不足道的给予,就能换来这么多慰藉。 原主从未尝试过,自然也从未知晓。 第4章 古代白眼狼书生4 夜深了。 陆与安回到自己屋里,顺手关上了门。 屋子不大,布置简陋,却收拾的干净整洁。 书桌桌面没有灰尘,砚台与纸笔摆放整齐。床上的被褥洗得很干净,带着阳光晒过的气味。 “009”,他在心中唤了一声。 【我在。】 “你之前提过系统商城。”陆与安没有绕弯子,“我现在能看看吗?” 【可以。】 下一瞬,一道光幕在他意识中展开。 光幕左上角是一行小字,标着【功德积分:100】,下面分成数个栏目。 书籍占了大半,《四书章句集注》、《五经大全》、《策论汇编》、《十三经注疏》、《古文观止》等等,这些书内容指向十分明确,全是围绕科举来的。 也有《九章算术》、《齐民要术》、《漕河图志》、《授时历》等与算学、农书、水利、历法有关的书籍。 再往下是作物与器具一栏,红薯、土豆、棉花、玉米的种子,后面跟着一行说明:未在本世界普及,价格不低,需满足区域气候条件。 还有一些强身健体类药丸。 最底下一栏,则是“技能学习”,点开后,却并非直接兑换的能力,而是一片空白的学习界面,只有一行提示:系统空间提供时间流速差与最佳引导,需宿主自行学习并掌握。 除此之外,大片区域仍是灰色,标注着“权限不足,本世界不适用。” 陆与安看了一会,心里便慢慢有了数。 看来系统只能起到辅助作用,没有逆天改命的道具,也没有一蹴而就的捷径。 他这才开口:“也就是说,你只能提供工具。怎么用,能走到哪一步,都在我。” 【是的】,009回答得很直接,【快穿局只能提供学习机会,而非代替宿主行动,只有自己掌握的知识才会是宿主自身能力。】 陆与安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对此并不意外,也明白凡是能轻易得来的,必有其代价或局限性。 在他漫长的人生里,学到的每一项能力,从来都不是凭空得来的。 医术、美食、格斗、多种语言、情报推演、工程技术、金融操作…… 他考中过状元,也拿过现代博士学位;他带过兵,也操纵过金融市场;他研读过最晦涩的古籍,也亲手编写过人工智能的核心代码。 这些知识并非一朝得来,靠的是时间一点一点积累。 时间对他来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在来到这具身体之前,他已经在原本的世界活了太久,久到他自己都记不清具体年头。 只记得朝代更迭,山河变迁,科技从萌芽走到繁荣,又走向他难以理解的未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长生。 没有修炼,没有奇遇,就是某一天醒来,突然发现自己不再变老。 伤口愈合得异常迅速,疾病从不沾身,时间从此在他身上失去了意义。 起初是欣喜,后来是困惑,最终只剩下漫长的孤独。 他不得不每隔几十年就“死”一次,换一个地方,换一个身份。 不能有太过亲密的关系,也不能留下太深的痕迹。 他学过很多东西,学过一切能帮助他更好地隐藏与生存的技能。 但学得越多,活得越久,那种与世界的疏离感就越重。 他看着一代代人出生、成长、衰老、死亡,如同看一场场循环播放的戏。 直到现代社会,监控无处不在,他再也无法轻易出现又消失。 也就在那时,系统找到了他。 与其说是绑定,不如说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他可以在不同的世界体验人生,也可以在世界留下些许痕迹,只需完成一些任务。 所以他现在成为了陆与安,一个与他最初名字相同,刚在赌坊赢了点钱,还来得及回头的农家学子。 在这古代社会,一个普通农家学子,想要真正护住一个家,除了走上科举这条路,别无他选。 士农工商,等级森严。 农户出身,田地有限,遇到天灾人祸,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 一个没有功名的农家,县令一句话就能让你家破人亡,乡绅随意找个理由就能侵吞你的田产。 想要护住一家人,不是多赚几文钱就够了,也不是靠一时运气能解决的事。 科举并不意味着立刻改变命运,可它至少能让陆家从“任人拿捏”,变成“有所顾忌”。 所以,科举是他眼下最清晰,也最可行的上升路径。 系统界面收起,陆与安躺在床上,身子贴着被褥,很快便暖了起来。 他闭上眼,开始梳理原主记忆中关于这个朝代科举制度的相关知识。 这个异世王朝,科举制度、文字和他所了解的明朝时期相差不大。 分为童生试(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会试、殿试四级,体系严整。 考试内容也大同小异,四书五经,经义,策论,试诗帖。 在原世界他虽也中过状元,但那也是明朝再往前几百年的事了。 两三百年的光阴,足以让一套制度在细节上悄然变形。 哪怕根基仍在,时文格式、策论偏好,乃至考官行文的审美,都会随着时代推移而改变。 这些都需要大量的练习。 他需要重新学习,以符合陆与安这个身份,渐进地展现才华。 科举不止考背诵,更考理解得是否透彻。 镇上私塾师资有限,蒙童启蒙可以,若是要走科举,那远远不够。 原主在镇上私塾6年,字认得,四书也背过一些,但尚未参加任何一级考试,还是个白身。 先生对应试章法的理解多停留在旧例与传闻上,教得再勤,也难免偏差。 这意味着不能完全依赖于学堂,最重要的还是靠自己自学。 镇上私塾,只能当过渡。 等过了童生这一关,必须另寻去处。 童生试,是最初的一道门槛。 想要立足,第一步只能从这里开始。 县试、府试、院试,一关关筛下去,去的多,留的少。 唯有走完这三关,才算真正踏进读书人的门。 现在是秋收假期,县试在明年开春。 还有6个月左右,时间不算宽裕,但足够。 他只需在这几个月熟练掌握时文格式并练出手感,将策论思维本土化,试帖诗保持中等偏上即可。 同时,也要稳住家庭,确保后方无忧。 明日一早,该重新拾起书本了,从最实际的秋收劳作与重新温习四书开始。 第5章 古代白眼狼书生5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就有了动静。 陆有田和两个儿子已经起来了,在院子里磨镰刀,搬草绳。 两个儿媳一个在灶间烙饼,一个在井边打水,脚步声匆匆的。 秋收时节,一刻耽误不得。 晨雾里这点凉气最宜干活,等日头高了,人就乏了。 午饭就在田头解决,省下往返的功夫。 陆与安推开房门时,院里已空了大半。 今日并不用去私塾。 秋收正紧,镇上私塾依例放假半月,待农忙后再开课。 这也是原主近几年自读书以来可以过得最松散的一段日子。 不用下地,也不用读书,日子便这样混过去。 原主从未在秋收时下过地,若突然勤快起来,只会让人心生疑虑。 如今要改,就不能从帮忙做农活下手,不如顺着原本的行事轨迹,一点点来。 他转身进了灶房。 王秀英正在把烙好的饼子一张一张叠好,用干净的布包着。 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醒了?” “醒了。”陆与安应了一声。 她把包好的饼搁在一旁篮子里,顺手去掀锅盖,“粥还热着,我给你盛一碗。” “不用了,我自己来。”陆与安说着,已经走到灶台边,把碗勺拿了过去。 王秀英也没有坚持,只站在一旁看他盛粥,随口问道:“这两日在学什么书?” “在温习四书。” “看得懂吗?”王秀英又问,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这话问得有些小心,像是既盼着他懂,又怕他嫌家里人不通文墨。 “有些懂,都是些旧书,要慢慢看才能理解其中意思。” 她点点头,像是放下心来,“读书是慢功夫,急不得,能静下心来就好。” 说完,又往灶膛下面看了一眼,把火封住, “中午我们不回来,锅里留了些饭菜,叫小禾热一热就能吃,孩子们都在家。” “我知道。”陆与安回道。 王秀英这才解下围裙,拎起装着饼的篮子匆匆往门外走。 陆与安端着碗走出灶房,在堂屋坐下。 他吃得很仔细,碗沿刮得干净。 日头爬过屋檐,院子里亮堂起来。 家里只剩下陆与安和三个孩子。 七岁的小禾被交代好看住五岁的阿苗和三岁的小谷,可她自己也是个孩子。 除了看孩子,她还得喂鸡喂鸭热饭。 她舀了半瓢谷糠,又掺了些野菜碎,放到鸡鸭棚中。 小谷蹲在一旁看着,时不时伸手想抓鸡尾巴,被小禾低声制止。 阿苗抱着一根小木棍,在地上画来画去,自得其乐。 等忙完这些活,小禾才拍拍手,带着弟弟妹妹们在院里玩起了石子。 整个上午,陆与安就坐在门口看书,偶尔抬头看着三个孩子,见他们玩得安稳,便又垂下目光。 晌午过后,三个孩子玩累了些,在檐下歇息。 小禾牵着小谷,小谷拉着阿苗,三双眼睛悄悄望向房屋门口。 三叔今天没关在屋里,居然在门口看书。 陆与安的目光落在书页上,没抬头,“看什么?” 孩子们吓了一跳,小脑袋嗖地缩了回去。 过了几息,又慢慢探出来。 “三叔…”,小禾小声叫了一句。 “嗯。”陆与安翻过一页书,“都过来。” 三个孩子挪过来,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住,小手背在背后。 陆与安放下书,从脚边捡起一根枯树枝,在泥地上写了一个字。 “看”,他说,“这是‘禾’字,小禾的禾。” “是我的名字!”,小禾眼睛亮亮的,蹲下来仔细看。 阿苗和小谷也凑了过来,好奇地盯着那个字。 “对。”陆与安声音温和了些,他把树枝递给小禾:“你来写写看。” 小禾有些紧张,接过树枝,在旁边照着样子学着画起来,写得格外认真。 线条歪歪扭扭,她皱起小眉头,又试了一次。 “这里要直一些。”陆与安伸手,虚虚地在她手边比划了一下。 小禾点点头,更加认真地画了一遍。 这次好多了,她抬起头,期待地看着陆与安。 “写得不错。”陆与安说道。 小禾抿嘴笑了起来。 旁边的阿苗早就蹲不住了,小身子扭来扭去:“三叔,我的‘苗’字呢?” “你的‘苗’字啊”,陆与安用树枝在“禾“字旁慢慢写,“上面是草,下面是田。禾苗就是从田里长出来的。” 阿苗开心地跑去拿来自己的小木棍,学着画了起来。 他力气大,木棍在泥地上划出深深的痕迹,字也散成了一团。 “不是这样的。”小禾凑过去,握住弟弟的手,“要轻轻的。” 小谷蹲在一旁,看着哥哥姐姐,也伸出手指指点点:“虫虫,小谷画虫虫。” 陆与安握住她的小手,“嗯,也可以画你的名字,我们慢慢来。” 三个孩子就这样围在地上,蹲着写写画画。 字歪歪扭扭,笔画不稳,但每完成一个,他们都会小声欢呼一声,互相指给对方看。 小禾得意地说:“这是我的名字!” 阿苗也学着喊:“这是我的!” 小谷蹦蹦跳跳:“小谷画虫虫!” 陆与安重新拿起书,偶尔抬眼看他们。 风吹过院子,带着稻叶的清香,孩子们的笑声和泥土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 院门被轻轻推开,发出吱呀一声。 大嫂赵大妮走进来,脸上带着疲惫,衣裳后背湿了一片。 她提前回来准备一家人的晚饭。 三个小脑袋凑在一起,正对着一地的字迹叽叽喳喳。 小禾最先看到她:“娘!” 赵大妮“嗯”了一声,目光从孩子们身上移到陆与安脸上,又落回那一地的字。 她什么也没说,快步走向灶房。 只是在跨过门槛时,回头又看了一眼。 炊烟从灶房顶升起,饭香一点点飘了出来。 下地的人也陆续回来,挑着沉甸甸的谷担。 陆有田和两个儿子累得厉害,端起粥喝得呼噜响。 孩子们还沉浸在下午的事情里。 阿苗一边嚼着腌萝卜,一边含糊不清地开口:“三叔教我们写名字了。” 这话一出,桌上顿时热闹起来。 “真会写了?”陆大山喝了一大口粥,脸上带着疲惫的笑。 “当然会了!”阿苗抬起小手开始在空中比划,“这样,这样。” 小禾也跟着点头:“真的,我学会写禾字了!” 小谷见哥哥姐姐都在说,也举起小手:“小谷写小谷。” “字歪歪的,但是是我的。”阿苗老实说完,又补了一句。 一桌人都被孩子逗笑了。 二嫂李春花一边擦着女儿小谷脸上的粥渍,一边道:“歪点怕什么,能认得就行。” 小禾低头喝粥,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陆与安端着碗,没有多说,只是在孩子们说的起劲的时候,接了一句:“慢慢写,不急。” “明天还写吗?”阿苗立刻抬头问。 “看你们写得认不认真。”陆与安答。 “认真!”三个孩子几乎同时应声。 饭桌上的笑声轻轻响起,又很快散开。 碗筷碰撞声里,菜粥吃得比平时快了些,孩子们的碗很快见了底。 第6章 古代白眼狼书生6 秋收假过了四五日,家里的节奏便慢慢定了下来。 天未亮,陆有田和王秀英两口子就带着儿子儿媳们扛农具出门,下地收粮。 陆与安照旧留在家中读书,白日里看着孩子们,闲下来便教他们认几个字。 原主以前极少管他们,偶尔出声,也多是嫌吵。 如今忽然坐在门口读书,又愿意招手叫人过去,几个孩子总是隔着一段距离张望,不敢靠得太近。 起初孩子们对他还有些拘谨,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渐渐把这当做每日的期待。 他教的不多,孩子们也不觉得是功课,识字成为了院中一场安静的游戏。 几个孩子开始主动围到他身边,但都默契的没有在三叔读书时打扰。 小谷最为黏人,常常抱着小板凳挪到他脚边坐下。 阿苗一边写字一边偷偷瞄他的书页。 小禾嘴上不说,收拾完活计,总是悄悄坐近些。 这些变化连他们自己都没察觉,只觉得三叔在,是一件很安心的事情。 饭桌上笑声多了起来。 孩子们争着说今天认了什么字,大人们听着,偶尔问一句,碗筷碰撞的声音都轻快了些。 陆与安依旧话不多,只是安静吃饭,但桌上那层看不见的隔阂,一天天薄了下去。 这些时日,陆与安把童生试的脉络重新捋了一遍。 县试、府试、院试,各有侧重,对时文、试帖诗、经义的要求心中都有了数。 县试注重基础合规,府试注重文理通顺,院试则是在文理通的基础上,要求思想完全符合经义正统性。 他并不急着写文章,首先要把框架理顺,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下力。 这些都急不得。 等秋收假一过,私塾重新开课,他如常收拾书本,去了镇上。 他在自己的位置坐下,刚翻开书,旁边便有人凑了过来。 “陆兄,好些日子不见,可把愚弟想坏了。”李旺金依旧笑眯眯的。 张志方跟在他身后,也满脸是笑。 “秋收假过得如何?”李旺金声音不大不小,“家里收成可好?” 陆与安头也没抬:“尚可。” “那就好”,李旺金笑意更深,身子往前倾了倾: “你是不知道,你那天突然说走就走,我和志方担心得很。后来想去陆家村看你,又怕打扰你温书。” 张志方连忙点头:“是啊陆兄,咱们都挂念着你呢。” 这话说得亲热,像是多年挚友。 陆与安翻过一页书:“劳烦二位挂心。” “应该的,应该的。”李旺金顺势在他旁边坐下: “陆兄,这几日县里可热闹了。茶楼新来了个说书先生,讲的是前朝秘闻,精彩的很。 我和志方去听了几回,每次听着就在想,若是陆兄在,肯定能品出更多门道。陆兄的学问见识,可比我们强多了。” 张志方也顺势接上:“旺金说的对。咱们这些人里,若论真才实学,还得是陆兄。只是陆兄你平日不爱显摆,旁人不知道罢了。” 两人一唱一和,眼神一直落在他脸上,细细打量。 按往常,这般吹捧下来,陆与安即使面上不显,眼神也会亮些,脊背会不自觉地挺直。 可今日没有。 陆与安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李旺金脸上笑容淡了些,和张志方交换了个眼神。 张志方再接再厉:“说来那天的事确实可惜了些,陆兄当日鸿运当头,一把就中,等陆兄一走场面都冷了不少。” 陆与安声音平静:“以后不去了。” 这话落下,李旺金笑脸僵了一瞬,又很快调整过来:“陆兄这是在说气话呢,还是当真?” 张志方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逼迫,“读书人嘛,偶尔松快松快,不至于这么死板。” 陆与安依旧没有抬头:“不去。” 短短两个字,却把话说死了。 李旺金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这人以前不是这样的。 嘴上说着不想,脚步却从不慢半分。 现在倒好,一副清心寡欲的样子,反倒显得他们像是在强拉人下水。 他站起来盯着陆与安,嘴角扯了扯:“陆兄这是真要和我们生分了?” 张志方也收了笑:“陆兄这般做派,倒显得我和李兄是那等耽误你前程的恶人了。难道往日一同听书品茶的情分,就这样一笔勾销了不成?” 恶人先告状,倒打一耙。 陆与安抬头看向他们,心底一片清明。 原主一步步陷入泥潭,最终落到那个下场,是自作自受,罪有应得。 可这并不意味着,这两个人是无辜的。 这两人的恶,更加阴冷刻意,罪无可恕。 他们不是简单的狐朋狗友,他们是猎手。 专挑像原主这样家境清寒,内心自卑又渴望被认可的农家学子下手。 看着这些农家学子在他们的引诱下一步步偏离正轨,从惶恐到沉溺再到毁灭,是他们乐此不疲的游戏。 原主记忆的角落里,还有几个模糊的身影。 也是农家子弟,也曾被这样热情对待。 但不知为何,后来有的退了学,有的欠了债,有的名声坏了。 李旺金与张志方,却始终是那个“好心却无奈”的同窗。 “李兄,张兄。”陆与安开口,声音不高,却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 “从前是我糊涂,不识好歹,这些日子,承蒙二位关照了。” “如今我想明白了。我家境如何,二位最是清楚。父母兄嫂流汗流血供我读书,不是让我来挥霍光阴、沾染恶习的。” “我若再受人蛊惑,不只是对不起家里人,也成了...笑话。” 最后两个字落得极轻,却像迎面掴下。 李旺金脸色当即沉了下去,张志方也铁青着脸,带着一丝被戳破的狼狈与不甘。 “至于二位口中的情分,”陆与安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那日二位将我诓骗至县城赌坊,以松快之名,行拖人下水之事时,可曾念过半分情分?” 他将书拿起,目光扫过屋内那些由惊讶转为鄙夷的面孔。 “道不同,不相为谋。” “往后各走各路,不必再有任何往来。” 话落,他不再看那两张红一阵白一阵的脸,径直走到另一侧的空位坐下,翻开书页。 学堂内一时之间安静下来。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仍在原地的李旺金和张志方身上,带着震惊后的厌恶和警惕。 他们精心维持的“热心同窗”面具,被几句话撕得干干净净。 第7章 古代白眼狼书生7 李旺金与张志方站在原地,走也不是,坐也不是。 方才这些话,听清的人不少。 短暂的安静过后,四下传来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赌坊?” “诱人赌博,其心可诛” “真是知人知面...” 四周的目光没有刻意盯着他们,却比盯着更让人难受。 李旺金强撑着坐回原位,腰背却怎么也挺不直,仿佛被什么东西压着。 假清高。 他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 往日这三个字,是他最爱在背后用来形容陆与安的。 穷酸出身,却偏爱摆出一副举世皆浊我独清的样子,嘴上说着读书,转头却最经不起几句吹捧。 可今日不一样。 几句话显得他们先前那些“好意”,成了别有用心的笑谈。 清高? 好,好得很。 既然要装清高,就让你清高到底。 一个靠家里勒紧裤腰带供出来的穷书生,前几日还在赌桌上眼巴巴等着翻倍,现在倒摆出一副圣贤模样了! 不识抬举的东西! 等哪天你家里揭不开锅,等你再想借钱的时候,看老子怎么踩死你! 张志方头垂得低了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在心里破口大骂。 假清高!穷酸货! 一个束脩都要凑不齐的乡下小子,也配和我谈道不同? 我家布庄开在镇上最热闹的街口时,你还在田里玩泥巴呢! 可骂完,那股不安就冒了出来。 这事要是传到爹的耳朵里... 他家布庄的做的是镇上几条街的熟人生意。 若真让人传出坏人前程的话头,落到铺子里,哪怕只是一两句闲言碎语,生意都要受影响。 可很快,他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话说得再难听,也只是私塾里的几句争执。 没有真凭实据,谁会为了一个穷酸书生,真去和布庄过不去? 他想起从前那些被他们拉下水的农家学子,起初也是一副不愿的样子,可只要尝过一次甜头,便再也回不了头。 陆与安? 不过是还没走到那一步。 只要他还在私塾,还要见人,还要活在这镇上,总有他撑不住的时候。 一个连衣裳都买不起几件的穷酸书生,也配和我叫板? 想到这里,张志方心口那点不安终于被压了下去。 老秀才手持书卷和戒尺走进来时,感受到学堂内异样的气氛,皱了皱眉。 诵读声响起,只是今日,不少人心思明显不在书上。 陆与安跟着众人诵读,目光落在书页,心里却想着别的事情。 李旺金家开的是饭馆,张志方家开布庄。 这两家在镇上不算大富大贵,却也是体面人家。 他们盯上原生这样的农家学子,一是因为这些学子没见过世面好拿捏,二是因为欺负这样的人没有后果。 李旺金最看中什么?面子,和他家饭馆的生意。 张志方最在意什么?钱,和他家布庄的名声。 那就从这些地方下手。 李旺金曾说过饭馆用的油比市价便宜许多,他去李家饭馆时遇见过伙计抬着个大木桶往后院角落的偏房去。 桶口没盖严,里面漂浮着厚厚一层混着食物残渣的油花,气味刺鼻。 还有张家的布,在酒楼时张志方喝多了吹嘘过自己布庄的生意经:“染坏了的布,洗洗晒晒,换个名头照样当新布卖。反正那些乡下婆娘也不懂,就说‘洗两次就好’。” 也曾听过街边妇人议论,说张家布庄的尺短,布爱褪色。 回收油。缺尺短寸。以次充好。 口碑这东西,积累起来难,崩塌起来却快。 来日方长。 课后,学堂里重新热闹起来。 李旺金与张志方几乎立刻站起身,低着头匆匆往外走。 身后的议论声没停,反倒更放开了些。 “这是要毁人前程啊。” “以后离远点吧。” “平日里装得人模人样,背地竟是这般...” 陆与安没有参与讨论。 下午散学后,他收好书,沿着熟悉的路往家走。 回到家时,院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泥地上被画的满满当当。 歪歪扭扭的字有的已经被脚印踩得模糊。 小禾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小树枝,正教小谷:“这个是‘人’,三叔教过的。” 阿苗坐在一旁用小木棍写写画画,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见他回来,三个小孩齐齐抬头。 “三叔!” “我们在写字!” 小谷丢下树枝跑了过来。 陆与安走过去,摸了摸小谷的头。 看着那一地乱糟糟的痕迹,心里有了想法。 孩子们学写字,光在泥地上写可不行,得有个沙盘,不费纸墨,还能反复练。 二哥陆大河手最巧,这事得找他。 可沙盘也只能练笔画,起到过渡作用。 除了小谷,小禾阿苗都到了该启蒙的年纪了。 只简单认几个字是不行的,启蒙得从《三字经》开始教学。 儿童启蒙应先以识字、诵读为主。 毛笔书写需要对手腕手指的小肌肉群进行精细控制,幼儿手部肌肉发育未成熟,过早高强度练习可能影响手部健康。 但纸笔还是有必要的,认字记字,终究要用纸。 读书费钱。 哪怕是最粗糙的草纸,一刀也要十文上下。 家里供他读书已是紧巴巴,再添孩子们用纸,不能只靠省。 童生试报名和赶考费用也是一大笔开销。 得想办法让家里有些进项。 前世学过的东西很多,随便拎出一样,在这小镇上都算得上新奇,但一个没有功名在身的农家子贸然拿出只会招祸。 要做的,也只能是一些小本生意。 秋收到了尾声,再过几日,家里的活会轻下来。 到时候便可以腾出人手。 陆与安收回思绪,回到屋内拿起自己那本旧的《三字经》,书页已经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但字迹还清楚: “今天不写字了,咱们来念书。” 孩子们立刻围了过来。 陆与安翻开第一页,指着上面的字:“人之初,性本善。” 他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念清楚。 三个孩子晃着脑袋跟着念,声音稚嫩: “人——之——初。” “性——本——善。” 第8章 古代白眼狼书生8 私塾里那点风波并未再起。 李旺金和张志方放过几句不阴不阳的狠话,什么“读书读到忘了情分”,“清高人最难相处”,刻意让周围人听见。 可这一次,没有人应和了。 有人低头翻书,有人干脆起身换座。 几日之间,风向悄然变了。 先前被他们拉着听书吃酒的几个学子,开始找借口推脱。 私塾里没有明说什么对错,却自然而然地分出了远近。 陆与安照旧温书,每日第一个到学堂,书读得勤。 老秀才看他的眼神,一日比一日不同。 这日讲的是《中庸》。 老秀才合上书,没有像往常一样扫视一圈,而是目光直接落在陆与安身上。 “与安,《中庸》言‘诚则明矣,明则诚矣’,何谓也?” 陆与安起身,略一拱手: “回先生,诚者,天理之全体也;明者,人心之觉照也。人能尽其诚,则理无不著,故曰‘诚则明’;既明其理,而复无一毫自欺,故曰‘明则诚’。” 老秀才点头:“善。你近来用功,收获甚丰。” 散学后,老秀才特意叫住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旧册子: “这是我早年做的札记,你拿去看看。不是什么高明东西,只是把历年童生试常见的路数记了下来。” 他把册子递了过去,“你如今的根基,已够去试一试童生试了。成与不成不好说,但不必再等。” 陆与安双手接过。 这位老先生只是秀才出身,自己也在科举路上走得艰难,见识有限,却把能教的能给的,都给到了。 老秀才又道:“我能教你的就这些了。明年二月县试在即,好好准备。再往上走,得靠你自己。” 陆与安郑重行了一礼:“学生记下了。” 走出私塾,陆与安低头看了眼那本旧册子。 这不是名师指路,却是一个读书人尽其所能递过来的一盏灯。 路还长,但有人为你点亮过灯,便是幸事。 — 秋收过后,田里的活终于松了下来。 陆与安回来时,见王秀英提着竹篮从鸭圈那里回来,篮底铺了一层稻草,里头放了不少鸭蛋。 她一边走一边低头数着,脸上难得有点轻松的神色。 陆与安正巧看见,停下脚步问了一句:“娘,今儿下了不少?” “是啊。”王秀英应声:“这几日下得勤,早晨捡了半篮子,刚才去看了眼又发现好些。” 陆与安走近看了一眼,心里有了数。 镇上鸭蛋比鸡蛋贵些,若寻常拿去卖,市价大约2文钱一个,遇上多的时候,三文钱两个也有人卖。 扣去喂鸭的谷糠野菜,再算上一家人照看的功夫,算不上好营生。 但他前世在江南见过一种腌法,现代也有很多改良腌制咸鸭蛋教程。 用草木灰或黄泥,代替大量盐水,形成微碱性的包裹层,不仅省盐,还能让蛋黄更沙更油,带有独特的醇香。 在古代盐还是很珍贵的,这东西在此地还没人见过,若做成了,价格可以翻上几番。 这个方法可以节省盐的用量,吃食类小生意也不太容易引起本地乡绅的贪婪。 想到这,他伸手从篮子里拿出一枚,放在掌心掂了掂: “娘,若是用盐腌制,做成咸鸭蛋呢?” 王秀英一愣,下意识回答道:“咸鸭蛋?那应该是富贵人家吃的东西吧,寻常人家哪舍得费盐。” “我在古书中看到一个法子,用盐量少。”陆与安说, “把鸭蛋洗干净放太阳底下暴晒一天,将草木灰与盐水混合均匀,再均匀裹上灰泥,放入干燥的坛子,一个月左右能食用。” “眼下我们这还没有人吃过,图个新奇,卖十文一枚也是卖得的。” “古书有云,朱砂白玉,齿颊留香,金膏玉脍何足羡。” 王秀英听得有些发懵,可看着儿子认真的神色,又觉得该信他。 “书上连这个也写啊,等你爹回来,晚上吃饭时咱们一道商量。” 日头渐渐西斜,天空铺着一道暖金色的霞光。 陆有田回来时,饭菜已经摆上桌,孩子们围着坐好,屋里热热闹闹。 吃了几口,王秀英放下筷子,看向陆有田:“他爹,有点事得商量。” 她把咸鸭蛋的事说了,“这阵子鸭蛋捡得可多,还没得闲去卖。” 陆有田夹菜的手停了停,看向陆与安:“那古书里做法写得可清楚?” “法子、用料、时日,都写得很清楚。”陆与安回道。 大嫂赵大妮一听就来了兴致:“腌了能放?那倒好,鲜鸭蛋放不久卖不上价。” 陆大山点头:“镇上人多,若真好吃,未必卖不动。就是这价格会不会卖贵了点。” 陆与安笑了笑:“好东西都值这个价,若咱们真能做出流油的蛋黄,空口吃着都香,卖给酒楼饭馆,那些讲究人家自然会愿意多花些钱。” 陆大河附和道:“三郎读书多,见识广。他说行,该是能行。镇上酒楼要是用得上,不愁卖。” 二嫂李春花也凑了一句:“家里鸭子下蛋正勤,不试一试,总觉得可惜。” “那就试试。”陆有田听完,没急着表态,等大家说完,才开口:“明日就开始,最近下的这些蛋都留着。” 他不识字,不知道这书里写的是真是假。 可他知道,自秋收以来,三郎说的话做的事,没一件不靠谱的。 就算书中写的不对,孩子有心,那就让他去试,大不了辛苦一些把这钱省回来。 这话一出,事便定了下来。 王秀英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我都想好了,一坛能腌五六十个,腌两坛子。成了后头再接着腌。” “这要真成了,过年能给孩子们添不少东西。” 赵大妮和李春花也笑。 “娘,我来洗坛子。去年腌菜那两个坛子,我一会就刷出来。” “我去烧水,坛子得拿开水烫过才行。” 三个孩子听不太懂,但听出要做好吃的,眼睛都亮了。 小谷嘬着手指头小声问:“三叔,腌好了我可以尝一小口吗?” “能。”陆与安摸了摸她的头,“第一个给你们尝。” 他看着家人脸上带着憧憬的笑容,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填满了。 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比什么都珍贵。 第9章 古代白眼狼书生9 第二日一早,鸭蛋便都洗了出来。 清水换了一盆又一盆,洗好的蛋整整齐齐摆在竹匾里,搬到院中晒着。 暴晒一天后,等陆与安散学回来,便正式开工。 陆与安挽起袖子,按照记忆中那古法的配比,开始调配泥料。 先把草木灰倒在木盆里,再按比例倒入刚烧好又晾温的盐水。 “要搅拌成粘稠的灰泥糊,稠到刚好能挂在鸭蛋上。”他一边搅动一边说。 泥料调好,接下来是裹蛋。 王秀英搬来小凳,一家人围坐。 陆与安示范:先均匀的裹上厚厚一层,再将裹了湿灰的蛋在干的草木灰里滚一圈,使其表面干燥不粘连。 裹好了,将处理好的蛋轻轻放入干净的坛中,码放整齐。 赵大妮裹了几个就上手了。 王秀英裹得仔仔细细,每个鸭蛋都抹得光滑。 李春花帮着递鸭蛋,挪位置。 院中只有泥料涂抹的细微声响,偶尔夹杂着一两句低语。 “这个裹得好。” “轻点,别捏碎了。” 坛子很快装满,鸭蛋晾至半干后,陆与安用油纸封住坛口,再用湿泥土密封。 “成了。接下来置于阴凉通风处30日后就能开坛食用” 王秀英拍了拍那两口坛子:“就这么着?” “就这么着。”陆与安回道。 李春花笑道:“读书人想出的法子,就是不一样。” “要是真能卖钱“,赵大妮接了一句,”这一个月,倒也值。” 王秀英点头:“接下来就等了。” 一个月等来的咸鸭蛋,切开了摆在盘中。 蛋白洁白细嫩,蛋黄饱满流油。 油润起沙的蛋黄渗出橙红色的油脂,沿着蛋白边缘滑落,在盘底积起一小汪金红。 “都坐下,尝尝。”陆有田发了话。 王秀英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夹了一小块蛋黄,放到陆有田碗里:“他爹,你先尝尝。” 陆有田没推,小心抿了一口。 绵沙的颗粒在舌尖化开,浓郁的咸香混着油脂的丰腴,瞬间涌满口腔。 油润细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醇厚。 他慢慢地咀嚼,咽下去,又夹了一块蛋白。 蛋白紧实有嚼劲,咸味恰到好处,把蛋黄的香给托了上来。 “爹,咋样?”陆大河忍不住问。 陆有田把嘴里那口吃完,点了点头:“香。” 这一个字,大家都听懂了。 陆大山立即伸手:“我也尝尝。” 蛋被分得很快,一个不够,又多切了两个蒸熟的,每人分到几小口。 “真香!这蛋黄,咋这沙,这油?” “这要是能天天吃上一个,美死了。” “这油汪汪的,谁看了不喜欢?” 几个大人一句接一句,话里全是赞叹。 蛋白紧实,咸味均匀,真正让人舍不得吃的,是那一口蛋黄。 筷子一压,油就顺着裂口渗出来,黏在筷尖上。 入口先是细沙般的绵密,再是油香慢慢铺开,咽下去后,嘴里还留着余味。 陆有田用蛋白在盘底抹了一下,把那点油光送进嘴里,这才放下筷子:“这东西,下饭。” 陆大河点头点得很快:“镇上那些吃惯了细食的人,肯定喜欢这个。” 王秀英把蛋壳收进簸箕里,“这一枚蛋,要是卖十文…” 她没往下说,抬头看了看众人。 “值!”陆大山答得干脆。 赵大妮立刻接上:“这东西在镇上新鲜,味道实在,买回去谁都不亏。” 阿苗舔了舔嘴角,小声地问:“以后还能吃这个吗。” “等卖了再说。”李春花笑着逗他:“卖得好,天天有。” 孩子们高兴起来,叽叽喳喳地说起要去镇上卖蛋。 陆与安等孩子们闹腾声稍歇,开口道:“明日我学堂休沐,我想着,不如我去一趟镇上那家酒楼问问。” 屋里人都看向他。 陆有田有些犹豫:“你去?你是读书人…” “爹,正因为我是读书人,穿着长衫去,或许更容易说上话。”陆与安回道, “酒楼掌柜见的人多,我去只说家中制作新鲜吃食,请他们品鉴。成与不成,都不失体面。” 陆大山想了想:“那我跟三郎一起去,坛子重量不轻,我去了能扛东西,也有个照应。” 陆大河突然问道:“泥壳还在上头,会不会被人学了去?” 陆与安明白二哥的意思,不过咸鸭蛋看中的是盐和草木灰配比。 配比不同,腌制的口感相差很大。 草木灰的香气浸入味了,就算洗净,大家也是能尝出来的。 “泥壳得留着,一来保护鸭蛋不易破损,二来这才是鸭蛋保鲜不坏的关键。盐和草木灰的配比,短时间内不会被人学去。” 王秀英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儿子:“是这个理,秘方不能漏。三郎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试试也好,你穿蓝色那件直裰,看着精神些。” 陆有田沉吟片刻,点头:“去问问,不成也不丢人。” 王秀英转身去翻箱笼,找出那件半新蓝色直裰,细细抚平每一道褶。 陆大山蹲在墙角检查背篓,又打来清水,将陶坛外部擦得泛光。 一家子就这样忙碌了起来。 太阳刚刚升起,两兄弟便出了门。 镇上唯一一家酒楼就在街口,茶香酒香混合着人声,热闹而有序。 陆大山在台阶下收住脚步,目光落在自己沾着泥的草鞋上。 陆与安缓声道:“大哥,东西好,腰杆就直。” 他整了整衣襟,踏上石阶。 门口洒扫的伙计上前问道:“二位是?” 陆与安拱手:“劳烦通传掌柜,家里做了些新制的咸鸭蛋,请掌柜掌眼。” 伙计见他言语斯文,穿的也是读书人的衣裳,便道:“您稍等。” 不多时,一个面相精明的中年男子走来。 他目光扫过陆与安,又瞥向坛子:“这咸鸭蛋是何物?” “掌柜尝尝。”陆与安拿出处理好的咸鸭蛋剥开递了过去。 孙掌柜接了送入口中,一口下去,橙红色的油溢了出来。 “油足,沙口,咸香透而不齁。”吃完一整个,孙掌柜才开口:“怎么卖?” “十文一枚。”陆与安答。 “十文?”孙掌柜摇头,“新鲜鸭蛋不过两文一枚,买得多了三文两枚。你这价,高了。” 陆与安道:“这咸鸭蛋风味独特,口感新鲜。掌柜是行家,一口便知高下。上桌试卖,客人尝过便会记住,自然回头再来。” 孙掌柜背着手踱了两步:“话虽如此,十文还是太高。八文,若你今日带来的都是这般品相的,我都要了。” “十文。”陆与安声音平稳,“好货自有好价。不瞒掌柜,这腌法费料费时,能出这等油沙的咸鸭蛋,整个镇上,只此一家。” 孙掌柜手指在算盘上轻敲:“现在有多少枚?供应量不够,酒楼可不好摆。” 陆与安回道:“现有一百枚,先用这一批试卖,下个月还有新蛋。” 掌柜盯着蛋看了片刻,叹了口气,最终点头:“好,十文一枚,就先这一批。下个月再来,数量可保证?” 陆与安拱手应道:“必然如此。” 告知需煮熟食用后,兄弟二人辞了刘掌柜,背着空坛子走下台阶。 陆大山摸着怀里那实实在在的一吊钱,憋了一路的气终于长长舒出,咧着嘴,低声道:“三郎,真成了!十文!真真的十文!” 第10章 古代白眼狼书生10 咸鸭蛋的名声在镇上渐渐传开了。 起初只是酒楼里的熟客知道有这新鲜物,吃粥喝酒时会点上一碟。 后来点的人越来越多,去吃饭的客人坐下点菜,总要多问一句:“可有那流油的咸蛋?” 青白瓷碟端上桌,那切开的咸鸭蛋就搁在碟里,金黄流油,泛着咸香,瞧着便让人口舌生津。 入口咸味正好,香气扑鼻,越吃越有滋味。 “就着这蛋,我能多喝两碗粥!” “看着就喜庆,下酒也美!” 咸鸭蛋从熟客嘴里的新鲜物,成了人人都会问上一句的招牌后,孙掌柜私下里也不是没有动过心思。 酒楼后厨不缺鸭蛋,也不缺盐和草木灰,悄悄按着大概的样子裹了蛋,封在坛里。 腌了段时间打开,蛋黄发灰,切开干巴巴的,半点油腥不见,味道要么过咸要么寡淡。 试了几回不成,只得作罢。好在陆家后来供货量足,一个月准时能供上200来个。 镇上一些精明的百姓也偷偷学样。 买来新鲜鸭蛋,用盐或盐水腌上,封进自家腌菜的坛子里。 可腌的蛋,不是咸得发苦,就是淡而无味,怎么也出不了那种沙酥流油的品相。 “怪了,那蛋是怎么腌的?” “怕是有什么秘方,咱们学不来。” 议论归议论,试过几回不成,也就罢了。 毕竟腌蛋费盐,寻常人家折腾不起。 陆家这边,每个月固定收入越来越多。 陆与安料定咸鸭蛋在镇上名声传开后,需求会越来越多,卖完第一批咸鸭蛋后便多腌制了几百个。 自家鸭子不多,下的蛋数量远远不够。 陆与安便提前和家里商量,从村里统一收蛋,每个两文。 等第二批咸鸭蛋腌出来后,陆与安挑了400枚,叫上陆大山,一道往县城去。 县里比镇上热闹许多,酒楼也更气派。 咸鸭蛋在镇上小有名气,县里自然也知晓。 县城最大那家酒楼掌柜当场全都要了,又约定下个月开始每月送来600枚。 陆家接下来每个月咸鸭蛋能卖出800枚,一个月便是8两银子,算下来已经是家里人想都不敢想的进项。 日子在洗蛋、腌蛋、送蛋的循环里过去。 私塾里,李旺金和张志方的座位空了有些日子。 他们本就不是为了科举而来。 商户之子不能科举,进私塾读书识几个字、结交些读书人,往后做生意时也显得体面。 家里生意顺时,读书是脸面。 一旦银钱吃紧,这份脸面便立刻显得多余。 镇上关于李家饭馆和张家布庄的闲话越来越多。 有人说李家饭馆油色不太对,有人顺嘴提过后院那只常年不换的大桶。话从不说死,只是在茶余饭后偶尔被提上。 布庄那边也有人嘀咕,买回去的布洗不了几回便褪色变薄,尺量总差那么一点点。 还有人提起,说他们家孩子在外头行事不太稳当,常和赌坊的人混在一起,孩子都这样,铺子里的东西怕是也靠不住。 街市里的风声从不凭空而来,陆与安心里很清楚。 他只是把自己见过的事,想办法说给了该听见的人听。 至此,李家饭馆的客人渐少,账目吃紧;张家布庄压的货越堆越多,银钱周转不来。 李旺金和张志方在私塾里坏了名声,结交不到读书人,又不能考功名,在这种时候来上课显得格外多余。 于是,人不来了。 不来读书,空闲时间便多了起来。 家里人又因为铺子的事情急得焦头烂额,对两人的管束松了。 两人从前就爱往赌坊里凑,现在空闲时间大把,去得也比从前勤了。 从前手头宽裕的时候只当消遣,有铺子撑着,看起来不过是些不伤筋骨的小嗜好。 现在两人手头变紧,越是没钱,越想着翻本。 等家里发现时,赌坊那头已经赊了一大笔。 再后来,李家饭馆关了门,张家布庄低价出货,连本钱都回不来。 私塾里再没人提起他们。 腊月十六日,私塾里放了岁假。 陆与安从镇上回来,袖子里拢着两张纸。 一张是县衙礼房贴出的县试告示抄录,另一张是廪生作保的格式文书。 堂屋里,炭盆烧得正旺,一家人围着方桌坐着,等他开口。 “县试定在明年二月二十。”陆与安将告示抄录摊开:“县试五场,场场取舍。每日一场,每场隔日放榜,黎明进场,日暮交卷。” 他把告示上的条目逐条念了。 上面写了考生须自备笔、墨、砚、水注、镇纸、干粮,入场前要验篮;又写了严禁夹带、严禁喧哗、严禁换卷;还写了互结、廪保的规矩。 陆有田听得认真,目光跟着那页纸移动。 王秀英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 陆大山、陆大河、赵大妮、李春花都没插话,三个孩子也安静地坐着。 “互结的五人已经找齐了。”陆与安收起告示,又拿出那张文书:“这是廪保格式。需请一位本县廪生作保,签字画押后,和互结单一并送到县礼房报名。” “廪生可寻着了?”陆有田问。 “先生引荐了镇上的王廪生,廪保多年。”陆与安道:“按规矩,贽敬二两,若得中,还需准备一份谢师礼。” 王秀英听后走去里屋,不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那个她收得仔细的粗布钱袋。 她低头数出三两银子,放在桌上:“该用的就用。” 陆与安点头,把银子收好。 “路上吃住呢?”陆有田又问。 “考前需提前到县城,赁屋半月,约五百文。算上吃用和笔墨纸砚,2两足够。” “让老大跟你一起去。”陆有田道:“你才多大?一个人在外头住半个月,家里不放心。老大跟去,能帮你跑腿张罗,你也安心温书。” 陆大山立刻点头:“我跟三郎一起去。考场陌生,住屋、饮食都有人照应才行。” 陆与安看着父亲和兄长眼里的关切,心中一暖,“好,那就麻烦大哥了。” 王秀英又拿出六两银子:“穷家富路,带上六两,赁屋、吃用、笔墨,都宽裕些。” 陆与安想推,如今咸鸭蛋生意才过两月,家中才收到7两银子,最新一批800枚还没送出去,这一下全给他了。 陆有田开口了:“听你娘的。家里如今宽裕,不差这点。咸鸭蛋生意稳,接下来每月都有入账,你只管考。你大哥那份吃用,也从这里出。” 陆大山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到县里空闲时能去打点短工。” 陆有田看了他一眼道:“在外头,凡事听你三弟的。他是去考试的,你照顾好他起居便是,不要去打短工。莫惹事,莫多话。” “爹,我晓得!”陆大山挺直腰板。 屋子里热闹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接下来的安排。 赵大妮和李春花小声商量着要给兄弟俩添点什么,王秀英开始盘算哪些干粮耐放又顶饱,陆大河说要给三弟编个结实轻便的新考篮。 连小禾都仰着小脸,认真地说要给三叔守门,不让别人吵他看书。 窗外夜色正浓,寒风呼啸而过。 但陆家堂屋里,炭火正旺,人心正暖。 那暖意丝丝缕缕,渗进土墙,融进夜色,也将伴随着陆与安走向腊月后那个至关重要的春天。 第11章 古代白眼狼书生11 二月二十日,丑末寅初(凌晨3-4点),考场外空地被火把照得通明。 四五百名考生提着考篮,在寒风中排队。 衙役持水火棍分列两侧,礼房书吏携花名册坐在长案后,在灯火下高声唱名。 “青石镇,陆与安——” “有!”陆与安上前,双手递上浮票和廪保结状。 书吏核对姓名、籍贯,再抬眼打量来人:“陆与安,年十五,籍青石镇陆家村,面白,身长,无须。” 核对无误后,书吏提笔在名册上勾画,将一张盖有“长宁县礼房”戳记的密封试卷递出:“领卷。” 接下来便是排队搜检,进入小室后,两名老练衙役将他从头到脚摸了一遍。 发髻解开,脱去外衣鞋袜,衣衫每道褶皱都不放过。 考篮也被翻了个底朝天,还好干粮掰得足够碎,没有被上手捏。 “行了。”衙役挥手,将物件胡乱推回篮中。 号舍按“天地玄黄”编号,陆与安分在玄字十二号。 号舍低矮,仅容一人转身,也没有什么被分到“臭号”的说法,因为每个号舍角落都放置了一个号桶,整个考场都一样臭。 他将考篮放下,笔墨砚台一一摆正。 坐定后铺开试卷,能看到已印刷好的第一道《四书》题。 “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 天色已亮,知县升座,高声朗诵接下来的题目:“本场次题:‘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而后远处传来云板清脆的叩击声,三声过后,全场肃静。 考试正式开始。 陆与安略微思索。 第一题出自《大学》,破题需区分“意”(心之所发)与“诚”(使之真实的功夫),并点明功夫的关键在于“毋自欺”。 思路已然清晰,他不再犹豫,研墨展纸,提笔落字: “意者,心之动也;诚其意者,实其动而无妄之谓也。” “夫动于中而即求其实,此慎独之功,所以贯乎知行。而其要,独在于‘毋自欺’之一言。欺焉,则虽善犹伪;毋欺,则虽微亦真。” … 文章做完,他又细读一遍,确认无犯讳、无错漏,这才誊写到正卷上。 下午试帖诗,《赋得“寒梅著花未”》。 作诗不是他的强项,但也不弱。 陆与安抓住寒梅耐寒、独秀、守节的物性,联系君子品德,又由物性升华为圣朝育才、士人坚贞,最后归结到感知圣德,作了一首立意正确的诗。 未时(下午一到三点)传来云板三响,衙役高喊:“放头牌。” 陆与安将试卷与草稿整理好,起身。 周围号舍考生皆抬头张望,这是头牌,第一场考试中最早交卷的信号。 往年许多县案首是头牌交卷者。 文章平庸却头牌交卷,会给阅卷官留下“轻浮躁进“的极坏印象。 所以通常只有对自己文章极有把握者,才敢在此时交卷出场。 杨教谕是本次县试的受卷官,正坐于堂上,听得动静,抬眼看来。 “学生陆与安,交卷。”陆与安躬身。 杨教谕“嗯”了一声,接过试卷,目光落在首行破题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他又往下看了数行,文章展开也扎实稳健。 再看交卷人年貌,面容犹带稚气,眉眼沉静,不见半分这个年纪应有的紧张局促。 他心中暗忖:童生试阅卷,年少者本就占些优势。年未及冠而文章稳妥者,往往更受青睐。 这样的年纪,便能头牌交卷,文章又做得这般稳妥,可见心性沉稳,根基扎实。 这般年纪,这般气度,若是后四场都能如此平稳发挥,名次未必不能往前放一放。 至于县案首… 杨教谕没有再想下去,面上不露声色,只将试卷弥封,淡淡道:“去吧。” “谢大人。”陆与安再拜,在衙役的指引下走出考场。 门外天色不错,日头明晃晃悬在当空,只是风冷得厉害,吹在脸上刀割似的。 陆大山缩在远处墙角避风,裹着一件芦花填充的旧袄,冻得直跺脚。 见那考场大门忽然开了道缝,弟弟的身影竟从里面走出来,他惊得急忙跑上前。 这才什么时辰?三郎上次不是说县试要考一整天,天黑才能出来吗? “三郎?你、你怎么出来了?是不是身子不舒服?还是…” “大哥,我考完了”陆与安看他满眼焦急,忙解释道:“文章做得顺,就早些交卷了。” “真、真的?”他松了口气,带着点迟疑的欢喜,“三郎,你是说你文章做得特别好,所以能提早出来?” 陆与安笑着点头:“嗯。” 陆大山脸上的担忧一扫而光,变成压不住的憨厚笑容。 他用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我就知道!我家三郎念书最厉害!以前还有道人说你是文曲星下凡!走,大哥带你回去,今日我炖了只鸡,给你好好补补!” 两人穿过街巷,陆大山脚步轻快,边走边忍不住絮叨: “爹娘知道了指不定多高兴,咱家咸鸭蛋生意好,你书又念得好,这真是双喜!” 陆与安走在身旁,看着大哥咧着嘴笑,嘴角也忍不住微微扬起。 接下来还需要考初覆、再覆、连覆、总覆四场。 每次放榜在凌晨,县衙大门外的榜廊上贴着草案,周围挤满了人。 草案不写姓名,只写座号。呈大圆形,内圈为前20名左右,外圈为其余通过者,越靠圆心名次越高,且每场人数都在减少。 陆大山不认识字,但牢牢记住了弟弟考号的形状:玄字十二号。 第一次草案放出时,陆大山挤在了人群最前头,瞪大眼睛看着那张圆纸。 他的目光顺着草案一圈一圈往里找,心跳随着每一圈的深入而加快。 最外圈,密密麻麻的座号扫过,没有。 往里一圈,字迹稀疏了些,还是没有。 再往里… 最里一圈,靠近圆心的位置,他看见了熟悉的数字。 陆大山猛地一颤,目光死死钉在那几个字上。 又从外圈往里重新扫了一遍。快,再慢,再回到最里头。 还是那里。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才发现掌心全是汗。 那是三郎的座号。 贴在最里圈。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放榜也是如此。 那几个字始终稳稳留在最靠中心的位置,一次也没挪过。 第12章 古代白眼狼书生12 终榜“长案”张贴时间定在县试结束三日后。 这日陆大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好不容易熬到寅时末(凌晨5点左右),他轻手轻脚起身,来到陆与安门前。 见弟弟房屋油灯亮着,他推开房门。 “三弟,咱早点去?”陆大山搓着手问道。 “好。” 兄弟二人简单吃了些干粮,出了租赁的小院。 天色未明,街道冷清,但越接近县衙,人流越密集。 待到县衙门口时,已是人山人海,比前几日草案放榜时人数多了数倍不止。 卖早饭的商贩们挑着担子占了街口,卖纸笔的、算命的、代人找榜的,也早早来了。 等待放榜的考生、陪考的家人、本地的乡绅、看热闹的闲汉,层层叠叠,把要贴榜的白墙围得水泄不通。 清晨吉时,县衙中门大开,锣声一响,人群立刻沸了。 “放榜了,放榜了!” 礼房书吏在衙役、仪仗的簇拥下,将红色长案郑重张贴。 站前头的人猛地往前一涌,又被水火棍拦住,乱成一片。 有人被踩掉了鞋,有人帽子歪了,有人一边骂一边笑,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礼房书吏当众高声唱名:“县试案首,青石镇,陆家村,陆与安!” 陆大山眼眶一下就红了。 “中了!中了!”他抓住陆与安的胳膊,声音都破了,“三郎!你是案首!” 无数道目光四下搜寻,很快便聚焦在陆家兄弟所在的位置。 惊呼、赞叹、议论声海浪般涌起。 “陆与安!案首!” “是青石镇的?” “这么年轻的案首!了不得!” 陆大山笑得合不拢嘴,眼泪却止不住,抬袖子抹了一把:“你小子,真给咱陆家长脸!” 懂行的人已经开始议论:“等着吧,报子一会儿就出发了。” 果然,没过多久,县衙侧门处,锣声乍起。 报喜的报子骑马在前,身后跟着4名吹鼓手和锣手步行,一路吹打。 “恭贺——县案首——青石镇陆与安” “大哥先回去。”陆与安拍了拍兄长的手背,“告诉爹娘,一切安好。我去镇上拜谢过先生再回。” “好,好!”陆大山不再多话,撒腿就往城外牛车方向跑,他要在报子前头到家,让爹娘有个准备。 陆家村。 王秀英正在灶房里忙活午饭,赵大妮和李春花帮忙打下手。 陆有田在院子里晾晒咸鸭蛋,陆大河坐在门槛上修理竹筐,三个小孩在院角玩着石子。 院门被猛地推开。 “爹!娘!”陆大山冲了进来,气都喘不匀,扶着门框,脸涨得通红,“快!快准备!报喜的,报喜的快到了!三郎是案首!县案首!” 陆大河站起身,手里的竹筐掉在地上。 王秀英从灶房冲了出来,锅铲还在手上。 赵大妮和李春花也快步走出。 “老大,你,你说啥?”陆有田声音发颤,手中的鸭蛋滚落在地。 “案首!第一名!报子敲着锣马上就到!”陆大山一口气说完,脸上是压不住的笑,“快!赏钱!鞭炮!得准备起来!” 王秀英“哎呀”一声,慌忙放下锅铲,转身就往屋里跑,去拿藏钱的袋子,脚步踉跄差点绊倒。 陆有田总算缓过神来,却更加手足无措:“赏钱,赏钱放哪了?鞭炮呢?过年剩的鞭炮呢?” “爹,在里屋柜子顶上!”陆大河也急了,赶忙去搬柜子。 三个小的被这突如其来的慌乱弄得不知所措。 小禾小声问:“娘,啥是案首?” 赵大妮一把搂住孩子,声音掩不住激动:“就是你三叔考了第一!顶顶好的第一!” 没过多久,村口那头,锣鼓声隐隐传来。 “来了,来了!” 锣鼓声由远及近,清脆急促,像是敲在了每个人的心尖上。 马蹄声、人声越来越清晰。 陆家一家老小全挤在门口,脸上是压不住的喜,又带着几分没准备好的慌。 左邻右舍纷纷探头。 为首的报子翻身下马,手捧喜报,高举过顶,其余人列在身后。 “捷报!恭贺贵府陆与安少爷,高中本县案首!” 陆有田手抖得厉害,王秀英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里正陆有德闻讯赶来,见状笑着提醒:“有田,接喜报,给喜钱!” 陆有田深吸一口气,上前两步,双手接过那张沉甸甸的红色报帖。 王秀英也忙把准备好的喜封递了过去。 报子接过喜钱,笑得更盛,又高声唱了两遍贺词。 这边,陆大河终于点燃了长串鞭炮。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炸响声欢快地迸开,红纸屑飞得漫天都是。 鞭炮声歇,报子又顺势说起了吉祥话:“恭贺老爷太太!府上公子才学出众,高中案首,指日飞黄腾达,光耀门楣啊。” 陆有田连声道谢,“差爷们一路辛苦,进屋里喝口热茶,歇歇脚再走吧。” “老爷太太客气了!”报子笑吟吟地拱手:“衙门还有差事,不敢久留。贵府的喜气,咱是沾足了,这就告辞,告辞!” 说罢,利落翻身上马。 其余几人也重新敲响锣鼓,在一片道贺声中沿着村道远去。 左邻右舍都围过来了,脸上带着笑,嘴里说着吉利话。 “有田叔,恭喜啊!” “我就说与安那孩子有出息!” “文曲星!真是文曲星下凡!” 村里的人越聚越多。 王秀英缓好心情,开始张罗着烧水沏茶。 陆有田被人围在中间,一会儿被人拍肩,一会被人拱手作揖,嘴里只会反复一句:“托祖宗的福,托祖宗的福…” 陆大山和陆大河把屋里的长凳搬了出来,靠墙排了一溜。 赵大妮和李春花忙着给人添茶倒水,三个小孩满脸兴奋,在人群钻来钻去。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句:“县案首啊!指定能成为童生的!再继续考下去,就成秀才老爷、举人老爷了!” “这可就不是一般的读书人了。” 一句一句确认下来,原来看热闹的神色,多了几分敬畏。 “当年送孩子读书,多少人说不值?看看现在!” “这孩子,将来是要走官路的。” “咱们村,多少年没出过这样的人了?” “陆家这回,是真的不一样了。 第13章 古代白眼狼书生13 县试放榜后的热闹,并没有持续太久。 对于旁人来说,或许是能反复念叨好几年的谈资,但对于陆与安而言,只是为守护好陆家人迈出了一小步。 在他心里,这远远不够。 府试在即,陆与安照旧每日温书,县试的名次并没有让他的生活有太大的变动。 倒是家里人,比他本人要上心许多。 陆大山这次照样陪着去府城,提前半个多月就把去府城的牛车、落脚的客栈、可以租赁屋子的地方打听的清清楚楚,生怕出半点岔子。 临近出发,王秀英连着几天在灶房转来转去,总觉得应该多准备点什么。 临行前一晚,陆与安收拾行李,突然发现箱子里多了一双新纳的布鞋。 鞋底厚实,针脚细密,显然不是一两天的工夫就能完成。 他把鞋收好,没有多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牛车出村。 府城的气象,与县城大不相同。 街上铺石平整,行人车马不断,比县城热闹规整得多。 来自各县的考生陆续赶到,衣着、神态各不相同,却都不约而同地多了几分拘谨。 县试是起点,府试才算真正站到了更大的场子里。 府试验票、搜身、核籍,一切流程比县试更严。 礼房书吏翻看名册时,目光在“陆与安”三字上略停了停,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少年身材修长,眉目清俊,自带一股读书人的书卷气。 “长宁县,青石镇,陆家村,陆与安。”书吏出声确认。 “学生在” “长宁县案首?”书吏随口一句,却足以周围几名等待核验的考生侧目。 陆与安只应了一声“是”,神色如常。 考场氛围明显比县试更为沉重。 题目一出,考场里连呼吸声都轻了。 府试试题要求明显拔高,更为注重在理解的基础上,进行义理阐发,展现个人见解。 文章需有更清晰的格局,而不仅仅是基础章句的通晓。 考场里坐着的已不是初入场的新手,可即使如此,不少人仍显得吃力。 有人拧着眉反复读了几遍,手里的笔却迟迟没有落下;有人翻了翻草稿纸,又推到一边,索性闭目静坐。 陆与安却是另一番情形。 他将题目仔细看清后,在脑中将脉络走了一遍。 待思路理顺,笔锋落下,便没有再停。 受卷官收卷时,下意识多看了一眼。 字迹清朗,行气连贯。 府试共考两场,分为正场和复试。 第二场考完,陆大山早就等在树下。 见他出来,也没问考得如何,只把装水的竹筒递过去,又从胸前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两个还温热的肉包子。 “先垫垫。”陆大山咧嘴笑,笑容里有种全然的放心。 复试两日后便放榜,府衙大门外依旧人山人海。 “本科府试案首,长宁县,青石镇,陆与安!”红榜张贴,唱名的礼房书吏声音清亮。 “长宁县不大,前些年也出过一些人,不过没这么靠前的。” “听说是长宁县县案首,双魁了。” “怕是奔着小三元去的。” 人群里渐渐有人离开,又不断有人挤进来。 陆与安名字被一次次提起,越传越远。 有人提起这次府试的题目,说比往年要严,题眼藏得深。 也有人说今年取中的名额收紧,落榜的比往年多。 “能站到前头的,没一个是侥幸。” 这句话说出来,周围几人都应了一声,没有反驳。 这日下午,陆家村村口又响起锣鼓声。 正在河边洗菜的妇人们最先看到。 “又是陆有田家的?” 这一次,村里人甚至比陆家人更早聚到了院门前。 当报喜的报子骑着高头大马,捧着红色喜报在震天的锣鼓声中高唱“贵府陆少爷高中府试案首”时,整个村庄的道贺声赞叹声比上次更加热烈。 “双案首!竟然是双案首!” “文曲星坐实了!” “六七月院试一过,咱村可就出秀才公了!!” 陆有田站在院门口,接着喜报的手比之前稳多了。 王秀英给报喜的差役们塞喜封的动作也从容许多。 陆大河更是手脚麻利,拿出鞭炮,炸得满天红纸屑。 这“双案首”的风,实实在在吹高了陆家的门楣,也吹旺了院角那一排排咸鸭蛋坛子。 不知从哪日起,镇上县上吃咸鸭蛋的人明显多了些。 “这咸鸭蛋可是双案首也爱吃的。” 孙掌柜这回是亲自押着礼物车来的,脸上笑得像是他自己中了案首。 “有田叔,大河兄弟!大喜啊!如今镇上可都传开了,都说陆案首家的咸鸭蛋,文曲星都爱吃,吃了开智明理! 好些人家摆酒给孩子开蒙,都指名要这个!这不,我连下三个月的订钱都先带来了!” 他这不仅是来道贺,更是来巩固和扩大生意。 以前是陆家定期往酒楼送,现在他主动提出,每月派伙计来村里拉货,银钱现结,要的量直接翻了一番还不止。 县里供货的两家酒楼也开始派人来问,咸鸭蛋生意愈发红火,进项可观。 而府城那头,陆与安并未着急回家。 院试按学政的巡视日程定在了6月末,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宽裕。 与其来回奔波,又要重新租赁院子,不如就在府城住下。 陆大山包揽了所有的采买洒扫,变着法子做些可口饭菜。 他如今最常说的话是:“三郎你专心看书,别的有我。” 陆与安将所有心思都用在了念书上。 偶尔夜深人静,他推窗见月,也会想起家中灶房的咸香,想起父母兄嫂期盼的眼神。 府城的夏日渐渐闷热起来,蝉鸣一日响过一日。 院试的日期一天天逼近。 租住的小院周边偶尔有邻居问陆大山:“你家小相公何时考院试啊?定能中的吧?” 陆大山总是憨憨一笑,答得含糊:“快了,快了,借您吉言。” 第14章 古代白眼狼书生14 七月初,周学政案前叠放着由众属官最终呈上的数十份前列试卷。 他一份一份细看,翻阅至一卷,目光忽然一顿。 此卷破题精当,经义醇熟,阐义理之处能自然照应民生,尤见务实之气。 他不动声色,将此卷轻轻移至右手一侧。 又取数卷并读,反复较量。 “此卷可为案首。”周学政命幕友将该卷编入上列。 待所有名次初步排定,方是拆封、对号、填榜之时。 当书吏将这份墨卷糊名处小心揭开,露出“陆与安”三字时,侍立一旁的幕友中有人低声道:“大人,此子前已连夺县、府案首。” “连中三元,根基倒是扎实。其家世如何?”周学政问道。 幕友早有准备,上前回禀:“回大人,此子长宁县青石镇人,年方十五,农户出身,乃耕读人士。” “嗯。”周学政应了一声,并未就此多言,目光再次扫过那份已拆封的墨卷,“明日榜后,叫他来见。” 院试放榜。 当书吏再次唱名“本科院试案首,长宁县,青石镇,陆与安!”时,江右府府衙前人群的惊呼与热议到达了顶峰。 “小三元!” “真真是小三元!连中三元!” “江右府多少年没出过这等人物了!” 惊呼、赞叹、羡慕,种种声浪几乎将站在人群中的少年淹没。 次日巳初(早上九点),学政行署外。陆与安立于阶前,请门子通名:“门生陆与安,谨来谢取士之恩。” 门子应声入内,不多时,幕友出而相引:“随我来。” 周学政已在案后,翻看文书。 陆与安躬身:“门生幸蒙采录,特来致谢。” 周学政略抬了抬手,示意免去繁礼,“坐。文章取士,各凭所学,非私恩也。” 说罢,将案上一份卷册推开,目光落在陆与安身上。 “《尚书·无逸》有言:‘先知稼穑之艰难,乃逸,则知小人之依。’你可解其意?” 这句出自周公诫成王之言,谈的是为君者必先知晓农事艰难,方能理解百姓疾苦。 学政此刻问出,意蕴深远。 “门生以为,此语重在戒逸,而不在责位。为政者先知稼穑,而后方能推及民生;为学者亦当由此体认,方不使仁心流于空谈。”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学生家中世代务农,父亲常说,‘农人看天吃饭,赖地穿衣’,这便是稼穑之艰难。” 周学政凝视着他,良久,又问:“若你将来为官,治下遇灾,粮仓空虚,当如何?” 这问题比之前更重了。 陆与安沉默片刻,又道:“学生未历其事,不敢妄言。只知若到那地步,自当先尽本分,不欺不贪,再思长远,让百姓有自救之路。” “先安民心,次筹粮源,再施赈济,继以工代赈,复请宽征徭役,末慎刑罚,并勤奏报。” 周学政忽然笑了:“好一个以工代赈!陆与安,你可知,我为何点你为案首?” “门生愚钝。” “经义题论仁政,数十份卷子多在论政,只有你在论仁。” 他目光中多了几分温和,“读书人多喜谈治世,却不知米从何而来。他们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把百姓读成书里的‘民’,把疾苦读成文章中的‘喻’。” “你不一样,你从那里走出来,还没忘记回头看看。” 陆与安喉咙有些发紧。 他想起前世漫长岁月里见过的无数官员,有人初时亦怀赤忱,却在官场沉浮中渐渐模糊了面目。 “门生不敢忘。” 他站起身深深一揖,“将来能走多远未知,但会时时提醒自己,来时路永远在脚下。” “好,能记得提醒自己,已胜过许多人。” 周学政走到陆与安面前,“本官年轻时,亦出身农家。那几年遇旱,家中无粮,方知书上一个民字,实有重量。” 随后,他拍了拍陆与安的肩膀,语气带着明显的嘉许: “你年纪尚轻,能有这层心性,不易。” “回去吧。案首之名,是起点,不是尽头。” “记住今日所说的话,将来无论读书、为官,都莫忘。” “谢大人教诲,门生告退。”陆与安再次行礼,退出内厅。 周学政独自坐了一会,望向一旁幕友:“此子,心性比文章更难得,日后…多加留意。” 幕友恭敬应下,知道这是极高的肯定了。 他犹豫一下,道:“大人似乎对此子格外看重?” 周学政目光落在窗外,“农家出个读书种子不易,能读书而不忘本,是可造之材。多一点留意,或许将来,真能成个对民有利的人。” 从学政行署出来时,日头渐高,阳光已带了几分炙热。 回到租赁的院子,陆大山早已等在门口,“见着了?” “见着了。只是问了问功课,又闲聊了几句。”陆与安简单带过。 陆大山放下心来:“那就好,我方才还有些担心,毕竟是那么大的官。” 三郎说话做事越来越有分寸,如今见了学政这样的大官也能从容应对,像个大人了。 “大哥,收拾东西吧。”陆与安边说边往屋里走去,“我们午后便启程回家,坐驴车回去说不定还能赶上晚饭。” 陆大山跟在他身后。 “这么赶?府城这么大,先前你忙着考试,都没来得及好好逛逛,不再多住两日看看?你好不容易来一趟。” “不必了。我这次出来,本就是为考试。在外这么久,家里人等着,孩子们也该想大哥了。如今我院试过了,八月初还要去府学报到。” “府学?府学是做什么的?咱们不是都考中秀才了吗?怎么还要去上学?”陆大山挠挠头。 “要去的。如今我院试中了案首,按例该去府学报到,准备三年后的乡试。”陆与安开始收拾桌上的书本。 “府学里有教谕指点,藏书也多,比我自己在家摸索要强。” 陆大山懂了,又有些担忧。 “府城离家这么远,不能每日来回,你从小就没一个人离过家。府城又这么大,人这么杂,你还小,一个人我不太放心。”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怕显得多事,又赶紧补了一句:“不是不信你,就是…” 陆与安一时没接话,收拾东西的手停了下来。 他看着大哥那张晒得黝黑的脸,心里清楚,这是最笨拙也是最实在的关怀。 “要不我也跟来吧。”陆大山说着,语气已经认真起来。 “我能找点力气活干,扛包、搬货都行。你读你的书,我在这有事也能照应。” 陆与安揽住大哥的肩膀:“大哥,你别担心。府学不是外头住店的地方,里面有规矩,进出都有人管。我白日读书,晚上在学舍里歇息,不会乱跑。” “大哥在家帮我照看爹娘,照看好田地和家里的生意。我在府学有吃有住,大哥可以放心。” “府学每月有旬假,还有岁时节假,只是不能像之前一样日日在家了。” 陆大山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爹娘年纪大了,田里的活和咸鸭蛋的生意我得盯着,大河头脑活泛,但有时想事不够周全。” 陆与安声音温和:“哥,你把家里顾好了,我在外头才走得稳。” 这句话像是落在了陆大山心里。 他抬头看着陆与安,忽然笑了一下,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骄傲。 “行。”他说,“那你安心念书,家里有我。” “对了”,他像是想起什么,又半开玩笑道:“说不定三年后,我真能去京城看榜,找我那当状元的弟弟。” 陆与安被逗笑了:“你先把家里的鸭蛋生意看好再说。” 陆大山摆摆手,把那点不舍和担忧一并压回心里:“这些都不用你操心。你只管往前走。” 屋里的气氛终于轻松下来,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重新收拾行李。 陆大山看着眼前这个从小在自己眼皮底下长大的弟弟,不知不觉间,竟比他高出小半个头,肩背也舒展开来,有了几分真正成年人的样子。 他忽然想起几年前的一个冬夜,油灯昏黄,父亲坐在桌边,慢慢地说:“咱们家啊,就指望与安读书能读个名堂出来。” 那时他只觉得这话太远,远得像天上的月亮,亮归亮,却摸不着。 可一转眼,弟弟已经是秀才了,还是连中三场的小三元,马上要进府学,再往后,三年一科的乡试就在前头。 弟弟真的长大了。 第15章 古代白眼狼书生15 驴车驶入陆家村时正是饭点,家家户户灶房上飘着炊烟。 车子碾过村道的声响,引得几个端着碗在门口吃饭的村人抬头。 待看清车上坐着的人,有人“嚯”地站了起来。 “是陆秀才回来了!” 这消息迅速传开。 听到动静的村人端着碗便出来了,有人嘴里还嚼着饭,就含糊不清地道喜:“恭喜啊陆秀才,小三元!” 驴车到陆家院门前停下时,陆家人已经听到了动静,全部在门口迎接着。 围上来的村人也越来越多,恭喜声不绝于耳。 从前陆有田家送第三个儿子去读书时,也不是没人劝过。 说农户人家供不起读书人,还是安心在土里刨食,免得累得一家人一身病痛还落不下好。 还有外姓村人嘲笑陆有田痴心妄想。 可自从昨日报子将小三元的喜报传来,那些话全变成了“早看出来陆秀才是文曲星下凡”,“秀才老爷从小就与常人不同。” 连称呼也悄然变了。 从“与安”、“陆有田家那小子”,变成“秀才”、“秀才老爷”。 虽然陆与安才十五岁,但那一身功名让这些看着他长大的村民们,也不自觉用了敬称。 秀才本身就是一道门槛,且秀才的特权是实实在在的。 在法律上,免于普通刑罚,见官不跪。 在经济上,本人免除徭役,减免部分田赋。 在县里秀才或许不算什么,但在连童生都没有的陆家村,便是很大的“官”了 陆与安下车,朝着围上来的村人一一拱手还礼,态度谦和。 陆有田大步向前,重重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嘴唇动了动,最终只道:“进屋说话。” 王秀英对周围人招呼道:“各位先坐着,让与安进屋喝口粥,赶了一天路呢。” 众人会意,纷纷说“应当应当”,陆续散了。 堂屋里,油灯已经点上。 桌上摆着几样家常菜:炒青菜、腌萝卜、一碟咸蛋,还有一大盆稀饭。 “哎呀,早知道你们今天回来,就该多做几个菜。”王秀英边说边给陆与安盛了一碗满满的粥。 “娘,这样就很好。”陆与安接过碗,“赶路回来,就想喝口热粥。” 赵大妮和李春花对视一眼,转身进了灶房。 不多时,一盘香喷喷的炒鸡蛋便端了上来,紧接着又端来了一盘对半切开的咸鸭蛋。 “大嫂,二嫂,不用忙。”陆与安道。 “不忙,这些都是现成的东西,快得很。”赵大妮边说边把炒鸡蛋往陆与安面前推了推。 一家人围桌坐下。 陆有田道:“报喜的报子昨日就来了,敲锣打鼓的,全村都听见了。” 陆大河笑道:“爹当晚就去祠堂上了香,今早还说要去镇上割肉,等你回来办酒席。” 陆与安夹了筷青菜:“爹,酒席先不办了。我八月要去府学读书,这些日子先把家里的事安顿好。” “府学?” “嗯。我中了院案首,按例要在府学进学。每月有廪米补贴,食宿都在府学,逢年节旬假能回来。” 陆大河满是不舍:“那这书要读多少年?这府城也太远了。” “三年后乡试。若能中举,还要去京城。” 陆有田想说些什么,却又只是笑了一下:“该去。咱家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 话是这么说,可那笑里明显带着不放心。 王秀英没说话,只是看着儿子。 十四岁之前从没离开过家,这一走就要离家越来越远。 陆与安知道母亲在想些什么,声音放轻了些:“娘,府学里都是读书人,同窗和气,也有师长照应。您别担心。” 王秀英沉默良久,慢慢点了头。 她没有说“舍不得”,仔细看了看儿子的脸,像要把这模样牢牢记在心里。 然后她说了几句话。 “娘怀你的时候,做过一个梦,梦里麒麟踏云而来。” “我那时就想,这孩子,将来要走远路的。” “我们不懂读书,也不懂什么前程。你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不拖你后腿。” 话说到这份上,屋里的气氛反倒轻快起来。 陆与安又说起另一件事。 这事是他一路上想得最多的。 商户不能科举,陆家是农户,虽然在做咸鸭蛋小生意,但赚的不算多,可以算是家里做些农产品副业贴补家用。 小三元的名声是把双刃剑。 它能给人带来地位与尊重,也能招来无数双嫉恨的眼睛。 “小三元爱吃的咸鸭蛋”这名声已经起来了,咸鸭蛋成了人人都想尝一口的“文曲星蛋”。 咸鸭蛋好吃又新颖,需求只会越来越多。 若再扩大些生意,又有被人抓住话头的可能,变成商户,绝了科举的路子。 但就此放手,又不甘心。 家中也需要银钱。 最好的办法,是把咸鸭蛋的生意交给族里,扩大生产。 “家里的咸鸭蛋生意,需要换个法子了。” 众人都看向他。 “如今府城那边也有人打听了,有好几家酒楼想订货。” “现在名声起来了,想吃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陆大河眼睛一亮:“这是好事啊!” “好事,也是难事。”陆与安继续道, “一来产量跟不上,咱家作坊再扩,也就这么大地方。” “二来我已经是秀才了,家里就不能再按商户的路子走。” “所以我想着不如把法子拿出来,由族里选一支人手,建个咸鸭蛋工坊。” 他把想好的章程一一道来: 他们家出方子,不直接做买卖。 建造本金由他们家和族中对半出,咸鸭蛋工坊由族中选一支经营。 鸭蛋在全村统一收购,价格两文一枚。 工坊在族中招工,做事的族人按月拿钱,干多少算多少。 利润分作三份,他们家占四,族产公账占四,经营方占二。 族产公账用于购置族田,救济孤寡,攒够一定资金后开设族学,资助族中子弟读书。 桌上没人插话,都听得认真。 “这样一来,”他说,“我能安心读书,族里有产业,村里人也能得实惠。” 陆有田第一个点头:“这样好,你读书是正经事,不能叫这些事绊住脚。” 王秀英也跟着点头:“你读书多,看得比我们远。你说行,那就行。” 家里其他人也表示赞同。 “那就这么办。明日请族长和族老们来议。” 第16章 古代白眼狼书生16 第二日一早,族中几位有头有脸的长辈,都被请到了陆有田家。 陆与安没有拐弯抹角,直接说出愿意拿出咸鸭蛋的方子,由族里出面,建一处工坊,统一收蛋、统一腌制、统一售卖。 族长,也就是里正陆有德听后:“与安,你可想清楚了?这可是你家吃饭的手艺,只占四成是不是少了点?” 陆与安大伯是管族产的,此刻已在心里把账算了好几遍: “与安,你家又出方子又出一半本金,往后还得靠你的名声,才占四成,族里不能占你这便宜。” “工坊成了,全族都能沾光。往后族中子弟读书有资助,孤寡有救济,这才是长远。”陆与安回道。 陆大伯摇头:“账不是这么算。你家那方子,卖给外人能卖出大价钱来。如今献出来,全族受益,这是厚道。但厚道不能让你家吃亏。” 陆有田拒绝道:“孩子说,往后要走科举路,家里不能沾商,我们家不管事,四成够了。” 一时间,屋里竟成了你让一句、我推一句。 见陆与安拒绝的意思坚定,族长陆有德敲了敲桌子,笑骂道:“都别推了。” “份额不变,还是原定。但经营这一头,不能含糊。工坊是你家起头的,经营的人得是信得过的近支。” 他看向陆有田:“有田,你三弟家的两个孩子,你觉得咋样?” 陆有田点点头:“老三家的孩子都是好后生。” 陆有德说的三弟,是陆有田的亲弟弟。 两家分家二十多年了,但一直有走动,农忙时换工,过年时互相送些年糕腊肉。 他的两个孩子一个认得些字,之前在镇上做账房先生,爱做生意,爱与人打交道;另一个孩子做事也很细心负责。 陆有德转身看向陆与安,“与安,你觉得呢?” “合适。工坊往后少不了跟商户往来,大松哥能顶上。二树哥心细,生产方面交给他也放心。”陆与安也觉得不错。 陆有德拍了板:“那就定下来了。” 接下来便是商量村里建造工坊的地,还有些执行上的小节。 陆三叔一家很快便被叫了过来。 陆有德直接告知道:“工坊由你家经营,占两成利润。大松管外头,二树管生产。明日就来,有田家会教。” “这…,我家啥都没出,咋能占两成。”陆三叔声音有些哑。 陆大伯在一旁道:“你家出力、出工,两成是经营该拿的。” “可我家大松,没做过这么大的买卖…” 陆大松忽然开口:“爹,让我试试。“ “我没做过大买卖,可跟人打过交道,我做过账房,也认识点字。我知道咋跟人谈价,咋看人脸色。” 他看向陆与安:“与安,我要是哪里做得不对,你直接指出来。” 陆与安也看向他。 二十五岁的堂兄,眼神里有忐忑,也有压不住的跃跃欲试。 “好。”陆与安道。 陆三叔也没再说推辞的话,他低下头,搓着手掌,半晌挤出一句:“那,那我家孩子一定好好干。” 工坊建立起来了。 族里腾出一排旧屋连夜清理,晒架、盐缸、腌蛋坛子一件件摆开。 工坊里每人各司其职,洗蛋、晒蛋、裹泥,各种工序分得清清楚楚。 至于草木灰和盐水配比,从不出现在众人眼前,由陆三叔一家负责。 有人好奇过到底怎么配,但也不敢打听。 族里开工那天就说清楚了,秘方在族里,不在众人手里。 众人只管把自己那道工序做好了,哪道工序出了问题,账就算在那一道头上。 八月十五日,陆与安中秋节假从府城回来时,第一批试做的咸鸭蛋就已经腌制好了。 蛋白如玉,蛋黄红亮冒油,用筷子一戳,沙酥油润。 和陆有田家制作的没什么区别。 成了。 接下来便是大规模的制作。 陆家村一下子活泛起来。 鸭棚修了,水塘清了,家家户户都多养了些鸭子。 族里面原先闲着的妇人也被叫进工坊,洗蛋、晒蛋、裹蛋,这些都是细活。 工坊步入正轨。 每月十五发工钱、结蛋钱,成了陆家村最热闹的时候。 陆大伯坐在案后,摊开账本,陆三叔父子把铜钱一摞摞码好。 工坊外站了不少人,妇人居多,彼此低声说着话,声音带着掩不住的期待。 “李二嫂,上月送蛋一百二十三枚,结蛋钱。” 铜钱递过去,李二嫂上前,下意识用双手捧住,她低着头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连声道:“对的,对的。” “王翠花,裹泥二十三日,结工钱。” 王翠花接过钱,忽然笑道:“以后家里要添点啥,我也能自己拿主意了。” 旁边立刻有人打趣道:“咋,还怕你男人不同意?” 她抬起头,笑得坦然:“我这钱是我自己裹泥裹出来的,他有啥不同意的?” 这话一出,周围一阵笑。 不是起哄,是心照不宣的认同。 铜钱在手里叮当作响,声音清脆,像敲在人心上,让人腰板都不自觉挺了几分。 更妙的是,这钱不是一次性的。 有人接话:“下月还有。” “对,下月还有。” — 村里妇人们慢慢有了变化。 从前商量家里的事,总要先看男人脸色。 如今手里有了自己挣的钱,说话时腰板也直了几分。 男人们最初还打趣两句,发现家里现钱多了,米缸满得久了,态度也慢慢多了一层尊重。 工坊这边,出货也越来越顺。 镇上、县里每月按时订货,量也更多了。 府城的销量也被打开。 起初只是借着“小三元”的名头,有人图个新鲜,有人图个体面。 真正留住客人的,还是味道。 几家高档酒楼用过之后,发现客人点名再要,便主动来谈长期供货。 “陆记咸鸭蛋”的生意越做越好。 又是一年除夕。 堂屋里灯火通明,炭火烧得比往常还要旺。 人人都添了件厚实的夹袄,桌上也摆了满满一桌,丰盛得很。 陆与安坐在陆有田下首,他端起酒盅:“这一年,家里添了新业,族里有了盼头。敬爹娘,敬兄长嫂嫂。” “愿我陆家老幼安泰,家业渐盛,兄弟和睦,子侄有成,岁岁皆安。” 陆有田低头饮尽。 王秀英笑着应:“好,岁岁皆安。” 酒过三巡,话也渐渐多了。 烛火映着满桌热气,大哥说着建立鸭舍的事,二哥讲起咸鸭蛋的生意传到了府城外,嫂子们笑着说谁家把屋子翻新了。 三个小孩跑来跑去,互相打闹。 院外偶尔传来邻里放鞭炮的声响,火光映在窗纸上,一闪一闪。 夜深灯暖,旧岁落幕。 新年可期。 岁岁皆安。 第17章 古代白眼狼书生17 文熙十六年,秋闱。 贡院设立在省会江右府,全省考生皆汇聚于此。 三场考试,九天六夜。 号舍逼仄,每间高六尺,深四尺,广三尺,两板为几榻。 第一场考四书义三道、经义四道,侧重对四书五经的义理理解。 第二场考论一道、诏诰表(内科一道)、判五条。论考见识,诏诰表考公文,判考律法。 陆与安自入府学以来,日日翻阅藏书馆经典,前两场答得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第三场考策五道,考察生员对地方民生和政治事务的理解与对策。 他最为擅长此类实务,提笔如有神助。 条理明晰,逻辑紧凑,将地方治理的原则与百姓生活联系起来,自然融入文章。 第二日午时(中午12点多),便完成了最后一道策问。 随后便将草稿细细誊上试卷,待墨迹干透,又从头到尾检了一遍。 确认无误后,将卷子整齐收起,用油布包好放置号舍最里侧,以防意外。 陆与安收拾完毕,正打算稍作休息,忽然风起。 他起身,把自备的油布挂上,又用桌板抵住。 刚坐回去,第一滴雨砸了下来。 啪。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雨声骤然密集。 号舍南面是完全敞开的,虽挂了油布充当帘子,但那帘子只能挡直雨,挡不住斜风卷进来的水。 雨水从帘边扑进来,陆与安背对着南面,用身子将那卷油布包挡住。 后背已湿了一片,但好在号舍屋顶没有漏雨。 远处有人在喊什么,声音被雨吞了。 又一声闷雷碾过头顶。 这雨下了两个时辰。 酉时雨停(下午6点左右)。 陆与安掀开湿透的油布,往外看了一眼,号舍之间的巷子全是烂泥,积水严重。 水上还漂着不知哪来的草稿纸,墨迹已化开。 他低头,把怀里那卷油布又压紧了些。 距离黄昏交卷只有半个时辰,该去受卷所交卷了。 他把卷子护在胸口,弯腰钻出号舍。 出来交卷的人不多,受这场雨的影响,多数人选择了延时交卷,给烛三支答卷。 巷内地面全是湿泥,一脚踩下去就陷住鞋拔不出来。 众考生皆双臂护在胸前,身子微微前倾,贴着墙根一步一步慢慢挪。 等卷子交上去,才能真的松口气。 次日午前发牌出场,听说好些卷子因为雨污严重,直接落了下等。 他自己卷子无损,可衣服湿透,一夜未干。 出贡院时,外头秋阳正好,他站在日头底下,竟觉不出暖。 回到住处没多久,便起了低热。 到看榜时仍未大好。 听着众人议论那场暴雨,有人说天意难测,也有人摇头,说科举本就如此。 陆与安站在其中,神色平静。 科举本就如此。 才学是根基,身体是本钱,运气是天时,三者缺一不可。 才学不足,写不出文章;身体不济,撑不过三场;运气不好,一场风雨便能毁卷。 — 鼓乐响起时,这些议论声便都停了。 但随即又爆发出更热烈的讨论。 “解元!陆案首又中了解元!” “四元了!县、府、院、乡,四元联捷!” “若是会试,殿试还能再中,岂不是六元及第了?” 人群中开始有人打听他的来历。 “长宁县陆家村出来的。” “农家学子,年纪不大,还未及冠。” “家中可有妻室?” “陆记咸鸭蛋也是这里产的吧?难不成文曲星蛋的说法是真的?” 陆与安没有久留,四元在身,名声已起,再不走被认出来了怕是要被榜下捉婿。 他方才已经看见几个管家模样的人带着家丁挤在人群前头,手里攥着名帖,眼睛一直往中举的举子脸上扫。 乡试既中,鹿鸣宴后便该回家了。 这次村口竟有人提前等候。 “举人老爷回来了!” 当天,陆家祠堂便开了门。 族长陆有德手捧线香走在最前,陆与安随在身后,再身后是族老们和陆家族人。 “拿族谱来。” 陆大伯早有准备,双手捧着匣子呈上来。 族谱是宣纸订的,封面靛蓝,年深日久已褪成灰青色。 翻到空白页,陆有德提笔蘸墨。 先记下陆与安生年、父母姓名,再写上功名: 文熙十三年,中县试案首,府试案首,院试案首。 文熙十六年秋,中乡试解元。 “从今日起,族里以与安这一支为首。” 族谱归匣,香火渐熄。 众人陆续起身,往祠堂外走。 几位族中长辈并未离席,彼此对视一眼,像是早有默契。 “与安,留一步。” “今日趁人齐,有件事得说说。”族长清了清嗓子,继续道: “这三年,族中账目大家都清楚。咸鸭蛋的生意不止在镇上、县里、府城,连别的府也来订了。” “族中如今银钱不缺,功名也有。” “族学的事,是当年与安家拿出咸鸭蛋方子时就提出的。” “前些年钱不够,人心也不齐。现在不一样,钱够了,名声有了,也有人做了榜样。” “族学,可以办了。” 几位族老纷纷点头应是。 有人道:“再不办,真让我们这些老的拖后腿了。” 又有人道:“我们族中出了个举人老爷,这是莫大的荣耀,有与安在,谁还敢说读书无用?” 族长看向陆与安:“与安,你再仔细说说,族学怎么个办法?” 陆与安应声:“族学不求多大,但要办实。” “本族子弟,只要愿学,皆可入。” “族中子弟读书花费皆免,但不可肆意浪费。连续三次考核垫底者,清退。” “请先生,不看年纪名声,只看有没有真学问。” “有天赋者教经义策论,走科举之路;无天赋者也需启蒙识字,教算术、农事。” 族长点头:“就照这个办。” 陆与安又顺着话头补了一句:“还有一条,族学不分男女。” 祠堂中短暂安静。 有族老张开嘴想说什么,又作罢了。 还有位族老下意识接了句:“女子读什么…” 话没说完,他自己收住了 陆与安没接话,只看着他。 他把那半句话吞了回去。 “…也行。”他说。 族长站起身,“那就这么定了,女娃也是我们陆家的孩子。” “明日我去看地,先生由族中商议聘请。” “族学之事,今日定下。” 祠堂之内无人再有异议。 功名已在,人心已齐。 陆家族学,自这一日起,提上了日程。 第18章 古代白眼狼书生18 启程去京城的日子定在会试前三个月。 前往京城要先走水路再走陆路,不提前出发,若遇上暴雪可能会误了时间。 宁早勿迟。 临行前两日,陆与安打开系统界面。 【可兑换物品:红薯种苗(优选),附赠种苗栽培手册。】 【所需功德积分:10积分。】 【确认购买】 积分扣除的提示一闪而过,随即一本关于种植条件、育苗教程、种植教程与产量评估的薄册子出现在手中,还有一些红薯种苗摆在面前。 他看完记下后将册子收回系统空间。 红薯是现代的优选种苗,亩产在五千到八千斤。 以当下土壤肥力、水利、人力、病害治理等条件推算,在陆家村种植的亩产应该是现代最低亩产的四成左右。 也就是2000斤左右。 这个朝代以石为计量单位,一石约120斤。 那就是亩产最低16石。 瑞朝水稻亩产为1.2-3.2石,而陆家近些年水稻亩产在2石左右。 红薯亩产高于水稻八倍,且对土壤条件要求相对较低,还能几季种植。 那么红薯吃多了容易烧心和胀气就不算太大的缺点。 陆与安心中已然有数。 第二日便把大哥二哥叫到堂屋,将红薯的事情托付给他们。 好在这个朝代偶有海上贸易,也有些古书、杂书中模糊记载海外似乎有高产作物,可解饥荒。 “这是红薯。”他将红薯摆在桌上, “我在府城码头看到番商在贩卖,说是海外作物。又忆起古书中好像有关于此物记载。” 陆大山、陆大河一同凑过来看,眼中带着好奇。 陆与安继续往下讲解:“古书中有写,此物亩产近十五石,往南气候暖,可两季种植,甚至三季;往北只能一季。” “十五石!”两人惊呼。 陆与安递过来一张纸,继续道: “我们这可种两季,春薯二月下旬育苗,4月下地,百二十日收获。秋薯直接从大田取苗,再种一季。” “具体育苗种植方法写于纸中,有不认识的字可以问小禾她们。” “此事事关重大,我此番进京,会试、殿试一桩桩走下来,最快也要明年夏季才能回。” “这段时间,育苗、扦插、浇水、追肥,按纸上我写给你们的方法来。收成多少都先藏起来,不要声张。” “若泄露出去,我还在京城,还没放榜,没中进士,护不住这东西。” 窗外寒意透过纸窗渗进屋内。 陆大山打了个冷颤。 “三郎,你放心,我们就在后院圈块地。有人问起,只说试种海外新菜,不知能否成活。不问的,我不说。” 陆大河也沉声道:“人知道得越多,消息泄露越快。此事就我们三个知道,爹娘我也不说具体。” 三兄弟目光交汇,各自心中明了。 — 京城会试,已非地方科举。 各省解元、举人皆汇聚于此,衣着、气度一眼便分得出层次。 有官宦子弟,仆从相随,谈笑自若;也有寒士独自背箱,神情拘谨。 京城客舍人来人往。 四元陆与安的名字已有人提起。 “农家出身,已连中四元啊。” “耕读人士?听着倒有意思。” 语气并非轻蔑,却也谈不上看好。 农家子弟,走到这里,已算难得。 官宦子弟早已在各师门下磨好笔墨,熟知考官喜好。 会试群英荟萃,农家出身的举人往往由于自身见识等原因,发挥不是很好。 陆与安住在客舍一角。 有人认得他,有人不认得。 也有人知道他是某省乡试解元,却不知他已四元在身。 他不主动结交,也不避人。 会试共三场,最后一场策论极难。 这一科的出卷风格与往年截然不同。 考过的人出来,大多脸色都不好看。 最难的有两道。 第一道,关于法简与法繁的历史拷问。 第二道,关于君臣信任危机何解。 很多时候不是不会答,而是不敢答。 答这些题目相当于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功名都可能被褫夺。 考完后一片唉声。 陆与安入场从容,出场也从容。 回到客舍时,有人正在争论策题,有人在叹气,还有人低声咒骂。 陆与安的样子被有心人注意到。 “好似胸有成竹?” “是江右府的解元,听说最擅策论。” 这话一出,旁边的人沉默了一下。 又问:“他师承何处?” “不知道。” 有人嗤笑,“农家出身,能有什么师承。” 这话说完,没人再接。 — 放榜那日,礼部衙门前黑压压的站满了人。 举子们挤成一片,有的一夜未睡,眼眶发黑;有的反复整理衣襟,手指抖得压不住那点褶皱。 黄榜张贴,鞭炮齐鸣。 人们一拥而上,数千双眼睛在黄榜上疯狂地搜寻着熟悉的名字。 “我中了!哈哈哈哈哈!中了!”一中年举人忽然放声大喊,双手抱住身旁的人,又哭又笑。 “第七十名…是我!是我!”另一个年轻人挤出来,跌跌撞撞往外跑,嘴里反复念着“中了中了”。 更多的人还挤在榜前,眼睛一遍一遍扫过那些墨迹。 忽然,有人猛地往后一退,撞倒了身后的人。 他没有道歉,只是愣愣地站在那儿。 “没中…又没中。” 他喃喃着,一步一步往外走。 还有一头发已花白的老人望着那张黄榜,眼含泪水,脸色惨白:“已三十载,三十载!” 有人从他身边走过,低声道:“老丈,来年我们再一起。” 老人没有回答。 黄榜揭晓后喜悦与失落交错,笑声、哭声、喊声、叹息声混成一片。 陆与安远远看到榜首自己的名字,转身往外走。 听到身后有人喊道:“会元是江右府那个!” “五元,连中五元!” “农家出身?” “连中五元,实属罕见。” 他脚步不停。 身后,那些声音还在。 几日前还议论“农家子”的人,此刻语气全变。 “往年都说农家难出,这回呢?” “若殿试再中…” 第19章 古代白眼狼书生19 殿试这日,天还未亮,宫门已开。 贡士们由礼部官员引导,自午门入宫,一路行至皇极殿的丹墀(台阶下的广场),依东西分列,面北而立。 文武百官已着公服,按官阶品级站好。 卯时正(早上6点),鸿胪寺官奏请升殿。 文熙帝着常服御临宝座,殿前侍卫鸣鞭三响,声彻丹墀。 百官跪拜,叩头行礼,山呼万岁。 鸿胪寺官引导贡士们就拜位。 陆与安跪在第一列,三拜五叩。 礼毕,贡士分东西侍立,执事官将策题案移至丹墀东侧。 士兵搬出试桌,列于丹墀东西,面北而设。 礼部官分发试题。 陆与安跪受,双手接过一份折叠的册页。 策题仅一道, “善师期于不阵,上将先于伐谋;未待干戈,遽清金庭之浸;无劳转运,长销玉塞之尘。利国安边,伫闻良算。明言政要,朕将亲览。” 大概意思就是问怎么在不多用兵、不劳民伤财的情况下,使边疆长治久安。 他再叩一首,起身,就座。 “未待干戈”是此问的骨血所在。 他忽然想到一句话。 “不战而屈人之兵。” 若能使边地诸部自愿归心,使外患无隙可乘,兵锋反在其次。 他提笔。 文章开端,便将边防之本落在人心。 他指出,边防之要在筑人心,单靠重兵驻守,只能守一时。 兴学校以育其才,广设儒学,招收诸部子弟入学,使其知礼义、明法度。心向朝廷者,自为朝廷守边。 人心既化,边疆自守,此为根本。 随后,他转入经济。 封禁愈严,走私愈盛,若一味断绝贸易,反使边民与外部私下往来。 与其严防死守,不若设互市,定规矩、收税银,使贸易纳入朝廷掌控。 经济交流是文化融合的先导。 文章行至后段,他笔锋再转。 边地多牧羊,却常以羊毛为弃物。农耕之人嫌其扎手、腥膻、难洗,不若麻布清爽,不若皮裘便捷。 他并未铺陈,只简要指出去脂之法。 草木灰水可去油脂,热水反复浸洗,保留少量羊脂以御风寒。 再辅以简易手纺锤,纺成毛线,织为御寒之物。 边镇军士得暖衣,边地百姓得副业,诸部有了一条不必劫掠也能活的路。 末段收束,他将三策并列,教化以归心,互市以通利,实用以安民。 三策并行,则诸部之民,不待劫掠而自足;边地之患,不待刀兵而自消。 写完最后一字时,日影西斜。 陆与安将卷面理顺,未再改动。 丹墀之上,仍有不少贡士伏案沉思,删改未定。 殿庭之间只有翻动纸张的窸窣声,偶尔夹杂一声咳嗽。 — 殿试后由内阁大学士与翰林重臣们开始阅卷。 他们需要选出十二份最佳考卷,按优劣顺序排好,呈给皇帝钦定一甲。 阅卷第二日,东阁。 十二份卷子整齐排在长案。 读卷官共八人,以内阁林首辅为首,次辅、阁臣、翰林学士列坐两侧。 此刻他们在做的,是为这十二份卷子排出最后的顺序。 这一回,议得却比往常久。 案上卷子换了几轮位置,又重新归列。 “此卷可居首。”有人先开口,“章法严整,义理周全。” “确实稳妥。”旁人附和,“文气醇正,法度严谨。” 说话的,多是林首辅一系的官员。 他们所推的那卷的确不差。 结构严密,引经据典,几无破绽。若按常例,足以列于前茅。 有人应声,也有人迟疑。 王掌院一直听着。 待众人议到第三遍,他才开口。 “稳妥自然要紧。”他说,“只是殿试所问,是边疆长治久安。” “从兵制入手,稳妥过头,不免仍在旧路。” 他将手中那份卷子推至案中。 “此卷不谈兵数,先言人心。兴学校,通互市,及至御寒之具,一环扣一环。此卷可为首” 拥护者仍试探着道:“此卷虽有见地,只是措辞略直,羊毛去脂之法太过新颖,不知是否确有奇效。” “新,非妄。此处写得很清楚,直而有据。用何物、如何反复、留脂几何,皆有分寸。” 那人低头再看了一遍,不再说话。 王掌院目光落在对面,“元辅,这份卷子,您打算排在何处?” 林首辅没有立刻答。 他把面前的几份卷子重新翻了一遍。 翻到王掌院推崇的那卷时停了停。 这一卷的文风,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不是他门下。 也不是任何一位阁臣门下。 没有座师气息,字句清寒,却落得极实。 门生递过话,今年的卷子,有几个人是下了功夫的。 他看过那些人的策稿,确实不错。 若无此卷,这一科的状元,多半就在自己这一派里。 偏偏有,而且压不住。 若论可用,无人能压;若论门第,并非己出。 他合上卷子,抬头。 “第四。” “第四?” “第四。这卷另辟路径,虽未离经叛道,但太新,太利。” “第一,给这份。”他拿起另一份卷子,“第二,这份。第三,这份。第四,这份。” 既未压下。 也未置首。 殿中无人再言。 王掌院看着那份卷子密密的朱圈,在烛火下分外醒目。 八个圈。 满圈。 殿试读卷,满圈者屈指可数。 满圈,排第四。 他沉默片刻,忽而轻轻一笑。 “元辅”,他说,“这份卷子,皇上会看的。” 林首辅没有回应。 他只是把那份卷子放下,又拿起了下一份。 灯影微晃。 十二份一等卷,次序既定,进呈御前。 第20章 古代白眼狼书生20 文华殿内,御案上十二份一等试卷依次排开。 读卷官们分列两侧,垂手恭立。 文熙帝端坐案前。 他少年登基,如今执掌朝政多年。 熬过权臣,平过叛乱,定过边疆,早已习惯独断,无人敢轻。 前三份卷子,依次展开。 第一份卷子,改兵制,中规中矩。 文熙帝看完,放下,移置案侧。 殿中空气微凝。 林首辅垂目不语。 第二份卷子,屯田之策,边地大兴军屯民屯。 他点了点头,务实,但也只是务实。 第三份卷子,分化诸部,使外族自相攻伐。 道理都对。只是这些话,他在奏章里看过太多遍。 这三份,各有各的道理,答得都不错,但也仅此而已。 他拿起第四份。 只读数行,目光便慢了下来。 这卷开篇不谈兵额,不谈城池,而言“边防之患,根在人心未附,人心既归,无兵而自固。” 他继续往下读。 兴学、通市、以利导势、以化解争,层层推进,不急不躁。 至论及寒地御寒之策,提到羊毛去脂、纺线御寒,字句极少,却点到成败关键。 文熙帝把整份卷子看完,搁下。 片刻后拿起那份卷子,又看了一遍。 “好,好!” 而后提起朱笔,在卷首写下几个字: “经世之才,实心为国,朕得之幸也。” 写完,他把卷子放在御案最上方。 “第一甲第一名。” 第五卷,第六卷,第七卷...... 他读的很快,这些卷子并非不好,但与第四份相比,皆显平庸。 十二卷尽览,文熙帝抬头。 “第一甲第一名,取第四卷。” “第二名,第二卷。” “第三名,第三卷。” 第一卷没有被点名,次序一变,意味已明。 林首辅躬身:“臣等失察。” 文熙帝并未看他,“卷子排得不错。” 话似赞许,却没有温度。 林首辅知道,这是敲打。 接下来,当场拆卷。 内侍按序拆开前三名试卷的封名。 一甲第一名,江南省江右府长宁县,陆与安。 王掌院当即跪奏:“恭贺陛下!六元及第,天开文运,地纳祯祥,实为祥瑞!” 群臣齐声附和,伏地称贺。 “恭贺陛下!” 声震殿宇。 文熙帝放声大笑:“六元!” “朕之幸。” 他目光落在卷首自己批注的那几个字上。 经世之才,实心为国,朕得之幸也。 随即抬手示意群臣起身。 “天生其才,适逢其时。” “此科,当为盛事。” 殿中再拜。 林首辅亦伏首称贺。 他知道,这一科之后,朝局中将多一个名字。不是他的人,却已入御心。 再拆第二名,年二十七。第三名,四十有余。 文熙帝略作思量:“第二、第三,易位。” 年少者列探花,年长者居榜眼。 次序已定,余下九卷,顺延为二甲。 内阁中书奉旨誊录。 金榜之上,“陆与安”三字居首。 第二日,传胪大典。 百官着朝服,新科进士们着进士服,于奉天殿丹墀站立。 钟鼓齐鸣。 “文熙十七年,三月十五日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第一甲第一名,江南省,江右府,长宁县,陆与安。“ 午后,跨马游街。 状元骑在马上,榜眼探花左右相随。御街两侧,人山人海。 “状元!状元出来了!” “哪个是状元?前头那个!” “对对对,那个最俊的!” “六元!听说连中六元!” “六元是什么?” “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会试、殿试,全第一!” “祥瑞啊!天佑我瑞朝!” 有妇人在人群里喊:“状元郎长得比探花好看!” 周围一片哄笑。 不知从哪一侧,第一朵花扔了过来。 是一朵红绸扎的绢花,落在他马前。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 “状元郎接花!” “往这边看!” 花落在他的肩头,落在马鬃上,落在御街洒了净水的青砖上。 “状元郎笑了!” “笑了笑了!” 两侧的姑娘们更为激动,挤在最前面,绢花、帕子、香囊,什么都往这边扔。 陆与安望着前方,马蹄一步一步,踏在那些花瓣上。 又一朵花落在他肩上。 队伍继续往前走,前面就是正阳门了。 过了正阳门,再走一段,就该“归第”了。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他把这两句诗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念出来。 — 传胪大典后,皇帝召见。 文华殿内,不设朝会,只有文熙帝与新科状元。 “羊毛之法,可详言否?” 陆与安将策中所述之法补充说明。 文熙帝听得专注。 而后陆与安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双手呈上:“此为详细之法,并附纺具图样。” 内侍接过,呈至御前。 文熙帝展开。 图上画着一只简易的手纺锤,线条简明。旁边小字标注尺寸、用法、注意事项。 文熙帝看了一会,忽问,“陆与安,你读书为了什么?” 这便是另一个考问了。 陆与安沉默了一瞬,抬起头, “臣幼时读一本古书,上面有四句话,臣一直记得。”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文熙帝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脑中闪过几分赞许与惊异。 短短四句话道尽了读书人的立身之本,直中天意、民意。 “好!” “好一个为万世开太平。” 他看向陆与安,目光比方才亮了几分。 文熙帝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住。 “这四句,朕记下了。不知是何人所著?古书在何处?” “著者自称张载先生,臣幼时在乡间偶然得之,古书为残本,书脊已朽,前些年家中漏雨,最后几页也化成了泥。” “书籍已损,可惜。你能记其精要,朕甚喜。” 陆与安再次行礼:“学生记于心中,以激励自己读书修身。” “你今年十九,尚未及冠。可曾取字?” “回陛下,未曾。” “朕赐你一字,景行。景行行止,四方攸同。” “谢陛下赐字。” 文熙帝招手示意,“退下吧。” 陆与安起身,退后三步,转身。 走到殿门时,身后那道目光还在。 四日后,翰林院。 新科一甲三人,在此授官。 陆与安被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 榜眼和探花授翰林院编修,正七品。 而后恩假下达,五个月返乡假期,新科进士得以荣归故里,祭祖、省亲、安顿家事。 出京那日,驿站前马车已备。 同科进士前来送行。 有人笑道:“六元归乡,怕是要惊动半个江南。陆兄这一路,够风光了。” 陆与安拱手还礼。 京城还在晨雾里,城阙巍峨,来时正值隆冬,护城河结了厚冰;走时已是四月,河岸柳条正绿。 这一次离开,再回来,他不再是那个住客舍的农家举子。 马车一路向南,春风自城头吹下。 京城之内,仍有人在议论。 “六元祥瑞。” “少年状元。” “状元郎甚是俊美。” 第21章 古代白眼狼书生21 越往南走,天气越暖,路边的稻田从秧苗青青变成一片浓绿。 五月底,马车驶入了青石镇的地界。 车夫是个京城来的老把式,赶了二十多年车,送过无数官老爷,头一回见这么年轻的状元。 “陆修撰,”他回头隔着车帘问,“到青石镇了,接下来往哪边走?” 陆与安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往前,岔路口往东。” 这条道窄,只容一辆车通过。 路边劳作的农人听见车轮声,抬起头来。 先是一个人愣住。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那车里…” “是马车!还往咱们村方向去的!” “该不会是状元公回来了?” “快,快去报信。” 有人扔下手里的锄头,拔腿就往村里跑。 陆家。 王秀英和两个儿媳在灶房做饭,陆有田在院里劈柴。 陆大山正从后院地里浇完水回来,脚上全是泥。 他把水桶往墙边一靠,拿起水瓢舀井水冲脚。 “最近天太热了,天热了那块地早晚都需要浇水,可得伺候仔细了。” 陆大河蹲在门口边修篱笆边回应,“是啊,最近这天热得不寻常,这才五月底。” 三个小孩从族学散学刚回到家中,嘴里还念叨着三叔什么时候回家。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在跑。 跑得很急,喘得厉害。 “有田叔!” 那声音离得还远,就已经扯着嗓子喊。 一个年轻后生冲进院子。 “回、回来了!有辆马车快到咱们村口了!应该是状元公回村了!” 马车进村时,村道上已经站满了人。 上百双眼睛盯着那辆缓缓驶来的马车。 原来是报信的跑得太快,一路喊进了村。 村里人听见“状元”之类的词,哪里还坐得住,呼啦一下,全往这边来等着了。 马车驶不进去,停了下来。 陆与安掀开车帘,看到了黑压压一片人。 爹娘站在最前头,大哥大嫂,二哥二嫂,四个小孩都在旁边。 陆与安跳下车,直接朝他们走去。 “真是状元公”,“状元老爷回来了”,人群中小声说着话。 “三叔!”四个小孩齐刷刷喊了一声,阿苗小谷直接扑到陆与安怀中。 二哥家两年前新添的小孩阿穗也已经两岁了,扑过来抱住陆与安的小腿。 陆与安伸手接住,揉揉了几颗小脑袋。 “都长这么高了。” 小禾十三岁是个大姑娘了,只在边上笑着喊三叔,眼睛亮晶晶的。 “爹,娘,儿子回来了。”陆与安喊了声。 王秀英眼泪掉了下来,抬手想摸摸他的脸,又怕手脏,在衣襟上擦了擦,才伸过去。 “这么多天了,瘦没瘦?”王秀英也不清楚自己在问些什么。 陆与安笑,“没瘦。” 陆有田站在一旁,问了一句,“累不累?” “不累。” 父子俩对视片刻。 “回来就好。” 陆大山上前,也抱住弟弟,“总算回来了。”声音发闷。 陆大河轻轻一拳捶在他肩上,“盼了这么多天,可算是回来了,我们家真出了个状元弟弟。” 陆与安看着他们,目光一点点的柔下来。 这时,人群中忽然有人动了一下。 是三叔公,头发花白拄着拐杖,往前挪了两下,颤巍巍地弯下膝盖。 “状元…” 陆与安快步向前,一把扶住。 “三叔公,这可使不得。” “老头子活了六七十年,没见过状元。今日见着了,给状元磕个头,怎么了?” 陆与安继续扶着他,不让他跪下去。 “三叔公,我是您看着长大的。小时候还偷过您家院子里的橘子吃,您忘了?” 人群里有人笑出声来。 三叔公也笑了,“那会儿你还矮,够不着顶端的橘子,非要骑在大河脖子上自己来摘。” “现在都比我高这么多了。”三叔公笑着笑着,眼角渗出一点水光。 他握住陆与安的手,连拍了好几下。 “好,好。回来了就好。” 旁边几个也想跪的,见这情形,互相看了看,到底没跪下去。 只是都往前挤,想离近些看看。 “我昨日在镇上听人讨论着青石镇出了个状元,我还拍着胸脯跟人说,那是我们一个村子的。今日状元公就回乡了。” “往后我去镇上卖菜,也能挺直腰板,是状元公是我们村的。” “可不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笑道,“我家这小子要是以后去族学念书不听话,我就说,你瞧瞧与安哥,人家也是在这条土路上跑大的。” 那孩子听不太懂,只睁着眼看陆与安,小声问:“娘,状元是不是最大的官?” 众人一阵笑。 “最大的学问。”有人答。 “三年才出一个。”另一个补。 说话间,有人把自家凳子搬出来,有人端了凉茶,有人拿着蒲扇给他扇风。 “京城远不远?” “那些大官们长啥样?有没有比我们多几个胳膊几条腿?” “有没有见过皇上?” 众人七嘴八舌,却没有人真的等他回答,只是自己先替他骄傲起来。 “我也去过府城,”一个老汉慢悠悠地开口,“府城的读书人多得很。可他们再多,也没出过状元。咱陆家村出了一个。” 不知是谁笑着道:“那以后过路的都得看看咱们村。” “看状元。” “看咱们陆家村的福气。” “族长还说等状元公回来要建状元牌坊嘞。” “咱村子能出你,是祖宗积德。” 话说到这儿,众人齐齐往祠堂方向看了一眼。 有人低声道:“我去给祖宗上炷香。” “我也去。” 气氛忽然郑重了一点。 可下一刻,又有人笑着喊: “别围着了,让状元回家歇歇!” “状元公赶路这么多天多辛苦!” “明儿我去镇上也要说,说咱村真出了个状元!” “那我去隔壁村说!” 话音里,都是压不住的自豪。 第22章 古代白眼狼书生22 村口的人群渐渐散了。 王秀英拉着儿子的手,一路没松开。 陆有田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些,背挺得笔直。 陆家其余人跟在身后,四个小孩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车夫跟着把马车赶到陆家院门口,开始解行李。 陆与安走过去,“李叔,进屋歇歇,吃口饭再走。” 车夫摆摆手:“陆修撰客气了。天不早了,我得赶回长宁县驿站,接下来准备回家了。” 他从车中卸下行李,递给陆与安。 陆与安接过,又道了声谢。 车夫笑了笑,一甩鞭子,赶着马车往村外走。 王秀英看着那车走远,有些过意不去:“这,人家送你一路,连口热水都没喝…” “娘,京城赶车的都是这个规矩。”陆与安道,“接了活送到地儿就走,不耽误工夫。” 王秀英这才点点头“走,回屋好好休息,娘继续做饭。” 陆与安先回屋洗漱收拾一番,出来后饭菜已经摆好了。 一锅鸡汤摆在正中间,热气腾腾。红烧鸭块、炒鸡蛋、腌萝卜、咸鸭蛋、清炒时蔬,还有一大盆白米饭。 陆与安看了一眼那一大桌菜,“娘,您这是做了多少?” 王秀英把他按在桌前坐下:“不多,就这几个。你尝尝,鸡鸭都是自家养的,不知道你今日回来,不然该去镇上买点肉。” 陆与安夹起一块鸭肉,“好吃。” 王秀英笑得眼睛弯起来:“好吃就多吃点。” 陆有田在上首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盅酒,又给小儿子倒了一盅。 王秀英不停地给小儿子夹菜。 陆与安的碗里堆成了小山,他埋着头吃。 陆大山给陆与安也夹了一筷子肉,“多吃点,这半年在外面辛苦了。” 陆大河跟着点头:“京城规矩多不多?一个人在外累不累?” 两个大嫂也关心着问外面饭吃不吃得惯。 陆与安慢慢答。 说京城规矩多,也吃的惯,就是想家了。 家里人听得认真。 陆与安又说道皇上给他赐了个字,叫景行。出自“景行行止,四方攸同”。 王秀英手里的筷子停住。 “字?”她有些茫然,“怪好听的,不过不是有名了吗?为啥还要给个字?” 陆与安想了想,挑简单的说。 说读书人二十岁行冠礼取字,皇上知道他还没有字,就给他赐了个。 “那,以后我们叫你啥?” 陆大山也挠挠头,“以后我们在外头,是不是得改口?” 陆大河笑道:“以后再喊你与安,会不会不敬?” 陆与安看着他们,摇头。“家里喊我名就行。” 陆大山重复了一遍字,念得有些生涩。 “好听是好听。”他说,“就是念着怪别扭。” 陆大河又问:“那外头人叫你字,是不是表示尊重?” “是?” “那我要是在人前也叫你字,是不是显得我也有学问?”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笑了。 陆大山抬手敲了他一下。 陆与安像是想起什么,“大哥二哥,后院那块地…” 陆大山朝他使了个眼色。 “先吃。” 陆与安笑了笑,低头继续吃饭。 灯芯噼啪一声,火光晃了晃。 陆与安把碗放下,抬头看了一圈。 爹娘在,家里人都在。 他忽然觉得,一路的奔波劳顿,在看到家人都在的瞬间,烟消云散了。 “后院那块地,”他还是把话接了回来,“这几个月,辛苦了。” 陆大山和陆大河同时摆手。 “辛苦啥。就是照你说的种,浇水、翻土,旁的也没多动。” 第二日,村里又热闹起来,县令来访。 状元归乡,地方脸上有光。 “状元牌坊”的事,还不待族长提起,县里先提出了。 材料、工匠、银钱,都不用陆家出。 “这是地方的荣耀。”县令笑着说,“也是朝廷体面。”在他管辖之地出了状元,是教化之功。 牌坊的位置就定在村口,出村进村都能看得见。 石料一到,工匠开工,消息一传开,长宁县上下都知道了。 陆家村,不再只是陆家村。 成了“状元村”。 来往的人变多了。 还有些人特意绕进来看一眼。 有人带着孩子站在村口指着说:“看,这里出过状元。” 转眼入夏。 七月中下旬,距离红薯收获还有七天。 这天傍晚,陆与安来到后院那片红薯地。 “大哥二哥,我们挖两株间隔远点的看看产量,若产量不错,该提前选藤种植秋薯了。” 锄头下去时,陆大山还有些紧张,“可别给挖坏了。” 泥土翻开。 陆大河蹲下去,用手扒开松土。 三颗红薯并排躺在土里,饱满圆润,皮色红润。 远处选的另一株也一样。 陆大山陆大河满脸震惊。 “这,一株能产三颗?” “上次你带来百来棵,育苗种了半亩地,现在地里还有一千株呢。” 陆与安拿起一块,掂了掂,“要不再挖几株?看看其他是不是量也这么大” “不挖了。挖两株看看长势就够了,再挖糟蹋了。。” “这是种苗,哪能乱挖,这可是命根子。” 兄弟俩齐齐回道。 陆与安笑了,“大哥二哥这么相信我,与安不会辜负你们的期望的。” “走吧,回家。”他站起来,“让娘煮了尝尝。” 王秀英把那六块红薯洗得干干净净,照陆与安的说法,切成块,放进锅里蒸熟。 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锅盖边沿冒起热气。 没一会儿,一股从来没有闻过的甜香弥漫了整个灶间。 四个小孩本来在院里玩,闻到味儿全跑进来,趴在灶边不肯走。 “奶,啥这么香?” 王秀英笑着赶他们:“去去去,摆碗筷去。” 晚饭时间,全家人围着桌子坐下。 王秀英把蒸好的红薯端上来,放在桌子中间。 “尝尝吧,大山大河种了这么久的吃的,与安说是海外来的食物。” 大家都各自夹了一块。 “好吃” “甜!好甜!比点心还甜!” “软绵的很!” “还挺顶饱。” “这东西产量高,还这么好吃。” “古书中写,埋在炭里,慢慢烤,还能更香甜一些。” “这东西,一亩能收多少?” “古书记载,种法正确能亩收十五石。”陆与安回道。 “我们今日挖了两株苗,每株三颗,院里有一千株呢。”,陆大山补了一句。 “而且这东西还耐旱,好种的很。”陆大河也跟着说。 十五石。 大家全愣住了。 陆有田把筷子放下,突然老泪纵横。 “我六岁那年,闹过一回饥荒。” “地里什么都没有,树皮、草根都啃光了,村里有人饿死在路边。” “我爷,把口粮省下来紧着给我们几个小的吃,他说自己不饿。” “有一回,我夜里醒了,看见他靠着墙坐着,眼睛闭着,怎么叫都不应。” “我吓坏了,哭着去喊人。都说再晚一点,人就没了。” “但那年冬天,他还是没熬过去。” 屋里安静下来。 王秀英听着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要是那时候,有这个,你爷爷…” “这是救命的东西。” “是让全天下人都饿不死的东西。” “老天爷赏饭吃,这是老天爷赏饭吃…” “爹…”陆大山坚定道,“爹,这东西,咱一定种好。” “爹,地里那片春薯取苗种植能种十五亩,就种去年我们买下来的后山那片坡地。等十五亩秋薯种出来了,就离全天下百姓都种不远了。”陆与安轻声安慰。 “好,好,这东西,该怎么种,就怎么种。都听你的。” 陆有田点了点头,再夹了一块红薯。 他嚼着嚼着,忽然又说了一句。 “我爷要是能吃到这个,就好了。” 第23章 古代白眼狼书生23 第二日,陆家人便都行动起来。 后山那片坡地灌溉条件不足,本来是用于种植豆子。 豆子虽然亩产很低,不到一石,但豆科作物养地,且豆类耐旱耐瘠,荒年也能收,所以种植的人也不少。 七月中下旬春播早熟豆类此时已收,正准备播种秋豆,地也耕好了,此时正好可用于秋薯种植。 这日天晴得正好,日头升起来,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陆与安带着陆家人一起,进了后院那片春薯地。 半亩地的薯藤长得密密麻麻,叶子肥厚浓绿。 他蹲下,选了一株叶片浓绿的薯藤,在离地表两指以上高度的位置,干脆利落剪下去。 “记住,要离地高剪。”他把那截薯苗拿起来,“接触了土的地方容易带病,剪高一点,藤更壮。” “需专门寻找生长特别健壮、叶片浓绿、无病虫害的作为薯苗。” “古书上说采苗后置阴凉通风处晾几个时辰,这样能增强抗旱能力,等下午日头没这么烈了再种。” 陆大山点点头,学着样子剪了第二株。 陆与安还要继续下去时,陆大河一把拦住他,“行了,你一边歇着去。” 他把剪刀拿过去,“这粗活用不着你,教的我们已经看会了,你站边上看着就行。” “我就搭把手。” “搭什么手,你这手是拿笔写字的,不是翻土的。”陆大山也不让。 王秀英接话:“你歇着就行,地里的活有我们呢。” 陆与安哭笑不得,“娘,剪个藤而已。” 赵大妮李春花也说道:“你一个状元,哪能干这个。” 陆有田摆摆手:“找阴凉地方待着去,这儿有我们。” 陆与安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父亲母亲蹲在垄边,手里的剪刀一下一下,剪得比他还稳。 大嫂二嫂跟在后面,把剪下的薯苗收进筐里。 大哥二哥一左一右,沿着薯垄往前移。 他看着那些熟悉的身影,想到原身小时候其实也有蹲在地里,帮着母亲捡着稻穗。 母亲说,你别动,坐着看就行。 现在她还是这么说。 — 系统给的红薯第一批不会出现病害,且薯苗也很优质。 一家人就这样忙了几日,种好了十五亩的红薯地。 七月下旬,红薯可以收获了。 陆大山深吸一口气,将锄头斜着插入垄边,轻轻撬起。 第一株底下便露出四个红薯,个头比上次挖的那株还大些。 他把红薯捡起来,放进筐里。 第二垄。 第三垄。 陆大山的手越来越快,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淌,顾不上擦。 陆大河在旁边捡,一筐满了抬走,又一筐满了再抬走。 日头偏西时,最后一垄刨完了。 称重的时候,陆大河拿着秤,手都在抖。 陆大山凑过来,眼睛死死盯着。 陆有田被他挤得往旁边退了一步,骂了一声:“你急什么!” 秤杆坠下又抬起,陆大河报数的声音也越来越快。 “五石。” “六石。” “七石。” “八石半。” 陆大河大笑出声:“八石半!半亩!” 他转身就抱住陆大山。 “十七石!一亩十七石!多了两石!” 陆大山被他撞得后退一步,却也笑得止不住。 “你别嚷!别嚷!” 嘴上说着,笑声比谁都大,“咱种得比古书记载还好。” 陆有田走到筐跟前。 他蹲下去,伸手摸了摸那些红薯,摸了一个,又摸一个。 “当年旱灾的时候,水田都枯死了,也就一些豆子之类的耐旱能活,人饿得皮包骨。” “现在,我们陆家种出了亩产十七石的作物,祖宗有灵啊。” 王秀英把那块红薯放回去,又抓起另一块,“这得吃多久…” 陆大山在一旁接话:“娘,这个不是吃的,还得留种呢,三郎当时给我们的时候就是用这个切块育的苗。” “不,这些都留着自己吃。春薯发芽慢而少,能育苗,但它育出的苗质量差,带病风险高。” “用来种下一季红薯,会导致产量下降、病害流行。等这一批秋薯收获好了再留种,用于全国推广。”陆与安道。 陆大山挠头嘿嘿一笑:“还有这说法呢?那就自己吃,这红薯甜得很,天天吃我都不腻。” “剪苗都种了十五亩,够了够了,这些留着吃也够多了。”陆大河龇着大牙。 王秀英当晚就煮了一大锅红薯,还按陆与安的说法烤了几个,全家人围着桌子吃。 四个小孩埋着头吃,烫得直咧嘴也不肯放。 几个大人也吃得开心,烤的红薯比蒸的红薯更为香甜,剥开焦褐的外皮,金黄的薯肉淌着蜜汁,热气裹着焦香扑个满脸。 那一股甜香直往鼻子里钻,咬一口,稠得像蜜,软得像糕,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和透了。 待吃完晚饭,陆与安交代了家人几件事。 “秋薯长成时间比春薯更短,百来日就能长成。要辛苦大哥二哥帮我多照看些,种植方式和春薯差不多。” 陆大山陆大河点头:“记下了,三郎你放心,我们肯定认真照看。” 陆与安继续道,“红薯虽然产量高,但也有缺陷。这东西三年后要换新地种,不能在同一块地上种植超过三年。” “还有三年之后,得去远处换一批新种回来。自己留的种,种上两三年就会退化,产量一年比一年低。所以每隔两三年,便要去远点的地方换一批新的薯种。” “换种这事不用担心,等秋薯种植出来,我便奏明皇上,到时候朝廷会推广各地。在这之前还需保密,不可告诉任何人。” 陆大山回道:“这东西亩产这么高,种一年隔一年也是赚头。三郎你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都听你的。” 陆大河在旁边记着,嘴里念念有词。 赵大妮李春花也说道:“这件事有多重要我们都心里清楚,娘家也不会说的。” 见大家都懂他的意思,陆与安也放心了。 “我八月中旬便得启程,九月底要回翰林院当差,路上得走一个月。” 陆有田沉默一会,“该走就走。公家的事,耽误不得。路上用的,让你娘准备。” 王秀英在一旁算:“那不就只剩下十几天了。” “京城天冷的早,衣裳要穿厚点,多带些厚衣服,别仗着年轻,冻着了才知道难受。” “出门在外,吃饭别凑合。你以前念书,总顾着写字,不顾胃。” “信要常写。”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 陆与安一一回应。 陆大山忽然笑了一下,声音却有点哑:“你们说得,好像他头一回出门似的。” 他拍了拍陆与安的肩膀,“家里的事,你别操心。红薯、地、工坊,我和大河盯着。有事就写信。” 灯影晃了晃。 夜更深了。 堂屋里的人,终于各自起身。 在回屋的最后一刻,陆有田又喊了声:“三郎。” “到了京城,好好当差。家里的事,不用惦记。” — 那晚躺下后,陆与安久久没有睡着。 他想起工坊这几年的分红。陆大山上个月跟他算过账,说账上攒的钱,够他在京城买个小宅子了。 等秋薯种完,等他在翰林院站稳脚跟。 等那时候,就把爹娘大哥大嫂二哥二嫂都接过去。 还有小禾小谷阿苗阿穗,京城里有更好的先生。 他把这些事在心里过了一遍,翻了个身,闭上眼。 第24章 古代白眼狼书生24 八月十六日,刚过完中秋,陆与安便启程了。 天还没亮,马车就等在院门口了。 陆大山陆大河帮着把大件行李搬上马车。 院子里王秀英拿着一个木匣子,塞进他手里,“京城不比乡下,什么都要银子。” 陆与安接过,沉甸甸的。 “娘…” “别说了。”王秀英打断他,又去整理他的衣领,其实衣领很整齐,她只是不知道该做什么,“路上小心。” 陆有田跟着过来,“拿着,家里有手有脚,饿不着。你在外头,不能没底气。” 陆与安没再推。 他把匣子放进随身行囊,绳结打得很紧。 “走吧。” 院子外,已有族人前来送行。 没人靠近,只远远看着。 快上马车时,王秀英又抓住他的手,“到了就写信。” “我会。” “照顾好自己,别省。” 陆与安看着她,想说些什么,最终只应了一声。 他转身上车。 车夫一甩鞭子,马车缓缓动起来。 车走了一段,陆与安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一家人都还站在院门口,四个小孩追着马车跑了几步,被王秀英喊住了。 马车越走越远。 那些人影越来越小。 最后只剩下村口那座青石牌坊,“状元”两个字,被朝阳照得发亮。 车帘落下,隔绝了风,也隔绝了视线。 陆与安坐定后,才重新把行囊拉到膝前。 他本想把银钱重新整理一下,免得路上颠散,却在打开匣子的瞬间,动作停住了。 太多了。 多得不像是“带点傍身”的数目。 家中挣的多少银钱他心中有数,家人隔段时间就会和他说。 这些钱,是家中这些年挣下来的大头。 去掉家用和置办的田地,家中怕是不剩什么了。 陆与安忽然觉得行囊很沉。 沉的不只是银钱。 是整个家的重量。 — 九月十五日,陆与安抵京。 翰林院报到那日,王掌院亲自见的他。 “陆修撰一路辛苦。”王掌院笑着,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坐。” 陆与安谢过,坐下。 “你在殿试写的羊毛制衣法,工部已经做成了。一批送边关,一批留在京城,穿过的人没有一个说不好。” “今年京官节令赐服,用的就是羊毛料。你那法子,算是让满朝文武都沾了光。” 陆与安道:“臣不敢。” 王掌院笑了笑,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单子,递给他,“这是你那份。节赐暖耳,京官人人有份。到时候凭单子去领。” 陆与安收好,道了声谢。 王掌院没再聊些别的,只说了句“好好当差”,便让人带他去安置。 没过几日,圣旨到了翰林院。 那日内侍来得突然,满院官员匆忙整衣,跪了一地。 “翰林院修撰陆与安,献羊毛之法,利国利民,擢翰林院侍读,正六品,入值经筵。” “另赐银五百两,东城宅一区。” 陆与安叩首谢恩,起身接过圣旨。 内侍笑眯眯地看着他:“陆侍读,皇上说了,那宅子空着也是空着,您住着就是。谁要是觉得不合适,让他来找皇上说。” 满院寂静。 起身时,他能感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有震惊的,有复杂的,有想上前攀谈又止住步子的,也有不敢表露的嫉妒。 只升一品看似少,但实则翰林院清贵,升官主要是靠熬资历。 从修撰到侍读,短则3年,长则15年甚至更久。 五进宅子。那是只有官品极高,且深得圣眷才配住的规制。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这位新科状元已入了天子法眼。 消息当天就传遍了六部。 没人敢拦,因为谁都知道,只要有人开口,下一道诏书就会更重。 — 十一月,天一日比一日干。 北方的折子,一道接一道。 北方大旱。 秋粮减产。 仓廪告急。 御前的气氛,一连数日都压着。 就在这时,一匹快马自南而来。 是家书,歪歪扭扭的字,是陆大山的笔迹。 红薯亩产十六石有余。 他将信收好,没有声张。 当夜,他在灯下铺纸,磨墨,提笔。 他没有走寻常章程,不是普通奏疏,是密疏。 不经过通政司,不经过内阁,直接从会极门递进去,由宦官接收,直送御前。 折子不长,先写红薯来源。 少年时曾读《异物志》、《海外杂记》,载海外有物名红薯,亩收数十石,可代粮。 一直存疑,后机缘巧合,于府城码头从番商处购得种薯。 (这些古书在这个朝代并不生僻,却一直被视为怪谈。) 再写试种经过。 家中二位兄长四月初育苗种得半亩,收八石半,不敢信,恐一时侥幸。 七月返乡后家中扩种十五亩,今收获亩产十六石,反复核实,确凿无误。 而后又写红薯弊端。 不能连着三年以上种在同一片土地,三年后不仅要换地种植,还需异地换种。 最后写出结论。 此物耐旱耐瘠但不耐涝,对地的要求不高,不占用稻田。北地能种植一季,往南气候暖,可两季种植,甚至三季。 次日清晨,他亲自去了会极门。 乾清宫御书房。 案头上堆着十几份奏疏。 上疏旱情持续,明年春耕堪忧。 文熙帝坐在案后,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忽然想起几个月前,那个年轻人在殿试策里写过的话:“诸部之民有业,不待劫掠而自足。” 诸部之民能不能自足他不知道。 中原的百姓,快没饭吃了。 他揉了揉眉心,正要再拿起一份奏疏,内侍捧着一封函件进来了。 “陛下,会极门递来的密疏。翰林院侍读陆与安所上。” “呈上来。” 文熙帝亲自拆开封口。 看了第一行,他的手停了一下。 看到第二行,他坐直了身子。 看到最后,他把密疏放在案上,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喜意。 “亩产十六石。” “六元及第,果真祥瑞,朕之幸也。” “传陆与安。传阁臣及户、工二部堂上官,即刻进宫。” 第25章 古代白眼狼书生25 密疏递进去不过一个时辰,内侍便到了翰林院。 “陆侍读,皇上召见。内阁、户部、工部几位重臣已奉召入宫,请您即刻前往乾清宫议事。” 陆与安起身,从桌下取出木箱。 木箱里是红薯,皮色淡红,个头匀实,昨日随家书一起送到的。 他抱在怀里,跟着内侍出了门。 乾清宫御书房,人已到齐。 户部尚书、工部尚书、林首辅及内阁诸臣分立两侧。 陆与安入殿时,还抱着木箱,让殿中诸臣不由多看了几眼。 陆与安进殿,行礼。 “陆侍读,密疏朕已看过,亩产十六石?” 陆与安打开木箱,露出红薯:“回陛下,臣不敢妄报,箱中此物乃臣家中秋薯,随家书一并入京。” 内侍接过,呈到御前。 文熙帝拿起一块,看了看,又放下。 一阁臣皱眉,“产量颇高,但山野块茎,如何当粮?” 陆与安道:“乡人皆食。此物可充饥,蒸、煮、烤皆可。” 文熙帝点头,“试之。” 侧殿起灶,红薯入锅。 水汽翻滚,甜香渐渐弥漫。 清甜不腻,带着恰到好处的湿意,把一屋子的寒气都中和成了暖融融的甜。 户部尚书低声道:“香气如此,若真可为粮…” 林首辅冷声:“亩产十六石,未必可信。若推广失败,民怨更甚。” 不久后,锅盖揭开,热气扑面。 红薯外皮微裂,金黄薯肉软糯细腻。 太医上前,用银针插入薯块,拔出细看。又取一小块,放入口中细嚼,片刻后点头。 “无毒。” 内侍上前,夹起一块,放入口中,慢慢嚼完,咽下。 那软糯甘甜在口中化开,带着饱腹感,远胜野根杂粮。 他站着等了一会儿,躬身道:“奴才无碍。” 文熙帝这才拿起筷子。 绵软。 甜润。 腹中立刻升起暖意。 他慢慢咽下。 殿内无人敢动。 他把那块吃完,放下筷子,“诸卿同食。” 众臣依次尝食。 林首辅神色仍旧冷肃,可入口之后,也不由停顿了一瞬。 确实软糯绵甜,是可以当粮的东西。 “如何”,文熙帝道。 工部尚书先开口:“此物味甘,适口,可当主粮。” 户部尚书接道:“且饱腹感也不错,还暖身子,若真亩产十六石…。” 林首辅却道:“适口,但亩产十六石,是否夸大?古书杂记,向来多有失实。” “《海外杂记》老臣也读过一些。确有红薯之说,但语焉不详。若仅凭一本古书,便说此物能亩产十六石…” 殿中气氛微沉。 陆与安上前一步,“此前家中仅试种半亩,亩产换算后方得此数。因担心偶然之利,不敢上报。今岁再种,亩产仍稳在十六石之间,方敢密奏。” 接下来话题便转到了是否推广全国上。 林首辅又问,“若此作物南北水土不服,推广之后,北地不生,民怨如何担待?” 户部尚书也觉得有道理: “元辅所虑极是。臣掌户部,最怕的就是地方虚报。” “南地得利,未必北地可行。若仓促推广无果,朝廷威信何在?” 文熙帝没有说话,看向陆与安。 陆与安回道:“元辅、尚书所虑极是。南北水土不同,收成必不相同。” “臣家乡江南省能收两季,符合古书所记。但再往南可收三季,往北只能收一季,这些都需要试过才知道。” “臣以为,正因不知,才要试。北地、南地、中原各试几处。试过几年,哪里能种、哪里不能种,自然清楚。” 林首辅轻叹一声:“若试种失败呢?灾年行新政,恐民心未稳。” “试种本就有成有败。”陆与安继续道,“一处失败,换一处再试。种薯在臣家中已种植十五亩,今亩产十六石,足够试错。” “臣家乡已确定可种植,在当地推广必然有效。若以乡里为始,循序而推,成效可验。” “至于北地或再往南,此物耐旱胜于粟麦,对田地要求不高。可以荒地、坡地先试,不夺粟麦之田。成,则利民;不成,不过一试。 “只要种薯够,今年失败,明年再来。几年之后,总能找到对的地方、对的种法。” 林首辅沉默了一会,他看向陆与安,目光里有些不一样的东西。“你倒是不怕担责。” 陆与安道:“臣怕。但臣更怕百姓无粮可食。” 文熙帝笑了。 “好。” 这一声,震得殿中众臣心头一跳。 “北地已减产近半。” “米价飞涨。” “流民在路。” “守旧,便稳么?” 无人敢答。 “谁敢以守旧之名,阻百姓生路?” 林首辅缓缓低头。 户部尚书先行出列:“臣请先试种。” 工部尚书随即道:“臣请派匠人随行,查土验法。” 局势至此已定。 “户部、工部,即刻派员往陆家村核实亩产。” “带种薯回京。” “江南省先行推广,镇北、谷阳、荔香三地试种。” “荒田、坡地优先。初年不入正税” “司农寺全力配合。” 道道旨意落下。 文熙帝问陆与安:“景行,种植章程,你可拟?” 陆与安呈上册页。 垄距、扦插、留种、窖藏、分区推广,甚至写明“北地若寒,覆草保温”。 条理清晰。 文熙帝翻阅良久。 “此物种植之法,皆你所创?” “臣不过自古书中见其记载,知其性耐旱。至于栽种深浅、垄沟间距、留种储藏,多为家中二位兄长反复试种所得。” 殿中有人侧目。 如此大功,竟分与乡间兄长。 “功不独占。” “好。” “陆与安献薯有功,擢户部右侍郎,正三品,主持红薯推广事宜。即日起布告天下。” 殿中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正三品。 从正六品侍读,一跃而上。 几十天前,他还是从六品修撰。 但无人敢阻拦。 文熙帝继续道:“你家中两个兄长,可有名姓?” 陆与安道:“回陛下,臣兄陆大山、陆大河。” 文熙帝颔首,“陆大山,陆大河试种有功,授司农寺主簿,正七品。随种薯赴京,入司农寺任职,专司红薯试种推广。” 陆与安叩首,“臣谢皇上隆恩。” 林首辅终于开口:“陛下,此举是否过于…” 文熙帝抬眼。 “献粮种者,当赏。” “此事成,则天下少饥。” “此事败,朕与陆卿同担。” 第26章 古代白眼狼书生26 腊月,圣旨抵达陆家村。 为首的是个穿赤罗朝服的官员,后面跟着几名随从。 他们在陆家门口勒住马,扬声问:“这可是陆大人府上?” 陆大山站在院门口,愣愣地回答,“是,是。” 那官员翻身下马,快步走进院子。 “陆大山,陆大河可在?二位出来接旨。” 陆大山站在原地没有动,陆大河拉了拉他。 “大哥,跪下。” 他这才反应过来,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陆家人全部跪在院中,圣旨展开。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他念得不快,但陆大山跪在地上,只能模糊听清什么“试种有功”、什么“授司农寺主簿”、什么“带种薯赴京”… 还有最后那句:“钦此。” 官员把圣旨卷起来,双手递给他。 “陆主簿,恭喜了。正七品,司农寺主簿。您兄弟二人都授了官。” 陆大山接过圣旨,手抖得厉害。 “这…这是我?我当官?” 官员笑了:“不光您。您家二公子也是。还有陆大人,如今升了户部右侍郎,正三品。” “旨意已到,下官还要回去复命。陆主簿,京城见。” 他拱了拱手,转身带着随从离去。 随后陆大河从地上爬起来,凑过来看那道圣旨。 这几年全家都有在认字,他认得差不多全了 看着看着,他的手也开始抖。 王秀英在旁边急得不行,“到底说啥了?” “娘,三郎在京城当了大官。我和大哥,也有官了。” “让咱等户部工部的人到了,教导他们红薯知识,并带种薯进京。” 陆大山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陆大河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哥。” 陆大山埋着脸,闷闷的声音传出来: “我种了二十年地,咋就当官了?这都是三郎的功劳,我什么也没干,就是种地。” 陆大河也蹲下去,蹲在大哥旁边。 “我也是。”他说,“这些都是三郎给的种薯,三郎教的法子。可他偏说,是咱俩种出来的。” “大河,咱俩这辈子,就会种地,要不是三郎…”陆大山哽咽,说不下去。 “是啊大哥,他把功劳都推给咱了。这东西要是他一个人献,他能得更大封赏。可他非说,是咱俩种的。” 陆大山忽然抬头,看向陆大河,“大河,你还记不记得,三郎小时候是不是不太跟咱说话?” 陆大河想了想:“他念书忙。再说咱俩成天在地里,碰面的工夫都不多。” “也是。”陆大山点点头,“可他那时候看见咱,也不喊人,就站那儿看着。” 陆大河笑了,“你那时候一身泥,脸都看不清,他哪认得出来?” 陆大山愣了一下,也笑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种了二十年地的手。 “我那时候还想过,这孩子是不是嫌弃咱种地的。后来啊,有一回我从地里回来,他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大哥’。” “就那一声,我就觉得,啥都值了。” “再后来,他中了童生,秀才,举人,状元,每回见他,他都喊‘大哥’。” “现在更是把大功劳分给我们。大河,你说他咋就对咱这么好?” 陆大河看向他,“咱对他也好啊。” “啥?” “从小到大,咱俩下地,他念书。咱从来没想过不供他念书。” 陆大河继续道,“咱俩在地里干活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啥?是再多种两垄,多收几斗,好让他别饿着肚子念书。” “有一年收成不好,咱俩野菜就着豆糁吃,他那碗从没少过。” 陆大山愣了一下。 “他都知道。”陆大河道,“三郎是长大了。小时候不懂,长大后懂了。” 他站起来,又拍了拍陆大山的肩膀。 “大哥,他对咱好,是因为咱对他好,从小就好。往后咱们好好干,不给他丢人。” 陆大山蹲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收拾东西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又停下来。 “大河。” “嗯?” “咱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就是供他念书。” 他说完,迈出门槛。 — 第二日,陆与安的信才到,快马加鞭,但终究没赶上宣旨。 信中写了满满三页纸。 由小禾念给大家听。 头一页,写了各地试种红薯的事情。说皇上已经定了,在江南省先行推广,镇北、谷阳、荔香三地试种。 红薯畏寒,冬日不能动,须待开春解冻后方可启程。已奏明皇上,准家人开春后随种薯进京。 第二页,写了封赏的事情。说大哥二哥的官职,说他自己升了三品。 说皇上赐的那座五进宅子,就是上次升侍读时赏的那座,他一直留着,等全家去住。 第三页,是写给全家的。 “爹,娘,京城宅子大,够住。大哥二哥来司农寺当差,正好。大嫂二嫂带着孩子一起来。小禾小谷阿苗阿穗,来京城有更好的先生。咱家,一个都不能缺。” — 春暖,陆家人启程进京。 留了大半种薯在江南省,等三月由户部派人就地育苗推广。 剩下小半种薯,装在八辆大车里,用稻草盖得严严实实。 押送的士兵有大几十个,骑在马上,前后护着车队。 陆路紧赶慢赶走了二十来天,到京城城门时,陆大山忍不住掀开帘子。 城墙高得压人。 人来人往。 户部工部派来的官员带着种薯前去复命,留下一辆马车载着陆家人拐进东城,在一座大宅门前停下。 朱门高墙,匾额上写着陆府二字。 陆与安还在户部当值,已提前告知门房注意迎接家人到来。 正门大开,里面静静的,青砖铺地,廊檐整齐。 王秀英站在门口,脚没敢往里迈。 “这,这是咱家?” 其他人也有点怵。 陆有田站在她旁边,腰板挺得笔直,却没动。 陆大山和陆大河在后头,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赵大妮李春花站在自家男人身侧,安安静静的。 小禾小谷阿苗阿穗手牵着手,乖乖站着,眼睛却忍不住往里瞟。 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青砖上,亮堂堂的。 没有鸡鸣,没有柴垛,也没有院角堆着的农具。 干净得让人有些不敢踏进去。 她想起那年三郎第一次去县里考试,她送到村口,站在村口望了许久。 那时候只盼他能考个功名,不必在田里受罪,哪敢想会有这么一天。 “娘。”陆大河在后面轻声喊了一句。 王秀英没回头。 她理了理衣襟,又拽了拽袖口。 然后才慢慢抬脚,迈过那道门槛。 青砖很平整,鞋底落上去,没有一点晃。 她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陆有田跟在她身后,也迈了进来。 然后是陆大山,陆大河,赵大妮和李春花跟在后头。 小禾小谷阿苗阿穗手牵着手,一步一步,跨过那道门槛。 阳光落在一家人身上。 王秀英转过身,朝院里走去。 第27章 古代白眼狼书生27 九月下旬,北方试种点镇北省固安县红薯收获,种于丘陵山地。 县衙提前三日就贴出告示,说要当众称重。 官府的人来得很早,秤架立在空地中央。 地头站着户部官员,身后跟着司农寺的人,还有几个拿着纸笔的书吏。 百姓围在外围,聚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开挖!” 一声令下。 几个差役挥起锄头,刨开第一垄土。 红薯翻出来,沾着泥,个头比拳头还大。 一个接一个,抖完泥巴就往筐里放。 筐满了,抬走。新筐递上来。 一垄又一垄。 日头渐渐升高,红薯筐越堆越多。 户部官员在筐边转来转去,转了三圈,实在忍不住了,冲差役喊:“快点儿,快点儿!” 差役抬头擦汗:“大人,这已经最快了…” “称称称!先称这亩!” 两个差役抬起一筐,抬到大秤前。 秤杆高高翘起。 一筐接着一筐称。 书吏凑近看,提笔记录。 户部官员报数,冲着人群大喊: “一号地,一亩,十五石!” 有个年轻人张着嘴,半天没合上。旁边他爹推了他一把,他才回过神来:“爹,我没听错吧?” 接着称第二亩地产量。 “二号地,一亩,十六石!” 一亩地一亩地的称重。 最后一筐称完,户部官员直起腰,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来: “固安县三十亩试种地,共计红薯产量四百五十六石。亩产十五石二斗!” 人群里有人跪了下去。 是个老汉,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 边跪边笑,笑着笑着,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然后,又有人跪下了。 一个,两个,十个。 黑压压跪了一片。 有人喊“天佑我朝”,有人喊“陛下万岁”,有人什么都喊不出来,只是跪着,额头抵着地。 有位年轻妇人站在人群外,怀里抱着个孩子,也跟着跪了下去。 她把孩子举了起来,让她看着筐里的红薯。 “囡囡,记住这个。”她说,“往后你长大了,不会再挨饿了。” 孩子不懂。 只是咯咯笑。 — 十月,乾清宫。 文熙帝坐在御案后,面前摆着四份奏报。 四地第一批红薯都已收获。 “江南省大范围推行,种于坡地,亩产十六石三斗。” “镇北省试种地,种于丘陵山地,亩产十五石二斗。” “谷阳省试种地,种于丘陵旱地,亩产十六石。” “荔香省试种地,种于沙地,亩产十七石。” 封赏随之而下。 “户部右侍郎陆与安,封济世伯,世袭罔替。” “司农寺主簿陆大山,封丰农男。司农寺主簿陆大河,封安田男。” “陆家追封三代,封妻荫母,荫子入监。” 此后君臣携手,开创盛世。 数年后,红薯已遍及天下,成为了救荒活民的救命粮。 — 那之后又过了很多年。 有人在网上发了一个帖子。 【理性讨论,陆首辅到底是不是穿越者?】 1楼楼主 最近在写瑞朝历史的论文,翻《瑞史·陆与安传》翻到崩溃。这个人真的太不对劲了,我列一下他的操作: 推广红薯(亩产十六石,直接从根上解决饥荒) 推广棉花(棉衣普及,冻死者十去八九) 改良水车(至今还广为使用) 推广羊毛纺织(殿试策里写的,现在能穿羊毛衫都靠他) 提倡实学(府州县学设农工科,最早的职业教育) 推广牛痘(直接攻克天花) 一夫一妻(瑞朝高官里独一份) 活到九十七岁(三朝首辅,善终) 你们品,你们细品。 2楼 楼主你漏了最大的一个。他两个哥哥都是农民,直接当官还封男爵,这不就是穿越者带飞全家? 3楼 关键是红薯这玩意儿,在这之前根本就没有记载。他从哪儿弄来的? 4楼 回复3楼:说是什么《异物志》《海外杂记》里有记载,他真照着几百年前一本没人当真的杂书,从番商那里买来了种子,还试种成功了。这执行力,我服。 5楼 棉花也是。之前只有麻和丝,富贵人家穿皮裘。他那个劝课农桑的奏疏里,把怎么种、怎么收、怎么纺、怎么织写得清清楚楚。这玩意儿他自己琢磨出来的? 6楼 没人说他那个羊毛策吗?我专门研究过这个。 7楼 回复6楼:展开说说。 8楼 来了。羊毛策是殿试写的,当时题目问怎么不战而屈人之兵。他写了洗羊毛、纺毛线、织毛衣。 当时读卷官们就这个差点吵起来。 结果呢? 朝廷按他的法子试了,边关军民冬天有暖衣了。 然后呢? 蛮夷发现,羊毛能卖钱。以前当垃圾扔的东西,现在能换粮食、换盐、换布。 再然后呢? 边境那些部落,本来年年冬天南下抢粮。后来发现,南下不如卖羊毛。抢一次,人家关市就关三年;老老实实做生意,年年有收入。 几十年后,边境没仗打了。 9楼 回复8楼:我补充一下。这个叫“经济融合”。你不需要派兵打他们,你让他们靠你活着,他们自然就跟你走了。 10楼 最关键的是,他这套逻辑,之前没人想过。历代都是“打”或者“和亲”。 11楼 你们说的蛮夷好像现在就是我这。 12楼 所以瑞朝两百多年没大战,不是靠军队,是靠毛衣? 13楼 歪个楼,没人提他对女性的态度吗? 14楼 回复13楼:展开说说? 15楼 来了。我正好写过这方面的论文,给你们列一下: 1、一夫一妻,瑞朝高官里独一份,同期那些阁老哪个不是一妻多妾? 2、陆氏族学,男女皆可入学。他亲自定的规矩,当时族老要反对,被他一个眼神就堵回去了。 3、工坊女工,按月领钱。他家的咸蛋工坊,雇的大部分都是妇人,月钱直接发到手里。这在当时是颠覆性的,农村妇女第一次有自己的收入。 4、后面朝廷里他负责建立的棉衣工坊更不用说了,全是女工。 5、将杀婴罪独立成罪,并设立育婴堂,严厉打击溺婴行为。 6、还开设专门的女学,都是实用技术类的,他夫人也在其中任教。 16楼 回复15楼;我去,这个我是真不知道。 17楼 所以你们发现没有,这个人所有的政策,都是让人站起来。 穷人站起来,农民站起来,女人站起来,边民也站起来。 18楼回复17楼:这话说得真好。 19楼 陆家族学后来出过多少人才? 20楼 瑞朝进士二十七个,举人上百。后来改朝换代,又出过留洋的。现在嘛,每年考上名校的都有好几个。 21楼 这就是传说中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22楼 他们村是真的富,那个时代咸鸭蛋工坊就富了一村人,还有后来种薯推广,他们那种的最多,官府统一收购,又赚了很多。 23楼 陆家村咸鸭蛋是真的好吃,江右咸鸭蛋全国闻名,别的地方都做不出那个味。 24楼 我翻史料的时候看到一件事。陆与安死后,皇帝下旨,命各地立祠祭祀。后来那些祠渐渐没了,但有一个地方一直有人在拜。 固安县。每年红薯收获的季节,都有人去那片试验田原址烧纸上香。 一烧就是这么多年。 25楼 …… 26楼 楼上你别不说话,我快哭了 27楼 我查到一个数据。 红薯推广之前,瑞朝平均每十年就有一次大规模饥荒。推广之后红薯成为了救荒活民的救命粮。这东西,真的救了无数人。 28楼 所以那个“济世伯”的封号,一点都不虚。 29楼 楼主呢?还在吗?所以结论是什么?是不是穿越者? 30楼楼主 在。 结论?没有结论。 他是不是穿越者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来了,他做了,他走了。 然后这片土地上的人,再也不用饿死了。 31楼 这话说得真好。 32楼 那这个帖子就这样? 33楼 就这样吧。 34楼 散了吧。 35楼 等等,最后再总结一下吧,陆与安到底做了什么? 36楼 我来。 陆与安,字景行。江右府青石镇人。六元及第,三朝首辅。 献红薯活民无数,推棉花使北地有衣,提羊毛策以经济安边,种牛痘令天花绝迹,兴实学开女子入学之先。 死后百姓不知其名,只知“那个让咱吃饱饭的人”。 37楼 记住了。 38楼 记住了。 …… 9009楼 我也记住了。 第28章 吸姐鬼弟弟 1 手机震动的时候,陆与安还没完全清醒。 他下意识伸手在床头摸了摸,拿到了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有些刺眼。 银行到账提醒弹在最上方。 【银行收入(他行汇入)200000元,余额201560元,对方户名:陆与然。】 下面紧接着是三条微信消息。 姐:【钱收到了吧?】 姐:【给你开店用,别乱花。】 姐:【开店别着急,多看多比,不够再跟我说。】 他没有立刻回消息,而是慢慢坐起身,打量着四周。 屋子不大,十几平的样子,墙面泛黄,天花板角落还有块霉斑。 窗帘遮光性不好,阳光透了进来,照着地板上的外卖盒、饮料瓶和脏衣服。 【009,接收记忆。】 原主出生在21世纪的一个普通农村家庭。 父母在农村种地为生,家里还有个龙凤胎姐姐。 出生那年,村里不少人都说好福气,一儿一女凑成好字。 父母也确实高兴,没有明显的重男轻女现象。 小时候吃穿一样,念书一样,过年红包也一样。 村里有些人家,吃饭时男孩子碗里多块肉,女孩子只能看着。 女孩子从小就要帮忙做家务活,被教导什么事情都要让着弟弟,美其名曰大的要让小的。 原主家不这样,陆母常说:“俩孩子一样,都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吃饭的时候,陆母给两个人夹菜,筷子轮着转,谁也不落下。 陆母做事也勤快,从来不主动喊姐姐帮忙做家务,让两个孩子一起去玩。 但女孩子似乎天生就有共情别人的能力,姐姐觉得陆母做家务很辛苦,会主动去分担力所能及的琐事。 每当这时候,陆母就会夸:“我们家与然这么贴心,谁要是娶了你,他家真是有福了。” 好像女孩子生来就已经有了一个隐形婆家。 亲戚们来串门,夸姐姐的时候总会说“长得俊,将来肯定能找个好婆家,帮衬家里。” 夸原主就变成了:“这孩子真机灵,看着就有出息,将来顶门立户”。 一样是夸,意思不一样。 父母偶尔闲谈也会说,“闺女将来是人家的人,儿子才是咱家的根。” 那时候对两人的区别总是体现在细节上,藏在日常里的,不经意的,说出来都显得自己小气的那种。 父母对姐姐的爱是真的,偏心也是真的。 高考那年,两人一起考上了大学。 姐姐考上的是国内顶尖大学,专业是材料科学。 老师亲自上门祝贺,说这孩子将来有前途。 原主考了个民办三本,管理类专业。 民办学费贵,一年三万多,顶尖大学学费便宜,但也要几千。 虽然姐姐考上顶尖大学后高中学校有奖励,但给的奖励也不够两个孩子一起上学。 学费加上两个孩子的生活费,对种地为生的家庭来说是很大的负担。 亲戚还有一些村里人明面上祝贺,背地里拱火。 说让男孩子去读书就好了,女孩子读那么高的书做什么,将来迟早是要嫁出去的。 说男孩子读好书,才能顶立门户。 说着说着,原主父母也忍不住迟疑了。 那天晚上,父母坐在屋子里算账。 母亲说:“要不...与然别念了,女孩子读那么高干啥?出去打工也能挣钱。” 父亲沉默了很久。 原主和姐姐当时就在门口,听得清清楚楚。 原主冲了出来,声音很大:“让姐去读!我不读了!姐这么好的大学不读可惜,我那个学校没啥意思,不读也行。” 姐姐当场就哭了。 后来逢人就说:“我弟当年为了我,自己大学都不打算念了。” 可只有原主自己知道,说那些话的时候,心里真正想的是什么。 顶尖大学毕业的女大学生,将来嫁人,彩礼肯定比普通姑娘高得多。 这不是牺牲,是一场投资。 他甚至为自己的“远见”得意过很多年。 最后的结果是,姐弟俩一起上了大学。 姐姐的老师帮着姐姐申请了助学贷款,上学后,她勤工俭学,做家教,做各种兼职,还跟着大学老师在实验室做项目,几乎没有休息。 不仅赚够了自己的生活费,还会给弟弟发生活费,毕竟在姐姐眼里,弟弟为了她可以不上大学,她这点辛苦根本不算什么。 原主也跟着办理了助学贷款,父母觉得,既然考上了,总不能真不念,等毕业了慢慢还。 原主在学校里花着姐姐的钱,非但没有觉得感激,反而理所应当。 毕竟在他们村里为哥哥弟弟牺牲的女孩子多了去了,只给点生活费,根本不算什么。 大学的生活比他想象中“体面”。 身边同学不少家里做生意,花钱大方。 原主跟着他们,人情世故没学会,学会了抽烟、喝酒、打游戏,觉得自己是见过大世面的人。 毕业后现实很快打脸。 学的是管理类专业,但没有可以让他去管理的地方。 投了几十份简历,没有一家合适的。 管理类也没什么专业性可言,拼的就是学历人脉,大城市竞争压力大,学历又竞争不过。 月薪三千单休的工作倒是一大把,但养不活自己,又累还倒贴打工。 最后回了老家,待了一年,开始整天打游戏,没钱了就管姐姐要。 一旦父母说他,他就一句话顶回去:“当年要不是我让她读书...” 姐姐那时候也刚毕业,老师惜才,想让她继续读研。 可姐姐惦记着家里的情况,惦记着父母年龄越来越大基础病越来越多,但只有农村医保没有社保,惦记着助学贷款没有还完,还是选择了就业。 她大三就跟着导师参与了国家级项目,又是顶尖大学的,公司自然是抢着要。 毕业后留在当地,进入了一家对口专业的龙头企业,做研发工程师,工资也还算高。 每个月开始往家里寄钱,帮着弟弟还完了助学贷款,还时不时给弟弟发生活费。 毕竟在她心里,还是很感激弟弟愿意为了她不上学。 原主收得理直气壮,觉得自己的投资获得了回报。 他就这样心安理得地吸着姐姐身上的血。 第29章 吸姐鬼弟弟 2 后来不知道从哪儿听说,厨师赚钱。 原主忽然找到了方向。 “我有管理基础,再学个厨艺,自己开店当老板,肯定比给人打工强。” 姐姐二话没说,拿出攒的钱,给报了一所厨师学校。 原主最初兴致很高,拍了不少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是“进修中”,“未来大厨,但也就坚持了三个月。 嫌老师教的太基础,嫌每天切菜太累,嫌厨房油烟大。 后来干脆不去了,理由是:“那学校太low,教的东西太基础了,我这么有厨艺天分,将来是要成为名厨的,我想学的他们教不了。” 实际上是受不了苦。 对外说自己学得差不多了,没必要继续浪费时间。 学校的证书还没拿全,他就退学了,钱当然是不退的。 但开店的念头倒是没放下,一直缠着姐姐要姐姐出钱给他开店。 姐姐也才毕业一年,又要还两个人的学贷,又出钱给原主报厨师学校,拿不出开店的钱。 先让原主去酒楼饭店学学经验,等攒够了钱就给他。 原主答应得很痛快,说自己正有这个打算。 于是原主家也不回了,在家打游戏还要被父母唠叨,在外找了个出租屋,和家人说开始找工作。 租房和生活的费用当然还是姐姐出。 开始原主确实也去酒楼面试了,大一点的酒店让他从切配做起,每天从早站到晚,工资不高,轮班辛苦。 他一听岗位安排就不乐意,觉得自己是科班出身,不该从最底层干起。 小一点的饭馆环境简陋,厨房拥挤,他更看不上,压根没去应聘。 几次下来,他心里渐渐生出一种对餐饮行业还要熬资历的不满。 他觉得不是自己不行,是平台配不上。 对父母,他说工作在找,让他们别急。 对姐姐,他说正在挑合适的店,宁缺毋滥。 实际上,他在市区租了个便宜的单间,白天在出租屋里打游戏,晚上刷餐饮视频,偶尔翻翻所谓的创业案例,越看越觉得自己思路比别人清晰。 姐姐打电话问进展,他就说在试岗呢也不知道能不能待下去,顺便问一下姐姐攒到多少钱了。 再问就是学会运作模式就离职了,天天在那切菜做大锅饭还不如在家好好练习呢,他可是要做精品菜的。 然后给姐姐发几张自己精心摆拍的食物照片。 过年回家父母让他露一手,他就说太累了不想动或者家里灶不行,火候上不去。 其实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怕做给家里人吃露馅。 他对自己有一种奇怪的认知,既觉得自己有天赋,又知道现在还没真本事,他对自己的行为解释为时机未到。 慢慢地,他开始自称是怀才不遇的大厨。 说餐饮行业门槛低,真正懂体系的人少;说自己如果有店面,一定能做出名气。 他说得越来越顺。 说到后来,连自己都信了。 就这样又过了一年,姐姐终于攒够了钱。 她不知道他的真实水平,也没真正见过他完整做一顿饭。 她看到的是一个自信心十足,又有些偏执的弟弟。 她担心他再这么闲下去,会彻底废掉。 她给钱,一半是信,一半是救。 她希望用一笔钱换一个确定的方向,她觉得与其让弟弟一直漂着,不如让他承担一次真正的责任。 原主收到钱的那一刻,心里不是愧疚,而是松了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终于等到了机会。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其实连给家人做一顿像样的饭都不敢。 他没有去想,今年才加薪到年薪税前30万的姐姐,每个月除了自己的生活花费,还要给他转一笔钱,在这种情况下是怎么节省才能拿出20万的。 陆与安继续往下接收记忆。 原主今天拿到20万后,并没有着急给自己去看店,先是打开游戏充了游戏皮肤。 在网上放纵了一些日子后,终于意识到不能这样下去。 匆匆忙忙用剩下的钱随便租了个房子,刷了面白墙就开始开店,后来当然是亏损了的。 而姐姐工作稳定之后,感情也有了着落。 那个人是她大学同校的同学,叫周行,研究生刚毕业,准备继续读博。 人踏实,话不多,做事有分寸。 周行父母早年去世,靠助学金和奖学金还有卖专利一路念书出来,身上也没有不良习气。 虽然姐姐在工作,他在读书,但在一起后也没花过姐姐的钱,他自己靠做项目能有不错的收入。 姐姐带他回家吃过一次饭。 人高高瘦瘦的,戴眼镜,话不多。进门就帮着择菜,母亲在灶台前忙活,他就蹲着打下手。 父母对他谈不上不喜欢,只是明显有顾虑。 不是本地人,离家远,读博几年收入有限,父母双亡,意味着没有任何家庭支撑。 觉得如果两个人在一起没有男方父母帮衬会过得辛苦。 母亲叹气:“你姐喜欢,咱也不能拦着。” 真正不满意的是原主。 他问得很直接:“彩礼准备多少?” 周行说自己家里条件有限,只能按能力来,可以给到女方当地要的彩礼金额,以后会和姐姐一起承担家庭责任。 原主当时脸色就不好看。 在他心里,姐姐的学历和工作,是一笔可以变现的资产。 他要的最起码上百万以上,能给他买车买房。 周行给不了那笔钱,他自然不愿意。 他心里想着另一件事。 那段时间,他通过朋友认识了一个本地市里的老板。 三四十岁,听说是做工程的,有钱得很。 传言是前妻受不了家暴离婚了,具体细节说不清,但名声不好。 想再找一个高材生做老婆,彩礼肯出两百万。 原主听到这个数字时,回去反复想了几天。 越想越觉得,这是一次翻身机会。他开始给自己找理由,说姐姐嫁过去至少物质条件好,说人都会改,说有钱比什么都重要。 他试探着问老板那边的情况,老板听到学历,又看到照片,说:“只要人过来,钱不是问题。” 他没有告诉父母真实情况,只说认识一个本地条件很好的老板,想给姐姐介绍认识。 父母一听“本地”“做生意”“有钱”,态度明显松动。 他们并不知道那人过往,只觉得比读博的穷学生现实。 姐姐强硬拒绝,说自己已经有对象。 劝不动姐姐,原主开始琢磨怎么换个方式能让姐姐和那人见面。 第30章 吸姐鬼弟弟 3 他想了好久,最后想出一个办法,先见面,后挑明,等生米煮成熟饭。 他给姐姐打电话,说有个投资人想投他开店,让她来老家市里帮忙参谋参谋,又提前和老板串通好了。 姐姐怕原主被骗,还是请假赶来了。 吃饭那天原主订了个包厢。 饭吃到一半,服务员端上来一瓶酒,说是老板提前点的。 姐姐说不会喝,老板劝:“就一杯,意思意思。” 原主也在旁边帮腔:“姐,给个面子。” 就这样劝了好几杯,姐姐说头有些晕,坐下来不肯再喝了。 不过酒里没什么问题,真正有问题的是门。 原主借口要去洗手间后,包厢门被老板反锁。 姐姐起身想走时,对方伸手拉住,笑得意味不明,说:“别急,咱们再聊聊。大学生有些傲气正常,但在我这钱不是问题。” 她挣开对方,拿着手机报警,说被人限制离开。 门被打开时,对方脸色已经变了,解释说只是想多聊一会儿,没有别的意思。 监控拍到他反锁门,也拍到他有拉拽动作,但没有更严重的行为。 最终只能拘留几天,罚款。 原主赶来时,第一反应是撇清关系,同时庆幸老板叫他买的药没买到。 他说自己只是介绍认识,不知道对方会做这种事。 警方问是否事先约定特殊安排,他一口否认。 没有录音,没有转账,没有证据。 原主一遍遍说对不起,说他做错了,说对不起,说以后不会再插手她的事。 父母赶到时也拉着姐姐,说别把事情闹大,“都是误会,与安他还只是个孩子。” 没有人再深究。 但自那之后,原主再也没拿到之前姐姐按时给的生活费。 他越想越不甘,心里生出一种被抛弃的恼怒。 他觉得自己才是这个家的中心,姐姐不过是因为读了几年书就翅膀硬了。 于是,他跑去了姐姐的公司。 大声质问她是不是要和家里断绝关系,是不是有了男人就忘了父母。 他说话声音很大,引来同事围观。 姐姐当时脸色苍白,看着他,让他别说了。 原主却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甚至提到那场相亲,说200万彩礼,说她矫情,说她不识好歹。 说家里供她读书不容易,现在她却连一点回报都不肯给。 那些话在办公室里回荡,毫无保留地撕开了她的伤口。 公司领导出面把他请走,事情闹得很难看。 这件事很快在有心人的散布下在公司传开。 之前追求姐姐被拒绝了的男同事怀恨在心,说原主做得对,又说要是他妹妹不肯拿彩礼钱为家里做出贡献,他家人肯定不认这个妹妹。 被问到那娶老婆要不要给20万,他又说那不是卖女儿吗,他才不找卖女儿的家庭。 公司里面说什么的都有。 那是她刚负责重要项目的时候,公司高层对她的稳定性产生疑虑,她的晋升被停下,项目给了另一个竞争对手。 原主又跑去了周行学校闹。 再后来,周行和姐姐一起出了国。 周行原本打算在国内读博,那件事之后,导师建议他申请海外联合项目,暂时离开风波中心。 姐姐因为工作受影响,再加上家庭关系破裂,她最终决定一起申请出国读研深造。 走之前给父母留了一笔养老钱,后面几乎断了联系。 她不再做“血包”。 再之后原主又逼着父母给他开了个店,又失败,欠债。 两位老人不想再找女儿要钱,为了给他还债,年纪一大把还外出务工,身体一年不如一年。 直到相继倒下。 那时候姐姐已经在国外科研机构做研究,原本可以回国进入重点实验室。 但因为那场风波和心理阴影,她选择长期留在海外,很少再提起家里的事。 — 记忆接收完毕,陆与安轻叹了一口气,上辈子啃哥,这辈子啃姐,下辈子还不知道会啃谁。 现在的时间点,是姐姐陆与然刚把二十万转过来。 微信消息还没回。 他点开和陆与然的聊天框。 【钱收到了。放心,我可是大厨,算你入股。】 语气还是原主的语气。 不过开店可以,不能再是靠幻想。 原主自恋,觉得自己是厨神,是怀才不遇的天才。 既然他来了,那就让这句话变成事实。 在原世界,他很喜欢做饭,也收集过很多方子,但达不到厨神的地步。 意识深处,系统界面展开。 【厨神完整传承课程,所需功德积分:100】 下面是几段简短介绍。 【本课程由一位厨神游历三千世界后整合毕生技艺所留。 该厨神出身微末,遍尝世间食材,最终以厨入道。 课程融汇万界味理,归纳众生食性本源。 修习完成者,可掌众生之味。 修习周期:未知。】 “确认购买。” 【购买成功。功德积分-100,剩余:1150】 注意:本课程无速成路径,需认真跟学。外界时间静止,未达标准,不得离开学习空间。】 意识沉入空间之后,时间就模糊了。 最开始,陆与安还会去算日子,后来不算了。 里面没有白天黑夜,只有灶火和案板。 他不知道自己在里面过了多少年。 只知道刀在手里越来越听话,起初还需要刻意控制角度和力度,后来下刀几乎没有多余动作。 食材在案板上铺开,他一眼就知道该怎么拆、怎么分、怎么处理才能把味道逼出来。 火候掌握更是让人上瘾。 油温升到临界点时那一瞬的细响,食材入锅后锅气冲上来的力度,他一次次去抓那个“刚刚好”的节点。 失败时整锅重来,成功时那股香气在空气里炸开的感觉,能让人头皮发麻。 味道也在他手里变得清晰起来。 以前做菜,是凭感觉。 现在,是把感觉拆开、重组,再精准地放回去。 食物味道在他手里是听话的。 想让它厚一点,它就往下压;想让它轻一点,它就干干净净地退开。什么时候香气炸开,什么时候回味收住,他心里清清楚楚。 那种掌控感,比单纯做出一道好菜更让人上瘾。 等系统终于给出“学习完成”的提示时,他反而有点意犹未尽。 再睁眼,是出租屋。 现实只过去一瞬,手机还停在和姐姐的聊天界面。 他起身,走到洗手池前洗漱。 镜子里那张脸没变,还是原主那副略显自负的神情,看起来有些欠揍。 钱已经收了,接下来就是要想好去哪开店。 他没有打算继续在这座城市磨时间,姐姐现在在b市工作,以她的能力,在当地扎根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陆父陆母年纪也大了,首都医疗资源更好,等他站稳脚跟再把他们接过去。 20万,在b市押三付一,不装修,随便开个小店面也够了。 他打开手机,开始查车票,买了第二天上午去b市的动车。 随后开始收拾屋内东西。 出租屋里其实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一台用来打游戏的电脑,几件衣服,几本崭新的食谱,还有堆在角落几乎没动过的厨具。 该扔的扔了,该装的装了。 收拾完,他给房东发了消息,说提前退租,押金按合同扣,对方回得干脆。 第二天清晨,他拖着行李箱走出小区,前往b市。 第31章 吸姐鬼弟弟 4 八月的b市,热得不像话。 地铁车门一开,人群密密麻麻地往外涌出。 林晓被推着往前走了几十米,才找到一个空隙喘口气。 站在出站扶梯上,她只觉得腿软。 八月的热气扑面而来,地铁口像个蒸笼,空气闷得发粘。 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七点半出地铁。 她今天改了三版方案,被领导当着会议室一群人否了。 真想公司快点爆炸。 她拖着腿往家走。 这条街离大学城不远,吃的种类很多,沙县小吃,水果摊,黄焖鸡米饭,酱大骨,牛肉面,小炒店。 但她都吃腻了,闷热的天气里闻到这些食物的味道下意识反胃。 现在只想回家,快速洗个澡,随便点个什么外卖填肚子。 然后她停了下来。 一股香味,毫无预兆地撞进鼻腔。 什么味儿? 她吸了吸鼻子。 飘过来的肉香顺着风就往鼻子里钻,卤香慢慢铺开,桂皮的木质甘香、八角的甘辛味、花椒极轻的一点麻意在舌根位置若有若无地勾着。 明明已经累到没胃口,胃却被猛地拽了一把。 腿不软了,胃开始叫。 林晓原本直线回家的脚步,拐了个弯。 她顺着味道往街东边走,走了五十多米。 是一家新开的店,今天才开业,招牌很简单,“陆记。” 店不算大,窗口开着,白蒙蒙的热气从里面往外涌,那股香味就是从那儿来的。 门口站着几个人,但不是排队,像是在犹豫。 窗口里站着个年轻男的,穿着白围裙,戴着帽子和透明口罩。 帅是挺帅的,但眼神有点…怎么说,有点傲。 林晓走过去,站在窗口前。 窗口旁边立着块小黑板,粉笔字写得工整: 今日卤味 牛腱:188一斤 猪皮:80元一斤 鸡爪:90元一斤 猪耳:100元一斤 猪蹄:60元一份(半斤左右) 藕片:40元一斤 土豆片:40元一斤 这么贵? 这怕不是卤味刺客,比那些大牌连锁的卤味店还要贵些。 她咽了咽口水,下意识想走。 可是香味就在鼻尖打转。 那种酱香里裹着八角和桂皮的辛甜气息,仿佛已经在舌头上铺开。 她甚至开始想象牛肉咬下去的口感。 切面应该是带筋的,纤维分明,卤汁渗进去,一口下去肉汁慢慢冒出来。 “那个…”她指了指小黑板,“怎么这么贵啊?” 话一出口,她有点后悔。 哪有这么直接问的,像是在找事一样。 窗口里那个年轻男人看了她一眼,眼神没什么变化,语气也平常:“材料好,手艺不一样。” 就这? 没了? 林晓愣了一下。 她原本等着他多解释两句,比如“用的都是当天鲜货,不是冻品”,“卤了六个小时”,“成本高”之类的,最好再加点情绪,说说多不容易。 这样一来她买得也心安理得。 但他没有。 说完那一句,就安静地站着,手里还在慢慢翻动卤锅里的东西,像是在等她自己决定。 不像做生意的。 倒像那种有真本事的人,不爱废话。东西摆在这儿,爱吃不吃。 “走吧。”理智在脑子里提醒她。 可那股香味像有实质一样,往她鼻子里钻,往脑子里钻。越想走,味道越清晰。 她抬头重新看了一眼锅里。 那一锅卤汤颜色红褐透亮,看起来浓郁又诱人。 锅里最显眼的是猪蹄。 整只猪蹄被卤得色泽发亮,皮呈现出深红偏棕的光泽,胶质感肉眼可见。边缘微微颤着,随着卤汤翻滚轻轻晃动。 她居然开始分泌口水。 那股香味像是专门盯着她一样,一阵阵往她这边飘。 热气裹着卤香,钻进鼻腔,再往下压,直接勾住空荡荡的胃。 越闻越馋。 越馋越舍不得走。 那男人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一只猪蹄从锅里捞出来,放到案板上。 “咔”的一声,切面瞬间露出来。 皮层晶亮,带着厚厚的胶质,肉呈现出均匀的卤色,筋膜半透明地嵌在里面,汁水顺着刀口往下淌。 香气一下子更浓。 林晓感觉自己脑子“嗡”了一下。 走吧? 不行! 来都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 “给我来一只猪蹄,带走吃。” 说完又补了一句,“我要整个的。” 男人点头,动作利落地打包。 扫码的时候,林晓心都在抽,60元,够她吃三顿外卖了。 她拎着袋子走到路边,没忍住,直接打开。 一大口咬下去,胶质在唇齿间慢慢化开,带着浓郁却不腻的卤香。 太香了。 再咬一口。 皮是糯的,一抿就化。筋是弹的,咬下去能感觉到那种韧劲儿,但又不会咬不断。肉是烂的,轻轻一嗦就从骨头上掉下来。 三种口感混在一起,每一口都能嚼出不一样的东西。 卤汁黏在嘴唇上,黏黏的,满满的胶原蛋白,但一点都不腻。 最后一口咽下去,她居然有点意犹未尽。 原本只打算先尝一口,结果那只猪蹄,被她站在路边啃得干干净净。 她盯着空袋子看了两秒。 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要不…再买点? 猪蹄这么好吃,那其他的肯定也差不到哪里去。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家店。 窗口前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排起了队。 就她啃猪蹄这一会儿工夫,先前围在门口看价格犹豫着的几个人,此刻全都在买了。 林晓站在队伍后面,有点懊恼。 早知道刚才一起买了。 空气里的卤香越来越浓,排队的人越来越多。 “这味道真霸道。” “这味儿不买太亏。” “真贵啊,但也太香了。” 林晓看着案板上不断被切开的食材,肚子明明已经有东西了,嘴里却又开始分泌口水。 既然都排队了,那干脆多买点,干脆每样各来点好了,一次吃个爽。 “猪蹄一整个不要切,鸡爪半斤,其他每样各来二两。” 窗口里的帅哥点点头,开始给她分装。 先夹牛腱。他拿起那块牛腱,刀锋逆着纹路切入,切面油润发亮,切好的薄片码进打包盒,一片一片,纹理清晰,半透明的筋像琥珀。 猪耳“哒哒”几下,片片均匀,软骨部分带着一点透明感。 猪皮被切成条,每一根都带着一层薄薄的油脂,在灯下泛着光。抖一下,猪皮颤颤的,软软的,又韧韧的。 鸡爪不用切,直接捞就行。指甲剪得干干净净,皮微微皱起,带着酱色。 藕片一叠一叠,孔洞里全是卤汤的颜色,深褐色的,亮亮的。 土豆切开,不是糯糯的那种,脆脆弹弹的,没有一点煮散的迹象。 还有香喷喷的猪蹄,所有的装在一起,满满一大盒。 194,林晓扫码的时候,心又抽了一下。 这价格确实肉疼,但拿到手里,香味扑面,她很清楚,自己不会后悔。 她提起盒子离开,队伍仍在继续。 后面的人看到她买的满盒,也纷纷跟进。 牛腱、猪皮、鸡爪、猪耳、猪蹄、藕片、土豆,每样都有人下单,锅里的卤味越来越少。 到晚上九点,卤味全部卖光。 最后一个客人走的时候,还在回头问:“明天还是这些吗?” 陆与安把电子秤归零,“这几日都是。” 他关上窗口,开始收拾东西。 第一日备的货全卖光了,连卤汤也被顾客们刮得干干净净。 店里有三十多平,摆了六张桌子,今天都空着。 他本来打算做堂食,结果第一天开业,卤味太香,全在外面排队买,没人进来坐。 也行,慢慢来。 接下来卖什么,他还没想好。 反正这几日都是卤味。之后再说。 第32章 吸姐鬼弟弟 5 陆记开业第三天,整条街都知道有这么个店了。 这几天都是晚上七点半开门,六点多周围就有人开始晃悠。 卤锅下午两三点就架上了。 一开始味儿还浅,若有若无的,到了四五点,那香气就压不住了。 八角桂皮香叶草果,酱香肉香,混在一起,从门缝里往外钻,顺着风往整条街上飘。 有些人闻着闻着就往那家店门口走。 走到跟前,门还是关着的。门口就一个招牌“陆记”,卷帘门拉着,里面啥也看不见。 几个人站在门口,互相看着。 “几点开门?” “不知道啊。” “这香味,真受不了。” 旁边有个已经连着吃了三天的顾客掏出手机看时间:“再等会儿,这几天晚上老板都是七点半开门。” 人越来越多。 晚上七点多,店门口已经排起一小队。 七点半准时开门,店门一开,香味更浓了。 窗口前排着队,队伍尾巴甩出去好几十米远,把旁边卖凉皮大姐的摊子都快挡住了。 大姐也不生气,一边拌凉皮一边往那边看,偶尔还跟排队的人聊两句。 “好吃不?” “没吃着呢,头回排,闻着倒是挺香的,这么多人排队应该差不到哪去。” “我看昨天那些人买完都站路边吃,吃完那个表情…” 香气持续往上飘。 三楼一个大哥开了窗户探出身子往下看,又转身冲屋里喊:“又排上了!我说什么来着,天天这个点儿就排长队!” 他家孩子跟着过来趴在窗户上往下看,咽口水:“爸,咱也下去买点呗?” “买什么买,财政大权掌握在你妈身上,她不回来发话,谁敢给你买!” “那你别老开窗闻啊,闻完又不给吃…” 大哥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但窗户没关。 — 第一天,备的货不是很多,是一个半小时卖光的。 第二天,备货量加倍,但也只用了一个半小时。 第三天,一小时。 第四天,大家都摸清了老板的开门时间,七点二十,队伍已经排到街口了。 队伍动得很快,前面的人拎着打包袋往外走,后面的人立刻往前挪。 大家眼神都盯着卤锅里的卤味,生怕轮到自己就没了。 八点二十,最后一份卤味递出去。门口还站着十几号人,眼巴巴往里看。 陆与安把卤锅拿起来给他们看:“没了,明天再来。” 排在后面没买到的人一阵叹气。 “老板,你多做点啊!”有人喊,“这才不到一小时就没了!” “对啊老板,你做多少我们都买得完!”年轻白领也很无奈,今天下班晚了一点,就没买成。 “这些刚好,做多了累。” 年轻白领噎了一下。 旁边一个大姐接话:“累?做生意哪有不累的?你多卖点多挣钱啊小伙子!” 陆与安边收拾东西边摇头:“挣那么多干嘛。” 一群人被他堵得没话说。 年轻白领想了想,又开口:“那我们排半天买不着咋办?要不你限购好了,一个人不能买太多,这样后面的人也能买着。” 旁边的人纷纷点头:“对对对,限购!” “每人限三斤!” “三斤太多了!一斤!” “一斤够吃吗你?一个猪蹄都半斤了,两斤!不能再少了。” “一斤半吧!公平,大家都能买着。” 陆与安目光扫过去,这群人脸上一个个都写着“想买买不着”的委屈。 等他们说得差不多了,他点了下头:“行,那就明天开始,每人限购一斤半。” 门口一阵欢呼。 第五天,限购第一天。十点卖光,有人买着了,有人没买着,没买着的站在大门口不肯走,盯着那些拎着卤味的人,眼神幽怨。 限购第二天是周六,一些上班族休息,有人五点就跑来店门口排队。 当天晚上卖光的时候,还有二十多人没买到。 也就是那天,陆记忠实粉丝群组建起来了。 起因是排队的时候,前后的人聊着聊着,发现有住附近的、下班路过的、还有被朋友安利跨区来买的,天天这么排队太折腾了。 有人说:“要不拉个群吧,谁排到前面了在群里吱一声,后面的人看着人数再决定来不来。” “对对对,省得白跑。” “谁来拉?” 一个穿格子衫的小伙子掏出手机:“我来我来,扫码扫码。” 几个人当场扫了码,群名叫“陆记排队情报局”,没多久就进了好几十个人。 第七天,周日。 下午四点多,群里就开始热闹了。 “今天谁去了?” “我准备出发。” “我也去,我单休,昨天七点下班没排到,今天早点出发卷死他们。” “别吹牛,五点到算我输。” 五点,赵明发了张照片,“我到了,门口没人哈哈!我是第一个!” 卷帘门关着,门上贴着一张白纸,照片有点糊,不过门口确实空荡荡的。 “你赢了。” “别高兴太早,我也出发了!” 五点十分。 “我第二。” 六点。 “来十几个了。” 六点半。 “队伍排到树那儿了。” 六点五十。 又是一张照片,人已经排到了路口。 “天呐怎么这么多人,我这堵车了,等我过去还能买到吗?” “别来了,这么多人肯定排不到了。” “前面有人数了,现在六七十个,人数还在加,等你来悬了。” 七点。 有人开始觉得不对。 “今天怎么没闻到什么香味了?我鼻子堵了吗?” “是啊,里面好像还没亮灯?” “谁在最前面?门上那张白纸贴的什么? 第一个来的赵明揉了揉眼睛。 他有点近视,平时戴隐形,今天放假休息,想让眼睛歇歇,就没戴。 第一个到的有点兴奋,门上那张白纸他没注意看,还以为是之前写的旺铺招租老板忘记撕了。 有人凑近看了一眼。 “周,日,休,息??!” 空气静了一秒。 “啊?” “什么意思?” “今天休息???” 赵明往前走两步,眯着眼看。 真的是周日休息!!! 群里瞬间炸了。 “不是吧??” “我排了一个小时队你给我看这个???” “我跨了一个区过来的!!” “老板怎么周日休息啊?哪有餐饮店周日休息的?” “他周一开的门对吧?周一、周二、周三、周四、周五、周六,干六天休一天?” “我月休四天还不一定能轮到周日休息呢。” “你没看到纸吗?” “我近视…” 后面的人更无语。 “我们以为你看过。” “你站那儿不走,我们默认开门啊。” “我看这么多人在排队就没往前看。” 排队的队伍散了,但群里还在刷着。 “我刚下地铁,看到群消息,天塌了。” “我还在路上,你们别吓我。” “真的休息,我拍照片了。[图片]” 群里一片哀嚎。 有人发了个哭脸,有人发了个倒地不起的表情,有人开始回忆前几天吃的卤味,越回忆越难受。 “我中午特意少吃了点。” “我老婆让我一定要抢到猪蹄。” “今天闻不到味儿,整条街都不对劲。” “突然有点空虚,心里痒痒的。” “这是不是上头了?” “你们有没有觉得一天不吃就难受,浑身痒痒。” “别吓人。” “不会加了什么吧?” “别瞎猜,人家开得好好的,凭什么就加东西了。” 气氛微妙了一下。 有一个群名【老张】的人发了条消息,“别猜了,我周二一早就去给市场监管打电话了。” “???” “大爷您…” “然后呢然后呢?” 老张发了一条长语音,点开听,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我那天吃完,越想越不对,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香的,晚上睡觉想到都流口水,我就怀疑是不是加了啥。第二天上班还是馋的难受,我就打电话给市场监管了。” “然后呢!” 老张又发了一条语音:“人家说知道了,会安排。我以为就随便听听,结果那天下午就看见有人在店里买卤味,穿着便衣,但那个气质一看就是公家的人,买了就走了。周三又来一个。周四又来一个。” “人家周五就给我回复了,说抽检了三次,各项指标都符合标准,没有非法添加物。还说那家店的卫生条件很好,让我放心。” 群里有人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还有人发了个抱拳表情。 “所以我们就是单纯馋的…” “真馋啊你们。” “手艺是真的好。” “更想吃了怎么办。” “老板你快回来…” “老板我不能没有你啊!” 第33章 吸姐鬼弟弟 6 周日休息,是陆与安临时起意。 前天晚上卖完,他站在空锅前发了会儿呆。 连着六天用卤味打窝,周边大部分人都知道有这么个店了。 要不歇一天? 这念头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 他也没多想,找了张纸,写上“周日休息”,出门贴在了门上。 周一上午,陆与安一大早就醒来了。 今天打算做烤鸭,处理起来比较麻烦。 选的是五斤左右的优质填鸭,这个分量烤出来皮肉比例最好。 先要处理鸭胚,打气撑皮,挂钩,然后烫皮。 滚开的沸水浇上去,鸭皮立刻收紧,绷得紧紧的。 接着是挂糖上色,麦芽糖、白醋、水按比例调好,小火融化后均匀刷两遍,让鸭皮挂上一层薄薄的糖衣。 这层糖衣进了炉子,会变成漂亮的枣红色,还会让皮更脆。 三十几只鸭坯一排一排挂在那儿,在通风的地方晾着。要让皮彻底干透,烤出来才酥脆。 这会儿八月底,晾五六个小时正好。 — 下午四点多,群里又开始热闹了。 “出发了出发了。” “我今天请假了,必须买到。” “我也请假了,上周排了三天都没买着,今天早点去。” “我到门口了,前面有两个人。但是为啥没卤味香气啊,门上倒是没贴纸。” “???这才四点二十!” “大学生吧,现在还没开学呢好像。”‘ “……” 四点半,群里有人发照片:门口站着七八个人了,有人带着小板凳,有人靠在墙上看手机。 四点五十分,十几个人。 五点差两分,群里突然有人发消息:“门开了门开了!” 一群人瞬间精神了。 “真的假的?” “今天这么早?” “快拍快拍!有图有真相!” “我往前挤挤…” 然后那条消息下面,安静了五秒。 十秒。 二十秒。 有人忍不住问:“怎么了?有卤味吗?” 没人回。 过了一分钟,刚才那个人才发了一条语音,点开听,声音有点懵: “没…没有卤味。” “???” “那有什么?” “烤鸭。” 群里??? “烤鸭?” “老板咋想的?” “烤鸭???” “在b市卖烤鸭???” “卤味卖这么好,不是说嫌累不想多做吗??做烤鸭不更累?” “不是,他就一个人,做烤鸭?” “别急别急,让我缓缓…” 门口,一群人站在那儿,看着店里,表情精彩。 门开着,灯亮着,窗口还是那个窗口,六张桌子还是那六张桌子。 但是放卤味的大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挂鸭子的架子。 窗口旁边立着块小黑板写了新的字: 烤鸭。 398/只,199半只。 “老板,你卤味呢?”有人问。 陆与安走到炉子边上,打开了炉门。 一股香气涌了出来。 是果木炭烧透了的香,混着油脂滴在炭上的滋滋声,还有鸭皮正在变脆的那种焦香。一层一层往外涌,往门口这些人脸上扑。 他从炉子里提出一只烤好的鸭子。 金红金红的,皮亮得反光,油顺着鸭身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下面的盘子里。 鸭胸鼓鼓的,皮烤得起泡,薄薄的,脆脆的,能看见下面那一层薄薄的脂肪。 整只鸭子挂在钩子上,还在滋滋响。 “今天卖烤鸭。”他说。 站在最前面的是个小伙子,大学生模样,手里还拿着个小板凳。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只烤鸭,咽了口唾沫:“老板,你怎么突然卖烤鸭了?卤味多好啊!好吃你也不累。” “对啊,烤鸭满大街都是,你打得过那些老店吗?”另一个人边咽口水边接话。 “是啊是啊,我们b市好几家百年老字号烤鸭店呢。” “老板你别想不开啊!” 陆与安抬眼看了他们一眼,开始片鸭肉。 刀落下去,咔嚓一声,鸭皮裂开一道口子,金红色的油渗出来,顺着刀往下流。 肉是嫩的,带着一点点油脂。一片一片摆在那儿,热气往上冒,香味往上飘。 鸭皮的脆香,油脂的焦香,果木的熏香,混在一起。 香得门口的人都走不动道了。 那皮,那肉,那油,那香味… 来都来了! 大学生小伙子咬了咬牙:“给我来半只,鸭架要椒盐鸭架。” 陆与安点点头,刀落得更快了。 片鸭有片鸭的规矩。趁热,不能等。 一只烤好的鸭子,老师傅能片出一百到一百二十片,每一片都带皮带肉。 先是鸭胸那片最鼓、最厚的皮,单独片下来,蘸白糖吃。 然后是鸭背、鸭腿,一片一片削下来,摆放进盘子里,整整齐齐。 再配上甜面酱、葱丝、黄瓜条、白糖、荷叶饼。 小伙子端着盘子,找了张空桌坐下。 先夹起那块鸭胸上的皮,在白糖里轻轻一蘸。 “咔”的一声。 皮壳在齿间碎裂,滚烫的鸭脂随之化开,带着淡淡果木烟香。 紧接着,白糖融化的甜意把鸭皮的焦香、油香、木香全部托了起来。 他嚼着,眼睛瞪大了一点。 然后又选了片带皮鸭肉,蘸甜面酱,放上葱丝黄瓜条,一卷,塞进嘴里。 这一口更丰富。 甜面酱的咸甜把鸭肉的鲜味托住,葱丝带来一点辛香的冲劲,黄瓜“咔嚓”一声,清爽地打破油脂的厚重。 他埋着头狂吃。 一起来的同学看他这样,急了:“好吃吗?你倒是说句话啊!” 小伙子没说话,嘴里塞得满满的,只竖起一个大拇指。 他同学蹭地一下,冲到窗口:“老板!给我也来半只!” 不知道是这吃相馋到了一堆人,还是这香味让人走不动道。 六张桌子,很快坐满。 门口又排起了长队。 小伙子吃完后心满意足,往群里发了一条消息:“烤鸭,三百九十八一只,半只起卖。我吃完了[空盘子图片]。” 群里有人回:“这么贵?老字号都比他便宜几十呢?” “这么贵有人买?” 他回:“你来了就知道了。” 店面不大,炉子也比较小,一炉只能烤6只。 五小时后,六炉烤鸭被分得干干净净。 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与安收拾完店面,拉下卷帘门,往住处走。 街上还热闹着。烧烤店门口摆出三四张桌子,坐着几桌客人,啤酒瓶碰在一起,叮当响。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发现七点多的时候,母亲给他微信发了一条语音消息:“与安,吃饭没?” 他也语音回复:“吃了。” 下一秒,母亲又马上回了一条,“早点睡,别太累。” “知道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 第34章 吸姐鬼弟弟 7 陆与安并没有告诉家里人他来到了b市,父母和姐姐都以为他还在老家市里每天考察市场,准备开店。 他现在没打算说。 二十万,在首都开店,如果没有稳定客源,那就像一盆水泼进沙漠里,眨眼就没。 房屋租金就是大头,根本撑不了多久。 他对自己的手艺很自信,在空间学习了那么多年不是白学的。 但家人难免担心,毕竟在他们眼中原主不过是在厨师学校学习了三个月,学得再好能好到哪里去呢。 没成功之前,说了只会让家人焦虑忧心。 等第一个月赚的钱到手了再说。 这周烤鸭卖了六天,每天三十六只,四五十分钟烤一炉,五个小时就卖得干干净净。 周六晚上,八点多,烤鸭又出一炉。 拿出来的时候呈现出透亮的枣红色,油脂顺着鸭尾滴落。 排队的人不约而同往前探了探脑袋。 “这炉是我的。” “做梦,我排你前面。” 队伍里有说有笑的。 穿格子衫的小伙子站在第三个,回头跟后面的人显摆:“我这周吃了四天了。” 后面是个戴眼镜的姑娘,切了一声:“谁不是呢。” 前面拎布袋子的大爷回过头,慢悠悠地说:“我六天了。” “大爷您厉害!” “还得是大爷啊!” 大爷得意一笑,又把头转回去了。 窗口里,陆与安开始片刚出炉的鸭子。 刀落下去,咔一声,鸭胸脯上一整片皮被完整掀起,薄而完整。 排队的人都默契的不说话了,盯着他的手里的鸭子。 每一片鸭肉都厚薄均匀,皮酥红亮、脂肪透明、肉嫩多汁。 红亮的鸭皮朝上,层层展开,像一朵盛开的花。 烤鸭就是要刚出炉的才香。 半只片好,端走。 店里也就六张桌子,大家都习惯了拼桌,不认识也不要紧,端着盘子找个空位就坐下,对面是谁根本不重要。 反正坐下了也没人聊天,都忙着吃。 一片鸭肉夹起来,蘸酱,放葱丝黄瓜条,卷饼,塞嘴里。 嚼嚼嚼,吃吃吃。 偶尔眼神相遇,轻轻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一来二去的,脸都混熟了。 六张桌子,就这么一轮一轮地翻着。 穿格子衫的小伙子吃完后没急着走,拿着自带的小板凳在店旁边树下坐着玩手机。 到晚上十点,最后一炉也卖完。 门口的人散得差不多了,不过常来的那几位都在呢。 格子衫看着陆与安收拾案板,忙跑过来问:“陆老板,明天是不是又休息?” 声音带着故意拉长的委屈。 旁边的人一听,全乐了。 “来了来了!” “我就等着这句呢!” “上周日我们可都记着呢!” “白跑一趟,群里嚎了一晚上。” “这回学聪明了,今天先问清楚。” 还有位大学生夸张地捂胸口:“不要啊陆老板,我们周日就靠你续命了。” 陆与安正把刀往清水里涮,手上动作没停,但眼睛弯了弯。 年轻白领眼尖:“笑了笑了!他笑了!” “口罩挡着呢你看得见?” “眼睛弯了!不信你自己看!” “老板这么帅为什么不戴透明口罩了!这白口罩挡着真碍事!” “老板你说句话呀,明天休息不休息?” 陆与安把刀挂好,转身点头。 “休息。” 白领故作严肃:“陆老板,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知道。” “你在剥夺我们周末的幸福。” 门口一阵笑闹。 “老板你能不能换个日子休息?” “周日我也休息,我来你这儿吃多好!” “就是就是,周一休不行吗?周日生意多好呀。” “好多餐饮业周一休是惯例,他周日休是个人爱好。” “这爱好伤害到我了。” 聊着聊着,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子忽然警觉:“那下周做什么?陆老板,你打算继续烤鸭?还是做回卤味?” 对。 重点在这。 所有人都看着陆与安。 他正拿抹布擦灶台,动作利落,头也没抬:“保密。周一的事,周一再说。” “啊?” “什么意思?” “你别吓我们。” “老板你不能这样!” 有对年轻情侣还坐在店里,女生刚吃完最后一口,男的递纸巾给她。 听见店门口热闹,女的扭头看了看,喊:“问出来了吗?” “没有!陆老板嘴严着呢!” 女生笑着拉男朋友走到门口,也加入了围观。 “陆老板求你了,你就稍微透露一下嘛,是跟烤鸭一样还是跟卤味一样?”男大学生又开始耍活宝。 高马尾女孩在旁边帮腔:“对,你就说个大概,让我们有个心理准备。” “就是就是,是肉还是素?” “是干的还是带汤的?” “是中午吃还是晚上吃?” 陆与安看着他们,过了两秒,开口:“晚上吃,六点开门。” 人群一阵欢呼。 “六点!跟我下班时间对上了!” “太好了太好了!” “那到底是什么?” 陆与安又不说话了,其实他也没想好呢。 “你就气我们吧!” “行行行,晚上吃就晚上吃,我周一晚上早点来。” 穿着运动服的中年人站在后面,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慢悠悠地来了一句:“反正你做啥都好吃,我等着就是了。” 周围的人纷纷点头。 “这话对。” “大哥说得对。” “行吧,保密就保密,周一我肯定第一个来。” “你排不上,我今天晚上就睡门口。” “今天晚上睡门口?明天人家休息,你睡门口喂蚊子?” “哦对,忘了。” 一群人嘻嘻哈哈,笑声散在夜风里。 得到了答案,人群慢慢散去,有人边走边回头喊:“老板,周一见!” “老板,周一我带我舍友来,你多做点!” “记得多做点啊!” 第35章 吸姐鬼弟弟 8 周一,九月一日,是附近几所大学开学的第一天。 陆与安出门买菜的时候发现街上多了不少年轻面孔,整条街比暑假时热闹得多。 他昨天也在思考接下来几天要卖什么。 卤味卖了一周,烤鸭卖了一周,来的客人越来越多,但大部分都是附近的上班族,或者周边住户,以及专程从别处跑来的。 现在大学开学了,这条街在大学城附近,以后学生肯定少不了。 那今日就做蛋炒饭吧。 二十五一份,比市面上蛋炒饭贵上一倍,这价格对于大学生来说高低得尝个咸淡,等他们吃完了还得回头。 今天只需要备鸡蛋,米饭,葱。这三样就行。 下午,陆与安用长粒籼米,淘洗完后放入新买的几个大型电饭煲中,开始蒸米饭。 炒饭并非一定要隔夜饭,关键在于干爽度与火候。 只要米粒水分控制得当,锅够热,翻炒够快,蛋液与米饭的顺序拿捏得精准,哪怕是当天的饭,也能炒出粒粒分明的效果。 再把葱洗了,切成葱花,堆成一小盆。 备好菜后,下午六点,陆与安准时打开店门。 高马尾女生是最早到的,她家住附近,烤鸭和卤味都赶上了,前两周没事就来陆记排队。 她读的大学就在不远处,开学了行程也没变化,今年大四,课比较少,第一天下午没有排课。 这两周天天给她最好的饭搭子舍友发照片,把舍友馋的不行。 她的饭搭子舍友叫王满满,特别爱吃,而且无肉不欢。 高马尾发的都是她爱吃的,但提前买好的机票改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高马尾发卤味、发烤鸭、发排队的人群照片,配文永远是“今天又吃到了”,天天看着消息干着急。 今天终于可以来吃了,下午三点多就催着高马尾快出发。 “快点快点,你给我发的那些照片馋了我好多天了!” 两人一路小跑过来,到的时候也才四点。 门一开,高马尾充满期待的走近小黑板。 【蛋炒饭25/份单人限购一份】 王满满也看见了,小声说:“蛋炒饭?没有肉?” 高马尾点点头,有点懵。她知道这老板爱换菜单,但没想到换得这么彻底。 “你俩不点吗?那我先来了。” 后面排着队的平头男子看她俩没点,凑上来看,“得,又换花样了。蛋炒饭就蛋炒饭,陆老板,给我来一份。” 再后面穿着和之前不一样花色的格子衫小伙子也跟着点头,“我也来一份。” 老顾客们都接受得挺快。 这老板就这样,想卖什么卖什么,他可以不做,他们不能不吃呀。 王满满站在旁边,表情复杂。 她是无肉不欢的人,平时吃饭,桌上没肉就觉得自己亏了。 家人朋友都说她上辈子是食肉动物,她说对,没肉活不下去。 今天排了这么久的队,居然排的是蛋炒饭,连肉沫都没有。 “要不,咱们去别处吃?我想吃肉。” 高马尾女生拉住她,“来都来了,排了两小时呢,要不尝尝?” 王满满看了眼自己的饭搭子,叹了口气,“那好吧,不过明天我就不来了,等下次再有肉菜我再来这。” 高马尾赶紧点好单,拉着她坐下。 那边,平头大哥的第一份蛋炒饭已经开始炒了。 陆与安把锅架稳,火开到最大,几秒钟就把锅烧得冒烟。 一勺油滑下去,“滋”的一声,空气里立刻浮起热油的香气。 紧接着将打散的鸡蛋顺着锅边滑入,蛋花蓬松柔软,边缘微微焦香。 他手腕一抖,铲子快速划动,蛋液被切成大块,又切成小块,在油里翻滚,还带着一点半凝固的湿润。 周围的顾客不约而同吸了吸鼻子。 接着下入米饭,锅铲快速翻飞,将每一粒米都沾上锅里的油和蛋香。 最后抓上一把葱花,淋上调味料,米香、蛋香、葱香交织在空气里。 再颠几下。 出锅。 前后不到三分钟,一盘蛋炒饭便做好了。 金黄的米粒和蛋碎,翠绿的葱花,香气腾腾,让人忍不住想立刻舀上一大口。 平头男子端着盘子回来坐下,一勺接一勺,头都不抬,只顾着往嘴里塞。 王满满看着平头男子那副生怕别人抢的吃相,心里犯嘀咕。 香确实很香,看着也好看,一粒一粒分明,不像食堂那种黏成一团的,这个价格也值了。 但一盘蛋炒饭,至于吗?蛋炒饭而已,再好吃能好吃到哪里去?难不成比肉还香?她可不信。 嗯...确实比肉还香。 王满满为自己刚才的想法道歉。 她原本是抱着一种近乎牺牲的心情坐下,甚至已经替自己预设好了评价,“在蛋炒饭中算好吃的,但没有肉果然不行。” 可当那一勺炒饭送入口中时,她脑子里那些准备好的台词忽然全都散了。 鸡蛋柔软地裹在米粒外层,米粒在舌尖铺开时每一颗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弹性,轻轻一咬,先是温热的米香涌上来,随即是鸡蛋的醇厚。 她下意识地多嚼了几下,发现越嚼越香。 米本身的清甜被完整地保留下来,盐放得刚刚好,不多不少,只在舌头上轻轻点一下,让蛋的香、米的甜都更清晰。 葱花偶尔咬到一口,带着一丝清香,把那点甜和香又往上推了一层。 她意识到自己在加快速度。 “这不对劲。”她含糊地说了一句,又迅速舀了一大勺。 明明没有肉,嘴里却一点都不空。 她甚至忘了自己一向偏爱肉食,勺子根本停不下来,盘子很快见底。 原本觉得“没有肉会很单调”的念头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说服的满足,原来蛋炒饭可以这样好吃,原来米饭本身就可以成为主角。 吃到最后,甚至意犹未尽。 “明天我还来。”,她说。 — 门外的队伍越来越长。 有几个大学生原本只是路过,看见这家小店门口排着长队,出于无聊与好奇便跟着过来。 “这么多人,肯定好吃吧?”一个戴棒球帽的男生说。 “排不排?”另一个问。 “排呗,反正没事。” 四个人站到队尾,开始等。 这一等,就等到了八点。 棒球帽男生往小黑板那边看了一眼,“啊?蛋炒饭”。 “什么?” “他家只有蛋炒饭。” “我们排了两个小时,就吃蛋炒饭?” “二十五一份?外面不是十块吗?” “要不,走吧?这也太亏了。” 但队伍后面还有好多人排着,他们好不容易挤进来,再挤出去,好像更亏。 “来都来了,尝尝。” “这么贵肯定有他的道理,我来尝尝。” “闻着确实香。” 四个人咬咬牙,都点了。 蛋炒饭做好后,男生们彼此对视了一眼,带着一点试探意味地舀了一勺。 第一口下去,时间仿佛短暂地停了一下。 米饭粒粒分明,蛋香,米香,葱香,随后是一缕极轻却极有存在感的锅气,在口腔里回旋。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让人忍不住再吃第二口确认。 “…我去!!!” 两小时的等待变得非常合理。 原本抱怨价格的那个男生吃得最快,最先吃完后兴奋着想和同学讨论:“这也太夸张了吧?”,“我相信神级蛋炒饭的存在了。” 没人理他。 他扭头看旁边的舍友,舍友正把一勺饭送进嘴里,压根没听见。 再看对面的两个同学,也埋头吃着,眼睛盯着盘子,像怕谁抢走似的。 他又说了一遍:“你们说这饭…” “闭嘴。”那个戴棒球帽的男生看都没看他一眼,嘴里还塞着饭,含糊不清地说了句,“先让我吃完。” 等四份盘子都见了底,他们互相看了对方几眼,忍不住相视而笑。 “明天早点来。” “别告诉别人。” “我肯定不说。” “你看外面排的队,还用你告诉?” 第36章 吸姐鬼弟弟 9 九点多,最后一锅米饭快见底了。 陆与安心里估算了一下,大概还能出五份。 他转身冲门口还在排队的那群人喊了句:“后面别排了,还剩五份。” 排在第六位的男生正低头发消息,手机屏幕上是和异地恋女朋友的聊天界面: “终于快排到我了!” “吧唧吧唧.ipg” “这星期老板又换新菜单了,做蛋炒饭。” “宝宝,下次我一定要带你来吃。” “这家店,真的巨巨巨好吃!!” “就是排队排太久了。” “累瘫.ipg” 他正准备把“前面只有五个人了嘻嘻”敲出去。 听见那句“还剩五份”,他抬头。 又数了一遍前面的人。 一、二、三、四、五。 “啊?我第六?” ??? 不嘻嘻╥﹏╥ — 接下来那几天,炒饭每天换一种。 蟹黄炒饭,扬州炒饭,菠萝炒饭,牛肉炒饭,最后一天是海鲜炒饭。 一天一个样,天天不重样。 群里那帮老客们倒是乐坏了。 之前一周换一次菜单,现在天天换,每天都有新惊喜。 本来大家只是偶尔在群里面报个“老板卖完了”,“前面排了几十个人了”的战况,结果这周直接变成了现场直播。 “今天换扬州炒饭了!” “真的假的???” “真的,我已经排上了。” “老板这是打算把炒饭界所有品种都做一遍才罢休吧?” 有人在群里调侃:“你们说陆老板会不会是有什么美食系统,在做打卡任务呢?” 下面立刻有人接:“别说,还真像。好在陆老板没有随机摆摊让我们抓不着。” 还有人做出猜测:“周一蛋炒饭打底,周二蟹黄炒饭开荤,周三扬州炒饭撑场面,周四菠萝炒饭玩花样,我猜周五是牛肉炒饭,周六用海鲜炒饭收尾!!” 其他顾客们纷纷点赞。 “预言家刀了刀了。” 熟客们连排队都排出了点仪式感。 “你吃几天了?” “三天。” “你呢?” “四天!!!” “你这是冲满勤?” “我争取全勤。” “集齐六种炒饭会召唤出什么吗?” — 周行是菠萝炒饭那天被舍友拉来的。 他今年研三,生活被三样填满:论文、实验室、女朋友。 实验堆成山,论文要改,导师随时可能召唤。 女朋友叫陆与然,谈了快两年,感情稳定,但见面时间不多。 她工作忙,加班多,他也忙。两个人一周吃一两顿饭,看个电影,就已经是奢侈。 除了这三样填满生活,还有一点缝隙,他全给了吃。 这是他最大的爱好,也是唯一的爱好。 从本科吃到硕士,学校周边方圆三公里的店,他几乎吃了个遍。 哪家麻辣香锅最够味,哪家烤鱼最划算,哪家炸鸡外卖送得最快,问他准没错。 舍友给他起了个外号叫“人形美食打卡机”,他不觉得这外号损,还挺得意。 但这半年,他往外跑的次数少了。 一是快毕业了,没那么多时间。导师对他信任高,但要求也高,论文要改,数据要补,项目要跟进。 二是学校附近那些店都吃腻了,预制菜也越来越多,实在提不起兴趣。 今天实验进展不错,盯了一整天的数据终于对上了。 刚从实验室出来,就被舍友拉住了。 舍友说发现了一家新开的宝藏店铺,卖的是炒饭,一定要让人形美食打卡机去品鉴一下。 他心情难得轻松,跟着来了。 店门口的队伍比他想象中长,老板还没开门,门口就已经排起了长队。 舍友兴奋地一直和他安利:“我昨天吃的扬州炒饭,绝了。据说前天是蟹黄炒饭!!不知道今天会做什么。” “我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炒饭。” 排了四五十分钟,终于轮到他们。 离得越近,越能闻到空气中飘着一股果香味。 那种果香不是甜腻的,是清爽的,像刚切开的菠萝,汁水在空气里散开一点点酸意。 窗口里那个在炒饭的老板戴着白色帽子和同款颜色口罩,看起来还挺年轻的,眉眼有些熟悉。 露出来那双眼睛挺好看的,但眼神有点傲。 不是瞧不起人的那种傲,是那种“我做的东西就这样,你爱吃不吃”的傲。 小黑板写着【菠萝炒饭,66/份】 居然是甜口,做不好很容易变成黑暗料理。 炒饭讲究干爽、咸香、锅气,加菠萝进去,一个弄不好就是又甜又腻又湿,完全翻车。 水果入菜,做得好是惊喜,做不好就是灾难。 他对这种组合本能地保持怀疑。 但空气里的味道骗不了人。 菠萝的清香、虾仁的鲜味、米饭的焦香在热气里交融,甜中有鲜,鲜里透香。 那股味道轻轻飘出来,不浓不腻,却勾人得很,让人嘴里不自觉分泌唾液。 想到舍友信誓旦旦的发言,他不由得多了一丝期待。 当拿到属于自己那份炒饭时,期待值到达了顶点。 大白盘子中摆着半只掏空的菠萝壳,边缘带着翠绿的叶子。 菠萝壳里盛着一部分炒饭,满得快要溢出来。 外面盘面上也铺着一圈炒饭,金灿灿地围在菠萝周围,像一座小山的山脚。 金黄色的米饭粒粒分明,大块的菠萝块嵌在其中,虾仁粉白,蜷成一个个小圈。 其间还点缀着翠绿的青豆、橙红的胡萝卜丁、细碎的火腿,颜色层次丰富却不杂乱。 整盘饭看上去清新、饱满、诱人,光是摆在那里,就已经让人心情明亮起来。 离得近了,那股酸甜的香味更是直往脸上扑。 这哪是黑暗料理,这简直是艺术品。 他先从菠萝壳里舀了一勺,带出一块菠萝。 米粒在齿间分开,带着轻微的弹性。 菠萝汁水在口中爆开,酸甜瞬间被释放,又立刻被热米吸住。 还有虾仁的鲜弹、青豆的嫩甜、火腿的咸香、胡萝卜的清脆微甜在齿间层层铺开,甜而不腻,鲜而不重。 舍友说的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炒饭,一点都不夸张。 确实好吃到他不知道怎么形容。 他突然想起了女朋友。 她工作忙,吃饭总是凑合,食堂、外卖、便利店便当,什么快吃什么。 但她也有自己喜爱吃的菜,她喜欢吃甜的,喜欢吃糖醋排骨,喜欢吃菠萝咕咾肉。 如果她坐在这里,大概会先惊讶:“菠萝炒饭?” 然后尝一口。 眼睛会亮。 他几乎能想象她低头再吃一口时的样子。 他忽然很想看到那个表情。 实验有进展的轻松还留在心里,此刻的味道,又添了一层愉悦。 他在心里默默做了一个安排。 改天带她来。 这个炒饭,她肯定喜欢。 第37章 吸姐鬼弟弟 10 周六,从凌晨开始,就有人在群里刷消息。 “按老板的性格,应该是最后一天炒饭了。” “押海鲜!押海鲜!” “我也赌海鲜,赌一包辣条。’ “不是海鲜我直播倒立洗头。” “那可不一定,虽然你牛肉炒饭猜对了,但陆老板可不按常理出牌。” “坐等直播。” “管他是什么,反正我假已经请好了,谁也不能拦我去吃![请假截图]” 下面跟着一排大拇指。 “卷,就硬卷。” “没事,我也请了。” “我也请了,年假还剩三天,用一天不亏。。” 下午五点,队伍里全是熟面孔。 有人专门调休,有人早早从别的区坐地铁赶过来,还有大学生偷偷逃了水课。 高马尾女生专门发了一条排队照片,配文“集齐六份炒饭可以召唤什么。” 她和舍友王满满这周来了六天,从第一天蛋炒饭开始,一天没落。 王满满从最开始的“无肉不欢”被征服得彻底,还在群里放话,“老板做啥我都吃,哪怕是清炒空气。” 最开始常来的那个男大学生叫陈凯,正回头跟后面的人唠嗑:“这周胖了三斤,你们呢?” 格子衫小伙子接话:“我四斤。天天来,炒饭全是碳水,能不长肉吗?” “下周能不能卖点素的?年纪大咯,不能老吃大鱼大肉。”拎着布袋的大爷笑着说。 旁边平头男立刻摆手:“别啊,还是得来点肉的。” “老板做啥我吃啥,素的也行,肉的更好。” “素的也行?你前几天可不是这么说的。” … 六点整,卷帘门拉开。 人群往前涌,最前面的人一眼看见门口的小黑板,回头喊了一嗓子:“海鲜炒饭!” 后面一阵欢呼。 “猜对了!” “海鲜海鲜!” “今天这假请得值!” “太好了不用倒立洗头了!” 锅里火已经起了。 大虾六只,去壳开背,虾仁粉白透亮;大扇贝柱四颗,鱿鱼圈切好,鲍鱼三只,打上花刀;干贝两粒,提前泡发,撕成细丝。 锅烧热,油下去,海鲜分批下锅。 新鲜的虾仁在高温里迅速变色,卷成饱满的弧度,接着是鱿鱼圈,迅速翻几下,边缘卷起就离火。 扇贝柱和鲍鱼煎到表面金黄,形成焦香层,锁住汁水。 蟹肉和干贝丝只需翻炒片刻,把鲜味逼出来就够。 接着海鲜全部盛出备用。 放洋葱碎爆香,再米饭入锅,锅铲打散。 米粒被橄榄油和黄油均匀裹住,逐渐松散开来,再加入青豆、胡萝卜丁调色,盐、白胡椒、生抽调味。 最后,所有海鲜回锅,大火翻匀。 第一盘出锅,大虾饱满,鱿鱼圈卷着边,鲍鱼花刀绽开,每一粒米都吸饱了海鲜的汁水和黄油的香气。 香气散开后,还在说笑的人慢慢静了下来,只剩下锅铲碰撞锅底的声响。 第一份炒饭装盘,端走。 第二份,第三份,第四份。 顾客们低头开吃,六张桌子陆续坐满。 饭一端上来便顾不上说话了,只能含糊地“嗯”一声回应同伴,偶尔传来一两声压低的感叹,又很快被下一口盖过去。 — 周行是晚上十点才吃上饭的。 舍友临时被导师抓走改报告,女朋友周六加班。 他一个人在实验室待到六点,想到舍友说过今天是炒饭的最后一天。 前两天他有事要忙也没来吃,但味道一直记着。 他也好奇今天会做什么炒饭。 轮到他时,锅里只剩最后几份。 他找了个空座位坐下,拿出手机,点开和陆与然的聊天界面。 他三小时前发的消息还没回,“实验刚结束,你今天加班到几点?太晚回去不安全,来得及的话我去公司接你吧。” 她最近项目赶,经常加到十点多。 回消息也慢,他发一句,她过很久才能回。 他现在还是学生,而她已经工作了。 都说感情中最怕的就是一个上班,一个上学。 尤其是男方还在念书,女方已经工作了。 这话他听过不止一次。 朋友说的,网上看的,连实验室师兄都半开玩笑地提过一嘴。 他也思考过这个问题。 她加班到很晚,他不放心她晚上一个人回家,想去接她。但她住的地方离公司远,离他学校也远。 他过去一趟,再回来,宿舍门禁十一点,不一定赶得上。 有几次他去了,送到她楼下就赶紧往回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是差点被宿管阿姨记名。 她说你别来了,太赶了。 他说好。 不过下次她加班晚,他还是会看时间,算一算来不来得及。 好在他还有专利,导师带着做项目,还有课题转化,经济上倒是不太发愁,不存在让女朋友花钱养的现象。 他想毕业后直接工作,早点稳定,早点能照顾她。 但她劝他读博。 导师也劝,说他这个方向读博出路更好。 他当然知道按照未来发展前景来说读博更好,但她工作已经很累了,还要再等他几年,他不知道这样对不对。 这事压在脑子里,时不时冒出来。 炒饭做好了,他起身去端,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虾仁弹牙,扇贝鲜嫩,米饭混合着黄油的香气,却一点也不腻。 他又舀了一勺饭,嚼着嚼着,手机震动了一下。 “估计要到十一点了,不用来。” 他及时打字回复:“好,那你路上小心,下班了和我打电话,我们连着电话。”,“下周等你不那么忙了,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到了就知道了。” “行啊,神神秘秘的。” 他笑了笑,回复[小猫比心.ipg],把手机收起来。 吃完饭,他把盘子端到回收处。 回收处堆着几个空盘,他把自己的摞上去,顺手把旁边歪了的筷子笼摆正。 然后走出店门。 陆与安正收拾着桌面,抬头的时候看见一个背影。 瘦瘦高高,戴眼镜,灰色衬衫,正往街口走。 周行。 他认出来了。 原主的记忆里见过这个人两次,一次是几个月后的春节,那时候他在老家,第一次见这个“姐夫”,心里想的全是彩礼;还有一次是去学校大闹。 现在他们还不认识。 他看着那个方向,站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收拾东西,把抹布洗干净,挂好。 下周,姐姐应该会来了。 第38章 吸姐鬼弟弟 11 新的一周,糖醋排骨。 陆与安这周选择做糖醋排骨,是有原因的。 在原主的记忆里,姐姐从小就爱吃甜的。 小时候家里条件一般,糖是稀罕东西,也就过年的时候能吃上些糖果,她每次都舍不得吃,一块糖能含半天。 后来日子好点了,母亲偶尔做一次糖醋排骨,她能多吃半碗饭。 他知道她这周大概会来,周行上周来过两次,肯定会和她分享这家店。 周一下午六点开门,爱吃甜的人眉开眼笑。 不爱吃甜的人也照样继续排队,毕竟老板做的菜就没有不好吃的时候。 周三下午,周行又来了一趟。 一个人,站在队伍里,低头看手机。 排了几十分钟,吃完一份糖醋排骨饭后,来到窗口问了一句:“老板,这周会一直卖这个吗?” 陆与安看了他一眼,手上颠勺的动作没停,“嗯。” 周行点点头,转身走了。 之后两天,店里照常忙。 周六那天一早,陆与安多备了一些排骨。 — 周六下午四点多,周行和陆与然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有好几个人排着队了。 最前面是个光头大哥,坐着个钓鱼用的户外折叠椅;后面跟着个拿着小板凳的大爷;再往后是两个女孩子一起坐在小板凳上边刷手机边聊天。 周行从包里掏出两个小折叠靠背椅,是在网上提前买好的,29.9元两个。 他把右边那个打开,放在陆与然脚边。 “坐。” 陆与然乐了:“你这准备得还挺充分,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下单的。” “那你上周神神秘秘地说带我去个地方,就是这儿?”她笑着坐进去试了试,往后一靠,靠背软软的,整个人陷进去很舒服。 “对。”周行在她旁边坐下,“上周舍友带我来的,老板手艺特别好,吃了一次就想着带你来。” 陆与然抬头看了看那家店的门头,很简单的招牌,写着“陆记”两个字。 “陆记。”她念了一遍,“跟我一个姓。” “看着挺简约的,也没写是什么类型的店。特色菜是什么?” 周行想了想:“老板经常换菜单,说不清楚特色菜是什么,但从我的观察来看,每一道菜都是招牌。” “换菜单?” “据说老板新开业不久,第一周是卤味,第二周是烤鸭。上周我吃的是炒饭,每天都是不一样的炒饭类型。这周又换别的了。” “那这周是什么?”陆与然好奇问道。 周行笑了笑:“保密,说了就没惊喜了。反正是你爱吃的。” “那你怎么知道今天卖的是我爱吃的?” “你之前说过。” “什么时候?” “忘了。” “骗人,你肯定记得。”陆与然看着他,等了两秒,忽然凑近了一点,“说呀,你是不是平时经常偷偷观察我?” 周行没回答。 但她看见他耳朵红了。 陆与然笑得眼睛弯起来。 在一起两年了,她还是觉得逗他好玩。 他平时话少,情绪内敛,但对她好的细节她都看在眼里。 她随口说哪家店看着不错,过几天他就说“顺路”带她去吃。 她提过一嘴的东西,隔很久再聊起来,他还能记得。 就是问多了就耳朵红,跟现在一样。 四点五十,排在后面的人越来越多。 陆与然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看天。今天阳光不晒,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有个穿花衬衫的大哥走过来,看见他们俩坐的椅子,眼睛一亮。 “帅哥,你这椅子有链接吗?我超市门口买了个小板凳,坐久了腰疼,你这个看着舒服。” 周行掏出手机翻了翻,把店铺名字告诉他。 “谢了,我回去就下单。” “你这椅子还挺受欢迎。”陆与然给他点赞。 五点五十几,卷帘门动了一下。 人群往前涌,周行和陆与然站起来,把椅子收好。 周行把两个椅子摞在一起,一只手拎着,另一只手伸过去。 陆与然把手放进他手里。 他握着,跟着人群往前挪。 卷帘门拉开。 他们是第一批,周行让她先去找个位置坐着,他去排队取餐。 陆与然点点头,坐下来。 不过她没低头玩手机,而是打量了一圈店里。 店面不大,就六张桌子,好像就刷了大白墙,没什么装修风格,不过看着很干净。 窗口里面老板正背对着她打米饭,不知道具体年纪,只能看得见背影,好像挺高的。 窗口前挂着一个小黑板,写着【糖醋排骨,88/份,一人限一份,米饭不限量。】 好贵。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糖醋汁在高温下融合产生的酸甜焦香,混着排骨本身煸炒后的肉香,香得人整个人都不自觉开始分泌口水。 好贵,但这么香,应该会很好吃吧。 没过多久,周行端过来两份排骨饭。 排骨份量很多,酱红色,油亮亮的,浓稠的糖醋汁裹在每一块排骨上,一看就让人食欲大开。 陆与然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酱红色的汁水挂在上面,肉微微颤动。 放进嘴里,都不用使劲咬,轻轻一嗦排骨肉就从骨头上脱离。 软烂脱骨。 酸甜的汁水渗进肉里每一丝缝隙,骨头边上还连着一点点筋,嚼着有韧劲,越嚼越香。 米饭也好吃,浇着排骨的汁水吃,每一口都香。 她扒一口饭,夹一块排骨,再扒一口饭,再夹一块排骨。 “好吃!太好吃了!!!”陆与然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嘴里还塞着饭,也不知道周行听没听见。 周行给她倒了杯水,放在手边。她没顾上喝。 碗里的米饭见底的时候,排骨也只剩最后一块。 她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舍不得咽下去。 满足。 太满足了。 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口气。 一抬头,窗口那边,陆与安正递给顾客排骨饭,而后往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陆与然愣住了。 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和她自己的一模一样。 她脑子里嗡了一下,周围嘈杂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 她盯着那张戴着白色口罩的脸,盯着那双眼睛,好几秒没动。 那个人也看着她,摘下了口罩。 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和她有七八分像。 他看着她,点了点头。 “姐。” 第39章 吸姐鬼弟弟 12 十点多,陆与然收到一条消息。 【与安:收工了。】 她回复:“好的。” 等她重新回到这个小店时,店里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 六张桌子擦干净了,椅子归位,地板也拖得干干净净。 陆与然找了个位置坐下,周行在旁边也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就那么杵着。 陆与安刚把锅刷完挂好,擦干手,走过来。 “坐吧。”陆与安说。 周行赶忙拉开椅子坐下。 “所以,你说的开店,是指来首都开店?”陆与然开口道。 “对。” “怎么不告诉我?”她看着他,“你一个人在这人生地不熟的。” 陆与安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带着点满不在乎的劲儿。 “姐你上班忙。告诉你了你不得天天跑过来?你班还上不上了,我这店还开不开了?” 陆与然被这话堵了一下。“我过来给你帮忙怎么了?碍着你事了?” “碍事倒不至于,但你这手艺,进厨房也就是给我添乱。” “你说谁添乱?”陆与然语气变沉,眉头皱了起来。一般这时候就是要打弟弟了。 “说你啊。”陆与安可一点都不怵,“你会切菜吗?你知道火候吗?你连生抽老抽用处都分不清。” 陆与然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还真反驳不了。 她确实不会做饭,小时候进厨房最多帮陆母洗洗菜洗洗碗,长大后学校有食堂,公司也有食堂。 “那我不进厨房,帮你记账、送餐总行吧?” “我这店一个人正好,顾客都自己来取餐的,多个人反而乱。你一来,顾客以为换老板了,不敢进来怎么办。” 陆与然被他堵得没话说。 旁边周行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都有点僵。 陆与然瞪了他一眼,直接换了个话题:“行行行,你厉害,你一个人能。那你一个人跑这么远来,爸妈知道吗?” “我还没说呢,不然爸妈该一直念叨我了。” “钱还够不够?要不要我再给你转点?” “够。” “你来多久了,住哪儿?” “一个多月,附近租的房子。” “房租多少?” “姐,你查户口呢?” 陆与然气笑了:“我问几句怎么了?你是我弟,我问不得?” “问得问得。”陆与安说,“钱够花,住得还行,店开起来了,生意不错。你看见了。” 他翘着二郎腿,下巴微抬:“我之前就说我有天赋吧,姐,你吃了我做的,现在信了没?” 陆与然看着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那种“我就是这么牛”得意,眼睛亮亮的,等着她夸。 她忽然想起他小时候。 那会儿他就是这样。 考试成绩进步了,不会特意说,但走路的时候下巴会微微抬着。 被老师夸了,嘴上说“这没什么”,但眼睛里那点小得意藏都藏不住。 她以为自己忘了。 原来都记得。 “信了。”她说,“我长这么大,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糖醋排骨。” 陆与安嘴角勾了勾:“那当然。”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手艺?” “自学的啊,在厨师学校发现我有天赋就退学自学了。当时我就觉得他们教的太简单了,还一遍一遍重复教,我都不想继续学了。”陆与安一脸“这还用问”的表情。 “所以你真是因为这个退学啊?” “对啊。”陆与安说,“在那天天切土豆丝,切了一礼拜还要切,光教颠勺就教了半个月,不知道有什么难的。我都学完了干嘛还要待着?待在那也是浪费时间。” “一到那我就知道,这玩意儿我有天赋。他们教那些基础,我几天就摸透了。剩下的就是自己练呗。” “那后来呢?”陆与然继续问。 “后来就自己琢磨咯。那些基础的东西学会了,剩下的不就是自己试吗。这个火候不对就调一下,那个配料不好就换一个。试多了就会了。” 陆与安说着说着就开始不耐烦了:“姐,我当时不都和你说过吗,你怎么又问一遍?失忆了?” 陆与然沉默了。 她想起去年他退学,打电话跟她说“学校教的太基础了,没什么好学的”。 她在电话这头听着,嘴上说“那你再找找别的学校看看”,心里想的其实是:又来了。又是不想干了。又是借口。 她那时候其实没怎么信他。 她知道弟弟从小就爱偷懒,也知道他坚持不了长期做一件事。 她以为他说的在出租屋里练习厨艺是假的,以为他实际上天天待在屋里打游戏。 但弟弟说开店需要钱,她还是给了。 因为十八岁高中毕业那年,他站在屋里,对父母说“让姐去读!我不读了!” 弟弟为了她可以不上大学,那她也可以拿这笔钱为弟弟赌一个可能,赌弟弟不再漂着,赌弟弟可以承担一次真正的责任。 好在她赌对了。 她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没失忆,我就是随便问问。明天我不加班,晚上我还是过来帮帮你吧,洗盘子也行。你以前在家里可是连盘子都不会洗呢。” 陆与安站起来:“不用。” “为什么不用?” “周日我休息,不开店。你们也该干嘛干嘛,难得周末,逛逛街,看看电影也行啊。” “姐,你这好不容易谈个对象,多和他出去逛逛,不要总是管着你弟弟我。”他说着边往周行的方向努了努嘴。 周行耳朵又红了起来。 “时间不早了,你们快回去吧,有事电话。” 陆与然还想说什么,但对上他那双眼睛,又咽回去了。 她从弟弟眼中看出了自信,而且弟弟的手艺确实也撑得起这份自信。 她笑了笑,“行,那我们先回去。你也早点回家。” 然后又看了眼周行:“走吧。” 周行点点头,跟着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陆与然回头:“电话记得接。” “嗯。” “爸妈问起来,我怎么说?” 陆与安想了想:“就说我挺好的。” 店里又安静下来。 陆与安走回窗口,继续收拾着还剩下点没擦完的灶台。 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 第40章 吸姐鬼弟弟13 从店里出来后,周行跟在陆与然身后,走出那条街,一直走到地铁口,都没说话。 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刚才坐在那,听他们姐弟俩对话,全程插不上嘴,也不想插嘴。 他只是一直在想一件事情:他这算不算见家长了? 不对,是见女朋友家人。 这可是她弟弟,亲弟弟。 她弟弟对他印象怎么样? 他最近在店里吃饭没给老板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吧? 他使劲回想。 他来过四回。 上周四一回,上周六一回,这周三一回,今天一回。 每回都正常排队,每回都是埋头狂吃,吃完走人。 和老板唯一的对话就是上周四他专门问老板是不是这一周都卖的糖醋排骨,老板说“嗯”,他就走了。 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想到这,他松了一口气。 但很快,那口气又提起来。 没有不好的印象,也没有留下什么好印象啊!! 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顾客,来吃了几回饭,没多说过一句话,没多做过一件事。 老板对他估计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本来可以在这之前多和老板聊几句的,可以夸夸老板的手艺。 也不需要夸得多天花乱坠,只需要说出内心感想,哪怕就是发自内心说一句“好吃”也行。 但这几次来吃饭,人都那么多,他不好意思站在那儿多说,而且他本来就不擅长和陌生人聊天。 唉,所以他在店里是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就光顾着埋头干饭了。 他就这么一路走,一路想。 走着走着,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双眼睛。 他第一次来这家店的时候,就觉得那个老板眉眼有些熟悉,但他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不就是与然的眼睛吗! 他明明见过无数次。 他懊恼得想给自己一拳。 这么明显,他怎么就没反应过来? 眼睛的形状,眼尾的弧度,一模一样。 他看过那么多次,怎么就因为性别不同、看人眼神不同,下意识忽略了? 走到地铁口,陆与然问他:“想什么呢?” 周行回过神。“没什么。” 陆与然笑道:“是不是紧张啦?” 周行想说“不是”,但又觉得解释不清。 好像确实是紧张了。 他就那么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脑子里乱成一团。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弟弟和你长得好像。” 陆与然又笑了:“你现在才反应过来啊?” 周行没说话,但表情已经回答了。 陆与然继续道:“他不是还说明天让我们好好逛逛吗?” 周行愣住,“那就是随口一说吧。” “随口一说也是说了。我弟弟这个人我清楚,他要是不待见你,根本不会提你。” 周行想了想,好像也有道理。 但他还是不确定。 地铁口的风呼呼地吹,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陆与然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时间不早了,你宿舍快要门禁了,快回去吧。” 周行看了一眼时间,确实有点紧,“那你路上小心。” “嗯,到了给你发消息。” 周行点点头,转身往外跑。 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陆与然还没进站,冲他挥了挥手。 他继续跑。 一路跑到宿舍楼下,刚好十点五十八。 然后掏出手机,陆与然的消息在几分钟前发了过来。 “上车了。” 他回:“好,下地铁了和我连着电话,安全些。” 边等回复边往楼上走,脑子里还想着今晚的事。 懊恼。 太懊恼了。 那么像的眼睛,他怎么就没认出来呢!! 十一点五十,手机震了。 周行看了看舍友们,两个边打游戏边口吐芬芳,另一个在和女朋友煲电话粥。 他接起电话,走到阳台。 “刚下地铁,现在走回家。” “好,注意安全。” 周行握着手机没说话,陆与然也没说话。 就这么走了几分钟,陆与然开口:“我刚才在地铁上想了一路。” “想什么?” “想我弟的事。” 周行听着。 “我和你说过的,他十八岁那年为了我可以不读书。” “那时候他是真冲进去,眼眶通红,喊得特别大声。那句话,我记了六年。” “所以这些年他做什么我都支持。他说要学厨师,我出钱。他说要开店,我努力攒钱给他。” “毕业后我没有留校继续读研,就是为了减轻家里的重担。” “好朋友们都劝我,叫我不要给弟弟钱,不要当网上大家都在说的伏弟魔。” “可一想到当年的场景,我还是给了。” “我有时候也会想,会不会又把钱打水漂了。” “但万一呢,万一这次成了呢。” 周行轻声回复:“现在成了。” 陆与然笑了笑:“嗯,成了。” 她继续往前走,两个人就这样连着电话。 到家后开门,客厅黑漆漆的,室友的房门也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 她压低声音说了句:“我到家了,先挂了,室友睡了。” “好。” “你也早点睡。” “好。晚安。” 第41章 吸姐鬼弟弟 14 【**安转账给你80000元】 连续加了几个星期的班,难得周末双休,陆与然周日一觉睡到9点多。 早上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发现手机里有条转账通知。 八万?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闭眼再睁眼,又看了一遍。 【02:36】 【**安转账给你80000元】 【转账备注:这个月分红,今天逛街看到什么想买就买。】 凌晨两点三十六? 臭弟弟半夜不睡觉,给她转账? 以前寒暑假在家的时候他也这样,天天半夜不睡觉打游戏。 房间隔音不好,凌晨三四点还能隐约听见他的声音。 她说过他好几次,叫他不要熬夜。他嘴上说“知道了知道了”,第二天还是照样。 现在开店了,以为他能早点睡。 结果还是熬到这么晚。 她靠在床头,看着那条转账记录,不知道该说什么。 八万。 她想起他下巴微抬说着生意不错的样子。 生意确实很好,但一天要做多少份才能凑出这个数? 六张桌子,一个人。 上午备菜,下午开门,晚上收工,从备菜到炒菜到收拾,全是他自己。 昨晚那些盘子里的饭菜,每一份都是他亲手做出来的。 一桌一桌,一轮一轮,从下午六点站到晚上十点,手也没停过。 赚的都是辛苦钱。 是真的辛苦。 凌晨2点多,估计是收工回去,打了会儿游戏,算完账,然后给她转的钱。 上次他说“算你入股”的时候,她没当真。 就是一句客气话,谁会当真? 但他当真了。 第一个月就把分红转过来了,八万。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算的。四成?五成?还是干脆把这个月赚的都给她了? 这些都是辛苦钱,她不能拿。 他能够安身立命,她已经很满足了。 【对方已将您添加至黑名单,不能向对方转账。】 ??? 她下意识想给他打电话。 看了眼时间,又把手机放下了。 现在才九点多,昨天不知道熬到几点,还是让他多睡会吧。 臭弟弟。 知道她会转回去,所以提前把她拉黑了。 算了,从小到大,他决定的事,她就没劝动过。 她抬手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那条转账记录。 想了想,打开微信界面。 【今天我去逛街。】 【买完给你发照片。】 【以后早点睡。】 发完她放下手机,下床,拉开窗帘。 阳光照进来,满屋子都是亮的。 — 陆与安一觉睡到下午两点。 醒来后先是给姐姐回了消息: 【知道了】 【刚醒】 【逛你的,不用给我发】 随后把手机扔床上,去洗漱。 洗脸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黑眼圈有点重,昨晚睡得太晚。 他昨天收工回来十一点多,算这个月的收入算到12点,又打了会游戏。 但他心情不错。 这个月营业额25万多,扣除房租水电食材,净赚十六万。给姐姐转八万,自己留八万。 烤鸭占大头,一天36只,一只398元,6天就卖了8万多。 不过赚钱归赚钱,他开这家店本来也不是冲着发大财去的,想卖什么卖什么,全看自己心情。 明天卖什么?还没想好。 厨神课程里也说过,随心而为才能做成真正的美食。 他洗了一把脸,趿拉着拖鞋去厨房。 家里没什么吃的了,冰箱里还有几个鸡蛋,一些素菜。 懒得折腾,他拿了两个鸡蛋,一把小葱,又从柜子里翻出挂面。 锅烧热,倒油,鸡蛋打下去。 滋啦一声,蛋白边缘起泡,蛋黄还是完整的,等底面煎到金黄后直接颠锅翻面。 另一面也煎好,盛出来。 再烧一锅水,从碗柜里取出一只大碗,开始调底汤。 猪油挖一勺,放在碗底。生抽一小勺,老抽几滴,盐少许,糖一点点,白胡椒粉抖两下。 锅里的水刚好烧开,他舀了一勺沸腾的水,直接冲进碗里。 猪油瞬间化开,油花在汤面上晕开,酱油的颜色慢慢晕染,整碗汤变得清亮亮的。 接下来便是煮面了,煮完后捞出,最后撒上一把葱花。 阳春面就这样做好了。 他把煎蛋放上去,端着碗走到桌边坐下。 面条筋道,猪油的味道融在汤里,让汤底更加鲜香。咬一口煎蛋,蛋黄还带着一点点溏心,混着面汤一起吃,刚刚好。 刚吃完,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陆与然的消息。 好几张照片。 第一张是她自己,穿着新买的裙子,站在试衣间门口,笑着对着镜子比了个耶。 第二张是鞋子,两双运动款男鞋。 第三张是电子产品的盒子:键盘、耳机、游戏鼠标。 【你喜欢的这个牌子的鞋给你买了两双,天天站着费鞋。】 【键盘你那个不是旧了吗,给你换个新的,耳机也该换了。明天让周行给你送店里。】 他把第一张照片放大了一点,看着她那张脸。 笑起来的样子,和他记忆里不太一样。 记忆里十八岁后的她,总是微微皱着眉,一看就是心里一直压着事。 因为要忙着挣生活费,忙着还助学贷款,还要给他转钱。 偶尔笑,也是淡淡的礼貌性的微笑,笑一下就收回去了。 但照片里这个,眼睛弯弯的,笑得挺开心。 【不用送,下周有空我自己去拿。】 发完他看着屏幕,想了想,又发了一条。 【裙子好看】 那边秒回了一个笑脸。 他看着那个笑脸,嘴角也跟着动了动。 顺手把手机往左划了划,点开群消息。 【陆记排队情报局(不要外传)(216)】 是这周一的时候,一位总穿着不同颜色格子衫的小伙子点完单后,神神秘秘把手机递过来:“老板,加个群不?我们天天在里面聊你家吃的。” 他就扫了码,偷偷窥屏,一直没说过话。 这会儿群里热闹得很。 “周日好无聊,想吃老板做的饭。” “好想吃卤味。” “我想烤鸭,那个皮,那个油,想得整夜睡不着。” “老板今天休息,难受得我午饭都没吃好。” “我也是,在这条街转了三圈不知道吃什么。” “[蛋炒饭图片]试图复刻,炒出来一坨,更想吃了。” “你复刻啥,人家那手艺你能复刻?” 下面跟着一排“哈哈哈哈哈”,“扎心了”,“说的是实话”。 消息刷得飞快。 有人开始发图,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旧照片,卤味的、烤鸭的、炒饭的、排骨的,一张接一张。 “我刚从外地出差回来,错过了整整一周,我的糖醋排骨啊[大哭.ipg]” “我也下周要出差!!周五才能回来![45度忧郁.ipg]” “你们说下周卖什么?” “我猜面条。” “想吃麻辣拌。” “信女愿以瘦十斤为代价,祈求卤味回归!!” “????” “连吃带拿啊姐妹。” “连吃带拿,既要又要,说的就是我这种人。” “哈哈哈哈哈哈真实。” “谁不是呢。” ...... 第42章 吸姐鬼弟弟 15 群里猜了一下午,不过谁都没猜对。 这周一卖的是包子,下午五点开门。 — 宋玉珍刚从超市回来,布袋子里装着排了半小时队才抢到的打折鸡蛋。 儿子上个月把她从老家接过来带孙子,这片地她还不熟,哪里卖菜便宜、哪里可以跳广场舞,这些都得慢慢摸索。 这个超市是听邻居大姐说的,前两天才开业,在做活动,她也是第一次来。 拎着鸡蛋往回走,走到这条街的时候,一眼就看见前面乌压压排着一长队人。 她第一反应是:哪个超市也在搞活动? 这种队伍她熟。 她还在老家那会,有个超市开业前一百名送一板鸡蛋,她七点就去排队了。 大家都带着椅子坐着,边排边唠嗑。 就是这队伍看着有点年轻,大城市是不一样哈。 她拎着袋子往前走几步,凑到队尾,拍了拍前面一个女孩子的肩膀。 “闺女,这排什么呢?在发什么东西?” 女孩子回头看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阿姨,不是发东西,是买吃的。” 宋玉珍更来劲了,“买吃的?什么吃的?便宜啊?” “还不知道老板要做什么。” “不知道?”宋玉珍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知道你们排什么?” 女孩子指了指前面那扇关着的卷帘门,“这家店,做什么都好吃。不用知道卖什么,排就对了。” 宋玉珍往前面张望了一眼,招牌简单得很,门都没开呢,排队的人就这么多了。 做什么都好吃? 她活了六十年,什么没见过?哪家饭店敢说做什么都好吃? 再怎么好吃也不能排这么久的队啊。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闲啊。 她想走,但腿没动。 倒不是馋,主要是她想起家里那个小祖宗。 孙子今年七岁,挑食挑得厉害。 上个月她刚来的时候,信心满满,觉得自己做了几十年饭,还搞不定一个七岁小孩? 结果这一个月,她被搞得没脾气。 红烧肉,他说太肥;锅包肉,又嫌腻;青菜,他连碰都不碰。 昨天她做了个小鸡炖蘑菇,他扒了两口饭就说饱了。 后来收拾碗筷的时候,听见他跟儿子打电话:“爸爸,奶奶做的饭不好吃,能不能给我带一份炸鸡回来呀。” 她装作没听见,但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孩子,怎么就那么爱吃外面的? 她是真用心做了。 肉买最好的,菜洗得干干净净,她做了几十年饭,街坊邻居谁不说她手艺好? 但孙子就是不爱吃。 她有时候也想,是不是外面的东西真的比家里好吃? 又或者是自己真的老了,连手艺都退步了? 现在看着这条长队,她忽然有点动心。 要不,买点回去给孙子尝尝? 既然爱外面的,那就买一次,让他高兴高兴。 她也正好尝尝,外面的饭,到底好吃在哪。 宋玉珍站着等了十多分钟,腿有点酸,手里的鸡蛋也沉。 她换了个手拎着,又往前看了一眼。 店门终于开了。 一股香味先涌了出来。 牛肉的香,混着辣椒和香料的味道,还有一股麦香味,是刚出笼的包子皮特有的那种。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闻到了青菜的清甜混着香菇的鲜味,这几种味道缠在一起,香得人走不动道。 好香。 但怎么感觉是包子?这时候卖包子吗? 她抬头看了看天,是下午没错啊。 包子不应该是早上卖吗?怎么都快到晚饭饭点了才开门? 谁家晚上卖包子? 大城市确实不一样啊。 宋玉珍跟着人群往前挪,终于挪到能看见窗口的位置,她眯着眼睛往前看。 小黑板上写着:【香辣牛肉包8/个,香菇青菜包5/个,每人限5个】 还真是包子。 但怎么这么贵啊! 她有些犹豫了。 八元一个包子?早餐店应该也就卖3块吧。 太贵了。 要不还是走吧。 但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她被推着往里走了两步。 旁边经过一个年轻小伙子,刚买完包子拎着袋子往外走,边走还边从袋子里掏出一个,也不怕烫,直接就咬了一口。 里面的汤汁差点流出来,他赶紧吸溜了一下,脸上那表情,像是吃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宋玉珍咽了口唾沫。 来都来了。 排了这么久队。 她想起孙子昨天晚上那句话,“奶奶做的不好吃。” 她咬了咬牙。 “牛肉的两个,青菜的三个。”她说。 “一共31。” 宋玉珍付了钱,接过塑料袋。 包子还是烫的,隔着袋子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 她举起来看了一眼,包子白白胖胖,挤在一起,袋子内壁蒙着一层水汽。 走到街边,她没忍住,把袋子打开一条缝。 有水汽闷着到家就不好吃了,她心想。 牛肉和香菇青菜的香气直接扑了满脸。 要不先尝一个?到家没那么好吃了,到时候再尝不就不好做对比了吗? 嗯,我就尝一个。 她很快说服自己,左右看了看,往路边又走了几步,靠在墙上,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牛肉包。 包子还烫手,她快速吹了吹,咬了一口。 肉汁一下子流出来,辣油顺着嘴角往下滑,她赶紧抿了一下唇,咽下后又咬了一大口。 牛肉鲜香椒麻,越嚼越香。 她站在路边,一口接一口,忘了烫,忘了站着累,忘了这包子八块钱一个。 吃完一个,她低头看了看袋子。 还有一个牛肉的,三个香菇青菜的。 再吃一个? 就再吃一个。 牛肉的她替孙子吃了,太辣了,小孩子不能吃这么辣。 她又拿出一个。 吃完第二个,她又看了看袋子。 就剩三个香菇青菜味的了,她是来作对比的,不试试另一个,怎么能知道外面比她做的好吃在哪里呢? 最后再吃一个吧。 第三个吃完,她把袋子系好,拎着往家走。 走出那条街,她忽然有点心虚。 倒不是心疼钱,她有退休金,儿子收入也不错,在b市全款买了房,每个月还给她生活费。 她就是过惯了俭省日子,一时改不过来。 花三十多买几个包子,还自己偷偷吃了仨,总觉得有点说不过去。 但那味道… 她舔了舔嘴唇,嘴里还留着那股香。 原来这就是外面排长队的饭店味道。 确实好吃。 难怪孙子爱吃外面的,她也爱吃。 她低头看了看袋子里的两个青菜包,这两个得给他留着。 — 回到家,孙子正坐在地毯上玩积木。零件散了一地,他专心致志地拼着什么,听见门响,头也没回。 “奶奶,今天吃什么?” 宋玉珍应了一声,把鸡蛋放进冰箱,然后拿着那个塑料袋走到沙发边坐下。 “你看奶奶给你买什么了?” 孙子头也没抬,“什么?” “包子。” 孙子“哦”了一声,显然不太感兴趣。 宋玉珍把袋子打开,拿出一个青菜包,递到他面前,“尝尝。” 孙子闻到香味这才抬起头,但看了一眼那个白乎乎的包子,心底有些抗拒:“我不吃青菜味的。” “你先尝尝。” 孙子不太情愿地张开嘴,咬了一小口。 然后他放下手中的积木。 接过来大口大口吃了起来,吃完他抬头看她,眼睛亮亮的。 “奶奶,青菜怎么这么好吃?还有吗?” 宋玉珍把袋子里最后一个青菜包拿出来,递给他:“还有一个,慢慢吃。” 孙子接过去,这次他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眯着眼睛吸了口气,“好香。” 他小口小口地咬着,比刚才慢多了,像是在慢慢品味。 他把最后一口吃完,又舔了舔手指头:“奶奶,这个包子比炸鸡还要好吃,明天还有吗?” “有,明天还给你买。” “真的?” “真的。” 孙子高兴地跑到她跟前,抱了抱她,“奶奶最好了。” 宋玉珍回搂着他,心里软了一下,“明天奶奶早点去排队。” 第43章 吸姐鬼弟弟 16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这个月除了第一周的每天不重样包子外,其他几周都是硬菜。 包子周之后是酸菜鱼周。鱼片现片现下,嫩滑可口,酸汤开胃,连汤带鱼浇在米饭上,能香得人连吃好几大碗米饭。 再之后是辣子鸡周。鸡肉外壳焦脆,里面还锁着汁,辣椒炸到发脆,抓一把嚼起来都是香,吃得人满头大汗还舍不得停筷子。 最后一周是烤羊排周。羊排外焦里嫩,撒上孜然辣椒面,咬一口滋滋冒油,香气馋得排队人数激增。 群里照常每天都有人打卡。 “这个月第22天了,老板还是这么牛。” “第23天,我开始担心他累不累。” “第24天,老板要是赚够钱直接不干了怎么办。” “第25天,发现自己长胖了十斤。” “第26天…” 每天下午,排队队伍都会准时出现。 陆与安依旧根据做的菜决定开门时间,依旧六张桌子,依旧一个人。 早上睡到自然醒再起来备货,晚上收工回家打游戏,日子过得随心所欲。 十月初的b市,白天太阳晒着还是暖洋洋的,早晚已经开始凉了。 不过老顾客们的心,更凉。 十月五日晚上,烤羊排周最后一份卖完。 陆与安回到家中,打开微信。 群里还在热火朝天地讨论下周一吃什么。 “明天周日,老板又要休息了。” “嘿嘿,我连续吃四天了,放假就是好啊,我这些天啥也没做,早早跑去排队。” “嘿嘿,我也是,我们上班族终于也有时间了。” “[转圈撒花.ipg] “我放假到八号,这样算下来我还能连吃三天!![戴墨镜.ipg]” “+1” “+2” “+3” “+10086” “下周卖什么?好期待。” “不知道,等着呗,我啥都吃。” “希望是炖菜,天冷了想吃热乎的。” “卤面也行。” “馋红烧肉了…” 话题不知道怎么拐到了香菜上。 “话说你们吃香菜吗?” “吃啊,火锅必点。” “不吃,香菜是邪教。” “同意,香菜的味道像肥皂。” “你们才邪教,香菜多香啊!” “香?那叫臭!” “打架打架!” “想让全世界种满香菜。” “老板要是做香菜菜系,你们吃不吃?” “吃!” “不吃也得吃,老板做的我闭眼吃。[天塌了.ipg]” “老板榨香菜汁我都爱喝。” “你这就有点过了…” “不过!老板做的,什么都行。” “香菜党胜利!” “反香菜联盟永不低头!” 屏幕上表情包乱飞,有人发举旗的小人,有人发流泪猫猫头。 明明只是几根香菜,吵得像在开辩论赛。 陆与安划着屏幕,看到那句“老板榨香菜汁我都爱喝”,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帮人。 他点开了群主头像。 格子衫小伙子,拉他进群的人,朋友圈里全是吃的打卡照。 对话框里,他打字,“在吗?想麻烦你一件事。” 那边秒回:“在在在!老板!!” “能帮我在群里发个公告吗?明天开始休息一周。十三号恢复营业。” 格子衫沉默了一分钟,然后发来一串问号。 “???一周??!!!” “老板你认真的?” “嗯。” “为什么啊?” “法定节假日,我也想放个假。” 那边发了好几个流泪的表情,又发了个抱拳,“行吧,我帮你发。老板一定要回来啊,别忘了我们!!” 陆与安回了个谢谢。 群里现在有四百多个人,天天嗷嗷叫着要吃他做的饭。 他要是在群里冒出来说“休息一周”,估计能被消息淹死。 还是让群主发吧。 反正他平时也不说话。 公告发出去的后续陆与安没有关注,他算好这四周的收入后,给陆与然转了账。 — 第二天中午,有人站在店门口。 她出来觅食,路过陆记,结果他看见有张新纸贴在卷帘门上。 心里浮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休息一周,十月十三号恢复营业】 天塌了啊(=?Д?=) 她拿起手机拍照,找到群聊发送,要哭大家一起哭。 炸出来一堆人。 “????” “一周?!” “是八天!” “我们放八天他怎么也八天啊!!” “老板也和我们一样调休吗?下周能不能不休息了。” “天塌了,真的天塌了。” “老板是不是出去旅游了?” “国庆啊,人家也要放假,合理。” “合理个鬼!我们放假是去他家店里排队,他放假我们吃什么?” “对啊对啊,而且我们还要补两天班,他为什么能直接连休八天。” 昨天看到公告的人冒泡:“群主昨晚发的公告,你没看?” “我睡了!” “吃完老板的烤羊排后,出去玩嗨了,没看群消息。” “屏蔽群消息了。” “活该。” 格子衫小伙子也发言:“老板昨晚私聊我的,让我帮忙发个公告。估计他自己不敢发。” 下面一排“哈哈哈哈”。 “老板怂了?” “四百多人,他敢发才怪。” “理解理解,要是我也不敢。” “所以真的是休息一周?” “真的。” “为什么啊?是累了想休息吗?” “他说法定节假日也想放个假。” “……” “这个理由。。。我竟然无法反驳。” “行吧行吧,我们放假了,让老板也放假吧。” “放假没饭吃,这假放得没意思。” “还有八天,怎么熬啊。” “没关系的,我可以一个人的,其实我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呜呜呜呜。” “陆老板,在外面玩完记得回家做饭,我会在这里等你回来的。” “我很好,我只是眼睛进沙子了呜呜呜[猫猫流泪.ipg] 坏心人开始发美食照片刷屏。 “[烤羊排图片]” “[烤鸭图片]” “[图片]” “望梅止渴。” “画饼充饥。” “看着照片点外卖。” “点完更想哭了。” 第44章 吸姐鬼弟弟 17 周日下午,陆与然的电话打过来,两人约好晚上一起吃饭。 节假日火锅店人很多,陆与然提前取好了号。 点的鸳鸯锅底,肥牛卷、肥羊卷、贡菜丸子、毛肚、生鸭血、土豆片、海带苗,一盘盘端上来,菜很快就上齐了。 火一开,锅底开始翻滚。 两个人一边下菜,一边慢慢吃。 吃了一会儿,陆与然才开口:“你昨天打十二万,我收到了。上个月你也给我了打了八万,接下来不用给我了。” “不行,之前说好入股的。”陆与安涮着肉,头也没抬。 “与安,你是不是把这两个月挣的全给我了?”,陆与然说着说着眼眶红了。 “没有啊姐。”陆与安把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接着继续说道:“我给你一半而已,每个月给你五成分红。” 一半? 两个月二十万,那他一共挣了四十万? 陆与然惊了。 陆与安又低下头继续涮肉。 “我当时给你那二十万,就是想帮你一把。”她说,“没想占你股份。” “现在本金还我了,我收了。不过以后别给我打钱了。” 陆与安把筷子放下,看着她:“姐,说好入股的。” “我知道你说过,但我当时没当真。” “我当真了。”陆与安语气很认真。 陆与然想开口,被他打断。 “姐,要不是你那二十万,我现在还在老家那个出租屋里打游戏。” “说好入股的,就是入股。这个店有你的一半。” “这些是当姐姐该做的。”她说。 “那我现在分你钱,也是当弟弟该做的。” 陆与然看着对面那张脸,还是那副混不吝的表情,但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定着的,没有平时那种懒洋洋的劲儿。 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那这样,别给我一半了,一成就行。你这两个月给我的我先给你转回去,留着做资金周转,按一成给我就行。” “一成?” “嗯。一成够多了。我一个坐等收钱的,什么也没做,拿一成我都觉得多。” “不行,至少三成。” “一成。你开店是你一个人的事,辛苦的是你,我没出什么力,按理来说一分钱都不该再拿。” “四成。” “一成。” “五成。” “你这是跟我讨价还价呢?我说一成就一成,你怎么还往上加了?” 陆与安不说话了,继续涮肉,但那副表情明摆着没得商量。 陆与然无奈叹了口气,“行行行,三成就三成。但说好了,就三成,不能再多了。” 陆与安满意点头。 “但这两个月的不准退回来。”他补了一句。 “为什么?” “我说五成就是五成,下个月再给你打三成。” 陆与然看着他,忽然笑了,“行。不退。” 他没说话,继续吃肉。 陆与然下了一盘生鸭血,看着热气往上冒,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 “对了,你休息八天打算去做什么?”火锅快吃完时,陆与然想起这件事。 “你怎么知道?” “呃(⊙o⊙)…” 陆与安盯着她。 “周行拉我进群了。”她招了。 “他说群里天天讨论你做了什么好吃的,就把我拉进去了,我进去就看见公告,说放假休息。” 陆与然说着说着,又有些幸灾乐祸了起来,“你自己不敢发公告,让群主帮你发的吧?” 这下换陆与安不说话了。 陆与然笑出声:“怂不怂啊你。” “四百多人,你发一个试试。” 陆与然更乐了:“行行行,理解理解。那这些天你有什么打算?” “睡觉。” “就睡觉?” “打游戏。” “不出去玩玩?” “懒得动。” 陆与然摇摇头,“你这日子过得…” “怎么了?” “也没什么。”陆与然说,“就是觉得你应该出去走走,来b市这么久,是不是哪都没去过?” 陆与安想了想:“去过菜市场。” “菜市场也算?” “怎么不算。” 陆与然笑得不行,“行行行,菜市场算。那除了菜市场呢?” “还有去你家拿东西和今天的火锅店。” 她笑着笑着又有些心疼了:“忙了两个月,出去转转吧,想去哪玩姐给你出钱。” “我再想想,主要没什么想去的。” 陆与然也不催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等吃完了陆与安也没想到能去哪里。 “要不让爸妈来这玩几天吧?”,最后还是陆与然提议,“明天中秋节,我给他们买早上的票。我还能休息三天,刚好带你们在b市好好逛逛。” “行吧。” “那我跟他们打电话。” “好。” 第45章 吸姐鬼弟弟 18 第二天陆父陆母带着大包小包就来到了b市。 陆与安和陆与然去车站接人。 出站口人多,他们踮着脚往里张望了半天,才在人群里看见那两张熟悉的脸。 陆母拖着个旧行李箱,陆父拎着鼓鼓囊囊的大编织袋,两个人站在人群里有点局促地张望。 陆与然先一步冲上去:“妈!” 她抱住母亲的时候,笑得像个小孩。 母亲也笑,拍着她的背:“瘦了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妈,你见谁都瘦。”,陆与安走过去,接过两个人的行李。 “爸妈路上顺利吗?” 陆父点点头。 “顺利。”陆母连声说,“高铁可快了,一眨眼就到了。你们等了多久?外头冷不冷?吃饭了没?” “吃了,不冷,这什么?”,陆与安看着手中的大编织袋,还挺沉。 “给你们带的。”陆母说,“腊肠、腊肉、你爱吃的那个酱,还有与然爱吃的萝卜干。” “走吧,先回去放东西。” — 这几天b市天气不错,陆与然带着他们好好转了转。 故宫、长城,游客必去的地方都走了一遍。 陆父陆母开心得不行,看什么都新鲜,拿着手机一直拍照,说要给亲戚邻居看。 周行是第二天跟着来的。 头一回见面,双方都有些拘谨。 陆与安倒是和周行挺熟的了。 周行经常来店里吃饭,每周都来,有时候自己来,有时候帮陆与然带饭。 来了就正常排队,正常付钱,吃完会夸一夸“好吃”。话还是不多,但见面多了,就熟了。 周行话不多,见到陆父陆母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一直跟着帮忙拎包、买水、找路、看导航。 故宫人多,陆父被挤了一下,周行反应快,一把扶住他。 爬长城的时候,见陆母喘的厉害,还掏出排队专用折叠椅让她坐着歇会。 陆父陆母对这小伙子本人挺满意的,细心,话不多,老实。 晚上,陆母私下问陆与然:“这孩子家里是什么情况?” 陆与然如实说了。 陆母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还在读书,也没父母帮衬,以后日子不知道有多难过。 可这孩子忙前忙后,一句怨言都没有,人是真的不错。 自家孩子又喜欢,有什么办法呢。 唉。 周行那边什么都不知道,该来还是来,该帮忙还是帮忙。 最后一天送站,进站口人多,周行走在前面开路。 到了安检口,他停下来,把行李递给陆父陆母。 陆母拉着周行的手,念叨了几句:“小周,以后有空来家里玩。” 周行点点头:“好的阿姨。” 陆父也开口:“好好待她。” 周行愣了一下,郑重应下:“叔叔放心。” 陆与然看着这一幕,不知道为什么鼻头有些发酸。 — 送走陆父陆母后,周行实验室有事先回去了。 陆与安送陆与然回家。 两人下地铁后并排走着,谁也没说话。 路过一个水果摊,老板正在收摊,看到他们后喊了一嗓子“柿子便宜卖了”。 黄澄澄的柿子码成一排,蒂还是绿的,看着很新鲜。 陆与然停了下来。 “想吃?” 陆与然想了想,摇头:“买了吃不完,放着就坏了。” 她嘴上这么说,眼睛还盯着那些柿子看。 陆与安没说话,走到摊子前挑了十几个,装袋,付钱。 走回来,把袋子递给她。 “干嘛?” “吃不完放着,坏了就坏了。”他说。 “现在这么豪横?” “那当然。” 陆与然看着那袋柿子,又看看他,笑着接过去,“行,坏了就坏了。” 她拎着柿子,继续往前走,边走边说:“你是不是还记得我小时候每年秋天都缠着妈买柿子呢。” “后来上学住宿舍,工作租房子,就没怎么买过。总觉得不方便,吃不完。也不知道我现在还爱不爱吃。” “尝尝就知道了。”陆与安回道。 又走了一段,到了陆与然住的小区门口。 “行了,我到了。你回去吧,晚上凉。” 陆与安没动,看着她。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拎着那袋柿子,笑着跟他挥手。 这几天她一直都笑得这么开心,是那种放松的,没有负担的笑。 “姐。”他开口。 陆与然刚要转身,听见他叫,停下来。 “怎么啦?” “你辞职读研吧。” 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 “什么?”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知道你一直想读研。”他说,“我也知道当年你的绩点是可以保研的。“ 她呼吸一滞。 “那是以前的事。” “不是。”他说,“是你一直想做的事。但是因为生活压力,还有不成器的我,你没做成。” “生活哪有那么多想不想。” “有。”陆与安继续说:“从前你供我上大学,每个月给我生活费,帮我还助学贷款,我都记得。” “现在弟弟店里生意很好,可以供你读研了。” “我不要你养。”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说。 “不是养。”他看着她,“是轮到我了。” 陆与然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一样平常。 “你…” “你就说想不想读。”陆与安打断她。 路灯底下,她眼眶红了,但嘴角弯着。 “想。”她说。 那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那就读。”陆与安点点头。 陆与然眼泪掉了下来。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情绪波动这么大。 她抬手去擦,越擦越多。最后她干脆不擦了,就那么站在那儿。 “你这人……”她开口,声音哑哑的。 陆与安没说话,就站在那儿,看着她哭。 等她哭够了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他揉了揉她的头。 “臭小子,你是姐姐还是我是姐姐?”陆与然打开他的手。 “姐,你轻松了好多。” “这几天,你看上去开心多了。以前你总紧绷着一根弦,现在好多了。” 陆与然觉得自己又要控制不住掉眼泪了。 她想起这些年。 弟弟不工作,父母年纪大了,以后养老怎么办。 她不敢歇,不敢病,不敢乱花钱。 每个月发工资,先算要给家里转多少,要给弟弟留多少,剩下的才是自己的。 原来弟弟都看在眼里,弟弟也在努力。 她吸了吸鼻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陆与安抬起下巴:“一直都这么会。” “那我真的读了?” “读。” “考不上怎么办?” “再考。” “读不好呢?” “慢慢读。” “要花很多钱。” “我挣。”他说得很自然。 “你现在说话这么有底气啊。” “因为姐你以前给了我底气,现在我也想成为你的底气。” 路灯下,姐弟俩站在那儿,谁也没再继续说话。 过了很久,陆与然再开口:“我真没想到,有一天会是你跟我说这个。” “我一直以为,我得撑着。撑着这个家,撑着爸妈,撑着你的以后。我不敢松,我怕一松,什么都塌了。” “结果你告诉我,不用我撑了。” “不用。”他回复,“你是我姐,不是超人。” “与安。” “嗯?” “谢谢。”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 “不早了,快回去歇着吧。” “嗯。”她拎着那袋柿子,转身往小区里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他一眼,“我回去就吃一个。” “甜不甜告诉我。” “好。” 第46章 吸姐鬼弟弟 19 春天过去的时候,陆与然把辞职信交了上去。 项目刚收尾,她手里的活儿都交接清楚了。 公司的事情告一段落,接下来便是专心准备考试。 接下来几个月她几乎没怎么出门,重新在学校附近租了一个单间,在屋里看书做题。 周行有空就来送饭,带着陆与安做的饭菜,他也不多待,坐一会儿就走,怕打扰她复习。 2月份笔试成绩出来,409分。 陆与然第一反应就是打电话给弟弟分享喜悦。 电话那头,陆与安正在店里备货。接起来听了一句,手上继续忙活。 “嗯。” 陆与然等了十几秒,没等到下文。 “你就嗯?” “不然呢?”电话那头声音懒洋洋的,“这不是肯定的嘛。” “行行行,你厉害,你未卜先知。”陆与然笑了。 “挂了,忙着呢。” 挂了电话,她站在阳台上了,看着外面。 这两天大降温,天还是灰蒙蒙的,雨夹雪还在下,但她一点都不觉得冷。 那天下午,她难得放松,早早去店里排队吃饭。 发现今天好像不太一样。 除了这周固定菜单红烧肉外,还做了菠萝咕咾肉。 老顾客们也在惊喜议论; “哎,今天怎么两道菜?” “不知道啊,老板突然加的?” “一年多了,头一回见!!” “老板今天心情一定很好!!” “是不是中彩票了?” “还是谈恋爱了?” “反正肯定有喜事。” 还有人专门拍着小黑板往群里发;“2月28日,历史性的一天,老板做了两道菜!!!” 陆与然站在队伍里,低着头笑。 轮到她时,他什么都没说,给她盛了满满一勺。 她端着盘子找了个位置坐下。 夹了一口放进嘴里,酱汁浓郁,酸甜酥嫩。 是她最爱吃的菜。 — 复试后结果很快出来,陆与然初试复试双第一。 读研的三年过得很快。 她适应得比想象中好。导师是之前劝她让她留校的那位。 她喜欢泡在图书馆,喜欢待在实验室,喜欢跟同门讨论问题,喜欢那种单纯钻研一件事的状态。 不需要考虑绩效,不需要被领导压着去写不符合科学逻辑的报告。 她有时候也会想起自己大学时期做各种兼职、毕业后在工位上加班的样子。 那时候的她,连抬头看一眼太阳的时间都没有。 现在不一样。 她可以慢慢走,可以停下来。 可以专心做一件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三年后,她硕士毕业了,导师一直鼓励她继续往下走,劝她继续读博。 周行那年也博士毕业了。 他们领了证。 回老家简单办了场婚礼,陆与安掌勺,孜然牛肉、椒麻鸡、红烧肉、清蒸鱼、糖醋排骨、烤羊排、四喜丸子、芝士焗龙虾,能上的都安排上了。 亲戚朋友们吃得头都不抬。 — 婚后头几年,陆与然与周行没要孩子,她还在读书,学业为主。 陆父陆母在陆与安攒够了首付钱买房后,便搬来了b市。 陆与安不让他们帮忙店里的事情。 陆母刚开始不习惯,老想着要回老家,后来认识了小区里的老太太,一起跳广场舞,慢慢就适应了。 陆父学会了下棋,每天去公园遛弯下棋,回来看看电视,日子过得比在老家安逸多了。 但人一清闲,就总想找点事操心。 陆与然结婚了,陆父陆母就念叨着什么时候要孩子。 陆与然说还在读博,说学业为重,等毕业再说。 陆母听了,也就不催了,知道她读书辛苦,不忍心多念叨。 转头又去催陆与安。 催他找对象,催他相亲,催他别老一个人闷在店里。 陆与安听了就嬉皮笑脸地应付两句,但就是没见有动静。 今天说忙,明天说累,后天说再看看。 想要给他安排相亲他不去,说多了,他也不烦,就笑,说“知道了知道了”,然后该干嘛干嘛。 后来陆母也看明白了,他就是不想找。 催了几年,催不动,看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也就懒得催了。 再后来,陆与然博士毕业,留校工作后,生了两个双胞胎魔丸。 从那天起,家里彻底热闹起来。 奶瓶清洗机常年开着,小衣服在阳台一排排晾晒。 一个哭,另一个也跟着哭;一个睡着,另一个醒来,顺便把睡着的打醒,最后两个一起哭。 陆母抱着孩子在客厅来回走动,陆父半夜起身冲奶粉。 他们明显累了许多。 陆母常常坐在沙发上揉腰,陆父黑眼圈越来越重。 孩子再大点,会跑会跳,那更是没别的时间了。 父母忙得分身乏术,自然没有精力再盯着陆与安的人生进度。 日子就这样往前推。 陆与安的店铺也在继续。 店里还是六张桌子,还是一个人。 但很多东西不一样了。 大家就算瞒得再紧,这家宝藏小店也还是被越来越多人发现。 群聊人数扩增,二群,三群,四群,五群开始出现。 排队的人更多了,影响了交通,还有路人打过投诉电话。 格子衫小伙子毕业后变成了程序员,头发少了点,但脑子更好使了。 他捣鼓出了一个小程序。 排队变成了摇号。 每天下午三点,系统准时放号。摇中的过来吃,摇不中的下次再试。 群里有人哀嚎:“比车牌还难摇!” 认识他的人回:“你摇五年车牌没中,摇老板的号也没中,认命吧。” 老客们来来去去。 光头大哥还在,肚子又大了一圈,每次摇到号都要在群里嘚瑟。 喜欢拎着布袋的老大爷和宋玉珍也还在,学会了用小程序摇号后每天准时三点参与。 高马尾女生和舍友王满满毕业留在了当地,一个在互联网,一个在研究所。工作地点比较远,但摇中了号一定会跨区过来吃。 第一个顾客林晓,跳槽去了上海,临走前来吃了一顿,拍了张照片发群里:“以后只能看图解馋了。” 附近大学的学生换了一茬又一茬,有人毕业回了老家,有人出国读书,有人去了南方工作。 新的一批学生也在不断出现。 他们第一次来,是因为学长学姐的推荐。 加群后听着群里讲过去的故事,讲那年突然加了一道菜,讲老板休息一周引发的恐慌,讲小程序上线的历史性时刻。 听得像传说。 后来,自己也成了故事的一部分。 也有人偷偷算过陆与安的流水,推算出一个相当可观的数字。 在那之后大家都开始担心一件事。 “老板这么有钱了,万一哪天不想干了怎么办?” “万一他觉得赚够了,关门不做了怎么办?” 这种提心吊胆,反倒让大家更珍惜每一顿饭。 有一年冬天,下了场很大的雪。 群里有人打趣说,大雪天生意应该冷清一点。 结果那天名额依旧是满的。 有人在群里发了一句话,说我们是不是在陪老板慢慢变老。 下面很快有人回复。不是陪,是一起。 陆与安看到那条消息时,正准备开始备菜。 时间在往前走。 有人来,有人走,有人走了又来。 人来人往,一年又一年。 老客带着新客,新客变成老客,周而复始。 他还是一个人站在灶台前,像很多年前一样。 第47章 网骗肥宅 1 “宝贝,我已经开始期待我们见面的那天了,一想到能见到你,我心跳都快了,真的,不骗你…” 语音还在播放。 陆与安意识尚未完全清醒,耳边那段刻意夹着的嗓音却已清晰得过分。 那声音是青年音,本身条件不差,但故意压着尾音,带着一点黏腻的气声。 语调拖得很长,每一个字都带着自我陶醉的意味,有种自以为深情的油腻感。 而且这声音像是脂肪挤压声带时产生的,甜得发腻。 心里突然浮现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睁开眼。 预感成真。 手机就在手里,屏幕亮着,扬声器外放,大拇指还停在语音消息的正上方,像是随时准备再点一次播放。 显然,刚才那段语音出自“自己”口中,并且很是欣赏“自己”的声音,正一遍又一遍的播放着。 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又白又胖,手背上还有手窝。 他撑着手从床上坐起来,动作间感觉到身上黏腻腻的,应该是出了一身汗还没干透。 空气中混杂着几种味道,像是久未通风的房间里积攒着食物发酵的味道以及人身上的汗味。 再低头看自己。 没穿上衣,皮肤很白,肚皮层层叠叠堆出三四道肉褶。 屋里灯开着,房间乱糟糟的,地上都是外卖盒、纸巾、饮料瓶。 房间就是一个小单间,一张床,一张电脑桌,一个衣柜,衣柜门上嵌着镜子。 陆与安走到镜子前,镜中的人和他对视。 脸很圆,下巴叠成三层,最下面那层垂下来,盖住脖子。 眼睛被脸上的肉挤成两道缝,头发油塌贴着头皮,估计好多天没洗,发根泛着油光。 腿也粗,裤衩边缘勒进肉里,膝盖上方堆着肉,小腿肚往下坠。 009的声音适时在脑海中出现:【宿主,当前身体数据:身高187cm,体重160kg。】 【传输记忆。】 原主出生在普通务工家庭。 父母常年在工地做活,风吹日晒雨淋,收入不高,但供独子读书从未拖欠,认为读书改变命运。 原主从小不爱运动,身材偏胖,学习成绩普通,性格内向。 高中阶段,身材继续横向发展。社交圈不大,放学后的时间除了写作业就是刷手机,也是从那时开始接触网络小说。 第一本看的是玄幻题材,主角从废柴开始逆袭,捡神器、遇高人、开后宫,一路杀到巅峰。 他熬夜看完,凌晨三点还盯着屏幕,心跳很快。 从那以后他开始疯狂看。 老师看不下去了。有次班会,班主任专门讲了一通: “现在辛苦一点,等考上大学就轻松了。大学没人管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现在得收心,好好读书。” 其实大家上了大学就能知道这是个谎言,真正想学的人是轻松不起来的。 但原主信以为真,算是听进去了一半。 看的网络小说里也有男主在大学里撩遍美女的故事,他开始盼着高考,稍微收心了一些。 高考成绩出来,考上了一所普通大学,选了汉语言文学专业。 并不是因为热爱文学,只是分数刚好够。 父母很高兴,办了酒席,请亲戚朋友吃了一顿。父亲喝多了,拍着他肩膀说:“儿子,好好念,以后当作家。” 他点点头。 大学确实没人管。 课可以逃,作业可以抄,考试前突击一周就行。 原主的作息逐渐失控。 晚上打游戏、看小说到两三点,白天踩着点去上课,更多时候直接旷掉。 体重也在四年里稳定上涨,挂科挂得差点毕不了业。 现实平庸,虚拟世界成了出口。 龙傲天、开后宫、收小弟、一步登天,这些故事给了原身强烈的代入感。渐渐地,他不再满足于阅读,开始动笔写。 逻辑?不重要。文笔?他自己觉得挺好。 他写玄幻,主角天生废柴,受尽屈辱,然后觉醒神脉,一路逆袭。 美女贴上来,敌人跪下去,天下无敌。 投过无数次稿,全被拒了。 编辑的回复五花八门: “情节太乱”、“文笔不够流畅”、“缺乏看点”、“建议先学习基础写作”、“建议多学习优秀作品”、“人设不讨喜”。 但原主的解读只有一个:他们不懂得欣赏。 毕业那年,同学开始准备考研或投简历找工作。 原主嘴上说要全职写作,实际上只是把自己大学写的稿子简单修改,投来投去,最后投稿被拒的邮件堆满邮箱。 父母提出:“先找份工作,写作可以慢慢来。” 原主回绝:“上班会磨灭创作灵感。” 话说得理直气壮。 于是毕业后,在大学附近租了间一居室。房租不算高,由父母承担。 白天起不来,晚上精神。 外卖垃圾堆在角落,衣服随手丢在椅子上,垃圾袋常常满了几天才想起扔。 写作时间并不多,大多数时候在看小说、打游戏。 偶尔心血来潮写个几百字,又觉得不满意删掉。 对外却始终维持一个身份:“正在写长篇小说的作家”。 亲戚问起工作,原主说:“做自由职业,写小说。” 说得久了,自己也真的信了。 经济来源主要是父母每个月打来的2000块钱,这是父母能给到的最大限度。 但除了交房租外有点不够他的基本生活,原主开始做游戏代打,每个月能挣个小一千块钱。 5v5竞技类手游,三条分路主玩射手,游戏确实打得还行,就是特别爱骂人。 骂队友菜,骂对面阴,骂系统匹配机制xx。 骂完被禁言,禁言结束继续骂。 但这些都无所谓。 反正他只是想找点事做,打发时间,顺便赚点小钱。 主要还是等写的那本书有伯乐编辑相中,等自己的小说突然火了可以化身网文大神,打脸他人。 第48章 网骗肥宅 2 现在在和原主聊天的女生叫沈念,两人相识于这个5v5竞技手游。 那天是晚上十点多,原主已经连输两局,心情不算好,却又舍不得下线。 排位匹配成功后,进入选人界面,原主选了一个穿着足球皮肤,武器是双枪的那个英雄。 英雄前期伤害低,需要时间发育,节奏稍有失误就会被压制。 沈念选了辅助,带护盾的少女形象,用的是一款限定皮肤。 加载界面里,那层特效在队伍里格外显眼,。 原主注意到对方的贵族标识等级很高。 对局开始,下路对线。 对面配合默契,原主和沈念连续三次被对面五个人在下路越塔击杀。 自家另外三个队友是三排的,没有一次来帮忙。 在第三次被击杀后,左下角出现三条文字消息。 “射手会不会玩?别送了行不行?” “辅助别送。” “辅助为什么不游走?和射手连体做什么?” 如果是平时,在第一次被越塔后,原主就已经开骂了。 但在今天第一局开始,原主就因为辱骂自家队友被系统禁言二十四小时。 聊天框灰着,无法发言。 怒气憋在胸口,只能操作。 于是他闷头发育,吃野区,吃三路兵线,一个人默默刷钱。 局势拖到中后期。装备逐渐成型,射手的伤害开始显现。 一次小团战,沈念去帮忙,护盾被打掉后往回跑,自家队友没人管她,对面追过来,原主正好刷完野区路过。 他看到三个残血,果断转大招进场,拿了三杀,顺带接上沈念玩的英雄。 那一波打赢后,经济反超。 游戏赢了。 比赛结束后,沈念对他发起好友申请,附言只有一句话:“刚刚谢谢你。” 原主顺手点了同意,毕竟和无双贵十等级的人一起玩,可以免费玩到很多限定皮肤。 点完同意后就下线了,禁言要到明天晚上九点才解除,玩着实在没意思。 从沈念的视角来看,原主是一个情绪非常稳定的人,玩游戏明明不是自己的问题被骂了还不还嘴,只是一个人继续认真打着游戏。 被抓了也没有甩锅,没有埋怨辅助走位不好,没有埋怨辅助没用。 沈念其实已经习惯了,逆风时,队友基本都会把情绪砸在辅助或中路身上,不管做得再好都要被甩锅。 护盾被打破后,被对面追杀,还被人从大老远跑来帮忙的情况更是少见。 于是她申请添加好友,送了几款可以买到的射手皮肤给对方,她认为这样对方会开心。 — 原主第二天晚上禁言结束后再次上线时才发现对方送的皮肤。 他盯着赠送界面,脑子里转着的念头很清晰:这是个富婆。 接下来的一切顺理成章。 两人开始频繁组队,一起打游戏,开麦聊天。 游戏里默契逐渐建立。沈念习惯在开局时说一句“我跟你”。 原主则偶尔在关键时刻替她挡一次技能,再给她打一个对面的蓝buff。 原主的声音不刻意夹着的时候确实好听,沈念说他情绪稳定,说他温柔,说和他打游戏很安心。 原主心里清楚,那只是因为那天刚好被禁言了而已。 但无所谓。 因为现实里,聊天内容从游戏延伸到了生活。 他发现沈念是拆二代,父母拿了几千万拆迁款和房子后离婚重组家庭,不再管她,但给她留了几套一线城市的房子和几百万现金。 她毕业后没上班,当包租婆,喜欢打游戏看小说,喜欢做公益,善良,单纯,有点孤独,还很缺爱。 是一个完美的目标,也是他幻想中都市小说里的男主应该有的第一个女主的模样。 于是原主开始经营人设。 她喜欢温柔情绪稳定的人,那他就可以是。 早安、晚安、游戏语音、深夜闲聊,游戏皮肤越送越多。 没多久后,关系自然过渡成网恋。 原主第一次要钱是“手机有点卡顿”,沈念二话不说转了一万。 第二次是“想换电脑写小说”,原主吹嘘自己是网文大神,在创作一部惊世之作,等完稿就发表。 沈念想看,他说要保持神秘感,完稿再说。 再之后是电竞椅、新耳机、新键盘、新鼠标。 到现在,两人刚在一起一周,原主已经让沈念把家里的电子设备全换新了一遍。 网恋开始后,原主没想过奔现的事。 他觉得这样挺好,隔着屏幕聊天,偶尔打打游戏,缺钱了说一声就能到账。 他也知道自己也就声音好听,身材管理严重失败。 但沈念想见,原主也不好拒绝,同时心里抱着一丝侥幸。 两人约好两个月后奔现,沈念来这座城市找他。 该说不说,原主自学的p图换脸技术还挺不错,把自己p成了一个大帅哥,在一起第三天后就发给了她。 确认好要见面之后,原主也有点心慌了。 接下来两个月,他继续发p图照片,继续收转账。 同时开始做准备,减肥来不及,但至少收拾一下自己。 他去理了发,买了几件新衣服,xxxxl码,穿在身上还是紧。 又搜了搜见面要注意什么,怎么说话,怎么走路,怎么让她忽略那三百多斤的肉。 再给沈念做心理建设,说最近稍微吃胖了点。 见面那天,原主去机场接她。 沈念没有认出来,毕竟在她心里,原主是一个身高一米八七、声音巨好听、长得帅、情绪稳定、可靠的男生。 而原主体型几乎是照片里的三倍,脸圆,脖子粗,衬衫被撑得发紧,走路时还微微喘气。 原主解释:“最近胖了点,照片角度好。” 语气里带着笑,像是这件事无关紧要。 沈念的确震惊。真的只是胖了一点吗? 这落差太大了。 但她很快替对方找好了理由,她喜欢的是人的内心,不是外表。 声音还是那样,聊天时给人的感觉也没变。 第一次见面勉强成功,问题出现在之后的相处。 沈念来这里定了十来天的酒店。 平时白天约出来见面,发现他说话的时候嘴里有味道,喜欢点评路过的陌生女生,对服务人员的态度很恶劣。 原主带她去过他的住处一次,地上有外卖盒、垃圾桶满了而且周围地上堆着垃圾,卫生间有异味,衣服随手乱丢。 她没忍住试探性的提出了一些意见,不过他好像完全没意识到。 她最后还是说了分手,说不是因为他胖,是相处起来不舒服。 他还想解释,她打断他:“我知道你对我好,但是…” 后面的话没说完。 他拉住她手腕,求她说再给他一次机会。 她挣开,退后两步,说先回去了,双方都冷静一下。 第49章 网骗肥宅 3 就在这个阶段,原主家庭发生变故。 原主父亲在工地因安全措施不到位受伤,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腿摔断了。 包工头推脱,只给了一千块钱,说是“人道主义慰问”,不愿继续赔偿,再之后连电话也不接。 打官司耗时耗力,医院催着缴费,家里这些年供原主读书、租房、生活,剩的存款本就不多。 父亲一倒下,家里的收入来源断了一半。母亲只能继续做工,晚上还要去医院陪护。 原主并未回去承担责任,更多的是焦虑钱从哪里来。 父母那边是指望不上了,出了这件事,父母收入减少,没有再主动给钱。 他打电话去要时,父母语气里带着愧疚,说家里钱要紧着用,给他生活费要缓缓,让他自己先撑着点。 他花钱的习惯已经养成,每个月固定支出远超从前。 这三个月习惯依赖沈念的转账,代打早就不做了,那点钱太累,有这功夫不如多陪她聊几句。 原主心里清楚,如果沈念离开,他就真的什么收入来源都没有了。 所以,他不能放手。 在沈念说双方都冷静一下,回到自己所在的城市后,他更加努力维持着网上她喜欢的那个样子。 不再约见面,每天发语音消息,说想她,说自己知道错了,她不喜欢的地方他都会改正,说会好好努力减肥,求她不要分手。 沈念回得不积极,但也没彻底拉黑他。 他干脆直接去了她的城市。 从之前网恋时送礼物要到的地址中,他找到了她的小区。 没有提前告知,直接蹲在她小区单元门口等。 第一次等到她,是傍晚,她下楼扔垃圾,头发随意扎着,没想到会在楼下看到他。 她吓住了。 原主走上前,语气低下来,说自己错了,说会改,说父母生病需要钱,说现在只剩她一个人可以依靠。 她后退几步,没有接话,最后只说一句:“你先回去。” 晚上给他转了十万块钱,说彻底分手吧,好聚好散,这些钱算是她的一点心意,让他收下给伯父伯母治病。 原主收下钱,却并没有离开。 他在小区里找了房子,租在她房子对面那栋,窗户正对着她家阳台。 从那天起,他每天站在窗口,看她进出。 早上一般不出门,下午会出门丢垃圾取快递,晚上偶尔下楼散步。 她下楼拿快递时,他会出现在小区长椅上坐着,她扔垃圾时,他就站在垃圾桶边上,碰面就求复合,装作深情。 沈念出门次数变少,白天也拉上窗帘,阳台上原本晾晒的衣服换到了室内。 她受不了选择了报警,但没有造成什么实质伤害,而且他房子租在小区里,两人除了感情上有纠纷外似乎没什么异常,也拿他没办法。 保安找过他两回,说有人投诉,原主说我也是小区租户,我在小区公共场所想去哪就去哪。 时间被拖长,沈念的心理压力不断累积。 最后实在受不了,找了个咖啡馆约了见面,说好好谈谈吧。 原主洗了个头刷了牙,把自己打理得很干净,还带了一束花。 沈念没有接。 开口的语气没有回旋余地:“我们好聚好散吧。我们真的不合适,你可以找到更好的。” 这一次,原主没有争辩,没有拉扯,只是低声说:“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我知道我做错了。” “你说得对,我会回去。我会离开这座城市。” “你是我遇到过最好的女孩子,也是我唯一爱过的女生,我第一次谈恋爱什么都不懂,这些天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 她似乎有一瞬间的意外,原本准备好的那些应对激烈情绪的话,全都没用上。 原主继续说:“我送你回去吧,最后一次。然后我就走,离开这座伤心的城市。” 咖啡馆门外是街道,小区也不远。白天,人来人往。 沈念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同意了。 路上两人几乎没有说话。 到了她家楼下,他突然扶住门边,脸色发白,整个人蹲了下去,呼吸急促,断断续续说自己低血糖了。 沈念见他声音发虚、手抖、额头出汗,也有点担心了。 主要原主确实很胖。 那种体重,如果真的突然低血糖或者心脏不适,是会出事的。 她不敢让他一个人待着,便利店在小区外面还要走很久,他这个状态又指不了回家的路。 “我家就在楼上,我上去给你拿点糖,你缓一下就走。” 原主没说话,只是点头。 电梯里很安静,她站在角落,他靠着墙,呼吸沉重。 门打开。 她先进门,鞋子还没换,就直奔厨房抽屉:“我记得有蜂蜜…” 话还没说完,身后传来“咔哒”一声。 门,被关上了。 她动作停住。 几秒的安静,她慢慢回头。 他站在门边,脸色已经恢复了。 接下来的两年,她再也没有出过那个门。 — 沈念尝试过反抗,最远的一次跑到电梯口,被他拽着头发拖回来。 房子是一梯两户,对门常年没人住。 沈念朋友很少,都不在一个城市,平时靠微信消息沟通,父母也从不联系,没有人知道她被囚禁。 她尝试过和原主好好沟通,说只要放他走,钱都给他,房子也给他,但都没有用。 两年里,原主逐渐适应这种单方面掌控的状态。 沈念的银行卡被绑定到他手里,每个月租金一到账就被转出,钱都用于游戏充值、设备更新、日常开销、直播打赏。 几百万现金和每个月几万的租金在持续挥霍下缩水。 当账户余额越来越低,原主才意识到问题。 现金快没了,剩下的只有房子。她名下有几套房产,但卖房需要她本人到场。 沈念服软了,态度温顺,语气柔和,提出既然已经在一起,不如把房子卖了,换个城市重新开始。 原主心动了,他对未来没有规划,只看到一旦卖出房子就能多好大一笔现金流。 于是带她外出办理手续,这是两年来沈念第一次离开封闭空间。 在中介公司,沈念借口去洗手间,向工作人员求助。 事情曝光,警方介入,原主被带走,人生在监狱中停滞。 沈念被送往医院,长期失眠、惊恐、对密闭空间强烈排斥,此后多年接受心理治疗。 第50章 网骗肥宅 4 【记忆传输完毕。】 陆与安看着镜子里臃肿的身材,看着那张被肉挤变形的脸,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哦,这辈子啃的是女朋友。 这个结论来得过于直接,以至于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张嘴叹了一口气,结果连自己都往后仰了仰。 口臭。 真的很臭,是没刷牙的臭,还有胃里往上返的酸腐味。 原主在学校还会好好刷牙,毕业后自己一个人住又不怎么出门,刷牙成了形式,偶尔想起来就刷个十几秒。 再加上常年熬夜,暴饮暴食,四餐全吃重油重盐外卖,饮料当水喝,胃早就坏了,身体内部乱成一团,嘴里异味严重。 不是单纯胖,是整个人的身体代谢出了问题。 他仔细打量这间出租屋。 床单皱成一团,汗渍印子发黄,地上外卖垃圾很多,床头柜上也有一个,里面的酸辣粉长了白毛。 地上还有外卖撒出来的汤水,混着纸巾黏在地上。 又想叹气了,但不能张嘴。 先收拾屋子吧。 先把垃圾全部装袋,旧床单被套薄被子扯下来丢进洗衣机,换上沈念给买的新四件套。 再擦桌子、擦窗台,把丢得到处都是的脏衣服放进脏衣篓,等下一轮再洗。 地板拖了三遍才勉强拖干净,马桶内壁里的黄垢用清洁剂和刷子刷了二十多分钟。 这具身体已经退化到连基础家务都吃力的地步,等忙完一切,陆与安心脏跳动非常快,身上已经被汗水打湿了。 歇了很久才缓过神来,洗完澡后,天已经黑了。 屋里没什么吃的,冰箱里只有两瓶空可乐和半盒过期的酸奶,他把这些丢进垃圾袋,然后穿上衣服拎着几大袋垃圾出门。 下楼的时候腿又开始发软,三百多斤的肉堆在身上,每走一步膝盖都酸。 他去超市买了几块鸡胸肉、一盒鸡蛋、几个西红柿、一包生菜,往回走的路上歇了两回。 减肥的事,今天就得开始。 但不能光靠节食减肥。 三百多斤的底子,饿瘦了皮肉会往下坠,到时候更难看,身体也会更差。 他知道一个食疗方子,可以调节身体状态,跟着吃,既能减得快,也能把身体调节过来。 至于口臭,把胃调养好了,再去洗个牙,接下来好好刷牙就没什么问题了。 现在是原主和沈念刚在一起一周的时候,两人今天约定的两个多月后,八月十九日七夕节的时候相见。 那么接下来两个月,就是吃减脂餐和食疗方子,再加上运动减肥来增肌塑形,让身体快速瘦下去后皮肉不至于垂下来。 不求直接变成八块腹肌型男,至少从三百二十斤减到二百三四十斤,从“吓人”变成“有点胖”吧。 出租屋的厨具和调味料都有,全是新的,没有拆封。 原主前两天说想要学会做饭给沈念吃,本来只是为了哄沈念开心,顺口一提。 结果沈念当天直接下单了一整套厨具和调料,上门配送过来。 有这些就好办了。 晚上做水煎鸡胸肉,是减脂餐,也带一点油。 刚开始减肥就滴油不沾,容易引起胆囊问题。 先把鸡胸肉横着切薄,腌制处理后,正反各煎三十秒。再倒入一点水,盖锅最小火一分钟后打开,能使鸡胸肉达到鲜嫩多汁的状态。 底部放上洗干净的生菜包着吃,再煎两个鸡蛋,今天的晚餐就是这些了。 陆与安做好后,拍了张照片,打开微信。 备注是原主写的,“富婆atm机”。 他点进对话框,顺手修改为“沈念”,把照片发了过去。 “晚饭。” 那边马上秒回消息:“哇,这是你做的?看起来好好吃!行动力好强!!” “对,第一次做,水煎鸡胸肉,包生菜吃。” “嫩不嫩?”沈念发了个流口水的表情,“我最怕鸡胸肉柴,柴了就咽不下去。” “嫩。下次做给你吃。” 那边回了个“猫猫期待.ipg”。 两个人又简单聊了几句,陆与安说要去继续写小说了。 “加油!作家老师。”沈念回复,又跟了个小星星表情。 陆与安放下手机,把最后几片肉吃完,洗干净盘子后,坐到电脑前。 椅子也是这周沈念买的,说是电竞椅,其实是人体工学椅。 七千九百九十九,她说长期久坐写小说需要买一把好的椅子,对腰好。 他坐上去,往后靠了靠,椅子稳稳承住三百二十斤的重量,没有一丝晃动。 贵确实有贵的道理。 就是老担心坐塌了。 赚钱是当务之急,他没有存款,陆父陆母在工地做活,安全措施不到位的情况下每多待一天就增加一天风险。 但总不能全家都靠着沈念生活吧。 网文这条路确实不错,成本低,没有启动资金,不需要人脉,只要写得出来。 成为网文大神,是原主一直对外塑造的形象。 他也可以。 虽然没有写过小说,但这么多年的文学素养在这。 他打开原主之前写的稿子。 第一行赫然写着:“我叫林凡,不过一直觉得我生来就与众不凡。” 陆与安沉默了。 往下翻。 “虽然我现在什么也没有,没考上大学,也没有钱,找不到工作,但我相信我就是和别人不一样。” “等了好多年,这一天终于来了。我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然穿越了。” “我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心中暗喜:哈哈哈,老子终于穿越了,这一世一定要逆天而行,杀遍天下!” “不过我居然穿在了废材身上。这些人狗眼瞧不起人,让我受尽了屈辱,所有人都瞧不起我。” “在我很难受的时候,一个声音响起:叮!恭喜宿主激活神龙系统,获得神龙血脉!” “我真的好开心,太好了,有了这个系统,我还怕谁?从此以后,我林凡就是天下第一!哈哈哈哈哈!!!” 他把文档关了。 被拒稿几十次,不冤。 第51章 网骗肥宅 5 陆与安重新创建了一个新文档。 这一次,他没有写“生来与众不凡”。 原主写的那种穿越废柴觉醒,一睁眼就天赋异禀、一路碾压的套路不行。 那种文不是没人看,是太多人写,写得好的人太多,新人进去就是炮灰。 得写点不一样的。 例如主角一路顺遂,站在修真界巅峰,以为自己是天命所归,却发现不过是被提前设定好的容器。 他想了想,先敲下标题:《天弃之人》。 然后删掉,感觉有点深奥。 《与天为敌》。 还是不对,少了点什么。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空白的文档出神。 删删改改,最后暂时定了一个。 《被天道回收之后》。 默念了两遍,感觉还行。 被天道回收是什么意思?回收之后又怎么了?读者看到这个标题,应该会想点进来看看。 他开始往下写简介。 他死在成仙那一刻。 天门已开,万道俯首。 诸圣在云端贺他登顶。 下一瞬,雷劫向内收缩,所有的光劈在他身上。 再睁眼时,十四岁。 宗门山脚,泥路未干。 第一章。 林凡花了三天才确认一件事。 这一世,和上一世不一样。 上一世,他十四岁入宗门,十五岁筑基,十八岁金丹,一路顺遂,同辈仰望,长辈器重,所有人都说他是天命所归。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真的,是字面意思上的天命所归。 他是天道选中的容器,养到足够强大,就会被收回。 那天雷劫落下来,不是飞升的最后一道考验,是回收。 他死了,天道拿回了一切。 但现在他又活了。 醒来时满嘴血腥味,耳边仿佛有人说过一句话。听不清是谁,也听不清说什么。 十四岁这年,他再次站在山脚下。 泥路未干,晨雾未散。 前面是他走过一次的入门考核;后面,是他已经活完的一生。 …… 陆与安接着往下写。 第二章写宗门考核时,问心路幻境里出现的不再是童年往事。 而是他成仙那一刻的画面。有人在看他,审视他,判断他值不值得被回收。 还有另一个“自己”在高处俯视,留下一句“你不该回来”。 第三章他写林凡故意在入门考核里藏拙,只表现出中下资质,被分到杂役院。 却发现宗门里出现了另一位修仙天才。极品灵根,宗门长老亲自收徒。 上一世,没有这个人。 写完前五章,陆与安埋下了三个伏笔:未来已被篡改、新的宗门天才可能也有记忆、真正的敌人不是人。 他看了眼时间,十点多了,投稿的事得抓紧。 现在需要考虑的是该投哪家网站。 原主之前投的是几个比较大型的网站,都是有编辑签约模式的。 被拒稿后原主修改了主角名字,剧情没换,套路没换,再用不同的笔名,不同的邮箱,复制粘贴发出去重新投稿。 原主建了十多个小号,把那些网站能投的编辑邮箱都投了个遍,到后来自己都记不清哪个号投过哪家了。 有些邮箱可能已经被编辑拉黑,他再投一遍,结果估计差不多。 而且传统签约模式,虽然有几率拿到保底,但审核周期长。 他现在需要的是能尽快看到反馈、尽快有收益的地方。 陆与安打开柿子网,这家可以直接发文,有读者就有收益。 算法推荐,开头能留住人就能推起来。竞争是大,但反馈也快。 他需要的就是这个。 得尽快拿到收益,让父母不在安全措施不到位的工地做活。 如果七夕要和沈念见面的话,手里也得有钱,不说赚到大钱,但至少能请她吃顿饭,买个小礼物,而不是什么也不做。 之前和沈念说过,他在写一本长篇,要完稿了发布后才给她看。 现在要是突然说发表了一部分,理由也很合理。快见面了,想攒点钱给她买个礼物。 他注册柿子作者账号,实名认证,一口气上传了五章。 等忙完这些,他看了时间,十一点整。 对面楼的窗户黑了大半,外面也很安静,只能听到远处有几声狗叫。 今天收拾屋子的运动量已经达标,不需要再跑步锻炼了。 陆与安拿起手机,打开和沈念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加油!作家老师”和小星星表情。 他打字:“快写完了,今天赶了不少。” 沈念再次秒回:“真的吗!这么快?” “嗯,进度还行。想着早点写完,你之前不是说见面想看的嘛。” “!!!”“那我等我看大作啦!!!”沈念的情绪价值给满。 陆与安看着屏幕,想着怎么和她说早点睡的事情。 熬夜会变胖,他还需要早起晨跑。 但原主都是至少凌晨两三点才睡,这个点正是最精神的时候,突然说“早点睡”显得怪怪的。 他按着语音键,凑近了些:“今天收拾了一天屋子,又写了这么多,眼皮打架了。早点睡,宝宝。” 沈念也回了条语音,点开。 她的声音带着点笑意:“哎呀,这么乖啊?那你快睡快睡,我不吵你了。晚安~” 他又打字:“晚安。” “小猫挥手.ipg” 第52章 网骗肥宅 6 第二天一大早,陆与安就起来了。 吃过早餐后,他在电脑前写了一小时,换衣服出门。 出了巷子往东,走二十来分钟有个小公园,有跑道,早上不少人在这儿锻炼。 三百多斤的体重,每快走一步都在提醒他这具身体有多差。 腿像灌了铅,抬不起来。气接不上,走了没多久就开始喘。 汗顺着脸往下淌,滴进眼睛里,蜇得睁不开。 就这样歇歇走走,又去菜市场买了菜,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浑身湿透,t恤贴在身上,脱下来能拧出水。 他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又重新坐回电脑前。 中午午餐按照食疗方子做的吃了,下午继续写。写累了就在家做些小锻炼,拉伸一下。 下午四点多,手机响了。 沈念发来一张照片。 打开看,是一罐手工折的五颜六色纸星星,用玻璃罐装着。 “宝宝,收到啦!!” “太好啦看!!这是宝宝你折的吗?” “我第一次收到这么用心的礼物!” “好喜欢,好喜欢!!” 一大串消息发过来,能看得出来沈念很是开心。 是六一儿童节,他们在一起的第二天,原主说手机有点卡顿后,沈念给他转了一万元换新手机,说送给他的儿童节礼物。 原主不想放跑这个富婆,又舍不得花钱,在拼夕夕花了五块五包邮买的材料包,美其名曰要回送她一个很用心的手工礼物,需要多等几天。 他游戏打累了就折一折,折了三天,在陆与安来的前一天寄了出去,运费比星星贵多了。 陆与安回复:“是我折的,五块五买的折纸,不贵。” 沈念回了一个瞪眼的表情,然后是语音:“谁问价钱啦!我是说很用心好不好,一罐子呢,得折多久啊。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儿童节礼物!”、 “我放在床头柜上了,每天醒来都能看见。谢谢宝宝。” 陆与安…… “喜欢就好。” —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就这么过着。 白天锻炼写小说,晚上和沈念打打游戏。 沈念每天白天都会发消息过来,有时候是照片,收租的时候拍的楼道,或者新买的小玩意。 有时候是语音,说今天吃了什么,打了什么游戏,发现了什么好看的小说。 陆与安回得不算及时,但每条都会认真回复。 闲下来的第一时间就是拿起手机回复消息,歇息的差不多了就说“继续赶稿”,她就发个加油的表情,不再打扰。 第三天下午,陆与安刚发完当天的更新,刷新了一下后台。 催更已经有好几十个了,评论区也多了十几条留言。 “作者更新有点猛啊。” “这个设定有点新鲜。” “追平了,空虚。求更新。” “不是单人爽文吧?感觉是群像?” “求别写成一个人打脸全宗门那种。” 他看了一下收益,3.62元。 第五天,评论区已经开始出现熟悉的id。 有个头像是猫的读者,每章都留言,连着几天都是第一个准时催更,每天都会打赏一个“用爱发电。” “那个新的宗门天才好像不是反派,他眼神写得太复杂了。” “杂役院那小孩手腕印记是不是残缺符文?” “一个凡,一个曜,是对照组吗?” “我猜萧曜也是容器。天道发现林凡没了,就造了一个新的。但萧曜自己知不知道?” 评论留言越来越多,有人分析细节,有人猜测走向,也有人定时催更。 陆与安翻着这些评论,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原来写的故事有人看是这种感觉。 — 晚高峰的三号线,人挤人。 许伟靠在车门边上,一手拉着扶手,一手举着手机。 他刚加完班,脑袋发胀,只想找本无脑爽文打发时间。 打开玄幻分类,往下翻。 封面普通的直接略过,书名奇怪的点开看一眼。 刷了十来本,没一个能看进去,又是废柴觉醒,又是退婚流,又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他打了个哈欠,退出返回主页刷新。 《被天道回收之后》。 什么玩意儿?天道还能回收?我倒要看看是怎么个事儿。 他扫了眼简介:他死在成仙那一刻…,还行,有点意思。 车厢晃动了一下,他换了个姿势,继续看。 看了三章,本来准备下车。 结果显示已经坐过了一站。 他皱着眉头往回走,一边走一边继续看。 “这主角不对劲啊。” “怎么不上去抢机缘?” “不过倒也不憋屈。” 到家已经七点半。 他换了鞋,把外卖放桌上,打开手机边吃边看。 吃完洗个澡躺床上继续看,看到第十五章,看到第二十五章。 林凡在杂役院藏拙,首席弟子顾长清那个眼神不对劲。 萧曜入门没多久就筑基了,宗门上下都在议论他是天命所归。 还有那个灰衣人,那双空的眼睛,那句“又见面了”。 到第三十五章的时候,他看了眼时间。 凌晨一点四十,明天还要上班!! 他赶紧放下手机,关灯。 躺了两分钟,又拿起来。 再看几章,到整点了一定睡。 第二天早上,他在公司电梯里打了个哈欠。 旁边同事问,昨晚没睡好? 他说,追了本小说。 同事说,什么小说这么上瘾? 他想了一下,说,讲一个人死在成仙的时候才知道自己是天道养的容器,被回收了,然后又被人偷回来了。 回来之后发现身边一堆人不对劲,好像都有上一世的记忆。 有个新冒出来的天才身上带着天道的气息,但看着又不是坏人。 还有个灰衣人天天盯着他,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同事说,听着有点乱。 他说,不乱,写得挺好。不是一个人打遍天下那种,是好多人的故事。 顾长清那个首席师兄,上一世死在秘境,这一世活着,看谁的眼神都不对。 萧曜那个新天才,身上有天道的味道,但后面发现他好像也是被迫的。 还有那个灰衣人,到现在也不知道是敌是友。 同事说,你再说下去我也想看了。 他说,叫《被天道回收之后》,柿子能看。 — 第三十五天,字数69万,评论区越来越热闹。 有人凌晨三点留言:“作者你赔我睡眠。我本来只想看两章睡觉,现在凌晨三点了。” 有人中午十二点留言:“午休前看了一章,差点没睡着。第一百二十五章林凡和萧曜终于对上话了,两个人都在试探,都在装傻,看得我手心出汗。” 还有人跟帖讨论剧情: “萧曜不是反派吧?他身上是有天道的味道,但他跟林凡说话的时候那个表情,明显也是被控制的。” “灰衣人到底是谁?他站在山顶上看林凡他们,说‘再等等’。是等什么?” “我觉得灰衣人是上一世那些被回收的人的执念聚合体。他等的是有人能打破这个循环。” “有人注意到最新这章的细节吗!!萧曜问林凡‘你恨我吗’,林凡说‘恨你做什么,你跟我一样’。两个人都是棋子,都是被摆布的。那个场景写得真好。” “他们应该快组队了吧!!!” “作者埋的线越来越多了,但我喜欢。不是一个人开挂,是一群人慢慢发现自己都是棋子,然后决定联手。” 有人总结:“这书最舒服的地方是,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林凡藏拙,顾长清等待,萧曜装傻。他们不是那种喊打喊杀的主角,是在棋盘里慢慢挪位置的那种。灰衣人应该也在帮他们,只是有自己的方式。” “别总结了,我就想知道什么时候更新。每天才两万字!根本不够看!!” 第53章 网骗肥宅 7 第三十六天,是上个月稿费到账的日子。 陆与安早上起来照样锻炼、做饭、写稿,中午吃完饭后,打开后台看了眼收益。 可提现余额:121123.56元。 十二万一千一百二十三块五毛六,是上个月二十三天的稿费。 十万字以前每天收益几块、十几块钱,十万字以后开始暴涨,五百、一千、五千、一万。 后台的数据他每天都有在看,在读人数前些天就已经破了百万,评论区每天都有上千条新留言。 提现到账后,陆与安先把六万转到了陆母卡里,随后拨通了陆母的电话。 响了五六声才接。 那边声音嘈杂,有锅碗碰撞的声音,有人在喊“张姐,给我来份饭。” 隔了一会儿,陆母的声音才从稍远的地方传过来:“与安?咋这时候打电话,吃饭没?” “还没。妈,你那边忙不?” “刚做完大锅饭,工人们正吃着呢。你爸也在这边,我喊他。” 陆母说着,声音近了,周围嘈杂声小了下去,像是走到了安静点的地方。“老陆,儿子电话!” 一阵脚步声,然后陆父的声音凑过来,“儿子,咋了?是不是钱不够了?等我再过十来天发工资了就给你转。” “不是要钱,是跟你们说个事。” “啥事?” “我上个月写小说的钱到账了。” 陆母在旁边问:“多少?够花不?” “大概十二万。” 那边突然安静了。 远处有人说话的声音还在,但电话那头老两口没一个出声。 过了十多秒,陆父开口,声音有点不太一样:“多…,多少?” “十二万,我上个月写的小说收入。” 又是安静。 陆母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跟妈说实话,你没有去干啥别的事吧?不该做的可千万别做,我和你爸还不算老,还能给你攒点钱,你也还年轻呢。” 陆父的声音也传过来:“儿子,你,你是不是遇到啥事了?要是有事你跟爸妈说,可别…” “爸妈,你们想什么呢?我之前不就和你说了我在写小说搞创作吗?”陆与安有些无奈。 “写小说当作家能挣这么多啊?” “能。火的那几本可以。” 那边又没声了。过了一小会,他听见陆父声音压得低低的在和陆母说话,“你看,我就说咱儿子指定能行。” 陆母没理陆父,对着电话说:“与安啊,这钱你自己留着别乱花。你一个人在那边,吃好点,住好点,别省。” “妈,我给你们转六万。” “不要!”陆母声音一下子高了,“你自己挣的你自己留着,我们有活干,饿不着。你…” “妈,你听我说。”陆与安打断她,“我给你们转这些钱,是想让你们别在这个工地干了。妈你手上那些口子冬天就没好过,我爸这两年是不是总腰疼腿疼?” “妈知道你是为我们好。可你一个人在外面,以后买房娶媳妇,哪样不要钱?我和你爸还能干活呢,又没到走不动路的地步,总不能现在就不干活光靠着你养。” “那你们换个轻省点的。找个看门、宿管那种,不累的,打发时间就行,钱不够我给你们补。工地干活辛苦,又不安全。” “知道了,我跟你爸商量商量。”那边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复。 “嗯。” 陆父把电话接了过去:“儿子,爸问你,你说写小说,一天要写多少啊?累不累?” “还行,一两万吧。” “那么多?那不累坏了?” “习惯了。” 陆父叹了口气:“那你注意身体,别太拼。写累了就歇歇,钱够花就行。” “知道了。” “你别操心我们,好好写你的。钱别打过来了,自己好好留着,我和你妈还能干得动。” “已经转过去了。” “哎呦,你这孩子…” 挂了电话,午睡前,陆与安打开评论区刷了刷之前的留言。 “追平了,空虚。” “吃完饭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柿子,作者你今天更了吗?” “人形码字机实锤了,日两万,雷打不动。” “人形码字机+1,我愿称之为当代网文劳模。” “作者你是我见过更新最快的,日两万,不过还是不够看,请交出存稿。” “灰衣人出现在萧曜面前那段,我鸡皮疙瘩起来了!!!‘你知道你为什么活着吗’萧曜那个反应,绝了!!!!!” “分类第一了!全站热度前五!” “我好爱群像文!” “我现在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干什么好。作者你快点更新。” “顾长清什么都知道,但他为什么不说!急急急急急!!” 这些留言在字里行间带着真实的呼吸与烟火气,他看到有人说夜班值守全靠这本书撑着精神,也看到有人评论很开心上下班挤地铁的时候能有这本书陪着。 还有人认真地写下长评,分析群像中每个人物如何在“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命题下找到自己的位置。 他一条一条看过去,唇角的弧度也在不知不觉间一点点上扬。 这群隔着屏幕守着更新时间、被情节起伏牵动心绪、在故事里与他笔下众人并肩对抗天道的人,竟然如此可爱,令人心生珍惜。 — 晚上七点多,陆母打来电话。 “与安,我跟你爸商量好了。”陆母的声音比中午松快,“明天就跟工头说不干了。你爸说正好,他这老腰老腿也干不动了。” “好。” “你那个钱,我们收着了。但先不花,给你存着。万一以后你要买房啥的,用得着。” “妈,那是给你们花的。” “我们花啥,有吃有穿的,给你留着。”陆母笑了,“你爸在旁边听着呢,嘴咧得跟什么似的。他说要打电话给你,又不好意思。” “你从小就性格内向,成绩也一般,我就怕你以后受欺负。没想到你写书写出名堂了。” 陆与安听见陆父在旁边嘟囔了一句,不过听不清说什么。 陆母说:“行了行了,你自己跟儿子说。” 一阵窸窣,陆父接过电话,咳了一声:“那个…儿子。” “嗯。” “你中午说的你写的那个书,叫啥名?在哪买这本书啊?” “《被天道回收之后》,不用买书,网上能搜得到。” “哦。”陆父应了一声,支支吾吾,“那啥,好看不?” “还行。” “那等你有空回家后教我怎么在网上找,虽然我可能看不太懂,但那是你写的,我慢慢看,能看一句是一句。” 第54章 网骗肥宅 8 沈念第一次刷到这本书时,它还只有五万字。 那天下午,那天她照例打开柿子,想找本小说打发时间。 她平时只看女频,甜宠文、年代文、穿书文、种田文…,除虐文外她都爱看。 男频她从来不看,尤其是玄幻类型的,在她的印象里,这种常常意味着升级、打怪、爽点与后宫。 但她问过男朋友,他写的就是男频玄幻。 之后她偶尔会点开男频榜单看看,想知道现在流行什么,想知道他每天在写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故事。 那天首页推了一本新书,封面很简单,系统自带的,书名是《被天道回收之后》。 她觉得书名有些意思,瞥见简介下面有个小小的标签:无cp。 于是点了进去。 她当天把五万字全追完了,追完才发现,这书才发了三天。 作者主页空空的,什么介绍都没有,第一天更新了一万字,之后两天每天都更新两万字,估计存稿很多。 她把书加入书架,顺手点了个催更,再送了个“为爱发电。” 后来这书就成了她每天必看的内容,两万字很多,但根本不够看的,每次追完了就在评论区蹲着等更新。 这本书里每个角色都有自己的故事,有自己的执念,有自己的选择。 他们不是围着主角转的工具人,是在命运压迫之下被迫靠拢,在彼此试探与博弈中逐渐形成联盟。 更难得的是,书中也有女性角色,并未沦为背景板,她们同样有锋芒,有选择的权利,也有承担选择后果的勇气。 她今天看到的是第三百七十章。 这一章写的是秘境篇的节点。 阵局崩裂,所有人都在往后退,但有一位沉默的青年没有动。 沈念记得他。笔墨不多,前面只出现过几次,一直跟在队伍最后面,几乎不说话。 他忽然抬起头,看着那道正在降临的光,说原来是这样。 旁边的人没听懂,问他什么这样。 他没回答,只是回头看了一圈,目光扫过林凡,扫过顾长清,扫过那些叫不出名字但一路同行的散修。 有人喊他,让他回来。他没回头,站在那儿,用身体挡住了那道正在落下的光。 他说,“我们都是棋子,但棋子可以不走棋子的路。” 阵法的反噬撕开他的血肉,光里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眼睛,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林凡冲过去想拉他,被震开,他只说了一个“走”。 最要命的是最后那一笔:他回头笑了一下,轻得像是在说“没事的”。 沈念盯着屏幕,眼泪掉下来,她突然明白他说的什么意思。 不是只有林凡是被选中的容器,不是只有萧曜是备用的,不是只有顾长清在等。 是他们所有人,从一开始,就都在天道的棋盘上。 那些相遇,那些并肩,那些生死与共,有多少是他们的选择,有多少是早就写好的? 她擦了擦眼睛,继续往下翻。 下一章,林凡他们逃出来了。 有位散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她说,“我还欠他一顿酒。” 沈念看到这儿,眼泪止不住了。 她没有再看下去,翻开了评论区。 已经很多人在评论了。 “那个沉默的青年,他叫什么?我翻回去看了三遍,真的没有名字。” “他出现的时候一直他描述沉默寡言,我以为他是阴沉沉的反派,结果他用命换了所有人出来。” “我还欠他一顿酒。呜呜呜呜呜” “为什么让他死?为什么是他?” “他话那么少,每次出场就那么几句,我以为他后面会有自己的故事,结果他就这么死了。” “作者你出来,我们聊聊。” “他说‘我们都是棋子’的时候,我头皮发麻。” “那些眼睛一直在看,我们都是棋子,这个设定太绝望了。” 沈念恨恨地打出了今天的评论:“作者你没有心。” 手机响了,快递电话,送货上门。 她清了清嗓子,擦了擦眼泪,取到快递后顺手拆开。 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条手链,是黄金的,链子周围一圈坠着很多小星星,特别好看。 她拍了张照片发给陆与安:“是不是你买的?好漂亮!” 等了几分钟,他没回。她知道他在写稿,估计要再过个一小时才会看手机。 她把盒子小心收好,回到评论区继续看。 “作者你出来挨打。” “从今天开始,我每天都要在评论区骂一句作者没有心,直到他把那个人写回来。” 沈念给这两条点了个赞。 一小时后,手机亮了。 陆与安回的消息:“嗯,买的。”“ 她直接发语音过去:“怎么突然想起送我礼物?星星手链太漂亮啦!我好喜欢!!谢谢宝宝~” 隔了几秒,他也发语音过来,声音带着刚写完稿的倦意:“第一笔稿费到账了。” “稿费到账了?那你小说写完啦?” “还没。” “咦?之前不是说毕业这一年都在准备写稿,等完稿再发表吗?” “是这么打算的。”陆与安回复,语气很自然,“后来想了一下,提前发表了。” “为什么?” 他又发了两条语音,“没什么收入来源,谈女朋友了,总不能一直让女朋友花钱吧。” “之前没钱,只能送你五块五的折纸。现在有钱了,想送你个好点的。” 沈念听着,心里软了一下。“折纸我也很喜欢,那是心意。” “我知道。” “那你还买这么贵的?” 他回语音:“你是我女朋友,我不对你好能对谁好。” 沈念把这条语音贴在耳朵边,开开心心听了两遍。 没忍住拨通了语音电话,很快被接通。 她说:“喂?” 他回:“嗯。” “手链很好看,真的很喜欢。” “喜欢就好。” 沈念靠着窗台,看着外面慢慢暗下来的天。手机贴在耳朵边,他的呼吸声轻轻的,一下一下。 “宝宝,你现在在哪发表的呀?我去支持一下。” 陆与安笑了一下,“保密。” “为什么呀?我给你增加点阅读量不好吗?”,她撇嘴:“还保密,小气。” 他那边又传来轻轻的笑声,然后说:“快了。” 她没再追问,离开窗台,又窝回沙发里。 “对啦,我最近也在看一本男频玄幻,写得超好。给你安利一下。” “嗯?” 她一下子来了精神,语速快快的:“真的好好看!是群像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主角叫林凡,每个配角都有血有肉。” “今天看到秘境篇,有个一直不说话的小配角,用自己的命让所有人看清了真相。我哭到现在还没缓过来。评论区都在骂作者没有心,我也要骂。” 那边忽然沉默了好一会儿,“这么好看?” 她用力“嗯”了一声:“你要不要看?我们一起追。” 他顿了一下,回复:“行。” 她开心地翻了个身,把头埋在沙发枕头上:“那我每天给你说剧情,你不许嫌烦。” “不嫌烦。” 她笑起来,接着把话题扯到他身上:“你今天写多少了?” “一万字。” “又是一万字?太辛苦了!你不累啊?” “习惯了。” 她声音忽然轻下来:“你那么拼干嘛。” 他没说话。 她听见那边有键盘轻轻响了一声,然后是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早点写完,早点见面。” ...... 第55章 网骗肥宅 9 自从那次聊到小说话题后,沈念每天都会和陆与安谈起这本书。 白天她看到什么精彩的地方,会发几条语音过来。 有时候是夸赞林凡今天又做了什么让她拍手叫好的事,有时候是骂那个天道一定是伪天道,有时候只是长长地叹一口气说“无良作者今天又刀我了”。 晚上两个人打游戏,打完就挂着语音聊天。她聊今天看的剧情,他认真听她说完,最后两个人一起探讨。 她说哪个角色让她意难平,他就顺着她的情绪往下分析,说那个人物为什么这么选,再把伏笔和动机一条条拆给她听。 她感叹某段情节写得巧妙,他便温声补充几句更深一层的因果线。 她慢慢发现,他总能看到她没看到的东西。 她随口说一句“这段有点突然”,他就能从几十章前找出一个细节,告诉她其实早就有铺垫。 “你分析得好厉害啊。”有一次她忍不住开起了玩笑,“有时候我都怀疑你是不是绑架了作者,威胁他交出了存稿和大纲。” 他在那头笑了一声:“可能是写稿写多了,看什么都想仔细研究。” 她想想也对,读者和作者看小说的角度肯定不一样。 从七月到八月,从七十一万字到一百多万字。 她每天都和他有说不完的剧情探讨,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总能说到点子上,只觉得和他聊剧情特别舒服。 八月九号晚上,沈念兴奋的发来一大串消息。 “还有十天!!!” “我开始规划行程啦!十九号当天到,七夕我们一起过,我三十一号回来。你觉得怎么样?” 她说她特地查了他那座城市的天气,提前准备了好多衣服。 还说看了好几个旅游景点,都感觉很不错,想和他一起去逛逛。 她把截图一张张发过来,连住宿地点都列了两个备选方案,问他哪个更方便。 最后说了一句:“好期待见面啊,终于不是隔着屏幕对话了。” 陆与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放下手机,站起身,走到衣柜镜子前。 脸小了一大圈,之前圆得像大脸盆,现在虽然也有点圆,但下巴不再是叠着的三层,有了一道清晰的线条。 五官的比例开始清晰,之前眼睛被脸上的肉挤成两道缝,现在能看清眼型了,是杏眼,圆圆的大大的;眉骨和鼻梁不再是肉里埋着的感觉,也显现出了形状。 身上还是有肉,但因为有锻炼,肉是紧实的。 肚子有点鼓不过能看出腰线了,手臂能看出一点肌肉的弧度,食疗方子把胃和身体都养好了,皮肤没松,气色好了不少。 两个月瘦了70斤,一米八七的身高,现在二百五十斤。 唇形是微笑唇,没有表情的时候也自带笑容,皮肤比较白,气色不错,脸和眼睛都圆圆的很有喜感。 是个长得还可以、瘦下来应该挺帅的、具有亲和力的小胖子。 但还是胖啊。 沈念见过的照片可不长这样,那张照片是在一起第三天原主发的。 与其说p图,不如说是换脸。 不知道原主怎么做到的,把一个五官都被肉挤在一起的人p成了脸小、五官立体、眼睛深邃,看着像能直接出道的高冷大帅哥。 他就算完全瘦下来也是可爱型小奶狗长相,和高冷帅哥一点都不沾边。 原主没来得及发第二张p好的照片,他来了之后再也没发过,沈念也没要过,一直以为他是照片里的长相。 如果等到见面那天才让她知道真相,那和原主有什么区别? 原主当初的做法是一直用p过的照片吊着她,直到人已经到了面前,才不得不面对现实。 见面了再坦白,更像是一种把选择权压缩到最小的策略。 赌的就是她可能觉得来都来了,谈都谈了,或许就会用“都已经这样了”的心态继续下去。 但那不是尊重。 是利用对方的心软,把感情变成一场赌博。 他不愿意那样对她。 感情不是筹码,更不是用来赌对方心软的。 他们的确有两个多月的感情基础,那些晚上一起打游戏的时光是真的,她在电话里笑得那么开心也是真的,他说“你是我女朋友我不对你好对谁好”的时候,心里也是真的。 但他很清楚一件事。 这两个月,他白天忙着赶稿、减肥,只能偶尔抽空回回消息,也就晚上几个小时能一起打打游戏聊聊剧情。 她喜欢他,或许是因为聊天时的共鸣,是价值观的契合,是情绪上的稳定回应。这些都很真实,都是他用心给的。 但她喜欢的那个人,长什么样子,她从来没有见过。 她手里只有一张照片,一张假照片。 如果她想象中的他,一直是那张照片上的样子呢? 他不能让她带着那个想象过来,然后在见面的那一刻被迫调整。 她应该有主动选择的权利,这是最基本的尊重。 在付出更多之前,在订好票、订好酒店、满心期待地跑过来之前,她应该知道现实里的他长什么样子。 她是一个独立的人,有权知道自己在和谁谈恋爱,有权根据自己的真实意愿做选择。 很多人不敢在见面之前坦白,怕失去,怕说了就见不到了,怕说了对方就跑,怕说了这两个多月的感情就白费了。 但那种“怕失去”,说到底还是为自己想的多,为对方想的少。 陆与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 系统给他的任务是守护沈念。 守护并不等于占有。 感情是勉强不来的,如果她不喜欢现在的他,那他能做的,是继续减肥、继续变好,而不是强求她接受。 不能她来了,看到真实的他,心里失望但说不出口,勉强自己接受,然后慢慢发现接受不了。 不能让她花了时间、花了钱、花了感情,最后得到的是一个不得不将就的结果。 那比现在失去更残忍。 他不想那样对她,这违背了守护的初心。 守护的方式有很多种。做男朋友是一种,做朋友也是一种,做一个她永远不知道真实身份的作者也是一种。 只要她过得好,只要她不被伤害,哪种方式都可以。 他想清楚这些,心里反而平静了。 他走回桌边,拿起手机,打开和沈念的对话框。 “先别订票。” “有件事想和你坦白。可以视频吗?” 第56章 网骗肥宅 10 沈念盯着手机屏幕,那两条消息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她握着手机,脑子里一瞬间涌上来无数个念头。 不会是他有对象吧?一直瞒着,现在瞒不下去了,要坦白? 还是说…她突然想起网上那些帖子,有人网恋半年,结果对方是女的,一直开着变声器。她后背一凉。 或者更糟,他是个骗子,这两个多月全是假的? 人一旦开始往坏处想,想象力比小说还丰富。 她越想越离谱,连呼吸都变的有些急促。 各种各样的念头在脑子里转,越想越乱。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可越是冷静,越往坏处想。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深吸一口气,点了视频通话请求。 铃声响了几下,她的心也跟着一下下地跳。 画面晃了一下,他出现在屏幕里。 还好,还好,不是想象中的任何一种情况。 没有另一个女人,没有变声器,没有骗子团伙,屏幕那边就是一个男的,端坐在桌子前。 脸圆圆的,肉乎乎的,显得有点乖。穿着白色的t恤,整个人看起来有些胖胖的。 眼睛很大,此刻正有些紧张地看着镜头,眼尾微微垂着,像某种大型犬,她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词:狗狗眼。 眉骨和鼻梁倒是很挺,把整张脸撑起来了。 就是和那张照片完全不一样。 照片上是个五官深邃,棱角分明的高冷脸帅哥。 她盯着那张圆脸、那双狗狗眼,忽然松了一口气。 不是最坏的那种状况,看起来还挺可爱的。 之前那张照片一看就是精修过的,她还有些担心是杀猪盘呢,现在这张脸一出来,明显真实多了。 屏幕那边的男生也在看她,他眼神很紧张,像是在等她的宣判。 “我想和你说一下照片的事。” “嗯,我看出来了。是你p的图吗还是别人的图片?” “是我p的。”陆与安垂着眼睛,不敢看她。 “为什么?” “因为自卑。那时候觉得自己太胖了,不敢发真实的照片,怕发了吓到你,你就不会理我了。我知道这么做不对。骗了你两个多月,对不起。”他放在桌上的手不由自主地蜷了起来。 “这两个多月,每天都很想告诉你,又不敢告诉。怕你生气,怕你走。就一直拖到现在。但你要订票了,我不能让你来了才看到真实的我。那太不是人了。” 陆与安继续道,“我错了。骗你是我不对。你想骂就骂,想走也行。我都认。” 沈念看着他那张圆脸、那双紧张地盯着她的狗狗眼,没忍住笑了一下。 他被她笑得一愣。 沈念把手机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窝进沙发里。 “我刚才想了特别多坏的,比如你有对象被对象抓到了,比如你是女的开了变声器,比如你是个骗子,杀猪盘那种。” 陆与安听着听着,表情变得有点复杂。 “然后接通视频,看到你。我松了一口气。不是杀猪盘,就是一个圆脸、狗狗眼、看起来很紧张的人。” “至于照片假的事,你是因自卑才p的,不是从一开始就想着故意骗我,对吧?” 陆与安连忙点头。 “那我知道了。生气肯定有点生气,但你主动坦白了,又是在我来之前。行了,原谅你了。” 陆与安又是一愣,眼睛微微睁大:“就这么简单? “那不然呢?骂你一顿你能变成照片上的样子吗?” 他摇头。 “那不就得了。你也没有很胖啊,我以为得多夸张呢,这不挺正常的吗。” 陆与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在肚子上比划了一下,有点无奈:“二百五。” “???”沈念坐直身子:“你骂我??” “不不不,不是。”陆与安连忙摆手:“我说体重,我二百五十斤。” 她笑了,肩膀一抖一抖的:“那也不胖啊,你多高?身高没骗我吧?” “没有没有,我一米八七,这个没骗你。” “好像有一点超重,不过一米八七两百五看着挺结实的。而且你脸圆圆的,看着很可爱啊。” 陆与安脸上的紧张终于散了,听到“可爱”两个字,耳朵悄悄红了起来。 沈念像是想起来什么,把手机拿近了一点,让屏幕照得更清楚。 她是娃娃脸,眼睛也圆圆的,笑起来有两个梨涡。头发扎成低低的马尾,穿一件浅色的家居服,窝在沙发里,整个人小小的。 “看清楚了吗?”她把脸凑近镜头。 陆与安点头,眼睛一直盯着屏幕。 “好看吗?” 他继续点头,语气很认真:“好看。” 沈念笑起来,得意地晃了晃脑袋,“那你赚了。虽然你骗了我,但你本人比照片差不了多少,而且脸圆圆的还挺可爱,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嗯,我赚了。” 两个人对着屏幕笑,谁也没说话。 她把手机支在茶几上,托着腮看他。他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手肘撑在桌上,离镜头更近了一点。 “你刚才是不是很紧张?”她发问。 他点头。 “有多紧张?” “心跳得特别快。发完消息那几分钟,手心全是汗。” “那我接通的时候呢?” “更紧张。”陆与安老实交代,“看到你的脸那一刻,脑子空白了两秒。一直在想,你会不会直接挂了。” 沈念脸上的梨涡越发明显。 “你比我想的还要好看。”陆与安突然说。 沈念脸有点热:“你这人,怎么突然说这个。” “实话。”他说,眼睛没移开。 她拿起一个抱枕,把脸往抱枕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双眼睛:“行了行了,别夸了。” 陆与安笑了一下,没再说话。但看她的眼神还是那么专注。 “那你现在放心了吧?”沈念问道。 陆与安点头。 “那我现在可以订票了吗?” 第57章 网骗肥宅11 “先别订票。” “啊?”沈念愣了一下,抱枕从手上掉下来。 “我去找你吧。”陆与安轻声说道。 她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微微前倾,像是没反应过来似的跟着重复念了一遍,“你来找我?” “嗯。你一个女孩子,跑到陌生城市来找我,人生地不熟,我不放心。” “我这边电脑带上,在哪都能写,过去找你也方便。你在自己的城市,环境熟悉,怎么都安心自在些。 听到这话,沈念弯腰从茶几上拿起手机,举在身前,眼睛亮晶晶的:“真的?” “真的。” 她又笑了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状,“你这人,怎么想一出是一出呀。” “我想这件事好几天了。你一个人跑过来,住酒店,见网友,万一我是坏人呢。” “你是不是坏人?” “不是。” “哼。那你什么时候来。” “还是七夕那天吧。” “行!不许反悔!。” “不反悔。” “那拉钩。”沈念把小拇指伸出来,对着镜头晃了晃。 陆与安看着屏幕里那根翘起的小拇指,愣了一下,然后也把自己的小拇指伸出来,对着镜头。 她煞有其事地对着空气勾了勾,嘴里念念有词:“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他被她逗笑了。 她也笑,笑着笑着整个人往后一倒,靠在沙发靠背上。屏幕晃了晃,最后定格在她仰着的脸上。 “那你订好票告诉我时间。”她说,“我去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过去就行。” “不行。”她把手机举高,看着镜头,瞪了他一眼,“第一次见面,我必须到场。” 陆与安看着那双瞪圆的眼睛,没有再争,“好。” 沈念满意地点点头,又问:“你大概待几天?” “你定。” “和我之前的时间一样好不好?” “好。” 她更开心了,开始细数:“那你来了我带你去吃烤肉,下午可以去逛公园,晚上吃火锅,吃完去看江边夜景。第二天去吃一家据说红烧肉特别好吃的店,下午去看电影,晚上吃甜品…” “那家烤肉,真的特别好吃,我上次去还是去年,一直想再去但一个人吃没意思。” “还有那家火锅,辣锅特别香,但你得先试试能不能接受,不行就点鸳鸯。” “甜品店的芒果冰沙超大一份,两个人吃刚好。” 他听着她一样一样说,没有打断。只是看着屏幕,偶尔应和几声。 她说了一堆后停了下来,有点不好意思:“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陆与安摇摇头,嘴角带着笑:“没有,我记着呢。你平时一个人都不去吗?“ “一个人去没意思啊。”沈念理所当然道,“等你来了我就有人一起了。” 陆与安心里软了一下,“以后有我陪你一起,想吃什么,想做什么,都可以。“ “好!!” 两个人又开开心心说了很多话,沈念在那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又强撑着不肯去睡。 陆与安看着屏幕,轻声说道:“困了就去睡。” 沈念揉了揉眼睛,“不困。” “眼睛都睁不开了。” “睁得开。”她使劲眨了眨眼,证明给他看。 他笑了,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屏幕待着,她偶尔说一句什么,他应一声。 后来她实在撑不住,声音越来越小,眼皮慢慢往下垂。 她说“我躺一会儿”,走去房间,把手机靠在枕头上,自己缩进被子里。屏幕里只能看到她半张脸,睫毛长长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陆与安盯着那张睡脸,看了很久。 久到快十一点了,久到屏幕那头的她翻了个身,只露出后脑勺。 他轻轻说:“晚安,沈念。” 之后挂了视频。 — 接下来的十天变得很充实。 陆与安除了每天固定的两万字更新之外,他还在慢慢往后补存稿。 秘境篇之后,故事逐渐走向真正的主线。 曾经被天道当作棋子的修行者们开始各自寻找破局的方式,林凡与萧曜等人的关系也在一次次生死之间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那个沉默的青年死后,活下来的人真正联起手来。 故事慢慢走到中后段,所有埋下的伏笔开始一点点回收,人物之间的关系也越来越复杂。 读者在评论区里疯狂讨论剧情,猜测谁会是下一个觉醒记忆的人。 在读人数持续上涨,评论区每天都在刷新,数据曲线一路向上。 陆与安偶尔会扫一眼评论区,大多数时候只是看看,然后继续写。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的往前推移。 小说的存稿在不断增加,电脑旁边的日历被他翻了一页又一页。 八月十三日那天,他收到银行短信,稿费到账,比上个月的收入多出了很多。 陆与安打开购物网站,精挑细选了很久要送给沈念的见面礼物。 八月十八日,陆与安终于把这本书的最后一个字写完。 故事里,林凡他们终于走到了最后。 天穹裂开的那一刻,所谓的“天道”终于显露了真正的模样。 它以“天道”为名,执掌规则,却从未守护过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已经有数万年没有人真正飞升了,那些宗门中传颂的绝世天骄,世人皆以为他们踏入了真正的仙途,实则他们都成为了“天道”的养料。 所谓飞升,不过是“回收”。 当修士修炼到某个极限,天门便会开启,所有人都以为是通往更高世界的道路,却不知道,那只是伪天道布置的收割之门。 这就是“天道”的真相。 曾经彼此敌对的宗门,曾经互相提防的修士,此刻站在同一条阵线上。 阵光自人间升起,无数灵力同时注入阵心,光柱冲天而起,直上九霄。 伪天道在众生之力下寸寸崩裂,最终化作万点流光。 天地重新归于寂静。 无数修士站在破碎的大地之上,抬头望向那片曾经高不可攀的天穹。 那里不再有俯视众生的意志,只有广阔无垠的天空。 这一次,天命在人间。 全文完。 网站那边依旧在日更两万连载,读者们还不知道结局已经躺在他的电脑里。 这是他写完小说的最后一晚,也是去见沈念之前的最后一晚。 明天就是八月十九日。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早已订好的机票,又点开和沈念的聊天框,那句“明天见”还停在最下面。 明天,就能见到她了。 第58章 网骗肥宅 12 八月十九日,七夕。 飞机刚落地不久,沈念的消息就跳了出来。 “我在出口这边等你啦![小猫挥手.ipg]” 陆与安等行李的时候站在传送带旁边,怀里抱着一束白玫瑰茉莉,引得旁边几个人多看了两眼。 出口处人很多,接机的人站在栏杆外张望。 他刚走出来,就看到了沈念。 她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抱着一束花,正踮着脚往人群里看。 那束花是向日葵,明亮得像小太阳一样。 四目相对,周遭的嘈杂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沈念想笑一下,嘴角刚扬起,脸却先红了。 陆与安拎着行李箱朝她走去,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 她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花,又悄悄抬眼看他。 视线刚碰上,她立刻移开,不到一秒,又忍不住看回来。 他穿过人群,一步一步走向她。 沈念抱着向日葵的手微微收紧,等他站到她面前的时候,距离变得很近,她这才发现自己脸已经热得不行。 她刚想开口说些什么,陆与安已经把手里的白玫瑰茉莉花递了过来。 “送给你的。” 沈念下意识伸手去接,又忽然反应过来似的“啊”了一声。 “等一下!”她抱着向日葵的手有点忙乱地往前递了递:“我,我也给你买了。” 白玫瑰茉莉花和向日葵差点碰在一起。 两个人都顿了一下,然后同时笑了。 那点刚见面的局促,好像在这一瞬间忽然散掉了。 沈念把白玫瑰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轻轻碰了碰花瓣,:“我们怎么都买花。” “可能想到一块去了。” 她忍不住笑:“别人见面送花,我们见面交换花。” 陆与安也跟着笑:“那也挺好。” “好在哪里?” “这样我也有花了。”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一个抱着向日葵,一个抱着白玫瑰,谁也没动。 出口处的人群一波一波地往外走。 有人经过,看了他们一眼,笑着走开了。 沈念有些不好意思,她低头看了一眼他另一只手还拖着的行李箱,又看了看自己空着的那只手。 “走吧,带你去吃晚饭。”她小声说。 她转身走在前面,他推着行李箱跟上,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人群,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她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看一眼就转回去,耳朵一直红红的。 到了车旁,沈念先打开后备箱,陆与安把行李箱放进去。 她把向日葵和白玫瑰一起小心地放在后座,金灿灿的一大束,挨着奶油白的花瓣,看起来莫名很配。 她坐进驾驶座,陆与安坐上副驾驶。 沈念系好安全带后,又忍不住偷偷看了他一眼。 视线刚碰到,她就立刻看向前方。 车子慢慢驶出停车位,沈念看着前面的路,没忍住问了一嘴:“那个…你怎么好像瘦了?” 她刚才在出口其实就注意到了,只是那时候紧张得没敢多看,离得近了之后越看越觉得,他好像真的瘦了不少。 “在减肥。”陆与安说。 “减了多少?” “现在二百四了。” 她愣了一下,侧过头看他一眼,又转回去盯着前面的路:“这才十天,怎么突然瘦这么多?会不会对身体不好啊。” “没事,慢慢减的”,陆与安顿了顿,“要好好减肥。” “为什么这么认真?” 他看着她的侧脸,说:“男朋友的容貌,女朋友的骄傲。” 沈念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我之前其实很胖。”他又说,“差不多有两个你身高那么重。” 沈念差点笑出来,“那也太夸张了。” “是真的,遇到你之后就下定决心好好减了。” 前面的红灯亮起,车子慢慢停下来。 她侧过头,看着他。 他脸圆圆的,眼睛很大,看着很乖。 沈念没忍住戳了戳他的脸:“那你现在这样刚刚好,再瘦就不好戳了。” 陆与安愣住。 她收回手,盯着前方的红灯,眼睛不敢看他。 车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沈念轻轻咳了一声,像是在给自己找个台阶,“减肥可以,但是不能伤害身体,知道吗?” 陆与安应了一声,“好。” 她又想起刚才他说的话,“那你现在是不是很多东西都不能吃?” 陆与安想了想,“平时会控制一点。” 沈念立刻接了一句:“那烤肉是不是也不能吃?” “偶尔吃一顿没事的。” “真的?” “嗯。” 沈念这才放心似的“哦”了一声。 红灯变成绿灯,车子慢慢往前开。 沈念的语气明显轻快了一点,“那我带你去吃那家巨好吃的烤肉!!!今天就当放纵餐!” 二十几分钟后,车子驶入商场地下停车场。 烤肉店在路口,离停车场有一点距离。 还没走到店门口,沈念已经闻到一点炭火烤肉的香味,她吸了口气。 “就是这家。”她转头看他,语气带着点小骄傲,“我说很香吧。” 陆与安跟着她走进去。 快到下午饭点了,店里已经有不少人,空气里都是烤肉的味道。 沈念一坐下就开始看菜单。 “这个要点。” “还有牛舌。” “这个也很好吃。” 她拿着菜单指给他看,接着把菜单推给他:“你看看有没有想吃的。” 陆与安推回去:“你决定就好。” “那我点啦。”她翻开菜单,一边看一边说,“牛五花要两份,你一份我一份。牛舌是必点的!鸡脆骨一份,还有这个,这个…” 她点了七八样,抬起头看他,“够不够?” “可以的,不够吃再点。” 沈念把菜单还给服务员,然后托着腮看陆与安。 陆与安也在看她。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她又移开眼,盯着桌上的烤盘。 “他们家这个烤盘是用炭火的,不是电的,所以烤出来的肉特别香。”她开始介绍,“还有那个酱,是他们家自己调的,别的地方吃不到…” 陆与安笑着听她讲。 菜上的很快,沈念正准备动手,陆与安已经把夹子拿过去了,“我来。” 第一片牛五花放到烤网,油脂落到炭上,发出轻轻的一声“滋”,香味一下子冒出来。 沈念盯着烤网看,开开心心等着肉熟。 陆与安把肉翻了一面,又等了一会儿,夹到她碗里,“可以吃了。” 沈念一边嚼一边冲他竖大拇指,眼睛亮亮的。 她吃得开心,他烤得认真。 “你也吃呀。”她含糊不清地说。 “我在吃。” 她看了一眼他面前空空的碗,又看了看自己面前堆得满满的盘子:“你是不是光顾着给我烤了?” 陆与安把新烤好的牛舌夹到她盘子里:“我负责烤,你负责吃。” 沈念直接用公筷夹起一片牛五花,包好生菜,递到他嘴边,“张嘴。” 陆与安张嘴,吃了。 沈念这才满意,她夹起一片刚烤好的牛舌,满足地眯了眯眼,嘴角还带着酱汁:“这样才对嘛,一起吃的烤肉才叫烤肉。” 陆与安伸手递了张纸巾过去。 沈念接过来擦了擦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然后继续吃。 烤网上的肉滋滋冒着油,她吃得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一直亮着。 吃没停过,话也没停过,等待烤肉的间隙一直在和他说着话。 一会儿说她收租遇到的有趣事,一会儿说前几天看的电影,一会儿又说那本书最近评论区又吵起来了,好多人猜结局猜得打起来。 她说到兴奋的时候还会放下筷子用手比划一下,每次比划的时候,手腕上那条捕梦星手链都会跟着一晃一晃的。 后来她终于吃累了,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说:“不行了,真的吃不下了。” 第59章 网骗肥宅 13 从店里出来,天色还亮着,沈念走在陆与安旁边,拉住了他的手腕。 她没敢看他的眼睛,低头看着地面,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只是脚步突然变快了些,拉着他往停车场走。 陆与安低头看了看她拉着自己的那只手,细细软软的,不过指尖微微有些用力。 陆与安手腕轻轻翻转,手掌顺势往上抬,把她的手握住了。 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慢慢收拢。 沈念脚步顿了一下,还是没敢看他,不过耳朵更红了。那只被他握住的手,手指试探性地动了动,然后也收拢了。 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往前走,她抿着唇,嘴角却压不住那点弧度。 地下停车场的灯有点暗,他们的影子并排落在地上。 沈念看了一眼两个人牵着的手,小小声说:“以后都这样吧。” 陆与安看向她:“哪样?” “你负责烤,我负责吃。” 陆与安轻笑:“就这个?” 沈念还是没抬头,不过手也没松开。 “那挺好的。”陆与安说。 沈念这才抬头看他:“啊?” “这样你会一直坐在我对面,能看见你,挺好的。” — 夜幕完全落下的时候,江边的灯都亮了起来。 七夕的缘故,这里比平时更热闹。 江面上有游船,岸边都是人,远处还有烟花表演的提示广播。 沈念走在陆与安旁边,两个人的手又牵在一起了。 第一朵烟花在夜空里绽开,她抬起头看,眼睛被照亮。 他也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看着她。 她察觉到他的视线,侧过脸。 四目相对。 烟花一朵一朵在身后绽开,红的、绿的、金的,映在她的眼睛里,亮亮的。 陆与安伸手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盒子:“七夕礼物,打开看看。” 沈念接过来,打开。 是一条彗星项链,表面镶嵌了六颗璀璨的明亮式切割圆钻。 “好漂亮啊!” 她想把项链戴上,手指绕到脖子后面,扣了几次都没扣上。链子太细,搭扣太小,她有点急了。 陆与安伸手,“我来吧。” 沈念愣了一下然后乖乖转过身。 陆与安接过项链,绕到她面前。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突然变得很近。 沈念站在原地,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他站在她面前,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低垂的睫毛,能感受到他呼吸间的温度。 他的手绕到她颈后,冰凉的链子贴上皮肤,她轻轻颤了一下。 他拨开她后颈的碎发,找到那小小的搭扣,轻轻扣上。 她能闻到他身上干干净净的气息,带着一点点洗衣液的香味。 心跳得更快了,快到她觉得他可能也能听见。 扣好了。 陆与安后退一步,看着她。 沈念低头,看着锁骨上那颗星星,钻石在烟花的光亮里一闪一闪,像真的从天上落下来的。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远处,又一波烟花升空,这一次炸得更高、更亮,照亮了半边夜空。 他就站在那漫天烟花里,看着她。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念垂下眼,深呼吸了一下,看到他空荡荡的手腕。 对了。 她从随身背着的斜挎包里翻出一个盒子,递给他,“给。我送你的七夕礼物。” 陆与安打开,是一块白色底盘的手表,很简约大气,六点钟方向有一个月相视窗,月相随着时间慢慢变化,阴晴圆缺,都落在那一方小小的视窗里。 “很好看,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我挑了好久。那天收到手链之后,就偷偷去买了。一直藏着,等今天给你。” 沈念有点紧张,但还是迎着他的目光,“你天天坐着写稿子,有手表方便,我帮你戴上吧。” 陆与安伸出手。 沈念认真帮他戴上,表带穿过表扣,她调整了一下松紧,手指碰到他手腕内侧的皮肤。 “好啦。”她忽然发现,他们站得比刚才更近了。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的气息,吹起她耳边的碎发。 陆与安伸手,帮她把那缕碎发别到耳后。 最后一波烟花升空,一朵一朵,金色的光芒洒满半边天,像一场盛大而温柔的落幕。 沈念忽然踮起脚,在他脸颊上轻轻印了一下,然后飞快退后一步。 陆与安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轻轻拉进怀里。 她愣了一下,接住整个人放松下来,靠在他胸口。 他低头,下巴抵在她发顶。 她靠在他怀里轻声说:“今天好开心。” 他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她安静地靠着,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两个人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紧紧挨在一起。 沈念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念头,明明今天才是第一次见面,可好像已经习惯他在身边了。 第60章 网骗肥宅 14 下午的阳光斜斜的落进客厅,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浅浅的光。 沈念盘腿坐在沙发上,抱着手机看小说。 陆与安坐在她旁边,手里也拿着一部手机。他靠在沙发靠背上,姿态放松,也在看些什么。 沈念看得很专注,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十几分钟了,表情越来越不对劲,眉头微微皱着,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 陆与安余光扫了她一眼,继续看自己的手机,他自己屏幕上不是什么小说,是柿子后台的评论区。 【看哭了,作者你赔我眼泪!】 【刀子精实锤了,这作者没有心。】 【不是爽文吗!!怎么把我骗进来杀[大哭.ipg]】 【不要刀我最喜欢的角色啊!!】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哀嚎。 他侧过头:“怎么啦?” 沈念倒在沙发靠背上,表情哀怨:“这个作者太坏了!!” “又被刀了?” 她看着他,满脸控诉:“你不是和我说也看到这一章了吗!” 说着她把手机举了过来:“你不觉得作者很过分吗?!” 陆与安看了一眼屏幕,那一章他当然知道,毕竟是他写的。 他表情非常淡定:“还行。” 沈念差点气笑:“什么叫还行?” 她一把捞起旁边的抱枕抱在怀里,整个人往他那边挪了一点,气呼呼的:“昨天最后一章我都看哭了,今天前几章好不容易开心点,又被刀了。” 陆与安看着她那张气鼓鼓的脸,连忙点头:“确实很过分。” 沈念越说越气:“他刀人就算了,他还喜欢断章!” 她翻到最后一页:“你看这里!” “最精彩的时候没了。”,她深吸一口气,咬牙评价:“断章狗。” 陆与安沉默了一秒,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没发表意见。 他瞥了一眼自己的小说后台,评论区正在飞快刷新。 【我刚哭完你给我断了??】 【作者你没有心】 【快把存稿给我交出来!!!】 他默默把页面往左划走,假装没看到。 沈念这时候已经点开评论框,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戳:【作者是不是特别喜欢刀人!!!】 她点击发送后,把手机屏幕朝陆与安这边晃了晃:“我骂完了。” 陆与安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猫猫头像,他愣了一下。 这个头像…他记得。 这本书刚开始更新的时候,评论区很冷清。 这个猫猫头像是他这本书最早的一批读者之一,在他刚发小说的第三天就出现了,每章都留言,连着几天都是第一个催更。 再后来几乎每一章都有她,她成了评论区最活跃的读者之一,所以他自然而然的记住了这个头像和id。 没想到是她。 沈念发完后开始刷评论区,看看别人都在说什么,刷到喜欢的评论就顺手点几个赞。 等忙完这些,她把手机往旁边一放,整个人往后一倒,瘫在沙发里。 “我真的好想知道结局啊。”沈念望着天花板,声音中带点哀怨。 “这么想?” “当然想!这是我最喜欢的一本书了。我也是第一次看这种类型的书,好想知道结局是什么。千万不要出现死的死疯的疯走的走,只剩主角一人故地重游啊,我心态会崩的。” “不会的。如果提前知道结局呢?”陆与安问道。 沈念摇头,“不行,我绝对不会接受剧透的。” “如果我告诉你…” “???不行!你不许说!”沈念眼睛瞪得圆圆的,一副‘你敢剧透我就跟你急’的架势。 “我追了两个多月,每天等更新,每天猜剧情,每天在评论区看别人吵架。”她一字一顿,“你敢剧透,我就,我就…” 她想了半天,没想出什么有杀伤力的威胁。 陆与安看着她,轻轻笑了一下:“就什么?” 沈念继续瞪他:“就生气。” 陆与安点点头,没再说话。 沈念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眯起眼睛:“等等。” “?”陆与安看着她。 沈念表情狐疑:“你刚才为什么那么问?为什么说不会?什么叫做‘如果提前知道结局呢’?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陆与安沉默。 沈念越想越不对劲:“你该不会真的知道结局吧?” 她盯着陆与安的眼睛,越凑越近:“你追这本书也追了这么久,每次讨论剧情你都能说到点子上,很多时候都比我的分析要准确得多…” 陆与安眨眨眼。 沈念继续推理:“是不是你认识作者?有内幕消息?” 他看着她那张认真推理的脸,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沈念更来劲了:“对不对?你认识作者对不对?他是不是你朋友?你也写小说,是不是认识圈子里的人?” “认识。”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你认识他?” “嗯。” “那你让他告诉我结局!” 陆与安疑惑:“你刚才不是说绝对不接受剧透吗?” 她理直气壮:“是不接受别人剧透。作者本人来剧透,那叫内部消息,不叫剧透。” 陆与安被她的逻辑逗笑了。 沈念抱着他的手臂晃来晃去:“你问问他嘛,我就知道结局是好是坏就行,求求你啦。不用告诉我具体过程,后面的我自己看。帮我问问吧,你最好了。” 陆与安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不用问。” “啊?” 他站起来,从包里拿出沈念给他买的笔记本电脑,开机点开文档。 沈念还在沙发上坐着,好奇地探头:“你干嘛?” 陆与安走回来重新坐下,把电脑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屏幕朝向她。 文档打开着,标题是醒目的黑体字:第七百七十六章。 下面密密麻麻的字,是她还没看到的内容。 “这个…是…”沈念看向他,像是被定住了。 陆与安神色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你不是想看结局吗”。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电脑。“那你看这个。” 沈念愣愣的把目光重新投向电脑屏幕。 然后看到了那一行:【那一天,天穹暗了整整一个时辰。林凡站在山巅,看着天边慢慢裂开的云层:“天道,开始松动了。”】 她下意识捂住了嘴。 第61章 网骗肥宅 15 沈念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地炸开。 她盯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所有的线索突然连成了一条线。 那些深夜的讨论,那些精准的分析,那些每次她问他为什么这么懂,他说“写稿写多了看什么都想仔细研究”、“用心写的书自然能看懂”的回答。 她最开始给他安利剧情,他一点都不惊讶,是因为这些都是他写的。 她缓缓转过头:“你别告诉我,你就是这个作者…” 陆与安笑着点头。 “我最喜欢的作者…”她听见自己说,“是我男朋友?” 他的笑意更深。 她捂住脸,整个人都不好了:“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 “我天天在你面前夸这本书,天天骂作者没有心,天天跟你讨论剧情!!” “嗯。” “你就这么听着!!” “如果告诉你,你还好意思骂吗?”陆与安轻声道。 “!!!”沈念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抓起手机,打开柿子app,点进自己的讨论。 手指飞快地往下翻。 “在找什么?”旁边传来慢悠悠的声音。 沈念一脸崩溃:“我在删评论。” 陆与安:“……” 她看着之前发的那些评论,整个人都不好了。 【作者你没有心!!!】 【再刀人我就取关!!!】 【这个作者真的太坏了,他先让人活下来再让人牺牲,这种写法最过分!!!】 沈念叹气:“完了。” 陆与安靠近:“来不及了,我都看见了。” 沈念:“……” “每一章更新后我都会看评论区,你发的每一条,我都看过。”陆与安继续说道。 沈念瞪大眼睛,继续往下翻,越翻越绝望。 第六百三十章,散修死的那章,连着发了三条,每一条都是【无良作者你没有心!】 第三百零二章,发了一条长评分析灰衣人的身份,最后一句是【作者你要是敢把灰衣人也刀了,我就…】 而且刚才还发了【作者是不是特别喜欢刀人!!!】 她放下手机,整个人缩进沙发角落里,用抱枕挡住脸:“让我消失。” 陆与安看着她毛茸茸的头顶,没忍住笑出了声。 “不过我第一次记住你的id不是因为这些。” 沈念从抱枕后面露出一只眼睛。 “小说发表第三天,字数才五万,评论区留言很少,有一条是你发的:‘好看,催更!’” “那个头像是一只橘猫,看着很可爱,我就多留意了一下。后面发现它连着几天都第一个给我催更。” 沈念听到这,放下抱枕,有点小得意:“哼,那当然啦。我可是老读者,最早的那批。” 陆与安看着她的表情,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 “再后来每天更新,这个头像都会出现。除了控诉我,还会夸夸,还会催更。它还发过一条长评,分析灰衣人的身份,写了好几百字。” 沈念听着,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手指绕着抱枕的边角转圈。 再抬起头时,眼眶有点红红的,不过嘴角是上扬的:“我一直以为你说的那本小说还没写完。每次想问你写得怎么样了,又怕你压力大,就没好意思问,结果你早就写完了。” 她凑近了点:“你什么时候写完的?” “和你见面的前一天。”陆与安回道。 “其实你不用这么赶的,每天写那么多,好辛苦。我宁可你慢慢写。” “我之前说过的,等见面的时候就给你看完稿,答应你的就要做到。” 沈念的心突然跳得很快。 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往他那边又挪了挪,近到两个人之间几乎没什么距离,然后伸手把电脑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我要开始看了。” — 剧情已经进入最后阶段,林凡他们一步一步逼近天道真相。 沈念看得越来越认真,看到紧张的地方会咬住下唇,看到感动的地方会吸吸鼻子。 看到快结局的时候,她发出一声闷闷的哼,侧过头,瞪着陆与安,眼眶红红的:“你又刀人。” 陆与安递给她一张纸。 沈念一边擦眼泪一边继续看。 她看到林凡他们所有人团结在一起,以身为阵的时候,整个人都紧张起来。 阵法亮起,天穹裂开,伪天道在众生之力下寸寸崩碎。 最后一页翻过,最后一行字落下。 她看到了伪天道散去,那些曾经被当作棋子的人,终于可以自己选择怎么活。 沈念慢慢合上电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太好了。” 接着转过头看向陆与安:“写得真好。” 陆与安看着她那双还盛着水光的眼睛,没说话。 她也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 过了一会儿,她歪了歪头:“你故意的对不对?” “每次我和你打电话骂作者的时候,你第二天更新是不是都偷着乐?” 陆与安想了想,很诚实地点头。 沈念作出生气的样子,伸手要打他,手抬起来又放下,最后只是戳了戳他的手臂:“你太坏了。” 他没躲,任她戳。 戳了几下,她自己也觉得好笑,停下手来。 笑着笑着,眼眶又有点湿了:“我好像是世界上最幸运的读者。” “因为我最喜欢的作者。”她顿了顿,伸手抱住他,“是我男朋友。” 陆与安被她抱了个满怀。 他慢慢抬起手,回抱住她。 她埋在他怀里,声音轻轻的:“早知道是你,我就不骂那么狠了。” “没事”,他揉了揉她的头发。 “嗯?” “你骂得挺可爱的。” 她在他怀里闷闷笑了一声。 第62章 网骗肥宅 16 安检口外,人来人往。 沈念牵着陆与安的手,不肯松开。 “真的要走啊?”她仰着头看他,眼睛里写满了不舍。 “票已经订好了。”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笑了笑:“我都习惯每天都能看见你了。” 陆与安握紧她的手。 沈念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忽然觉得再这样下去,可能真的舍不得让他走了。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主动松开:“走吧。到了给我发消息。” 陆与安点头。 沈念往后退了一小步,冲他摆摆手:“进去吧,别晚了。”。 本以为就这样告别了,结果他没有立刻走,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头发被揉得有点乱,沈念抬手理了理,抬头看他:“干嘛。” “记得想我。” 她小声反驳:“我才不想你,这么快就走了。” “我会想你。” 她还想嘴硬一句,结果话到嘴边又停住了。“那…也不是不可以想一下。” 陆与安笑了笑,转身走向安检口。 沈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走远。 人群一点点把他淹没,直到再也看不见。 她才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嘀咕了一句:“才刚走就开始想了。” — 接下来的几天,两个人每天都会打视频电话。 也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大多数时候只是随便聊聊。 沈念会跟他说今天又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评论,生活里出现了什么趣事,两个人聊完了还会打打游戏。 那天晚上视频的时候,沈念靠在床头,头发披着。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有的没的,她忽然安静下来。 陆与安很快察觉到:“怎么了?” 她低头绕着自己的头发:“你回去之后,我老觉得屋里空空的。” “以前一个人也不觉得有什么。”她抿了抿唇,“现在突然不习惯了。” 陆与安看着她的样子,心里软了一下。 “我在想一件事。”沈念继续说道。 “嗯?” 她看着他,好像有些紧张:“要不我搬过去吧。” 还没等陆与安回话,她自己先解释了起来:“反正我在这座城市也没什么朋友,好朋友都在别的城市。我收租在哪都能收,在哪都一样,就是离你近一点。” 她说完,看着他,等他的反应。 陆与安问道:“为什么是你搬?” “啊?”沈念绕头发的手停住了。 “应该是我搬。” “你不是一直在那边住吗?”她坐直了身子。 “我这里只是个出租屋,退了就行,写小说在哪都能写。你从小在那长大,习惯了当地的生活气候,换个地方可能不太适应。我过去,你不用动。” “而且我父母也不在这座城市。”陆与安说完后,报了一个地名。 沈念在脑子里算了一下,发现如果他搬到她所在的城市,反而离他父母更近。 他又补了一句:“所以其实我搬过去更方便。” “你是不是早就想过这个问题?”沈念听着他的分析,开心了起来。 “从你第一次说舍不得异地,不想和我分开的时候就在想了。想了很多次。” 那不就是见面第二天的时候吗?沈念突然有些不好意思,抱着被子在床上滚了一下:“你之前怎么不和我呀。” “本来打算等小说发布完结章再说。” 她听着忍不住笑:“结果被我抢先了。” “嗯。” “所以你是认真的?真的要搬过来?你什么时候过来?”沈念发出三连问。 “小说完结之后。” 她赶紧翻了翻今天更新的章节,算了一下到完结的天数,不剩几天了。她更加期待起来:“那我等你!!!” 陆与安轻声说:“好。” — 小说的在读人数早就不低。 进入八月以后,平台后台的实时在读人数已经超过三百万,评论区每天都有大量读者讨论剧情。 许多人是从朋友推荐过来的,也有人是在榜单上发现这本书后一路读到最新章节,然后在评论区留下“为什么我才发现这本神作”。 随着剧情逐渐逼近最终真相,大量读者开始在社交平台推荐这本小说。 后台数据明显上升,在读人数不断刷新记录,四百万,五百万,六百万。 评论区的刷新速度几乎停不下来。 许多读者已经意识到一件事:这本陪伴了整个夏天的小说,很快就要迎来大结局。 评论区每天都像过年一样。 【刚发现这本书,一口气看到八百章】 【为什么现在才让我看到这本小说】 【作者你是怎么把伏笔埋这么久的】 九月十日,小说迎来了最后一章。 章节刚发出去没多久,评论区就开始疯狂刷新。 【追了三个月,每天坐等更新,看完突然不知道该干什么】 【这本书陪我度过了整个夏天,谢谢作者。】 很多读者在告别,也有人在讨论结局。 【林凡最后那一剑真的封神】 【还好不是开局一堆人,结局一堆坟】 【我本来以为会更刀一点】 沈念靠在沙发上,重新刷了一遍大结局后,一条条的看起了评论。 有些评论甚至和她这几个月的感受一模一样,每天按时等更新,看完一章就去刷评论区猜剧情、吵结局。 今天突然就结束了。 她给陆与安打了个视频电话,才发现自己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 “哭了?”陆与安问。 “还不是你写的。”沈念声音带着一点点撒娇似的埋怨:“好舍不得这本书啊,追了三个月,就这么完结了。” “那我再写一本。” “真的?什么时候?讲什么的?还是玄幻吗?”一连串的问题几乎是同时蹦出来的。 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这么着急?” “当然着急。”她哼了一声,依旧理直气壮,“我可是你的第一个读者。” “等我过去,慢慢给你讲。” “好。”沈念听到这话,脸上不自觉就笑了起来。 “那我等你。”她抱着手机,眉眼弯弯的,脸颊的小梨涡也跟着露了出来。 第63章 网骗肥宅 17 小说完结后的那个周末,陆与安先回了一趟老家。 提前打了电话,出高铁站的时候陆父已经在出口等着了。 他站在人群里,穿着一件旧夹克,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正往这边张望。 陆与安走过去,喊了一声“爸。” 陆父看见他,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围着他转了小半圈,上上下下打量着,嘴里啧啧有声:“哟,瘦这么多?” 他点点头:“减了点。” 陆父伸手在他胳膊上捏了捏,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精神了,真精神了。这才像年轻人,看着顺眼。” 回去的路上,陆父开着那辆老面包车,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说学校保安室新装了空调,说他现在会用手机看新闻了,说陆母最近老念叨他。 到家时,陆母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开门声,她擦着手就从里面走出来。 看见陆与安的那一刻,她眼眶直接红了:“怎么瘦了这么多,在外面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吃了”陆与安边说边把行李放在玄关,换好拖鞋。 陆母不信,拉着他的手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念叨:“肯定没好好吃,你看你瘦的,脸上都没肉了。你先坐着,妈把这个菜打起来就能吃了。” “妈,”陆与安跟着陆母往里走,“我现在健康着呢,医生说太胖对身体不好。我还有二百一十多斤,得再减一些。” 陆母叹了口气,“行,健康要紧,但也不能饿着。妈给你做了好多你爱吃的,今天多吃点。” “这才像年轻人呢,瘦点多好。”陆父插话道。 陆母回头瞪了陆父一眼,又看向陆与安,眼里还是心疼。 她擦了擦眼角,松开陆与安的手。 “你先坐着,妈把这个菜打起来就能吃了。”说着转身又进了厨房。 陆与安在桌边坐下。 餐桌上已经摆了好几道菜,红烧肉、炸鸡腿、卤猪蹄,全是他小时候爱吃的。 陆父也坐过来,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他倒了杯水。 “你妈知道你要回来,高兴好几天了。”陆父把水杯推过来,“一大早就去菜市场,说要多买点你爱吃的。”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等陆母把最后一个菜端上来,三个人才正式动筷子。 她刚坐下,第一件事就是夹了一块最大的红烧肉,放进陆与安碗里:“尝尝,妈炖了一上午。” “好吃。”陆与安吃了一口。 陆母脸上露出笑,又夹了一块卤猪蹄过来。 “妈,够了。” “够什么够,多吃点。”陆母不听,“健康是健康,该吃也得吃。” 陆父在旁边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陆与安看着父母,发现他们气色都比以前好了。 “现在工作累不累?”他问。 陆母摇摇头:“不累,在学校食堂帮忙,就是打打饭、收拾收拾桌子。孩子们有礼貌,喊阿姨好阿姨好的,听着心里舒坦。” 陆父在旁边接话:“我那个保安岗更轻松,坐那儿看看监控,比工地强多了。” 陆与安点点头。 陆母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肉,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看着他,“对了,你那稿费,以后别给家里打了。” “我们现在找的新工作工资够花,食堂管饭,家里离学校也近。你一个人在外面,用钱的地方多,自己攒着。” 陆父点头:“你妈说得对。我们又不累,赚的钱够花。你们年轻人花钱的地方多,在大城市不容易。你前两个月打过来的钱我们都没用呢。” 陆与安笑了一下:“再说吧。” “什么再说,我们又不是赚不到钱。”陆母继续说,“你自己攒着,以后买房娶媳妇用。” 说到这,又顺嘴问了句:“对了,有对象了没?” 陆父也放下筷子,等他回答。 “有。” 陆父陆母一下子坐直了,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真的?姑娘哪里的?多大了?干什么的?家里什么情况?” 陆与安把沈念的事情说了。 说到她家里父母离异又各自成家的事情,客厅安静了一瞬。 陆母有些心疼,“哎…那孩子从小是不是挺不容易的。” 陆父也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陆母开口:“那你更要对人家好点。” 陆父也跟了一句:“对人家好点。” 陆与安点头,继续说:“我刚开始写小说的时候,还没发表,没赚到钱。电脑、手机、座椅,全都是她给我买的。” 陆父陆母愣住,两人对视一眼。 陆母语气更认真了:“人家姑娘愿意跟你在一起,又对你这么好,你要好好对她。” 陆父点头,又问道:“你们不在一个城市,那以后怎么打算的?” 陆与安说准备搬过去,去她那座城市,又说了过去的距离:“我们这过去高铁两个小时。” 陆母笑了:“那挺好的,比你去学校那近多了,离家更近了。” 陆父也表示赞同,“一线城市好,年轻人就该在大城市发展。” “等我在那里稳定下来了,就接你们过去住。”陆与安说道。 “我跟你妈还年轻呢,等退休了再说。”陆父有些欣慰,但还是摇了摇头,“现在过去干嘛,给你添乱。” “是啊。”陆母在旁边附和,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等以后你有孩子了,再喊我们去也不迟。到时候我们去帮忙带孩子,天天见。” — 吃完晚饭,陆父主动站起来收拾碗筷。 “我来吧,你们娘俩聊。” 陆母也没跟他抢,靠在沙发上,继续问东问西。 问沈念喜欢吃什么,问他们平时怎么相处,问他有没有带人家出去好好玩过。 他一一答着,陆母听着,嘴角一直挂着笑。 陆父洗完碗后,在另一边的沙发上坐下。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捣鼓了一阵,忽然递过来。 “对了,你那本书,是不是叫这个?” 陆与安接过来看,屏幕上是一本书的详情页,《被天道回收之后》。 “爸,你自己找到了啊?上次还说等我回来弄。” 陆母在旁边在旁边轻轻拍了拍陆父的胳膊,说道:“你爸上个月从家庭聚会回来,可高兴了。” “你堂弟不是爱看书嘛,那天聚餐的时候他就在看,还和我们聊起来,说起一本最近特别火的。” 陆父轻咳了一声,接过话头:“书名一说出来,我们发现就是你写的那本。” 陆母笑着补充:“他还说,那个作者挺厉害的,估计一本书就能财富自由。” 陆父点点头,也跟着笑:“他还问你不也在写小说吗,认不认识这个作者。” 陆母眼里都是笑意:“我们当然没说那是你写的。” 陆父摆摆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我们就听听。” 陆母看向陆父,笑得更厉害了,“不过你爸后来跟他侄子说,他也想看。” 陆父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就让他教我怎么下载。” 陆母笑出了声:“现在他值班没事就在看,看得可认真了。” 陆与安听着,也没忍住笑。 陆父又轻咳了一下,想压住那点不自在,但嘴角还是往上翘着:“挺好看的。” 说完,他端起茶几上的茶杯,低头喝了一口,假装不经意地补了一句。 “我还催过更。” 第64章 网骗肥宅 18 晚上,陆与安躺在床上,给沈念打了个电话。 被子是新换的,有股阳光晒过的味道,带着洗衣液的清香。 母亲知道他回来,提前把床单被罩都洗了一遍,铺得整整齐齐。 陆与安枕着胳膊,手机贴在耳边,听着那边的铃声。 “喂?”沈念很快就接通了。 “睡啦?” “还没呢,刚躺下要给你发消息。”她的声音带了点关切:“你爸妈那边怎么样呀?” 陆与安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挺好的。” “叔叔阿姨见到你是不是特别开心?” “嗯,我妈做了一桌子菜。” “哇!”她惊叹了一声,“肯定很好吃!” “下次带你来吃。”陆与安说,“我跟他们说了你的事。” 沈念(☉_☉) 再开口时,她的声音明显绷紧了:“说、说什么了?” “说我有女朋友了。” “然后呢,然后呢。”她追问。 “我爸妈问我姑娘哪里的,多大了,干什么的。” “你怎么说的呀?” “照实说的。” “那…叔叔阿姨怎么说?”沈念更紧张了。 “叫我好好对你。” “真的?” “真的。” 电话那头没声了。 “宝宝?”陆与安喊道。 “…在呢。”她声音有点飘,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过了两秒,她笑出了声,开开心心的,隔着电话都能想象出她眉眼弯弯的样子。 “那你可得好好对我哦。” 他说好。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聊他爸妈现在的样子,聊她今天吃了什么。 聊着聊着,沈念忽然问:“你什么时候来我这呀?” “十天左右吧。我在这待一段时间就直接就过去,房子那边我已经退租了。” “这么快?”她声音里带着惊喜,又有点紧张,“那你住处找好了吗?要不要我帮你看看?” “不用,先住酒店。”陆与安早就猜到她会问。 沈念想了想,说:“我那几套房子都租出去了,空不出来,不然可以直接住我那套小的。” 陆与安听出她话里的意思,没接话。 沈念又开口,像是随口一提:“其实,我现在住的小区就挺好的。” 陆与安忍住笑:“怎么个好?” 沈念立刻认真起来:“地铁站走路五分钟,离大商场近,附近还有个公园,干啥都方便。” 她越说越顺,“而且小区挺安静的,绿化也不错。” 陆与安安静听着。 沈念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什么,声音一下小下来。“我也不是说你一定要住这,就是…附近房源挺多的。” “知道。”陆与安看着天花板,嘴角微微上扬。 她见他有回应,又加了一句:“你要是来这边找房子,可以考虑这附近。真的方便。” “没事,我行李少,先住酒店,到了慢慢看。” “哦…也行。”她声音里透着明显的失落。 陆与安没说话。 沈念很快又打起精神,开始给他讲她小区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哪家早餐店排队最长,哪家水果店便宜。 他听着,偶尔应一声,想象她在那头掰着手指数的样子。 想起她那句小小声的“哦…也行”,又没忍住笑了笑。 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厨房那边传来轻微的响动,还有油烟机嗡嗡的声响。 他躺着听了一会儿,掀开被子起身。 —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很快。 陆父陆母到周一就去上班了,陆母一早去学校食堂,陆父去保安室,晚上吃完晚饭才会回来。 他一个人在家,写写新开的小说,收拾收拾东西。白天抽时间出去锻炼,偶尔能碰见几个眼熟的邻居,都夸他变瘦变精神了。 他定的票是周日下午的,本来想订下周一,但陆父陆母一定要送他,说周一他们请假就行。 最后三个人商量了一下,改成了周日下午。 周日中午,陆母又做了一大桌菜。 红烧肉、炸鸡腿、卤猪蹄、酱牛肉,和回来那天一模一样。 她不停地给他夹肉,他吃完一块,新的一块又落进碗里。 陆父吃完饭就出去了,再回来的时候,车已经洗过了,在门口等着。 陆母从厨房拎出来一个大袋子,挂在他行李箱上,“这些带上。” “这几罐是蜂蜜,专门找村里养蜂人买的,纯的。女孩子喝蜂蜜对身体好,拿给你女朋友喝。还有我卤的酱牛肉,你喜欢吃我就多做了点,够你们吃一阵子的。”陆母打开指给他看。 说完又从兜里摸出一个信封,塞进他手里。 “拿着,拿去给你女朋友买点东西,人家对你那么好,可不能小气。” 陆与安打开,是一沓钱。 “妈,不要,我自己有钱买。”他把信封往回推。 陆母按住他的手,“拿着,这是妈的心意。” “真不用,她也不缺什么东西。” 陆母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点嗔怪,又有点无奈,“这是我给人家姑娘的,你花了她那么多钱,总得表示表示。她缺不缺是她的事,你买不买是你的事。” 说着把钱塞进他背包里,又拍了拍,确认放没放稳。 “到了记得给人家买点东西,别抠门。” 陆与安看着母亲,最后点了点头。 陆母这才满意,又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走吧。” — 高铁站。 陆父陆母一直送到检票口。 陆母一路叮嘱。 “到了给家里打电话。” “东西别落了。” “路上要小心。” 陆与安点头。 陆母还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是摆摆手,“行了,进去吧。” 过了安检口,陆与安往回看。 父母还站在那儿,隔着那道玻璃。 母亲踮着脚,伸长脖子往里看,父亲站在她旁边,没踮脚,但也望着这边。 他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只能看见两道身影。 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陆母朝他挥了挥手。陆父也抬起手,挥了挥。 他也冲着他们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向候车厅。 玻璃窗外,那两道身影站了许久。 第65章 网骗肥宅 19 九月二十三日,周三。 陆与安站在高铁站出口旁边,手里拉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14:46。 沈念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我快到了!!![小兔子狂奔.ipg]】 他正准备回消息,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陆与安!!” 他抬起头,沈念正从人群里跑过来,边跑边喊。 她跑得有点急,几缕碎发贴在脸侧,呼吸微微乱着。跑到他跟前才停下,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又带着点懵。 “你,你怎么出来了啊?”她喘着气,“不是说三点到吗,现在应该才两点四十几呀。” “是不是我记错时间了?你是不是等了好久?”沈念继续说道,语气多了点懊恼。 陆与安看着她那副认真反省的表情,喉咙里轻轻溢出一声笑意,“刚出来没一会儿,是我记错时间了,记成三点到了。” “还好还好,没等太久就行。”沈念放松下来,又有些无奈,“你下次要注意仔细看哦。” “想到马上能见到你,太开心了,才记错时间的。”陆与安拖着行李箱往外走。 她脸腾地红了。 “少来。”她啐了他一口。 低头跟着他走了两步,又小声嘀咕一句,“油嘴滑舌。” 但嘴角已经忍不住翘起来了。 — 两个人往停车场方向走,走了一会儿,沈念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你订酒店了吗?” “还没,昨天看了一下上次住的那空房挺多的,直接现场订就行。” “那先别住酒店。”她立刻接话。 陆与安侧过去看她一眼,发现她耳朵又红了起来。 “酒店住着不舒服。”沈念说得很自然,“而且我家有空房间。” “不是一间衣帽间,一间电竞房嘛?怎么还有空房间?”陆与安回道。 “嗯。”沈念点了点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我把电竞房收拾出来了,可以住人,床单被罩都是新换的。” “反正你也要慢慢找房子,住酒店多浪费。”她又补了一句,努力让自己显得理直气壮,“而且酒店没人说话,我那边还能一起吃饭。” 说完后,她等了几秒,没听到回复,抬起头飞快地瞥他一眼。 他正好也在看她。 她立刻把目光收回去,盯着前面的路,睫毛轻轻颤了颤。“怎么?不想住啊?” “想住。” 沈念明显松了口气,她其实从昨天就开始紧张,总怕他坚持住酒店。 — 车子开出停车场,慢慢汇进主路。 周内下午的车流不算多,走了一段时间,沈念忽然问道:“你在网上房子看得怎么样了?有没有什么想去现场看的?” “还没找。” 沈念“嗯”了一声,前面红灯亮了,她把车慢慢刹停,这才稍微侧过一点脸,“其实,我们小区附近挺好的。” 陆与安忍不住笑了一下:“你最近第几次说这句话啦?” 沈念耳尖立刻有点热,她清了清嗓子,重新看向前面:“我就是客观评价,地段真的很好,小区门口最近还新开了一家奶茶店,生意特别好,每天都排队。” “所以?” “说明生活气息浓。”沈念肯定地点了点头。 “嗯。” “还有那家水果店,我跟你说过的,又便宜又好。出小区后走几分钟就到。” “听起来是不错。” 红灯变绿,车子慢慢往前开。 快拐到小区时,沈念又开口:“我月初还帮你问过对面的房子呢。” “嗯?” “就是我家对面那户,一直空着的。听说本来是业主给孩子准备的婚房,结果孩子出国发展去了,对面就一直没有人住。我本来想问能不能租下来…” 她说着,语气里带点惋惜,“结果人家说不租,说有人要买了。昨天我听到隔壁有动静,估计是买家让人来打扫卫生了。” 随后轻轻叹了口气,“没事,小区里面房源也挺多的,附近也不错,到时候慢慢看。” 陆与安点点头。 车子开进小区,在地下车库停好。两个人下车,取出行李,乘电梯上楼。 电梯上行,她站在他旁边,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一会儿你先看看我重新收拾的电竞房。”沈念有些小得意,“我之前玩端游的时候布置的,后来不怎么玩了就空着。这几天我收拾得可干净了。” 电梯门打开,她先走出去,往左边走。 正准备开门,发现陆与安往右边的方向走着。 “你走错啦!” 陆与安停下,“没错。” “这才是我家!这都忘记啦?”沈念抬手指了指自己家。 陆与安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 沈念看着那串钥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很荒唐的念头。 但又觉得不可能。 “你…”她刚开口。 下一秒。 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门开了。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推开门,笑着回头看她,“不进来看看?” 她看了一眼对面的门,又看了看自己家门,中间不过几步的距离。 她走过去,一步一步,走到门口,往里看。 客厅很空旷,只有几件简单的基础陈设。 落地窗占了整整一面墙,窗外的风景毫无遮挡,朝向和她家那扇一模一样。 她每天早晨拉开窗帘,看见的是楼下的中心花园,是远处那几栋楼的轮廓,再远一点,是她常去的那家超市的招牌。 现在这个窗口,看见的也是同样的风景。 旁边传来他的声音。 “九月初交了定金,稿费一到就付了首付办理贷款,前天刚放贷交的房。” 沈念转身看着他。九月初,那不就是她说想搬去他城市的那会儿?前天刚交的房,那他现在才来… “那你怎么…” “跟你说的三点多那趟,是故意的。” 她瞪大眼睛。 陆与安看着她,嘴角上扬,“想给你个惊喜。” 沈念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眼眶却红了。 他站在她面前,摸了摸她的头,“别哭。” 她吸了吸鼻子,瞪他一眼,“谁哭了。” 陆与安没接话,只是低头看着她,目光温和。 她垂下眼,又抬起来,目光落在他身后那间空旷的客厅里。 “所以以后你就住我对面?”她问。 “嗯。” “每天都能见到?” “嗯。” 她眼泪还是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 陆与安伸手,轻轻把她拉进怀里。 她没有挣扎,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地从那儿传出来。 “你太坏了。” “嗯。”头顶传来一声回应,是坦然的承认。 她轻捶了他一下:“那你说,我现在是不是被你套住了。” 陆与安低头看她,“后悔吗?” 怀里的人轻轻摇头,“喜欢。” 他收紧了手臂,没说话。 过了不知道多久,沈念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还有点红,但笑意已经藏不住了。 “那我要是半夜想吃夜宵怎么办?” 陆与安回道:“敲门。” 她眨了眨眼,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那我要是失眠呢?” “敲门。” 她又问:“那我要是突然想喝奶茶?” “我去买。” 沈念彻底笑出来,双眼明亮如星。 她往自己家门口退了一步,又看了一眼对面的门:“完了。” “怎么?” “我以后可能会经常敲你门。” 陆与安眼底漾开笑意。 “没事。” 他看向她。 “我就在对面。” 第66章 网骗肥宅 20 陆与安搬进对门之后,生活多了点奇妙的变化。 原本隔着网络、隔着城市的两个人,如今只隔着一条过道。 沈念刚开始在自己那边待着的时候多,但待着待着人就跑到他这边来了。 她过来的时候有时候抱着本书,有时候拿着杯奶茶,往沙发里一窝,就不动了。 陆与安客厅写他的稿子,沈念看她的东西,偶尔抬头,目光碰上了,就笑一下,然后又各自低头。 没几天,陆与安把钥匙锁换成了指纹锁。 那天下午沈念在自己电竞房里看电影,听见走廊里有动静,推开门探出半个身子。 看见一位师傅在陆与安门口忙活,陆与安也站在旁边看着。 “干嘛呢?”她问。 “换锁。” 她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师傅动作很熟练,拆旧锁,装新锁,调试,不到半小时就弄完了。 师傅走后,沈念走过去,站在陆与安旁边。 “怎么突然想起来换锁?” “方便。” 陆与安在手机上按了几下,然后朝她伸出手:“手。” 沈念愣了一下:“干嘛?” “录指纹。” 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把她的手指拉到感应区,轻轻按上去了。 “这样你以后可以直接进来。”陆与安说。 指纹录入成功的提示音响起。 沈念盯着那把锁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奇妙。 好像从这一刻开始,两扇门之间那几步的距离,真的变得很近。 — 对门那套房子一点点有了生活的样子。 新沙发是两个人一起去家具城挑的,沈念说原先的沙发太硬了坐起来不舒服,两个人就去家具城换了个新的。 沈念先看中一套米白色的,坐上去试了试,觉得软,陆与安说白色容易脏。 最后还是买了白色,因为沈念觉得白色好看。 后面又买了个懒人沙发,摆在书桌旁边。他写稿,她就在旁边的懒人沙发里窝着。 厨房里的锅碗瓢盆越添越多,她喜欢吃他做的水煎鸡胸肉,他就隔三差五做一次。 有天沈念窝在沙发里看剧,看到一半,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才发现他好像又瘦了。 刚见面的时候,脸上还有点肉。后来一个月一个样,下颌线越来越清晰。 她看得入迷,陆与安察觉到目光,抬起头,“看什么?” “你现在多少斤了?” 他想了想:“一百九左右。” 她算了算,三百二到一百九,一百三十斤。“你减掉了两个我?” 他看着她,眼里浮起笑意:“最多一点五个吧?” 她愣了一下,抓起手边的抱枕扔过去。 他接住抱枕,放回沙发上,继续低头写稿,嘴角上扬着。 — 《被天道回收之后》这本小说完结后,热度越来越高。 在小说还没完结的时候,平台编辑就已经联系过他,想谈实体出版。 实体书上市那天,沈念专门去书店拍了照片。 一整排封面摆在书架上。 她拍完给陆与安发消息:【作者大大,你上书架了[图片]】 — 十一月初,新书发布。 书名《瑞朝风云》,官场科举文。 发书第一天,评论区就有一堆老读者冲进来。 数据涨得很快。 沈念几乎每天都在评论区划水。 偶尔顶着那个熟悉的猫猫头像发一句:【作者今天更新了吗?】 然后抬头看向书房。陆与安坐在电脑前,正在码字。 她忍不住笑。 因为这个作者,现在就住在她对门。 —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陆与安带她回了一趟老家。 陆母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问好沈念喜欢吃什么,买的全都是她爱吃的。 陆父把家里上上下下收拾了一遍,连阳台的花都重新摆了位置。 高铁上沈念一直紧张,攥着陆与安的手,手心出汗。 “叔叔阿姨喜欢什么颜色?” 陆与安看着她。 “有什么忌讳吗?” 他还是看着她。 “我穿这个是不是太正式了?” 他终于开口:“你什么样他们都喜欢。” 沈念瞪他一眼,但明显没那么紧张了。 还是陆父开着车来高铁站接,她喊了声叔叔,陆父笑得眼角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到家的时候,陆母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看见她下车,陆母快步迎上去,拉着她的手往里走。 看到她带的礼物,还念叨着:“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这么远的路,多累啊。” 饭桌上,陆母不停地给她夹菜,碗里堆得冒尖。 “阿姨,够了够了。” “够什么够,多吃点。”陆母又夹了一筷子,“看你瘦的。” 吃完饭,陆母从屋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红包,塞进她手里。 她愣住了,连忙推辞:“阿姨,不用不用。” 陆母按住她的手,力气不小。“拿着,这是见面礼。” 她看向陆与安。 陆与安笑着冲她点头。 她收下了,脸红红的,小声说了句谢谢阿姨。 晚上安排房间,沈念发现自己的房间就在陆与安隔壁。 躺下之后,她给他发消息:【你爸妈真好。】 他回:【嗯。】 【真的!】 他回:【我知道。】 她又发:【谢谢你带我回来。】 他看着那条消息,拨了语音过去。 她接起来,声音软软的:“怎么打电话了?” “想听你说话了。” 她在那边轻轻笑了一声。 两个人隔着墙小声聊着,聊到很晚。 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听见。 聊着聊着,她忽然说:“我以后也想有个这样的家。” — 时间很快就到了十二月三十一号,跨年夜。 陆与安带她去了一个很大的游乐园。 沈念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陆与安在旁边等着,以为她在研究从哪里开始逛。 沈念忽然笑了笑:“你知道吗。” “嗯?” “这里以前是我家。”她伸手指了指远处那片区域。 陆与安愣住了。 “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房子很破。”沈念已经慢慢往前走了,“但是那时候爸妈都在。” “后来拆迁了,有钱了。”她笑了一下,“家也没了。” 风吹过来,有点冷。她把外套紧了紧,继续往前走。 陆与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他本来安排了无人机表演,就定在今晚,在摩天轮附近。订了好久,调试了好几次,就等这一刻。 但他现在改了主意 他快步追上去,拉住她的手。 她回过头,“怎么了?” 陆与安看着她,忽然说:“本来想晚上说的。” “说什么?” 陆与安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沈念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里面是一枚戒指,钻石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主钻周围密密镶嵌着一圈碎钻,像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中央那颗。 “但现在就想说了。”他看着那双已经被泪水打湿的眼睛。 “沈念。” “我们组成一个新的家吧。” 风吹起她耳边的碎发,她忘了伸手去拢。 那句话落到耳朵里后,她脑子里空空的,只剩下眼前这个人。 她不记得自己回答了什么。 只记得那天的阳光很好,摩天轮在远处慢慢转着。 她好像点头同意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让他把戒指套上去。 她记得戒指穿过指节时冰凉的触感,记得他握住她的手时掌心的温暖,记得自己把脸埋进他胸口时闻到的熟悉的气息。 但说了什么,她不记得了。 她后来想了很久,却始终想不起来。 可有一件事,她一直记得很清楚。 从那之后,她有了一个新的家。 — 婚后没多久,陆与安开了本新书。 这次写的是言情,沈念早就知道,但陆与安一直不让她看,说要等发布。 发书成功的那天下午,陆与安坐在电脑前刷新评论区。 第一条评论很快跳出来,头像是一只熟悉的猫猫。 【作者大大我来了!!!】 陆与安看着那条评论,眉眼染上了一丝笑意。 他敲下一行回复: 【欢迎你,我的第一个读者。】 第67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1 “五百万,把你女儿卖给我。” ? 一睁眼就是人口买卖现场? 陆与安打量了一圈周边的环境。 靠墙是一整排深色的中药柜,抽屉密密麻麻地排着,每个抽屉上都贴着小纸签,当归、川芎、黄芪、白芍… 另一面墙上全挂着锦旗,写着“妙手回春”“医者仁心”“悬壶济世”等等。 他自己正坐在一张老旧的诊桌后面,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医书,还有一份对面正推过来的文件,文件上放着一张银行卡。 眼前这个说话的男人,穿着合身剪裁的西装,五官生得好看,眉眼间带着三分讥笑,四分凉薄,五分漫不经心,是标准的霸总模样。 是现代社会没错,那这是哪来的法盲? 陆与安没有立刻开口,先简单提取了一下脑子里的零碎记忆。 眼前的环境和身份,他已经大概有数。 这是一家中医馆,他是坐诊的大夫,还有一个正在上大三的女儿,眼前这个男人,自称女儿的金主。 对面的男人似乎等得有点不耐烦了,用指尖点了点桌上那张黑色的银行卡,“陆大夫,考虑好了没有。” “陆大夫,这些钱够你开这个诊所开二十年了。你女儿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以后还用得着学那破中医?”男人嘴角勾起。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陆与安问。 “五百万,买你女儿。有什么问题?”那人挑了挑眉。 陆与安往后靠了靠,“你今年多大?” “三十一。” “三十一了,”陆与安点点头,“读过书吧?” 那人的眉挑得更高了。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一个三十一岁、穿得起这种西装的人,坐在这间中医馆里,拿五百万买人家女儿?你是觉得自己法盲得挺光荣,还是觉得我法盲?” 男人眼中闪过不悦。 “刑法第二百四十条,拐卖妇女儿童罪。情节严重的最少十年,最高死刑。”陆与安看着他,“需要我给你背完整吗?”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 门外传来行人的说话声和共享单车的锁车声,一切都正常得不像话,除了这个坐在对面的人。 那人扯了扯领带,姿态慵懒地往后一靠,“陆大夫,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 “傅凛深。”他说,“傅氏集团。” “傅氏集团是干什么的?” 傅凛深眼角跳了一下。 “地产,医疗,商场。”他一字一顿,“这城市里一半的楼盘是我们盖的,三分之一的私立医院是我们开的。” “哦,地产商。” 傅凛深的表情淡了一点。“陆大夫,你可能不太明白。傅氏集团这四个字,在这座城市里,代表着很多东西。” “消防检查,卫生许可,营业执照…这些东西,我想让它过,它就能过。我不想让它过,它就过不了。” 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沿,俯下身:“你这间诊所,从上一代就在这开了吧?街坊邻居都认你,是吧?但如果有一天,你这诊所开不下去了呢?” 陆与安迎着他的目光:“你在威胁我?” “我在提醒你。”傅凛深像是点评猎物般轻笑,“五百万,你拿着,继续开你的诊所,什么事我都能给你摆平。你女儿跟着我,我亏待不了她。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傅先生,我也需要提醒你一件事,我女儿是成年人,就算是她亲爹,也没有权利把她卖给别人。这种交易,从法律上讲是无效的。从刑法上讲,是犯罪。”陆与安回道。 傅凛深脸上的笑慢慢消失,他彻底冷下来:“陆大夫,我想你可能搞错了一件事,我不是来跟你讨论法律的,我是来给你机会的。” “机会?” “对。”他声音中带着明显的压迫感,“很多人想要这个机会,还拿不到。” 说到这,傅凛深直起身,目光在诊室里慢慢扫了一圈。 老旧的桌子,陈年的药柜,墙上的锦旗。 他的视线最后停在诊台上方那几个字上。 陆氏医馆。 傅凛深轻轻念了一遍。 “开了几十年,挺不容易的。陆大夫,你说,它还能继续开下去吗?” “傅先生,慢走。”陆与安没有接话。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傅凛深忽然冷笑了一声。 “好。” “很好。” 他拿起桌上的银行卡,慢慢放回口袋。“陆大夫,我们还会再见的。”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走出医馆。 门被推开,脚步声在外面渐渐远去。 陆与安坐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009,传输记忆。】 原主今年四十八岁,中医师。 祖上行医。曾祖父那辈是乡里有名的郎中,攒下不少家业。 到了祖父那一代,赶上特殊年代,医馆关了,但人还在,本事还在。 这间诊所是他父亲开的,父亲在世的时候,诊所在这一片很有名气。 那时候是真有本事,疑难杂症敢接,危重病人敢治,治好了也不收高价。街坊邻居提起陆老先生,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墙上的那些锦旗,大部分都是那些年一点点攒下来的。 原主从小看着父亲看病长大,耳濡目染,也考了执业医师资格证。 不过证是考下来了,本事却没学到多少。普通小病能看,稍微复杂一点的病例就不会了。 他天赋本就一般,又坐不住,懒得下苦功,父亲还在的时候,有父亲把关,他开方出错也有人兜着。 父亲临终前把他叫到床前,“诊所盘出去吧,你没学出来,留着也没用。” 原主没听,他把诊所接了过来。 他觉得父亲能开下去,他也能。不就是给人看看病吗?那些方子都在,那些书都在,他从小看到大,还能不会? 但当他一个人撑起这间诊所时,才发现自己根本撑不住。 那些真正棘手的病人,他不敢接。那些需要精准辨证的病症,他辨不明白。 不过他有执照,有门面,有父亲留下来的名声。靠着这些,以及这些年练出来的一张会说话的嘴,他硬是把诊所撑了二十来年。 他有自己的一套话术。 “你这个病急不得,得慢慢调理。” “我开的方子你先吃着,吃一个月再看效果。” “你信不过我,还信不过我父亲吗?” 真正拿不准的病人,他都用这套话术拖着。 拖到病人自己受不了去医院,拖到病情恶化另请高明,拖到实在拖不下去的时候,他就给人赔笑脸,说“您这情况我确实拿不准,要不您去大医院看看?” 二十年下来,被他这样“劝退”的病人少说也有二三十个。 有人多花了钱,有人多受了罪,但真正出大事的,没有。 他胆小,怕惹上官司,每次感觉到事情要闹大,他就赶紧收手。 街坊邻居只知道陆大夫和气、热心、看病耐心,从不乱收费。 逢年过节还有人给他送腊肉送水果,说“陆大夫是我们这条街的宝”。 在原主的认知里,这叫“有分寸”。 在那些被他“劝退”的病人眼里,他只是一个“看不好病但人不错”的大夫。 第68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2 原主的女儿,可以说是替身虐文小说里的女主。 概括起来就是普通女孩和霸道总裁以及霸总白月光三个人之间不得不说的故事。 但在这之前,她只是一个不被期待的孩子。 原主重男轻女。偏偏他天生少精症,这辈子只有这一个女儿。 妻子走得早,他一个人把陆柔拉扯大,供她吃穿上学,在外人看来也算尽到了父亲的责任。 但他从来没真正看得起她。 在他眼里,女儿迟早要嫁人,是外人,是替别人家养的。所以什么都不用教,什么都是浪费。 “女孩子学什么医?你能学明白吗?” “好好读书,以后找个好人家嫁了就行,别想那些没用的。” “我这些方子是祖传的,传男不传女,你别想了。” 这些话,陆柔从小听到大。 但她还是想学。 因为在她眼里,父亲是神医。 诊所里从早到晚都有病人,墙上永远挂着锦旗,“妙手回春”“医者仁心”等等,红彤彤地挂了一整面墙。 街坊邻居每天来来往往,说着陆大夫的好话,谁家的老寒腿被他治好了,谁家的失眠症被他调过来了。 她从小坐在诊所的角落里写作业,看着父亲给病人号脉。 三根手指搭在人家手腕上,微微眯着眼,半天不说话。然后提笔开方,一边写一边嘱咐,“这个药先吃三副”“那个药要后下”“忌口,不能吃辣的”。 病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她坐在那里,觉得父亲像电视里演的那些神医,悬壶济世。 她想学中医。 她太想学了。 小学的时候,她把父亲随手扔在桌上的处方笺捡起来,偷偷看上面的字,她认不全,但一笔一划地描下来,拿去问老师。 初中的时候,她攒钱买了本《中医基础理论》,藏在枕头底下,晚上等父亲睡了才敢拿出来翻。阴阳五行、气血津液、脏腑经络,这些都看不太懂,但她硬着头皮往下啃。 高中的时候,她偷偷把父亲书架上那几本泛黄的医书看了个遍。 她似懂非懂,想问父亲,但每次话到嘴边,看见父亲那张不太耐烦的脸,就又咽了回去。 有一次她终于鼓起勇气,拿着一本《伤寒论》去找他。 “爸,你能给我讲讲六经辨证吗?” 原主接过去看了一眼,扔回给她:“你看这个干什么?你能学明白?” 她站在那里,手里捧着那本书,脸烧得厉害。 后来她再也不问了。 高考那年,她瞒着原主报了本地中医大的本硕连读,五年本科加三年硕士。 她想证明自己,想让父亲知道女孩也能学好中医,想让他有一天能指着她对病人说,“这是我女儿,也是大夫”。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原主脸色很难看,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行吧,你自己选的,以后别后悔。” 她愣在那里,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她以为父亲终于默许了,终于认可她了。 她不知道原主只是懒得管她。 她更不知道原主那些“妙手回春”的锦旗底下,藏着二十多个被“劝退”的病人。 考上大学以后,她比以前更用功了,天天泡在图书馆里,大一大二都拿到了奖学金。 但大三那年她遇到了一个人。 傅氏集团的总裁,年轻,多金,长得也很好看。 两个人第一次见面是在学校里面,那天她抱着一摞书走得有点急,不小心撞到了人。 书掉了一地,她连忙蹲下去捡,对方也蹲了下来帮忙。 她道歉后又道了声谢,对方把书递给她,笑了一下。 “中医?” 她点点头。 那是他们第一次说话。 后来偶遇越来越多。 一开始其实有点警惕,她不是完全没有常识的人,一个大集团总裁,为什么会频繁出现在大学附近。 可傅凛深看着她的眼神很专注,说话的时候带着笑,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孩子。 时间久了,她的防备一点点松动。 她毕竟只有二十一岁,也从来没有谈过恋爱,也没有真正被人爱过。 两个人在一起整整三个月,傅凛寒温柔体贴,说话也好听,甚至会专门来接她下课。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被人宠着是这种感觉,她以为她遇到了对的人。 可两人之间问题慢慢开始出现。 他会问很多问题。 你今天跟谁吃饭?你为什么和那个男的说话?你为什么不接电话?你为什么要去图书馆这么久? 一开始只是关心,后来变成了质问。 再后来变成了控制。 她的手机必须随时开定位,她不能和任何一个男同学男老师讲话,她在图书馆看书看久了他都会吃醋,觉得她更爱书不爱他。 陆柔终于意识到不对,她提出了分手。 然后她才知道了她只是一个替身,长得像他那个出国治病的白月光。 她想逃,想离这个人越远越好,但她不知道,傅凛寒已经查到了她的弱点。 傅凛寒让人查了原主,查得很细。 查出来原主只是个半吊子,原主胆小怕惹事,二十年没敢接真正棘手的病人,被原主“劝退”的病人少说也有二三十个。 他没有威胁原主。他只是让人设了一个局。 先安排几个“病人”去诊所看病,病情过于复杂,原主拖都不敢拖,直接就用话术劝退了。 接着让人放话出去,说陆大夫其实看不好病,那些锦旗都是假的。 最后傅凛深出现在了原主面前。 第69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3 原主当时其实犹豫过。 卖女儿这种事,听起来终究不太光彩。 他在这条街上开了这么多年诊所,街坊邻居见面都叫他一声陆大夫,他也是有脸面的人。 可转念一想,对方是本地有名的豪门,如果女儿跟了他,以后日子不会差。 那是五百万啊,几乎能把他这半辈子的辛苦都抵过去了。 原主在那张椅子上坐了很久,盯着桌上那份协议,手里的笔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他又想到这几天听到的风言风语,想起这些年看过的疑难杂症。 每次遇到棘手的病人,他心里就发虚,面上还要端着,嘴上说着“慢慢调理”。 那些被他“劝退”的病人,走的时候脸上那种失望的表情,他见过太多次了。 有时候半夜醒来,会突然想起某个病人,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有没有因为他的拖延耽误了病情。 如果傅家成了自己人,以后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在心里反复安慰自己。 女儿已经成年了,谈恋爱也是迟早的事。对方年轻、有钱、家世又好,比将来随便找个普通人结婚强。又不是以后不见面了,只是签个协议而已。 最终他还是拿起了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桩生意就算是成了。 傅凛深很满意原主的识趣,离开前把银行卡和一张名片一起推了过来。 “五百万,陆大夫。你拿着继续开你的诊所,以后有什么事,傅家帮你兜着。” 原主接过时手还在抖,但脸上的笑意已经藏不住了。 从那天起,陆柔的人生就已经被卖掉了,而她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原主也不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签完协议后,傅凛深确实帮了他不少忙。 前几天听到的“陆大夫其实看不好病”这些话,在他打完电话的第二天,就再也没听见过了。 再后来,又听到有人说,他当年“劝退”过哪些病人,耽误过哪些人,想找媒体曝光。 原主又打电话,第二天,那些人也消停了。 原主尝到了甜头。 他开始觉得,有傅家撑腰,什么事都不用怕。 那些以前不敢接的病人,他敢接了,那些以前会拖着最后推掉的疑难杂症,他敢治了。反正出了问题也会有人替他解决。 原主越来越觉得,这条路走对了。 他不知道,那些放话的人和想曝光的人,本来就是傅凛深安排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原主离不开他。 没过多久,原主治死了三个人。 每一次出事,他都给傅凛深打电话。电话拨通后不久,事情就能被压下去。 — 陆柔提出分手后,以为自己能逃开傅凛深的控制。 没过几天,傅凛深让人把她叫出来,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咖啡厅,他把一份协议推到她面前。 纸张上的字迹熟悉得让人心惊,那是她父亲的签名。 她反复看了好几遍,像是不认识那三个字,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怀疑这是一场恶劣的玩笑。 可那份协议摆在那里,白纸黑字,写着金额、条款、违约责任。 每一条都严谨得像一份正规的合同,只是标的物是她自己。 那一刻她终于明白,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协议签的是她父亲的名字,可被束缚的人却是她。 接下来的事情几乎没有悬念。 她被直接带进一栋安静而空旷的郊外别墅。 学校那边傅凛深让原主帮忙去办了休学手续,陆柔手机被收走,和外界的联系一点点减少。 从表面上看,她过着优渥的生活。房子宽敞,衣食无忧,甚至有专门的人照顾起居。 可这种生活本质上更像囚禁。 她试图反抗过,也找机会给父亲打过电话,每一次争执到最后,都会回到那份协议上。 父亲最初还试图安抚她,说这只是暂时的安排,说傅家条件好,她跟着也不会吃亏。说到后来,语气里渐渐多了几分不耐烦。 在他看来,这件事早就已经谈妥,她再闹也没有意义。 那种态度比任何话都更让人绝望。 后来有一天,傅凛深来的时候,心情似乎很好,说起了她父亲的事。 他说她父亲最近胆子变大了,以前不敢接的病人现在敢接了,以前不敢治的病现在敢治了。 他说她父亲就是个半吊子,这些年被他耽误的病人少说有二三十个,只不过以前胆小,没造成大错。 他说,她父亲现在敢这么干,是因为她是他的情人。那些烂事,有他帮忙兜着。 那些话像一根根针,扎进陆柔心里。 她从小在那间诊所长大。墙上那些锦旗她从小看到大,街坊邻居那些称赞她从小听到大。 她想起自己从小坐在角落里,看着父亲给病人看病,那时候觉得他是这世上最了不起的人。 原来那些都是假的。 全是假的。 陆柔崩溃了。 再后来,白月光回来了。 叶雪在国外治了三年病,没有治好,只能回来。 傅凛深见到她之后,很快旧情复燃。 陆柔以为自己终于可以离开,但傅凛深并没有放她走,他一边冷落她,一边又刻意让她们彼此知道对方的存在。 对叶雪说的是那个女人缠着他,恬不知耻,他很快会处理掉。 叶雪信了,一个被病痛折磨了多年的人,回国后发现未婚夫身边有一个想要趁虚而入的女人,她恨得咬牙切齿。 于是羞辱、刁难、陷害,一件件事情接连发生。 傅凛寒始终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他很享受这个过程。 看着两个女人因为自己争来争去,看着她们痛苦、愤怒、绝望,而自己站在中间,掌控一切。 他对陆柔说,雪儿没多少时间了,让着她点。 他对叶雪说,那个女人缠着他,想怎么出气都行。 两个女人,被他玩弄得团团转,她们越痛苦,他越觉得有趣。 而原主那边,还在继续治死人。 直到有一天,事态爆发了。 有一位病人家属把事情发到了网上,事情很快发酵。 舆论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有人开始翻旧账,那些被迫签了保密协议的家属,那些年被他“劝退”的病人,一个接一个站出来说话。 医馆门口再次围满了人。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能替他按住事情。 原主被抓了。 陆柔是从新闻上看到这些的。 她求了傅凛深很久,才被允许离开那栋郊外别墅。 傅凛深答应得很干脆,他很好奇她在知道真相之后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陆柔见到父亲的时候,他已经被关押了一周,头发白了一半,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她问他为什么。 原主最初还试图狡辩,说自己只是给人治病,说医生哪有不出事的。 可说到后来,他忽然恼羞成怒,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她身上。 他说这些日子之所以敢接那些病人,是因为她和傅家扯上了关系,说如果不是这样,他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陆柔整个人僵住了。 原来连那些人命,也能算在她头上。 后来原主被吊销行医资格,被起诉,被判刑。法庭上挤满了人,那些被他耽误过的人,那些死去病人的家属,一个个站起来指着他骂。 陆柔站在人群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叶雪是在原主被判死刑之后把陆柔放了的。 一天深夜,叶雪了打开郊外别墅的大门。 叶雪比之前更瘦了,脸色苍白,颧骨高高突起,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你走吧,我查过了,你是无辜的。”她说,“他骗了我。从头到尾,他都在骗我。你也是被他骗的。你走吧,别回来了。” 她给陆柔准备了一些钱,也安排好了离开的车。 那一晚,傅家别墅的门悄悄开了一次,又悄悄关上。 陆柔离开了那座城市,去了一个小地方,租了一间小屋,一个人活着。 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她每天都睡不着,整夜整夜地发呆。很多时候,她坐在房间里,很久都不会动一下。 傅凛深在叶雪放走陆柔后,突然发现自己一直爱的人是陆柔。 他把叶雪的公司搞破产了,让她无家可归。 叶雪的病需要长期的治疗和昂贵的费用,破产后治疗很快被迫中断,没过多久,人也去世了。 傅凛深最终还是找到了陆柔。 他找到她的那天,是个阴雨天。 桥上的风很大。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不算远的距离,傅凛深说了很多话,可那些话似乎都没有真正落到陆柔耳朵里。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水面,很久没有动。 后来,她转身看了一眼这个城市。 那是她人生中最后一次回头。 第70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4 诊室飘着淡淡的药香。 陆与安坐在诊桌后面,对面那张椅子已经空了,桌上的银行卡被收走,只留下了那份协议文件。 他随手把文件拿起来,打开手边的抽屉,丢进去。 做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脑子里那些东西已经整理好了,现在时间线是原主签下协议,卖女儿的这天。 傅凛深刚才站在桌前语气冷淡而笃定,好像所有事情都已经安排好,只等别人照着他的意思走。 被拒绝后,傅凛深的脸色很难看。 那种人从小被捧着长大,习惯了所有人都顺着他,被拒绝是头一回,他丢了面子,肯定会想办法报复。 他自己以前接触过一点医学,不过只是很浅的基础,要真正把这些东西一点点补齐,按正常的时间,大概需要很多年。 系统给出的那片学习空间,恰好弥补了时间。 陆与安在心里唤出009,光屏在意识里展开。 他选了一本【高级中医课程】,开始学习。 009给出的说明很简单。 这个课程收录的是适配于这个世界的最顶尖中医知识,把从古至今人类积累下来的医案、典籍和经验集结在了一起。 不是什么神话般的医术,也不可能让人起死回生、活死人肉白骨,可只要真正掌握了里面的内容,就足以称得上是顶尖。 学习空间里会按照不同阶段安排讲解与演示,有专门的国医大师讲授医理,也有大量病例推演练习。 许多古籍里寥寥几句带过的诊断思路,在这里都会被拆开,一步一步讲清楚,再让人反复练习。 他在学习空间里一遍遍地学,书一本本地翻,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把最后一本书合上。 【学习完成,可出。】 再回过神,窗外那束阳光还在原来的位置。 门外响起轻轻地敲门声,张远端着杯茶进来:“陆大夫,刚才那个人走了?我刚才在前面,听见你们说话声音有点大…,没事吧?” 陆与安语气很平常:“没事。 张远是诊所的前台,今年二十五岁,本地中医药大学管理类专业毕业,已经在这工作一年多了。 当初来应聘的时候,他说自己是本地中医药大学的学生,不过学的不是医学专业。 原主还特意问过他几句中医基础。 张远老老实实地承认自己只上过一门必修课叫《中医药学概论》,考试成绩刚好飘过。 原主这才放心收了他。 这些年张远一直做的都是行政和保洁类工作,收费、预约、接待、整理病历、打扫卫生等。 医馆很忙的时候,他偶尔也帮着抓点药,不过都是照着单子打开柜子称重,从不碰诊断。 他对陆与安的医术一直很信任,甚至还介绍过亲戚来这里看病。 张远把茶放在桌上,站在旁边没走。 “刚才有个叫王志刚的病人打电话来。”他说,“说上周您给开了方子,吃完三副感觉没好转,问还要不要继续吃。” “什么病?” “说是头晕,您上次诊断的是肝阳上亢。” 陆与安点点头。 在原主的记忆里,这种病人属于那种“慢慢调理”的类型。 五十多岁,男性,头晕耳鸣,原主诊断是肝阳上亢,原主开的方子本身没错,但药量太轻,根本压不住。 原主拿不准怎么治,于是先开三副药,让人吃着试试。吃完如果没效果,就再换一副方子。 来回折腾几次,病人要么自己去医院,要么干脆就不来了。 陆与安想了想,说:“让他明天来一趟,我重新给他看看。” 张远点头,拿起口袋里的本子把话记下来。 他正准备把本子合上,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停了一下。 “还有个老李。” “哪个老李?” “经常头痛那个。”张远说,“前天来复诊的时候也说最近药没什么感觉。” 陆与安在记忆里很快找到了这个人。 那人断断续续来医馆好几年了,一直是头痛。原主给他开的方子偏向调气血,吃了不少时间,可问题并没有真正解决。 “也让他明天来。” 张远应声,把记录本合上。 刚才他听到的那场对话的气氛多少有点压人,他在前面听得断断续续,总觉得不太对劲。不过陆与安看起来和平时一样,他也就没再多问。 “那我去回个电话,然后把门口收拾一下。” “嗯。” 门轻轻关上。 陆与安揉了揉眉心,像这样的病人,原主手上还有不少。 有的正在吃药,有的正在“调理”,有的刚来,有的拖了大半年。 这些人,他得一个一个接手过来。 不是主动去找,而是等他们自己上门。 原主在街坊邻居眼里一直是“名医”,只要他的医术真的厉害,病人会自己回来。 但要快。 傅凛深不会等太久。那些“放话的人”很快就会再次出现,那些“想曝光的人”也会接踵而至。 他必须赶在那之前,把原主的旧案底变成真正的过去式。 门外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张远正在前台打电话。 “对,陆大夫说明天再给您看看。嗯,早上来就行。” 过了一会儿,电话挂断。 张远敲门后从门口探头进来:“陆大夫,人说明天一早就过来。” 陆与安抬头。 窗外的阳光已经往街口那头偏过去了,落在对面老楼的墙面上,一点一点往上爬。 再过一会儿,这条街就要暗下来了。 第71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5 陆柔接到电话的时候刚下课不久。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愣神了好一会儿。 屏幕上闪着两个字:爸爸。 父亲很少主动打给她,上大学以后,通话记录里几乎都是她打过去。 问诊所忙不忙,问他吃没吃饭,父亲接起来,嗯一两声,说不了几句就挂了。有时候她话还没说完,那边已经没声音了。 她盯着那两个字有些恍惚,直到铃声快断了才慌忙接起来。 “爸?” “今天还有课没?” “没有,下午最后一节刚下。” “那来诊所一趟。” “现在吗?”陆柔迟疑了一下。 “嗯。” 电话挂了。 她把手机攥在手里,坐在那儿没动。 父亲叫她过去。 不是周末,不是她打过去问要不要回去,是他主动叫她过去。 教室里的人快走光了,舍友小小声地问她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吃饭,陆柔这才回过神来,说自己要回家一趟。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拎起书包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快起来,几乎是小跑着下了楼。 地铁一个小时,中医大在本市,当初填志愿的时候,她特意选了这里,想着离家近,周末可以回去。 可回去又能怎样呢?父亲在诊所忙,又不让她去帮忙,她在家里待着,和父亲说不上几句话。 而且自从大二刚开学那件事之后,她就没再去过诊所了。 那天她拿到大一学年的一等奖学金,高兴得不行,下了课就往诊所跑。 到的时候父亲正在给人看病,她没敢打扰,站在旁边等。 等病人走了,她才把那张证书递过去。 “爸,我拿到奖学金了,一等奖。” 父亲看都没看,就说了句“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教你。传男不传女,死了这条心吧,以后别来诊所偷师。” 那天她是怎么回学校的,她已经记不太清了,后来她就没再去过诊所。 她怕自己哪句话又说错,怕自己又抱着什么不该有的期待。 她总是跟自己说,父亲只是那个年代过来的人,思想旧,不是不疼她。可这话说久了,自己也不太敢信了。 快到下班点了,地铁人很多。 陆柔抓着地铁扶手,看着隧道壁上掠过的广告牌发呆。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着是不是诊所出什么事了,一会儿又想着是不是父亲有什么事要交代。 一小时后,她从地铁站出来,拐进那条老街。 诊所的门开着,她推门进去,药香扑面而来。 张远正在柜头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陆柔,有些意外。 “陆柔?” “张哥。” “今天怎么有空过来?这还没到周末吧。” “我爸叫我来的。” “陆大夫叫你来的?”张远把手里的记事本放到抽屉,“好久没见你了。我刚入职那会儿还见过你几次,后来一直没见着。” 陆柔点点头,没说话。 张远又说:“听说你也学中医?怎么不来跟陆大夫学学,他那么厉害。”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嗯了一声。 张远没再多问,拎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对了,今天有人来找过陆大夫。” 陆柔心里忽然有点不安。 “什么人?” 张远摇摇头:“不认识。开好车的,看着挺有钱。在诊室里待了好一会儿,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说完他看了看时间,“我先走了,你进去吧。” 门关上以后,诊所里一下安静下来。 陆柔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想到了一个人,傅凛深。 她提分手的时候,他只是笑。那种笑让人后背发凉,像看一只逃不掉的猎物。 他说过,你跑不掉的。 她以为只是恼羞成怒的放狠话。 里间的门打开了,陆与安走出来,看见陆柔站在那儿。 “来了?” “爸。” “进来坐。” 陆柔跟着他走进去,在那张病人坐的椅子上坐下。 陆与安也坐下,看着她。 陆柔张了张嘴,想问,又不知道该从哪儿问起。 “爸。” “嗯。” “今天是不是有人来过?” 陆与安没有回答,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陆柔面前,“先看看这个。” 陆柔低头看去。 最上面是一行醒目的标题。 那行字像一记闷棍,敲得她脑子里嗡的一声, 再往下看是金额、条款、违约责任。一页看完,还有第二页。 她捏着纸边,手控制不住的在抖。 第二页。她知道第二页是什么,签名的位置在那里。 签了,就什么都定了。没签,就还有余地。 她捏着那张纸捏了很久,不敢往下翻。 怕翻过去看见父亲写了几十年的那个签名签在那里,怕自己真的看清楚父亲把她卖了。 血液往头上涌,涌得眼眶发酸,耳朵嗡嗡作响。 胸口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她一时间连气都不敢用力喘。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如果那个人真的开出很高的条件… 如果父亲觉得,这对她来说也是一条“好路”,那他会不会… 陆柔手指猛地收紧,纸边被捏出几道褶皱。 她还是没有翻那一页。 喉咙发紧,半天才把声音挤出来:“对不起。” 是自己招惹的那个人,父亲什么都不知道,那个人就找上门来了。父亲坐在这间诊室里,被那个人堵着,被这张纸逼着。 都是因为自己。 她的头垂得更低,手指还捏着纸的一角,那一页始终没有翻过去。 其实只要再用一点力,纸就会自己掀起来。 可她偏偏不敢。 这么多年她一直在想父亲到底爱不爱她,想那些“传男不传女”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想知道自己做什么才能让他满意。 她想,是不是自己不够好,所以他才会那样说。 还是因为是自己女孩,所以再怎么努力都没用。是不是父亲心里从来没有她? 她也会想,也许父亲其实是爱她的,只是规矩在那里。 这些事情,她想了很多年,有时候觉得自己已经想明白了,有时候又觉得好像什么都没想明白。 十多年过去了,答案一直没有出现。 现在,答案好像就在第二页。 只要翻过去,就知道了。 第72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6 “翻开看看。”桌子那头的声音传来。 陆柔没有动。 “磨蹭什么?翻。”陆与安抬手敲了敲桌面,笃笃两下。。 陆柔的手抖得更加厉害,那两张纸窸窸窣窣地响,她用另一只手按住,按住之后还是抖。 她闭上眼,喘了一口气。 然后翻到了第二页,睁开。 签名那里,是空白的。 她盯着那片空白看了许久,久到视线模糊成一团。 她咬着嘴唇内侧的肉,咬得生疼,想用那点疼把眼前的雾气逼回去。 “行了。”陆与安语气带着点不耐烦似的,一把把那份协议抽了过去,“一张破纸,看那么久做什么。” 陆柔抬起头,睫毛上还挂着水珠。 陆与安已经把纸随手撕了几下,丢在桌面了。 “爸。”她喊了一声。 声音出来,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嘶哑得像不是从自己嗓子里发出来的。 “那个人,他来找过你。他跟你说了什么?” 陆与安看着她。 二十来岁的姑娘,坐在他对面,眼眶通红,拼命忍着眼泪。和原主记忆里的那个小孩不一样,那时候摔了碰了,会哭,会跑来找他。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只会自己忍着,自己扛着,把所有事都往肚子里咽。 “说了些有的没的,那个人说的话,不用当回事。以为有几个钱,就什么都能买。” 他皱了皱眉,嘴角往下压着,眼皮半垂:“这种人从小到大要什么有什么,没见过得不到的东西。你越躲他越追,你越跑他越咬。他不是喜欢你,是不甘心,你离他远点,听到没?” 陆柔垂下眼,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爸。”她又喊了一声,像是在确认什么,“你为什么不签?你之前不是说我们家的医术传男不传女,让我死了这条心,找个好人家吗?” 陆与安的眉头拧得更深。 “你说为什么?” 他往前探了探身,胳膊撑在诊桌上,那副老派中医的架子端得足足的。 “我陆与安活了这么多年,在这条街上也称得上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能让我女儿这么被欺负?” 他话中带着火气,声音也大了些。 “还五百万?我缺他那五百万?我开这诊所二十多年,街坊邻居谁见了我不得叫声陆大夫?传出去我为了五百万把女儿卖了,我这张老脸要往哪儿搁?” “那小子走之前还放话,说要让这诊所开不下去。”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开不下去?我陆家从我曾祖父那边就从医,到我这第四代,我什么场面没见过?我还怕他?” 陆柔的整个肩膀都抖得厉害,鼻子通红。 陆与安看见了,语气缓了缓,“还有你那个学医的事,你老觉得我不让你学,是看不起你。” “我是不想让你吃这碗饭。中医这行,苦不苦你自己心里没数?我当年跟着你爷爷学的时候,背《黄帝内经》背到半夜,手都写肿了。你一个姑娘家,找个轻松点的工作,嫁个好人家,不比这强?” 陆柔怔怔地看着他。 陆与安说着说着,又来气了。 “可那个姓傅的来这么一出,我反倒想明白了。” “什么叫还用得着学那破中医?我陆与安的女儿,想学什么学什么,轮得着他指手画脚?” 他的声音沉下去,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思。 “他不是说学那破中医有什么用吗?我现在告诉你有什么用。” “我陆与安的女儿,被人欺负到头上了,连还手都不会。我要让她学会还手!我要让她把那一身本事学扎实了,学透了,学得比谁都强!” “等哪天那个姓傅的再站在她面前,让她用这身本事告诉他:你算什么东西?让他睁开他那狗眼好好瞧瞧,这叫没用?” 他越说越大声,一掌拍在诊桌上。 砰的一声。 桌上那本翻开的医书震了震。 陆柔愣在那里,她想起那个男人说过的那些话。“以后还用得着学那破中医?”“你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还用得着学那个?” 那时候她只是难过。难过自己学的东西被人看不起,难过自己努力了这么多年,在别人眼里一文不值。 可现在父亲坐在这儿,跟她说,我要让他知道有什么用。 她看着桌上那些撕成几瓣的纸。 “爸?” 陆与安嗯了一声,脸上还带着怒意,胸口微微起伏。 “可我是个女孩。你说之前说过女孩学了也没用,迟早是别人家的。”她声音发颤。 “那是以前的想法,你爷爷就是这么教我的。传男不传女,手艺传给儿子不传给闺女。我从小听的就是这个,听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想过对不对。” 陆与安继续道:“今天那个人过来,坐在这儿,说要买你。我看着他,忽然就想起你小时候。” “你坐在那个角落里写作业,写完就抬头看我。我看病,你就看着。我看完一个,你就低头写一会儿。我再看一个,你又抬头。” 他指了指墙角原先放小桌子的位置。 “那时候我想,这孩子是真的想学。” “后来你考上大学,拿了奖学金,跑回来告诉我。我说了那些话,你就不怎么回来了。” “那之后我一直在想,那些规矩传了一代又一代,图什么呢?到今天我才算看明白,我就你这么一个女儿,就算你结婚了,你也不是别人家的,你是我陆与安的女儿。” 陆柔的眼泪在眼眶里转,她拼命忍着。 忍得眼眶发酸,忍得喉咙发紧,忍得整个人都在控制不住的抖。 她忍了十多年。 从那个坐在角落里写作业的小女孩时期就开始忍着。 现在她忍不住了。 眼泪大滴大滴地砸下来,砸在浅灰色的裤子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她拿手背去擦,擦完又流下来。再擦,再流。怎么擦都擦不完。 然后她呜咽了一声。 她用手捂住嘴,想把那声音捂回去,可捂不住。 更多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一声接着一声。 她哭着把桌上那些纸拿起来。 纸上写着金额,写着条款,写着那个人的名字和那个人的规矩。 她把它们撕碎,越撕越快,越撕越用力。 眼泪糊了满脸,鼻涕也流下来,她顾不上擦,就那么一边哭一边撕,一边撕一边哭。 呜咽变成嚎啕,嚎啕得嗓子都劈了,像小时候摔了碰了跑来找他那样。 她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的父亲。 她满脸的泪,眼睛红得不像话,鼻头也红了,嘴唇在抖。狼狈得不成样子。 “爸。” “我…” 说不下去了。一开口,眼泪又涌出来。 陆与安把桌上那盒纸巾往她那边推了推。 “擦擦。”他说,声音还是那副老样子,硬邦邦的,“像什么样子。” 陆柔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陆与安坐在那儿,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她弯下腰,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哭得眼泪鼻涕全蹭在他外套上,湿了一小片。 陆与安僵了一下。脊背绷着,胳膊不知道往哪儿放。 她不管,就那么抵着,哭。 过了好一会儿,她闷闷的声音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夹在哭声里。 “爸,我小时候…就觉得你是…这世上最厉害的医生…” 他没动。 “我坐在那儿…看你给人看病,心里就想…我长大了,也要像你一样…” “我一直,都想让你看看我。” 陆与安慢慢抬起手,胳膊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像是有点不太习惯这样的动作。 过了一瞬,那只手才落下来。 落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第73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7 陆柔情绪稳定下来后,有点不好意思地直起了身。 陆与安轻咳了一下,目光往旁边偏了偏。 “行了,这么大的人了,哭什么。”说着,他顺手把桌上的碎纸丢进垃圾桶里,语气也恢复了平常那种不紧不慢的样子。 陆柔擦了擦眼泪,应了一声。 “嗯。” 她站在旁边,没有马上走。 陆与安已经低头收拾起桌上的东西。处方纸叠好,笔扣上笔帽,那本翻开的医书也被他合起来,放回原来的位置。 桌面很快就变得干净整洁。 他一边收拾,一边说:“走吧,去吃面。” 陆柔的目光却落在那些医书上,双手又无意识地绞在了一起。 陆与安站起来,把椅子往里推了一点,看了她一眼。 “还愣着干什么?” “爸。” “嗯?” “我能不能问你个事儿?” “什么?” 陆柔在心里想了想,才慢慢开口:“大三开了《伤寒论》的课。老师讲六经辨证,书上的条文我都会背,可我总觉得有些地方没完全想明白。。” 她垂下眼,又补了一句:“我高中那会儿也问过你。” 说完以后,她就没再往下说。 这是她这些年第一次重新问出口。 陆与安没说行不行,只是坐回原先位置,从桌上抽了一张处方纸,又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太阳、阳明、少阳、太阴、少阴、厥阴这些字。 “六经辨证。”他说,“不是背条文。” 他语气慢慢沉下来,像平常给病人讲病情那样。 “很多人学这个,就记几句症状。表寒太阳,里热阳明,半表半里是少阳。” 他说到这里,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是死读书。”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讲得很慢。有时候还停下来,在纸上写几笔。 从《伤寒论》的原文讲起,说到历代医家怎么理解六经,又随手举了几个自己见过的病例做例子。 桌上的处方纸被他写满了一半。 陆柔一开始还站着,后来不知不觉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听得很认真。 那些她背了无数遍却总觉得隔着一层的条文,在父亲嘴里被一点一点拆开。 原来那些看起来离得很远的理论,离生活这么近,离病人这么近。 陆与安接着往下讲,讲到了怎么在相似的条文里找出区别,有些看起来差不多的症状,在临床上是完全不同的治法。 又讲起早年跟着陆父看病的时候,陆父是怎么一条一条教他的。 陆柔听着听着,发现原先不懂的点全被理清了。 老师讲课的时候,她总觉得自己在听一门陌生的语言。 对她而言,条文是条文,症状是症状,考试是考试,病人是病人,各不相干。 那些条文是死的,那些理论是飘在天上的,她拼命记拼命背,虽然考试分数很高,却不知道到要怎么应用到临床上。 可父亲讲的这些,是活的。 她小时候觉得父亲很厉害,是坐在角落里看着父亲给人看病时的那种崇拜,那时候她觉得他厉害,但不知道厉害在哪里。 现在她知道了 那些在她脑子里乱七八糟堆着的东西,在他这儿是一条一条清清楚楚的路。病人来了,他一眼就看见那条路,而她背了三年,还在门口打转。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与安忽然停了下来。 “差不多了。”他把笔往桌上一放。 陆柔意犹未尽:“啊?” “剩下的回去自己看书,走,吃面。” 陆柔还想说些什么,陆与安已经把手机揣到兜里起身了。 夜已经落下来。 街口不远处有家小面馆,老板正在锅前忙活,一抬头看见陆与安,笑着打招呼。 “陆大夫,今天这么晚?” “嗯,有点事。” 老板手上捞面的动作没停,往他身后探了探,看见跟着的人,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哎呀,这不是陆柔嘛?好久没见你了。” 陆柔点点头,也笑了笑。 “周姨。” “快坐快坐,还是老位置。”老板把捞面的漏勺往旁边一放,朝里头那张靠墙的小方桌努了努嘴,“陆大夫,还是老样子?” “对,两碗。” 两碗面很快端上来,面汤冒着热气,葱花的香味飘出来。 陆柔低头吃了一口,才发现自己其实已经很饿了。 店里人不多,小电视机挂在墙面,声音开得不大,老板在灶前翻动着勺子,偶尔有人推门进来。 陆与安吃得很快,吃到一半,随口说了句:“医书看得再多,饭也得好好吃。” “知道了。” 吃完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外走。 走到街口分叉的地方,陆柔停下脚步。“爸,我回学校了。” 陆与安嗯了一声,手插在兜里,站在路灯下没动。 陆柔转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过去。刚走出几步,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微信消息。 “以后要是有病例想不明白可以回来问我[抱拳]。” 她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还站在那个分叉口,身形被灯光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第74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8 第二天一早,陆与安到诊所的时候,张远已经在了。 门开着,他正拿着抹布擦柜台,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陆大夫,早。” “早。” 陆与安像往常一样先把诊桌上的东西简单理了一遍。 张远擦完柜台,凑过来。 “陆大夫,今天预约有七个。上午四个,下午三个。”他把本子递过来,“那个头晕的王志刚约的九点半,头痛的老李约的十点整。” 陆与安接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 张远没走,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有事?” “那个…”张远挠挠头,“我妈昨天打电话来,说她腰又疼了。我想着能不能明天带她来看看?” 陆与安抬起眼。 张远的母亲去年来看过,腰疼。原主开了几副活血化瘀的药,吃了没什么效果,后来她自己好了。 原主也不知道是怎么好的,反正没出事,就当成是自己治好的。 张远一直觉得是陆大夫的功劳。 “行。”陆与安说,“明天带来。” 张远脸上亮了一下,应了一声,缩回去了。 九点二十,诊室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有点稀疏,站在门口往里张望了一下才迈步进来。 他在对面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互相搓了搓。 “陆大夫,我姓王,王志刚。上周来过的。药我吃完了,就是这头还是晕,早上起来的时候最厉害,像有东西在里面晃似的。” 他说着,身体往前探了探。 “我妹夫说您这儿看得好,非让我来试试。上周您给开了三副药,我吃完…” 他顿了一下。 “说实话,没什么感觉。” 这话说出口,他又觉得自己说得太直,赶紧补了一句:“不过我妹夫说,陆大夫开的方子,肯定得吃够疗程。我今天就再来了。” 陆与安没接话,让他把手腕伸过来。 三根手指搭上去,静静过了一会儿。又换一只手,再搭了一会儿。 王志刚坐在那儿,大气不敢出。眼睛盯着陆与安的脸,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可那张脸什么表情也没有。 陆与安又看了看他的舌苔。 “最近睡得怎么样?” “还是那样。”王志刚叹了口气,“一到后半夜就醒。” 陆与安又问了一句:“药是早晚各一碗?” 王志刚的眼神飘了一下,“差不多吧…有时候忙起来就一天一碗。” “酒呢?” 王志刚脸上浮起一点不自在,干笑了一声,“朋友聚会,多少得喝点,不然面子上过不去。” 陆与安把手收回来,搁在诊桌上。 “你这个还是肝阳上亢。” “那怎么还没好?” “药是压火的,你一边吃药一边喝酒,火还没压下去又烧起来,怎么压得住?” 王志刚被说得有点讪讪的,伸手挠了挠后脑勺。 “这倒也是…” 陆与安没再说什么,拿起笔在处方纸上添了几味,又勾掉一味。 “这次剂量给你提一点。”他把纸递过去,“酒先停几天,药按时吃。” 王志刚接过方子,低头看了看,叠好揣进口袋。“行。” 说着站起来就要走。 “过来。”陆与安道。 王志刚回过头,愣了一愣,“啊?” “低头。” 陆与安站起身,绕到他身后。王志刚不明所以,但还是把头低下去。 后颈上落下来两根手指,按住了什么位置,往下压了压。按到第三下的时候,王志刚“嘶”了一声,肩膀往上耸了耸。 “疼吧?” “有点,酸胀酸胀的。” 陆与安没停,又按了几下,手指在那几个点上来回揉压。王志刚一开始还绷着,按了几下之后,脖颈那儿慢慢松下来。 “颈项有点紧。”陆与安收回手,“平时少低头。” 王志刚站直身子,下意识晃了晃脑袋。 那种一直压在头顶的晕劲,好像忽然松了一截。 他又晃了一下。 “哎?” “真轻点了。陆大夫,这也太快了吧。” 陆与安已经坐回诊桌后面,把笔放回笔筒里。 “药按时吃。” 王志刚连连点头,点得比刚才利索多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还忍不住回头说了一句。 “陆大夫就是厉害。” — 门口很快又有人推门进来。 是老李。 六十出头的人,个子不高,头发已经花白,进门的时候习惯性地先往柜台那边点点头。 “张远,在呢。” “李叔来了。”张远笑着招呼,“陆大夫在里面。” 老李嗯了一声,慢慢走进诊室,在椅子上坐下。 他来这里看头痛已经好几年了。 一坐下就先抬手在太阳穴上按了两下,“陆大夫,我这两天又开始疼了。” 在原主的记忆里,这个人来过很多次。头痛断断续续,时轻时重。原主一直按气血不足给他调理,方子吃了不少,但始终拖着,没完全断根。 “怎么个疼法?” “还是老样子。”老李说,“后脑勺那儿跳着疼,一跳一跳的,连着脖子都僵。” “那最近睡得怎么样?” “比以前好一点。前阵子那几副药吃完,晚上倒是能睡整觉了。” “手脚还凉吗?” “没那么凉了。” “手。” 老李把手腕放到脉枕上。 陆与安搭上去,按了一会儿,又看了眼他的舌苔。 老李把舌头伸得长长的,伸完还问:“怎么样?” “你这个其实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差不多?”老李听到这有些惊喜,脸上慢慢浮出点笑来,“我就说嘛,你开的药我吃了这几年,肯定有用。” “之前那些药,是慢慢把气血调起来。”陆与安语气不急不缓,“底子上来了,头痛自然就轻了。” 他说着,拿起笔在处方纸上开始写,“现在就差最后一点。” 老李坐在对面,看着他写,嘴里还在念叨。 “前几天老周还问我,说你这头痛看了好几年了,怎么还没好。我说你懂什么,这叫慢慢调,又不是吃止疼片,一下就压下去。” “老周还说,那陆大夫行不行啊。我说你闭嘴吧,陆大夫不行谁行?我吃了这几年药,身子骨比以前硬朗多了,你自己不知道。” 陆与安没抬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老李又说:“你嫂子前两天也念叨,说你这头痛反反复复的,要不要换个地方看看。我说不换,就看陆大夫。换了别人,我还得从头说起,多麻烦。” 他往后靠了靠,椅子响了一声。 “再说了,换了别人,也不见得有你这么仔细。” 陆与安把方子写完递过去,“再吃几副看看。” 老李接过方子,折好后揣进上衣口袋。 “行,那我再吃几副。” 他往外走,走到诊室门口又回过头。“陆大夫,这回真能断根?” “差不多。” 老李点点头,脸上笑纹更深了。“好,好。” 他推门出去,外间传来他跟张远说话的声音。 “张远,好好抓啊,这可是你李叔的药。” 张远笑着应了一声。 老李站在柜台旁边,看着张远抓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我这头痛看好几年了,陆大夫一直给我调着。刚才他说,这回差不多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得意,像是得了什么好消息急着跟人分享。 “陆大夫厉害吧?” 张远点头。“那可不。” 老李拍拍柜台。 “行,你忙吧,我等着。” 老李走后,病人陆陆续续地来。 有失眠的,有腰疼的,有咳嗽拖了个把月的。 有老熟人进门就往诊室走,张远在后面喊登记,人家摆摆手说“老熟人还登什么”。 有新面孔进来时四处打量,坐下时身子绷着,走的时候松快不少。 四点多来了个年轻人,牙疼,捂着腮帮子进来的。 陆与安看了看,不是牙的事,是胃火。开了两副药,年轻人将信将疑走了。 五点半来了个老爷子,七十多了,儿子扶着进来的。膝盖疼,走路费劲。陆与安把了脉,又扎了几针。老爷子下来走了两步,愣了愣,说“哎,轻点了”。 六点半,最后一个病人走了。 张远开始收拾东西,把药柜的抽斗一个个关好,把桌面擦干净,又关了门口的灯。收拾完了,他拎着包站在诊室门口。 “陆大夫,那我下班了。” “嗯。” “我妈明天来,麻烦您了。” 第75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9 张母推开诊所门的时候,张远正蹲在柜台后面找东西,只露出半个后脑勺。 “找什么呢?” 张远被吓一激灵,脑袋差点撞在柜台上。他直起身,看见来人,松了口气。 “妈,你突然出声吓我一跳。” 张母把手里的布袋子往柜台上一放,瞪了他一眼:“吓什么吓,大白天的。给陆大夫带的,自家做的腊肠。” 张远把袋子放在柜台边上,往里指了指,“陆大夫在里面,这会儿没人,我带你进去。” 他走在前面,敲门后推开,往里探了探头,“陆大夫,我妈来了。” 陆与安正坐在诊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摊着处方笺。听见声音,他放下笔,点了点头。 张远侧身让他妈进去。 “坐。”陆与安道。 张母在他对面坐下:“陆大夫,又来麻烦您了。” “还是上次那里疼?” “对。”张母说着,手还往后腰指了指,“右边这块,酸胀酸胀的,坐久了站起来最疼。去年疼过一回,您给开了药,吃了几天就好了。这回又犯了,快一个礼拜了。” 陆与安点点头,让她站起来。 张母起身,按他说的往前弯了弯腰。 后腰上落下来几根手指,从上往下按,按到一处,张母吸了口气。 “这儿?” “对对对,就是这儿。” 陆与安又按了两下,收回手。“坐吧。” 张母重新坐下,眼睛跟着他的手移动。 她看见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一次性针灸针,拆开,取了几根,又从桌边挤出一点免洗凝胶,慢慢搓着手。 她的眼皮跳了一下,“陆大夫,这是…” “是腰肌的问题。”陆与安说,“去年是吃了药把急症压下去了,但底子还没养结实。今年累着了,就落回来了,扎几针好得快点。” 张母看着那几根细细长长的针,心里发怵。 她活这么大岁数,就打过吊瓶和屁股针,扎这么长的针还是头一回。 “这…疼不疼?” “酸胀。” 张母看看那几根针,又看看他的手。 “要不,还是吃药吧?”她商量着说,“好的慢点没事,反正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陆与安把针拈在指间,“吃药慢。扎针快,还不容易复发。” 张母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那几根针。 出于对陆大夫的信任,她咬了咬牙,站起身来走到里间的诊床边趴下,“行,听您的。” 两针落下去的时候,张母本来还紧张怕疼,结果只皱了一下眉。 五分钟不到,陆与安把针起了。 “起来走走。” “这就好啦?” 张母从床上下来,走了两步,又左右扭了扭腰。 “真不疼了。”她看向陆与安,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陆大夫,这也太快了吧。” 陆与安把针收起来,走回诊桌后面坐下,“回去别干重活,养几天。” 张母连连点头,跟着他走回诊桌前。 “那我这还用吃药吗?” “不用。” “扎针好啊,还是扎针好啊。我去年吃了好些天才好,这回扎几针一下就好了。”她说着就要伸手去掏口袋。 掏了一半,被陆与安看了一眼,手又停住了。 她讪讪地笑了笑:“行,我知道您不收。” 说着,她又像是想到什么般,忽然开口:“陆大夫,我家小远在您这儿干得还行吧?” “还行。” “他这孩子老实,就是笨。”张母说,“您有什么事尽管使唤他,不用客气。他要是偷懒,您告诉我,我回去说他。” 陆与安端起茶杯,“不笨。记账、预约、抓药都没出过错。” 张母听着,笑容收都收不住,眼角挤出好几道皱纹。 “那敢情好。”她说着边往门外走,“那我就不打扰您了,您忙。” “陆大夫,小远要是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您该说就说,不用客气。” 门合上。 张远正在柜台后面记录今天预约的病人,听见动静抬起头。 “妈,出来了?” 张母笑着走过去,“扎了几针腰就不疼了,真神了。” “那是啊,陆大夫的医术在这片可是数一数二的。”张远与有荣焉。 “陆大夫还夸你做活没出过错呢。” 张远听了嘿嘿直笑。 “你在这儿好好干,跟着陆大夫,多学点东西。”张母说着又补了一句。 “我这哪能学到,妈你是不是又记错了,你儿子我在中医大学的是管理,半点不沾边。” “少废话,好好干就是了。”张母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妈回家了啊,腊肠别忘了拿给陆大夫。” “知道了。” 窸窸窣窣一阵,脚步声远去,大门合上。 张远探头进来,脸上还带着刚才那点笑:“陆大夫,我妈走了,谢谢陆大夫。” 陆与安目光扫过去。 张远立刻把笑憋回去,缩回了柜台后面。 陆与安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在原主的记忆里,张远这天下班的时候,也特意过来说了一些感谢的话。 张母的腰疼拖了两个月才好,张远还特意买了一箱橘子送来,原主收下了。 再后来出了那件事,原主第一个治死的病人。 那天忙不过来,张远照常帮忙抓了几副药。 家属来闹的时候,张远站在柜台后面,脸色惨白,第二天就递交了辞呈。 原主被抓之后,把那天的事供出来了,说那几副药是前台帮忙抓的,想着把责任分出去一点是一点。 张远被叫去问话。 没有执业资格参与中药调配,本来就算违规,事情一旦和医疗事故连在一起,行政处罚免不了。 他那时候好不容易找到了份新工作,在一家药店做库管,干了不到两个月,又没了。 后来再找,就没那么容易了。 第76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10 周六诊所比平时忙些。 陆与安刚送走一个咳嗽的病人,门又被推开了。 进来两个人,打头的是个老太太,六十多岁,神采奕奕的,打了声招呼就往里走。后面跟着个年轻男人,二十多岁的样子,戴副眼镜,走得不情不愿的。 “陆大夫。”老太太径直走到诊桌前,“我带孙子来看病。” 年轻人站在身后,眼睛往别处看,就是不往里瞧。 老太太把他一把拽过来:“站那么远干什么。” 年轻人被拽到诊桌前,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兜里。 “一直站着干什么?坐。”老太太顺势把他按着坐下。 他坐下后,把椅子往后挪了挪,离诊桌远了半尺。 老太太正要开口,年轻人先说话了。 “奶奶,我昨天不是说了,前天喘不上气是毛衣穿反了吗,我真没事。” 老太太轻拍了他一下,“少废话,你今天喘不喘?你自己说。” 说着又看向陆与安,“陆大夫,他最近老说喘不上气,晚上睡觉也睡不好,白天没精神,头重脚轻。去医院查了,心电图做了,肺也拍了,都说没事。可他还是难受,您给看看。“ 陆与安目光落在那个年轻人身上。 “手。” 左关脉弦数有力,双尺脉沉细数急,阴虚阳亢。 “肝火旺。”陆与安抬起眼皮。 “啊?” “熬夜熬的。” 年轻人立刻摇头:“我没熬夜。” “几点睡?” “十一点。”年轻人回答得很快。 陆与安没说话。 年轻人有些不太自在,又补了一句:“最多十二点。” 陆与安还是没说话,看了他一眼。 年轻人被看的心里发毛,他改口:“有时候一两点吧,也就偶尔,一点也不多。” 老太太叹了口气:“你还说没熬夜。” 年轻人小声嘟囔一句:“那也不算太晚吧。” 陆与安又问:“爱吃冰的?” “没有。” “喝酒?” “也没有。” 陆与安又看了他一眼:“没有女朋友,对吧。” 年轻人愣了一下,脑子里下意识转了一圈。 肝火旺…不会是要让自己找个女朋友吧? 可转念一想,那也要找得到啊,他也是有自知之明的,谁看得上他啊。 他老实回答:“没有。” 老太太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陆大夫,他到底什么毛病?” “最大的毛病是嘴硬。” 老太太笑出了声:“这倒是真的。” 年轻人表情僵住了。 陆与安把手收回来,“家属出去等着。” 老太太看看孙子,又看看陆与安,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脸上带着点担心。 门关上了。 年轻人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桌面。 陆与安没急着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身体没大问题,就是有点虚。” 年轻人下意识反驳:“我不虚。” “肾气有点虚。年轻人火力旺正常,但不能太过。” 年轻人的脸腾地红了,“我不是…” “少熬夜,节制一点,不要吃冰,酒也别喝。”陆与安边写药方边道。 年轻人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小声说了一句:“神医啊。” — 下午两点多,陆柔推门进来。 张远在柜台后面忙着,看见她笑了一下:“来了啊?快进去,陆大夫等一早上了。” 她愣了。 “等一早上了?” “可不是。”张远压低声音,“早上就叫我进去,让我把那张小桌子搬出来摆上。我问摆哪儿,他说就摆诊桌旁边。我问干什么用,他没理我。” 他往诊室的方向努努嘴,“快进去吧。” 陆柔站在那儿,看着那扇虚掩的门。 前天父亲晚上父亲说过的话,她还记得很清楚。 今天上午本来想早点来的,可老师说有个资料要她帮忙整理,她忙到中午才出来,在食堂随便吃了点东西就赶紧往这边赶。 她推开门往里走了两步,目光落在诊桌旁边。 那儿确实多了一张小桌子,桌上摆着一个笔筒,里面插着几支笔,旁边还放了一个厚本子。 像她小时候写作业的那张。 后来那张桌子不知什么时候没了,她也没问过。 现在又有了。 陆与安坐在诊桌后面,头也没抬,手里在写什么。 “坐下啊。” 陆柔走过去,在那张小桌子前坐下。 椅子也是新的,高度正好。 她伸手摸了摸桌面,又拿起那个本子翻了翻。是空白的,一个字没有。 “爸。” “嗯。” “这桌子…” “看病的时候自己琢磨。”陆与安说,“别光坐着发呆。” 她把本子放下,眼睛忽然有点酸。 下午陆陆续续来了好些病人。 有些病人一坐下就把症状说得很清楚,有些却说得乱七八糟,父亲总能多问几句,把事情一点点理顺。 陆柔坐在小桌子前,拿着笔,在本子上记。 父亲问什么,病人答什么,脉象什么样,舌苔什么样,开的什么方子。 她一样一样记下来,有些记得住,有些记不住,记不住的就画个圈,回头再问。 她发现现在自己坐在这里,看着父亲一个一个给人看病,和小时候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小时候什么都不懂,只觉得父亲厉害,却不知道厉害在哪,现在懂些了,才发现她和父亲之间的差距非常大。 一个中年男人说腰疼,父亲让他站起来往前弯一弯,又伸手在腰侧推了一下。男人刚进来时还皱着眉头,活动了一下之后,脸上的表情已经松开了。 又有个老太太说肩膀抬不起来,父亲让她抬手,在肩井穴按了几下,又带着她转了转关节,马上就好了。 还有一些需要开方子的病人,父亲说的每一样症状对方都非常认同。 陆柔边记边试着在心里跟着分析。 这个像是气血问题,那个可能是湿气重,还有一个大概是肝郁… 可没过多久,她就发现脑袋开始发胀。 病人一个接一个,症状、舌象、脉象,全要在脑子里过一遍。 她才跟着想了一阵,额角就开始隐隐发紧,她下意识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看病真的很费脑子。 父亲却从她进门到现在,一直坐在那里看病,几乎没有停过。 陆柔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句话。 那时候她还很小,第一次跟父亲说,自己也想学医。 父亲只是摇了摇头,说了一句“学医很苦。” 后来她越长大越觉得这句话只是父亲因为她是女儿所以不想教她的理由。 现在坐在这里,看着这一下午来的病人,她才慢慢明白。 这份苦,不在书里。 是在每天这样坐在诊桌后面,面对一个又一个不同的病例。 — 快下班时,诊室门又被推开。 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脸色有些差。 “陆大夫,我周一来过,您让我去大医院查清楚再来。” “我医院跑了几家,检查也做了不少,都说问题不太好弄。” 男人苦笑了一下,“有人说慢慢养,有人说再观察,反正就是没什么办法。” “我都打听清楚了,听说您是我们这一片有名的医生,我相信您。” 他把检查单往前推了推,“陆大夫,您给我治吧。” 第77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11 陆与安接过那一沓检查单,一张张地翻了起来。 检查单上患者姓名叫赵峰,今年四十二岁。 查的内容有心电图、心脏彩超、二十四小时动态监测、脑电图、肺部ct、颈椎核磁等等,查得很是细致,但没查出什么问题。 周一赵峰来的时候,说自己心慌、胸闷、眩晕、失眠,说得很严重。 原主一听“心慌”两个字,心里就咯噔一下。 头疼脑热他还敢拖着治一治,心脏的问题,谁敢碰?万一把人治死了,这辈子就完了。 原主象征性地望闻问切了一下,检查单子都没看就给推了,说“你这些都是之前拍的片子了,先去大医院查清楚现在的身体状况再来”。 他赌的就是病人检查过后就不会再回来了,就算回来了,连好几家大医院都治不好的病,他不能治不也很合理吗? 现在这个病人又来了,带着一沓检查单,证明自己确实查过了。 赵峰还在继续说着话:“您让我重新跑几家大医院去检查最新的身体状况,我去了。查完回来本来想再来找您,可心里也犯嘀咕,您是不是不想接我这个病?” “但上次推荐我来的那个朋友跟我说,您这儿是这片最有名的,让我再来试试。他说您要是不接,那这病在我们这可能真没人能接了。” 陆与安翻到最后一张,把那一沓单子放下,“这病有半年了是吧?” “对,刚开始的时候我就去好几家医院查过,没查出什么问题。“ 陆与安点点头,“每次都是这套检查?” “对,大差不差,反正折腾一圈最后说没事。有的说心脏神经官能症,有的说植物神经紊乱,还有一个说可能是耳石症,让我回去慢慢养。” 赵峰叹了口气。 “有一回我半夜心慌得厉害,打120去的急诊。检查做了一遍,医生说没事,让我回家。我老婆在旁边气得不行,说没事你打什么120。” 他说话的时候用手按着胸口,“可我是真难受啊,心一慌起来,人就发虚,晕的时候天旋地转,站都站不稳。西医我都看得差不多了,朋友说这一片中医就您最厉害。” “陆大夫,您要是觉得能治,您就给我试试,真出什么事,我也认。” 赵峰最后一句话落,诊室的氛围变得压抑起来。 陆柔下意识看向父亲,有些紧张。 “你刚才说,有个朋友让你来的?”陆与安问道。 “对。”赵峰点头,“是我生意场上的一个朋友,上周饭局的时候和我说起这件事。前两天又打电话和我提了提,他非常认可您的医术。” 果然是他,傅凛深。 这个病人在原主记忆中并没有后续,只周一来过一次。是傅凛深为了试探原主是不是半吊子而特意喊来的。 傅凛深上次在诊所放完狠话,说要让这诊所开不下去,原来是去安排这个了,不知道还有什么后招。 陆与安没再细想,转而说道:“你这病半年了,跑了那么多次医院,该查的都查了。你心里其实清楚,心脏没大事。但你还是慌,还是怕,还是睡不着,为什么?” 赵峰沉默了一会儿:“因为难受是真的。” 陆与安点头:“对。难受是真的,机器查出来没问题。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可你心里就是不踏实。时间长了,就越来越焦躁了。” 他看着赵峰的眼睛:“所以上周我让你再去查一次。” 赵峰怔了怔:“不是您…” “不是我怕你心脏有问题。”陆与安说,“是让你自己看见这些单子,让机器再告诉你一次:你心脏确实没事。” 他把那沓检查单往前推了推。 “你这病拖了半年,什么检查没做过?什么医生没看过?我周一那天直接跟你说能治,你信吗?” 赵峰没说话。 陆与安继续道:“你不会信。你会想,大医院的专家都说只能慢慢观察,你一个街边中医诊所的大夫能有什么办法?” 赵峰低下了头。 半响才又说了句:“陆大夫,您这是…给我治病,还是治心呢?” 陆与安笑了笑,没接话。 望诊后发现苔根黄腻,舌下络脉有迂曲。 “手。” 赵峰赶忙把右手放在脉诊上。 “双手。”陆与安说道。 赵峰一愣,将另一只手也伸了过去。 陆与安双手一起把脉。 赵峰大气不敢出,他没见过这样把脉的,以前那些大夫都是一个手一个手来,换过来换过去。 上次陆大夫也就单手把的啊,这次是怎么回事?他这病该不会治不好了吧… 陆柔坐在旁边,小本子都忘了翻。 刚才那点紧张早已散尽,她恍然大悟,父亲治的不只是病,还有病人心里那些拧着的结。病在身,结在心,养病先养心。 许久过后,她在笔记本封面轻轻写了一行字:信任是治疗的前提,治人先治心。 第78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12 “平时是不是特别容易烦?脾气控制不住?”没过多久,陆与安便有了结论。 “是有点。一点小事就容易上火。”赵峰也疑惑着,“以前我脾气还行,这半年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点小事就火大。” 他说着说着有点不好意思。“前两天公司开会,下面人汇报慢了一点,我差点拍桌子。” “发完脾气之后,心慌得更厉害?” 赵峰立刻接上“对。有一次跟人吵完架,心慌了整整一晚上,差点又打120。” “晚上想事情多?” “没办法,生意忙,事情多。脑子停不下来,躺下以后还在想工作。” 陆与安道:“思虑过度,劳心伤脾。” 赵峰听得有点懵。 陆与安继续问道:“睡觉是不是经常做梦,容易惊醒?” 赵峰连连点头:“陆大夫,您真是神了,说的全对啊。” “嗯。心胆气虚。” 赵峰更听不懂了。 陆与安把手收回来,耐心解释:“肝郁至极,肝火扰心,气滞血瘀。再加上你长期劳心费神,过度思考,晚上睡不着。时间长了,心脾也虚,肾阴也不足了。” “能治不?” “能,去里间躺着。”陆与安站起身,拿出针灸针。 赵峰跟着站起来,走到里间的诊床边,躺下的时候还有些紧张。 陆柔忍不住往前走了几步观察。 她大二的时候学过针灸学,老师下针的时候也很稳。 她也和同学们互扎过,练手的时候小心翼翼,扎完互相问“疼不疼”。 但那种感觉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内关、神门、合谷、心俞、足三里…这些穴位她都很熟悉。 父亲用的是夹持进针法,手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 老师讲的“得气”她一直以为自己懂了,可此刻看着父亲的行针手法,她又有了点新的认知。 陆与安起针后,赵峰慢慢坐了起来。 赵峰脸上露出点意外:“好像…松了一点。”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来。再吸一口,再吐。 “之前总觉得心口这儿压着块石头,喘气到这儿就堵住了。”他比划了一下胸口,“现在好像挪开了一点。” 他自己都不太敢信,连忙爬下来,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大笑出声:“陆大夫,我跑了这么多家医院,折腾了半年,就没缓过这一下,这一扎完我感觉我已经差不多好了,胸不闷了、头也不晕了。” 陆与安这时候已经坐在诊桌旁写方子了。 赵峰胸口没那么闷了话也多了起来:“我跟您说,您是不知道我这半年过得什么苦日子。我心慌起来恨不得从嗓子眼跳出来,有一回在饭局上差点当场晕倒,把客户都吓着了。” 他走回诊桌前,一屁股坐下,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我老婆刚开始还以为我装的,合作伙伴觉得我要不行了,有个快签的合同都黄了。我是真他爹的难受,可没人信。今天来的时候我还想,再不行我就去外地求医了” 陆与安头也没抬,接着写方子,“我先给你开三副,记得按时吃,早睡、忌口。” “三副?这么少?我恨不得一天吃八副,赶紧好利索。” 陆与安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你当吃药是吃饭?” 赵峰摸了摸鼻子“我这不着急嘛。只要能好,让我吃多少我都愿意。” 陆与安继续写,边写边道:“先吃三副,一周后来复诊,我看情况调方子。” 他写完,把方子放在桌上,“针灸再扎几次,一个月左右能好。” 赵峰原本还靠着的,听到这句,整个人往前一探:“一个月?” “陆大夫,您是说一个月能好?”他高兴得手舞足蹈。 陆与安嗯了一声,站起来往外走。 “走吧,带你去抓药。” 赵峰跟在身后,笑得合不拢嘴,边走边夸:“您今天这一扎,我算是见识了。您这手,神了。” 陆与安打开药柜,抓了一把药,嘴里应了一句:“你回去别太激动,稳着点。” 赵峰点头如捣蒜:“稳着稳着,肯定稳着。一个月,我等得起。半年都熬过来了,不差这一个月。” 他看着陆与安抓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陆大夫,我叫赵峰,做建材生意的,开了个小公司。” “等我好了,我把我们公司有病的员工全都带来。还有我所有的亲戚朋友,全叫来。” 陆与安把最后一味药抓完,包好后摞在一起,推到柜台边上:“行,那我等着你了。去那交钱吧。” 张远在收银处听得直乐,他上班的时候最爱听别人夸着陆大夫。 诊所大门一合上,张远就忍不住笑出声来: “陆大夫,这人真有意思,说要带全公司的人来。这要是都来了,估计得排到街口去,到时候街坊邻居还以为我们在做什么优惠活动呢。” 陆柔也跟着笑。 下班时间到了,张远把柜台擦干净,把今天的账本合上,拎起包离开诊所。 诊所里只剩下父女两人。 陆柔坐回小桌子后面。今天下午人确实多,她一直在看,一直在想,脑子有点发胀。 “今天人好多啊。” 陆与安喝了口茶:“以后会更多。今天看的那些病人,你记了多少?” 陆柔一下坐直了身子:“第一个是那个咳嗽的阿姨,舌苔白腻,您说是寒湿犯肺。第二个是脾胃虚寒…” 她一个个的说着,讲了应该从哪方面诊断。 “还行。”陆与安点了点头,“最后那个病人,根据他的临床表现和病因病机,可归于什么病?说说你的想法,可有出处?” 陆柔仔细想了想,又把本子翻开,盯着自己记的那些字看了一会儿。 “应该是心悸、胸痹、不寐、脏躁等范畴。” “如《丹溪心法·惊悸怔忡》所言:“人之所主者心,心之所养者血,心血一虚,神气不守,此惊悸之所肇端也。” “不错,书没白读。”陆与安表示肯定,“我先带你一段时间,看多了,以后你自己上手就懂了。” 陆柔被夸得嘴角也怎么压不住,“谢谢爸!” 陆与安起身,换上外套,“有什么好谢的。走吧,吃饭去。” 她跟在他后面,也拿起自己的包。 老街的路灯已经亮了,陆柔走在父亲旁边,落后半步。 “爸。”她喊道。 “嗯。” “您真的好厉害。” “慢慢学,以后你也可以。” — 傅家别墅。 傅凛深靠在真皮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轻轻晃了晃,对着灯光看挂杯。 助理站在三米开外,等他开口。 “人去了?” “回傅总,人已经去看了。” 傅凛深抿了一口酒,舌尖品了品,才慢慢咽下去。 “结果?” 助理把头低下:“听说,当场就好了一点。” 傅凛深的脸色明显沉了一下。 片刻后,他勾唇一笑:“呵,有意思。” 他眼神冷下来,双腿交叠着,慢悠悠晃着酒杯:“胆子肥了。” “之前不是连看都不敢看吗?半吊子的水平,现在倒是敢接这种病了。” 助理站在旁边,垂着眼,不敢接话。 傅凛深仰头喝完剩下的红酒,把杯子放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行,让他接。接得好算他本事,接不好…” 他顿了顿,嘴角又扯了一下,这次弧度更大些。 “等医馆被砸了,我倒要看看,他还敢不敢在我面前摆那副清高的样子。他女儿?乖乖给我送过来。” “天凉了。陆氏医馆,该破产了。” 第78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13 一周后,赵峰准时出现在诊所门口。 他身后跟着四五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进门就把柜台前面那块地方占满了。 张远正在整理病历,抬头看见这阵仗,愣了一下。 “赵老板,您这是…” 赵峰大手一挥,笑得很是爽朗。 “带人来的。我说了要带人来,说话算话。”他说着往后让了让,“都是自己人,有做生意的朋友,也有家里人身体不太舒服的,听我说这边见效,都非要跟过来看看。” 几个人陆续往墙边长椅方向走。 赵峰下意识侧身让出一个位置:“您先坐。” 被让位置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面容清矍,穿得很普通。 老人点了点头,也没客气,在靠里的位置坐下,目光在诊室里慢慢扫了一圈。 张远也不知道为什么,看了那老人一眼,说话的声音都收了些。 “您几位先坐,陆大夫在里面,这会儿没人。赵老板您先进?” 赵峰朝张远点点头:“我先复诊,一会儿就出来。” 诊室的门推开,陆与安正坐在诊桌后面,手里拿着笔。 “坐。” 赵峰这回坐下的时候,比上次自然多了,手往桌上一放,一点都不紧张:“陆大夫,我来了。” 等陆与安把完脉,赵峰憋了一路的话终于倒出来了。 “陆大夫,我跟您说,那三副药吃完,心慌基本没了。就前两天晚上稍微有点感觉,我照您交代的按了按内关,一会儿就好了。” 赵峰越说越开心。 “睡觉也好了,一觉能睡到天亮。以前半夜老醒,醒了就睡不着,现在一闭眼就到天亮。白天也有精神了,下午不犯困了,我老婆说我跟换了个人似的。” “还有那胸闷的毛病,也没了。以前老觉得心口压着东西,喘气不痛快,现在吸口气能吸到底了。” 他说到这儿,自己还深吸一口气现场证明了一下。 “恢复得不错。”陆与安点了点头。 “陆大夫,那我这是好了?”赵峰咧嘴大笑。 “再吃一周巩固一下。”陆与安拿起笔,在原方上改了两味药,“今天再扎一次,一周后再来复查看看。” “行行行,您说怎么治就怎么治。”赵峰边说边往里间走。 “陆大夫,您这医术真是神了。我回去跟我那几个朋友一说,他们都不信,说半年多的毛病,针扎一下再吃三副药就好了?我说不信你们自己去试试。这不,全跟来了。” 他在里间的诊床上趴下,嘴里还没停。 “他们有的是睡不着,有的是膝盖疼,有的是胃不好。还有陈老,是我爸的老朋友,他那个老毛病十来年了,去了多少地方都治不好。您给看看?” 陆与安给他扎了几针:“行,叫进来吧。” 扎完,赵峰从床上下来,活动了两下。 “哎,这一扎,胸口更松快了。陆大夫,等我全好了,我一定给您送面锦旗。” 他跟着陆与安走回诊室,接过调整后的方子,折好揣进口袋:“陆大夫,外面那个陈老,麻烦您多费心。” 他推门出去。 外间,几个人还在等着。看见赵峰出来,都抬起头。 “赵老板,怎么样?” 赵峰竖了个大拇指,“神了。你们一会儿进去就知道了。” 他走到那个老人面前,声音声音收了收:“陈老,轮到您了。您进去,陆大夫在里头。” 老人走进诊室,在诊桌对面坐下,伸手。 陆与安把完脉,问了句:“早些年是不是受过伤?”; 老人点了点头。 “腰?” 又点了点头。 陆与安检查完旧伤后,又问了几个问题,老人答得不多,就几个字。 “老毛病了,拖得久。”陆与安说,“能治,得花点时间。需要定期针灸治疗。” 说着,带着老人往里间走。 起针后,老人从诊床下来,站在那儿活动了一下腰:“很久没这么舒坦过了。” 走回诊桌前坐下,陆与安已经在写方子了。 写完递过去。“一天一副,一周后复诊。” 老人接过方子放好:“陆大夫,我姓陈。早些年做地产的,现在不怎么出来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上面没有头衔,没有公司名称,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号码。 “以后有什么需要,可以打这个电话。” 门关上了。 赵峰这一轮病人走后,上午又来了好些人。 张远忙得脚不沾地。抓药、收钱、发号、维持秩序,嗓子都快冒烟了。 他抽空看了一眼预约本,下午还有五个提前预约的病人。 “陆大夫,今天这架势,咱们诊所要火啊!” 下午的病人比上午还多。 腰疼的,失眠的,胃胀的,咳嗽的,血压高的,进门时愁眉苦脸,出门时松快不少。 六点多,最后一个病人走了。 张远瘫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长出一口气。“陆大夫,今天看了快四十个。” 陆与安从诊室里出来,走到药柜前,亲自抓了两副药,包好,放在柜台上。 张远看了眼那包药,没问给谁的。 陆与安擦了擦手上的药渣,看了他一眼。“这个月开始给你加一千。” “啊??”张远呆住了。 “陆大夫,您是说加工资?” 陆与安嗯了一声。 张远乐得从椅子上蹦起来,在柜台后面转了两圈。 “一千,一个月一千…” 陆柔整理完本子,也从诊室里出来。她走到柜台前,看见那两包药:“爸,这给谁的?” 陆与安拿起其中一包,递给张远:“明天冬至,养生方子。” 张远开心接过:“谢谢陆大夫。”他把药包抱在怀里,跟抱什么宝贝似的。 陆与安没看他,拿起另一包,递给陆柔:“今晚回家熬着喝。” 陆柔接过药包,低头看了看。 陆与安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 “走了,回家。” 陆柔赶忙跟上。 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街边的店铺都亮起了灯,几个小孩从旁边跑过。 手里那包药还带着点温度,不知道是父亲手心的,还是刚从诊所出来时带出来的暖意。 她抬头看了一眼父亲的背影。 忽然觉得,这个冬至应该会很暖吧。 第79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14 冬至过后,天一天比一天冷。 陆柔没有再来诊所。 期末考试月,在图书馆找个空位比在食堂高峰期找一张空桌子还难。 她没课的时候一大早就得站在门口,赶在开门前排队,才能抢到一个靠窗的座位。 背书、刷题,一坐就是一整天。 学累了就掏出手机看看父亲有没有给她发消息。 没有。父亲还是那个老样子,从来不主动发消息。 倒是张远偶尔会给她发条微信,说今天来了多少病人,说谁谁谁又送锦旗了,说排队等号的人越来越长。 她看着那些消息,笑一笑,又继续埋头苦学。 考完最后一科那天,她从考场出来,站在教学楼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冷空气灌进肺里,整个人都清醒了。 放寒假了。 她坐了一小时地铁,拐进那条熟悉的老街,走进诊所。 诊所里开着暖气,暖烘烘的。 张远第一个看到她。 “来了?考完了?” “嗯,放假了。” “快进去,陆大夫在里面。” 她把围巾解下来,挂在柜台后的衣架上,往里走。诊室的门虚掩着,她敲了敲,推开。 陆与安手里端着一个茶杯,杯口冒着白气。他低着头,对着杯口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 看见她进来,他抬起眼皮。 “考完了?” “嗯。” 她坐在自己专属的桌前,陆与安递过来一份文件。 封面是大大的《公证书》三字。 陆柔拿起来翻开,第二页写着《中医师承关系合同书》。 “爸,这是什么?” 陆与安敲了敲桌面:“抽空把这个填了,我打听过了,按现在的规矩该办个师承备案。” 陆柔笑眼弯弯:“爸,我是正规中医大毕业的,不用走师承那条路。我读研的时候就能考执业医师资格证了。” 陆与安轻咳了一声,用杯盖撇了撇浮沫,又喝了一口。 “那就算了。”他伸手把那份表格拿回去,放进抽屉里。 说得很随意,可他把表格收进抽屉的动作很慢。 陆柔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一软。 “爸,您是想正式收我为徒弟是吗?” “备案不备案无所谓。反正我是跟您学的,就是您徒弟。” 诊室里静下来。 陆与安拿起笔不知道在纸上写着什么东西。 “嗯。下学期临床实习来我这儿。”他说,头也没抬,“给你开实习证明。” “好!” 门被敲响,张远探进半个脑袋。 “陆大夫,李叔来了,手里拿着东西。” 老李跟在张远后面进来,手里捧着一面锦旗。进门的时候还小心展开,怕弄皱了。 “陆大夫,陆大夫!”他把锦旗往诊桌上一放,“给您送这个来了。” 陆与安看了一眼那面锦旗,红底黄字:妙手回春,德艺双馨。 老李在对面坐下,屁股刚挨着椅子就开始说:“几年的头痛,终于好了。“ 他用手往自己后脑勺上比划,“以前这儿,疼起来晚上睡不着。自从上次吃了那两副药,这一个月,一次都没疼过。” “好了就行,这段时间,饮食作息有没有按我说的来?”陆与安问道。 老李答得很干脆:“有!酒我都少喝了。” “少喝可以,别贪。你这个体质,太过了还是容易反。” 老李笑得见牙不见眼,“听您的,听您的。我老婆说,你这是遇到贵人了。我说什么贵人,这是遇到神医了。” 说着扭头冲张远道:“小张,你说神不神?” 张远在旁边点头:“陆大夫就是神。” 老李乐呵着,往前推了推锦旗:“这锦旗我琢磨了好几天,不知道该写什么。后来我老婆说,就写妙手回春、德艺双馨,最合适。这个您一定得收,您要不收,我下回还得再送一面。” “行,放那吧。”陆与安应下。 老李这才满意,他站起来看了看墙上那些锦旗,“您这儿都快没地儿挂了。” 张远接话:“李叔,您这锦旗往哪儿挂?要不挂门口?” “挂门口也行啊,让路过的都能看见。我回头把我们那帮老伙计全叫来,让他们也见识见识。”他说完就走,脚步比来时还轻快。 — 接下来的几天,陆柔白天一直待在诊所里。 早上跟着父亲一起出门,晚上一起回家。张远有时候笑着打趣她,说这是要接班了,她也跟着笑笑。 她一开始只是坐在旁边看,后来病人多的时候,她还能帮着问几句简单的情况。 有时候遇到熟悉的病,她也会试着说出自己的判断。 父亲在旁边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手上该把脉把脉,该开方开方。 有时候听完了,他会说一句。“方向对了。” 就这一句,她能高兴半天。 这天,周大爷来了。 是个头发全白的老人,看起来七十多岁,背微微佝偻着,旁边跟着个中年男人,小心扶着。 一进门,老人先看了一圈,目光落在诊室门口。 “小陆大夫在?” 语气很熟稔,不像是第一次来。 张远从柜台后面站起来:“在,您里边请。” 老人在诊桌对面坐下,盯着墙上的那些锦旗看了好一会儿。 “变了。”他说,“比以前变了不少。” 陆与安看向他。 老人收回目光,“你是与安吧?” 陆与安点头。 老人笑了一下,脸上皱纹更深了:“我看着你长大的,你爹当年救过我的命。” “我姓周,老街坊都叫我周大爷。后来跟着孩子去了外地,快二十年没回来了。” “周大爷,我记得您。”陆与安道。 “好孩子。我这次回来,是想找你看病的。”周大爷说,“在外地跑了好几家大医院,都说不好治。我想着,还是回来吧,找你看看。你爹当年医术那么好,你是他的传人,我相信你。” “您哪里不舒服?” 周大爷抬手按了按胸口,“喘。走几步就喘。晚上躺下更厉害。” 旁边一直站着的中年男人接了一句:“医院跑了几家了。说是肺功能差,还有点心衰的趋势,让慢慢养。” 他说到这里,语气有点无奈:“可人一天比一天没劲。” 陆与安让周大爷把手伸出来。 周大爷把手放上脉枕。那双手很瘦,皮包着骨头,手背上全是老年斑。 “能治。”陆与安松开手。 周大爷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只说了一句:“我就知道。回来找你,就对了。” 第80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15 周大爷是原主治死的第一个病人。他不知道他的信任成为了他的催命符。 那时候周大爷刚从外地回来,他坐在那张椅子上,把手伸出来,也是这么笑着说的。 “我就知道。回来找你,就对了。” 原主当时心里很清楚,周大爷的病他根本治不了。 可那段时间,傅凛深用好几件事验证了“有什么事情傅家兜着”,原主的胆子变得越来越大。 原主本就爱财又贪图虚名,五百万到手后,名声就更重要了。他迫切地想做出点成绩来,好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份富贵。 他想,试试吧,万一治好了呢? 周大爷吃了原主开的药后,身体越来越虚弱。 他和原主父亲是老交情,原主父亲曾经救过他一条命,他虽然在外地待了快二十年,但逢年过节寄过来的礼物没有断过。 原主拍着胸脯说是正常现象,调养调养就好,出于对陆家的信任,周大爷还是继续吃了下去。 半个月后,人没了。 家属来闹的那天,诊所门口围满了人,周大爷的儿子跪在门口,哭喊着要讨个说法。 原主躲在诊室里不敢出来,后来是傅凛深的人出面,不知道做了什么,闹事的人第二天就消失了。 那件事被压了下去,悄无声息的。周大爷的死,就像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原主刚开始时半夜惊醒,脑子里会突然冒出那张脸,还有那句“回来找你,就对了。” 后来原主又治死了第二个,第三个。 到第二个时他就不太当回事了,第三次的时候,他已经能对着家属叹气,说一句“病人底子太差,我也尽力了”。然后回去接着吃饭,接着看病。 再回想起周大爷时,就觉得这事很正常了。病人嘛,本来就病着,治不好也正常。哪有大夫包治百病的?何况我爸三十年前救过他这条命,没我爸他早没了。 现在,周大爷又坐在了诊室里,他的信任有了不一样的结局。 一周后,周大爷来复诊,没有让人扶着,步子比上次快了不少,背也挺直了些。 “小陆大夫现在有空吗?” “有的,您直接进去就行。” 周大爷在诊桌对面坐下,气色比上周好多了,脸上有了点血色,说话的声音也足了,不喘了。 “陆大夫,那几副药吃完,我这胸口松快多了,不怎么喘了。今天早上起来,我还去老街口走了走。以前走几步就得歇,这回走了一个来回都没歇。” 陆与安没急着回应,先号完脉才道:“嗯。气顺了,恢复的不错。” “我这算是好了?”周大爷感觉有点不可思议:“我还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没好利索。底子亏了多年,得再调养一段时间。再吃七副药,下周复诊。”陆与安重新开了一张方子递了过去。 周大爷接过方子后,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与安。” 他喊了一声,眼眶有点红。 “你爹要是还在,看见你这样,不知道该多高兴。” 说着又轻轻拍了拍陆与安的手背。 “回来之前我心里也打鼓,我专家号挂了好几个,都没什么效果。我儿子说,要不就在那边养着吧,别折腾了,这么大年纪了。” “我说不行,得回来。陆家在这条街上开了一辈子医馆,我信他们。” “你爹当年救我一命,你又救我一次。陆家这门手艺,真的传下来了。” 半晌后,陆与安垂下眼,轻声说:“您养好身体就行。” “好,好。”周大爷笑着松开他的手,转身往门口方向去。 — 又一周过去,那天张远有事调休了一天,陆柔自告奋勇跑来前台帮忙。 她在柜台后面收钱记账抓药排号,一上午忙下来,倒是把药柜里那些抽屉的位置又记熟了几分。 下午的时候,外间传来一阵说笑声。 她抬头,看见周大爷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好几位老人。 “丫头,今天你值班啊?”周大爷笑着冲她打招呼。 “张远请假,我帮忙。周大爷,您这是…” “带他们来找陆大夫调养调养身体。这些都是老街坊,好些年的老邻居了,后来都散到各处给孩子带孩子去了。这回我回来,一个个打电话叫他们聚聚。” “好嘞,您几位稍等,一个一个来。” 周大爷笑道:“不急不急,我们就是来看看。” 又往里指了指,对那几位老人说:“你们先看,我等会儿。” 老人们陆续进去,又陆续出来,有的站在柜台旁边等抓药,有的坐在长椅上聊天。 说的都是些老话:谁家孩子在哪安家了,谁身体怎么样了,这条街变了多少。 陆柔一边收钱、包药,一边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 最后一位老太太出来,拿到药后,盯着陆柔看了几眼,忽然笑了。 “你是小陆大夫的闺女?” 陆柔点了点头。 老太太满脸笑意:“我认识你。你小时候就在这儿写作业,扎两个小辫子,坐那个角落里。” 她往诊室的方向指了指。 “那时候你才这么高,”老太太比划了一下,“现在都这么大了,都会帮着抓药了。” 陆柔抿着唇笑了笑。 老太太伸出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你爸现在可厉害了,和当年的陆大夫一样厉害。我刚才进去,他把我多年的老毛病说得清清楚楚,比我自己记得还准。” “闺女,你爸是真的厉害,你跟着好好学。” 陆柔点着头应了声。 老太太又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充满着慈祥,像是看自家晚辈。 “我们这些人,都是看着你爸长大的。”她说,“那时候他才几岁,跟着他爹学医,天天坐在这儿。一晃眼,都这么多年了。” “好了,不耽误你了。” 老太太拿起药包,笑着慢慢往旁边走,和长椅上那几个老人汇合。几个人又聊了几句,才一起慢慢离开。 陆柔看着他们的背影,看着那几个老人相互搀扶着,慢慢走出诊所,消失在老街的人流里。 她想起那天周大爷说的那句话。“陆家这门手艺,真的传下来了。” 还有刚才老太太看她的那个眼神。 在那些老人眼里,父亲不只是个厉害的大夫。他是陆家的孩子,是当年那个坐在诊桌后面跟着父亲学医的小孩子,是这条街上长大的自己人。 她站在柜台后面,发了一会儿呆。 下一个病人进来了,她才回过神,迎上去问:“您预约了吗?” 第81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16 陈老病好之后也带来了好几个病人。 都是他的老朋友,话都很少,穿着普通,进来把脉、开方、走人,看着和街坊邻居没什么两样。 但张远后来发现,他们来的时候,总有人在街口等着。 那些人不跟着进诊所,只站在车旁,偶尔往这边看一眼。等人一出来,那边就立刻有人迎上去,替他拉开车门。 — 傅凛深很快就发现了异常。 他认识的人,开始一个接一个出现在那家诊所。 有上赶着巴结他的,有合作过的,甚至还有几个,连他都要给几分面子的老家伙们。 助理把名单递过来的时候,他还笑了一下。 “呵,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捏着那份名单,翻了两页。“他们?去一个不入流的街边诊所?” 助理依旧低头不语。 傅凛深把名单往桌上一扔,端起红酒杯,晃了晃。 “刘会长,医疗器械协会那个,平时多少私立医院求着他去。陈老头,当年一起做事的,退下来多少年了,谁请得动他?还有这个姓吴的,手里还捏着股份。” 他抿了一口酒。 “有意思。” “平时一个个装得比谁都精,现在倒好,被一个江湖郎中忽悠成这样。” 他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优越感,像是早就看透了一切。 “让他们去。一个靠嘴混了二十年的半吊子,能治好什么病?等他把人治死了,看他还怎么蹦跶。” 傅凛深转过身去,看着落地窗外的高楼大厦,忽然又觉得有点无聊。 “算了,这些老头一时半会也治不死。既然他们这么愿意信,”他语气随意,“那就帮他们清醒一下。” 助理点点头,退了出去。 当晚,网上冒出了个帖子。 标题:《震惊!老街这家中医小诊所火了,背后真相让人不敢相信…》 正文写得像模像样。 某街边中医诊所打着“祖传秘方”的旗号,对外宣称能够“包治百病”,甚至有患者表示连跑几家医院没治好的病,去那儿几副药就好了。 最后话锋一转: “等等,这种什么都能治的地方,真的靠谱吗?祖传秘方?包治百病?细思极恐…这种地方,真的没人管管吗?” 评论区很快就热闹起来。 有吃瓜看热闹的。 “这标题,震惊部出来的吧?” “笑死,楼主你以前是写公众号的吧?” “你们发现没有,这楼主说了一堆,一个具体病例都没有。” “像不像那种‘我朋友听说’?” “典型的‘我朋友说’体,连个名字都不敢提。” “谁这么闲啊,盯着人家中医馆黑?” “盲猜一个同行。” 也有正经答题的: “你说的是陆大夫?我去看过,陆大夫给我扎了几针,我腰疼就好了。去看病的都是懂行的,不懂的才问这问题。” “+1,我失眠好几年,吃了七副药好了。骗局能把我治好?” “陆大夫yyds,不接受反驳。” 还有说着说着画风突然就歪了的。 “陆大夫确实看病不准。两个月零三天前,我妈带我去看病,他叫我不要小心眼。每次想起来这件事我都生气,开玩笑,我怎么小心眼了?” 下面跟着一堆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你都记得具体天数是两个月零三天,还说不小心眼?” “你这就叫小心眼啊哈哈哈哈哈哈。” “陆大夫这是神医啊。” “哈哈哈哈哈哈层主你清醒一点!” “不行了笑死,这波属于自曝。” “层主你是来搞笑的还是来黑的?” “陆大夫:我说你小心眼,你记了两个月,你看我准不准。” 帖子越来越热闹。 有人贴了一张截图:“你们看这个发帖账号,是不是某公司公关部的小号?” 很快有人跟上: “我去,还真是。” “傅氏集团?” “不是吧,这么大公司还搞这个?” 评论区直接炸了。 “???真的假的” “这么大公司亲自下场黑人?” “我就说写得这么像模板,这文风太熟悉了,一看就是专业写手。” “不是,他公司那么大,跟一个中医诊所较什么劲?” “他不是搞地产的吗?” “不,也有私立医院。” “懂了,同行是冤家。” “哈哈哈哈哈堂堂大集团在网上黑小诊所,low不low啊。” “自己医院不行开始黑别人?” “我就说呢,写得这么像公关稿” “傅总是不是太闲了,还管我们看不看中医?” “这波是资本教我看病?” “下一步是不是要亲自开号骂人?” 帖子越盖越高,最后变成了陆氏医馆的口碑安利帖。 有人分享自己的看病经历,有人问地址怎么走,有人约着一起去排队。 帖子突然就没了。 有人直接单开一帖:“求那个被黑的诊所地址,我也去看看。” 吃瓜群众又在新帖子里聊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傅氏公关部今晚又加班。” “所以陆大夫到底能不能治失眠?我想去。” “能,我吃了七副药就好了。”‘ “真的假的?你别骗我。” “骗你干嘛,我又不是傅氏公关部的。” “哈哈哈哈姐妹你补刀太狠了。” 在此之后,来诊所看病的人,明显比之前更多了。 有人拖着行李箱过来,问的第一句话就是:“是网上被黑的那个吗?” — 别墅里,傅凛深靠在沙发上,拿起平板,慢条斯理地点开那个帖子,唇角不自觉地勾起。 写得不错,有理有据,从“祖传秘方”到“包治百病”,最后那句“这种地方,真的没人管管吗?”更是点睛之笔。 待看到下面的评论之后,他把平板往桌上一扔,端起酒杯。 “一群蠢货。” 他抿了一口酒,眯着眼睛,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行,让他们吹。等哪天治死了人,我看他们还怎么吹。” 他站起身,端起酒杯,对着窗外灯火通明的城市,遥遥举了一下,再让酒杯从手中滑落。 “这个高度,摔下来才响。” “爬吧,爬得越高越好。” “摔的时候,我在这儿看着。” 第82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17 来医馆看病的年轻人突然变多了起来,有的拖着行李箱,操着外地口音,像是专程赶来的。 陆柔起初没太在意。 她以为是口碑传开了,又正值寒假期间,学生有空,就没多想。 直到那天下午,她出去倒水,听见张远正和一个年轻男人说话。 “这就是网上那个被黑的中医馆吧?”那年轻人笑着问,“我刷帖子看到的,都说你们这儿厉害,专程从隔壁市赶来的。” 张远嘿嘿一笑:“对,就是这儿。网上那些话您别信,都是有人故意黑的。” “我知道,评论区都翻车了,傅氏集团嘛,谁不知道。” 陆柔刚要按接水开关的手停在半空。 傅氏集团。 她站在原地,听那年轻人继续说:“那个帖子写得挺像回事,结果没一会儿就被扒出来是公关号。现在网上都当笑话传,你们这医馆反而火了。” 张远笑着应和。 陆柔拿着空水杯走回诊室,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是他,傅凛深。 他一直在那些阴暗的角落里待着,盯着她父亲,盯着这间诊所,等着什么时候扑上来咬一口。 她坐下,翻开本子。 父亲正在给一个老太太把脉,问了几句什么,她听见了,却不知道听见了什么。 脑子里全是那几句话。 “被黑的中医馆。”“傅氏集团嘛,谁不知道。” 谈这么个前男友,跟留了案底一样。 下一个病人进来,是个中年人,说自己胃不好。 “这个你怎么看?”父亲的声音传来。 她张了张嘴。 “他…” 脑子里空空的。 “这个…是…”她开口,话却卡住了。 诊室里安静了一瞬。 “我…没想好。”陆柔低声说。 陆与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开方子。 病人走了。又进来一个。又走了。 陆柔坐在那儿,手里握着笔,一个字都没记。 窗外阳光很好,落在她手上,她却觉得有点凉。 一直到晚上收尾,人散了,灯关了一半。 陆与安放下笔,看着她:“怎么回事?” 陆柔低着头,不知道该怎么说。 陆与安没催,就那么等着。 过了很久,陆柔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细微的颤音,“爸。” “那个人,傅凛深…他还在盯着咱们。网上那些帖子,是他发的。都是因为我…” 她说不下去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陆与安温声道。 “下午去接水的时候。”陆柔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没让眼泪掉下来,“爸,对不起。都是我惹的麻烦。要不是我招惹了他,他也不会…” “招惹?”陆与安打断她,“是他找上你的,不是你招惹他。你没错,错的是他。” 陆柔下意识咬着嘴唇。 “你知道我给你取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吗?”陆与安忽然问道。 她摇了摇头。 “以前给你取这个名字,是希望女孩子要听话,柔顺一点,才能找个好人家。但这都是些老思想了,是些旧时候的东西。” “现在,我更希望你是刚柔并济,该柔的时候柔,该刚的时候刚。不是让人欺负的。” “柔,也可以是柔韧。中医讲‘肝主筋’,筋就是要有韧劲。你学医,更要懂这个。” 陆与安伸出手,在她脑袋上轻拍了一下。 “要坚强。希望这是你最后一次因为他哭。” — 那天之后,陆与安给陆柔布置的任务就多了起来。 每天收工后,他会从今天看过的病人里挑出三五个复杂的病例,让她回去自己过一遍。 从症状到脉象,从辨证到方子,全须全尾地捋清楚。 到第二天一早,他会抽着问。 白天的时候,他开始带着她看病。病人进来,他把完脉,让她也试试,再尝试着说出自己的判断。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病人越来越多,陆柔学的东西也越来越多。那些在书上看过无数遍的条文、背过无数次的理论,慢慢和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连在了一起。 有时候出去帮忙包药,听见有人问“你们这儿就是网上那个吧”,她也只是笑笑。 那个名字,她已经不放在心上了。 她现在每天忙着看病、背书、琢磨方子,脑子里塞得满满当当。 那个人还在暗处盯着吗?还在想着怎么对付这间诊所吗? 她不知道。 也不那么在意了 怕什么?法治社会,他还能怎么样。 她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好就够了。 晚上六点多,最后一个病人走了。 陆柔低头看了一眼手里记录的本子,最后一位是失眠的中年男人。她把他的症状、脉象、方子仔细记住,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 肝郁化火,失眠多梦,烦躁易怒,舌红苔黄,脉弦数。需疏肝泻火,镇心安神。用的是龙胆泻肝汤加减,去木通,加合欢皮、夜交藤。 “走了,回家。” 父亲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已经收拾好了,站在那儿等她。 她应了一声,把门带上。 明天还有新的病人,新的方子,新要学的东西。 第83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18 叶雪是一个人回国的。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一点,她没告诉任何人。 家人还以为她在国外治病,父母这些年为了她的病操碎了心,父亲身体也不好,她不想让他们知道她又回来求医,然后又失望。 失望这种事,一个人就够了。 她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 冷空气扑面而来,她戴上口罩在出口处站了一会儿,两年了,这个城市的冬天还是这样。 叶雪打了辆车,报了老街的名字。 车窗外,熟悉的街景一点点掠过。 两年前走的时候,她以为自己能治好。 国外顶级医院,顶尖专家,最贵的药。 一年上百万,换来的是医生那句“病情稳定”。 稳定就是没好转,也没恶化。稳定就是继续吃药,继续观察,继续等着。 她问过医生,能手术吗? 医生说不行,你的身体状况不适合,你不符合我们可以微创治疗的发病类型。 她又问,能治好吗? 医生沉默了很久,说心肺移植是最后的希望,但供体太少,排异风险太大,我们现在只能做到尽量控制。 后来她就不问了。 习惯了。 这次回来,是因为一个朋友。 朋友在电话里说,“我爸多年的老毛病,被本地一个中医治好了。你不是一直病着吗?要不要去试试?” 她问了名字,记在心里,不过没告诉朋友她要不要回来。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订了机票。 反正没什么可失去的了,失望了太多次,再多一次也无所谓。 — 陆柔今天在柜台帮忙。 张远轮休,她一个人包了外间的活,一整个上午,她抓药抓得手腕发酸。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端着盒饭坐在柜台后面,一边吃一边往里看了一眼。 父亲还在看病,一个接一个,没停过。 是不是该再招一个人了?不然忙不过来啊,真是苦了张远了。 下午的人比上午还多。她正低头包药,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 “您好,请问有预约吗?”陆柔抬起头问。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孩子,身形很瘦,像一片薄薄的云,随时会被风吹走。 年轻女孩子走近摘下口罩,陆柔发现她的五官生得很好看,眉眼温温婉婉的,像画里走出来的人。但脸色白得有些不正常,嘴唇微微发紫。 她站在那儿,目光对上陆柔的眼睛。 陆柔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说不上来为什么。 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又明明是第一次见。 那个女孩子也在看她。 两个人就那么对视了几秒。也许十几秒。 然后那个女孩子开口,温温柔柔的,声音带着点喘:“没有预约。我想挂个号,陆大夫在吗?” 陆柔回过神。 “在的。”她放下手里的药包,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轻了些,“稍等一下,前面还有一位病人,你可以去椅子那里坐着等。” 女孩子点点头,在长椅上慢慢坐下。 陆柔继续包药,但总忍不住抬头看她。 她发现那个女孩子正低着头,睫毛长长的,垂下来在眼下落下一小片影子。 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是怕打扰到谁。 过了一会儿,那个女孩子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那个女孩子抿着唇笑,“你在这儿工作?” 陆柔也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算是吧。我是陆大夫的女儿,有空的时候就会过来帮忙。” 女孩子慢慢走了过来:“你看着好熟悉,有种温暖的感觉。” 陆柔不知道怎么搭话,只笑了笑。 “我叫叶雪。”叶雪说道。 “我叫陆柔。” “我朋友推荐我来的,说陆大夫特别厉害,她爸多年的老毛病在这儿治好了。” 陆柔点点头。 叶雪继续说道:“我在国外待了两年,看了好多医生,都没什么用。重度肺动脉高压,小时候先天性心脏病做过心脏手术,后来慢慢发展成这样。” 陆柔心里咯噔一下。 她知道这个病,课本上写过,“不可治愈的癌症”,到目前为止,只有三类有几率逆转,显然,叶雪的意思是她不属于这三类之一。 叶雪还在说,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之前一直在国内保守治疗,两年前听说国外能治,就去了。结果也没什么用,还是吃药控制着。” “这两年最难受的不是吃药,是没人说话。医生护士都对我挺好的,客客气气,什么事都安排得很妥当。” “但我知道他们没办法,那种客气里带着点抱歉,他们每次只能笑着跟我说‘再观察看看’。后来我就不怎么说话了。” 陆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想安慰,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些“会好的”“别灰心”之类的话,她大概听过太多遍了。 里间的门开了,一个病人走出来。 叶雪也没再说话,往里走去。 陆柔看着诊室关着的门,发了一会儿呆。 她想起刚才叶雪说话时的样子。 那张脸那么白,那么瘦,说起自己从小开始治病的事情,语气就像说今天吃了什么饭。 里间的门又开了。 叶雪走出来,气色看起来稍微好了一些,手里拿着一张方子。她走到柜台前,把方子递过来。 “陆大夫开的。” 陆柔接过,拉开抽斗,开始抓药。 抓完后,她把七包药用袋子装好,递过去:“一天一副,水煎服。早晚各一次。” “多少钱?” “一百零五。” 叶雪掏出手机付了钱,把手机收起来。她站在那儿,没急着走。 “你跟你爸挺像的。” “哪儿像?”陆柔一愣,没想到她突然提到这个。 叶雪笑了笑:“说不上来。就是看着让人觉得安心。” 她拎起药包,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陆柔。” “嗯?” “很高兴认识你。” 门关上了。 陆柔趁着没有病人来的间隙,推开了诊室的门。 “爸。” “嗯。” 陆柔在他对面坐下:“刚刚那个叶雪,您看了吧?” 陆与安点点头。 陆柔翻开病例本诊断那一栏。 先天性心脏病(室间隔缺损)术后继发的重度肺动脉高压。 她学医两年多,知道这些字意味着什么。 “爸,能治吗?” “你是学医的,你说呢?” 陆柔垂下头,她当然知道,到这个程度了只能靠靶向药控制,心肺移植是最后希望,但供体少、排异风险大。能稳定就算万幸。 可她看着父亲,还是问出口:“您能治吗?” “她这个病,是小时候心脏手术没做好,拖成这样的。心肺两虚,气机不畅,久病入络。只能说得慢慢调,我可以试着治。” “手术没做好?” “病历上写着,傅氏儿童医院。室间隔缺损修补术,术后管理不到位,关键指标被忽略。本来可以恢复得很好,硬生生拖成终身病。” 傅氏,怎么又是傅氏。 “那您…” “我试试看。但不能急。她那口气堵了太多年,心脉不通,肺气不降。得像抽丝一样,一层一层来。” 陆柔点点头。 虽然学的书告诉她,这个病治不好,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莫名的相信父亲。 “那您试试。”她说,“慢慢调也行。” “爸,她好可怜啊。” 第84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19 叶雪第二次来诊所复诊时,陆柔正在诊室里整理脉案。听见门口的动静,她下意识抬了下头。 是叶雪,脸色看起来比上周好了不少,身上的灰败感散了许多。 叶雪也看见了她,弯了弯眼睛,冲她笑了一下。 陆柔不由自主地跟着笑了,心里没来由地一松。 一个原本被无数医疗结论压得几乎看不见转机的人,在父亲手里真的有了一点起色。 陆与安边把脉边问了叶雪这周的情况。 叶雪回答得很认真,说自己活动耐量增加了些,水肿消退,睡眠也有所改善。 陆柔坐在旁边,一边记,一边默默整理着自己的判断。 她这几天翻了不少论文资料,发现这个病症与中医喘证、痰饮、肺胀、水气等临床症状相似,中医多运用化痰祛痰、益气利水、活血化瘀、泻肺平喘等疗法治疗,并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只是说起来容易,落到具体的人身上,却难得很。 因为这不是照着书一条一条往下套就行的事,主要还是要看病人这些年病到什么程度。 陆与安收回手,先带着叶雪去里间针灸。起针后又提笔在之前原有的方子上改了几味药,仍旧以缓解喘憋、通利气机为主。 叶雪安安静静地坐在对面,看着他写字。 这些年她看过太多医生,国内的、国外的、老专家、年轻教授、私人医院的名医团队、国际会诊,什么都试过。 那些人说起她的病,大多习惯用一串很长也很冰冷的专业术语去解释,每一个字都很准确。 可他们说完就走了,剩下她一个人拿着那张写满结论的纸,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只有这间小小的诊所不一样。 在陆大夫这里,他不会扔给她一堆听不懂的词,也不急着下结论,他一直都是耐心且不慌不忙的,好像她这段已经被无数人判了结局的人生,在他这里,不过是一个尚可徐徐图之的病症。 陆与安写完方子,看了她一眼,忽然道:“你小时候那场手术,照理说,不该把你拖成现在这样。” 陆柔握笔的手顿住了,侧着头看向父亲。 叶雪也愣住了。 她没料到他会突然提到这个。 “什么?”她轻声问。 陆与安把笔搁下,似乎是随口一提:“先天不足是一回事,后面怎么养、怎么管,是另一回事。” 叶雪怔怔地看着他。 她从小身体就很差,叶家和傅家是世交,傅家又掌握着本地极强的医疗资源,她小时候那场手术是傅家专门请最好的团队做的。 后面这些年的复查、用药、转诊、出国,也几乎都沿着傅家给的路径在走,她从来没有怀疑过。 这些年看过那么多医生,也从没有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 她一直以为病成这样是命,是天生的,是自己体质差,是做了手术也注定比别人差一截。 可现在这个人说,不该是这样的。 陆与安看她神色微变,倒也没再多说,只把方子推过去:“现在也不迟,来我这也能慢慢调养。药照这个按时吃,下周记得来复诊。” 叶雪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半晌,才低低应了声:“…好。” 她推门准备出去。 陆柔放下本子,跟着站起来:“我去帮你抓药吧。” 叶雪抬眼看她,晃了下神,随即笑了笑:“好。” 外间的人不算少,老街坊、新面孔、专程从外地赶来的,还有几个衣着普通、却带着点说不出的沉静气场的人坐在一旁等号。 这些日子诊所越来越热闹,人来人往,药香和说话声混在一起,竟也不让人觉得乱,反而有种很踏实的人间气。 陆柔拿了方子,站到药柜前。 她抓药已经越来越顺手了,称药、分拣、包好,动作比刚来时利索许多。 叶雪就站在柜台前静静看着,偶尔咳嗽一声,也都是轻的。 “你每天都在这儿?”叶雪忽然问。 陆柔手上动作没停,冲她笑了下:“寒假嘛,天天来。” 叶雪听了,也跟着笑了。 “那等你开学了,”她轻言细语道,“我是不是就见不到你了?” 陆柔把一味药放进纸包里,想了想,说:“也不会。周末我还会来,而且我们开学之后很快就有临床实习了,我来这里的时间应该还挺多的。” “这样啊。”叶雪眼里的笑意深了些。 “那就好。”她说不清为什么,明明才见第二次面,连熟人都算不上,可这个女孩身上有一种很温暖的东西,让她很想靠近。 药抓完后,陆柔把纸包整理好,仔细捆上,用袋子装好后递给她。 叶雪伸手接过,却没有立刻走,仍站在柜台边,像是还想再说点什么。 张远正忙着招呼别的病人,外间人声嘈杂,倒成了她们两个人之间最好的遮掩。 于是她们便顺理成章地聊了起来。 先是聊病。 叶雪说说国外的治疗其实比想象中无趣得多,无非是检查、评估、调药、观察。 每一个人都很专业,也都很谨慎,可说到最后,核心总还是那几句话:维持现状,不要太劳累,情绪稳定,别抱太大期待。 陆柔能想象她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年纪轻轻,就被一堆昂贵药物、指标数值包围其中,好像人生从很早开始,就只剩下“活下去”这一件事。 “很累吧。”陆柔轻声问。 叶雪看了看手里的药包,笑着摇摇头:“习惯了。” 陆柔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不擅长安慰别人,也说不出什么空泛的漂亮话,眼前这个女孩子明明病得那么重,讲话却还是温温柔柔的,在努力生活着。 这种人,反而最容易让人心疼。 叶雪察觉到了她的情绪,主动换了个轻松点的话题,问她学校学得辛不辛苦,平时是不是要背很多东西。 陆柔说背得头都大了,最近父亲还每天时不时抽查一下她,答不上来就得回去翻书继续背。 叶雪听得认真,眼里竟有一点淡淡的羡慕。 “挺好的。有事情学,也有人带着你学,真的很好。” 陆柔笑了笑,问起她小时候。 叶雪沉默片刻,才慢慢说起来。 她说自己从小身体不好,不能跑,不能跳,很多小孩子都能做的事,她小时候大多做不了。 别人上体育课,她在旁边坐着;别人春游秋游各地旅游,她常常去不了;别人在外面玩,她只能在窗户里看;时间久了,自然也就没什么同龄朋友。 “那时候觉得,一个人待着也挺好。后来长大一点,才发现不是自己喜欢一个人待着,是从来没有太多选择。” 陆柔听得有些心疼。 叶雪垂着眼,手指轻轻摩挲着袋子边缘,继续道:“我以前只有一个朋友。再后来…又有了一个陪着我的人。家里人给我定了娃娃亲,说我以后要嫁给他的。”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神色没有什么明显变化,“他对我很好,从小就好。大家都这么说,我自己也一直这么觉得。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有时候会觉得,哪里不太对…” 陆柔看着她,等她说完。 叶雪像是在努力寻找一个合适的词,过了会儿,才往下说: “就好像很多事情,我还没来得及自己想清楚,别人就已经替我决定好了。包括我该看什么病,去哪里治,要听谁的安排,甚至以后应该和谁过一辈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神情很淡,淡得近乎温顺。 但陆柔觉得,她不是不在意,只是从前从来没人告诉过她,她其实也可以在意。 她们两个站在药柜前对视着,明明才认识没多久,却莫名地明白了彼此一些很难对外人开口的东西。 她们都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人,都习惯把情绪压在心里,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被别人替自己定义了人生。 一个被定义成温顺的、应该听话的女儿;一个被定义成需要被照看、被安排、被决定未来的病人和未婚妻。 她们也都曾试图挣脱过。 听话的女儿选择了学医,那是她第一次反抗。 被安排成未婚妻的病人,选择了出国求医,那是她抓住的最后一点希望。 只是那些挣脱太小了,小到旁人根本看不见。 没有人觉得一个女孩学医算什么反抗,也没有人觉得一个病人去更好的地方治病算什么挣脱。 在所有人眼里,她们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也正因如此,当她们站在一起时,那种相似便格外清晰。 清晰得像命运绕了一个很大的圈,才终于把两条各自运行的轨迹,轻轻碰到了一起。 陆柔看着她笑了笑,语气也比先前更温柔一些:“那你现在有第二个朋友了。” 叶雪的眼睛又弯了起来。 “嗯。”她用力地点了点头,“你是我的第二个朋友!” 第85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20 两个人找了个空位,坐着聊了许久。 临走前,叶雪把药拎在手中,问陆柔道:“那我下次来,还能见到你吗?” “能啊。”陆柔回应,“我都在。” “那就好。” 叶雪推开玻璃门前,又回过头,朝陆柔摆了摆手:“下次见。” 陆柔站在诊室门旁,也冲她笑:“下次见。” 司机发动引擎时,叶雪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条新的微信消息。 傅凛深发来的。 【雪儿,身体好些了吗?】 叶雪看见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半响没动。 她本该回一句“好多了”,或者“谢谢关心”。 因为这些年,除了朋友外,所有人都告诉她,傅凛深对她很好,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两家早有婚约,他是未来会陪她过一辈子的人。 她一直也是这样想的。 可今天,不知为什么,看着那句一如既往温柔妥帖的话,她心里却生不出半点想回复的冲动。 陆大夫在诊室里说的那两句话,像两颗极小的石子,轻轻投进她心里。 起初只是一下轻响,过后却一圈一圈,荡开了很久都平不下去的涟漪。 她不敢细想。 可又控制不住地去想。 街景缓缓倒退,冬日里的阳光落进车窗,却让人无端生出一股寒意。 叶雪低头看着那条消息,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回了包里。 她没有回。 有些东西一旦被轻轻拨开一道缝,便再也不可能像从前那样,毫无察觉地合回去了。 — 傅凛深是在一个饭局上听说这件事的。 座上有几个生意场上的人,喝到兴头上,话题从最近的行情转到了别处。 有个做建材的孙老板,跟傅凛深合作过几次,算不上多熟,但面子上过得去。 孙老板喝了两杯,话多起来,说起自己最近去老街一个中医诊所看腰疼的事。 “那个陆大夫是真厉害,我腰疼了两三年,扎了几针,吃了两周药,现在弯腰搬东西都不费劲了。”孙老板说着,又想起什么, “对了,我在那儿还碰见叶家那位了,就是您未婚妻吧?好几年没见,气色好太多了,差点没认出来。” 傅凛深拿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桌上有人附和:“叶家闺女不是在国外养病吗?回来了?” “回来了呗,看样子好得差不多了,嘴唇都不紫了。”孙老板冲傅凛深举了举杯,“恭喜啊傅总,您这未婚妻身体养好了,好事将近了吧?到时候可得请我们喝一杯。” 傅凛深把酒杯举起来,和孙老板碰了一下。 “雪儿身体能养好,比什么都重要。”他脸上带着笑,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其他人跟着笑起来,七嘴八舌地说着“傅总好福气”“叶家这门亲事可羡慕不来”之类的话。 傅凛深应了几句,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只有自己知道,刚才那句话落进耳朵里的时候,他的笑意几乎凝在嘴角。 叶雪回来了,没告诉他。 这件事还是从一个连他圈子都够不上的做建材暴发户嘴里听说的。 而那个人夸赞的,还是他最看不上的一间破诊所。 一个靠忽悠混了二十年的半吊子,被人当成神医,治的还是他亲自安排出去的病人。 一种被冒犯的愠怒从胸口升上来,他感觉自己被人不动声色地扇了一记耳光。 傅凛深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借着酒液把那股火压下去。 车子驶出饭店,城市的灯火在车窗外一明一暗地掠过去。 傅凛深靠在真皮座椅上,闭着眼,手指搭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那个破诊所,之前盯着的人怎么说?” 助理在前面开车,赶忙汇报:“每周都有报,但盯梢的人不认识叶小姐,没往那方面想。” 傅凛深没睁眼,手指还在敲。 “查一下叶雪。” 不认识。当然不认识。 他底下人清过一轮,很多旧痕迹都被抹掉了。 叶雪出国两年多,这个助理才跟了他一年多。 上一个跟了好几年的那个,办完那几件事之后倒也识趣,拿了钱,该担的事担了,进去待几年,出来还有口饭吃。 他傅凛深从来不亏待替他办事的人。 这个新来的办事干净,也足够听话,但很多旧事不知道。 “收到。” 傅凛深睁开眼,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 叶雪的病,他知道得比这些人详细得多,叶雪这些年能活到现在,靠的是一路最好的资源、最贵的药、最谨慎的养护。 她见的专家、用的方案、住的医院,哪一样不是傅家安排好的?哪一样不是最好的? 包括前两年她说要出国求医,也是走的傅家的路子,请的国外最顶尖团队。就这样,也不过是维持着不恶化。 他想起叶雪小时候,脸色苍白着跟在他身后叫“凛深哥哥”,风吹一下就倒的样子。 她一直听他的话,走他安排的路。他给她找医生,让她住最好的医院,用最贵的药。 她什么都听他的,从来不多问一句。 可现在,她回来不知道多久,没告诉他,居然自己找了一个街边小诊所看病,气色居然还变好了… 一个半吊子开的破诊所,就凭几副药,几根针,能治好? 真是荒唐。 他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动摇。 那种地方,连他自己派去试探的病人都接不住,连话都说不利索,能治什么病? 可荒唐归荒唐,另一个念头却紧跟着浮了上来,像一根细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他心里。 如果她不再需要他了… 第86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21 第二天下午,助理把整理好的资料送进了办公室。 傅凛深坐在落地窗前假寐,听见动静,眼皮也没抬:“说。” “叶小姐已经回国一个半月,没主动通知任何人,叶家目前应该也不知道。她回国后没有走以前那条医疗线,而是每隔一周去一趟老街那家中医诊所。” “一个街边诊所,迟早出事。雪儿也是太容易相信人了,病急乱投医。”傅凛深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讽。 “目前看,叶小姐病情确实有明显好转。”助理继续汇报,“据我们这边跟到的情报,她走路时气喘明显减轻,嘴唇发紫的情况也淡了很多,脸色比回国前红润,精神状态也好了不少。” 听到这话,傅凛深这才坐直身子,夹起那份薄薄的资料,目光一行一行扫下去。 “明显好转?”他笑了笑,那笑意半点没进眼底,“你们确定没看错?” 助理低着头,“我们反复确认过,也问了旁边接触过的人,结论差不多。” 傅凛深越往下看,脸色越沉。 “继续盯。” 助理忙应:“是。” “还有那个陆与安。”傅凛深眼里的轻蔑和阴沉交织在一起,“一个靠装神弄鬼混饭吃的老东西,能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盯了这么久,还没什么结果?你们干什么吃的?” 助理察觉到气氛不对,不敢接话,头埋得更低,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这老头,要么是走了狗屎运,碰巧让她缓过来一点。要么,就是叶雪太想活,把他的话当圣旨了。” 傅凛深顿了顿,语气里那种居高临下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这种半吊子,最喜欢拿病人的命给自己抬身价。几副药下去,症状压一压,病人就觉得遇上了神医。等真出了事,他兜得住吗?” “真把自己当神医了?”他把报告往桌上一扔,“退下吧,那个老东西的事,尽快给我结果。” 门轻轻合上。 傅凛深点燃一根烟,目光转向落地窗。 叶雪的身体,不该出现这种变化的。 当年那场手术,是他父亲一手安排的。 主刀的是傅家的人,术后管理也是傅家的人。术中“疏忽”了几个指标,术后“遗漏”了几项监测。 那些疏忽和遗漏,做得天衣无缝,就算查也查不出什么。 他从小就明白,叶雪对傅家而言,是一张早就扣下的牌。 叶家上一代攒下的家底厚,在这座城市里扎根了几十年,生意场上谁见了都得客气三分。 偏偏到了这一代只得了一个女儿,捧在手心里养着,又正好是个先天不足的病孩子。 叶德昌夫妇把全部心思都放在女儿身上,公司的事能推就推,推不了的就应付着。外头看着还是那个叶家,底子里却早就不一样了。 傅家不一样。 傅家要钱有钱,要医院有医院,要人脉有人脉,这些年一路扩张,靠的可不只是做生意的手腕。 叶傅两家是世交,他父亲叔伯早年间就算好了这件事。 叶雪是叶家最珍贵的心头肉,也会成为叶家最大的软肋。 叶家只有叶雪一个女儿,叶德昌身体也不好,公司迟早要交到叶雪手里。 但如果这个女儿身体一直不好呢?如果她需要人照顾呢?如果她身边最亲近的人,只有傅家呢? 只要她的身体离不开傅家的人脉和医疗体系,傅家就会是叶家最亲近的合作伙伴,叶家则永远不可能真正跟傅家切开。 这是他父亲那一代人真正想要的东西。 所以他父亲动手了。 先是表现得比谁都上心,为叶雪联系专家,安排床位,动用最好的医疗资源。 再是在术前术后样样照拂,事事关心,摆出一副两家情同一家、绝不会亏待孩子的样子。 最后顺理成章地提出婚约。 毕竟孩子身体这样,以后总归要有个最亲近、最靠得住的人守着。 叶家那时候一边忙着稳公司,一边操心独生女的身体,心力交瘁。 两家本就是多年世交,叶家对傅家天然信任,真的把这份“深情厚意”看进了眼里。 当他父亲提出联姻时,叶家甚至是感激的。 这些年,他对叶雪一直很好。在他还年少时,就已经开始近乎本能的去扮演。 他大她六岁,本就天然占着一点年长者的优势。 一个年纪更大、更稳重、永远耐心、永远会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的人,对于一个从小就被病困住的女孩来说,几乎是无法抗拒的依赖。 更何况,这依赖还是被刻意喂养出来的。 傅家需要她信任他,把他当成自己最亲近的人。需要她在漫长的成长过程中,习惯凡事先看向他,遇事时把他当成答案。 这些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点一点养出来的。 傅家有的是耐心。 他把其他人都处理的很干净,小时候那些本来还能靠近她的小孩,他几句话就让人家哭着跑回去。 大六岁的好处就在这里,小孩子的心思,他一眼就能看穿。 要么就说几句“她身体不好你别闹她”“她不喜欢太吵的人”“她现在只想休息”,小孩心思敏感,被推开几次,也就慢慢远离了。 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叶雪小学时唯一的朋友。 家里势力比傅家还大,他不敢动,只能冷眼看着,心里厌烦,却又无可奈何。 好在后来叶雪常年需要住院,不能有人探望,她们自然而然地淡了联系。 叶雪就这样被他们傅家养大了。 贤妻良母,温柔顺从,不需要太大的野心,也不需要太多自己的判断。 因为一个需要被照料的人,最好永远都别太清醒。 傅凛深从小看着这一切长大,也从小默认这一切本该如此。 他对叶雪的感情,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年少时是习惯,是被长辈安排出来的照顾;再大一些,是一种掌控欲和责任感混合出来的占有。 这种感觉,很容易让人上瘾。 久而久之,连他自己都分不太清,这里面到底有几分真心,几分补偿。 他花了二十年,才把叶雪养成一个只能依赖他的人,现在这个人,居然试图逃离他的掌控。 叶雪这次回国,连他都没说。 她哪来的这样的主意?又哪来的这样的胆子? 傅凛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已经笼罩了一层暗色。 叶雪要是一直病着,叶家就永远只能把重心放在她身上,放在“保住她”这件事上。 一个身体差到需要被供着、护着的独生女,哪怕背后站着整个叶家,也很难真正接手什么。 可如果叶雪的病真的开始好转了,哪怕只是好转到足以让她正常生活,能接触叶家的事务,那么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不行,不能让她再继续下去。 傅凛深把资料放进碎纸机中,叶雪的病,只能他来治,也只能他来养。 这是傅家花了二十多年布下的局,不能让一个破诊所坏了。 叶雪现在还没真正进傅家的门,她若在外头被这种人治出事来,死在了外头,那这些年做的所有事情全都打了水漂。 傅凛深胸口那股莫名的躁意越压越重。 他第一次感觉,有什么东西开始偏离他认定的轨道。 而他最厌恶的,就是失控。 这一回,他是真的有些坐不住了。 第87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22 叶雪这次来复诊,带了一张检查报告。 她把那张薄薄的纸递过去的时候,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陆大夫,您看看这个。” 陆与安接过,看了一眼。收缩压41mmhg,比之前初诊时叶雪给的那份报告上的数值低了许多。 “才一个半月。”叶雪有些不敢置信,“我去医院检查,和医生说了之前的数值,医生都觉得很神奇,问我最近在用什么药。我说在吃中药配合针灸,他愣了好久,说这个降幅按理说不太可能。” 说到这里,她抿唇笑了笑,“其实我自己也觉得很不可思议。” 她去的不是傅家的医院。 这次她选了另一家,公立三甲,排了几个小时的队。 走出医院的时候只想着要怎么和家人以及陆大夫一家分享自己的喜悦,快到诊所时,才意识到自己从头到尾没打算告诉傅家任何一个人。 至于为什么不告诉,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是因为陆大夫看诊时那些平静却意味深长的话,还是因为傅凛深近年来一次比一次更让人不舒服的控制感。 总之,她在潜意识里,已经先一步把这件事藏了起来。 陆与安把报告放下,微微颔首:“不错,继续调养下去能养好。” 叶雪听到这话,眼睛更亮了些。 把脉针灸过后,陆与安开了一张新的方子:“你这个病,现在是关键期。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 叶雪点头:“我明白。” 陆与安“嗯”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忽然又道:“心病也会伤身。” 叶雪微微一怔。“知道了,谢谢陆大夫。” — 她走到外间抓药的时候,坐旁边的陆柔也跟着出去。 虽然现在诊所已经请了一位有中药药剂师证书的专业人员负责抓药,但借着抓药的功夫凑在一起说些悄悄话,这件事已经成了两人之间的默契。 “你最近感觉怎么样?”陆柔问。 “好多了,能这么轻松的呼吸,我以前连想都不敢想。” “我爸说再吃一个月就能减量了。”陆柔压低声音,“到时候你就不用天天喝这么苦的药了。” “苦点没事,身体能舒服点就行。真的很谢谢你们。”叶雪发自内心的感谢。 “你是我们诊所的病人嘛,肯定要尽最大努力给你调养身体的。而且我们是好朋友,你能好的话我真的很开心。” 陆柔发自内心的替她高兴,“你气色比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好了很多呀。” “前几天我妈妈和我视频,还问我是不是偷偷化妆了。”叶雪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脸。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你…”陆柔想了想,又开口。 叶雪知道她想问什么。 “其实我这次去复查,是瞒着一些人的。我没去以前常去的医院,也没告诉别人。” 陆柔没有追问,只是关切的看着她,等她自己决定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叶雪被这样的目光看着,反倒更愿意开口了。 “我以前的检查、复诊、国外那边的联系,很多都是别人替我安排好的。”她斟酌着措辞,声音轻轻的,“最近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不太想让他们知道。” 说到这,叶雪沉默了一下。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承认了自己心底那点隐秘的防备。 陆柔把最后一味药包好,递给她。 “那你就先别说,等你自己想清楚了,再决定要不要让他们知道。” 叶雪接过药,侧着头思绪有些飘远,眼底的神情有一瞬间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也就在这时,她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门外一道人影。 那人站在街对面,手里拿着手机,目光却有意无意朝这边瞟。 她觉得有些不对劲,再看了一眼,那人已经下意识偏开头,动作鬼鬼祟祟。 叶雪的神色一变。 陆柔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神色也变了。 “对不起。”叶雪低声道。 陆柔不解:“什么?” “应该是冲着我来的。抱歉,连累你们诊所了。” “不是的。”陆柔摇摇头,“和你没关系,是我之前的控制狂前男友派过来的。” “控制狂前男友?”叶雪拧眉,有些担忧。 陆柔继续往下说。 她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尽量平静地把那些荒唐的部分讲清楚。 讲了自己和他的过去,讲了分开以后那些并不体面的纠缠,还有那个人居高临下、自以为是地把人当替代品。 讲他明里暗里盯着这间诊所,甚至因为她,把矛头也落到了她父亲身上。 说到最后,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终于把那个名字说了出来。 “他叫傅凛深。” 叶雪整个人都僵住了,脸色几乎是肉眼可见地白了下去。 陆柔见她这个反应,也怔了一下:“你认识他?” 她当然认识。两家世交,定了娃娃亲,她叫了二十多年的凛深哥哥。 “如果你说的是傅氏集团的掌权人,我认识。他是我…未婚夫。” 这回轮到陆柔僵住了。 两个女孩子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立刻说话。 诊所里其他患者的人声仿佛都远了,只剩下这小小一隅安静得出奇,连呼吸都变得格外清晰。 叶雪抓着药包的手越来越紧。 傅凛深居然在外面还有这样一段纠缠,他居然会用那样的方式去对待另一个女孩子。 这个她近来开始真心喜欢、真心想亲近的好朋友,竟然会被傅凛深拖进这么难堪的境地里。 叶雪脑子里一片乱,许多从前没细想过的事却在这一刻飞快地串了起来。 那些让她隐隐不舒服的掌控,那些总像包裹着关心外壳的安排,那些半年前他对于她有没有联系外界显得过分在意的试探和追问…… 原来并不是她多心。 叶雪本来就已经因为最近种种事情,对傅凛深生出了怀疑,可那些怀疑更多还是关于被控制的不舒服以及一些说不上来的异样。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看清一个事实,这个人远比她以为的更难看,也更没有底线。 叶雪眼底清清楚楚地浮出冷意。 “他怎么能这么对你?” 她的声音很轻,可那几个字出口时,还是透出了难以压住的震惊和厌恶。 第88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23 陆柔突然觉得眼睛酸的厉害,她以为叶雪会先迟疑,又或者会本能地替傅凛深解释两句。 毕竟那是她从小认识到大的未婚夫,而她只是她认识不到两个月的朋友。 换做大部分的人听到这种事,大概都会先愣一下,再问一句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可叶雪几乎没有犹豫,就那么明明白白地站在了她这边。 这份信任来得太快,快到她还没来得及做任何心理准备。 被朋友毫不犹豫的相信,是一种特别珍贵的感受。 父亲说要让她坚强、柔韧,可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眼眶还是控制不住地热了起来。 叶雪看见了。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向前两步,往陆柔身边靠了靠,轻声说:“你别怕。”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说出这句话。 毕竟她从来不是会对别人说这种话的人。她自己都病了这么多年,多数时候都是旁人照顾她,把她放在一个需要被保护的位置。 可此时此刻,面对陆柔,她却自然而然地说出了这样一句。 陆柔把脸别过去了一下,吸了吸鼻子,才转回来:“我不怕。” 叶雪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就那样站着,肩膀靠着肩膀,看着门口的阳光一点一点往屋里铺。 直到来接叶雪的车来了。 陆柔看着她上车,直到车尾消失在老街尽头,才慢慢收回目光。 认识叶雪,真的是件很好的事。 — 车子驶入叶家老宅。 今天是叶雪回国后第一次踏进家门。 她知道父母这些年在自己身上操了太多心,也太习惯于一次次地看着希望落空,她不想再让他们空欢喜一场,所以回国之后,只先一个人治着。 现在不一样了。 她摸了摸自己包里放着的那张薄薄的检查单。41mmhg。 客厅里,叶母正靠在沙发上看杂志,听见动静抬头看清站在门口的人后,手里的东西“啪”地一下掉在了腿上。 “雪儿?” 叶母立刻站起了身,语调都变了。 叶雪站在玄关处,看着母亲眼里那一瞬间涌上来的惊喜与不敢置信,忽然就觉得鼻尖有些发酸。 叶母已经快步走了过来。 她先是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从脸上落到肩上,又落到她的手上,最后才真真切切地握住了她的手。 手是温的。 不是从前那种总带着凉意、怎么捂都捂不热。 叶母怔了一下,眼眶红了。 “你这孩子…”她声音都哑了些,有很多话堵在胸口,一时反倒说不出来,“什么时候下的飞机?回来也不说一声?你想急死我是不是? 嘴上是在责怪,可手却一直紧紧握着她,生怕一松手人就又不见了。 叶雪心里发软,低声道:“对不起,妈。” 叶母本来还想再说她两句,可看着她明显比记忆里红润了不少的气色,话到嘴边又全都咽了回去。 她只觉得眼前这一幕像做梦似的,既高兴,又怕高兴得太早。 “爸呢?”叶雪问。 “在书房。”叶母擦了下眼角,赶紧转头吩咐阿姨,“快去叫先生下来。就说雪儿回来了。” 没一会儿,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叶父下来得很快。 他这些年身体一直不算太好,人也比年轻时消瘦许多,可那双眼睛却依旧沉稳锐利。 下楼时他原本还带着几分急意,等真正看见坐在客厅里的女儿时,脚步反而慢了来下。 “爸。” 叶父站在楼梯口,定定看了她两秒,才走过来。 女儿气色比视频时看起来还要好。 “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提前说让我们去接?” 叶雪把那张检查单从包里拿出来,放到了茶几上。 “我想等有了结果,再回来和你们说。” 叶父伸手拿起那张纸,眼眶红了。 叶母一直盯着他的表情,心都提了起来:“怎么样?” 叶父把检查单递给她。 叶母接过去,扫过结论,眼泪掉了下来。 “降了?” “真的降了这么多?” 叶雪笑着点头。 “好,好…”叶母一边点头,一边红着眼笑,“好就好,好就好。” 叶雪看着她,心里也跟着发涩。 叶父却很快注意到了另一处。 “怎么是国内的人民医院?” 叶雪抿了抿唇,没有立刻接话。 她原本是想慢慢说的。 可到了这一刻,看着母亲脸上的惊喜还没有完全褪去,看着父亲已经微微沉下去的目光,她发现,有些事再怎么铺垫,也不可能真的说得轻松。 她低声道:“因为我最近在老街的一家中医诊所看病,已经去了一个多月了。我这次回来,就是想先自己试试,不想让你们又空欢喜一场。” 叶母下意识张了张口,可还没等她说什么,叶父已经问出了下一句:“为什么不去傅家那边复查?” “因为我不想让他们知道。”叶雪回道。 这句话一出来,客厅里的气氛便彻底变了。 叶母有些疑惑不安:“雪儿,发生什么了?” 叶雪搭在膝盖上的手绞在了一起,把后面的事情说了出来。 她说自己是在朋友介绍下找到那家医馆的,说这一个多月病情确实在好转,也说今天去复查时,发现医馆外面出现了盯梢的人。 “我今天还知道了一件事。”叶雪继续道。 “什么事?” “傅凛深在外面一直纠缠一个女孩子。知道那女孩子不肯回头,就去羞辱她,说她不过是替代品。后来还去威胁了人家的父亲。” 叶母有些不敢置信。 两家来往这么多年,傅凛深在他们面前,始终都是对叶雪照顾有加、凡事都顺着她身体来的晚辈。 叶母知道他性子强势,做事霸道,可她从来没把这种“强势”往这么难堪的方向想过。 他做的这些事和她认知里的那个傅凛深,扯不上一点关系。 但比起傅凛深,她更相信女儿。 叶父在听到“诊所外有人盯梢”时,眼神便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如果傅凛深知道雪儿回国,却既不露面,也不通知叶家,只让人暗中盯着一家诊所,那就绝不是关心。 是监视。 叶父的脸色就沉到了极点。 他瞬间想通了一些事,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出去。 “去查一件事。” “把雪儿当年的手术团队名单调出来,再重新查一遍。主刀、麻醉、术后管理,全部都要。” “还有这些年她所有的国内外医疗路径,一条一条往下查。” 电话那头的人应了一声。 叶父又补了一句:“别惊动傅家。” 电话挂断。 叶母看着他:“你是怀疑…” “我不是在怀疑哪一件事。”叶父语气中透着一种让人心头发凉的清醒,“我是在想,这些年傅家的手,到底伸得有多长。” 第89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24 第三天一早,叶家书房里送来一摞新整理好的资料。 从叶雪小时候那场手术开始,一直到这些年国内外所有重要医疗记录,能翻出来的,全都翻了出来。 叶父坐在书桌后,一页一页往下看。 傅家做事太老练,真正会留下把柄的地方不多。 真正让他起疑的,并不是傅家插手了这些事。 这些事本身并不奇怪,叶雪做手术出事故后,叶家这些年几乎是病急乱投医,只要有人说哪里有希望,他们就往哪里送。 叶傅两家是多年世交,傅家握着本地最强的一批私立医院和无数医疗人脉。 傅家在这个过程中帮忙联系专家、安排转诊、对接国外资源,在当时看来顺理成章,算得上是雪中送炭的情分。 所以这么多年,叶家从来没有往更深处想过。 他们一直以为,傅家只是牵桥搭线。 可当资料完全摊开之后,叫人后背发凉的地方,正是这里。 叶雪这些年的就医路径,看上去极其分散,只是靠傅家的人脉去请不同的医生。 国内是不同医院、不同系统、不同头衔的专家;国外也是不同国家、不同机构、不同方向的治疗团队。 但国内那些看似彼此独立的专家,往深里查,履历里总能牵出和傅氏医疗体系密切相关的事件;国外那些个医疗团队看似远在不同国家,却始终绕不开那几个固定的中间联系人。 叶家一直以为自家在“全球求医”,实际上,叶雪根本没有真正离开过同一个医疗圈层。 就像一座修得极漂亮的迷宫,看起来有无数个路口,真走进去,才发现每一条路最终只能通往同一个地方。 叶母看着那几页被标得密密麻麻的关系图,感觉到寒意一点一点往骨头里钻。 “这些年联系过的医生,怎么…总是这几个人在中间?” 底下的人坐在书桌对面,压低声音解释:“太太,表面上看,每一位专家都不一样,医院也不一样。但实则他们信息对接的渠道高度重合。也就是说,其实背后掌握信息链的人,始终是同一批。” 叶母听到这,手撑在桌边,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叶父还在继续往下查看“当年那场手术的主刀医生呢?” 底下人立刻答道:“在事故发生后一周后,被傅氏医院以重大医疗过失为由辞退。但再之后关于这个人的去向,彻底没有了痕迹,好像是被人为抹去了。” “继续查。” 叶父一锤定音。 从这一刻起,叶家再看傅家,就不再是从前那种“世交”的眼光了。 — 叶雪回叶家老宅当晚,消息就送到了傅凛深面前。 彼时他还在外面应酬,包间里灯火通明,酒杯碰撞声、谈笑声、香水与雪茄味混在一起,透着纸醉金迷的奢华气息。 他坐在主位旁边,西装扣子解了一颗,神情一贯的桀骜不驯,听人说话时眼神都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助理走进来,弯下腰,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两句。 傅凛深神色阴沉下来。 叶雪回国一个多月,没告诉他,现在又回了叶家老宅。 这意味着什么,他不至于看不出来。 可再看得出来,他也不敢在这个节点轻举妄动。 叶家的老宅,不是他想进去就进去,想把人带走就带走的地方。至少现在,还不是。 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让人继续盯着。 那时候他的情绪还控制得住,更多的是烦躁,以及事情脱离掌控之后的不悦。 直到几天后,新的消息一并送了上来。 叶家在查叶雪的医疗记录。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查得出来什么? 傅凛深嘴角扯了一下,拿起手机,翻到叶雪的号码。打过去,响了几声,没人接。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丢,耐着性子看第二页报告。 叶雪已经跟着叶父去过公司了。 她的身体真的在好转。 傅凛深闭了闭眼,喉结慢慢滚动了一下。 慌乱持续了极短的时间。很快,他就重新把情绪压了回去。 叶雪这些年一直被养在他看得见的范围里。 她性子软,心也软,从小到大都习惯了依赖他。 她现在会回叶家,会跟着去公司,多半不过是病情稍有起色后的一时情绪罢了,等婚后,还是会乖乖在家做贤妻良母的。 至于那家诊所… 想到这,傅凛深低声咒骂了一句。 说到底,还是那间老街上的破诊所坏了事。 如果不是陆与安那个老东西瞎猫撞上死耗子恰好治对了叶雪,叶雪不会起疑,叶家不可能这么快开始翻旧账。 他动不了叶家,一间破诊所总不至于动不了吧? 老东西,你给我等着。 — 当天下午,傅凛深亲自去了一趟叶家老宅。 他来之前已经在心里把说辞都准备好了。 可以说是刚知道她回国,来得迟了,自己担心她的身体,已经让人联系好了新的医疗资源。 如果都不为所动,那就把姿态放得更低一些,做出一副关切又深情的样子,只是来看看她就好了。 但他没想到,他连叶雪的面都没有见到。 开门的是叶家的管家,态度客气,语气也挑不出错。 “傅先生,小姐今天累了,已经休息了。” 傅凛深站在门外,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我来接她去做个复查,顺便看看她。” 管家再次拒绝:“多谢傅先生关心。小姐的身体,先生和太太已经另外安排了。” 傅凛深眼神微眯,刚要再说什么,里面又走出来一个人,是叶父身边跟了多年的特助。 对方站在台阶上,神色冷淡,“大小姐的身体,叶家会自己安排,不劳傅总费心。” 傅凛深脸上那点维持体面的淡笑,终于一点一点消失了。 他这些年走到哪里,别人不是捧着就是让着,很少有人这样把话堵到他面前。 沉默几秒后,傅凛深眼中划过一丝狠戾幽光,重新勾起嘴角。 “是吗。”他轻点了下头,“那看来,是我多事了。” 车门关上的一瞬,傅凛深脸上的笑就彻底没了。 他靠进后座,抬手扯了扯领带,胸口那股压了许久的火,终于一点点烧了起来。 如果不是那个老东西,局面不会变成这样。 只要那家诊所没了,叶雪自然就会知道,谁才是真正能护住她的人。 “先把那家诊所处理掉。” “去打个招呼,按规矩查。” 第90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25 第二天一早,诊所就来了几个生面孔。 先来的是一对中年夫妻。男人说最近总觉得胸口发闷,女人在旁边陪着,嘴上絮絮叨叨地数落他抽烟喝酒不节制,神情看着和寻常来看病的人没什么区别。 张远把挂号单递过去的时候,还听那女人说了一句:“你就犟吧,非要拖到今天才来。” 可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不是看着丈夫,而是扫过了药柜、墙上挂着的证照、里间那扇虚掩的门。 张远没多想,低头继续忙自己的。 后面又来了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说是朋友介绍来的,胃不太舒服。 他在长椅坐下后却总往四周看,打量着诊所里的摆设、墙上的职业信息、柜台边放着的登记册。 再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两个人,说是陪家里老人来看病的,老人还没到,他们先进来问问情况。 问的也不是病,倒像是随口打听:“你们这儿人不少啊。”“平时都这么忙吗?”“陆大夫一个人看得过来?”“那个小姑娘也是这儿的大夫?”“抓药的那个姑娘是什么学校毕业的?” 那两个人问完后也也没走,就站在门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眼睛在诊所里转来转去。 张远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今天生面孔格外多。 直到那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第三次把目光落到柜台后那几摞病历夹上时,他心里才猛地咯噔一下,后知后觉地生出一点异样。 陆与安坐在诊室里,接待了几批身体病症和口中所述完全不同的病人,神情没什么变化。 他这段时间把很多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 病例、处方、药品采购收据、收费公示、诊所备案、医师执业注册信息,连医疗废弃物的处置记录和消毒登记都单独分出来放好。 毕竟行医这行,手里有真本事是一回事,留下让人挑不出错的规矩,是另一回事。 上午十点多,果然有人上门。 先是来了几位穿着便衣的人,领头的人进门时先自报了单位,随后客客气气地说明来意,说接到例行核查任务,要看看诊所的执业资质和诊疗行为规范。 张远下意识看向诊室,陆与安只说了一句:“请进来吧。” 那几个人按流程开始检查了起来。 先检查了备案凭证、接着检查了处方、病例书的书写规范性,然后又检查了消毒器械是否一人一用一消毒、医疗废物分类暂存是否合规,最后检查了是否对药品价格收费标准等进行了公示。 接着又来了一批人,检查了药品进货渠道是否合规、广告宣传是否虚假。 来检查的人边翻边点头,看完一项,就按登记程序,确认没问题,再去看下一项。 整个过程里,难受的不是诊所里的人,反而是混在病人堆里的那几个“生面孔”。 他们本来是带着任务来的,要记录这家诊所的大夫被查歇业整改后的脸色变化,但事情并没有按他们预料的来。 那对装夫妻的中年男女看完病后就坐在长椅上,看着工作人员一页页翻完,脸色都不太好看。 那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更是坐不住,表面上是在玩手机,实际上屏幕半天没亮。 说陪老人来看病的那两个人站在门口还没走,一直伸长脖子往里看。 张远、陆柔、负责抓药的员工一开始有些紧张,后面就放松下来配合检查。 陆与安照常看病开方,对于他而言这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小插曲,连他的节奏都没有打乱半分。 到了中午,核查的人看完最后一项,把资料合上,客客气气地说了一句:“辛苦配合,基础工作做得很扎实,没什么问题。” 领头的人趁着间隙走到诊室里间低声提醒:“陆大夫,最近盯着您的人不少。今天这几拨,都是有人打了招呼的。不过您这边做得规矩,我们走个过场就行了。您自己留心。” 张远一直把人送到门口,等几辆车都开走了,才回过神似的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也太…”他说到一半,又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最后只剩一句,“总算是走了。” 他说完又看了眼外间那几个还没走的生面孔,心里有些来气,“这几个人,哪像来看病的,一个个眼珠子乱转,恨不得把柜台底下都翻一遍。” 陆柔看着这些人也忍不住皱眉。 最后一个病人已经走了,诊室里间大开着门,陆与安正整理着上午的病例,突然开口道:“让他们看。” “啊?”张远听见一愣。 “看得越清楚越好。”陆与安说这话时声音不高不低,外头的人正好能听见。 几个装病的人耳朵顿时更竖了起来。 陆与安像是没察觉,只继续整理手边的单子。 “他不是喜欢盯着么?” “那就让他盯着。” “只要我这双手还在,只要我还能坐在这里看病,他就拿我没办法。” 外间忽然静了一瞬。 张远最先反应过来,胸口那口闷气一下子散了,连腰杆都挺直了些。 对啊。 他们这边本来就没什么见不得人的。诊所干干净净,手续齐全,病看得好。对方手伸得再长,盯得再紧,查到最后又能怎么样? 只要陆大夫还能坐在这里,来求医的人就会一直来,管这些人干嘛。 几个生面孔陆陆续续的走了,神色都还算正常,可走得明显比来时快。 尤其是那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出了门就低头拿起手机,边走边发消息,脚步快得像是怕晚一秒就交不了差。 傅凛深正靠坐在办公室椅背,手中把玩着一支钢笔,听着助理垂着头汇报。 听见几个部门都打好了招呼,他想象着那个老东西跪在他面前求他的样子,忍不住嘴角得意往上一勾。 待听到所有手续都完完整整,去查的人明面上说是没发现问题,话里话外却都透着诊所动不得的意思,他脸色猛地沉了下来。 助理的声音越说越小,说到陆与安说只要手还在就拿他没办法时,傅凛深的脸彻底黑了。 桌上的钢笔被他狠狠扫了出去,在地上摔出一声脆响。 他本以为那不过是一扇老街上的破门,一脚下去就能踹开。他准备好了力气,甚至想好了踹开之后怎么走进去,怎么把里面那些碍眼的东西一样一样拆干净。 结果那一脚踹上去,门纹丝不动,他自己的脚腕震得生疼。 更让他火大的是,门里的人甚至没出来看他一眼。 从头到尾都平平淡淡,像是根本没把他这点手段放在眼里。 这种无视,比对骂更让人火大。 傅凛深咬紧后槽牙极力克制着怒火,额角的青筋狠狠地跳动起来。 手还在,是吗?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冷的戾气。 那就看看,这双手还能在多久。 第91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26 还没来得及动手,傅凛深就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本地商会的一位老会长。他父亲还在的时候,两家走动得勤,后来老人退了,关系淡了些,但逢年过节还是会通个电话。 “小傅,老街那个诊所,你别动了。” “您说什么?” “你爸当年做的那些事,不是没人知道。只是有些人不想翻旧账,觉得没必要。”电话那头顿了顿,“但你最近手伸得太长了。” “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傅凛深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对面淡淡地回了一句:“听不懂没关系。记住就行。” 电话随即挂断。 嘟的一声,在过分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傅凛深把手机放回桌上,眼中掀起风暴。 他最讨厌别人这样和他说话。 一个开破诊所的,被一个半截身子快入土的老家伙护着。 可笑。 但... “继续盯着。”傅凛深迟疑了一瞬,下达了命令。 站在一旁的助理低声应了。 话音刚落,秘书敲门进来,说楼下有人送来一样东西,指名让他亲自看。 傅凛深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是一个薄薄的牛皮纸袋,袋子里没有别的,只有一张照片。 画面里是老街诊所门前那块招牌,旁边只拍进去了半截车身和一个模糊的背影。 背面也只有一句话。 手别伸太长。 没有署名,没有来历。连一点多余的废话都没有。 傅凛深把照片狠狠撕碎,站起来撒了出去。 看来不止一个人在护着这家诊所,护着这个老东西。 他胸口那股火越烧越旺。 那些人一个个都摆出一副清清白白、置身事外的样子,可真到了这种时候,动作倒是比谁都快。 为一个大夫做到这份上,也真算看得起他。 可越是这样,傅凛深反而越不肯把这口气咽下去。 他从来不是会被一句话就吓住的人,更不是会因为别人拦一拦,就乖乖收手的人。 旁人越护着,他越觉得不顺眼;越是不让碰,他越想看看碰了又能怎样。 “安排两个人。” 助理心里一沉,低声应是。 傅凛深缓了缓,重新靠回办公椅,闭上眼,语气忽然变得近乎温和。 “去医馆。” “别闹大。” “把他的手废了。” — 叶家这边,找到了当年的主刀医生。 是在国外一个不起眼的小地方找到的,那人如今过得很不好,早没了当年在傅家医院主刀时的体面。 这些年一直在勉强吊着一口气,不上不下地活着。 叶家的人找到他后,他把所有自己知道的都交代了出去。 叶雪术中术后,有几个关键指标一开始就不太好,本来应该立刻加强监测、调整方案,可有人让他们“先看一看”,说孩子年纪小,不要太早惊动家属,免得把事情闹大。 那时候他能站上那台手术,靠的是傅家的提携,对外宣称年轻有为。 但术后留观、汇报、会诊,层层都绕不开院里那几位真正说得上话的人。 很多决定不是他一个主刀能拍板的,很多话也不是他一个人能顶回去的。 后来,他被推出去担了大部分责任。职位没了,名声坏了,人也被“安排”着离开了原来的圈子,送到了国外。 这些年,他手里还留着一点东西,是关于这场“事故”的证据。 — 检查的人走后第二天,老街还是照常热闹,诊所里也和平时一样,候诊的人不少,抓药的、问诊的、复诊的,一切都很平常。 陆柔在里间跟着父亲看诊,张远和负责抓药的员工在外间忙着。 上一个老太太离开后,诊室里间进来了两个男人。 前面那个三十多岁,穿着灰黑色夹克,脸色发黄,进门的时候用左手托着右边小臂,眉头皱着。 后头还跟着一个,说是陪同。个子更高些,戴着帽子和口罩,进门后站在门边,眼睛很快在诊室里扫了一圈。 陆与安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停,随后落回前面那个“病人”脸上,“哪里不舒服?” 那人坐下,先吸了口气,像是在忍着什么疼似的,“胳膊,手腕,疼得厉害。好几天了,抬都抬不起来。” 他说着,把右手往前递了递。 男人的手骨节粗硬,虎口和掌根都有厚茧。 陆与安没立刻碰,只看了一眼,又问:“怎么伤的?” “搬东西,扭了一下。”那人答得很快,“本来以为没事,后来越来越疼,晚上都睡不好。” 那个口罩男站得稍远一点,看似随意,实则位置卡得很刁钻,正好堵住了门口和陆与安起身的路线。 陆柔在一旁,不知道为什么,心口没来由得紧了一下。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觉得这两个人给人的感觉怪怪的。 陆与安心里有数,面上却仍旧平静。 “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这几天。”那人答得很快,再次把手往前送了送,袖口随着动作往上滑了一寸。 下一秒,一道金属光从袖中骤然滑出。 是冲着手去的,动作又狠又快。 与此同时,门边的口罩男一步上前,伸手就要压陆与安的肩,配合得极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陆柔脑子里“嗡”的一声,几乎是下意识站了起来,椅子腿擦过地面,发出刺啦一声响。 外间的人只隐约听见诊室里桌椅碰撞的闷响,以及几声痛呼。 第92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27 陆柔这时候才发现,原来人在极度惊恐的时候是真的发不出声音的。 她明明是想喊,喉咙却像被什么死死堵住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本能地想挡到父亲前面去。但腿是软的,根本迈不快。 好在眼前的局势瞬间反转。 陆与安在那只握刀的手刚递到他面前时,就扣住了对方的腕骨。 他对人体的筋骨关节早已烂熟于心,哪里能让整条手臂顷刻卸掉劲道,他比谁都清楚。 行凶的人脸色骤变,手里的刀掉在地上,右手像是突然没了知觉,整条胳膊都以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垂了下去。 他刚要挣扎,陆与安已经顺势把人往自己方向一拉,再朝后腿膝窝一踹,那人腿一软,整个人重重跪在了诊桌边,额头上的冷汗冒了出来。 另一个陪同的口罩男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他想要按住陆与安肩膀的那只手扑了个空。 陆与安微微侧身,随后在口罩男肩肘交接的地方一扣,对方整条胳膊猛地一麻,五指当场失了力。 下一瞬,口罩男另一边手腕也被反扭过去,肩背跟着一塌,人被那股巧劲硬生生压跪在地上,脸色惨白,疼得直哀嚎。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转眼之间。 陆柔手脚发麻,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撞出来。 她看着那两个人一前一后栽下去,才终于从那种近乎空白的恐惧里挣出一点知觉来。 地上那把刀就在她脚边不远,她扑过去把那把刀捡了起来。 握刀的手还在控制不住的发抖,喉咙终于能发出声音了,她颤声问:“爸,你没事吧?” “没事,别怕。” 地上那两个人一声接一声地哀嚎着。 陆与安顺手把行凶那人的左手也翻转了一下。 那人额头抵着桌角,冷汗直流,连挣扎都不敢再挣扎。 “冲我的手来的?” 那两个人咬着牙不吭声。 外头这时才听见动静不对,乱了起来。 张远本来在柜台后面收费,听见动静,脸色当场就变了,拔腿就往里冲。 候诊的人也都惊了,纷纷站起身,连声问出了什么事。 还没等张远推开诊室的门,门外就已经有几道身影更快地动了,几步冲进诊室,速度快得根本不像普通路人。 他们原本在老街附近守得很隐蔽。 守了这些天,一直没出什么事,谁都没想到,居然有人敢大白天在诊室里直接动手。 等冲进门看清里面的情形,冲在最前面的男人后背的汗一下就冒出来了。 他们本是来护人的,结果人差点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被废了手。真要出了那一下,他们一个都别想交代。 两个行凶者被控制起来。 张远一眼看见地上的人和那把刀,腿都软了,“这、这怎么回事…” 陆柔捏着刀柄,手心全是汗,直到现在还没彻底缓过来。 她看着父亲站在那里,心里那股后怕之外,又慢慢翻涌上来一种说不出的震动。 她从前总觉得,父亲只是医术高。高得让人敬佩,高得让人需要仰着头看,已经很了不起了。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所谓“高”,从来不只是会不会开方、认不认得脉那么简单。 一个真正把这门手艺吃透了的人,手下握着的不只是救人的本事。对人体筋骨、关节、穴位的理解深到极致,在关键时刻也能够护住自己。 陆柔心口还在怦怦直跳,却又莫名生出近乎炽热的骄傲来。 那是她父亲。 医者仁心是真的,可谁若真把他当成只会坐在诊桌后开方看病的软柿子,那就大错特错了。 事情闹成这样,诊所今天自然不可能再照常看诊。 外头的病人被一一安抚送走,两个员工也提前下班。 录完笔录回去后,陆柔陪着父亲在诊室里简单收拾了一下,期间几次抬眼看过去,反复确认他真的没事,才安心些。 陆与安察觉到了,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吓着了?” 陆柔眼眶一红,越想越后怕,“爸,还好你没事。我刚才腿都软了,动不起来帮你。” 那一瞬间,她什么都没来得及想,只觉得不能让那刀碰到父亲,但腿却不听使唤,完全跑不快。 陆与安语气缓下来:“以后再遇到这种事,先护好自己,别逞强。” 陆柔点点头,眼泪差点就掉下来,最后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怕归怕,脑子不能乱。”陆与安抬手,在自己手肘外侧按了下,又点了点腕骨附近,“刚才那几下,你看清没有?” 陆柔摇头:“太快了,我没看清。” “拿腕和卸肘,借的是他自己扑上来的力。”陆与安慢慢演示给她看,“肩前这一处,关节一错,整条手臂都会发麻,力也使不上来。” “还有这几个部位一定要记住。骨头接回去不难,可筋和关窍伤了,往后就算接好了,也不怎么能活动了。天气一变,阴雨一来,里面也会一直隐隐作痛。” “够他们记一辈子了。” 陆柔含着泪仔细看着。 “这是你爷爷以前教我的。学医的人,手是用来救人的,可也得会一点护住自己的本事。连自己都护不住,真出了事,谈什么给人看病。”陆与安继续道。 陆柔咬了咬唇,重重地点头:“我记住了。” — 傅氏集团。 助理汇报:“盯梢的人传消息来,人失手了,被陆与安当场制住,已经被关进去了。” “当场制住?”傅凛深冷笑一声。 他好像听见了什么荒唐至极的笑话,慢慢重复了一遍,随后将手中的文件狠狠往地上一砸。 “两个废物。” 他想过或许会失败,可能是外头突然来了谁,又或者是那几个暗里护着诊所的人插手坏了事。 刚好可以试探一下这群人是什么来路。 他唯独没想过,会是这种结果。 两个专门找来的狠角色,装病进去,刀都掏出来了,最后却被一个坐诊的老中医直接废了手,甚至连外头那些暗里护着的人都没来得及出手。 可笑。 又丢脸到了极点。 这已经不是办砸了,这是被人把脸按在地上打。 傅凛深眼底一点一点浮出阴鸷的戾气来。 他一直都不把规矩当回事,也从来不信什么法纪边界。 对于他这种人来说,这世上大多数东西都只是能不能压得住、值不值得出手的问题。 一个破诊所,一个四五十岁的半吊子,本来就不该是他的对手。 可偏偏,就是这么个他从头到尾都没放在眼里的老东西,接二连三地坏他的事。 “行。”他说,“还真是我小看他了。” 傅凛深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觉得事情已经到了该收手的时候。 恰恰相反,越是这样,他心里那股想要把人踩碎的念头就越重。 一个大夫而已,手没废成,那就还有别的办法,这些事他做得多了去了。 一个诊所而已,查不出问题,那就继续查。他不信真有人能永远护着陆与安,也不信一个碰运气撑起来的诊所,真能扛得住他翻脸。 “继续盯着,随时找切入点。” 助理低头应了声是,心里却莫名发寒。 他跟傅凛深的时间不算长,但他清楚,遇到这种情况,傅凛深之后只会更疯更没底线。 外人眼里那层精英皮相和那点高高在上的体面,不过是为了让他更方便地站在规则外面。 真到了动怒的时候,他根本就不讲什么分寸,更不会在意后果。 平时这种事也没少干。 可这一次,助理心里生出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傅总大概还以为,自己是在发号施令,还是那个能把所有人都踩在脚底的上位者。 可其实,有些东西已经开始变了。傅总现在越狂,越像是在清算真正到来之前,最后那点自以为是的张扬。 他是不是,也该给自己留点退路了… 第93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28 叶雪在事后不久便知道了这件事。 她拿起手机,几乎没有犹豫,就给陆柔发了消息。 “你们还好吗?” 那边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来。 “没事,我爸没受伤,你别担心。” 叶雪这才稍微放心下来,她低头打字,删删改改,最后发过去一句:“那就好。” 然后又补了一条:“我后天去复诊。” 陆柔很快回了她:“好啊,附近新开了一家糖水店,听说芋泥芋圆拉丝麻薯很好吃。” “等你看完病,我们一起去吃。” 叶雪的唇角终于有了一点浅浅的笑意。 “好!” 两个女孩子的约定简简单单,不过是一份甜点的事。 可傅家那边,就没这么简单了。 傅家的麻烦来得比傅凛深预想的快得多。 第二天,傅氏集团丢了三个项目。 一个是原本已经谈到最后阶段的地产方面的合作,合作方临时叫停,给出的是集团内部战略调整,近期暂缓落地。 谁都知道,这种话听听而已,真正的意思无非是不做了。 另一个是和医药渠道有关的长期合作,对方更是直接,连场面上的周旋都懒得。 只是把风控报告往回一推,冷冰冰一句“风险重估”,就把前期投入和人情往来都撇得干干净净。 最后一个项目,本来都已经过了会,只差最后签字,结果昨天晚上,合作方董事会临时追加了一轮审议,第二天态度就彻底变了。 第三天,合作了十几年的器械供应商说今年的合同不续了。 傅凛深挂了电话,让人去查。回来的人告诉他,那家供应商的老板前几天和叶德昌吃过饭,吃了一整个下午。 一连串消息砸下来,傅氏内部隐隐开始乱了。 这些年傅家在本地扎根太深,医疗、地产、投资,一层勾着一层,平时看着是枝繁叶茂,真出了问题,也意味着牵一发而动全身。 外头的风向也变得不对,一些原本与傅家来往颇深的人,开始有意无意地避让。 上面也开始查了起来,翻出来一堆不大不小的问题。有历史遗留的,也有近两年的。 检查组走了之后,医院那边打电话来,说有几个项目可能要暂停。 傅氏大楼里,气压低得吓人。 会议一场接一场,下面的人进进出出,报上来的却没几个好消息。 傅凛深坐在主位上,越听脸色越阴沉。 他一向觉得自己高人一等,觉得所谓规矩、制度、程序,说到底不过是给下面人用的。 他认为真正有手段的人,从来是站在规矩上面发号施令,而不是被规矩束住手脚。他这些年,也确实一直站在上面。 可现在,他却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反噬。 消息传到老宅的时候,傅父终于坐不住了。 傅父前几年中风过一次,左边身子不太利索,之后就不怎么管事了,但这段日子事情闹得太大,他在老宅也听到了旧部传来的消息。 “你干的好事。”傅父赶来傅氏大楼,把文件甩到傅凛深脸上。 傅凛深下颌线紧绷着,眉眼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戾与不服,听见这话,也只是扯了扯嘴角,没半点认错的意思。 “他们先动的手。” “谁让你在这个节骨眼上去碰那个诊所的?” “一个半吊子中医而已。”傅凛深轻蔑一笑,“还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了?要不是叶家掺和进来,他连让我多看一眼都不配。” “你到现在还觉得问题只在一个大夫身上?叶家已经起疑了,外面也有人借这个由头下手。这个时候你不收敛,反而跑去废他的手,你是嫌事情闹得不够大,还是嫌傅家死得不够快?”傅父很是失望。 傅凛深眼神阴霾。他当然知道事情闹大了,可知道归知道,不代表他就服。 在他看来,眼下这些麻烦,更大的可能是叶家和外头那群人借题发挥。 说到底,还是叶雪那边出了问题。要不是她突然脱离掌控,事情根本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所以哪怕到了现在,他心里最强烈的情绪,也依旧不是后悔,而是恼怒。 “爸,您是不是太高看他们了?叶家查来查去,也不过查到些边边角角。外面那些人现在踩一脚,无非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真到了要撕破脸的时候,谁敢跟傅家彻底翻脸?” 傅父气得直喘粗气。 傅凛深像没看见一样,继续往下说,语气里带着自以为是的掌控感。 “至于那个诊所,不过是暂时运气好罢了。一个看病的,真以为自己能搅动什么风浪?” 傅父听到这里,重重地拍了拍桌子。 “你最好祈祷,事情真的像你说的这么简单。” 傅凛深没接话,可他眼里的不服,已经把态度写得明明白白。 他不信。 不信叶家真能翻出什么。 不信傅家会因为这么一点风浪就真被掀翻。 更不信一个陆与安,能靠着一双手,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在他心里,眼下这一切,不过都是暂时的波动。 树大招风而已,傅家坐在这个位置太久了,底下的人生出点别的心思,也不算稀奇。 说到底,只要根还在,风再大也不过是吹一吹枝叶。 傅家根基这么深,外面那些人今天跟风踩两脚,明天总会有人回来求合作。 至于叶雪,她能清醒几天?能撑多久?她那副身子,难不成真还能站起来跟他抢什么不成? 他总有办法,把这一切重新按回原来的位置。 “从今天起,你手里的几个项目先停掉。在外面把你那点脾气收起来。再闹出事,我先拿你开刀。”傅父说完这句,没再看傅凛深一眼,撑着拐杖就往外走。 傅凛深站在原地,眸底掠过危险的暗光。他点起一支香烟,烟头火光忽明忽暗。 夜色渐深时,傅氏集团大楼仍旧灯火通明。 只是那一层层亮着的灯,如今看着已不再有昔日的底气与荣光,反倒像一座风雨欲来的楼,外面看着还亮,里头早已人心浮动。 傅氏,是真的开始摇了。 第94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29 行凶的人在里面没待几天就松了口。 办案的人把材料一份份收好,夹进档案袋里,起身往外走。 “去傅氏。” 车停在傅氏集团楼下,没有鸣笛,也没有惊动太多人。可该察觉的人,还是第一时间察觉到了。 前台刚要拦,被一句“配合调查”收住了手。 电梯直上顶层。 傅凛深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门被推开,进来三个人,穿着制服。 他抬起头,看见走在最前面那个人手里拿着的证件,笔在指尖转了一圈,搁在桌上,往后一靠,翘起腿来。 “傅凛深,有案子需要你配合调查。” “什么案子?”傅凛深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似乎是听见了什么不太入耳的词,不屑地嗤笑一声。 “涉嫌买凶伤人。” 傅凛深语气中带着轻慢,唇角笑意慢慢加深:“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嫌疑人傅凛深。” “要带我走,起码让你们局长打个电话过来。”傅凛深脸色沉了下来。 领头的人把证件推到他面前:“傅凛深,请你配合。” “你们查清楚了?就凭两个混混说的话,来抓我?”傅凛深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往前探身,“我告诉你们,只要我想,那两个人口供,到了法庭上,我律师能让他们翻十遍。 没人接他的话。 他站直了,随手拿起外套,搭在臂弯上,扫了一眼面前的三个人。 “有意思。那我就走一趟,但你们记住,请神容易送神难。呵。” 往外走的时候,他步伐依旧带着点懒散的矜贵。 经过门口时,助理的脸色已经白了,傅凛深却像没看见一样,顺手整理了一下袖口。 做笔录的时候,他翘着二郎腿,像是在自己办公室等人汇报工作。 办案的人问一句,他答一句,再反问一句:“这个你们也要记?行,记吧。” 说到关键的地方,他停下来,抬手看了一眼自己的限量款手表。 “差不多了吧。”傅凛深重新勾起嘴角,“律师应该快到了。” “这种流程,我熟。” 在傅凛深的认知里,这确实算不上什么大事。 他做过的事中,这一件还算是小的。 最后哪一件没被压下去? 那两个人进去了,该认的认了,该闭嘴的闭嘴了。 傅家的律师团队,肯定已经在路上了。更何况,这些年打点关系的钱不是白花的。 只要傅家还在,只要那张网还在,这不过是多费点时间,多走几道手续的事。 他最多在这里待两天,然后就会有人来,把他接出去。 傅凛深甚至连后续怎么对付他们的安排都已经想好了。 那个姓陆的,叶家,带他进来的这几个人,等他从这里出去,一个都跑不掉。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拒绝沟通,嘴角还带着一点弧度。 可外面的事情,并没有按他的想法来。 律师没来。 他联系不上外界,也没有人从外面来看他。 叶家找到的主刀医生被带回国后,提供了一份关键证据。 同一天晚上,傅凛深的助理联系了叶家特助。 他带了一个u盘,交给特助,说里面的东西你们肯定用得着。 医院违规操作的内部报告,给监管部门“打招呼”的转账记录,还有傅凛深让人去诊所“处理问题”的聊天截图。 最早的一份是一年前的,最近的一份是上周的。每一份都标了日期、金额、经手人,清清楚楚。 叶家牵头,上面的人打好了招呼,傅氏医院很快就被查了。 医疗记录异常、用药流程违规、收费结构问题…被一条条往外翻,越翻越多。 原本解释为“个案”被压下去的事故,在查出的一串串报告面前,很快就站不住脚了。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不是谁想压就能压住的了。 市场的反应最为迅速。傅氏的股价,在开盘后不到半小时,直接砸到了跌停。 合作伙伴连夜撤资,银行那边以风险排查的名义上门,原本还可以谈的展期、缓冲,全部变成了审慎管理、额度调整。 傅氏内部彻底乱了。 傅父在会议室话说到一半就倒了下去,送到医院抢救后,左边身子不能动了,嘴歪着,眼睛半睁半闭。 医生说是二次中风,比上次严重许多。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傅凛深已经被剃了光头。 铁门、铁窗、灰白的墙,空气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压抑味道。 他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就在不久之前,他还站在傅氏大厦顶层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整座城市。 现在他坐在这里,穿着大一码的号服,听人一条一条念着他的罪名。 放风的时候,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很久。 铁栅栏把天空切成一块一块的。 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忽然就闪过很多过去的画面。 年少时的叶雪,小小一团,坐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吓人,却还是会开开心心的看着他笑。 她会仰着头看他,叫他“凛深哥哥。 她声音轻轻的,带着全部的依赖。 那时候,他站在那里,看着她,觉得这一切理所当然。 她是他的,叶家是傅家的,这座城市、这些关系、这条从小就开始铺的路,都是属于他的。 可现在再想起来,那声音却像是隔了很远很远,远到像是在另一个人的记忆里。 “走了。”管教在后面喊了一声。 傅凛深转过身,往里面走。 身后那扇铁门“哐”的一声关上。 傅凛深坐在铺位抬起头,看向窗外。 那扇小小的铁窗,只能看到一小块天。 天是灰的,没有他办公室那种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的玻璃,也没有夜晚亮起来的城市灯火。 很窄,很远。 他没有再动,外面的天,慢慢暗了下去。 这一次,他终于意识到,没有人会来接他了。 第95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30 傅家的案件在持续推进。 越来越多的证据被摆上来,越查越深,越深越牵扯出旧账。 手术记录、医疗路径、资金流向,甚至连一些看似无关的商业操作,都被一点点串联在了一起。 傅父、傅家叔伯、傅氏医疗里的核心人物,一个个都被带走,这辈子基本没有再出来的可能性。 傅凛深站在被告席上,听着自己的最终宣判。 灰扑扑的衣服颜色把他那点惯常的矜贵和张扬都磨平了许多。 他的头发长了些现在变成了寸头,眼底少了几分平日里的锋利,更多是一种挥之不去的阴霾。 雇凶伤人,商业欺诈,医疗违规,数罪并罚,无期徒刑。 他从最初时对着那几份材料仰头冷笑,到现在已经习惯了低着头颅。 他曾经以为自己最擅长的就是把人圈进来,让对方看不见路,也挣不开手脚。可到头来发现,原来真正被圈住的人,是他自己。 铁门在身后重新合上,把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傅家这个名字,在很短的时间里,从高处跌下来,变成了一个被刻意避开的存在。 傅氏集团正式进入破产清算程序。 原本被傅家握在手里的资源、人脉、渠道,在这一轮清算里,被一点点拆解重组,最后大部分落到了叶家手中。 叶雪坐在会议室里,翻着那些交接文件。 她和几个月前那个走两步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的女孩,已经判若两人。 会议室的灯光明亮,长桌尽头的落地窗映出她的侧影,脸色不再苍白,唇色也恢复了淡淡的红润,整个人像是被一点点从阴影里拉出来,重新放回了光下。 秘书在旁边低声汇报,说哪些项目已经完成了移交,哪些还在走程序,哪些需要她签字。 “这个项目,”叶雪翻到一页,手指在某一行轻轻点了点,“傅氏之前对接的医疗资源,全部重新审核一遍,不要直接沿用。” 秘书很快应了一声:“明白。” 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 叶雪把文件合上,走出办公室,秘书跟在身后,还在汇报接下来的行程。 她听了一半,忽然抬手示意一下。 “下午的行程往后挪。”她说,“我有点事。” 秘书愣了下:“是临时会议吗?” 叶雪摇了摇头,唇角轻轻地弯了一下:“不是。” “去见好朋友。” — 陆柔提前坐在诊所外间等着,听见风铃响,抬头对视,两个人就都笑了。 叶雪进门时顺手把手里的小袋子举了举:“我刚从街口那家精品店买的,我看好多人都围在那里买,送给你一个。” 陆柔眼睛微微睁大,从柜台下掏出一个相同的袋子:“我也给你买了。” “这么巧?”叶雪眼睛被笑意浸得格外明亮。 “我也是看街口人多。”陆柔有点不好意思,“想着你可能会喜欢。” 张远在旁边忍不住笑:“你们俩真像两姐妹,长得像,买东西都一个路子。” “我们是异父异母的亲姐妹。”陆柔冲张远眨了眨眼,把袋子收好后拉着叶雪往里间走:“走吧,我爸在里面。” 叶雪把手腕放在脉枕上,她已经不再像第一次那样紧张,也不再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陆与安为她诊脉,又简单问了几句近况,看了看她的气色与舌象。 叶雪病情已大为好转,可以恢复正常生活,后续简单调养巩固就行。 诊断结束后,两个女孩子开开心心地一起往外走去。 老街那家糖水铺已经成为了她们必去的打卡店。 靠窗的位置还是那张小桌子,午后的光线从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照得桌面暖融融的。 点单的时候两个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 “这个你上次说好吃,再来一份。” “再加一个新的。” “今天心情好,可以多吃点。” “你现在确实可以多吃点了。” 她们一边吃,一边聊。 从诊所说到学校,从公司说到最近的天气。 “你现在每天都这么忙吗?”陆柔问。 “差不多。”叶雪点头,“不过比我想的要有意思一点,就是有些累。” “不是身体不舒服吧?”陆柔关心起来。 “不是。”叶雪笑着冲她摇摇头,“是开会累。” 她顿了顿,继续往下说着。 “原来处理这些事情,比我想的要复杂很多,但也挺好的,我很喜欢。” “以前他们都不让我碰这些,说我身体不好,让我安心养着就行。” “我那时候也觉得,自己好像确实做不了什么。现在身体好了才发现,不是做不了,是从来没尝试过。” 陆柔笑着打趣:“那你以后当叶大总裁的时候,可别忘了我。” 叶雪闻言,差点呛到,连忙拿起纸巾擦了擦嘴,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什么叶大总裁,听起来好奇怪。” “哪里奇怪了。”陆柔一本正经,“叶总,叶董事长,叶大总裁,听着多气派。我以后出门在外,就要说,我可是被叶雪总裁罩着的人,你们谁惹我试试。” 叶雪被她逗得笑个不停,连手里的勺子都差点拿不稳。 “那你呢?”她笑完之后,歪头看她,“你以后是不是也要当名医?” “我会努力的,要像我爸那样。”陆柔语气很轻,却很坚定,“先跟我爸学,慢慢来。” “那我以后要是身体上有什么问题,可就靠你了,陆大神医。” “放心。”陆柔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有什么毛病都能来找本神医,给你开最好的方子。” 她们就这样一来一回地互相打趣着未来,谁都没有再提傅凛深。 有些人已经被关进了铁门后面,再也出不来。 有些人,却正沿着自己想要走的路,一步一步坚定地往前迈着。 叶雪坐在窗边,望着外头一点点沉下去的天色,忽然觉得,这一切好像都比她想象中更像一场真正的告别。 告别过去,告别那些不干净的关系,告别一直拖着她的病,告别那个始终被人替她安排人生的自己。 而陆柔就在她旁边,低头认真地吃着甜品,眉目舒展。 叶雪看了她一会儿,轻声说:“以后要是我有什么忙不过来的地方,你得帮我。” 陆柔抬头:“当然。” “那你也一样。”叶雪说,“你要是以后碰到什么难事,也来找我。”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格外认真。 陆柔怔了一下,随即笑了。“好啊。” 她们隔着一张小小的桌子,相视而笑。 好像前面那些阴影、风波、压抑、算计,终于都在这一刻,被慢慢甩到了身后。 而另一边,那个人坐在铁窗后,身上穿着蓝灰的囚服,看着同样一小块天,已经再也没有资格抬头去想别的。 一个人的世界,彻底关上了。 而两个女孩的未来,才刚刚开始。 第96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31 陆柔最后还是签署了师承关系合同书。 那天晚上,父女俩正从诊所往家走,陆与安忽然开口。 “我以后可能还会收徒弟。” 陆柔跟在他后面,落后半步,闻言抬起头看他。 “我以前总觉得,医术这种东西,够用就行,能救眼前的人就行。”陆与安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后来才发现,远远不够。” “一个人能看多少病,能救多少人?总有看不完的时候,也总有走不动的时候。” “可要是有人能接着走,那就不一样了。” 夜风从巷子口穿过去,吹得她耳边碎发轻轻动了一下。 陆与安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街灯从他身后落下来,把他整个人的轮廓照得有些柔和。 “但你得是第一个,不管是事实上,还是名份上。” 陆柔原本没把“师承”这件事看得太重要,她学的是中医学专业,按流程将来一样可以考执业医师资格证,一样可以进医院、坐门诊、看病救人。 那些纸面上的东西,她以前总觉得,有没有都没那么重要。 可那一刻,她忽然就明白了。 这不是一纸手续,也不止是形式。 这是传承。 是父亲把自己这一身本事、这一辈子行医的根,正正经经地交到她手里。 她不只是陆家的女儿。 她是陆家医术的传人。 第二天,陆柔主动把去年那份师承关系合同书从抽屉里翻了出来。 她坐下来,一笔一划地填上了指导老师、姓名、出生日期、学历、专业、师承教学时间。 — 陆与安的名字在这些年被一点点地往外传去。 从“老街那位陆大夫看病很准”,到“很多大医院都没办法的病,他那儿还能试一试”,再到“那些大医院都说没希望的人,他那儿真有人活下来了。” 最先被行业内注意到的,是陆与安在肿瘤辅助治疗上的方案。 几个肿瘤方向的老专家在会诊后提起,说有几位长期化疗后体虚严重、免疫低下的病人,在陆与安手里调理出了非常漂亮的状态。 太多病人在放疗、化疗、靶向治疗带来的后遗症里痛苦熬着。 有些人熬不过去,病没先把人压垮,治疗先把人拖垮了。 陆与安接手调养后的病人在后续治疗的耐受度明显提高,原本很多人撑不过去的阶段,硬是被他一点一点救了过去。 外界的说法最开始时还是相对保守的。说陆与安擅长扶正固本,擅长做现代治疗后的体质修复,擅长用中医把一些撑不下去的人再往前送一程。 后来病案越来越多,跟着他做研究、整理数据、参与临床观察的人,也越来越多。 这些病例和数据一点点积累,最终推动了真正意义上的突破性成果。 外界开始频繁提起陆与安的名字。 陆与安就在这样的日子里,一步一步地在医学事业上做出了自己的贡献。 他花了很多年研究抗癌制剂,从古籍里翻出方子,改了无数遍,最后成功研究出来十几种针对不同的阶段、不同的体质、不同的病位的抗癌制剂。 还有很多曾经只能在民间经验里口耳相传的东西,被他硬生生拉到了现代临床体系中,一项一项落到实处。 陆柔毕业之后,顺理成章地留了下来。 她从最开始坐在旁边学习记录的小姑娘,慢慢也成了能独立坐诊的大夫。 她有一种独特的气质,坐在诊桌后面给病人搭脉问诊开方的时候,很多人一看见她,就会下意识地放松下来。 有人会在看完病之后笑着说一句:“陆大夫,你跟你爸爸年轻的时候,肯定很像吧?” 这时候张远如果也在,就会嘿嘿笑两声。“不是像,是一模一样,病人一看就觉得踏实。” 这些年,张远也没走。 他后来正式拜了陆与安为师,成为了继陆柔之后的第二个徒弟。 他妈高兴得逢人就说,恨不得让整条街都知道。 当年送儿子去读中医药大学,学的是管理,亲戚朋友问起来,她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现在好了,儿子是正正经经跟着老中医学医的。谁问起来,她都能挺直腰板说一句:“跟着陆大夫学呢。” 但张远这人挺有意思,明明学得很认真,脉案也写得像模像样,可就是对前台收银、挂号、抓药这些事格外有感情。 都已经是馆里能独当一面的人了,没什么事的时候,还是会习惯性地往药柜前一站,顺手接过病人的单子抓药,动作利索得跟当年没什么两样。 陆柔有时候看见,都忍不住笑他。 “你是不是天生就适合站前台?” 张远一边低头抓药,一边一本正经地回答:“师姐,这叫不忘初心。” 陆柔听得直乐。 而陆与安只是抬了抬眼,淡淡说一句:“少贫,药别抓错。” 张远立刻站直:“好嘞师父。” 时间就这么一年一年往前走。 陆与安六十岁那年,正式当选国医大师。 陆柔知道这个消息后还是控制不住眼睛发热。 她想,原来真的会有这样一天。 原来那个从前总坐在旧诊桌后面、日复一日守着那间小诊所的父亲,真的一步一步,走到了这个位置。 曾经那些质疑过中医、轻慢过他的人,后来都闭了嘴。 那间被人盯着、算计着、差点出事的小诊所,也终于堂堂正正地站在了光里。 — 小诊所差点出事的二十年后,很多东西都变了。 也有很多东西,没怎么变。 陆氏医馆早就不是从前那个老街上的小诊所了。 几经扩建后,已经成了一家集临床、教学、科研于一体的中医综合诊疗中心。设有标准化的病案室、专门的疑难病会诊门诊、中药制剂研究室,还有带教学生用的临床教学区。 门口的牌匾换过几次,里面的木药柜却一直还留着。 老街也早就和从前不一样了。道路修宽了,店铺翻新了,可那块地方还是被很多人习惯性地叫作“老街”。 张远这天休息,闲着没事干还是跑来医馆大厅溜达着。 他先是去帮忙不过来的收银处挂了一会号,又顺手又去药房那边搭了把手,回来时刚好看见门边站着一个老头。 老头站得有些远,缩着肩,背也微微佝着,寸头几乎全白了,脸上瘦得厉害,眼神躲躲闪闪,想进来又不太敢进来的样子。 身上的衣服又破又旧,手上脸上隐约还有些陈旧的淤痕,整个人看上去既狼狈,又寒酸。 张远看了他一眼,第一反应是这人可能身体不舒服。 他走过去,语气温和:“大爷,您是不是哪儿不舒服?要不要先进来坐会儿?” 老头像是被这句话惊了一下,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张远只觉得这人眼神怪得很,惊惧、难堪,还带着一点说不出的狼狈和恍惚。 他没来得及再开口,老头已经慌乱地往后退了一步。 “我,我没事。” 声音嘶哑。 “那您站这儿半天…” 话还没说完,老头已经像是被什么追着似的,转身就跑。 步子踉踉跄跄的,几乎算得上是逃。 张远愣了一下,下意识追了两步:“哎,大爷!!” 可那人跑得比他想象中还快,头也不回地拐出了街口,眨眼就没影了。 张远站在原地,莫名其妙地摸了摸后脑勺。 “什么情况…” 他嘀咕了一句,转身回去的时候,正好看见大厅那边坐着两个人。 陆柔和叶雪。 叶雪的身体早就大好了,和平常人一样。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浅色套装,眉眼依旧温柔,举手投足间,多了很多从前没有的从容。 叶家顺利接手了傅家留下来的大部分资源和渠道,又借着这场风波,彻底把自己原本那些被掩盖住的锋芒亮了出来。 叶雪也终于站到了人前。 从前那个被人层层裹住、好像一阵风都能吹倒的病弱女孩,后来真的一步一步,走成了很多人眼里不容轻慢的叶总。 可她和陆柔坐在一起的时候,她们还是会凑在一起说新开了什么甜品店糖水店,哪家店最近排队太夸张,哪款蛋糕比上次做得更好吃,聊到高兴的时候,也还是会一起笑。 她们一个拿着病历本,一个拎着公文包,开开心心的坐在空座椅上聊天,和很多年前站在柜台旁边聊天的时候一样。 在她们旁边不远处,靠窗的位置上,还坐着个小姑娘。 八岁左右,扎着马尾,穿着浅色的小裙子,腿还够不着地,正低头认真背着一本医书。 小姑娘背得很专注,嘴里小小声念着:“太阳病,发汗,遂漏不止,其人恶风…” 念到一半,似乎卡壳了,皱着眉自己想了想,又继续往下背。 陆柔侧头看了她一眼,眼神不自觉地就柔和了下来。 那是她女儿。 姓陆,陆白芷。 陆家第六代学医的小姑娘。 从很小的时候起,就喜欢抱着医书到处跑,喜欢看针灸铜人图,也喜欢蹲在药房门口闻药香。 别人家的小孩爱买玩具,她最爱的是各种人体穴位图册和中药材小标本。 叶雪每次看见陆白芷在背书,都觉得很有意思。 “你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她笑着问。 陆柔想了想,也笑:“差不多吧,不过我是偷偷的。” 小姑娘似乎听见了她们说话,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喊了一声:“妈妈,叶姨姨。” 叶雪笑着应了一声,走过去伸手揉了揉她脑袋。 — 那个刚刚狼狈逃出老街的老头,跌跌撞撞地走了很远,才终于在桥边停了下来。 他扶着桥栏,喘了很久,脸色灰败,额角都是冷汗。 这些年,他过得很不好。 很不好。 牢里那些年,已经把一个人身上的锐气、傲气、体面,磨得差不多了。后来努力减刑出来,他原以为哪怕傅家没了,自己也总还能有条路走。 可事实比他想的更残酷。 过去那些被他踩过、毁过的人,不会因为时间过去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他出狱之后没多久,就开始被人盯上。 找不到工作,租不到像样的房子,偶尔还会在深夜被堵在巷子里挨一顿闷打,第二天鼻青脸肿地爬起来,也不知道该去找谁说。 曾经那个在高楼顶层俯视所有人的男人,后来竟连一顿热饭、一张安稳的床,都活得像是施舍。 他这些年一直不敢来老街。 直到今天,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地还是来了。 也许是想看看那些人是不是老了死了,是不是也过得没那么好,是不是总有点什么东西,能让他觉得自己不是输得那么彻底。 可他看见了什么? 他看见那间医馆还在,变得有几层楼那么高。 看见陆柔和叶雪都还光鲜漂亮,和之前没有多大变化,像是命运从来没有亏待过她们。 而他站在门外,像个不敢进门的笑话。 风吹过来,冷得刺骨。 他忽然就觉得很累,累得连喘气都费劲。 桥下的水很深,天色也一点点暗了下来。远处城市的灯一盏盏亮起,映在河面上,晃得人眼睛发涩。 傅凛深扶着栏杆,低头看着下面的水,站了很久很久。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或许他自己也不知道。 到了最后,他终于还是抬起腿,翻了过去。 有人听见“扑通”一声闷响。 水面晃了晃,很快又归于平静。 第97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32 陆与安是在一百一十六岁那年,一个很好的晴天里走的。 那年老街附近的柳树抽了新芽,院子里那株他亲手种下的白芷也长得极好。 陆与安在这个世界活了太久,久到徒弟的徒弟头发都白了,久到陆柔也成为了八十九岁的老太太。 他临走前的那几个月,其实大家心里都隐隐有数了。 他自己更清楚。 他这一辈子看了太多脉,见过太多生死,到了最后,自己的脉更不需要别人来说。 这天,徒弟、徒孙、学生、曾经跟着他轮转学习过的人,不少人已经成为了独当一面的名医,他们都从各地赶了回来。 陆与安靠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层薄毯,脸上已经有了明显的衰败之色,可那双眼睛却依旧清明。 “都来了啊。” 屋子里有人鼻子一酸,低下了头。 陆柔站在最前面,眼里全是泪水。 陆与安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到陆柔身上。 “我这一辈子,没什么别的本事。”他说,“就是会看点病。” 这话一出,屋里好些人都低低地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眶却更红了。 这世上若连他都只能算“会看点病”,那旁人恐怕都不敢说自己是大夫了。 陆与安继续慢慢往下说。 “医术这个东西,学不完。学一辈子,也总会有不懂的时候。可有一点,你们得记着。” 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别拿病人的命,去赌自己的脸面。” “看得了就看,看不了就转。方子开出去之前,多想一遍;脉摸不准,就再摸一遍。人家把命交到你手里,不是让你逞能的。” 他说到这里,有些累了,呼吸微微顿了顿。 陆柔下意识想过去扶他,却被他轻轻摆了摆手。 “还有,别怕麻烦。” “病案写细一点,记录留全一点,规矩立严一点。你们年轻的时候嫌这些繁琐,等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了,能护住人的很多时候不只是医术,还有规矩。” 有人低头抹眼泪。 大家都死死记着,怕漏掉一个字。 陆与安看着他们,目光难得温和了许多。 “我这辈子,算是把底子给你们打下来了。后头怎么走,就看你们自己了。” “别丢人。” 说完这句,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又慢慢往人群里扫了一圈。 张远站在后面,眼圈已经红得不像样了。 他这些年也早就带徒弟了,年纪不小了,可在师父面前,还是那副被喊一声就会立刻站直的样子。 陆与安看见他,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你也别老往前台跑。” 张远吸了吸鼻子,眼泪差点一下掉下来,哑着嗓子说:“我…我习惯了。” “收银、抓药、排号,”陆与安闭着眼都像能想到那画面,“这么多年,没个正形。” 张远这下是真没绷住,眼泪啪嗒一下就掉下来了。 他抹了一把脸,声音都哽了:“我知道了,师父。” 陆与安似乎是有点累了,闭上眼睛歇了一会儿。 过了一阵,他才重新睁开眼,轻声说:“都出去吧。陆柔留下。” 徒弟徒孙们一个一个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有人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有人站了一会儿才推门。陆白芷最后一个出去,轻轻把门带上。 屋里只剩下父女两人。 陆柔站在床边,眼泪已经忍不住往下掉了。 明明她这一生,已经经历过太多告别了。 病人、老师、朋友、同行、长辈… 这些年,她送走的人太多太多,多到年轻时那种以为谁都不会离开的天真,早就被岁月一点点磨平了。 可轮到他的时候,她还是觉得胸口堵得发疼。 “怎么,到了这个年纪,还要哭鼻子?”陆与安笑了笑。 陆柔半天才挤出一句:“我舍不得您。” 陆与安静静地看着她。 “我学了一辈子医。” “到你二十一岁那年,才学会怎么当个父亲。” “以前那些年,不是不疼你。是不会。” 话落下来的那一瞬间,陆柔的眼泪几乎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捂住嘴,肩膀轻轻发抖,站都快站不稳了。 她从来没想过,临到最后,父亲会和她说这个。 那些年太久远了。 久远到她已经快记不清,自己曾经有多羡慕别人家的女儿。 小时候她也委屈过。 也偷偷想过,父亲是不是不够喜欢她。 她甚至记得自己九岁那年,蹲在后院台阶上看别人家的小孩被父亲抱起来的时候,心里那一点说不出口的酸。 她那时还太小,不懂很多事。 直到她大三以后,才一点点明白,那不是不爱。 那只是一个沉默寡言、早早被责任和生活磨平了棱角的人,不知道该怎么把爱说出口。 陆柔哭得说不出话。 过了很久,她才红着眼睛,慢慢蹲下来,握着父亲的手,把脸埋在他手背上。 “我知道。”她哽咽着说,“爸,我都知道。” “我后来都想明白了。” “您不是不爱我,您只是不会表达。” 她眼泪还在掉,可唇边却慢慢浮起一点笑意。 “可我还是觉得,我特别幸运。” “真的。” “我这一辈子,能有您这样的父亲,已经很幸运了。” 陆与安没再说话,手在她手心里动了一下。 陆柔把手收紧了一点。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又飞走了。 他的手慢慢凉下去。她一直握着,没有松开。 有些爱,到最后也还是没有说得太热烈。 可她这一生,早就都感受到了。 第98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33 一个下午的时间,各大中医院校、中医药研究机构、学会协会、重点实验室、国家级临床中心,一篇又一篇讣告和悼文接连发布。 很多年轻人原本并不真正了解“陆与安”这三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可当他们看到那么多德高望重老前辈们,都近乎失态地悼念同一个人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这个看起来有些过于低调的老人,早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成了很多人心中的一座大山。 那天晚上,官方也发布了正式讣告和生平回顾。 直到那时候,很多人才第一次真正把陆与安这一生做过的事,完整地看了一遍。 他四十八岁那年,还是老街一间小诊所里一个名声只在少数人之间口口相传的大夫。 那时候,中医远没有后来那样的地位。 有人把它当作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也有人把它当成“年纪大的人才会去碰的东西”。 许多年轻人嫌它慢,嫌它苦,嫌它讲究太多,嫌它“看不见效果”。 可后来,很多事情,都是从他手里一点一点变的。 他靠几十年如一日,拿一例又一例实打实的病案,把那些原本被判定为“只能控制”“无法逆转”“终身带病”的病人,硬生生从泥潭里拉出来。 他做成了太多原本很多人觉得不可能的事,攻克了无数医学难题。 而他后半生做得最多的一件事,是拼命往外教。教学生,教医生,教基层,教大众。 把“只有他会”的东西,尽可能变成了“更多人也能学会”。 他直接推动了全民健康观念的变化,延长了国人的平均寿命。 从“有病才看”到“未病先防”,从“年轻人随便熬”到“大家开始认真养生”,从“中医只是调理”到“中医也可以成为很多重大疾病治疗中的重要力量”。 很多东西,后来已经融进了无数普通人的日常里。 于是大家渐渐忘了,它最初是怎么一点一点被推出来的。 直到他走了,人们才突然惊觉,原来这条路上,到处都留着他的影子。 陆家办的是喜丧,来的人很多,很多。 张远站在灵堂里帮着接待来客,腰一直没直起来过。 他已经不年轻了,九十三岁的老人家,头发也全白了。 可一身黑衣站在那里,还是像很多年前那个在前台忙前忙后的青年。 有人和他说节哀。 他就点头,说好。 有人说陆老走得圆满 他也点头,说是。 可等人走开了,他低头整理来宾名单的时候,眼泪一下砸在了纸上,把字都洇开一小块。 有个年轻人站在旁边,小声叫了他一句:“师叔。” 张远没抬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说:“你师爷这辈子,太累了。” “他到最后,也没真正歇过一天。” 说完这句,他忽然就说不下去了。 因为那一瞬间,他想起很多年前,老街诊所里那个坐在诊桌后面的男人。 他以前总觉得师父严。 严得不近人情。 可后来才明白,正因为那份严,才让他们这一代人,真正在这个行业里站稳了。 有些人,年轻时怕老师。 等长大了,才知道自己这一生能有一个那样的老师,是多大的福气。 — 一年后。 春天又到了。 陆柔和叶雪互相搀扶着在老街附近河边散步。 叶雪今年九十五岁了,当年所有人都觉得她活不了太久,连她自己有时候都不敢想象,自己居然真能撑到这样大的年纪。 她经常笑着说:“靠一格电撑到了现在。” 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运气。 那是陆与安从阎王手里把她抢回来的命。 这几十年里,她和陆柔还是最好的朋友。 年轻时一起吃甜品,后来一起逛街,一起工作,一起看着孩子长大;再后来头发白了,腿脚慢了,就一起晒太阳、喝热茶、看医馆门口人来人往。 走到桥边,春风一吹,柳条轻轻拂下来,晃晃悠悠地扫过陆柔的肩头。 陆柔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午后。 那时候白芷还很小,才七岁,抱着一本中药组合图解在后院背,背到一半忽然抬起头,睁着圆圆的眼睛问: “爷爷,为什么我叫白芷呀?” 父亲正坐在藤椅上晒太阳,听见这话,慢慢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小丫头问题还挺多。” 白芷笑嘻嘻地凑过去,抱着他的胳膊晃:“您说嘛,说嘛。” 父亲被她晃得没办法,才淡淡开口。 “白芷是一味药,辛,温。能散风除湿,也能通窍止痛。古人常把它放在香囊里佩在身上,取其芳香之气,辟秽化浊” 白芷听得似懂非懂,又追着问:“那它还有别的意思吗?” “有。” “希望你以后,像白芷一样,坚毅,高洁,经得起风霜。” 白芷听得眼睛都亮了,紧接着又问:“那妈妈为什么叫陆柔呀?” 父亲回她:“希望她柔韧。” 白芷听完,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忽然又冒出一句:“那为什么我是植物,妈妈不是?” 父亲说:“你妈妈也可以是,像柳树一样柔韧。风吹过来弯腰,风走了直起来。” 陆柔当时只觉得耳根发热,低着头装没听见。 如今很多年过去了。 柳树还在。 春风吹过,枝条柔柔地垂下来,一如当年。 她不知不觉间泪水糊了满脸。 叶雪被她吓了一跳,赶紧握住她的手。“怎么了?” “我就是,突然想他了。” “特别想。” 陆柔站在那里,哭得像个吃不到糖果的小姑娘。 很久很久以后,她才红着眼睛,抬头看向那一树新绿,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 “爸。” “我好想你。” 风吹过柳枝,沙沙作响。 像有人隔着很远很远的时光,温柔地应了她一句。 第99章 单亲妈妈的坏种儿子 1 “陆哥,我这个月真的只剩这些了…” 陆与安意识刚清醒,便听到了这句话。 发现自己正坐在学校操场看台最下方的水泥台阶上,面前站着一个胖墩墩的穿着一身宽大校服的男生,手里还向他递过来几张百元大钞。 小胖子肩膀缩着,眼睛不太敢抬,脸上那种紧张和讨好的神情掺在一起,让人看得很不舒服。 陆与安看着对方那副怯懦样子,几乎不用多想,就已经明白眼下是个什么场面。 他脑中同时闪过两段记忆。 一个是原主小学三年级的时候,被堵在男厕所里扇耳光的画面。 几个高年级学生把他按在墙角,抢走他书包里的零钱,嘴里骂骂咧咧,说他这副窝囊样,活该挨欺负。 另一个,是原主记忆里,初中时母亲半夜收摊回来,手上缠着创可贴,坐在房间的小塑料凳上数零钱。 桌上摊着些零零散散沾了油烟味的纸币和硬币,她低着头,一张一张地数,数到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见陆与安不说话,许洋明显更慌了,小声补了一句:“下周,等下周我有生活费了,再给你补行吗?” 这种孩子,在学校里最容易被人盯上。 家里不缺钱,性子又软,受了委屈也不敢告状。 陆与安接过许洋递过来的钱。六百块,看来原主胃口不小。 这种事,一旦开了头,后面就会越来越顺手。 今天是六百,明天可能就是一千、一万;今天还是半哄半吓,明天可能就真的只剩下威胁了。 他把其中三张抽出来,剩下三张塞回许洋手里。 “瞧你那点出息。”陆与安嗓音有点低,还是原主平时那副痞里痞气、说话不太好听的样子,“我还能真把你榨干了?” “陆,陆哥??”许洋手里被硬塞回来三百,整个人都傻了。 陆与安站起身,影子直接罩住了许洋。 他个子高,骨架也大,站起来的时候很有压迫感。 再加上原主平时在学校里那股“谁都不太放在眼里”的劲儿,哪怕一句话不说,也足够让许洋紧张。 “今天算借。” “啊?”许洋眨了眨眼。 “借。”陆与安重复了一遍,语气有点不耐烦,“听不懂?” “听,听得懂。” “以后我要是真做出点东西,”陆与安把那三百块钱随手塞进口袋,神情没什么变化,“这钱算你第一笔。” 许洋呆呆地看着他,显然完全没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与安也没打算解释。 他只是垂着眼看了许洋两秒,忽然抬手,在他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许洋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脖子,但这一下拍得其实不疼。 “还有。”陆与安继续道。 许洋立刻站直了些。 “你要是敢出去乱说,”陆与安慢条斯理地开口,“我也照样揍你。” 许洋把头点得飞快:“我不说!我肯定不说!陆哥你放心!!” 陆与安“嗯”了一声,拎起搭在台阶上的书包,单手甩到肩上,头也不回地往操场外面走。 “陆哥!”许洋在身后喊了一声。 “别跟着。” 许洋站在原地,手里揣着那三百块钱,看着那个痞里痞气的背影消失在大铁门外。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又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操场出入口,感觉自己可能在做梦。 陆与安单手插着口袋,晃悠悠地往校门口的方向走,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他在脑海中整理着原主的记忆,同时也在想接下来的路怎么走。 操场和教学楼之间有一条林荫路,放学已经好一会儿了,这会没什么人。 陆与安刚走到拐角,就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他一声。 “陆哥!陆哥!” 陆与安回头,看见两个人小跑着追上来。 一个叫赵鹏,一个叫王星泽,都是平时总爱围着原主转的。 说白了,就是在原主的“校霸”名头和“会打游戏”的人设下,自然而然吸过来的一批小跟班。 跑到跟前,手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陆哥,晚上几点开黑啊?” 赵鹏也喘着气说:“我表哥新搞了个号,里面皮肤挺全,今晚我们正好五排。昨晚最后那把没打爽啊!你走后我们几个人打直接被对面按着捶。” “而且今天周五啊,”赵鹏压低声音,一脸心照不宣,“阿姨不是要忙店里吗?你回去那么早也没人管,来呗,今天打晚一点。” 原主平时确实常跟他们混。 晚上母亲周丽在店里忙到半夜,顾不上他,他基本上一回家就开电脑,一打打到凌晨。 不过原主大部分时候只和他们打到十点,就说自己学习去了,然后偷偷打开自己的小号继续打。 实际上是嫌他们菜,不想一直被掉分,但又享受被认识的同学吹捧“好枪,好枪”的感觉。 原主就想了这么个招,和他们打一半练练手感再上小号自己冲分,如果一直赢就打久一点,输了的话就说学习去了。 陆与安懒懒地回了一句:“今天不打。” “卧槽,真的假的?为啥啊?” “你不是说这赛季要冲段吗?” “困。”陆与安回道。 “…就这?” 陆与安瞥了他一眼:“不然呢?” 王星泽不死心:“那晚点呢?你睡一觉起来再上啊…” 陆与安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捏了捏眉心,“手感不对。” 这话一出,赵鹏立刻就懂了。 “哦~” 王星泽也跟着“哦”了一声,脸上露出一种“原来如此”的表情。 这理由在他们这群打游戏的人里,那叫一个无懈可击。 输了、卡了、状态差、手感不对、想单排找回节奏,这些都很正常。 越是打得上头的人,越在乎这种东西。 “那行吧。”赵鹏耸了耸肩,“那到时候你自己练练找找手感,明天别鸽啊。” “看情况。” “不是吧陆哥,你怎么这么高冷?”王星泽笑着撞了他一下,“该不会最近要背着我们偷偷练枪,准备下次一个人装大的吧?” “对啊陆哥,你昨晚一穿三已经很强了,要是还偷偷练,那我们可就没活路了啊。” 陆与安扯了下嘴角,没正面接。 “滚。” 他说完,抬脚就走。 身后赵鹏还在笑骂:“操,脾气还是这么臭。” “你第一天认识他啊?” “也是。” 两人的声音慢慢远了。 第100章 单亲妈妈的坏种儿子2 原主最早的记忆,是关于声音的。 酒瓶碰在桌上的脆响,碗摔在地上的碎裂声,桌子腿刮过地板的刺耳声,还有母亲周丽压低了嗓子的哭声。 那些声音总是发生在晚上。 白天的时候,父亲陆志东出门工作,母亲周丽在家做饭、洗衣、收拾屋子,家里看起来和别人家没什么太大区别。 一到晚上,家里就不一样了。陆志东仿佛变成了一个可怕的怪物,尤其是他喝醉酒之后。 原主小时候不懂什么叫家暴。 他只知道,父亲喝了酒,家里就会变得很危险。 门锁转动的声音会让原主下意识屏住呼吸,酒气会先一步涌进屋子里,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怒骂声。 周丽会让他先进屋,把门关上,“安安,别出来。” 于是他就坐在那间很小的儿童房里,背对着门,听着外面那些熟悉又可怕的动静。 声音停了之后,父亲会摇摇晃晃地走进主卧,倒在床上,几秒钟就开始打鼾。母亲等到鼾声均匀了,才会从地上爬起来,把歪了的桌椅扶正,把碎了的碗扫干净。 母亲一年四季穿的都是长袖长裤,脸上要是青了,就用头发遮一遮。 她从不在原主面前处理伤口。她以为原主不知道。 但小孩子记住的东西,比大人以为的多得多。 原主上小学之后,开始明白一些事。 他明白父亲打母亲是不对的,因为电视里的人不打人,同学家也不打人。 但他也明白,这件事不能说出去。 母亲不说,邻居不说,所有人都不说。那应该就是不能说的。 陆志东并不是每天都喝醉打人骂人,也正因此,才更让人抱有侥幸。 他清醒的时候,会给原主买玩具,会把他架在肩膀上,去街口的小卖部买一袋辣条。 偶尔心情好的时候,他还会抱着原主说:“你妈就是脾气倔,我不跟她一般见识。” 原主小时候听不懂这些话里的荒唐。 他只是很自然的把眼前这个会给自己买好吃好玩的东西、会摸自己脑袋的父亲,和夜里那个摔东西、扇耳光、骂人的怪物,割裂成两个人。 小孩子对大人的恶,理解能力其实有限,尤其是当那份恶没有总是直接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 陆志东没有主动打过原主。 他骂周丽,打周丽,摔东西,踹门,发酒疯,但对原主,大多时候都还维持着一种很粗糙廉价,却又确实存在的“父爱”。 这也导致原主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对父亲始终有一种模糊的偏袒。 他知道陆志东不好,可他又会下意识觉得:我爸对我,其实还行。 这种认知,后来埋下了很深的祸根。 因为一个孩子如果从小就习惯把“他打的是别人,不是我”当成某种安全感,那他长大以后,对暴力的理解就会天然地歪掉。 他会本能地把施暴者和受害者切分开来看,甚至在某些时候,下意识地站到施暴者那边去。 而原主,后来就是这样。 在家里,原主学会的第一课就是忍耐。 在学校,原主在小学三年级那年开始被欺负,他第一反应就是忍。 几个高年级男生闲得无聊,想找个软柿子捏,盯上了不爱说话的原主。 原主作业本被人抢走乱画,文具盒被人扔到垃圾桶里。放学路上也有人堵他,朝他后脑勺拍一巴掌,笑着问他服不服。 最严重的一次,是在厕所。 几个高年级男生把他堵在男厕所最里面,翻他书包,抢走了周丽给他的零花钱。 原主脸上挨了一巴掌,耳朵嗡嗡响,眼泪都被打出来了,可他还是一句话没说。 那时候的原主,其实已经在无意识地学陆志东,也学周丽。 学陆志东的,是暴力。学周丽的,是沉默。 他同时学会了两种最坏的东西,既知道拳头有用,也知道弱的人不会有人替他说话。 周丽一开始并不知道原主在学校里被欺负。 她那时候所有精力都耗在家里。 要做饭,要收拾,要盯着陆志东什么时候喝多了,什么时候会发疯,什么时候得赶紧把孩子支开。 直到有一天,她要洗原主换下来的校服时,发现领口被扯得变了形,袖口和裤腿上都是灰,膝盖的位置还磨破了一点。 起初她以为孩子只是摔了,问原主哪里受伤了,原主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来。 她这才察觉不对,打开原主书包,翻出了一本被撕破的作业本。本子封皮上歪歪扭扭地写着“窝囊废”三个字。 周丽越问越急,问到后面声音都发抖了。 “是不是有人打你?” “是不是有人抢欺负你了?” “你告诉妈,到底怎么回事?” 原主被她问烦了,也可能是被逼得没地方躲了,最后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他那时候年纪很小,眼神却已经有了一点不该属于那个年纪的麻木。 “你在家里被打的时候,不也没跟别人说吗?” “你都不说,我为什么要说?” 很多年以后,周丽都忘不了那一刻。而对原主来说,那一刻也很重要。 因为他其实并不是想故意扎母亲的心。 他只是把自己看到学到的东西原样说了出来。 在他的认知里,痛苦本来就是要忍的。被欺负,本来就是不能说的。 因为家里一直就是这样。 那天晚上,周丽坐在床边哭了很久。 原主看着她哭有点茫然。 他不太明白,为什么母亲现在这么难过,她以前不是一直都能忍吗? 周丽在此之后终于明白了“完整的家”并不一定对孩子就是好的。 她怕儿子以后也会变成只会忍耐的人,或者更糟,变成另一个陆志东。 她决定离婚。 她手里有一笔结婚前在餐饮店、超市、服装厂打工时攒下来的一点积蓄。 结婚后一直压在箱底,没舍得动,想着万一家里有急事,至少还能顶一顶。 这笔钱没用来救家,反倒成了她离开这个家的路费。 周丽把钱全拿了出来,提出离婚。 陆志东一开始不同意,骂她不知好歹,离了婚带个孩子谁还要她? 后来听见周丽愿意把这笔钱全给他,态度才慢慢松动下来。 在他看来,周丽一个没学历、没靠山、还带着儿子的家庭主妇,出去也折腾不出什么名堂,早晚还是得灰溜溜求着回来。 最后,他还是签了字。 离婚第二天,周丽带着原主坐上了去大城市的绿皮火车。硬座,十三个小时。 第101章 单亲妈妈的坏种儿子3 新生活的开头,是地下室。 房子是周丽租的,藏在一片老旧居民楼后面。墙角有霉斑,地上永远潮乎乎的。 周丽先是在一家烧烤店里打杂,后来手里慢慢攒出点钱,晚上就在夜市边上摆烧烤摊。 再后来,盘下一个门面,开了现在这家烧烤店。 原主离开先前的环境之后成绩变得很好,稳定在年级前列,老师偏爱维护,同学友善。 但他一直记得小学时那种被堵在墙角、连反抗都不敢的感觉。 所以他几乎是本能地开始让自己往“强”的方向长,开始有意识地经营人设,把自己武装成一个不好靠近的人。 例如校服要穿得松松垮垮,头发要留得比校规允许的稍长一点,说话不能太软,表情不能太和气,最好让人一眼看过去就觉得不好惹。 他并不是真的天生喜欢当什么“校霸”,他只是太怕重新变回那个被堵在厕所里连零花钱钱都保不住的小孩。 原主人设经营得很成功,成绩好,长得好,说话拽,在男生之间很受欢迎。 大家开始喊他“陆哥”,打球有人喊,走在走廊里都有人主动打招呼。 这种感觉,对原主来说太新鲜了,也太让人上瘾了。 慢慢的,他越来越享受“校霸”这个人设,享受别人提起他时那种半敬半怕的语气。 不知不觉间,他从受害者变成了施暴者。 — 原主第一次接触到游戏是高一和同学一起去网吧的时候,很快就喜欢上了。 拉枪线、预瞄、听脚步、补枪、残局、配合,对他来说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原主打游戏也很有天赋,反应好、手速快,在游戏中他获得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感。 在游戏里他是最强的那个,队友听他的指挥,对手被他碾压。 对他而言,现实里,他要靠脸色和脾气去维持“陆哥”的人设;可在游戏里,只要他打得好,就真的会有人围着他转。 于是他越陷越深。 高一的时候,周丽管得严,他能玩的时间有限,所以还没完全失控。 原主每次都趁着闲暇时去网吧,打得一点都不过瘾。 他很快就给自己找到了一个特别漂亮的借口,说自己要学编程,要做机器人。 他说高中信息课老师夸他有天赋,以后人工智能、编程这些东西都很有前途,说别人家早就给孩子报课了,自己不能落后。 周丽根本不懂这些,但儿子说,自己不是在瞎玩,是在学有用的东西。 她信了。 她自己就吃了时代的亏,她不能让孩子也吃亏。 她咬着牙,给原主配了一台两万多的台式电脑。 电脑搬回家的那天,周丽看着原主拆箱,站在门口笑着问:“真能学东西?” 原主头也不回地“嗯”了一声。 那时候他这声“嗯”,说得一点也不心虚,他心里确实有那么一点模糊的想法,觉得先玩一阵,以后再说。 不过人一旦真沉迷进去,很多“以后”就都没了。 整个暑假,原主都泡在电脑前。 周丽午饭后就去店里了,凌晨才回来,他可以从睡醒后打到凌晨,除了上厕所吃晚饭之外不离座。 在游戏里,他就是王。没有人管他,没有人问他作业写没写,没有人跟他说“别玩太晚了”。他想怎么打就怎么打,想打到几点就打到几点。 赢了想再来一把,输了更想再来一把。 完全沉迷游戏以后,原主的变化其实是很明显的。 开学后脾气更差了,成绩开始往下掉,上课也越来越心不在焉。 满脑子里全是游戏里的画面,这个点位怎么卡,那个技能怎么躲,对面那个人的走位习惯是什么。 老师讲的东西他听不进去,作业也不写,趴在桌上睡觉,醒了就发呆。 高一的时候他年级前十,开学一个月,第一次月考掉到了五十多名。 老师还没请家长,是因为刚开学,觉得可能是还没适应。但再这样下去,迟早的事。 原主自己,也还没觉得事情有多严重。 他只是越来越觉得,很多现实里的东西都没什么意思。 上课没意思,作业没意思,考试也没什么意思。反倒是电脑一开,耳机一戴,整个人才像活过来。 游戏玩开心了,就开始想着买皮肤,但他本身是没多少零用钱的。 他开始想从别人身上拿钱。准确地说,是开始觉得,自己有资格从别人身上拿点什么。 小时候别人强,就能抢他的零花钱。后来那些混得开的男生,能让别人替自己买水、跑腿、垫钱。 那为什么轮到他,就不行? 许洋就是在这种时候,被他盯上的。 许洋家里有钱,父母开连锁超市,哥哥又优秀,家里条件很好,不缺零花钱。可他本人偏偏胆小怕事,别人开他两句玩笑他都不太敢还嘴。 他平时跟原主其实算不上多熟,原主平时不怎么搭理他。 原主第一次找许洋要钱的时候,用的是“入股”的说法,说要做点东西,做成了带他一起。 这时候的原主,还没坏到后面那种张口闭口就要钱、不给就翻脸霸凌的地步。 今天,是他第一次试着把自己小时候最恨的那套东西,用到别人身上。 原主原本的人生,也正是从这一步开始,越走越偏。 一个小时候长期被欺负的人,学会了怎么欺负别人,他比一般人更知道刀该往哪里扎才最让人不敢反抗 这就是最讽刺的地方。 他后来给别人的那些难堪和压迫,很多都是照着自己曾经最难受的地方去下的手。 他从一个小时候被堵在厕所里挨巴掌的孩子,长成了另一个会把人堵在角落里不让对方好过的人。 让原主彻底烂掉的,是在许洋被霸凌半年后,陆志东找来了。 这些年陆志东混得很差,酒没少喝,事没少折腾,听人忽悠去做过点小生意,最后不但没赚到钱,反而欠了一屁股债。 人到中年,工作没个正经的,日子过得浑浑噩噩,身边那些狐朋狗友散的散躲的躲,谁都懒得再搭理他。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说了周丽这些年居然把烧烤店做起来了。 陆志东出现的时候,把自己收拾得人模人样,见面先拍原主肩膀,笑着喊他名字,说长高了,也长得像他。 接着请原主吃饭,给他买东西,偶尔塞点钱,像是真的想把这些年缺的父爱一点点地补回来。 在原主的记忆里,这个父亲虽然打周丽、砸家、发酒疯,可对自己,似乎始终“还行”。 当陆志东提出想要复婚的时候,原主没怎么犹豫,就站了他。 他说别人都有爸爸,为什么他没有。 他说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人总会变。 他说周丽太自私,只顾自己,不顾他这个儿子。 一家人关起门来,有什么不能说的? 有什么不能忍的? 周丽不同意复婚再一次被陆志东打时,原主就在旁边。 可他没有站出来制止。 后来周丽想跑,原主还帮着看着门,通风报信,不让她走。 因为在他心里,陆志东回来了,家终于“完整”了。 他隐隐松了口气,陆志东出现,给了他一种“以后终于有人能压住我妈”“终于没人天天管我”的可能性。 周丽也是在那个时候彻底心死的。 她原本拼了命把原主从那个家里带出来,就是想给他一个健康一点的生活。 可到头来,原主亲手把她又推回了地狱。 她被打得越来越惨,店里的生意也顾不过来,脸色一天比一天差。 她没心思再盯原主的成绩,也没心思再管他是不是又晚睡、是不是又去打游戏。 原主觉得轻松了很多。没人管,他反而更自由了。 他开始不去上学,白天睡觉,晚上打游戏,整个人慢慢陷进了那台电脑里。 现实里没人再拦他,虚拟世界里有人一直等着他上线,等着他带,等着他赢。 他以为那是最舒服的日子。 直到最后某个深夜,他又一次通宵打完游戏,屏幕的光照着他发白的脸,耳机里队友还在喊,桌上的外卖盒和空饮料瓶堆了一片,房间里闷得透不过气。 他心口发慌,眼前一阵阵发黑,手指却还放在鼠标上,没有立刻松开。 像是还想再开下一把。 可这一把,他没能开成。 第102章 单亲妈妈的坏种儿子4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陆与安才走到家附近那条街。 这片是老城区,巷子窄,楼旧,但很是热闹。街边有小孩追逐打闹,也有骑电动车的人呼啸着从身边擦过去。 拐过街角,陆与安一眼就看见了周丽开的烧烤店。 这个点正是忙的时候。 店里已经坐了好几桌人,有人正扯着嗓子喊“老板,再加两串腰子”。 周丽站在炭炉边翻串,身上系着围裙,头发被随意盘在脑后,额前的几缕碎发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她一边看火,一边记单,动作很快,但脸上有明显的疲色。 陆与安走了进去。 周丽刚往烤网上撒好调料,看见他回来了,皱了下眉。 “怎么现在才回来?她语气中透着担心,”不是六点就放学了吗?” “同学找我帮了个忙。”陆与安道。 “手机也不知道发个消息。”周丽数落着,目光却关切地在他身上扫了好几个来回。 见他衣服整齐,脸上也没伤,她才把视线收回去,朝里面扬了扬下巴。 “饭给你留了,在后头桌上,趁热吃。” 陆与安“嗯”了一声,拎着书包往里走。 店里收银台边上有张小方桌,平时不接客,专门给周丽自己和陆与安吃饭用。 桌上放了一个很大的保温饭盒,打开后里面的菜有青椒炒肉、炒青菜、西红柿炒鸡蛋、烤鸡翅。 又有人喊:“老板娘,再加两瓶啤酒! “来了!”周丽应了一声,回头路过陆与安这桌时,顺手把两串刚烤好的牛肉放进他饭盒里。 “趁热吃。吃完就回去,今天作业多不多?别又拖到半夜。” 说完还没等陆与安回答,人就又忙活去了。 周丽不是那种会把“我都是为了你好”挂在嘴边的母亲。 她只是把饭做好,把学费交上,把电脑给他买回来,再一边骂一边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了。 陆与安吃了几口,目光落在了在炭烤炉前忙碌着的身影上。 周丽大概是累狠了,眼下有些发青,嘴唇发干全是死皮,她其实还不到四十岁,发丝就已经掺着好几缕银白。 她手稍微一空下来,就会下意识揉一下后腰,应该是站久了腰发酸。 有人说话大声一点,她肩膀会本能地绷一下,但很快又松开,继续做事。 吃到一半时,周丽路过这里又问了句:“饭够不够?” “够。”陆与安回。 “鸡翅吃了没?” “吃了。 “米饭不够自己添,柜台上电饭锅里还有。” 她一边说,一边还在往单子上写东西,头都没完全转过来,说完又立刻去招呼客人。 过了一会儿,陆与安把筷子搁下,拎起书包往外走。 身后又传来周丽的声音:“钥匙带了没?” “带了。” “回去别一直抱着电脑。” “嗯。” “我回来要是看见你灯还亮着…” “知道了。”陆与安这句接得有点快,带着点少年人不耐烦的意思。 “知道了知道了,一天到晚就知道敷衍我。”周丽嘴上嫌弃,却还是走到他面前,把刚才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酸奶往他这边一塞。 “冰箱里最后一瓶,拿回去喝。”“走吧,别杵这儿挡路。” 陆与安“嗯”了一声,拿着酸奶边走边喝。 家就在店后面不远,从烧烤店回家,步行也就三四分钟。 是一套小两居,墙皮好些地方已经掉了,有些破旧,但已经比最开始的地下室和后来的城中村单间,好太多了。 到家后陆与安先把今天的作业掏了出来。 不管后面要做什么,他现在首先还是个高二学生。 原主底子还在,高一能稳进年级前十,说明这具身体本来就有足够的学习能力,很多东西捡回来不会太难。 等最后一科收尾时,墙上的钟已经走到十一点半。 陆与安把卷子和练习册收好,才终于抬头,看向桌子另一边那台电脑。 白色海景房机箱,显示器、键盘、鼠标、耳机,配得都不差,放在这间并不宽敞的房间里,显得有些扎眼。 电脑启动的很快,桌面上的东西很乱,最显眼的位置上是原主最爱玩的游戏图标,壁纸也是原主最爱玩的角色海报。 陆与安没立刻点开游戏,而是先把桌面上几个最碍眼的软件位置稍微整理了一下,再把文档和学习资料单独拖进一个文件夹里。 做完这些,他才打开原主最常玩的那个游戏。 刚登陆上去不久,好友消息就一条条弹了出来。 【五排缺一个,快点】 【今晚冲分啊?】 【陆哥,你起床了?】 陆与安果断下线,换了另一个号登录。 他先点进去了训练场,随便试了几枪。 这具身体的手感确实很好,原主打游戏反应速度很出色。很多动作已经练成了肌肉记忆,不需要多想,手自己就能接上。 陆与安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他没再继续往下打,只把游戏界面来回切了两次,又随手点开了几个原主以前胡乱收藏过的视频和网页。 乱七八糟的东西不少。 游戏攻略、外设测评、配置贴、论坛水帖,什么都有。 中间夹着几个不太起眼的页面。 陆与安扫了一眼,手指点了点,把其中两个页面存进了收藏夹。 原主过去沉迷的东西,未必不能重新用起来。 重点不在于它是不是游戏,而在于他准备用它做什么。 陆与安随手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本草稿本。 纸页翻开。 他低头,在最上面空白的一页写了几行字,然后把本子合上,压在了键盘旁边。 时间一点点往后走。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终于传来钥匙开锁的轻响。 陆与安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一点十七分。 外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把手机放回去,顺手往上扯了扯被子,翻了个身,慢慢闭上了眼睛。 周丽回来了。 第103章 单亲妈妈的坏种儿子5 陆与安这一觉直接睡到了中午,门外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他坐起身,靠在床头醒了会儿神,才掀被下床。 一拉开房门,热气和饭香一起扑了过来。 周丽正站在灶台前炒菜,听见动静,头也没回:“醒了?” “嗯。” “快去洗漱吃饭。” 桌上摆着三菜一汤,陆与安洗漱回来后坐下吃了几口。 周丽在他对面坐下,盯着他看了两眼,还是没忍住开口:“昨晚几点睡的?” “没几点。” “没几点是几点?” “忘了。” “你现在高二了,别一天到晚没个正形。电脑给你配了,不是让你抱着玩命玩的。” “嗯。” “你说学编程,我不懂这个,也没拦你。”周丽伸手把那盘肉往他面前推了推,“但你别糊弄我。你真想学,我砸锅卖铁都给你供,你要是拿这个骗我,回头成绩掉得一塌糊涂,看我怎么收拾你。” “知道。”陆与安伸手夹了一筷子肉。 “还有,晚上少熬夜。你现在长身体,天天白天蔫得跟没魂一样,像什么样子。” “嗯。” “别老嗯,听进去没有?” 陆与安低头扒了口饭,终于抬眼看了她一下。“听进去了。” 周丽这才满意一点,这小子人还是那副欠欠的样子,不过今天还算听话,说什么都应了。 “下午我得去店里备串。”吃完饭后,周丽起身收拾碗筷,“你要是出去,记得带钥匙。别在外头瞎晃到太晚。” “嗯。” “今天把作业写一点,别周天晚上又跟要命一样补。” “知道了。” 周丽端着碗筷走进厨房,还不忘来一句:“电脑少玩点。” “……” “听见没?” “听见了。” — 周六周日放假两天,午饭后没多久,陆与安便出了门。 公交车换乘地铁,下车又走了十分钟,到了一片有些年头的老商圈。 昨天在网上查了,这里五金机械、丝杆、导轨、机电产品什么都有。 陆与安在里面翻翻找找连带砍价,等他出来的时候,书包明显沉了不少。 回家之后就没再出过门,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桌上摆了一堆东西。 周丽不知道自家孩子在捣鼓着什么,不过每次回来的时候见陆与安屋里的灯都关着,心里踏实了不少。 孩子能早睡就行。 周一。 陆与安到教室的时候,许洋已经在了。 许洋的座位在他前面一排偏左一点的位置,他刚进门,许洋便把头直接低下去了,手里拿着笔假装在写字,实际上半天没挪动位置。 第一节课是数学。 陈老师进门的时候,教室里还闹哄哄的。他把书本往讲台上一放,敲了敲桌子,底下很快安静下来。 开学这一个月,陆与安状态有点飘,他一直没腾出手细抓。现在月考成绩出来了,是时候了。 上课讲到一道二次函数题时,他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到了后排。 “陆与安。” 陈老师敲了敲黑板:“你说一下。” 陆与安把手揣进口袋里,慢悠悠地站起来。他看了一眼黑板,把答案说了出来。 陈老师听完,脸上没什么明显变化,只点了点头:“坐下。” 说完转身继续讲题,不过心里略微放松了些,这小子今天总算听课了。 下课后,陈老师把他叫了出去。 “陆与安,来办公室一趟。”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哦~”的起哄声,赵鹏还仰着头在后排吹了个口哨,被陈老师回头看了一眼,立刻缩了回去。 办公室。 陈老师拿出陆与安的卷子放在桌面,示意他坐。 “最近状态不太对,怎么回事?” “没怎么。” “没怎么,成绩能往下滑成这样?你以前不是这种学习态度。” 陆与安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前阵子玩得有点过了。” 这话说得很是直白。 陈老师听得反而愣了一下。 他原本还以为得先兜两个圈子,没想到居然这么痛快就承认了。 “知道过了就行。”陈老师看着他,“老师知道你很聪明,但现在高二,不是高一了,后面的任务只会越来越重,该好好收心了。” “嗯。” 陈老师语气缓和了些,“家里那边…最近没什么事吧?” “没有。” 陈老师点点头,也没再多问。 他带班这么多年,最怕的不是学生一时贪玩,而是家里出了什么问题,让学生没了学习的心思。 现在看陆与安这状态,虽然不算多积极,但至少人是清醒的,没有那种明显失控的苗头。 “行吧。”陈老师把卷子往前推了推,“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下次月考别再给我考成这样。” “知道了。” “回去吧。” — 刚出办公室门,赵鹏和王星泽便一左一右凑了上来。 “陆哥,老陈找你干啥?” “还能干啥,警告我好好学习。” 赵鹏一下乐了:“我就说吧,老陈最近看你看得可紧了。” 王星泽也笑:“那你惨了,老陈这人盯上谁谁倒霉。” 赵鹏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问:“对了陆哥,你周五晚上怎么上一半就下了?我俩等你半天。” “有事。” “周六周日两天也没见你上啊。”赵鹏一脸怀疑,“不会真被老陈教育得改邪归正了吧?” 陆与安扯了下嘴角,“想什么呢。” “那今晚来不来?”赵鹏眼睛一亮,“我新学了个点位,晚上带我俩冲一波呗。” 陆与安走回座位坐下,手里转着笔:“作业写完再说。” 赵鹏:?? 王星泽:??? 两人一脸见鬼地看着他。 陆与安懒得理他们,继续道:“老陈刚警告完。今晚谁要是再拉我打到半夜,回头我妈知道了,直接把锅扣你们头上。” “不是吧陆哥,你还怕阿姨啊?” “废话。”陆与安眼皮都没抬,“你不怕你去挨揍。” “那行,今晚先把作业糊弄完,八点半上线?” “再说。” “靠,又是再说。” 嘴上这么吐槽,赵鹏明显还是挺高兴。 今晚大概率能约上,可以上分了嘿嘿。 中午放学铃一响,教室里瞬间乱成一锅粥。 抢食堂的、冲小卖部的、回家的,前后门一下全堵了。 陆与安没急着动。 前排的许洋明显也没急着走,书收得特别慢。 犹豫了半天,许洋还是抱着饭卡,慢吞吞转过来,小声问了一句: “陆、陆哥…你去食堂吗?” “去。” “那,那我也去。” 说完这句,许洋自己都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很蠢,脸一下涨红了,赶紧低头站起来,生怕被嫌烦。 结果陆与安也没说什么,双手插兜跟在他身后。 一路上,许洋都很紧张。 他走快了怕显得奇怪,走慢了又怕挡路,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整个人都处于一种努力假装自然但完全不自然的状态。 好不容易排到窗口,两个人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许洋握着筷子,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陆哥,你今天数学答得挺厉害的。” “嗯。” “老陈好像没那么生气了。” “嗯。” “陆哥你要是认真学,应该还能回到之前的成绩。” 陆与安瞥了他一眼。 许洋立刻闭嘴,筷子都差点掉了。 他觉得自己今天话多得好像在找死。 结果陆与安盯了他两秒,忽然开口:“你动手能力是不是挺好?” 许洋一愣:“啊?” “你平时不是总爱捣鼓那些模型、拼装的小玩意儿吗?手动得挺快。” 许洋脸上先露出一点茫然,又很快点头:“还,还行吧。” “会焊东西吗?” “会的。” “那就行。”陆与安抬眼看他,“跟我混,罩着你。” 许洋更懵了:“啊?” “以后跟我混。”陆与安低头夹了块排骨,又重复了一遍,“我罩着你。懂?” 许洋:“……” 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脑子空了两秒,连筷子都忘了动。 “怎么,不乐意?” “没,没有!”许洋一下回神,赶紧摇头,“我,我愿意的!!” 第104章 单亲妈妈的坏种儿子6 “跟我混,我罩着你。”这句话要是换个人说,许洋大概只会更害怕。 他从小就知道,有些男生嘴上说的“罩着你”实际意思是“你以后必须得无条件服从我。” 他们接近你就是为了拿你当软柿子捏,要么图钱,要么图个乐子。 有些人拍着肩膀跟你称兄道弟,下一秒就会在走廊里把你堵住,让你交出身上所有的零花钱,又或者让你花钱去替他们跑腿买水买零食。 许洋小时候就吃过这样的亏。 所以他很会分辨谁是无聊想逗逗他,谁是想拿他当笑话,谁又是那种会把人一步步逼到墙角里的人。 虽然陆与安嘴很坏,语气也很拽,看起来也很不好惹,但他确实和他们不太一样。 许洋偷偷看了一眼对面。 陆与安正低头吃着饭,校服扣子最上面的解开了,整个人懒懒散散的,身上那股不好惹的劲儿一点没少。 那张脸长得本来就惹眼,平时在班里不说话的时候,看着比谁都要难以接近。 这样的人,按理说应该离自己很远。 可偏偏是这样的人,对他说了“跟我混”。 不是拿他取乐的那种语气,看似随意但真的把他划进了自己的地盘里。 许洋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高兴。 他从小就不太会跟那种“厉害的人”交流,那些人说话做事大多都带着点高高在上的语气,对他是逗一只笨拙又好玩的宠物。 上周五的时候,陆哥在操场上找他要钱,说有个项目,以后带他赚大钱,他当时心里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失望,他以为陆哥也要变成他最不想要接近的那种人了。 没想到他给了六百后,陆哥只抽走了三百,还说做出点东西之后这钱算他一笔。 他盼过了周六周日,今天终于确认了,原来陆哥说的都是真的。 他高一就注意到陆与安了,只是一直不知道应该怎么去接近。 陆与安成绩好,长得也帅,坐在教室后排,明明经常一副懒得听课的样子,可老师点他回答问题,他又总能答得出来。 打球的时候一群人围着,放学路上也总有人喊他“陆哥”。 对于他这种总站在边缘的人,对于天生站在人群中心的陆与安是有一种天然的仰望的。 高一就开始崇拜着的陆与安,居然会主动想要和他做朋友,还夸他动手能力好。 许洋越想心里越美,又有点不好意思,其实他还有一些零花钱的。 陆哥要是因为他没给够钱导致研究的东西中断了怎么办。 想到这,许洋有些着急了。 他想帮上忙,哪怕只能帮上一点点。但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低头扒了两口饭,想了又想,最后压低声音开口。 “陆哥。” “嗯?” “就…前几天那个钱。” 陆与安挑了挑眉。 许洋更紧张起来,他语速变得飞快:“我不是催你啊,我就是…我其实还有一点零花钱。” 说到后面,他声音越来越小。 “如果你那个项目还要用的话,我还能拿一点。” 陆与安看着他,吃饭的手停顿了一下。 许洋家里条件不错,这不是什么秘密。 但他自己手里真正能自由支配的钱,其实没外人想得那么夸张。 家里人不缺他吃穿,也会给零花钱,可那种“给”和“在意”,从来不是一回事。 他一直都很缺少的是家人的爱和关注。 这种家庭长大的小孩,别人对他稍微好一点,他就恨不得付出自己的所有。 “先不用。”陆与安道。 “真的吗陆哥?你不用担心,我还有一点的。” “不用,等有用得上你的时候再说。” 许洋又变得呆呆的。 陆与安没再多解释,只随口补了一句:“钱留着,别跟个散财童子似的。” 这话说得有点损,可许洋听着莫名地安心了很多。 他低头“哦”了一声,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食堂里吵吵闹闹,人来人往。 没人注意到角落里这张桌子上,一个总是缩着肩膀的小胖子,正因为一句“跟我混”,悄悄高兴了整整一个中午。 — 周一的课总是最磨人,数学卷子刚讲完,英语老师又发了两张练习,班里顿时哀嚎声不断。 好不容易挨到放学铃响起,赵鹏和王星泽书包都没来得及背好,先把人堵住了。 “陆哥,八点半不见不散。” “陆哥,求带飞。” “嗯。”陆与安把桌上的卷子塞进书包。 赵鹏顿时来了精神:“真来啊?” “嗯。” “我靠,那今晚稳了。” 王星泽笑话他:“你每次都这么说,每次开局三分钟先死一个的也是你。” “滚滚滚。”赵鹏不服,“我那叫给信息。” “你那叫送人头。” “你懂什么,信息位懂不懂?我死了至少告诉你们人在哪儿。” “那你倒是用语音说啊,光在麦里喊‘完了完了完了’。” 两个人一路拌嘴,跟着陆与安往校门口走。 陆与安走在中间,听他们俩你一句我一句地贫,没怎么接话。 许洋背着书包慢吞吞跟在后面,离了大概三四步的距离。 他走得不快不慢,刚好保持着一个能跟上但不会太近的位置。他低着头看路,偶尔抬头瞄一眼前面三个人的背影,又很快移开视线。 拐弯的时候,赵鹏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了许洋。 “哟,胖子,你也在啊。”赵鹏随口说了一句。 许洋的肩膀缩了一下,“嗯”了一声,声音很小。 赵鹏没在意,转回去继续跟王星泽拌嘴。王星泽倒是多看了许洋一眼,但也没说什么。 走到分叉口时,陆与安像是随意似的偏了下头,看了许洋一眼。 许洋立刻站直了。 陆与安收回视线,跟赵鹏他们说了一声“走了”,往左拐进了巷子。 赵鹏在后面喊:“晚上记得上号啊!” “知道了。” 许洋站在原地,看着陆与安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然后才跟着赵鹏他们往公交站走。 赵鹏和王星泽还在说游戏的事,谁也没注意他。 许洋上了公交车,找了个人少一点的位置扶着栏杆,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 陆与安刚才那一眼,他看到了。 陆哥好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跟丢。 这个念头有点傻。 可他下车后一路走回家,步子都比平时轻快了不少。 第105章 单亲妈妈的坏种儿子 7 晚上八点半,陆与安准时上号。 耳机一戴上,那头吵吵嚷嚷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陆哥!!!” “你终于来了!” “快快快,开开开!!!” “我跟王星泽刚刚又被打烂了,再不开你真要给我们收尸了!” 赵鹏那破锣嗓子一响,整个耳机都跟着震了一下。 陆与安单手点开竞技模式:“你们俩菜得还挺稳定。” “你这话就过分了啊。”赵鹏立刻抗议,“我今天手感其实很好,就是差个指挥。” 王星泽冷笑:“你那不叫手感好,你那叫死得有节奏。” “滚。” 匹配成功。 “a大a大,他们肯定打a。”王星泽在语音里喊。 陆与安跳拉出去,开枪,颗秒。 “卧槽,陆哥你这枪也太准了吧!” “右边右边右边!!” “我知道。”陆与安道。 “不是,你怎么每次都知道?” “你不知道是因为你菜。” “……” “你闭嘴吧,人家是脑子和手都在线,你只有嘴在线。”王星泽笑得不行。 赵鹏气得骂了一句,下一秒又被对面一枪带走,顿时更崩溃了。 第一局打完,赵鹏已经开始认命地喊“陆哥牛掰”。 第二局,对面有个狙击手很烦,蹲在b点二楼,露头就是一枪,王星泽冲了三次死了三次。 “爹的,这个人太阴了,”王星泽在语音里骂,“我每次刚露头就被秒了。” “你别从正面冲,”陆与安说,“从b通绕,他那个位置看不到b通。” “真的假的?” “试试。” 王星泽换了路线,从b通摸过去。那个狙击手果然还在二楼瞄着正面,完全没注意到侧面摸上来的人。 王星泽一梭子把他带走了,在语音里笑得跟个傻子一样:“还是我陆哥厉害!他怎么每次都蹲同一个地方啊?” “嘿嘿陆哥真强,你这脑子要是用来学习,早就年级第一了。” “闭嘴打你的。” “呜呜呜~” 三局打完,时间正好十一点二十七。 “再来一把!”赵鹏立刻道。 “最后一把,真最后一把!”王星泽也跟着喊。 “下了。”陆与安说。 “啊?!” “不是吧,这才几点?” “十一点半。”陆与安看了眼右下角时间。 “十一点半怎么了?”赵鹏一副痛心疾首的语气,“年轻人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嗨起来,嗨起来!”王星泽充当气氛活跃组。 “你明天不上课是吧?”陆与安问。 “…那倒不是。” “那就下线。” “陆哥!”赵鹏还想挣扎,“你不能每次把我们手感带起来就跑,这样很不道德。” “嗯。”陆与安淡淡道,“我就这样。” “…” 王星泽在那边笑得差点呛住。 赵鹏哀嚎了半天,最后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陆与安退出队伍。 耳机里一下子清净了。 陆与安摘下耳机,顺手关掉游戏界面。 他没有立刻睡,而是打开浏览器又查了些资料。 先查了下二手平台上零零碎碎的拆机件价格,还有一些别人分享的简单项目和低成本方案。 笔记本摊在桌上,他随手记了几笔:编码器型号、舵机联动、接线方式、几个关键参数。 他正准备完全列出下一步要买的零件清单。 钥匙转进锁孔里的声音。 陆与安“啪”地一下按灭了台灯,飞快将鼠标移到浏览器右上角,关掉所有标签页,关机。 再将笔记本合上,和笔一起扔进抽屉。 电脑屏幕黑下去之前还顽强地亮了两秒,系统界面慢吞吞转了一圈,像故意跟他作对似的。 陆与安盯着那行正在关机的字,觉得这玩意儿真挺欠揍。 与此同时,门外传来钥匙转到位的声音,“咔嗒”一声。 陆与安从椅子上弹起来,两步跨到床边,关闭房间大灯,鞋一踢,整个人翻上床,被子扯过来盖到胸口。 动作一气呵成,中间没有半秒停顿。 他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门开了。 昏黄的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外头传来周丽换鞋的声音,塑料袋轻轻放到桌上,接着是她很轻地叹了口气,大概是累了一天,终于到家了。 陆与安闭着眼躺着,听得一清二楚。 说来也奇怪,明明他刚才一个人在屋里坐着查东西的时候,一点都不困,脑子还清醒得很。 可这会儿一躺下,听着外头那点熟悉的动静,反而真有点困意慢慢涌上来了。 周丽大概以为他已经睡熟了,动作很轻很轻。 陆与安忽然有些想笑,半夜听见家长回家还得飞快关灯装睡这事还是头一次。 刚才那一通操作,跟做贼似的。 — 接下来的几天过得很快,周一刚把课本翻开,转眼就又到了周五。 陆与安照常上课、写作业、吃饭、打游戏、查资料、睡觉,许洋不知道为什么从周二开始每天都会给他桌子上放一瓶牛奶。 许洋这一周,心情一直处于一种很奇怪的状态。既紧张,又期待。 周五最后一节,许洋坐在座位上,手里的笔半天没动。 他脑子里在想周末的事。 周二的时候陆与安说“周末有空来我家”,那天晚上回去以后,许洋几乎把这句话翻来覆去想了一整晚。 他第一次去朋友家玩不知道应该怎么办,还特意发了个帖子问了大家。 他甚至连穿什么衣服都想过,还有鞋要不要擦一下,去了之后是先换鞋还是先打招呼,陆与安家里会不会有人在,他要不要顺路买点什么带过去… 但陆与安再没提过这件事。 他是不是忘了?还是只是随口一说? 许洋一开始还告诉自己,不着急,等快到周末了自然会说具体时间。 可现在已经周五最后一节课了,再不说,就真的快来不及了。 许洋低头盯着卷子上的一个选项,眼睛看着字母,心思却完全不在上面。 他其实很想问一句。哪怕只是很小心地问一句:“陆哥,明天几点见啊?” 但他又不敢问。他怕问了之后陆与安说“哦那个啊,算了”,那他连这点期待都没有了。 英语老师在讲台上说:“这道题选c的原因很明显,前面已经给了转折提示词…” 许洋思绪飘得很远。 要是陆哥真忘了,那他明天是不是就该装作自己也忘了? 别提,别问,别让自己看起来像很在意,这样至少不会太丢脸。 但他真的好想去朋友家做客啊。 想到这,许洋偷偷往后看了一眼。 陆与安正左手撑着头,右手转着笔,低头看卷子。 看起来吊儿郎当,但陆哥不像那种会故意拿人开涮的人啊。 他说话虽然有时候损,可答应过的事,都没含糊过。 想到这里,许洋又稍微安心了一点。 安心归安心,紧张和期待还是一点没少。 他低下头,逼着自己把注意力拉回题目上,忽然,有个小纸团从后面轻轻砸到了他的胳膊上。 纸团皱巴巴的,明显是随手从草稿纸上撕下来揉的。 他心口重重一跳。 英语老师这会儿正背对着黑板写句型,前排同学也都低着头,没人注意这边。 许洋小心翼翼把纸团拿起来,藏在课本下面,慢慢摊开。 纸上只有短短两行字,字写得有点潦草: 【明天上午十点。】 【别迟到。】 许洋嘴角轻轻上扬,整个下午悬着的那颗心慢慢落了回去。 他把纸条小心地折起来,放进笔袋最里面。 然后才重新低头看题。 这一次,他终于能把字看进去了。 第106章 单亲妈妈的坏种儿子 8 许洋到得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多分钟。 他抱着一盒饼干站在昏暗老旧的楼梯口立正发呆,快到时间了,赶紧把衣服下摆往下拽了拽,又低头看了眼鞋,确认自己来的路上没被踩脏。 做完一切工作准备就绪后,又看了眼手机时间,十点整。 许洋上前走了两步,抬手敲门。 “咚咚咚。” 门里很快有了动静。 拖鞋踩地板的声音由远及近,接着“咔哒”一声,门开了。 周丽一开门看着一个胖乎乎的孩子站在门口,脸上还挂着腼腆的笑。 “你找谁呀?”周丽问。 “阿,阿姨好。”许洋举起双手把手里的饼干盒往前递,“我叫许洋,是陆与安同学。陆哥让我今天过来的。” “哦!同学啊!”周丽一下就笑了,这还是陆与安第一次喊同学来家里玩。 她赶紧把门拉开,招呼许洋进门:“快进来快进来,站门口干什么。” 许洋动作拘谨得不行:“阿姨,这个给您。” “你这孩子,来就来了,怎么还带东西呢,下次可别带了啊。”周丽接了过去,放在柜子上面,从鞋柜里给他翻了双拖鞋。 “穿这个。与安还在屋里呢,你先进来坐,我喊他。” “没事阿姨,我等一下就行。” “那也先坐,与安快出来,你同学来了。”周丽边喊边往厨房走去,“你喝水还是饮料?阿姨给你拿。” “水,水就行。” “行。” 许洋换好鞋,抬头的时候,才真正看清这个家。 客厅很小,一张沙发,一个小茶几,一台电视,一张餐桌,几个红色塑料凳,看着有些老旧,但收拾得很干净整洁。 一眼就能看见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下面还摆着几盆他说不出名字的有红叶子和绿叶子的绿植。 听见厨房里传来动静,许洋转身一看,厨房的门开着,能看到里头灶台上擦得锃亮,陆与安的妈妈在背对着他切什么东西。 许洋双腿并立坐在沙发边缘,头低下来,眼睛不知道该往哪放。 他家装修很漂亮,地板亮得能照人,沙发和茶几都贵得离谱。可很多时候,他回家一推门,屋里空荡荡的,安静得只能听见空调在吹。 阿姨会把饭做好,爸爸妈妈不一定回来,哥哥忙哥哥的,谁都顾不上他。 他在自己家里,大多数时候也就是回房间关门睡觉或者做一些他感兴趣的手工活。 陆与安家虽然小,但是很温馨,处处透着生活的气息。 周丽端着一杯水出来,还有一盘切好的苹果,“来,喝水。你们这年纪是不是都不爱吃水果?先放这儿,一会儿谁想吃谁拿。” “谢谢阿姨。” “别客气。”周丽笑着看了他一眼,“你这孩子看着真乖,不像我家那个臭小子。” 说着又朝里头喊了一声,“陆与安,怎么还不出来?是不是又睡去了?同学都来这么久了,快出来。” 房门咔哒一声。 陆与安从屋里走了出来,穿着件黑色t恤,头发还有点乱,脸上还带着点没睡够的懒散。 他看了一眼客厅里的许洋,语气还是那样,拽拽的,“来挺早。” 许洋立刻从沙发边站起来:“我…我怕迟到。” 陆与安嘴角似乎很轻地动了一下,偏了偏头:“进来。” 说完,他转身回了房间。 许洋连忙跟上去,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周丽一眼,有点不好意思。 周丽朝他笑了笑:“去吧,你们玩你们的,中午别走啊,阿姨做饭。” “阿姨,不用麻烦。”许洋下意识拒绝。 “麻烦什么,顺手的事。没什么忌口的吧?”周丽问。 “谢谢阿姨,我什么都吃。” 许洋刚进门,眼睛就亮了。 屋里桌上放着几盒拆开的零件袋,还有螺丝刀、胶带、几根长短不一的线、金属支架、小塑料盒、螺丝和一些他认不全的东西。 床边地上也放着一个敞开口的小纸箱,里面也是零零散散的小零件。 “陆哥,这些都是你弄的?” “嗯。”陆与安走到桌边,把一根掉下来的线拎起来,随手放回去,“看什么,进来。” “哦哦。” 许洋赶紧迈进去,脚步不自觉放轻了些。 他凑近了看,越看越觉得新鲜。 “这是什么啊?” “先别问。”陆与安拉开椅子,自己坐下,又把旁边那张折叠凳踢给他,“坐。” 许洋接住凳子,老老实实坐下,眼睛却还在桌上转。 “你先帮我个忙。” “好!”他答得很快,生怕慢一点就错过什么。 陆与安伸手把桌上一小捆线和一块金属支架推过去。 “把这几根线按颜色分一下,别缠一起。这个支架先给我扶住,我把螺丝拧上。” “行。” 许洋动作很是利落,线到了他手里,很快就被他一根根理顺,那块小支架他扶得也稳,角度偏了还能自己调整一下,不用人提醒。 陆与安看了两眼,心里有了数。 许洋的动手能力确实很不错。 屋里只剩下零件碰在一起的轻响,偶尔还有螺丝刀拧紧时“咔哒”一声。 时间过得特别快。 一开始许洋还时不时问一句“这个干嘛的”“这个装哪儿”,到后面问得越来越少,基本上陆与安说一句,他就能跟上一步。 “递我下那个m1.6螺丝。” “这个?” “嗯。” “这线我先给你穿过去?” “行。” “这边要不要压一下?” “压。” “好。” 两个人第一次合作,还挺有默契,很快就有模有样。 中午的时候,周丽在外面敲了敲门:“出来吃饭,再不吃菜都凉了。” “知道了。” 两个人再忙活了几分钟工作收尾,陆与安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点酸的肩膀,“走吧,先吃饭。” 饭菜已经摆上桌了。 四菜一汤,青椒炒肉,红烧排骨,香菇滑鸡,炒青菜,冬瓜蛤蜊汤。 许洋坐下以后还有点拘谨,筷子都拿得小心。 “别客气啊。”周丽给他盛了碗汤,“在阿姨这儿就当自己家,想吃什么夹什么。” “谢谢阿姨。” “谢什么。”周丽笑着看了眼陆与安,“他平时在家吃饭跟土匪似的,我还怕你嫌他呢。” “妈?!” “怎么,我说错了?” 许洋低着头,肩膀抖了一下,明显是在憋笑。 陆与安瞥了他一眼:“想笑就笑,别憋死。” 许洋这下是真没忍住,扑哧一下笑出来,笑完又赶紧收敛,拿起碗低头喝汤。 气氛一下就轻松了不少。 周丽做饭手艺很好,尤其是香菇滑鸡,鸡肉嫩滑,香菇吸饱了汤汁,每一口都鲜香浓郁。 许洋本来想克制一下,结果吃着吃着,筷子就没停下来。 周丽看在眼里,嘴角一直带着笑。 “你多吃点。”她顺手又给许洋夹了块排骨,“你们这个年纪长身体,吃得下是好事。” “阿姨,够了够了…” “够什么,男孩子饭量大点正常。” “他是真能吃。”陆与安在旁边淡淡补刀。 许洋:“……” “陆哥你别造谣。” “你第三碗饭了。” “那,那是阿姨做饭太好吃了。” 周丽一下笑出声:“这孩子嘴还挺甜。” 许洋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只能低头继续扒饭。 这顿饭吃得很热闹。 许洋吃到后面,整个人放松了不少。 饭后周丽重新切好一盘水果,往桌上一放:“你们玩你们的,碗我来收,下午饿了自己出来拿吃的。” “阿姨我帮…” “你别动。”周丽直接把他按回去,“好好和与安玩去。” 第107章 单亲妈妈的坏种儿子 9 下午再回房间,许洋状态明显不一样了。 一上午来带着点来别人家做客的拘谨,吃完这顿饭后,许洋整个人都自然多了,进屋后不再缩手缩脚,坐下就主动把上午弄到一半的东西接过来继续弄。 下午六点多,桌上的东西已经基本成型了。 有底座,有支架,有能抬起来的一节“手”,最前面还装了个很粗糙的小夹口,虽然看着丑,但轮廓已经出来了。 “这是不是…”许洋咽了口唾沫,试探着问:“机械臂?” “还行,不算太笨。” “我靠,真是机械臂?!”许洋震惊得爆起了粗口。他很喜欢做手工,但只局限于高达模型安装、拆装小型家电等。 他还爱看那些网上的视频。看别人模型拼装、自制机械手臂、焊电路板、制作机甲,这些视频他能刷一晚上。 偶尔也会想,要是自己也能试着做一些机器人类型的就好了。 但他从小就笨,这些看起来太复杂了,他总觉得自己不行。 没想到他今天跟着陆哥一起拧螺丝、理线、固定支架,一点点帮着拼出来了一个略微粗糙的机械臂。 许洋有种不真实的恍惚感,原本只存在于别人会做的东西,突然被拖进了自己的生活里。 “桌上摆成这样了,不然你以为是电动衣架?”陆与安怼了他一句。 许洋挠头笑了一笑,小心翼翼地问道:“陆哥,你怎么突然想做这个?” 陆与安往椅背上一靠,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桌上那东西。 “因为这玩意儿以后能赚钱。” 许洋愣了愣。 “你以为我跟你说‘入股’是在逗你?” “那,那它以后能干什么?” 陆与安也没卖太久关子,“最开始想到这个,是因为我妈。” “阿姨?” “嗯。”陆与安继续道:“她不是天天在烧烤店里忙活么。手上的活很多全靠自己机械性重复劳动。” “我就想,能不能先弄个东西,把那些最费手又磨人的活先接过去。” 许洋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点点睁圆:“比如?” “比如固定反复动作,得一直盯着、一直翻、一直夹的那种,先从这种简单的开始。” “可是…”许洋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就算能翻串,也不至于靠这个赚钱吧?” “谁说只翻串。烧烤只是最开始能试验的场景。真要做出来,后面能干的活多了去了。”陆与安说,“高温危险的活、对东西有持续稳定要求的场景,又或者人手不方便伸进去的地方,这些都可以。” “不过,关键是我得想办法让它在复杂的信息里快速判断、做出反应。” 许洋越听越觉得有道理,嘴巴都成了一个o形。“再然后呢?” “再往后,如果它够灵活,够快,够聪明。那它就不只是个会干活的机械臂,它可以是一只真正的机械手。” “就是跟人的手差不多那种?” “差不多。” “我靠!!!” 许洋脑子里一下就冒出好多乱七八糟的画面。 电影里那种高科技义肢,新闻里偶尔刷到的残疾人辅助设备,刷过的游戏推送视频里那些看着特别帅的机械手套机械义臂!!! 他越想越觉得热血上头。 “那要是真做出来!” “辅助、抓取、稳定、跟手、精细动作,都是往后慢慢迭代的事。”陆与安打断他,“你先别把自己听上头了,现在这玩意儿连站稳都费劲。” “……” 许洋被他这一盆冷水泼下来,噎了两秒。 但随即更兴奋了:“陆哥!你怎么这么厉害!你的脑子,我的脑子,好像不一样。” 陆与安从鼻腔里轻哼了一声,像是默认了。 “你以为我这阵子老打游戏,是白打的?” “啊??”许洋满脑袋问号。 “有些东西你坐教室里学不到,得自己练。” “反应、预判、追踪、手感、空间感。这些东西,放游戏里叫枪法。放机器上,就叫控制。” “你打游戏的时候,不是得看着人从哪冒出来,往哪边走,速度多快,自己该怎么跟吗?” “听声辨位、判断距离、猜他下一步往哪绕,这些不都是天天在练的东西?” 许洋其实没听太明白,他不打游戏,但听陆与安这么一说,觉得特别有道理,连连点头。 陆与安继续往下忽悠。 “以前我只是把这些用在了游戏里,现在换个地方用而已。” “你在游戏里听见脚步,是不是得分方向、分远近,猜他是不是往你这边靠。” “地图上少了一个人,你是不是得想他绕哪去了,下一步会干什么。” “这些东西,放在游戏里,是你会不会打。” “放在机器上,就是它会不会自己捕捉判断、自己动。” 许洋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陆与安拍了拍他的脑袋:“醒醒。” 许洋这才回过神来。 这么厉害的东西,陆哥不找别人,只找他,这说明什么? 说明信任啊! 但他却还怀疑过陆哥,在陆哥第一回找他要钱时只给了六百,而且刚才还问陆哥这个东西能做什么。 许洋在心里狠狠地唾弃了自己一秒。 唉,许洋,你真该死啊! 许洋很想抬手再拍自己脑门一下,让自己清醒点。 醒醒。 这可是最早入股! 他要是现在不上船,以后发达了,他都没脸说自己是第一批! 想到这,许洋咬了咬牙,直接开口:“陆哥,我还有钱。” “多少?”陆与安看了他一眼。 许洋凑得近了些,压低声音,像说什么大秘密: “我卡里还有十万块钱,是我从小到大的压岁钱,现金也有点,我都给你。” “陆哥,求带!!!” 第108章 单亲妈妈的坏种儿子 10 陆与安笑了一声:“你是真敢投。” 许洋生怕他反悔似的,急忙又说道:“陆哥,我不是乱投。我是真觉得你能做成,我这叫有远见!”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特别有道理,暗自庆幸自己反应快,不然就要错过被带飞的机会了。 陆与安眼中含笑,这小胖子真好忽悠,都不用别人多说,自己脑子里就先把逻辑补全了,属于被人买了都能主动问一句手续费是不是需要他出的那种。 “行,既然你都说到这份上了,那我勉强收下吧。” “真的?”许洋问。 “废话,你以为谁的钱我都收?” 许洋顿时心花怒放。 嘿嘿,陆哥只收我的钱!! 他开始幻想着以后别人都排队求他讲创业史的场景,而他,只需要轻飘飘地说出一句,不过是慧眼识英雄罢了。 许洋思绪越飘越远,飘到了敲钟现场。 大屏幕上金光闪闪写着公司名字,台下全是闪光灯。 数不清的记者举着话筒挤过来:“许总!许总!请问您当年第一笔投资是多少?” 他嘴角一勾,云淡风轻:“三百。” 记者们集体倒吸一口凉气。 财经媒体当场连夜出稿:《从三百块到百亿帝国:传奇投资人的封神之路》。 想到这里,许洋差点把自己给帅晕过去。 结果下一秒,“啪”地一声,一张纸拍到了他面前。 陆与安语气嫌弃得不行:“想什么呢,笑这么傻。” 许洋:“……” 采访专栏、敲钟现场、百亿帝国,瞬间原地爆炸。 他被一巴掌从商业传奇拍回了城中村小卧室 “先学这个,给你布置的任务。”陆与安道。 许洋低头一看,瞬间晴天霹雳。 “啊??” “啊什么。”陆与安啧了一下,“你还想白躺着分钱?” 纸上列着几本书名:《高等数学》、《线性代数与空间解析几何》、《自动控制原理》、《机器人学导论》、《机器人学建模规划与控制》、《ros2机器人开发》。 下面还有一行字:不会的先记下来,别一上来就问,显得你很废。 完了。这是真要学啊。 “陆哥…”许洋艰难开口:“这个是不是有点多?” “哪里多了?你以为做这玩意儿靠许愿?” “我怕我看不懂。而且高数是不是大学才要学的?我们不是做机械臂吗,为什么要学高数呀?我连高中课本都看不太懂…” “看不懂就多看两遍,打基础懂不懂?数学是一切学科的基础。” “那两遍也看不懂呢?” “那你就争取别让我后悔收你这笔钱。” “呜呜呜,我学。” “嗯。” “我回去今晚就学。” “嗯。” “学不明白我不睡。” “…倒也不用这么拼命。” “要的。”许洋郑重点头,“我不能拖团队后腿。” “……”,陆与安看着他,突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一不小心把人忽悠过头了。 — 周日一早,许洋揣着自己的全部家当来到了陆与安家中。 他一路上都紧张得不行,把书包背在胸前,走路都下意识护着胸口,活像揣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地下交易款。 陆与安一开门,就看见门口站着个圆滚滚的小胖子,小胖子正紧紧抱着胸前的书包。 “你背炸药包来了?” 许洋一下就紧张了,把书包抱得更紧了点,“没,没有。” “那你抱这么紧干什么?” “我怕掉了。” 陆与安斜歪着身子靠在门边,懒洋洋地开口:“进来。” 许洋赶紧钻了进去。 抵达陆与安房间后,许洋先左右看了一圈,把窗帘拉上,才像做贼一样把书包拉链拉开,掏出一张银行卡和几十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现金。 “陆哥,这是我目前能调动的全部资金。” 陆与安:“……” 怎么搞得和秘密组织交接一样? “卡里十万,现金三千六百五十七。昨天我还把书里、抽屉、书包夹层都翻了一遍,应该没漏。”许洋站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写满了“请组织验资”五个大字。 安静几秒后,陆与安没忍住,偏过头笑出了声。 “你有病吧。” 许洋刚酝酿好的“少年投资人首次出手”氛围瞬间被打散了一半。 “不是你让我带的吗?”他小声辩解。 “我让你带,你就真全带?” “那不然呢?” “你不怕我卷钱跑路?” “陆哥,我相信你。”许洋很认真的回复。 陆与安伸手把卡接过,随手揣进兜里:“行,钱我收了。现金你先拿回去自己用着。” 许洋满眼感动:“陆哥,你人真好。” “从今天开始,你正式转正。” “转正?”许洋一愣,原来他之前还在考察期的吗? “嗯。”陆与安嘴角上扬,“从编外傻子,转成正式傻子。” 许洋被噎了一下,非但不生气,反而有种莫名的高兴。 毕竟他转正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组织认可他了!说明他现在已经不是普通围观群众了!他现在是项目组正式成员! “走吧。”陆与安往许洋怀里塞了一张纸,打开房门。 “去哪?”许洋低头一看,发现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不少东西,是采购清单。 许洋看得一愣一愣的,“这些都要买?” “嗯。” “这么多?” “这还叫多?”陆与安扬起脑袋,“你以为昨天那堆破烂能直接飞升?” “那我们去哪买? “跟我走就是了。” “现在就去?” “不然等你高考完?” 许洋立刻不说话了。他赶紧把现金塞回书包,又重新背至胸前,拿着采购清单跟上陆与安的步伐。 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小声问:“陆哥。” “嗯?” “那我现在算什么职位啊?” 陆与安脚步没停,头也不回:“杂工。” 许洋沉默了两秒,然后默默安慰自己。 没事的没事的,创业初期嘛,谁不是从基层干起的?等以后公司做大做强了,那他可就是元老了! 第109章 单亲妈妈的坏种儿子 11 一进入电子市场,许洋就感觉眼睛有些看不过来了。 线材、电源、小配件、舵机、开发板、零件模型,卖什么的都有,里面乱中有序。 他一般都是网购,没想到线下也有这么多东西卖。 “卧…” “别卧了。”陆与安拽了他一下,“跟上。” 许洋赶紧抱着书包跟过去。 他发现陆与安在这种地方简直像回了自己主场。 进一家店,看两眼,问型号,摸一下接口,两三句话就能把老板报的价格砍下来。 有的配件买新的,有的配件挑二手。有些能替代的就替代,不过有些看着不起眼的小零件却一定要买好的。 许洋全程跟在后面拎东西,边走边看,边看边懵,边懵边。 “这个为什么不买贵一点的?” “前期试错用,烧了不心疼。” “那这个为什么非得买这个型号?” “兼容性好,省得你以后哭。” “这个小夹子有什么用?” “以后你就知道了。” “那这个…” “闭嘴,先拎着。” 许洋立刻闭嘴,老老实实继续拎东西。 从市场里出来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许洋两只手提满了袋子,胸前背的书包也塞满了东西,肩膀都勒出印了。 他今天被使唤得团团转,居然还挺开心,带着一股子今天可算是长见识了的兴奋劲。 陆与安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拎着最轻的那袋东西,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漫不经心开口:“以后放学别急着跑。” “啊?” “放学跟我回去。” “回去干嘛?” “你说呢?”陆与安瞥他一眼,“钱都投了,不干活等分红?” “好!”许洋想也没想就应了。 “先写作业,写完作业就干活。” “好!!” — 从那天开始,许洋放学后就真的跟着陆与安回家了。 他给周丽交了一笔生活费,晚饭就在周丽店里吃了。 前期主要是被陆与安填鸭子似地速成补课,后面他发现,原先不懂的知识真的进到脑子里了,那些原本枯燥得要命的作业,忽然也没那么难熬了。 跟着陆与安学了一段时间,最大的感受就是,原来学习真的有用啊。 数学算不明白,关节角度和臂展长度就全乱;物理搞不懂,力矩和电路就一塌糊涂;连英语都不是完全没用,因为很多教程和参数说明,只有英文的。 他渐渐找到了学习的乐趣,也学会了正确分配学习和工作时间。 这种日子,一过就是一个多月。 学校里,陆与安依旧是那副谁都别惹我的拽样子。 陈老师每次上课看见他都气不打一处来。 自从上次他和陆与安谈完心,陆与安上课确实是认真了些,每次点名问问题都能回答出来,随堂小测分数也高得稳定。 但,这小子写作业越来越敷衍了啊! 只写答案,不写过程!! 陈老师在谈心后第一次批到他作业的时候,在办公室气得血压飙升。 整页看过去空空荡荡,只有简单几个字的答案杵在那儿,明晃晃地挑衅老师的职业道德。 他上课后当场把人叫起来。“陆与安,你过程呢?” 陆与安站起来,回答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脑子里。” 全班憋笑憋得满脸通红。 陈老师忍着火,把作业本往讲台上一拍:“考试的时候你也写脑子里?” “考试我写。” “平时为什么不写?” “懒得写。” ??? 那一瞬间,陈老师是真的很想给他妈打电话。 可问题是,后面几次小考,这小子又偏偏把过程全写出来了!写得还很合规,分数也特别高。 这就让人很难受,明知道这学生有问题,可一时半会儿又抓不住他哪儿的问题。 最后陈老师只能咬牙忍了。 等期中!他暗暗在心里给自己设定了一个期限。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这臭小子要是还没考回年级前十,他就联系家长!狠狠地收拾他!! 对此,陆与安也有些无奈,他10点半前忙着教课和科研,十点半后还得打游戏,是真没时间把作业过程全写出来。 另一边,赵鹏和王星泽也没逃过陆与安的魔爪。 两个人本来还是一放学就来嚎“陆哥晚上上号”,结果陆哥被老陈威胁过后整个人洗心革面,不仅自己先写作业,还威胁他们不写完作业不准玩。 “以后想跟我打,先把作业写完。让我发现谁空题多,直接踢。” 两个人一开始还觉得离谱,后来发现陆与安真踢。 赵鹏第一天不信邪,随便拍了个空着很多题目的作业图片发过去应付了一下,刚上线话还没说完,人就被无情请出了队伍。 第二天在教室里差点抱着陆与安桌子腿嚎。 “陆哥我错了!” “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昨晚真的把作业补完了!” 从那以后,两个人真老实了点,每次打游戏之前先照个作业照片发过去证明自己写完了,才开始躺着上分。 虽然进步不算特别大,但至少该写的作业都认真写完了,不像以前一样随便糊弄一下。 时间慢慢往前走,天气从燥热转凉,教室里的风扇停了,傍晚回家的风里也带着秋意。 期中考试要到了。 期中考试前的那个星期,整个班都笼罩在一种临时抱佛脚的忙乱里。 赵鹏和王星泽也不敢再打游戏,上课都认真了些,生怕考完试后被找家长。 陆与安大手一挥,直接给他们两个还有许洋划了重点,三个人眼泪汪汪抱着书啃。 考试成绩出来后,陈老师抱着一摞卷子和成绩单,绷着张脸走了进来。 全班瞬间安静了不少。 陈老师把卷子放到讲台上,环视一圈,板着个脸:“这次考得怎么样,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底下没人吭声。 “有些人,平时喊得比谁都响,考完出来跟霜打的茄子一样。” 赵鹏:“……”被精准点射了。 陈老师本来还想再绷一会儿,目光扫到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最后扫到后排某个熟悉位置时,嘴角还是没忍住上扬了一下。 他咳了一声,硬是把那点笑压下去:“不过,这次总体比我想的要好些。” 教室里立刻有点骚动。 “真的假的?” “卧槽,老陈说‘比我想的好’,那就是还行啊!” “我突然又能呼吸了。” “你先别呼吸太早。” 陈老师抬手敲了敲讲台:“安静。” 底下立刻又老实了。 “这次有几个同学,进步非常明显。”说到这,他眼角眉梢明显带着点压不住的得意,“尤其是某些平时看着不太像个人样的。” 全班哄地一下笑了。 好些个同学条件反射地往陆与安那边看。 陆与安双交叉靠在椅背上,面不改色,连眼皮都懒得抬。 陈老师自己也笑了一下,拿起成绩单和卷子开始发,“一个个上来拿。顺便把卷子也拿走,别装死。” 赵鹏上去的时候那叫一个心虚,拿回来一看,突然猛地出声:“卧槽!我数学居然没炸?” 旁边人立刻围过去看。 “还真没炸!你是不是偷偷补课了?” 赵鹏顿时挺起胸:“我陆哥亲自盯的,懂不懂含金量?” “你怎么一脸很光荣的样子?” “废话,这叫师门荣耀。” 等最后一张卷子发完,陈老师清了清嗓子。 “成绩单都拿好了,今天回去给家长签字。明天下午五点家长会,别忘了通知。” “谁要是敢不说…”他故意停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我亲自给你家里打电话。” 教室里哀嚎声一片。 “不是吧老陈!” “我妈今天心情不好啊!” “老师,咱们可以延期吗?” 陈老师拿着卷子敲了敲桌子:“少废话,开始上课。” 放学以后,校门口照旧乱哄哄的。 陆与安单肩背着书包,和另外三人一起走了出来。 走到店里,周丽正站在架子后头翻串。 陆与安抬脚走过去,从书包外侧抽出一张折好的纸。 “妈,期中考试成绩单。” “明天下午五点,记得去开家长会。” 第110章 单亲妈妈的坏种儿子 12 陆与安今天给许洋放了个假,让他提早回家给家里人嘚瑟一下成绩进步,来店里的只有陆与安一人。 周丽的手上还沾着点油,她先抽了几张面巾纸,仔仔细细把手擦了一遍,才把那张成绩单接过去。 “年级第一?!”她震惊得眼睛睁得老大。 “嗯。怎么样?”陆与安抬起下巴。 周丽又重新看了一遍,扫过各科成绩,确定没看错之后,眼角挤出了好几条细纹。 “你什么时候这么出息了?” 陆与安得意地挑眉:“我一直都这么出息。妈,我考这么好,有没有什么奖励?” 周丽笑着隔空点他脑袋:“你别给我翘尾巴,说吧,想要什么?” “以后我想玩到几点玩到几点。” 周丽:…? “你想得倒挺美?” “我都考年级第一了,成绩好为什么还不让玩?” “你问我为什么?”周丽深吸一口气,瞪了他一眼,“你现在一天睡那点觉,眼睛本来就天天对着电脑,再熬,身体不要了?脑子不要了?你现在还长个子呢。” “那我考这个第一图什么?” “图你妈高兴。” “你高兴完了,总得给点实际奖励吧?” 周丽被他这副欠样气笑了:“奖励你等会多吃半碗饭。” “就这啊?”陆与安看着她这副眉眼都舒展开的样子,忽然笑了下:“行吧。看在我今天心情不错的份上,先放你一马。” ?? 周丽抬手就想抽他,陆与安已经往后退了两步,顺手打开冰柜捞了瓶可乐,拧开喝了一口。” “少喝点碳酸饮料啊!”周丽冲他喊了句。 “我就喝。”陆与安说着又喝了一口。 “滚蛋。” “行,那我走。” “赶紧滚进去吃饭!” “得嘞!” “还有,别仗着考得好就想翻天,晚上回去该写作业写作业。” 陆与安头也不回:“知道了,本年级第一心里有数。” 周丽手上还拿着那张成绩单,又看了好几眼,等回过神来烤炉上的菜都已经有焦糊味了。 她赶紧收拾了一下,把烤糊的菜全丢进垃圾桶,接着将那张成绩单小心地放进了收银柜台抽屉的最深处。 陆与安吃着吃着,碗里突然多了两只烤鸡腿,抬头只来得及看见周丽转身回烤炉前的背影。 周丽晚上提前关了店门,隔壁卖沙县小吃的老板看她动作利索,笑着问:“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周丽一愣:“有吗?” “你嘴都快咧耳根后头去了。” — 回家的路上,周丽路过水果店还停下来买了些蓝莓。蓝莓比较贵,平时她都不太舍得买,这次特意多买了点。 陆与安房里的灯还亮着。 周丽先去洗漱,洗完出来,坐在小桌边上,把那张成绩单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这回看得比店里还仔细,她把每一科的成绩都认真看完,最后还是看回排名那一栏,忍不住伸手摸了摸“1”这个数字。 过了好一会儿,周丽站起身,找出一个透明文件袋,把成绩单装进去,放在客厅最显眼的置物架上。 她坐回椅子上,自己乐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明天还得去学校,于是起身去屋子翻找衣服。 衣柜里衣服不多,来来回回就那几件,周丽挑了半天,挑出一件最干净的白衬衫,又拿出一条深色裤子,搭在床边。 放好以后,她又低头闻了闻,没什么味儿。 可她还是觉得不太放心。 明天中午备完菜回来,得再洗个头。 烧烤店干久了,身上总有点散不掉的油烟味。她平时忙,不怎么在意这些,可去学校不一样。孩子考成这样,她总不能邋里邋遢地过去给他丢脸。 一切收拾妥当,她洗了一盘蓝莓去敲陆与安的房门。 “还没睡?出来吃点水果。” “没。”陆与安边说边把门打开。 周丽看他吃着,念叨了句:“你今天别熬太晚。” “知道了。” “知道你怎么现在还不睡?” “不是你喊我出来吃东西吗?钓鱼执法啊这是?” 周丽笑出了声:“少贫,吃完快睡。” “遵命。” 第二天中午,周丽备好菜后,写了一张纸打算贴在店门口:孩子年级第一开家长会,晚上九点后营业。 写完以后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把这张纸收进抽屉,又换了一张:今日有事,晚上九点后营业。 回到家洗漱换完衣服以后,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看。 镜子里的人眼角已经有了细纹,皮肤也被烟火熏得不算细腻,但是看起来还是很精神的,不至于给孩子丢脸。 周丽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总觉得前面有一撮翘着,不太服帖。 她对着镜子摆弄了半天,最后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抬手拍了拍脸。 “行了,又不是上台领奖。” 嘴上这么说,出门的时候她还是特意换了双昨晚就刷得干干净净的鞋。 —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家长。 周丽刚找到陆与安的位置坐下,坐在她旁边的家长就过来找她探讨育儿经验了。 “陆与安是你家孩子啊?” 周丽下意识坐直了些,点头:“是。” “哎哟,那可不得了。”对方更加热情起来,椅子都往这边挪了挪,“我家孩子回去都说了,这次你家陆与安考得特别好,班里老师都高兴坏了。” 周丽不知道回答什么,脸上带着笑。 前面也有位家长也听见了,立刻转过头来。 “你就是陆与安妈妈啊?” “是的。” “你家孩子真厉害啊,超过第二名二十多分呢。” 周丽嘴上谦虚着:“他以前成绩还行,刚好最近状态稍微好点。” “这哪是稍微好点。”右边那位家长已经彻底打开话匣子了,“你这孩子教得真好。我们家那个天天在家玩手机,喊都喊不动。你平时怎么管的?有没有什么方法?” “对啊对啊,你给我们传授一下经验呗。” “是不是报了什么辅导班?” “平时怎么安排作息的?”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问得还挺认真。 “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该管的时候管一管。作业要写,书要读,不能老熬夜。”周丽想了想回答道。 “那他平时自觉吗?” “…还行。”周丽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是有些心虚的。 几个家长却一脸“学到了”的表情。 “哎,自觉太重要了。” “对,孩子要是自己肯学,那真省心。” “你看着就会教孩子。” “是啊,一看就是家里抓得严。” 周丽听着这些话,笑容越来越大。她其实知道,陆与安哪有别人说得那么省心。 他嘴欠,脾气也拽,平时说话三句里有两句能把人气着。 但她今天坐在这儿,听着别的家长认真夸自己会教孩子,还是忍不住有点高兴。 第111章 单亲妈妈的坏种儿子 13 五点整,陈老师抱着一摞资料走进了教室。 他平时上课就很严肃,今天一进门也还是努力在板着脸,想维持班主任的威严。 只是那股高兴劲儿实在藏不住,嘴角老想往上跑,压都压不回去。 四个重点班,被他们班抢到了第一。嘿嘿。 他把资料往讲台上一放,清了清嗓子。“各位家长下午好。” “这次期中考试,班里整体情况不错。”陈老师低头翻了翻手里的表格,“几个之前成绩有些起伏的同学,这回都提上来了。” 他说着,往下面扫了一眼,语气中带了点笑意。 “先夸几个进步比较明显的。” “许洋,这次比上回月考成绩提升了不少,除语文外,其他科目都有大幅提升。” “赵鹏、张凯、王星泽,年段排名也大有进步。” “当然,最亮眼的还是总排名。”陈老师说到这更为开心,“这次年级第一,在我们班。” “陆与安这孩子脑子一直挺机灵,基础也扎实。”他说着又笑了下,“平时看着不像个老实学习的样子,卷子倒是写得挺像回事。” 教室里一下笑开了。 周丽也跟着笑了一下。她脑子里已经有画面了,陆与安和平时坐沙发姿势一样的往教室座位一靠,懒洋洋的不像会老实听课的样子,确实很有迷惑性。 陈老师继续讲了会儿班级整体情况,又说了点备考和作息的问题。 周丽听得很认真,拿本子记了起来。 等家长会散场的时候,她刚起身,就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陆与安妈妈。” 周丽回头:“陈老师。” 陈老师走过来:“这次陆与安考得确实很好,最近状态也不错,您不用太担心。” 周丽赶紧点头:“麻烦老师了。” “不麻烦。”陈老师摆摆手,“这孩子其实挺有数的,就是人有时候懒散点,嘴也欠。盯一盯作息,别让他熬太晚就行。” 周丽听见这句,立刻记住了:“好,我回去就管。” 陈老师笑了一下:“也别管太死。现在这股学习的冲劲挺好,顺着来就行。上次月考那回掉到30几名,这回一收心就考了年级第一,说明这孩子还是爱学的。” 周丽听得一脸懵。 上次月考这臭小子告诉她,他考了年级第十啊?怪不得上次没把成绩单给她看! 陈老师这边还在继续往下夸着:“最近他跟许洋他们几个走得近,倒是把那几个孩子也带得挺好。这点挺难得。” 和陈老师又简单聊了几句,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 周丽边走边盘算着回去要怎么收拾陆与安,心里已经打好了腹稿。 先问他上次为什么考成那样,再问他这阵子到底在屋里折腾什么,最后再告诉他,成绩再好也不能飘,作息还是得规律,如果下次再考到三十名开外就没收他电脑。 嗯,得板着脸说。 不能让这臭小子尾巴翘上天。 她一路想着,走到楼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都还挺严肃的。 结果门一打开,陆与安房门开着,他正坐在桌子前低头写着作业。 “回来了?” 周丽原本憋了一路的话到嘴边卡住了,那股火又莫名其妙散了大半。 这孩子确实是比前阵子看起来顺眼多了,至少知道提前写作业了。 周丽把包放下,先去洗了个手,出来时刻意压低声音,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太好说话:“写完早点睡,别熬太晚。” 陆与安“嗯”了一声,笔没停,语气拽得很:“知道。” 周丽看着他,心里那句“回头再收拾你”,到底还是没说出口。 算了。 她转身进了厨房,准备给他做点宵夜,心里已经悄悄软了下来。 这臭小子,最近是变乖了些。 — 时间一晃,已经到了十二月。 陆与安和许洋,终于把第一代机械臂折腾出来了。 许洋看见成品版展示的时候,围着转了三圈,最后只憋出来一句:“卧槽。” “文明点。”陆与安坐在椅子上调参数,头都没抬,“这可是以后我们要进商业版图的东西。” 许洋立刻闭嘴。 等陆与安调完参数,许洋又绕着机械臂转了一圈,忍不住开口:“陆哥,我们给它取什么名字呀?” “你想叫它什么?”陆与安终于抬眼看他。 许洋一下认真起来了。 “要不叫钢铁烤神?” “滚。” “那叫…串王一号?” “更土了。” “火焰机械战士?” “你再说一句我先把你挂上去烤。” “……” 屋子里瞬间安静。 没多久,他又不死心地试探:“那你想叫它什么?” “先叫一号机吧。” 许洋一愣:“这么随便?” “说明后面还有二号、三号、四号。”陆与安伸手敲了敲金属外形,嘴角上扬,“现在就把名字吹满了,后面还怎么封神?” 许洋脑子里自动浮现出一排机械臂站成一列,自己穿着西装站在旁边接受采访的画面。 嘿嘿嘿嘿嘿。 “陆哥,都听你的!” — 周五放学铃一响,陆与安直接拎包走人。 书包往肩上一甩,人还没出教室,许洋已经抱着自己的书包边拉拉链边小跑追了出来。 “陆哥,今天真搬啊?” “废话。” “阿姨知道吗?” “等会知道了。” “啊?” 许洋脚步一顿,心里顿时替周丽阿姨捏了把汗。 我陆哥不愧是我陆哥啊。 第112章 单亲妈妈的坏种儿子 14 周丽在店里忙得脚不沾地,刚给一桌客人上完菜,远远看见自家儿子双手插兜往店的方向走,身后还跟着一个抱着大纸箱的许洋。 周丽当场眼皮一跳。这俩兔崽子在搞什么? 等回到烤炉前,周丽不祥的预感成真。 “妈,我给你加个同事。”陆与安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已经过传来了。 周丽:“?” 她手里的刷子都停了一下:“什么玩意儿?” “替你翻串的。”陆与安走到跟前,示意许洋打开纸箱。 类似于人手形状的金属机器露了出来。 周丽直接给气笑了 “你可真敢想。我辛辛苦苦烤了这么多年,最后让你拿个铁疙瘩来顶替我?” “不是顶替。”陆与安懒洋洋地纠正,“是升级。” “你妈我先给你升级一巴掌。” 许洋蹲在纸箱前面,本来想假装不存在,听到这句话差点没绷住,赶紧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周丽注意到他动静,对他来了一句:“你别跟着这臭小子学坏。” “没,没有阿姨。”许洋的头摇成了拨浪鼓。 陆与安开始从箱子往外拿东西。 “你俩别给我捣乱啊,我这儿正忙着呢。”烤串快糊了,周丽没工夫搭理他俩,说了一句就开始继续忙着翻串刷料。 “捣不了。”陆与安抱起机械臂,“妈,让让,给我腾半边烤架。” “我不给呢?” “那你等会儿可别后悔。” “臭小子!” “阿姨。”许洋小声劝了一句,“这个真的应该挺厉害的,先试试也行。” 周丽看着他那副明明紧张得要命,还努力替陆与安撑场子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 “行行行,试吧试吧。要是给我整废了,今晚你俩一个都别想跑。”她嘴上依旧说着嫌弃的话,手已经把靠边那半边烤架腾了出来。 两人开始折腾起来。 前面已经在家里调过很多次了,这次搬到店里,主要就是装固定底座和重新接线。 许洋负责递工具、拧螺丝、理线,忙得团团转。 陆与安半蹲在操作台边,把金属底座卡上去,又调了下主臂的角度,接好控制模块和供电线。 周丽本来还只是顺便看看,结果越看越觉得这架势有模有样,不过好像挺费钱的。 她没忍住问了一嘴:“这玩意儿花了多少钱?” 许洋一听,差点条件反射想要搂紧身后正背着的书包。 陆与安头都没抬:“控制在预算内。” “你少给我说这种听着就烧钱的话。” “还行吧,真没乱花。” “你最好是。” 店里已经有客人探头往这边看了。 “老板,这是什么啊?” “你儿子搞的高科技?” “这是机器人?” “我哪知道。”周丽翻了个串,“说是要给我帮忙。” “那不错啊,科技兴店啊这是。” “这得加钱吧哈哈哈哈哈…” 两人一套动作下来,也就花了十来分钟,机械臂设定成功,陆与安直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妈,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你同事烤得比你好多了。” ?? “你再说一遍?” “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你今天是不是皮痒了?” “妈,你要相信科技与未来。” “我先相信拖鞋。” 离得近的几桌客人已经听乐了,笑成一片。 许洋夹在中间,看看陆与安,又看看周丽,憋笑憋得很辛苦。 常来的老客开了句玩笑:“真要烤啊?别一会儿把串甩我脸上。” 隔壁桌接话:“那感情好,今天表演科技与狠活现场版。” 周丽和他们熟得很,也开着玩笑怼了一句:“你们少贫,待会儿真烤好了别跟我抢。” “哟,还没开始你就护上了?” “我护什么了,我是怕你们吃坏肚子赖我。” “那要不先拿两串试试?” 这句话一出来,大家都来了精神。 “对对对,先试试!” “来串五花肉,失败了不心疼。” “羊肉串也行,这羊要是知道自己能被机械手烤,也算死得其所。” 许洋听得心惊肉跳,扭头看陆与安,小声问:“陆哥,要不…先拿素的练练?” “你胆子能不能大点。” 陆与安说完,抬了抬下巴,“妈,多拿几串过来。” 周丽从旁边抽出两串五花肉,两串羊肉串,又顺手抽了两串烤面筋。 “先说好。”她把串递过去的时候,带着点不舍与心疼,“烤面筋糟蹋了我不心疼,羊肉串要是烤坏了,你今天晚上别吃饭。” “妈,你好狠的心啊。” “废话,羊肉串多贵啊。” — 陆与安掏出许洋的笔记本电脑,连接上机械臂:“妈,你先教两句呗。” “教什么?” “这三样烤串一般什么时候翻面?” “啊??”听着这话,周丽心里隐约的一丝期待没了。 合着这臭小子连怎么烧烤都还没做功课,就敢拎个铁胳膊出来说帮她烤? 她看着那几串刚拿出来的肉,脑子里已经自动浮现出它们等下被烤糊或烤得半生不熟的样子。 今天这点食材,算是白瞎了。 但转念一想,没事。孩子不熬夜打游戏,不瞎混,鼓捣点这种东西,也算健康爱好吧。 可惜是可惜了点,还好她拿得不多。 想到这,周丽心态彻底放平了。 “你是真敢上啊。”她嘲笑了两句,“啥都不知道你还敢说要顶替我?” “妈,我不是要顶替你,我是来帮助你的。”陆与安纠正,那叫一个理直气壮,“你先教几句,让我现场学习学习。” “你这叫临时抱佛脚。” “有用就行。” “行吧,等着。”周丽把手里最后一批烤串烤完,拿给客人后,回来抱着胳膊站在烤炉边。 “听好了啊。羊肉串要大火定型,高温才能快速锁住肉里的汁水,十几秒翻动一次。” “嗯。” “五花肉先烤到焦香,再移到旁边慢烤。” “然后呢?” “烤面筋也麻烦,低温慢烤,勤翻动,小心别外头焦了里面还死着。” “懂了。”陆与安敲敲键盘。 许洋站在他身后,连呼吸都放轻了,“陆哥,能行吗?” “把‘吗’去了,我们要做大做强,懂?” “好的陆哥!我们能行!” 第一轮串烤好,机械臂把串送回旁边的小托盘里。 许洋眼疾手快,双手端起来弯腰递到周丽面前,郑重得像在举行什么重要交接仪式。 “阿姨,请您验货。” 周丽观察了一下,羊肉串香气扑鼻,五花肉边缘微微卷起,肥瘦相间的地方滋滋冒油,面筋表面带一圈焦黄,这三样卖相和味道确实都不错。 旁边一直盯着的客人开始催了。 “看起来好吃啊!老板,快尝快尝,给我先吃也行!” “这要是真能吃,我今天必须多加两把。” “我今天就想知道这铁手能不能抢你饭碗。” 周丽拿起一串羊肉,吹了吹,咬了一口。 外焦里嫩,味道和她烤的已经很接近了。 接近到让她有点想不通,她刚才明明就随口讲了几句,这就行了? “怎么样?”陆与安问。 “…这怎么跟我烤的差不多?” 这句话一出来,几桌人顿时全笑了。 “哈哈哈哈哈老板承认了!” “那这就是能吃!” “我就说闻着挺香!” “给我来六串机械手烤的!” “我也要!今天就吃高科技!” 许洋整个人感觉快原地起飞了,眼睛锃亮。 “陆哥!!!” “喊魂呢。”陆与安嫌弃地瞥他一眼,转头继续问周丽,“妈,你觉得还差在哪?说具体点咯。” 周丽本来还沉浸在震惊里,被他这么一问,职业本能倒是先上来了。 她想了想,指出了一些不足。 陆与安点点头,在键盘上又敲了几下,再分别把这三样烤串各抽出几串,继续开烤。 第二批烤串香气明显比之前那批浓郁得多,周丽尝了一口,表情已经从震惊慢慢变成了怀疑人生。 她干了这么多年的手艺,居然被一只刚学了几句的铁手现场学了过去。关键是… “它刚才还不会,现在怎么比我烤得还好吃这么多?” 这话一出来,店里直接笑炸了。 “哈哈哈哈老板破防了!” “完了,职业危机来了!” “以后是不是得专门排队点机械臂烤的?” “太强了吧,老板你儿子真没偷偷从哪个实验室偷了个回来?” “老板今晚可能要失业了。” 周丽持续怀疑人生中:“……” 许洋偷偷凑到陆与安跟前:“陆哥,阿姨是不是被卷到了?” 陆与安冲他得意一笑:“我妈果然是老了,这点接受能力都不行,我们重头戏还没上呢。” “妈。”陆与安喊了声,指了指机械臂方向,“你看见那个圆孔没?” 周丽顺着看过去:“这啥?” “摄像头。这是它眼睛,我这个可是有学习能力的机械臂,你以后怎么烤,它就会怎么记,以后你就带着你这位新同事一起干活吧。” “你这到底怎么弄的?”周丽张了张嘴,好半天才问出了这句话。 “天赋。”陆与安脸不红心不跳。 “??” “哎,就是这么聪明,没办法。” “……” “当然,它能学这么快,也不全是我厉害。主要还是妈你教得好。” “少来。” “真的。”陆与安捋了捋头发,眼底带着点藏不住的笑,“说明你这门手艺,含金量很高。你随便指导几句,我就知道该往哪儿改了,它到时候现场看大厨教学,肯定更能进步。” 周丽怔了一下。 这臭小子平时一张嘴净会气人,难得说句像样的话,竟然还真说到她心坎上了。 她在烤炉边站了这么多年,天天烟熏火燎,觉得这就是再普通不过的活儿。 被他这么一说,都成了门拿得出手的本事。 周丽嘴角刚想往上翘一点。 下一秒,陆与安那张嘴就把气氛全毁了。 “不过妈你放心。” “放心什么?”周丽问。 “就算它以后全面取代你,你在公司也算技术顾问。” “……”周丽今天不知道沉默了多少次。 “我给你留点股份,不能太多,一点点哈。” “陆与安!”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许洋绷不住了,顾不上维持在周丽面前的乖孩子形象,笑得整个人都弯下腰去,店里竖着耳朵听的几桌客人也笑疯了。 “技术顾问哈哈哈哈哈!” “还给留股份!” “老板娘直接升管理层了!” “以后这店是不是要上市了!” 周丽气得抄起旁边的纸板子就要打陆与安。 “妈,注意企业形象,不要对ceo动手!” “我先把你这个ceo打回原形!” “许洋,护驾。” “啊?我,我啊?!” “你不是核心技术岗?” “陆哥你这是拿我挡刀啊!!” 店里一片鸡飞狗跳。 陆与安挨了两下揍之后老实下来,说了几句注意事项之后和许洋跑到小方桌吃晚饭。 客人们吃着烤串看着戏,点单量越来越多。 刚才说来六串机械臂的客人改口:“老板娘,十二串羊肉串!指定要机械手烤的!” “我要五串五花肉!” “哎别抢啊,我先点的!” “给我也加一把羊肉串!” 许洋吃着饭,听到点单人数增多,整个人都快幸福晕了。 他前几个月还是个抱着一点点钱来找陆哥的碌碌无为胖子。 今天他居然已经开始跟着一起见证商业帝国第一步了! 他越想越上头,觉得自己这波简直赚麻了。 就在这时,陆与安抬脚踢了踢他的鞋。 “发什么呆。” 许洋猛地回神:“啊?” “吃完赶紧回去写作业,接下来研究怎么升级二代。” “收到!” — 机械臂工作一个多小时后,里屋靠墙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两个年轻男生,交换了一下眼神。 他俩刚才一开始也只是图个新鲜,觉得这家店今天挺有意思,这戏看得太下饭了。 但慢慢的,就发现不太对了。 这个机械臂一开始还只会烤羊肉串、五花肉、烤面筋,老板烤了几次别的串之后,机械臂似乎真的学会了。 他们干脆把机械臂烤过的东西都点了一份。 都很好吃。 戴眼镜的男生吃完最后一串,想了又想,还是放下签字,朝着周丽那边走了过去。 “老板。你儿子做的这个机械臂…真的只是拿来烤串的?” 第113章 单亲妈妈的坏种儿子 15 周丽被问得有些发懵,她也是今天第一次见到儿子鼓捣了这几个月东西的全貌,只能反复回答是她孩子和孩子同学做的,她什么也不懂。 戴眼镜的男生问来问去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只能一脸复杂的走了。 这事周丽也没太放心上,尤其是在这个同事正式入职后的接下来几天,来问这个的人不少的情况下。 她更为烦恼的是另一件事,就是她发现自己真的被卷失业了。 别人家孩子折腾东西,家长愁的是别把家拆了,别把钱糟蹋了。 她家儿子和同学随便折腾出个铁手出来,往店里一放,居然真把她最累的那部分活给替代了。 以前她在炉边一站就是一晚上,胳膊酸得洗澡的时候抬手都费劲。 现在倒好,同事烤得比她好吃,不仅学会了烧烤,还学会了单手穿串,她在店里只需要负责上菜、收桌、收钱就行。 轻松得都有点不适应了,这店是不是开得有点太容易了? 哎,这可能就是略带甜蜜的烦恼吧。 — 隔了一周的周五晚上,上次坐在里屋靠墙的两个年轻男生又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位背着双肩包的中年男人。 两位年轻男生是周丽店里的常客,周丽听他们提过一嘴,知道他们是附近重点大学的研究生。 戴眼镜的男生特别殷勤地把身边那位中年男人往里让,还顺手把椅子拉开:“老师,您辛苦了。” “老师,您先坐。” “老师,今天我请。” “老师,您这趟出差太辛苦了,刚开完会回来,必须好好补一顿。” 两人一唱一和。 “不用。”中年男人坐下后把包放到一边,“说吧,什么情况。” 戴眼镜的男生一愣:“啊?” 中年男人盯着他俩,幽幽地说:“平时小论文能按时交,我都得谢天谢地。今天突然来接我,还请我吃烧烤…” “你们是把实验室炸了,还是把服务器删了?” 旁边另一位男生脸色憋得通红,赶紧低头咳了一下:“冤枉啊老师!” 戴眼镜男生摆手加摇头:“没有没有,老师,真没有!老师您要相信我们!” “那是闯祸了?” “也没有!老师,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呢?” “项目黄了?” “没黄!” “那你们献什么殷勤?” “……” 中年男人看着他们那副表情,还是觉得有鬼,却又摸不清头绪。 “你们最好现在就交代,不然一会菜上了我都不敢吃。” “真没有,我们就是觉得您太辛苦了,想请您吃饭。”戴眼镜男生特别积极地把菜单递过去,“您尽管点,想吃什么点什么。” 听到这话,中年男人再次看了他俩一眼,只能看出正在憋着什么坏。 他按下心中的狐疑,随意点了些串。 菜还没上齐,他就已经没心思想这些了。 刚才进门的时候,烤炉那边被两个学生半遮半挡,他没有注意到。 坐下之后,菜单拿在手里,他心里还想着刚开完会的那点收尾工作,以及这两人又闯什么祸了。 现在举起塑料杯喝水的时候才注意到,这个视角刚好能看见烤炉边上的机械臂。 中年男人盯着那只机械臂,眼睛一点点眯了起来,脑子里下意识开始拆解结构。 视觉抓取?实时反馈?避障?轨迹规划?动作修正? 他看着看着,手里的杯子都忘了放下。 “老师,怎么样?”戴眼镜男生笑嘻嘻地问了句。 中年男人看得入神,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啧了一声。 “你俩小子,还真给我捡着个宝了。” 戴眼镜男生瞬间爽了,差点没笑出声。 他憋了整整一周,就等着这句。 上次回学校之后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连着两天都在跟同学复盘,偏偏导师那几天去外地学术会议,他憋到今天,终于把人骗过来了。 看老刘这目瞪口呆的表情,这种感觉太爽了。 中年男人已经顾不上这俩逆徒了。他的目光跟着机械臂走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忍住站了起来。 “老师?”戴眼镜男生喊了声。 “坐着。”中年男人摆了摆手,眼睛还盯着炉边,“我去问个事。” 他说完,直接走到了烤炉边上。 周丽这会儿正准备给隔壁桌上菜,见他过来,笑着问了一句:“还需要加点什么吗?” “先不加。老板娘,请问这个是谁做的?”中年男人指了指机械臂问道。 “这个啊?”周丽笑了一下,“我儿子做着玩的。” 中年男人:“……” 做着玩的。 这四个字像一把精准的小刀,直接捅进了工科人的心口。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会,又问:“他现在人呢?” “那边呢。”周丽朝小方桌方向指了指,“坐那儿歇着。” 中年男人顺着看过去。 角落里两个人在埋头干饭,一个瘦高,一个圆乎,都穿着校服。 他心情一时间有些复杂。 “高中生?” “高二。”周丽回答。 那一刻,中年男人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不知道从哪听到的一句话:“我带的学生在学术界对我毫无威胁,但在教育界会让我颜面扫地。” — 许洋正低头啃最后一口鸡腿,头顶光线一暗,他一抬头,看见一个陌生中年男人站在桌边。 “两位小朋友打扰一下。我姓刘,是a大的老师,教机器人方向的。刚才看见那个机械臂,想跟你们聊聊。” a大老师,机器人方向,聊聊。 许洋听见这些词,急忙咽下最后一口,双手放在膝盖,坐得笔直:“刘老师好!” 陆与安放下筷子:“有事?” 刘老师看了看面前这个校服穿得歪歪扭扭、坐姿也没个正形的高中生,以及另一个眨巴着眼睛乖巧得像小学生的高中生。 “诶,你好。”他冲许洋点点头,又转向陆与安:“那个机械臂,是你做的?” “嗯,我们一起做的。” “呜呜,陆哥~你真好~”许洋眼泪汪汪,他觉得自己好像没做啥啊。 “那主要设计是谁想的?” “我。他主要负责相信我。” 刘老师拉开旁边一把塑料椅,坐了下来:“你们这个年纪,能把东西做成这样挺少见的。你是怎么想到搞这个的?” 陆与安往周丽的方向看了一眼:“看我妈翻串看烦了,手老举着,烟还大,夏天热得要命,想着给她弄个替班的。打游戏刚好有了灵感。” “所以你就做了个机械臂?” “当然。先做个能干活的出来。”陆与安抬了抬下巴,“总不能光心疼,靠嘴孝顺吧。” 刘老师一下笑了,这孩子看着欠欠的,实际上还是个孝顺孩子。 不过什么游戏这么厉害?要真能有灵感就让那帮实验室的学生一起去打打得了。 “什么游戏?” “枪战游戏,在一堆乱七八糟的信息里,快速判断,快速反应,进行目标追踪,这和我对烤串替班的要求一模一样。”陆与安回答,并且说出了游戏名字。 刘老师:“?” 这也行?听着关联也不大啊?他和现在的小孩代沟这么严重的吗? “所以我就在制作原有的翻串机器基础上,想到了做一个可以视觉抓取、快速分析判断和动态调整的机械臂。” 两个工科生也没听懂怎么突然就联想到游戏的,不过第一时间记住了游戏名字,准备回去打打,管他有没有用,先打再说,老刘问起来还能理直气壮。 许洋再次听到这一套说辞,更为崇拜自豪。我陆哥就是这么厉害!! 陆与安往下说着:“都打算做这个了,那要做就要做到最好。做个翻串机算什么本事,直接一步到位,烤串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我要让它走向更多地方,替代大部分对人类有危害的工作。” “有志气!你这套视觉抓取、路径规划做的是真不错。最难得的是机械臂的现场适应,能跟着环境自己修动作,这一块很有意思。目前来看,关于你的这个设想,雏形已经搭建出来了!” 刘老师夸赞后又问:“你以前是不是系统学过这些?” “没系统学过。”陆与安被顺毛捋了,肉眼可见开心起来。 “那你怎么会做?” 陆与安仰起头,用‘你这问的不是废话吗?’的眼神瞥了他一眼,“看看书,动手试一试,不就会了。” 刘老师:“……” 许洋:“……” 刚凑过来的两个工科生:“……” 这种感觉大概就像你花了一个学期啃完一本几百页的教材,在考试前背到凌晨三点,结果卷子发下来一看勉强及格,旁边那个天天打游戏的同学考了满分,还问你:这题不是看一眼就知道答案吗? “你平时都看什么书?”刘老师再次沉默,还是问出口了。 陆与安想了想:“看得很杂。自动控制,单片机、传感器、视觉处理,什么能用看什么,网上一些资料也看。有些书确实简单,随便翻翻就差不多知道后面要讲什么了。有些书还挺复杂,需要研究个把小时。” 集体沉默中… 刘老师有些被打击到了,换了个话题:“你做这个机械臂多久了?” “快三个月吧。” “……”有时候不问也挺好的。这些话配上他穿着校服的稚气模样,杀伤力更大了。 许洋则是心中暗爽,陆哥平时教他做数学题那种味儿出来了。 轻描淡写,理所当然,顺便还把别人自尊心踩一脚。嘿嘿,终于有别人一起体会这种感觉了,爽! 刘老师安静了几十秒,最后还是笑了:“你这小子,是真有点东西。” 陆与安拧开可乐喝了一口:“还行吧,主要是同龄人不太争气。” 许洋:“噗” 两个围观工科生捂着嘴低头狂笑。 刘老师笑骂了一句:“你这张嘴啊,真是欠欠的。” 陆与安倒挺淡定:“正常,脑子够用的人,嘴一般都不太闲。” 几个人又说笑了几句,气氛轻松了很多,刘老师心里有些感慨。 这孩子的心性,以后指定能做出一番大事业来。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得带他回去看看,必须得带回去看看。 想到这儿,刘老师直接开口:“你们周末有空吗?去我们学校实验室一趟,把机械臂也带上。我找几个人,和你们探讨探讨。” 许洋惊呆了,他现在很想掐自己一下,确认自己到底是不是在做梦。 他知道跟着陆哥混有汤喝,但没想到短短两个多月,大学实验室的门都朝他们打开了!这发展速度已经快到他有点跟不上了。 那可是大家都梦寐以求的知名学府啊。 许洋呼吸有些急促,脸色血气上涌,不过还是没出声,只双眼亮晶晶地看着陆与安,等着陆与安开口。 相比之下,陆与安的反应就显得很平淡了。 “探讨什么?” “看设备,聊方案,探讨你这套东西还能往哪个方面升级。主要是帮你引荐一下这个方向的前辈。” 陆与安哦了一声:“我看看时间吧,最近有些忙。” “忙什么?” “写卷子,做题,打游戏。” 刘老师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现在高中生都这么淡定的吗?见行业大佬这么难得的机会都还要看时间? 高中生作业多可以理解,但是打游戏为什么也能排在见大佬前面啊? 旁边那个已经激动得快要坐不住的小胖子才应该是正常反应吧? 刘老师嘴角抽了一下,最后还是把注意力强行拉回正题:“行,那等你有空。你这个机械臂,能不能让我近一点看看?” 陆与安偏头一看,周丽正在烧烤炉边等着接餐。 “等我妈忙完这一批,它现在正上班。你可以吃完烧烤再去看。” — 机械臂在炉边来回动作,衔接得特别自然,几乎没有多余的停顿。 刘老师站在那儿,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可偏偏,今晚店里人来人往,炉边一直没真正空下来过,机械臂一直在干活,显然不是适合拆开细看的时候。 脑海中已经碰触到了那个关键,它偏偏不肯现身。 算了,来日方长。 “你这东西,等你有空来实验室的时候可得让我好好看看。” “行。” 刘老师伸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来来来,加个微信。什么时候有空,提前跟我说,我实验室那边给你们留时间,早点来哈。” 第114章 单亲妈妈的坏种儿子 16 两周后,周六。 许洋抱着一个大纸箱站在校门外,手心全是汗。 “陆哥。”他压低声音,“我有点慌。” “慌什么?”陆与安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拎着双肩包,抬脚往门口走去。 “这可是重点大学啊。”这地方一般只存在于高考宣传栏又或是老师们口中,用于激励学生。第一次踏入,许洋很是紧张。 “哦。那你一会儿进去以后,尽量装得像个人才。” 刘老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今天没穿衬衫,换了件深色运动外套,手里还拿着个保温杯,整个人看着很接地气。 “来这么早?”刘老师笑着招了招手,“走,我带你们进去。” 许洋赶紧抱着箱子跟上。 一路往里走,刘老师边走边给他们介绍。 “前面那栋是学院楼,老师办公室、会议室基本都在那边。实验楼在后面,机器人方向的几个实验室都在一起,方便共享设备。” “共享设备?”许洋小声重复了一句。 “嗯。”刘老师点头,“有些东西贵,一间实验室单独配不划算,大家平时预约着用。” 许洋听得一愣一愣的,光是“预约着用”这几个字,就已经让他觉得很高级了。 进楼以后,刘老师刷卡带他们往里走。 一层是开放测试区,空间很大,能看见几个不同型号的机械臂底座和轨道平台,旁边还放着一些拆开的末端执行器。 刘老师顺手指了指。 “这一块主要做机械平台和基础调试,平时有些结构件装配、物料抓取测试,都在这边。” 再往里走,许洋发现有片区域被绿色的布围着,地上贴着定位标识,四周立着支架和黑色设备,天花板角落还布着一圈摄像头。 “这边是光学动捕设备。”刘老师说,“做人体动作采集、物品操作轨迹记录,用于提供我们之后去训练的一些高质量数据。有时候也会用龙门架吊着机器人做动作进行动捕。” 楼上才是今天要去的真正实验室区域。 门一推开,里面是一排排工位、电脑、测试台和器材架。 地上散乱着很多数据线和机械零件,桌上也摆着一堆螺丝刀、扎带、测试板、绝缘胶带。 今天周六但里面的学生还是很多,一个个的眼下都挂着大大的黑眼圈。 “靠窗那一片是视觉组和控制组,平时主要做图像处理、目标跟踪、轨迹规划和各类控制算法。” 刘老师说着指了指空出来的一部分:“你们今天用的测试台,我提前给腾出来了,箱子放这上面就行。” 许洋看了陆与安一眼,见他点头,才把纸壳箱小心翼翼地放到台上。 旁边几个本来还在工位上忙的人,都悄悄投来了目光。 这些天实验室里已经传开了,刘老师从烧烤摊上,捡了个会做机械臂的高中生回来。 这事听着略带一些玄幻色彩,以至于能暂停下来的人,都放下手中的活慢慢包围过来。 许洋被这么多人盯着,更加紧张了。 刘老师注意到了,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别紧张,就当来玩玩。来,把你们那个宝贝打开看看。” 陆与安开始接线、固定、上电。 许洋在旁边配合得非常默契,连递工具的时间节点都把握的很好。 很快,机械臂被组装完成,刘老师看得连连点头。 上次在烧烤店隔着炭火和油烟,很多细节根本看不清,今天总算是能好好研究研究了。 周围学生原本还带着点“围观高中生作品”的心态,看着看着,表情也慢慢正经了起来。 “这个腕部设计是你自己改的?”刘老师问。 “嗯。” “夹持端也自己做了适配?” “嗯。” “视觉识别模块是外接摄像头?” “对。” “你这个响应速度是自己优化过?” “顺手弄了下。” “顺手?” “本来也不难。” 刘老师:“……” 围观群众:“……” 刘老师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先夸他,还是先让他闭嘴,不过相较于之前被打击到的失语,现在更多了些隐秘的自豪感。 这孩子又欠又让人喜欢的。 他这两周一直惦记着一件事,这孩子后面如果真走机器人方向,自己能不能提前把人拉过来。 先带着看看实验室,熟悉熟悉环境,做点小项目,参赛保送或者孩子自己想考进来都随他。等人一上大学,直接无缝衔接。 好苗子,讲究的就是一个先下手为强。 他越惦记,越觉得自己运气好。自己的两位逆徒嘴馋爱吃烧烤,还给他捡回来个脑子特别好的天才高中生。 这种学生放在工科老师眼里,跟路边捡到一块会发光的金子也差不多。 到时候自己带着这小子做项目、发论文、打比赛、冲成果,隔壁几个老同事看得眼红,嘴上说“哎呀一般般”,回头偷偷来打听:“老周啊,这孩子哪儿找的?” 光是想想就开心得很,导致最近看旁边那几个自己带的研究生,都忽然有点嫌弃。 人和人,确实怕对比。 同样是年轻人,同样是长脑子。 有的人这会儿在想怎么做主从控制模型和视觉抓取协同。有的人还在想:“老师这周组会能不能别点我发言。” 想到这里,他心里都默默叹了口气。 自己带的这帮硕士生和博士生,放学术圈里当然都算正常水平,扔出去也不差。 可现在往陆与安身边一摆,说难听点,多少有点影响他在教育界的个人形象。 第115章 单亲妈妈的坏种儿子 17 “先跑几个基础测试吧。”刘老师把保温杯放到一边,拍了拍测试台,“抓取、跟随、简单避障,先看一轮。” “行。”陆与安点头。 基础测试开始以后,台上的塑料杯、海绵球、小方块被一个个夹起、放下、调整位置。 动作很利落,响应也快。 除去过烧烤店的那两人外,围观着的学生越看越心惊。 这玩意儿,怎么做得比我现在手上那套还像样?怪不得老刘最近天天骂人… 糟了。今天这不是实验室来了个高中生,今天这是实验室来了个高质量对照组啊。 一位硕士盯着末端夹持结构看了半天,脑子里自动复盘自己前几个月做的那个夹持方案,心态突然有点崩了。 自己那个东西,当时做完还觉得挺满意,结果现在拿这个一对照。。。 嗯。怎么说呢。 说科研成果谈不上,说工业垃圾也有点侮辱垃圾。 另一个博士生原先听到“顺手弄了下”有些不服,这家伙怎么比我还装? 他凑近想来挑点毛病,沉默了两秒,默默把目光挪开。 怎么有些地方好像比他手里那个毕设方向还要好? 一群人站在那儿,表面都挺平静,心里其实已经默默被创了一轮。 这玩意儿往台上一摆,他们之前做的某些东西,看起来多少有点像一坨屎了。 刘老师则是越看越满意,已经在心里把那句:“以后有空可以常来实验室看看。”提前组织好语言了。 结果他这边刚把怎么自然一点开口收徒的算盘打到一半,旁边陆与安忽然抬了下眼。 “你们这儿有别的东西吗?” 刘老师笑呵呵地顺口问道:“什么别的?” “换点它没碰过的,看看这两周学到哪儿了。” ??? 刘老师脸上的笑僵住了。 “…学到哪儿了?!” “嗯。”陆与安点头,“它一直在学习啊。” 整个实验室,像是被人按了暂停。 刘老师缓缓转头看他。 “你说什么?!!” “它一直在学习。”陆与安一副无所谓的语气,“你不知道吗?” “我怎么会知道?!”刘老师声音都高了一点,“你之前怎么不说?!” “你也没问啊。”陆与安说。 那两个上周去过烧烤店的工科生几乎同时扭头看向对方。 “你没跟老师说?!” “你没跟老师说?!” “我以为你说了!” “我以为你回头汇报了!” “我说它很厉害了!” “你那叫汇报?你那叫吃完烧烤后的感想!” “那你也在场啊!” “你也没补充啊!” “你也没说啊!” “这玩意儿能自己学,你不第一时间说?!” “那你也是老师学生,你不主动提提?!” 两个人越说越急,最后差点当场互相掐起来。 刘老师站在原地,脑袋开始突突突的跳。 他现在特别想干两件事。 第一,把这两个逆徒拎出去挂走廊上冷静一下。 第二,把陆与安按在这儿,让他把话一次性说全。 “都闭嘴。”刘老师按了按太阳穴,“一个一个说。” “老师,我们错了!”两人当场滑跪。 其余人目光全部齐刷刷落到了陆与安身上。 陆与安站在测试台边,一脸“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神态。 刘老师缓了缓,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还像个见过世面的双一流教授:“你说的‘一直在学习’,具体什么意思?” “就字面意思啊”陆与安指了指机械臂侧面的监控,“它会看,看完就会学。” !!! 刘老师呼吸一滞,直接开口吩咐:“换测试物,把摆位打乱一点,录像全开。” 实验室里有几个人马上动了起来。 许洋看着实验室里一群硕士博士生被调动得团团转,默默挺直了腰板。 我陆哥天下无敌! 这可是他们的项目!虽然主要核心技术都在陆哥脑子里,但自己好歹也是天使轮投资人嘿嘿嘿嘿。 刘老师脑海中一闪而过当时在烧烤店看到的画面。 难怪当时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当时他光顾着视觉抓取了,居然把最关键的东西漏过去了。 想到这里,他心里猛地一抽,早知道那天吃完烧烤他就不该回学校,直接把人和机器一块打包扛回来多好啊! 几分钟前,他还在想怎么把这孩子拐来当学生。 几分钟后,他想问问陆与安想不想收下他这个徒弟。 他想起上个月参加的一个学术会议。一个世界领先团队报告了他们最新的少样本学习成果,仅需三到五条数据即可完成精准操作学习。 会议上全场鼓掌,称这是“重大突破”。 而眼前这个东西,如果真的按陆与安所说,那不就是这个团队声称的,未来机器人或可通过人类观察视频自主学习操控策略吗? 这可以算是行业内的巨大突破了。 研究了这么多年都没做出来的东西,一个高中生做出来了?! — 东西很快被重新换了一批,机械臂学习模块开始测试。 重点找了几个完全没参与过烧烤场景的操作任务,人为演示几遍之后让机械臂动手。 实验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机械臂运行的轻微声响,许洋心里有些发毛,看着前方咽了下口水,小声问:“陆哥。” “嗯?” “它今天要是把老师们吓坏了,算不算重大科研事故?” 陆与安嘴角轻扯了一下:“这要是都能吓坏,二号机怎么办?” 机械臂完美复现人为动作,刘老师震惊半晌,又听着俩孩子的对话,他抬手搓了把脸。 还有二号机?? 他捡到的不是天才,是妖孽吧? “今天这组测试数据全留内部。没我点头,谁都别往外发。照片视频全都不许自留。” 话落,刘老师掏出手机,低头翻通讯录。自己这个层级,估计有点兜不住了。 眼镜男愣了一下:“老师?” “别吵。”刘老师头也没抬,“我先给院里打个电话。” — 城中村出租屋。 陆志东正被一阵砸门声震得头痛欲裂。 “咚咚咚” “陆志东!你到底还交不交房租!” “再拖今天就给我搬出去!” 屋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地上散着几十个啤酒罐白酒瓶,床头桌上搁着半瓶酒和一个落灰的烟灰缸,烟蒂堆成了小山。 陆志东躺在床上,脑袋像被人拿锤子狠狠干了一顿,眼睛都睁不开,嘴里骂了一句脏话,翻身坐起来,冲着门外就吼: “催催催!催命啊!” “老子说了这两天给你!你当老子没钱吗?” 房东在外头也不惯着他,直接冷笑了一声:“你上礼拜也这么说的!明天再不交,我就把你锁给换了!” 脚步声远去。 陆志东坐在床边喘了两口粗气。 他最近这阵子就没一件顺心事。 前段时间被人忽悠着去投了点钱,说是跟着做点小生意,结果钱没赚着,反倒又搭进去一笔。 之前围着他喊“哥”“兄弟”的那帮人,这会儿一个比一个躲得快,电话要么不接,要么满嘴废话,谁都指望不上。 他现在兜里那点钱,连房租都快顶不住了。 想到这里,陆志东越想越烦,抬手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摸到床头那瓶昨天没喝完的白酒,拧开盖子就灌了一口。 辛辣酒液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呛得他皱着眉又骂了句脏话,心里那股邪火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靠在床头,伸手摸过手机,拇指一划,直接刷起了短视频。 豪车、美女、暴富、逆袭、创业、直播带货… 越看越烦。 陆志东刚想把手机扔开,手指往上一划,视频中,周姐烧烤的字样出现在眼前。 第116章 单亲妈妈的坏种儿子 18 一个金属铁疙瘩正拿着串在烤炉翻来翻去,旁边围了一圈人,手机举得老高,嘴里一声接一声地喊着““卧槽”“牛掰”。 吸引他的主要是“周”这个字样,前些年听一个老乡说,见周丽那女人带着孩子在外头瞎折腾,摆着摊卖烧烤,天天风吹日晒,过得苦哈哈的。 他当时听了,心里还挺痛快。这才对嘛,离开他这种顶梁柱的男人,她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那女人成天垮着一张脸,跟谁欠她八百万似的。在家里畏手畏脚的,半天放不出一个屁,问她什么都不吭声,跟块木头一样。 平时穿得土不拉几,头发也不会弄,整个人灰扑扑的,看着就晦气,带出去见人都嫌磕碜。 这种女人,天生就不是过好日子的料。 当年要不是她能干点活攒了点钱,还能顾家,他都懒得多看两眼。 离了也好,看她能混成什么样。摆摊卖烧烤?呵,能糊口就不错了。 想到这里,陆志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他继续往下看这个和周丽一个姓的烧烤店。 同样是姓周,有的人能在大城市用高科技开店,有的女人离了他只能摆摊。 呵呵。等以后店里都用这种,周丽那女人摆的摊更没人吃了吧。 等真混不下去了,她还能怎么办?说不定过段日子就得哭着回来找他。 到时候他要不要搭理,还得看他心情。 陆志东心中暗爽。 镜头晃了晃,一个女人出现在视频中。 竟然是周丽,系着围裙,头发扎在脑后,手里端着盘子,正站在店里招呼客人。 她看起来比之前会打扮多了,脸上还带着笑,旁边那几桌被她招呼的男的还都挺乐呵。 陆志东盯着屏幕,脸色直接沉了下来。 “笑得还挺欢。”以前怎么不见她对他笑?他才是她男人。 对着他成天垮着个脸,跟个丧门星似的,跟他说句话都像要她命,现在对着外头这些男人,倒挺会笑。 笑得这么开心,还挺会来事。 这是周丽开的店? 视频还在继续往下播放,店门口站着人,店里桌子几乎都坐满了,炉边更是一堆人举着手机拍那个铁疙瘩,生意好得不得了。 屏幕上飘过几条弹幕:“这家店生意真好”,“666老板发财了”,“听说机械臂是老板儿子做的”,“老板儿子真帅” 老板儿子?那不就是他儿子吗?! 陆志东把视频放大暂停,找到角落里坐着一个穿校服的男孩。 “哎哟。” “这不是我儿子么。” 那一瞬间,陆志东整个人都舒坦了。 原来是这小子弄出来的,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陆与安是他亲儿子,他自己的种。 这店生意好,这女人现在看着也挺像样,自己儿子还鼓捣出这种一看就值钱的东西。 店是她的,机器是他儿子的,那不就全都是他的?他女人,他儿子,他们赚的钱,不就是他的钱? 乖儿子今年应该十八了吧?他记不太清了,这些年他根本没管过。 不过这都不重要,反正孩子看着是长大了,出息了,能挣钱了。当爹的过去享点福,不是应该的? 儿子孝敬老子,天经地义。 店里现在一个月挣多少?这铁玩意儿能不能卖钱?自己过去之后,是先住店里,还是先住家里? 陆志东越想心中越是火热,他这些年苦够了,也该享福了。回去找他们,往店里一坐,谁还敢把他赶出来?他是陆与安的亲爹,谁敢? 往后只需要坐着数钱就行。 陆志东把视频来回看了三遍,又打开评论,刷到那些带地址的留言。 【就在银杏路,晚上六点后人最多,提前来。】 【定位搜周姐烧烤就行。】 找到地方了! 陆志东一把掀开被子,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踩在地上,脚边还踢翻了一个空啤酒瓶。 哐当一声,酒瓶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他一点都没在意,直接开始翻钱包,翻抽屉,翻床头柜,把能凑的钱全都掏出来。 找出十几张钞票,还有些皱巴巴的零钱,口袋里还有几个钢镚。这些钱够买火车票,再置办身行头了。 陆志东又狠狠干了一口床头那瓶白酒,辣得龇牙咧嘴,不过心里那叫一个美滋滋的。 “老子这回是真要翻身了。” 他哼着不知道哪儿学来的破歌,在屋里晃来晃去,走两步还扭两下,边喝边灌酒。 喝完了,就把瓶子往地上一摔,“砰”的一声,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他看着地上的碎玻璃,觉得痛快,反手又抄起另一个空瓶子,冲着墙边砸了一下。 “享福啦啦啦。” “老子要去享福咯。” 陆志东酒劲儿跟着上来了,脸红脖子粗,声音越来越大。 楼下很快就有人受不了了:“楼上有病啊!大白天砸什么东西!鬼叫什么?” 陆志东正兴头上,站在屋里扯着嗓子就骂了回去:“吵你爹!老子高兴!老子去享福懂不懂?” 这一嗓子吼完,没过五分钟,门口又响起了“咚咚咚”的砸门声。 “陆志东!你给我开门!” “楼下都投诉到我这儿了!你又在做什么妖!” “你再闹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东西给你扔出去!” 陆志东穿上拖鞋走过去,一把把门拽开,酒气和房间的恶臭味扑了房东一脸:“喊什么喊?” 房东一看屋里地上的垃圾碎玻璃和他那副醉醺醺的德行,脸都绿了:“你有病是不是!房租不交,还在这儿砸东西?!今天你必须把房租给我结了!” “房租房租房租”陆志东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把耳屎弹出去,又翻了个白眼,“你这辈子就认识这俩字是吧?” “废话!你拖了几个月你自己没数?” “急什么?”陆志东忽然咧嘴笑了,笑得神神叨叨的,拿手机在房东面前晃了晃,“老子马上去享福了。” 房东都被他给说愣了:“…你又发什么癫?喝傻了吧你?” “你懂个屁”,陆志东龇着黄牙,“老子儿子老婆有出息了,知道吗?高科技!大买卖!开大店!以后有的是钱!” 他说着还伸手点了点房东,“等我回来,别说房租,你这破楼,老子说不定都能给你买下来,到时候让你滚蛋。” 房东看他的眼神,彻底像在看一个神经病了:“你先把我这几个月房租结了再说。” “滚一边去,别耽误老子收拾东西。”陆志东一听这话,直接砰的一声把门甩上。 房东差点被砸到鼻子,在楼道里一路骂骂咧咧,越想越气。 陆志东关门后继续哼着歌吹着口哨,一边比划着见乖儿子时该穿哪件像样点的衣服,一边嘀咕:“臭老太婆,等老子回来,砸钱砸你脸上。” 还没等他收拾完,门外再次响起一阵脚步声。 “砰。” 门板撞在墙上,震得屋里灰都掉下来一层。 房东站在最前面,后头还跟着三个膀大腰圆的男人。 “你们干什么!”陆志东手里拿着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钱。 “干什么?”房东气得脸都红了,“你说干什么?!” “欠租不交,天天喝酒闹事,今天还敢砸东西甩门?你真当老娘好欺负?” “给我打!!” “不是说了…”陆志东一句完整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来,肚子上就挨了一脚。 他整个人当场往后摔,后腰撞在床沿上,疼得眼前一黑,嘴里发出“嗷”地一声惨叫。 “姐,嗷,姐,我错了!”陆志东疼得直抽气惨叫,疯狂求饶。 “求你了姐,嗷,别打了,我错了!” 房东这回是真被他恶心透了,一直没喊停,看到陆志东被打,这几个月憋着的气终于舒畅了。 低头一看,床上居然还摊着一些钱,直接气笑了。 “有钱买酒,没钱交租?” 陆志东一听,立刻扑过去想拦:“别动!那是我的!” 还没近身,脸上又挨了几下。 “你的?”房东把钱往自己兜里一塞,冷笑了一声,“你先把欠我的还了再说!” 说完,房东抬手一指门口:“把他给我丢出去。” 几分钟后,陆志东被人拖着胳膊,像垃圾一样直接被扔到了楼下。 脸上、身上全是火辣辣的疼,后背着地的时候,疼得他差点没背过气去。 鼻子被打出血,嘴角也肿了,脑门上鼓起一块,整个人灰头土脸地瘫在地上。 窗户上被他吵过的邻居都探头出来看热闹。 陆志东躺在地上缓了好半天,才咬着牙一点点把自己撑起来。 刚一动,肚子就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操…”他骂了一声,扶着墙慢慢往外走。 到下一个巷子时,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这才把手往裤裆里摸了一把,掏出两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 陆志东嘴角一咧,扯到了伤口,“嘶,还好老子留了一手。” 他抬手抹了把鼻子上的血,吐了口带血的唾沫,一瘸一拐地朝着公交车方向走去。 — a大实验楼。 不到半小时,能说得上话的人几乎全到了,会议室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桌上多了几台临时调来的设备,几个人围着刚整理出来的数据低声讨论。 资料被反复看了好几遍,最终,会议室拍板:详细材料先留在校内,原始记录不要外传,先做进一步校内验证,这两天把情况汇总上报。 刘老师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脑门都还热着。 许洋在实验室啃着一位学生给的面包,时不时还往会议室方向偷瞄一眼。 陆与安翘着二郎腿靠在椅背刷着手机,自在得像在自己家。 刘老师走过去轻声道:“与安,跟你商量个事呗。” “啥?” “这台一号机,能不能先借我们两天?院里想做个更完整的校内验证,很多东西得再跑一遍流程。” 陆与安挑眉:“周末店里生意很好,我妈那边可能会很忙。” “这个好说,院里审批经费,两万块,租今明两天。你回去跟你妈说,这两天找个帮工顶一下,帮工费用额外算。” 许洋:“?!” 他手里的面包差点掉在地上:“两,两万?” “不够吗?那我找院里再申请一下。” 许洋见陆与安点头,连忙跟着一起点:“够了够了,太够了。” 他压着声音嘿嘿嘿笑个不停。我陆哥真厉害,这才没多久就把一号机的成本赚回来还创收了!! “对了,与安,过两天还给你后,你这套东西也别随便往外拿,别随便给别人碰。” “您不也是别人吗?” 旁边有人笑出了声。 刘老师也被这句话堵得差点破功,抬手指了指他:“你这臭小子,先别贫,我是认真的。” 陆与安靠在那儿,神情无辜得很:“我说得也没错啊,是您刚才自己说的。” 刘老师那点严肃劲硬是被他几句话给冲散了一半。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索性把话说得更明白一点:“我的意思是,别随便给外人演示,关于会学习的具体事项也别往外说。你自己怎么折腾都行,但核心代码一定不能给任何人看。” “这个东西很重要,非常重要。” 陆与安“哦”了一声:“知道了。” “那是不是以后我烤串得收专利费?” 实验室里接着一片憋不住的闷笑声。 刘老师有些头疼起来,天赋这东西,有时候真挺不讲道理。 这孩子太年轻了,晚上回去估计还得写作业,结果手里已经鼓捣出这种级别的东西来了。 他自己还没完全意识到,这东西到底意味着什么。可能觉得有意思,就顺手做了,这打游戏的时候把灵感玩出来的。 刘老师沉默两秒,最后还是把嘴边那句想要再次强调的“这事比你想象的要重要得多”咽了回去,换成了更稳妥的一句:“这两天你手机别关机,后面可能会有人想见你。” “嗯,看时间吧。” — 周日晚上六点,烧烤店正是最忙的时候。 周丽刚把新烤完的一批烤串放在盘子里,余光瞥了一眼周围。 路灯底下,站着个男人,衣服破破烂烂,整个人佝偻着,头发脏乱,裤脚也是一高一低。 是不是来乞讨的? 要不然拿点零钱,或者再装几个馒头素菜打发一下?一直站在这影响店里生意也不好。 下一刻,那人抬起了头。路灯的光从侧面照下来,把那张鼻青脸肿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周丽整个人控制不住的发抖,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陆志东。他找来了。 周丽脑子里只剩下嗡嗡的声响,手指发麻,腿部发软。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陆与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她身边。他站过来的时候,肩膀往前一侧,刚好把她半个身位遮在了后面。 以前那个要仰着头看她的小孩,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能轻轻松松挡在她前面了。 陆志东还在直勾勾地往这个方向看着。 店里人来人往,炭火还在滋滋作响,热气从烤炉边一阵阵往上扑。 父子俩的视线,正正撞在了一起。 陆志东咧开了嘴。 第117章 单亲妈妈的坏种儿子 19 陆与安眼神冷了下来。 “乖儿子,我是爸爸啊。”陆志东张开双臂往陆与安方向走去。 “你来干什么?”周丽颤抖着手,把陆与安往后拉了拉,先他一步开口。 “怎么,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们?“陆志东把手放下,笑得有点假,“就是想你们了,想知道你们过得怎么样。与安这孩子,都长这么大了啊。” “滚。”陆与安道。 陆志东眼底闪过一丝不快,但很快又重新控制好自己的情绪,硬生生挤出一副“慈父”的模样。 他叹了一口气,肩膀缩着,脸上挂了一副在火车上对着镜子反复练习好几次的表情,嘴角微微往下撇,眼角往下耷拉,整个人像是被生活压垮了的样子。 “儿子。”他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你是不是怨爸爸?都怪爸爸当年没钱,你妈妈她…唉,不说这些了。不管怎么样,害你们娘俩在外面漂泊这么久,都是爸爸的错。” 见两人没理他,陆志东又一个人唱起了大戏:“这些年,我其实一直都惦记着你们。以前那会儿,情况不好,我也有难处。有些事,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再怎么说,我也是…” “妈。”陆与安打断他的话,“你去桌子那坐一会儿。” “我坐什么。”周丽皱着眉摇头:“你别跟他…” “你坐着。”陆与安往右偏了偏,将她完全挡住:“有我。” 周丽看着儿子挡在自己前面的背影,一时间有些恍惚。 她还是站在陆与安后面没有动,“我不走。” 陆与安低低“嗯”了一声:“那你就在我后头待着。” 就这一句,周丽鼻子一下就酸了。她喉咙发紧,低声说:“你别逞能。” 陆与安偏过头,扫了她一眼“我什么时候干过没把握的事?” “……” 这话太臭屁,按平时周丽肯定得骂他两句。 可这一刻,她不知道为什么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 她站在陆与安身后半步的位置,从炉子边拿起烧烤用的夹子。 “什么意思?我还能把你妈怎么样?”陆志东脸色有些挂不住了。 他原本还想摆个父亲回归的架子,结果陆与安这两次挡着,把他衬得像个外人。 “我承认,我当年脾气是差了点,可我什么时候真想害你们了?我今天来,就是想看看你们过得好不好。 “以前的事,你一个孩子懂什么?大人的事哪有你想得那么简单?那时候我在外头压力多大,你知道吗?一个人养家糊口,我也难啊。” 他越说越顺,还真把自己说出点委屈来。 “再说了,男人在外头喝点酒,脾气上来,谁还没个失手的时候?” “失手?”陆与安瞥了他一眼。 陆志东被他看得心里一梗,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我毕竟是你爸。” “哦。”陆与安点了下头,“原来你知道。” 陆志东一愣:“什么?” “我还以为你把这事忘了。毕竟这么多年,你只会恶心人,也没干过什么跟爸沾边的事。”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我都说了,以前的事那都是误会,我那时候压力大,手里没钱,喝了点酒,脑子不清楚,谁还没个犯错的时候?” “所以你犯错的方式是打老婆?” “我那是喝多了!” “哦。你的人生失败,全怪酒精对吧?” “……” “没钱的时候打人,混不下去了回来认亲。你这人生规划还挺完整。” 店里几桌客人本来还在聊天,这会儿一个个都安静下来,手里拿着串假装在吃,眼睛齐刷刷往这边飘。 陆志东没被打变形的那边脸一阵青一阵白:“你什么意思?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字面意思”,陆与安说:“没钱赖生活,打人赖喝酒,是不是现在混不下去了,还要赖一句都怪当年太年轻?啧,有些人活了一辈子,唯一稳定输出的能力就是甩锅” “你下次进局子的时候可以跟警察也这么说。‘不是我想打人,是酒想打。’说不定他们能感动到给你发个最佳甩锅奖。” “陆与安!我再怎么着是你老子!” “喊我名字干什么?要不是你今天说,我都快忘了你是我生理学父亲。那既然知道了,你直接说遗言吧,省点流程。” 周丽想拉他一下,示意他别刺激人,陆与安却像没接到暗示一样,慢条斯理往下说。 “我记性一般,只记得你砸过几次碗,踹过几次门,打过几次人。至于‘老子’这个身份,”陆与安扫了陆志东一眼,“你履历不太够。” 陆志东脸腾地一下涨红了,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 他来之前,其实想得很简单。 再怎么说,血缘这东西断不了。自己过来摆摆脸,装装可怜,说两句“这些年我也不容易”,再顺手提提父子情分,说不定就能混点好处。 女人嘛,心软,孩子嘛,更好骗。尤其十几岁的小子,嘴再硬,心里多半还是想有个爹。 最好是能住下来,把店给接管了,躺着数钱就行。 再不济,也能从周丽手里抠点钱。 结果见面不到五分钟,陆与安一句接一句,把他那点遮羞撕得干干净净。 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你闭嘴!”陆志东声音陡然高了点。 第118章 单亲妈妈的坏种儿子 20 周丽心口重重一跳。这个人每次开始控制不住脾气要打人的时候,声音都会先这么拔高一点。 她下意识想把陆与安扯至身后,低声道:“与安…” 没拽动。 陆志东大声吼着:“你们现在有点钱了,看不起人了是吧?!陆与安,你别忘了,你身上流的是谁的血!” “你现在住得起店,念得起书,吃得饱穿得暖,要不是老子当年…” “当年什么?”陆与安打断他。 陆志东难得卡了一下。 “当年你除了留下点心理阴影,还给我留什么了?” “留一个喝多了就砸门、没本事就打人的光辉榜样?” 陆志东气得眼睛都红了:“你个小兔崽子!” 陆与安看了他一眼。 陆志东被他那一眼盯得一怵。可那股脾气已经头上了,他又不愿意真在自己儿子面前露怯,于是把火转向了周丽。 这小子被周丽教坏了。绝对是周丽在背后说了他不知道多少坏话,不然一个儿子,怎么会对老子这么说话? “都是你!”他猛地扭头瞪向周丽,嗓门一下拔高,“你看看你把孩子教成什么样了!没良心!你别以为你现在开个破店就了不起!” “我儿子本来不会这样,都是你天天给他灌输这些!” “周丽,你差不多得了,我再怎么说也是他爸,你让孩子这么记恨我,你安的什么心?!这小兔崽子被你教的一点礼貌都没有,这么没教养!” 周丽本来还有点发抖,听见自己儿子被骂,硬生生把那点害怕给压下去了。 “嘴巴给我放干净点!你凭什么骂我儿子?这么多年你管过他吗?这是我养大的孩子,你就哆嗦两下的工夫,凭什么在这里指指点点?” “你走的时候,他才多大?你给过他什么?你现在来摆什么当爸的谱?” “臭…”陆志东下一秒就要骂出一串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你再骂一句我妈试试?”陆与安向前一迈。 “我跟你妈说话,有你插嘴的份?!”陆志东气得快失去理智。 “有啊。”陆与安很自然地接,“我现在负责拦狗。” “小兔崽子翅膀硬了,看不上我这个爹了,是吧?我告诉你,我再怎么样也是你爸!你妈这些年没把你教好,我今天就替她…”他说着手都抬了起来。 “安安!”周丽整个人条件反射地就往前扑。 陆志东看着陆与安高出他不少的身形,觉得讨不了好,猛地绕开朝周丽那边扑了过去。 “周丽!你他…” 店里原本还在看热闹的人,同时站了起来。 “*!” “哎!” “别动手!”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旁边几桌男女客人全起身往这个方向冲。 【滴。】 【检测到高风险肢体攻击行为。】 【正在执行拦截。】 陆志东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声音,一道银灰色的小身影已经嗖地一下冲了出来。 是一台看着只有小学生高的小机器人。 陆志东腰侧猛地挨了一记重撞,整个人直接被撞得横飞出去半步,踉跄着往旁边歪,脚下绊了一下,当场摔地上。 “*!什么东西!!” 他话音都没落下,机器人已经跟了上来。 “啊!!” 机器人左机械臂一抬,直接卡死他的手腕,右机械臂自下而上一顶,狠狠干在他肘关节上! “啊啊啊啊!!!” 陆志东整张脸都扭曲了,这比昨天被房东那帮人打得还要更疼。 机器人把他两只手往后背着拎起来,再往膝盖处一踹。 “松开!松开!!!”陆志东死命挣扎,竟然挣脱出来,想要往周丽方向冲。 【检测到二次攻击意图。】 【提升防护等级。】 机器人用机械臂猛地一抽,巴掌甩在陆志东脸侧。 陆志东头一偏,嘴里往空处喷出一口血沫,连带着好几颗黄牙,砸在地砖上。 店里所有人:“……” “卧槽!!!” “牙!牙掉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打得好!!” “啊啊啊啊啊啊!!”陆志东口齿不清,说话漏风:“我的牙!” 陆与安站在一边,面无表情点评:“文明点,公共场合不要乱吐垃圾。” 陆志东气得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肾上腺素飙升,骂人的力气又有了。 机器人识别到他幅度过大,再次将他双臂往后一扯。 “咔!” 陆志东瞬间眼前发黑,跪地求饶。 “陆…陆与安…你让它停…停下…” “我不动了…我真不动了…” 陆与安嗤了一声:“现在知道不动了?你刚才扑我妈的时候,不是挺有冲劲么。” 陆志东疼得满头冷汗,脸上肌肉一抽一抽的,眼里全是屈辱和恨意,不过头都不太敢抬。 店里客人们都惊呆了。今天是老板烤串,老板儿子说烤串机械臂借出去了,他们本来还有点失望。 毕竟现在机械臂烧烤水平已经比老板更高了,好吃又能欣赏高科技,这谁不爱啊。 结果老板儿子带来个只有小学生身高的机器人,虽然不能烤串,但是能送餐,小短腿扑腾扑腾,动作憨憨的,看起来还挺可爱。 小机器人会认桌号,会避开凳子腿和客人脚边的啤酒箱,到了桌边还会停一下,电子屏幕脸上还能弹出一句:【请您慢用。】 刚才有个小孩追着它后面跑了半圈,它还停下来【滴】了声,【请勿尾随员工】。 长得这么可爱,说话也萌萌的,没想到这么能打,犯规啊这是! 有个大哥看得直拍大腿:“打得好!” “这小东西我刚才看它送餐还觉得挺可爱,没想到这么能打!” 另一个人接得更快:“这哪是送餐机器人,这是安保巡逻机器人吧!” “哈哈哈哈哈哈!” “老板,你儿子这发明太有用了!” “以后门口站一个,谁敢闹事啊!” “老板娘,你家这个能不能接私活?我有个前男友也想给他试试。”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周丽这会儿差点又被打的恐惧没了,脑子里只剩下震惊。 昨天儿子塞给她一万块钱,说他把那只烤串机械臂租出去了,租金给她,让她找个帮工回来搭把手。 她舍不得花那份钱,想着店里忙归忙,自己多跑两趟也就过去了,哪舍得真拿钱去请人。 今天一早,儿子给她拎来一个铁皮小学生,说这是新做的,功能还不算全,先凑合着用,帮忙上菜、认认桌号、跑跑腿总还是够的。 谁能想到,这小东西不仅能端餐盘,还能护人。 这哪是帮工,这分明是她儿子给她安排的保镖,一机多用啊这是。 “妈,吓着没?”陆与安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失神。 周丽回过神来赶紧摇头,眼眶发红。 “安安…” 陆与安显然没打算在这时候搞什么煽情场面,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很是平淡:“行。那你看着点,别让他死咱门口,晦气。” 陆志东又尝试挣扎,差点当场再吐一口血。 陆与安直接无视,“报警吧,我们这可是正当防卫。” 第119章 单亲妈妈的坏种儿子 21 “好。”周丽掏出手机,“我现在就报警。” 陆志东一听到这两个字,整个人都炸了。 “陆与安,我可是你老子!你把老子打成这样,还敢报警?” “我给你普及普及法治教育,不收费。”陆与安说完也不再管他,拿过周丽的手机按下拨打键:“有人在公共场所寻衅滋事,辱骂、恐吓,试图殴打他人。” “你真敢报警抓你老子?!你是不是疯了?!你不怕天打雷劈啊?!” “今天打不打雷我不知道,但你大概率得进去蹲着。” 围观客人们听到这话都笑出了声,你一言我一语的批判起陆志东。 “就该把这种人送进去。” “让他含泪去唱铁窗泪。” 陆志东整个人狼狈得很,两边脸全肿了,说话漏风,手脚发麻。 他看出这小兔崽子是铁了心要送他进去,又被周围人指指点点,他不甘心。 他喘了两口粗气,眼珠一转,扯着嗓子嘶喊:“这是我们家的事!我教育儿子,找老婆说话,关你们什么事?家务事懂不懂?!” 家务事这三个字一出,不少人脸上露出了迟疑。 家务事确实麻烦,回头人家和好了,掺和的人反倒里外不是人。 周丽一听到这句话,身体条件反射地颤抖起来,仿佛回到了十几年前。 第一次被打了一巴掌,她回了娘家。娘家说,两口子床头吵架床尾和,男人喝点酒脾气冲,忍忍就过去了。 第二次被推得额头撞到了桌角,她想过离开,但看着不到一岁的孩子熟睡面孔终究是没舍得。 再后来,孩子越长越大,她也越来越沉默。 “谁和你一家人?我妈和你早离婚了,前妻,懂不懂?” “家暴的本质就是暴力,伤害亲近的人更应该罪加一等。凭什么因为披上了家庭的外壳,就能把故意伤害变成没人管的家务事?” 陆与安这两句话让刚才还有些迟疑的人,又变得坚定起来。 “就是,动手了还扯什么家务事。” “前妻都不放过,真不要脸。” “这要不是拦住了,肯定得出事。” 警笛声越来越近。 两个民警一前一后走进来,先在店里扫了一圈,现场引人注意的是一个跪在地上满脸是血的男性,和站立在旁边呆头呆脑的机器人。 年轻民警下意识多看了两眼。 “谁报的警?”年长民警出声。 “警察叔叔,是我。”陆与安回答,“地上这个男的,在店门口持续辱骂影响到了店里营业,中途多次威胁我和我妈,在对我妈动手时被我做的店里防护设备进行了拦截。现场有监控,也有证人” “防护设备?” “它。”陆与安偏了偏头。 “……”两名警察同时陷入了沉思。现在科技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 “我站在我家店门口,找我儿子老婆,有什么问题?”陆志东不死心地嚷嚷。 年长民警没理他,先问陆与安具体情况,又查了监控。 店门口有一个陆与安前段时间说怕一号机被偷了提出来要装的监控,能把烤炉附近的事情拍得清清楚楚。 从陆志东在路灯下装模作样,到后面即将失去理智,再到最后他往周丽那边扑过去伸手,动作一个没漏。 这小机器人是在这男的出手之后才过来的,第一次只是帮忙控制,这男的挣脱开来,才被第二次打得牙都掉了。 ??? “卧…去。”年轻民警及时把自己要说出口的脏话吞了回去。 这高中生说这机器人是他自己做的?现在年轻人都这么厉害的吗!他才毕业几年,就已经跟不上时代潮流了… 跟在一旁弯着腰的陆志东指着自己被打界面,口齿不清地继续嚷嚷:“警察叔叔,看到没,我才是受害者!他们指挥那个破机器打我!快把他们全部抓起来!一个都别放过!” “事情已经很明了,监控里你挑事在先,想打人在后。” “我不管!儿子打老子就是不对!你们赶紧把他抓起来!抓进去!我还要验伤!我告诉你们,这事没完!除非他们赔钱!把店赔…” “先安静。”年长民警一句话直接把他打断了,“不是你在这儿嗓门大就能算你对,这件事按程序走。” “监控里你先动手,证人陈述基本一致。你在店里寻衅滋事,对方正当防卫,过程有据可查。你可以去验伤,依法走流程。但在这之前,你要先跟我们回所里接受处理。” 先不说这机器人在动手失去反抗能力就及时收手,完全是正当防卫;就算真是先动手打他了,动手的是机器人,做机器的人是高中生,高中生未成年,抓谁? 正当防卫,机器人,未成年,三重buff叠满,遇见这事,只能算动手的倒霉。 陆志东越发火大,刚才在地上那会,他已经想好了把事情往家务事和父子矛盾上扯。 这种事最容易和稀泥,只要把水搅浑,闹到最后,不管能不能讹到钱,起码也能恶心这母子俩一顿。 可他没想到,这两人居然都不理他,反倒还真听信了那小兔崽子的话想要把他关进去。 “机器人打我怎么算?!总不能白打吧?!@%…%¥&…@” 年轻民警表面上一脸严肃,实则已经思维发散。 不然呢?抓机器人吗?到派出所给它找个角落充电,然后问它:“姓名?年龄?是否认识受害人?案发时为何出手?” 他脑子里这个画面刚冒出来,差点把自己给憋死,赶紧抿住嘴巴,低头假装认真翻记录本。 年长民警一串专业术语张嘴就来,听在陆志东耳里就是:你先别急着碰瓷。你自己这边的事,够你喝一壶了。 他火冒三丈,嘴里还想再骂点什么。 “滴。”旁边一直安安静静站着的二号机,忽然亮了亮灯。它圆脑袋微微一转,黑色镜面屏正对上陆志东,机械臂还非常配合地抬了一下。 陆志东刚才还骂骂咧咧的嘴,瞬间就闭上了。 “……” 店里先是静了一瞬,不知道谁先“噗”了一声。 紧接着,全场吃瓜群众直接笑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闭嘴了!!” “哈哈哈哈哈,这玩意儿比警棍都管用!” “他是真怕了!” “叔你别激动,危险源要稳定情绪。” “哈哈哈哈哈哈!” 第120章 单亲妈妈的坏种儿子 22 陆志东最后还是被带走了,带走的时候还不甘心,断断续续喊着:“周丽…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 话还没说利索,二号机往前移动了一点。 陆志东连头都不敢回了,伤着的腿走得比谁都快。 原本被这一场闹剧打断的生意,更加热闹了,几桌客人一边回味刚才的节目,一边疯狂点单。 “老板来二十串羊肉!” “五花肉再加十串!” “烤面筋来五份!” “让刚才那个英雄二号机给我送一下!” “哈哈哈哈对对对,必须要它亲自送的!” 周丽一边烤串,一边忍不住往陆与安那边看。 刚才这个乖小孩,挡在她前头,跟她说:“有我。” 她眼眶突然有点热,赶紧低头翻串刷酱,装作没事人一样拿纸巾擦了擦脸颊。 陆与安坐在收银台边上,头都没抬,忽然开口:“妈。” “干嘛?” “你是不是在偷偷掉眼泪? “……” 周丽差点把手里那把刷子捏断。 “你有病吧?”她低声骂,“谁哭了?” “哦。”陆与安慢悠悠地说,“那可能是油烟太感人了。” “陆与安!” 这臭小子!! — 周丽收到陆志东的受案回执,查到行政拘留十五日判处罚款后,整个人放松不少。 她这些年一直做着哪天那个人突然冒出来,站在门外阴魂不散地堵着的噩梦。 噩梦成真,反倒安心下来了。 可能是因为二号机成为了店里的固定员工,她不用担心自己打不过那个混蛋。 原先那个说是被借走的一号机也不知道被陆与安借到哪里去了,他说店里用不上那么复杂的东西,很多功能留着纯属浪费,干脆又重新做了个简化版,固定在炉边。 半号机学东西速度比之前慢了许多,不过烤的串还是比她要好吃,上岗第二天就又把她给替代了。 熟客们已经吃惯了机械臂烤的串,偶尔她心血来潮想自己动动手,还只能留给自己吃。 二号机更是离谱,征服无数少男少女心,有人为了看它送菜,专门拉着一大家子人来吃了点,点了吃,还遗憾着没有人来闹事,见不到铁皮小学生大展身手。 — 周末上午,许洋抱着一袋新买回来的零件和连接器,刚进门就看见陆与安蹲在二号机旁边拆外壳。 “陆哥,你又拆它干嘛?” “改点东西。” “这不是用得挺好的吗?” “好个屁。” 陆与安把后壳掀开,露出里面那块重新布过线的小控制板:“现在也就能用,离好用还远着。” 许洋凑过去看了两眼,虽然大部分还是看不懂,但已经能非常熟练地点头了 “那你这次准备改哪儿?” “感知联动。” “…啥?” “让它少点死脑筋。” “……” 许洋沉默两秒,选择直接跳过这个自己还不太懂的话题。 他很快又想起另一件事,压低声音凑过去问:“陆哥,那一号机真就这么给出去了?” “借走是借走,回来是回来,以后怎么用另算。” 许洋听得那叫一个晕乎乎的:“那二号机呢?” “二号机不交。半成品,还早着呢。”如果忽略陆与安脸上明晃晃写着‘不乐意给’四个大字的话,这句话可信程度还是很高的。 “那这个你要自己留着继续搞吗?” “嗯。” “陆哥。”许洋支支吾吾半天,不知道还能找到什么话题。 “有话说。”陆与安放下手中的活,瞥了眼眼前这个一脸期待紧张的小胖子。 “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 “哪个?”陆与安假装不记得。 “呜呜呜陆哥你别逗我!就是你周一说的帮我争取的那个啊!” “急什么,你人不是已经挂上去了吗。” “挂?挂哪儿?” “挂能挂的地方。” “???” 看小胖子一脸呆样,陆与安也没再逗他:“先占个坑,你现在年纪不够,很多流程走不完,等你考上大学再说。” “陆哥…” 许洋眼泪汪汪,他何德何能,跟上陆哥这么好的大哥。 跟着陆哥混,一天吃九顿! 他之前的财经梦能不能实现不知道,但混吃等死梦是肯定有的了! “安静。” “哦。”许洋用手做出拉拉链姿势。 “感动可以,手别闲着,来干活。” “…好!” — 王星泽和赵鹏在网吧开黑双排,一局结束,王星泽打开短视频随手刷了刷。 “卧槽!!!” 赵鹏自认为上一局输了一定是因为自己灵敏度和准星没有调试到适合自己的位置,还在认真研究。 听到呼喊,眼睛也没从屏幕离开:“陆哥回消息说今天几点开始打了?” “没呢!你看这个!!” “没回消息有什么好看的啊,马上开下一…”他话还没说完,一部手机怼到了眼前。 视频里,一个小机器人端着菜盘在上菜,避开了一个突然起身的小孩,把菜盘放在客人旁边,又收走了空盘子。 定位:周姐烧烤,配文:《老板儿子做的送菜机器人,感觉比我还会打工》。 弹幕一条条飘过: 【别人家的高中生已经会做机器人了?】 【不是,这玩意儿为什么有点可爱】 【卷到机器人了,这班还怎么上?】 【科技改变未来】 【老板还招人吗,我可以跟它一组】 “卧槽!!!”这声的赵鹏的。 “这是不是陆哥家的店?” “这个高中生说的是陆哥?” 两人对视,都从各自脸上看到了震惊。 “陆哥说要上编程课不是借口?” “陆哥说打游戏找灵感是真的?!” “我以为是借口。” “我以为是假的。” “没想到他真会啊!!” 手机震动,微信消息。 【陆哥一带二(3):今晚八点,周末作业没写完不准上号。】 第121章 单亲妈妈的坏种儿子23 王星泽与赵鹏两人顾不上其他,赶忙回复: 【收到,陆哥!】 【遵命,陆哥!】 发完消息后,赵鹏轻咳一声:“要不...再开一把?” 王星泽秒接:“嗯,最后一把,真的最后一把。” “输赢都不打了,打完就写作业!” “对对对,那你开吧,就这把,打完回家!” “好!”赵鹏应声,退出调试准心界面,鼠标划到“对战”二字上。 不知道为什么,他怎么也点不下去。 王星泽也不知道为什么没催他,赵鹏侧身看到王星泽屏幕还停留在计分板界面。 鹏鹏鹏:2/17/3 星星亮光芒:4/16/2 王星泽忽然开口:“陆哥对我们真好。这么忙,还不忘带我们打游戏。” 赵鹏点头:“陆哥抽出这么多时间带我们上分,做的机器人都会急停。而我们,天天打游戏,但连靶场的机器人都瞄不准。” 两个小菜鸡再次对视,感动得眼泪汪汪。 “还打吗?” “撤了?” “撤!” “回去写?” “写!不然晚上都没脸上线。” 赵鹏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那各回各家,各写各的。” 王星泽接道:“八点前谁没写完谁是狗。” “你先别急着骂自己。” “滚。” 六点五十。 【陆哥一带二(3)】 【赵鹏:嘿嘿嘿陆哥我提前一小时写完啦![图片]】 【王星泽:我也是!![图片]】 — “周丽#$%^&&%#,小兔崽子我@¥%%#%” 印着“肃静”二字的铁门被推开,陆志东从里面走出,脸上还带着青紫,走路有点别扭,口齿不清地骂着脏话。 他在拘留所里靠着出来后怎么变着花样折磨母子二人的念想,才坚持过了被同间狱友殴打的这十五天。 冷风吹过,陆志东清醒了几分。 口袋空空,没有住处,他并没有想象中那种重获自由的快感。 他想去店里找周丽,又不敢真去。那台二号机还在,谁知道那玩意见了他会不会再给他来一下? 那个铁东西一巴掌扇过来打掉他几颗牙齿的画面在脑海中重现,现在只要一想到,其他完好的牙就会发酸。 可要他说就这么算了,心里又咽不下这口气。 他老婆,他儿子,都是一家人,这两人再怎么躲,最后不还得落在他手里吗? 要不去找陆与安那兔崽子? 问题是他连陆与安在那所学校都不知道啊,这兔崽子未成年,个头还那么大,在他手里也讨不得什么好。 要不再试试卖惨?唉,上次还是太过于冲动了。 陆志东这么想着,找了个能挡雨的地方睡下,打开短视频翻了几天,总算是找到有人说和陆与安同校的评论,打开主页锁定了学校。 他跑到学校附近远远望去,两三个浑身腱子肉的保安绕在门口巡逻。 只一眼,陆志东便打消了念头,最近持续被揍让他已经对这种身形的人从心底里产生了恐惧。 接下来的日子,陆志东白天蹲在商业街或十字路口要钱,把手机二维码打印出来挂在脖子上,写着“失业流浪,求好心人帮助” 要到钱了晚上就买瓶小酒躺在一间小屋里,边喝边刷周姐烧烤相关视频,恨恨发出“一个破铁架子,真当宝了”、“装什么装、“机器烤的东西能吃?”“老板娘抛弃丈夫,人品不行,大家别去”等一系列黑评。 一开始他专挑年轻女孩子、小孩、老人主动乞讨,不给就跟着人走,一天下来还能赚点买酒钱。 慢慢的人就飘起来了,每天赚的还可以,总价一多就看不上三瓜两枣。 遇到不给或者给的少的,就破口大骂。 “这么大个人了,五块钱都舍不得?” “玩手机挺开心,扫个码就不行?”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被揍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第一回被揍是遇到一个中学生,放学后顺手把一块钱硬币放在陆志东的讨饭盆里。 陆志东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一块钱?打发谁呢?#%*…&#” 还没骂完,那学生直接抬脚,一脚踹在他腿上,踹得陆志东眼冒金星,等清醒过来的时候人都不知道跑哪去了。 第二回,一个七十多岁老太太给他两块钱,他追着人家多要,被老太太拿伞敲得脑门肿了三天。 时间一长,陆志东被拍到网上,臭名远扬。 他能讨到的钱越来越少,像一只过街的老鼠,在城市里东躲西藏。 眼见着人见不上面,钱越赚越少,从破旧出租房搬到了天桥底下,陆志东越来越焦躁。 这日晚,他舔着空酒瓶,边刷周记烧烤黑料,一条弹出的推送视频吸引了他目光。 【全国机器人大赛现场,高中生作品全场碾压全场。】 他点开,是打他的铁东西!他发酸的牙根告诉他,就算它化成黑炭他也绝对不会认错! 定位地址在b市,时间显示是今天。 陆志东狠狠磨牙,呼吸逐渐加重。 铁东西和兔崽子都不在,那店里... 他从地上爬起身,嘴角扯开,迈着步子往前走去。 — 陆志东猩红着双眼,步子越迈越快。 人不在,机器不在,这种时候不动手,还等什么时候? 远远看见周记烧烤招牌,还没来得及往前冲,被旁边黑车下来的两个人一左一右截住。 “陆志东,你被捕了。” 陆志东试图挣脱:“你们谁啊?想干什么...” 冰冷的金属贴上来,咔的一声。 手铐合上,陆志东被捂住嘴推上车。 上车之后,他又大声嚷嚷起来:“放开我,你们这是违法的!我要报警!” “我告诉你们,周姐烧烤知道吧?我老婆店就在里面,你们要是再不放我走,我让我儿子陆与安做的机器人把你们都打死!” 左右两边的人丝毫不慌,掏出证件给他看。 “这是我们的证件,陆志东,你从拘留所出来后,试图进入陆与安的学校、在网上发布不实言论,影响经营。这些都有记录。” “周丽已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你出现在500米内,试图骚扰、威胁当事人,寻衅滋事,请配合处理。” “你们算什么东西?我找我儿子,轮得到你们管?周丽是我老婆!我找她犯法吗!” “请配合调查。” “周丽!周丽!”陆志东戴着手铐敲车窗,扯着嗓子呼喊。 “不要做无用功,车内隔音效果很好,外界听不见。” “我@¥#%%” 陆志东骂得越来越难听,牙齿漏着风,不过声音一点没小。 黑车启动,很快消失在街口。 从头到尾,周丽都没看见。 店里依旧热闹,周丽正端着托盘,脚步轻快:“二号桌的烤串好了。” 前段时间,周丽是真的闲得有点发慌。 二号机接手之后,送菜效率高得离谱,她一开始还觉得轻松许多,后来反倒有点不适应,总觉得自己成了摆设。 有时候她看矮矮的机器人端着大大的托盘来回跑得太频繁,还心疼过,想伸手帮忙。 结果客人头都摇成拨浪鼓。 “不不不,周姐,我还是想要机器人送。” “对对对,我也是,就要机器人送。” “我们就是冲它来的,别换人。” 周丽最后只好把托盘放回去,自己空着手坐回收银台。 这几天二号机被陆与安带出去参赛了,她又恢复了忙碌。还真别说,偶尔忙忙心情都变好了。 “老板,这边加十串羊肉串,两把烤牛油! “再来三瓶啤酒!” 店里刚来的这一桌客人嗓门不小,喝完酒说话的时候还喜欢把酒杯往桌上一拍。 换做以前,她每次听到酒杯碰撞桌子声音时就会反射性地缩起脖子。 现在,她已经能够瞬间扬起笑容,冲着那边回应:“好嘞,马上来” — 比赛现场,比赛结果公布,陆与安团队断层第一。 别人的机器人还在炫耀着自己能够稳定行走多少步,二号机已经能够表演一个旋转跳跃加后空翻了。 差距过于明显,以至于大家都没什么期待可言,这简直就是碾压级别的存在。 许洋从宣布结果那一刻起,嘴角就没下来过。 合照的时候更是夸张,摄影师还没倒数三二一,他已经把牙全露出来了,跟中了大奖似的。 旁边有人忍不住提醒他收一收表情,结果他一点都不在意,还特地往陆与安身边挤了挤。 “收不了一点,我今天必须笑成这样。” 回程路上,许洋捧着奖牌一路把嘴咧着,合都合不上去。 到店的时候是晚上,周丽在烧烤店做了一桌饭菜为他们接风洗尘,把小方桌摆得满满当当。 “阿姨,这也太丰盛了吧!”许洋一坐下就惊呼起来。 “快,坐下来多吃点,辛苦这么些天了。” 许洋丝毫不客气,筷子都拿好了,“谢谢阿姨,我今天从比赛回来就没好好吃一口,就等这顿呢。” 陆与安瞥他一眼:“你不是在现场吃了三份盒饭?” 许洋夹菜的手一顿:“…那不算。我就爱吃阿姨做的菜,有家的味道。” 这话哄得周丽眼角褶子都笑起来了,一个劲地给他夹菜。 又起身吩咐又吩咐半号机多烤了一些他们爱吃的烤串。 还没坐下,陆与安放下手中的筷子,从书包里掏出一枚奖牌。 “妈,比赛第一,这个奖牌送给你。收好,不用谢。” 周丽脚下一个趔趄。这臭小子果然又飘了,倒反天罡。 想骂他吧,结果刚开口就笑出了声。她刚才一直没问,觉得按这小子性格拿第一肯定刚进门就说了,估计没拿到满意名次,怕问了他不开心。 “第一呀?” “必须的。” “哎呀,这么沉呢。”周丽把手仔细擦干净,接过奖牌,翻来翻去看了好几遍。 “那当然,这可是纯金。”陆与安挑眉。 周丽心里一惊,左右上下扫了好几遍,生怕有人听到这句话。 “你声音小点!”她压低嗓音瞪了陆与安一眼:“这么大一块...你就随随便便掏出来?” “不然供着吗?” “给我闭嘴,当然要供着,这以后可是传家宝。” 周丽掩饰不住的震惊,她这辈子拥有过的最贵的金子,也就是结婚那年的金戒指。 这么一整块,她连想都没想过。 她把奖牌递回给陆与安:“快,先放书包里,回去后好好收着,先别往外说。” “嗯。”虽然网上大家都知道吧。 “谁问你你都别说。” “行。” “…这东西放哪儿啊?”她说着开始发愁。 陆与安看着她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嘴角轻轻勾了一下,“随你。” 二号机回归当日,带着满身荣耀,重新担任起了上菜收拾的重活。 周丽坐在小方桌继续看着两个孩子暴风吸入。 许洋吃着饭菜嘴都不带停的,和周丽说起比赛现场的情况,叭叭叭说个没完。 “阿姨你没看到现场,太可惜了!二号机一出场,那帮人一个个表情都崩了哈哈哈哈哈哈。” 他说得眉飞色舞。 “有个评委盯着机器人看了半天,最后重复了好几遍‘这不对劲’,我差点当场笑出声。” 陆与安淡淡开口:“你已经笑出声了。” “…小声笑不算。” “隔着三米远都能听见。” “陆哥,人艰不拆。” “我只是在还原事实。” “……” 许洋咕嘟咕嘟灌了几口可乐,决定换个话题。 “不过说真的,这次差距拉得好大,那些人一个个全都是专业的,结果被陆哥按在地上摩擦。我陆哥太厉害了!” “你也还行。” “嘿嘿嘿嘿嘿嘿,一般般啦陆哥。”许洋没想到自己还能听到一句这么好的评价,整个人都有些傻了,挠着头嘿嘿笑了半天。 周丽坐在旁边含笑听着他们聊天。 可乐足饭饱,许洋瘫在椅子上,摸着肚子。 “阿姨,你这店以后肯定要火。” 周丽开玩笑哼了一声:“现在不火?” “火是火,但还能更火。我今天在台上领奖时就在想,二号机拿了这么大的一个奖,我们家半号机这水平非得守着这一个店,多浪费。” “你还懂规划啦?”周丽笑着打趣他。 “我不懂,但陆哥之前和我分析过一些啊!”许洋嘿嘿一笑,“我也觉得,这东西不能就这么用一台,得多搞一些,开连锁。” “啊?”周丽有些愣住了,这孩子好像是认真在和她讨论。 陆与安啃了一口鸡腿咽下,慢条斯理开口:“妈,你想开公司吗?” 第122章 单亲妈妈的坏种儿子24 “你说什么?公司?”周丽从来没想到有天能听到儿子对她说于她而言这么遥远的词。 “就是把这家店,做成公司啊,周姐烧烤公司。”陆与安一脸理所当然。 周丽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你这孩子,今天拿了第一,开始说大话了是吧?” 许洋满心激动,忍不住插话:“阿姨,不是大话,这事真能干!现在这家店能火,靠的是阿姨你的烤串技术,也靠机器人。那下一个店要是还照这个来,完全能复制,开第二家第三家第十家都行。” “你们认真的?” “嗯。” “嗯嗯!!” — 烧烤店打烊之后,二号机负责打扫卫生,三个人围着刚才那张吃饭的小方桌坐下。 周丽有些晃神。 公司。 她这些年能想到最好的结果就是把这家烧烤店撑下去。 但今天这两个孩子坐在她对面,一个臭屁得要命,一个激动得像刚捡到宝,和她提起了开公司这件事。 “说吧,我听听你们说的公司是想怎么开的。” “先开一家分店试试,别一上来就把摊子铺得太大,第二家分店也别搞花里胡哨的,就按现在这家的菜品和流程来。”陆与安简单说了说。 周丽听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呢?” “然后就再看。如果这套能跑通,后面就不用你一桌一桌盯了。你只要负责烧烤的口味和管理员工。” “口味我懂。”周丽下意识接了一句:“员工是指人还是半号机?” “真人啊,妈,你想啥呢?” 周丽嘴角微微抽动。 还不是你之前总和我说给我带个员工过来? “员工就更简单了。”陆与安继续道:“只需要个别员工盯着就行,其他全由机械臂和机器人负责。” “你现在是周老板,以后是周总。谁能干,谁不能干,全都你说了算。再说得远一点,等分店稳定了,咱就把它做成一个餐饮公司。之后店开几家都行,但只开咱们自己的,不加盟。” “为什么不加盟?”周丽不解。 “这是我们自己的技术,给别人学去做什么?” “那肯定不成。” 许洋在旁边竖起大拇指:“陆哥真厉害,全都想到了!” “你们两个小子,说得倒挺像那么回事。”周丽笑了笑。 “本来就是那么回事。”陆与安懒洋洋地靠着椅子,“我后面要弄的是机器人公司,餐饮这块先交给你。” “你俩是不是早就想好了,就等我点头呢?” “有这个想法,不过还是全都得按照妈你自己的想法。妈,你愿不愿意把这家店做大?” 周丽没立刻回答,低头思索着。 “你要是就想守着烧烤店,那咱就把这家店守好。你要是想往前走一步,那咱就开第二家,第三家,慢慢做成自己的公司。你只管选你想走的路,剩下的我来。” 说完这句话,店里瞬间安静下来,连刚才激动着的许洋都小心屏住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周丽才轻轻哼了一声。 “你这孩子…少给我灌迷魂汤。” “妈,你就说你想不想吧?” “那就试试。” “成。那你负责管味道,管人,管店。许洋负责现场学习和跑腿,还有以后机器维护一块。我嘛,就负责躺着指挥你们。” 周丽:?她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许洋忽然被点到名,立刻坐直了,也没管陆与安说什么,“我可以!” 周丽看他一眼:“你先别急着可以,你听听他后面说的什么。” “我真可以!”许洋嘿嘿嘿直笑,“阿姨,我本来就是被陆哥指挥的!” “妈,我接下来还要忙别的呢,怎么不能躺着啦?以后的高科技公司,听起来才比较像我该干的活。”陆与安得意地仰起了头,换来许洋双眼亮晶晶的崇拜。 周丽看着这俩孩子的模样,笑出了声。 许洋开心的举手示意:““阿姨,分店开在哪儿?陆哥上次和我分析之后,我已经看过几个位置了,技术新区有个新小区门口有个铺面在招租,周围有高校,人流量大,附近烧烤店又贵又难吃。” “小胖子,你在家不写作业,到处乱跑做什么?”来自陆与安的幽幽质问。 许洋:!!!“陆哥,我错了(iДi)。” 确定好开分店后,三人又接着聊了一些细节,连公司名字都取好了:周姐机器人烧烤有限公司。 本来许洋打算取名为“宇宙无敌烧烤集团”,被陆与安用眼神拒绝了。 话题自然就落到了更现实的地方,股份。 “我出资金,你们出技术,股份怎么分?”周丽没有绕弯子,直接道。 “我是主要技术来源,我50%;妈你出资金和烧烤教程,30%;许提供前期研发技术资金,后期跑腿维修由他负责,20%。” 许洋一听这话,眼睛瞪得老大。 ”夺,多少?” “20%” “我不要!”他疯狂摇头,“我顶多拿10%,再多我心里不踏实!我又没做什么!” “那你以后干不干活?”陆与安看向他。 “干啊!” “那就拿着。” “可是...” “你再废话我给你减到0%。” “对不起陆哥,全听您的!” — 二号机把卫生全部打扫干净,三人一机一起往外走去。 在等打车的间隙,许洋仍在回味刚才那一桌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看着这一身裹得结实的羽绒服,再想想刚才说的公司。 “陆哥。” “嗯?” “你说公司开起来以后,我是不是得穿西装?” “不用。” “那穿什么?” “穿校服。” 许洋感觉天都塌了:“我差点忘了我还要上学!!” 陆与安冲他勾唇一笑:“老板也得写作业。” “太残忍了…” 许洋一边上车,一边还不死心,扒着车窗:“那我能不能定制一套西装,周末穿过来巡店?” “...随你。” 车子开走,许洋冲他们挥手,嘴里还在喊:“周总!陆总!等我回来!” 回到家时,已经更晚了。 二号机自动跑到角落里给自己充能,周丽没急着去洗漱,径直走进卧室,从柜子里翻出一张银行卡。 这笔钱是她这些年一笔笔攒下的。 她慢慢摩挲了几下,走出房门放在客厅茶几上。 “来。” 陆与安刚倒了杯水,闻声看过去:“干嘛?” “开店的钱。” “妈,你不怕我赔了?” “赔了就赔了。我们店还在呢,我现在还年轻,还能挣点钱。” “行,周女士,有志气。”陆与安左手拿起银行卡,右手弹了一下,笑得肆意:“那你就等着吧,不出一年,你就成为周总了。” — “周总,辛苦了。” 周丽一回头,看见许洋站在那儿,穿了件西装,领带歪着,脸上一本正经。旁边自家儿子双手插兜,站没站相。 周丽笑出了声:“你这是干嘛?” “我在提前适应身份。”许洋一脸严肃,“以后我要是被采访,不能露怯。” “你先把你作业写完再说。” “…阿姨你怎么也这样呜呜呜呜呜呜呜。” “你陆哥教的。” 许洋叹了口气:“哎,我就知道。” 插着兜的陆与安没有参与话题,往车方向走去:“出发吧,我们跟你一起去。” “周总,请问您白手起家,从第一家烧烤摊做到现在,有想到公司会发展到今天这个规模吗?” 周丽坐在镜头前,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套裙,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看起来比一年前年轻了十几岁。 “说实话,没想到。”周丽对着镜头说,“以前就想着把儿子养大,供他上大学。后来儿子有出息了,做了机器人,和我说开公司吧,我当时也没多想,孩子先做,就让他去做了,没想到会发展成现在这样。” 记者又问:“那您对年轻创业者有什么建议?” “别怕,也别急。我以前在路边摆摊的时候,最开始一天只能赚十几块钱,后来开了店,又开了公司。年轻人要勇于试错,年轻嘛,试错的成本低,不试的成本才高。你不迈那一步,永远不知道下一步是什么。” 台下有人鼓掌。记者又问了几个问题,周丽一个一个回答,说话的时候会隐约往前排方向瞥一眼。 陆与安靠在座椅后背听着采访,旁边是举着手机录视频,全程呲着大牙的许洋。 许洋想起一年前自己幻想的场景:站在台上,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轻飘飘地说出“慧眼识英雄”。 现在站在台上的不是他,是周丽,但他觉得比他自己站在台上还高兴。 许洋悄悄凑近陆与安的耳朵:“陆哥,阿姨今天好漂亮啊。” “随我。”陆与安漫不经心开口。 “虽然我语文不太好,但这句话怎么听怎么这么奇怪呢?” 见陆与安不太搭理他,许洋的分享欲无从释放,拿手机拍了张照,发进群里,手指飞快。 【陆哥一带三(4)】 【许总(实习版):现场图,周总发言中】 【许总(实习版):我在台下,心情很复杂,但总体很爽】 赵鹏秒回。 【鹏鹏鹏(我恨高三版):你真去现场了?】 【星星不爱学:你西装派上用场了?】 许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口,勒得脖子有点难受,但这样显得正式。 他飞快打字。 【许总(实习版):穿了,勒脖子】 【许总(实习版):不过值了,周总今天太有派头了】 【许总(实习版):就是晚上还得写作业,别问,问就是人生】 下面接来两串哈哈哈哈哈,赵鹏和王星泽又投入紧张学习中。 进入高三后,他们四人组成了一个小组。 陆与安在高二时,被陈老师拉着报名了信息学奥赛,那会儿陆与安正忙着店里的系统改造,暂时懒得折腾,陈老师不依不饶,直接把报名表拍他桌上,让他先去试试。 这一试,就试出了个一等奖。 从那次月考之后,陆与安一直稳占年级第一,有时陈老师半夜睡不着,钻在被窝里偷着乐的时候也会想,告家长这话居然这么管用的吗? 乐完后又悔得直拍大腿。这么管用早知道高一就应该去警告了啊! 后来由于这个一等奖,保送通道打开,顶尖学府为陆与安敞开大门。 陆与安一点也不在意,说自己打算考个高考状元玩玩,还得带带孩子。 带一个是带,带两个也是带,赵鹏和王星泽也被拉了壮丁。 于是许洋、赵鹏、王星泽三人就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 白天在学校连轴转,卷子一套接一套,脑子还没消化完,晚上还要帮忙打些下手。 游戏?已经很都没打过了。一回家倒头就睡,哪有功夫提出这些。 — 临近期末,教室里气氛压抑得很。 黑板角落写着倒计时,书堆得像墙,每个人眼神都带着点涣散。 后排四个人坐成一排,桌面上卷子一摞一摞往上叠。 许洋写到一半,手一松,整个人往桌上一趴,头发乱糟糟的:“我感觉我已经不是人了。” 赵鹏点头,眼神空洞:“我也是。” “我也是。”王星泽补充一句:“我们现在是学习机器。” 陆与安手上还在画着图纸,头都没抬:“机器效率比你们高。” “陆哥你别补刀…”许洋有气无力。 “那你们就快点做完。” “我已经快没电了。”许洋挣扎着撑起来,又有气无力地趴回去,“再压一套,我真要关机了。” 陆与安不再接话,把刚写完的一页往前推了推:“这题思路在这,自己看吧,你们加油。” 放学铃响的时候,所有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四个人快速收拾书包,逃离那间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教室,走廊里冷风一吹,脑子总算放松了点。 四人小队放学后一起走,已经演变成习惯了。 陆与安走在前面,单肩挎着空书包,精神抖擞,身后跟着三个背着书包,抱着厚厚作业,顶着三双黑眼圈的人。 “陆哥。”黑眼圈最重的赵鹏忽然喊住他。 “嗯?” “我们要是都考上你保送的那所大学,以后还能带我们一起打游戏吗?” “看心情吧。” 第123章 单亲妈妈的坏种儿子 25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周日上午,一辆黑色suv会准时停在家门口。 陆与安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就开走了。 路线熟得不能再熟,几道关卡依次打开,车子一路往里,最后停在那栋没有标识的建筑前。 实验室在地下二层,陆与安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刷了三道门禁,最后一道门里已经有一群人在等着。 现在的一号机,已经不是当初店里那个只会跟学做基础机械动作的版本了。 实验室把它接进了精密制造环境,用在高要求的零件装配上。 流程能跑,精度也还行,数据勉强能看,可只要一到最关键的那一部分,还是得等陆与安来。 他们借走了机械臂,也借走了代码,还把整套运行流程拆开研究过一轮。 能用也能优化,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都卡在最核心的那一层。 陆与安每周来一次的任务,是把跑偏的参数调回来、训练数据重新对齐、将机械臂的手感校准到最佳状态。他在实验室待半天,够他们用一周。 “与安来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一头发发白的老教授脸上带着笑,把资料递过来。 “精密制造环境已经适配完成。高温、低温、高湿、高粉尘危险环境作业测试通过。负五十到两百的极端温区里,结构稳定、力控灵敏度没有明显衰减,大负载情况下动作依旧精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这台机器可以在北极圈里修雷达,可以在沙漠里装导弹,可以在核电站里换零件!”一年轻些的研究院难掩激动。 “那量产呢?”陆与安对于一号机接下来能做成什么并没有那么关注,重点问了这句。 “今天叫你来就是这个事。”老教授又从牛皮纸档案袋中抽出一份文件:“上面批了。一号机正式进入量产阶段。精密制造线和危险环境作业线,两条线同时启动。” “股权协议。一号机量产,你和你那个同学的份额都在这儿。你看看。” 陆与安接过自己那份打开,不到百分之一。 — 下午,门被“咚咚咚”敲了三下。 门一开,许洋整个人挤了进来,背着书包,气都没喘匀。 “陆哥!”许洋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扔,整个人往前一凑:“那个1.5号机的订单爆了!” 陆与安“嗯”了一声,往房间走去:“知道。” “你知道你还这么淡定?!”许洋声音都拔高了一点,“后台已经排到三个月以后了!客服那边电话都接不过来!” “排就排咯。” “不是排的问题!是有人开始加价抢单了!” “那就不卖给加价的,限购。” “…啊??” “谁加价,谁往后排。” “还能这么玩?”许洋惊呆了。 “为什么不能。”陆与安语气很随意,“规则在我们这。” 许洋满脸崇拜,猛地点头:“陆哥你说的都对!” 房间桌上放着一份a4文件,陆与安示意他拿起。 “这什么…?”许洋一脸疑惑往下看着,随即激动得在屋子里蹦跶了好几下。 “陆哥!” “干嘛?” “陆哥!!” “……” “我真有份?!百分之零点零一?” “嗯。” “我也是吃上公家饭的人了??” 陆与安把笔“啪”地一下往桌上一放:“你再蹦几下把楼下天花板蹦穿了,能吃上双份公家饭。” 许洋立马停住,改成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要不要出去跑两圈再回来?” “不不不,不用了陆哥。”许洋脸涨得通红,双眼亮晶晶的:“我就是太激动了,让我缓缓,缓缓就好。” 说完后,他独自傻乐:“嘿嘿嘿嘿嘿嘿,陆哥,我爸妈要是看到这个,得把我供起来!” “先签字画押。” “收到,陆哥!” “缓好没?”陆与安看着签完字后把文件抱在怀里咧着张大嘴的人,等他缓了一个小时,“回神。” “啊?哦哦,陆哥…”许洋回过神来,拿起一份小心塞回客厅书包里面,这才想起自己来的时候想要说什么。 “1.5号机产能跟不上,要不要扩线?” “扩。” “扩多少?” “目前能动用的所有资金都用于扩线。” “我陆哥就是有魄力!” 1.5号机其实是二号机的简化版本,没有二号机的智能,极大降低了武力值。 最早只是用于周丽公司旗下的烧烤店里,作为上菜机器人,负责送餐、清洁、安防。 一堆吃烧烤的顾客求购,陆与安索性加了基础的陪伴模块,又有语音交互、区域安防和保洁能力。 公司随之成立,产线同步搭起来,对外统一售卖,定价十万元一台。 由于资金问题,刚开始并没有制作太多,没想到刚一上线,就被抢购一空。 产业线扩张速度远远达不到顾客求购意愿。 起因的是一位做家居测评的博主发的视频,标题写的是:我给我妈买了台机器人,结果它比我孝顺。 视频一开始,他还在镜头前笑,说这次就是花十万跟风买个热度产品,看看有没有大家说的那么夸张。 弹幕一开始还在调侃: 【十万?你真舍得】 【又一个智商税受害者】 【坐等翻车】 结果机器人在视频里一出现,事情就不对劲了起来。 他先让1.5号机记住家里每个人的出行轨迹,连谁早上七点出门上学、谁下午喜欢绕小区一圈、谁晚上十点以后才下班回家,都被它自动归到日程里。 第二天,博主重新开机,机器人已经能直接分辨出家里每个人的日常活动路径,在他还没开口的时候,自动把茶水温度调到他平常最习惯的档位接好递给他。 这款机器人还有专属的老人陪护模式。 “老人半夜起床上厕所,它会跟在后面照应,检测到异常立刻报警。你家老人有没有摔过?有没有摔了没人知道?这台机器人解决的恰恰是这个痛点。” “我给我妈买的那台不到一星期,她管它叫二儿子。她说大儿子在外地,一年只能回来一两次。二儿子天天在家,随叫随到。” 博主又拿起一个平板,调出一段官网发布的测试画面。 画面里,一个人对着假人模型做出推搡动作,机器人从角落里冲出来,挡在假人和真人之间,制止住真人的行为,发出尖锐的警报声:“检测到暴力行为,已通知紧急联系人。” “这是官网视频里宣扬的反家暴模式。机器人能识别推搡、殴打、摔砸等暴力动作。一旦触发,它会第一时间挡在受害者前面,控制住施害方的动作,同时向预设的紧急联系人和警方报警。” 评论区滚得很快,热评一条接一条往上冲。 点赞最高的那条写着:“我要努力给妈妈买一台,在外地也能放心。我妈一个人住,上次摔了躺在地上三个小时才给我打上了电话,我在电话这头哭,她在电话那台哭。” 第二条:“反家暴模式?小时候我妈被那个畜生打破头的时候,要是有这个东西就好了。” 第三条:“博主我也是!到货第一天,我妈说这东西又吵又贵,叫我退了。第二天,她跟机器人说话,问它今天天气怎么样。第三天,她给机器人起了个名字,叫乖宝。现在乖宝是我妈的第二个女儿,我是第一个,但家庭地位马上就要沦为倒一了。” 第四条:“老板是那个高中生吗?之前机器人比赛断层第一的那个?现在高中生的课外活动已经发展到这个程度了?” 第五条:“我爸脑梗以后走路不稳,半夜上厕所我总怕他摔。有了这个,我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 — 高考那天早上,天还没亮,周丽就起了。 她轻手轻脚在厨房包了一些包子上锅蒸,又煮了两个鸡蛋,现炸了根油条。 忙完这些,周丽换了一身大红色牡丹花旗袍,寓意旗开得胜。 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有些不好意思出门。 “这…好像有些太夸张了吧。” 陆与安眯着眼睛走出厕所就被闪到了:“妈,今天是要去参加谁家婚礼吗?” “去你的。”周丽把保温着的早餐从厨房搬出,往桌上一推,“赶紧吃。” 陆与安低头一看。 两个盘子,一大杯牛奶。其中一盘摆着一根油条,两个剥好壳的鸡蛋。 “哟,满分套餐啊?” “嗯。”周丽一脸认真,“好好考,争取考个一百分。” “妈,我这科一百五十分。” “……” “总分七百五。” “……” 周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有点恼:“呸呸呸,我刚才说的不算数。” 陆与安咬了一口油条,酥脆可口。 周丽在他对面坐下:“紧张吗?” “不紧张。” “真的?” “真的。” “没关系,好好考,考不上也没事,妈现在赚钱了,能养你一辈子。” “切,有什么好紧张的,我可是要拿状元的。” 陆与安啃完三个大肉包,喝完最后一口牛奶:“倒是你,妈,你别紧张。” “我不紧张。” “你手别抖我就信你。”陆与安挑眉,拎着透明文件袋就往门口晃去。 “诶等等,妈今天送你。” — 查分那天,四个人全挤在许洋家里。 小胖子家里人今天都出门了,屋里安静得很,更成了查分前的精神折磨。 陆与安所在班级是重点中学里的重点班之一,高二时许洋一直处于中游,赵鹏和王星泽常年处在倒三。 高三这一年,陆与安没少给他们划重点、补课,三个人成绩稳步提升。 知道有进步是一回事,紧张不敢查又是另一回事。 电脑摆在桌上,网页已经打开,就是没人先上。 赵鹏来回走了十来圈,屋里开着空调,但手心脑门全是汗:“你们谁先?” 没人理他。 良久,王星泽咽了一口口水:“要不,你先?”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我手抖。”赵鹏疯狂摇头。 “要不…”许洋脸色发白:“再等五分钟?” 赵鹏回头看他:“你半小时前也是这么说的。” “那我现在更紧张了,我觉得我看一眼就会晕过去。” “那谁点?”王星泽问。 三个人同时看向陆与安。 “你们不是要自己查?” “我们改主意了。我们现在决定全权给义父!” 陆与安懒得跟他们废话,输入一串数字。 三个人同时背身,速度一个比一个快,谁都不看屏幕。 “出来了没?”赵鹏声音跟着手一起抖起来。 “我不看我不看我不看!”王星泽把脸埋在手心。 许洋干脆直接就地蹲下了。 “谁先看?” “你看!”许洋指赵鹏。 “我不看!你看!” “那他看!”许洋又指王星泽。 “我更不看!” 三个人推来推去。 陆与安开口:“我先说。我743。” “卧槽?”异口同声。 “多少?” “743。” “卧槽!!!” 许洋迅速站起,赵鹏凑到电脑屏幕前,王星泽把指缝张大。 “真是743?” “你还是人吗陆哥?” “不对啊陆哥,你743为什么排名才50?” “屏蔽排名了,老陈说的你是一点没记啊?” “嘿嘿。” 陆与安没理他们:“下一个。” 三人再次紧张,王星泽把指缝合回去。 “谁的?!” “我的!”许洋深吸一口气,“你帮我看!” “705。” “多少?!” “自己看。” 许洋往屁股后面一坐:“我是不是在做梦。” “我我我!我来!”赵鹏心态快崩了。 “你自己看!”王星泽把他往前一推。 数字输入,点击,“688?” “我…688?”赵鹏瞬间笑傻了。 王星泽一把把他拽开:“就差我了,别挡路。” “692。” 两人对视一眼,直接抱在一起。 “我们能上了!” “我们能上了!!” 嗓子都喊破了。 “我们能跟陆哥一个学校了!!!” 两人抱头痛哭。 许洋坐在地上抱着陆与安的小腿,也跟着痛哭。 陆与安从桌上分别抽出几张纸递给他们。 这一下可算是捅了马蜂窝了,三个人直接把陆与安围在中间抱着哭。 “陆哥,我去年那三百块钱,真是我这辈子最值钱的投资呜呜呜呜呜。” “陆哥,我差点以为自己以后不能和你一起玩了呜呜呜呜。” “陆哥,终于又能让你带着我们打游戏了呜呜呜。” 第124章 单亲妈妈的坏种儿子26 许洋提前三天就开始紧张。 起因是机器人大卖,财经媒体想要做一期人物专题采访。 陆与安说自己懒得出境,作为公司第二大股东,也是对外代表人,这个重任就落在了许洋身上。 许洋接到这个任务时第一反应是激动得想原地跑上几圈,他高二的梦想,要在大一这年就实现了吗!这么快的吗! 果然,机会是要留给准备的人的。 这一年偷偷在宿舍被子里练的台词,终于要派上用场了! 幸福来得太突然,他居然真的等到这一天了! 许洋想象着他随口一句话,下面一片掌声的场景,脸都快笑歪了。 不过兴奋也就持续了短短几分钟,他突然意识到这可不是脑子里幻想的场景,他是真的要上采访,被无数聚光灯照着。 这么一想,双腿都有些发软,紧张感如潮水般涌来。 当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记者会问什么?他该怎么回答?要说慧眼识英雄吗?这么说会不会太装了? 但他每次偷练的台词里都会有这句话,不说的话他不甘心啊! 想了半天,他决定随机应变,随机应变了没两秒又开始想台词。 手机备忘录里之前写好了十几个版本,最长的那个写了五百多字,最短的只有六个字:陆哥带我飞的。 许洋再次添加一些进去之后,又打开搜索,查被采访人需注意事项。 再刷刷别人的采访的视频,盯着人家怎么坐、怎么点头微笑,连别人手放在哪都仔细做好了功课。 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好不容易心情平稳一些,准备入睡,许洋发现自己连该穿哪款成功人士必备西服都还没想好。 他猛地坐起来。 舍友都睡了,现在不能翻。 又原地躺回去。 这样反复到凌晨两点,他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做了一个格外离谱的梦。 梦里他站在台上,灯光亮得刺眼,台下全是人,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 他站在中间,西装笔挺,气场全开。 话筒递到他面前,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口说出那句他准备多年的经典名句:“慧眼识英雄”。 结果嘴张开了发不出声音。又试了好几次,还是不行。 台下的人开始有些骚动,有人接头交耳低声议论。 他急得满头大汗,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他拼命张嘴想要说话,尝试了好多次,耳朵也嗡嗡的,闪光灯在他眼前晃成一片白。 而后猛地惊醒。 他坐在床上,大口喘气,脑门后背全是汗,心跳快得像刚跑完一千米。 许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小声嘀咕:“吓死我了。” 第二天一早没课,他去了学校附近大众强推的理发店。 前面还需要等位一个人,许洋坐在等位区,打量着墙上挂着的那些照片。 每一张都不太满意,不是太花里胡哨,就是过于老气,没一张看起来有精英范的。 他打开小绿书,想找一张稳重可靠又显帅气的,翻了半天没找到。 而后想到了什么,打开相册拿出之前拍到的陆与安的照片。 陆哥也没做什么发型啊?还头顶经常有呆毛,但为什么怎么看怎么帅气,就是那么有大哥气魄。 “帅哥,轮到你了,想剪什么?” 许洋把背挺得笔直,极其郑重地坐下:“师傅,麻烦帮我剪一个一眼看上去就是成功人士的造型。” ? 理发师手里的剪刀停在半空中。 他盯着镜子里许洋那张圆乎乎的脸,脸上写满了“我很好骗,快来骗我”,带着大学生特有的清澈愚蠢气息,沉默了整整十几秒。 许洋被看得有点发毛,心虚地咳了一声:“就是要那种,看起来会比较成熟稳重一点的就行。” 理发师终于回过神:“懂了。” 许洋一下精神了:“真懂?” “懂!”理发师又仔细看了他一眼,自信的点点头。 三十分钟后,许洋顶着美式油头满意地走出理发店,手里拎着一瓶理发店成功推销的发胶。 一路走回学校,路上遇见的同学、室友嘴巴成了o字型。 微信震动。 【许小胖:[图片]】] 【陆哥,怎么样?我这样够成熟稳重不?】 【是不是特别有成功人士的范?】 陆与安看着发来的照片陷入了沉思。 白衬衫,圆肚子,西裤,皮鞋,油头。 确实很成熟,看起来至少老了二十岁。稳重也稳重了许多,体重看起来稳稳上升,显得重了不少。 原先那个清爽可爱的小胖子影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三四十岁中年油腻大叔。 【爱卿有事启奏:你谁?】 【你这是去接受采访,还是去参加中年企业家聚会?】 许洋秒回。 【???】 【[爆哭.ipg]】 【陆哥,我这样还不成熟吗?不稳重吗?】 陆与安发来一串句号。【爱卿有事启奏:。。。你开心就好】 — 第四日一大早,许洋一早起来快熟洗漱洗头。 将头发梳成大人的模样,用发胶固定好,再穿上提前挂在衣柜挂钩前的西装。 “许总好!”许洋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叫了一声,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准备出发之前,给自己连拍了三张,再次发给陆与安: 【[图片]】 【陆哥,正式版。】 【我今天这个气质怎么样?】 陆与安今天居然起的特别早,第一时间回复消息:【像开会迟到但还想假装镇定的】 【许小胖:陆哥你真神了,这都能看出来我紧张了!!】 【爱卿有事启奏:紧张什么?上次我妈被采访你不是一直念叨着也想去吗】 【许小胖:想是一回事,真来了又是另一回事嘛】 【呜呜呜呜呜我现在手心全是汗,腿都在抖。】 【爱卿有事启奏:别装死。你对着不能说话的机械臂都能自己唠半天,和记者聊天还怕没得说?】 【平时怎么和我抬杠就怎么说】 【就当是跟我说话】 【我可比记者难搞多了】 第125章 单亲妈妈的坏种儿子27 被陆与安怼了几句之后,许洋心情奇迹般地轻松许多。 采访场地灯光还在布置中,工作人员来来回回地调着角度。 许洋到得比约定时间早了许多,站在门口还反复确认了三遍自己的领带有没有系歪。 “许总,您来这么早啊?”工作人员一看见他就笑了。 许洋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淡定的样子,摆摆手:“嗯,早点来准备一下。没事,你们先忙。“ 说完后一直憋着让自己不要笑场。 等迈进休息室,他坐下来以后,又摸了摸膝盖,发现腿还是有点抖,暗自在心里给自己加油打气。 “冷静,许总!" “你是来接受采访的,不是来受审的。” 采访开始前,陆与安再次发来一条消息:【别念稿,想说什么说什么】 — 主持人先是问了几个常规问题。公司成立多久了,产品目前主要应用在哪些场景,为什么会在这么短时间内打开市场。 许洋说着说着,慢慢找回了点节奏。 “其实我们最早做这个的时候,没想过会有这么大的反响。” “那时候就是想着,先把烧烤分店里的机器人做好,减少用人成本,把周丽阿姨那边的活分出来。后来客人问得多了,我们才想着把它做成更适合家庭用的版本。” “所以你们现在这款产品,主打的是陪伴和照护?” “对。”许洋点头,“还有安防和基础保洁。说白了,就是让家里有个能帮你看着点的人。尤其是家里有老人、有小孩、或者常年一个人住的,能省很多心。” 主持人又问了些关于对”年轻团队“的好奇问题,许洋回答机械臂最初开始的故事时,没忍住笑了笑。 “我当年那三百块,是我人生最值钱的一笔投资。” 现场掌声雷动。 采访结束后,主持人站起来跟他握手。“谢谢您,许总。” 他这才感受到自己手心一片潮湿。 一出门,就给陆与安发了条消息:【陆哥,我今天正常发挥,没给你丢人!】 【嗯,不错。】 — 节目播出后不到一个小时,手机就震动了。他以为是赵鹏或者王星泽发消息来调侃,拿起来一看,是他妈。 【儿子,你上电视了?你爸刚才刷到的,说上面那个人是你。我说你哪有那么精神。他又看了两遍,说就是你,但头发不对。你头发怎么搞成那样?】 许洋嘴角上扬,打字:【发胶梳的。好看吗?】 他妈没回这条,过了大概两分钟,直接打了个电话过来。 许洋接起,那边声音有些嘈杂,他妈的声音从背景音乐里挤出来:“你爸说你那个采访说得挺好的,那个什么慧眼识英雄,是你自己想的?” “嗯。” “还挺会说的。”他妈顿了一下,“你哥刚才也看了,发消息说你比他强。他工作忙,好久没给家里发消息了,今天专门发了一条。” 许洋啊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哥比他大几岁,从小到大什么都比他强,他哥在重点中学重点班排名占据前列,他拼命考进去就只能排名中下游。 他哥被大人各种夸乖巧懂事,而他只能被大人夸一句:“这孩子长得可真有福气。” 每次家里来亲戚,他妈说起他哥,语气里的骄傲藏都藏不住,各种夸赞的话多得数不清。轮到他的时候,她妈会顺口带一句:“老二也还行”,然后话题就转到别的地方去了。 今天他妈说“你哥说你比他强”,许洋是没想到的。 许洋张了张嘴,想说“他就是客气客气”,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妈。我练了好几天了。” 他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他没想到的话。“老二,妈以前光顾着你哥了,你的事没怎么上心。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许洋声音比刚才粗了一点,”我挺好的。“ 电话挂断,许洋站在原地,吸了吸鼻子,抬手抹了一下脸,没让自己真的掉眼泪。 【陆哥,我爸妈今天都看见我了。】 “对方正在输入中..."提示了许久。 【嗯】 【出息了】 — 实验室,陆与安站在数据监控大屏前,面前是一整面数据墙,最新一轮测试结果刚刚汇总完成,正一条条刷新出来。 自由度与关节活动范围测试,通过。 力控性能与柔顺操作测试,通过。 抓取性能与操作可靠性测试,通过。 环境适应性测试,通过。 安全合规与故障容错测试,通过。 高空跌落测试,受控定向六个面依次跌落,远抛防摔测试,汽车碾压测试,通过。 “过了!!”生物医学团队爆出一阵欢呼。 陆与安转身,面向所有人,眼中盛满笑意。 “通知他们,”他说,“下周开启真人测试。” — 实验室门打开,林教授带着一位退伍老兵走了进来。 老兵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右手袖子空了一截,空荡荡地往下垂着。 “这位是王建军,三十年前执行修建防御阵地任务时,不幸被地雷炸伤,右手没保住。” 王建军向前一步,点了点头:“都是老事了。那会儿年轻,胆子大,命也硬,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团队有人看了一眼他空着的袖子,又很快移开目光。 王建军倒是不在意,反而笑了一下。 “刚开始那几年,干啥都不顺手,扣个扣子都得折腾半天。后来慢慢的左手练出来了,日子照样过。就是有时候还是会下意识想用右手。” 林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带他过来,是来试试你们这套新东西。” 陆与安点头,拿起三号机冲王建军道:“王叔,坐吧。” 王建军走到中间椅子坐下,陆与安蹲下来把三号机套在王建军的残肢上。 “可以了,试试握拳。”陆与安退后一步,把手插进口袋里。 “这,这样就可以了?”王建军呼吸加重,有些不敢置信。 “这么简单?”林教授愕然。那他之前见到的那些需要定制适配,通过肌肉发出的信号不断练习调整几个月,才能勉强进行指定动作的仿真手算什么? 第126章 单亲妈妈的坏种儿子 28 王建军试探性地在脑中想着右手握拳动作,五根机械手指同时弯曲。 他眼眶一下子红了。 “不然还要多复杂?我研究了一年的东西,能差到哪去?”陆与安抬起下巴,又冲王建军道:“王叔,再试试张开。” 王建军控制着张开右手手指,陆与安从桌上拿起一颗鸡蛋,放进王建军手心:“握住。感受到没?” “感受到了。”王建军的声音有点抖,“有感觉了,我能感受到鸡蛋的重量。” 一旁围观的林教授眼神逐渐变得凝重。 陆与安又拿起一枚绣花针递给王建军:“穿针试试。” 王建军左手拿针,右手拿线,尝试了几次才成功。 “怎么这么久?”陆与安显然有些不满意。“算了,再试试温度吧。” 他示意生物团队接了一杯温水给王建军。 “是温的。”王建军满脸激动,“不烫,刚好能握住。” 旁边一位研究员递来一张纸巾,王建军没接,用左手抹了一把脸,“没事,我就是太开心了。三十来年了,之前右手消失的地方一直在痛,但我也知道自己早就截肢了,这次是真的有了右手。” “王叔,别激动,还有更厉害的。”陆与安拿起一个核桃,放入王建军手中,“来,剥个核桃吃。” 王建军右手轻轻一捏,核桃壳碎裂。 “握力比正常人大十倍,不错吧。”陆与安得意地介绍。 接下来陆与安又让王建军跟着做了一些测试,例如写字,胡乱弹钢琴等,还能拆下腕部把手掌放在后背控制挠痒痒。 “这也太…”林教授越看越震惊。 陆与安这小子这次跟上面要了个实验室,但没要机械相关团队的人,说想享受一个人手搓的乐趣。 倒是让配备了一支生物团队,申请报告写的是想尝试做一些新的半跨领域的东西。 上面也不懂他想做什么,但他之前做的一号机已经投入许多精工及危险领域,二号机更是大有用途,高层也没犹豫,直接大手一挥配置了最好的实验室和在生物领域有很大成就的团队。 毕竟天才总是有优待的。 林教授是机器人领域专家,之前了解过一号机和二号机的厉害之处。陆与安需要机械相关材料都是找他这边拿就行,林教授平时没有过多打扰。 他这次来也是听说陆与安在仿真手方面有了新的突破,上面通知他带一位人民英雄过来测试,他不知道详细数据,上面只说让他来学习取经。 “这东西是不是有些过于超前了?”林教授那股复杂的情绪怎么也掩盖不住。 “超前不好吗?” “不是不好,但…是不是太大材小用了点?” “没有啊,这手已经是我最初版本一号机二号机的简化版了。”陆与安不解。 “研究一年主要是因为我不太了解神经生物学领域。至于功能方面,全部简化了,没花什么时间。上面和我说收着点,普通人安装这些强度太高的仿真手容易出乱子,所以我都没怎么弄。” “嘶。”林教授倒吸一口凉气。这还叫没怎么弄? “我用上面给的材料把一号机和二号机升级后,强度都上去了。三号机连最初版本都比不上,跟升级材料后的一二号机差远了。”见林教授还是难以接受,陆与安又补了一句。 林教授:“……”这小子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陆与安嘴嘚吧嘚吧个不停,看起来很想说服林教授。 “赛博风格电影看过没?赛博类游戏玩过没?里面的机械义体赛博组件知道不?螳螂刀,单分子线,手臂发射炮弹,二段跳…这些在未来都将成为现实。” “但我能保证,我做的肯定不会有那种排斥反应。在我看来,机械零件从来都不是冰冷的工具,在那些由金属、芯片构成的物件里,真正在运转的永远是人的记忆、情感与灵魂。” “……”林教授发现自己根本没听说也没玩过他说的电影游戏,难道这就是相差40几年的代沟么? 良久,林教授开口:“我能看看相关测试数据吗?” 陆与安拿出平板,翻到数据汇总页面,“看吧。” 林教授接过。 “42自由度??”刚看到第一栏,林教授声音猛地拔高。 “对。”陆与安转着电子笔。 “你知道现在人手包括腕部才多少自由度吗?” “23。这有什么好问的,不是常识吗。” “那你做42干嘛?需要单指6自由度做什么?” “顺手做了呗,他们都难受那么多年了,现在不能比普通人更快乐点?” 林教授深吸一口气:“可以。但你刚才说的十倍握力,是不是快乐过头了?这是给普通人用的,不是用来拿去拧钢管的。” 陆与安看着他,神色很无辜:“我只是想让东西稍微好用一点,我做的,总不能太寒酸不是。” 真的只是稍微吗?林教授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发现跟陆与安对话需要一颗非常强大的心脏。 如果将来按陆与安说的机械义体未来都将成为现实,那能不能多研究一下,给他安装个机械心脏,专门在见陆与安时使用啊? 林教授选择沉默,继续往下看。 33种抓握姿势,全覆盖日常操作。嗯,好像挺合理的了。 全掌触觉,无死角感知,温度和压力都能感知。虽然很震惊但也能理解了。 隔空操作仿生手。确实见识到了,可以用来给后背挠痒,现在王建军也还在玩着呢。 他现在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接下来不论有什么数据都不再能让他有多余心理波动了。 林教授这么想着,一脸麻木的把手指往上一滑。 超级传感器。不依赖于肌电信号,直接解析来自神经意图的信号??? 这什么!?? 怪不得能即带即用,高精度意念控制! 原来是这样吗! 林教授感觉自己一把老骨头被创飞了,他怎么也没想到学了四五十年的知识,能被一个刚成年的孩子这样碾压。 现在少年天才都这么厉害的? 他几十年前似乎也被人称呼天才来着。 可能是现在年纪大了吧。他是不是应该退休了? “不错吧?林教授。”陆与安嘚瑟道。 林教授无话可说。他算是明白了,这小子不是故意装,是真的觉得,这一切就该这样啊。 “陆工。我向上报备一下,可能有些数据需要删减过后才能面向普通人。没问题的话可以广招志愿者进行临床测试。” “啊?不要啊!都删成这样了还要删?!” — 晚上八点,新闻频道特别报道。 画面里,一栋发生坍塌的旧居民楼前,救援现场灯光通明。 几十台银白色的小型机器人,正有序在废墟中穿行。 热成像画面中,被困者位置的橙色小点被一个个精准标注出来。 指挥员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二号区域发现生命体征,深度两米三,请求破拆组支援。” 话音刚落,两台小机器人已经开始进行破拆,摄像头传回的画面上,一只手从碎石缝里伸出来,微微动着。 “听得到吗?我们是救援人员,你现在是安全的。”机器人发出特有的电子音。 手再次动了一下。 “被困者意识清醒,正在呼叫。”新闻解说员的声音带着哽咽, “这是我国自主研发的多机器人协同搜救系统。通过多点协同与实时建模,在复杂坍塌环境中快速锁定生命体征,大幅提升搜救效率与安全性。” “自列装以来,已在各类灾害中成功救出数千名被困群众。” “本次事故被掩埋人数二十余人,目前已全部救出,零死十五伤。” — 酒店套房,周丽坐在沙发上看着新闻,二号机手持吹风机正给她吹着头发。 她拿起手机,对着电视拍了一张照片,找到陆与安的对话框。 【儿砸,你真棒[强.ipg]】 【今天早点休息!】 周丽在距离一千公里外的城市出差巡视。全国各地的分店一个接一个开起来,事情也随之变多,忙是忙了点,但她有一种充实的满足感。 这几年变化太快了,快到她有时候回头想,都觉得像做梦。 忙起来,更具有真实感,忙并快乐着。 就是与安那孩子有些让人操心,明明都是这么厉害的大孩子了,还经常晚上偷偷熬夜打游戏,今天她不在家,没人管着不知道会不会玩疯了。 “干妈,头发已吹干,接下来是护肤时间。”陆与安的相似声音从二号机口中传出。 当年陆与安把自己声音录进去微调时候,周丽在旁边听着,笑得直不起腰,说“你这什么破声音”。 后面二号机叫了她几年的干妈,她听习惯了,一天不听还不舒服。 虽然儿子没说,但她知道自己儿子现在在做一些为国争光的事情。包括刚才新闻里出现的救援机器人,也是二号机版本改出来的。 那一年二号机挺身而出,她才没有被陆志东那个混蛋讹到。 原以为二号机会像一号机一样消失一段时间,她还有些不舍。没想到陆与安并没有把它拉出去干活,按他说的话就是,护住家人的英雄应该留在家里养老,他随便搓了几个送上去。 二号机接下来也没派上什么用场,上面还给她安排了好几个暗中保护的人。 可惜陆志东不知道是被二号机打怕了还是做什么,那次之后再也没出现过在店里。 现在想想竟然还会有点遗憾,没让陆志东试试更智能的更新版二号机。 二号机现在武术更加升级,也更智能了,她是真想再让陆志东试试。 这个念头就这样猝不及防的冒了出来,周丽有些想笑。 算了算了,晚上美好时光,不想这些。 周丽把那张晦气面孔摇出脑海,闭上眼睛,开始享受由二号机提供的护肤服务。 — 赵鹏坐在工位上,面前堆着一沓厚厚的方案,显示器上还开着十几个文档,每一个都标着“方案修改意见”。 他双目无神盯着屏幕,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发了好一会儿呆,他转头看了一眼王星泽。王星泽面前也是厚厚的一堆,此时正皱着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我当年以为跟着陆哥能混口饭吃就行。”赵鹏叹了口气。 王星泽头也不抬。“吃撑了。现在是饭太多,吃不过来。” 赵鹏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这活儿,怎么越干越像在还以前摸鱼的债。” “你现在才知道?” “我知道个鬼。我以为他做大做强了,我们能轻松点。” 王星泽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想多了。” 两人对视,同时叹气。 然后手机屏幕一亮,群消息弹出:“晚上十点,开两把?” 两人瞬间精神。 “开!陆哥等我!” “必须开!马上完成工作!” 面前那一堆方案,突然就没那么愁了。 赵鹏拿起笔,在方案上划了几行,王星泽也低下头继续改,办公室里的键盘声噼里啪啦响起来,比刚才快了不少。 — 采访现场。 许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脸也稍微清瘦了些,看着稳重了不少,这些年不知道参与了多少次采访,早已没有了当初的紧张。 他这次头发依旧打了发胶,但没再梳成油头刻意追求成熟稳重,只是简单地往后拢了拢,露出额头。 “许总,贵公司这几年推出的产品,每一款都引发了市场轰动。”主持人开口。 “陪护的一点五号机;手脚都可安装的仿真机械义体,二点五号机;广受年轻人喜爱的仿真陪伴形电子猫狗,三点五号机;还有即将推出据说是时代颠覆性的四点五号机。” “我们发现贵公司的所有产品,都是以‘点五’结尾。1.5、2.5、3.5、4.5,为什么不用整数?这里面有什么特殊的寓意吗?” 许洋嘴角上扬,他想起这些年每次减完数据才能出售的机器们。 那时候陆哥说的是,好东西先留给上面,剩下的我们再卖。 那时候他不懂,觉得亏了。现在他懂了,不亏。 高性能用于保家卫国、救人,剩下的给普通人,也绰绰有余。删减后的版本再怎么着也比市面上所有同类产品都好得多得多。 许洋思绪飘回,神秘一笑:“没什么特殊寓意,主要还是我陆哥太厉害了。” — 本故事完结。 第127章 古代忘恩负义的昏君 1 “陛下,镇北侯在门外候见。” 陆与安睁眼,先看见的是自己手中的折子。 开篇写着皇嗣单薄,社稷之根本未固。奏折中引经据典,从前朝太宗广纳嫔妃说起,一直说到本朝太祖后宫充盈以致子孙繁盛。 简而言之就是请开选秀,广纳后宫。 陆与安右手执着朱笔,笔尖悬在那道折子上方,一滴朱红落在纸面上,慢慢晕开。 他放下折子,将朱笔轻轻搁置案边。 “宣。” 镇北侯脚步匆匆,迈进大殿,抬头看了一眼御座上的人。 “臣,叩见陛下。”随后,他双膝下跪,俯首叩头。 “不必多礼,起来说话。” 镇北侯直起身,却仍旧跪着。 “臣是个粗人。”镇北侯说得很慢,一字一句斟酌着词句,“朝堂上那些话,臣听不大懂。他们引的什么经,据的什么典,臣也不知。” “今日臣进宫,不是来议政的。臣是来替自家孩子,说几句不中听的话。” 殿中无人应声。 镇北侯便自顾自地往下说。 “那孩子,从小跟着臣在军营里长大。旁人家的姑娘,会绣花,会抚琴。她不会。” “她会的,是骑马,是舞枪弄棍,是在风雪里站一整夜不倒。” 镇北侯微微停顿,嘴唇开始微微发抖。 “臣教她这些的时候,从来没想过她会进宫。” “臣只想着,在北境那种地方,多会一样,就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后来她遇见了陛下。” 说到这的时候,他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那是她头一回主动跟臣开口,是想去一个地方。” “她说那个人,跟她从前见过的人都不一样。” “她这孩子,从小就犟。要做什么直接去做,要是不想做,谁劝也没用。” “臣以前也问过她,想不想回京城看看。她说不去,她说,北境的风沙把她养大,人也在这儿,心也在这儿。离了这地方,反倒不自在,她要陪着臣驻守边疆。” 镇北侯的嗓音变得嘶哑。 “那年北境大雪,陛下被困于雪狼谷。风雪封山,粮草断绝。” “是她带着几十人连夜翻山,从雪线里硬生生闯进去,把陛下接出来的。她回来的时候,衣服上、靴子里全是血。臣问她伤了哪里,她只说不碍事。” “臣说这些,不是那个意思。”镇北侯很快补了一句,像是怕被误会,“这些年,她做的事,陛下比臣清楚。臣只是…” 他说得有些语无伦次,深吸一口气,抬眼看了眼上方。 “她要跟随陛下入京,臣那时不愿。她性子直,不会说话,也不懂宫里的规矩。臣怕她进去吃亏,也怕她受委屈了不吭声。但臣实在拗不过她。” “陛下当年还不是如今的陛下。臣当着她面问过陛下为何要求娶小女,陛下没有多说,只回臣此生只她一人。” “那傻孩子当真了。” 镇北侯沉默下去,见还是没有人说话,又重新开口。 “她性子随她娘,认准了,就不回头。” “这些年,她在宫里,从不跟臣说苦,每回见面,只说挺好的。” 镇北侯眼睛有些红,声音发抖着将最后几句话说出。 “臣今日来,不是来拦陛下,也不敢拦。臣只是想说,她没做过一件对不起陛下的事,也没负过陛下一分。” “臣…不求别的。只求陛下…” “若真要走那一步…给她留点体面。” “别让她,连个退的地方都没有。” 说完,他不再开口,将额头在金砖上重重磕了下去,沉闷一声。 陆与安一直没有打断,指尖一下一下轻轻点在案面上,直到镇北侯不再出声。 “镇北侯。”陆与安开口,“地上凉,起来说话。” 镇北侯迟疑了一瞬,还是站起身。 陆与安看着眼前这个在边关横刀立马、杀伐决断的男人,此刻他却微低着头,老泪纵横。 “你今日所言,朕都记下了。” “朝中议论纷纭,各有其说。 “但…”陆与安语气微沉,“未必尽合朕意。” 镇北侯微微一怔。 陆与安没有多说,只淡淡道:“此事,朕自有定论。你且回去。” “中宫,朕自会顾全。” 镇北侯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行礼退下。 脚步声远去,大殿重新归于寂静。 陆与安重新拿起那道奏折,朱砂晕开的那一片红,已经干涸。 良久,他提笔蘸墨:“知道了。” 第128章 古代忘恩负义的昏君 2 原主从小就不受宠,他最初甚至没有一个被人承认的出身。 他的生母,不过是宫中最不起眼的宫女。 那一夜的“得幸”,是旁人早就布好的局。有人要借她的身子去试探圣意,有人要在借她的存在去打一位高高在上的贵妃的脸。 一个无根无基的宫女,用完了便可以丢了,没有人会替她出头。 原主生母被推到御前的时候,连自己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等她明白过来,一切已经晚了。 那场风波没有直接落到她头上。龙颜震怒,怒的不是她。一个宫女而已,不值得天子动怒。 不过那位被触怒的贵妃,却不会对她轻轻放过。 贵妃没有杀她,杀一个刚被临幸的宫女,动静太大,犯不上。 她随意找了个借口,将原主生母打发至冷宫。 冷宫是让人慢慢消失的地方。 原主生母吃穿住行一切都要经过贵妃身边大太监之手。 送饭的人看天气,看心情。天气好心情好就送来一碗冷饭,心情不好的时候那就什么也没有。 原主记得最清楚的感觉是饿,饿可以让人忘记一切尊严。 他经常夜里偷偷出去,翻找那些被丢弃的食物残渣。 他的生母拦过他。拦不住的时候,就抱着他,一遍一遍地说:“忍一忍,再忍一忍。” 她说不出为什么要忍,她只是觉得,人活着,总要忍。人能活着就好。 可她自己,并没有活很多年。 原主八岁那年冬天,她生了一场很严重的大病,到最后,她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离开前一晚夜里,她把原主抱在怀中。 外头寒风从门缝和窗户破洞里灌进来,冷得刺骨。 她低声说出最后一句话:“你以后…别像我。” 第二天,她就没了。 冷宫里的太监宫女看了一眼,就把尸体抬走,随意得像在处理一件废弃的物件。 原主很清楚地意识到,若不改变,他将来某天也会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他开始寻找机会,暗中留意哪一条路最容易撞见贵人。 他年纪小,常年吃不饱穿不暖,看起来是四五岁的大头娃娃,没人防他。 等了很久,机会终于到来。 先帝御撵从旁边的夹道经过,原是要去前殿,路上却被一阵细细的动静引得侧过脸来。 原主就在那时,从冷宫墙边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站在那里,瘦小,安静,身上的衣裳又薄又破,抬着头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来人。 先帝顿时生了兴趣。 没过多久,便有人来查。查出了那一夜的旧事,以及冷宫里那个被遗忘多年的孩子。 也就在那时,贵妃动了心思。 她当时还没有孩子。宫中女子,若无亲生骨肉,心里总会生出些旁的盘算来。 她若认下了这个孩子,便是把他拢到了自己膝下。往后不论陛下再怎么想起旧事,总归也算是她养出来的。 至于那个命不好的宫女,有谁管呢? 于是,原主在八岁这年,有了身份。 贵妃坐在上头,朝他招了招手,原主没有犹豫就走了过去。 他在冷宫学会的第一课,就是谁给吃的就跟谁走。 而后他从冷宫里被接出来,洗身换衣,住进了不大的一处偏殿里。 此后,他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吃饱穿暖。 可这样的日子,不过过了一个月。 贵妃有孕了。 原主又一次被人遗忘。 只是这一次,比冷宫里好些,至少能吃得上饭,穿得上衣。 不过也仅此而已。贵妃故意派人养废他,宫人也对他敷衍,原主只学会了基础的四书五经,至于旁的一概不会。 原主就是在这样的缝隙里长大的,他比旁人更早明白权势是什么东西。 后来,边关起了战事,朝中一时无人可派,便有人想起了他。 皇子们娇生惯养,没人愿意去边疆吃风沙,这时他们一个个的便想到了自己忽视的这个兄弟。 这对他们来说,原主是被抛出去的弃子,对原主来说,却是机遇。 他去了边关。镇北侯的唯一嫡女,就是在那时入了他的眼。 林长宁有身份,有能力,又是女子,名义上不好拿军功。 原主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军功、名声、一个能让他往上走的台阶。 而她,就是那块最合适的台阶。 原主开始设计,一点点走进她的视线里。 边关一战来得很快。 北地连月战事,原主看见了机会,但他没有能力赢。 于是原主借着感情的名头,躲在林长宁身后。 外头只看见,是皇子在边关立了大功,却少有人知道,那份功,究竟有多少是林长宁替他挣出来的。 林长宁以为那是并肩,原主却知道,那不过是借力。 大胜后,原主向林长宁许诺未来,带着军功与林长宁回京。 他在京城蛰伏了整整一年,北境的这场大功,成了他最重的筹码。 先帝在位的最后几年,储位空悬,诸皇子明争暗斗,死的死,伤的伤,小的小。 贵妃孩子尚小,担不起重任,其他皇子都各有缺陷,原主就这么水灵灵的捡漏了。 再后来,先帝驾崩,传位于原主。 登基大典那天,原主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黑压压跪了一片的文武百官。 他体会到了权势的快乐。 不过原主很快就发现他什么都不会,他没有学过帝王心术,也没接触过朝堂事务,手忙脚乱。 这些年他唯一真正学会的,是如何揣摩别人的心思,如何借别人的手,替自己铺路。 他的兄弟们从小便有有母妃外戚提供的一整套围绕他们运转的人马。他从小什么都没有。 镇北侯靠人脉给他安排了加急功课,他学得很是吃力。 林长宁也学着帮着他批阅奏折,分析朝堂事务,替他撑着朝堂后宫,也替他挡下了许多麻烦,镇北侯则替他稳住了军权。 他一度觉得,这样也不错。 只要江山在,他可以稳坐江山,别的都能慢慢来。 但他心底隐约不太舒服,他不喜欢林长宁比他更懂这些东西。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随后慢慢变粗。 人心这东西,一旦不肯满足,便会越来越贪。 陆昭在他登基第一年末便出生了,但几年后,他还是只有一个女儿。 时间久了,朝堂上的声音便越来越多。 朝臣催着他广纳后宫,早日开枝散叶,说有皇嗣稳定天下百姓,实则是暗搓搓的想要改变朝堂局势。 他开始不耐,又隐约不安,于是动了广纳后宫的念头。 林长宁知道后,只问他,当年的话,还算不算数。 原主没有正面回答,她便明白了。 她心里是疼的,但也清楚,这里是皇宫,有皇位需要继承,她不能阻止。 那之后,原主在奏折上批了“允”。 朱砂落下的那一刻,他们便再也回不到从前。 后宫嫔妃渐渐多起来,子嗣始终只有一个陆昭一个。 原主的脚步从这处宫室移到那处宫室,有时候一夜换两个地方,把这件事当成了必须完成的任务。 但没有用。 原主心里隐约的不安终于还是应验了,不过他还是不肯承认是自己的问题。 他把这股不安变成了别的东西。对人苛刻,对事猜疑,一点点风吹草动便觉得是旁人在算计他。 幼年在冷宫里的那些冬天,那些因饥寒交迫而亏空的身子,不会因为后来穿上了龙袍便一笔勾销。 那些嫔妃私底下请太医看过。太医看完,什么都不说。问急了,只说娘娘身体无恙。 消息从后宫传到朝堂,再传到京城坊间。人们不敢明说,但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原主的脾气从那时候开始变坏。 等到十余年过去,他依旧没有其他子嗣,他愈发不甘心。 江山在手,却越来越不像自己的。 他辛辛苦苦守了这么多年江山,凭什么最后要交到别人的儿子手里? 第129章 古代忘恩负义的昏君 3 立储呼声最高的是贤王一脉。 贤王乃李太后所出。 当年先帝驾崩,原主被推上帝位。原主最早记在李贵妃名下,待他登基之后,李贵妃顺理成章被尊为太后。 贤王那时才十一岁,少年羽翼未丰,被轻轻放过。 如今十多年过去了,贤王的儿子已经有了十几个,在一众宗室之中,显得格外兴旺。 立储的折子开始多起来,措辞各不相同,指向倒是一致:贤王诸子年岁渐长,品行端方,可择贤者立之。 原主把那些折子留中了。 朝臣们看出原主的动摇,没有否定便是默认,没有表态便是可争。 那些原本恭顺的臣子,开始有了自己的打算。 京城明面上风平浪静,底下却暗流翻涌。 贤王每日去李太后宫中请安,母子俩说些什么没有人知道,但贤王府门前的车马越来越多。 原主渐渐不再上心朝事。 贤王府里有十几个孩子,那些孩子会长大,会生更多的孩子。 而他的后宫,永远不会有新的孩子的哭声。 他要这江山有何用? 御书房的灯亮得少了,内廷的宴席多了起来。 歌舞昼夜不歇,酒盏换了一轮又一轮。新进宫的女子被挑拣着送入内殿,原主歪在榻上,酒被递至嘴边,快马加鞭不知道跑死了多少匹马的果品也被捧到跟前。 江南贡上来的丝绸,蜀地运来的锦缎,铺满了殿里的每一寸地面。 那些女子的脸在原主眼前轮转,今天这一批和昨天那一批穿着同样的衣裳,梳着同样的发髻,他分不清谁是谁。 他沉溺于酒色中做着美梦,梦里是子嗣绵延,后宫充盈。 现实里,宫中始终没有孩子的啼哭。 再次一无所获后,原主迷上了求仙问药。 丹炉的火日夜不熄,烧的是上好的银丝炭。炼出来后盛在玉盘里,由方士亲手捧到御前。 原主刚吃丹药时还神清气爽,吃得多了,性情便愈发难测,喜怒之间没有征兆。 前一刻还在笑,下一刻便沉下脸来,贴身伺候的宫人不知道被换了多少批。 孩子还是没有出现,方士忽悠着原主追求长生。 原主听进去了,孩子掌权不如自己掌权,他开始大兴土木,修建九层楼高宫殿,据说在上头能望见蓬莱。 银子像水一样淌出去,国库被掏空了就加税。 帝王在宫中寻欢作乐,最先苦的就是百姓,税交不出来就拿地抵,地没了就卖儿卖女,直至家破人亡。 原主不具备帝王能力,但原先还算兢兢业业,做个守成之君是可以的。 旧臣尚在,边军未乱,还不至于逼人走投无路。 但原主沉迷于求仙问药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连年赋税加重,各地的灾害折子从驿站递进京来,水患,旱灾,蝗灾,一桩接一桩,匪患此起彼伏。 路边的枯树底下,常能看见蜷着的人影,一动不动。 原主不听不看,似乎觉得不看的折子便等于没有发生。 这时候朝中再无人能真正约束原主了。 镇北侯早在永昌十五年被流放,皇后带着女儿紧闭宫门不问世事。 曾经敢直言的朝臣,一个个辞官归隐。留下来的,大多学会了顺着原主的意思说话。 朝中无人理会这些百姓死活,仍在争储争权。 李太后与宗室旁系之间的博弈尚未有个结果,外患却先一步逼到了眼前。 等到敌骑压境的时候,群臣才后知后觉慌乱。 在最需要稳定军心之际,原主带着行李和心腹,丢下一城百姓群臣,弃城而逃。 半路上,起义军追上来。刀落下去的时候,旧日的天子和丧家之犬并没有什么不同。 敌骑很快便逼近城下,守城的将士各自为战,号令混乱,即将失守。 城门尚未破,人心已经散了。 那扇许久未曾开启的宫门,在风中缓缓推开。 林长宁身着旧甲在城门站立,身后是与她面容相似,穿了轻甲的公主。 权重局势复杂,没人在意一个公主出不出嫁,陆昭说不愿嫁,林长宁也依着她,就这样,陆昭在宫中长到二十五岁。 “我是林长宁,镇北侯的女儿,这扇城门由我来守。你们谁愿意留,便留。不愿意留的,去南门帮着百姓出城。”林长宁开口。 木质巨型车架撞上城门时,整座城都在震。 城门的士兵早已跑了大半,剩下的都没有走。 林长宁的甲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她自己的。 她的右肩被云梯上捅过来的一杆长矛刺中,她将那杆长矛夺过来,反手捅回去,然后继续挥刀。 陆昭在她身后射箭,两个人一前一后,守着那段豁口。 金汁用尽,箭囊空了,刀也卷了刃。 城头上,十三岁的孩子,二十岁的壮年,四十多岁的老兵,一个接一个倒下去。 城破。 人尽。 好在城中的百姓,已经逃出去了大部分。 那日,帝王弃城,朝臣尽散,满城无将敢守。 只有两个女人站了出来,一个是他们曾经看不起的窝囊皇后,另一个是被忽视到连婚嫁都无人过问的公主。 第130章 古代忘恩负义的昏君 4 陆与安拧了拧眉心。 今日镇北侯言辞恳切,说了一番发自肺腑的话,但原主这人自卑又自负,镇北侯的话在他耳中,便是赤裸裸的威胁,意思是“你欠我林家的,这辈子都还不上,你敢纳妃试试?” 因此原主在他一走,一怒之下将那道请求广纳后宫的折子批了。 再之后,便朝着昏君的方向一步步迈入。 陆与安收回心思,看向案上堆得高高的奏折。这才是眼前要处理的事。 他拉过最上面一本,翻开。 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臣近日微恙,咳嗽数日,不敢声张,恐圣心忧虑。昨夜梦见了陛下,醒来泪湿枕巾… 陆与安眼皮一跳。 看似事情很急,实则就是请安贴,半天没落到重点上。 他随手写了个“朕安”,打开下一本。 又是请安贴。 批阅,合上。 而后再次打开新的,不是请安贴了。是请求开后宫的。 还不如请安贴呢,合上。 就这样批阅了十几本奏折,就找出两本有用的,陆与安暗自将这两位上奏者名字记于心中。 内侍上前,往茶盏里续了热水,陆与安喝了一口,突然想起了文熙帝那年对他说过一句话:满朝文武要是都像你这么简明扼要写折子,朕能多活十年。 当时他以为是客套话。 现在他坐在这张龙椅上,看着案头这堆请安折子:陛下您还好吗,这是我这个地方当月下雨情况,陛下我想几个月后来给你过生日,有个妇人拾金不昧… 原来文熙帝说的一直都是真心话啊。 — 凤仪宫偏殿。 “太后娘娘也太过了些。”宫女一边替人解下外衫,一边忍不住低声开口。 “这都连着几日了,明明什么事也没有,偏要娘娘日日过去侍疾。从清早到傍晚,一站就是一整天,连口热饭都用不上…” 话还未说完,那只正在解系带的手,被轻轻按住了。 “好了。”林长宁轻轻摇头。 宫女咬了咬唇,声音更低了一些:“奴婢只是心疼小姐,您又没做错什么,凭什么她趁着陛下…” “青梅。”林长宁轻声打断,声音透着疲惫,“我知道你是心疼我。但这话以后不要说了。宫中隔墙有耳,你说的话传出去,我未必护得住你。” 青梅眼眶更红了,她连忙低下头:“奴婢知错。” 林长宁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不是责你。太后母家在朝中是什么分量,你也知道。李尚书掌着吏部,她几个侄儿都在紧要位置上。陛下在朝堂上已经够难的了。我这边忍一忍就过去了。他那边,不能让他更难。” 青梅还想说什么,被林长宁截住了。 “好了。你的心意我明白。去看看昭儿哪去了。” 殿外。 陆与安批完奏折一路散步到这里,没有让人通传,方才那一段对话,他听得很清楚。 “父皇!”院中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小姑娘跑得跑得有些急,裙摆都被风带了起来。 她手里还抓着一只小木马,跑着跑着,一抬头看见了陆与安,眼睛唰的一下亮了,把木马塞给一旁服侍的宫人,朝陆与安扑了过来。 “父皇您怎么来了!”陆昭抱住陆与安的小腿,仰着头看他,笑得脸颊都红扑扑的。 偏殿传来桌椅碰撞的声音。 陆与安伸手,把陆昭抱起来颠了一下。 陆昭咯咯咯地笑出了声。 “父皇今天是来看我的吗?”她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嗯,来看看你和母后。” 陆昭立刻高兴地不行,整个人在他怀里动来动去。 “父皇,我今天写了一页大字!还学会背一首诗,我给父皇背好不好!” 陆昭数着手指头细数今天学了什么做了什么,想要听到夸奖。 陆与安点头:“背吧。” 陆昭小脸绷得紧紧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咬字清晰,通畅流利。 背完之后,她抬起头,双眼亮晶晶地盯着他的脸。 “不错。”陆与安随口一夸。 陆昭像得了天大的肯定,开心坏了:“母后说得对!我认真学习父皇就会夸我的!” 陆与安把她放下,她还不愿走,依赖地拽着他的袖子,说了好几句话。 忽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往屋里跑去。 她穿着鹅黄色的襦裙,背影像一只扑腾扑腾的小鸭子。 远处传来她的声音:“父皇,你等等我,我去给你拿我写的字~” 林长宁听到动静,慌忙换了一套常服就出来了,看着父女两人的互动不忍心打断。 原主对陆昭很少这么亲近,陆昭出生在他登基的第一年,他那时候忙着平衡前朝官员势力,对孩子并没什么过多期待,尤其还是个女孩。 原主也只有在有求于林家或者心情特别好的时候,才会伸手抱陆昭一下,随口关心几句。 陆昭从小听着林长宁夸奖原主的话,倒是对这个父亲很是亲近。 就算十次有八次都是热脸往冷屁股上贴,她也愿意为了难得的那两次去尝试十次。 “陛下今日怎么来了。”林长宁垂着眼。 “长宁,你是在埋怨朕这两日没来吗?”陆与安笑着开口,“平时不都叫朕安郎么。” “臣妾没有。”林长宁有一瞬间无措。 陆与安走过去,牵住她的手,往内殿走去:“进去说。” 林长宁怔了一下,还是跟着他走了进去。 门关上。 外头的风声被隔开,屋内只剩灯火轻晃。 林长宁站在那,还没来得及开口。 陆与安先她一步出声:“外头那些话,你也信了?” 话落,一声轻叹。 林长宁心口一紧,下意识想否认。 陆与安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朝堂上递选秀折子的事,你也知道。朕不批,他们便一天一天地递。前日早朝沈守朴那个老家伙,对着朕乱喷口水,讲了一大堆之乎者也的废话,朕听得头都大了。” “朕若真想要”陆与安顿了一下,盯着她的双眼:“还需要他们来催?” 林长宁睫毛轻颤。 “朕知道你也动摇了,朕不是不想来找你。是怕来了,你也跟他们一样,劝朕顾全大局。” “臣妾…没…”林长宁声音微不可闻。 “长宁,说实话。” “我…” “朕在北境跟你,跟你父亲说过的话,每一句都算数。一生一世一双人,朕说的。朕没忘。” “可…” “长宁,我不想变脏。” 林长宁颤抖着嘴唇迟迟没有开口。 “太后是不是为难你了?” 这一句落下,林长宁在眼圈里打转的泪水大滴大滴砸了下来。 陆与安用指腹轻轻擦拭。 “哭什么。” 林长宁眼泪掉得更快了,“安郎。我,我以为你后悔了…我怕你答应了之后,就再也不是安郎了。” 她现在更多的是内疚自责,自责自己为什么不多关心关心安郎,让他一个人独自承受这么大的压力;内疚在于她在那些流言面前动摇了,他还没有说些什么,她已经下意识想要退一步。 “我从不后悔。”陆与安说,“选秀的事,朕会处理。太后那边,朕也会处理。你受的委屈,朕记下了。” — “父~皇~!我来啦~!”陆昭带着厚厚一叠纸远远跑来,头顶两个小揪揪都有些散乱。 风吹过院落,只剩下叶子沙沙响的声音。 陆昭的嘴巴变成了o字形。 “诶,我父皇呢?” 第131章 古代忘恩负义的昏君 5 林长宁听见动静,急忙用帕子擦了擦还湿润着的眼尾。 内殿门“吱呀”一声开了。 “母后!父皇!”陆昭听见动静,迈着小短腿跑了过去。 跑到跟前才发现哪里不对,她盯着林长宁的微红的眼眶和鼻尖看了一会儿,眉头慢慢皱起来。 “母后…你怎么眼睛红红的?是哭了吗?” “是不是什么事让你难过了呀?” 林长宁心口一软,蹲下来伸手替她理了理散开的发髻,笑了笑:“没有。母后只是…太高兴了。” 陆昭愣了一下:“高兴?” 她眨了眨眼,在努力理解这句话,但还是没想明白。 在她的世界里,哭就是难过。她被父皇忽视的时候,会想哭;她摔倒了,会想哭;她看见母后不高兴,也会想哭。 “母后,太高兴了为什么会哭?”陆昭眼里全是困惑。 林长宁看着这双干净的眼睛,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伸手将陆昭揽在怀里。 陆昭的脸贴在她的身上,闻到了母后身上香香的味道。 “等你再大一点,就知道了。”林长宁柔声道。 她想了想,觉得这样的回答有些敷衍,又补了一句:“因为高兴得太厉害了,就像把杯里的水装得满满的一样,高兴太多就从眼睛里溢出来了。” 陆昭点了点脑袋,正想再问什么,林长宁已经看向她手里的纸。 “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 “啊!”陆昭这才想起来,猛地站直,“我写的字!” 她后退一步,急急忙忙把那一叠纸举起来:“我这几日写的好多字!我要给父皇看的!” 陆与安伸手接过,一张张翻开。 字有些歪歪扭扭,不过一个四岁的孩子能写成这样,已经不易,能看得出来是下了苦功夫的。 陆昭屏住呼吸,盯着他面无表情的脸,生怕错过一点反应。 她心里一点点紧张起来。是不是写得不好?是不是哪里错了?我专门挑的先生说我写得不错的字拿过来的呀… “写得不错。”陆与安点评。 “真的?!”陆昭脸上的小酒窝都笑了出来。 陆与安揉了揉她的头顶,把那两个小揪揪揉得更乱了。 “嗯,很好。” 陆昭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揉成了鸡窝头,欢喜得围着林长宁蹦蹦跳跳的。 “母后!母后!父皇夸我写得不错!” 林长宁含笑看着他们。 “不过。” 陆昭笑容顿住。 “你才四岁。手还没长开,写那么做什么。以后每天练字的时间,减一半。” 陆昭呆了一下,随即疯狂点头:“好!!” 应答速度过快,陆与安瞥了她一眼:“答应得这么快,是不是本来就想少写?” 陆昭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没有没有。” — 晚膳摆在凤仪宫的东次间。 陆昭今日一直处于兴奋状态,忘记了食不言的规矩,林长宁和陆与安也没有打断她。 她讲完宗学趣事后,忽然道:“父皇,前几日顾先生教我读《千字文》。” 陆与安应了一声,示意她继续说。 “读到一句:‘罔谈彼短,靡恃己长’,我问顾先生是什么意思。” “顾先生说,就是不要谈论别人的短处,也不要依仗自己的长处就不思进取。” “我又问,那如果别人先说我的短处呢?顾先生说,那也不要还嘴。” 说到这,陆昭眉头轻轻皱起来:“我问为什么,顾先生说,还嘴就输了。” 她忍不住看向陆与安,想要确认这话对不对。 陆与安筷子顿了一下,“顾端言说的?” “嗯。”陆昭点点头,“顾先生还说,别人说你的短处,你生气就输了。你不生气,生气的就是别人。” “可是父皇,别人为什么会因为我不生气而生气?我真的不能还嘴吗?”这件事困扰了她好几天。 “你在宗学里,有人说了你的短处吗。”陆与安换了个角度问。 陆昭抿了抿嘴,把头低下。“荣王府的三堂兄,说我字写得丑。” “你生气了吗?” “有点。”陆昭嘴巴气鼓鼓的。 “那你表现出来了?” “没有。我想到顾先生说的,要是还嘴就输了,就没理三堂兄。我这几日努力练字,把写的字拿出来给顾先生看,顾先生今日在讲席间夸我字写得好,进步很大。”陆昭说到这,得意起来:“三堂兄脸色都变了。” “这事之后,你气消了吗?” “嗯,今日过后我还觉得有些高兴,顾先生夸我了,三堂兄说的不对。” “你觉得他说你字丑,是因为你真的字丑吗?” 陆昭很快就答:“不是。” “那是什么?” “是…因为他写得比我好?” “还有呢?” 陆昭略一思索:“他是故意想让我生气、难过?” “对。”陆与安看着她,“他写得好不好,和你的字丑不丑,是两件事。他把两件事混在一起说,不是为了跟你比字,是为了让你不高兴。” “遇见这种事情,顾端言教你的不还嘴,不被别人左右,这是第一步。第一步是守,让别人伤不到你。” “还有第二步吗,父皇?”陆昭睁大眼睛等着他回答。 “第二步,你今日已经做了。你若直接和他还嘴,也只是赢了他一句,他过几日还会再来。但若直接无视,再用事实证明反击,他反倒无话可说,更为生气。” “父皇!我知道啦!” “如果下次还有人说我,我不跟他说,我要想办法让他说不下去!” “嗯,乖。” — 夜深,陆昭已梳洗过,换了寝衣,整个人裹在锦被里,只露出一张小脸。 林长宁坐在榻边,替她理了理被角。陆昭出生以后她便一直保持着就寝前来看一眼的习惯。 “该歇了。”林长宁道。 陆昭嗯了一声,闭眼没一会儿就又睁开。 “母后,我今日很高兴。” “不是高兴得从眼睛里溢出来的那种。是放在肚子里的那种。” 林长宁轻轻抚了抚女儿的发顶:“高兴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