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父留子死遁后,禁欲小叔找上门》 第一章 嫁入裴家 “初初,娘和你说实话,二郎流连青楼,伤了根本。” “我让七郎代替他兄长圆房,你可愿意?” 云初一身火红色的嫁衣,坐在喜榻上,酡红的脸颊露出羞涩和惊讶,盖头还没被揭开,便听见她婆婆纪翠兰的声音。 她是云家村的再普通不过的农女,爹娘都在裴家茶园做工,她前些日子替崴伤脚的娘,去给东家送过一次茶叶。 恰逢,茶园女主人纪翠兰正在给二少爷裴昭,挑选未来的妻子。 那喜婆仅对纪翠兰说了一句,“她腰细臀肥,有儿女双全的命。” 云初就这样选上了。 纪翠兰出手大方,以一百两下聘。 以她家的微薄工钱,十年也赚不到一百两。 伤根本也罢,她就当来冲喜的。 纪翠兰见她没应,又问了一遍,“我让七郎代替他兄长圆房,你可愿意?” “夫人,这怎么使得?” 云初还没有适应新身份,对纪翠兰依旧尊称,“夫人。” 纪翠兰长叹一口气,眼泪簌簌而下,“二郎伤了根本,若是被那些叔伯知道,一定会过继孩子到二郎名下,或者直接抢了茶园的管事权。” “我们可不能被赶出裴家流落街头。初初,你会帮娘的,对吗?” 云初分析利弊。 新婚被赶出裴家,她的处境一定比之前更差。 她家有成亲数年的哥哥,嫂嫂胡氏一直不喜她这个小姑子。 她被赶到柴房,几块木板搭成的窝,就是她的床。 冬日里,早起做饭。双手双脚的冻疮是好了又长,长了又好。 常年穿着都是带补丁的衣服,就连过年,都是穿嫂嫂穿旧且不能穿的衣服。 身上的嫁衣,是她十六年来穿过最好的衣服了。 裴家是镇上的大户人家,裴老爷走得早,眼下是续弦的夫人纪翠兰管家,纪翠兰有两个儿子以及从云州接过来的弟弟。 人际也不复杂。 以她的身份,找到这样的婆家,已是高攀。 在脸面和生存之间,云初选了后者。 盖头里,传来轻微的一声,“好。” “娘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纪翠兰抹了抹泪,眼里都欣喜,她知道云初初尝男女之事,把话本塞到手里,匆匆说了几句,就从新房出去了。 不久,新房的门再一次被推开,迈进来是一双绣着云纹的蓝色步履,他步子沉稳,浅蓝色的布袍,缓缓朝她走时,能隐约看到大长腿。从骨节分明的手,看出是年轻的男子。 云初的视线红盖头挡了大半,她没有见过裴七朗的模样,但她见过纪翠兰,姿容端庄,肤如凝脂,是镇上颇有名气的美妇人。 想来,她的儿子裴七郎,也是个相貌顶尖的。 随着裴七郎走近,云初提了一口气,深深吸出,双手抓在嫁衣上,一团褶皱。 “你是七郎?”云初轻轻问他。 他没有回答,却走到红烛前,挥手熄灭了烛光。 复而,走到她面前。 红色的盖头被轻轻揭下,伴随着模糊月色,云初微微仰头,只能看见个轮廓分明的脸。 “娘,已经和我说过了,今晚……”云初带着羞赧,主动开口。 半晌,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你为何愿意?” 云初羞赧的神色淡淡化开,自然因为钱财和裴家少夫人的身份。 云初知道说实话不妥,便低低道出,言语带着少女的娇羞,“七郎才貌出众,我自然……愿意。” 裴怀瑾墨眸闪过讶然,在他转身时,一双手攀住他的袖袍,云初红唇启动,声音轻弱,“别走……” 第二章 昨晚之人 裴怀瑾站在床榻边上,大手慢慢触到她的雪颈,温热传到她的肌肤里。 云初微微低着头,没有躲闪,只听见齿间轻颤和心跳骤快的心跳声。 离得近了,她闻见他的布袍里,带着淡淡的兰花香。应是个喜欢养兰花之人,在她愣神间,她忽然被力道一提,她的双眸瞪大,他的吻倾身而下。 两人都是初次吻,在青涩和研磨中来回拉扯。舌尖生涩撬开,席卷每寸的方甜。 他的唇松开后,她的唇角传来轻轻的疼。 如果新房掌着灯,一定能看见她红唇上的浅印。 一双大手将她轻轻抱在榻上,头发散在枕间,她的鞋袜被轻轻褪去,衣领也被他的大手剥开,露出红色里衣和肩颈。 她咬着唇,紧紧闭着眼。双眸落入黑暗里,听见上方裴怀瑾低沉三个字,“伸出手。” 婆母给的话本,她略略看了几眼,全是不堪入眼的画面。想到接下来要面临的,小小的身子不知觉在榻上缩了起来,手臂不自觉伸高,抓住枕边。 她不知裴七郎这时,让她伸出手是何意。 她颤颤巍巍的,伸出手臂。常年的劳作,手心带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粗糙,老茧几乎布满了她的掌心。 “得罪了。”他道。 温润的大手覆在她的手腕上,眼前的男子拿出一根银针,扎在她的指腹,血珠瞬间凝出。 裴怀瑾拿出来元帕,粘了血色,低声说:“母亲,让我来的,想你也是被迫的,总要交差的。” 云初红唇微动,淡淡的应了一声,听不出来有失落。 窗棂虚掩,月色撒在地上。 红色的嫁衣和蓝色布袍,叠放在床头。 裴怀瑾坐在床沿边,看着榻上已经熟睡的娇弱身影,裴怀瑾垂下眼帘,握着点了血的元帕,无声的叹了口气。 他们身份有别,希望这样的“差事”,以后别再有了。 天亮后,她的婆母纪翠兰,来验收昨晚的成果。 “昨晚可还顺利?”纪翠兰问她时,四下打量着。 床榻凌乱的被褥里,以及地上衣裳的散落,都说明了昨晚“战事”激烈。 “顺利。”云初不得已撒谎。 察觉到纪翠兰目光落在她唇上,很明显的咬痕。 纪翠兰勾起满意的笑,七郎果然没有让她失望。 昨天,纪翠兰还提到裴昭重伤在榻。 “娘,二郎的房间在何处?我收拾好了,就去照顾他。” “这种照顾的人粗话,有下人去做。”纪翠兰的视线落在她的小腹上,关切道:“你只管早点生个孩子就行。” 她婆母哪里知道,昨夜裴七郎说了只有一夜夫妻。 纪夫人唤了下人去准备饭菜,云初换上了婆母准备的衣裳,梳了寻常的妇人发髻。 裴家不愧是大户,有专门的饭厅。 她在裴家第一顿饭,摆满了一桌子的菜。 有清蒸鲈鱼、肉丝粥以及几道清凉可口的小菜。 纪夫人盛了一碗鱼汤到她的手边,“多喝点,你昨夜辛苦。” “谢谢娘。”云初小心翼翼接过碗。 两人说句话,一道年轻的身影走了进来。 “娘。”进屋的人朝着纪翠兰的喊了声。 正是昨晚,和她假装洞房之人。 第三章 小舅 裴怀瑾的长相随了母亲,一张俊朗温润清逸的面容,石青色宽袖锦袍,隐隐露出雪白的衣领,长发用发带束起,整个人看上去清清瘦瘦,却一点不柔弱,手持一本古籍,眼睫下,是重重的阴影。 裴怀瑾走近,身形比她高出半个头,想到昨晚的事,两人的视线不约而同的错开。 纪夫人敏锐察觉到两人都带着不好意思的神色,她转头对裴怀瑾说,“你二嫂进了府,就是一家人,你多多照顾些。” 裴怀瑾躬身,重新唤她,“嫂嫂。” “裴少爷。”云初回应他。 “可唤他七郎。”婆母纪翠兰纠正她。 昨晚,在裴怀瑾在她熟睡后,离开的,还带走了可以交差的元帕。 在纪翠兰看来,他们已经圆房了。 纪翠兰让她唤七郎,也是情理之中。 云初红唇微张,慢慢的挤出那两个字,“七郎。” 说完后,她的脸瞬间炸红。 裴怀瑾浅浅应了声,神色带着疏离便越过她,直径走向饭桌。 云初面色冷了一瞬,快速掩下失落。 “阿姐,我没有来晚吧。” 低醇的声音,从她后方传来。云初转身,眼眸落在刚走进饭厅的男人身上。 男子身穿浅青色的衣袍,袍缎面斜斜绣了几根竹子,头发用青色发带束在脑后,衣领扣的整整齐齐。骨骼分明的手,和裴七郎差不多的年纪,容貌却不相似。 喊她婆母“阿姐”,那就是她夫君和裴七郎的小舅。 细看他的眉间淡疏明朗,和纪翠兰有几分相似。他的脸部轮廓硬朗、白净,身形挺括,属于拔尖的长相。 云初没读书,想不到什么词来形容。 反正,也是俊朗贵公子。 “小舅。”裴七郎已经规规矩矩站了起来。 比起刚才的一句不咸不淡,裴七郎此刻对纪麟无比敬畏。 “他是我小九岁的弟弟,纪麟。”纪翠兰介绍道。 她的婆母今年还不到三十五岁。她的弟弟比她还年轻好几岁。 既是长辈,云初也站了起来,唤了声,“小舅。” 这一句“小舅”,云初清楚看到纪麟的平静的眼里掀起一缕波澜。 大概是多了一个人喊他小舅,不适应吧。 这并非云初第一次见到纪麟。 在裴府送茶叶的那回,云初见过华贵的马车走她身边掠过,马车里年轻男子也是今日这般装扮,他单手撑在膝间,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把玩,眸子半瞌,慵懒姿丽的身影,云初不由眼前一亮。 云初当时以为是裴家哪位少爷,她追上去了,喊了句,“少爷。” 马车并未停下,车上的身影也没有回答,他的随时小厮,厌烦扫了她一眼,“新来的下人不懂规矩吗?快走!” 云初主动退到路边,看着马车远去。 没想到,她那日错认的“少爷”,居然会是小舅。 云初两只手绞着衣裳,脸颊攀满了不安。 纪麟的视线尽数落在眼前的裴家新妇身上。 她五官长得极好,鼻梁小巧,樱桃唇,眸子水灵清澈,衬得她清秀几分。腰身纤细盈盈可握,采茶女的缘故,皮肤有些偏黄。 再看她穿着崭新的衣裳,一袭碧绿的百迭裙,直领对襟长沙,青丝盘起是梳成妇人发髻,有两支钗环別入发间。裴家少夫人的身份,这样的装扮,算低调的。 “来这里,可适应?”纪麟视线重新落她的脸上。 何止适应,她现在的吃穿用度,都是以前十几年间,从未有过的。 “比我家好很多。”云初如此想,也如此说。 纪麟浅浅应了一声,他走过云初身侧,落在离纪翠兰最近的空位,撩开衣袍,轻轻坐下。 “还不坐吗?我家可没有罚站的规矩。”纪麟看着她,嘴角含笑。 这么般逗笑的语气,她认错人的事,应该是揭了过去。 云初堪堪坐了下来,端起碗筷,听着纪麟和裴溯说着云州的事。 “小舅,你这次来,要多待些日子。”裴溯说。 “恩,暂时不走了。”纪麟说着,往她这般看来,“这衣服看着眼熟,是我阿姐的衣服吗?” 云初点了点头。 对穿别人旧衣这事,云初从小就习惯了,不觉得有什么。 婆母清早来给她衣服时,给了好几套的衣裳,让她挑的。说是旧衣,她从衣服成色能看出来,分明是只穿过一两次,或者没有穿过的。 “对不起啊,初初。我已经让绣娘赶工了。”纪夫人声音带着歉意,“你的衣服这就一两天了。” 云初有新衣服,已经很好了。 她连连道谢。 一顿饭很快吃完,裴怀瑾要温书,先行离开。 婆母纪夫人走过来,握着她的手,“初初,一会陪娘去茶园看看,可好?” 如果陪纪夫人去,就是介入裴家的产业,她尚且是新妇,她低头说:“娘,我就不去了。” 纪翠兰似看出她的顾虑,“初初,你既嫁进了我家,家里有多少产业,你要清楚的。” 只听说裴家是镇上的大户人家,到底有多少产业,外人却无从得知。 云初来了裴家,只想有个冬暖夏凉的屋子住着,不愁吃穿。比以前的日子富裕些,就好了。 不想,婆母却告诉该知晓裴家的产业。 “你是我儿媳。”纪夫人又说,“就算不是精通算账,一些明面事情该知道的,若你有经商天赋,我想以后,让你来掌管茶园。即使没有,学一些算账的本事,也是好的。” 她愣住,纪翠兰的话砸向她心口,她需要消化。 以前从未有谁跟她说过这些。 坐在对面的纪麟瞧见愣神的云初,淡淡道:“阿姐,初初她刚来,此事不急。” 云初从纪翠兰的话缓过来,她就听见纪麟的声音传来。 晚间,云初陪婆母纪翠兰从茶园回来。 来去的路上,坐的轿撵,到茶园还需上山,半个时辰下来,云初出了汗,粘黏在小衣上。好在,外衣看不出来。 回裴家,云初钻入自己的屋子,纪翠兰给她安排了丫鬟照顾她的起居。 丫鬟叫小月,长得喜庆,二十岁不到。是很小被卖进裴家的。 小月打了几桶热水,把浴桶灌了满的水,又备好的干净的衣服。 “少夫人,水温合适了。”小月同她说,走过来要解她的衣裳。 “我自己来就好。”云初脸色微慌,从小到大,她哪面对有人照顾她。更别说有人帮她解衣服,伺候她洗澡了。 “少夫人,照顾您是奴婢的活。”小月坚持说,“夫人派了奴婢到您身边,就是想好好照顾您的。” 怕推辞后,小月无法回去跟纪翠兰交差,云初点了下头。 从浴桶出来后,云初坐在镜前,小月在身后替她梳头发。 镜前的身影穿着薄衫,雪颈上的印子露在外面,印子隐隐有些发疼,云初想到昨晚,脑海里闪过绮靡的画面。 云初掐断思绪,她怎可肖想小叔子啊!指尖顺了一缕头发垂下,紧紧缠着手指。 “都说外甥像舅。七郎长得一点都不像小舅?” 小月放低声音,“少夫人,舅爷是从云州来的。” 纪麟刚到裴家,府里的下人都喊他,“舅老爷。”纪麟觉得这个称呼显得老沉,便吩咐下人喊舅爷。 裴家在云州有门远亲,是名震云州的远宁候府,纪麟就是候府的小少爷,从辈分来说,纪翠兰是他姐姐。 半年前,远宁候病逝,几房少爷拼了命要挣世子之位,纪麟带了忠仆离家,借住在裴家,对外就说纪翠兰的亲弟弟。 “奴婢也是听别人说的。”小月又道,“这件事,您知道就好了,可别再夫人和舅爷面前提起。” 云初微微点头。 裴家是镇上的茶园大户,纪夫人对她是有恩的,这场成亲更像报恩。 “少夫人,梳头油没有了,奴婢去拿。”小月说罢,就离开了房间。 云初在屋内,等了许久。 不知小月何时回来,她披了外衣,迈出门槛,要去寻她。 屋内的烛光倏然熄了,云初的身子微微一颤,她本能的往后站,躲在门后。 第四章 回门 窗棂外,站着一道身影。 云初抬眼一瞧,那道身影已经从窗棂,走到门口。 外面还有月色,笼罩着熟悉的身影,她能看到是昨夜相同的衣料,她松了一口气,“是七郎吗?” 男人的身背着淡淡的月色,身形高挺,屋内没掌灯,脸庞是看不太清,他声音的淡淡的,“我是纪麟。” 他走近云初,不知为何,有股风从她的衣袖和衣领往里钻似的。 云初不禁后退,“这么晚了,小舅有什么事吗?” 毕竟是婆母的弟弟,云初知道深夜和男子独处不妥。 但也不好直接赶走长辈的。 “我见你屋里的灯突然熄了,以为你睡下,又见你慌忙走出来,可出了什么事?”纪麟问她,脸上淡淡的关心。 “没什么事,我出来寻我的丫鬟的。”云初淡淡解释道。 翌日,云初坐在镜子前,小月替她梳洗。 想到昨夜小舅突然来她屋子的事,云初眉头微皱。 小舅说着是不放心她,来直接来了她的房间。 云初总觉得,这种关心让她不舒服。 再后来,她在榻上熟睡,醒来时天色已经亮了。她的脸蛋和手心有清洗过,长发散开垂在枕间,钗环也被取下的。被褥将将盖在她的腰上。 云初不知小月何时回来的,怕小月看见纪麟误会了,问她道:“小月,你昨夜回来之时,可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没有。”小月说着,梳头的动作没有停,“奴婢回来时,少夫人您已经在睡下,奴婢便给您简单清洗。” 原来是小月给她清洗的。 进入饭厅,云初听管家桐叔说,夫人要去查账,不在饭厅用饭。 桐叔让她稍坐,说,舅爷和少爷一会就来。 云初等了一会,果真看见一抹青鸦色的身影,迈了进来。 裴怀瑾身形高挺,柔和的双眸之下是重重的阴影,不知是看了一夜的书,还是别的事。 对面的视线投来,裴怀瑾停下脚,察觉到仔细打量他的竟然是二嫂。 自云初进府,裴怀瑾不过见了她三四次。 是前天夜里,母亲告诉他要代替兄长之事。 云初进府的那日,红色盖头挡住她的容颜,裴怀瑾只见到纤细瘦弱的身影。 当盖头掀开,看见云初怯弱紧张的神色,裴怀瑾没有做到与母亲所言。 他划了她的指腹,原本是想化自己的手指,怕母亲起疑,裴怀瑾只好伤了云初。 指腹的一点伤,总好过不尊重她意愿的圆房。 裴怀瑾在第二天拿着元帕去交差。 母亲没有怀疑,笑得合不拢嘴,“甚好,甚好。” 可想到连累到无辜的女子,母亲叹了一口气,“总归是我们对不住初初,等她回门,让管家多备些礼。” 裴怀瑾想着,只希望这样的“差事”,不要再有。 纪夫人不在,纪麟就是这里最有话语权的。他的话,没人敢不尊的,随即,纪麟端正坐下,身子没有太大的幅度。始终一副儒雅的气质。 “明日少夫人回门,东西都齐了吗?”纪麟算着日子,问桐叔。 桐叔点头应下,“舅爷放心,夫人昨日就我等交代,都备好了。” 回门礼都备齐,可谁陪同少夫人回去呢? 桐叔稍作思虑,“舅爷,不如挑几个机灵的丫鬟,陪少夫人回门?” “不妥。”纪麟道。 饭桌上的云初听着,她从小没有受过这般重视,云初知道知足。 云初看向对面的裴怀瑾,在听见她要回门后,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她平淡的收回视线,“小舅,我一个人回去就是,不用麻烦的。” “那更不妥。”纪麟声音重了些,看着云初道:“你是裴家儿媳,出门代表是裴家的脸面。” 既是婆母和小舅的安排。 她嫁了之后,是裴家少夫人。自然和从前不同,该有体面,要有的。 云初似乎找不出拒绝的理由,应了声,“好。” 回门当天。云初换了身月白色对襟长衫,依旧的百褶裙。 钗环还是昨日的,她不善打扮,让小月给她化了淡妆。简单用过饭,走出饭厅。一辆马车停在门口,看见几个小厮在搬箱子。云初以为纪麟只准备些布匹和银子之类。 足足两箱的礼,箱里是琳琅满目的首饰和整箱的布匹。 裴家出手竟如此阔绰! 云初问小月,“这些都是夫人的意思?” “都是舅爷让他们准备的,奴婢不知。”小月摇了摇头。 纪麟的命令,是受了婆母的意思。 云初不多问,抬脚,踩着矮凳,刚掀开车帘,一道熟悉身影撞入她的眼帘。直直看着她。 “你怎么在这?”云初惊讶。 这,这是陪她同去? 马车里的俊朗身影,披着黑色大麾,头发半束,青丝垂落在肩膀,多了几分慵懒和矜贵。 裴怀瑾见她错愕,眸色平淡,“母亲喊我去的,代表裴家。若你觉得不便,我也可以不去。” 连拒绝的理由,都替她说了。 云初如果再拒绝,倒显得不领情。 “七郎,我家人不是很好相与。”云初想着,她从未告诉裴家的人,她家里的情况,裴怀瑾既然要去,提前知道一些也好。 “无妨,东西送到就走。”裴怀瑾说 这是云初生平第一次坐马车。是裴家的马车。前面有车夫赶马。 车厢里只有她和裴怀瑾。 她上下打量着车厢,车厢里面宽敞,两边都铺了厚厚的毯子。她和裴怀瑾各坐一边。角落放着琉璃灯。摆了一张小茶桌,桌上放了些点心。 裴怀瑾身靠着车厢,微微偏着脑袋,眼眸轻轻合上,在闭目养神。 云初想着,裴怀瑾应该是受纪夫人所托,不得不去。 车厢内,十分安静,只听见外面传来车轮辗过路面的声音。 “七郎。”云初主动打破安静,轻轻唤他。 裴怀瑾睁开眼,视线慢慢看向她,没说话,仿佛两个字:何事? “你何时进京?”云初简单提起自己知道他要赶考的事。 裴怀瑾眼中闪过一抹诧色,随即安静,“还有六七个月。” “进京路途远,你可有什么想要的礼物?”云初问他。 裴怀瑾原本想说家里都有什么也不缺,但那夜,到底伤了云初,裴怀瑾怀着内疚,说道:“随你。” 云初思考了几息,路上远,且京城比南方冷,送个护膝或许不错。 一路上,两人没再说话。云初都在思考选什么面料。 裴家离云家村不远,平日就小半天的脚程。 马车驶得慢,到云家村时,已是晌午。 云初估摸着快到家,远远听见喧闹声,她去掀车帘。 第五章 错认夫君 云家小院不大,云初的母亲白静把饭菜端上桌。 院门外站了三个人,她的父亲云百泉和她哥哥云天以及嫂嫂胡氏。 胡氏看见奢华马车,眼睛发亮似的使劲往车帘里瞥,扯着嗓门,“呦,嫁了裴家就是不一样,出门都有马车坐。” “我和爹都没坐过马车,几里路,她倒是娇气起来。”云天把嘴里的瓜子皮吐在地上,满脸都是对马车的羡慕。 他妹妹真是命好呀。 云百泉则是把目光定在马车上,看见两道从马车下来的身影后,还有成堆的锦盒。 “有你们这么当哥哥嫂嫂的?云初和东家少爷是天定的缘分。” “马车怎么了?纪夫人宽厚,你们一会嘴巴都给我闭严实!”云百泉装模装样训两句,提步向前,带褶子的脸挤满笑容,“女婿,初初,一路辛苦。” 云百泉在茶园做工,都是底层的杂活累活,只远远见过裴怀瑾的轿子,没有见过真容。 能和他女儿一起回门的,必然是他的女婿裴二郎。 云天和胡氏听见裴家少爷来,也是一劲的谄媚。 裴怀瑾那句话解释,“我不是……”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被几人拉着进了院子。 云初让车夫卸下锦盒,她略微落下几步,没有听见云百泉喊得那声“女婿。” 云初和白静在厨房里说话。 白静仔仔细细打量了云初一圈,眼眶微微发红,“瘦了,也好看了。” “娘。”云初说着把二十两银子塞在白静手里,“你自己收着,别告诉爹和大哥。” “娘用不着了,自从你去了裴家,你爹对我好着呢。” “我爹何时让你管过钱,你拿着。” 白静说不过云初,只好应声,“娘先替你保管。” 隔着门板,白静看见院里年轻俊朗的身影,嘴角扬起笑,低声问:“裴二郎对你如何?你们夫妻那事可还顺利?” 裴二郎? 云初心里一跳,她娘把裴怀瑾认成了她夫君。 裴怀瑾和裴二郎差不了几岁,外人也不知道裴二郎重病在床的事。 云初咬了咬唇,院里传来几声和睦的笑声。看来,爹和大哥他们也认错了。 “其实陪我回来的是七……”云初刻意扬了扬声,一道修长的身影已经落在厨房门口。 “娘,家里可有干净的巾帕?” 打断声恰到好处。 云初面上一怔,没想到裴怀瑾会来厨房。巴掌大小的脸瞬间雪白,她好像还听见裴怀瑾喊了一声,“娘。” 白静对这个“女婿”满意得不行,她笑着应下,理所当然的让云初回房间去拿干净的巾帕。 怪了,明明都被认错了,裴怀瑾怎么不解释。 晚间,众人吃过饭,白百泉以夜里山路马车不好走,让云初和裴怀瑾留下来,住一晚再走。 并且把主屋腾出来给他们,云初看着新准备的床褥,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手心渗出汗,脸颊似晚霞一般的红。 偏不巧,隔壁屋传来几人的议论。 “娘,我看着云初和裴二郎怎么扭扭捏捏,吃饭也不坐在一块,看着不像新婚夫妻。”说话的是她的嫂嫂胡氏。 白静却说:“年轻的小夫妻都会害羞的,你妹妹性子腼腆。” “她命好,嫁入裴家,还能找到这么好看的夫婿。”胡氏又道,“嫁得这么好,也不知道照拂我们当哥哥嫂嫂的。” 待隔壁安静油灯熄灭后,云初小声问裴怀瑾,“你为何不对他们说,你的身份。” 裴怀瑾步步朝她走近了些,高大的身影,照映在老旧的窗棂上。 窗棂透出的两道黑影重叠,又很快分开。 “若我说了,伯母伯父一定会问我二哥为何不能来,我怕他们介意。”裴怀瑾声音微弱,语间充满内疚,“走之前,娘再三跟我说,不可让二老费心。” 那不能冒充她夫君啊。 裴怀瑾似想到她会质问,又道:“我和二哥模样还挺相似的,就算他们以后见了我二哥,也不一定会知道今日认错。” 云初没有应声,她知道如果她此时拆穿裴怀瑾,受骂的一定只有她。 “那我们明日早些走,别让他们看出端倪。” “好。” 云初把床榻铺好,主屋只有一张木板床,不及在裴家宽敞。 她用枕头把木板床一分为二,褪去鞋袜,和衣躺在墙边,她面对着墙壁躺着,心里不停地打鼓。 身后“嘎吱”的木板声落下,随即木板传出一沉的响声,随着裴怀瑾气息的接近,云初的心口再次一提。 两人不是第一次假扮夫妻,云初除了紧张,还有些说不出的情绪。 慢慢的,她听见身后传来呼吸均匀,她放的枕头也纹丝不动。 云初慢慢转过身,屋内油灯没有灭,男人的下颚和高挺的鼻梁,以及那张精心雕刻的脸,清楚地落入她的眼里。双眸闭着,被子搭在他的腰身,头发散落在胸前,好看极了。 她把搁在两人之间的枕头轻轻撇开。悄无声息地挪动身子,伸手勾着他的鼻头轻轻点了点。 “真好看。”她低喃道。 见对方睡着沉,云初胆子更大了,她的指尖掠过他的脸颊和下巴,慢慢往下,隔着衣料触碰到坚硬的胸膛。 身侧的人躺着,衣襟微微露了一小口,隐约能看见里面的肌肤。 肌肤通透似玉,是富贵人家少爷将养的好,和她偏黄的肌肤,不在一个层面。 云初的手又近了一步,顺着衣襟轻轻划动。带着粗茧的指尖和皮肤相接,她微微俯身,不敢发生一丝声响,目光悄然的往下看去。 她看得认真,没注意到被子伸出来的大手。 突然,她的手腕处传来的力道,云初双眸瞪大,指尖也停在衣料和白皙肌肤衔接,她低头一看。 这大手不是别人,正是她偷看的之人。 手腕处,还有男人掌心的温热和力道。 云初小心翼翼将目光重新回到男人的脸上。墨黑的眸子不知何时睁开的,裴怀瑾一动不动的目光,正看着她。 烛光晃动,她看不清男人眼底的情绪。 “你做什么?”裴怀瑾问她。 第六章 冷水 “七郎。”云初声音微颤,“我见你被子没盖好,才伸手的。” 他身上的被子早就滑到脚边,如此伪劣的借口。 呵。 裴怀瑾轻哼,“你是说,想替我捻被子?” 云初点了点头,她的发髻早已散开,青丝一缕顺着纤细的雪颈,垂落在胸前,她的脸颊烧得滚烫,心虚地不敢看他。 她哪里敢说实话,是瞧了美色,忍不住动手的。 哪曾想,吵醒了裴怀瑾。 她的手腕还被大手紧紧捏住,云初怕吵醒隔壁屋的娘和嫂嫂,轻声抗议,“你抓疼我了!” 伸手扼住她的行径时,裴怀瑾的膝盖抵在木板上,再次问她,“你趁我睡着,究竟想做什么?” 裴怀瑾侧着身子,他手心的用力,云初往前倾,几乎碰到他的胸膛,青丝从黑色衣襟间擦过,让她忽略轻微的喉咙滚动声。 木板床再次发出“嘎吱”声。 在主屋里,异常响亮。 云初以为要迎来裴怀瑾再次质问,她的手腕一空,那人倏然掀开棉被,下了榻间。 她起身,视线投去。 只见裴怀瑾飞快打开木门,急步到院里的水井边,打起水井的凉水,往自己身上浇。 一盆又一盆。 云初错愕,还没入夏,他怎么洗冷水澡。 推门声落下,云初赶紧回到榻上,扯开被子,盖住自己的脸。 一想到,她刚才被裴怀瑾抓包,云初就不敢面对他,被角掀起小小一脚,露出小小脑袋。 眼前的人,浑身湿漉漉的。头发丝挂着水滴,顺着水滴流淌到锁骨。一身黑衣进贴在俊挺的肌肤,显得肌肤更加雪白。 裴怀瑾抬手用巾帕擦头发时,映入眼帘,就是那团缩在被窝偷看他的眼神。 被发现了! 云初快速翻动身子,背对裴怀瑾,嘀咕道:“我没看你,我没看你。” 一夜过去,云初没再听见木板咯噔的动静。 翌日。 云百泉和白静,还有云初的兄嫂送云初出门。 胡氏盯着她髻间的银簪,目光贪婪,“妹妹,你银簪真好看,能借我看看?” 言外有意,银簪送我。 “这是婆母送我的。”云初道。 云初看了眼爹娘,他们没说话,眼神却在说:一支银簪而已,送你嫂嫂怎么了! 云天急不可待帮胡氏,“你现在是裴家少夫人了,对你嫂嫂这么小气?若没有我们,你有福气嫁进裴家?” 昨天她回门时,给他们都带了礼。 胡氏目光灼灼,比她胖了许多的腰身挡住她的去路。似有一股她不给簪子,就不让她走的架势。 云初缓缓抬手,抚到冰冷的簪尾,正欲取下。 裴怀瑾从她身边走过,声音清淡,“云初,娘在家等我们。” 因他的开口,云家几人立马缩了缩脖子。连挡着门的胡氏也挪开步子。 谁也不敢得罪裴家少爷。 云初扬起嘴角,应了声,“好。” 马车渐渐远去,胡氏站在门前,眼底翻涌妒忌。 回到裴家时,纪翠兰见两人从马车下来,紧张的心才放下。 云初见婆母等她,不由加快了步子,大步进门,喊了声,“娘。” “娘让桐叔备了早饭,衣服也到了,你一会都试试。”纪翠兰笑着说。 “谢谢娘。” 云初说完,眸光略过纪夫人的身边,发现还有一道身影。 高大英挺的身躯,逆着光,站着门前,气质让人难以忽视。身着白月光宽袖长袍,头发半束,几枚竹叶青点斜斜缀在袍身,添了几分儒雅。 如果不是认识,站在裴怀瑾身边,还以为他们是兄弟。 纪麟眉眼含笑,道:“初初,昨日备的礼,你家里人喜欢吗?” 云初不知道婆母和小舅等了多久,拉着纪夫人的手,轻轻说:“多谢小舅和婆母费心,你们的礼物,我爹娘和哥哥嫂嫂都很喜欢。” 纪麟点头回应,看向裴怀瑾时,嘴角下压,颇有责备,“七郎,你在云家住下,怎么不派人捎个信回来,让阿姐和我多担心。” 裴怀瑾简单解释了昨晚留下的原因,却没提他和云初安排一间屋子的事。 在裴怀瑾看来,他一夜未归,小舅和娘一样都在担心他。 没却看见,纪麟听见云初的爹娘主动要他们留下时,一闪而过的敌意。 纪麟思考几息,以裴怀瑾的身份,云初的爹娘怎会让他留下过夜,他再开口多了几分试探,“七郎,昨夜你是一个人住下?” 原本裴怀瑾安静无波的脸上,微不可察闪过不安,半真半假说:“伯父伯母专门腾出一间屋子给我住。” 即使细微的变化,纪麟还是捕捉到了。还有,裴怀瑾的衣服换过。 他又看了看云初,墨眸仔细扫过她白皙的颈和红唇。云初的衣裙还是昨天的那身,发髻却和昨天微微不同。 正要松一口气时,纪麟却看见,云初的手心抓着衣摆,扯出褶皱,像一个犯了错等着受罚等着停训的孩子。 云初察觉有人审视她,她抬头对上眼神,那道审视她的视线,竟然是纪麟。 云初不明所以,惊讶道:“小舅,有什么事?” “无事。”纪麟摇了摇头。 纪夫人和裴怀瑾朝着屋内走去,纪麟慢下步子,停在云初的面前,突然说,“初初,你想学算盘吗?” 她当然想。 她看账本时,避不开对账用盘算。这是她以前从来没有接触过的。 陪纪夫人逛过茶园才知道,裴家的产业远比她想象的多。除了茶园,还有镇上的十间茶铺。 所以,她想学。既来了裴家,不能当什么都不知道的少夫人。 “我想学,小舅。”云初眸光清亮,直直看着纪麟。 听到预料中的答案,纪麟的嘴角不禁勾了起来,他顺势开口,让人看不出任何的端倪。 “那明天起,每日辰时,来我书房我教你。每日教你半个时辰。” “好。”云初当即应下。 云初等纪麟走远了,才想起小舅说教她盘算,没说学费怎么收。她手里只有婆母给她的银子和首饰,也不知道够不够。 算了,等明日再问他。 第七章 七郎吃醋 窗几明亮的书房,只有竹板挥动声。 云初站着书桌前,手心微微歪曲,挨了几下,手心早已一片红。 她眼角挂着泪,险些哭了出来。 坐在椅子上的男人,面色严肃,手持细长的竹板,心头微微闪过一丝心疼。 有个想法却冒了出来,她若是能这般打我,就好了。 随即又被自己的荒唐的想法吓到。 面上却在严厉问她,“还学吗?” 云初抹了一把泪,咬牙,重重道,“学。” 小舅对她严些,是为了她早日学会算盘。 云初想着,是以她主动伸出手。 纪麟看着主动伸过来的手掌,愣了一瞬,不知是愧疚还是别的,“今天先学这些,明日再教你。” “还没有到半个时辰。”云初说。 “哪有一天就学会。”纪麟随口找了理由,看着泛红的手掌,声音软了下来,“小舅,对你严厉,你会不会怪小舅?” “不会。”女子抬眼笑了笑,眼里都是对学算盘的渴望。 云初说罢,低头将手心送到眼前,疼是真的疼,红唇微启,在红肿的掌心处轻轻吹了吹,气息轻轻喷出来。 无意间的举动,让纪麟心里生出一丝异样。 身板瞬间坐直,双腿并拢,把桌上的账本放在双膝上,似乎要掩饰着什么。 他姣好的容颜,却掩盖得极好。 云初似乎不知道纪麟此时所想,她想起来还没学费,问她:“小舅,学费如何算?” 外头请个账房先生,每月都要三五两银子。纪麟只教她半个时辰,又是裴怀瑾的小舅,应该会便宜些。 纪麟的回答却和她想的不同,“不收学费。” 免费教她? “不行。”云初坚持说:“我明天给你带二两银子来。若是不够的话,我还会些针线活。” 她准备给裴怀瑾缝对护膝,顺道也可以送纪麟一双。 纪麟并没接受她的好意,似恼她一样,“我说了,真不用!” 云初抿了抿唇,嘴边泛出哭诉,小舅好凶。 想是她今日学的太慢的缘故,惹了小舅生气,她低声,“那我先回去了,小舅。” 纪麟淡淡恩了一声。 靓丽的身影迈出他的书房,纪麟才将账本拿开,若她再待一会,他就藏不住了。 纪麟叫来桐叔,准备浴桶。 高大颀长的身姿,带着衣料,浸入冷水中,凉意袭来,纪麟适才恢复平静。 院落的石凳上,云初拿了药膏,轻轻涂在手心。 一道身影挡在石凳前,遮住些许的光亮,云初惊讶抬头。 那人却比她先开口,“手怎么红了?” 自那日回门回府之后,云初没有单独见过裴怀瑾。 她怕裴怀瑾介怀那晚偷看他的事,毕竟他们身份有别。没想到再次见面,裴怀瑾却问她受伤的事。 “小舅打的。”云初觉得不妥,又补充道,“小舅教我学盘算,我太笨了,就挨了几下。” 她说着,眼眸都是不介意纪麟罚她手心的事。 裴怀瑾目光怔住,他认识的小舅,温和儒雅,怎么对云初这么严厉? 他以前去云州时,小舅不是没有辅导他的课业,都是和和气气的讲课。 怎么,严重到,要打她手心。 裴怀瑾视线再次落在她的手心上。 小舅下手,还挺重。 裴怀瑾提步回了自己的房间,再次走到石凳前,把精细瓶子放在她的手心,“用这个,好得快。” 云初那句“多谢”,还没说出口。 又听见裴怀瑾说:“要学算盘,不一定找小舅。” “我知道了。多谢七郎。”云初盈盈笑着。 回屋之后,裴怀瑾越想越不妥,云初以前没写过,小舅对她严厉,会不会吓到云初。 打听到云初要去小舅书房的时辰,裴怀瑾简单洗漱后,跟了过去。 书房门开着,纪麟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一副长着教育人的模样。 身侧不远的云初,仔细听着纪麟所说。 纪麟抽问了几个问题,云初回答一两个后面,后面答不上来。 她似乎知道躲不过罚,她主动朝纪麟伸出来手掌。 纪麟拿着木条的手动了动,裴怀瑾快步走了过去。 却未见纪麟拿起木板,他空着的大手,伸到云初的额前,指尖微微弯曲,轻轻弹了一下。 若有似无的惩罚。 云初也意外,小舅不打手心,改成弹她脑门,她摸了摸额前,比起昨天来,一点不疼。 纪麟眼里闪过狡黠,“如果再回答不上来,再罚你。” 这哪里是罚她啊! 不管是听到看到的,都让裴怀瑾双眸暗了暗。 裴怀瑾阔步走到云初身边,抓着她的手腕,不着痕迹地将两人的距离拉开。 “七郎,你怎么来了?”纪麟缓缓起身,温和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他很快恢复平静,“我正在教初初用算盘。” 裴怀瑾把云初严严实实挡在身后,云初看不出来,他还看不出来吗? 老狐狸。 分明是借着学算盘名义,占云初便宜。 若直接当着云初的面,戳破纪麟的心思,难堪只会是云初,裴怀瑾想了想,道:“我也想学,小舅有没有时间,也教教我。” “你都是举子,这些基础的你应该早儿时就会了。”纪麟嘴角勾起浮动。 纪麟一句话,两个含义。 你科考重要,还有,你别在我面前装。 握住云初手腕的大手松了松,裴怀瑾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太麻烦您了,我可以请个女先生来教嫂嫂。或者让嫂嫂跟着娘学算账,小舅,你说呢?” 纪麟听出裴怀瑾咬重“嫂嫂”两字。 是在提醒他们之间来往多有不便。 那句“嫂嫂”,云初也听见了。 云初长睫毛掩过失落,眼帘低垂,落在白皙的手腕处,提醒裴怀瑾放开。 那只攥着她的大手更用力了。 “七郎?”云初轻声提醒,他还抓着她的手。 裴怀瑾没有回答,也不顾纪麟已经冷下来的脸色,拉着云初的手,往外走。 等裴怀瑾的步子停下,已经离纪麟的书房好远。 云初正要开口,问他为何拉她出来,裴怀瑾转身,又往纪麟的书房走去。 第八章 舅舅和外甥 晚间,裴怀瑾正对窗边,手肘撑着脑袋,趴在冰冷台面,半个身子浸泡在浴池里。 脑海闪过白天的事。他将云初带走后,又去找了纪麟。 “小舅,你是不是觊觎云初?” 裴怀瑾问这句时,已经做纪麟狡辩的准备。 但,纪麟的话,让他心跳险些停滞。 “七郎,你也喜欢她,对吗?” 说完,纪麟微微扬起下颚,本来比裴怀瑾高些的个头,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同为男人,纪麟在他刚才出现的时候,察觉到他心里的觊觎。 不,是妄想。 纪麟的眼神在说:“你哥还没死,你敢觊觎嫂嫂。” 裴怀瑾脸色发白,没说话。 纪麟继续道:“回门那日,你为何在云家住下?” 如一道重锤在心口。 确实在云家住下,可裴怀瑾哪里又说得出口,他被云初的爹娘误以为是裴二郎。 裴怀瑾手心紧了紧,又问纪麟,“小舅,你这般教导不妥,可否该成温和的方式。” 对面的纪麟没说话。 舅舅和外甥,少有一次的相顾无言。 末了,裴怀瑾也没等纪麟的回答。 裴怀瑾不知道是自己如何从纪麟的书房出来,回到房间,他只想泡在冷水里。 这样还不够,他一头扎如水里,冰冷的水,没过脸颊。 纪麟的那句话还在他的耳边来回响起。 “你也喜欢她?” 你也喜欢她。 没有!没有! 裴怀瑾在心里说。 他对云初的照顾,出于她是家里人。 鼻腔进了水,裴怀瑾呛得不舒服,从水里抬起来。 水珠顺着额前滑落,到锁骨,再到胸膛。最后隐入水里。 他翻身,坐在水里的台阶上,双腿交替,身姿后仰。 双眸缓缓闭上,却是那晚与云初回门。云初悄悄打量他。 外头的月色撒进来,和水面冒出的银色水渍,几乎重叠。 一夜无眠,裴怀瑾快天亮时,还在水台边坐着,身上挂着泡了水的衣物。 敲门声响起,是桐叔的声音。 裴怀瑾:“何事?” “少爷,夫人请您过去。二老爷和二夫人来了。”桐叔急切道。 裴怀瑾把头发简单擦了擦,起身走到衣柜前,取出常穿的天青色长袍,重新换了衣服,才去打开门。 桐叔跟在裴怀瑾身边,小声抱怨,“二房那边没安好心,今日还请了族长,连少夫人也一并请了去。” 他脸色沉了沉,桐叔这句属实。 禹州平安镇裴家是有名的茶商,自裴老爷子在世时,茶叶生意就名扬禹州。 后一任当家的,就是他的养父裴大老爷,多年前,他跟随母亲到了裴家,也改姓裴。 那时,日子还算不错。他与裴大老爷的亲儿子,也就是他二哥,也相处和睦。 但,好景不长。 裴大老爷走了,裴家东边最大的茶园由母亲接管。 叔伯们就不停施压,想让母亲放弃茶园。 有几次把县衙的人都叫来,裴怀瑾举子的身份,县衙的官差才给了面子。 再后来,二哥混迹青楼,伤了根本。 母亲瞒下此事,替二哥找了门亲事。 但,叔伯们也没少来找麻烦。 也因这点,裴怀瑾答应了母亲提出代为圆房。 走至长廊时,裴怀瑾思绪回笼。 院里的秋千,爬满了开得正胜的牵牛花,轻轻晃动,一抹靓丽的身影,梳着寻常的妇人发髻,一张圆脸未施粉黛,慵懒地坐在上面,手里翻动着账本,视线自然落在账本上。 他的脚步不知觉停下。 自他找过纪麟后,纪麟不再叫云初去书房教她。 改成三五日布置一些功课,让云初做。送到书房检查功课即可。 裴怀瑾长腿迈出,正要上前。目光却扫到云初身后的年轻身影。 那张脸带着稚嫩,一袭长衫,墨黑的头发伴随着黑色的发带,自然垂落在脑后,身形飘逸,俯瞰时,嘴角带着狡黠的笑。 云初看得认真,丝毫不知道身后站着的男子。 那身影也看出来,他俯身,靠近她,他的手握成拳头,在她的后颈停留了一瞬,轻轻一弹,有什么东西顺着后颈滑落进去。 见云初还没发现他,他走到云初的面前来,故意喊了声,“堂嫂!” 一声落下,云初被吓得手里的账本从手里掉落,她从秋千长凳倏然起来,双脚踩在地面,怔怔看着眼前的男子。 喊她堂嫂? 来人,只有是裴家二房的裴三郎,裴阶。 比裴怀瑾大两岁,可能堂兄弟的缘故,眉宇间和裴怀瑾有些像。 “你是裴阶?”云初问他,脸上还带着被吓的慌色。 而裴怀瑾走过来,也证实了裴阶的身份。 “三哥,你多大了?还玩这种小孩把戏?” “还不快给嫂子道歉?” 裴怀瑾又走近几步,满脸不悦。 而刚作弄人的裴阶不以为然,他扬起笑容,露出洁白的牙齿,声音很清澈。 “七郎,我不过与堂嫂开个玩笑罢了。”裴阶又道,“再说了,我就想看看,二哥娶的采茶女长什么样。” “采茶女”,三个字,说的是云初。 云初已经习惯了,脸色平平淡淡的。 裴怀瑾却是一沉,“嫂子进了门,就是家人,不可胡说!” 裴怀瑾又提起让裴阶道歉。 明明比裴怀瑾还大,裴阶却顽皮的多,像被父母常年宠在手心,不曾长大的孩子。 裴阶本不想道歉的,但裴怀瑾的眼神,告诉他,裴怀瑾是真的生气了。 裴阶嘴角往下压,低喃,“不就是开个玩笑嘛。” 这句话,裴怀瑾好像看了出来。 再次开口却刚才重了几分,“道歉!” 凌冽的眸光和冷漠气质,裴阶后退踉跄一步,他的堂弟何时对他这么严厉。 “七郎,我们可是兄弟呀。真没必要。”裴阶试图挤出悠闲的口气。他在心里怀疑,裴怀瑾有没有看见他偷放东西在云初的衣物里。 裴阶的目光再次看去,裴怀瑾没有听见他的道歉,似乎脸色更难堪了。 裴怀瑾的态度明确,步步紧逼,“给嫂嫂道歉,不然,我考虑跟二叔二婶谈谈,你有几次彻夜不归,以及爬别家院墙的事。” 第九章 裴家内斗 迫于裴怀瑾的要挟,裴阶收起来嬉皮笑脸,他终是低下头。 “对不起,堂嫂。”裴怀瑾抬头时,快速扫了一眼云初的后颈。 从他的位置能看到,藕粉色的衣襟后面,能看出细小的突点。 那东西已经到她背脊处。 而云初丝毫没察觉,她情绪从吓唬慢慢平复过来,云初浅笑说着,“下次别再这般顽皮了。” 裴阶看了一眼裴怀瑾,一副“你看,嫂嫂都没计较”的神色。 裴怀瑾无奈的叹了口气,站在半尺外,只看到裴阶方才故意吓唬云初。 裴阶捂着脸,勾起轻轻的浮动,装作落荒而逃。 “三哥被我二叔二嫂惯坏了。”裴怀瑾斟酌后,又道:“我代他,说一句抱歉。” 看着裴怀瑾局促的眼神,云初直言,“我没有往心里去,小孩子嘛,我这个当嫂嫂的,自然包容他。” 裴怀瑾点头,眼里闪过一抹自己也没有察觉的酸涩。 桐叔来催他们去正厅。 云初走出院子,后背传来痒意,轻微的,但有些不舒服。她步子顿下,缩了缩肩膀,以为是府里新做的衣服不合身。 前面走的裴怀瑾也停下,眼神投向询问。 “衣服不太合身,等晚些我回房换了。”云初轻轻扯了扯衣角,没有多想。 正厅,长辈们分别坐成两排。 裴族长坐在首位,依次是纪翠兰、二老爷和二夫人,年纪最小的纪麟坐在末尾。 裴阶也到了,站在二老爷的身后,眉目安静,完全没有一点刚才的纨绔样。 裴怀瑾则是垂手,立在纪翠兰身侧。 长辈们说起朝堂的事,云初听不懂,像在听天书。 “嫂嫂,二郎病了这些日子,可有好转?”二夫人脸上挂着温和的关心,眼底深处,却一副精心试探的架势。 提及“二郎”,云初眼皮动了动。 “好多了,多谢弟妹费心。”纪翠兰说罢,看了眼云初。 对外,纪翠兰说是裴二郎缠绵病榻。她哪里听不出来,二房的惦记家产心思。 “云初这个孩子通透坚韧,最近在学算账,我打算,以后让她跟着我去茶园。”纪翠兰视线回到二夫人身上。 二老爷和二夫人默默对了个眼神,纪翠兰好像在说,就算二郎死了,茶园也轮不到他们。 二老爷不悦地开口,“大嫂,之前二郎年纪小,你代为掌管茶园,你连二郎也没过问,就让二郎媳妇去茶园,太草率了!我们裴家向来没有女子掌家的先例。” “我阿姐是裴濂明媒正娶的夫人,怎么没有掌家的权利?”纪麟端着茶盏,白皙的指尖拨弄茶杯,“若我阿姐不想管茶园,还有她的儿子七郎,等上二三十年,再商议继承人也不迟。” “忘了,你们应该活不到那时候。”纪麟慵懒地背考椅背上,轻飘飘吐出几个字。 话落,屋内气氛死寂。 坐在首位的族长脸色难堪到了极点,二老爷和二夫人脸色也不好。 二老爷气得重重拍了檀木桌面,站起来指着末尾的身影,“纪麟!看你是嫂嫂的弟弟份上,我们才让你坐着旁听。” 敢直呼他大哥名讳就算了,还敢说他们老?! “纪氏,你怎么管教的弟弟,怎么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来。”裴族长捋着胡须,胸腔气得此起彼伏。 族长对纪翠兰发难,不是头一回了。 说到底是为了茶园。 纪翠兰看着他们吃瘪,偷偷掐了一把手心,忍着笑。 面上不偏不倚,“纪麟,说话怎么没大没小!” 纪麟顺势低下头,一副委屈极了的模样。 “阿姐,我替你不值。我们以前在云州远宁侯府时,”说着这里,纪麟缓缓抬头,用看牲畜的眼神,扫视刚才的几人。 四平八稳的扔出一句,“诸位,还不知道吧?我阿姐姓纪,大名鼎鼎的远宁侯也姓纪。” 裴族长和二老夫人,二夫人的脸上不再是火气,而是惊诧。 二夫人心里有道猜想后,却轻嘲出声,“舅老爷,白天吃过酒了?攀亲戚也不是这么攀的。” 这句“舅老爷”喊的是纪麟。 纪麟二十六岁,和坐着的二老爷二夫人是同辈。 他不怒反笑,眼眸微弯,谁会相信她阿姐的身份,会嫁给镇上一个茶商。 没听见回答,二夫人误以为是纪麟心虚不敢说话,她高高扬起下颚,像只打了胜仗的公鸡。 她看似无意瞥见站在比较角落的云初。 崭新的衣裙,长发盘起梳成妇人发髻。不似世家小姐般端庄娇贵,但看着还算清秀。 “你就是二郎的媳妇?叫什么名字?家里做什么营生的?”二夫人询问道。 云初步子往前走了两步,“我叫云初,我和爹娘都是裴家茶园做工的。” 听到是采茶女出身,二夫人脸色一喜,“嫂子,二郎虽然不是你亲生的,应该替他找门家世好些的。”怎么就找了个采茶女? 二老爷在旁帮腔,“就是。别委屈了我们二郎。我看,还是以后给二郎纳个妾也罢。” “二叔,二婶。云初有几句话想说。云初语速虽慢,但吐字清晰,“婆母打理茶园多年,也不曾苛待过我们。我们的月钱也比别的茶园要高,年关时,还能多拿一笔钱。在禹州,提起茶商,谁不是知道平安镇茶商纪夫人。” 背脊再次传来痒意,云初咬着牙关,继续道:“自我进门后,娘对我很好,我没读过几年书。娘也告诉我,也应该学些算账的本事。” “茶园不过是你婆母代为掌管,哪有女子做主的道理。”裴族长冷冷开口。 二老爷和二夫人请族长来,无非借着族长的势,要茶园。 云初目光乖巧的看着族长,“族长,你们也说是婆母代为二郎掌管茶园,可二郎的身子还没有完全恢复,不如等二郎彻底好了,再说?” “这些话是谁教你的?”族长问她。 在族长看来,这些话不应该由她一个采茶女来说。 “无人教我。我只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云初背脊挺直,目光清澈而坦荡。 第十章 背脊 裴族长听了,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这二郎媳妇倒是有胆量的。 但很快收起,他冷冷看着对面二房的几人。 他不能把话说得太绝,如果裴怀瑾将来到京城做了大官,二房那些黑心肠的不怕裴怀瑾报复。 他这把老骨头还想多活几年。 “今天给二郎媳妇一个体面。”裴族长清了清嗓子,看似让步道:“等二郎身体好了之后,再来商议。” 裴族长、二老爷和二夫人离开,已是一个时辰以后。 看着他们走远,纪翠兰如释重负,长长松了口气。 在云初夸她时,纪翠兰脸上是遮挡不住的喜悦。 “初初,今天多亏你了。”纪翠兰眼含感激,拉着云初的手。 多亏云初的话,让裴族长动摇。 云初温吞的应了声。 不知道为何,她背脊的痒意越来越重。就好像,有小虫子钻入在她背后的衣襟里,爬来爬去。 当众她也没办法说背脊痒,就只能缩了缩肩膀,试图减轻痒痛。 云初紧紧攥着手绢,指尖用力掐住虎口,咬着牙齿,忍着才没有伸手去挠。 可,痒意从背脊处传来,实在难受。可她又没法说口原因。 上方两道关切的目光袭来,分明是裴怀瑾和纪麟。 纪翠兰也察觉到她的脸色不对,“初初,你脸色好差,可是身体不适?” “娘,我……”云初慌忙找了个借口,“我头晕,可能染了风寒,我想回房歇下。” 纪翠兰看着云初脸色愈发的白,顾不上详细问她,赶紧说:“那你先回房,我让桐叔去请大夫。” “不用请大夫,我回去休息片刻就好。” “好。”纪翠兰没有多疑。 回到房间后,走至衣柜前,云初褪去藕粉色外衣,随着外衣滑落在地。 一道高大的身影逆光走了进来,黑靴停在外衣一步之外。 她看到地上的影子,以为是丫鬟小月,她没有回头,轻轻开口,“小月,快帮我找找,有没有止痒的药膏。” 落在男人眼里的,是娇瘦的身姿,月白色的里衣,细长的衣带系在后后颈,露出蝴蝶形状的肩胛,漂亮优美的背脊线。 而一只虫子正在背脊顺着爬,男人伸手一把捏住,指尖用力,虫子瞬间成灰。 突然的力道,让云初觉得很是陌生。 她轻轻试探,“七郎?” “恩。”纪麟淡淡的应着。 岂不是她的背脊都被他看见了?她脸颊红了又红。 纪麟眸光扫过她背脊的诸多浅印,压低声音,“我在你背上抓住一只虫子,可,还有不适?” 听见真有虫子在背脊爬过,云初心口不适,如实说:“有些痒。” 身后的那人,步子后退了,云初以为他走了,她微微侧着身子,正要回头看看。 男人的指尖轻轻点在她的背脊,“别动,涂药。” 裴怀瑾在回门时帮她撑足面子,有人吓唬她时,裴怀瑾也帮她出头。 “新婚夜”,他们都吻过了。 涂药的话,应该没什么吧。 云初浅应,她把背脊放心地交给“裴怀瑾。” 男人的粗糙的指尖在背脊缓缓掠过,蘸了药膏的手,再次覆上来。 突来的凉意,引起她背脊不由的发颤,她咬着牙。 “是力气重了吗?”纪麟问她。 云初摇了摇头,“没有。” 男人在她背脊几处,都涂上药膏,还询问她今天去过哪里? “我今天就在府里,没有出门。”云初停顿,眼中闪过什么,愠怒:“是裴阶,一定是裴阶捉弄我。趁我看账本,把虫子放我衣襟里。” 她原本,还替裴阶说话,以为他只是小孩子顽皮。 感受到她的怒气,男人的指尖慢慢停下,停在细长的衣带底下。眼底的情绪在翻滚加深。 他,想吻她。 她的脖子很细,他轻轻就能捏住,而且她对身后之人丝毫没有防备,他趁机吻她的话,也是可以做到的。 见他迟迟未动,云初轻轻问,“涂好了?” 声音很轻,以为他没听见,云初又问一遍,“七郎,涂好了?” 纪麟的眉头微不可察的一蹙,声音淡的听不出失落。 面前的她,正准备弯腰捡外衣。 大手到了她的腰间,及时阻止,将她搂在臂弯里。 随即,大手温热传来到腰身,云初心口快得差点跳出来。 “七?” 还没说出第二个字,男人大手收回。 最终收回了手。 听见脚步声往这边来,纪麟弯腰捡起云初的外衣,轻轻丢在她的肩膀上。 可能是太过匆忙,外衣罩住她的脸,等她掀开外衣,转身去看,给她涂药的男人。 身后空荡荡的,哪里有人。 云初狐疑,裴怀瑾真的来过吗? “少夫人,你背上这么多药膏,是受了伤?”小月进了屋,又惊又担心。 “被虫子叮咬过,我刚涂了药,没事的。”云初说。 云初让小月去拿干净的衣服。云初情绪慢慢平复,背脊的痒痛也好了很多。 是药膏管用吗? 房间里丝毫没有男人存在的痕迹,桌上摆着一瓶,打开的药瓶,以及淡淡药膏的气味。 另一边,西边的卧房。 房里的桌椅东倒西歪,茶盏花盆摔了一地,到处都是碎片。 显然,屋内经过一场精彩而猛烈的厮打。 床榻边盘腿而坐的裴阶,捂着红肿的脸颊,在吸了几口凉气后,声音有些吐字不清楚,“纪麟,我不是跟堂嫂开个玩笑,你至于下手这么狠?” “你自找的。”纪麟冷冷发了话,“你去找药铺,买最好最贵恢复肌肤的药膏,买两份。” 苍天,明明被打的是他,还要自己去买药。 裴阶捂着脸颊,盯着眼前打他的人,反应过来,“为何要买两份?” 纪麟没说话,在裴阶的对面坐下,眼神示意,你可以滚了。 “我不走。”裴阶摇头,“若我回去,我爹会打死我的。” 纪麟:“???” “实不相瞒,我跟我爹,正上演‘父子决裂’的戏码,我决定在大伯母家借住几天。” 裴阶自顾自说道:“我爹一把年纪,半只脚都踩进棺材板,非学别人要纳妾。” 第十一章 送汤 第二天,云初才知道裴阶要来借住的事。 饭桌上,裴阶熟络吩咐桐叔午饭吃的菜。 报了一长串,云初都没听过的菜名。 桐叔知道这些食材买起来价格不菲,请示了纪翠兰。 “从账上支。”纪翠兰答应得很快。 二老爷和二夫人,抢茶园的事,不受任何影响。 云初想,婆母心肠很好。 “多谢大伯母。”裴阶嘴角裂开笑容,视线很自然掠过纪翠兰,到了她身侧之人。 今日的云初,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没有华丽的妆容,圆脸杏眼干净得纯粹,湖蓝色的罗裙,很显得她的腰身。 云初因为裴怀瑾给她涂过药,她今天起得有些迟。 昨晚,裴怀瑾的动作轻柔,未曾在她的肌肤留下痕迹。 起身照镜子,云初发现背脊的伤口好了很多,想起那枚被打开过的药瓶,云初心头有点空落落的。 随意挑了几口菜,连有人打量的目光也没发觉。 裴阶看得过于认真,脚上突然传来一道力道。 裴阶吃痛,坐他旁边的裴怀瑾,伸出长腿,正在踩在他鞋面。 “七郎,你踩我做什么?”裴阶不明所以。 是不欢迎他借住吗? 裴怀瑾嘴角扯了扯,把两道青菜推到他面前,语气强势,“吃饭!” “哦”裴阶拖长语调,等筷子夹起青菜,他手一顿。 不对啊,到底谁是哥哥呀! 而后,裴阶说起离家出走的原因。 “三郎,为何反对你爹纳妾?”云初不解。 回答的声音,却从裴阶的身侧传来。 “他担心他爹纳妾之后,他独子的身份受影响。”裴怀瑾顿了顿,尽量说得直白些,“担心小妾生出来的孩子抢他的家产和宠爱。” 原来如此。 云初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裴怀瑾声音清朗,温和的视线,与她的目光短暂相接。 男子的相貌顶尖,清雅的身姿,让云初再次想到昨晚。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给她涂药的时候,不能被别人知道。 想到这,她慌忙地把视线移开。 而饭桌的另一边,裴怀瑾眸光安静,视线落在她身上淡淡的,他俊朗的脸上看不出有什么情绪。 不多时,裴阶溜进裴怀瑾的书房。 窗棂的一张长条书桌,书架上摆满了书籍,险些挡住他的身影。 “七郎,我有好东西给你看。”裴阶把从衣襟里的浅色包袱,取出来,打开放在裴怀瑾的书桌上。 “这是何物?”裴怀瑾眼神落下,直到裴阶接着打开,是一张略微破旧的书,看不清书名,隐约能看到一个“图”字。 “我从别人花十两银子买来的,听说是有助于科考的书。”裴阶严肃语气,听不出什么有不对劲。 裴怀瑾将信将疑,指尖翻看,看了一页。 这不看还好,书籍,应该说画册的图案撞入他的眼眸。 他眼瞳放大,耳根瞬间红了,他声音有些断断续续,“你……你怎么能买这书?” 还说什么对科考有益。 “怎么不是有益?”裴阶的解释振振有词,“你若分心男女之事,怎么能考好?黑市上买都买不到,我看你是兄弟,才拿给你看的。” “拿走!拿走!”裴怀瑾不听他的歪理邪说。 “七郎,我自己都没看完,兄弟一场,你怎么不领情!”裴阶颇有一副好心送礼被拒绝的委屈。 “拿走!”裴怀瑾语气严厉。 不等裴阶再说话,裴怀瑾连人带书,一起轰了出去。 书籍其中一页被打开,随意洒落在地上,裴阶没有捡,说了句,“好心当驴肝肺”就走了。 渐渐远了的脚步声,没有让裴怀瑾情绪平复下来。 裴阶越来越胡闹,在他入京,还剩几个月时,送他这种书。 还好,他将人赶走了。 裴怀瑾坐回书桌前,温书到了晚上。 月色透出窗棂,淡淡的透进来。 裴怀瑾翻动手里的书,双眸合上,模模糊糊听见外面敲门声,他抬头。 他通过半开的窗棂,已经看见了那抹的身影。 “娘,让我来给你送羹汤。”站在门外的云初说道。 “你先等等。”裴怀瑾看了眼凌乱的书桌,准备先归拢。 他下意识看了自己的身上有没有不妥当。 等了一会,裴怀瑾才去打开。 廊下,只有微弱的光亮。 “七郎,你的书掉地上了。” 不能被云初看见,一定会以为他看这种闲书! “别捡!”裴怀瑾出声阻止,同时快步走了出来。 迈出门槛,落入他眼里,云初一手端着托盘,书已经被她拿另一只手上,看着他的眼神,多了几分疑惑。 “三哥白天来过,应该是他落下的。”裴怀瑾随口扯了句。 随即,裴怀瑾眸光垂下,她的手的书正面朝上,其中一页的图案,寥寥几笔,稍稍注意,就能看见。 裴怀瑾当即抢了过来,慌里慌张的解释,“我回头还给三哥。” 月色很淡,刚好可以掩盖裴怀瑾的脸颊闪过的慌乱。 等云初进屋时,裴怀瑾没时间扔书,他合上书,随手放在旁边的书架上。 可,云初将托盘放在桌上,取出羹汤的碗。 低头,偷偷闪过一抹红晕。 “你快些喝吧,凉了就不好喝了。”云初说着,“你若喝不完放着,明日桐叔会来取。” 裴怀瑾温书时,桐叔会把饭菜直接送到裴怀瑾的书房来,用过饭后,再由桐叔拿回舒厨房。 今日这差事,突然就落到她的头上。 见云初提步要走。 “等等。”裴怀瑾倏然开口,可那句“你有没看到书上的图案”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走到桌前,规规矩矩坐下,“我现在就喝,你且等等。” 调羹搅拌着,一勺一勺汤羹入舌腔,裴怀瑾喝着喝着喉咙有些发痒。 不知是他看过闲书,还是别的原因,有股燥热顺着胸口,爬上他的雪颈。 抚着羹碗边缘的大手,转移到他的衣襟。 他轻轻扯开些,露出浅浅的月白里衣的一角。 裴怀瑾脑海百转千回,艳俗的图案上,姿丽身影,披帛顺着秋千架垂落,慢慢浮现出一张容颜。 是一张他无比清楚的脸。 怎会?是因为看过闲书的缘故? 他惊觉,云初还在他的屋内。他赶紧把衣襟顺平恢复原状。 第十二章 必须活着 “三郎,我发现你的秘密了。”云初目光柔柔看向他。 小脸红得快滴出血来,绣了芙蓉花的鞋面,轻轻迈出,身子软得站不稳似的,整个人落在他的怀里。 和“新婚夜”一样,带着清香的气息,包裹着他。 书房里无人说话,只有彼此的心跳声清晰可闻。 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声音虚弱,“云初,你下去。” 她双臂勾住他的后颈,乌发如瀑布般散落,在他耳边,吐气如兰,“七郎,可曾愿意与我做夫妻?” “你我身份有别,如何使得?” “你我……” 还没说完,柔软的手抓住他的手臂,带到细腰处,裴怀瑾握着盈盈小腰,温润的唇朝他覆了上来。 …… 裴怀瑾猛然睁开眼,黑白分明的眸子沾了水汽,额前沾着汗渍,气息有些不稳,顺着胸膛起伏。 竟是如此荒唐的梦。 他的手心出了汗,仿佛带着余温,他揉搓着掌心,直到泛红。 院落里,桐叔套好马车,见他脸色不好,连忙走来,“少爷,您这脸色,是昨晚又看一夜的书?” “恩。”裴怀瑾淡淡应着。 “桐叔,要出门?”裴怀瑾见马车放了油纸伞和食盒,应该府里有人要出远门。 “夫人要去巡视西边的茶园,一早就吩咐我。”桐叔又道,“夫人带着少夫人一同去。” 云初时常跟在纪夫人身边,她教她看账本,她教她如何种茶叶,出门采买两人都是同行,亲得像姐妹。 西边茶园在另一个镇上,来往至少要两天。 云初带了换洗衣服,放在包袱里,走到马车边,就看到一道熟悉身影。 鸦青色宽袖衣袍,白净得脸,头发半束,蓝色的发带伴随着头发垂落下来,显得沉稳又矜贵。 这次,云初的眼里没有多少惊讶。 茶园远,七郎肯定是不放心纪夫人。 “你最近的功课如何?小舅还有没有责骂你?”裴怀瑾问她。 说来奇怪,自从那日,裴怀瑾去过纪麟书房后,纪麟不再对她严厉,连功课也是三五日一问。 云初道:“小舅夸我有进步,不过这几天功课少了些。” 听到她声音有些低落,“你是希望功课多些?” 自然,她小时候没机会去学堂。 爹娘给她哥天河,送到镇上的私塾。 云初都是趁着每日给哥哥送午饭,蹲在窗外面偷听的。 只不过次数多,被哥哥发现,回去告诉爹娘,她再也没有去学堂的机会。 “若你想学,我书房里倒有一些和茶叶有关的书籍,你可以去看看。” “谢谢七郎。”云初笑盈盈看着他,贝壳般的牙齿露出,嘴角一抹明媚的笑。 裴怀瑾快被她的笑容,晃花了眼。 车上,纪翠兰和云初坐在同一侧。 裴怀瑾则是在她们对面。 夜里冷,纪翠兰和云初肩头都披了雪白的披风。 “初初,等到之后,我们先去酒楼,再去看看山水的景色。晚些时候再去茶园。”纪翠兰说。 “娘,我们不是去巡视茶园?” “茶园什么时候不能巡视,娘难得有机会带你出门。”纪翠兰又道:“酒楼的酱板鸭和卤猪蹄一绝,你真不想去吗?” 云初听纪翠兰一番话,早已说动,迫不及待道:“想去。” 行驶的马车,车厢突然晃动。纪翠兰及时撑在车厢,才没有摔倒。 身边的云初,整个人扑了出去,当云初以为要撞到桌角,撞得满脸乌青时,一只大手稳稳扶在她的腰上,是对面的裴怀瑾,他的大手只停在她的腰,分寸未动。 待她坐稳后,对面的裴怀瑾把手收回,没有任何僭越。 “怎么回事?”纪翠兰问前面的车夫。 传来车夫的焦虑声音,“夫人,山路滑坡,走不了了。” 闻声,纪翠兰掀开车帘。 只见滑下去的山石,挡住马车的去路。 “娘,天还没黑,我们回镇上还来得及。”裴怀瑾道。 “夫人,少爷。我知道一条小路,没什么人,若马跑得快,天黑之前就能到。”车夫看着时机,开口道。 “也好,不赶时间,你别让马跑得太快。”裴怀瑾吩咐道。 “明白。”车夫扬起鞭子,无人看到他眼角的算计。 在马车经过偏僻的小路时,车夫从怀里取出短匕,狠狠扎在马背上,鲜血流出,马瞬间受惊。 马蹄高高扬起,车夫趁乱割断马绳,策马而去,与车厢越来越远。 离开束缚的车厢,倾倒山体里,翻了身,半个车厢都挂着悬崖边上。 车厢里的三人,有不同程度的摔伤。 “初初,七郎。”纪翠兰担忧的喊声响彻车厢。 只有裴怀瑾应她,“娘,我没事。” 身子翻转的纪翠兰,看见角落缩着身影,双眸紧紧闭着,隔得远,也看不到云初身上伤势如何,车厢的尾部裂开,云初的双脚已经悬空,稍有不慎就掉落。 这一幕,也落在裴怀瑾的眼里。 他手臂被木屑划了一条口子,鲜血顺着手臂留在手心,却不及心胸口的疼。 裴怀瑾离车帘最近,他单手划开车帘,对纪翠兰道:“娘,我先救您出去,我再去救云初。” 纪翠兰点头,这时候在跟老天爷抢命,犹豫只会害人。 踩在裴怀瑾手臂上,裴怀瑾拖住纪翠兰的脚,以便她爬出去,纪翠兰的双膝受了伤,还好能爬出来。 随着车头轻了一些,车厢再次往下坠了些,听见摇摇欲坠的声音,纪翠兰的心重重一跳,哽咽道:“七郎,你必须活着,把初初救出来。” 车厢里传出裴怀瑾故作轻松的笑声,他用没有受伤的手臂,撑着车厢,“娘,放心吧,我还没有成亲,不会死的。” 话落,再没有说话声传来。 只有车厢剧烈下坠的声音。 “七郎?初初?” 纪翠兰又喊了几声,以她的力气根本抓不到沉重车厢,车厢却无一人回应她。 她甚至怀疑是不是裴怀瑾受了重视,故意骗她先出来的。 “彭”几声巨响,车厢顺着悬崖滚落,一路往下。 直到再也没有动静传来。 第十三章 心悦你 云初醒来时,裙角被划破,脸上也有些擦伤。 她还在马车里,车厢翻过来,成了斜面,她双脚悬空,腰身被什么东西被绊住,半个身子挂在车厢尾部,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她肩膀和手臂微微发颤,像随时坠落的风蝶,稍有不慎,就会掉下去。 “别怕。”沉稳炙热的气息从耳畔传来,搂住她的大手也用了些。 云初反应过来,她正被裴怀瑾搂在腰间,身侧是结实的胸膛,他一手撑着车厢,一手紧紧搂住她。 鲜血浸湿了她的衣裙,她没有受伤,是裴怀瑾的血。 “七郎?”云初红唇微启,眼睛红红的。 身体还没有完全清醒,云初的声音很轻,只有裴怀瑾能听见。 “七郎,你必须活着,把初初救出来。”车厢外,传来婆母纪崔兰的声音。 车厢往下倾斜,两道身影都不由晃动,云初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襟,灼热气息从他的脸颊擦过。 裴怀瑾的额前流出细汗,怀里的人儿比昨晚梦里的还要柔软。他的鼻尖往她的雪颈近了些,气息似有如无的喷洒。 “娘,放心吧,我还没有成亲,不会死的。” 不知是说过外面的纪翠兰听,还是他眼前的云初。 再次传来车厢“嘎吱”摇摇欲坠的声音,云初低呼,泛白的指尖紧紧抓住他衣襟,扯出一团褶皱,双臂紧紧抵着他的胸膛,微弯的膝盖抵在他的腿间。 她能明显感觉到,裴怀瑾搂的腰更紧了。 云初呼吸乱了。 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掉下去摔死,若推开他的束缚,她必死无疑。 “云初。”裴怀瑾倏然唤她。 云初微微张唇,那道温润趁着撬开舌关,席卷津中的甘甜。 “唔”云初躲开,“不行,我是你的……” 裴怀瑾追着她的唇角,含糊道:“死之前……让我吻吻你好吗?” 娇弱的花瓣哪里是他的对手,任由他吸予芳泽。 车厢剧烈坠落,往下翻滚,摔在长在悬崖树枝上。 云初撞到他的胸膛,裴怀瑾严严实实护着她,她眼皮过于疲倦,软软倒在他的怀里,不堪重负地昏了过去。 良久,云初再次醒来,身下是坚硬的木床。 她缓缓坐起,发现自己在一间茅草屋里,简陋的桌椅柜子,和勉强能挡着风的窗户。 “醒了?”榻边传来一道她熟悉的身影,他嘴里叼着长条布的一角,一手用长条布缠着受伤的手臂,见她醒来,裴怀瑾快速的包扎好。 “我们被农户救了,是对老夫妻,他们去上山砍柴了。天色太晚,就暂时收留了我们。”裴怀瑾看出她的疑惑,主动开口。 云初看了一眼外面,果然已经是晚上。 “你的伤,如何了?”云初视线轻轻落在他的手臂,粗糙的布料在外渗血。 是裴怀瑾救了她,眼底隐隐掠过不忍。 她连自己所在何处都不知道,如何能回去。 她昏迷前,听见了婆母的声音,不知道婆母现在如何。 昏迷前,好像裴怀抱着她,吻她的那一幕也在脑海闪过。 不可!云初瞬间把思绪掐断。 “如果娘找不到我们,会去找官府。我们只要等着就好。”裴怀瑾以为她在担心怎么回去的事,温柔宽慰道。 云初温顺点了点头,也只能如此。 两人说着话,木门从外面推开。 是背着一背箩柴火的老婆婆,看着云初眼含喜悦,“你终于醒了,你昏睡到这段时间,你夫君担心坏了,在床边守着,一口水都不肯喝。” 她夫君? 云初又没法解释,这不是她夫君。 裴怀瑾眼神解释:出门在外,不便表面身份。 “老婆婆,这里是何处?可有回崖上的路?”云初连忙问道。 “回崖上,那可不容易。我见你夫君也受了伤,不如留下将养两日再走。”老婆婆放下背篓,“你们都饿了吧,我去厨房给你们煮点菜糊糊。” “谢谢老婆婆,我去帮你。”云初要跟着去厨房。 老婆婆轻轻她推了出来,“不用,我还没老眼昏花的地步。” 说着,老婆婆推开门,去了厨房。 屋内,只剩她和裴怀瑾。 云初昏睡了几个时辰,身上黏糊糊的。她找来巾帕和盆,从水井打了些水,简单净脸净手,又打了一盆干净水水进屋。 桌上摆了两碗米糊糊,裴怀瑾右手有伤,艰难地用左手端起碗,将碗送到嘴角,洒了些在衣襟上。 “我来吧。”云初轻轻走过来,指尖捏着巾帕,在他的下颚,轻轻擦去污渍。 “云初。”裴怀瑾微微抬头,再次开口,请求显得合情合理,“我伤得重,要麻烦你了。” 就当是报恩罢了,云初替他端起碗,调羹搅拌几下,轻轻送到裴怀瑾的嘴边。 可能有伤身,裴怀瑾张嘴,喝得慢。 云初也不催他,一勺一勺慢慢喂着。 在照顾过裴怀瑾喝糊糊后,云初放下碗。 “云初,能不能帮我脱一下外衣?”裴怀瑾眼帘低垂,外衣上有撒掉的米糊,在得到她允许后,裴怀瑾站在她面前,没有受伤的手臂抬起。 她走到他的身后,很快就褪去一半,顾及着他的伤口,云初先将外衣推到他的臂弯处,慢慢褪去。 “有劳。”裴怀瑾走到床榻,合衣躺下,身侧留了很大的空位。 云初回到座位,喝了一小碗菜糊糊。 她昏睡了好久,暂时没有困意,在椅子上坐了一夜。 天将将亮时,云初睡意来袭,眯了半个时辰,她睁眼,却在木床上醒来,身上盖了件外衣。 她何时到的木床上? 外衣是裴怀瑾的。 屋内却没有裴怀瑾的身影。 云初推开出去,在院落里找了一圈,院落里只有在砍柴和推磨的老夫妻。 “老婆婆,你有没有看见……”云初上去两步,顿了顿,才把那三个字说出口,“我夫君?” 推磨的老婆婆动作一顿,“他一早出去了,说是找什么东西。” 老婆婆担忧道:“附近的山林,常有狼出门,他一个人身上还有伤,只怕是容易遇见狼。” 第十四章 假装夫妻 将近午时,昨天的车厢被摔落在地,里面的物品也摔得到处都是。 裴怀瑾翻找了数个时辰,正当他快要放弃时,从散落包袱里,瞥见了一抹雪白的披风。 他双眸瞬间发亮,走过来捡起披风,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披风厚实,裴怀瑾想着昨晚,坐在椅子上,冷得肩膀发抖的身影,他的眸光多了几分柔软。 就在此时,一双锦绣的鞋面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他缓缓抬头,引入眼帘是藕粉色褶裙,纤细的腰身,头发简单梳成麻花辫,用发带缠绕,斜斜垂在胸前,面额清秀,未经雕琢的美。 她正微微俯身看他,眉眼都是笑意,“你一大早出来,就是为了找披风?” 不是责备的语气,而是关切。 裴怀瑾站直身体,换了一只手拿着披风,雪白垂在他的臂弯。 “夜里有点凉,我想你盖着披风会好些。”裴怀瑾淡淡解释。 其实,她夜里是因为换了地方,才睡不好的。 见他特意来寻披风,云初哪里说得出口拒绝。 云初温吞道,“多谢七郎。” “回去之后,要唤‘夫君’,免得穿帮。”裴怀瑾轻声纠正她。 云初的连不受控制地红,似想起了什么,她慌忙地移开视线。 “老婆婆他们肯定担心我们,该回去了。” “好。”裴怀瑾应了声,走到她面前,披风轻轻落在她的肩上,她的身姿藏得严严实实。 裴怀瑾拢了拢披风,轻轻地将细带绑好。 “走吧。”裴怀瑾轻声道。 与此同时,悬崖边。 一群官兵在悬崖附近搜索,领头的身着官服的曹县令。一夜没睡,他的眼皮下重重的阴影,也不敢有一句怨言。 听说是裴家少爷和二少夫人失踪了,他原本打算随便拨两人去找找,纪麟亮出令牌。 正是云州远宁侯的令牌。 看见令牌时,曹县令险些吓得跪下了。 他连夜调齐人手,去了马车坠落的崖边。 “纪夫人,世子,都找过暂时没有发现。”曹县令弯腰恭敬道,脸上挤不出笑。 纪翠兰的眼眶通红通红,说话带着哭腔,“都怪我,七郎一定是受了重伤,我昨天怎么就没有发觉呢。” “阿姐,不怪你。”纪麟轻轻拍在纪翠兰的肩膀,“七郎机灵、云初也是个聪明孩子,他们不会有事的。” 曹县令也在一旁附和,“世子所言有理。” 很快有官兵来报,在崖壁树枝上发现了重重压过痕迹。应是昨天掉落的马车摔在此处,却没有发现任何身影。 “去拿绳子。”纪麟吩咐道。 纪麟将递过来的绳子,一头绑在腰上,紧紧缠在几圈。 “纪麟,就算找不到他们,你也要平安回来。”纪翠兰已经看出纪麟想做什么,她没有站出来阻拦。 曹县令吓得脸白,那可是悬崖,若不小心摔下去,命都没了,还找什么人。 “世子。”曹县令委婉提醒,“下官已加派人手,既有线索,找人就是时间问题,你何须亲自犯险?” “等我信号。”纪麟望了一眼深不及底的悬崖,他手心渗出汗,紧紧攥着手里的绳子,虎口处勒出红印。 “若两天之后,没有等到我,你就送我阿姐回云州,定会有人给你酬劳。” “下官遵命。”曹县令看出纪麟的决绝,弯着背更低了些,“世子,多加小心。” “你听见什么声音吗?” 云初的步子突然顿下,身后的又传来细微滑落声。 裴怀瑾也停下脚步,发觉石壁传来的,有小石块往下掉落。 “估计是山体又要榻了,我们快些回去吧。”裴怀瑾道。 云初点了点头,没有细想。 回到茅草屋,老夫妻准备了新的米糊糊。 老爷爷端着碗上桌,见他们一起回来,招呼着他们入坐,“你们回来得正好,米糊糊还如热乎着。” “有劳。”裴怀瑾坐下后,听见老婆婆说起今天又要去山上砍柴。 “我陪你们去,如何?”裴怀瑾提议道。 被救后,裴怀瑾身上的银两早也不知掉在何处,想着帮老夫妻干些活。 “七……”云初刚说了一个字,意识到不对,很快改口道,“夫君,你的伤还没有好。” “没关系,我去帮一些忙,老奶奶他们也能早些回来。”裴怀瑾怕她担心又道,“我可以向你保证,不会干太重的活,不会让自己受伤,也不会用受伤的手臂。” 说罢,裴怀瑾伸手在她的额头揉了一下。 云初没说话,轻轻放下手里的碗,不好意思低着头。 落在老夫妻眼里如同真的夫妻。 饭后,裴怀瑾也背上背篓,云初送裴怀瑾和老夫妻到院门口。 云初正准备开口叮嘱裴怀瑾两句。却不想,裴怀瑾比她先开口,“你在屋内等着我们,若是无聊也可以茅草屋周围走走,但别走远了。” 云初答应下来。 不多时,几人离开院子,脚步声远了。 云初走到水井边,从水井里打了一盆水,准备把院子的桌椅擦擦。 听见有脚步声越来越近,云初以为是裴怀瑾和老夫妻回来,忙不迭把桌上的空碗,添了满水。 纪麟远远看见茅草屋,本想停下来问问路,他的步子刚迈进院里,他停下脚,眼眶差点湿润。 院里忙活的身影,不是别人,是正是他找了一夜的。 院里的人,显然还没有看见他。 他脚步放轻,走了近些。在她可以看到的距离停下。 “你们这么快就?” 在云初转头的瞬间,她身子一怔,熟悉的身影缓缓进入她的眼眸。 高大的身形,额前的碎发紧紧贴在肌肤上。腰上缠了几圈绳子,绳子的一头垂落在地上。华丽的衣袍沾了不少的泥土,衣袖处也是脏的,脸上都是倦意和汗渍。显然是走了很多的山路。 他压着翻涌的情绪,眼眶红了又红,只喊了两个字,“初初。” 她添水的动作一停,满眼惊讶道:“小舅?” 在确认眼前之人的身份后,云初还是有些不相信,在这里能遇到纪麟。 第十五章 重逢 云初回厨房,又拿一个空碗来。她调整了呼吸,纪麟既然在这里见到她,定然要问她为何在此,又为何不回裴府。 做好被质问的准备,云初的步子慢下来,她走至石凳旁,那道坐在石凳上的身影,单手撑在桌上,脑袋依靠在臂弯,双眸轻轻合着,传出浅浅的呼吸声。 云初抬手从雪颈解下披风,轻轻走过去,正要盖在纪麟的后背时,一双大手抓住她的手腕,男人的眸子瞬间睁开,眼里是她没有见过的狠厉和警觉。 “谁派你来的?”纪麟下意识问出口。 “我见小舅睡着了,想给你盖上披风。”云初被严厉的口气吓到,不知觉往后退了退,她的手腕还被纪麟攥住。 当看见眼前的人,眼前瞬间转为为温和,“抱歉,初初。我以为是在宁远侯府。” 刚到裴家时,听小月听起过纪麟是云州宁远侯府来的,不可在他面前提及,云初懂的,只是问问要不要吃点东西。 不过,比起用饭,纪麟的衣服需要先换下,手和脸也要清洗。 “我去给你打点水。”云初说着,转身,纪麟轻轻拉住她的手腕,随即又松开,“我自己来就行。” 不等云初问他,纪麟已经走到水井边,用冷水净脸,很快一张矜贵儒雅的脸露了出来。 他挽起衣袖,露出白截手臂,解开腰上的绳子。 “小舅,为何会有绳子?”云初再次注意到他腰上缠绕的绳子。 “你说这?”纪麟口气清淡,仿佛在说喝水吃饭一般的小事,“因为,我从悬崖爬下来的。” 悬崖? 就是她和裴怀瑾掉下来的悬崖? 难怪回来之前,听见有什么滑落的动静。 当时,竟然是纪麟。纪麟竟然从那么危险的地方下来,找他们。 云初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颤了颤,眼睛酸酸的。 “眼睛怎么红了?”上方传来男人轻声的询问,“可有受伤发作?” “没有。”云初摇了摇头,她昨日摔下来的疼痛,比起从前在家时受的伤不算什么。 “我是感觉自己命好,婆母待我好,小舅也是。”云初顿了蹲,又补充道,“还有,七郎。” 纪麟愣了一瞬,从小在侯府。便有人告诉他,只有活着和体面的活着。 即使有人对你示好,也是冲你的身份和地位,以及背后的侯府。 偶尔对下人客气,也是当施恩。 但,他从云初身上,看到不一样的活法。 “你不怕小舅是坏人吗?”纪麟眉峰一抬,故意问她。 “不怕。”云初声音温顺道:“即使小舅是坏人,我也不怕。” 哪天你知道我的真面目,不要被吓到了就好。 裴怀瑾和老夫妻回茅草屋时,天边已经是暮色。 老婆婆在灶前煮豆汁,云初帮着添柴火,灶里的火将她的脸映出明黄色的光。 院子不大,云初听见裴怀瑾和纪麟在院里说话。 裴怀瑾简单说起昨天的遭遇以及被老夫妻救下。 “车夫?”纪麟从他的话听出了端倪。 “没错。马失控后,车夫就不见了身影。”裴怀瑾说出自己的猜想,“我猜是有人收买了车夫,想杀我们或者想杀我们其中一个人。” 纪翠兰对下人宽厚,月俸也比别家的高,能让车夫叛变不是易事。 纪麟的手指在桌面敲了敲,他点头认同了裴怀瑾。 “既然无事,为何不给家里报个平安,阿姐和我都惊动了官府,曹县令现在还领着下属,到处寻人。”纪麟口气重了几分,摆出长辈的姿态。 “那,那不是没找到回去的路。”裴怀瑾有些心虚,立马又道:“我马上收拾,就跟您回去。” “明早再走。”纪麟道。 一来夜里山路不好走,二来他带两个人回崖上肯定不行,明日要去找新的路回去。 不多时,云初跟着老婆婆将煮好的豆花上桌,纪麟从石凳上起身。 “乡下地方,只有这些,几位贵人别嫌弃。” “我就喜欢吃乡下菜,谢谢婆婆。”纪麟刚伸手去端碗,却听见裴怀瑾小声的喊了句,“小舅。” 老夫妻这才知道,今日来的客人,竟然他们是舅舅,却是很年轻的舅舅。 一顿饭的时间过去,云初的心弦紧绷着,她和裴怀瑾慌称是夫妻,不能被纪麟知道。 还好,老婆婆没有问她“夫君”如何,云初也没问裴怀瑾今天砍柴有没有再受伤之类。 今夜的茅草屋多了一个人,怎么安排歇息是个问题。 老夫妻还是昨日一般,从厨房打地铺。 云初把院里的桌椅擦洗后,又去了水井边简单清洗。老婆婆从柜子里,拿出老旧的被褥,对她说:“听说你昨晚没睡好,旧是旧了,将就盖着些。” 抱着被褥,云初回到屋内,两道身影的距离半尺之外,也没有说话。 “被褥我放这了,小舅、七郎你们凑合挤一挤。”云初想着自己去堂屋找个凳子躺一宿。 “那你呢?”纪麟问。 身后不远的裴怀瑾的目光也看了过来。 “我去堂屋。” “不行!”两个男人几乎同时道。 晚些,云初躺在木板床上,雪白披风将将盖在腰身,她盯着天花板,毫无睡意。 就在屋内,木板床下面的空地,放了两张草席。 草席之间,隔着较远的距离。 不知不觉,困意袭上心头,云初眼眸慢慢合上,却被重重的敲门声吵醒。 院里涌入一大批利落的身影,举着火把,小院瞬间亮如白昼。 云初肩上搭着披风,去开门。 小小的院落被一群官兵占满了,为首是穿着绿色的官服的县令。 县令身旁,还有一位保养得当,面容憔悴的妇人,看见打开门的云初,眼眶的泪花直打转。 “初初。”纪翠兰激动的喊了出来。 “娘。”云初快步从屋内出来,雪白的披风随着她的脚步飞了起来,木门被彻底拉开时,两道熟悉的身影进入纪翠兰的视线。 “娘,您怎么找到这里来的?您一路走来,累不累?”云初沉浸在与婆母重逢的喜悦里。没有看到纪翠兰眼里一闪而过的不悦。 第十六章 借个孩子 纪翠兰揽着云初的肩胛,对曹县令等人连连道谢。 “下官不过是寻人而已。”曹县令没有居功,“是世子不顾自身安危,才找令公子和少夫人。” 裴怀瑾在听说纪麟为了找他们从崖上爬下来,心口一抹震惊,面上却是风轻云淡。 “有劳曹县令,帮我找人。我必然会给家里写信。三百两聊表心意,大人与兄弟们拿去喝酒。”纪翠兰话落,一同前来的桐叔将装有银两盒子递到曹县令手边。 只用曹县令一人能听见的声音,“我家少爷和二少夫人失踪,还请大人帮忙保密。” 裴怀瑾是裴家七郎,和自家嫂嫂一起失踪,还是彻夜不归,传出去容易找来流言。 “下官明白。”曹县令收下银两。 一行人趁着月色,连夜出发。 曹县令备了马车,找熟悉山路的下属带路。 云初和纪翠兰同乘一辆,另一辆马车则是裴怀瑾和纪麟。 “初初,你没有受伤吧?这么高地方摔下来,娘都吓坏了。”纪翠兰仔仔细细打量着云初,见她的衣服,还是出门的那身,身上也没有伤口。 “娘,七郎为了护住我,受伤了。”云初低下眼眉。 简单提起裴怀瑾昨日救了她受伤,又被老夫妻救起,出门在外,不得已慌称是夫妻。 但裴怀瑾吻她,云初没有说。 是不敢说。 之前两人在“新婚夜”的亲昵,是授命纪翠兰,要给二郎留个子嗣。 云初深感愧疚,抱着双膝,把头埋在膝间。 一行人回到裴家,天边已经泛起鱼独白。曹县令将他们送到裴家,便带着下属们走了。 云初累得眼皮直打架,快步进了屋内,躺在熟悉的床榻上,来不及褪去外衣和鞋袜就睡去。 不知不觉睡了好几个时辰,小月见她睡了这么久,差点去请大夫。 “我两个晚上没有合眼,帮我备水。”云初道。 “少夫人,您没事就好。”小月面带犹豫,张了张唇欲言又止。 “是府里出了什么事吗?”云初问归问,从小月脸上已经看出担忧。 小月摇了摇头,然而语气低落,“是少爷。夫人回来之后,就罚了少爷去跪祠堂,到现在还没有出来,也不许我们给少爷送饭。” 裴怀瑾被罚跪了?难道是昨日的事? 云初催着小月快些梳洗,从内室出来后,换上外罩烟粉对襟长衫,绣满海棠花,内搭月白窄袖短衫,一袭粉黄百褶裙。鬓边两朵蝶簪,肌肤比她刚进府白皙了些许。清淡又温婉。 她的步子快,百褶裙急急扫过青石板。 去纪翠兰的主屋后,身侧坐着纪麟。一见她来,纪翠兰拉着她的手,问她有没有休息好。 云初红唇微动,正要说话,纪翠兰却抢先一步,“七郎做错了事该罚。娘只是罚他跪祠堂,你若开口求情,受罚的结果就不同了。” 这是告诉她,开口只会罚七郎更重。 “娘。”云初垂下眼,声音低低的。 明明彻夜不归,她也有份,纪夫人只罚了裴怀瑾。 云初思虑后,说道:“娘,七郎救了我,我不想他伤得更重。” 纪翠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还记得,你进府第一天,答应过娘什么事?” 云初低头,进府第一天,只有一件事。 她答应了纪夫人,要帮二郎留后。 “娘,且问你还记得吗?”纪翠兰又问了一遍。 屋内,还有一道身影,纪翠兰问她时,就当纪麟不存在似的。 云初的声音怯怯的,红着脸说:“我答应了娘,要与七郎……帮二郎留个孩子。” “你记得就行。”纪翠兰说了句,又转身喊了贴身丫鬟进来。 丫鬟端着托盘,是一盏陶瓷羹汤。 “初初,娘特意让人熬了两个时辰,你端去给七郎,看着他喝下。”纪翠兰口气不容置喙,“娘,希望你们今晚能玉成好事,别再骗娘,好吗?” 云初心尖好像被猛然撞了一下,婆母竟然知道了,她与裴怀瑾“新婚夜”作假的事。 “娘,并非存心骗您。”云初眼里闪过慌色,依旧低着头。 然而,在纪翠兰身侧。 斜靠在椅子上的纪麟,却有了一些微妙变化。 放在扶手上的手,微微收紧。 “阿姐,若是初初不愿的话……”纪麟薄唇轻启,他敏锐察觉到云初的情绪。 纪翠兰厉声打断他,眼中也有一丝警告,“阿姐在问初初的意思。” 转头,纪翠兰眸光温和,不厌其烦的问,“自你进府以后,娘一直当你是自己的孩子一般,二房和族长的态度你也看见了,你会帮娘,对吧?” 一连串的话,紧迫压到她肩上。 从第一天应下这个请求,云初就知道,纪夫人要得是子嗣,可以应付二郎的叔伯们。 她需要孩子,巩固少夫人的位子。 仅仅过了几息,云初已经做出重大决定,她仰起头,郑重道:“娘,我愿意试试。” 端着纪翠兰准备的羹汤,云初去了祠堂。 负责监督裴怀瑾罚跪的桐叔说,裴怀瑾回了书房。 云初穿过抄手游廊,到了书房门前。 年轻的身子,褪去外衣。他拖着疲倦的身躯,刚坐在榻上,迎面对上,门外的身影。 门开着,云初直接走了进来。 裴怀瑾仓皇起身,“云初,你怎么来了?” 云初端着羹汤,缓缓走到他面前,声音低低,又带着有些不好意思,“娘让我来的,送汤。” 送羹汤,倒是和梦里一样的场景。 只不过梦里是晚上,现在是白天。 还是他刚刚结束了罚跪。 裴怀瑾忍住,差点问她是不是真的来送汤。 他没有等到她的回答,云初还在原地,视线自然落在云初的饱满红唇。娇艳欲滴,潋滟勾人。他不禁想起在车厢里,两人唇齿相接,唇上仿佛还有余温。 伸手,接过盛出小碗的羹汤。裴怀瑾将碗送到嘴边,唇间碰到边缘,佯装喝下。 随即,裴怀瑾用手撑着扶额,身子一软,歪歪斜斜倒向一边。他虽然闭着眼,能感觉有人在接近他。 第十七章 事成 轻纱帐外,女子弯腰褪去鞋袜,朝着床榻一步步走去。 光脚踩在冰凉的地面,越是靠近,她的思绪越清晰。 她不能决定自己嫁给谁,但能决定自己孩子的爹是谁。 带着通透玉镯的手,慢慢拢下纱帘,那张风清月朗的脸逐渐模糊。身形挺括的男人安静的躺在榻上。 她俯身,指尖刚刚够到男人的腰带。 手背传来一道温热,裴怀瑾慢慢的睁开眼。 落入他的眼中,雪白的肩颈,发簪被取下,长缎的头发垂在身后,显得她的脸更加小巧,红唇微微动,却没有说话。 帐中的美人比刚才更美了,腰身细的,盈盈可握。 裴怀瑾擒住她的手,将手心按在自己的胸膛,看似喝醉般的语气,脸颊晕染红霞,“嫂嫂。” 久违的称呼,让云初心生胆怯。 她转身,正要从床榻撤下来。 腰身的力道袭来,不轻不重,云初跌入温热的怀抱。 云初吓得心惊肉跳,药效起了,还是没起呀? “七郎?七郎?”云初试探在裴怀瑾眼前挥了挥手。 裴怀瑾的眸子半眯,嘴里还低喃着什么。 “你先休息吧,七郎。”云初扶着他的腰,将他平放下来。 瞬息间,两人调换了位置。 “七郎,你!!”云初惊讶看着上方的男人。 因刚才的拉扯,裴怀瑾的衣襟露出浅浅的一角,肌肤隐约可见。裴怀瑾相貌是出挑的,鼻梁高挺,下颚线清晰分明,喉咙无意间的滚动。 这,让云初想起来此的目的。 在她愣神时,裴怀瑾凑近她的脸,鼻梁险些要蹭到她的鼻尖,“允我一次,可好?” 男人的大手从颈窝落到腰线,声音含糊却带着浓浓的请求,“既是在梦里,允我一次可好?” 双臂伏在软枕间,云初偏着头,长发垂在一边,依稀盖在雪颈的红印 吻落在她的背脊,顺着优美的背脊线缓缓往下。 “初初……” “我以后都喊你‘初初’,好不好?” 没有得到她的回应,他唇间再次喊她,“初初。” 云初下颚微抬,齿间咬着软枕,分不清自己是应下了,还是没应下。 大手滑到她的手,指尖穿过,十指相扣。 她转头,脸颊好似被什么东西烫过的红,眼角滚出湿意,“七郎?” “我在。”裴怀瑾的气息缓慢而悠长。 外头清风吹动窗棂晃动,屋内满地旎旎。 …… 屏风里的木桶水汽氤氲,云初半个身子泡在水里,刚才一切仿佛是在做梦。 可,雪颈的红印和疼痛告诉她,并不是梦。 她和裴怀瑾真的圆房了。经此一役,便能怀上孩子吗? 云初依靠在浴桶边缘,手抓着木桶,眼底神色复杂。 小月用巾帕替云初擦洗后背,她并不知道,云初去了哪里。 “少夫人,您又受伤了。”小月低声抱怨,“咱们府的虫子真可恶,上次咬了您后背,这次咬了您脖子。” 云初嘴角勾起一丝浅笑,这次哪里是虫子咬的。 “小月,帮我涂些药膏。”云初怏怏的开口。 她记得上次裴怀瑾送她的药膏,还没用完。 冰冷的药膏涂抹在她的颈上,雪白的肌肤如多了一层霜,更加光滑。 换上罗裙,云初坐在镜子前,小月替她梳头。 “今儿还奇怪的,我听夫人房里的秋菊说,舅爷去曹县令过来,不知要议论什么事?”小月拿梳子的手一顿。 “府里还加了些人手,想必是有什么大事。”小月又道。 大事,除了她去过裴怀瑾的房里。 还有就是她和婆母,裴怀瑾乘坐马车失控,摔下悬崖。 云初看着镜子,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的思绪。 “替我梳个寻常发髻,找一身淡雅的衣裙。”云初道。 衣柜里,都是婆母纪翠兰派人送来定做的新衣裙,都是很合身。也有几件,是纪翠兰的旧衣。 都是绸缎面料,云初没扔,留着穿。 小月取了一件湖蓝色的衣裙,给云初换上,长发盘起。仔细对着镜子足足看了两遍才放心。 桐叔在外敲门,“少夫人,夫人和舅爷请您去一趟,说有要事。” 云初应了声,“我随后就来。” 她正好也想去看看有什么事。 从房间走出来,穿过走廊,才到厅堂。 迎面,一抹青色的衣角飞决,男人仅仅露出身形的轮廓。 云初心口猛然一悸,这身影,她再熟悉不过,是七郎。 她攥着衣裙,步子下意识的后退。从裴怀瑾的书房出来时,他还在熟睡,他的臂弯勾住她的后颈她趁着他还没醒来,云初抽出他的手臂,披上衣裙匆匆走了。 如今更不敢面对裴怀瑾,云初捂着慌乱的心跳,往柱子后面躲去。 如何跟他解释,趁他意识不清,跟他“借”了个孩子的事。 云初偷瞟那抹身影,从廊下走过,她紧贴着墙壁,男人步子掠过,视线并没有看向别处。 云初松了一口气,见他走远,才从躲着角落出来。 随即,云初想到,裴怀瑾当时都意识不清,如果问起来,她咬死不认就好了,怎么还怕他? 是以,她调整了呼吸,一副“没有做过坏事”的坦荡心态,朝厅堂走去。 她没有注意到,那道青色的身影目光在她身上有所停留。 厅堂里的椅子,多数空着。 纪翠兰也是刚来,她坐着首位,右下方的位子是纪麟。 纪麟刚刚拢好衣袖,桌边还放在大大小小的药瓶和带了血的布条以及淡淡的金疮药的味道。 “纪麟,你受伤了?”纪翠兰投来担忧的目光。 问出来后,纪翠兰反应过来。从那么高的悬边掉下去,怎么可能不会受伤。 回来之后,纪翠兰的心思都在促成裴怀瑾和云初圆房,没有顾得上关心纪麟。 纪麟在裴家是借住,虽然是名义上的舅爷,但他却跳下来,替她找到了裴怀瑾和云初。 “不碍事,阿姐。”纪麟说着,余光瞟到走进屋的湖蓝色的身影,他背脊挺直,故作轻松,“最重要的找到了七郎和初初。我伤得不重,涂几天药便好了。” 第十八章 爱慕 云初在听到纪麟说“伤得不重,”步子就快了,她走到纪麟的面前,“小舅,你何时受得伤?” “请大夫看过了,没有大碍。”纪麟看着云初关心的眼神,淡淡道。 云初立即想到,是不是纪麟因为找她和裴怀瑾,路上受的伤。 见她眼眶微微发红,纪麟解释道:“一点皮外伤。”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纪麟的腰身缠了布条,但他的坐姿端正,宽大的衣袍将布条藏得极好,除了桌上放着的药瓶,丝毫看不出是受了伤的样子。 纪麟轻轻看向她,视线却落在她的雪颈上,几道明显的红印。 从云初端着汤羹去找七郎,足足有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足以发生很多事,也足以圆房。 他嘴角轻抿,一股难以说出口的酸涩。他端起茶杯,盖住下压的嘴角。 “初初,你先坐下。”纪麟挥手示意她坐下,叮嘱道:“等会还会有人来,你在旁静静看着。” 云初隐约觉得,就是她和裴怀瑾,还有纪翠兰马车出事的事。 她不多问,找了空位,乖巧的坐着。 曹县令也进了屋,随后就是裴阶。 几天不见,裴阶的个头窜高了些,一袭玄色宽袖衣袍,身姿坚挺如竹,眼眉轻佻带着几分轻慢的笑,“大伯母,你们可算回来了!放我一个人孤零零在家。” 和纪翠兰一同坐在上方,是身着绿色官服是曹县令。 “咦,这不是曹县令?来大伯母家作甚?”裴阶还不知道马车失控的事。 纪麟在一旁轻声提醒,“三郎,还有正事,晚些时候再和你解释。” 裴阶应了声“好”,掀开衣袍的一角,慵懒地落座在纪麟的身侧。 这时,桐叔走进来,对纪麟恭敬道,“舅爷,人找到了。” 纪麟颔首,眼光瞬间凌厉。 随着桐叔的一句,“带进来。” 两个长得壮实的家仆,用木棍押着一男一女进了屋。 云初错愕,这两人她都认识。 女子是她的嫂嫂胡氏,男人则是裴家的车夫。 两人明显被审问过,胡氏双手由绳子绑住,十根手指头发红发肿,而车夫的脸青一块紫一块,应该被狠狠揍过,走路时,膝盖还有些发颤。 “对我客气点,我是你们少夫人的嫂嫂!”胡氏扬了扬下巴,口气倨傲,好像没看到屋内的其他人。 相比之下,车夫被屋内的阵仗吓得瑟瑟发抖,连县令老爷都来了,“扑腾”一声,跪了下来。 车夫指着胡氏,竹筒倒豆般说了起来:“夫人饶命!舅老爷饶命!县令大人饶命,都是这个女人指使小人!给了小人二十两,让小人在少夫人出门的马车做手脚,小人真的不知道夫人和少爷也在马车上。” “你胡说,我何时让你做过手脚了!”胡氏声音大了些。 “是你亲口所的妒忌你妹子嫁得好,还说事成之后,陪我一晚。” “你胡说八道!我家有男人,岂会看上这种货色。” 在两人争执之间,桐叔也一并“请”了云天过来。 云天畏手畏脚,走进屋内,直接跪在云初面前,“云初,你嫂子肯定被骗了,她绝对没有害人的心思啊!” 在云天来之前,请他来的人,已经告诉云天发生了何事,涉及到三条人命,云天极力把杀人嫌犯的名头往外摘。 自己的妻子因妒忌妹妹而买凶杀人。说出去,他都丢不起这个脸。 云初的衣裙被紧紧抓着,然而还没等她开口,胡氏也起了歪心思,云天的妹妹向来心软,她也准备装作求饶,再说几句软话,当妹妹还真的和哥哥嫂嫂计较吗? “哥!”云初倏然站了起来,她伸手把衣裙从云天手里扯回来,“你们从前欺辱我!连个热饭都不给我留,冬天寒雪,你们只让我睡在牛棚里,我年年手脚生冻疮,好了又长。你们有好东西,从来没有想过我这个妹妹,你们现在杀了人,还想我来托底! 我告诉你,绝无可能!” 云初重重咬着后面的四个字,“绝无可能!” “云初,我可是你哥,如果没有爹娘在茶园做工,你有机会嫁给裴家……啊!” 云天被不知道哪里伸出来的脚踢在地上,脸着地,整个人狠狠摔了。 “你们还是人吗?连我都听不下!”裴阶叉腰看着地上的云天,转头,对着胡氏也不客气,“还有你,身为长嫂,一点责任都不尽也罢了,还虐待妹妹,居然买凶杀人!猪狗不如!” “我看,不用再审了,直接让县令大人带回县衙监狱!” 说完,裴阶的视线回到云初身上,下颚微抬,一副等着被夸的模样。 云初心里赞同裴阶的话,但她知道,眼下并不是把胡氏和车夫带回县衙就能简单解决的事。 曹县令能来,看的是纪麟的面子。 远宁侯世子的面子。 “此事还请县令大人定夺。”云初请示曹县令。 曹县令和纪麟对了一个眼神,随即正了正神色,“你想替你嫂嫂求情?” “并非。”云初目光坚定,声音响彻整间屋子,“杀人偿命,律法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云初!你现在富贵了,就急着和哥哥嫂嫂撇清关系是不是?”云天艰难抬起头,半张脸摔得青紫。 “是呀,云初。我可是你亲嫂嫂!”胡氏眼见云初不救她,慌不泽言,“杀人的是车夫刘三,与我何干。我最多就是在外人面前,数落了你几句。” “呵。” 一道轻蔑的笑声。 众人的视线都落在纪麟身上,纪麟低头又笑了起来。 “我很久没有看到胆子这么大的,敢伤我阿姐,伤我外甥……还有外甥媳妇。” 莫名的寒意砸向车夫和胡氏,车夫本就跪着身子打了个冷颤。胡氏也不由后退两步了,“你,你是何人?” 纪麟的真实身份知道人不多,裴阶还是很好心的解释,“你们还不知道吧,这位是从云州远宁侯府来的。” 云州远宁侯府? 光是这几个字,已经让胡氏和车夫脸色大变。 第十九章 不影响留嗣 书房内,纪麟将双手放入盆中,再用巾帕将手上的血迹擦洗干净。 从水里洗干净拿出来后,双手白皙修长,无一处伤口。 纪麟慢条斯理地擦手,仿佛就和平时净手一样。 桐叔叹了一口气,愁容满面,“您暴露身份,若是侯府那边知道了,恐怕……” “无妨,他们迟到会找到我。”纪麟低声道:“明明涂了香胰子,还是能闻到血腥味呀。” 桐叔仔细闻了闻,不曾闻见血腥味。 须臾,大夫背着药箱,从外面阔步进来。 “舅爷……” 刚刚喊了句,只见纪麟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 大夫立即低着头,不再多言,目光掠过书架,适才发现,一道年轻的身影,伏案在书桌前。 她梳着妇人发髻,湖蓝色罗裙,鬓上两支素雅的银簪,眼帘垂落在算盘和手上的账本上,目光安静而认真,并没有发现有大夫进来。 整间书房里,只有她翻动书页的声音。 云初有片刻走神,明明审问胡氏和车夫已经是证据确凿。 纪麟却让她提前回屋,她并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何事。 还是从桐叔那里听说,曹县令将杀人嫌犯带走,具体如何处置,桐叔也不知道。 纪麟派人来问她功课,云初便来了纪麟的书房。 她算盘学得差不多了,纪麟给她了几本账目,让她把其中错误的写出来。 纪麟住的客房,整间屋子并不大。卧房与卧房相邻,隔了满墙的书架挡着。 书架是木制镂空,有书籍挡着,却不是很严实。能看到里面的卧房。 轻纱落地,纪麟抬手解开衣襟,外衣从肩头滑落,里衣仅掀起到腰上,露出缠了几圈的布条,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 桌上,拨弄算盘的手一顿。 “舅爷,您这伤恢复得挺好的,不过伤了腰,需要多多将养。”大夫看过伤口,叮嘱道。 “不影响我以后的子嗣吧?”纪麟淡声问。 “您还年轻,与舅夫人不急敦伦之事。身子慢慢将养,等上个一年半载,不愁没有子嗣。”大夫又道。 纪麟系好松松的衣带,衣襟平坦得一丝不苟,他视线穿过书架,语气平静,“我没有娶妻,也没纳妾。” “那书房写字的不是您夫人?”大夫见云初梳得妇人发髻。 “她不是我夫人。”纪麟语气平淡无波,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那是二郎的妻。” 云初提笔顿住,墨点落在写了一半的纸张。 连纪麟何时走近的,她都不知道。 手边的张被大手抽走,云初思虑回笼慌忙抬头。 迎面,男人审视的口气,“写到哪了?” 云初心里紧张极了,她刚才走神,也不知道有没有写错。 果然,纪麟一目十行看过,将纸重重扔回书桌。 压迫的气质,震得桌上薄薄的纸飞翻。 “小舅,我重写吧。”云初知道他严厉,主动开口,“我这次肯定好好记账。” “你先前也不曾错这么多,是什么事耽搁了?”纪麟轻声询问。 云初低头,没有说话。 “是不是阿姐又为难你?”纪麟盯着清澈的眸子,像是把人看穿似的。 眼前的女子,低低的垂下了眼帘。 “不是。”云初道。 面对纪麟的质问,云初也没有想隐瞒,“小舅,你把我提前支走了。” 纪麟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甚至听不出任何破绽,“初初,你心软,胡氏若哭着求饶,你或许就求情了。胡氏和车夫刘三苟合,连伤三条人命,不能饶了他们。” “我知道。”云初声音低低的。若不是婆母和纪麟找了她和裴怀瑾,可能他们还在茅草屋。 她并非是想替伤害她的人求情,她想求个明白。 但,纪麟的话又再次传来,“让你提前走,我也有私心。你哥哥嫂嫂说话难听。你若留下,恐怕还会听到更难以入耳的。” 云初不解,“三郎,不是骂过他们?” 三郎骂过,又不是他骂过。 侯府的日子不是人过的,比起一般人家,至少吃穿不愁,郎君们能去顶尖的书院,也有下人伺候。 他不敢想象,她从前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裴家人给她一点点好,她都会觉得很好。 纪麟在心里道,面上却很冷淡,“今日先回去,明日再写。” 话落,坐在书桌前的人,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她提笔沾墨,重新拿了一张纸,快速落笔。 云初对纪麟说:“等我写完这些就走。” 云初坚持,纪麟也不催她,只是默默走到卧房。 他坐着床榻,看着书房专心的身影,嘴角抑制不住的扬起。 屋内的烛火轻轻摇曳,给雪白的肌肤添了层昏黄的光,纪麟背靠着床头雕花立柱上,眼前模模糊糊,眼皮合上,慢慢睡去。 云初写完,准备来交功课。有上次不小心吵醒他的经验,她不打算走近,只把功课放在书案显眼处,用书籍压住,就离开了。 她放轻脚步,书房的门轻轻的合上。 云初回到自己房间时,取下发簪,拆了头发。来不及换了衣服,就躺在床榻上,刚伸了个懒腰。 就有人来敲门,云初不情不愿去打开,是纪翠兰身边的丫鬟秋菊。 进屋后,秋菊端着还冒着热气的羹汤,下命令般的口气,“少夫人,厨房刚熬好的羹汤,夫人让您送到怀瑾少爷房里去。” 怎么又去啊!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我身子不适,今夜能不能算了?” 云初抿唇,下意识的拒绝,她的膝盖到现在还疼着呢。 拒绝的话刚说出口,秋菊似有准备好说辞,“夫人说了‘子嗣’一事,非一日之功,况且是少夫人您自己答应的。” “夫人还说,若少夫人今夜不想去,以后也不必去了。” 端着羹汤,云初往裴怀瑾的书房走去。 书房的火烛还亮着,窗棂半开,离入京的日子更近了,这么晚还没歇下,裴怀瑾大概是在温书。 云初抬手轻轻敲门,里头传来一声,“进。” 她踩着月色而入,书房里却不止裴七郎一人。 第二十章 嫂嫂偏心 矮几放在书房中央,放了打开的两瓶酒壶和书籍,俩兄弟跪坐在矮几旁,目光齐齐向她投来。 云初没想到,裴阶也在。 眼尖的裴阶扫视了二人一眼,带着调侃的笑,“堂嫂,这么晚了,你来找七郎?” “娘让我来给七郎送羹汤,想着他温书辛苦。”云初抬了抬手里的托盘。 可说出口后,云初便后悔,送羹汤的假,借裴怀瑾生个孩子才是真,若被裴阶知道了,她如何在裴家后院立足。 “真巧,我正好饿了。”裴阶走过来,去抢托盘上的汤羹碗。 云初端着托盘一闪,慌忙的开口:“你不能喝!” 可云初哪里躲得过,裴阶的手臂,他直接抢了碗,把嘴里送。 跪坐在地上的裴怀瑾也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到裴阶面前,喝道:“别喝!” 还是晚了一步,裴阶的嘴角已经沾上了羹汤。裴怀瑾见状用手掌锤他的后背,“三哥,快!快吐出来!” 裴阶恼了,一把推开裴怀瑾,“你俩这么大反应?我喝的又不是毒药!” 比毒药还可怕,是加了东西的羹汤。 云初心想完了。 “三郎,你现在有没有头晕不适?时候也不早了,你回府休息吧。”云初牢牢盯着裴阶,她不知道裴阶喝了多少,只盼着他早点走。 裴阶察觉到云初奇怪的目光,又看了一眼,裴怀瑾心虚的把视线移开。 “是不是这汤有什么问题?”裴阶故意问。 “没有,就是普通的羹汤。”云初硬着头皮说,握着托盘的指尖紧了紧。 “嫂嫂偏心,只给七郎送羹汤,我也是你小叔子……”裴阶说到这,胸腔突然传来一道说不清楚的燥热,像无数只小虫子在他胸口爬来爬去。肌肤难受又不是真的难受。 脸颊熟的红了。恨不得一把扯开自己的衣襟。 连看眼前的人,也多了几分重影。 “三郎,你还好吗?”云初又惊又怕,莫不是起了药效。 裴阶没应她,只是自顾自扯开的衣襟,在理智尚有一丝留存的时候,他意识到怎么回事,他几乎是跑着冲出书房。 云初都没看清裴阶是如何离开的,只觉得有一阵风从她身边刮过。 “三郎。”云初走到书房门口,廊下没有任何的身影。 身后一道大手抱住她,紧紧勒住她的腰,气息交错在她耳边,“别管了,三哥这么大的人了,丢不了。” “三郎误喝了汤,就这样跑出去很危险呀。” “七郎,你放开我!”云初试图去挣脱他的怀抱。 她的挣扎,裴怀瑾抱得她更紧了。 吻稀稀落落的落在她的后颈,胸膛的热意隔着衣料传过来,云初缩了缩脖子,双眸睁大,“你也喝了汤?” 耳垂被咬住,已经回答了她的问题。 尽管知道这羹汤是送给裴怀瑾喝的,但裴怀瑾的热情,她有些招架不住。 “七郎,别。” 可,身后的人伸出大手,捏着她的下巴,强迫让她看向他。 等双眸看清那张泛红的脸时,裴怀瑾低头,吻住她的唇。 舌尖熟练,肆掠的攻城略地。 水淹城池,云初差点倒在水里。 趁她愣神,裴怀瑾松开她的唇,拦腰将她抱起。 放在书房的软榻上,长发如瀑布般散在枕间。裴怀瑾与她的视线平视。 裴怀瑾低头又要吻她,云初伸手抵住他的唇。 “怎么了?”裴怀瑾声音缓慢而绵长,还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眷念。 云初从来没见过他这般,漂亮眸子眨了眨,竟忘了自己要问什么。 “我后悔了,初初。”裴怀瑾薄唇掀起,情绪浓郁,“那夜不该划破你的手指,交差的。我后悔了。” 我们早该如此。 “你胡说什么。”云初偏着头,不敢对上裴怀瑾的眼神。 想必今晚的羹汤加了猛料,裴怀瑾喝了都开始说胡话。 裴怀瑾年轻,相貌又好,给过她关怀,救过她的命。 他们之间终究是有违背德道。 云初知道自己被抬进裴家,锦衣玉食伺候着,是有代价的。 思至此,云初闭上了眼睛,如同认命一般。 眼前的顺从,刺痛着裴怀瑾的心口,他伸手,轻轻剥开她的眼睛。 “看着我。” 云初眼眶湿漉漉,不知道他何意。 裴怀瑾俯身吻掉她的眼角的泪,随后目光有温和下来,在她耳边轻轻一句。 云初的脸颊更红了,那几个字怎么能是裴怀瑾说出口的。 大概是今晚的羹汤。 对,一定是羹汤喝得太多了。 纱幔飘落,一夜过得漫长。 外头大亮,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来。披风上是洒落的衣物。 白皙的手臂从被窝伸出来,却被男人一把抓住,云初愤愤地踢开被子。 对上一张,餍足的俊脸。 就在刚才,她比裴怀瑾醒得早一些,试图从他怀里溜走,结果被裴怀瑾抓得正着。 “裴怀瑾,你有完没完!”云初的小脸被气红。 没有像平时喊“七郎,”是真的生气了。 可他如果不抓住,云初会像上次一样逃走了。 他想让她在身边多留一会,哪怕什么都不做。 “初初。”裴怀瑾剥开她的额前的头发,语气虽轻,却带着恳求,“就这样陪我一会,可好?” 云初心里有个一闪而过的念头,可还是理智占了上方。 美色误人啊。 “不好!我睡过头了!小舅今天要问我功课的。” 说着,也不顾裴怀瑾的眼底的失落,云初快速穿好衣服,把头发简单盘起。 裴怀瑾侧卧在软榻,被子刚好盖到他的腰上,结实的胸肌散着几道红印子,高大的身形险些占满整张软榻。 嘴角勾起一股酸涩,不就是算账嘛,他也能教她啊! “你快点收拾,别被人看见了。” 云初丢下这句,回头看了他一眼。 裴怀瑾的嘴角一勾,是温和的笑。 出了书房,云初绕道往裴阶的房间去。 羹汤是她送来的,裴阶误喝了,她也有责任。 刚走几步,云初迎面撞到一个身影。 额头撞到胸膛。云初轻轻揉了揉二额,当看清眼前的人,云初脸色惊讶。 第二十一章 我会帮嫂嫂保密 天擦亮,裴家大房后宅奴仆们进进出出忙碌,厨房灶台负责烧水的丫鬟一刻都不曾停歇。 廊下站了三名大夫,屋内二夫人的骂声差点把房梁掀起。 “大嫂,你是怎么照顾我儿子的,好好的,怎么就落了水!” “他昨晚和七郎一起喝酒,七郎不知道照看他?” 奴仆们也没人敢说话,纪翠兰攥着手帕,略微有自责。 裴阶说到底是自家后院坠了湖,幸好湖水不深,被奴仆及时发现,把裴阶救了上来。 “弟妹,你消消气,我已经责罚了下人。”纪翠兰轻声劝着,走近二夫人,“还好三郎底子好,没有大碍。” “娘,我都说了,是我喝了酒,不小心掉湖里。”坐在床榻上,披着外衣的裴阶说道。 裴阶脸色苍白,早已没有绯红,泡了凉水,奴仆们抬了热水来,裴阶换了身衣服,躺下没多久,二夫人便风风火火的赶来。 二夫人甩了纪翠兰一个白眼,双手紧紧叉腰,胸腔气得起伏。 “二婶,是我没有照看好三哥。”裴怀瑾的声音带着一丝歉意。 “我们长辈说话,有你说话的份吗?”二夫人厉声呵斥。 纪翠兰赶紧拉着裴怀瑾的手,对他摇了摇头。 床榻上,裴阶视线掠过二夫人,扫过裴怀瑾,落在云初身上。 云初眼里滚过愧疚,如果不是她端着羹汤去找裴怀瑾,裴阶也不会误喝了,更不会掉湖里。 对着裴阶,云初露出一个央求的眼神。 “三朗,真不是有人推你?”二夫人追问,强势将意外定成蓄意。 “不是。”裴阶不着痕迹把视线收回,语气更坚定,“我昨晚是喝了酒,如果真有人推我,我能感觉到。” “娘,大伯母待我挺好的,我想多住几天。” 二夫人转头,把屋内的人都审视了一圈。 纪翠兰的弟弟和儿子都在,却不见裴二郎。 二夫人思考片刻后,话锋一转,“怎么不见二郎?” “弟妹,二郎还病着,大夫说了不能见风。”纪翠兰回答得滴水不漏,“你若有话想对二郎说,我可以代为转达。” 二夫人作罢,“二郎病着就算了。” “大嫂,我可就三郎这颗独苗,还没成亲呢,要是因为你这个当大伯母疏忽,影响我儿子将来娶妻生子可不行。” 话说得客气,但态度却不客气。 纪翠兰一咬牙,“我这两天要去西边茶园巡视,等收了租子,拿出两成作为赔礼。” “大嫂,有心了。”二夫人装作大方的应下。 二夫人叮嘱几句让裴阶早点回家,离开时脚步匆匆。 云初去了趟厨房,回来时端着羹汤,纪翠兰和纪麟站着门外。 屋内只有裴怀瑾在陪裴阶说话。 等云初走进来,说话声就倏然停了。 她小心翼翼把羹汤端到床榻的矮几,嘴角淡淡笑,哄小孩子的语气:“三郎,刚才多谢你。这是嫂嫂亲自煮的,你尝尝。” 裴阶端着碗,故意问她,“这碗里没加东西?” “没有,没有!”云初连连摆手,示意他小声些。 看见云初慌忙又极力掩饰的样子,裴阶隐约猜到一些,他靠近云初,低声问,“堂嫂,我想和你单独聊几句。” 正准备开口的云初,被身侧的人抓住手腕,将她拉远了些。 “羹汤是你自己喝的,与云初无关。”裴怀瑾声音冷冽。 裴阶留意道,裴怀瑾喊得是“云初”,而非“嫂嫂。” “七郎,没事的,就是说几句。”云初很小声,“此事我有责任,刚才三郎并没有揭穿我。” 裴阶明显是知道羹汤有问题,却没有在二夫人面前说拆穿,是帮了他们。 “那我去外面等你,他要是敢说话不客气,你就喊我。” “好。” 等裴怀瑾走出去后,云初重新走回裴阶的床榻边,安静垂手,等着他的询问。 昨晚的羹汤是端给裴怀瑾喝的。他喝了之后太燥热了,只好跳湖。 裴阶露出疑惑,低声问:“你和七郎是不是……” “是。” 裴阶喉咙滚了滚,眼睛瞪着圆圆的,没想到云初承认得这么快。 “但也不是你像的那样。”云初声音轻轻的,想了一会儿,才说道:“这件事有原因的,具体的原因我不能说。” 说罢,云初眼眶很快湿润了。 从她的眼里,裴阶看到了四个字,“非她所愿。” 自从上次捉弄她,裴阶心里就有些过意不去。他知道这件事非同小可。 “嫂嫂,别怕。我会帮嫂嫂保密的。”裴阶语气十分认真,不似平时的嬉皮笑脸。 云初抬头,眼里都是错愕。 但很快,裴阶又说,“嫂嫂,我帮了你,你也要帮我一个忙?” 云初听着,裴阶说自己的要求,竟然要帮他喂着羹汤喝。 只当是小孩子耍脾气,云初没多想。端起羹汤碗,搅拌了几下调羹,晶莹的燕窝翻动,云初把碗拿近些,一勺一勺喂着。 在看着调羹被云初吹过之后,再送到裴阶的嘴边,裴阶抿下一口,耳根悄悄的红了。 羹汤碗见了底,云初把矮桌撤下来,又替他捻了捻被子。 云初离开后,裴阶攥着云初方才触碰到的被角,仿佛还有余温。 出门后,三人都走近她。 纪翠兰在外面看见了裴阶和云初单独说话,却没听见他们说了什么。 “如何?”裴怀瑾带着几分紧张,又看了眼裴阶的方向,“你和三郎谈得如何?” “他答应保密。”云初实话实说。 “保密?”纪翠兰低喃着,还能有什么事保密?纪翠兰心里有答案,却没说破。 “既然三郎没事,都各自回去吧,让三郎好好休息。”纪翠兰道。 纪翠兰留了两个奴仆照顾裴阶,而裴怀瑾回了书房。 云初打了一个哈欠,折腾了一夜,她就想回屋躺着,美美睡一觉。 在廊下,纪麟的步子朝她迈了过来。 “初初,今天的功课呢?”纪麟走到她身旁,步子一顿。目光捕捉到后颈处,深浅不一的红印。 他抿了抿唇,神色未有任何波动。 早上,她从裴怀瑾书房出来,不小心撞到了纪麟。 还是纪麟告诉她,裴阶掉水的事。 “我昨晚就写好了,当时看您睡着了,我就放在您书桌上。”云初说。 她记得特意放在显眼处,还拿了本书籍压着。 “那我重新写一份。”云初只觉得眼皮重的很。 “不急。”纪麟语调沉稳,“等晌午过后,再来书房找我。” 第二十二章 子嗣艰难 午后晴光穿帘而入,漫过雕花窗棂,碎金般落在书房案上,墨香混着暖意,静得只有磨墨声。 缓缓走过来的高大身影,挡住了些许光影,将磨墨声打断。 同时,云初的手边多了几本书籍。 “这些都是种茶经商的书。”纪麟道。 小舅怎么知道,她想看这些的? 纪麟仿佛看穿她想法似的,“我阿姐经营茶园,你以后要跟着她,自然要多看一些。” “多谢小舅。”云初笑着接过。 从书桌抽出,她昨晚写好的功课交给纪麟,想必放的账本太多了,纪麟才没有找到。 纪麟走到另一张桌子前,把账本和她写的一一对比,细细的看。 纪麟斜斜依靠在书架前,一身素白交领儒纱,领口与肩甲以灰缎镶边,衬得身形愈发坚挺。 约摸看了一炷香,纪麟复而走到书桌前,将写满的纸压在手掌下,他说:“错了一处。” 比起她心不在焉写得,要好些。 纪麟又要罚她? 桌前坐着的身子往前倾,自觉将手臂摊在桌上,随即想起什么,云初捂着额头,怏怏开口:“这次,能不能不弹脑门?” 见她软糯糯的样子,纪麟哪里还有心思罚她。 目光落在她衣襟,她身子微向前,颈下雪白微微露出来,尤其是那道不规则的红印。 像掐的,又似咬的。 除了后颈,原来还有别处。当然不止这两处。还有他看不到的隐秘。 但他知道这是谁留下来的。 纪翠兰交代云初送汤羹时,纪麟在一旁听到了,想必昨晚又去送了。 纪麟默了良久,再开口带着苦涩和探究,“你是自愿的吗?” 这话问得突然,云初懵了。 男人一双好看的眸子暗沉,徐徐渐进,“你与七郎……你是自愿的吗?” “小舅,怎么问我这个?”纪麟不是找她来,问功课的? 眼前的纪麟,步子往后一退,身子站得笔直,自带的清贵和儒雅气,让人绝对看不出。 他刚才问的,云初与裴怀瑾圆房的事。 只要她开口说“不愿”,带她名正言顺离开裴家,也不是什么难事。 云初低垂眼,她被纪麟这句话搅得有些乱。 进府有些日子,纪麟许是作为长辈的关心。定北侯世子金尊玉贵,怎么可能有那种心思? 对,是她多想了。 “七郎待我挺好的。”云初轻声道。 她抬头时,视线与纪麟目光交错,眼里的并有波澜。 随后,男人温声道:“如此,就好。” “今天三郎怎么找你单独问话?可是和他落水有关?”纪麟不经意问起。 比起前面的问题,云初回答从容多了,她简单说起裴阶误喝了汤羹。 “果然是这小子顽皮。”纪麟叹了一口气,“有时候也挺羡慕他。” 在房里休养的裴阶,倏然打了两个喷嚏。 书房内,再一次安静下来。 云初在翻书,一看到有关茶叶的书,她就停不下来,以至于误了午饭的时间。 小月把食盒端了进来,见纪麟也在,只是微微点头,把食盒打开,一一拿了出来。 烧花鸭和罗汉斋,还有一道藕粉甜糕。 “我没有去陪娘吃饭,娘有没有怪我?” “没有。”小月道,“夫人说,少夫人想在哪里用饭都是一样的。” “少爷也没去用饭。”小月低声说道。 云初以为是离入京的日子近了,裴怀瑾要温书。 简单用了些,小月将碟子收起来,把食盒重新装起来,没走,在一旁静静的侯着。 云初看得认真,小腹突然有些轻微的疼痛。 慢慢的,疼痛有些加重,顺着有东西流淌,云初低头看了看裙子。 是月事。 “少夫人,您的脸色好白啊。”小月赶紧放下食盒,走了过来,“您是不是身体不适?” 那头,在卧房暂时歇下的纪麟,双脚一落地,来不及穿鞋袜,步子极快。 “我……”云初一手撑着桌上,一手捂着小腹,眉眼紧巴巴,吐出来的气息也有些弱,“月事而已?” 月事能疼成这样吗? “小月,你去请大夫,要快!”纪麟吩咐道。 “明白。”小月连连点头,没有多想。 “还能起来吗?”纪麟走到云初的身边,见她脸色越来越差,他把手伸了过去。 “能。”云初浅浅的应了声,把手覆在他的手心,小腹的疼痛让她顾不上许多了。 纪麟扶她到软榻躺下,拉过被褥,将她腰以下都盖了起来,替她捻了捻被子。 搬来椅子,纪麟在软榻边坐下。 大夫很快背着药箱来了,纪麟抬手解开纱幔,挡住纱幔里面的身影,拉着她的手,从纱幔伸出。 他的大手轻握着手腕,只觉得手腕烫些。 又吩咐小月在旁边照看,纪麟才将手收回。 诊脉后,大夫的脸色有些凝重,他看了纪麟一眼,“舅爷,是否借一步说话?” 纪麟让小月走近些照顾云初,自己则是跟大夫去了隔壁的房间,以确保云初听不见了,纪麟才问:“可是有什么难症?为何腹痛那样厉害? “腹痛是女子之症,多将养就是,不过……”大夫话音一顿,目光警惕看了看外面,低声放了些,“舅爷,她腹痛倒是没什么大碍,只是近事房事频繁,身子长时间受过寒,只怕子嗣艰难。” 纪麟听见“房事频繁”时,脸色淡了许久。 “她还年轻,子嗣之事还有转圜的余地?”纪麟问道。 大夫思虑后,他也不敢把话说得太死,容易得罪人。大夫又道:“少夫人身子弱,子嗣一事自然是艰难,恐怕两年内都不会有孩子。若以后精心调理,也不是没有可能。” “多谢,大夫。” 回了卧房,纪麟重新坐在椅子上。 小月把纱幔勾在起来,给两人让出说话的位置。不用纪麟开口,小月给了大夫诊金,并将大夫送出房间。 想着纪麟离开这么久,大夫还单独找他说话。 云初紧张地不行,莫不是她得了什么绝症,活不久了。 她捏着被角的手,瞬间出了汗。 纪麟的眼神并没有流露担忧,云初忍不住问,“小舅,我是不是要死了?” 第二十三章 初初长命百岁 薄被盖在她的颈下,只露出巴掌大的脸,云初的脸色好了些,但还是虚弱的。 纪麟喂她喝了小半碗红糖水,把被角重新捻好,又听见软榻上的人掀了掀唇。 还是刚才的问题。 “小舅,我是不是要死了?” 小姑娘被吓到了。 “不会。”纪麟俯身,眸光轻落在那张小脸,虔诚又带着温柔,“初初会长命百岁。” 云初听着,眼皮累的快要合上。 男人伸手,在她腰上隔着被褥轻轻拍了拍,“睡吧。” 被窝的人点了点头,双眸慢慢地合上。 纪麟没起身,在椅子上坐着,如同一方石尊。 送大夫回来的小月,脚步放轻,恭敬的行礼。提及途中遇到府里的下人,小月只说是舅爷病了。 “府里最近可有生面孔?”纪麟眸光从未软榻上挪开,声音很轻。 “世子,我和桐叔把近两个月入府的奴仆都排查过,没有发现可疑。”小月回道。 除了提防侯府那边的人,还有一件事萦绕在纪麟心口。 “拦着云初去送羹汤,必要时可动武。” 纪麟这道命令来得并不突然,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纪麟的心思。 怕只有睡着的云初,还不知道。 “是。”小月行礼后,站在软榻边,又回到平时照顾云初的状态。 软榻上的云初,紧紧攥着被角,额前流淌细汗,脑袋瓜轻轻摇着,好似梦见了什么。 纪麟身子下意识前倾,听见红唇低喃道:“七郎……” “纪郎……”云初在梦中,有些吐字不清。 纪麟很确定自己听到那声“纪郎”,他胸膛好像被挠了一下,不轻也不重,他起身,走到软榻边坐下。 房门打开又关上,小月悄悄出去了。 大手握着抓住被角的手,轻声安抚,“我在这里。” 不知是不是这是安抚起了作用,软榻的身影不再扭动,抓着被角的指尖也松开。 纪麟把她的手放回被里,再次替她捻好被角。 意识模糊中,云初眸子看不太清,有一道身影靠近她,低头,冰冷覆在她的唇上。 蜻蜓点水。 轻到不曾来过。 云初醒来时,外头的天色暗了下来。 头顶是陌生的纱幔,她眸光扫了了一圈后,发现是纪麟的房间。 记得昏睡前是白天,她竟睡了好几个时辰。 她捂着胸口,身后惊了出汗。梦境在她脑海里记忆犹新。 梦里,她借“种”的事被她夫君裴二郎发现,裴二郎震怒,扬言要将她家法处置,几个力气大的奴仆把她严严实实捆起来丢进猪笼里。 水面砸出巨大的水花,她沉了塘,身子慢慢往下坠,有道身影向她游了过来,她看清了是裴怀瑾。 可慢慢离得近,裴怀瑾变成了另外一张她认识的脸。 小月听见她醒来,慢慢掀起纱幔,把水盆端来,嘴角含笑,“少夫人,您终于醒了。” 房间并无第三人。 云初换掉汗湿的衣裳和月事带,小月给她重新梳了发髻,出现在镜子里的,一身浅青色广袖对襟外衫,烟粉色百褶裙,小巧白皙带着病容的脸。 推开门,小月搀扶着云初在院里子走动。 主仆俩走过抄手走廊,靠墙的篱笆栅栏,蹲着两个奴仆在挖东西,土也被翻动。 “他们这是要做什么?”云初不解。 “在种兰花。”小月解释道,“是舅爷让安排的。” 难怪梦中,一股似有如无的兰花香缠着她的手。 云初又走了几步,离她的房间尚有一会。 云初问起纪翠兰知不知道她在纪麟房间昏睡的事。 “少夫人,夫人去巡茶园。少爷去同窗好友家。夫人和少爷都没有回来。”小月说。 走到饭厅,美味佳肴已经摆了一桌。 用晚膳的只有她和纪麟。 平时纪翠兰忙茶园,或者裴怀瑾要温书要在书房用膳,也会有她和纪麟二人在饭厅的时候。 今天不同,她刚从纪麟的房间出来。又在这里碰见纪麟。 云初刚落座,她身侧原本空的椅子微微下压。 “初初,你感觉好些了吗?”纪麟的气息逼近,目光带着关切。 “好多了。”云初淡淡应一声,转头眸光对上身侧的人,又急忙撤回来,“小舅,你怎么坐我身侧?” “见你身子不好,怕你又晕了。”纪麟找的借口合情合理。 “对了,今天大夫跟我说。”纪麟的声音突然低下来。 云初要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如何,她背脊稍微往旁边挪了些,认真听纪麟后面的话。 “大夫说,你腹痛是因身子太虚了,要好好将养。”纪麟目光落在桌上的锦盒里,“我让桐叔买了些补药,你让小月炖了汤给你喝。” “晚上喝了汤之后最好就躺着歇下,有利于身体恢复。”纪麟稍加提醒道。 “好。”云初温吞道。 他了解云初,云初顾着自己养好身子,就不会再去给某人送汤。 而且,云初对他的话都不曾有一丝怀疑。 被完全信任,连防备也没有。 真好。 一晃眼二十多天,云初白天陪着婆母纪翠兰查账,逛茶园和茶叶铺子。 可能是裴七郎晚上要温书,纪翠兰没有派人来催她。 云初落得清闲,白天闲时看看茶叶的书籍。 她翻动书籍时,听见隔壁院子的动静。 几乎穿透墙壁的嗓门,云初知道是二夫人来了。 上次二夫人讹纪翠兰了一笔钱,很多下人都知道。 小月愤愤不平道:“二夫人又来打秋风,今天还领了个帮手。” 云初走出院子,廊下的一幕落在她眼中。 二夫人身着缎面罗裙,趾高气昂看着眼前的女子,女子穿红色衣裙,梳得的妇人发髻,鬓上一朵海棠花,十分艳丽。眼帘垂下,步摇微丝未动。温顺的态度与二夫人嚣张成了鲜明 “你个小蹄子!就会迷惑老爷?要不是你,三郎会离家出走吗?”二夫人一边说,边在女子手臂狠狠掐了几下,“我要告诉你,今天务必办成两件事,把三郎劝回家,还有大嫂那边别忘了见面礼。” 云初提着裙摆,走了过去。 第二十四章 那晚之人不是七郎 在裴府日子久了,二房的事云初也听了不少。 二夫人是二老爷唯一的夫人,官小姐低嫁,带过来的嫁妆丰厚,二房的茶叶生意平平,二夫人暗里贴了不少嫁妆,二老爷把中馈交给二夫人打理,对二夫人私底下有抱怨,夫妻俩吵吵闹闹了十几年。 纳妾一事,裴阶反对,二夫人也是极力反对的。小妾是二老爷从官窑赎出来的,跟二夫人再三保证了,不会让小妾生下孩子,每月至少去二夫人的房里两回,二夫人才许了小妾进门。 用别的女人换自己的夫君“恩爱”两回,云初认为不理智,也容易生出恶果。 随着云初的步子越来越近,二夫人和小妾瞬间注意到她。 “二婶。”云初唤了声。二夫人看她时,眼里明显有错愕。 今日要问见面礼,二夫人和颜悦色,“是初初,好久不见,愈发好看。” 这话倒不是恭维,上次见云初,还是个皮肤黄黄偏瘦的姑娘,如今,云初脸色红润,似长开了,肌肤比剥了鸡蛋都滑。 果然是,富贵养人。 “二婶,娘在厅堂等您。”云初不急不慢地提醒。 “我正好要去找大嫂。”二夫人扶了一把发髻,没有介绍身旁的人,转身就走,生怕去晚了讨不到好处。 见二夫人走远,女子松了一口气,看着云初满脸感激,声音温婉,“您就是少夫人,奴名唤玉娇。” 问过年龄,玉娇竟然比她还小两岁。 “唤我‘云初’就行。” 玉娇用缎面手帕抹了抹泪,“云初,刚才多谢您解围。夫人总觉得是我害得三郎离家出走,对我非打即骂的。” “若夫人像您这般心肠好就好了。”玉娇长长叹了一口气,眼角的泪珠还挂着。 云初也是刚来,不知道如何劝她,和玉娇一起去见的纪翠兰。 纪翠兰坐在首位,玉娇恭恭敬敬行了礼,弯着腰敬茶,待一套流程走完,二夫人迫不及待道:“大嫂,玉娇刚进府,按规矩,要给见面礼。” 早听说她们要来,纪翠兰差人备了葫芦式珍珠耳坠。 “大夫人,其实不必了,玉娇能进裴府伺候老爷,已然很好。玉娇知足。” 纪翠兰笑容不减,让丫鬟去取了来。 玉娇打开锦盒,又特意让二夫人看见,双人眼里都有喜色。 云初离得近,是一对很漂亮的珍珠耳饰,她下意识抚了抚耳垂,空空的。 “大嫂,我去看看三郎。”二夫人说着,给了玉娇一个眼神,提醒不要忘了今天的目的。 “大夫人,多谢您的见面礼,我也告辞了。”玉娇朝着纪翠兰微微颔首,跟在二夫人的后面。 晚些,众人都来了饭厅。 四四方方的长桌,正对门坐着纪麟,依次是裴怀瑾。云初坐在对面。还有晚到一会的裴阶。 “三郎,你没走?”云初诧异,以为二夫人会把裴阶带回去的。 “堂嫂也赶着我走吗?”裴阶一副快哭了表情,发红的眼眶,看上去可怜兮兮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云初说道。 云初把晌午见到二夫人和玉娇的事,说了。 “那老头半截身子都入土了,还能讨到这么年轻的小妾,有古怪。”裴阶身子慵懒依靠后背,双腿交替,翘着二郎腿。 “我家在禹州不算富裕的,老头相貌平平,且房事吃力,怎么可能有年轻姑娘喜欢。” 裴阶头头是道得分析,旁边伸过来的手,在他的肩膀拍了一下,“三郎,说话注意点。” “纪麟!”裴阶因为和二夫人大吵了一架,心里还有气,险些要站起来,“七郎喊你小舅,你可不是我小舅!” “上次,你打……”裴阶正想说纪麟动手的事,纪麟飞来的眼神刀子,仿佛在说,你敢多说一个字试试。 裴阶声音软下来,及时改口道:“上次,你托我买的两瓶恢复肌肤的药膏,我可是跑了方圆十里的药铺才买到,还没给钱呀!” 云初的眸子亮了亮,恢复肌肤的药膏,七郎前不久给了她一瓶。 “三郎,你说的那药膏是不是白色小瓶,涂在手上是月白色粉状的?”云初问他。 “嫂嫂,你也买过?”裴阶话音刚落,鞋面被重物狠狠压了一下,裴阶死死咬牙,才忍住没有叫出来。 这次,裴阶的脑子终于反应过来。 坐在对面的云初,没看见纪麟桌底下的小动作,回道:“之前七郎送过我一瓶。” “你们在说什么药膏?我何时买过?”手持碗筷的裴怀瑾,面上全是错愕。 短短一句,却让云初脑中轰然炸开。 桌下,她手掌攥着裙面,扯出一图褶皱。 如果药膏不是七郎托三郎买的,那给她涂药之人莫非,也不是七郎? 这个猜想就像蔓藤,越长越深,紧紧捁住她的双手和颈间,差点让她窒息。 对面的二人都捕捉到她眼里的慌色。 “云初,你怎么了?”裴怀瑾问询的眼神投来。 “没事。可能是我记错了。”云初拿着筷子的手,微微发颤。 匆匆用了几口饭,云初回了房间,她把房门掩上,身子顺着门滑落,蹲在地上,紧紧地抱着双膝,把滚烫的脸埋在膝间。 回想那晚,涂药的之人都没怎么和她说上几句话,她不过喊了“七郎”,那人并未说过自己就是七郎。她甚至连对方的脸都没看到! 如果不是七郎,会是谁呢? 两滴泪从眼眶滑落,顺着鼻梁,砸进了紫蓝色的裙面。 她抱着双膝蹲着,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脚麻了,才扶着门缓缓站了起来。 门外响起轻轻的叩门声,云初抬头问了一声,“谁呀?” “是我。”裴怀瑾说话声带着关心,隔着门问她,“我见你没吃晚饭,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云初打开门,把裴七郎迎进来。 见她眼眸又肿又红,明显是狠狠哭过,裴怀瑾伸手将她搂入怀里,天旋地转之间,她和裴怀瑾换了个位置,裴怀瑾把她放在书桌上。 裴怀瑾站在她面前,指背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轻声哄着:“云初,告诉我,发生了何事?” 第二十五章 三人修罗场 云初忍住没有再掉泪,鼻子酸酸的,她被陌生男人看了后背,还给她涂药。 她不敢说,目光倔强,贝壳般的牙齿死死咬着下唇。 裴怀瑾的指尖抚在她的唇上,唇角泛起波澜,他的鼻尖贴近脸颊,“不想说就不说了。” “七郎。”云初唤他。 耳边传来裴怀瑾的浅浅气息,撒在脸颊。 “你该回书房温书的,科考要紧。” 云初试图去推开裴怀瑾,却根本推不开,裴怀瑾搂得她更紧了,她腰上横着一双手,衣料包裹着沟壑,勾出弧线,不偏不倚落在裴怀瑾的眼里。 这些天不知为何,云初不再给他送羹汤,连私下的见面也没有。 他只要一闭上眼,那两晚她来过的画面,一寸寸侵入他的心,扰得他很久没睡好。 在饭桌那会,裴怀瑾看见她心绪不宁,他不放心,便跟了过来。 云初果然哭过了。 从裴阶奇怪反应里,裴怀瑾猜道是纪麟托裴阶买的药膏,纪麟以他的名义去给云初送了药膏。 若是简单的送药,云初不会哭成这样,只怕是…… 裴怀瑾只求一席之地就好。 担心真实的想法会吓倒云初。 他低头,编织一个谎言,“你看我都忘了,之前给你送过药膏。” “真的吗?”云初倏然抬头,将信将疑。 那晚的人真的是裴七郎? “你伤口如何了?我要不要我再给你涂点药?”裴怀瑾声音几乎砸在她耳畔里。 “不用,不用了!”云初脸颊绯红,连忙拒绝。 “你那天涂过之后,就好了很多。”云初低着头,有些不好意思道。 “涂过”两个字,搅乱他的神经,面上却没有任何波动。 大手将她的手腕扣在桌上,圈她在怀,裴怀瑾背脊微弯,薄唇衔住她的雪颈。 比以往任都用力,唇角松开的一瞬,雪颈留下清楚的红印。 裴怀瑾满意地勾了勾唇。 而怀里的人,如受惊吓的鹤弓起雪颈,眼角不知觉湿了。 “咚咚。” 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将两人给分开。 云初理了理衣襟,从他怀里彻底挣脱开,拼命让情绪平复下来,在半开的房门外,是端着汤药的小月。 小月走过来,像没有看到裴怀瑾在场,提醒道:“少夫人,该喝药了。” 黑乎乎的汤药没有冒热气,裴怀瑾蹙眉,“云初,你病了?” “是补身体的药。”云初伸手去接,被却裴怀瑾大手给按下。 裴怀瑾警惕看了一眼小月,正常来说,他和云初被下人撞破,应该会很慌张,或者哭着说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这里没你的事,可以出去了。”裴怀瑾冷声道。 “少夫人,别耽误喝药的时辰。”小月直接忽略裴怀瑾的话。 裴怀瑾从小月站着的位置,往后看。 一道身影肃立在廊下,半开的窗棂正好挡住了男人的身影。男人的位置却可以将屋内的一切尽收眼底。 原来如此。 “今晚先别喝,等明天我找人验验。”裴怀瑾道。 “不会有问题的,是小舅送的补药,我让小月去熬制的。”云初简单提及,她腹痛的厉害那回,是纪麟帮忙请来的大夫。 “要是身体不适下次记得找我,别找旁人。”裴怀瑾手放在她的小腹,帮她轻轻揉了揉。 “还有人在呀!”云初拍了下裴怀瑾的手臂,再看了看外面。 送药的小月不知何时离开的,云初准备松了一口气。 腰间力道袭来,她又落入温热的怀里。 她再次被裴怀瑾放在桌上,垂落的腿攀在桌角,裴怀瑾身子半蹲下来,下颚扬起,俯视她,“今晚让我解解渴,行吗?” “你这是做什么?”云初看不懂了。 “问询你的意愿。”裴怀瑾一字一句道。 大手覆盖她的手背,包裹着柔软的手心。在没得云初允许之前,裴怀瑾保持这个动作,没有再越雷池一步。 僵持有一炷香的时间。 裴怀瑾重新站了起来,大手一把搂住细腰,裴怀瑾坐在椅子上,轻轻一拉,整个人跌落在他怀里。 云初背对着窗棂,好似有目光袭向她的后背,她转身去看,除了窗棂被夜风吹得晃动,其他的什么也没有。 半个时辰后,裴怀瑾看着云初睡着了,他才离开的。 关上门,裴怀瑾往书房走,经过长廊,一道身影挡住了他的去路。 月色将纪麟身影拉得很长,眼底是遮挡不住的落寞,似在冷风里等了许久。 裴怀瑾连一句小舅都不想喊,眸光充满敌意。 “纪麟,你等很久了吧?居然还在她身边安排眼线?居然还用我的名义去骗她!” 说着,裴怀瑾的脸颊刺痛。纪麟的拳头来得很快。 对面的纪麟在收回拳头后,双手抓起他的衣襟,重重砸在墙壁。裴怀瑾肩膀被撞疼,来不及躲开,纪麟死死按住他的肩胛,将人按在墙上。 “你可知道她为何要喝补药?”纪麟质问的话落下,手里的力道也在加重。 “我还想问你,为何给她送补药!”裴怀瑾眼含怒火,也在质问纪麟。 纪麟像要了他命一样,肩胛被按得生疼,裴怀瑾脸上没有任何的示弱和求情,还多了一抹嘲讽。 刚才的一拳打中得重,裴怀瑾喷出一口鲜血。齿间布满了红色的血迹。 然而,纪麟却在此时松开,将裴怀瑾随意的丢在地上。 裴怀瑾抬手,用衣袖胡乱擦去了血迹。对纪麟依旧没有任何退让。 “纪麟,你再狂怒也没有用!”裴怀瑾扶住墙壁,慢慢站起来,嘲讽味更浓,“你借我的名义骗她!你就算打死我!初初也不可能会喜欢你!” “你是不是觉得有阿姐授命,你就可以光明正大了,我告诉你!二郎还在病榻中,她一日是二郎的妻,你永远都是外室。”纪麟言语警告,眼底灼灼怒意。 “只要初初愿意,外室又何妨!”裴怀瑾目光迎着纪麟的数落,语气笃定,“总比你这个知道打人的老家伙强!” 房间里,云初还没有熟睡,听见外头似有吵闹声,她揉了揉眼眸,下了榻。披了件外衣,顺着声源寻了去。 远远瞧见,在剑拔弩张的两人。居然是裴怀瑾和纪麟。 第二十六章 小舅保重 纪麟动手的事,传在纪翠兰的耳里,已是深夜。 主屋掌了灯,屋内的烛光时暗时明,如同纪翠兰此时纠结的心情。 一边是自己儿子,一边是视自己为亲姐的世子。 纪麟和她祖上有亲,早在五服之外。可,明面上,她也不能偏袒七郎。 她决定把这个棘手问题抛给云初,搓着手绢,“初初,你看此事怎么办?” 被问话的云初,缓缓抬起头。 主屋里除了她和纪翠兰,刚刚起了争执裴怀瑾和纪麟也在。 从二人的对话里,云初听出很多事。 假装裴怀瑾,帮她涂药的正是纪麟。 以及裴怀瑾甘愿做外室。 她陷入无比的震惊,一时不知道如何作答。 裴家最小的公子,生得容貌姿丽,温润如玉,还是待入京的举子。 他甘做外室,听起来怎么都不可思议。 至于纪麟,就更不可能。且不说宁远侯府是何等风光的人家,纪麟长相顶尖,亦是端方君子。 他还有个无法忽视身份,他还是纪翠兰的弟弟。 “娘,您别问我了,我不知道。”云初眼睛酸涩的,步子踉跄后退几步。 见云初被吓到,纪翠兰连忙起身,“娘没有要责怪你,只是问问你的意思。” “娘,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云初只知道自己已经对不住裴二郎。 她怕说错话,也怕得罪了对她宽厚的婆母。 还没等纪翠兰说完,云初迈开步子,提着裙子,跑了出去。 她小跑到走廊尽头才停下,扶着走廊的柱子,勉强站稳,才喘过来气。 她知道逃避不好,可她没办法面对屋里的另外两个人。 屋内,气氛静谧得有些过头。 裴怀瑾的嘴角还带着血迹,顶着微微肿起的右脸,他抬手擦了擦,急着喊了一声“云初”,提步要去追。 纪翠兰快步到面前,将他拦了下来。 她当初选七郎代替二郎圆房,是因为七郎从未沾染女色之事,连个花楼都没去过的清纯男子。 没想到,七郎对云初生出情愫,还与纪麟争执起来。 眼下,离裴怀瑾入京的日子也近了。她不能做恶人。 “七郎,你先别追,让初初一个人静一静。”纪翠兰说道,注意到裴怀瑾脸上的伤,“你先回屋,把脸上的伤涂点药,我和你小舅说几句话。” 裴怀瑾眸光在纪麟停留一瞬,满眼都是厌恶。 如果不是他非要对他下手,怎么会吵醒云初,还惊动他母亲。 “娘,涂了药,我就去祠堂罚跪。”裴怀瑾眼帘垂下,眼角泛红,“等罚了跪,我再去给兄长请罪。” 纪翠兰有些不放心,“二郎病情尚未好转,就别惊扰他了。” 裴怀瑾走出主屋,从纪麟身侧走过时,在纪麟肩膀撞了一下,纪麟没做声,任由他离开。 “阿姐。” 纪翠兰扬手,一个响亮的巴掌在房里响彻。 纪麟没躲,脸上瞬间留下巴掌印。 “纪麟,你还知道我是你阿姐!”纪翠兰一手攥着手帕,一手指着纪麟颤声怒问,“我收留你,是看在长辈们的交情,你居然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之前七郎和云初坠崖,我就应该发觉的。” 纪麟并不是为了救裴怀瑾跳下来的。 他另有目的。 纪翠兰愤怒看着眼前与自己姐弟相称的纪麟。 被扇了一巴掌的纪麟,没有动怒,也没有急着辩解。 身姿端正,对纪翠兰的怒斥,他默默听着。 即使纪麟离开裴府性命攸关,也再无可信任的亲人,纪翠兰必须狠心。 云初心思单纯,若离开裴家,生存都难。 只有纪麟离开。 她也想过替纪麟寻一门亲事,可仓促之间,哪有合适的未婚千金。明媒正娶需要时间,纳妾更是不妥。 而且,以纪麟的心思,必然不会答应的。 她闭了闭眼,再睁眼十分决绝。 “阿姐不能再留你了!趁现在还没有晾成大错,你离开裴府。” “我让桐叔送你出城,今晚就走。” 没有给纪麟任何商议的时间。 “多谢阿姐这段时间的照顾。”纪麟几乎没做多少思考,“等我到了落脚的地方,就给阿姐写信。” 纪麟郑重对纪翠兰握拳躬身,转身走出几步,纪翠兰手扶着桌边,怒气还没平复,她对纪麟说道:“纪麟,别怪阿姐心狠。” “阿姐,保重。” 说完这句,纪麟的步子便朝房间而去,再也没有停下。 来裴府前,他带了两个心腹。 离开裴府,却是孑然一身。桐叔套上马车,准备好路上的吃食,便来纪麟所住的房间。 被褥整整齐齐,书籍也叠放规整,有几本书籍被单独拿出来。 纪麟转动着手上的玉扳指,叮嘱心腹之一小月。 “这几本,少夫人可能会来借,你先替少夫人收好。” “补药就先停了,我见她这几天起色好了很多。” 纪麟又想了一会,道:“藏好自己的身份,非必要时不可动武。” 吩咐完,纪麟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钥匙。 是他所有积蓄存放钱庄的钥匙和对牌,他把书籍翻开,放在写着茶叶记载的书籍里。 没有留任何一个字,慢慢合上书籍。 小月是趁云初睡着之后,悄悄来的。 原以为,纪麟从云州逃出来后,会有个安身之所,还不到两个月,就再次踏上逃亡的路。 “世子,您不和少夫人告个别吗?” “不了。”纪麟嘴角扯了扯,却不是笑。 月朗星稀,裴府后门外停了辆马车。 纪麟再次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车帘慢慢放下,眼神复杂。 “桐叔,我们走。” 这辆马车并没有如约出城,而是在禹州另一处宅子外停靠。 裴阶在屋内等了许久,他半躺在椅子上,见纪麟走来。他赶紧坐好,看见纪麟他不免打趣。 “还好,我在禹州买个私宅,兄弟一场,可以暂时借你住。”裴阶见他一个人来的,连个仆人都没带。 裴阶有些好奇,也是关心。半个时辰前,裴阶只听到让纪麟准备房子。 直到纪麟说起今晚的事,他对裴怀瑾动了手,以及被纪翠兰赶出裴府,裴阶的嘴张得能塞下鸡蛋。 “没想到,堂堂世子居然栽在一个有夫之妇身上。” “你准备住多久?住到大伯母消气为止?” 第二十七章 暗暗帮她 纪麟在一旁到小榻坐下,安静了一会,才道:“决定我要不要回去的,又不是她。” “衣物用品都买好了,回头。”裴阶语顿,“我让桐叔写了清单,你一会给我银子,还有跑腿费。” 亲兄弟都明算账,何况又不是亲兄弟。 翌日,裴家饭厅里的圆桌,有个位置空着。 平时,坐的那里的是纪麟。 纪翠兰仿佛并不知道纪麟离开的事,她眸光淡淡扫了扫,问起下人怎么没准备纪麟的碗筷。 “夫人,舅老爷说离开禹州,去探亲。让我连冬衣都备上了。”桐叔走过来,配合着回答。 “探亲就探亲,连我这个阿姐都不只会一声。”纪翠兰佯装有些抱怨,主动拿起筷子,“不等他了。本来他就是来借住的。” 知道内情的裴怀瑾和裴阶都没有接话。探亲只是体面说法。纪麟是被赶走的。 云初昨晚没怎么睡,闭眼的时间不到一个时辰,起来时,眼帘下一片重重的阴影,她用脂粉盖了,才不算明显。 她搅动碗里的调羹,发现纪翠兰说完之后,裴阶和裴怀瑾的脸色都不太对。 “娘。小舅,有说何时回来吗?”云初问的是纪翠兰,却看向站在一旁的桐叔。 桐叔没有答,巧妙地避开了视线。 “初初,你上次不是说想隔壁镇酒楼的吃卤猪蹄和酱板鸭吗?我差桐叔去买,晚上就吃到。”纪翠兰笑眯眯的说道。 云初本来怀疑,是不是纪翠兰把人赶走了,眼下可以确定了。 纪麟离开,和她有关。云初不再追问。 “谢谢娘,我最近不喜欢吃油腻的东西,就不用麻烦桐叔。”云初道。 听到云初不喜油腻,纪翠兰险些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初初,你月事可有?除了胃口不好,还有其他反应?” 此话一出,纪翠兰觉得不妥,旁边还有裴怀瑾和裴阶,她低声道:“女子若有孕,就会呕吐眩晕,吃啥都没胃口,月事也不会来。” “上个月有来过。”云初缓缓说道。 纪翠兰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圆房的次数都有好几次了,两个年轻人不应该呀? 面上纪翠兰掩盖得极好,“娘就随便问问,慢慢来,娘不急。” “娘,我要温书,这几天就不来饭厅。”裴怀瑾说。 “好,我让下人准备晚饭,送到你的书房去。”纪翠兰道。 用过饭,几人离开。 裴怀瑾回了书房温书,一头扎进书里,就不分白天晚上。 原本纪麟住的屋子,裴阶去住了,屋里的摆设都没换过。只换了被褥和衣裳。 纪翠兰吩咐下人备车,和云初同坐马车。 马车重重碾过青石般,街边酒旗招展,叫卖声此起彼伏。有杂耍的、摆着面摊,一派市井喧腾。 马车行驶几条街,到了一处空的铺子停下,纪翠兰先一步下马车。 掀起车帘后,云初踩着脚凳,也慢慢走下来。 眼前的茶楼共两层,依水而建,窗棂外就是绿幽幽的湖水,推开门就是四四方方的小院。 茶楼侧边,还有两间木头建的雅室。是品茶的好地方。 纪翠兰挽着云初的手,上了台阶,走入宽敞的厅堂。 “初初,你觉得怎么样?”纪翠兰观察着云初的脸色,看见她心动的眼神,又道:“你若喜欢,娘把这买下来开茶肆,交给你全权打理。” “娘,家里不是有好几间茶铺?”云初惊讶道。怎么又买上铺子? “怎么能一样呢?娘,想送给你铺子,你看这前后都有院子,后面的院子还可以存放茶叶。”纪翠兰握着云初的手,再次劝说,“你看,你来了这么久,娘都没正式给你送过见面礼。” 这么大的茶楼,当见面礼? 云初有点受宠若惊。 “娘,我怕做不好,我对种茶略知一二,开茶肆的话,实在是……” 纪翠兰打断她的话,“尽管放手去做,算账你都学过了,娘相信你。开铺子最重要能吃苦耐劳,没经验可以学的。” 云初思虑再三,点了点头。 裴家少夫人的位子要坐稳,没有那么容易。要学的东西,还有许多。 “谢谢娘,那就请娘当个甩手掌柜,吩咐我。”云初笑着说。 “哎。”纪翠兰应了声,又道:“茶叶和伙计都有现成的,等选好了日子,就开张。” 纪翠兰看了一会云初,慢慢道出目的,“娘把你当自己孩子,你会帮娘的,对吧?” 类似的话,云初听过两次。 她听出纪翠兰的言外之意,催她生个孩子,云初在裴家衣食不缺,现在还有自己的铺子。 对纪翠兰而言就是指甲缝流出来的微薄利益。 可这些,却是她从前没有过的。 她以前是采茶女,是因为爹娘在茶园做工。 她现在有铺子,是因为她是裴家的少夫人。 云初没理由推掉这么好的铺子,回道:“娘,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纪翠兰在她手背轻轻拍了下,两人又逛了一会茶肆,纪翠兰和她坐上回去的马车。 “初初,那羹汤七郎喝得习惯吗?娘让秋菊都送了四五回,要不要换别的汤?”纪翠兰低声的问她。 四五回? 她明明就见秋菊来过一次她的房间,让她去送汤的。 是被有人拦下了? 能在裴府,在纪翠兰眼皮底下瞒天过海,云初想到了一个人。 云初面上不露。 “挺好的,不用换汤。”云初脸颊渐好,声音越说越小,“七郎喝得挺好的,每回都……” 后面的话,云初没说,纪翠兰也懂得,年轻人嘛,即使没有药物,也容易干柴烈火。 “好,那娘等你的好消息。” 马车停好后,纪翠兰想起一事,没有急着下马车,有所暗示道,“纪麟突然走的事,娘没来得及告诉你,你会不会怪娘?” 云初早已不是刚入府的懵懂样子,纪翠兰言外之意是试探,她对纪麟的态度。 “不会。”云初的声音掷地有声,“是娘选了我入府,我会做到娘让我做的事情,至于不该想的,我不会想。” 第二十九章 奖励 熟悉的声音并没有让云初停止,她咬得更凶了。 虎口渗出血,云初感觉到唇间有血,才稍微松开些。 纪麟不急着把手收回,轻声问她,“咬够了?” 这话在云初听来,似乎等着她再咬的意思,她重重地推开眼前的人,趁他还没反应过来,她扯开身上的大麾,随意扔在马车里。 极快掀开车幔准备跳下去。 眼前的府邸却让云初停下步子。 根本不是裴府。 云初反应过来,眼眶红了又红,天色已晚,她一个人走回裴府显然是不可能。 有一股上了贼船,又没办法下船的绝望。 她慢慢把身子缩回马车,抱着双膝蜷缩着,和纪麟保持着距离。 “送我回去。”云初温吞道。 在说完这句,她能感觉有无形的大手在裹挟她,让她心跳都乱了。 纪麟朝外打了个手势,马车缓缓动了。 夜色里禹州静得很,马车里是落针可闻。 纪麟看着她对自己避而远之,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有身手,将人打晕带走,也不难。 可,他不能如此。 用强是手段,而不是一个男人征服一个女人的办法。 他要她心甘情愿的喊他“纪郎。” 再一开口,纪麟声音沉了许久,“对不起,初初。如果你想离开裴府,我可以帮你。” “世子多虑了。我婆母宽厚,日子富裕。我没想过要离开。” 拒绝的话,来得很快。 她甚至连一句“小舅”,都没喊,是有意要和他撇清关系。 “纪翠兰的心机比你想象的要深,你入府至今,应该连自己的夫君都没见过吧?” 云初陡然一惊,她确实找过纪翠兰几次,说她想见二郎都被拦住。 纪麟看出她此刻的犹豫,又道:“我猜纪翠兰肯定以二郎身体不适为由,将你打发了。” 云初心里惊讶,她没见过二郎。确实连他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云初:“你到底想说什么?” “初初,你的处境非常不好,我不愿见你成为别人利用的棋子。”纪麟温声道。 云初没说话,像是在思考。 车上的两人不再说话,没多久。马车停在裴府门口。 云初起身,从容下马车。就像从茶肆刚回来一样。 马车里,纪麟慢慢撩起车幔,直到她的背影远了,才放下。 他低头,在她咬过的地方,似嗅似吻,虎口处似带着她的唇角的余温。 云初进了屋,对着镜子,用手帕擦拭嘴角的血。 小月见她终于回来,都快哭了,“少夫人,您怎么流血了,是不是受伤了?” “不是我的血。”云初道。 小月愣了一下,没有再问。 云初让小月端来温水,她漱口后,用巾帕擦拭,一想到她咬过谁,云初用力擦拭起来,把嘴角的搓红了。 “我不在的时候,婆母有派人来过吗?”云初问。 小月脸色为难,面对云初的询问,还是点了点头。 “还是送汤的事。”小月替云初不值,“这种事找别人不行嘛?非得找少夫人您?夫人嘴上说得好听,吃苦的还不是少夫人?” 云初正要说话,脑海就闪过纪麟的那句,“纪翠兰的心机绝对比你想象的更深。” 茶肆开张的事要忙,送羹汤的也要应付,云初只觉得心情乱糟糟的。 书房里,裴怀瑾伏在书桌前,窗棂半开,房门也留了一条缝。 仔细算来,云初快有一个月没来了。 裴怀瑾的手里的书籍停在这页有半个时辰,他无数次看向房门,都没有动。 在他以为,今晚也不会来了。 书房的门,却轻轻被推开了。 云初穿着寝衣,外面套了件月白色的披风,长发没有梳发髻,自然垂落在肩胛和后背,清冷得美,如同月光下走出来的仙子。 裴怀瑾晃了晃心神,急忙放下书,走了过去。 他走到她面前,却瞧见云初的嘴角红肿着,刚刚浮起的嘴角压了下去。 眼底滚过一丝失落,那红印子,他无比熟悉。 肯定是被人亲过的。 云初走近他,还没等她开口。 裴怀瑾再也克制不住内心的燥热和忮忌,将人搂在怀里。 吻,也顺势落下。 阔别了一个多月的吻,看似毫无章法,实则步步紧追。 分开时,两人的唇上都有不同程度的红肿,云初的嘴角甚至比进来时,更红了些。 “七郎,快入京了,你早些休息。” 云初想着明日足够交差,转身要离开,却被人按在怀里。 他知道,云初是胁迫而来的。 “今晚留下好吗?装装样子也可以。” 见她没说话,裴怀瑾低声说:“你这么快出去了,娘肯定会起疑的。” 云初犹豫了很久,温吞道了声,“好。” 听到她答应留下后,裴怀瑾嘴角的笑意难掩,好似找回丢失的宝物。 将云初拦腰抱起,放人在软榻上坐下。 云初身子僵住,双腿紧紧并拢,以为裴怀瑾上回一样蹲下来欺负她时。 裴怀瑾却走开了,拿了本书在旁边的椅子坐着。 烛光摇曳,裴怀瑾捧着书籍,目光深深落向她的脸。 云初被这道目光看得心里有些发毛。 这男人都快入京,不好好温书,竟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你看我作甚?我脸上有字啊?”云初指着他手里的书籍,嗔怒:“你要是落榜了,有你的好果子吃!” “云初,”裴怀瑾拿着书籍,倏然往她身旁近了一些,见缝插针的问:“若我考上了,是不是有奖励?” 她手里最值钱的只有茶肆。 不过,送茶肆她有点舍不得。 还没等她开口问要什么奖励。 裴怀瑾又靠拢来一些,大手按在她的身侧,欲抱将抱的样子,他语气严肃,在她耳边轻语了一句。 云初听了一半,小脸爆红!差点就冒热气了。 哪有人要这种方式奖励!不要钱,也不要物件,竟然是要…… “不行!不行!”云初直摇头,想到他所说的奖励,脸颊还红着。 裴怀瑾一本正经的道:“每回进京赶考的学子成百上千,又有几个人能高中。你就当是激励我,也不成?” 第三十章 讨和离书 云初咬唇思忖。 这话确实有道理,裴怀瑾禹州是有名的才子,他考上也不是没有可能。 禹州是南方,到京城要数月。他一走,起码六七个月,不然先答应他? 云初长长的睫毛眨了眨,加了个条件,“那你得进三甲才行。” “三甲?我今年首次参加科考!你当我是天造之才啊!”裴怀瑾低呼,眼里的惊讶却不多。 瞥见她轻松的表情,裴怀瑾加码,“那我也要加个条件。” 男人宽肩靠过来,温热隔着衣料穿到她的手臂,拿着书籍的大手,越过后背,顺势圈她在怀。 “什么条件?”云初低着头问,以为也是床帏之事。 裴怀瑾的下颚不急不慢抵在她的颈窝,在心里排演过千万的话,一句一句道出来。 “若我高中状元,我就跟娘讨封和离书,在京城置办一处大宅子,把你接过去。” 云初惊错。 裴怀瑾竟然是想带她去京城。 她强直按下心头的情绪,话本里的那些才子都是这么诓骗心上人,回头高中之后攀高枝的。 裴怀瑾看似不知道她心里的这些小心思,大手紧紧握着柔夷,继续道:“到了那时,我把俸禄和府邸都交给你来打理,你想开多少家茶肆都可以。” 去京城开茶肆,听起来不错。 云初默了一瞬,想着不能临近科考时候,破坏他的心情。 是以,她用力的点了点头。 “那说好了。”裴怀瑾贴近她,在微微泛红脸颊落下一吻。 薄唇咬住她的耳垂,半警告的语调:“云初,记住!如果你要敢食言的话,我就咬断你的脖子,再殉情。” 两人说定,裴怀瑾回到原位接着温书。 屋内的火烛暗了许多,裴怀瑾把放下书,走到软榻旁。 软榻上的人已经睡着了,侧躺在软榻的边缘,仿佛一个转身就能掉下去。 裴怀瑾端来了一盆温水,走到软榻边,半蹲了下来,给她净手净脸,再轻轻替她褪去鞋袜。 打开被褥,给她盖上。 做好这些,裴怀瑾才走到暗室,褪去上衣,给自己的擦洗。水珠凝在健硕的肌肤上,顺着背脊线,慢慢滑落看不见的地方。 沉沉睡去的云初,隐约感觉到身后软垫榻了下去。 似有火炉子覆在她的腰上,将她牢牢围住。 刚开始火炉子滚烫,啄下轻薄的寝衣。 她雪白的肩头靠在火炉前,温度正好。她不禁伸出手,将火炉子给抱住。 那滑溜溜的火炉子趁机钻进被窝,落入她怀里,与她紧紧相握。 一夜安睡。 裴怀瑾醒来时,盯着红色的纱幔,嘴角是弯的。 而他的身侧的位子已经空了,软枕间留下小小的漩涡。 他伸手摸入被子,触感多了一丝柔软。抓了出来,是雪白的绸缎正是,他昨夜趁机“留”下来的小衣。 丝带绕在他的手腕,与昨夜的香气别无二致。 离茶肆开张还有几天。 云初在房间,盘算着开张的账本,一页一页翻着,玉手拨着算盘珠子。 侯着一旁的小月提醒她,“玉夫人来了。” 云初抬头,玉娇已经踩着极快的步子走进屋。 “云初,今天天色好,陪我去街面逛逛。” 玉娇走至桌边,声音带着撒娇,一袭罗裙明艳大方,首饰也漂亮,尤其是那对珍珠耳坠。 “我还有账本要看。”云初声音平平。 “账本什么时候看不是看,我们女人不应该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再买些漂亮的衣服和首饰?” “我今天特意跟老爷开口,借用家里的马车,少夫人不会不给我面子吧?” 玉娇盛情,想着上次玉娇救了她,云初的拒绝的话便没有说出口。 把账本合上,玉娇将她从椅子上拉起来,挽着云初的手臂往外走。 马车在街面走走停停。玉娇买了不少首饰,目光落在一处成衣铺子面前。 “云初,听说这间铺子,料子好,衣裳也好看,我们去看看。”玉娇提议道。 云初也有些日子没有买新料子,她应了声,就和玉娇一起下了马车。 身后跟着小月,刚抬了脚,也要进屋,却被玉娇厉声拦住,“我们夫人之间去试衣服,有你什么事?” 小月理由简单:“我是少夫人的贴身丫鬟。自然要随行。” 玉娇把视线投向身旁的云初,语气放轻,似恳求,“最多半个时辰,我们试个衣服就出来,可能要买小衣,跟着丫鬟也不方便吧。” 一句无心的要买小衣,云初眼角一抹微弱的羞涩。 她正丢失了一件月白色绸面的小衣。正好去成衣铺子看看。 云初吩咐道:“小月,你就在外等我。” 小月很不耐烦的看了一眼玉娇,随后点头,“明白。” 进了成衣铺子,果然如玉娇所说,有很多时新的衣裳。 女掌柜见云初和玉娇都是打扮得体的夫人,热情走来,“两位夫人,我家铺子的衣服都是镇上最好的,夫人若是有喜欢,尽管去试。” 成衣铺子有专门供客人更衣的雅间。 玉娇随手挑了件藕色长袖对襟,往一间雅间去了。 云初在外面等了一会,见玉娇出来后,她选了水蓝色的对襟,则去另外的雅间。 刚关雅间的门,云初只觉后颈刺痛,有什么东西刺入她的颈间,顿时她双眼一黑,手里的衣裳滑落在地,她软软倒了下去。 从暗处走出来的一道身影,是装扮成妇人的男子,还用脂粉涂了脸。用头巾包着假发,他弯腰将云初后颈银针取了下来。 门再次被打开,玉娇走了进来,冷声对男子命令道:“岩落,把她捆了,扔在马车里。” “把她框出来,可费我一番功夫。”玉娇神情不再是卑微娇媚的小妾,而是眼神冷冽。 那名叫岩落的男子,用脚尖踢了踢地上身影的背脊,确认她没有醒来,才问,“绑她真的有用吗?瞧她样子,不过是个普通妇人。” “男人的心思我最懂了。”玉娇笃定道:“快点带走,外面那个丫鬟有身手的,别让她发现了。” 第三十一章 被绑架了 云初在颠簸的马车里醒来,她的眼睛被蓝色布条蒙住,只能看到模糊的一片。 她的双手被麻绳紧紧捆住,她使劲扭动麻绳,根本毫无作用。 “你醒了?” 马车里,落下一道熟悉的声音。 眼睛暂时看不清,听觉十分灵敏,这声音是玉娇? 还没等她开口发问,有人抓住她的衣领,将她拖下马车。 走过充满霉味的院门,岩落将她丢在地上。 云初摔得生疼,却忍着没有喊。岩落伸手一把扯掉布条,云初眼前倏然大亮。 云初警觉闭上眼,慌忙道:“少侠!江湖规矩我懂,见了真容,不能活的!” 上头传来一道笑声,“大郎君为何让我们绑个傻子?” 玉娇解释道:“她可不傻。” 云初确认了眼前之人是玉娇,她缓缓睁眼,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她没有得罪过玉娇? 为何要绑了她? 他们口中的大郎君又是谁? 几个问题在她的心口萦绕,玉娇拾步走近,俯视低着满脸疑惑的云初。 “不妨告诉你,我们要找的远宁侯府的世子,就是你喊小舅的那位!” “玉娇,你们绑错人了。”云初把双手递过去,“放我走吧,这里的事,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没绑错!”玉娇相当确实的口气,“纪麟喜欢你,绑了你,他一定会来的!” 云初的身子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玉娇的话,让她慌张的移开了眼,“你们要找纪麟,去找他好了绑我作甚?” “我有个想法。”岩落大手搓着,在云初的雪白的颈间和脸蛋来回打量了一番,虽然是普通妇人,姿色也不差。 “既然纪麟喜欢她,不如办了她,等纪麟来之后保证他伤心欲绝!” 岩落正说着话,玉娇狠狠怒斥道:“我们是细作,又不是采花贼,你能不能长点脑子啊!” 见玉娇说话算有良心,云初缩着脖子,悄悄把身子往玉娇这边挪了挪。 玉娇半蹲着,大手捏住她的下巴,精明眸光扫过她的脸,“我刚刚说纪麟对你有那种心思,你居然一点都不吃惊,你是不是知道?” 云初咬着牙,没做声。 “我在裴府都打听过了,纪麟曾教过你算账,连教了好几日。” 竟然那时候纪麟就……,云初反应过来,想起他罚她的方式,心头不太舒服。却依旧紧紧咬着牙。 他们的目的是引纪麟上钩,她暂时不会死的。 她不知道自己关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云初要尽量保存体力。她盘腿坐在地上。 另一边,成衣铺子门前。 小月等了片刻,也不见玉娇和云初走了出来。 她快步进了屋子,只见铺子里,除了女掌柜,并没有其他人的身影,小月把每一间雅间都找过了,也没有人。 “刚才进来的两位夫人呢?”小月忙问。 女掌柜摇了摇头,“她们不是走了吗?我刚才去后院取东西,看柜子前放了锭银子。” 她一直守在大门,如果是离开,她不可能看不见。 只有一种可能,偷偷离开。 竟然有人在她眼皮底下,将少夫人带走了。 小月气得重重拍在桌上,桌子一下有了裂缝,女掌柜被吓倒跑去柜子后面躲着。 回去跟纪麟禀告时,小月直接跪了下来,“是属下失责,还请世子责罚。” 院落里,纪麟端坐在石凳上,手里的茶杯几乎险些要捏碎,他面上看不到一点怒气。 小月将此事也告诉桐叔,桐叔便一同来找纪麟。 “世子,眼下不是追责的时候,我们先找人。”桐叔想起上回曹县令帮忙的事,试着问,“可,再去一趟县衙找曹县令?” “不妥。”纪麟道,“还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来路?曹县令大张旗鼓的找人,只会惊动贼人。” 纪麟闭眼了一瞬,再睁开后,道:“小月你回府一趟,去找七郎来商议办法,记得不要惊动我阿姐。” “明白。”小月领命。 救人要紧,裴七郎的脑子转得快,能帮上忙,这种时候他可以大度些。 书房内,裴怀瑾捂着胸口,眉头轻蹙,隐隐觉得有些慌。 不知道为何,一连两个时辰,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像有重要东西遗失了一样。 窗棂外,传来急急的脚步声,以及喊他的声音。 “少爷!” 看见是云初身边的丫鬟小月,裴怀瑾急忙站起来,把书籍扔在桌上,他还没有开口,便从小月的脸上看到慌色。 小月步子停在门外,警惕看了一眼外面,有没有人。 裴怀瑾会意,“你进屋说。” 小月缓了一口气,将玉娇约了云初,两人一起逛街,在成衣铺子不见的事,一五一十道来。 裴怀瑾问:“是两人都失踪了,还是只有云初不见了?” “少夫人和玉夫人都不见了。”小月回想了一下,眼泪簌簌的流,“当时玉夫人拦着我,不让我进屋,说下人跟着不方便,现在想想很可疑。” “早知道奴婢当时就跟着进去。”小月哭出声,“都是奴婢的失责。” 如果两个人都失踪,可能有人带走了她们,也可能是玉娇利用更衣空隙把云初哄骗进去,将其带走。 眼下,在成衣铺子是失踪的现场,必然有线索。 “随我去成衣铺子走一趟。”裴怀瑾道。 小月停止哭泣,报了一个地址,裴怀瑾疾步往马房,他想起什么,问着小月,“少夫人,今日出门可用乘坐家里的马车?” “没有。”小月又道:“是玉夫人准备的马车。” 玉夫人备的车,又是玉夫人让少夫人去的成衣铺子。 “难道是玉夫人绑架了少夫人?”小月惊讶喊出心里的想法。 “那马车在何处?” “还在铺子面前停靠。” 裴怀瑾策马抵达时,发觉有人守在铺子门口,裴怀瑾翻身下了马,走进屋,便是一道熟悉的身影在等他。 “初初不见了。”纪麟率先开口。 “我就是为此来的。”裴怀瑾用眸光扫了一圈周围,“我来看看有没有线索。” 这一刻,舅甥两人再无嫌隙。 第三十二章 合力救人 裴怀瑾听小月把事发来龙去脉又讲了一遍。 没有呼叫声,也没有引起后院女掌柜的注意,可见劫走云初的贼人有身手且不止一个。 “我去后院看过,隔壁有条小巷,刚好是可以停靠一辆马车的间距。”裴怀瑾从后院走回来说道。 裴怀瑾还将路上问过小月的事,说给纪麟和桐叔听。 “玉夫人和少夫人没有结怨,如真是玉夫人所为,她绑少夫人作甚?”桐叔不解。 纪麟的手指在桌面有意无意的瞧着,黝黑的眸子陷入沉思,而后道:“你们说的这位夫人是什么来历?” “是二老爷新纳的小妾,听说是从清窑赎出来的。”桐叔想了想,说:“怒老奴直言,以二老爷相貌不出众,财力也不算顶尖,能有这么一位美娇娘,着实蹊跷。” “桐叔,你带上两个人还有三郎去问问二老爷。”纪麟转头,看向裴怀瑾道。 “如果是有预谋的绑架,初初应该还在城内。”裴怀瑾道,“出城要路引,玉娇如果想对云初动手,在裴府有大把时间。” 纪麟点了点头,他的猜想也一致。 “舅爷,少爷。我捡到一枚耳坠。”从雅间走出来的小月,把掌心的耳坠摊开给他们看。 葫芦式珍珠耳坠平静的躺在小月的掌心。 桐叔眼眸亮了亮,立即说:“这不是夫人送给玉夫人的见面礼?” 裴怀瑾接过来,问起小月,“你在何处捡的?” 小月仔细把铺子前前后后都找了一遍,雅间在遗落衣料底下,找到了耳坠。小月瞬间觉得可疑。 裴怀瑾把耳坠仔细观察,对着光,才看到珍珠边缘有个小小的裂痕,裴怀瑾用力掰开,珍珠一分为二,掉落出来搓成团的字条。 字条打开只有四个字:郊外速来 与此同时,郊外废弃的院落。 云初躺坐在木桩前,将发麻的腿脚挪了挪,长时间被绑,让她的脸色白了些。她疲惫得睁着眼,又冷又饿。 院里有两个人看着她,玉娇在近处,坐在火堆前烤火,而一个人守在门口,时不时望在门口,在等着谁。 “玉娇,天色都这么晚了。你们要等人不会来了。”云初有气无力的说。 听到声音,玉娇没起身,看着她问,“我们都不急,你急什么?” 她急啊! 连口水都不给喝,她平时这个时辰都躺她的鸭绒的床褥上,美美的睡觉。 “把我饿死了,你们就没有人质!”云初朝着玉娇扬了扬声,一字一句道:“我要吃饭!” 门口的男子很嫌弃看了一眼云初,从包袱里取出半块饼,砸在云初的脚边。 云初没捡,这方式是在喂狗吗? 她眼眶微微发红,此时此刻她很想念裴家的饭菜。 “瞪我作甚?你一个人质,还挑上了!” 男子贪婪的目光落在她的雪颈,脸颊和衣襟处,上下巡视,像是在看一道菜品。 云初把身子往后缩着,极度贪婪的眼神,吓得云初后背发凉,她双手被绑着,本能的看出岩落的意图。 粗糙的大手朝她伸过来,岩落的身子逼近,一把扯开她的衣襟,白皙的肩头露在空气里,小衣的细带也露了出来,她急得眼泪直掉。 伸出的靴子将她踢倒在地上,云初腰身重重摔了。岩落迫不及待伸手要去解衣带。 “岩落!”玉娇走过来,见岩落手拿着衣服的碎片,呵斥道:“我们说好只绑人的!” “你装什么好人!”被打断的岩落不满的呵了一声,“都这么晚了,纪麟肯定不会来了!” “就算她没用,直接杀了,何必欺辱她!”玉娇厉声道。 说着就把手里的匕首递给岩落,岩落的解衣带的手一顿,单手接过匕首,对准她的雪颈。 云初吓得手脚发凉,呼吸都要停了! 就在这时,传来细微的声音,玉娇警觉听出来,“是纪麟来了!” 玉娇抓起地上的云初,把匕首抵在她的脖子上,要挟道:“敢乱叫,我就杀了你!” 冰冷的匕首贴着她的肌肤,只要轻轻一划,她便没命。 云初惜命,她没有说话。 听见破门的声,云初看向门口。 大门被很快踢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眼前的一幕,差点让裴怀瑾昏厥。 云初的衣服被撕开,匕首抵在她的雪颈上。裴怀瑾瞬间眼眶猩红,手慢慢攥着拳头,心口蔓延出发疼,眼泪落在她雪颈匕首处,眼底翻滚浓浓的杀意。 “世子,久违了!”手持匕首的玉娇,眼神冷冽。 纪麟的脸色也不太好,他的眸光也落在匕首和雪颈之间,眸光阴冷,就像从地狱里刚刚爬出来似的。 听到这句,两人都明白,是冲着纪麟来着的。 裴怀瑾和纪麟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纪麟来拖住他们,他去救人。 “放了她,你们想要什么条件,说吧?”纪麟往前走了几步,几乎是压着发颤的声音。 岩落和玉娇都得意勾起嘴角,一副“绑对人”的表情。 云初看见那抹熟悉的身影,心口的缺角被填补一般,害怕的情绪减轻了不少,但眼下她还是人质,还没有脱离危险。 “世子,我们奉命而来。要你死!”岩落冷冷的看向纪麟,同时在心里盘算让他怎么死。 “你们是侯府派来的?”纪麟双手主动呈上,“放了她!直接绑我多省事!” 玉娇的眼神在院落看了一圈,看到旁边有个枯井,命令的口气,“你从那跳下去!我们就放人!” 跳下去必然必定没命了! 云初眼眶发涩,脖子抵在匕首,她余光瞥见从外头翻墙的身影。 她眸子一转,“玉娇,你如果想动手,早在裴府动手了。你也不想杀人对吗?玉娇,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最后一句不止是拖延时间,也是对玉娇的劝说。 “闭嘴!”玉娇重重吼道,手里的匕首的在肌肤碰了下,一道清楚的血痕出来。 身后的房梁上,敏捷的身影从天而降,手里的剑光亮起。 “初初,闭眼!” 云初听见不知是谁喊了句,她立即闭上眼。 耳旁传来匕首掉落在地,以及身子倒下去的声音,湿润溅洒她在脸颊,飘逸的裙摆也沾了血,一滴一滴往下坠。 第三十三章 正牌夫君 空气弥漫着血腥味,云初的睫毛颤了颤,整个人像即将坠落的蝴蝶,红唇微动,“玉娇是不是死了?” 裴怀瑾和纪麟都没有应她。 此时的沉默就是回答。 玉娇死了。 前几日还在品尝聊天的亲如朋友的女子,成了她脚边冰冷的尸体。 云初心生怜悯,更多是对女子不能选择自己命运的共情。 裹满湿润的眸子慢慢睁开,眼前的男人褪下外衣,宽袖衣袍落在她的肩上,是淡淡的兰花香。 纪麟搂住她的肩胛,顺势将她揉进怀里,她被困了一天,又饿又累,连推开他的力气也没有。 “好好安葬玉娇。” 云初说完,她便软软倒在纪麟的臂弯里。 纪麟拿出手绢,在云初的雪颈轻轻擦拭血迹。他低头看着因他而受伤的女子,心口被重物撞了似的,闷闷的疼。 裴怀瑾擦掉软剑的血,眼皮掠过不悦,走了过来,问纪麟:“她怎么昏过去了?” 他替她拢了拢衣襟,探了鼻息,“应该是饿晕的。” 纪麟交代心腹处理好后面的事,拦腰将她抱起,往马车走。 “小舅。”裴怀瑾追上,伸手就要抢他怀里的人,纪麟抱着云初及时避开,裴怀瑾连她的衣角都没碰到。 “你这是何意?”裴怀瑾眉头微拢。 “我正想问你!”纪麟反问他。 “而且。”纪麟语气重了些,“你们身份有别,我身为长辈,送她回去更合适。” “你还知道你是长辈吗?”裴怀瑾快步绕到纪麟的面前,挡住他,声音坚决,“你要是真的喜欢她,就应该离她远些!” “该说这句话的是我,你做的伤害她的事还少吗?”纪麟压着情绪,裴怀瑾居然这么拎不清自己的身份。 纪麟气得胸腔起伏,他担心继续辩解下去,会吵醒怀里的云初。 他撇下裴怀瑾,抱着云初快步走向马车。 裴怀瑾看着云初离他渐远,心口被刀剑狠戳的疼,把软剑重重扔在地上。 有个大胆的想法在他心里冒尖,如果二哥永远醒不来的就好了。 再睁眼的时候,云初躺在自己的房间里的床榻上,脖子上的伤口涂了药,缠了一圈薄薄的布条。 屋内熟悉的摆设,只是有一股兰花香。 她转头看见桌上的一盆兰花,开得正茂。 “少夫人,您感觉如何?”小月急忙走过来,轻声询问她。 “这兰花如何来的?” 小月回头看了眼兰花,随口道:“是少爷送来的。” 云初在“新婚夜”也闻到裴怀瑾身上的兰花香,便没有多想。 晚些,纪翠兰来看她,也差人把饭菜直接端到她的房间里。 圆桌里摆放满,十几个菜,都是她爱吃的。 云初手里的筷子在碟子与碗之间来回碰撞,她饿了一天了,大快朵颐,吃得太急,还差点噎住。 “慢点吃,慢点吃。”纪翠兰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后,站起来盛了一小碗汤,递给她。 “你刚才说是一位少侠救了你?”纪翠兰好奇的眼神投来。 回来之后,纪翠兰问起白天被绑架的事。 云初说了小月发现她不见,去找了裴怀瑾。 但,纪麟的出现肯定不能说。 云初喝了一口汤,顺过来气,缓缓道:“是一个蒙着脸的白衣少侠,从天而降。他身手了得,一刀解决了两个贼人。等我要准备感谢时,少侠一跃到了屋顶,直接飞走了。” 纪翠兰听着笑了笑,不曾点破,“还是我们初初福气好。” “初初,你多吃些,不够的话,我再让厨房做。”纪翠兰又道。 云初连吃掉两碗米饭,桌上的菜也吃掉了好些,她吃了八九分饱。才缓慢放下了碗筷。 “娘,我吃饱了。”云初道。 云初看着纪翠兰,眼里流露出犹豫。 “你是不是有话想和娘说?”纪翠兰敏锐察觉到她眼里似有请求,主动开口问她。 “如果你想问纪麟什么时候回来,我也不知道。”纪翠兰冷冷的拒绝她。 云初抿唇轻笑,随即摇了摇头,说道:“我想知道您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想听您讲年轻的时候故事。” “我年轻的时候?”纪翠兰挑眉,不怒反笑,“你娘我今年才三十五岁,现在也不老好吗?” “对对!娘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子。”初初顺着说。 纪翠兰伸手在初初的鼻头点了一下,随后握着云初的手,和蔼的笑着。 纪翠兰端庄持家,撑着茶园,为人处世非一般的妇人。 她出嫁前,应该是世家千金。云初心想。 世家最讲究是门当户对,纪翠兰从云州来,远嫁给禹州的一个茶商,想来是波折重重。 纪翠兰眼睛微微眯着,望着窗外的景色,似想起当年的事,眼眶不知觉红了。 “我第一任丈夫是云州的权贵公子,当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温和,待我极好。我们夫妻感情和睦,可惜不到一年,他便撒手人寰。爹娘又想让我嫁人,我就想自己做主。 为了顺利嫁给二郎的他爹,我和我爹娘决裂了,从家里逃了出来,这些年来也不曾家里寄过一封信。”纪翠兰回过头,说着这里,用手绢擦了擦眼角的泪光。 世家千金跟父母决裂,远嫁茶商,能想象到,纪翠兰经历的苦难重重。 “娘,你跟父母决裂,从云州远嫁到裴家,后悔过吗?” “后悔过。”纪翠兰如实说。 - 纪翠兰从云初的房间里出来,穿过长长的游廊,到了府里一处偏僻的房间门前。 推开门,奴仆小石守在床边,床幔放了下来,被褥平放在床榻,里面塞了被褥,看起来鼓鼓囊囊的。 小石坐在椅子上打盹,纪翠兰直接越过他。走到书架前,按动书架上的木雕像。 随即,书架翻转,一道门凭空出现。 纪翠兰走了进去,步子熟练,又轻盈。 暗室的石板上,跪坐在地上的身影,听见有人进来的声音,凌乱的长发垂落肩头,他下颚微抬,清俊眉眼鼻梁高挺,几日未梳洗的脸,也难挡出尘的英姿。 第三十四章 小娘 随着纪翠兰步子近了,一张十几年不变的脸,在裴瑜眼前逐渐清晰。 端庄的美妇人,一袭湖蓝色的衣裙与潮湿暗室显得格格不入。 精致绣花鞋踩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看着跪坐在草席上的身姿,声音寡淡,“二郎,你还没死啊!” 身子微微动了动,手脚的铁链不由晃动,裴瑜似笑非笑,“托小娘的福,我还活着。” 这一个多月来,纪翠兰在裴瑜的饭菜拌了会过敏的蜂蜜,也让下人偷偷放了老鼠进来,甚至点过她精心调制的迷药。 裴瑜全须全尾的活着。 除了身子比刚进来时,弱了些。 纪翠兰想过直接打死或者抹脖,那样的话,太明显了。 就算瞒得过裴家那几个老东西,也瞒不过七郎。 为今之计,只有攻破他的心理防线。 “二郎,娘帮你娶了个采茶女为妻。”纪翠兰居高临下睥睨裴瑜,挑不出错来的慈母口气,“初初出身是低了些,她是个温柔明事理的好孩子,对娘也孝顺,你一定会喜欢她的。” “哦。”裴瑜不紧不慢抬起眼皮,“娶哪了?” “你会见到她的。”纪翠兰脸上堆着笑,快把牙给咬碎了。 纪翠兰的算计、狡黠、精明,以及随时想杀了他的欲望,裴瑜都看在眼里。 他若是连这看不穿,他早死了。 默了默,裴瑜道:“我饿了,小娘你今天没有给我送饭吗?” “你看娘担心你的身体,急得都忘了。” 站在三尺之外的纪翠兰,表情看起来像真的忙忘了一样。 又是如此。 对方一副恨不得将他熬死饿死的姿态,裴瑜也却没办法和她硬刚。 在大靖,不敬母亲是重罪。而且这位母亲在外面把她的贤惠大方装点得格外好。 连媳妇都替他娶了。 在他被传出流连青楼后,纪翠兰派了奴仆照顾他,隔三差五亲自来给他送饭。 裴瑜明面上,还真挑不出错来。 “我随便吃点素粥就好。”裴瑜压低声音。 落在纪翠兰的耳里,无非就是“还不给小爷把饭端来。” 纪翠兰攥了攥手帕,笑容已经挤不出来,“你等着,娘让小石去准备。” 仅过一炷香后,小石端着一碗碗壁发黄,快凝固的粥来。 一看就是昨晚剩的。 裴瑜没计较,仰头喝了。 没有手帕,也没有伺候用饭下人端着茶簌,裴瑜用衣袖擦了擦嘴。 “既然你吃好了,娘就走了。不打扰你养身体了。” 不等他回答,湖蓝色的裙角擦过暗室的台阶。 或许是纪翠兰走得急,没有看到裴瑜右手铁链上有一丝丝的松动。 云初被救回来的第三天,裴阶来了她的房间。 手里拎着好几个大小不一样的锦盒,一坐下,裴阶话匣子都没停住。 “都怪我爹,要不是他迷了心窍,非要纳那个玉娇。若不是他,嫂嫂你也不会受伤。” “嫂嫂,是两个贼人将你绑了,后来七郎去救你,没有吓倒你吧?” 裴阶在裴怀瑾那里听说了事情全过程。 指着桌上摆了人参的盒子,说:“这人参,就当我代我爹向嫂嫂赔罪的。” 云初见过这么大根的人参,还在镇上的药铺里。 她拒绝的话,已经到了嘴边。 站着旁边的小月,已经走过来替她收好。 “少夫人,这些是二房送来的赔礼,您就收下吧。” 救她的事,小月也出了不少力。 云初点了点头,她转头道:“多谢你,三郎。” “哎,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裴阶挠了挠脑袋瓜,又放下手,凑近了些,“嫂嫂,因为这事,我和老头又吵了一架,又得麻烦,在府上住一些日子。” 裴家有的是厢房,她不觉得多住一个裴阶有什么。 “借住的事,你应该问问婆母。” 没从她的话里听出拒绝的意思,裴阶明亮的双眸眯了眯,“嫂嫂同意就是。” 其实,云初拒绝了。裴阶也会找理由留下来的。 就算不能留下来,他家府邸离大房近得很,不过多走几步的路。 裴阶抿了抿,指着她雪颈,轻问,“你的脖子上是伤,可有好?” “好多了。”云初随手将颈上的布条取了下来。 颈一片雪白,只留一点细小的伤,明晃晃的映在裴阶的眸里。 裴阶看走了神,连有人进了屋子,也没发现。 云初却注意到走过来的身影,英姿坚挺,浅蓝色交领襕衫,腰系丝绦,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不论是身形还是脸庞,都比她进府时,更为成熟些。 才两个月时间,怎么还能长得更加好看。 云初心口掠过不知道什么情绪,待人走近了,悄悄地把视线收回。 裴怀瑾伸手,重重拍在裴阶的肩头,一股力气将裴阶从椅子上提了起来,“知道嫂嫂在养伤,还不早些回家去!” 云初莫名的也跟着起了身,是裴怀瑾语气听着像“正牌夫君赶人”的意思。 “我是来给嫂嫂送赔礼的。”裴阶砸了砸嘴,不满道:“七郎,我是三哥,你不能对我尊重点?” “好呀!尊重,是吗?”裴怀瑾看似问了裴阶的一句,又一把抓住他的衣襟,轻巧的像抓着小鸡,直接提到门外。 直到裴怀瑾松了手,裴阶缓了缓身子才站稳,还是不服气的瞪着他,“我是你三哥!再说了,嫂嫂都没说什么!你这个做弟弟的,凭什么管我!” “你是小叔子,我也是。你来得,我来不得吗?”裴阶扬了下颚,有理有据道:“我可送了赔礼的,不像某些人两手空空。” “啪嗒。” 锦盒掉落在地上。 裴怀瑾连同裴阶送来的锦盒的一起扔了。 云初松了口气,幸好小月收得快,人参没有被扔出去。 “裴怀瑾,你!你不顾兄弟情义!”裴阶一张脸气得鼓鼓的,连脖子都涨红,连“七郎”也不喊。 裴怀瑾听了,没有回答裴阶的话。 他刚还没进屋就看见了,云初把布条取下来时,三郎的眼睛都看直了。 带着痴迷,又带着朦胧心动。那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第三十五章 他是裴二郎 裴怀瑾目送裴阶到廊下,直到裴阶的身影渐渐远了,在游廊里彻底看不见,他才折返回了云初的房间。 桌边缘放着,遗漏的人参。 裴怀瑾正拿着,准备扔了出去,手一顿,想到了什么,“小月,去把这根人参炖了。” 小月满脸诧异,炖人参要三两个时辰。 这是要给少夫人炖了喝,还是要把她支走? 乔治警长这一刻也发现这家酒吧的不一般,如果只是普通的酒吧在这种偏避的位置顾客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最多只有三两个,但这里才开业两三个月顾客就已经达到一百多个,一天恐怕要营业将近二百个顾客。 “落羽,心情不太好吗?”战落雅一出来,看着风落羽有些颓然的样子,不禁关心地问道。这几天是战落雅恢复灵力的关键期,所以她干脆也陷入了沉睡。如果风落羽不召唤的话,她是不会了解外面的情况的。 猛然,他的脑海灵光一闪,陈年的记忆中,一对眸子,就这样和刚才的那双眼睛,重合了!继而,他的脸色变得不可思议起来。 虽然那一条价格数万,刚刚在米兰时装周上走秀过裙子,但是苏又晴却没有一点心疼,相反在她的心里似乎还升腾着某种莫名的愉悦感。 古辰打定注意。灵念凝聚成通体黑色的古辰进入了眉心之处。然后游离到了双眸之处。 然而,现在国内排名第二的知名建筑设计师,和场馆类建筑的顶级设计师,都跑到了南宫寒那里,江城策夺下美术馆工程的希望,变得极其渺茫,如意算盘也近乎落空。 赵子云走上前来,想要揉揉她的脑袋,她本能地侧过头,躲过他的手。 说完。古辰运转诸天道。将其注入两只眼睛所在的空间之内。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突然两只眼睛交汇的空间之处发生了一丝的颤动。然后全部黑色的里面竟然有丝丝点点的金色露出。 正是因为南宫萍儿对何清凡的爱越深,她才能够爆发出这么一股强烈的悲伤,像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一颗红色的心完全衰老,变得死气沉沉,没有血色,不再去追求幸福,不再对生活抱有希望,死不死都无所谓。 旁边的林破空,跪坐在地。身上的伤口已经麻木了。可能是由于失血过多,一阵阵困意向他袭来,但是,他在申请高度紧张的情况下根本就不敢就此睡去。他知道,如果他睡去的话,恐怕就再也不会醒来了。 转身她沿着路边往公司的方向走着,王磊一句话没说,面露悲伤,眼神游离的看着她的背影,跟在后面。 “好了,别吵了。先想想办法,怎么逃出这盘丝洞是正经。”陈长安打断了他们。 你强行把棋盘山背了来,我们兄弟俩没办法,才只好跟着你混,你要是不在这儿了,我们凭什么跟你走? 唐乐天如果不死他欠下的只是人情,唐乐天若是死了,这份人情他如何去还? “走吧,该去做一些准备了。”叶玄没有再多看一眼,转身腾跃而去。 夏候冲准备得很充分,为了让夏候奇能够获胜,竟然弄来如此强大的禁器。 姜浅虽然黑,但同时也很红,姜浅参加节目话题度就上来了,反正最后她也会被淘汰,不用得罪那些男艺人的经纪人,一举两得。 要不是当初和天阳曝光时她为了人设说自己绝不会靠天阳,她早就给天阳打电话了。 第三十六章 误闯天家 “你是废物吗?连个人都看不住!” 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碎了一地,纪翠兰早已没有平日的和善。 地上是跪着发抖的奴仆小石,小石的额头肿起的乌青,边哭边磕头,“夫人饶命,是少爷将我砸晕了。” 她手扶着桌边,将将站稳。 裴瑜能出逃来,想必是计划了很久。 涂了凤仙花汁的指尖,扣 老李是猎手,而且是鲇鱼背最好的猎手,熊的要害部位在哪里他了如指掌,知道怎么能将熊一击毙命,他对自己胸有成竹,哪怕对方是个巨无霸。 “这放前世搞演讲,估计能成为一代大师。”周辰被这个韩副将的表演能力彻底折服。 明株早就发现,别墅里虽然有花室,可室内,不管是客厅还是房间,都只是单纯的放着花瓶,并无任何鲜花植株。 “是的!老子一定要活下去,然后把他吃穷!不然今天挨的刀子就太特么吃亏了!不多吃点肉怎么补得回来?!”一名骑士愤愤的说道。 如今离得除夕只有两个多月了,了尘自然无法再在京城逗留了,虽然了尘若是要去汇合,不过一个时辰多的功夫,却已经要开始安排自己离开之后的事情了。 孩子虽然古怪,但夫妻俩还是精心地照顾着他,但他身上散发的奇怪凉气却慢慢对夫妻俩产生了影响。 幻梦的身体倒了下去——在意识消融之前,幻梦感觉到一个火热的怀抱拥住了自己。 明琮在曲璎准备的时间,已经按照曲璎的意思,先跑了八千米,让他们全身的毛孔打开,并用热水清洗过身子,直接就浸泡一个时辰。 若将太乙术法钻研至极深奥境界,可将天地万物皆视为虚妄,试图以太乙道理看破,至此地步,身处世间,宛若梦境。身处梦境,又宛如凡间。彼此再无界限,以至于达成诸般不可想象之事,比如焚天蒸海,比如遨游九霄。 “咳咳,都注意下形象!”肖战咳嗽一下警告道,他故意不去看妹妹肖琳,知道妹妹的为人,他才不会主动去招惹这个麻烦。 然而在刚开始的第五分钟系统就出现了提示,已经有一个玩家阵亡了。 显然,虽然这位俊男十分具有绅士风度,但光天化日之下的卫生巾还是引起了他些许反感。身在迪拜这个大都市,他早已适应和各国人员友善地打‘交’道,但底子里的守教巡礼依然没有变,本质上仍是一个虔诚的穆斯林。 她们离开京都的时候,月白就已有了身孕,算算日子,去岁秋日便该生了。 而且被萧漠命名为萧湖的大湖中鱼类资源极为丰富,捕上来的鱼至少现在是足够全村人食用了。 灭,魔君们甚至连那些修士的骨头都一起吞吃掉,是真正的吃人不吐骨头呀。 这样的木质围墙在高长恭看来,就是个摆设,高长恭有许多办法可以对付。当然,能不杀伤就不杀伤,万一伤到段九莲和白丽两人中的任何一个,那么献给萧漠的时候就有些不好了。 老鬼的滞空能力很强,竟然在空中连续踢了几十脚,直到把崔斌逼到墙角,他才在空中一个后空翻落到地上。 而在她身边的儿子,一直沉默着,他没有流泪,就是这么定定的看着外面天空的蓝天白云。 恋晚哪里会听他的,冷笑一声,转身就走了进去。你说去不得就去不得,我要是跟着你出去了,还不是你的盘中餐? 第三十七章 夫人请舅爷回去 坐在上方的纪夫人并没有注意到她,主屋里,还有几位等待纪夫人过目的年轻女子。 纪夫人身旁,还站着一位喜婆。 她老练的眼眸,大概扫了一眼,直接走过来,“姑娘,你可伸出来手,给我看看?” 云初缓缓伸出,她手心有茧手背有伤,实在没什么好看的。 喜婆抓起她的手腕,注意到她掌纹,仿佛 不过,当乔伊回过神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手竟然已经摸到了苏亦晴的脸上。 若是大家都聚集在了一起,看上去是可以相互帮助,但是这里面的强者太多了,万一遇见个什么斗帝的话,到时候岂不是一下子被人全部灭了。 “不需要,你就坐的等吃的就好了!”李熠很坚定的回应,然后又回了厨房。 肖可丽真的慌了,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一切都是计划好的,但她今早去和刀疤接手的时候居然发现刀疤几人全被绑在柱子上面,当时她就觉得不妙,转身就想逃出去,还没走出门口居然就被警卫包围了。 虽然勉强维持着镇定,但是还是明显的可以听到语气中的那一丝轻颤。 揉了揉自己因为酒喝的太多而发胀的脑袋,心想以后自己真的不能在喝那么多酒了。 我的话虽然还没有说完,但是我的确是看见千娅凌的笑容了,她的这次笑容很美丽,很漂亮。也很自然。看起来很祥和,是发自内心的微笑,是在我将话说到山坡上的时候。 因为这一块最大的石头,怎么看都像是人的一节骨节一般,那样子实在是太像了。 说着,洋洋还砸吧砸吧嘴巴,咽了咽口水,似乎美食就在眼前一样。 胖子连忙踹了这个狱卒几脚,呵斥他赶紧干正事,都给劳资假装刚才这事没有发生,什么逃狱的都没有听见。都把戏给劳资做足了,要是你露出半点马脚,我们的脑袋都得搬家。 我和寇景自然是愿意一起考了,这对我们来说本来就不难,所以我们预约了考试,考前一天去熟悉考场,顺便再练练车,再熟悉一下。 大老远的来个这个新城市,不就是为了告别从前,告别烦恼,获得新生吗,何必又为自己寻些不必要的纷扰呢? 云苓听到秦康宁谈生意,就不想打扰了,本来还想给他一个促销的主意呢。 赤练紫面容一红,至于她身边的白可钦早就低着头,乖乖的对着众位前辈行了礼,赔了错。 一行人又买了几个烤鸭和烤鸡放在车上,采购了满满一车的食材。 于是三分钟之后,俱乐部里躺着一地的西装男,光头被我抓到了擂台上,打成了猪头。 那体内就好像藏着一座活火山,不论你惹不惹它,它照样拥有着摧枯拉朽的力量,冷不丁的就会咬你一口。 很多看到这一幕的魔界生物们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居然笑了? 刘大爷极为果断的说道,这个地势太明显了,即使是他水平不高也看得出来。 当然,吴华腾知道,凯华集团虽然会受到一些影响,梅凯华也会有一些麻烦,但是影响不会很大,只不过在以后一段时间内,江南凯华就没有精力针对华腾公司了。 听安吉拉这么一说,安琦丽雅抬头看了一眼渐渐飞过来的武装直升机,嘴角不由的弯起一个弧度。 赵哲想到这里,心里也有些美滋滋的,但是,对楚云,他可以接纳,却还是要敲打一下才行。 第三十八章 以后要喊嫂嫂 暮色将街面染成金黄色,街肆灯笼次第明,叫卖声此起彼伏,热络不绝。裴怀瑾手里抱着一摞书籍,从书店走出来。 路过食肆,裴怀瑾的步子正要停下,饭厅的那句“我最近不爱吃油腻的。” 裴怀瑾改了方向,在街面小摊前,买了份桃酥,他叮嘱小贩切小块。 “您是买给夫人的?”小贩见他正是成亲的年纪, “这次我过来,是想你们把这件事传达给先知,让她对业火教重新做一次预测吧。”紫环海蛇看了看男子,对酒店老板说道。 南宫玲珑皱眉,这基本上是她最难寻找到的一种本命法宝材料了,就像宋灵云在4星到6星的材料中,找不出哪一种适合炼制自己的推演悟道灵宝造化玉碟一般。 第一次,易道人他们对诸天万界有了一个非常深刻而直观的印象。 “那……那我会怎么样?”最后,上条真净还是把自己的话说了出来,只是那声音轻微的和蚊子哼哼没有区别,别说是在这个超能力着交手的战场边缘,就算是其他环境下只怕也难以叫人听清。 “有!只是那留下的意境只有水,木两种意境,没有我需要的火。”谭辉这些天将水府四周的能现的隐患都修缮了下,而且成功的将所现的房子都连了起来,组成一个完整的阵法笼罩着水府。 他架构的那套“让华夏人放心大胆去做精品、做好人。我顾诚负责证明你们做精品、做好人”的信用大数据体系,更是处心积虑为这一天布局的。 “学习鉴定术,不仅需要前置任务,还得在鉴定师那儿打十天的工;当时觉得麻烦就没学。”谭辉回想道。 黄炎、黄儁相视一眼,心中一阵羡慕。“好了,先不说这些,大家继续练功;松,好好巩固下,调整调整心态,千万不要被力量冲昏头。”黄炎道。 在索亚的感知中,树苗在地表以上的部分虽然已经停止了生长,但它的根系却依旧在迅速扩张着,或许用不了多久,这棵树苗的根系就会遍布整个无终之地的地底。 “火炮,现在是你表演的时候了。”猎鹰看向一旁的火炮,用手指着一个方向,对他说道。 这事情我暂时给他放在了一边,现在最重要的是那个鬼,孙望的鬼魂,他一直认为是我害死他的,总是缠着我我怕迟早被他搞死,就算不被他搞死,也会被吓死。 “恩,好,我知道了大姨。”林老师一边跟姥姥道着谢,一边急匆匆的走了。 我来到客厅的时候,刘姨已经做好了早餐,看到我她就招呼我过来吃饭,我问她林佳去哪了?她说去给先生送饭了。 而此刻,罗杰正坐在旅店二楼的包间中,透过窗户静静的观察着剑与玫瑰佣兵团外的另一个佣兵团驻地——铁血佣兵团。 等了半天,那根红线却迟迟没有反应,我额头上已经布满了密密麻麻麻的汗珠,一来是被吓得,二来是我现在太过紧张了,毕竟我都没有驱过鬼,这第一次就遇上这种死了二十几年的凶魂厉鬼,我真是想不紧张都不行。 于惊天大帝他是相当宽容的,虽然朴惊天绝不可能承认,但凌寒却认为这是他培养出来的大帝,所以,怀着一份惜才之心。 可是拿起来我摁了一下,手机屏幕并没有亮,我试图开机,也没反应。想来是没电了。 第三十九章 肖想别人 “你很期待纪麟回来是不是?你明明知道他喜欢你!”裴怀瑾重声质问,双手捧着云初的脸颊,以便察觉她的反应。 哪怕是细微的反应,他也不能放过。 裴怀瑾的心里已经给出好几个答案,他提了一口气,迫切得想知道她的回答。 只听见云初淡淡的一声“恩”,极轻的一句话,却在他心里掀起万丈波澜。 然后,他又到了他上一世出生的地方,那个曾经偏僻的村庄已经变成了现代化工厂,当年魂归天外的河流还在,只是成了人们休闲的公园。 虽然雪人的及时战斗能力不如瞎子,可他们赢一手机器人的先手,只要卷毛能q中金克丝并配合队友将其迅速击杀,那想来瞎子泰坦也翻不起风浪。 “主人,你如果不接受白斩天的认主的话,那么我就永远保持着这样一副型态。”白色巨虎白斩天闻言摇动那巨大的虎头道。 谁想大晚上的流年不利,好几次对面都是硬茬外加己方智商下线,弄得他打完单出来已经是早上八点。 秦川并不知道夜梦晴已经获悉他来了,并且还帮他找了一位“情敌”,在魔族化身的丹药问题解决后,他继续打探消息,希望能得到夜梦晴的更多消息,以及五色神光羽的下落。 曦语萱萱微微一愣,然后便发现,两人此行的目的地,竟然是位于东域的龙族本源神山,顿时,曦语萱萱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他不满圣主,自然更不爽获得圣人之气的江辰,认为江辰不过尔尔,尤其是现在的模样。 “如来道友,听闻劫天教窃你帝经,你又何苦为劫天教出头?”屹立在图腾魔柱上的元魔大圣开口道。 战场上,到处都是混乱不堪的本源,在到处肆虐,仿佛还在征战。 “六百万搞电视剧,他疯了吧,纯属有钱烧的。”徐可嗤之以鼻。 可是这家伙却是给几个拿着棍捧的叶家弟子追得如此的狼狈不堪,叶君天有些疑惑。放眼再往后一瞧,明白了。 “没关系,你尽力了。我们再想办法吧!天无绝人之路。”花未央反过来安慰她,替她拍打道袍上的灰尘时脖子里的银坠露了出来。 男子蹭蹭蹭倒退三步,鬓发散乱,脸色苍白,突然一下跪倒在地,对着内府的方向连连磕头,扬天悲啸。 而凡易在短短六十年内,能有如此成就,“梦墟境”中获得的机缘,功不可没。 真是笨,现在才反应过来。他在心里鄙视她。不过看到她因为没有晕传送阵而露出的欣喜,他的嘴角忍不住上扬。 他们已经背叛了暗魔虎一族,也不可能再被千山大鹏一族接纳,以后只有找个地方夹起尾巴来生存了。 “佣金方面,随你们开价,只要你们履行这份合同。”马歇尔话音刚落,柳幻雪身子猛地前倾,急声说道。 “计划要多少投资?”张劲扫了一眼剧本,无厘头嘛,剧本方面能体现的东西不多,还是这年头比较流行的鬼怪片。 宋泠月自言自语嘀咕了一句,不得不佩服陈霆锋的手段,这样一来,她是否还有清誉,就要看陈霆锋心情如何了。 此刻石灵门绝大部分弟子都在场上,其中有其他魏同济的弟子,也有不少魏同济指点过的弟子。 说完,瞬华角色仰头向上,然后向着上空发射一道弩箭,发出的弩箭燃烧着火焰,这一招赫然便是“狂龙箭”技能,一众职业选手也是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