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开局与林黛玉有婚约》 第1章 尴尬的婚约 林黛玉出生这一年,江予怀状元及第。 得到高中消息的同时,父亲高高兴兴的跑来告诉他:“怀儿,你有媳妇了!” 江予怀心想谁家动作这么快?他心里知道自己这几年得成家,倒也不太惊讶,问道:“定了谁家小姐?” 父亲高高兴兴的说:“江南两淮盐道林如海家的小姐!” 江予怀不置可否:“没听说过啊。” “你不知道。”父亲高兴的说:“林如海是前科探花,他长的可真不赖,他闺女必定不错,父亲当年可是过五关斩六将,硬是拉着他定了娃娃亲。” 江予怀点头道:“怎么没听父亲说过?” 父亲更高兴了:“因为之前不知道他生的是儿子还是闺女,没确定的自然不能告诉你,否则岂不是哄你高兴?” “父亲想的周到……您说什么?”江予怀惊呆了:“之前不知道?什么意思?如今知道了?” “对啊。”父亲高兴的说:“他闺女上个月出生了!” “父亲,您疯了吧?” 江予怀原地直接一个蹦跳:“我多大年纪?我媳妇儿……不对,林姑娘上个月才出生,您是不是在开玩笑?” 父亲说:“这怎么能开玩笑呢?这都是定下来的,定礼都收了,父亲也没想到林如海的女儿出生这么晚,也怪不得我。” 父亲看着他,笑的可真是天真无邪啊。 江予怀转头就往母亲院里冲:“母亲,父亲被鬼上身了!” “确实是早早就定了。”温柔慈爱的母亲耐心开导江予怀:“怀儿,母亲也想早点儿抱孙子,但咱们既然已经送了定礼,这事儿确实也不能说退就退。”她又说:“怀儿你看,恰巧媳妇出生这一年你考中了状元,说明媳妇是好的,旺夫!” 江予怀简直想要原地滚两圈。 “母亲。”他绝望的说:“林姑娘比我小十八岁,你们就不怕她见着我直接叫叔?” 母亲微笑道:“我觉得媳妇是个乖媳妇,怀儿,你这几年可得乖乖的,不许瞎折腾。”她脸上流露出向往的笑意:“十四年后家里就能办喜事了。” 江予怀整个人都有点儿不太对劲,他觉得父母可能都疯了。 他心里暗想,这大概就是个什么玩笑,林家小姐未必就愿意,十八岁这个鸿沟不是说跨越就能跨越的,他慢慢说服父母便是,虽然一直都知道父母不太靠谱,坑儿子能坑成这样真是没想到啊! 他这一年入了翰林院,被授予从六品修撰,他幼有才名前途无量,不少名门世家明里暗里抛来橄榄枝,江予怀的父亲,闲散侯爷江敬文酒后大笑道:“哎呀,我儿子已经订过亲了!” 江予怀闻言又跳了起来。 他不觉得自己怎么着,娶媳妇这件事他并不是很着急,问题是父亲这么胡说八道极可能损害林家姑娘的名声,日后她若是看不上他这叔,打算另嫁他人可怎么办? 江予怀和父亲非常严肃的谈了一次,着重说明他们坑了儿子没关系,不能坑了人家姑娘,小姑娘是无辜的,江敬文觉得儿子说的有道理,但也要强调:“怀儿,你可不能用这么个借口,做对不起媳妇的事情。” 江予怀差点儿气死,怒道:“父亲,儿子如今做事忙的连休息时间都没有,您觉得我能做什么?” 他又说:“父亲就不怕林家要悔婚?” 江敬文说:“那就是他们家的不对,我们家坦坦荡荡,我也不算对不起他,不过我相信林如海不是这样的人!” 江予怀对着父亲的一脸无邪连火都发不出来,气的转身回屋去读书。 就这样过了几年,江予怀还是一个人。 这日,父亲突然敲了他的门。 “怀儿。”父亲说:“父亲要去扬州一趟。” “怎么了?”江予怀知道林家在扬州,父亲总是惦记着,最为惦记没见过面的儿媳妇。 “林如海的夫人病重,看起来过不了今年。”江敬文说:“身为亲家,我得过去送一送。” 江予怀现在已经放弃了挣扎,并不太纠正他们:“父亲去吧。” 父亲微笑道:“你母亲也去。” 江予怀更为恭谨:“父亲母亲一路顺风。” 父亲继续微笑道:“怀儿,你不去见一见你媳妇儿吗?” 江予怀震惊:“父亲,怀儿有公事在身,实在是走不开!” 父亲立刻就要晕倒:“怀儿,父亲母亲年纪大了,身体不适……” 江予怀板着脸:“父亲,您能不能换一招?我小时候您就这样,您现在还这样?” 江敬文不搭理他,只闭着眼睛要往下倒。 江予怀长叹口气。 几日后,江家一家三口乘船下江南。 他们到了扬州,林家正愁云惨雾,贾敏眼看快要不行了,林如海坐在院子里发愣,林黛玉守在母亲身边。 听说江家人到了,林如海起身迎出去。 “如海。”一见到林如海,江敬文快步走过去:“嫂夫人怎么样了?” 林如海闻言深深叹气,没有说话。 江敬文并没有多问,只喊了江予怀上前:“如海,这是予怀。” 林如海这些年来忙的焦头烂额,还是江敬文来信说要过来探望贾敏,才突然想起与江家定过亲的事情,他原以为自己这些年没有孩子,江家并不能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没想到江敬文还是一如既往的认真。 林如海抬头看去,面前的男子容貌俊秀,一身的文气,知道他前几年中了状元,如果女儿年纪大些,着实是个好归宿,他再无后顾之忧。 现在只觉有些尴尬:“江世侄。” 江予怀行礼道:“林世叔。” 江家夫妻对视一眼。 一时,林如海又让人引着江予怀的母亲宁嘉言去见贾敏,宁嘉言少时与贾敏是闺中好友,心里也颇为挂记,进了后宅贾敏的房间,只觉满屋药香,贾敏躺在床上,床边坐着个小姑娘。 有丫环前去通报,小姑娘站起身来。 宁嘉言快步走过去,只见贾敏瘦的形销骨立,只能依稀看出当年风华绝代国公府嫡女的影子,心里顿时就是一酸:“敏儿,怎么就病成了这样?” 第2章 予怀早有婚约 贾敏没什么力气说话,眼中露出笑意:“嘉言,这么大老远,劳你来看望我。” 她示意身边的小姑娘:“玉儿,快见过宁家姨母。” 宁嘉言看向林黛玉。 小姑娘行礼道:“宁姨母。” 她抬起头,宁嘉言眼前一亮。 “敏儿。”她不由自主的说:“生得好女儿。” 贾敏很高兴,眼中笑意越发明亮,看向林黛玉时,流露满满的牵挂,她自然知道林如海当年和江家定了亲事,但林黛玉和江予怀年纪相差太大,她并没有主动提起,只是说:“我这一生没有什么遗憾,如海对我是很好的,唯一放不下的,只有我的玉儿。” 她只看着林黛玉。 同为母亲,宁嘉言心里一酸。 她想若是她要离开人世,唯一放不下的大概也只有她的怀儿。 养儿不满百,长忧九十九,林黛玉还这么小,贾敏哪里能无牵无挂的闭上眼睛。 她忍着泪安慰道:“哪里就说到这上头,你好好养着身体,能好起来的。” 贾敏笑着摇头。 宁嘉言还没说话,一时丫环端上药来,林黛玉站起身接过,亲自喂贾敏喝药,宁嘉言看出来,林黛玉很伤心,只是强忍着,瘦弱的肩背紧绷。 贾敏就着女儿的手喝下一碗药,说道:“玉儿,有远客到来,你不必一直待在母亲这里,出去见一见客人。” 林黛玉有些不愿意。 宁嘉言温柔的说:“玉儿,你放心先去,姨母在这里陪着你母亲说会儿话。” 林黛玉听了,才行礼出去。 贾敏的目光一直跟着她出去,才说:“我知道我吃什么药都是不顶用的,原不愿意吃,她怎么都不肯,非要亲自来侍药,我为了让她安心,这药再苦,我也要喝下去。” 她笑了起来,提到女儿,语气中满满的骄傲。 外头,林黛玉出去见到林如海等人。 林如海正陪着江敬文和江予怀说话,见林黛玉出来,招手叫她过来。 她年纪虽然还小,自带一种不胜风流的态度,一看就是个美人胚子,江敬文心想,他确实没看错,林如海的女儿真长的很好。 只是也真的很小。 江予怀脸色都有点儿发绿。站在小姑娘面前,表情僵硬。 林如海指着他对林黛玉说:“玉儿,这是予怀。” 林黛玉行礼道:“江叔叔好。” 江敬文和江予怀嘴角都抽了抽。 林如海也觉得有点儿头疼:“玉儿,这是哥哥。” 林黛玉抬头看一眼江予怀,重新行礼:“江家哥哥。” 江予怀在心里说:“没事,可以叫叔。” 江敬文平时没见着林黛玉的时候,一口一个儿媳妇,现在亲眼见到这么小的姑娘,一时间也觉得有点儿不太对劲,背地里拉着宁嘉言商量:“你看这可怎么办?确实年纪差的大了点儿。” 宁嘉言叹了口气:“问问怀儿的意思。” 他们把江予怀叫过来。 江予怀板着脸:“我早就说不行,你们真是瞎闹腾。” 宁嘉言并不高兴:“可惜了,我真很是喜欢玉丫头。” 他们原本打算在扬州多待几日,无奈江予怀还有公事要赶回去,这几日,江家和林家并没有人提起两府的婚约,江敬文要离开前,林如海把他喊到书房,委婉提出退定礼,只说免得耽误了予怀世侄。 江敬文叹道:“眼看着嫂夫人不行了,暂时莫提这事儿吧。” 林如海说:“予怀这个年纪,原本孩子都应该有了。” 江敬文说:“我其实非常喜欢你们家玉丫头,都怪你这事儿也不知道抓紧,害得我等这么久,还等不着。” 林如海唯有叹气:“是林家没福气,错过这么优秀的女婿。” 江家人离开几日后,贾敏逝世。 次年,林黛玉随贾雨村进京,林如海同时遣人把当年江家的定礼送了回去。 江家收下定礼,正要给江予怀相看,得了个消息,皇上膝下最疼爱的昭阳公主看中了江予怀,想让江予怀当驸马。 这当然不行,驸马不得入朝,江予怀寒窗苦读这么多年,自然心有抱负,不是为了尚公主,做个富贵闲人。 皇上面前,江敬文光棍的说:“予怀早有婚约。” 这事情皇上也有耳闻,问道:“早就听说这回事,为何一直未办喜事?究竟是谁家的姑娘?” 江敬文远目前方。 “两淮盐道林如海嫡女,林姑娘。” 皇上反应一会儿,惊呆了。 “江卿。”他说:“朕听说林如海的女儿今年才六岁?” 江敬文微笑道:“男大十八,抱金娃娃。” 皇上让他滚回去。 江敬文滚回府,宁嘉言和江予怀听他这么一说,也不知道为什么,宁嘉言心里挺高兴。 江予怀原地转了两圈:“父亲,您这么一说,以后林姑娘若是不愿意嫁我,她怎么办?定礼已经退了,两厢嫁娶各不相干,我比她大这么多,她怎么能心甘情愿嫁个老头子?” 江敬文说:“那你就愿意尚公主?我听说昭阳公主脾气暴躁,动辄打骂宫女太监,能娶这种媳妇儿回来?” 江予怀气的不想说话。 “来。”江敬文说:“把定礼给林如海还回去。” 江予怀这一瞬间,很有点儿想要弑父。 他没有娶公主,也不知道林家的定礼还回去没有,只一直没有成亲,几年后得了个消息,林如海也病重,林黛玉要回去探望父亲。 江敬文既然连贾敏病重都去了,林如海病重他也不能不管,只这次他没有带着一家人去,自己独自下了江南。 林家一片混乱。 林如海躺在房中,林黛玉守在他身边,只哭的双眸红肿,林如海一双眼睛,只死死盯着女儿看。 贾琏不在这里,大概又去打探林家有多少东西了,林黛玉在贾府这几年,他试探的问了问,心里苦的难以言喻。 不一会儿,贾琏进来了。 “姑父今日感觉如何?”贾琏凑到林如海身边,显得很是关心。 林如海咳了一声:“今日还好。” 贾琏笑道:“那就好,咱们都盼着姑父赶紧好起来。” 第3章 玉儿想留在家中 林如海笑了笑。 他掌心握着一块玉佩。 是江敬文当初送回来的定礼,他不知道应不应该把这定礼交给林黛玉,江家仁义,他不愿意拖累了江予怀。 “表妹。”贾琏突然笑着说:“你去看看姑父的药如何了。” 林黛玉便起身出去了。 林黛玉出去之后,贾琏在林如海床边坐下,笑道:“姑父,这次我来之前,老太太也透了些消息,老太太有意让咱们两家亲上加亲,表妹在咱们家,宝玉对她是做小伏低百般照顾,我看表妹和宝玉也挺好,若是有意,表妹身体不好,在咱们府上,自然比嫁去别家要好。” 林如海看了贾琏一眼。 他自然能听懂贾琏的意思,贾府想娶林黛玉,林家已经没有人了,林家的家产,全都会是林黛玉的嫁妆。 贾宝玉? 他又咳了一声,没有说话。 贾琏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只这些日子林如海都没有松口,贾琏也只能无奈的出去,心想我看你是好不起来的,你的东西总有拿出来的一日。 他想着生气,喊上两名小厮出去了,江南这边的女子和京城的不一样,吴侬软语眼波横斜。青楼酒馆别有一番风韵,他进入温柔乡,顿时什么都忘了。 林家,林如海问林黛玉:“玉儿,在贾府,都是宝玉和你一起玩吗?” 林黛玉点了点头。 “你都过的好吗?”林如海又问:“有没有哪里不开心?” 林黛玉想了好一会儿:“宝玉和很多姑娘一起玩,我只有一个人。” 她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悲伤:“父亲身体一定要好起来,玉儿想留在家中。” “为什么?” 林黛玉这次回家,看父亲身体不好,怕他不放心,原本没有说这些不开心的事,但毕竟还小,被父亲这样温柔的一问,眼眶顿时有点儿发红:“他们说我孤高自许,目无下尘,都不喜欢我。” “谁这么说你?” “下人们。”林黛玉低着头说:“那些小丫头子们,他们都喜欢和宝姐姐一块儿玩,都不和我玩。” 林如海用尽力气抬手,抚了抚林黛玉的长发。 “宝姐姐是谁?” 林黛玉说了几句,林如海便明白了,皇商薛家之女,他看着林黛玉,心中暗暗叹道,实在是父亲无能,居然让林家的女儿去和商贾的女儿做比较。 林黛玉是什么身份,她在家中的西席都是进士出身,她难道还要去巴结那些下人,小丫头子? 而且那个贾宝玉。 听说从来不读书,看不起文臣武将,每日只知道流连花丛,还要林家以百万家产,嫁出家中独女? 他握紧手中玉佩。 他还没死,玉儿进入贾府走的是角门,两个舅舅一个都没见着,舅母也不太客气,他知道王夫人和贾敏有点儿不太对付,真的能把玉儿交给他们? 若是实在没有退路,他不得不以万贯家财交换林黛玉的未来,如今手中玉佩已经捏的发烫,若是江家真有此意,江敬文与他是多年好友,他夫妻人品林如海信得过,江予怀眼见前途无量,虽说年纪大了点儿,玉儿如今也有十岁,再过四五年就能成亲。 他犹豫着,正要把玉佩递给林黛玉,进来一名小厮禀报:“老爷,有位江大人来看望您。” 林如海顿时大喜,林黛玉看着父亲久病苍白的脸色突然发亮。 “快请进来!” 江敬文快步走进去。 “如海。”他走到床边,看着林如海瘦骨嶙峋的病容,心里难受:“才别多久,你怎么就成了这样?” 林如海一双眼睛只死死看着他。 林黛玉起身见礼,她还记得江敬文:“见过江世叔。” “你长大了。”江敬文说。 “玉儿。”林如海说:“你回屋歇会儿,父亲和江世叔说会儿话。” 林黛玉行礼退了出去。 “敬文。”林黛玉离开后,林如海说:“我能不能信任你?” 江敬文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林如海笑了笑:“我想让玉儿去江家。” “怎么说?”江敬文说:“她住在外祖家难道不妥?” 林如海把贾琏的话略微说过几句,江敬文越听越怒:“怎么,就这么急着想吃绝户?” 林如海无奈道:“敬文,我还没死。” 江敬文给了自己一下。 林如海眼中露出笑意:“这许久未见,你还是这样。” 江敬文道:“我一直都是我,你放心吧,定礼江家交还给你,玉丫头就是我的儿媳妇,有我在,你放心便是。” “不只是我的女儿。”林如海说:“林家这些年来只剩下我一支,林家的财产足有百万之数。” 听到这笔巨款,江敬文脸色都没有变。 “你对我提这个是什么意思?”他语气中甚至带了点儿怒意:“江家不缺这点儿钱,你以为我是为了这个而来?我为了这点子东西非要我儿子等这么久娶你女儿?” 林如海笑了笑:“敬文,你脾气真是这些年都没变,我都快要死了,你对我说话还不能客气点儿?” 江敬文一怔。 他突然走近,坐在林如海身边,握住他冰凉的手。 “怎么就快要死了呢?”江敬文喃喃的说:“那个时候我们还说,大家都忙,年纪大了之后要搬到一块儿,无事喝点儿小酒,照顾照顾孙辈,这些年你四处调,我们连好好喝顿酒的时间都没有。” 林如海说:“来生我再陪你喝吧,敬文,你对我的情谊我这辈子还不清,下辈子还你,只是委屈了予怀,按他这个年纪,孩子都得好几个了。” 江敬文说:“我也不瞒着你,你把定礼送回去那年,我已经要给怀儿相看人家,是昭阳公主看中了怀儿,我情急之下提出你们家来当挡箭牌,倒不完全是对你的情谊。”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起来。 “你的财产交给你的女儿。”好一会儿,江敬文突然站起来:“待她及笄,她自己处理,她愿意当嫁妆也好,她自己需要使用也好,我把话放在这里,江家绝不插手。” 林如海病重,说了这许多话,已经很是疲惫,靠在床头看着江敬文笑:“还能和你喝一场就好。” 江敬文说:“你刚才还嫌弃我脾气不好,我不和你喝。” 他口中这么说,这一夜守在了林如海身边。 第二天林如海喊来林黛玉,对她说了婚约的事情。 第4章 贾府管家好会说话 “我与江叔叔……”林黛玉大吃一惊:“早有婚约?” “江家哥哥。”江敬文在一旁忍不住纠正。 林黛玉已经不怎么记得江予怀长什么样,很用力的想,只能想起他没什么表情,很是冷淡。 “你进京之后,就跟着江世叔回江家。”林如海对她说:“要听江世叔的话,切不可任性胡闹……” 他突然想,女儿才这么小,若是在父母身边,正是任性胡闹的时候,接下来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别听你爹的。”江敬文在林黛玉身边说:“他病糊涂了,你才多大,可劲儿任性胡闹便是,我惯着你。” 林如海笑起来。 他拉过林黛玉的手,把定亲玉佩交给了她。 林黛玉收下,心里有些慌乱。 贾琏从温柔乡回来之后,发现天都变了。 林家莫名其妙多出一位文安侯,虽然不是什么正经侯爷,好歹有个侯位,还与林家早有婚约,林家财产被有序归账,账本林如海亲自交给林黛玉。 “我儿媳妇就不跟着你们回去了。”江敬文对贾琏笑着说:“之前是她年纪小,需要在贵府接受老太君的教导,不得已辛苦了老太君那几年,回京之后我亲自去致谢,她以后是江家人,随我回江家住便好。” 贾琏震惊的说:“这……是不是得知会老太太一声?” 江敬文说:“那是自然,毕竟老太君是玉儿的外祖母,教导了她这几年,是要说一声的。” 信儿送回贾府,整个贾府都震惊了。 林黛玉是有婚约的? 林家财产都给她做嫁妆? 她不回贾府了? 贾母看着贾琏的书信,握着信纸的手都在抖:“有这样的事情,林如海居然从未透露过一句!” 她用力一拍桌子:“玉儿毕竟在贾府住了这么久,我是她的外祖母,她的婚事,也该经过我的同意!” 她正怒发冲冠,外面闹了起来,原来是贾宝玉一听说林黛玉定有婚约不回贾府了,当场便直着眼睛倒了下去,贾母没想到算计来算计去算倒了自己的心肝宝玉,一声心肝一声儿肉的哭着出去看贾宝玉,贾宝玉直了好一会儿眼睛,一群人围着他又哭又闹,拍打了半日他才缓过来,第一句话便是哭道:“老祖宗,我要我的林妹妹!” 贾母喃喃的说:“好,好,你不要急。” 那厢,林如海把林黛玉安排好,安然长逝。 江敬文眼眶通红,强忍着没有掉眼泪,林黛玉哭的昏天暗地,伏在林如海床边,一声声叫着父亲。 贾琏站在一旁,心里不知道在盘算什么,脸上反正也露出些悲痛来。 林如海去世后要扶灵回苏州,林黛玉日夜哭泣,思念父母的同时也悲痛自身,她此后便是孤身一人,无父母无兄弟,虽然有了个婚约,毕竟又是一次未知,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如何。 江敬文心想早知道这样就该带着媳妇来,他毕竟是男人,不合适去安慰林黛玉,看她哭的悲切,心里十分难受,暗里吩咐雪雁:“给你们姑娘买点儿好玩意,小姑娘都喜欢什么?怎么才能让她不哭了?身体都哭坏了。” 好不容易劝着林黛玉不哭了,到了苏州林如海下葬,林黛玉又哭的昏天黑地,这是人之常情,江敬文自己都红了眼眶。 好在这一次大哭之后,林黛玉仿佛缓过来了好些,在林家祖宅,还挺有模有样的安排众人休息,江敬文给她买了许多玩意儿让雪雁送过去,林黛玉说淑女不能玩这些,江敬文却偷偷看着,她夜里拿着个小陀螺独自在院子里打,脸上露出天真又好奇的笑意。 她回京时,这些小玩意儿全部带上了,还带了不少书籍笔墨。 越靠近京城,林黛玉又有点儿忐忑起来,她就不回外祖母家了吗?要去一个新的地方了?江家,是什么样子? 她忐忑着到了京城,却发现码头站了不少人。 仔细一看,那些人之中居然还站着荣国府能干管家林之孝。 “林姑娘。”一见林黛玉弃船登岸,林之孝立刻跑过来打了个千儿:“林姑娘,老太太日日念着您,可算是回来了!” 林黛玉没有说话,她身边的江敬文笑道:“已经给贾老太君去了消息,林姑娘日后就在我们家,老太君既然念着,待我们回府休整之后,再带着林姑娘去拜谢便是。” 林之孝忙说:“侯爷不知道,我们老祖宗是最疼爱林姑娘的,没有林姑娘在身边,那是饭也吃不好觉也睡不香,老祖宗说了,虽然林姑娘与贵府有了婚约,成亲之日还得好几年,没有个现在就住过去的道理,吩咐小的将林姑娘接回去,林姑娘来到京中,这些年还当由老太太教导她一番,也是为了贵府着想。” 好会说话,这段话里面同时包含了“孝道”和“丧母长女不娶”两层意思,乍一听很难反驳,江敬文眯起了眼睛。 贾琏从后面上来,走到林之孝身边,也笑道:“表妹随我们回去,侯爷就放心吧,我们是表妹的至亲,难道江大人还担心我们亏待表妹不成?” 江敬文淡淡的说:“这是说哪里的话,你们毕竟是她的外祖家,怎么可能会亏待她?” 贾琏笑道:“那今日咱们就把表妹先带回去?” 江敬文心说这些人很难对付,他回头看了一眼。 江家自然也来了人,接收到老爷的目光,立刻有人火烧屁股一般回去找状元爷:“不好了!不好了!” “怎么了?”江予怀正在读书,听外面的叫嚷声,走出来问道。 “少爷!”冲回来的小厮喊道:“赶紧去给老爷帮忙,老爷吵架吵不过对方!” 江予怀嘴角抽了一下。 “少爷赶紧的吧!”小厮痛心疾首:“再不快点媳妇儿要被人带走了!” 江予怀骂道:“不许胡说八道。” 他想了想还是叹口气跟着去了,若是不去帮他爹吵架,爹回来要骂他祖宗十八代,那用词之狂放,仿佛他们不是同一个祖宗。 他身后,母亲探出个脑袋:“怀儿,好好吵!母亲等着你凯旋!” 江予怀上马疾驰,只当没有听见。 第5章 男女七岁不同席 码头上,江敬文心想我不让她去你们还敢硬抢不成?他吵架吵不过,侯位放在这儿,贾府虽然是国公府,贾政不过是个从五品,怎么着敢嚣张到本侯头上来? 对面林之孝和贾琏你一句我一句,江敬文招架不住,心里暗骂,儿子怎么还不来? 江予怀还没到时,贾宝玉到了。 “林妹妹!”他一过来便深情的叫道。 林黛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林妹妹你怎么不理我?”贾宝玉大步走向她:“你赶紧跟我回家去,这都是什么人?” 江敬文皱眉道:“你是什么人?” 贾宝玉说:“我是她的表哥,我与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我是特意来接她的。”边说边忍不住看向林黛玉,她越发出脱的飘逸了,站在江敬文身后,脸上的表情有些迷茫。 “林妹妹。”他脱口而出:“赶紧过来!” 贾宝玉这一来,贾琏心想今日必定能带走林黛玉,他也不着急,心里想,就算你们拦着,林黛玉自己要回贾府,你们能怎么办? 林黛玉却突然开了口。 “父亲让我跟着江世叔。”她说:“我要听我父亲的,按照江世叔所说,今日刚刚回京一路辛苦,当回府休整之后,再去见过老太太。” 这句话一出,对面贾府的人顿时怔住了。 贾琏下意识看向贾宝玉。 贾宝玉脸色惨白:“林妹妹,你这是什么话?你不要我了吗?” 林黛玉皱眉道:“你与我是姑舅表兄妹之谊,况当年年纪幼小,相处亲近些无碍,如今我们都已经长大了,我既然已有婚约,与你远离些才是正理。” 好个通透的丫头,江敬文顿时大乐。 打马而来的江予怀听到这两句,心说还用他跑这一趟?这不是辩的挺好? 他跳下马走过来。 温文尔雅,公子无双。 林黛玉感觉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江予怀朝她微一点头。 林黛玉小声说:“江叔叔好。” 状元爷感觉胸口中了一箭。 一旁的江敬文扶额:“江家哥哥。” 江予怀走过去,挡在林黛玉面前,他在京中名气可不小,幼有才名,首次参加科举一举状元及第,在翰林院时就极出色,皇上对他赞不绝口,前不久封了户部侍郎,都知道他之后必定是要入阁。 他笑着看过去,林之孝和贾琏一时居然都不敢再说。 “无事我便接家人回去了。”江予怀微笑道:“都是一路辛苦,你们是在这儿堵我父亲?” 贾琏一怔:“并不是如此,只是家中老太太非常思念表妹,吩咐我们将表妹带回去,所以才在此与令尊分辩了几句。” 江予怀笑着点头。 贾琏一咬牙,又把林之孝刚才那段话重复了一遍,心想这段话非常难驳,就算你是状元爷,也未必能辩过来。 江予怀只是笑着听完,说道:“本朝以孝治天下,既然老太太思念外孙女,非要把林姑娘带回去,予怀不敢拦阻。” 这话一出,贾府众人脸上立刻露出了喜色。 林黛玉有些吃惊,听江敬文小声说:“别急,他说话一贯这样,非要欲扬先抑不可。” 果然,江予怀又笑着说:“只是予怀不才,就要把贾公子带回府暂住。” 贾琏怔道:“为何?” 这句话问完,他自己内心已经明白了。 只听江予怀笑道:“古语有云,男女七岁不同席,没有什么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道理,贵府若是没有男女避忌的规矩,予怀只能手动制止,如果我手动制止不了,我认识程大将军的爱子程凤鸣小将军,可以请他来制止。” 贾琏不说话了。 贾宝玉哆嗦着嘴唇,想看林黛玉,无奈被江予怀挡的严严实实,连她的裙摆都见不着。 “她还有些物品在贵府。”江予怀笑着说:“侯府会派人去取。” 说完,他转身对江敬文说:“父亲,咱们回府。” 江敬文得意的让林黛玉先上了马车,自己上了另一辆,当着贾府众人的面,施施然离开。 贾宝玉悲痛欲绝,追着喊:“林妹妹!林妹妹!” 江予怀举动潇洒打马转身,马儿后蹄扬起,扑了贾宝玉一脸尘土。 他们直接回了侯府。 林黛玉心里还是有点儿忐忑,悄悄打开帘子看时,侯府大开中门,迎了他们进去。 下马车换小轿,直接进了正院,才下轿,宁嘉言已经扑了过来。 江敬文心想自己与媳妇儿这么久没见,媳妇儿见着他真是喜悦啊,他得意的站定等着迎接媳妇久别重逢的深情拥抱,就感觉一阵风从自己身边卷了过去。 “玉儿。”宁嘉言直接一把搂住了黛玉:“赶紧进来,你的房间已经安排好了,你去看看喜不喜欢,饿了吧?接风宴已经备下,你先休整会儿就去吃饭,你跟着我先去看看房间,里头都是小姑娘喜欢的东西。” 她搂着林黛玉走进去,看都没看许久未见的夫君一眼。 江敬文站在那里,觉得嘴角都有点儿抽搐。 他身后,江予怀笑道:“母亲是担心她太伤心了,并不是忽略父亲。” 江敬文回头看着儿子:“怀儿……” “父亲。”江予怀说:“我希望您和母亲都不要在她面前提起什么婚约,她还是个小姑娘,很小,她长大了未必愿意嫁给我。” 江敬文说:“我当初与林如海定下婚约的时候,真的没有想到他这么晚才生出女儿,我不是有意坑你。” 江予怀微笑道:“我知道,您无意都能把我坑成这样,您若是有意,我大概八十岁都娶不上媳妇。” 江敬文说:“可你这些年也没有要娶媳妇的意思?你若是有意中人,父母和林伯父都不是不讲道理之人,难道还真的拖你这么久?” “父亲以她的名义,为我挡了昭阳公主。”江予怀说:“现在我已经没有选择权,我若是提出不与她成亲,有损她的名节,只能是她不愿意和我成亲,就算要放弃这个婚约,也得由林家来决定。” 他想了想,又说:“父亲特特让人送信过来,说她在外祖家过得并不太好,不就是为了告诉我,如果没有这个婚约,我们无法将她留下来?” 第6章 自作自受 江敬文笑道:“我儿子就是聪明。” 江予怀看着江敬文的笑,突然说:“父亲对林伯父一家仿佛特别好,我听母亲说,您与林伯父认识的比认识她更早,那时候您就老是缠着林伯父,林伯父家中出事,父亲不顾路途遥远都要过去,儿子不由得怀疑,这是为什么呢?” 江敬文盯着儿子看:“你皮痒了是不是?你在想什么?” 江予怀瞄了一眼江敬文的衣袖。 江敬文好气又好笑:“我真是要抽你,你有话就不能直接问?林如海救过你老子的命,我当然要对他好。” 江予怀说:“还有这种事?” “他们家世代列侯。”江敬文说:“我们家也是,只不过我们家比他们家多传一代,到了你就要考科举出头,不是说废话,你别急,我只是说我们家和他们家地位相当,父辈都是熟悉的,林如海小时候就聪明,书读的好,一直是我们同代人的噩梦,你祖父当年举着板子打我手心,每打一下还要说‘你就不能和林家那小子学学’?” 他笑着说:“我并不嫉妒他,我总觉得他会读书是他的能耐,我没有这个能耐,总不能就去嫉妒有能耐的人,我还挺想和他做朋友,但是你也知道,父亲有时候说话不太好听,他不乐意搭理我。” “就是有一天。”他终于说到重点:“我被庶弟算计了,推到井里面,是林如海冲出来把我给救了,还毫不犹豫的指证了庶弟,后来我就非要和他做朋友,他那个时候真是炙手可热,考上了探花,娶了国公府嫡女,我心想他这样的人,以后若得个女儿,必定是国色无双,当时你母亲正好生了你,我心想若他家是儿子便罢,是女儿一定要做我儿媳妇,他起初还不同意,我缠着他答应的。” “我真没想到他能拖这么晚才生出女儿来。” “我也没想到……他这么早就走了。” 江敬文抬起头,眼眶有一点儿发红。 他说起来轻描淡写,很是简单。 实际上多年情谊,不是轻易能掩盖。 江予怀叹了口气,心说这我还能说啥。 “进去吧。”他说:“父亲远路辛苦,去休息一会。” 江敬文深吸口气,往里走去。 他并没有去休息,他去看望林黛玉。 林黛玉正在房间里,侯府给了她阳光最好的院子,又大又亮堂,宁嘉言搂着她笑眯眯的说话,问她还缺什么,还有什么喜欢的,一句不提她的父母。 林黛玉说:“都好,有劳伯母。” 宁嘉言笑着说:“你不必这么客气,把侯府当成自己家中就好。” 林黛玉就有点儿脸红。 宁嘉言也被儿子叮嘱过,知道他的意思,现在不能把林黛玉当成儿媳妇,看着这么小的姑娘,身体不好又瘦弱,心里酸楚,忙又说:“缺什么就对我说,就把我当成你母亲一般。” 林黛玉的脸更红了。 她知道自己和江予怀有婚约,那宁嘉言岂不是她的婆母? 她毕竟还小,对这事儿没什么特别的看法,只是有些不好意思。 宁嘉言又说了两句,看林黛玉有些累了,才起身出去,叮嘱她好好休息,一会儿接她去用饭。 江敬文没有进去,在外头等着宁嘉言出来,见到她才笑道:“让她住这儿不错。” 宁嘉言说:“当年林如海救了你,就是救了我们一家,我当时有孕,胎像不稳,如果你出事,怀儿都未必能保住,我自然要对她好。” 江敬文环住宁嘉言的肩:“夫人善解人意。” 宁嘉言说:“你还不累,回屋歇着去。” 二人说笑着回屋。 里头,雪雁进去服侍林黛玉,看人走了,对林黛玉说:“姑娘累了吧?睡一会儿?” 林黛玉点点头,卸去钗环躺下。 心里还是有点儿不安,想着自己今日是不是把贾府给得罪了,但她冰雪聪明,知道父亲能让她来江家,必定是贾府有其不妥之处,想着又想起自己和江予怀的婚约,说实话她见着江予怀总觉得有点儿……感觉就好像是幼时见着夫子一般。 想来想去翻来覆去,毕竟一路辛苦,她还是睡着了。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有人来问过,雪雁回说还在睡觉,不一会儿便有人来通知雪雁,不需要惊扰姑娘,等她睡醒再让人送饭菜过来,不一会儿又来了几个丫环,说是夫人派来服侍林姑娘的。 雪雁心想,江府对姑娘很好啊。 她觉得很高兴。 与此同时,贾府天翻地覆。 贾宝玉又哭又闹,一定要逼着贾母派人去侯府接林黛玉,贾母心烦意乱,闹起来贾宝玉又要砸他的玉,哭着说:“林妹妹若是不回来,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不活了!我出家做和尚!” 贾母只能把贾琏喊来细问,听贾琏说林黛玉那番话时,一贯慈爱的神色中居然浮现一丝狠厉。 “她要听她父亲的。”贾母咬着牙说:“完全不顾贾府对她的照料之恩?” “也完全不顾及宝玉?居然就当着江家人的面,那样下宝玉的脸面?” 贾琏叹道:“毕竟表妹与江予怀已经有了婚约,我们也没法强行把她带走。” 贾母说:“她与江予怀有了婚约?没个还没成亲就住进男子家的道理!” 一边贾宝玉又哭闹起来,翻着白眼口吐白沫,贾母赶紧去安抚他,咬着牙说:“宝玉,你放心,我一定把黛玉给你带回来!” 贾宝玉哽咽着点头。 林黛玉一点儿都不愿意回贾府。 江家人对她实在是太好,江敬文和宁嘉言完全把她当成自己女儿对待,看她身体不好,江敬文跑去太医院卖江予怀的面子,把太医正拖了回府,林黛玉起先还觉得是不是麻烦了江家人,有些不太好意思,江敬文看她在太医面前有些退拒,忍不住说道:“不怕不怕,药药不苦。” 刚走到门前的江予怀惊呆了,心说父亲这又是被什么鬼上身了? 江敬文说话原本有点儿冲,对林黛玉那是和颜悦色,声音都要低几个八度,夹着嗓子说叠词,江予怀的贴身小厮背地里对江予怀说:“少爷,小的家附近有个老奶奶刚得了孙子,小的看那老奶奶对孙子说话就是老爷对林姑娘那样,您说老爷是不是想孙子想疯了,拿着林姑娘当孙女儿待?” 江予怀面无表情:“那他可真是自作自受。” 第7章 状元爷就看这些? 还想孙子想疯了?他是被谁坑的到现在都没成亲? 江予怀十分悲愤,化悲愤为力量,下朝之后和小将军程凤鸣蹦起来吵架:“你在朝上口口声声暗示你父亲军备不足是什么意思?户部的银子能从天上掉下来?皇恩浩荡减免税赋,你缺钱卖你们家将军府!” 程凤鸣同样蹦起来:“江予怀,我发现你现在活像条疯狗见人就咬,你是不是娶不着媳妇急疯了?你别看我,我侄儿都三个了,我爹不着急!” 打蛇打七寸,江予怀大怒:“说正事呢你能不能不要每次吵不过我就提这些?” 程凤鸣说:“我可听说你爹把你媳妇接回家了?” 江予怀说:“你听谁胡说八道?什么我媳妇?” 程凤鸣眯着眼睛看他。 江予怀心想这事儿还传出去了?又想父亲在皇上面前说过自己和林黛玉是定了亲事,想来也瞒不住,再想若是她今后不愿意,他就站出来把所有质疑都给扛了。 因为他这些年不娶媳妇不近女色,已经有政敌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不能人道,也有传他是断袖的,江予怀从来没有反驳过,只想着有一日林黛玉若是嫌弃他年纪大,就能把退亲这事儿的过错全算他头上。 江予怀觉得自己可真是太伟大了,简直是人类之光。 他不知道他不能人道的谣言传出去之后,最为惊恐的是皇上身边的几位公公,唯恐他哪天就入宫与他们共事,看着皇上提起江予怀嘴角那一抹笑,公公们怕江予怀万一哪天心血来潮要进宫,他们都得管他叫哥。 江予怀不和程凤鸣吵了,鸣金收兵回府。 府中安安静静一片和谐,江予怀并不进后院,林黛玉到江府这几日对他似乎没有什么影响,他并不刻意去找她,她自然也不会出来找他,对她而言他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叔。 他往书房走。 到了书房打算推门,又站住了。 门没有关拢,透过门缝能看到林黛玉坐在书房读书,江予怀心想她的书都在她房里,她出来读什么书?不过读书总是好事儿,都说林伯父当年惊才绝艳,林黛玉手不释卷,倒是挺有书香门第的风范。 她在读什么书?江予怀往她手中看一眼。 等一下。 江予怀哐当一声推开门,书房里的林黛玉惊的站起身,手里的书下意识往身后藏过去,江予怀才意识到自己有点儿激动,他压了压上升的血气,极力和颜悦色道:“你在读什么书?” 林黛玉说:“江叔叔,我就是随意看看。” 喊了这一声又觉得不对,自己纠正自己:“江家哥哥。” 江予怀说:“没事,你爱叫啥叫啥,江叔叔也挺好,我年纪做你叔都有余。” 他说:“把书拿出来。” 林黛玉只能把书递出去,封皮上赫然写着《大学》两个字,但江予怀还能不认识,这都是他的珍藏!为了不让人说“状元爷就看这些?”他可真是煞费苦心。 怎么就被这小丫头翻着了? 他上前接过来,表情有些严肃:“这些可不是你能看的。” 林黛玉没忍住,小声说:“状元爷就看这些?” 江予怀板着脸看她。 林黛玉眨一眨眼睛,她有些害怕江予怀,他不笑的时候看上去十分严肃,心里没把他当成自己的未婚夫,总觉得不可思议,看江予怀的表情,怕他会发脾气。 江予怀看面前的小姑娘脸上表情紧张,心想他很可怕吗? “状元爷怎么了。”他说:“状元爷不能看,江叔叔能看,我多大年纪了?” 林黛玉瞄他一眼。 “我也不小了。”她说。 “你还不小了?”江予怀眯着眼睛看她:“你站起来还没那架子高。” 他就看着她突然站直,稍微有点儿踮起脚尖,要和架子比身高。 “我比架子高点儿。”她用力把身体拉直:“我想看那本书。” 江予怀不同意。 林黛玉并没有继续坚持,说道:“那我先回屋了。” 江予怀皱着眉头看她往外走,忍不住问:“你回屋做什么?” 她下意识回答:“我回去和鹦鹉玩儿。” 江予怀叹了口气:“你真想看?” 她立刻回头看他,两眼放光。 江予怀握着手中的书有些迟疑,按规矩这书不能给她看……再等一下。 “你什么时候发现这本书的?”他问。 林黛玉想了想,瞄他一眼说实话:“你进来前一会儿。” 江予怀脸色明显不太好看,心想他看着的时候,她大概已经翻过几页。 他语气不由得带点儿严肃:“你还找着了什么书?” 林黛玉顿时就很紧张:“我没有乱翻你的东西,是江世叔说我能来找书读,我也只找了书,你的笔墨纸砚我完全没碰过。” 江予怀心想,还好,其它的她大概没看着。 他在心里骂了一声不靠谱的父亲,想着姑娘读了这样的书籍,总有其不太妥当的地方。 但是既然已经读了,依他看来,这些书也未必完全没有可取之处。 “你别看了。”他叹口气,想着这本《西厢记》中一些不太适合让姑娘读到的词句:“我给你讲。” 林黛玉心想,就好像父亲给她讲故事一样? 她高兴起来:“谢谢江叔叔。” 好,他是江叔叔,父亲是江世叔,他好端端长了一辈,实在可喜可贺。 他带着林黛玉出去,也没走远就在台阶上坐下,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真给她讲起了《西厢记》的故事,林黛玉听的津津有味,还说:“红娘真是个忠仆。” 江予怀问她:“怎么这么说?” 林黛玉说:“多亏了红娘,莺莺和张生才能在一起。” 江予怀摇摇头:“故事里张生是个好的,现实中未必是如此,有很多男子朝秦暮楚,不会珍惜身边的好姑娘。” “若是张生没有娶莺莺,对张生来说并没有什么大碍,莺莺的名声却毁了。” 林黛玉认真听着。 “真正的忠仆。”江予怀说:“不会撺掇小姐做这样的事情,这世道对男子宽容,男子就算流连花丛,也被人赞一声风流,女子若是名节有损,这一生就会比较艰难。” 林黛玉心里一惊。 第8章 我活该的 “我知道这不太公平。”江予怀又说:“但是外人不会这样想,外面还是有很多坏人,他们很喜欢落井下石。” “就算是对不相干的人也如此?” “人性本恶。”江予怀神色严肃:“有些人喜欢看到高处的人跌落,仿佛他们就能爬到高处,与人相处的时候,最好能留个心眼,你觉得真正对你好的人,未必心里在想什么。” 林黛玉想了一会儿,看向江予怀。 江予怀心想这丫头举一反三上了? “你们是真心对我好的。”却听见她说:“江叔叔,你是父亲母亲之后,第一个给我讲故事的人。” 她朝他嫣然一笑。 “小丫头。”江予怀笑了:“这故事你听了便听了,这种书再不许乱读。” 林黛玉问:“你还会给我讲故事吗?” 江予怀有些无奈:“我是很忙的,我很多公事。” 第二天,他在书房办公的时候林黛玉站在他身边,听江予怀给她讲:“户部这事儿办起来挺麻烦,国库空虚,皇上爱民如子又要减免赋税,户部拿不出钱来,其他几个部门就要来吵架,我怎么进了这么麻烦一个部门,难怪皇上派我去的时候那满脸笑,户部尚书看我去了跑出来拉着我的手一口一个予怀贤侄,我还当他们很看的起我,没想到是让我进去顶缸、背锅、吵架。” 林黛玉说:“那可怎么办?” 江予怀叹了口气:“穷啊……军备都拿不出来,程大将军的人在边境苦的很,我知道,但是能有什么办法?” 林黛玉不说话了,显然在认真的思考这事,江予怀心想你一个小丫头能有什么法子,有些好笑,却没说话,由着她坐在他的书房思考。 林黛玉想了好一会儿,突然说:“我可以把林家的财产捐一部分做军备。” 江予怀一怔。 “我就一个人,花不了那么多。”她说:“边境的将士背井离乡,都是为了保卫国土,怎么能让他们受苦?” 江予怀看着她,慢慢笑了起来。 抽空,他把这事儿提出来和江敬文商议:“我觉得可行,林家有钱皇上不会不知道,她主动拿出一部分,算是在皇上面前挂了个名号。” 江敬文且不说这个,眯着眼睛看儿子:“你都和玉丫头聊这么深了?府中是不是能开始筹备喜事?” 江予怀冷静的说:“父亲,她还很小。” 江敬文说:“很小怎么了?你和我怎么不讲这些事?在府里谁都听不着你一句闲话。” 江予怀说:“她找我要听故事,我哪有那么多故事给她讲?她跑来了站在边上,我总不能不搭理她?她每天抬我的辈分,一口一个江叔叔,小姑娘这么懂事,我不得给她多说点儿?” 江敬文叹了口气:“她还管你叫叔叔?” 江予怀说:“可不是么,我比她大十八岁,她叫我哥我都不好意思答应。” 江敬文不说话了,好一会儿说:“如果她要捐献军备,倒是可以替她要点儿赏赐回来,虽然不图什么,该有的还是得有。” 江予怀点点头,看没话说了他就想走。 “怀儿。”江敬文叫住他:“明日黛玉要回贾府去拜见贾老太君,父亲想是不是你陪着她去?” 江予怀心想,让其他人去也不合适,毕竟他是林黛玉的“未婚夫”。 “我去。”江予怀说:“我明儿告假,这些日子我也挺累的,一天天没个消停。” 父子二人又坐了一会儿,觉着实在没什么话可说,江予怀起身告辞回屋。 第二天遣了小厮去户部告假,户部尚书一听是江予怀有事儿,立刻批准,心想也是该给他放天假,别把他逼急了不干了,这么能干的侍郎一时半会可找不着。 他又想,自己没几年就要致仕,到时他的位置必定是江予怀接任,能看出来皇上非常喜欢他,他和程家的小子一文一武,被皇上看做左膀右臂。 “问问予怀贤侄要不要多歇几日。”想到这里,户部尚书对江家的小厮微笑着说:“这段时间可辛苦他了。” 小厮回府禀告,恰巧江予怀带着林黛玉在门前要出发,听户部尚书这么说,笑着摇摇头:“老狐狸。” 林黛玉看过去,她正要上马车,听这句话心想怎么给你放假还这样说? 江予怀见她突然停下了上马车的动作,眼睛亮晶晶的盯着他看,心想这小丫头好奇心还挺重? 他没有骑马,陪她坐了马车。 “能做到这个位置的都是老狐狸。”他耐心的对林黛玉说:“我看起来就很有前途,他就快要致仕了,家中子弟总有要入朝的,现在对我好点儿,想我今后照顾些。” “你看起来就很有前途?”林黛玉还是第一次见着有人这么夸自己的。 “是啊。”江予怀笑道:“你不是要捐助么?我已经决定以我的名义捐,这事儿对我的前途有好处,户部尚书知道了,才这么对我。” 他真的只是开个玩笑。 林黛玉的眼睛却突然亮了起来。 “是真的吗?”她高兴的说:“我帮上你的忙了?” 江予怀被她突然露出的笑容震了一下,下意识强调:“那可是林家的银子,皇上可不会把功劳记给你。” “那有什么关系。”她高兴的说:“我又不入朝。” 她能帮上他的忙,她很高兴,觉得自己不是光能给人添麻烦。 一时间马车车厢都被她的笑容映亮。 江予怀下意识的避了一下:“你是林如海的女儿,你在皇上面前露脸对你有好处,以后你的婚事……” 林黛玉很诧异:“我的什么婚事?我不是与你定亲了?” 江予怀决定和她说清楚:“我年纪大了,你现在还小,你得长大之后才明白你需要什么,你现在看着我还行,你十八岁我已经三十六了。” “你以后会遇着年龄相仿的少年郎。”江予怀说:“到时候我十里红妆,把你嫁出去。” 林黛玉怔了好一会儿:“可是……那岂不是耽误了你?” 江予怀目视前方:“我活该的,谁让我摊上那么个爹。” 林黛玉好一会没说话。 第9章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江予怀想她大概是不想讨论这个话题时,却听见她轻声说:“可是定了的啊,是父亲定下来的,我怎么能嫁出去?” “你父亲当日托孤是迫于无奈。”江予怀说:“我若是真应下来,实属趁人之危,如今你要靠这个婚约才有理由留在江家,事急从权,你心中有数,当我是长辈便是。” 林黛玉这会儿毕竟年纪不大,再冰雪聪明也辩不过江予怀,她只本能觉得有哪里不对:“婚约能这样随意?” 江予怀说:“这哪里是随意?你就这样被许给我才很随意,日后你若是见着我就烦,这样的婚事有什么意义?” 林黛玉还想说什么,江予怀补上一句:“你抬头看着我,你觉得我挺像你夫君?” 林黛玉抬头看江予怀。 许久,她叹口气:“我觉得你挺像我夫子。” “可不是么。”江予怀笑道:“好了,你别想那么多,既然我像夫子,我教你什么你就学什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让你嫁谁你就嫁谁。” 林黛玉被江予怀绕懵了,忍不住说:“狐狸。” 真学的快,江予怀笑着想。 又想,她还挺善良,把那个“老”字去了。 他心情挺好,靠着马车车壁,马车颠颠簸簸,他什么都不去想。 林黛玉坐在一旁发愣,也不知道在想什么,马车越近贾府,她看起来有点儿紧张。 “怎么了?”江予怀突然问。 林黛玉被他问的一愣:“没什么。” “还没什么?”江予怀说:“你在紧张什么?” 林黛玉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在江予怀面前无所遁形,愣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不知道。” 江予怀看向她。 她继续说:“我六岁进了外祖母家,我应当与他们是很亲密的,但是父亲让我去江家。”她看了一眼江予怀:“如果说这世上有谁对我最好,就是父亲和母亲,他们是我最信任的人,我想父亲大概觉得有哪里不妥,如果父亲不希望我在外祖母家中,我自然要听父亲的。” 很聪明,十分通透。 “我想了很久。”林黛玉说:“我在江家这几日,我觉得和外祖家不一样。” “怎么说?” “江世叔和宁姨母是真的很疼我。”林黛玉说:“他们最疼我。” 她很高兴,突然笑起来:“不需要和人去比什么,他们最疼我。” 江予怀心想他们的儿子还坐在这里呢,说这种话也不怕他不高兴?又想她重复了两遍这句话,显然是真的开心,他看着她,心想她非常需要来自长辈这样的疼爱。 就如同一株快要枯萎的小草,需要人用真心的疼爱去灌溉。她就会舒展开叶片生长起来,甚至开出惊艳的花朵。 她会长成什么样子?江予怀突然想。 “外祖母一定很不高兴。”林黛玉又说:“府中没有人会违背她的意思,可是她要我回到贾府,我不愿意。” 她在江家,感受到了和在林家一样的自由。 林如海从小视她为掌上明珠,从来不拘着她,到了江家,江敬文唯恐她有寄人篱下的想法,别的不说,硬是顶着压力,连江予怀的书房都让她进去,这在江家可是顶级待遇。 一想到贾母会不高兴,林黛玉又不由自主的紧张起来。 她忍不住往江予怀身边靠过去一些。 是全然的信任,和些微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依恋。 江予怀说:“不愿意就不去,府中没有人会违背她的意思,你现在已经不是她府中的人,你怕什么?” 说话间,两个人到了贾府。 贾府没有开正门。 “几个意思?”江予怀从车窗一看就乐了:“要我从角门进去?” 林黛玉心说,我第一次来就是走的角门。 “我是侯府少爷,户部侍郎,从二品。”江予怀说:“他们疯了吧?” 他们显然没疯,起先只看着一辆马车,以为是林黛玉独自来了,江予怀一露脸,很快大开中门,贾琏带着人亲自迎出来。 江予怀下了马车,回手去接林黛玉。 小姑娘纤小的手落进他掌心,柔若无物,江予怀不由得想起幼时下学,那年冬日飘雪,他好奇在院中伸手去接那雪花,六瓣雪花飘落在他手中,轻轻的,他赶紧低头看,趁雪花没有那么快化去,还能见着那雪花瓣的模样。 他原本把她扶下来就想要松手,林黛玉却下意识反拉住了他,他意识到她很紧张,想着她刚才对他无意中露出的依恋,终究没有忍心硬要放开手,就这么牵着林黛玉往里走。 江予怀身材高挑,容貌极为俊秀,他饱读诗书,只随意往那一站,就给人一种风华绝代的感觉,林黛玉还小,身体不算太好,还没到拔高个子的时候,小姑娘走在江予怀身边,一身书卷气竟没有被压住,她亦是风华无双,虽年岁尚小,倾城模样已经显露,身姿飘逸,婉约如仙。 两个人往贾府众人面前走过去,阳光落在他们身上,金光点点,仿若专为他们点缀而来。 贾琏的目光落在江予怀牵着林黛玉的手上。 什么婚约江家还挺认真?江予怀亲自来了,他比林黛玉大了十八岁!林如海是不是疯了? 眼看二人走近,贾琏便笑道:“林表妹,老太太在里头等着你,你赶紧进去吧。” 江予怀感觉掌心中小姑娘的手微微一紧。 “予怀也要去拜见老太太。”江予怀笑道:“我随着玉儿同去。” 贾琏笑着说:“老太太也想见一见江世兄,只是家中姐妹许久没见着林表妹,都很想念,现在都在老太太屋里等候,不如待林表妹与姐妹们见过,由我陪着江世兄入内?” 有理有据,合情合理。 江予怀笑了:“予怀初入贵府,合当先行拜见老太太才是,若是姐妹们在,玉儿与她们在内室说话便是,想来并无大碍。” 贾琏笑容更盛:“二叔在书房候着江世兄,江世兄不若先去见过二叔,再一同前去拜见老太太?” 第10章 天真无邪 从五品小员外郎还挺横的?江予怀心想。 又想贾政是国公府嫡子,林黛玉的舅舅,王孙公子,娘亲舅大,横点儿也能理解。 但他是侯府嫡子,从二品大员圣眷正隆,晾着你又如何? “当今以孝治天下。”江予怀笑容不改:“哪里有不拜见母亲,先去见过儿子的道理?” 贾琏一怔。 话说到这份上,知道是说不动江予怀了,去看林黛玉时,小姑娘低垂眉目站在他身边,并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贾琏只有吩咐人入内禀报,又带着他们去见贾母。 贾琏在贾府算是矮子里头拔高个,虽然被江予怀说的不太高兴,表面上一点儿没露出来,还是满脸笑意,仿佛与他是多年老友。 很快,贾母和贾政那边也接到了消息,知道江予怀带着林黛玉往贾母那儿去了。 三春姐妹和王熙凤、薛宝钗都在,王夫人也来了,贾宝玉坐在贾母下首,一听江予怀与林黛玉一同过来,顿时脸上都不好看。 王夫人冷笑道:“还真是挺护着,一时一刻都离不开了怎么着?” 贾母冷着脸没说话。 她也觉得挺奇怪,江家是疯了吗?林黛玉才十岁,要成亲至少还得等四五年,江予怀多大年纪了?江家难道不急着抱孙子?怎么会和林家定下亲事?居然还看得挺重? 贾宝玉忍不住又哭一声:“老祖宗!” 贾母说:“你别急,先等他们来。” 很快,江予怀和林黛玉走了进来。 三春等姐妹回避进内室,江予怀大致上扫了一眼,看着贾宝玉坐在那里,微微眯起眼睛。 贾宝玉见着林黛玉,顿时什么都不顾了,凄凄喊一声:“林妹妹!” 江予怀带着林黛玉转身往外走,在场所有人都是一愣,贾琏急忙拦过去:“江世兄这是为何?” “我陪同玉儿过来,是拜谢老太君的养育之恩。”江予怀说:“老太君心爱孙子,无时无刻非要让贾公子待在身边也是人之常情,无奈贵府这位贾公子风流多情,名声在外,予怀不敢打扰老太君一片拳拳爱孙之心,只能与玉儿先行告退。” 贾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贾母和王夫人顿时气的浑身发抖,王夫人忍不住怒道:“你才名声在外!” 江予怀微笑道:“你怎么知道我打小就有才名,十八岁中的状元?” 王夫人张着嘴哽住了。 贾母瞪了王夫人一眼,这种自取其辱的话说出口有何意义?她看着江予怀,心想这位炙手可热,是皇上面前的红人,无论如何,不宜得罪了他。 “宝玉。”她说:“进去!” 贾宝玉震惊的看着贾母,又去看林黛玉时,江予怀把林黛玉往身前一拉,贾宝玉连她的裙摆都看不着。 贾宝玉还想说什么,贾母怒道:“进去!” 贾宝玉只能哭着往里走去。 江予怀这才带着林黛玉转身,贾琏好不容易缓过来,深吸一口气介绍道:“江世兄,上头那位便是老太太,是林表妹的外祖母。”又指着王夫人说:“这位是二叔的夫人,表妹的二舅母。” 江予怀含笑见礼。 林黛玉随着他行礼。 贾母打量了一眼江予怀,听贾政提起过他,细细看时,只觉果然人才出众,站在林黛玉身边微带笑意,两个人都是一身难以遮掩的书卷气。 竟也般配。 贾母脑中闪过这个念头,表面上不动声色:“江世侄无需多礼,请坐吧。” 又说:“玉儿,到外祖母这里来。” 林黛玉下意识看了一眼江予怀。 这一眼落入贾母眼中,心里顿时不舒服了,心想你在贾府住了这么久,喊你过来还要看江予怀的意见?果然女生外向,外孙女是养不熟的。 贾母身边的王熙凤没有回避,这个时候笑道:“林妹妹过来吧,老祖宗可想你呢,毕竟你进府的时候还那么小,随在老祖宗身边,我们看着你长这么大,别说老太太,嫂子都想你的紧。” 林黛玉只能走过去。在贾母身边坐下,还是不做声。 贾母也没有多说,笑着问了她几句别来境况,好一会儿笑着说:“玉儿这次回来,就在府中住下。” 居然不是询问,就是这么定了的意思。 江予怀心想这老太太可真是横惯了? 他还没开口,只听贾母笑着对他说:“江世侄,玉儿毕竟是贾府的外孙女,外祖母尚在,没有个没成亲便住进男方家的道理,说出去也不好听。” 一旁林黛玉轻轻开口:“外祖母,玉儿去江家住是父亲的意思。” 她姓林,自然是听从父亲的安排。 贾母脸上的表情冷了一瞬,很快又说:“你光想着你父亲,不记着你母亲?你母亲若在,必定希望你还是住在外祖母这里,你陪着外祖母,代替你母亲尽孝,你母亲在天之灵也能安心。” 林黛玉咬住嘴唇。 王熙凤笑着说:“林妹妹,姐妹们每日陪伴,读书作词的不乐?就算你要去江家,也待十五及笄之后,风风光光嫁过去才是,你现在就在江家住着,届时从哪里出嫁?总不能一台嫁妆这个院子抬出,那个院子抬进去?” 这话说的,贾母王夫人都笑了起来。 林黛玉没笑,江予怀也没笑。 江予怀心想,难怪林如海要让林黛玉去江家,这些人看起来都是她的亲人,心里不知道在打什么算盘,就想让林黛玉留在贾府,林黛玉手中林家的家产,真是好大一面照妖镜。 说不定还打着让林黛玉和贾宝玉亲近,以他年纪太大为由退亲的主意,只要林黛玉死活不愿意嫁给他,贾府说不定想着以自家的权势,他也没什么办法。 他正要开口,只听林黛玉说:“琏二嫂子请放心,这些事情父亲都为我考虑周全,京中自有林府,届时我从林府出嫁便是,至于读书填词,琏二嫂子就更不必担心了。”她抬起头,很天真的看着王熙凤笑道:“他是状元,谁能比他读书填词更好?” 贾府几个人心头都是一窒,这个状元的名头他们打算说到什么时候?一个状元可真了不起啊? 江予怀眯起眼睛,认真打量了一眼林黛玉,笑道:“别让人看了笑话,显得挺没见过世面,状元没啥大不了的,我听说荣国府的政公酷爱读书,府中亦是钟鼎之家,想来贵府能读书填词的……三甲……举人……秀才总有一个吧?” 他居然能满眼无邪看向贾母。 这两个人一个天真一个无邪,在场贾府所有人面色铁青,贾母气的浑身发抖。 江予怀心想,你们接着笑啊,怎么不笑了? 第11章 她着实很聪明 江予怀又想,林黛玉居然还挺有意思,平时没看出来,说话隐约有他三分风范。 笑容从贾府众人的脸上转移到他的脸上,他笑着开口:“玉儿,到予怀哥哥这里来。” 予怀哥哥。 林黛玉起身朝他走过去。 “她身体不好。”江予怀说:“见到老太太便会思念母亲,忧思伤身。实在不是予怀要把她带回去,也不是拦着她尽孝,只是老太太疼爱外孙女,见到她伤心必定也难过,更加伤身体,想来岳母在天之灵,更希望老太太和玉儿都好好的,玉儿是至纯至孝之人,回家之后必定每日焚香祷告,祝愿老太太长命百岁,也算尽了她一片孝心。” 说完他起身:“玉儿,与老太太告辞。” 贾府众人都瞪着他。 不愧是状元之才,生拉硬扯居然听着还挺有道理?而且林黛玉明显不向着贾府,贾母顿时脸都气的有点儿绿。 贾琏急忙去拦:“好了好了,这些话便先不说吧,江世兄初次登门,蔽府自当好生招待,且用过午饭再去。” 他正说着,那厢贾宝玉突然又冲了出来,听着江予怀一口一个“玉儿”“予怀哥哥”,哭道:“林妹妹,你不在意我了吗?” 居然没有人拦他,由着他说下去。 “林妹妹,自从你进府,我对你是情深意重,我们两个同住在老太太屋里。”贾宝玉哭着说:“我爱的东西,只要你也喜欢,我就由着你拿去,我爱吃的,只要你也爱,我就留的好好的留给你吃……” “你对丫环也这样。”林黛玉说。 贾宝玉一怔。 林黛玉数:“什么豆腐皮的包子,你看着晴雯喜欢吃,就留给她吃。” “什么酥酪,你看袭人喜欢吃,就给袭人留着。” “谁与你同住在老太太屋里了。”她又说:“你身边有袭人,我身边有紫鹃雪雁,还隔着一道墙呢。” 江予怀心想,前次给她讲的西厢记看来是听进去了,这丫头比他想的还聪明,故事可以多给她讲些。 贾宝玉目瞪口呆的看着她。 王夫人目光中几乎能喷出火来。 王熙凤无奈道:“林妹妹,这些就不说了,你进去见一见姐妹们,紫鹃也在后头,姐妹们可想你呢,莫说姐妹们,就连紫鹃服侍了你一场,也很想你。” 林黛玉一怔。 她本能觉得王熙凤贾母等人就是想要她落单,很是有点儿不怀好意,心想他们该不会让她进去然后想法子把江予怀劝走?忍不住看向江予怀。 这一眼看在贾府众人眼中,就成了林黛玉什么都要得到江予怀的同意,她该不会是被他给控制住了?是不是林家有什么把柄落在了江家手中?据贾琏说起,林家财产估摸能有一两百万,江家是不是趁着林如海病糊涂了,逼着他定了什么婚约? 贾母看着江予怀的表情就有点儿不太对劲。 江予怀觉得有意思,他看贾府这些人的表情,大概也猜到他们在想什么,江予怀觉得很可笑,婚约是林如海亲口定的,你们还有能耐拿老子怎么样? 能拿他怎么样?江予怀微微眯起眼睛。 他非常擅长……顺水推舟。 “玉儿。”他说:“跟我回去。” 林黛玉就真的跟着他走。 林黛玉身后,贾母一拍桌子:“江予怀,你不要太过分了!” 江予怀非常诧异:“我哪里过分了?” 贾母还没说话,那边贾宝玉已经气的浑身发抖:“你居然不让林妹妹去见姐妹们,你对老太太也不尊敬。”他朝林黛玉喊:“林妹妹,你赶紧过来,你不要怕他!” 林黛玉看了一眼江予怀。 两个人眼神一触,她居然露出几分怯怯,往江予怀身边走了一步。 她着实很聪明啊!江予怀心中大赞,表面上皱眉道:“我们已经见过老太太,现在回去有哪里不妥?什么姐妹们非得见?是不是玉儿?” 他看起来就是完完全全控制住林黛玉的样子,个子又高,低头对林黛玉说话非常的居高临下,贾宝玉气的发抖,居然想冲过来拉林黛玉:“林妹妹,你跟我回去,我还给你留了好东西!” 江予怀皱起眉头。 他抬头看向贾母,满脸不高兴:“老太太现在还不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带玉儿回去吗?”他摇头叹气:“贾公子见着姑娘就发癫,在客人面前也要收敛点儿才是,这若是传出去,有损贵府声名。” 他又叹了口气:“是予怀多事了,想来也没这个必要,全京城谁不知道贾公子男女通吃,荤素不忌……” 他突然看见林黛玉睁大眼睛看着他,立刻停下了话语,心说这样的词不能给小姑娘听着,他现在当叔得注意点儿形象,不能这么不靠谱。 贾母瞪着他:“宝玉是黛玉的表哥,他二人从小一块儿长大,感情深厚些,你究竟有哪里看不惯?老身知道你位高权重,但是在国公府这样胡说八道,老身再是没有用,也不能这样任由你放肆!” 江予怀笑了。 现在拿国公府出来压人?贾府后辈没一个能立起来,也就是靠贾母的国公夫人超品诰命顶着,这帮人若是聪明,现在就该把林黛玉奉为上宾,借着这个婚约,好生维护与他的关系才是,无奈他们看起来都横惯了,一个个满心想着林家的财产,对贾宝玉又无比溺爱,大概想不到这上头。 他们家还和王子腾有亲戚,宫中有个贵妃。江予怀又想,这老太太大概依然觉得自己说一不二。 他没有要教贾府做人的意思,只就要带林黛玉走,贾母气的示意贾琏拦着,态度强硬,居然非要把林黛玉留下来不可。 贾琏只能左右劝,劝江予怀消消气,就让林黛玉进去见见姐妹们,又说贾政还在等他,且去见一见二叔再走,贾母怒道:“玉儿进去!不要怕他,有事外祖母给你做主!” 正闹着,贾政赶了过来,好歹是把江予怀劝住,同意林黛玉进去见一见姐妹们。 第12章 真正对她好 林黛玉便往里走去。 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江予怀一眼。 江予怀朝她微微点头。 林黛玉这才入内。 贾宝玉身体一动就想跟进去,江予怀说:“你走一步试试。” 贾宝玉看向他,贾母和王夫人还没开口,又听江予怀冷淡的说:“男子就和男子一块儿坐着说话好了,总惦记着去找小姑娘是什么道理?今日予怀可是开了眼界,倒不知道御史们有没有见过这样有意思的事情。” 他冷笑一声:“贵府教子有方,予怀佩服。” 林黛玉离开之后,他不笑了。 十八岁中状元,从翰林院到户部,一路摸爬滚打下来,当他真就是个好说话的书生?他在朝上和其它五部尚书侍郎等人对刚,一个人应对六七个不落下风,户部尚书在他身后摇旗呐喊,皇上笑的如同看大戏…… 江予怀突然沉默的想,为什么他身边都是这种人? 他很忧郁,长叹了口气。 他实在长的很好,只是平时都很严肃,压住他三分俊秀,突然这样忧郁的叹口气,状元爷的文气外显,整个人气质顿时柔和下来。 “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江予怀念道:“此时情绪此时天,无事小神仙。” 也不知道他怎么把这毫不相关的两句联系上的,坐在贾母正房,突然就如同到了花间月下一般悠然,他并不知道户部尚书背后评价他的:“也就是予怀贤侄这种直道拐弯的思路,能一个人应付那些老狐狸小狐狸,皇上果然是知人善任。” 江予怀懒洋洋的坐着。 贾政脸色发绿。 贾母气的一抬拐杖便进去了,王夫人和王熙凤也都冷着脸入内,贾宝玉想跟进去,贾政脸色发绿的瞪着他,他没敢。 里面,林黛玉正和姐妹们坐在一块儿说话。 紫鹃也在边上,林黛玉把紫鹃拉在身边说了好一会儿话,问过别来情形,紫鹃忍着眼泪说:“姑娘过的好,婢子就放心了。” 一旁的探春说:“林姐姐真的和江大人订了婚事?” 林黛玉点头道:“是父亲定下的。” 几个姑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迎春说:“听说江大人年纪挺大的。” 林黛玉皱眉道:“婚姻大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能够挑选?何况江叔……予怀……”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想了想说:“江家哥哥也不算是太大。” 薛宝钗道:“江大人是前科状元,才华横溢,姐姐听说不少姑娘仰慕他文名,就连昭阳公主亦心悦于他,想来江大人年纪不轻,身边未必没有解语花,林妹妹也当注意些才是。” 林黛玉皱眉看向她。 薛宝钗依然一脸的沉稳,仿佛只是姐姐对于妹妹的好心提醒。 掀开帘子进来的王熙凤道:“哎哟,昭阳公主可不是好应付的,她现在可是独身一人,依然惦记着江大人也不一定。” 林黛玉怒道:“好东西自然会有人惦记,是公主惦记他,又不是他惦记公主。”她不看薛宝钗:“我不需要注意,江家哥哥不是这样的人,倒是有些人什么金什么玉的需要注意些,也不知道谁解语花最多。” 薛宝钗脸色顿时难看不已。 “我看他就不是个好东西。”被王熙凤扶着走进来的贾母说:“玉儿,你涉世未深,可不要被骗了。” 林黛玉深吸一口气。 “我说了他不是这样的人。”她不高兴道。 王熙凤说:“知人知面不知心,林妹妹,你年纪还小,很多事情都不懂。” 林黛玉说:“我是还小,我父亲可不小,我什么都不懂,我父亲可是探花。我只知道听父亲的,父亲替我选中了江家哥哥,我只听从便是。” 牙尖嘴利,伶牙俐齿。 贾母冷笑道:“玉儿,你是要与外祖母离心了?” 林黛玉站起身:“玉儿不敢。” 贾母也没有让她坐下,只是淡淡的说:“你在外祖母膝下住了这么些年,外祖母见到你如同见到你母亲,总想着你能在外祖母身边好好长大,外祖母疼爱你,你可知道?” 林黛玉回答:“玉儿知道。” “你现在就帮着那姓江的说话,如今你看着他还好,但是日后该如何谁也不知道,这世上只有从一而终的女子,没有仅守一人的男子,若是没有一个有力的娘家,女子在夫家就算被磋磨,也没有人能帮着说一句话。” 林黛玉没有做声。 “玉儿。”贾母语重心长的说:“你就留下来,外祖母是为你好,你在贾府,外祖母总能照顾着你。” 林黛玉心想,可你的照顾似乎不是对的。 她听了江予怀给她讲《西厢记》,女子的名节无比重要,今日又听贾宝玉说了那几句话,心想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她的名节是不是就被毁了? 对贾宝玉倒是没什么,她可怎么办呢? 真正对她好应该怎么样?林黛玉不太懂,但是在江家,江敬文夫妇对她和蔼可亲,宠爱呵护,江予怀…… 江予怀给她讲道理。 林黛玉觉得,她得懂道理,才是正经。 她说道:“玉儿感激外祖母,但是父亲遗命,玉儿不敢违背。” 贾母冷冷的看着她。 王熙凤站在贾母身边,轻轻拉她的衣袖,贾母深吸口气,突然说:“你们都出去。” 三春和薛宝钗都退出去,出去的时候都忍不住看一眼还站在贾母面前的林黛玉。 紫鹃也出去,离开时担心的看着林黛玉。 众人都退出去后,好一会儿贾母才缓缓的开口:“玉儿,这些事暂且不提,外祖母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林黛玉说:“外祖母请讲。” 贾母说:“你大姐姐封了贵妃,你可知道?” 林黛玉有些茫然,她还真没关心过。 王熙凤看她的表情,忙笑着说:“林妹妹居然还不知道?就是你回来那几日,大姐姐封了贵妃,宝玉可就是贵妃的兄弟。” 林黛玉心想贵妃的兄弟怎么了?有本事他自己去当个贵妃,江予怀的状元可是凭自己本事考的。 她自己父亲是探花出身,对学子有天然的好感。 贾母看林黛玉没什么表情,心想小姑娘估计还不懂得贵妃弟弟的地位,咳了一声说道:“玉儿,皇恩浩荡,你大姐姐有机会回府一趟。” 林黛玉说:“那很好啊。” 贾母又说:“确实是件好事,但是元妃出来,我们要迎接她,需要修盖省亲别院,要花费不少银两。” 林黛玉看着她。 第13章 带着她回家 “元妃封贵妃,对我们来说都是件好事。”贾母平静的说:“日后多少需要她照拂,玉儿,贾府情况你也知道,并不是拿不出来,只是一时间这么一大笔银子挪腾不动,外祖母也不说要你的,就同你借点儿银子,将省亲别院修盖好,日后也记着你的情。” “外祖母要借多少?” 他们背地里说起来,林家财产估计有一两百万之数。 贾母还没说话,王熙凤迫不及待的说:“就借二十万吧。” 二十万,就借。听她说起来仿佛二两银子一般,看她的表情,似乎这口还开的少了。 “玉儿。”贾母又说:“你可在贾府居住了这么几年,元妃也是你的大姐姐。” 看他们这意思,就想逼着林黛玉立刻答应下来。 林黛玉说道:“出嫁从夫,我要问过予怀的意思。” 她是小,她不是傻。 林黛玉本想着三五万他们要就借了,开口就要二十万,你怎么不多要点儿?你怎么不干脆用林家钱把什么省亲别院建起来? 元妃能照拂她什么?她一个表妹,贾宝玉才是贵妃的弟弟,你们现在这样儿逼我,我倒不像是贵妃的表妹,活像个犯了错误的罪人。 她可还站着呢,在林家和江家,谁舍得让她站这么久。 林黛玉突然感觉很委屈。 小姑娘一委屈,就要哭了。 眼圈一红就要掉眼泪,贾母和王熙凤面面相觑,心想没对她做什么啊?怎么突然就哭了?不过林黛玉一贯爱哭,这脾气若是不改改,谁能受的了她。 还没反应过来时,林黛玉哭着往外走。 她干什么去? 江予怀在外头正有一搭没一搭的应付贾政贾琏贾宝玉,突然见到林黛玉哭着走出来,顿时就跳了起来。 林黛玉非常委屈,也不顾身后的拦阻,快步走向江予怀。 江予怀大怒,心想必定是受了委屈,看着林黛玉梨花带雨的样子,脸色沉下来不说话了,带着她也不告辞,转身就走,贾政喊了几声,他只当没听见。 贾宝玉悲切的喊道:“林妹妹!” 江予怀骂道:“她身体不好,你这么喊太不吉利了你知道吗?去祠堂找你祖宗号丧去吧!” 状元爷骂人这么难听?贾宝玉又呆住了。 贾母追出来,气的发抖:“黛玉,你就这么走了,日后还与不与外祖母见面?你对不对的起你母亲?你不孝!” 这可是顶大帽子,林黛玉身体一颤。 江予怀停下了脚步。 他原就不是特别好说话的性子,能让林黛玉入内,是因为贾政亲自来劝,他不确定目前林黛玉是否愿意和外祖家撕破脸,她毕竟在这里住了好几年,与姐妹们碰一面也是人之常情。 他没料到她见个姐妹会哭着出来,他带她过来能让她受了委屈,心里已经非常不高兴。 江予怀回头看向贾母。 “老太太。”他微笑道:“您不要着急,玉儿能不能对的起岳母,岳母在天之灵心里清楚,她会知道夜里该去找谁。” 贾府全员怔住。 “人不可不敬鬼神。”江予怀平静的说:“唯有已逝之人不可欺,您这么大岁数,予怀认为您也懂这个道理,她的母亲是您的女儿,您一再利用自己已逝的女儿,压制您女儿的亲生爱女,您指责玉儿不孝,予怀则认为这种做法极端无耻,岳母在天有灵,天理循环,上天自有报应,夜里岳母若入梦,不知老太太可否安心入眠。” 贾母的嘴唇都在抖。 江予怀心想别把这老太太当场气死在这儿,又想是她活该的,气死算他的功德。 他继续冷笑一声:“日后见不见面这样的话就别拿出来威胁人了,我就不爱听这种话,都是两个眼睛一张嘴,您当您那张老脸很好看吗?不见着您那张老脸她可吃亏了?” 他压根没等贾府的人反应过来,声音突然极为严肃:“老太太,什么大事非要她留在贵府,大家心里都有数,贾大人虽然只是从五品,皇恩浩荡,平时允许上朝,予怀的性子想来贾大人也知道些,贵府若是非要把孝道的大帽子拿出来压人,予怀就只能请贾大人前往皇上面前分辨清楚。” 他顿了一下:“我听你们的意思,林家女不遵父亲遗命,非要听你们贾府的,否则就是不孝?”他突然看向贾政,整个人都严肃起来:“你们非要拉扯林如海的女儿是什么道理?本官真是很不能理解,贾大人不如现在就随我入宫?” 从五品贾大人满脸紫涨,又听江予怀一句本官,想着他在皇上面前都是能说上话的,哪里敢去,只连连摆手。 江予怀目光慢慢往贾府众人脸上扫过去。 居然没有人愿意和他目光相碰,贾宝玉原本想说什么,贾政狠狠瞪了他一眼,他吓的完全不敢出声。 江予怀不再搭理他们,自顾带着林黛玉上了马车,这回没人敢再拦,马车驶出贾府,江予怀才问:“为什么哭?” 林黛玉原本听他发挥听愣住,已经不哭了,被这样一问不由得又委屈起来,抽泣着说:“他们找我借钱,还不让我坐下。” 天啊好委屈,哭的停不下来。 江予怀大怒:“站着就想把钱要了?他们借钱还敢这么嚣张?” 又问:“你答应借了没有?” 她哭着说:“没有,我说出嫁从夫,要问你。” 她就是随口这么一说,江予怀却有点儿发愣。 “下次别这么说。”他轻声说:“我是你叔。” 林黛玉说:“我知道,你还要娶什么公主。” 江予怀掀开马车窗帘,对着外头深深吐了口气,心想这贾府究竟是什么鬼地方?不要把林黛玉给带坏了! 她还在哭,小声的抽泣。 江予怀安慰道:“好了,不伤心了,你来看看这个。” 街边熙熙攘攘,不少摆着摊子的小摊贩,人间烟火,热热闹闹。 江予怀示意林黛玉凑到车窗往外看,她真的靠过来,看着外头热闹,不哭了,街边有刚出锅的白糖糕,摊主是位老人家,掀开锅盖冒起一大捧白烟,热气腾腾,甜香四溢。不少小孩儿立刻欢叫起来,举着铜板围过去买。 “吃不吃?”江予怀笑着问。 林黛玉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睫:“我又不是小孩子。” “很甜。”江予怀说。 “那……尝一尝。” 江予怀眼中露出笑意,她平时喝的药很苦,他注意到她很爱甜的点心。 江予怀吩咐马车夫停车,白糖糕之外,还乱七八糟买回来不少东西,林黛玉拿着这个也觉得有趣看着那个也感到好玩,眼睛突然亮晶晶的,江予怀心想,小姑娘就是挺好哄。 她玩了一会儿,双手捧着白糖糕,小口咬了两口,江予怀忍不住说:“当心烫着。” 她很高兴,突然坐到他身边。 “你也吃一点。”她说,把手中的白糖糕递过去。 江予怀不怎么爱吃甜食,看着面前小姑娘有兴致,笑着接过来,挑过她没碰到的一块,也咬一口,算是陪她。 林黛玉笑起来,又高高兴兴的凑到车窗往外看,江予怀放下手中的白糖糕,眼中含点儿笑意,带着她回家。 第14章 程凤鸣 到了江府,带着她进书房,才慢慢问她后来发生的事情, 林黛玉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着重提到贾府想找她借二十万,还是背开了江予怀直接对她说的,看起来就是想逼她当场答应下来。 江予怀听后怒道:“一直让你站着?” 林黛玉点点头。 江予怀说:“这事我记着了,找机会让他们还回来便是,你不必管,钱一分都别借给他们,别怕,下回有事让他们找我。” 他顿了一下:“你别伤心了,今日话说的很好,是个很聪明的姑娘,以后我多给你讲点儿故事。” 林黛玉说:“我现在不伤心了,我觉得很高兴。” 江予怀微笑道:“怎么?” “你在外头等我。”她说:“带我回家。” 她原本很是伤心,一出去见到江予怀,顿时觉得心里有了底,他在外面,他会护着她。 江予怀说:“我不是你叔么,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顿了一下:“你以为我会离开?” 林黛玉说:“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 她小小年纪,经历太多场分离。她甚至都不相信会有人永远陪在她身边。 江予怀没忍住,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顶。 “我说会在就会在。”他说:“我从不说谎。” 林黛玉很高兴,也不在意头发被江予怀弄乱了,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 江予怀说:“你累不累?回房休息去。” 林黛玉就高高兴兴的往外跑,跑了两步突然回过头问道:“江叔叔,你真的会娶公主吗?” 江予怀说:“大人的事情小孩不要管,赶紧回去休息!” 林黛玉鼓起脸,这回真跑了。 江予怀笑了笑,抽了本书坐到书桌后面,边翻边想着林黛玉刚才那些话。 贾府找她借钱,贾府,四大家族,他们和北静王走的挺近,是太上皇一党。 真混到要借钱的地步,还是想把林家的钱弄过去?估计是真挺担心林家钱都被江家吞了,开口就要二十万,还真不太客气。 他慢慢翻开一页书。 又想到林黛玉问他,是不是要娶公主。 不要把他吓死了谢谢。 江予怀拒绝了昭阳公主,她倒也没有纠缠,一段时间后另外挑过驸马,出宫立了公主府,无奈驸马英年早逝,昭阳公主无人敢管,肆意妄为,见着漂亮少年就往府中带,面首也不知道养了多少个,只是谁都知道,她心里最中意的还是江予怀,每次见到他都要凑上来,非常豪放的在外头说过,就中意江予怀这种冷淡气质,总有一天要见着他不一样的表情。 程凤鸣大笑着对江予怀说这句话的时候,江予怀鸡皮疙瘩起了一身,连喝三杯都没压下去。 刚想到这里,外头传来小厮的禀报:“少爷,程少将军来了。” 江予怀说:“带他过来。” 小厮说:“少爷您忘了?少将军不进书房,说‘输’不太吉利。” 江予怀骂道:“怎么就他事多?” 小厮说:“少爷,昭阳公主也不进书房……” 江予怀说:“行了!” 他从书房出去,见着程凤鸣在院子里拔草,说道:“你这又是什么爱好?” 程凤鸣直起身子,笑着说:“你不知道,这是有典故的。” 江予怀大惊:“你现在说话还能带典故?” 程凤鸣说:“那当然我也有点儿文化……你不知道,这个叫做拔苗助长,长,就是生长,就是涨,就是赢。” 江予怀面无表情:“昭阳对你说的?” 程凤鸣傻笑:“你怎么知道?” 江予怀说:“你这个脑子还能知道拔苗助长?我每次看你啃蹄膀都有点儿发慌,唯恐同类相食。” 程凤鸣说:“江予怀,我说不过你,但是我能打过你。” 他丢下一手的草,对着江予怀摆出架势。 江予怀说:“我傻吗我跟你打?你来找我干什么?” 程凤鸣顿时就高兴起来,小声说:“我见一见你媳妇儿?” 江予怀说:“滚出去。” 程凤鸣不滚,继续说:“兄弟真的好奇,你这样的还能娶着媳妇,真想见见,你放心,我必定对你媳妇儿非常尊重,一见面就喊嫂夫人。” 江予怀叹道:“你不要胡说八道。” 程凤鸣缠着他:“予怀,不如你带着你媳妇咱们出去玩会儿?咱们好歹也是一同长大的,你连我都信不过?” 江予怀发火都没力气:“昭阳让你来的?” “你又知道了?”程凤鸣大惊。 “你别老是听她的。”江予怀语重心长的说:“你是男人,要有自己的主见。” 程凤鸣说:“你从小就说我是个傻子,要听聪明人的。” 江予怀远目前方:“我意思是你听我的就行。” “你坑我多少回?”程凤鸣说:“我还听你的?别被你卖了还帮你数钱,你多无耻。” 江予怀说:“那你也没必要从一个坑跳到另一个坑,昭阳就不坑了?她就不卖你了?” 顿了一下:“上面那句也是昭阳对你说的?” 程凤鸣继续傻笑。 江予怀不想理他,刚想说几句把他忽悠走,突然听见林黛玉的声音:“江叔叔!” 他嘴角抽了一下。 林黛玉高高兴兴的跑过来,快到面前发现江予怀身边还有个人,一时怔住了,不知道该不该过去。 程凤鸣瞪大了眼睛:“予怀,这位是你侄女儿?” 江予怀刚想点头,又听他说:“我和你从小一块儿长大,怎么不知道你有这么个漂亮侄女儿?” 江予怀继续远目前方。 程凤鸣看看林黛玉,又看看他。 “江予怀!”他突然嚎了起来。 “这是不是也太小了点儿?”他一把将江予怀拉到一边:“禽兽,禽兽啊!” 江予怀说:“我已经说过了你不要胡说八道,她只是……她是我的……” 程凤鸣痛心疾首:“难怪这么多年你都不近女色,我还真当你不行……原来有这么个小美人藏在家里!我该说你实在无耻还是该流下羡慕的泪水?” 江予怀面无表情:“行了凤鸣,你真当我是兄弟,这样的玩笑不要再开。” 程凤鸣一怔。 第15章 教育她的责任 江予怀叹了口气,招手让林黛玉过来对她介绍:“程少将军。” 林黛玉见礼。 江予怀又对程凤鸣说:“林姑娘。” 程凤鸣一声“嫂夫人”压在嗓子眼里实在是吐不出来,老老实实的称呼:“林姑娘。”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江予怀按了按太阳穴,问林黛玉:“不是让你去休息?怎么又过来了?” 林黛玉说:“我睡不着,过来想找一本书读,既然这里有客人,我就先回屋了。” 江予怀说:“好,也别老想着读书,回去休息会儿。” 林黛玉行礼离去。 她离开后,程凤鸣死死盯着江予怀看。 江予怀叹道:“你想说什么?” “怎么回事啊?”程凤鸣靠到他身边:“刚才那小姑娘?林姑娘?你家给你定下的是不就是先两淮盐道林如海家的小姐?” 江予怀长叹一声。 他大致把事情对程凤鸣说了几句,大致就是一个不靠谱的爹把儿子给坑到了这地步,现在人家小姑娘无父无母孤苦伶仃住在江家,江予怀不太信任父亲能养出什么好孩子,不得不承担教育她的责任。 “那你娶她吗?”程凤鸣问。 江予怀说:“我又不真禽兽。” “你把她养大了,再把她嫁出去?”程凤鸣说:“我以前没发现你有这么高风亮节。” 江予怀感慨道:“所以说我总是很寂寞,就因为你们这帮人对我偏见太深。” “那你怎么办呢?”程凤鸣没和他斗嘴:“你这么些年就一个人,现在没成亲先养孩子,等她嫁出去你再找一个?” 江予怀说:“到时候再说吧,凤鸣,我真把你当兄弟才把这事情告诉你,你不要对任何人说,这事儿关系到林姑娘的名节,若听着有人在外面胡说八道,我会不高兴的。” “可她住在你府上……”程凤鸣瞪大眼睛看向他:“到时候就说你不行?” 江予怀平静的说:“还能说我是个断袖。” “我真是……”程凤鸣仿佛第一天认识江予怀:“你已经不是高风亮节了,予怀,你这是脑子进水……不不不,你别瞪我,我只是找不到词儿,你这是什么精神?” 江予怀又叹了口气。 “是我活该的。”他下了定论:“谁让我当了我爹的儿子。” 程凤鸣喝多了假酒一般恍恍惚惚的走了出去。 这事儿他也确实没有对任何人说,包括昭阳公主都没告诉,真不是怕江予怀不高兴做出点儿什么,他本身是个非常守信用的人,只是想着这事就觉得惊讶。 他一直知道江予怀表面上冷冷淡淡,对人说话也不太客气,实际是个很好的人,只没想到他能善良成这样,想起当日见着的小姑娘,又想她再过几年说不定冠绝京城,昭阳公主都未必及得上她美貌。 美貌小姑娘这时候正和江予怀坐一块儿说话。 她问江予怀:“我捐多少军备合适?” 江予怀问她:“你想捐多少?” 林黛玉想了想:“五十万?” “真大方。”他笑道。 林黛玉没笑,她很认真:“你不是说过,我捐赠能对你的前途有好处,那我多捐点儿。” 你的前途就会更好,我没什么可以报答你,只能如此。 她看着江予怀,眼神澄澈。 江予怀说:“我给你讲个故事,从前有个小孩子,抱着很多金子出去玩儿,在集市上就被人给抢了,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什么道理呢?” 林黛玉被他哄孩子般的语气逗笑了:“你是不是想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江予怀笑道:“还有财不露白。” 林黛玉说:“可我有多少银子你们家知道啊。”她还是有点儿天真,睁大眼睛看向江予怀。 江予怀说:“我父亲知道,我可不知道,他对我母亲大概都没说过,你张嘴就五十万,万一我是个坏人怎么办?财帛动人心,这么大一笔钱谁听着都得心动,我哄着你把钱都拿出来,你拿我能有什么法子?” 他又说:“不是教你害人,但是你对谁都得防一手,不能就这么傻傻的信任,至少你得保护好自己。” 林黛玉沉默了好一会儿。 江予怀心想林黛玉最多再过四五年就要嫁人,在婆家应对的人和在家中可不一样,防人之心不可无,这样天真可不行,被人欺负了还不知道。 却听她突然说:“我也不是对谁都会这样说。” 江予怀眼中露出笑意:“怎么说?” 她说:“我觉得你不会是坏人。” 江予怀无奈道:“好人坏人用眼睛看不出来,而且人是很矛盾的,有时候一个人分明不想做坏事,看到一大笔钱在面前时,被引诱着也会做出不好的事情。” 林黛玉很坚持:“我不是用眼睛看。” 她抬起手,指向心脏的位置。 “我知道,你不是坏人。” 很久,江予怀说:“我其实不是个好人。” “我愿意拿出五十万捐给边境的战士。”林黛玉没有回应江予怀的话,只是说:“若是能同时帮到你的忙,我觉得很高兴。” “你知不知道五十万能做什么?”江予怀说:“你以林家的名义捐出这笔钱,皇上甚至能给你一个县主的名号。” 林黛玉回答:“我不在意这些,林家只剩下我一个人,我要做什么县主呢?都说你前途无量,日后必定要入阁,我虽然什么都不懂,也知道这必定很艰难,父亲当年做事就焦头烂额,若是这五十万能让你更轻松些,我为什么去要那个虚名?” 她轻轻的笑起来:“你说带我回家。” 无论你是不是会娶我,你是我的家人啊。 江予怀却突然有些怔忡。 这么些年,第一个担心他艰难的,居然是这么个小姑娘。 一直以来,所有人都觉得他非常顺利,甚至连他的父母都这样想,他们不知道他也读书读的焦头烂额想把书房都给烧了,也不知道他被公事烦的整夜不能睡,一想到第二天又要上朝吵架,恨不得这天永远不要亮。 “小孩子就是很天真。”他摇摇头:“县主可不是什么虚名,你成了县主,你外祖母那家人见着你要行礼。” 林黛玉说:“这样吗?” 她突然有点儿心动。 第16章 坑儿子的爹 江予怀说:“看看,现在就把叔叔的艰难给忘了。” 于是林黛玉说:“好,我出五十万给你铺路,再出五十万换这个县主名号。” 真是财大气粗啊。江予怀震惊的想,让她不要说,她还越来越起劲了?他打量着面前的小姑娘,这一刻她真是金光闪闪,让他油然而生一种想要吃软饭的冲动。 却见她眉眼弯弯,粲然一笑。 江予怀这个时候和程凤鸣想到了一块儿,她再过几年说不定冠绝京城,无人能及她美貌。 江叔叔不去盯着她看:“好了,不与你开玩笑,五十万肯定不行。” 林黛玉不太明白。 江予怀说:“捐太多别人会认为你是不是非常有钱,你捐了五十万,别人看着你轻易就能拿出这么多,不会觉得你拿出了一大半,反而会想你究竟有多少钱?你是不是有好几百万?甚至有人会联想,你为什么这么有钱?林家为什么这么有钱?盐历来都是个非常敏感的事儿,林伯父在任上是不是做了什么不正确的事情?” 林黛玉震惊的看着他。 “要把钱送出去也不是件容易事儿,多了不行少了不够。”他自言自语:“让我想想。” 他想过之后,又去和江敬文商议过,几日后江敬文找着皇上提出,林如海嫡女林黛玉,有感边境战士辛苦,林如海半生忠诚死于任上,林黛玉自来为父亲熏陶,深慕皇恩,感戴父志,愿捐赠军备二十万两。 皇上看着面前满脸得意掩都掩不住的江敬文,说道:“你儿媳妇倒是挺不错。” 江敬文非常得意:“所以臣怎么都要予怀娶着林如海的闺女。” 皇上沉默了好一会儿:“什么时候让予怀带着林丫头过来让朕见一见。” 心想面前这人还得特意提一句林如海死于任上,唯恐自己忘了这点。 江敬文说:“明日便让予怀带着林丫头来请安。” 皇上点了点头。 回府说起这事,江予怀和林黛玉都没说什么,已经商议过,这二十万两送出去皇上必定要见林黛玉,她毕竟是林如海的闺女,林如海死在任上,皇上未必问心无愧。 这个想法江予怀没有对林黛玉提起,他觉得这类事情超出了“教育”的范畴,他现在也没想过要去查探林家人为什么接二连三的出事,只觉得其中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江予怀夜里对自己说,公事已经够忙了别去多管闲事,把林黛玉养大嫁出去他们家能对的起林家了,林如海一家人怎么死的和他们没关系……爹你在干什么? 江敬文在门前探头探脑,门缝里露出他一只眼睛,差点没把江予怀吓死。 “父亲。”江予怀说:“人吓人吓死人您知道吗?” 江敬文心虚的笑:“父亲就是来看你睡没睡,打算来给你盖好被子。” 江予怀微笑道:“我都快三十岁了,大概我自己能盖被子?” 江敬文很是悲伤:“长大了就是不可爱,你小的时候每夜都踢被子,父亲总是半夜来给你把被子盖好。” 江予怀平静的说:“我身边的丫环乳母嬷嬷全都不管我?” 江敬文继续心虚的笑:“你十二岁之后,十二岁之后。” 他十二岁那年,身边的丫环全被换成了小厮,身边连个母苍蝇都没有,父亲美其名曰他要用心攻读,不能被其他事情乱了心思。 江予怀叹了口气:“父亲要说什么?” 江敬文说:“怀儿,你觉得玉丫头是不是很可怜?” 江予怀说:“父亲,怀儿难道就不可怜吗?” 江敬文说:“好歹你有父亲,有母亲。” 他突然看着江予怀的表情,江予怀没有明说,眼中流露出来的意思非常明显:“怀儿可怜就可怜在有你这个爹。” 他当做没看出来,深吸一口气,眼中露出悲切接着说:“玉丫头只剩下一个人,小小年纪孤苦伶仃,怀儿,玉丫头对你无比尊敬,当你是叔叔,你不得为她做点儿什么?” 江予怀板着脸说:“我还要做什么?” 江敬文心说你小子给老子耍花枪,他一咬牙说道:“怀儿,也不知道林家人怎么一个个的都没了哦?” 江予怀说:“父亲,我在户部,不是刑部。” “你不是与刑部很会破案那个小子挺熟悉?”江敬文笑道。 江予怀一句话都不说。 江敬文叹了口气:“玉丫头前两日思念父母又哭了,小姑娘一个人,可怜见的,大概还是想家,也不知道林如海怎么能生出这么好女儿,芙蓉一般,哭起来树上的鸟儿都听不下去,父亲这心里啊,那叫一个酸……” 江予怀面无表情:“那是您用晚饭的时候就着饺子喝多了醋!” 江敬文窒了片刻,笑道:“你不让我喝酒,还不许我喝点儿醋?” 他赶紧把话题拉回来:“父亲看着玉丫头那样,夜里都睡不着。” 江予怀长叹口气。 但是他不松口,无论江敬文怎么说,咬定青山不放松,心想你自己怎么不去查?就一个儿子,真打算活生生累死? 江敬文无奈,只能黯然离去。 江敬文离开后,江予怀回到床上躺下。 心里想着不管这件事,翻来覆去好一会儿,他又叹口气坐了起来。 户部收全国的赋税,这些年皇上有感民生多艰,不顾国库空虚减免税赋,唯有江南那块儿推进不下去,江南官员一个个吃的口袋冒油,两淮盐商没一个不与官方勾结,据说那块儿还有什么人头税,交到户部来的大概只有他们收上来的一半不到。 江予怀披上外衣,去了书房。 林如海在江南,一般巡盐御史任期一年左右,林如海在那个位置上待了五年,说明皇上对他着实信任,林家确实有钱,但林家世代列侯只剩下林黛玉,江予怀觉得那应该就是他们家祖上留下来的,如果林如海真有心搞事,管盐这一块儿,林家别说一两百万,七八百万都得有。 他到了书房,仅凭记忆写下一大堆数字,江南这些年收上来的赋税,按年比对,发现林如海到任那几年,交上来的钱多了不少,他指节在纸上敲一敲,钱都是从盐商、官员口袋里吐出来的,必定是要得罪人。 他盯着那些数字看。 第17章 送来一碗参汤 林如海到任前两年交上来的最多,慢慢的也少了些,最后两年几乎和之前持平,那个时候林如海自己身体大概就已经不行了。 江南。 要动那一块,极为艰难。 江予怀心想,江南那块敢罔顾皇命,后头是太上皇一党把持,他们这些新帝心腹毕竟还年轻,花了不少时间精力,都没能打进太上皇一党的权力中枢。 例如说四大家族的王子腾,手中握着兵权,皇上还不能动他,还得升他。 林如海大概就是皇上派出去的心腹,最后死在了任上,新帝和太上皇党对决,输了这一局。 但林如海死了,江南那块还是得管,新帝的心腹又得过去一个。 江予怀心想,皇上会派谁去呢? 他又想,林如海的身份极为复杂,他是新帝心腹,却娶了明显是太上皇一党,荣国府嫡女贾敏,不对,他娶贾敏是之前的事儿,他娶了贾敏还能成为皇上心腹,能力不容小觑。 等一下。 江予怀心想,皇上是不是故意如此?因为林如海娶了贾敏,太上皇一党想要将他争取过去,觉得有这样的可能性,林如海的身份反而是个优势,是以林如海才能在任上一待就是五年。 接下来会是谁呢? 贾府的几位姑娘也不知道定了亲事没有,贾史王薛,听说有个什么护官符,但那不是他管的事情,他一直没在意,看来要找过来看看,他又想,如果皇上是这么个做法,贾府还有一个人。 贾府的外孙女婿,江予怀。 林黛玉是林家女,幼时养在贾府,他在皇上面前备了案是和林黛玉有婚约,他的身份就也挺复杂,不过皇上大概舍不得他?林如海这一死,看起来皇上挺可惜。 江予怀心里想着这些事,又从四大家族想到四王八公,据说贾府前不久死了个孙媳妇,阵势如同国丧,四王八公都去祭拜,北静王甚至亲临现场。 好大的架势。 皇上知道这事儿脸色难看的不得了,太上皇又偏偏这个时候提出嫔妃省亲,宫中的妃子和前朝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想干什么? 江予怀脑中思绪太过繁杂,他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按太阳穴。 突然传来环佩轻动的声音,带一点儿轻微的馨香,他没有睁眼,感觉有人到了面前。 江予怀其实不喜欢有人随意进他的书房。 他没有动。 他感觉到面前被放下了什么东西,身上被披上件什么,他微微将眼睛睁开点儿,见她眉目宁静,一眼都没有往他桌上的字纸看。 “怎么不休息?”他出声。 林黛玉倒是吓了一跳,说道:“原本是要休息的,江世叔说你还在办公,劳心劳力,让姨母身边的丫环给你送碗参汤,偏巧几个丫环手头都忙着事儿,我就说我来吧。” 怎么这么好骗,江予怀有点儿头疼。 “怎么会几个丫环手头同时有事。”他忍不住说:“分明就是忽悠你,这你也能信?” 林黛玉笑道:“就算是没事,她们都累了一天,只有我每日是真无事,给你送碗参汤也累不着我。” 她温柔的说:“我看你很辛苦,你头疼么?” 她边说,手掌贴上他的额头。 她非常自然的这样做,就仿佛幼时父母照顾她一般,目光澄澈,并没有多想。 江予怀没动,只心中莫名又想起小时候的雪花,轻柔落在他发间。 “你不要熬的太久。”林黛玉不放心的说:“无论是什么公事,还是身体更重要。” 江予怀说:“好。” 林黛玉眼中露出笑意:“我父亲以前也是这样,总是办公事到三更半夜,甚至有时候天快亮了他的书房还亮着灯,我觉得他的身体就是这么熬坏的,现在想来,有什么大事呢?” 江予怀心想,好,林家的事情我管了。 她又说:“我不打扰你办公了。” 说着就要走。 “等一下。”江予怀叫住她,她回过头,眼中流露出疑惑。 江予怀顿了顿:“你依然经常想着父母哭么?” 林黛玉一怔:“我会想。” “少哭点儿。”他说:“他们不希望见着你老哭。” 林黛玉笑道:“我知道了。” 她转身出去了,江予怀看着她裙裾飘飘,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一回神想起来,她的斗篷还披在他肩上。 就这么出去了,也不怕冻着。 江予怀从肩上取下那件斗篷,斗篷是浅绿色的,绣着青色修竹,他原本想追上去还给她,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的没动。 他也没再想江南那些事,书房的屏风后面有他一张床,他经常读书或者办公累了就直接躺下,床边上有个衣柜,他把林黛玉的斗篷挂了进去。 下回再还给她。 他出来看到桌上的参汤,端起来喝了,想着赶紧回去休息,第二日还要进宫。 他完全没想到。 大半夜,江予怀目光灼灼盯着天花板,心想要不要去把父亲摇起来。 父亲让林黛玉给他送了碗什么鬼?那汤里究竟放了多少人参?父亲心疼他辛苦要给他补补是没错,那参汤的劲儿是不是有点儿太大? 就不该相信父亲。江予怀悲愤的想,他突然想父亲让林黛玉给他送参汤来未必有其它意思,大概就是怕丫环端过来他知道是父亲吩咐的他不喝! 他都能想象出父亲奸诈狡猾的表情,嘿嘿,玉丫头亲自送过来,你总得给点儿面子,嘿嘿嘿。 他被坑了这么久都不长记性,实在是他活该的。 江予怀面无表情的从床上坐起来,气的有点儿想去踹父亲的门。 算了,母亲是无辜的。 他真是要气死了。 这夜他一夜没睡,第二日还要去上朝,朝上那参汤的劲儿还没过去,蹦起来骂人,户部尚书心说予怀贤侄今日发挥的为何如此出色?皇上都被他的战斗力惊着了。 予怀贤侄满心的悲愤,把跳出来和他干的几个压下去后还想骂人,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和他目光接触的人不觉都有点儿避让,江予怀找不到人骂,心烦意乱,只觉得一腔火气找不着出口。 第18章 参汤战神 散朝之后他回去接林黛玉,带着她入宫。 皇上端坐养心殿,看着江予怀和林黛玉走进来,嘴角就有些抽,看起来活像江予怀带着个闺女。 不过两个人的容貌倒是很般配,皇上心想。 他笑着与林黛玉说了几句,夸赞她捐赠的善举,林黛玉恭谨的回答:“民女久闻圣上乃圣朝明君,心有向往,想来边境战士辛苦也是为保我国境,林家历代忠诚,民女做当做之事,不敢当圣上夸奖。” 小小年纪不卑不亢,说话礼仪进退有据,倒是不错。 只不过江予怀有点儿不太对劲,看他的样子似乎总想跳起来打点儿什么,心思也不怎么在这儿,皇上心想他是不是累着了?没有多问,说了几句就让他们回去。 江予怀把林黛玉送回府,自己想着喊上程凤鸣去喝一杯,林黛玉下了马车,看他转身要出去,好奇的问:“你不进去么?” 江予怀说:“你先回去,我有点儿事。” 林黛玉便乖巧的往里走,走了两步突然回过头,问道:“我能不能去你的书房读书?” 江予怀无奈的看着她。 小姑娘眨一眨眼睛,说道:“我现在回屋,只能和鹦鹉玩。” 眉心微微蹙起,林姑娘身上自带一段天然清愁,江予怀明知道她是装的,依然没忍住叹气道:“你之前进我书房,也没想着和我说一声。” 她笑着看他。 “去吧。”江予怀说:“不许乱翻。” 林黛玉答应一声,高高兴兴的跑了,江予怀心想,若是这样,他得把他的珍藏都转移到房里去。 想着又觉得好笑,看着她跑远了才转身,遣人去通知程凤鸣,让他直接去京中最大的酒楼,自己也打马过去。 到了酒楼门前,见着一大群人出来,江予怀刚打算让道,只听一声大吼:“江予怀!” 江予怀看过去。 只见一群小厮长随簇拥着贾宝玉,贾宝玉显然喝了不少,一见着江予怀,顿时悲愤欲绝,冲到他马前:“王八蛋,把林妹妹给我送回来!” 江予怀看着他。 “王八蛋。”贾宝玉口中骂着:“我也不知道你是用什么法子骗了我林妹妹,我告诉你,我与她自幼就在一起,我们两个两小无猜,她就是我的……” 猝不及防之间,江予怀一拉马缰绳。 马蹄毫不犹豫的朝贾宝玉身上踩了过去,谁也没想到江予怀能做出这种事,甚至连个前摇都没给。 贾宝玉被撞翻在地,江予怀的马蹄精准踏上他的腿,江予怀打马回头,还想接着踩。 贾宝玉身边所有人鼓噪起来,都是又惊又怒的去拦江予怀,贾宝玉疼的抱着腿在地上打滚,他的小厮冲过去,想把江予怀拉下马。 “闹什么呢?”程凤鸣斜刺里插过来,随手把冲向江予怀的小厮都丢了出去:“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天子脚下,还有人敢在大街上堵从二品官?” 贾宝玉的小厮茗烟是嚣张惯了的,年纪小没见过事,居然并不把什么“从二品”放在眼里。 “从二品有多了不起?”茗烟嚷道:“这可是京中,一块砖掉下来能砸死几个一品官!” 有一说一,话是这样没错。 程凤鸣笑意不达眼底:“你们家老爷都未必敢这样和予怀说话,你们这帮人还真是挺嚣张。” 一品官和一品官也是不一样的,江予怀是从二品没错,六部侍郎尚书都是实权,六部也暗分等级,户部那是一般人能进去的? 管账的,那得是皇上心腹。 茗烟不懂这些,只蹦起来喊:“我们家老爷怕你一个从二品?”说着声音都有点儿发抖:“什么狗官好大的胆子!敢伤了我们宝二爷?” 狗官?江予怀扫了茗烟一眼。 程凤鸣也有些诧异,江予怀平时一般是以理服人,直接动手的时候不多,今儿是怎么了? 他不知道,江予怀现在不是平时的江予怀,他是参汤战神。 程凤鸣边想边打量了地上的贾宝玉一眼:“哎哟,撞着了?谁让你挡予怀前头?好狗不挡道,踩你是给你脸了。” 茗烟气的扑上来,程凤鸣头都没抬,一脚把他踹出了大老远:“你们再不滚,本将军可就不客气了。” 江予怀一拉马缰绳。 参汤在血液中沸腾,他还想踩过去。 程凤鸣心说江予怀难得心情这么好,他走过去随手把贾宝玉拖过来,贾宝玉身旁的小厮想拦,他抬脚一脚一个全踹飞了,就这么拎着贾宝玉丢在江予怀马前面:“你玩玩就算,别给他踩死了。”他好心的提醒。 一旁的小厮尖叫:“你们没有王法了吗?” 参汤战神江予怀认为,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他再次拉起了马缰绳,他的马在贾宝玉面前嘶鸣一声,高高扬起了蹄子,贾宝玉腿上原本已经剧痛,又看着马蹄高高扬起要踩下来,只吓的两眼一翻,下腹一紧,哆嗦着晕了过去。 程凤鸣大惊,千钧一发之际抬脚把贾宝玉踹飞:“你真踩?我还当你吓吓他,这一马蹄下去要死人的!”他突然看到地上一片湿痕,皱眉道:“哎哟,吓尿了。” 江予怀没说话,他目光平缓的扫过在场贾府所有人。 贾府的小厮一个个只吓的魂飞魄散,谁也不敢再多说,冲上去拖起贾宝玉就逃。 “你这怎么回事啊?”目送贾府众人逃远,程凤鸣才问:“这人怎么招你了?” 江予怀说:“我看着他心烦。” 程凤鸣居然就接受了这个理由,想了想又说:“接下来怎么办?我估计他腿得被你的马踩断了,我认识他是贾府衔玉而诞的凤凰蛋,家中还有个贵妃在宫里,闹起来可是个麻烦事。” 江予怀冷笑一声。 他走进酒楼要来纸笔,刷刷写下一张诉状,直接就进宫把贾府给告了,明面是告贾宝玉无故带人围堵朝廷命官,字里行间明示暗示贾宝玉仗着家中势力,连皇上亲封的从二品都不放在眼里,又告贾政教子无方,一气之下连宫中的贵妃娘娘一同牵扯,状告贵妃娘娘纵容亲弟,贾府上下仗势欺人,对江予怀这样地位的还能如此,对百姓而言是多大的危害云云。 第19章 怀儿受了委屈 贾宝玉断腿昏迷被送回去,整个贾府顿时就炸了锅。 贾母和王夫人哭天抢地,立时就要入宫面圣,告御状,要把江予怀拿来打死。 宫中,皇上拿着江予怀递来的诉状正看呢。 “他这字是越写越好了。”皇上看了一会儿,对身后的秉笔太监朱公公感慨道。 朱公公笑道:“江大人确实写得一笔好字。” “他还在外面?”皇上说:“喊他进来。” 朱公公嘴角就有点儿抽搐。 皇上身边几位公公没哪个愿意见着江予怀,无奈皇命不可违,江予怀并没走,就在外头候着,朱公公亲自去请。 江予怀站在窗边,身材高挑,容貌俊秀。他身边的程凤鸣颇为吊儿郎当,抬眼时满脸笑意:“朱公公。” 朱公公笑道:“皇上让江大人进去。” “不拘让哪个孩子来喊一声便是了。”江予怀看过去:“公公倒还亲自跑一趟。” 朱公公心想不得对你客气点儿?你若是愿意入宫说不定得当掌印太监,内廷未来的九千岁说不定就是你啊江大人! 朱公公在心中吐槽,表面上满脸堆笑:“江大人请。” “皇上没召我么?”程凤鸣想跟上去。 “皇上金口。”朱公公笑道:“怎么哪儿都有程凤鸣的事?让那小子别再跟着江予怀胡闹!” 程凤鸣乐着:“我已经好一段时间没打架了。” 朱公公已经引着江予怀往里走:“皇上吩咐,少将军一同进来吧。” 江予怀和程凤鸣到了皇上面前,皇上问过情况,将状纸发到刑部,刑部侍郎方正鸿一看就笑了,立刻带人上贾府。 贾宝玉撞上来的时间着实是天时地利人和,林黛玉刚捐赠了二十万,皇上看在这二十万的面上,都得给江予怀撑这个腰。 贾府之中,贾母和王夫人正哭喊着要进宫请皇上做主时,不料刑部直接来了人,贾母气的浑身发抖,颤抖着说:“方大人,你看看我孙儿的情况,我家还没有告他,他倒是先告上我们了?” 方正鸿说:“老夫人,正鸿只想问一句,令孙为何好端端带人去堵江大人的马?” 贾母一时居然无法回答,她问过,确实是贾宝玉先带着人堵江予怀,口口声声自然是因为林黛玉。 “老身要入宫面圣。”思虑良久,贾母缓缓的说:“我府上虽然只是中等人家,也不能被人这般欺辱。” 方正鸿微笑道:“老夫人要入宫,正鸿不敢阻拦,只请老夫人先把府上一位小厮交出来。” 贾母看着他。 “辱骂朝廷命官,杖一百,徒三年。”方正鸿说:“贵府小厮当众辱骂户部侍郎江予怀,正鸿奉命前来拿人,还望老夫人莫要为难。” 贾母怒道:“那小厮岂有不忠心为主的,江予怀当街行凶,纵马踩断我孙儿的腿,小厮就算是骂了他几句,又算得了什么大事?” 方正鸿笑道:“也就是说,老夫人很认同小厮辱骂江大人的话?” 贾母并不知道茗烟说了些什么,想来也不过是些王八蛋之类的,想着贾宝玉的样子,一时血冲头顶,咬牙道:“江予怀敢踩断我孙儿的腿,怎么连骂他几句都不行吗?” 方正鸿没有再说,只笑道:“老夫人不必动怒,正鸿不过是奉命前来,老夫人既然要入宫分辩,请吧。” 贾政自然不能让贾母独自入宫,王夫人心里想着自己是皇上的岳母,看着贾宝玉那个样子,又气又恨,居然一同入宫,求见圣上。 皇上吩咐让他们进来,朱公公随口吩咐一名小太监过去带人,贾母心中愤慨,随着小太监快步走进殿中,对着皇上便跪下:“皇上,给老身做主啊!” 贾政和王夫人也随着她跪下。 皇上皱眉道:“老夫人这是为何?赶紧扶老夫人起来,赐座。” 朱公公瞄了眼一旁的小太监,小太监赶紧去扶贾母,贾母颤巍巍的站起身,哭着把贾宝玉腿被江予怀纵马踩断的事情说了,皇上听过之后,表情也没什么变化,好一会儿才说道:“朕听说,是贾宝玉先带人围堵予怀?” 贾母说:“皇上不知,老身有一名外孙女,是林如海的闺女,比江大人年纪小了十八岁,也不知道江家使了什么毒计,硬把外孙女诱骗去,说是与江大人定了亲事,外孙女年纪尚小,原无依无靠,被江家哄的连外祖家也不来往,宝玉心性纯真,知道这件事只想为表妹出头,将她解救回来,也只是与江大人理论几句,却没想到江大人如此心狠,纵马踩断他的腿!” 说着,贾母看向江予怀,满眼的恨意难以掩盖。 江予怀没有做声。 贾母心想你没话可说了?她继续说:“请皇上做主,让老身将外孙女从江家带回来!皇上圣明,老身外孙女比江大人小了十八岁,哪里有这样结亲的道理?岂不是糟践了林家的闺女?” 江予怀还是不做声。 贾府几个人都想,你没话可说了?就在他们心中暗自得意的时候,殿外又传来了脚步声。 这次进来的,是江敬文。 江敬文进殿也不及对皇上行礼,朝着贾政便啐了一口,贾政还没反应过来,只听江敬文骂道:“你们这么多人在这里围攻我儿子?当江家没有长辈是不是?好你个贾政,你多大岁数?带着你老婆和老娘来欺负一个孩子,你好意思?” 在场所有人看向江予怀。 江予怀面不改色提醒道:“父亲,您尚未拜见圣上。” 江敬文说:“我真是气糊涂了。” 他转身对皇上行礼,皇上让他起身后他忙说:“皇上,怀儿受了委屈,要给怀儿做主啊!” 江予怀受了委屈?王夫人不由得怒道:“文安侯爷,你儿子可是纵马踩断了我家宝玉的腿!” 江敬文怒道:“你儿子带人堵我家怀儿,还不让马儿受惊?” 王夫人还没说话,江敬文指着她骂道:“你们说江家诱骗林丫头?癞蛤蟆吐黑水认为自己是金蟾了还,你们家一个儿子没日没夜的在姑娘堆里头打混,还要把林丫头接回去?哪家好姑娘敢挨着你们?非要老子把话说的如此明白?巴掌不扇到你脸上你不知道本侯吃几碗饭?” 第20章 他是故意的 一听这段话,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夫人没见过这样的,下意识说:“这……我们自然会好好管着宝玉,不让他接触表妹。” 一听这句话,贾母脑中闪过一句:“蠢货!” 贾政脑中闪过一句:“完了!” 江敬文说:“我呸,你们家要管的只有那贾宝玉?你们家那贾琏在扬州的时候眠花卧柳,姑父病重了身上每日都是姑娘香粉味儿,你们家能不能拿出一个好东西?” 他一转身又对着贾政:“有功夫管林家和江家的事情,先把自己家丢人现眼的儿子侄儿管一管,八辈子的脸都丢光了还敢来皇上面前提这事儿?我可真怕你,怎么着你还想打我?你打一个试试,老子今日不给你家讹平了我就跟你姓贾。” 皇上听的正高兴,见江敬文不骂了,忍着笑说:“江敬文,你这泼皮破落户的样子能不能改改,这么一大把年纪了,别让年轻人看了笑话。” 江敬文说:“皇上,臣只是心疼怀儿受了委屈,皇上给怀儿做主啊!” 这个时候程凤鸣道:“皇上不知道,予怀确实是受了委屈,贾府一个小厮都敢指着他的鼻子骂狗官,还说从二品完全不在他们老爷眼里,京中一块砖砸下来都能砸死几个一品官什么的。” 随着他们入宫,一直没说话的方正鸿适时开口:“臣去荣国府打算带那小厮,荣国府极为维护,老太君意思是很认同小厮的这些话,臣不敢和老太君争辩,只能来请皇上的意思。” 听着这些话,贾母几个人脸色惨白。 皇上大怒。 贾政被痛责一顿,皇上痛骂他教子无方,让方正鸿前往荣国府带走茗烟,该怎么处置怎么处置,江予怀受了委屈,皇上当场赏他一套文房四宝。 贾母三人鼻子都气歪了,看皇上满脸怒意,不敢再说,只能退出去,江敬文也带着江予怀,和程凤鸣、方正鸿一同出来,贾母忍不住愤恨的看向江予怀。 江予怀眼中露出淡淡一丝笑意。 贾政说道:“母亲,回去看宝玉吧。” 贾母咬着牙扭头,贾政和王夫人扶着她出去,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 江予怀出去之后,见不远处停着一辆精致的马车。 他有些诧异。 江敬文低声说:“玉丫头知道你入宫告状,很不放心,一定要过来。” 江予怀心想,你不说她怎么会知道? 他觉得挺累,没有什么骑马的力气,江敬文让他去马车上坐会儿,他也就去了。 林黛玉满脸焦急,打起帘子往宫门口看呢,等着他进来,很快的上下打量他一眼:“你有没有事?” 江予怀摇头,在一旁坐下。 闹了这么一场,参汤力道慢慢下去,他开始感觉到疲惫,眼睫微垂,在微微苍白的脸颊落下温柔的弧光。 林黛玉看他精神不好,不由得又问:“你不舒服么?” 江予怀又摇摇头。 今日的事情他并不打算告诉她,贾宝玉毕竟是她的表哥,他还打算多保留一段时间温文尔雅的叔叔形象。 能保留多久算多久。 正这么想着,马车外突然传来大吼声:“林黛玉!我知道你在里面,你的好夫君纵马踩断了宝玉的腿!你进府以来宝玉对你无微不至,他可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 江予怀这会儿提不起什么力气来应对,只看向林黛玉。 她显然很吃惊,眼睛睁的很大看着他。 江予怀心想,我对你说过,我不是什么好人。 马车动起来,外头实在气不过冲过来吼了这一句的王夫人被甩开,江予怀觉得很累,他闭上眼睛。 却感觉身上又被披上件什么,带有淡淡的温度和香气,大概又是她解了身上的斗篷,她虽然还很小,照顾人的时候非常温柔。 他昨夜一夜没睡,今日好一顿折腾,这会儿着实有点累了,靠着马车闭上眼睛,马车晃着晃着,他就有点儿迷糊。 马车里只有他和林黛玉,父亲另外一辆马车,他和她是未婚夫妻,同乘一辆马车不算是逾矩。 她还是个孩子,她长大了,他就要老了。 江予怀想着都觉得有点儿好笑,他和这么小的一个小姑娘,是未婚夫妻。 要把她好好的嫁出去。 他闭上眼睛。 马车车轮缓缓的动,江予怀感觉自己沉入梦里。 梦中…… 小姑娘长大了。 小姑娘说:“江叔叔,你祝福我吗?” 她身边站着个少年,英挺俊秀,居然有点儿像程凤鸣,江予怀梦中都在想,什么时候把程凤鸣喊来揍一顿。 哦,打不过他。 江予怀好生气。 他表面上却满脸温和的笑意。 她长大了,和他想的一样,她容貌冠绝京城,江予怀从未见过这样美貌的姑娘。 她是他养大的,他极得意。 “我自然祝福你。”他温柔的说:“我愿你幸福,我愿你夫妻美满,我愿你再也不要因为思念父母而哭泣。” 她要走了。 她要走了。 江予怀睁开眼睛,意识到自己在房间里。 天色已经很暗,他一觉睡了这样久。 他坐起来。 头疼的很,依然觉得疲惫,他靠在床头,闭着眼睛什么都不想,尽量让自己放空。 门外突然传来林黛玉的声音。 “他醒了没有?” 小厮回答:“刚才偷看了一眼,少爷还睡着。” 林黛玉叹了口气:“他好累哦。” 小厮无奈道:“少爷总是把自己折腾的筋疲力尽,劝都劝不动。” 林黛玉说:“我一会儿再来看他。” 江予怀在房里咳了一声。 小厮忙说:“林姑娘,少爷醒了。” 林黛玉声音清脆:“你让他等一会儿我立刻过来!” 江予怀心说还要等一会儿?他听着她的脚步声飞快的跑了,也不知道她要做什么,闭上眼睛安静的等着。 她说她会过来。 他只等着便是。 没过一会儿,门被推开,林黛玉又跑了来,身后跟着个丫环,手中端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个碗,江予怀顿时就是一惊。 “这又是什么?”他惊恐的想,如果又是父亲吩咐的什么参汤雪莲燕窝之类,就算是林黛玉亲自送来的他也不喝! 林黛玉说:“你睡了这样久,晚饭也没有吃,我看你很辛苦,吩咐厨房给你熬了点儿粥。” “你吩咐的?” 林黛玉说:“是啊。” 江予怀这才松了口气,丫环放下托盘,行礼出去了,林黛玉亲自把碗端给他。 江予怀接过来,慢慢喝完一碗粥,林黛玉见他这样给面子,很是高兴,眼神亮晶晶的看着他。 “你来找我说贾宝玉的事情?”放下碗,江予怀才问。 林黛玉心想这人真是很厉害。 她说:“我总觉得你不是会纵马踩断别人腿的人,今日我捐赠了二十万,你转身就去踩断了贾宝玉的腿,你是不是故意的?” 江予怀笑了笑。 第21章 给她收点儿利息 林黛玉说的没错,他再是喝了参汤,也不会故意纵马踩断别人的腿,参汤对他有影响,那毕竟也还是一碗参汤,不是什么五石散,不至于影响他到这样的地步。 江敬文对他提过,林黛玉之前在荣国府受了不少委屈,他只是很不高兴。 她拿出了二十万,就算是以林家的名义捐的,江予怀是她名义上的未婚夫,总能在皇上面前得到几分好处。 那他就先给她收点儿利息。 林黛玉被他带走之后,贾宝玉经常带着人出去喝闷酒,这种事儿好打探的很,虽然没见过几次,江予怀已经很清楚,以贾宝玉这种被家中惯成无法无天的性格,见着他不可能不扑过来。 他不承认他去踩断贾宝玉的腿是因为贾宝玉那一声又一声的“林妹妹”,他越听越气,贾宝玉这种做法,不知道还以为林黛玉和他之间有什么呢,这就是要活活毁了林黛玉。 以他的性格,忍到现在算是给了国公府面子。 “你感觉非常敏锐。”江予怀说:“你怎么想?” 林黛玉说:“我有很多事没有弄清楚,我只知道父亲让我跟着你,你做的事情我不应该质疑才是,但是我想知道外祖家究竟对我做了些什么?” 江予怀说:“你在你外祖母家,他们怎么评价你?” 林黛玉说:“他们说我孤高自许,目无下尘。” “都是谁这样说?” “下人们。”林黛玉说,她又很认真的想了想:“我觉得……”她叹了口气:“大概所有人都这样想,他们可能觉得我性格很古怪。” 小姑娘突然忧伤的不得了,想起那个时候,眼圈都有点儿发红。 “他们都喜欢另外一个姐姐。”她小声说,偷偷瞄一眼江予怀的脸色:“外祖母府上的人都说我不如她,她行为豁达,随分从时,没有人喜欢我,都喜欢她。” 她控制不住哭了起来。 “我还很爱哭。”她哽咽着说,很想忍住眼泪,不想把自己爱哭的名声又传到江家,可实在是太委屈了,没有人问就罢了,她原也觉得已经过去了,突然被人这样认真的一问,满心的委屈不由涌上来。 江予怀突然想起她说过,江世叔和宁姨母很疼她,她不需要和任何人比较,当时她看起来真是特别高兴这一点,现在看她哭成这样,显然当初在贾府的时候是委屈极了。 他耐心的等她哭够,低声说:“没关系,你爱哭你便哭,府中没有人敢说你一句。” 林黛玉抽泣着,看着他。 “把你和人比较原就不对。”江予怀说:“你是国公府的亲外孙女,这种话是怎么传出去的?下人们怎么敢背后议论真正受宠的小姐?你若是在贾府认真被宠爱,别说你只是孤高自许,目无下尘,你就算是肆意妄为,不可一世,也没有人敢说你半句。” 林黛玉似乎有所感触,不哭了听着江予怀说。 “何况我不觉得你有什么孤高自许。”江予怀又说:“下人的风向是随着主子变的,你说的另外一个姐姐是什么人?” 林黛玉想了想,说是王夫人的外甥女。 “贾政夫人的外甥女。”江予怀点头:“贾政的夫人在荣国府自然是至高无上,一个商贾的女儿能和你相比,下人们捧的不是那位姑娘,是王夫人。” “是她默许的。”江予怀说:“就是用你给她的外甥女抬轿子,后宅中的事儿也就这些,主母想要辖制个小姑娘,比抬抬手还简单。” 林黛玉顿时想通了好些事,惊愕的说:“难怪……” “你再把你把你入贾府开始的事情都告诉我。”江予怀又说。 父亲只说过她在贾府过得不太好,没有说的很详细,林黛玉见他问,思忖片刻,把所有的事情告诉了他。 江予怀越听脸色越阴沉。 “从角门进去的。”他说:“那个时候你父亲还在是不是?这里不对。” “两个舅舅都没见着,舅母也挺不客气。” 江予怀自言自语:“随手拿出两匹缎子给你裁衣服?林家缺这两件衣服?你这个舅母……心里很是阴暗,大概觉得拿捏了你挺高兴?不是个好玩意。” “贾宝玉摔玉?”江予怀又说:“你外祖母还说你的玉被你母亲带走了?” 林黛玉当时也觉得这些事情不太对,如今听这样一说,一些想法从脑中匆匆闪过。 “你一进门。”江予怀说:“全是下马威,直接就把你的身份压住了,说好听点儿没把你当客人,说难听点儿,没把林家放在眼里。” “可那时你父亲分明还在。”江予怀又说:“他们好大的胆子。” 林黛玉看着他。 江予怀说:“且不说他们开不开正门,要非说不开正门亲迎一个小外孙女,也能说的过去,但你父亲是三品兰台寺大夫,你是正经官家小姐,身份又不一样。” “一个舅舅都不在,看不上的不是你这个外甥女,是你父亲。” “贾宝玉。”江予怀缓缓念出这个名字:“他们怎么都想要你回去,自然是看中了你背后林家的家产,真是站着就想把钱要了。” 林黛玉吃惊的站了起来。 “没事。”江予怀又说:“这些事情你应该早告诉我。” 林黛玉没说话,她之前只觉得有不对劲,又被父亲安排跟着江家,对贾府暗暗有了防备,毕竟年纪尚小,没有想到这样深。 怔了好一会儿,她突然轻声说:“那是我外祖母。” 江予怀说:“我对你说过,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林黛玉没有继续说。 “还不止是林家的财产。”他说:“还有你的容貌。” 你引起了贾宝玉的注意,你太过美貌。 “人心是很复杂的。”江予怀说:“你外祖母可能爱你,但是她必定更爱自己的孙子,一般外祖母不会用外孙女讨孙子欢心,但明显家中有巨额财产前来投靠的外孙女又不一样,对大部分人来说,钱财是照妖镜。” 第22章 小姑娘真好忽悠 “如果你父母尚在,你外祖母可能一辈子都是慈爱疼你的外祖母,但情况不一样,人性也会不一样。” 江予怀正说着,突然见到林黛玉又红了眼眶。 他顿时觉得自己是不是说多了,提到她的父母她伤心了?他没有再说,只看着她。 林黛玉轻声说:“我一直以为,外祖母是真心疼我的。” 父母离世之后,那是她最亲的亲人了。 她说:“外祖母,用我讨贾宝玉欢心吗?” 她想起自己进荣国府之后那些事。 贾宝玉摔了那块玉,外祖母急得立刻用她逝去的母亲去哄他,看他们的样子,大概只要贾宝玉能高兴,什么都是能给他的,一个林黛玉算什么呢? 外祖母为什么会让她和贾宝玉一同陪着住?外祖母难道不知道他们一个姓贾,一个姓林?她与兄弟难道不应该别院另居? 泪眼朦胧间,林黛玉看向江予怀。 “江叔叔。”她说:“我名节有损,不是一个好姑娘了,对吗?” 这句话她非常平静的说出来,江予怀却感觉到,她声音中蕴含着巨大的悲痛,林黛玉是个非常聪明通透的姑娘,这一瞬间她似乎突然想通了很多事,之前一些不明白的地方,也突然串了起来。 她悲痛欲绝。 江予怀说:“你一个小姑娘,说什么名节不名节?贾宝玉是个断袖,别说你与外祖母一块儿住,你就算直接和他住一块儿,也影响不了你。” 林黛玉原本在哭,一瞬间就呆住了。 “你说贾宝玉是什么?” “断袖。”江予怀耐心的说。 林黛玉怔怔的看着他。 “你看贾宝玉喜欢姑娘们是不是?”江予怀严肃的解释:“他每日就爱和姑娘们打转,喜欢胭脂水粉,长得像个姑娘,他自己也想当个姑娘,对不对?哪家男儿这个样子?断袖才是这样。” 林黛玉觉得江予怀说的非常有道理,她从来没听过这么有道理的话。 “他……”林黛玉读过很多书,断袖是什么意思她恰好知道,不由得小声问:“他喜欢男子?” 江予怀笃定的说:“是的。” 林黛玉懵了。 她这是真懵了,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忍不住说:“那他还纠缠我?” 江予怀说:“他觉得你比他美貌,他满心想把你困在贾府,免得抢了他的风头。” 林黛玉又惊呆了。 江予怀看着她震惊的表情,继续说:“你外祖母大概就因为知道他是个断袖,才非要让你和他呆一块儿,就想把这个嫁不出去的孙子塞给你。” 林黛玉大惊失色,整个跳了起来:“他们太坏了!” 江予怀非常同意:“就是。” 林黛玉被他忽悠晕了,江予怀看着她已经忘了要哭,心里松了口气。 他确实听说贾宝玉男女通吃荤素不忌,既然把他身边的小厮弄了回来,这事儿可得问问清楚,贾府有胆子把林家的女儿当童养媳这么养,他就要让贾府的儿子尝尝同样的滋味。 就算贾宝玉不是断袖,他需要贾宝玉是,贾宝玉就得是,否则这事儿传出去林黛玉的名节就真毁了,贾府那老太太真是好狠的手段,打从林黛玉进门就没打算给她留退路。 那他也不必给他们留退路。 再说,他若是不这样说,林黛玉心里留下了阴影怎么办?他的小姑娘当然要无忧无虑快快乐乐的长大,贾宝玉喜欢胭脂水粉是贾府自己传出来的,他也不完全算是胡说,顺水推舟而已。 林黛玉不知道,江予怀从小睚眦必报,他其实真不是个好东西,一点儿亏都不吃,还极为记仇,他看上去君子无双,内心阴起来他自己都看不下去。 原本话题到这里可以结束,江予怀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说:“我原以为你知道我纵马把贾宝玉的腿踩断了,你会觉得我很是残忍,毕竟贾宝玉还是你的表哥。” 和她年纪相仿。 就挺气的,也不知道为什么。 林黛玉还沉浸在贾宝玉是个断袖的震撼之中,下意识回答:“我想你必定有你的理由,我相信你不会随意伤人,无论你做了什么,我总要先问过你才是。” 江予怀想,她是个极为聪明的小姑娘,大概已经本能觉得贾府对她不太对劲。 又想她心思细腻,在贾府时寄人篱下怕被欺负,孤身一人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用“孤高自许”的样子,来保护自己。 她受了好多委屈。 “那如果我做了你不能接受的事情?”江予怀看着她,问道。 “我相信你不会做什么违反原则的事。”林黛玉说:“其它任何事,你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你每日这样累,你就算是不做官了想去种田,我没有什么力气,也能给你倒杯水。” 夜已经很深了。 江予怀看着面前的小姑娘。 她刚才大哭一场,脸上尤有泪痕。 江予怀眼中露出淡淡的温柔:“很晚了,你赶紧回去休息。” 她便站起身要走。 “你也是一样的。”他说。 林黛玉看过去。 “你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江予怀说:“有我在,你哪怕是杀人放火,我都能给你盖住。” 林黛玉顿时就乐了:“我怎么会杀人放火。” 江予怀笑道:“回去吧。” 她转过身往外跑。 跑出去又回过头,眉眼弯弯的:“你也早些睡。” 江予怀点一点头。 他躺下去,却怎么也睡不着。 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你若是累了,不想做官了,可以去种田。 他不知怎么就特别笃定,他若是真去种田,回头的时候,她真的会笑着给他端上一杯水。 他仿佛……心中突然安定下来。 可她还这样小,她比他小十八岁,她还是个小姑娘。 江予怀强迫自己继续睡,强迫了很久,点灯坐了起来。 他的房间里也有笔墨纸砚,他披上衣服起身,自己研墨取纸,提笔想写些什么,笔尖始终没有落下去。 好没意思,江予怀。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第23章 你儿子人事不懂 与此同时,贾府一片暗沉。 贾宝玉被马踩断了腿,反而贾政被好一顿训斥,江予怀全身而退。 他们还不知道江予怀连贾元春一同告了,皇上当面没提,夜里翻牌子时,随手翻着了贤德妃。 十分厌恶的丢到了一边。 朱公公只当没看见,体贴的问:“皇上可要去看望皇后娘娘?” 皇上站起身,施施然往外走去。 贾政自然不知道这些,他坐在贾母面前,深深叹了口气。 “江予怀十八岁中的状元。”贾政说:“他前途无量,封侯拜相不无可能,今日看来,皇上分明是偏帮他。” 贾母没说话,王夫人咬着牙开口:“难道宝玉的亏就白吃了吗?江予怀要娶林黛玉,我们家是林黛玉的外祖家!娘亲舅大,江予怀再是前途无量,孝道二字难道完全不认?” 她瞪着眼睛,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 难道林家的家产,那几百万两,就那么拱手让人? 说来也怪,之前林黛玉在这里的时候,王夫人心里是看不中林黛玉的,她一贯看不惯贾敏,觉得贾敏眼高于顶又装,贾敏是国公府嫡女,嫁的林如海是世家清贵,王夫人心中暗自愤恨了好些年,直到贾敏生不出儿子,心里才舒服不少。 她自己生的女儿入宫做了贵妃,儿子衔玉而诞,自觉高贾敏一等,在荣国府走路头都抬的高些。 后来林黛玉进了贾府,王夫人心中不无得意的想,贾敏生出个什么玩意?这种病秧子,别把病气过给了宝玉! 她知道贾母的想法,硬扛着当不知道,贾母让林黛玉和贾宝玉跟着她住,王夫人心想就算是做出点儿什么,贾宝玉反正不吃亏,贾元春在宫中,到时候她不同意,贾母能有什么法子? 只没想到林黛玉会离开贾府,带着林家的好几百万去了江家,这下王夫人顿觉吃亏,只想赶紧把林黛玉带回来。 看在银子的份上,宝玉吃个亏娶她便是,林黛玉病恹恹生不出儿子,她咬牙认下,再给贾宝玉多纳几名妾室,把林黛玉气死,要什么样的儿媳妇都有。 贾母看了王夫人一眼,她自然知道王夫人的意思。 “江家态度这样强硬,大概也是怕我们打林家钱财的主意。”许久,贾母缓缓的说。 那可不是一笔小钱。 “江予怀能做出纵马踩断宝玉腿的事情。”贾母又说:“已经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难道我们还要俯就于他?他再是前途无量,能及宝玉天生祥瑞?” 提到宝玉,贾母又心疼不已:“宝玉怎么样了?” 王夫人板着脸不说话。 宝玉能怎么样,宝玉断了腿昏昏沉沉躺在床上,悲悲切切满口喊的是林妹妹。 “林妹妹不要走!”他哭喊着:“老太太,您说过要把林妹妹给我带回来!” “宝玉被害成这样。”王夫人满心怨气:“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林黛玉,真是个祸水。” 贾母脸色阴沉。 接下来,贾府顾着贾宝玉养伤,全部心思都放在贾宝玉身上,倒还安分了一段时间。 眼看接近年边,户部忙的不得了,江予怀书房的灯整夜整夜亮着,每天进出脸上毫无笑意,每当这个时候,连江敬文和宁嘉言都不靠近他,宁嘉言告诉林黛玉,江予怀太忙的时候,最好谁都不要挨着他,他发起脾气来硬是六亲不认。 这日他忙完,直接回房睡的天昏地暗,也不知过了多久,听见林黛玉的声音。 “怎么睡这样久。”她说:“一日都没吃东西。” “少爷事儿太多了。”小厮说:“忙起来没日没夜的,睡起来一睡就是一日,林姑娘,您有机会劝劝少爷,小的也觉得这样不行。” 林黛玉说:“我也给他添很多麻烦。” 她忧郁的叹口气。 小厮说:“林姑娘,您别这样想,小的觉得您来了之后,少爷有了点儿人气。” 江予怀板着脸想,怎么着,我平时没人气,很像鬼? 却听林黛玉说:“那我以后就多陪着他玩会儿。” 我忙的很。江予怀想,我一下都不玩。 江予怀被拖到院子里和林黛玉一同打陀螺的时候,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同意的。 他小时候都没玩过这种东西,其他男孩子都在一块儿玩的时候,他在读书,并没有人逼他,也不知道他怎么就觉悟这么高,江敬文让他出去玩他都不去。 江敬文从来没想过自家能出一位状元,他对江予怀最高的期待就是他“至少能中个进士吧”?江予怀文曲星附体一般一路过关斩将考到殿试,他在列祖列宗面前磕了三个响头。 江予怀拿着手中的陀螺发愣。 “你没玩过吗?”林黛玉说:“你就这么打。” 她其实并不太熟练,打的动作挺笨拙,江予怀心说他一把年纪了还要来哄孩子,叹着气把陀螺接过来。 他也挺笨拙。 但是两个人莫名其妙的都笑了起来。 一旁路过的江敬文眼睛都瞪大了,冲回房间对妻子说:“天啊,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 宁嘉言对着镜子试新买的一支珠钗,对自家夫君这一惊一乍的性子已经习惯了,随意问道:“你又见着什么稀奇事儿?是乌龟和青蛙打架还是螃蟹夹着蚯蚓了?” 江敬文说:“还有螃蟹夹蚯蚓这么好玩的事?不是不是,你不知道,玉丫头居然拖着怀儿在院子里玩陀螺!” 宁嘉言大吃一惊:“什么?” 她手中的钗子都掉了下去。 “我还以为他除了读书对什么都没兴趣。”江敬文感慨的说:“打小就仙风道骨的,求着他出去玩都不去,境界高的我有时候都不敢和他说话。” “他还能听玉丫头的。”宁嘉言说:“我觉得他挺惯着玉丫头,她进他书房他居然都不生气。” 江敬文说:“怀儿当她是个孩子呗,不过玉丫头今年十岁,过年就十一,孩子看着看着就长大了,女子虚岁十五及笄,就能嫁人,你儿子现在人事不懂,咬着要把她嫁出去,到时候我看他怎么办。” 第24章 留取丹心照汗青 江敬文越说越得意:“我就说等了这么久也不亏,林如海的女儿,我就看着她好。” 宁嘉言说:“你先别高兴太早,玉丫头现在可还是管怀儿叫叔,话我放这儿,我养了她一场,她就是我闺女,话是怀儿放的,说出来吞不回去,到时候她若是真觉得怀儿年纪大要往外嫁,我不能拦着她。” 江敬文一愣。 “你这话说的。”他说:“我也不能拦着她,真要这样,只能说怀儿没福气。” 夫妻俩都忧郁起来。 引发父母忧郁的罪魁祸首还不知道,正在叹气:“我能不能不玩了?我真有公事要办。” 林黛玉说:“你有什么公事?” 江予怀瞪她一眼:“公事你也问?” 林黛玉现在不怕他了:“不问就不问,不让我问我自己玩去。” 她转过身要走。 江予怀又忍不住问:“你一个人玩什么去?” 她说:“我去教鹦鹉念诗。” 听起来真是很孤单。 江予怀咳了一声:“你来书房读书吧。” 林黛玉立刻高高兴兴的跑到他身边,拉着他的手往书房走,抬头对江予怀说话,有些话还挺孩子气,江予怀安静的听着,时而回应她两句。 府中见到这一幕的人,都挺高兴。 他们到了书房,江予怀往书桌后面一坐气质就变了,整个人仿佛沉入进去,林黛玉并不打扰他,拿着一本诗词选集坐在一旁读,两个人都很安静。 好一会儿,林黛玉见江予怀面前的茶杯里没有茶水了,江予怀的书房是不让下人随意进的,她想了想,起身端了茶壶给他加水。 江予怀满脑子都是数字,这个时候没有人能去打扰他,面前突然有点儿动静,他一抬头就要发火。 突然见着林黛玉粉雕玉琢的脸,一时间有些犹豫,皱眉道:“不要来打扰我。” 林黛玉知道江予怀做事的时候不许任何人打扰,没想到倒茶都不行,看他的表情,心知他大概在做什么重要的事情,怕真打扰了他,没有多说又坐回去。 就快要过年,要下发节例,国库空虚,户部尚书每天爬起来就看着账本叹气,逼着江予怀算账,从哪里可以挪出银子来,江予怀气的想不如抄几家,这几年的节例都有了。 他把这一年的收入与支出认真统计过,明日要呈给皇上,算来算去都是入不敷出,心想再这样下去俸禄都发不起,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合上面前的账本。 很晚了。 他突然看见,一旁的椅子上,林黛玉靠着睡着了。 他起身走过去。 突然想起来好像说了她一句,有没有大声?他记不得了,语气大概不太好,她当时脸色都有些变了。 江予怀伸手想要抱她回屋,手抬起来又有些犹豫。 林黛玉手中还拿着书,江予怀想了想,把书从她手中拿过来放回去。 又走到她身边。 他叹了口气。 弯下腰,把林黛玉抱了起来。 小姑娘今日也累了,这么抱起来都没醒,往江予怀怀里靠了靠,江予怀没有出去,把她送到屏风后的那张床上放下。 他的私人物品不喜欢让其他人动,尤其他的床,那是江敬文都不能往上坐的。 他很爱干净,书房这张床常来睡,床单被套换的极勤快,基本上两三天便换一次,都是干干净净的,他展开被子给她盖上。 她这么睡着了,身体也不好,出去受了风又得咳嗽。 他给自己找很多借口。 他要照顾她,她的父亲救过他的父亲,是他们一家的大恩人。 江予怀起身走出去,他没有离开,坐在外面的圈椅上。 他若是走了,她万一醒来见不着他,必定会害怕。 他拿过一本书来看,就是她刚才读过的诗词选集,慢慢翻着,随口念出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他笑了。 第二日江予怀找到皇上,提出彻查江南税务。 皇上看着他。 江予怀说:“皇上,真没钱了。”他递上算了一夜的数据:“您看,哪哪都入不敷出,据说江南盐商每个都富可敌国,臣过去看看?” 皇上说:“予怀,朕想要重用你。” 江予怀笑道:“臣能为皇上做点儿事,死而无憾。” “你不能死。”皇上说:“已经死了一个,你们……都是国之栋梁。” 皇上又说:“你的小妻子捐献了二十万,过年的时候用……” “皇上。”江予怀没来得及反应小妻子三个字,只本能的说:“她捐的是军备!” 是给边境那些保家卫国,过年都无法回家团聚的将士!军粮武器之外,为他们买件棉衣,也换点儿好酒!就算是不能回来,也好好过个年! 皇上沉默的看着他。 江予怀一惊跪下:“御前失仪,臣该死。” 许久,皇上叹了口气。 “你起来吧。”他说:“予怀,你是个好的,朕知道你也是关心将士们。” “但是予怀,且把面前的事情应付过去。” “日后国库慢慢缓过来些,自然把这银子给将士们补过去。” 听皇上这么说,江予怀知道,没有改变的余地。 他躬身道:“臣遵旨。” 他心里也不知道怎么,空落落的。 在皇上心里,并不能完全懂得边防守将们的辛苦,皇上住在宫中,他会本能觉得将士们天然就是要保护着他的。 江予怀从小就不怎么快乐,他总是想很多。 他真的想去江南,他不太怕死,倒也不是有多高风亮节,只觉得他既然被派到这个位置,在其位谋其政,他就得把这份事儿做好。 他没有乘马车,出宫之后顺着街边慢慢走。 路边有几个小孩子追逐打闹,有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玩的高兴,奔跑中不慎撞着了他,吓了一跳,咬着手指歪头看他。 江予怀笑道:“没事,去吧。” 小男孩又高高兴兴的跑去玩。 江予怀看着他们,脸上露出笑意,心里却突然想,不知道江南那边的孩子们,能不能这样开心的玩闹? 听说那边苛政猛虎,虽然是鱼米之乡,百姓过的挺苦,他被人喊一声江大人,他总得做点儿事情。 第25章 国库为何空虚 他慢慢的往府里走。 回去之后问起来,说是林姑娘和老爷夫人一块儿说话呢,江予怀笑了笑没有过去,自己回到书房坐下,想起昨夜林黛玉在书房床上睡着,他坐在外头陪了一夜。 第二日他要早早上朝,才离开。 她捐的军备,要变成年例发下去。 她若是知道了,必定挺失望。 江予怀也觉得挺失望。 程凤鸣又要在朝上和他争执他父亲军备的事情,江予怀累的很,他还得和程凤鸣吵,皇上希望他这么做,皇上烦这些事情,江予怀一个人能给他全挡了,皇上怎么能不重视江予怀。 他深深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在书房坐了多久,房门一动,林黛玉又跑了来。 江予怀突然想起,昨日是不是说了她一句。 “你又在办公事?”她笑着跑到他身边:“你今日陪不陪我玩?” 江予怀说:“我挺累的。” 林黛玉笑着说:“你一天天都很累。”她靠在他身边:“你累什么呢?” 江予怀说:“和你说了你也不懂,你还小。”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懂?”她说:“我父亲以前有事情都喜欢和我商量。” “真的?” 她笑着看他,眼中有星光在闪。 江予怀就真的,慢慢对她说了一些事情。 他说他其实不想老是和人吵架,虽然他从小吵架只赢不输名声在外,但他读了一肚子圣贤书不是为了光和人对着干的,他其实不愿意进户部,他从小就不爱做这些琐碎的事,他最想做的是太子太师或者太傅,他想要教导出很优秀的人才。 林黛玉很认真的听。 说到最后,江予怀说:“对不起。” 林黛玉莫名其妙:“什么?” “昨日说了你一句。”他说:“我不是故意的。” 林黛玉好一会儿才想起来,笑道:“你说那个?也是我不好,我不该在你做事的时候打扰你。” 江予怀笑了笑。 林黛玉又说:“天啊,难怪我看着你就觉得像夫子,原来你就想做个夫子。” 江予怀说:“可不是么,但是他们都说我做什么都可以,不能去误人子弟。” “为什么?” “我脾气不好。”江予怀坦诚的说:“学不好我要骂人,我自己读书过目不忘,我的弟子读两遍背不下来我可以忍,第三遍还记不住我真的不理解,我长到这么大只教过程凤鸣,我的天啊我差点死他府上。” 江予怀感慨道:“我真的不懂,怎么会有人把书解的那么乱七八糟,教到最后我们两个大吵了一架,差点儿当场绝交,好在还有个朋友左右劝,在程凤鸣那儿说我一天到晚自命清高就是这么个德性别和我计较,在我这儿说程凤鸣打小脑子就不太好使不要和傻子计较。” 林黛玉忍不住笑了起来。 江予怀也笑了。 林黛玉突然说:“我也过目不忘,你若是真愿意当夫子,你教我好了,我一般一遍就能记住,你若是发脾气,我也不和你计较。” 她看着他笑。 江予怀说:“你真想让我教你?我真的会发脾气。” 林黛玉说:“我不怕。” 江予怀笑了:“你大概还不知道,我发脾气真的很凶,没几个人能受的了我。” “你就算是很凶。”林黛玉笑着说:“你也是个很凶的状元,有几个人能请到状元做夫子?你做太傅都做得,你若是愿意教我,我难道还怕你凶?” 江予怀心想,她真的很是通透。 却听她又说:“你若是实在很凶,我就哭。” 她嘴上说就哭,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笑:“江大人把小姑娘凶哭了,说出去也不是很得意的事情。” 江予怀看着她的表情,心情莫名好了许多:“那就不说出去,我就算是把你凶哭了,也没有人知道。” 林黛玉心想这个人好生狡猾,又看他眼中露出笑意,知道是开玩笑,也不怕他,继续说:“你今日为什么不开心?” 江予怀说:“我不开心?” “我一眼就看出来了。”林黛玉说:“你累着了不会皱眉头,你不开心才这样。”她很得意:“我猜的对不对?” 江予怀看着她:“你真想知道?” 林黛玉点了点头。 江予怀坐正一些。 “因为国库空虚。”他说:“户部找不出钱来,我很头疼。” “国库为什么会这样空虚?”林黛玉不明白。 “前些年天灾不断。”江予怀说:“全国各地水患、旱灾,北地一场大雪下了半个月,都说那地方有特别大的冤情……这不是我管的事,我要下发赈灾粮,下面的官员有良心的,多少能护着点百姓,遇着没良心的,赈灾粮不知道有几分能到百姓手中,我真想亲自过去盯着,皇上不同意,我一个人也盯不过来。” 他叹了口气:“皇上是好皇上,看着这种情况,咬牙减免赋税,这两年稍微安定点儿,只国库一直入不敷出,各地都在叫苦,边境敌军虎视眈眈,若是要打,又是一大笔费用,兵部一见我就叹气,程凤鸣三天两头提军备,这不怪他们,若是真动起手来,边境有程凤鸣的父亲和大哥,他们家在战场上已经死了好几个儿子,程凤鸣比谁都担心。” 林黛玉怔怔的看着他。 他以前虽然对她讲些事情,没有说过这样细致。 她突然意识到,江予怀已经开始给她上课,师者,传道授业解惑,并不单单只是讲书本上的学问。 “这样苦么?”林黛玉喃喃的说。 她想起贾府的奢靡无度:“他们怎么能那样花银子?” 江予怀知道她在说什么:“不只是他们,都是这样。” 那些老牌贵族,没一个不是如此,每家都养着一大帮一大帮无用的子弟,锦衣玉食挥霍无度,在京中横行霸道,欺男霸女,到了年纪捐个官,仗着家中的势,户部还得给他们发例银。 林黛玉说:“怎么能如此。” 江予怀看着她,小姑娘眼中突然露出真切的悲悯,她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突然说:“我还有钱,我花不了那么多,我……” 江予怀慢慢摇头。 第26章 折得黄花插满头 “不够的。”江予怀说:“你就算把你家中的钱都拿出来填进国库,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那怎么办呢?” “那就是大人要想的事了。”他笑了笑:“你不要想太多,行了,我现在心情已经好多了,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他说着,却发现林黛玉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 “江叔叔。”她说:“你会让这世道变好一些吗?” “我没有那么大的豪情壮志。”江予怀回答:“我只希望我能对得起自己。” 他并不教育她什么。 他只是告诉她,在她极目所在的四面墙之外,还发生着这样的事情,还有很多人,过着她看不见的,很不一样的生活。 小姑娘,你的心可以更加开阔,你夜里的梦,展开翅膀,可以飞更远一些。 林黛玉大概是懂了。 她突然说:“你以后累了,我来照顾你。” 江予怀笑道:“我用你照顾什么?你把你自己给照顾好。” “我会照顾人。”她有些着急:“我母亲……都是我照顾。” “好。”看她着急,江予怀声音不由自主温柔下来:“我需要你照顾我就喊你,现在你该回去了。” 她不愿意走,还想和江予怀说话,江予怀不想说话,打算看会儿书,林黛玉在一旁呆了会儿,问他:“我读什么书?” 江予怀随手抽一本《齐民要术》塞给她。 林黛玉接过来,就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非常艰苦的攻读起来,好一会儿江予怀抬头,看她非常认真的在读这本书,忍不住笑道:“让你读这个你还真读?你也不问我为什么让你读?” 林黛玉正在和农学作斗争,随口回答:“我知道啊,你以后不做官了去种田,让我给你帮忙。” 江予怀一怔。 “我不做官了去种田。”他下意识说:“你真跟着我?” 她抬头看他,嫣然一笑:“不识如何唤作愁,东阡南陌且闲游。儿童共道先生醉,折得黄花插满头。” 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你这样严肃的人,头上插满黄花,想必很好笑。 你现在不是不开心?你回去种田如果能更快乐,我陪着你便是。 江予怀一贯很能识得人心。 他能看出,她每一句话都发自真心,是非常纯粹的这样想,毫无一丝杂质。 朝中都说他已经超越了小狐狸,接近老狐狸,越是这样的人,越容易被这般纯粹的天真打动。 他看着她眼中的笑意掩不住,显然在想象他满头插着黄花的模样,怔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只是想着你什么都读点儿,你胡思乱想什么呢?” 林黛玉说:“我没有啊……” 她一开口就大笑起来,显然还是想着他满头的黄花,江予怀颇为无奈,看着她笑,自己也没注意,他的目光越放越温柔。 第二天圣旨到,林黛玉身为忠臣后裔,捐赠军备二十万,皇上圣心甚慰,有感于林家女至纯至孝,赏赐了不少东西。 但是没有封县主,二十万显然还不太够,林黛玉不怎么在意,江予怀也只是笑笑。 不着急,林黛玉上回入宫已经给皇上留下了挺好的印象,上回见过林黛玉之后,皇上甚至笑着对江予怀打趣一句:“你小子不动声色这么多年,原来好事藏在后头。” 会有的,江予怀要给林黛玉一个县主位,他说到做到。 林黛玉被赏了两大车御赐之物,江家上下都很高兴,事情传开,贾府也知道了。 贾母当场便砸了个杯子。 他们找林黛玉借钱她不借,转身捐了二十万两军备?那可是二十万两啊!就这么捐出去了?小姑娘真是什么事都不懂,搞不好还是江家的人撺掇的,用林家的钱讨好皇上,替江予怀铺路?边疆的战士和林黛玉有什么关系? 贾母气的发抖。 贾政皱着眉头说:“母亲,再这样下去,黛玉带来的银子说不定全部被江家折腾光了。” “那丫头就像中了蛊一样。”贾母怒道:“见到江予怀长的清俊,是什么都不顾,外祖母也不要了,宝玉也不理了,林如海大概也是发了疯,玉儿才多大,就给她定个这么大的女婿,敏儿若在,必定不能由着他。” 他们越想越气。 好一会儿,贾政说:“玉儿毕竟还小,和谁待的久就会向着谁,我觉得咱们还是常去把玉儿接过来,好好对她说,我们毕竟是她的至亲,她总不能光顾着江家。” “她原本就是这么个性子。”王夫人冷笑着说:“光想着男人,她在这里住的时候因着宝玉,对宝丫头就阴阳怪气的,这回攀着了江予怀,对咱们又阴阳怪气的,听江家那意思,也不知道林黛玉在外面怎么抹黑咱们,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怎么她了呢。” 她一边说一边看向贾母。 那是贾府的外孙女,现在这样丢的也是贾母的人,让你把她当宝一样宠着,看看,你女儿生出个什么玩意? 王夫人心中露出一抹隐秘的得意。 贾母脸色铁青:“这孩子,着实不太懂事。” “行了,现在说这些也没意义。”贾政说:“江予怀显然很看重她,无论如何,咱们和她的关系也不要闹的太僵才好。” 王夫人说:“江予怀看重她?林黛玉那样的性子。”她冷笑一声:“全京城都知道昭阳公主盯着江予怀,江家也就是哄她的钱罢了。” 贾政摇头:“江予怀不会尚公主,他以后必定是要入阁,皇上非常重视他,他大概前途无量。” 提起这个,贾政忍不住又想起自己的贾珠。 贾珠已经没了,不由得又想到贾宝玉,这样一对比,江予怀是侯府嫡子,高中一甲头名状元,他也的确有嚣张的资本。 贾政忍不住瞪了王夫人一眼。 生个什么儿子,若不是衔玉而诞老太太当个宝,以他的脾气,非活活打死不可。 王夫人被贾政瞪了一眼,知道他的意思,忍着气不出声,心想贾宝玉有哪里不好?贾宝玉衔玉而诞,他的福分在后头! 贾母冷冷的说:“再前途无量,也比不上宝玉天生祥瑞,林如海大概是病糊涂了,就依你说的,还是要把玉儿喊来,让她在这里住她不肯,我身为外祖母想见一见外孙女,大概他们也没道理拦着。” 她顿了一顿,又说:“也不能让江家太得意了,居然完全不将国公府放在眼里?江予怀纵马踩断了宝玉的腿……”贾母心中恨极:“想要林家的财产,还要欺辱宝玉,世上没有这样得意的事情!” 贾政和王夫人都没有说话。 几日后,京中莫名其妙传开一个流言,户部侍郎江予怀欺男霸女,府中扣住先巡盐御史林如海十岁的闺女不放,话里话外暗示江家看上林家的财产,趁着林如海病重,骗着他定下婚约,江予怀比林家姑娘大十八岁,这简直就是个笑话。 第27章 兄弟 江予怀乐了。 他照常上朝,朝上有几个御史想跳,他眯起眼睛看过去。 江予怀吵架只赢不输名声在外,御史有点儿紧张,敢上帖子参他,居然不敢和他硬刚。 又几日后,京中也不知怎么开始传,林姑娘当年进贾府,林家和贾府早有默契,林姑娘和贾宝玉两小无猜,同出同进,乃是一对佳偶,江予怀拆散这对鸳侣,实在天怒人怨。 事情涉及高门贵女,自然是被人津津乐道,故事中林姑娘和贾宝玉就是那牛郎织女,江予怀是那恶毒的王母娘娘,他去上朝,同僚看他的眼神都有点儿不太对劲。 事涉林黛玉,江予怀一天都没忍。 传言出来的第二天,京中出了件恶心事,把江予怀这事儿给盖住了。 御史弹劾贾府家学秽乱不堪,贾府衔玉而诞的宝贝儿贾宝玉带着人起头搞断袖,带着侄媳妇秦可卿的弟弟秦钟见着人就上:“说是去进学,实际上那些地位低些的,就是去给贾公子当……真是可怜,那贾公子实在是不要脸,管侄媳妇的弟弟也喊兄弟,那叫一个恩爱,他有了这位秦公子还不够,还要欺负其他学生,那哪里是去读书,简直就是个淫窝!” 一个奏章呈入宫中,皇上大怒。 “还有这样的道理?”皇上让刑部彻查。 这日,贾政闲来无事,正在家中与几位门客看字画,论的起劲,正说起王羲之时,也不知哪位门客随口说:“当今写字最出色的大概是户部侍郎江予怀,他那一手草书真是笔走龙蛇,无人能及。” 说完突然想到江予怀最近的传闻,赶紧捂嘴。 贾政脸色沉沉,刚想说话,外头一名小厮连滚带爬的跑来,在外头喊道:“老爷,老爷,不好了!刑部带人把家学给围了!” 贾政心中一惊,也不顾其他,匆匆赶去时,见刑部侍郎方正鸿满脸严肃的站在学中,所有的学生都被控制住了,贾政急忙过去,说道:“方大人这是为何?” 方正鸿不答,只问道:“听说令郎也在此读书,敢问哪一位是令郎?” 贾政看去,被按着的几名学生当中并没有贾宝玉,不由问道:“宝玉呢?” 跟着贾宝玉的小厮眼珠乱转,不敢说话。 方正鸿冷笑一声:“把贾公子搜出来!” 贾政急忙拦阻:“方大人来此大发官威,总得告知在下究竟发生了何事?” 方正鸿刚想说话,跑过来他一名手下,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方正鸿听后笑道:“请贾大人随我来,究竟发生了何事,一看便知。” 贾政莫名其妙,便跟着他往后走去,绕过假山,一丛花树后头,正站着两个人。 贾政想说什么,被方正鸿捂住了嘴。 “兄弟今日心情不好么?”只听其中一个人问。 “倒也不是。”另一个人叹了口气:“只是你近日常常与玉爱走的近,我总担心你最在意的不再是我。” “这是什么道理。”那人温柔的说:“兄弟永远是宝玉最好的兄弟。” 方正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想他以后还怎么直视“兄弟”这个词?他做梦都没想到过这个词说出来能这样暧昧! 边想边瞄了一眼贾政。 贾政脸色铁青,摇摇欲坠。 花树后突然传来一声呻吟之韵。 方正鸿怒道:“实在是有辱斯文。” 他这句话声音不小,吵着了花树后头的一对儿鸳鸳,二人惊的赶紧跑出来,不是贾宝玉和秦钟还能是谁?两个人看见贾政站在那里,顿时腿都软了。 贾政嘴唇颤抖着,左右见着个棍子,就要捡起来去抽贾宝玉,方正鸿拦住道:“贾大人要管教儿子,也不在乎这一会儿,正鸿奉皇命前来,倒是要先把贾公子带回去复命。” 贾政身体都在哆嗦:“方大人可否给个方便?宝玉还是小孩子,日后必定好生管教,小孩子这点儿事,怎么就惊动了皇上?” 方正鸿冷淡的看了他一眼:“正鸿不管这些事,皇上让正鸿前来拿人,如今人赃俱获,正鸿只管回去复命,贾大人有疑问,大可入宫面圣。” 说着,他就真要把贾宝玉给带走。 贾政拦不住他,刑部和贾府一贯没有交情,六部侍郎尚书都是实权,未必能看上他这个从五品,只能眼睁睁看着方正鸿把贾宝玉等人全带走了,急的汗流浃背。 江予怀做事,一贯不留后路。 贾府家学里的事,是从茗烟口中问出来的。 “你从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打算好了?”方家房间里,方正鸿满脸的震惊。 接话的是程凤鸣:“你第一天认识他?江大人做一步要算十步,他做事没后招我都不太放心。” 江予怀笑了笑。 “几个小子搞断袖,事儿倒不是什么大事。”方正鸿又说:“只是这事情发生在学里,有辱斯文,光御史那儿就够贾政喝一壶,现在往外传的已经是贾府那帮人借读书的名义把族中贫困子弟聚拢挑契弟,我说予怀,你要一次把他们按死?” “那按不死。”江予怀说:“体量太大,慢慢来吧,先把衔玉而诞那宝贝儿收拾了,正鸿,你盯着他们。” “压力挺大。”方正鸿说:“动了他们家衔玉而诞的宝贝儿,宫中的贵妃都要去皇上面前哭,贾府超品的老太太已经进宫好几次,求到了太上皇面前,估计也关不了那小子多久。” “往外放个消息。”江予怀说:“衔玉而诞那小子是天生祥瑞,天生爱搞断袖,年边儿七王爷要进京,听说王妃位还空着呢。” 程凤鸣大惊:“好不要脸的招数,这才是你真正目的对吧?你现在越来越阴了我发现!” 江予怀露出一脸的“多谢夸奖”。 方正鸿眯着眼睛:“予怀,我怎么总觉得你在公报私仇?你仿佛更想按死衔玉而诞的那小子?” “这还用感觉?”程凤鸣又插话:“他就是这种人。” 江予怀没有做声。 第28章 滚在一处 “你府中十岁的林姑娘是怎么一回事?”方正鸿又问:“你这么老树开花,哥几个可都好奇的很。” 江予怀说:“你好奇什么?有你什么事?还老树开花,显着你了是不是?” 方正鸿看着他:“你让我做事的时候一口一个正鸿,现在就这么不客气?我说予怀,你这么些年连姑娘手都不碰,别说是为这位小姑娘守着?” 江予怀说:“那倒不是,单纯不乐意。” “为啥不乐意?”方正鸿好奇的不得了:“你们两个都不娶媳妇,凤鸣这傻子就算了,予怀你究竟是为啥啊?” 程凤鸣皱眉:“为什么又说我是傻子?” 方正鸿和江予怀都看他一眼。 “这么明显的问题。”江予怀说。 “就不要问了。”方正鸿说。 程凤鸣还是不明白,但他觉得再接着问真显得他挺像个傻子,于是话锋一转也问江予怀:“予怀你究竟是为啥啊?” 江予怀就是不回答。 程凤鸣急了:“有啥不能说的?你不把咱们当兄弟啊?” 他还要说时,突然见到方正鸿脸色有点儿发绿。 “你怎么了?” “让我缓缓。”方正鸿说:“别让我听着兄弟这词儿。” 程凤鸣莫名其妙的看着他。 方正鸿缓了一会,把在贾府家学听见的话讲了出来,顿时程凤鸣脸色也有点儿发绿:“可真会玩。” 江予怀没什么表情,心里给贾府又记上一笔,这种孙子妄想塞给林黛玉?给世代列侯探花嫡女提鞋也不配。 他正想着,那边两个人从“兄弟”的震撼中缓过来了,又来问他:“予怀你究竟是为啥啊?” 江予怀抬身就走。 回到府中,林黛玉迎出来,天气慢慢寒冷,她越穿越多,得亏身材纤细,看着倒也不嫌臃肿,宁嘉言吩咐给林黛玉所有冬衣领口缀一圈白色风毛,看她巴掌小脸被绒毛笼着,喜爱的不得了,拉着江予怀说:“你看玉丫头,名字真没叫错,着实如同美玉一般。” 她笑着朝他走过来。 江予怀莫名想到这句话。 他说:“今日怎么出来迎接我?又有什么事?是不是犯了什么错误?” 林黛玉沉默的看着他。 这人说话可真是不好听。 她说:“我能犯什么错误?我犯了错误又如何?江大人要罚我吗?” 她微微扬起脸,满脸的有恃无恐。 江大人叹道:“罚我。” “为何?” “子不教……”江予怀脱口而出,还没说完,林黛玉打断他:“你这样说我会不高兴。” 她鼓起脸。 江予怀剩下三个字居然吐不出来。 他心想当初连“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都说过,现在她怎么突然不乐意了? 他不说话,朝她走过去。 林黛玉也不说话,只牵起他的手往里走。 他还是不明白。 她其实也不太明白,但她就是不乐意。 “怎么突然跑出来接我?”江予怀问。 “就想接你不行么?” “我真不信。”江予怀说:“平时我可没有这样的待遇。” 林黛玉笑了起来,把他拉进书房坐着,关上门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江予怀看她的表情,猜到她大概要说什么了。 果然林黛玉说:“那贾宝玉真的是断袖啊?” 她好奇极了,也不坐下,就站在江予怀身边,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盯着江予怀看。 江予怀问:“你从哪知道的这些事?” 林黛玉说:“就江世叔和宁姨母在讲,特别津津有味,我躲旁边听呢……” 江敬文讲的绘声绘色,宁嘉言听的无比投入,夫妻二人好一会儿突然发现旁边溜来个小姑娘,耳朵竖的老高听他们议论,江敬文顿时大惊:“玉丫头你什么时候来的?” 林黛玉说:“我一直在这里啊,世叔您讲的太投入了,没看着我。” 她非常好奇的问:“然后呢?” 江敬文不肯说了,他觉得这些事情不是小姑娘能听的,哄林黛玉道:“你回去休息,世叔一会给你买好多玩意儿。” 林黛玉好奇的不得了,无奈她在场江敬文怎么都不肯继续说,她只能从宁嘉言房里出来,在院子里转了好一会儿,好不容易等着江予怀回来,赶紧跑出来迎他。 江予怀问道:“父亲讲到哪儿了?” 林黛玉睁着大眼睛说:“却说那贾府家学之中,方大人神兵天降,带着人马,鹰眼四下里一扫,只见那青松柏木之地,孔孟画像之下,贾宝玉和一名秀美少年滚在一处,方大人不由大怒,哇呀呀一声大吼‘有辱斯文,实在是有辱斯文!’当即命人将其二人拿下!” 江予怀咳了一声,没有说话。 林黛玉又说:“世叔讲的太绘声绘色,我真想知道后面怎么样了。” 江予怀说:“我可以告诉你,但是我未必有父亲讲的这样好。” 林黛玉顿时眼睛发亮:“你告诉我就行了,贾宝玉居然真的是断袖,你当初说我还不太相信。” 江予怀说:“你还不信我说的?我怎么会骗小姑娘?” 林黛玉忙说:“我以后都信你了。” 江予怀笑笑,正打算给林黛玉接着讲,突然听见她若有所思的又问:“贾宝玉和少年为什么要滚在一处?” 江予怀的声音和笑意同时僵住,沉默的看着林黛玉。 林黛玉真的不懂,她靠近江予怀,小声问:“他们两个在做什么啊?” 江予怀说:“打架呢。” 林黛玉惊愕的看着他。 江予怀语重心长的说:“断袖之所以叫做断袖,就是打架打的连袖子都扯断了,男人一般不去扯断对方的袖子,扯断了自然要成亲。” 林黛玉沉默了好一会儿。 江予怀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时,只见她看向他:“你刚才还说你不会骗小姑娘。” 这么明显的胡说八道他当她傻是不是啊? 江予怀能怎么办,他往外传这段话的时候没想到林黛玉会问,早知如此就不加这一句了,无奈方正鸿非要他把这段话写精细点儿,一定要衬托出方大人的英武,方正鸿还问“滚在一处”能不能展开点儿,得亏他当时怒道:“你真当我写话本子呢?” 第29章 温水煮青蛙 江予怀无奈道:“有些事情小姑娘不能瞎问,不是什么好事。” 林黛玉呆了一下,似乎反应过来了什么,脸颊突然有些发红,不再问了,只说:“你给我讲讲后面的事儿?” 贾宝玉这事出来,京中没谁再议论江予怀和“林家年仅十岁的小姑娘”,其实对这个传闻,京中的看法和传出这事的人想要的看法不太一样,江予怀虽然年纪大了些,他状元及第前途无量,大点儿算什么?他当年中状元打马游街,穿一身官服容貌比探花还俊秀,公主都中意他,什么林家的钱财他未必能当回事。 至于另外一个传言,贾宝玉和林姑娘?贾宝玉是个断袖,还敢觊觎林家的姑娘?没有人再提这事儿,贾政连门都不敢出,谁见着他都是满脸叹惋,贾政大儿子没了,小儿子断袖,得亏还有个孙子,否则可就绝后了,啧啧啧,堂堂荣国公府,子孙就是这么个玩意! 这些事情,江予怀全都告诉了林黛玉。 他并不觉得她应当活在真空中,万一哪天他不在了?世上的事情谁都说不准,她得学会自己保护自己。 他只是删繁就简,省略了一些事,例如七王爷那事儿就没提,那实在显得他有点儿太卑鄙了。 林黛玉听完之后问道:“那贾宝玉现在怎么样了?” 现在,在刑部大牢。 贾府整个疯了,贾母去太上皇面前哭,王夫人去元春面前哭,元春去皇上面前哭。 刑部侍郎方正鸿铁面无私,指着贾政鼻子骂道:“居然还有这种道理!借着读圣贤书,光做这样的事情!哪里对的起祖宗!” 刑部尚书唉声叹气,拍着贾政的肩膀说:“政公,真不是我不帮忙,实在是方正鸿那个小子太不近人情,口口声声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我想说几句,他差点儿连我一道骂。” 贾政无计可施,最后也不知道是贾母在太上皇面前哭起的作用,还是贾元春在皇上面前哭起的作用,可算把贾宝玉放了出来。 贾宝玉有辱斯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朱批杖责四十,贾府想尽办法门路,只想着能打轻些,没想到打的时候方正鸿亲自镇场,动手的人不敢有丝毫懈怠,一板板下去又狠又快,四十板过,贾宝玉气息奄奄,动弹不得。 方正鸿这才让贾府的人把他带走。 贾宝玉回到贾府之后,贾母王夫人等自然宝爱呵护他,又恨上方正鸿等人不提。 林黛玉听完,微微皱起眉头:“他们难道想不到是你在后头报复?他们会不会针对你?” 江予怀笑了:“他们能拿我怎么样?” 林黛玉说:“他们毕竟是国公府……” “你放心吧。”江予怀说:“他们家这次走了太上皇的门路,这会儿他们应该也反应过来了,贾宝玉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能闹成这样,必定是皇上在后头支持,贾宝玉天生祥瑞,他们家聪明的就该把那玉进上,他们非但不干,还把贾宝玉抓周抓了胭脂水粉的事儿传出来,就想遮掩祥瑞的事儿,皇上看着他们家都烦。” “贾赦袭爵,贾政当家,但贾政不走科举,只是个从五品。”江予怀又说:“收拾他们家是迟早的事情。” 林黛玉一惊:“皇上是故意不让贾政科举?” “我看过贾政的文章。”江予怀说:“写的比狗屁稍微通点儿,科举他也考不上,我估计皇上是想稳住他,他家中一个女儿入宫做了贵妃,自己在荣国府当家,自我感觉大概挺良好,温水煮青蛙,他这辈子也就这样儿了。” 林黛玉心想江予怀说话那是确实不太好听,不觉有些好笑。 江予怀看着她笑,不由也笑起来。 林黛玉又说:“所以他们暂时不敢招惹你吗?” 江予怀说:“贾政那个蠢脑子这个时候大概能反应过来,我没他想的那么好招惹,以我和他们过这两次招来看,那帮人实在是有点儿过于不可一世,我估计他们还想走你的路子,毕竟利益至上,拉拢我比激怒我对他们更有好处。” 林黛玉很是惊讶:“都闹成这样了,还想要拉拢你?” “他们说了不算。”江予怀平静的说。 林黛玉没有明白,江予怀也不打算再解释,他心里只想,江南那块儿当初未必没有想要拉拢林如海,毕竟林如海娶的是贾府的嫡女。 他身边有个林黛玉。 这么看起来,还是他沾了她的光。 林黛玉看江予怀不打算说了,也没有继续问,看着江予怀,有点儿若有所思。 “在想什么?”江予怀温柔的问。 林黛玉摇了摇头,只是看着他露出笑容。 这些事情暂时告一段落,眼看就要过年了。 倒也不是所有人都不把江予怀和“林家年仅十岁的小姑娘”当回事,这个时候,昭阳公主正在想着该怎么见林黛玉一面。 昭阳公主的姐姐,平阳公主府上常常会召开赏花宴,她逼着平阳公主给林黛玉下帖子,怎么着都得见着她一面,究竟是什么姑娘能让江予怀守这么久?听说那姑娘比江予怀小了不少,程凤鸣怎么都不肯说,她只能想其他办法。 收到平阳公主的帖子,林黛玉很是惊讶。 她从来没有参与过这样的聚会,拿着帖子有些好奇,宁嘉言笑着问她:“玉儿,你去不去?” 林黛玉有点儿想去。 “去玩会儿也好。”宁嘉言说:“姨母到时候陪着你去。” 林黛玉高兴的点头。 江予怀回府知道这件事,皱眉道:“不去,这种聚会哪里有意思?” 宁嘉言说:“你们男子能够在外面喝酒玩乐,姑娘们只有去这样的聚会热闹,怎么就不能去了?玉丫头每日待在府里,同年龄的小姑娘一个没有,只有鹦鹉陪着她玩。” 林黛玉立刻露出“我很孤单”的表情。 江予怀说:“那也不去,要找小姑娘玩……”他把自己认识的人想了一圈,居然还真没有合适的姑娘,他唯一比较熟的女子,是昭阳公主。 第30章 黛玉知道什么 几个表姐表妹,差不多的也都嫁人了。 宁嘉言说:“别听他的,到时候姨母陪着你去。” 江予怀怒道:“不许去!” 宁嘉言不高兴了:“江予怀,你在家中逞什么官威?” 江予怀心说他一看就知道这是昭阳公主非要见到林黛玉不可,这事儿又不好直说。 见母亲不高兴了,他没有再说,只意思还是很明确,不让林黛玉去。 几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一直到吃晚饭,林黛玉都没怎么出声,吃过饭也很快告辞回屋,她离开后,宁嘉言瞪了儿子一眼。 江敬文问:“这是怎么了?” 宁嘉言把事情说了一遍,江敬文听后,看了一眼江予怀,江予怀没有做声。 宁嘉言又说:“去不去的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怀儿在家中这么霸道怎么能行?谁能和这种夫君过日子?” 江敬文说:“怀儿,脾气太大了是不行。” 江予怀没有争执,他安静的听了,放下碗筷也起身回屋。 回屋坐下,又想着林黛玉很孤单。 他的性子确实不好,总觉得自己想到的为什么其他人想不到?他也懒得去解释,但他自己坐下来,又会替人把所有问题都想好,属于事情做了还不讨好,不是特别熟的朋友,很少有人能受的了他这个脾气。 真是烦。 要找几个同龄的小姑娘陪着她玩。 京中的贵女他也不认识几个,一时真不知道去哪里找,心里又想,他刚才确实挺霸道? 叹口气,又去了书房。 年例的问题加上林黛玉那二十万解决了,户部最近没什么大事,眼看就要过年,把银子发下去便是,户部所有人喜气洋洋,江予怀也跟着笑。 现在坐在桌前,他脸上一丝笑意也无。他想自己明年一定要去江南一趟,今年是林黛玉捐献了二十万,明年怎么办?军备怎么办?江南的百姓怎么办? “治标不治本。”他喃喃的说:“本要怎么治?” 减免赋税是大好事,但是真的推行下去了吗?江南那片儿盐商是明着把持,其它地方呢?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有没有收百姓的税?国库没收到银子,百姓被层层盘剥,钱在哪里? 江予怀摔了桌上的花瓶。 “江南真是个好地方。”他自言自语:“这几年交上来的账本做的花团锦簇,找不出一丝问题,没有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 “太上皇一党占据的位置。”他脑中快速闪过一排官名:“真是难办。” 书房里的灯又亮了很久,外头的小厮心想,少爷又摔了花瓶,他书房的花瓶要成批买,隔段时间就要摔一个。 正想着,林黛玉走了过来。 “林姑娘。”小厮顿时大喜:“您来的正好,赶紧去看看少爷,他又一个人在书房发脾气。” 林黛玉说:“他常常这样吗?” 小厮叹了口气:“少爷对公事太认真了。” 林黛玉想了想,推开门走进去。 江予怀听见有人进来,原本想要发脾气,抬头看着林黛玉走过来,皱眉道:“别动。” 她一惊。 “地上有碎瓷片。”他疲惫的说:“小心割伤了脚。” 林黛玉说:“没事。” 她小心的从碎瓷片中绕过去:“已经很晚了。” “知道很晚了,你怎么还不休息?”江予怀说:“你来找我有事?” “我是想来问你为什么不让我去参加那个赏花宴。”林黛玉坦诚的说:“我看着你在书房办公,我就没有来打扰你,可是你一直在办公。” 江予怀皱眉:“你在外面等着?” 林黛玉脸上露出笑意:“我又不傻,我自然是回屋了,隔段时间遣人来看一看。” 她走到他身边:“我看实在是太晚了,才来找你。” “我也要回屋休息了。”江予怀说:“你回去吧。” 林黛玉不动。 江予怀无奈道:“是我太霸道了,你若是真想去参加赏花宴,我陪你去。” 他看着她脸上突然露出明亮的笑容,不由得也笑起来,起身打算送她回去,站起来时将桌上一张纸带落到地上,林黛玉下意识蹲下身去捡。 江予怀正要接过来,突然听见她“咦”了一声。 “陈子道。”她说:“这个名字好熟悉。” 她把纸放到江予怀桌上。 江予怀看着她。 “我想起来了。”她说:“陈子道是江南府尊。”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非常平静。 她没有等江予怀,往外走去。 “黛玉。”她身后,江予怀突然说:“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绣鞋踩上一块碎瓷片,她疼的轻呼一声,江予怀一惊,几乎本能的冲出去把她抱起来:“我让你不要乱动……” 血迹渗出来,江予怀的话就说不下去了,现在这么晚,谁也不好去惊动起来。 他只能让小厮送来伤药和纱布,抱着林黛玉在椅子上坐下,半跪下去要给她包扎。 林黛玉有些不好意思:“我自己来。” 江予怀说:“行了,我不是你叔么?” 他脱下她的绣鞋,很注意不去触碰她的腿,心里只想,她还是个小孩子。他动作很快,三下五除二给她上药包扎好,两个人都不做声。 江予怀虽然没说什么,这次之后,他再也没有摔过花瓶。 且说眼下,江予怀替林黛玉包扎好站起身:“送你回去。” 林黛玉说:“好。” 她没法子走路,也不愿意被江予怀抱着,最后他把她背了起来。 一路他们都不说话,林黛玉靠在江予怀肩上,快到她院子的时候江予怀才说:“你得多吃点儿,也太轻了。” 林黛玉没回答,江予怀还当她睡着了,进了院子看哪儿都是黑灯瞎火的,丫环们大概也都睡了,没有吵醒她们,把林黛玉送进房里,想着让她直接休息。 黑暗之中,却听林黛玉问:“江叔叔,你为什么写陈子道的名字?” 她还是个小姑娘,问的这样直白,不遮掩。 江予怀回答:“我想知道,他贪污了多少。” 我这么说,你就信吗? 我教过你,不要随意相信其他人。 林黛玉显然就信了。 “他贪污了至少两百万两。”林黛玉回答。 振聋发聩,江予怀第一次如此震惊。 第31章 小狐狸 “我父亲,留下了一些东西。”林黛玉又说:“我确实知道。” “东西在哪里?” 这个时候,可能是雪雁醒了,迷迷糊糊的知道林黛玉回来了,点了盏灯打算进来。 朦胧的一点灯光之中,江予怀看到林黛玉很得意的笑起来。 “在这里。”她指着自己说。 账本,在她的脑子里。 江予怀本能的说:“出去!” 雪雁吓了一跳,江予怀过去一把摔上门:“看着,别让人靠近!” “这事情不能告诉除了我之外的任何人。”他快步走向林黛玉,俯下身看着她,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绝对不能说出去。” 他很明显对这件事感到非常不理解:“你只需要知道东西在哪里,你为什么要记下来?你父亲居然能让你看到这样的东西?” 林黛玉脚上受伤的地方很疼,咬着牙没有哭,只是说:“父亲不知道,是我自己要看的,如果我不看,账本已经被人抢走了,你永远也不知道。” “还有谁知道这件事?”江予怀问:“谁抢的?知不知道你看了?” “没有人知道我看了。”林黛玉回答。 她停了一瞬:“我不知道是谁抢的,那个人是翻墙进来的,我只听说了这件事。” “好。”江予怀说:“你不要再管这件事,这事情决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事情我会处理,我不问你,你不要再说。” “我要去做。”他却听见她说,声音非常平静:“我父亲没有做完的,自然是我去做,我是林家的女儿,我知道我要做什么。” 江予怀看着她。 眼睛已经习惯了黑暗,他能看到她的轮廓,却看不清她的表情:“你一直在试探我?” 林黛玉没有做声。 “你要看到我不在意你的钱财。”他说:“要知道我是真心对你好,才愿意把这件事透露给我,你为何总在我办公的时候过来?你为什么进我的书房?” “因为林家一家人的性命。”林黛玉回答:“我的弟弟,我的母亲,我的父亲。” 她咬着牙站起身,突然朝江予怀跪下去。 江予怀一把将她拉起来:“站着!” 不知怎么,又突然想到她脚上有伤:“坐下!” 林黛玉没有坐下,她说:“我知道你状元及第,我知道你前途无量,你第一次来扬州,你离开后,我听父亲叹气,实在是错过了一段好姻缘。” “父亲说如果有人可能能帮我,只有你。” “我还教你不要轻易信任其他人。”江予怀笑起来:“你之前并没有完全信任我。” 林黛玉没有回答,只说:“江叔叔,我想你也需要这些东西,林家的钱我可以给你,名声我也可以给你,只要那些坏人得到应有的惩罚,你不喜欢我或者讨厌我,也不要紧。” 她这个时候,不太像个孩子。 说的却都是些孩子气的话,什么叫不喜欢她或者讨厌她? “我很欣赏你。”江予怀说:“我之前还想给你当夫子。” 他笑了:“你再长几年,说不定能和我棋逢对手。” 林黛玉说:“我大概需要你的教导才行。” 脚上实在是太疼了,她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一步,坐在床边。 “狡猾的小狐狸。”江予怀说:“你在我书房里看着了什么?” 林黛玉小声说:“我过目不忘之外一目十行,你写的那些我装着没看见,其实瞄一眼就记着了。” 江予怀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算计的如此成功,算计他的还是个十岁的小丫头,想生气却忍不住笑:“探花的女儿果然不一般。” 林黛玉听这语气,心想江予怀说不定很生气,想来谁都会生气,大概觉得看错了人,她轻声说:“我也不想这样。” “行了。”江予怀说:“你休息会儿。” 林黛玉乖乖的躺下,心想江予怀说不定摔门就走。 他却走到她床边。 也不知道为什么,江予怀心中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得意,若是其他人这样试探算计他,他说不定当场大怒,但是林黛玉这么做,他莫名其妙觉得这丫头还真挺机灵。 不试探他一回,账本的事情哪里能轻易说出来?这可不是小事,她身家性命系在上面,这事情倘若传出去,一夜能有三波暗杀她的人。 若是江予怀自己,比她还得谨慎,他一直担心她太轻信,这么看来,他放心不少。 江予怀还没有意识到,他一直觉得林黛玉太过轻信,实则是他对她全无防备。 他在她床边蹲下,问道:“脚上还疼吗?” 林黛玉实话实说:“真的很疼啊。” 江予怀沉默了好一会:“怎么才能不疼?” “你给我讲个故事吧。”她说:“我小的时候,我父亲经常讲故事哄我睡觉。” “这种时候又挺像个小孩子。” “江叔叔。” “你听什么故事?” “牡丹亭。” “不行!” 江予怀就地坐下,靠在床边轻声讲:“在很久很久以前……” 林黛玉慢慢的睡着了。 这么小一个姑娘,心里放着这么多事。 江予怀想起今日背着她,这丫头轻的让他心里都发慌,成天想着这些事,难怪身体好不起来。 他正想着,床上的林黛玉突然轻轻动了一下,抽泣起来。 江予怀一惊看过去,她还睡着,只是睡梦中都在哭。 “父亲,母亲。”她一边哭一边轻轻的喊,喊了好几声,声音中的凄切,很直接的在江予怀胸口撞了一下。 他伸出手,想要拍一拍她。 伸到一半,又收回来。 他不应该这样做。 他不应该还留在这里。 可是她在哭。 江予怀说:“你不要哭,那些人,我一个都不放过。” 她没有听见他这句话,江予怀不需要她听见,他的承诺,他自己知道就行。 他说到做到。 他永不会欺骗她。 “还是挺轻信的。”江予怀自言自语:“如果是我,这么大的事,至少还要再多试探几回。” 第32章 带她出去玩 他总爱自言自语,从小他就觉得一般人听不懂他说话,还不如自己对自己说。 床上的小姑娘不哭了,慢慢的似乎已经睡熟。 江予怀站起身往外走,今日的事情太多,他脑中飞快的转着,并不觉得疲惫,甚至隐隐有些兴奋。 他喜欢做这样的事情。 年前大概是不能出去。回屋躺下之后,江予怀还在想,皇上暗示过他,嫔妃省亲这事儿,让他盯着些。 主要需要盯的就是贾府的贾妃,封了贤德妃,两个字的封号?江予怀一听就觉得不对劲。 后宫一般定有贵、淑、贤、德四妃,贤德是个什么意思?闲的? 事儿可真多。他叹着气睡了。 沉入睡梦中最后的意识里,他居然梦见林黛玉。 小姑娘喊:“江叔叔。” 江予怀听见自己笑道:“居然是只小狐狸。” 第二天,林黛玉脚上受伤的事情瞒不住,江敬文夫妇心疼的不得了,一日三顿都给她送进房里。 问她怎么会受伤了?她只说是不小心打碎个杯子,踩着了。 江予怀是下午过来的,他仗着自己是叔,直接在林黛玉床边坐下,拍给她一本书。 林黛玉看过去。 好么,《三十六计》。 “你这种脑子读什么牡丹亭西厢记?”江予怀说:“我决定收你为亲传大弟子。” 林黛玉沉默的看着他。 “伤好了以后从史记开始读。”江予怀又说:“我的书房允许你随时进去,只不过不许乱翻,否则我会打人。” 林黛玉笑了起来。 她在江府养伤,年前没什么事,林黛玉就真的跟着江予怀读书,江予怀被程凤鸣摧残过的夫子心灵得到了充分的安抚,林黛玉过目不忘举一反三,江予怀教她比喝了杯醇酒还舒服。 他很高兴。 江予怀很欣赏聪明人,并不在意这聪明人是男是女,他总感慨自己曲高和寡,突然有个聪明乖巧的小姑娘在身边,不由自主就对她说多了些。 “你说嫔妃省亲关我什么事?”他对林黛玉抱怨:“皇上什么都让我干。” 林黛玉说道:“你能者多劳。” 认真相处下来,她发现江予怀实际的性子和外表很不一样,他居然是个话挺多的人,脾气也是真的不好,经常一边做事一边骂骂咧咧,脾气再上来就要砸东西。他的小厮背地里对林黛玉说:“少爷也不知道砸了多少花瓶。” 林黛玉有些无奈。 小厮很快又说:“但少爷从来不胡乱打人。” “有不少府中的少爷小姐心情不好,会拿底下人出气。”小厮对林黛玉说:“少爷从来不这样,他再发脾气都没因为自己心情不好打过下边人一下。” 想着这些话,林黛玉叹口气:“我父亲那个时候也忙的很,在家的时间都不多。” 江予怀继续抱怨:“皇上就是和谁熟就把谁往死里折腾,唯恐我清闲一日。” 林黛玉说:“你这话少说点儿。” 江予怀抬手去揉林黛玉的头顶:“你现在还敢来教训我?” 林黛玉躲开他的手:“孔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你虽然现在给我当夫子,也总有我能教训你的地方。” 她的本性也不由自主的露出来,居然是个挺跳脱的性子,脑子转的很快,虽然现在还说不过江予怀,非常知道从哪里可以反击。 他们两个都不提江南那边的事情,但两个人都知道,这事儿,江予怀会管。 这时江予怀说:“我养你可不是为了让你教训我。” 林黛玉接的飞快:“你老了我会孝顺你的。” 江予怀差点儿气死。 他脸色一板正要说话,林黛玉说:“你什么时候带我出去玩?” 她因为脚伤错过了平阳公主的赏花宴,倒也没多说什么,倒是江予怀到了那日颇有几分心神不定。 他在书房读书,好一会儿书页都翻不下去,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起身去找林黛玉。 她坐在廊下,雪雁等几个丫环陪着她,真的就在和鹦鹉说话,膝上放着一本书,整个人看起来有点儿莫名的寂寞。 江予怀走过去。 “少爷。”见到他过来,丫环们赶紧起身行礼,江予怀点一点头,看向林黛玉。 “怎么?”她诧异的问。 江予怀顿了好一会儿:“脚伤还疼吗?” 林黛玉说:“已经好多了。” 他又顿了好一会儿。 “等你的伤好了。”他说:“我带你出去玩。” 林黛玉顿时高兴起来,眼睛立刻亮晶晶的,江予怀不由得也有些欢喜,心想小姑娘就是小姑娘。 “你想去哪里玩?”他问。 林黛玉说:“你带我去哪里玩我就去哪里。” 江予怀心想,我怎么知道小姑娘要到哪里玩? 他只能去问。 程凤鸣惊呆了:“你说什么?” 江予怀板着脸不说话。 程凤鸣围着他转了三圈:“你还是我认识的江予怀吗?你该不会被什么鬼上身了吧?” 江予怀面无表情:“你知道不知道,不知道能不能滚,说这些没用的做什么?” 程凤鸣愣愣的说:“我倒是听说贵女们都喜欢去寺庙中上香。” 得到需要的答案,江予怀转身走了,身后程凤鸣眯着眼睛看他。 他知道就算自己问了江予怀也不会告诉他,思考片刻,决定跟上江予怀。 不太聪明的人有他们自己的办法,程凤鸣在江家门外蹲守了好几日,终于见着一辆小巧精致的马车驶了出来。 程凤鸣毫不犹豫的跟了上去。 他果然没猜错,这辆马车就是林黛玉专属,江予怀懒得骑马,和她乘一辆马车出门。 程凤鸣跟了一会,意识到他们大概打算去远郊的观音阁,那儿人不太多。 江予怀能做出来这种事? 程凤鸣和江予怀是发小,江予怀打小不干人事,读书读多了,说两句话别人跟不上他思路他就烦,总爱自己一个人待着,这些年程凤鸣从没见过他对谁这样上心。 还带着小姑娘出来玩? 程凤鸣好奇的不得了。 很快到了观音阁,马车车帘掀开,江予怀先下车,回手去接那小姑娘。 林黛玉从车厢中出来。 她穿一身素色,白皙小脸粉雕玉琢,眼睛亮晶晶的,非常自然牵上江予怀的手。 第33章 佛前三愿 江予怀显然也挺习惯,没说什么,带着她往寺庙中走去。 庙门前有卖糖葫芦的,林黛玉停下来对江予怀说了两句,江予怀示意马车夫过去买下一串,接过来交给林黛玉。 程凤鸣震惊的想,江予怀这是真养孩子? 这还不算什么,更让他震惊的在后面,林黛玉吃了几颗糖葫芦,可能是有点儿酸,她不要吃了,顺手递给江予怀。 江予怀接了过来。 程凤鸣惊的仿佛江予怀头上长出了角,在心里骂这个王八蛋的洁癖难道只针对哥们? 林黛玉说:“你尝尝呀,一点儿也不酸。” 她被山楂酸的眼睛都眯起来,非要装出一副可好吃了的表情。 程凤鸣看着江予怀真就咬下一口,林黛玉非常期待的看着他,江予怀面无表情,林黛玉惊讶的问:“不酸么?” 江予怀说:“我像你这丫头一样?喜怒不形于色还要我来教?” 林黛玉鼓起脸不说话了,江予怀顿了一顿,问道:“你还想吃什么?” 他觉得自己说话过分了过后会找补,但一般人在他过分的那时候已经受不住了,很难等到他找补,他对林黛玉说话已经有意无意收了不少,程凤鸣从小饱受摧残,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能和他做这么久朋友。 林黛玉说:“我不要吃了。” 她松开江予怀的手,噔噔噔往庙中跑去,江予怀皱眉道:“慢点儿!” 他有些着急,赶紧追过去,手中居然还握着冰糖葫芦的签儿,程凤鸣心说,他非常紧张这个小姑娘。 江予怀追进去,就见黛玉跪在佛前。 小小的一个人,双手合十,安静的跪着。 江予怀走过去,听见她说:“愿世事澄明,愿海清河晏。” 佛前三愿,还有一愿在心中,她没有说出口。 愿江予怀一切都好。 小姑娘眉目凝静,行下大礼。 江予怀从来不信这些。 他自来不拜神佛,不信鬼神,这一刻,却鬼使神差跪在林黛玉身边。 大概因为她周身气息太过虔诚,让他感觉所求便会如愿。 “愿世事澄明。”他说:“愿海清河晏。” 还有一个愿望。 他也没有说出口。 愿林黛玉好好长大,一生顺意。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都仿佛听见了对方心中隐藏的心愿。 观音拈花而立,面带慈悲,俯视着众生。 江予怀第一次在佛前拜下去。 他手中还拿着冰糖葫芦的签儿。 拜过之后出殿,江予怀问:“回去?” 林黛玉不愿意:“我想再玩会儿。” 江予怀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极惯着她:“还玩什么?” 林黛玉眨一眨眼睛,突然拉住江予怀的手,软声说:“江叔叔,我听说集市上热闹,你带我去集市上玩会儿?” 江予怀心说这怎么行?他再不关心也知道,哪有世家贵女随意往集市跑? 他板着脸说:“不行!” 林黛玉拉着他的手,摇晃摇晃。 小姑娘抬起头,大眼睛看着他,明澈如同琉璃。 她说:“江叔叔,我好想去。” 江予怀板着脸说:“要跟着我,不许乱跑!” 林黛玉顿时高兴起来,眉开眼笑,闪闪发光,偷看的程凤鸣都被闪花了眼,心说这小姑娘比上次见着还美。 江予怀带着林黛玉往外走,出寺门之后突然看见自家的马车旁边拴着一匹马,他走过去看了一眼。 很好,程家的飞卢马。 江予怀顿了片刻,随手解开马缰绳,在马屁股上一拍,说:“回家去!” 马儿懵懂的看向他。 江予怀见马儿不动,举起一直握在手中的的冰糖葫芦签儿,把剩下的几颗糖葫芦都吃了,其实真挺酸的,但是他就是不想丢掉。 然后举起签子威胁:“快回家去,否则对你不客气。” 马儿后退一步,长嘶出声,心想你威胁我?我是上过战场的马! 林黛玉不知道江予怀为什么莫名其妙的和一匹马杠上了,突然听见脚步声冲过来,她拉一拉江予怀的衣袖。 江予怀回头。 “予怀。”程凤鸣笑的满脸心虚:“这么巧,你也来拜佛?” 江予怀看着他。 程凤鸣呵呵笑,他到了光顾着进去跟踪江予怀,随手把马一拴就冲了进去,完全没想到这么轻易就会被发现呢! 江予怀说:“你就是这样跟踪别人?我以前怎么教你的?你这样的还能上战场?” 程凤鸣嘴角有些抽搐。 江予怀继续说:“你可真是闲的,你闲成这样不如我去皇上面前奏一本,给你点儿活干?” 程凤鸣怒道:“你差不多得了啊,谁跟踪你了?这庙门上刻了你的大名?你能来我不能来?” 江予怀眯起了眼睛。 “程凤鸣。”他说:“这是什么地方?” 程凤鸣说:“寺庙啊。” 江予怀说:“你当神佛的面,把刚才那句话重复一遍?” 程凤鸣:…… 程凤鸣说:“好我跟踪你,但我实在是太好奇了,我想象不出来你这种样子。” 江予怀不想理他,示意林黛玉上马车走。 程凤鸣硬是把江予怀拉到一边:“你们去哪里玩?我也去。” 江予怀说:“gu……” 程凤鸣硬是打断他:“是你欠我的。” 江予怀微有不解。 程凤鸣又说:“你上回说过的话我想过了,你说你不娶媳妇就说自己是个断袖,那断袖也是要找对象的!” 江予怀脸色有点儿发绿。 程小将军昂首挺胸:“你猜京中会传你和谁断袖?” 江予怀说:“你不要说了,我想吐。” 程凤鸣满脸理直气壮:“我就不想吐吗?” 江予怀不说话了,不得不让程凤鸣缠上他。 他真的带着林黛玉去集市,下马车的时候让她戴上帷帽,放下帷幕遮住少女已露出倾城色的脸。 集市上很多人,程凤鸣看出来,江予怀把林黛玉护的很紧,他忍不住说:“你也不给她带个丫环出来?” 江予怀说:“我懒得骑马,而且带多了人不麻烦吗?” 程凤鸣说:“那她若是要倒个水买个东西叫谁?” 江予怀说:“她自个儿不能干吗?也别太娇气了……” 走在前面的林黛玉没在意后面两名男子说话,自顾左右看着,突然回过头,声音中带着难掩的好奇:“我想要那个。” 手往摊儿上一指。 江予怀平静的走过去。 第34章 昭阳公主 程凤鸣心说刚才你说的什么? 他跟着江予怀走过去。 那摊儿上卖点儿小玩意,林黛玉好奇的左看右看,江予怀安静的站在她身边。 温文如玉,公子无双。 “江予怀!”突然有人大喊一声。 江予怀心想,老子今日真是活见了鬼。 一骑飞马在他身边停下,身着大红骑装的女子乌发飞扬,抬腿跳下马,朗星一般的明眸看向江予怀。 一旁的程凤鸣打招呼:“昭阳。” 昭阳公主盯着江予怀看了一会,目光落到他身边的林黛玉身上,小姑娘戴着帷帽,看不清长什么模样,只身姿窈窕,乍一看就是个美人胚子。 “相请不如偶遇。”昭阳公主笑道:“眼看也到了午饭的点儿,不如一块儿聚聚?” 江予怀说:“不必,我要回去了,公主若是有兴趣,凤鸣陪着公主用饭就好。” 他说完,也不等昭阳公主说话,带着林黛玉转身就走。 他身后,昭阳公主摸着下巴说:“那就是和他有婚约的小姑娘?” 程凤鸣说:“这个……” “是不是太小了点儿?”昭阳公主说:“不过也可以理解,男人都中意小姑娘,本宫也中意少年郎。” 程凤鸣忍不住说:“你不是中意予怀?” 昭阳公主微笑道:“那怎么能一样,江予怀可以当我的驸马,面首还是要养年轻些的。” 程凤鸣说:“我真是不太能理解你,不过公主大人不是臣能理解的。” 昭阳说:“你知道就好,凤鸣,还是你好,江予怀那个王八蛋是真不给我面子啊。” 程凤鸣叹了口气:“他给过谁面子?你中意他什么?” 昭阳也叹了口气:“他越是不把本宫放在眼里,本宫就越想把他弄到手。” 程凤鸣说:“你真变态。” 昭阳笑了:“大庭广众的,我这次就不去招他的小媳妇儿,凤鸣,陪我去喝两杯。” 程凤鸣说:“昭阳,我建议你不要去招惹林姑娘,你直接惹予怀都不要惹了林姑娘,我觉得予怀对她很不一样,我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昭阳。”程凤鸣又说:“你最好不要真的把予怀给激怒了,你看他这样子,其实他脾气挺好的,不怎么轻易动真怒,但他真的不高兴了……”他停了一瞬:“他太阴了,你懂吗?” 昭阳公主听完,顿了一会儿才说:“行了,陪我去喝酒。” 她拉着程凤鸣往酒楼走去。 马车上,林黛玉把帷帽摘下来,也没有非要再去哪里玩,乖乖跟着江予怀回家去。 江予怀又忍不住问她:“玩够了?” 林黛玉若有所思的说:“刚才那就是昭阳公主?” 江予怀莫名其妙有几分心虚:“怎么?” “长得好漂亮。”林黛玉说。 昭阳公主确实极为美貌,她的母妃是塞外第一美人,昭阳公主容貌明艳,又在宫中养出一身的贵气,要说是京中第一美人都能说得,牡丹见着她都得打点儿折扣。 江予怀看了林黛玉一眼。 林黛玉幼时长相偏清丽,随着年纪渐长,居然慢慢生出些浓墨重彩的意思,承了她母亲国公府嫡女的风华,又多出几分她父亲江南水乡的婉约,从小是父母掌上明珠,在江家被一家人宠着,身上世代列侯家的贵气慢慢生起来,抬眼一笑,百花要避让三分。 “你是二月十二日的生辰是不是?”江予怀突然问。 林黛玉说:“是啊。” “花朝节。”他说:“生的很好。” 林黛玉很得意:“我母亲提起这个总是很高兴。” 她突然坐到江予怀身边:“你是哪一日的生辰?” 江予怀说:“大年初一。” “你生的也很好啊。”林黛玉睁大眼睛看他:“新年头一日,都说生在这一日很有福气。” 江予怀说:“有什么好的,每年都光顾着过年,没几个人记得我过生日。” 林黛玉说:“世叔和姨母也不记得吗?” “父亲母亲倒是记着。”江予怀说:“后来他们就不记得了,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他深深叹一口气:“可能我不太讨人喜欢吧。” 林黛玉十分诧异,觉得有点儿不可思议,说道:“我小的时候生辰,父亲母亲可重视了。” 她在父母身边,满打满算超不过六年,母亲在她五岁那年逝世,父母为她庆贺生辰,最多四年。 她却很高兴,眼睛亮晶晶的,满满都是幸福。 江予怀不由得也笑起来。 马车晃荡晃荡,林黛玉今日玩的累了,晃着晃着就有点儿犯困,身体原本就不太好,总是想要睡觉。 她往江予怀身上倒。 江予怀一根手指推开她。 她往另一边倒,马车晃动,她差点儿滚地上。 江予怀长叹口气,一把将她捞起来。 小姑娘靠在他身上,还找个靠着舒服些的姿势睡,江予怀沉默的看着马车壁,他什么都没想。 只是回府这一路,他一动没有动过。 回府之后,他扯下身上披风裹住林黛玉,连她一张小脸罩的严严实实,才抱着她回屋,把人放下后自有丫环会照料,他转身走出去。 他依然什么都没想。 他径直回了房间,从他的珍藏之中随意翻出一本开始读,读来读去都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也不知道不对劲在哪里,就是心烦的很。 是了。 这些故事中的男子和女子,都年纪相仿,从来没有相差十八岁的。 就连相差八岁的都没有。 江予怀心想,这些故事真是好没意思,还不如他自己来写。 他又想摔花瓶,抓在手中好一会儿没有往下丢,他突然想上回割伤了林黛玉,他摔了花瓶,小厮过来收拾,说不定也会被割伤。 搞不好已经割伤过,只是没有对他提起。 江予怀想了想,放下花瓶,拿起一张纸开始撕。 纸总不能割伤人。 他正在房中烦躁,外面突然传来小厮的声音:“少爷,老爷请您过去!” “怎么了?”他问。 “有个贾府的人来了。”小厮说:“说是要接林姑娘回去住几日。” 江予怀说:“我这就过去。” 他把手中纸片往空中一抛,大步往外走去。 第35章 花落何须叹 江敬文正坐在会客厅里心烦。 贾府这回大概也是吸取了前几次的教训,态度谦虚了不少,也不提要把林黛玉接回去住了,只说家中老太太实在是思念林姑娘,想着把林姑娘接回去住上几日,再好好的给贵府送回来。 无论底下风卷云涌成什么样子,见面还是一样笑着来往,毕竟都是盘根错节,这是所有世家大族的共识。 毕竟贾府是林黛玉的外祖家,老太太尚在,还有一个“孝”字顶着,完全不走动说不过去,若是贾府只想和林黛玉正常来往,也确实不好拒绝。 只是让黛玉独自过去,他又不放心。 正想着呢,江予怀走了进来。 这次贾府过来的人依然是林之孝,正满脸堆笑的站在江敬文面前,一见江予怀进来立刻行礼,腰都快弯地上了:“小的见过江大人。” 伸手不打笑脸人,江予怀说:“嗯。” 江敬文说:“怀儿,这位贾府管家过来,说是要把林丫头接回去住上几日。” 江予怀说:“有事?” 林之孝忙说:“老太太从小抚养林姑娘一场,实在想念,只是想把林姑娘接回去住上几日,这眼看着就过年,万家团聚的日子,老太太也想见一见林姑娘。” 江予怀点头道:“出于孝道,是要去的。” 林之孝不敢先高兴,屏住呼吸等着他接下来会不会有“但是”。 果然江予怀说:“但是这眼看着就过年,万家团聚的日子,她思念父母,心有忧思,不是她不愿意尽孝,实在不宜前往,以免招惹老太太也伤心,反而有伤贵体。” 原本林黛玉身体不好,延医服药,以免将病气过给老太太是极好的借口,但江予怀脑中一转这个念头就按了下去。 林之孝还想说什么,江予怀又开了口。 “无奈孝道不可违。”他忧伤的叹了口气:“我去吧。” 不止林之孝,听到这三个字,江敬文都怔住了。 “我去代替她微尽孝道。”江予怀说:“可行?” 林之孝张大嘴看向江敬文,江敬文低下头,肩膀都有点儿抖。 林之孝只能说:“这……这个……既然林姑娘心情不佳,小的先去回过老太太,这……不敢劳江大人大驾。” 让江予怀去?林之孝怕一屋子主子被他气死几个。 这个人确实挺会说话,江予怀有点儿欣赏他了。 聪明人有些话,就好说许多。 “你替我对老太太说一声。”江予怀说:“当日她母亲也就是老太太的亲生女儿病重,贵府无一人前去探望,想来贵府尊贵,也不必遣人过来探望她,老太太是外祖母,没得挂记,倒伤自己的身体。” 林之孝脸色都变了,只能急忙告辞。 林之孝离开后,江予怀也没瞒着,第二天让林黛玉来书房,把这事告诉了她。 林黛玉听完,有些若有所思。 “在想什么?”江予怀问。 “外祖母这样一再想见我,只是为了拉拢你么?”林黛玉说:“我非常知道贾宝玉在贾府的地位,他们如今应当非常恨你才是。” 江予怀说:“你觉得是为什么?” “还是盯着林家的财产吧?”林黛玉说。 她父亲病重的时候贾琏是在边上的,林家有多少钱贾琏心中大概有数,那个时候林黛玉悲痛担心没有留意,事后细细一想,贾琏关心的哪里是林如海,两只眼睛光盯着林家的古董字画,产业庄子了。 江予怀笑了笑。 林黛玉从苏州回京后,他们第一次见她就向她借钱,林黛玉并没有借,贾府依然大兴土木,豪奢建造省亲别院,贾府“内囊尽上”江予怀有所耳闻,他在户部,对这方面自然敏感,想知道钱是哪里来的,着人暗里探访了一番。 这一访,就访出个挺有意思的事。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贾元春封了贵妃是四大家族的荣耀,史家王家薛家出钱出力自不必提,余下找金陵甄家借了好大一笔。 金陵甄家,接驾四次。 和贾府差不多,他们大概也是硬撑着外头的风光,又怎么能一次拿出这么一大笔? 他已经安排了人过去查探,真是很有意思,甄家的银子,颇有几分来路不明。 “他们借了钱总得还。”江予怀朝林黛玉笑笑:“大概觉得借了你的可以混过去。” 林黛玉没有做声。 “说不定还不止。”江予怀说:“从他们得知你父亲病重开始,大概就想着林家的财产已经姓了贾,你捐献军备花的都是他们家的钱,心疼的心头都滴血,唯恐他们家的钱都被江家指使着挥霍光了。” 林黛玉叹了口气:“江家没有这样的人。” 江予怀顿时觉得林黛玉还是有点儿轻信,心又提了起来:“那可不一定,说不定我就是哄你,让你把林家财产都交给我。” 他正想语重心长的接着给她讲“知人知面不知心”“防人之心不可无”,却听这小姑娘说:“你要林家的财产,压根不需要来哄我。” “你只需要按照婚约娶我。”林黛玉说:“你对我不要这么好,冷漠无情些,我过几年自己就死了。” “说不定都不用几年。” 她叹了口气,似乎有种寒意打从心底升起,下意识吟道:“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 “你这么会作诗?”江予怀说。 林黛玉猛然感觉他语气有些不太对劲。 “接着说。”江予怀说:“花落什么?” “花落……”林黛玉脱口而出:“花落何须叹,一刹荣枯常理,百代光阴如寄。且看明朝新绿茂,满城飞绛蕊。” 江予怀微笑道:“不错。” 林黛玉松了口气,心说刚才那一瞬间这人身上气息着实很是吓人。 她赶紧转移话题:“若是外祖母他们还让人来怎么办?” “我教教他们。”江予怀说:“要钱得跪着要。” 他在当日林黛玉从贾母内室哭着出来,问了她为什么哭之后就打算教育贾府那帮人,站着还想把钱要了?这事儿江予怀非得给他们摔回去不可。 “跪着就给借吗?” “不借。” 林黛玉觉得江予怀的道德情操她很难赶上,难怪他能给她当夫子。 第36章 赌书消得泼酒香 她心想没事了,也不愿意回屋,自行找了本书坐在一旁慢慢翻,江予怀也拿起书,目光却不经意落在她身上。 她家中接连遭逢大变,好好一个父母掌上明珠,高门贵女,落得孤苦无依,现在这样已经很是坚强。 她现在好了许多,刚从苏州接回来的时候,身体确实是很不好,念母成郁,思父伤悲。整个人看上去凄楚悲凉,弱不胜衣。 若是在那个时候,江家没有横插一手,让她去了贾府,她说不定就真的…… 江予怀顿时又想到林家那一大笔财产,那可真不是个小数字,林黛玉一个人带着这么多财产,未必不遭人算计。 她是个极为颖慧,一点就通的聪明姑娘,却也失于这颖慧,慧极必伤,难免多思,贾府那些人对她未必就能真心关怀,不能理解她接连失去父母寄人篱下的悲苦,说不定还觉得她矫情任性,她原本身体就不好,若是被这样对待,疏于照顾,病势再一深重,只怕真就药石无医。 江予怀心中悚然一惊。 有一瞬间,他几乎看到林黛玉独自躺在床上,脸色惨白的样子。 他手中的书都掉了下去。 “你怎么了?”林黛玉有些吃惊,跑到他面前。 江予怀深吸一口气,看着面前的小姑娘,她脸颊红润,眼睛亮晶晶的,生机已经在她内心萌芽,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突然抬手掐了一把她的脸颊。 林黛玉被他掐的莫名其妙,却不觉得反感,有些不好意思,睁大眼睛看他。 “小丫头。”江予怀说:“你会平安长大。” 林黛玉说:“我自然会平安长大。” 她心中突然想,我长大了,就能与你更近一些。 “我一定会。”她凝视着他:“我一定会平安又健康的长大。” 两个人安静的对视着。 很久,江予怀说:“万幸。”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万幸什么,林黛玉也不知道他在万幸哪一点,只觉得江予怀突然有些怪怪的,想着他说“平安”二字,心说他大概还是担心她的身体,心里自然感动,眨一眨眼睛,去牵江予怀的手。 “你继续读书。”她温柔的说:“我已经好多了,你不必这样担心。” 江予怀没有多说,听林黛玉这样说,正准备继续读书,听见她又说:“你若是需要银子,就对我说。” 他皱起眉头。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林黛玉说:“你老觉得我轻信,但是我愿意信任你。” 她非常坦率,带点儿无所畏惧:“我之前没有把账本的事情告诉你,我并非是不信任你,我只是怕连累你。” 江予怀放下书,这次非常认真的看向她。 “我知道这不是容易的事情。”林黛玉说:“你和世叔姨母都对我好,我怎么可以把你们牵连进来?这是林家的事情,原本就应当由林家女去做,难道我被你们抚养,就觉得你应当为我做这些事,还赖上你不成?” “那你为什么又告诉我?” “我发现你也在查那些人。”林黛玉说:“我想我大概可以帮上你的忙。” 她站在那里,微微扬起脸,一瞬间光芒熠熠。 江予怀难得如此郑重。 “你帮了我很大的忙。”他说:“予怀要敬林姑娘一杯。” 林黛玉极高兴,转身跑了出去,再回来时手中端了一壶果酒,还拿来两个酒杯。 江予怀心说平时不见你这丫头如此实诚? 林黛玉才不管呢,高高兴兴的拉着江予怀喝酒,心想是你自己说的要敬我一杯,她就等着江予怀来敬。 江予怀无奈道:“就这样喝?有什么意思?” 林黛玉说:“那我们赌书好了,输了的喝酒。” 江予怀颇不可思议,眼中露出笑意:“你与我赌书?莫说我欺负你。” 林黛玉鼓起脸:“你不要小看我。” 两个人就真的开始赌书,江予怀兼收并蓄,诸子百家无所不精,原本只是想着陪小姑娘玩玩,未料一个晃神差点儿输了,意识到面前的小姑娘和他一样是个才华横溢的,渐渐认真起来,林黛玉年纪毕竟尚小,涉猎总不及他,她输了喝酒,果酒甜甜的,江予怀想她多喝点儿也不算什么。 最后林黛玉喝的脸颊嫣红,眼睛亮晶晶的,说道:“李清照当日与丈夫赵明诚赌书,赢者喝茶,乃一段佳话,今日我与你赌书,满屋酒香,倒也风雅。” 江予怀一怔。 林黛玉喝的有点儿晕乎,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放下酒杯摇头:“只是我喝不下了。” 她站起身有点儿摇晃,江予怀本能去扶她,林黛玉自己晃一晃又站稳了,非常自觉,自己走到书房屏风后头那张床上躺下。 江予怀下意识追在后面:“让人给你煮碗醒酒汤?” 林黛玉说:“不要麻烦了,我睡一会儿。”她声音带点儿呢喃:“真有趣,我好开心。” 她闭上眼睛。 江予怀默默退出去,书房中酒香尚存,衬着满屋书香,确实风雅。 他怔了一会,突然暗自懊恼自己认真个什么劲,还真让她喝这许多,一把年纪了很不懂事。 又想起她说,李清照和丈夫赵明诚赌书泼茶,这个典故他自然不会不知,当初还曾感慨赵明诚娶到难得才女,令人倾羡。 刚才与林黛玉赌书时,他非常投入。 就……真挺开心。 他依然坐在书房外头,安静的读一本书,安静的陪着她。 这日之后,贾府的人又来了几次,费尽浑身解数想把林黛玉接过去,江予怀懒得搭理他们,起初还应付几句,到后面连门都不开,就差在大门上贴一张字帖:“贾府上下与狗不得入内。” 他最近挺清闲,除了上朝,连户部都不太去,年例那事儿他不乐意管,户部尚书知道他心里不舒服,也由着他,原本年底要算账要归集,江予怀说:“事儿我全做了,账平的不得了,各地送上来的账本我全部看过,都做的好着呢,要么大人再看看?” 他随手丢出一本,户部尚书瞄到上面的名字:江南陈子道。 好一会儿,没忍住叹气道:“予怀,过刚易折啊。” 江予怀说:“折了那是还不够刚。” 他转身大步往外走去。 第37章 小姑娘 年底各地官员要进京述职,京中热闹的很,又兼嫔妃出宫省亲,各处喜气洋洋,江予怀走在这热闹之中,总觉得格格不入。 回到府中,有点儿不太热闹。 今年,家中多了个小姑娘。 她未出孝,不穿红,江敬文怕她心里不舒服,一咬牙府中硬是不打算披红挂彩,林黛玉觉得这怎么行,劝着江敬文该怎么热闹怎么热闹,江敬文表面答应下来,好歹压着没有特别喜庆。 他对林黛玉说:“且不说你未出孝,你父亲是我挚友,太闹腾起来,我也没什么心情。” 林黛玉轻声说:“给世叔家添麻烦了。” 江敬文说:“林丫头,这我就不得不批评你了,你在府中住了这样久怎么还这么客气?你能添什么麻烦?我知道你一直觉得自己经常要请太医抓药事情多,这你就不对,我们只要你身体好起来,比什么都高兴,请几次太医算什么麻烦?我只怕你又咳嗽,我没把你照顾好,我以后怎么去见你父亲?” 他还想说时,江予怀走过来,看着他爹。 好,江敬文很快反应过来,他的人,不许其他人随意批评。 林黛玉则看着江予怀走过来,他穿一身浅蓝色锦袍,不知怎么突然想,他这段时间,竟一直也没有穿过红色。 心中突然升起难言的暖意,一直要蒸腾进眼睛。 她却笑起来。 “是我的不是。”她说:“我才不会给人添麻烦,我这么可爱。” 还没有江予怀书房架子高的小姑娘,眼眶有点儿发红,笑容却无比璀璨。 江予怀刚才听见江敬文提到林黛玉的身体,他很不放心,自己认真读过好几本医书,与太医正商议之后,停了林黛玉的人参养荣丸,她身体底子不好,人参虽然是好东西,但她身体虚不受补,服用人参这样的大补之物,反而有害。 要让她身体好起来,需得固本培元,也不需要大补,只日常衣食住行都得好好养,虽则如此,江予怀不许府中把她当成美人灯儿,言语中也不许提及林姑娘身体不好,他认为常听人这样说,潜移默化,林黛玉自己便会这样去想,总想着自己身体不好,身体怎么能好的起来?传出去又怎么办?京中留下个林姑娘身娇体弱的名声,对她没有任何好处。 好在,林黛玉的身体是渐渐好起来了。 脸颊有了红晕,眼中有了光彩。 确实很可爱。 她高高兴兴说了几句话,笑着自己跑去玩儿,身后江敬文对江予怀感慨:“玉丫头真是个好姑娘。” 江予怀回答:“玉丫头真是个小姑娘。” 江敬文有些无奈,看着儿子面无表情的脸,心想他真是越大越不可爱。 江予怀没什么事,很用心教林黛玉读书,他博览群书学富五车,认真起来林黛玉要跟上他的思路就有点儿吃力,有时候学起来也打磕绊,就很紧张,怕江予怀骂她。 江予怀很明显一顿要发作的话硬生生压着,极力和颜悦色的说:“我看你诗作的不错。” 林黛玉说:“父亲说女子无需科举,不让我读八股文,经史子集之外,说学些诗词也好。” “诗词固然是好。”江予怀说:“八股文也未必没有好的,有些八股文作的花团锦簇,道理清楚,怎么不能读?” 他告诉林黛玉:“你得自己去感受,才能做出选择,这世上少有非黑即白的事情。” 他教她读史书,给她讲诸子百家,诗词中挑着王摩诘苏东坡辛弃疾给她读,不让她读凄凄凉凉的句子,也不许她作悲苦离散之音。 “这世上有很多人力不可及的事情。”江予怀对林黛玉说:“你既然读杜工部,杜工部‘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时都在想‘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要说凄苦悲惨,文天祥‘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时尚且想着‘留取丹心照汗青’,就算你是女子,只要一颗丹心,如何不能化凄苦为力量?” “女子也能有力量吗?” “有何不可?” 得了江予怀这句“有何不可”,林黛玉突然异常认真起来。 江予怀还对她说,可以伤心,不能沉溺于伤心,逝者已矣,活着的人还是得好好活下去,这是逝者最大的心愿。 林黛玉非常认真,真把江予怀当成了夫子一般,每日就随着他泡书房,跟着江予怀转,慢慢府中默认林姑娘所有事情由少爷一手安排,就连要给她做什么颜色的新衣都去问江予怀的意见。 江予怀居然还真一本正经去看那料子,他自己穿什么都极为随意的人,皱着眉头说:“府里穷成这样了?这都是什么玩意?全给她换成云锦,没钱走我的账。” 丫环目瞪口呆。 江敬文挥手淡定道:“听他的,都听他的。” 这日江予怀上朝,下朝之后看着贾政正和一名官员站着说话,看上去非常亲热,抚掌而笑。 江予怀走过去,又退回来。 好熟悉的脸。 江予怀脑中闪过一排身影,和名字迅速对上。 江予怀认人也是过目不忘,只要扫过一眼,几年后都能记得住。 这个人是江南知府,陈子道。 陈子道也注意到了他。 谁不认识江予怀,年底考评,江予怀是皇上御笔钦点的优等,天子近臣简在帝心,下一任户部尚书非他莫属。 只他看着他们干什么?他和江予怀并不熟悉。 又注意到江予怀看的并不是他,而是贾政。 忍不住问:“政公与江大人可有交情?” 江予怀转身走了。 这些年来,户部被户部尚书齐还山那只老狐狸把持得定,江南一党在户部插不进去人手,偏偏户部管赋税,他们又极想往户部安排进去人。 陈子道深深看了贾政一眼:“若有机会,能与他结识便好。” 贾政鬼使神差的说:“我府中与江大人……有亲戚。” 第38章 予怀 回到府中,江予怀还在想这件事。 贾政和陈子道看起来很熟,王子腾升了九省都检点,江南的关系网四通八达,贾妃要出宫省亲,皇上为什么要他去盯着?皇上在担心什么?他能被皇上这样看重,做一步要想十步。 江予怀笑了起来。 真有意思,他就喜欢这样有意思的事,他不喜欢户部,但他喜欢从数字里发现不一样的东西,各地送上来的账本,字里行间,都是民生。 “你在想什么?”突然传来清脆的声音,也不会有别人,府中只有林黛玉敢在他思考事情的时候跑过来。 江予怀抬头看向她。 她是忠臣之后,全家只剩这么一个小姑娘,他永不会对她发脾气。 江予怀对林黛玉说:“我今日见到了陈子道。” 林黛玉脸色有些凝重。 “他和贾政有说有笑。”江予怀说:“他们看起来还挺熟。” 他对林黛玉说话的时候,不怎么把她当成孩子,这些事也直接对她说出来,林黛玉安静的听着。 “如果你不介意,我想去贾府和贾政聊一聊。”江予怀又说:“就快要过年了,我想他们必定还会来接你。” 他很坦诚,他在征求她的意见。 他原本不需要这样做,她只是一个小姑娘,依附于他,他要做什么,她其实没有立场拒绝。 林黛玉笑着说:“好啊,你随我去。” 江予怀说:“你会不会不开心?” 他微微皱着眉头,语气非常认真,他很在意这一点。 林黛玉笑着回答:“我是你的亲传弟子,已经不是以前的小丫头,哪里能那样动不动就不开心?” 江予怀露出了笑意。 那一瞬清风朗月,林黛玉感觉到,他很为她的成长高兴。 她在江家,从来没有感觉到寄人篱下。 她突然也高兴起来,高兴的不得了,拉着江予怀要他陪她玩儿,江予怀莫名其妙,还是很顺从的被她拉出去。 她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裙裾拂过地上的草叶,看上去她有点儿想要大声歌唱,突然转了两个圈,裙摆漾起水波一般的弧度。 江予怀只带点儿笑意,看着她。 年前,贾府果然又有人来接林黛玉。 江予怀答应了。 他们不是大年三十去的,江予怀让人带话过去,他们二十九上门,大年三十得各自在家团聚。 临出门那日,江予怀目光扫过柜中一排衣物。 最后他穿了件纯白锦袍,腰间随意系了条玉带,走出去江家夫妇和林黛玉都惊了。 常言道女要俏一身孝,这话放在男人身上居然也适用,江予怀黑发高高束起,眉清目秀唇红齿白,越发风流俊秀。 好看归好看,这是临过年要去别人家做客,他这样不是去砸场子的? 林黛玉看着他。 她着一身几乎看不出绿色的天水碧云锦外衫,只行动之间闪出绿意浅浅,发髻上插着一支银簪,簪头雕有精致的六瓣梅花。 她走向他。 江予怀说:“出发?” 林黛玉微笑道:“好。” 两个人往外走去。 江敬文在后面说:“怀儿这么穿倒是挺好看。” 宁嘉言笑着说:“怀儿非常在意玉丫头。” 别说他们只是定过亲事,就算已经成亲,女婿只需要为岳父守孝三月,江予怀完全不需要穿一身白。 江敬文笑了起来。 江予怀依然和林黛玉同乘一驾马车,熟了才发现,他居然还懒得很,天冷更不愿意骑马,之前还装会儿,现在连装都不装。 林黛玉坐着坐着就靠到他身边,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 江予怀说:“怎么?” “我初进贾府那年。”林黛玉说:“虽说他们不必守母亲的丧期那么久,也没必要一个个穿的通红,尤其那贾宝玉,灯笼似的。” 江予怀说:“你倒是很会形容,你看我像什么?” 林黛玉笑着说:“我以前在贾府的时候,我觉得贾宝玉就已经长得挺好。” “那会真是没见过世面。”她说:“我见到你才知道,什么叫‘公子世无双’。” “你对我评价这么高?” “你像我父亲。” 江予怀很难得被梗住,这一刻活生生有点儿说不出话来,心想自己这辈分看来是下不去了。 却听林黛玉又说:“虽然性格不太相似,你和我父亲一样,都是心有大爱的君子。” 她嫣然一笑。 江予怀也笑了:“还君子,我其实不是个好东西。”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林黛玉说:“你就是个君子。” 她这样坚持,他便不与她争执。 只她这样坚定他是个君子,有些想法,他更加一丝一毫都不该有。 君子,就要做坦荡的事情。 他与林黛玉到了贾府。 贾府哪哪都是过年的喜庆,贾宝玉断袖的事儿已经完全不在他们心中了,只记得今年贾元春封了贤德妃,更加喜气洋洋,哪里都是花团锦簇,烈火一般的红。 这般披红挂彩之中,江予怀和林黛玉走进来,实在有点儿格格不入。 他们不像是来贺年的,倒像是来奔丧的。 贾母等人坐在厅中,见到这两个人这样进来了,嘴角顿时都抽搐起来。 林黛玉扫过去一眼。 在场几个人一个比一个红,尤其坐在贾母手边的贾宝玉,硬是从头红到脚。 他们也看着江予怀,江予怀纵马踩断贾宝玉的腿,原本应当是结了大仇,无奈贾政再三嘱咐,江予怀如今圣眷隆重,可不是很好请到的,一定不要得罪他,尤其对贾宝玉大为警斥了一顿,无论如何不许再和江予怀起冲突。 无论内心怎么想,当面上所有人都还是笑着。 “老太太。”江予怀当面还是行了个晚辈礼。 贾母心说你不要对着我行礼!太不吉利了! 江予怀才不管呢,他神色严肃,真仿佛是面对灵堂一般,在场贾府长辈每个都脸色紧绷,恨不得逃离此处。 林黛玉看着江予怀的表情,也跟着露出满脸严肃。 从她进来,贾宝玉的目光就没从她身上移开过,如同繁花突然盛放,林黛玉如今比之在贾府的时候更美。 “林妹妹。”他忍不住喊。 林黛玉说:“予怀,真是好生热闹。” 江予怀心中一跳,你叫我什么?就算不叫江叔叔,好歹也喊声哥哥,直接就予怀? 第39章 我夫君是状元 江予怀素来反应很快,虽然心中被这句“予怀”惊着了,表面依然不动声色,柔声道:“玉儿不喜热闹么?想来孝期未过不该来此,无奈此处毕竟是你外祖家,老太太三番四次相邀,始终孝道不可违。” 林黛玉很是忧伤:“我知道了。” 她从始至终没有搭理贾宝玉。 贾母等人缓了好一会儿,才说:“玉儿,姐妹们在里头等你,你进去陪姐妹们坐会儿,她们都很想你。” 林黛玉看一眼江予怀。 江予怀微微点头。 林黛玉这才往里走去。 这一幕看在贾府所有人眼中都不是滋味,林黛玉现在什么都听江予怀的?她真是被他给控制住了! 江予怀坐在外面又敷衍了几句,贾政赶来将他请去书房说话,江予怀往里屋看一眼,随着贾政去了。 这是他和林黛玉说好了的,他也对她强调,他一定会带着她回家。 林黛玉说:“我自然是不怕,我知道你不会走。” 江予怀板着脸说:“你就这么确定?万一我就是哄你的,我就走了?” 林黛玉表情都没变:“你不会的。”她看着他乐:“你丢下我了,你再去哪儿找我这么合你心意的徒儿?” 江予怀心说这丫头真是:“你现在倒是一点儿都不客气。” 林黛玉坐在他书房里读着他的书,还要语重心长的内涵他:“这都是师父教的好。” 想到这里,江予怀又有些好笑。 他顺步随着贾政往书房走,自己都没注意,这一路都在想着林黛玉。 林黛玉进去见着三春和薛宝钗,和姐妹们叙了一会,她和初来贾府时实在不太一样,她们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觉得林黛玉仿佛如同一株被用心灌溉过的奇花异草,原本怏怏的将要枯萎,现在又挺直身躯,毫无顾忌的生长起来。 她说话时眉眼间常带笑意,再没有之前小心翼翼的模样,探春忍不住问:“林姐姐,江家对你很好吗?” 林黛玉很大方的说:“对我很好呢。” 在场的都是小姑娘,对这类事情本能的好奇,探春忍不住又问:“林姐姐那位未婚夫婿,对你也很好吧?” 林黛玉一提起江予怀就忍不住想笑,正想说话,突然听见愤怒的一声:“什么未婚夫婿,那个男人比林妹妹大十八岁!” 是贾宝玉,江予怀随着贾政去了,他居然跑了进来。 林黛玉脸色一沉。 “林妹妹。”贾宝玉进屋见着林黛玉,眼神顿时就痴迷起来:“你留下来吧!那个江予怀比你大那许多,他哪里会真心对你?这里姐妹们陪着你,我也会陪你的!” 林黛玉说:“我要你陪?我夫君是状元!” 贾宝玉呆住了。 他愣愣的说:“他比你大那么多……” 林黛玉说:“他是状元!” 贾宝玉呆了好一会儿:“我与你青梅竹马……” 林黛玉说:“状元!” 贾宝玉气的发抖,忍不住怒道:“状元怎么了,状元三年出一个,有什么了不起的?” “哦?”林黛玉淡淡的说:“那在你看来,探花也不算什么了?” 贾宝玉脱口而出:“在我看来,他们都是禄蠹!沽名钓誉之辈!国贼禄鬼之流!” 他说完话,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林黛玉随手理了理长发,平静的说:“竖子不相与谋,我这个禄蠹的女儿,沽名钓誉之辈的妻子,想来不配与宝二爷为亲为友,宝二爷既然如此看不上我家人,何须要来和我说话?” 她站起身看向贾宝玉:“在我看来,你也不过是个胭脂丛中的无能之辈,道不同不相为谋,宝二爷日后见着我,无需装出如此模样,我已经有了夫婿,宝二爷看不上我夫婿,也当与我避嫌才是。” 三春等人都没想到她现在对贾宝玉如此不假辞色,又一口一个夫婿,探春毕竟是王夫人的好庶女,贾宝玉的好妹妹,忍不住说:“林姐姐,你说话也未免太难听了。” 林黛玉看了她一眼。 “你帮着你二哥哥。”她说:“我自然站在我夫君那边,我说话一贯难听,你今日才知道?” 贾宝玉听她又是一句夫君,气的浑身发抖,突然抓下脖颈上的通灵宝玉就砸,这下可就闹的贾母王夫人都冲了进来,一时间鸡飞狗跳,所有人都围着贾宝玉转,若是以前,林黛玉自然惊慌失措的站在一边等着听教训,现在可不一样了! 她转身就往外走。 开玩笑,我等着你们来骂我不成?转念一想,江予怀可能在谈正事,去打扰他是不是不太好?原地又是一个转身,心想自己是江予怀的亲传弟子,不能丢了师父的脸! 好一会儿贾母和王夫人搞清楚了情况,贾母抬眼看向林黛玉。 “玉儿。”她说:“你毕竟在外祖母家住了好一段时间,如今就这样对待宝玉?” 林黛玉说:“我并没有对宝二爷无礼,分明就是他先不敬我的父亲和夫君。” 贾母声音冷淡:“夫君?就算你和江予怀定下婚约,你未成亲就住进他家中,当是不知廉耻!” 林黛玉说:“那外祖母让我和宝玉与你同住,就是很合规矩?” 贾母冷冷看着她。 “外祖母说我不知廉耻。”林黛玉说:“我与予怀好歹定有婚约,是我父亲亲口定下,只待我及笄便成亲,我此生能够接触的男子唯有予怀一人,请外祖母管束宝二爷,以后不要让他再出现在我面前!” 王夫人气的发抖:“林姑娘如今攀了高枝,宝玉不敢与林姑娘相见,只老太太毕竟是林姑娘的外祖母,我是林姑娘的舅母,林姑娘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如今满脑子只有夫婿,孝道二字也不懂了,长辈也不需要敬重了?就这么说话,也不怕把外祖母气出个好歹,你就算不把舅舅家当回事,我倒要看看你在你母亲面前怎么交代?” 这话说的重了,林黛玉咬牙,没有回应。 “黛玉。”贾母见林黛玉不说话,语重心长的说:“你如今年纪尚小,还不懂事,男子都是今儿朝东明儿朝西,如今江予怀不过是看你颜色甚好,图新鲜对你照顾,他年纪大地位高,日后妾室通房不会少,对女子而言,只有娘家才是唯一的退路。” 第40章 她的小字 贾母脸上露出看似非常真挚的慈爱:“你母亲是我最爱的女儿,你是我的亲外孙女,只有我才是对你最好的人。” 林黛玉平静的看着贾母。 “外祖母。”她说:“或许您是对的,我知道男子大多是如此,贵府上宝二爷就是这样,日后妾室通房不会少,但江予怀绝不会如此。” 她微微扬起脸:“他绝不会如此。” 这句话的语气太过笃定,在场的人都不由得看向林黛玉,她眉眼中蕴含着对江予怀的绝对信任,能这样信任一个人,三春等人不知为何,莫名都有些羡慕。 贾母被她气的发抖:“那江家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们并没有。林黛玉想。 他们只是非常真切的疼爱她,感受过什么才是真心,林黛玉自然会分辨谁是真正对她好。 王夫人突然心疼的按住贾宝玉,贾宝玉听到林黛玉那句话,顿时发疯还想继续砸玉,被王夫人抖着手按住,只能哭着说:“林妹妹,我还记得你当初进府的时候,我与你……” 他不敢反驳妾室通房那句话,林黛玉心中不屑,完全不愿意与贾宝玉虚与委蛇。 “我刚进府你就砸你的玉。”她并不准备让着贾宝玉:“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来了你不高兴,你要赶我走。” 贾宝玉压根说不过她,泪眼朦胧中见着林黛玉容色倾城,内心只盼着她还能对他如以前一样,就算林黛玉那样说话,他也只觉得她是被江予怀带坏了:“我一见到你就觉得是旧日相识,我对你不好么?我与你亲切,你的小字都是我取的……” 林黛玉脸色骤然就变了。 一旁薛宝钗轻声说:“颦儿,别闹了。” 林黛玉抬起头。 门旁站了个高挑的身影,逆光而立,看不出表情。 她没有告诉他。 这个开玩笑一般的,让她觉得无比下作的小字,颦颦。 突然就被说了出来。 她也是后来才知道,“待字闺中”,女子的小字只有父母或者夫君在她及笄日或新婚夜给取,她莫名其妙的不想把这件事情告诉江予怀,她觉得这太可笑了,她不愿意当真。 小姑娘心里想,她就当没有这回事。 这样想着,就仿佛真没有这回事。 可是事情真切的存在着,就这样在他面前被提起来。 她不是个好姑娘,而他君子无双。 他对她说,女子名节有损,这一生就会很艰难,她原本还不太懂,现在站在这里,她突然有些不敢去看江予怀的表情,怕从他脸上见着惊愕和失望。 江予怀只看着她。 原来还有这样的事,他很快就想到林黛玉为什么不告诉他,他看着林黛玉,她脸上露出一种莫名的悲伤,有些委屈又有些惊惶,她不看他,腰身却突然挺直,这一瞬间,江予怀似乎看见了当年在贾府独自面对那些冷言冷语的小姑娘。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但她林家女的架子不倒。 他们说她“孤高自许”“目无下尘”。 江予怀恍惚透过她柔弱外表,看到刻在她骨血之中,世代列侯书香传家的倔强。 “玉儿。”江予怀开口,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淡漠,只有林黛玉能听出其中潜藏的温柔:“过来。” 林黛玉走到他面前。 “我怎么教你的?”他说:“这个时候要说什么?” 林黛玉回头看着贾宝玉,说道:“你有什么资格给我取小字?你算我的什么东西?我夫君是状元,他会给我取。” 又说:“你说我眉尖若蹙就叫我颦颦,我看你脸这么大,你就叫大脸宝。” 江予怀站在她身后。 她什么都不怕。 她又看向薛宝钗。 薛宝钗忙说:“林妹妹,姐姐刚才是一时口快,妹妹不要介意。” 她哪里是一时口快,她分明就是非常坚定的给王夫人帮腔。 林黛玉说:“我并不介意,只是觉得你的脸也挺大。” 她扬起自己一张巴掌小脸:“姐姐也不要介意,妹妹只是字面上的意思。” 薛宝钗脸色就变了,和林黛玉比起来,她银盆般的脸确实是不小。 江予怀没有抬头,房中毕竟还有几个姑娘,他也是放心不下,和贾政说了几句还是回贾母这儿,听里面闹起来了,外头连个人都没有,实在不放心,一定要进来看看。 进来就发现,这么些人围着林黛玉,贾宝玉正在发疯,他的小姑娘独自应对,不落下风。 “做的很好。”他说,顺手将林黛玉拉到身侧,是一个完全维护的姿态。 贾母等人也没想到他突然出现,一时居然有些慌乱,再听林黛玉说了这两句,王夫人顿时就气破了肚皮,一时间贾政的嘱咐都忘光了,大怒道:“林黛玉你在放什么……” 江予怀抬手就砸过去一个花瓶。 这是他领域,花瓶砸多了角度控制的刚刚好,这段时间在府里没有砸花瓶,手痒的很,一进来见着个花瓶控制不住就拿上了,这会儿正好落在王夫人面前,发出清脆的响声。 江予怀神清气爽,还想再砸一个。 花瓶碎片飞溅开来,险些溅上王夫人的脸。 “江予怀你……” “来。”江予怀对林黛玉说:“尚未除夕,皇上今日还问我可有奏报,正好你与我一同进宫。” “进宫做什么?” “皇上今日尚未休息。”江予怀温柔的说:“去请皇上给你做主,贾府这位断袖公子胆敢做出给林家女取小字这种无法无天的事情,问问该当何罪。” 所有人都愣住了。 江予怀带着林黛玉就往外走,贾母反应过来,这事儿绝不能闹出去。 还不能得罪死了江予怀。 贾政回来说过,如果林黛玉铁了心要跟江家,得不到林家财产就罢了,这门亲戚可不能断,江予怀比当年的林如海更有前途。 怎么又闹成了这样? 都是林黛玉不懂事,贾宝玉说她几句怎么了?分明她当年一到贾府贾宝玉就指着她胡说八道,贾母听袭人说她被贾府一顿操作整懵了,还哭着责怪自己一来就惹到贾宝玉摔玉,这样岂不就很好? 第41章 针对林黛玉的霸凌 贾母脑中闪过这个念头时,江予怀目光冰冷的看向她。 他一直都很不解,林黛玉第一次进贾府的时候,林如海尚在,贾府给林黛玉那些下马威是什么意思?当时没有任何征兆显示林如海过些年也会去世。 刚才听见贾宝玉给林黛玉取小字这样荒谬的事情都能在贾府发生,他几乎立时明白过来。 这帮人实在是好不要脸。 江予怀并不认为贾母是个蠢货,相反这是个挺精明的老太太,从贾府上蹿下跳各种联姻就能看出来,其他不说,贾母把贾敏嫁给林如海,意图朝文官方向靠拢,在当时是极为正确的选择。 这样一个人,在富贵窝中活了这么大岁数,难道连“待字闺中”都不懂? 她就是故意的。 她不但要林黛玉嫁给贾宝玉,她要林黛玉对贾宝玉“服从”,林家世代列侯,林黛玉是三品大员独女,贾宝玉一个从五品的小儿子,爵位与他没有半点关系,若非国公府的牌子,他配不上林黛玉。 贾母深谋远虑,唯恐林黛玉日后借由家中权势欺负贾宝玉,贾宝玉是会被姑娘辖制住的,一看林黛玉貌美惊人,必然夫纲不振,那怎么行? 必然要给林黛玉压下去不可。 否则王夫人身为儿媳,当面就敢说要给婆母远道而来的外孙女随手拿两个衣服料子?贾政和贾赦一个都见不着?这事儿完全不符合常理。而林黛玉一直住在贾府,林如海知道这些事情的时候,贾府将林黛玉与贾宝玉同出同进的事儿往外一传,林黛玉不嫁给贾宝玉都不行,林如海能有什么法子?就这么一个闺女,打落牙齿和血吞,家产不还是全得给她? 他想明白这些事的同时也立刻意识到,林黛玉能来一次贾府闹一次,也是贾府欺负林黛玉欺负习惯了,哪怕到了现在,依然觉得她还是当年那个忐忑不安的小姑娘,落到他们手上,任由他们摆布。 他们从未认真尊重过她。 一瞬间,江予怀脸色都有点儿发白,他许久没有这样愤怒过。 他与方正鸿是好友,平时方正鸿查案,遇着特别复杂的情况会来问他,对于人性方面,江予怀一贯没什么期待。 他见过有些人因为钱财谋诈父母,兄弟之间会因为利益反目,也知道夫妻之间的倾轧,平时看这些事情的时候,他都很冷静,甚至方正鸿大怒,江予怀依然很冷淡,他觉得这都是常事,利益面前什么样的人都会有。 他能很冷静的对林黛玉分析贾府的情况,林黛玉带着林家这么多家产,有这样大的利益可图,贾府做出这样的事情并不奇怪,他厌恶这些人,却不认为他们能影响他的情绪。 直到看到林黛玉被这些人围攻,他的想法突然有所突破,就算因为利益做出什么事情都不奇怪,可真正身在其中的人会是多么痛苦?这段日子相处下来,他深知林黛玉心性真挚,是个很可爱很纯粹的小姑娘,江家上下疼爱她都来不及,这些都是她的亲人,他们怎么忍心这样伤害她? 他目光落到林黛玉身上,她乖巧的站在他身侧,感觉到他看她,林黛玉微微侧头,眼神中唯有难言的依恋与信任,下意识又往他身边靠近一些。 江予怀心底,仿佛被狠狠撞了一下。 她还这样小,她受了好多苦。 贾母不知道江予怀在想什么,见他与林黛玉突然对视,心中暗骂,这两个人相差十八岁,做出这副样子给谁看? 对于把林黛玉硬生生压制下去,贾母原本非常得意。 她要给贾宝玉量身定做一个媳妇,在贾母看来,这并非对林黛玉不好,她觉得她能想着把林黛玉嫁给贾宝玉,实在是给了林黛玉天大的荣耀。 没想到半路杀出个江予怀,林黛玉也猪油蒙了心一般只听江家的。 贾母越想越气,又看江予怀穿一身纯白,看起来真的很像是来奔丧的,满心的怨怒,见江予怀又牵起林黛玉往外走,心中不免怕他真把这事儿捅去皇上那里。 贾宝玉给林黛玉取小字这事儿分明是贾府内部针对林黛玉的一场霸凌,他们所有人欺负林黛玉无力反抗,贾母难道不知道这不对?但是贾宝玉如此兴致勃勃,贾母看着贾宝玉快活的笑脸,心花怒放的想哎哟宝玉乖乖真聪明,这个小字取的引经据典,出口成章真有学问!宝玉高兴比什么都强! 于是贾府内部居然就给林黛玉把这事儿给定了,就连后进府的薛宝钗都知道,那自然是问起来的时候,也不知道谁高兴的说:“哎呀,林妹妹的字就是颦颦!这是宝玉给取的,是不是很适合她?宝玉是不是很有学问?” 薛宝钗看了林黛玉一眼。 林黛玉安静的坐着,脸上看不太出表情,薛宝钗眼中露出一丝掩不住的可笑,很快又掩盖下去。 林黛玉是贾母的外孙女,她在贾府并没有看起来那样受宠,颦颦这两个字可笑程度不亚于给林黛玉改名叫林翠花,听说她在家中的西席都是进士,给她取这样的小字,分明是一种侮辱。 尤其很快,薛宝钗就知道了王熙凤有个丫环叫做平儿,还是贾琏的通房。 他们叫林黛玉“颦儿。” 林黛玉只是安静的听着,沉默的笑着。 没有母亲照拂,果然很可怜。 贾母又想,上回贾宝玉在学里出事,有辱斯文,已经挨了板子,显然皇上非常不满意这种事,再闹出给林家女取小字的事儿,皇上必定大怒。 这事儿说出去都是个笑话,贾母哪里会真不懂? 想着,贾母下意识的要去拦江予怀,江予怀抬手又扬起一个花瓶。 花瓶碎在贾母面前,阻挡住她的脚步,贾母气的发抖,朝江予怀瞪过去时,直接迎上他冰冷的目光。 他仿佛在说:我看你一张老脸,不如给你取个小字叫作皱皱? 他眼中突然又流露出厌恶。 仿佛接着说:我真是被你们家断袖孙子带偏了,你们贾府这帮孙子,也配我来取个小字? 他一个字都没说,也不知道为什么,意思就是非常清楚的传达了出去。 贾母差点被他给气死,握着拐杖的手都在颤抖。 第42章 玉儿没有什么小字 江予怀脸上毫无笑意,他的眼瞳越发黑沉,只有熟悉的人才知道,他动了真怒。 这种时候,就连程凤鸣都不敢惹他,一般要避让三分。 他手中没有武器了。 他身边的林黛玉突然噔噔噔跑去又抱过来一个花瓶,递给江予怀。 江予怀心说这丫头实在是很上道,他原本满心的愤怒,一瞬间突然有些想笑,接过花瓶,转身对着贾母又想砸过去。 “予怀!”这个时候贾政接到消息,满头大汗的冲过来:“这是做什么?” 江予怀顺手把花瓶抓稳,没有丢下去。 他看着贾政。 做什么?你不知道我在做什么?装给谁看?你儿子给林黛玉取小字这事你完全不知? 他的目光太过冷淡,贾政只能咬着牙说:“予怀,不过是小孩子们开玩笑,是误会,误会!”他喘着气上来拦:“一点儿小事,犯不着惊动皇上!” 江予怀笑了笑:“既然贵府认为这只是个玩笑。”他平静的说:“大过年的,我正好入宫禀明,请皇上也笑笑。” 贾政的嘴角顿时抽搐起来。 “你待如何?”贾母咬着牙问。 “也没什么。”江予怀说:“既然贵府不愿意惊动皇上,今日就请断袖公子把这个玩笑吞回去。” 说出来的话怎么吞回去?所有人都看着他。 江予怀笑了笑。 他一双黑沉的眸子毫无波动,径直看向贾宝玉。 贾政来了贾宝玉已经矮了三分,再被江予怀这样一看,他差点儿又吓尿了,颤抖着哭道:“老太太!” 贾母脸色铁青,但是见到贾政亲自过来劝阻,知道江予怀此刻开罪不得,他若是真去宫中胡说八道一顿,皇上必定大怒。 上回贾宝玉有辱斯文的事情传出去,元春递话出来,说是因为贾宝玉这事,皇上对她都无形冷淡了几分,让他们管束宝玉,不要再惹出这样的事情。 想到这里,贾母也只能忍着气问:“江大人要如何?” 江予怀目光慢慢扫过在场所有人。 他们每个人都参与了这场针对林黛玉的“玩笑”。 他一个都不能放过。 一想到当年比现在的小姑娘还小,一点点大的林黛玉无措又茫然,由着这帮人摆布还当他们是些好人的样子,江予怀心疼的不得了。 “就请这位断袖公子给玉儿跪下赔罪好了。”江予怀说:“自个儿好好反省一下,就说给林姑娘取小字这事儿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完全就是胡说八道,谁当真谁断子绝孙。” 虽然他声音很平静甚至还带点儿笑意,林黛玉莫名能听出来他非常生气。她看了江予怀一眼。 大过年的他在说什么?贾母等人都气的脸色发白。 江予怀自然不在意贾母等人脸色发白,直接气死算他的功德,只有林黛玉看他这一眼他有些在意,心想别把小丫头吓着了,又想他已经在她面前备了案,他不是个好东西,她大概不信,早日让她看清他的本性也好,不必对他有所期待。 江予怀看向贾政。 贾政脸色发绿,他想起陈子道知道江予怀是他亲戚之后,顿时更为灿烂的笑脸,左一句政公右一句贾兄,一定要他把江予怀请出来。 借着过年的机会,费了好大劲才把江予怀请过来,江予怀听他说了几句,也是无可无不可的,再多说几句就站起来要走,贾政赶紧拦着,好不容易才劝得他松口。 “不愿意的话。”江予怀说:“好狗不挡道,给我滚开。” 不行,他真的会进宫。 他进宫的话,贾宝玉就未必是跪下道个歉的事了。 贾政想起上回贾宝玉挨的板子,很显然是皇上在背后撑着,谁都知道这其中必定有江予怀的手笔,有人已经暗里对他提醒过,不要得罪江予怀,他父亲江敬文虽然是个闲散侯爷不管事,皇上和江敬文私下关系很不错,他父子两个都是能在皇上面前说上话的,别说江予怀这个人,这家人都十分不好惹。 “宝玉!”贾政怒吼道:“跪下道歉!” 顿时,贾府所有人脸色惨白。 贾母脸色铁青浑身发抖,王夫人一张嘴几乎要哭出来:“老爷!” 江予怀看向贾政。 贾政怒吼道:“闭嘴!” 江予怀嘴角这才露出一丝笑意,王夫人身体颤抖着,不敢再说。 江予怀不耐烦了:“贾大人,慈母多败儿,子不教父之过,贵二位如果实在舍不得断袖爱子,不如你们来跪?” 他非要一口一个断袖吗?这一刻贾府众人都想。 那自然非要,江予怀非要把贾宝玉断袖这事儿刻京中所有人脑子里不可,你们让他和林黛玉同出同进?江予怀当初只想着把断袖的事儿传出去算是小惩大诫,现在突然觉得没把贾宝玉送进宫当公公算他脾气还是挺好。 当日那马蹄踩下去的地方就该往中间偏点儿,他心想。 他一瞬后悔,不耐烦和他们继续牵扯,又想走,贾政只能拦着他。 给林黛玉取小字这事情贾府确实不占理,气势完全被江予怀压住了,贾政心想,最主要的是皇上帮他,就连皇上身边的朱公公见着江予怀,比见着一般臣子都要客气好几分。 “跪下!”他吼道:“听江大人的!” 贾宝玉浑身颤抖着,哭着跪了下去。 江予怀看一眼林黛玉。 林黛玉往前走了一步,就站在贾宝玉面前。 江予怀提醒他:“我说一句你说一句。” 他开口:“我贾宝玉,给林姑娘取小字这事儿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胡说八道,谁当真谁断子绝孙。” 他把最后四个字咬的很清楚,眼中带着一丝笑意。 他是真的睚眦必报,虽然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但是能当场报他会更爽,否则夜里都睡不好。 贾宝玉就跟着他,把这些话说了一遍。 贾宝玉最后一个字落下,江予怀手中花瓶用力砸下去,随着清脆的碎裂声,花瓶碎片弹到贾宝玉脸上,留下细微的血痕。 贾宝玉身体颤抖着,头都不敢抬起来。 江予怀微笑道:“玉儿没有什么小字,是不是?” 没有人做声。 他笑着看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目光落在贾母脸上:“老夫人是真不怕女儿半夜找着您哭啊。”他笑着说。 贾母原本脸色铁青,这一刻身体猛然一颤。 他面带笑意又问一遍:“玉儿没有什么小字,是不是?” 很久,贾母缓缓的说:“是的。” 江予怀冷笑一声,牵起林黛玉,也不告辞,转身就走。 第43章 跟江叔叔回家 贾政深吸一口气,居然还能跟着送他出去:“江大人,陈大人那里我已经着人送去消息了。” 江予怀笑着点头:“这事儿贵府断袖令郎已经把话吞了回去,我便不再计较,我既然已经答应去赴宴,不会出尔反尔。” 他又笑着说:“贾大人,予怀给你提个小建议?” 贾政叹道:“江大人请讲。” 江予怀靠近贾政耳边,低声说:“我看你年纪还不算太大,不如抓紧时间再生一个,这种儿子有什么用?” 他顿了顿,眉眼之中笑意更盛:“焉知谁是祥瑞?你能生出一个衔玉而诞的,未尝不能生出第二个?” 贾政一怔时,江予怀已经带着林黛玉自顾离开。 到了马车上,江予怀不由自主开始想其它的事情。 他想起自己还没靠近,就听这丫头一口一个“予怀”,一口一个“夫婿”。 又听见她说:江予怀绝不会如此。 她这样信任他。 江予怀心中升起莫名的喜悦,他一时间来不及分辨这喜悦出自哪里,只觉得被这样信任着,内心说不出的欢喜。 他心中突然又想,自己究竟在欢喜个什么劲? 以林黛玉的容貌和嫁妆,有他在身后,说不定都能把她嫁给什么皇子。 到时候她可就不好说“予怀”了。 好气啊,他到时候改个名字。 林黛玉感觉到江予怀气息突然有点儿不太稳,有些诧异的看过去,见他脸色都有些变了,心想他大概还是因为“颦儿”这个小字不高兴,这也是人之常情。 一时间有些黯然。 回江家的路上,林黛玉一直没有做声。 江予怀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吓着你了?” 林黛玉看向他。 “我不是什么好东西。”江予怀再次告诫她:“和你父亲大概很不一样,我若是在刑部,估计能是什么酷吏。” 她的手一点一点靠过来,在他手背上轻柔的覆住。 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在马车上,两个人总是坐在一块儿。 “你生气了。”她说:“是因为我受了委屈。” “父亲若在,也会为我讨回公道。”她声音中带着令人欣悦的明快:“你就算是在刑部,也不会成为什么酷吏,你只是看不惯他们欺负我,你是个很善良的人。” 她朝他露出笑容:“你会对人施以援手,对普通人你也不会这样狠,你分明就是个君子。” “有我这样的君子?”江予怀没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无比温柔。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林黛玉说:“你在外面做事,手段狠一些也无可指摘,你只要不伤害无辜的人,如何不能称作君子?” 江予怀突然意识到,重点并非他是否君子,而是她现在就是要替他说话,可能她自己都没察觉,无论他做什么,只要没有违法乱纪,她大概都会觉得没错,都会替他找出理由。 并且……坚定的支持着,牵住他的手。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暖意从手背被覆盖的地方,径直传入胸口。 他一直认为他牵着林黛玉的手属于大人牵着小孩儿,并没有多想,这一瞬间突然觉得,他不合适再与她有这样的接触。 把这个念头压回去。 明日再让他有这样的顿悟,今日先这么着。 两个人又安静了一会儿,林黛玉问:“你已经说好要去见陈子道?” 江予怀回答:“贾政和陈子道还挺熟,已经说好陈子道离京之前抽空一聚。” 林黛玉忍不住说:“你要小心。” 江予怀说:“这个自然,他们经营这么多年也不是好应付的。”他顿了一下,突然说:“对不起。” 林黛玉非常吃惊:“你为什么道歉?” “我不应该让你来。”江予怀眼中流露出懊恼:“以后再也不来了,我再不让你踏入贾府一步,这里的人对你敌意很重,我分明知道如此,还让你一个人落单。” 林黛玉摇头。 “你是为了接近陈子道。”她说:“这原就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我哪怕是再受到委屈,无论如何不需要你对我道歉。” 她轻声说:“我能帮上你的忙,我很高兴。” 而且你这么快就赶过来。 她心里涌起细微的喜悦,如同夏日的萤火虫飞了漫天,小姑娘澄澈的内心,被他眼底潜藏的温柔丝丝缠绕。 她不由自主的说:“我还当你听着‘颦儿’这两个字会很不高兴。” 她原本不想提这个,心中却莫名笃定,无论她说什么,江予怀不会认为是她的错。 就把内心的伤痛在他面前摊开,他只会心疼她,伤口摊开来会疼,但会好起来。 江予怀说:“我非常的不高兴,刚才那只是收点儿利息,这个年他们谁都别想过好。” 他顿了顿:“我的地位还是不够高,否则让你那舅母给你跪下。” 林黛玉有些吃惊的看着他。 他却抬起手,揉了揉林黛玉的头发。 “当年六岁的小姑娘。”他说:“跟江叔叔回家。” 没有什么“颦儿”,没有什么摔玉,她没有孤身一人怔忡的走向未知,什么都没有发生。 江予怀站在码头,朝她伸出手。 她会被好好的关爱呵护,再也不需要和任何人比较,她的满心忐忑被抚平,带着对京城的好奇,牵上江予怀的手,走进漫天春光里。 林黛玉很想忍住,还是大哭起来。 “我想我母亲。”她哭的浑身发抖:“我还想我父亲,我想家。” 江予怀说:“我知道,我知道。” “我那个时候一个人,我不知道怎么办。”她哭着说:“后来宝姐姐来了,她们都喜欢宝姐姐,宝姐姐有母亲,有哥哥陪着她,没有人陪着我,我也没有地方可去。” “我不喜欢他们叫我‘颦儿’,活像个丫环的名字,他们就非要把这个名字传出去,贾宝玉说的他们就当圣旨,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再如何坚强,毕竟还是个小姑娘,边哭边说不免语无伦次,江予怀靠近些想要安慰她,她却突然张开双臂扑进他怀里。 江予怀身体轻微僵硬了一瞬。 他有些缓慢的抬起手,原本是要推开她,好一会儿,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不要哭了。”他说:“我们回家。” 第44章 她要赶紧长大 第二日,就是除夕了。 除夕一大早,江予怀一家人要进宫贺年,原想带着林黛玉一块儿去,无奈需要太早起床,江予怀不同意把林黛玉喊起来。 “让她睡。”他板着脸说:“皇上有什么好看的?要看我随时带她入宫便是。” 江敬文给了他一下:“你小子能不能不要乱说话?” 林黛玉睡的很沉,房中给她烧着暖暖的地龙,温度正适宜,她醒来之后,床边已经放好了新衣,雪雁服侍她换上。 她长大一岁了。 “姑娘长高了不少呢。”给林黛玉换衣服的时候,雪雁高兴的说。 林黛玉房中有很大一面穿衣镜,她跑去镜前估量了一下自己的身高,感觉自己确实长高不少,她心中说不出的欢喜。 林黛玉第一次这样盼着长大。 她要赶紧长大,才能离江予怀更近一些。 她换好衣服,想去找江予怀时,雪雁笑着说:“姑娘,江少爷一家人入宫贺年,还没有回来呢。” 林黛玉脸颊一红,嗔道:“谁说我去找他了?” 虽是嗔怪,她脸颊微红,眼中盈满笑意,雪雁看着林黛玉这个样子都觉得高兴,这样的林黛玉和在贾府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反而仿佛回到了在扬州的时候,她被父母视若珍宝,捧在手心的模样。 雪雁在侯府也过的很好,江敬文和宁嘉言对下人并不苛待,但不像贾府那样,得脸的下人能爬到主子头上,他们该讲的规矩非常严格,如同贾府那般丫环和少爷打闹的情况压根不可能发生,江予怀平时不假辞色,丫环小厮们都是规规矩矩的,丫环们连个和他说笑的都不敢有。 林黛玉在江家的地位下人们心里都有数,江予怀的贴身小厮对林黛玉都恭敬的不得了,其他人就更不必说,每个都把林黛玉当成大小姐奉着,就连她身边的雪雁也沾光,几乎林黛玉院子里就是她说了算,雪雁慢慢成长起来,和当年的紫鹃也差不离。 在江家过的好,雪雁这段日子也长高了不少。 林黛玉又想往外跑:“我去他书房读书。” 雪雁笑道:“那婢子就不陪着姑娘了。” 江予怀的书房除了小厮进去打扫,江家夫妇之外,不经允许只有林黛玉能进,雪雁最多能把她送到门前,这在当时也是正常事,一般府里男主人的书房就连妻子都不让随意进去,江予怀能让林黛玉进书房读他的书,她在他心中地位可想而知。 林黛玉又有点儿脸红,高高兴兴的跑了出去。 江予怀在家中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在书房读书,她到了他的书房,他一回来她就能知道。 果然,在书房等了没一会儿,门前便传来脚步声。 她高兴的扬起脸。 江予怀一推门就见着个花朵般的小姑娘,正满脸明快的朝着他笑,眼中不觉露出笑意:“今日也不多睡一会?” 林黛玉朝他跑过去。 她在江家很爱一路小跑,虽说贵女行步有规矩,需得优雅,讲究一个走再快裙裾都不能动,江予怀对林黛玉说,只要对外规矩不错,在家里为什么不能跑?你愿意跑就跑,你高兴跳就跳,家中不是讲规矩的地方。 他甚至故意带着林黛玉去院子里绕,他身高腿长,一步顶她两步,她非得小跑着才能追上他,一圈下来脸颊红润,看着就健康不少。 慢慢林黛玉就习惯了,在江家总是环佩叮当一路小跑,宁嘉言看着小小一个姑娘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玩,仿佛花草都被衬的有了颜色,高兴的不得了:“这样才热闹!怀儿小时候不知道多认真严肃,我就想养个这样热闹可爱的小闺女!” 她现在真的活泼很多,江予怀很高兴。 她朝着他跑过来,站在他面前,满脸的兴奋,抬手在他胸前比了一下。 “怎么?” “我长高了。”林黛玉高兴的说:“我现在有这么高。”她抬手在他腰间虚晃一下:“我刚来的时候,才到你这儿。” 江予怀打量她一眼:“确实长高了。” 他心里油然而生一种得意,觉得是自己养的好,笑道:“让厨房多给你做点儿好吃的。” 林黛玉特别高兴:“我很快就能长得和你差不多高。” 江予怀说:“那大概有点儿困难。” 他在男子中都算是高挑,林黛玉能及着他肩膀算是很不错。 林黛玉鼓起脸:“除夕你都要这样说话,就不能说句好听的么?” 江予怀笑了:“你要长这样高做什么?拿最高一层书的时候不需要踩椅子?” 林黛玉抬头看他。 被这么调侃一句,她并没有不高兴,也不是瞪他,眼中的神色有些奇怪,江予怀起初还没有反应过来,一怔之时,突然意识到什么。 一瞬间,两个人之间似乎突然安静了下来。 她不说话,他也不说。 好一会儿,江予怀径直走向书桌:“你自己拿书读。” 林黛玉笑道:“好。” 他和她都明白,她在意的不是能否和江予怀差不多高,而是到那个时候,她就长大了。 她长大了就能如何? 江予怀不去多想,他坚定的认为,他给自己的定位依然是叔。 林黛玉看他去读书,自己也抽一本书读,后院宁嘉言问起来,说是少爷和林姑娘在书房读书呢。 “除夕这两个人也不歇会儿。”宁嘉言无奈:“被怀儿带的,玉丫头也成天就知道读书。” “读书总是好事儿。”江敬文笑道:“总比两人没个话说好,你见怀儿和谁话这么多?我是他爹吧?一天也和他聊不上三句。” 宁嘉言笑道:“这倒是。” 于是吩咐给两人送去牛乳羹,并让提醒他们不要太辛苦,读会儿书也要歇着。 丫环敲门,得到江予怀的同意进书房后,放下牛乳羹便退了出去,江予怀被打扰,放下手中的书,看林黛玉小口小口喝着牛乳羹,眼中不由自主露出笑意。 他并没意识到,他的目光除了在书上,就在她身上。 叔一般不这样。 第45章 除夕 林黛玉喝完牛乳羹放下,看江予怀没动,问道:“你不喝么?” 江予怀心想这是小孩子吃的东西,他素来不爱,母亲是给林黛玉送,顺道给他也带一份,想着不觉有些好笑,摇头道:“我不喝。” 林黛玉笑道:“你不爱吃甜食。” 江予怀下意识说:“小孩子才爱吃这些。” 她又鼓起脸。 一次谈话能被江予怀气八次,她突然跳下椅子,走过去端起江予怀面前的桃花盅,江予怀皱眉道:“你吃?” “我多吃点儿。”她说:“我就长更快。” 你再也别说我是小孩子。 问题是她确实也吃不下,端着盅子有些迟疑,想着自己话已经放出去,咬牙都得喝了。 江予怀看着她纠结的表情,叹口气起身,从她手中又把盅子端回来。 一口气灌了。 林黛玉顿时就高兴起来:“你不是不爱喝?你说小孩子才爱喝这个。”她高兴的不得了,围着他打转:“你也是小孩子。” 江予怀不做声,牛乳羹很甜,甚至还有点儿腻,他确实很不喜欢,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可能……就因为知道她能这样高兴。 真的很甜,就连心底,都似乎染上了这样的甜意。 林黛玉围着江予怀转了一会儿,江予怀一直不做声,她也不生气,自己坐回去读书,脸上的笑意掩都掩不住。 又读了一会儿书,毕竟是除夕,江予怀总算没有那样丧心病狂,还是带着林黛玉出去,在院子里绕了一圈,又去陪父母说了会儿话,一直到夜里,全家人聚在一块儿吃团圆饭。 林黛玉是淮扬那边的口味,偏清淡不爱太油腻,尤其爱吃甜口小点心,宁嘉言托人直接从扬州找来个大厨,一手淮扬菜做的堪比宫宴,尤其会做点心,今日林黛玉喝的牛乳羹便是出自大厨之手。 她最近长身体,又跟着江予怀绕院子,吃东西比以前好了不少,宁嘉言给她碗里夹一个蟹粉狮子头,亲自给她盛一碗银鱼莼菜汤,满眼慈爱的看着她把这些都吃了。 她慢慢的不和江家人再客气,宁嘉言给她盛汤她双手去接,倒也不阻止,只是朝着宁嘉言笑,笑的一颗慈母之心温软,柔声说:“多吃点儿。” 她埋头苦吃。 江家一家三口不自觉都含笑看着她。 好一会儿江敬文突然很高兴的感慨:“玉丫头比刚来的时候长得好多了。” 宁嘉言极得意:“那是自然。” 与此同时,江予怀随口说:“她跟着我自然不一样。” 母子二人顿时对视一眼。 她不是我照顾的么?两个人眼中同时露出这样的意思,居然还有当面抢功劳的? 江予怀自然不会与母亲争执,于是两个人同时看向江敬文。 是谁照顾的玉丫头? 江敬文心说你们两个一把年纪能不能不要这么幼稚?这有什么可争的?若不是我非要定这个婚约,她能来我们家?我才是最为有功之人! 他露出满脸微笑。 江予怀一眼就看出父亲什么意思,他顿了一会,突然起身,亲自给江敬文杯中满上。 “予怀敬父亲一杯。”他站着,端起酒杯。 江敬文心说你小子现在知道还是爹好了?当初死活不乐意的是谁?他笑着举杯和江予怀碰了一下,心想过两年就能办喜事了。 江敬文并不知道,江予怀心里想的并非成亲,而是借由这个婚约的名义,把林黛玉带了回来。 万幸。 他转向宁嘉言,也是亲自给她倒酒:“予怀敬母亲一杯。” 感谢您对她的照顾。 宁嘉言心说几个意思?我照顾我小闺女用你感谢?就已经把她当成自己一个人的了是吧?真是没想到啊你小子! 她笑着举杯,和儿子碰了一下。 喝过之后江予怀正要坐下,一直埋头苦吃的林黛玉抬头看他。 江予怀心说怎么,我也给你倒一个? 她微微睁大眼睛,流露出几分狡黠,就把“有恃无恐”直接露出来,嘴角小小梨涡一闪,阳谋你接还是不接? 江予怀好气又好笑,迟疑片刻,居然真要去端她专属果酒的酒壶。 与此同时,林黛玉笑着起身,乖巧的给江家一家三口挨个倒酒,自己端杯甜甜笑着敬过去,感激他们这段时间的关爱,江敬文和宁嘉言都满眼慈爱的笑着与她碰杯喝下,她最后看向江予怀。 哪里能让江大人给我倒酒。 她朝他举杯,眼中笑意难言的温柔。 多谢你,江予怀。 他端起杯子,和她轻轻一碰。 好好长大,小丫头。 他干了这一杯。 饭后要守岁,林黛玉非要跟着守,平日江予怀会让她回屋早睡,除夕夜也就由着她,林黛玉陪着宁嘉言说了好一会儿话,外头突然燃放起烟花,林黛玉立刻就跑出去看。 江敬文笑道:“怀儿,你去陪陪玉丫头。” 江予怀皱起眉头,他一贯对烟花没什么兴趣,只觉吵的人头疼,若是往年,他吃过团圆饭就要回去读书。 江敬文只当没看见他皱眉,继续笑道:“她要看烟花,声音又太大,别一会儿再吓着了。” 江予怀站起身往外走去。 身后江敬文和宁嘉言对视一眼,眼中都是难掩的笑意。 江予怀走出去,见漫天光影映照,林黛玉独自坐在院子里的游廊上,他走到她身边坐下。 “你也来看烟花?”她笑的比烟花还要明亮。 “我不喜欢。”江予怀诚实的回答:“就亮这么一下,我一直觉得很无聊,我还不如回屋读书。” 她大笑起来。 “没关系。”她说:“那我更高兴,因为你是来陪我。” 她突然又牵上他的手。 “你陪我看一会儿烟花,我陪你去读书。” 江予怀没料能听她这么说,掌心小姑娘的手柔若无骨,他想要回握,指尖微微用力,还是没有拢上去。 昨天马车上,他想什么来着? 明日再让他有这样的顿悟,今日先这么着。 明日,今日不是明日。 “我陪你看烟花。”他说:“今日不读书了。” 林黛玉笑道:“好。” 两个人安静的坐了一会儿,江予怀突然问:“你是不是思念父母?” 第46章 他的生日 她虽然是笑着,她今日笑了一日,安静下来的时候,江予怀能感觉到,她身上不经意流露难掩的忧伤。 林黛玉没料到能被看出来,她还以为自己掩饰的极好,一时有些怔忡,心里只想着不能让自己的心情影响他们,下意识说:“我没有……” “人之常情。”江予怀说:“万家团圆之日,你思念父母是正常的,不想他们才不符合常理。” 林黛玉好一会儿才说:“你让我不要沉溺于悲痛。” “无需矫枉过正。”江予怀说:“我并非让你不要思念父母。” 他终于一咬牙,指尖拢起,回握住她的手。 儿时的六瓣雪花,在他掌心停留。 那个时候江予怀总想,为什么雪花这么美丽,太阳一出就会化去?若是能和其它的花朵一般,盛开在枝头该多好? “我思念父母。”身旁,林黛玉轻声说:“可我想着你说,父亲母亲最大的心愿,就是我好好活着。” 她没有哭,她笑起来。 “我总要笑着,他们必定能看见。”她认真的说:“我要让他们放心,知道我现在生活的很好。” “不错。”江予怀说。 两个人又安静的看了一会儿烟花,林黛玉便拉着江予怀要陪他去读书,江予怀拒绝了两次,在她第三次提的时候,两个人起身往书房走。 这么多年来第一次,除夕夜守岁,有个小姑娘在书房陪着他读书。 外头自然热闹,烟花声响彻,书房之中,他与她安静的坐着,各自读着各自的书。 他一抬头,就能看见她。 满眼,只有她一个人。 这夜林黛玉终究没有坚持住,她困的不行,江予怀要送她回屋,林黛玉困的迷迷糊糊,抬手对他说:“抱。” 江予怀深吸一口气:“你自己走!” “我走不动了。”她耍赖:“否则我就睡书房。” 除夕夜让她睡书房?江予怀看着她困的下一秒就能栽倒的样子,在心底默念了一百遍自己是叔。 他把她抱了起来。 想着外头风大,还用披风细心将她裹住。 一张小脸埋进他胸前,江予怀自然不知道,怀里的小姑娘嘴角露出一丝极为幸福的笑意。 他只一路告诫自己:江予怀,你是叔叔,不是禽兽! 小姑娘安安静静在他怀里依偎着,也不知道睡着了没有,哪怕冬日穿的都不少,江予怀依然能感觉到她呼吸清浅的热意,拂在他胸前。 他越走越慢。 毕竟在一个府中,虽然是前院后院,他走的再慢,还是很快到了她的房间。 今夜规矩稍稍放松,房间里还亮着灯,丫环们大概还有没睡的,江予怀硬是咬牙板着脸进去,面无表情把林黛玉送进了房里。 丫环们对少爷把林姑娘抱回来这件事接受良好,都当做没看见,就连雪雁都没过去,甚至还躲远了点儿。 江予怀把林黛玉放在床上,她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大概是已经睡着了。 他拉过锦被,给她盖上。 她睡着的样子太乖巧,睫毛纤长,阴影打落,越发映衬她脸颊白皙的近乎透明。 江予怀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已经非常不顾主人意愿的靠了过去。 在她脸颊上,很轻很轻的触碰了一下。 就仿佛是雨珠落进池塘,在谁的心底荡起阵阵涟漪。 江予怀快步离开。 他身后,林黛玉睁开眼睛,脸上突然红的发烫。 这夜,两个人都很晚才入睡。 第二日是大年初一,江予怀的生日。 江敬文和宁嘉言真的什么都没给他准备,林黛玉觉得这实在太不可思议,拉着宁嘉言问了许久,宁嘉言无奈,只好给江予怀定了两本戏。 他们一早要入宫贺年,回来之后江予怀见到唱戏,立刻皱眉:“我说过家中不要这种靡靡之音,谁让你们弄的?” 林黛玉惊呆了。 宁嘉言无奈道:“予怀,今日是你生日,也是想热闹一番。” 江予怀说:“多谢母亲,您的心意我收到了,戏曲什么的真就不必了。” 说完他就抬脚去了书房。 宁嘉言无奈的对林黛玉说:“你看,他就这样。” 林黛玉呆了好一会儿,也跑去书房。 江予怀在读书,她不打扰他,自己也抽本书坐在一旁,读了一会儿书,起身给江予怀倒茶。 江予怀无奈道:“喊个小厮进来就是,你做这些干什么?” 林黛玉说:“今日是你的生日,你又是我的夫子,我照顾你也是应当的。” 江予怀说:“尊师重道?” 她一本正经的说:“孝敬老人。” 江予怀笑了。 林黛玉坐到他身边:“你为什么不爱听戏?” 江予怀说:“我觉得没什么意思,挺浪费时间。” 林黛玉点头:“我其实也不太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 “你给我讲故事。” “我听说今日是我的生日?” 林黛玉看着他笑:“我给你倒茶了。” 江予怀居然就被说服了。 他还没开口,林黛玉又说:“你给我讲牡丹亭。” 江予怀叹了口气。 他居然就真的开始讲。 依然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有些不适宜小姑娘听的内容江予怀自然不会讲,就这样林黛玉还是听的津津有味,眼睛都瞪大了。 就这样一个讲一个听,过了很久。 江予怀的生日,就要过去了。 讲完故事,林黛玉回房休息,江予怀拿起书来读,那些平时非常熟悉的文字,许久都没有映入眼中。 他突然感觉书房中空荡荡的,有点儿冷清。 他原本应该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冷清。 今日是他的生日,他不喜欢这个日子,希望这一日赶紧过去。 他安静的读着书。 没一会儿,林黛玉又来了。 江予怀皱起眉头:“你不是回去歇着?今日是大年初一,不必如此用功。” 林黛玉没说话,笑着走向他,手中虚虚握着,递到他面前。 江予怀心想他这书完全没法继续读,叹口气问:“是什么?” 她张开手掌,手心躺着个荷包,素底缎面,绣着亭亭一支莲花。 江予怀说:“真难得,你进府里这么久,我都不知道你居然还会做针线?” 林黛玉鼓起脸看着他。 江予怀笑了起来。 第47章 王夫人最为厌恶之人 林黛玉手中的荷包针脚细密,一看就知道费了很大功夫,江予怀并不去接,只说:“姑娘的荷包香囊不能随意送人,你收回去。” “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林黛玉回答:“我就是要送给你。” “你不懂事,我不能不懂。”江予怀平静的说。 “是父亲定下来的。”林黛玉说:“无论你怎么说,我此生不可能离开江家。” 江予怀脸色都没变:“我早已说过,你父亲当日是无计可施,不得不临终托孤,我为君子,不可趁人之危。” 要认真争论起来,林黛玉还不是江予怀的对手,她沉默好一会,叹了口气。 难怪江世叔和宁姨母不给他过生日,谁能受的了这个人。 她收回荷包,跑了出去。 她不知道,江予怀一直看着她的背影。 她以后,大概也不会记得这一日是他的生日。目送她跑远,江予怀笑着想。 他继续读书。 书上在说什么?君子?他真是读多了这些圣贤书,脑子都读坏了。 他很想收下她的荷包。 莲花,出淤泥而不染。他确实很喜欢。 江予怀哪里还能看进去半个字。 他心乱如麻。 他真没想到,没一会儿,林黛玉又跑来了,这回手中捧着个碗,端来一碗面条。 “这总行了吧?”她说:“你总不至于连我端来的面都不吃?江君子?” 这丫头现在真是没大没小。 江予怀板着脸说:“我不在书房吃东西,会弄脏我的书……” 林黛玉怒道:“赶紧趁热吃!” 原来她说话声音还能这么大。 江予怀拿起筷子。 林黛玉显然被他气着了,小姑娘气的在他书桌前面转圈:“我若不是看着你过生日,我今日一下都不来,还管你吃面不吃。” 江予怀心想你端了碗面过来,又不是你自己做的。 他难得这样的话没说出口,硬是忍住了。 他慢慢吃完了那碗面,连汤都喝了,林黛玉也并不是真生气,坐在一旁,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 她看出他心情不好。江予怀想,但是她什么都没问,她只是陪着他。 这样也好。 她……真是个好姑娘。 两个人又安静的坐了一会儿,江予怀放下书,看向林黛玉。 这就是有话要说,林黛玉也放下书,露出一脸严肃。 看着小姑娘硬是装出一本正经的模样,江予怀顿时就有点儿想笑,他在她面前总是很想笑,他以前不觉得自己有这样爱笑,他在外人面前严肃的甚至有点儿凶。 他咳了一声,问道:“那天在贾府,围着你的都是些什么人?” 这个问题原本当天就该问,一直没找着时机,昨日除夕,江予怀不愿意她想这些事,是以现在才问。 林黛玉听他问这个,并未多想,说道:“外祖母他们你都认识了,还有贾府的三位姑娘,是我的表姐妹,另外还有宝姐姐。” 江予怀想问的就是那宝姐姐,也不知道是出自什么本能,硬是转弯道:“她们都围着你做什么?这些事情姑娘也参与?” 林黛玉说:“她们当时在那儿啊。” 江予怀笑道:“那贾府的姑娘在也就罢了,怎么外人也在?” 林黛玉被这样一问也沉思起来:“宝姐姐好像无处不在,哪里都有她,大概是她很讨人喜欢吧。” 江予怀提出自己要问的问题:“当时她还说了你一句是不是?” 林黛玉说:“可不是么,但是我说回去了啊……”她原本没觉得什么,被江予怀这样一问,突然也感觉到有哪里不对。 她单纯通透不存心机,但冰雪聪明一点就通,立刻想着薛宝钗说出那句“颦儿”极为怪异,再一细想,顿时脸色都有点儿发白。 林黛玉当时说薛宝钗那一句,她哪怕说的再狠百倍,和薛宝钗放那一句厥词的杀伤力完全不一样,那句“颦儿”一出,是要帮着把她往死里整。 一般男子乍听见这种话,未必会认真考量林黛玉的情况,听起来就是贾府的贾宝玉给林黛玉取了字,他二人两小无猜,林黛玉的名节直接毁在那里。 然而林黛玉什么都没做,只是一个小姑娘到了外祖母家,见着个脑子有病的表哥,她被这样侮辱,说出去还都是她的错。 “好狠。”她低声说。 “你知道她为何要如此?” “她自然要帮着她的姨母。”林黛玉说:“我现在大概是她姨母心中最为厌恶的人,她遇着机会,在姨母面前对我落井下石,也是人之常情。” 还不止是这样,江予怀心想。 人性非常复杂,一个商贾女能把官家小姐踩在脚下,想必不是一般得意,对自己大概很是自信,胸有成竹越发端庄沉稳,很享受每个人都说林黛玉不如她,突然林黛玉被他给带走了,明面上她是他的未婚妻,婚后至少能有二品诰命,那薛姑娘大概做梦都想把林黛玉再拉回贾府那个大泥坑里。 “你想什么呢?”林黛玉问。 江予怀笑着摇头,说道:“你不是。” “什么?” “你不是王夫人心中最为厌恶的人。”江予怀笑道:“大概我才是。” 林黛玉顿时笑出了声:“这是什么好事儿么,你还要来争?” “这不是什么事。”江予怀说:“不相关的人厌恶你也好,欣赏你也好,都不太重要。”他看着林黛玉:“人这一生需要在意的人不多,为了不相关的人费心思,最没有必要。” “我知道了。”她看着他,眼瞳清亮:“我以后只为重要的人在意。” 道理是这样的,江予怀心想,小姑娘得懂道理,他就不必了,报复的事儿他来做就行,被不相关的人厌恶不太重要?他不把那帮人全按下去夜里都睡不好。 都说林姑娘比不上那姓薛的?林黛玉这辈子做不出来背后坑人的事儿,贾府那帮王八蛋着实瞎了狗眼。 江予怀想起薛宝钗当日那一句“颦儿。” 可真是无比恶毒。 他并没有见过薛宝钗,但他听见那句话时,莫名就觉得应该是她,林黛玉提到过,王夫人的外甥女,也就是王子腾的外甥女。 借着王家的势,拿林黛玉给她抬轿。 他确认之后,心想自己果然没猜错,那个人确实就是薛家姑娘。 第48章 你在怕什么 江予怀非常笃定,当日她就是余光见到他突然出现,当机立断说出那句话,反应很快,他没想错的话,甚至还有想要吸引他注意的意思。 江予怀心中大怒。 和他玩这些把戏?他七八岁的时候已经不屑于用如此不入流的手段,他于官场上摸爬滚打到今日的地位,一眼就能看出那些人在想什么。 当日江予怀只发作了贾宝玉,不代表他对其他人就能轻轻放过,王家让林黛玉给那薛宝钗抬轿?脸真是一个比一个大,也不照照镜子看自己配不配? 薛家和王家结成细细密密的网,把他的小姑娘往里头一罩,欣赏着她的无措,江予怀都能想象出那帮人得意的嘴脸,他放过一个都算他脾气越来越好。 心里是这样想,表面上朝着林黛玉微笑,满脸光风霁月,压根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 两个人又拿起书来读,林黛玉看来今日是打算一直陪着江予怀,晚饭过后依然跟着他到书房,江予怀盯着时间催她回屋。 他就看着她原本还认真在读书,突然懒洋洋打个哈欠,往椅背上一靠,说道:“我好困啊,我走不动了。” 江予怀沉默的看着她。 她继续说:“你抱我回去。” 这都是谁教的?江予怀在心里怒吼,就当面这么装模作样?他有这么好说话?是不是哪里不太对劲? 他板着脸站起身:“我去喊一顶软轿来接你。” 林黛玉说:“你不是君子么?你在怕什么?” 江予怀被这句话给顶住了。 她坐直身体,不避不让的看向江予怀,等着他回答。 江予怀一言不发。 他并没有自己所表现的那样坦荡。 “就像你说的那样。”林黛玉突然说:“我许久没有做过针线,手上已经生疏了不少,这个荷包我做了很久。” 她走到他面前,取出荷包往桌上放下:“你若是觉得收下不合适,你就剪了或者丢了,我做了是送给你庆生,你不要我也不带回去。” 她依然直视他。 江予怀微微垂眸,避开她的目光。 他看着那荷包上的莲花。 林黛玉没有继续说,她也没有非要他抱,自己转身出去了,她离开后,江予怀拿起她留下的荷包。 入手微沉,里面还有东西。 他打开来看。 荷包里居然放着一只不大的泥人儿,江予怀一眼便认出来,他去扬州见过很小时的林黛玉,就是她那个时候的样儿,大概是她从家中带过来的,约莫四五岁的模样,小小姑娘微微侧头,朝着他笑。 他说:“跟江叔叔回家。” 她把小小的林黛玉,交给他。 那个小姑娘原本非常孤单仿徨,突然露出无所畏惧的笑意,循着他的声音,奔向有光的地方。 江予怀抬起手,在泥人儿脸上碰了碰。 “你长大了挺没大没小。”他叹着气说:“对我说话真是越来越不客气,也不知道谁教的。” 泥人儿自然不会回应他,只是弯着眉眼嫣然微笑。 江予怀没有再说。 他把荷包和泥人儿郑重的收了起来。 大年初二,王家出事了。 王子腾的大儿子和人争风吃醋,当场仗势欺人把对方给打了,原本以为这只是件小事,未料当日就被御史参了,大过年的上蹿下跳,直指王子腾教子无方。 王子腾外出巡边未归,王子腾的大儿子也是横惯了,派人把跳的最凶的一名御史给打了。 刑部侍郎方正鸿几乎就是守着,立刻带人前往王家抓人,证据确凿,直接把王家的大儿子带走了。 王子腾不在,这事情只能落到贾府头上,贾政和刑部并无交情,无奈之下只有让贾琏带着银子前去打探情况,刑部尚书闭门不见,方正鸿只说殴打御史是死罪,贾琏花了不少银子,连人都见不着。 “江予怀,你自己满脑子公事,你能不能不要拉着我?”事儿办完,方正鸿跑去江予怀书房外头骂街:“我一年忙到头,能不能大过年的让我得个安静时间陪我媳妇?” 一旁路过个小厮,提醒方大人:“方少爷,我们少爷不在书房。” 方正鸿镇定的说:“我知道。” 他一转身江予怀走过来,方正鸿唉声叹气的迎上去。 江予怀说:“我刚才听见你在吼什么?” 方正鸿非常平静:“你听错了。” 江予怀看了他一眼,带着他走进书房。 “江予怀。”在书房中坐下,方正鸿没忍住继续唉声叹气:“你就不能让我好好过个年?什么大事非要急着大年初二就折腾?皇上都懒得搭理我。” 江予怀坐在他对面,闻言依然面无表情。 方正鸿知道自己拿他没办法,只能叹着气说正事:“严大夫欠你的人情你就这么用了?他可是御史台老大,我还当你这份人情还要再用在关键时刻。” 江予怀这才开口:“我觉得这事儿就挺关键,胆大包天连御史都敢打,太上皇手下这批人还不知道要嚣张到什么时候,总得让他们做出点什么给皇上看,才能让我去做点儿正事。” 方正鸿说:“你要做什么?你可别自己就去逞英雄,我真是怕你。” 江予怀笑了笑:“还是你们刑部做事方便,有事儿直接上,我就只能躲后头。” 方正鸿也笑了:“皇上还不是看重你,户部是随便谁都能去的?我倒是想去,我没你这个脑子,都说你在户部干几年就得入阁,我可办不到。” 江予怀说:“到时候我罩着你。” 方正鸿听到这句话非但没高兴,突然露出一脸惊恐:“你又要让我做什么?” 江予怀说:“就那贾府,家里住着个贾政夫人的外甥女,叫什么宝姐姐,你去给我把她祖宗十八代都翻出来。” 方正鸿眯着眼睛看江予怀:“查姑娘?你小子有点儿不对劲。” 江予怀懒得搭理他,只说:“尽快。” 方正鸿做事一贯很快。 才大年初四,一份案卷便放在了江予怀案头。 薛宝钗,四大家族紫薇舍人薛家之后,如今是皇商,薛家“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 是进京待选的,没有选上,有一名寡母,一个哥哥。 寡母是贾府王夫人的亲妹妹就不提了,他们进京之后一直住在贾府,哥哥的户籍有点儿奇怪,方正鸿表示还要去细查。 第49章 她等着他回来 江予怀在“皇商”两个字上头点了点。 一个商贾家中的女儿,进京待选,基本是没有选上的可能,住在贾府,估计还有其他想法。 他不管这个。 他们家是皇商。 江予怀做事也一贯很快。 大年初五,户部派人到了薛家在京中的几个铺子,把各个掌柜直接控制住了,要查薛家的税。 皇商就不交税了?得知消息的薛蟠满脸痴呆,他从来没想过还有税这回事。 而且大年初五!元宵都没过,户部做事如此勤勉?薛蟠匆匆赶过去还想套个近乎,户部下来的几名审计官员完全不搭理他,带着满心大过年还要加班的悲愤,把薛家的账查了个底朝天,事发突然,薛家要做什么都来不及,审计发现薛家这些年来偷税漏税还真不少,或者说他们压根就没有交税的意识。 要么补税,要么带走薛蟠,加上这么些年没有交税的罚金,薛家至少要给国库补八十万两。 薛家一时半会哪里拿的出这么多现银,顿时就慌了。 大年初六,江予怀去赴贾政、陈子道的宴。 他临出发时,林黛玉非常不放心的拉着他叮嘱,江予怀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表面上很是认真的听。 林黛玉叮嘱他:“可一定要小心,不能让他们看出你是查他们去的。” 江予怀说:“我知道。” 林黛玉又说:“你的安危最为重要。” 她不能再失去身边任何一个人。 江予怀说:“我知道。” 林黛玉皱眉:“你能不能换句话说?” 江予怀心说这也就是你,换个人他一句都不听,这还有意见? 他说:“现在谁给谁当夫子?” 林黛玉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若是给你当夫子,你和我之间这个辈分可不好算。” 她终于把这句话甩了回去,心里顿时很高兴,掩饰不住的想笑。 江予怀说:“有哪里不好算的?你若是要我好好回来,喊叔。” 姜还是老的辣。 林黛玉板着脸看他,她很久没有管他叫江叔叔,她慢慢的不愿意这样叫,她就叫他予怀,江予怀怎么说她都不改,江敬文看林黛玉小小的一个人,对着江予怀就直接:“予怀,你过来。”惊的眼睛都瞪大了,然后他看着他家儿子咳一声,就真走过来。 江敬文回屋对宁嘉言说,他们家儿子这辈子大概是要被林丫头吃定了,真没想到啊,这是真没想到。 这会儿江予怀笑着看林黛玉。 林黛玉心说最初见着他就是喊叔,这会儿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点儿开不了口。 “时间差不多了。”江予怀也不非要她叫:“我再不去,就太晚了。” 他上马。 身后,林黛玉说:“予怀,我等着你回来。” 他回过头。 月色初起,小姑娘安静的站着,一双琉璃般的眼睛里,只映着他的身影。 她等着他回来。 过了一年,她长大一岁了,现在虚十二岁,再过三年,她就能嫁人了。 江予怀说:“没大没小的丫头,叫叔叔。” 林黛玉说:“江予怀,江予怀,江予怀。” 他拿她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我走了。”他只能说:“你放心,我不会有任何危险,你早点儿休息,不要等我。” 林黛玉点一点头。 她看着江予怀打马离开,一直看着他的身影消失。 他们约的地方是京中最大的酒楼,江予怀到了,自然有小二上来笼着他的马头,请他上楼。 江予怀才踏上台阶,陈子道已经满脸堆笑的迎出来:“今日能请到江大人,实在是下官半生最为荣幸之事。” 江予怀微笑道:“陈大人过谦了,予怀久闻陈大人政风优秀,一直也很想与陈大人结交。” 陈子道大喜:“江大人果然是豪爽之人。” 二人边说边走进雅间,贾政坐在里面发愣,这段时间王家薛家接连出事,他真没啥心情,看着江予怀进来,又想问他户部为什么突然会去查薛家?他们也打探过了,并不只是查薛家,户部接连查了十几家大商户,看起来倒不像是针对薛家。 “江大人快请上座。”陈子道忙说。 江予怀道:“陈大人无需客气,随意便是。” 他们坐下之后,陈子道非常自然的提起酒壶给江予怀倒酒:“江大人尝尝,这不是京中的酒,是下官从江南带过来的桂花酿。” 江予怀笑道:“哦?那倒是得细品。”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眉目中露出浅浅的懒散:“果然好酒,入口留香。” 陈子道忙说:“江大人若是喜欢,下官这次进京别的没有,只是好酒,这酒可带了些过来,明日恰可送去府上,江大人尝个新儿,可不许拒绝。” 说着他又赶紧提壶,给江予怀续杯。 江予怀道:“陈大人不必如此客气,今日小聚不涉朝堂,直接喊我予怀便好。” 陈子道忙说:“哪里有这种道理,江大人能赏脸喝这一杯已经是很给下官脸面,怎么能对江大人不敬。” 他说着又笑道:“要说起来,还是托政公的福。” 江予怀心想,陈子道担心忽略了贾政,这话题引的倒是不突兀,这着实是个聪明人。 贾政说道:“倒也惭愧,予怀是我府上外甥女婿。” 江予怀笑了笑。 陈子道心想,外甥女婿?从江予怀进来就没听他喊过一声舅舅,但他于官场上混迹多年,不该说的自然不会说,谁家府里没点儿事?江予怀今日能坐在这里,就是给了贾政面子,是不是什么外甥女婿,倒是不重要。 几个人喝着酒笑着说话,江予怀话不太多,大多时候听他们说,陈子道递话接话都非常有水平,完全不冷场,酒过三巡,贾政突然问:“予怀,近日户部突然查商户的账,你可知道是为何?” 江予怀道:“户部例行查账,每年抽取商户,怎么?” 贾政说:“可历年没听说大年初五就去查账的。” 江予怀说:“齐尚书吩咐,要查商户一个措手不及,不许给他们反应的机会。”他笑道:“这个时间是不是挺合适?” 贾政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第50章 不配看黛玉的面子 陈子道适时的笑道:“齐尚书这一招好啊,出其不意,想来必定大有收获。” “我不清楚。”江予怀说:“我这段时间没去部里,只听报有这么一回事,若是我,大年初一这个账就得查。” 陈子道的笑容稍微淡了一瞬。 他立刻又笑道:“江大人自然是独立鳌头。” 江予怀叹道:“还独立鳌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去部里?齐尚书说我做事太过激进,对我很不满意。” 他一直在喝酒,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仿佛就是随口抱怨一声,陈子道注意看他一眼,他眼中有些微朦胧。 陈子道自然知道,江南的桂花酿入口柔和,实际后劲极大,江予怀这么一杯接着一杯,现在大概是有些醉了。 他刚想说话,江予怀又说:“说这些做什么,今日与陈大人喝酒,倒是自在。” 陈子道笑道:“江大人高兴就好。” 江予怀说:“今日多亏贾世叔,予怀才能结识陈大人,说起来陈大人是江南人士,与贾世叔关系倒好。” 他没有称呼舅舅。 陈子道只当没听出来,笑道:“政公为人公正仗义,子道与政公一见如故。” 江予怀说:“高山流水知音难遇,予怀苦无知心之人。” 他叹口气,又喝一杯酒。 陈子道笑着陪他喝,又喝一回,陈子道起身去方便,贾政见陈子道出去,忙对江予怀说:“予怀,之前你去我府上,可能有些误会,黛玉毕竟是贾府的外孙女,你看在黛玉面上,之前的事一杯酒过去如何?” 江予怀心想,你也配看黛玉的面子? 他眼中越发朦胧,不去动酒杯。 贾政叹口气,又说:“予怀,这次户部查商户,查着了薛家,要薛家补上些税银,薛家一时拿不出现银来,你可否想个办法,通融几日?” 江予怀皱眉道:“薛家如何会拿不出银子?我听说薛家家资巨富,薛家欠了多少税银?” 贾政要怎么说呢? 贾府建造省亲别院,薛家几乎出了一半的钱,现在突然要补税,薛姨妈拿不出来,只能求助于贾府,贾府哪里能拿出来这么多银子?户部下了通牒,已经是看在贾府的面上没有往上报,不交银子就得报给皇上带走薛蟠,薛姨妈找着王夫人哭哭啼啼,贾政焦头烂额。 江予怀不耐烦的问:“究竟欠了多少?没多少你们给他们帮些不就行了?” 贾政只能说:“八十万两。” 他心想这个江予怀去户部一问便知,也没什么可遮掩的。 江予怀显然有些吃惊:“这可不是‘一些’税银。” 贾政只能赔笑。 江予怀皱起眉头:“我可以去问问,但这件事是齐尚书经手,我未必能帮上忙。” 贾政忙说:“你能去问,我们已经很承你的情。” 江予怀笑了笑:“不过最好还是赶紧给补上,齐尚书面冷心硬,欠了这么多税银闹到皇上那儿,是死罪。” 贾政只能点头称是,心里烦的不得了,这笔银子从哪里出才好? 一瞬间不由得又想到林黛玉手中那笔钱。 再一看江予怀,知道那笔钱是进不来了,心里怅然,若有所失。 又一会儿,陈子道回来了。 他身后居然还跟着两名女子。 江予怀看去,这两名女子都是纤细柔婉,怯怯羞羞,容貌极为美丽,他皱眉看向陈子道。 陈子道笑道:“江大人,这两位是我府中舞女,随同进京,常言道美酒自当配佳人,今日与江大人一聚,下官满心欢喜,唯独担心没有把江大人招待好,不如让她们两个跳上一曲,给江大人助兴。” 江予怀无可无不可,眼中露出笑意。 陈子道微微点头,两名舞女纤腰拧动,跳了起来。 贾政眼睛都看直了。 “她们多大岁数?”江予怀问。 “两个都是十二岁。”陈子道笑着说:“正是豆蔻年华,江大人可还满意?” 江予怀脑中闪过一个词。 扬州瘦马。 他听说在扬州有专门做这种事儿的鸨母,四处搜罗小女孩,把她们按照男子的喜好养大,称之为“瘦马”,一般十二三岁就往外送,不少达官贵人非常好这一口。 实在是很禽兽。 江予怀正想说话,外头突然拍门,传来他贴身小厮的声音:“少爷,老爷遣人来喊您回去,说是家中来了远客。” 江予怀皱眉道:“什么远客这个点儿了过来?” 小厮说:“您的母舅出海,远道而来刚刚进京,住咱们家呢,老爷让您赶紧回去。” 江予怀便有点儿迟疑。 一直盯着他表情的陈子道忙说:“既然有事,江大人还是赶紧回吧,别让老大人等急了。” 一边说一边给江予怀推门,小厮赶紧进来扶起他,江予怀站起身都有点儿摇晃,陈子道赶紧扶着他送出去,又说:“今日能结识江大人真是福分,今日未喝尽兴,改日再聚。” 江予怀显然已经醉了,小厮扶着他上了马车,陈子道目送他远去。 马车走了一段路,小厮才笑道:“少爷,小的机灵不机灵?一见着那人带着两个姑娘进去,赶紧去喊你。” 江予怀皱眉:“我就猜到他们得整这些,这些年还是这些老套路,我不乐意和他们继续敷衍。” 小厮笑着说:“少爷之前可没有这么急着要走,这次对小人再三嘱咐见着姑娘赶紧去拍门,小的知道,少爷是怕少夫人知道了不高兴。” 江予怀怒道:“不许胡说八道。” 小厮说:“少爷,小的打小就跟您,您的心事没人比小的更明白,少爷,您这些年都是一个人,少夫人进府,小人看你开心多了。” 江予怀抬手:“你想挨揍是不是?我说不许胡说八道!” 小厮不太怕挨打,江予怀从来不随意对下边人动手,只看他是真冷了脸,也不敢多说了,老实的在一旁照顾他。 江予怀也没有真打,靠在车壁上,有点儿发愣。 这点酒对他来说还真不算什么,朝中没人知道,江予怀千杯不醉。 第51章 我不 江予怀一直都认为,任何情况之下,他在外人面前不能失去意识,“酒后吐真言”,若是醉了,他不知道自己会说出些什么,江予怀的性子,他非常不放心发生这种自己无法控制的事情。 但这事儿不能被人知道,底牌被人知道了便不成之为底牌,旁人不知道他千杯不醉,他可以装醉,这样说不定还能听见一些其他人的“真言”。 他一直暗地里训练自己的酒量,这些年都没有怎么醉过。 除非……酒不醉人人自醉。 少夫人。 什么少夫人,她是他的…… 是他的谁。 眼前浮现少女盈盈笑意,叫他:“予怀。” 江予怀觉得这样不行,还是要让她接着喊叔,再这样下去要出事,不许她再叫予怀。 可是她现在完全不怕他,他说话她也不听,不行,他得严肃点儿,说好了给她当叔,男子汉大丈夫一言九鼎,明年就把她嫁出去。 明年她还小,后年。 大后年。 大后年她是不是及笄?是不是真得嫁了? 小厮看着少爷突然抬手按上心口。 “少爷您怎么了?” “没事。”江予怀沉默了好一会儿:“有点儿痛。” 很痛。 小厮赶紧过去扶着他,不一会儿到了府中,扶着江予怀下马车进去,林黛玉就跑了出来。 她真的一直在等他,见他回来迎上去,感觉他一身的酒气,忙说:“喝多了吗?赶紧送他回屋休息。” 这段时间在江府吃好睡好,身体养好了不少,过年这段时间,林黛玉又长高了些许,越发飘逸婉约,偶尔看起来已经像是个大姑娘,下意识伸手想要去扶江予怀。 江予怀后退一步。 “我让你不要等我。”他说:“你赶紧回去休息。” 林黛玉说:“我要等你,我送你回去休息。” 江予怀说:“你现在很是不听我的话。” 林黛玉说:“你要我听你的话吗?出嫁从夫,你是我的夫君吗?” 江予怀呆住了。 好一会儿他低声说:“夫君的话你就听了?你是能出嫁从夫的人?我教你这些了?你跟着我读了这么久书,还出嫁从夫?” 林黛玉没说话,扶着他往里走。 江予怀心想,她故意这样问的,她想试探他酒后吐真言。 这个丫头,是只小狐狸。 江予怀其实没醉。 他只当不明白她的意思:“什么三从四德你万万不要遵守,那都是骗小姑娘的,你以后嫁了人家,若是那个人对你不好,我会给你做主,你什么都不要怕,我以后会入阁,我会非常强大,没有人敢欺负你,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林黛玉说:“那我嫁给你不好么?你会入阁,我能当一品诰命夫人。” 江予怀说:“你愿不愿意当皇子妃?那比诰命夫人厉害多了。” 林黛玉显然有些不高兴:“江予怀,我与你有婚约,你再胡说八道,我明日就搬回林家去,我永不嫁人。” 江予怀不说话了。 好一会儿他说:“你不要再叫我江予怀,你能不能像以前一样管我叫叔。” 林黛玉斩钉截铁:“我不。” 江予怀又不说话了。 林黛玉把他给送回房间,照顾着他躺下,一会儿小厮送来醒酒汤,她还非要端着碗,扶他起来喂给他喝。 江予怀心想,就当我醉了。 醉这一回。 他不知道林黛玉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他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了,坐起身呆了好一会儿,脑中纷乱的情绪才涌进来。 他起身洗漱,出去见着人还和平时一样,过一会儿,真有人送来一箱酒,说是江南的桂花酿,江予怀吩咐赏赐来人,把酒收下了。 他没见着林黛玉,也没有刻意去找她。 好一会儿,午饭的时候都没见着她。 江予怀原地转了两圈,往后院走去。 江敬文和宁嘉言都眯着眼睛看儿子,心想他平时来陪他们用午饭可没有这么积极,他在书房里让他出来那是要三催四请,今日来的格外早不说,一进来没见着林黛玉,那叫一个坐立不安,原地也不知道走了多少个来回,这对父母是真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见着他这个样子。 夫妻二人当着江予怀面前绷的非常严肃,仿佛一点儿都没有看出他哪里不对劲,江予怀一出去,两个人呱呱大笑,笑了一会,江敬文突然不笑了。 宁嘉言没反应过来,还在笑时,江敬文玩命朝她使眼色。 她回过头,就见到江予怀站在门前。 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宁嘉言极力镇定道:“怀儿,怎么回来了?找着玉丫头了?” 江予怀镇定的说:“我只是来提醒一下父亲母亲,若是要取笑我,至少也等我走远点儿吧?” 江敬文忍着笑:“说的什么话,父亲母亲哪里会取笑你哈哈哈……” 江予怀叹了口气,伸手替父母关上门,门缝中露出他一张面无表情的脸,非常孝顺的说:“今日能让父亲母亲如此开心,怀儿也算是彩衣娱亲。”他突然微笑起来。 江敬文只觉后背一麻。 “父亲偷偷藏起来的酒。”江予怀微笑道:“怀儿便收走了。” 江敬文大惊:“不行!那可是上好的女儿红!” 他突然看着江予怀还在笑。 “母亲大概还不知道。”江予怀继续非常孝顺的微笑:“父亲前日出门说是老友相聚,实际是与方家叔叔斗了一日的蛐蛐,据说面红耳赤大呼小叫,最后一阵痛饮,实在非常愉快。” 宁嘉言顿时怒道:“江敬文,你又去做这些事!” 江敬文嗷嗷叫着朝江予怀扑过去,江予怀哐当一声关上了门。 他径直到了后院,问起来都说没看见林姑娘。 他心里就是一惊,赶紧吩咐人去找,自己也有些慌乱的四处寻找,心里惦着她说那句,她要搬回林家去。 虽然知道不至于。 实在是太过在意。 好一会儿跑过来一名丫环,江予怀忙问:“找着林姑娘了?” 丫环说:“少爷,您自个儿去看吧。” 江予怀赶紧跟着丫环过去。 丫环把江予怀给带到了存放酒品的耳室,林黛玉正坐在里面。 “你在干什么?”江予怀大惊。 林黛玉坐在地上,手中拿着个酒壶,眼神都已经很朦胧,江予怀走过去一晃那酒壶,正是陈子道今日送来的桂花酿,酒壶里硬是空了一半儿! 第52章 后劲太大 江予怀好气又好笑:“你……我说你……” “予怀。”林黛玉说:“这个酒好甜啊。” 她抬头朝他傻笑。 江予怀心想果然一报还一报来的很快,昨儿他装醉,今儿她真醉。 “谁让你喝这么多?”他很想发怒,话音才出口他就意识到不好,声音仿佛有自己的意愿,居然这样温柔,唯恐惊着了她。 林黛玉说:“我听说这是江南的桂花酿,我只想尝一口。” 一不小心就喝多了。 江予怀叹了口气,转身想出去。 林黛玉着急:“你干什么去?” 江予怀说:“我去喊两个丫环扶你回房间。” 林黛玉急道:“你就不能扶吗?” 江予怀板着脸说:“男女授受不亲……” “昨天我都扶你了!”林黛玉说。 江予怀给了自己一下,认命的上前把她扶起来,林黛玉还要据理力争:“怎么就男女授受不亲了,你和我是有婚约的!” 江予怀说:“我说过了……” 她醉的有点儿迷糊:“你说什么?你低一点儿,我听不清楚。” 江予怀下意识低下头:“我说……” 她靠过来,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江予怀茫然的想,我要说什么? 林黛玉非常高兴,眼中跳跃着星光:“我和你是有婚约的,男女授受不亲,有婚约的可以亲。” 她身上自带一种淡淡馨香,混杂着桂花酿的甜香,江予怀头都有点儿晕,他把她送回房间就想走。 林黛玉说:“江予怀,你不陪我吗?” 江予怀说:“你自个儿去休息……” 他看着她突然眯起眼睛,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昨天我都陪你了。”她说。 江予怀心想这丫头是不是故意的?报复他来着?边想边在桌边坐下,叹气道:“陪你,总可以了?” 林黛玉高兴起来,靠在床头轻轻的笑,好一会儿说:“予怀,你给我讲故事。” 江予怀板着脸说:“叫叔!” 林黛玉看着他。 江予怀被她看的有点儿不安,正想说话,林黛玉站起身朝他走过来,身体一晃要跌倒,江予怀下意识的赶紧起身扶住她。 她摔进他怀里。 抬眼看向他。 一双澄澈如同琉璃的眼睛就这么看过来,双手环上他的腰。 “江叔叔。” 她轻声喊。 江予怀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逃跑了。 有生以来第一次,江予怀落荒而逃,把自己锁进房间,连读好几十页《大学》都压不下剧烈的心跳,后来他决定给自己上猛药。 他取出一本《心经》。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一切如幻境,都是幻境…… 幻境中那小姑娘喊:“江叔叔。” 江予怀面无表情的把书塞回柜子里,站起身出去了。 他就不信了,他翻遍京城所有书坊,找不到一本男子和女子年纪相差十八岁的话本子! 好吧,还真没有。 江予怀心说这都是什么玩意儿,他决定自己写一本。 他回府奋笔疾书,书到一半,叹了口气。 那十几岁的小姑娘,被年长十八岁的男子好好呵护着长大,寻了个年龄相仿,家世清白的少年郎,十里红妆将她嫁了出去,她与那少年十分般配,京中盛赞这桩好姻缘,一时间传为佳话。 在她出嫁那日,年龄能当她叔的男子十分高兴,喝了很多酒。 江予怀落下最后一个字,眼中露出温柔的笑意。 很好,这样才是正确的。 他只当没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 他对着这个故事愣了很久,一咬牙站起身,抬手想撕,又怔住了,最终还是叹气,把一叠书稿塞进自己的书柜。 心里惦记着林黛玉喝醉,遣了小厮去问,说林姑娘还在睡,桂花酿的后劲太大,江南的酒真挺厉害。 就好像江南的小姑娘,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完全没想到后劲这么大。 江予怀让小厮给他取来一壶桂花酿,独自对着月亮,慢慢喝了一壶。 第二日林黛玉酒醒过来,没提过江予怀喝醉与自己喝醉这两日的事儿,和江予怀还是平时一样的相处,江予怀自然也不提,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薛家的八十万拿不出来,户部下发官文催缴,薛家人急的跳脚,薛姨妈只能去找王夫人,薛家的银子借给了贾府盖园子,要钱只能找贾府去要。 贾府哪里来的钱,一个省亲别院盖的无比奢华,有多少都能花多少,想来想去只能想到去找江予怀,想求他通融,让户部宽限些时日。 江予怀压根不搭理他们,薛蟠连江予怀的面都见不着,薛家那边又被户部催着要上缴税银,薛姨妈成日找着王夫人哭哭啼啼,正焦头烂额时,金陵甄家又找上门要钱。 甄家在宫中有个甄太妃,以甄家和贾府的关系,甄太妃和贾元春暗暗结成攻守同盟,这次贾府盖园子,看在贾元春的面子上,贾府借钱甄家也就应了,出了好大一笔。 完全没想到皇上突然提出年后又要下江南,依然指定甄家接驾,甄家顿时就惊呆了,皇上来一次那银子是流水一般往外花,他们哪里还能拿的出来?无奈之下只能催贾府还钱。 贾府哪里来的钱? 他们急的团团转,想来想去,还是想到了林黛玉。 她手里有几百万啊!有那几百万,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可是他们连江予怀都见不着,林黛玉在江家后宅,想见到她就更难,原本贾母要见外孙女一句话的事儿,这几次下来,他们意识到江家完全不把他们当回事儿,江家虽然是侯府,地位不及国公府,但江家也是世代列侯,手中资源人脉不输给贾府,更重要的是,江予怀是实权官员,贾府后辈中拿不出一个能和他对着干的。 想着,贾政忍不住埋怨:“上回好不容易把他们喊来,怎么又闹成了那样?我已经说过了,不要和江予怀闹僵,现在可怎么办?” 说着忍不住大怒:“又是宝玉跑去找林丫头惹出来的事,母亲,宝玉还是要管一管!” 贾母脸色铁青:“那小子不近人情,宝玉和林丫头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宝玉心性纯真,把林丫头看得重才会如此,他和林丫头说几句话怎么了?江予怀有什么可不乐意的?他比林丫头大十八岁,还真能看上她不成?” 第53章 极端的信任 听着贾母的话,王夫人冷笑道:“这事儿也不能怪宝玉,都是那林黛玉狐狐媚媚的,之前她住在府里的时候可不就是淌眼抹泪阴阳怪气的辖制宝玉?这会儿见着江予怀地位高,一转眼就把宝玉抛在脑后,她是什么好玩意不成?” 说这些话的时候,王夫人心中升起一种隐秘的快感,忍不住瞄了贾母一眼,这是你的亲外孙女,现在对着贾府好像敌人一般,当初你帮着贾敏辖制我,现在倒要看看你那爱女生出来个什么玩意? 贾母脸色铁青,好一会儿才说道:“江予怀自然不敢让林丫头接触宝玉,他们家自然就是看着林丫头手中那笔钱,硬是要把林丫头整个控制住才好,林丫头毕竟年纪小,落进这种人手中,被欺瞒了也是无法的事情。” 王夫人道:“这么看来,想要让她帮着我们是不可能了。” 贾母没说话,贾政皱眉道:“现在说这个有什么意思?母亲,薛家暂且不提,甄家这一大笔钱拿不出来,我们可怎么办?” “皇上怎么会突然又要下江南?”好一会儿,贾母突然说。 贾政和王夫人都看她。 “户部怎么会突然查账?”贾母又说:“能有这么巧?” 三个人对视一眼。 与此同时,江家书房。 “他们必然会有怀疑。”江予怀问林黛玉:“你说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没有证据。”想了一会儿,林黛玉说:“吩咐户部查账的是齐尚书,要下江南是皇上的意思,他们必定不认为你有这个能力,连皇上的行动都能安排。” 江予怀眼中露出笑意:“怀疑就让他们怀疑,反正拿我也没办法,是不是?” 林黛玉点点头。 她想了想又说:“甄家接驾四次,好有钱。” 江予怀说:“我查出来,他们家银子来路不太正,他们家在宫中有个太妃,也是太上皇一党,我只是把情况呈给皇上,皇上自己斟酌下的旨意。” 他笑道:“我还不到能安排……的时候。” 听他这意思,他还打算安排?林黛玉看了他一眼。 “我原本想带人去查甄家的账,倒逼甄家去贾府要钱。”江予怀只当没看见林黛玉的眼神:“皇上没有同意。” 林黛玉突然想到,他说过他有意做太子太师。 那可是未来的帝师。 她这样想着,半点没有露出来,只是笑着问:“太妃尚在,皇上恐怕打草惊蛇?” 江予怀没有说话。 皇上知道他一直想去江南,皇上不愿意让他去。 林黛玉还在等着他回答,江予怀笑了笑:“大概吧。” 林黛玉若有所思:“难怪。” 她突然叹道:“天高皇帝远,江南那地方真是什么牛鬼蛇神都有。” 江予怀知道她的意思,心想年后,他必定要亲自去江南一趟。 皇上不让他去,他也非去不可。 那地方总要有人去收拾,如果非要丢几条人命在那里,江予怀的命未必就比其他人更值钱。 他并不是想做什么英雄,他只是读多了圣贤书,把脑子读坏了。 他笑着去看林黛玉。 他给他的小姑娘讲“留取丹心照汗青”,他做夫子的,总得好好做个榜样。 却听林黛玉说:“你是不是打算要去江南?我同你去。” “你去做什么?”江予怀笑道:“我还得照顾你?” “怎么不能是我照顾你?”林黛玉很认真:“我还能给你帮忙。” 江予怀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顶。 林黛玉避开他的手:“你不要总觉得我还小,我能帮上你的忙。” 她这句话就挺小孩子气。 “你与我一道讨论,我的思路清晰很多。”江予怀温柔的说:“你已经帮了我很大的忙。” 他愿意哄她高兴。 林黛玉果然高兴起来,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好一会儿才说:“我还能帮你更多忙。” 江予怀本能的感觉这句话有言外之意,看过去时,只见林黛玉满眼的澄澈,他便没有多问。 她愿意告诉他,他就听着。 她不愿意告诉他,他就等着。 江予怀自己都没意识到,以他的性格,对林黛玉已经属于极端的信任,他一直以来的观念是人不能完全信任另一个人,与人相处总得留个心眼,他也是这样做的,唯有在林黛玉面前,他毫无保留。 她是唯一那个能让他毫无保留的人。 他心中甚至还带点儿得意的想,就算你算计我,你是我养大的,你能算计到,我都要笑着夸你厉害,是我教的好。 我认。 林黛玉并不知道他看起来沉稳严肃,自己能在脑子里唱一出大戏,只感觉他眼神很是温柔,她很高兴,心想这样下去,她总能一直陪在他身边。 江予怀这个人,忙起来什么都不顾,熬夜到天明是常有的事情,现在不摔花瓶了,浓茶一杯接一杯的灌,林黛玉总想着,她不在他身边照顾他,她怎么能放心?她是全府唯一那个敢从书房拖着江予怀回屋休息的人。 “予怀。”她突然说:“我会好好照顾你,你要做什么事我都愿意帮你。” 江予怀想都没想:“我还没有那么老,事儿暂时自己可以做,等我老了以后需要我再找你。” 和这种人说什么话,林黛玉被他气的想,还不如回房去和鹦鹉玩。 她心里是这样想,并没有起身,气的指着书架说:“我读那本书。” 江予怀说:“你自己去拿。” 她说:“我拿不到。” 江予怀瞄了她一眼:“你不是会踩椅子?” 林黛玉瞄回去:“你现在不好好照顾我,你老了我也不管你。” 江予怀转身给她把书架高处的书拿了下来。 林黛玉坐在椅子上翻书,江予怀也坐回书桌后面,她读书的间隙抬起头,看着他投入进书中认真的侧脸。 心里就想,和这人生什么气,哪里犯的着。 她想着他刚才给她拿书,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温柔。 接下来几日,贾府试探着遣人上门找林黛玉,江予怀依然连门都不开,贾府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他们也不敢闹,知道江家人是真能拉下脸的,他们不是对手。 这几日,江予怀盯了件小事。 他的贴身小厮是打小就在他身边的,眉眼灵动,上回替他赶马车去贾府,也不知道怎么打探来个消息,那王夫人身边有个陪房,叫什么周瑞家的,见人就说林黛玉性格古怪刻薄小性,还举个什么送宫花的例子,说是好心给她送去,只不过是顺路最后一个送给她,她当着人面便阴阳怪气,这样的人实在招惹不得。 书房里面,江予怀的茶刚端上来。 小厮站在他身边,低声把周瑞家的那些话说了。 江予怀坐在桌边,茶杯的热气缓缓上升,他看着杯中的茶叶沉浮,突然叹了口气:“这些事她怎么都不告诉我?” 小厮没敢接话。 “她不觉得是什么大事。”江予怀又叹了口气:“受了委屈也不说,又不是没有大人给她做主。” 顺路?薛姨妈的宫花,王夫人的陪房送,最后一个送给林黛玉。 后宅之间,这看起来都是很小的事情,甚至往外说出去,外人都未必能够理解,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能感受到这种说不出的细微恶意。 江予怀又不高兴了。 眼看甄家要钱要的越来越急,薛家也急的跳脚,贾府是真慌了,林黛玉又见不着,贾政费了好大劲,最后还是借着给陈子道还席的名义,才把江予怀请出来。 第54章 江大人的绝技 “费尽心思才请到了江大人。”梨香院中,薛姨妈团团转,急的不停嘱咐薛蟠:“你一定要好好款待江大人,求他宽限我们一段时间。” 薛家的皇商在户部挂名,江予怀实际是薛家的顶头上司,薛蟠说道:“妈放心吧,这点儿分寸儿子还是有的。” 薛姨妈心想我不知道你是什么德性不成?无奈叹道:“只可惜宝钗不能去,否则妈就完全不担心了。” 薛宝钗安静的坐在桌边。 薛姨妈又喃喃的说:“江大人今年三十都不到,已经是从二品,听说皇上很是看重他,他这几年说不定还能升,实在是平步青云。”语气中难掩羡慕。 薛宝钗眉心微微一动。 和贾宝玉完全不一样,江予怀是入仕的,他在仕途经济之中,林黛玉那样风花雪月的小姑娘怎么能满足他对妻子的需求?林黛玉知道如何应酬世事,如何与夫人太太交际不成? 林黛玉那个性子,别把江予怀同僚的夫人都得罪光了。 江予怀还考中了状元。 江予怀上回突然在门前出现,他并没有正眼去看除了林黛玉之外的任何一个姑娘,薛宝钗却很是用心的盯了他一眼,穿一身纯白锦袍的江予怀容貌文雅俊秀,更为出众的是他满身难以掩盖的书卷气,比之贾宝玉的男生女相,更为让人心生好感。 薛宝钗心里默默思索着。 贾政带着薛蟠在雅座等了好一会儿,江予怀才到。 雅座在二楼,他缓步走上去,未到门前贾政已经带着薛蟠迎出来。 薛蟠只听说过江予怀,一见不由得吃惊,没想到江大人生的如此俊秀,满身书卷气的清雅,他有些发愣间,贾政已经满脸堆笑的迎上去:“予怀,一路辛苦,赶紧进屋入席。”说边把薛蟠拉过来:“予怀,这位是薛家的薛蟠。” 薛蟠傻笑道:“江世兄。” 江予怀皱眉道:“不是给陈大人还席?陈大人呢?” 贾政顿时满脸的尴尬:“陈大人今日突然有事儿……” 江予怀脸色虽然不太好看,好歹是随着他们进了雅间,分宾主坐下,贾政盯了薛蟠一眼。 薛蟠有些迟疑,他在外面都是当大爷的,贾政的意思是让他给江予怀倒酒,他不怎么愿意。 江予怀也没动酒杯,说道:“我还有事情,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就直说。” 贾政还没说话,薛蟠噼里啪啦把户部让他交税的事情说了出来,还抱怨道:“那些人怪不识好歹的,不知道江大人是我的世兄,我看就该把他们都抓起来,还敢来查薛家的账?” 这番话一出,一旁的贾政眼前一黑。 江予怀看了薛蟠一眼:“查税是国事,我无法帮你什么,我还有事。” 他压根没动筷子,就站起身要走。 “予怀。”贾政忙跟着站起身拦他:“倒也不是为求你帮忙,税银薛家自然会补上,就是想着能否通融几日……” 他话还没说完,薛蟠说:“是啊,我们不会光着求你帮忙的。”他拎起个小箱子就往江予怀手里塞,眼看手指就要碰着江予怀的手,江予怀厌恶的往后退了一步。 他皱眉道:“这是做什么?” 薛蟠怕他是嫌少,赶紧把箱子打开,顿时金光闪耀,里头整整齐齐一排金条,他说:“江世兄可否给我们把税给免了?这些只是点儿小意思。” 江予怀目光在金条上停留了一瞬,他皱眉道:“我缺这点儿东西?” 薛蟠一愣。 “贿赂上官罪加一等。”江予怀平静的说:“给我让开。” 他身上的官威突然扬起来,薛蟠一时居然不敢作声,贾政呆了好一会儿,瞪了薛蟠一眼,拉着江予怀说道:“予怀,别和薛蟠一般见识,他不懂事,你看在我的面子上,给薛家宽限几日……” 他突然注意到江予怀的目光。 虽然他面无表情,目光中露出明显的惊讶,仿佛在说:你的面子?你的面子值几个钱?还不如刚才那箱子小黄鱼。 大家都是成年人,讲什么面子不面子?来点儿实在的。 贾政咬牙道:“你要怎么才能帮这个忙?” 江予怀这才正眼看了他一眼。 “你府中有个周瑞家的。”江予怀说:“听说人还挺不错?” 贾政没明白,他只知道周瑞家的是王夫人的陪房,不知道江予怀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听说她东西送的好。”江予怀说:“我府中正好缺乏这么个人才,想把她要过来伺候,你觉得如何?” 贾政心想也不过是个奴仆,不算什么大事,但毕竟是王夫人的陪房,不由流露出一丝迟疑。 江予怀突然皱眉:“我问你也是白问,谁不知道你们贾府都是夫人做主。” 贾政吃这一激,顿时头脑发热,一口说道:“只要你能帮这个忙,你要个仆人,这不是什么大事,我答应便是。” “你能做主?”江予怀眼中露出一丝‘不是我看不起你’的表情:“你夫人能同意?” 贾政咬牙道:“我毕竟是一家之主。” 江予怀心想,你是一家之主?你们家爵位可不是你的。 荣国府大房袭爵,二房住着正房当老爷管事,还要把大房的儿子媳妇弄过来放在手下看着,江予怀打探过,大房的贾赦不是个好东西,此人专好吃喝玩乐贪花好色,整个贾府都不觉得哪里不对,江予怀却认为,没有人能够一直忍受这样的不公平。 贾琏是大房嫡子,日后的爵位继承人,如今在贾政手下活像个管事,贾琏娶的是王家女,想来贾赦不可能半点儿心思都没有,但贾政膝下有个衔玉而诞的宝贝儿,日后这事儿怎么样还不好说。 他心中起了个念头。 表面上依然挺冷淡:“你找我来就为了这事?” 贾政十分扭捏,好一会儿说道:“予怀,我……还想找黛玉借点儿钱。” 他把江予怀拉到一旁,唉声叹气的把借了甄家银子,现在甄家上门来要的事情说了,江予怀听完,皱眉道:“你怎么不早说?前几天还有,现在没有了。” 贾政直着眼睛看他。 江予怀淡定道:“我在苏州给玉儿建了个园子,把她的钱花光了,以免总被人惦记,日后我们回到苏州定居,有空请你去看看。” 贾政张了张嘴:“你给她建什么园子?” 江予怀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怎么?江家给江少夫人建个园子,也要得到你批准不成?” 贾政呆呆的站着。 江予怀又说:“周瑞家的你若是真能做主,我宽限薛家三日。” “才三日?” “嫌多?那一日?” 薛蟠在一旁死命拽贾政的衣角。 贾政只能说:“三日,就三日。” 江予怀没有再多说,自顾离去。 回府之后,江予怀再次亲手操刀,写了个话本子。 话本的大概意思就是某个王府,王爷膝下两个儿子,长子是世子,但不怎么得宠,次子很是得宠,隐隐盖过世子的风头,王爷王妃也都非常宠爱次子,世子不得不避让三分。 世子有个挺能干的儿子,被次子带着做事,世子认为无论如何,日后的王府依然是他儿子的,咬牙不和次子一般计较,无奈次子娶着个地位挺高的媳妇,生了王妃无比疼爱的好乖孙,世子的儿子兢兢业业为了王府,未料好乖孙长大之后,次子和次子媳妇相视一笑,一杯毒酒把世子的儿子解决了,王府只能交给好乖孙。 这其中还夹杂着好乖孙和姨家表姐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情故事,江予怀这段时间对大团圆结局过敏,一个故事写的缠绵悱恻,最后姨家表姐重病,好乖孙另外娶了她人,姨家表姐悲切凄惨,于好乖孙成亲当日死在房中。 第55章 姓贾的孙子是个断袖 江予怀这个话本子一出来便传疯了,一时间洛阳纸贵,书局印的还没有卖的快,读者对故事结局大为不满,纷纷扬言要给作者寄刀片,堵在书局门前嚷着要改结局,得知消息的江予怀心怀大畅,心想不能他一个人不开心,就要让所有人都郁闷! 他甚至想去亲眼看一看读者被他虐哭的场面,心中乐的不得了,直到程凤鸣抱着话本子坐在他书房门前哭:“怎么这样啊……”程凤鸣痛哭流涕:“你这人是不是内心有点儿什么问题?我警告你啊,你改不改?你不改我不走了!” 江予怀心说你爱走不走。 他啪的把书房门给关了,懒得搭理程凤鸣,未料一会儿听见门前说话,程凤鸣边哭边说:“你看,江予怀这人就是人品不太行。” 他在和谁说话? 江予怀一个激灵冲出去,就见林黛玉手中拿着他写的话本子正看呢,程凤鸣还给她翻:“你看这后头……” 林黛玉急道:“我从前头看,你不要让我看后面,不要透露结局给我。” 程凤鸣呜呜哭:“我只是给你点儿准备……” 林黛玉说:“我自己看,我会看。” 江予怀深吸一口气,就想去把林黛玉手中的话本子拿过来,林黛玉躲开他的手,小姑娘非常灵活,小松鼠般钻到一旁,显然是今日非要看不可。 江予怀无奈道:“没什么好看的。” 林黛玉不理他,就往台阶上一坐,拿着书翻起来,江予怀还想去抢,程凤鸣一个箭步把他给按住了:“林姑娘,我知道现在能收拾他的只有你,你赶紧看,看好了逼他把结局给改了,什么王八蛋能把书写成这样?” 江予怀怒道:“程凤鸣!” 程凤鸣也大怒:“你喊什么喊?我非要有情人终成眷属!” 他眼中露出一丝难以掩盖的忧伤。 江予怀甩开他:“你非要?你这样缩头乌龟一样躲在后面,你非要就有用?” 程凤鸣咬牙看着他。 江予怀意识到自己又过分了,没有继续说。 好一会儿他找补道:“下回专门给你写一本,一定有情人终成眷属。” 程凤鸣叹了口气:“算了,我这辈子都没什么终成眷属的可能。” 他走回台阶上坐下,整个人陷入一种莫名的忧郁,江予怀叹了口气,目光跟过去,看向林黛玉。 她很专心的在读书。 不得不说江予怀文笔极好,这个故事并不长,硬是被他写的精妙绝伦,世子和次子之间的恩怨令人如同身在其中,读完之后她朝江予怀笑笑:“这有什么不能给我看的?” 江予怀走到她面前:“你觉得如何?” “你以后不做官了也不必去种田。”林黛玉嫣然道:“你靠这个都能吃饭。” 程凤鸣大惊:“予怀不做官了?” 他顿时就不忧郁了,跳起来搂住江予怀的肩:“你可不能走啊!你答应了我哥要照顾我!” 江予怀说道:“你不是刚才还想弄死我?” 程凤鸣顿时又想起书的事儿,赶紧问林黛玉:“林姑娘,你觉得这结局如何?” “太过悲了。”林黛玉说。 她看到后面的时候,看书中写那姨家表姐独自躺在房中,听着外头好乖孙成亲的欢喜奏乐,身边连个人都没有,孤孤单单死去,心中自然升起几分叹惋。 程凤鸣说:“是不是,你是好姑娘,赶紧让江予怀把这结局改了……” “可我觉得好乖孙就是这样的人。”林黛玉继续说:“他喜爱他的表姐,但他最爱的是他自己,他绝不会为表姐去争取半点儿。” 程凤鸣说:“啊?” 林黛玉笑了笑:“他的父亲母亲和老太太都宠爱他,他只要硬气一点就能娶到表姐,但他永不会为他喜爱的姑娘多言半句。” 她把书合上,还给程凤鸣:“这个结局是对的,死了也不嫁给他。” 程凤鸣心说你们两个真是一家子啊!现在只有他在这里像个笑话是不是?他瞄了江予怀一眼,看着他脸上掩不住的笑意,突然想起上回听江予怀说要把她嫁出去?他顿时又高兴起来,心想他等着看江予怀的笑话便是。 江予怀没注意程凤鸣这一眼,他全部心思都放在林黛玉身上,原以为她读了这个故事会觉得他内心阴暗,没想到她的想法和他一模一样。 他很高兴,压抑不住的高兴。 林黛玉看出他心情很好,继续温柔的给他捧场:“我觉得你写的很好,我很喜欢。” 江予怀更高兴了,不由自主的说:“你喜欢,我下次继续写给你看。” 林黛玉微笑道:“那也不必,你平日辛苦,有时间多休息才好。” 一旁的程凤鸣午饭还没吃,莫名其妙就感觉饱了。 他在这里待不下去,悲愤的离开,心想和这一家子说不来,还是去找同好批斗江予怀比较快乐,知道这个话本是江予怀所写的人不多,除了他就是方正鸿,方正鸿对话本子没有他这样投入,但是他可以去找昭阳公主,虽然昭阳公主不知道这是谁写的,也不妨碍他们一道骂这个王八蛋作者。 他去了昭阳公主府。 昭阳公主果然正在骂,程凤鸣高兴的不得了,心想江予怀身边有林姑娘又如何?他也能找到昭阳公主与他有共鸣,只要这样,他就已经很开心。 够了。 这个时候,贾母等人都在发抖。 “这是哪个王八蛋写的?”贾母颤抖着手将手中的书狠狠摔到地上。 整个正房鸦雀无声。 贾政、王夫人、贾琏这个时候都在看这本话本子。 王熙凤为什么没有看呢?因为她不太认识字。 贾赦自然也在看。 他翻到世子的儿子被一杯毒酒送走的那一页,沉默了很久。 也不知道为什么,京中突然传出消息,这个话本子暗指的就是荣国府,但是很快又被另一个消息盖住了——荣国府的贾宝玉不是断袖么?这个话本里的好乖孙可不是断袖。 一时间两派争了起来,一派非说这写的是荣国府,一派非说不是,走出去都能听见争论:“那姓贾的孙子是个断袖!哪里是书中的好乖孙!” 另一派振振有词:“这只不过是为了掩饰,难道还真写个断袖?岂不是指向太明显?” 吵的一团乱。 第56章 最佳战友王夫人 贾府几乎发了狂,贾政派人去追查这本书是谁写的,怎么也查不出来,印刷售卖这本书的是京中第一大书局,那背后都是有人的,面对贾府的人,掌柜也只是笑着打哈哈,该印还印该卖还卖,问起作者就是不知道,只说是有人把书稿送来他们便刊印,具体情况一概不知。 就连是谁把书稿送来的掌柜都不肯说,只说他不认识,那人戴着个斗笠,他也没看清。 贾府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这期间,王子腾的大儿子被关在刑部大牢,大概还是求了太上皇,方正鸿不得不将他放出去,但方正鸿几个人心里都有数,这样一次又一次,皇上的忍耐是有限的。 六部之中,刑部和户部是完全的新帝一党,方正鸿和江予怀被放在这里,自有皇上的用意,这两个人本身地位也不低,方正鸿的姑姑是皇上的淑妃,江予怀是侯府嫡子状元及第,还有程将军一家,皇上身边这些年自是聚拢了不少人。 年轻一代中,隐隐以江予怀为首。 只是他们的来往都比较隐秘,江予怀在外头是个谁都不带搭理的性子,除了和程凤鸣稍微走的近些,就是皇上身边一个孤臣,外人只知道他做事极其能干,皇上非常信任他,他在户部基本能管事。 就比如说薛家这件事,他说宽限三日就能宽限三日,但就算宽限了三日,薛家的银子又从哪里能变出来? 薛姨妈只能又去找王夫人哭哭啼啼。 王夫人也没办法啊!从薛家要来的银子都去建省亲别院了,一时半会从哪里弄这么多现银?甄家的钱还拿不出来呢! 从贾政那里听说江予怀给林黛玉建了个园子,贾母王夫人等几乎气死,嚷嚷着说哪里有这种事?江予怀就是胡说八道!但她们能有什么办法?贾政不让她们再去找江予怀,就算去了又如何?她们压根见不着林黛玉。 江予怀还要周瑞家的。 王夫人自然不同意,周瑞家的一听这消息就惊呆了,也是哭喊着不肯离去,无奈贾政已经答应了江予怀,王夫人再不同意,贾政怒道:“江予怀给薛家宽限了三日,你还能有什么法子?薛家的事你自家想法子去,我是没办法了!” 王夫人再不同意时,薛姨妈知道了这事,心想薛家五十万两都给了你们,只不过要你一个奴仆,你还不愿意?继续跑去王夫人面前哭。 王夫人焦头烂额无计可施,周瑞家的哪里能被送去江家?她可知道不少的事情!万一被江予怀套出来了……她惊恐万分。 周瑞家的得知这件事之后,也是吓的浑身发抖,跑去王夫人面前磕头,只不肯离开。 王夫人坐在房中,脸色阴沉。 薛家催的急,贾政逼的紧,想起江予怀淡漠却又似乎对一切都能看在眼中的表情,王夫人做出了一个令她后悔终生的决定。 江予怀让人来催,周瑞家的又一次到她面前哭哭啼啼的时候,王夫人说道:“你放心,你跟了我这么久,我不会让那江予怀欺辱于你。” 周瑞家的哭道:“奴婢忠于太太。” 王夫人指一指桌上的茶水:“你哭了这么久大概也渴了,喝杯水吧。” 周瑞家的哭的口干舌燥,并没想太多,端起水杯就喝了下去,没一会儿突然腹痛如搅,呻吟出声,惊恐的看向王夫人。 王夫人面无表情。 周瑞家的……就这么死了。 江予怀那都是盯着的,一得知这个消息,江予怀心说贾府这些聪明人他真是很欣赏,他估计王夫人不能轻易放人,和贾政有得闹,没想到王夫人能有这样大胆,以后见面可称一声战友。 他自然探知,周瑞家的有个儿子,是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酒色之徒,让人重金一诱,财帛动人心,那儿子冲去刑部,哭喊着亲妈枉死。 江予怀比他到的还早,方正鸿已经知道了消息,心说元宵还没过呢!江予怀! 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受了周瑞儿子的状纸,直奔贾府,周瑞家的突然暴毙贾府正乱,林之孝正按王夫人的吩咐,想着把周瑞家的尸首直接带走烧埋时,方正鸿带了一帮人,举着刑部令牌毫不犹豫直接闯进来,就要把尸体拉走。 林之孝等人自然不同意,拦着说:“这不过是府中死了个下人,方大人是什么意思?” 方正鸿冷笑道:“刑部办事需要对你解释?”他回头吩咐:“谁若是拦着,妨碍公务,一同带走!” 林之孝等人不敢和他硬刚,贾政匆匆赶来:“方大人。”他满头大汗:“死了个下人的小事,如何就惊扰了刑部?” 方正鸿淡定道:“律中典明,奴婢有罪不告官司而殴杀者杖一百,就算只是个下人,若是无辜枉死,天理昭昭,也不能不管。” 虽然律中有这一条,但死个下人这事儿一般是民不举官不究,一般赏点儿烧埋银子便是,但方正鸿拿了律法出来,要认真讲规矩,贾政也没法子。 他只能颤抖着说:“方大人说话可要讲证据!这个人分明就是自己暴毙,如何说是无辜枉死?” 方正鸿冷笑一声:“贾大人无需与我争执,死者儿子具状来告,验明真相是刑部职责,本官带了仵作在此,是暴毙还是枉死,一验便知。” 他一挥手,身边走出两名仵作,一个手持银针,一个怀抱工具箱,目光灼灼,看着贾政。 贾政满头大汗。 周瑞家的就这样死了,贾政再蠢也能感觉到不对劲,得知消息的时候就眼前发黑,哪里敢让仵作上前,方正鸿不耐烦了,怒道:“贾大人这么拦着,正鸿倒是想,贾大人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贾政脸色发白,说不出话来。 方正鸿吼道:“当场验尸!若有拦阻,按妨碍公务处置!” 两名仵作走到尸体旁,蹲下验尸,一时无人敢上前拦阻。 贾政脸色惨白,方正鸿半步不让,冷冷看着他。 一盏茶工夫后,仵作站起身道:“大人,死者喉部银针刺入发黑,很明显是中毒而死。” 周瑞家的儿子一听,顿时大哭着扑上去,哭喊道:“我苦命的妈呀!” 贾政已经满背冷汗,闻言只觉双腿发软,就要往后倒去。 第57章 全京城最记仇的人 这个时候,王夫人也反应过来了,她这么急着杀了周瑞家的,岂不就是摆明了说身上有事?杀人灭口?她原本将周瑞家的送去江家也不算什么,她手中握着周瑞家的全家人的身契,周瑞家的敢说什么? 方正鸿带人进来验尸的事情她也知道了,独自在房里慌的发抖,又想着毕竟元春快要出宫省亲,她是贵妃的亲妈,这个时候看在贵妃的面子,谁能拿她如何? 她心中也是抱定了这个想法,头脑一热便看着周瑞家的喝下了那杯毒茶,现在事情闹起来她知道怕了。 好一会儿,房门被踢开,方正鸿带着人进来了。 王夫人吼道:“做什么?” “本官查明。”方正鸿平静的说:“夫人身边的婢女前日在药房购过砒霜,敢问做何用处?” 王夫人说道:“什么砒霜?我不知道!婢女去买什么东西,难道我还去管?” 方正鸿很淡的笑了笑:“搜!” 王夫人怒道:“方正鸿,你居然敢来国公府无礼!我好歹也是五品诰命!” 方正鸿露出一丝笑意:“你是几品诰命?” 王夫人瞪着他。 方正鸿思考着江予怀这个时候会说什么:“我还以为你是国公夫人,你知道我夫人是几品诰命?二品。”他微笑道:“我真是好怕你。” 王夫人差点儿气的口吐白沫。 不一会儿,手下上来禀道:“大人,这屋中本有一套金蝶穿花茶具,少了一只杯子。” 方正鸿还没说话,王夫人怒道:“打了一只杯子,也是正常事!” “谁打的?什么时候打的?碎片呢?”方正鸿平缓的问:“把这屋中所有的下人拉下去分开审!有一句差错,剥了他们的皮!” 王夫人身体颤抖起来。 又一会儿后,王夫人听见彩云的哭叫声:“婢子不知道!是夫人吩咐婢子去买砒霜的!” 王夫人咬着牙吼:“方正鸿,你居然敢屈打成招!” 方正鸿淡定道:“人证物证俱在,请夫人与正鸿去刑部走一趟!” 屈打成招?我还没打你。 江予怀的意思是,尽量把那“杖一百”给打了,方正鸿心说贾府这帮傻子得罪谁不好,得罪全京城最记仇的人,王夫人那种高高在上的贵妇,打完了还有命在?毕竟是贵妃的母亲,直接弄死了是不是不太好? 江予怀找上他时,听他说弄死不太好,顿时非常忧郁:“不能打死?” 方正鸿道:“他们家贵妃要出来省亲,这个时候皇上也得给留几分脸面吧?” “就省亲才好打。”江予怀说。 “为啥?” “是谁提出的省亲?”江予怀认为自己在解释。 方正鸿还是没反应过来:“不管谁提出的,不都是贵妃回府?” 江予怀心说和你们这帮人说话真费力气,他没耐心继续说,脸上表情很明显四个字:你自己想。 方正鸿只能自己抛砖引玉:“是太上皇提出的省亲,其实皇上心里不太乐意?” “就是这样。”江予怀这才说下去:“自古以来前朝和后宫勾结都是大忌,虽然残忍,但宫妃不该与家人经常碰面,人心难测,不知道要多生出多少事儿,这么闹皇上心里已经不舒服了,贾府大张旗鼓建省亲别院,不知道把太上皇的话多当回事,皇上早想给他们点儿教训。” 他完全就是脱口而出:“贾府那姓王的傻子估计同你一样觉得贵妃要出来省亲没人敢动她,头脑一热连人都敢杀。” 方正鸿沉默半晌,微笑道:“我也是个傻子,真是有劳你给我解释。” 江予怀随口说:“你还行,比傻子强点儿。” 方正鸿深吸一口气,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意,不打算就自己究竟是傻子还是比傻子强点儿继续探讨下去,硬是把话题带回来:“难怪我姑姑不许家中大肆奢华,甚至都不愿意出宫。” “淑妃娘娘通透,日后想必更有造化。”江予怀说。 方正鸿笑道:“家中倒不敢想这么许多,只求姑姑和表弟平平安安的,一家人总盼着对方好,比什么都强。” 江予怀笑了笑,也把话题往回带:“往死里打便是。” 方正鸿想着这句话,吼道:“带走!” 他身后上来两个人,不顾王夫人又哭又叫,拖着她便走。 方正鸿随后出去时,拖着王夫人的两名手下突然停下了脚步。 面前,贾母拄着拐杖,缓步走过来。 这是国公夫人,方正鸿叹气见礼。 “方大人。”贾母深深叹了口气:“此事……不过是两名奴才争执,那彩云买了砒霜毒死了周瑞家的,何须闹的这样大?” 方正鸿皱眉道:“老夫人大概是没弄清楚情况,刚才彩云已经说过,是夫人让她去购买的砒霜。” 贾母说道:“方大人屈打成招,贾府不敢就认,不如将彩云带上来当面问过?” 方正鸿微微颔首,他手下人将彩云带上来,贾母盯着彩云,缓缓的问:“你为何去购买砒霜?” 彩云身体颤抖着,看着贾母。 她一家人的身契都在贾府,她的父母,她的兄弟…… 她颤抖着说:“我……是我自己……” 方正鸿脸色完全没变。 “方大人。”贾母说:“你听见了?” 方正鸿心说这种情况我还见的少?他没理贾母,看向彩云,冷笑道:“这是死罪,你可想好了再说。” 王夫人吼道:“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放开我!” 方正鸿眼中杀意一闪,冷冷看过去。 贾母狠狠瞪了王夫人一眼。 “是我自己。”彩云说出了第一句,咬牙哭着,胡乱的说:“我与周嫂子有争执,是我要杀了她,我……” 王夫人吼道:“放开我!” 方正鸿心说今日我不将你带走,我这个刑部侍郎也不用混了,他正想说话,冲过来他一名心腹,在他耳边低声说:“大人,江大人遣人传话,尽量把事情闹大。” 于是方正鸿手一挥:“全都带走!” 贾母怒道:“方大人……” “没有个设立私堂的道理。”方正鸿说:“一干嫌疑人等,随本官去刑部分辩!”他见贾母还要说话,微笑道:“老夫人若是执意拦阻,正鸿不敢将老夫人带往刑部,老夫人地位超然,只有去皇上面前分辩!” 贾母的表情顿时便僵住了。 第58章 江予怀的后招 方正鸿带着人,就这么浩浩荡荡的把王夫人拖了出去。 事情就真闹挺大了。 彩云到了刑部,从未见过这样阵仗,哪堪逼问,很快便说出了实情,就是王夫人毒死了周瑞家的,为什么要这样做啊?动机是什么?杀人灭口啊?你要掩盖什么? 王子腾还在外巡边,闻讯连写三封家信,宫中元妃得知消息眼前发黑,跪到皇上面前哭,刑部一时背负好大压力。 可事情传了出去。 王夫人为何杀死周瑞家的? 一时间外头说什么的都有,最后也不知怎么传成了贾府仗势随意打死人还不当回事,一时间民意汹涌,刑部要放人?百姓不允许! 事情闹的太大,皇上龙颜大怒。 不顾贾元春的颜面,以治家不严为由,毫不犹豫给贾政降了职,由工部员外郎降为工部主事,朱批下发至刑部,该如何处置如何处置! 朱批下来的这日,户部侍郎江大人亲自到了刑部大牢。 方正鸿陪同。 按道理说他们两个是同等级别,方正鸿无需如此客气,无奈方正鸿和程凤鸣对江予怀特别尊重是从小建立起的条件反射,这人阴的不得了,不想做他的对手,只能当他的朋友。 王夫人头发散乱,坐在大牢的一角,听见外头传来声音,僵硬的看过去。 一眼看到江予怀。 “你来干什么?”王夫人眼中流露出怨毒:“你来看我的笑话?” 江予怀心说这人好歹还没蠢到认为他是来救她出去的,笑着点头:“是啊。” 王夫人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咬着牙瞪他。 “你要掩盖什么?”江予怀笑着问。 王夫人瞪着他。 “你杀了周瑞家的。”江予怀说:“你怕她对我透露什么?” 这些日子刑部压力不小,王家动了几乎能动的所有关系,刑部一直没对王夫人动刑,就这么关押着,王夫人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只是一直没怎么动她,心想未必能动的了,渐渐倒也冷静下来,什么都不肯说。 方正鸿扛了所有压力,跳起来以当代包龙图自居,也不怕得罪人,刑部尚书非常无奈:“初生牛犊不怕虎,老夫能有什么办法?” 外面确实闹的凶,朝上方正鸿对着刑部尚书就跳:“这种证据确凿的事儿还不让判?总不至于三法司会审,再把人放出去?” 大理寺卿表示谢谢你我不想挨边,我手下没有你这种不怕死的牛犊。 都察院和贾府一贯是有勾结的,想帮着说几句话,一旁程凤鸣天真无邪:“你和你家尚书喊什么?既然证据确凿三法司会审怎么就放人了?我就烦你们这种人,就你一个人能?我看三法司谁也不像徇私枉法的人。” 都察院左都御史微笑道:“程将军说的是。” 程将军非常感动:“我真的很喜欢你这种会赞扬我说话的人。” 江予怀一言不发,仿佛这事儿和他压根没关系,明面上他也确实一点儿面都没露。 皇上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他想起前日入宫,皇上笑着对他说:“这事儿你办的倒是利落。” 江予怀回答:“臣不敢当皇上夸奖。费这么大劲儿,也只是动了贾政的夫人。” 皇上扫了他一眼:“你的后招是什么?” 江予怀心说什么?现在他办事必留后招也名声在外了不成? 他叹了口气:“臣有一个想法。” “你再和朕这么卖关子。”皇上说:“朕让江敬文揍你。” 江予怀顿了顿,说道:“皇上,臣听说贾政有个外室。” 皇上看着他。 江予怀道:“臣是这样想的……” 他对皇上说了好一会儿。 皇上沉默半晌:“你对贾政的夫人动手,你是不是还打算日后让那外室进贾府?” 江予怀大乐:“皇上,那外室是江南那边送过来的,您清算的时候,直接就是一笔。” 皇上感叹道:“你小子实在越来越阴了。” 江予怀谦虚道:“臣一心为皇上分忧。” 皇上深深看了他一眼,挥手让他出去。 离开皇宫之后,江予怀让人去请程凤鸣和方正鸿,程凤鸣倒是没什么事,方正鸿这段时间压力大的额上青筋都跳,见面坐下就闭上眼睛休息。 江予怀咳了一声:“今日皇上召我。” 程凤鸣说:“皇上召你是什么大事?我看皇上恨不得你住宫里。” 江予怀道:“皇上问我有没有后招。” 程凤鸣坐正了,方正鸿睁开眼睛。 他们听天书一般听完了江予怀接下来的话,程凤鸣给自己倒了杯水,转身问方正鸿:“你听明白他说什么了吗?” 方正鸿说:“你给我也倒一杯,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 江予怀大概的意思是,陈子道带出来的两名瘦马,江予怀无意搭理,自然就便宜了贾政,陈子道这种精明人,能带出来,那就是顺手的事。 贾政正经的推拒一番,小美人怯怯羞羞靠过来,他也就笑纳了。 还知道这事儿见不得光,陈子道做事多圆滑,美人送了,再送个院子也不差什么。 江予怀表示:“我一定要让那外室有个儿子,到时候无论用什么法子,给那外室子嘴里塞个玉玺。” 方正鸿沉默了好一会儿:“虽然难办,也不是不能办……” 这时候程凤鸣突然说:“玉玺?小孩儿的嘴能有多大,能塞进去?” 江予怀叹气:“我让你用真玉玺了?我有那实力?看起来差不多像那个意思便是。”他冷笑一声:“他们自然会往那方面去想。” 方正鸿也提出疑问:“贾政多大年纪了,能生出来吗?还非得是儿子?” 江予怀微笑道:“未必一定得是贾政生。” 方正鸿和程凤鸣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想,得罪谁都不能得罪江予怀。 方正鸿的姑姑是淑妃,表弟是五皇子,对这些事本能敏感:“玉都不成,还非得是玉玺?你要做什么?” 江予怀冷笑道:“他们家不是指着个祥瑞十分得意?我把这势头给他们造大点儿,宁荣二府是从龙之功起的家,皇上必定要清算太上皇一党,狗急跳墙。”他微笑道:“王子腾手上可是有兵权的,原本贾府指着个贾宝玉,贾宝玉是王子腾的亲外甥倒也罢了,若是又冒出个外室子,比贾宝玉还要祥瑞,我看王家和贾府怎么打。” 他微笑道:“这要是别家还不好办,贾政一定能信,他们家已经出了个衔玉而诞的贾宝玉,再出个贾玉玺,说不定贾政这种看起来挺正经的傻子会认为祥瑞其实是他自己。” 他不屑道:“假正经、假宝玉、假玉玺,他们家一窝魑魅魍魉,姓倒是挺好。” 方正鸿和程凤鸣就听江予怀一个人发挥,真的呆了许久:“咱们就等着渔翁得利?” “他们家还拉扯着北静王。”江予怀说:“七王爷……我估计也没那么自在,祥瑞么,用的好是祥瑞,用的不好,就是催命符。”他微笑道:“到时候贾府那一窝子头都不够砍。” “我真不懂了。”程凤鸣抱着头:“大概只有我哥能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哥让我听你的,你要做什么我跟就是,你不要和我解释,我怕我纯洁的心灵被你污染了。” 方正鸿比程凤鸣好点儿:“你是打算一次把他们都给掀了?” 江予怀说:“我一个个的打不累么?” 方正鸿也抱头:“他们为什么要得罪你,我为什么要认识你……” 好一会儿,程凤鸣突然问:“你说那外室是江南送来的,我虽然不太关注,也知道那边风气不好,那外室多大年纪?” 江予怀想了想:“十二岁?” 程凤鸣顿时皱眉:“那贾政看起来正正经经的,居然也是个禽兽?” 这句话一出,整个气氛诡异的凝固了。 程凤鸣尚不觉得,他身旁的方正鸿背后一凉。 只听江予怀缓缓的问:“你为什么说也?” 第59章 我不高兴啊 程凤鸣反应过来,被江予怀这语气吓的差点儿跳起来。 方正鸿本能的往旁边靠。 程凤鸣心说以前没发现江予怀内心如此细腻?他脑子难得转这么快,脱口而出:“这个……反正我不是说你,你有名分的不算。” 凝固的气氛突然恢复,江予怀眼中露出一丝笑意。 程凤鸣松了口气,人在突然轻松的时候话就会多点儿,他说:“予怀,我建议你不要硬撑了,好好和林姑娘在一起,我觉得她以后也不会嫌弃你,她不像是这种人。” 江予怀微微侧头:“你胡说什么呢我是她叔……” 一旁方正鸿差点儿笑出声来。 程凤鸣说:“你在咱们面前还装个啥,我说林姑娘不会嫌弃你你分明就高兴的不得了,你还叔,我和你一同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谁敢给你自作主张,我可听说她把你的茶叶给换了,你一声都没做?” 江予怀说:“她也是为了我的身体着想,她一番好意,我总不能就完全不顾?她年纪还小呢,总想着照顾我,每天担心我累着,比你们这帮人强多了,你不知道她有多好,我这段时间忙的都没时间陪她读书,她也不生气……” 程凤鸣和方正鸿眯着眼睛看他。 江予怀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停下话语有些慌乱,抬手去端面前茶杯。 程凤鸣一挥手:“你接着嘴硬,你就说你听见我说她不会嫌弃你你高兴不高兴?” 江予怀不说话。 心里升起按耐不住的欢喜,他不知道有没有被他们看出来,想着要忍住,脸上还是不由自主露出笑意。 却听程凤鸣大概是说的起劲,突然来了句:“就算日后她真嫌弃你,你看在她毕竟小十八岁的份上,睁只眼闭只眼也就算了。”他感慨道:“昭阳养了那么多俊秀的少年郎,以后就算林姑娘也如此,好歹你是正室,有名分的……” 方正鸿原本坐了回来,又默默往一旁靠过去。 江予怀脸上笑意瞬间消失,他差点儿连面前的茶桌都掀翻了:“你说什么?我弄死你你信不信?” 程凤鸣顿时闭了嘴。 江予怀好悬没被他气死,缓了好几口气,突然冷笑道:“你说林姑娘以后像昭阳那个样子?” “是啊。”程凤鸣脱口而出。 “好歹我有个名分。”江予怀微笑道。 程凤鸣瞪着他。 这仇你就非得报这么快么?刚才听他那么一说心里就惦记着还这一句吧? 程凤鸣气的没忍住:“你有个名分可真了不起啊,你是不是还要贤良淑德,日后给林姑娘纳几个小郎君?” 江予怀冷笑一声:“如何?你连纳小郎君的资格都没有。” 方正鸿背毛一炸,心说我在这里干什么? 转眼看到程凤鸣站起来就走,他唉声叹气的起身按住程凤鸣,又去瞪江予怀:“你再把他气哭了我可不哄!” 江予怀怒道:“会哭了不起?你怎么不怕我被他气死?” 方正鸿无奈道:“你们两个都是怎么回事?行了行了。”他非常熟练,走流程一般对江予怀说:“凤鸣一贯如此,你不要和傻子计较。”又对程凤鸣说:“予怀说话什么样哥几个都知道,你大人有大量,别搭理他。” 他顿了顿:“今日也确实是你先气他的,不能怪予怀说话难听。” 程凤鸣往椅子上一坐,不说话。 江予怀站起来就要走。 方正鸿特别无奈:“你们两个加起来都过半百的人了……” 江予怀看过去。 方正鸿叹道:“行了!予怀你也坐下,闹什么,还嫌不够烦的?凤鸣你也是,予怀并没说错,你要一直这样装朋友,你这辈子娶不到昭阳。” 许久,程凤鸣叹了口气:“我还能如何?” 他往后仰了仰:“她起初中意予怀,后来中意她的先驸马,都是斯斯文文的书生,她从来看不中我这样的。” 他又叹了口气:“我不装还能如何?我怕连朋友都做不成。” 江予怀坐下去:“你这么惨,我舒服点儿。” 程凤鸣笑了:“那你不谢我?” 江予怀懒得搭理他,也叹了口气:“我是什么正室,我给她当叔我都觉得我年纪大。” 程凤鸣说:“怎么说呢,我也舒服点儿。” 江予怀说:“不用谢。” 两个人突然忧郁起来。 方正鸿心想他和这两个人做朋友真是他该的,叹着气也跟着忧郁:“我……” “你出去。” “你走开。” 三个人之中唯一家庭幸福,正经娶了媳妇的方大人突然被排挤:“我们不想看到你。” 方正鸿气的说:“你们也不怕把我气哭了?” “有媳妇的人哭什么。” “哭了找媳妇儿哄啊。” 方正鸿气的起身就走,程凤鸣笑着跳起来搂他的肩:“好了好了,你不要和我们计较,咱们喝点儿?” 方大人冷笑道:“我要回家去陪媳妇儿。” “知道你有媳妇儿。”程凤鸣笑着说:“羡慕,羡慕。” 说着就拉他走:“予怀,去喝点儿。” 江予怀起身。 他们没有出去,江予怀和方正鸿的来往较为隐秘,他们有个小据点,方正鸿和程凤鸣打小就凑在一块儿偷偷喝酒,比着谁从家中偷出来的酒更好,江予怀那个时候其实和程凤鸣的大哥程麟来往更多些,但程凤鸣性子特别好,江予怀说话不好听他也不生气,非拉着江予怀一同玩儿,程凤鸣性子实诚,常有人想欺负他,江予怀护了他几次,程麟特别高兴,对江予怀说:“我这傻弟弟就交给你了。” 江予怀说:“你请得起我?” 程麟笑道:“你替程家照顾凤鸣,程家总不能亏待你。” 他要跟着父亲去戍边,那时候他还没有娶妻生子,程凤鸣得留下来,若是他们都回不来,程家总要留个根苗。 江予怀冷笑道:“你那爱哭鬼弟弟多麻烦,我才不管。” 这么说着,磕磕绊绊,也这么多年了。 那日喝了个乱七八糟,江予怀心里郁闷,虽然他喝不醉,还是把自己灌了个微醺,他还记得喝多了不急着回府,硬是在外头散了半日酒气,不然林黛玉又跑出来照顾他。 一直都是他照顾其他人。 江予怀心想,她总是惦记着要照顾他。 朝堂之上是人心最复杂的地方,仕途经济纷纷扰扰,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算盘。 没有人注意到,从来不苟言笑的江大人突然低下头,偷偷笑的像个孩子。 他听着皇上发怒让众臣不要再吵了,听着皇上让方正鸿秉公办理,心想他大概可以给她……收点儿本金。 否则一直都收利息,不是他的风格。 这样,他今日才会亲自来刑部大牢一趟。 哪里需要他来问这些事?他就是想来这么一趟。 盯着江予怀,王夫人满眼怨毒:“江予怀,我什么地方得罪你了?我警告你,我兄长不会放过你的!” “我等着他来。”江予怀笑着点头:“他不找我,我也要去找他的。” 王夫人瞪着他,目眦欲裂。 江予怀继续微笑:“你什么地方得罪我了?你还不知道?” “你总不能是为了林黛玉?” “林姑娘。”江予怀耐心的纠正:“你对她最好能客气点儿。” “你……你一直针对贾府,就是为了林……林姑娘?” “谁让你们欺负她?”江予怀微笑道:“我不高兴啊。” 第60章 她是我独一无二的珍宝 王夫人咬着牙说:“我们欺负她了?” “你还记不记得年前我带着她去了一次你府上?”江予怀看着王夫人:“我就离开那么一小会,回来发现你们一帮人围着她。”他现在提起这件事都非常愤怒:“我已经警告过你们,既然你们屡教不改,我只能彻底杜绝这种事再发生的可能性。” 王夫人恍若在听天书,好一会儿才喃喃的说:“你居然是真的在意她?江予怀,你比她大十八岁!” “我知道。”江予怀平静的说:“我虚长了这么大岁数,还不能给她把路铺平,我这岁数岂不是像你一样活狗身上去了?” 王夫人目瞪口呆。 一旁的方正鸿也目瞪口呆。 “你赶紧告诉我。”江予怀才不管他们:“你要掩盖什么?” 王夫人咬着牙不做声。 江予怀不耐烦了。 “你再不说。”他说:“我又要不高兴了。” 方正鸿在一旁忍不住说:“我劝你还是说吧,他不高兴了后果你不太能承担的起。” “我看在你是战友的份上。”江予怀笑着说:“我现在已经很客气了。” 王夫人浑身发抖,吼道:“你胡说什么?谁是你的战友?” “你这种人。”江予怀冷笑道:“卑鄙无耻,厚颜拙劣,我知道你大概觉得自己非常高贵,在荣国府被人捧惯了,你大概觉得整个京中除了王妃皇妃就是你。” 他继续冷笑:“你们一整个荣国府,不,你们一整个贾府,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找不出一个好东西,谁给你们的脸妄想肆意支配林家女,让你那个嫁不出去的儿子缠着她?” 王夫人大概是被气疯了,想着这些日子没人动她,心想王子腾和元春必然会保住她,脸上突然露出一丝非常诡异的笑意:“你知道宝玉缠着林黛玉?你知不知道她一进府宝玉就和她同出同进,你现在把她当个宝?” 江予怀平静的看着王夫人,脸色毫无变化。 一旁的方正鸿说:“我回避?” “不需要。”江予怀说:“我的小姑娘并没有做错什么,别说那姓贾的孙子是个断袖,就算他不是,我也不会对她有任何的意见,她那个时候才六岁,落到你们这些人手中只能被你们安排,这件事中我唯独懊恼的,是我那个时候不在她身边。” 方正鸿和江予怀认识这么多年,虽然江予怀依然面无表情,方正鸿第一次感觉到他这样愤怒。 “你们肆无忌惮的欺凌她。”江予怀说:“你现在觉得很得意?我告诉你,你们这帮人我会一个个的按死,她是我独一无二的珍宝,我要让她站到你们碰触不到的位置,你到时候就会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高贵。” 他眼中突然露出笑意:“我衷心希望我的敌人都是你这样的人,我将把他们统称为战友。” 他的声音落下,一时间鸦雀无声,就连方正鸿都没做声。 “不要转移话题。”还是江予怀先开口:“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在隐瞒什么?” 王夫人依然咬着牙不肯说,江予怀叹了口气。 “正鸿。”他说:“我听说王夫人在贾府的时候指责你屈打成招?” 方正鸿扶额:“予怀啊……” “让王夫人见识一下。”江予怀微笑道:“什么叫做刑讯逼供。” “怎么着?”方正鸿无奈道:“上夹棍?” 王夫人大惊,吼道:“你们敢!你们居然敢滥用私刑不成?” “你连人都敢杀,指责我们滥用私刑?”江予怀非常惊讶:“我再教你一个词,你这叫做自作自受。” “我杀的是个下人!”王夫人怒吼:“这算什么大事?” 江予怀一直落在脸上的笑容慢慢沉了下去。 “人命不是什么大事?”他盯着王夫人:“只不过是你这样的地位,都敢视其他人为蝼蚁?你这种莫名其妙的高高在上……”他眼中露出压抑不住的愤怒:“你就是抱着这样的心态,让你的外甥女也敢高高在上的压制林家女?你们王家人可真是……” 王夫人怔了怔:“我的外甥女?薛家的事也是你干的?” 江予怀微笑道:“是啊。” 他今日心情很好,居然还给解释:“你不是纵着那姓薛的压我玉儿一头?着实好大的狗胆。” 王夫人只感觉脑中嗡嗡的,什么理智都没有了:“江予怀,你都能生出来林黛玉,你在这里装什么情圣?你不过就是看中了林家的钱财,何须如此冠冕堂皇?” 江予怀还没给反应,一旁的方正鸿大惊:“女中豪杰!” 都已经落到这境况了,居然也不低个头?该说这人是蠢呢还是蠢呢? 而且她说的什么?江予怀身边知道这事的没有人敢提到他比“林家年仅十岁的小姑娘”大十八岁这个事实,都知道江予怀这段日子最乐意听的就是:“江大人看起来真是年轻啊,和十八岁也差不多。” 一天到晚板着个脸的江大人才会无比矜持的笑一笑。 但是要切记不能加那一句“哪里像是快三十岁的人”,否则弄巧成拙,江大人看上去会很想骂人。 “我看中了林家的钱财?”江予怀似乎觉得这句话非常可笑:“你们自己光盯着林家的钱,又不愿意对她好,见其他人对她好,你们还不乐意?非用你们那肮脏的心思揣度所有人,认为每个人都和你们一样卑鄙?” 他又笑了笑:“我无需对任何人解释,但我很高兴告诉你,林家的钱财是她的,江家财产也能给她,她确实有很多很多的钱,但你们一分也别想得到,你的外甥女也好,你的儿子也好。” 他冷笑一声:“你们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我就会让你们失去什么。你说我能生出她来。”他突然很是忧郁:“不必道谢,都是我当叔应该做的。” 王夫人心想究竟谁要谢你? “对了。”江予怀又说:“你儿子的腿是我故意纵马踩断的,他断袖的名声也是我放出去的,我要你那陪房,我猜到你没那么容易同意,只没想到你能这么配合,你大概不知道,我从要那周瑞家的开始已经让人盯着你,你那婢女去买砒霜你觉得做的特别隐秘?她刚出门就被盯上了,我得到消息时还以为你是我放在贾府的内应。” 方正鸿看着王夫人白里透绿,嘴角抽搐的脸,心说你惹他干什么?究竟惹他干什么? 第61章 思公子兮未敢言 王夫人浑身发抖,突然看向一旁的方正鸿。 方大人代表着刑部的正义,赶紧把这个大放厥词的王八蛋拿下!他居然敢当面说这些话! 方大人咳了一声:“今天风真的好大,予怀你刚才说了些什么?” 王夫人绝望的想,大牢里连个窗户都没有,究竟哪里来的风?哪里来的风! “我说。”江予怀说:“善恶到头终有报,且等着便是。” 他转身往外走去。 身后传来王夫人惨叫的声音。 他站在外面等了一会儿,方正鸿走出来。 “招了?” “嗯。”方正鸿说:“她暗里在放印子钱。” 江予怀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不过予怀。”方正鸿又说:“估计还弄不死她,你说那些话……” 江予怀非常诧异的看了他一眼。 “弄不死她。”他说:“不能让她疯了么?她在我们手上,让她说不出话来还不容易?” 方正鸿看出来,他真的很诧异,非常不解为什么这个还要问。 “你读了那么多书。”方正鸿心想问一个问题是问,两个问题也是问,反正江予怀眼中众生平等的傻,他继续问道:“你怎么就能这么坦然的说这种话?圣贤书不教你点儿好的吗?” 江予怀抬起头,远目前方。 “和圣贤书没关系。”他平静的说:“可能是我个人人品问题吧。” 他幼时读书,很是不能理解秦桧为什么能以“莫须有”杀了岳飞,若是他,哪怕第二天就死,今日也要带着岳家军把秦家铲平。 再给他惹急了,把朝廷铲平。 那个时候江予怀就惊觉,他的思维和正统文化可能有些不太一致,他甚至深深的自我怀疑了一段时间,很想把自己走偏的思维纠正过来。 纠了好一段时间,江予怀继续惊恐的意识到,他改不过来耶! 他无奈的接纳了自己,承认自己并不是什么好东西,这辈子看来当不上什么大儒。 可有仇必报的感觉真是很不错的呢! 方正鸿心想这人的道德情操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什么可问的。 两人没有多说,各自回府。 王夫人放印子钱的事情被审出来,数罪并罚,原本要流放,王家费尽力气,免了流放,但活罪难逃,王夫人被判四十大板,处三年徒刑。 死不死的就看她命大不大了,这些打板子的人都是一手巧劲,能把人打的只留一口气,打完之后又拖回刑部大牢。 江予怀能对王夫人说那些话,就没打算让她从刑部大牢出来,徒三年?三年以后的事情谁说的准,王家现在能想法子不让她流放,三年以后他再给她送去便是。 贾政因为这事被降职,压根就不愿意管王夫人,一想到她都觉得挺厌烦,满心被江南那外室勾住了,那都是培养出来只为服侍男人的,贾政身陷温柔乡,觉得自己以前真是白活了一回。 现在就看王子腾回来怎么出招,王夫人这事儿能闹这么大,他们自然能想到是被算计了,但方正鸿一贯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性格,大有要当方青天的意思,人是王夫人自己杀的,江予怀几乎没有露面,他们就算是怀疑,也没有证据。 还留了王夫人一口气,看她的命大不大,江予怀希望她能活下来,看着贾府的结局。 他觉得自己实在是挺善良。 想完这些事,他起身往书房走去。 推开书房的门,林黛玉坐在她常坐的那张椅子上读书,见他进来,抬头露出甜甜的笑意:“你忙什么去了?我等了你好久。” “办了点儿小事。”江予怀说:“你等我做什么?” “这一句我不太懂。”她纤细白皙的手指在书页上点着,江予怀走到她身侧,俯身顺着她的指点看过去,细细讲解起来。 “你这段时间好忙好忙。”听他讲完,她突然说。 江予怀笑道:“公事有点儿多。” “还在正月里就这么忙。”她感慨道,并不问他在忙什么,知道是公事未必可以都对她说,只温柔的看着他。 江予怀心想他最近确实忙,没什么时间陪她,接下来几日刻意减少了出门的次数,也没什么大事需要立刻处理,想着在府中陪林黛玉读几日书。 他和林黛玉平时除了各自回房基本就在书房,他原本并没觉得有哪里不对。 这日他在书房读书,读了一会儿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翻一页就忍不住抬头看一眼。 好一会儿他心想,林黛玉为什么还不来?原本他在书房她总要来跟着一同读书,她今日是怎么了?他留在府中陪她……她不来陪他么? 他就忍不住出门去看。 他到了林黛玉的院子,见她独自靠坐在廊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肩头停着只鹦鹉。 他走过去。 还未走近,他听见她轻叹一声,吟了一句:“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江予怀站住了。 她肩头的鹦鹉居然能接道:“心悦君兮君不知!” 鹦鹉哪里能懂什么诗意,哪里能解什么相思,只是拍着翅膀,高高兴兴的喊:“心悦君兮君不知!” 林黛玉笑道:“你哪里懂,他什么都知道。” 说着侧过头去看那鹦鹉。 这一侧头,就看见江予怀站在那里。 这日阳光盛大,江予怀站在阳光之下,他一贯的衣着都很简单,不加什么花色,林黛玉院中种着各种奇花异草,他身畔恰巧非常热闹的开着一株兰草,仿佛是他天然的映衬。 林黛玉盯着江予怀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又把头转了回去。 江予怀心说你什么意思? 却听这小丫头继续对鹦鹉说:“沅有芷兮澧有兰。” 鹦鹉高高兴兴的拍翅膀:“思公子兮未敢言!思公子兮未敢言!” 林黛玉说:“红豆生南国!” 鹦鹉更高兴了:“此物最相思!” 林黛玉给鹦鹉小小鼓一个掌。 鹦鹉高兴的嘎嘎乐:“相思!相思!” 江予怀实在是忍不住,走上前把鹦鹉抓起来,板着脸说:“烤了。” 鹦鹉被他抓在手中,没听懂他说什么,只觉得拍不动翅膀了,有些着急,嚷道:“救命!救命!有大野猫抓鸟!有大野猫抓鸟!” 林黛玉忍不住笑:“你还不放手?” 第62章 听她的 江予怀心说被一只鹦鹉气死不值当的,松手让鹦鹉飞开,鹦鹉不敢再待在林黛玉肩头,晃一晃飞进屋里,探个小脑袋出来,圆溜溜的黑眼睛盯着江予怀看。 林黛玉皱眉道:“你吓着它了。” 江予怀说:“怎么着我给它道个……”最后一个字硬是没说出来,林黛玉现在对他越来越没大没小,他说了这句话,她说不定就真能指着他去。 他忘了她指着他去他也可以不去,硬生生转道:“你今日怎么不去读书?” 林黛玉心说你转的真是一点儿也不生硬:“也不想每日都读书。” 江予怀心说每日都读书有什么不好?他就每日都读书。 他板着脸说:“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林黛玉说:“我想出去玩。” 江予怀说:“时光宝贵,一寸光阴一寸金。” 林黛玉看着他:“我想学骑马。” 江予怀完全不解:“骑马有什么好玩的?我就不爱骑马。” 林黛玉说:“我现在就要去。” 江予怀说:“你摔了可别哭。” 他带着林黛玉去买骑装,又带着她去马场挑马,看中一匹温顺乖巧的小枣红马,林黛玉不想要,她还想骑高头大马。 江予怀皱眉道:“真的很危险。” 林黛玉说:“我觉得这马和你的气质十分般配,真的,一般的高贵。” 江予怀道:“我去程家给你要一匹马,他们家马是上过战场的。” 最后也没有去。 若要是真去,程凤鸣哭着喊着都得跟来,林黛玉也没有真骑高头大马,还是挑了那匹小枣红马,江予怀带着她到郊外,寻了个无人空地,很耐心的教她。 “为什么突然要学骑马?” “你以后若是不愿意骑马,我可以骑马带着你。” 她真的很想为他做点儿什么,她很想赶紧长大,至少能为他分担一些事情。 “你骑马带着我?” “不可以么?” “你真是很有雄心壮志。” “都是师父教的好。” 他从来没有压抑过她的天性,他并没有特别的对她这样教育过,但无论是骑马也好,读书也好,只要她提出来,能不能让她去做,他会从安全或者其它方面考虑,但从来没有对她说过:这个你不能做,这是男人该做的事,潜移默化中她明白了,男子可以做的,女子也可以做。 就好像读书一般,林黛玉学骑马也学的很快,她很快就能骑着小枣红马在空地上转一圈,她很高兴,眼睛里亮晶晶的开始笑。 江予怀站在一旁,眼中也露出笑意。 好一会儿她从马上下来,拿了水壶过去递给江予怀,硬是要他喝水,她现在慢慢开始管他,不许他喝太多浓茶,喝了夜里睡不好,睡不好他继续起身读书或者做事,累了又靠浓茶顶着,林黛玉吩咐小厮把他的茶叶都给换成了清淡些的雪芽。 江予怀刚喝出来的时候茶杯一放就要骂人,抬眼触到一旁小厮满脸的天真无辜,江予怀心说这小子不敢换他的茶。 府里有这么大胆子的…… 小厮说:“少爷,林姑娘说这茶她喝着好,吩咐给您也换上。” 江予怀说:“你听我的听她的?” 小厮心想听她的吧?表面上满脸忠诚:“小的自然听少爷的,但林姑娘说少爷总喝浓茶睡不好,不是养生之法。” 他瞄着江予怀的表情:“少爷若是不愿意,小的给您换一杯?” 他还真伸手去端那茶杯。 江予怀按住杯子:“算了。” 他咳了一声:“小丫头懂什么养生不养生,下次不许听她的瞎胡闹。” 小厮忠诚道:“是,少爷,下次小的便说‘林姑娘,是少爷特意吩咐,不许听您的!’” 江予怀怔了怔,怒道:“你想死是不是?” 小厮心说少爷实在是太难伺候了:“那林姑娘下回吩咐小人听还是不听?” 江予怀盯着那茶杯,好一会儿叹了口气。 “听她的。”他说。 他还给自己找补:“她心意总是为我好,不听她的她不开心,万一哭了还得我去哄。” 小厮赶忙给他捧场:“少爷想的真周到,简直就是那个……”搜肠刮肚的想词儿:“那个……体贴入微,林姑娘对少爷必定情有独钟。” 江予怀脸色硬是板不住:“我让你多少读点儿书……出去出去!” 小厮一溜烟的退了出去,关门时见江予怀端起茶杯,虽然微微皱眉,还是又喝了一口。 那茶叶味儿太淡,对喝惯了浓茶的江予怀来说就和喝水差不多,但没有了浓茶刺激,他夜里还真能睡的更好些。 再喝那雪芽茶时,也不知道为什么,心中总带点儿淡淡的喜悦。 现在她让他喝水,他也就接过水壶喝两口。 林黛玉含笑看着他。 他出门从不会记得带上水壶,但是她会记得,他不记得也没关系,他事情太多了,这些小事她都会替他记着。 江予怀喝了几口水,问道:“你不骑马了?” “咱们走一会儿?” 这些小事江予怀不怎么在意,她说要走一会儿就走一会儿,林黛玉便拉着他顺着路走,心想他每日都泡在书房里,出来散会儿心对身体有好处。 她也不和他说书本的事,和他谈一些乱七八糟的,比如说她小时候在扬州的风土人情,和父母在一块儿发生过什么好玩儿的事,她现在不太介意提到父母,江予怀说过,父母只是离开了,不是不爱她了。 相反,他们直到生命最后一刻都爱着她。 相较而言,她依然幸福。 林黛玉说了一会儿,问道:“你小的时候呢?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 江予怀沉默半晌,摇摇头:“我小时候光读书了。” “你生下来第一句话说的是不是人之初性本善?”林黛玉忍不住笑道:“你是我见过最爱读书的人。” 江予怀也笑了:“大概还是先喊的父母。” “你一直就想着要考状元吗?” “也不是。”江予怀说:“我也没想到,按道理我应当是探花才是,大概因为我从小就往外传了点儿莫名其妙的名声,皇上觉得我有状元之才?” 这个时候他们走到了一条小河边,林黛玉拉着他就在小河旁的石头上坐下。 她笑道:“你年轻俊秀,所以本该点探花?” 江予怀略有几分谦虚的点一点头。 “你往外传的什么名声,还莫名其妙?” “我从小吵架就很厉害。”江予怀说:“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被传成了我饱读诗书,每年有各种各样的士子找上门来要和我吵架,还有江南才子酒楼摆台要我过去,我莫名其妙的就代表了京中的才子。”他谦虚道:“一不小心我还吵赢了。” 林黛玉心说一不小心?那几名江南才子有没有被气死? 江予怀叹道:“我背了这个名声,不读又不行,万一哪天没吵赢我不得被气死?就这么着,一路读成了状元,皇上和父亲熟,一见着我就露出‘予怀可堪大用’的表情,把我往翰林院一放,那些老翰林见我年轻,有点儿不太服,我心说我怕你们不服?他们一个个仗着自己读过点儿书,来和我引经据典,说话夹枪带棒,我心说我让你们知道知道什么叫做阴阳怪气……” 他自己都笑了起来。 那些日子他现在说来觉得好笑,当时还是真挺累。 十八岁的少年状元,背负了太多东西,家人的期待,皇上的厚爱,同僚的侧目,他只能继续读书,书房中灯整夜整夜的亮,他硬是逼着自己无坚不摧。 第63章 春日迟迟 江予怀成长的很快,原本就是偏淡漠的性子,读书读多了,对人说不上两句话就开始不耐烦,脾气实在不小,能和他说上话的人还没有他得罪的人多,他并不太在意,每天住在书房,大概打算和书本过一辈子。 一直到身边突然出现个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毫无任何防备朝他撞过来。 “你撞我干什么?” 她往他怀里一扑:“我累了。” “听我说话这么累?” “我走的累。” “我也累。” 他突然不说话了。 她拉过他的手,有点儿不熟练,但是非常认真的给他按揉。 江予怀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抽回手,声音中甚至带了点儿怒意:“你这是干什么?我用不着你这样做。” 她并没有生气。 “你累了。”她说:“我为你做一些事情,我高兴。” 少女清澈的感情,表现出来是极度的勇敢。 “我教你读书,把你养大,不是为了让你做这些事。” “我自然不会见人就这样做,但父母和夫君我一定会照顾,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我也很清楚我要做什么。” “我说你……” “你不也是一样照顾我?” “我年纪大,我照顾你是应当的。” “你年纪大,我照顾你是正常的。” 江予怀不能骂人和阴阳怪气的时候,他吵不过。 他不舍得对林黛玉说那样的话,她要往他怀里扑,他也不舍得推开。 他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像个叔,做的也都不是叔该做的事情,心说这样不行,一咬牙居然选择接着吵:“你说什么夫君?我回去就把那定礼给烧了!” 他说完这句话,怀里的林黛玉突然不做声了。 小姑娘的表情沉默下去。 江予怀心里咯噔一声。 他看着她动一下,大概要从他怀里起来,下意识想要拉她,手一动又死死按回去。 她没有起来,换个靠着更舒服的姿势,抬眼看他。 “你要烧了那定礼?”她说:“定礼在我那儿啊,你怎么烧?” 江予怀怔住了。 他要气死了。 “你不知道放在哪儿。”她很得意:“你这么君子的人,大概不会去我屋里找?” 江予怀气的扭头不说话。 林黛玉突然说:“我知道我年纪小,又不会照顾人,大概不得江大人欢喜,我还专会给你添麻烦,家中地位也不高,哪里比得江大人是公主都中意的……” 他说要烧定礼,她还是有些不高兴。 江予怀心说你和我阴阳怪气?老子是阴阳怪气的祖宗。 他叹了口气:“我很累了,你也气我?” 一力降十会,林黛玉立刻不做声了。 江予怀也不说话。 已经要入春了,风不太大,有很温柔的阳光,她和他吵架,不妨碍她靠在他怀里。 她知道,他比那阳光更温柔。 “予怀。”林黛玉突然说:“我是否耽误你?” 他累了,不要阴阳怪气,也不要和他吵架。 她是林如海捧在手心的爱女,自幼读的也是圣贤书,小小年纪便礼仪周全进退有方,父母离开之后原本无依无靠,江予怀带来的安全感慢慢在她心中积累起厚重的底气,侯府贵女的气质得以展现。 不需要说“我就知道我耽误你了”这样的话,不需要他来哄她一再确认他的心意,他是江予怀,他不会让她伤心。 她就非常直白的问:“你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妻儿,你是否怪我?” 江予怀心想,就如同他很在意他会耽误她,原来她到现在依然暗暗担心耽误了他? 他又想她之前也问过一次,当时他说是他活该的。 当时那么说觉得没什么大碍,现在恐怕敷衍不过去。 怎么着他不是叔么?他还是夫子,他想怎么回答就怎么回答,难道他还被个小这许多的丫头拿捏了? 垂眸下去,看到一双满含好奇的眼睛。 他一直觉得林黛玉的眼睛特别动人,不笑的时候,一双眼睛总是雾蒙蒙的,虽然她还很小,眼中仿佛含着很多故事。 又萦绕很浅很浅的忧愁。 他就总是想让她笑起来。 哪里是什么拿捏,谁能拿捏江予怀。 两个人相处,不过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她愿意只对他一个人温柔,灵动可爱娇俏美貌,万般才情落于她笑意,眉眼盈盈,喊一声予怀。 他愿意惯着她,年长十八岁的男子,身边突然出现只小狐狸,小狐狸爪子还总要伸过来挑衅,在他心头试探着轻挠,哪里能认真计较,只有无奈退步。 他心中自知,也并不是很无奈,从生日的陪伴到酒后的醒酒汤再到不太浓的雪芽茶,她的温柔渐渐于他身边萦绕,一点一点拧作情丝,牵绊于心间。 江予怀说:“我不瞒着你,我考上状元那一年,原本差不多就该成亲了。” 林黛玉说:“应当的。” “如果父亲给我定了哪家小姐,我大概不会拒绝。”他说。 “世叔给你定了林家小姐。”她眼睛突然一亮。 江予怀说:“我跟你说事,不是让你来钻我这种空子,你能不能好好听我说?” 林黛玉说:“状元郎说话能让我一个小丫头钻了空子你还好意思说我?” 江予怀气的说:“你听不听?” 林黛玉垂下眼帘。 她当然知道他的意思,若是给他正经定了哪家小姐,他也就娶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林黛玉知道,都是这样的。 她心里有些不开心。 “当然我可能会提出一些意见。”江予怀又说:“我殿试前对父亲说,是否名门闺秀,地位身份都不重要,我需要他给我定一个和我差不多,能说上话的。” 他微笑道:“否则一天吵八架,府里鸡犬不宁,他不能怪我。” 林黛玉沉默的看着他。 “当时父亲就是你这种表情。”江予怀突然说。 林黛玉有点儿想笑。 “和你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江予怀微微抬起头。 “花容月貌,才华横溢,心地善良……”他笑了:“这些相对其次。” 重要是后面一句,能和他说上话。 第64章 殆及公子同归 当时的江敬文心想,呵呵,老子给你定个还不会说话的。 谁能和江予怀说上话啊不要太为难爹了好吗? 但当时江予怀就要去殿试,他哪怕是要摘天上的星星江敬文都得立刻去扛梯子,满脸堆笑的对儿子说:“怀儿你放心,你媳妇儿这事父亲必定让你满意。” 江予怀眯着眼睛看爹,心想我毕竟当了你十八年儿子,听你这么说我其实不太放心。 江敬文顶着江予怀不信任的目光,深吸一口气继续保证:“怀儿你还不相信父亲?你媳妇这事儿,父亲十几年前就上心了,真的!” 江予怀看着江敬文满脸的真诚,终于屈尊纡贵给了他爹一个赞赏的表情。 嘿嘿,考完了爹的态度就变了,咣当给他手里塞个小十八岁的丫头,若非他那些年忙的焦头烂额,想着这事都要和爹打起来。 “你其实很听父母的话。”林黛玉突然说:“你非常孝顺。” 江予怀说:“那是我爹,我能怎么办。” 他以为这个问题可以翻篇时,林黛玉笑着说:“你没说完。” 江予怀心里一惊。 “不只是因为这个。”林黛玉学他的样子板起小脸:“从实招来。” 江予怀心说她现在这么了解他? 他突然有些不太好意思。 林黛玉诧异的看他。 江予怀甚至有点儿脸红。 “怎么?”林黛玉问。 江予怀不做声。 “究竟是为什么?”一般江予怀不愿意说的事情,林黛玉就由着他,很难得这样追问,她心想这又不是公事,非得问个明白不可。 江予怀就是不做声。 林黛玉好奇起来,缠着就非要他说,江予怀不搭理她,心中默念“色不异空,空不异色”,怎么着我现在已经知道你要做什么,你再喊江叔叔我也不能动摇。 林黛玉追问许久江予怀都不动摇,只能叹了口气,说道:“算了,以后我有秘密也不告诉你。” 江予怀:? 她换新招数? 林黛玉突然又说:“你告诉我,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 江予怀说:“你还有秘密?” 她非常认真:“一个大秘密。” 江予怀心说现在她对他就直接上阳谋,但是他真的很想知道!她有什么秘密? 江予怀认为,心中藏着什么秘密不利于林黛玉的成长,他想来想去,一咬牙开口:“我说。” 林黛玉立刻高兴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听他说。 “我挺喜欢读话本故事。”江予怀实在是被她连消带打逼的没法子,他原本打算这话对谁都不说,跟着他入土。 迎着林黛玉好奇的眼神,他只有无奈的说:“父亲房里有一整个柜子那种书籍,我很小就偷偷的跑去翻,我让你不要信,我自己常想着能从天上掉下个绝色美人和我两情相悦。”他叹了口气:“我不愿意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娶个见都没见过的,我接受不了。” 还不止是这样。 他想要姑娘容貌绝色,他想要姑娘才华横溢,他还希望她知他懂他。 江予怀暗里感叹,曲高和寡,也怪不得旁人,都怪他自己太过优秀,大概很难遇见能和他棋逢对手的人。 他对人还并不怎么信任,他一贯奉行知人知面不知心,程凤鸣和方正鸿与他一块长大,他对他们二人信任,也不算全无保留。 他没想到自己会亲手抚养一个小姑娘。 她容颜绝世,她才华横溢。 她是他此生唯一能投以全部信任的人,就算折在她手上,他都认。 江予怀控制不住要去看林黛玉,他分明知道不可以,目光还是要往她脸上落过去。 林黛玉也没想到听见这么个理由,她想笑,但是知道现在不能笑,江予怀看起来很认真,真没想到他还能有这样的心思。 “你读话本子也能考上状元?” “我也不是光读话本子。” 江予怀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急着问道:“你有什么秘密,可以告诉我了?” 她直起身体,凑到他耳边,带点儿淡淡的馨香,发丝轻柔,被风吹在他脸颊上。 江予怀还在想,这里又没有外人,她什么秘密要这样小心?难道是江南的什么大事…… 却听她在他耳畔轻轻的说:“江予怀,我好喜欢你。” 少女温软的唇瓣拂过他耳垂,每个字都如同烟花一般在他脑中炸开,他几乎本能想要搂紧怀中柔软的身体,浑身血液一瞬间沸腾。 偏偏这个时候,他脑中闪过程凤鸣一张正气凛然的脸,指着他说:“禽兽!” 禽兽就禽兽吧也没见禽兽哪儿过的不太好!听说猴王能娶五岁的小闺猴! 猴还不用上朝! 他在吵架,猴在晒太阳!他在算账,猴在吃桃! 人就应该跟猴学学!人不应该有底线!江予怀你又不是个好人! 你就不该认识程凤鸣!人不能和太傻的人交朋友,总有一天要阴他! 他看向林黛玉。 小姑娘脸颊微红,一双眼睛清澈又勇敢,江予怀突然有几分得意,心想她被他养的很好。 就是要这样,拥有明澈的勇敢,敢于和命运斗争的勇气,她会越来越坚强。 如果那需要斗争的命运不是他,就更好了。 他不会让她去斗,他会认输。 江予怀微笑道:“我始终也没法变成个猴。” 林黛玉心说这个人在说什么?猴怎么了? 江予怀只是笑着摇头。 她哪里懂十八岁代表着什么,他大了她一轮都有余,他怎么能与她共白首,他以后必然会走在她前头。 更别说再过些日子,他必定要去收拾江南那些王八蛋,他可不是林如海那种能把一家人都耗死的风格,去了那就是要硬刚的。 能否回来,也不好说。 还说个啥,大概率他回不来。 “若我是只鹦鹉。”他突然笑着说:“你会和我连什么诗?” 林黛玉这会儿真没跟上他的思路,下意识问:“你想念什么诗?” 江予怀微笑道:“春日迟迟,采蘩祁祁。”他看着她,眼中流露她看不懂的情绪:“女心伤悲,殆及公子同归。” 林黛玉也看着他。 她说“思公子兮未敢言”,他说“殆及公子同归?” 她有些伤心,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眼神黯淡下去。 江予怀有些不敢看她。 人不应该有底线,但她是他的一切。 第65章 众里寻她千百度 好一会儿江予怀说:“我们回去吧。” 林黛玉轻声说:“我给你念一首诗。” “念诗?” “我自己作的。” “嗯。” 江予怀知道,她诗作的很好,非常有灵气,带点儿江南水乡的婉约,这方面他不如她。 他安静的听她说。 林黛玉轻声念:“欲讯秋情众莫知,喃喃负手叩东篱。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圃露庭霜何寂寞,鸿归蛩病可相思?休言举世无谈者,解语何妨话片时。” 说出最后一句的时候,她依然勇敢的看向江予怀。 你不是要能和你说上话的姑娘?你在我这儿说的可不少。 江予怀心想,这真是已经很懂他。 每一句都仿佛是从他自己心头发出,这样的诗句,这样的小姑娘,他避不开。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看着江予怀满脸的沉默,林黛玉说:“你总觉得你比我大十八岁,你非要给我当叔,父亲将我许配给你,江世叔把我带回来,你说这个婚约你不认,这其中我的意思呢?” 江予怀一怔。 “我是小。”她说:“我又不是傻。” “江予怀。”她继续说:“没有侄女会这样靠在叔叔怀里,你若是不娶我,我名节有损,我再也不会嫁给其他任何一个人。” “你说什么?” “我不知道你怎么打算,我知道你很能耐,你什么都能做到,可是就算所有人都不知道。”她坐直身子看着他:“我自己知道。” 江予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并不是要逼你。”林黛玉说:“婚约是父亲定下来的,你若是实在不认,我不应当继续留在江家,我搬回林家去便是,你要烧了定礼,我给你。” 她从怀中取出当年下定的玉佩。 托在手中,递给江予怀。 江予怀怔了好一会儿:“你一直带着?” “你别管这么多。”她说:“你认不认?我不用你烧,你不认我自己砸。” “我比你大十八岁,你知不知道?” “你认还是不认?” 她站起来,居然就真作势要将那玉佩摔下去。 江予怀惊的赶紧起身去接,未料她手中玉佩压根就没脱手,随手收回来,眯起眼睛看着他。 江予怀避开她的眼神:“好的不学,学人家摔玉……” 林黛玉怒道:“我明儿就搬回去,我回我自己家,我想怎么摔就怎么摔,我有的是钱,我买一屋子玉摔。” “我给你买。”他轻轻的说:“你想摔多少就摔多少,你手中那块……留下来。” “十八岁。” “大点儿能疼人。” 林黛玉心说这人实在是好不要脸:“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黛玉。”江予怀的神色突然极为严肃:“你今天带我来摆这个破釜沉舟局,我虚长了你这么些岁数,有些事你还不懂,我必须要和你说清楚。” “你说。” “我且不说年龄的问题。”他盯着她:“我一直对你说我不是个好人,你最好相信我,这一步我跨过去,便不可能再放手,你以后若是后悔,我也不可能让你走,我拼着你以后恨我,我死都要你留在我身边。” 林黛玉说:“这样啊。” 江予怀不是没想过这些事,林黛玉最近明显表示出了对他的好感,也开始强调他们的婚约,可江予怀总是想,她毕竟还小,她究竟懂不懂? “你还是个小姑娘。”江予怀说:“你能不能分辨清楚你对我是什么感情?你如今需要我陪着你,可你长大以后未必就需要这样的陪伴,你现在这样说不定就是因为我对你好,你身边尚未出现年纪相仿的少年郎,你知不知道自己真正需要什么?” 林黛玉想了想:“我身边怎么就没出现年纪相仿的少年郎,我看着那贾宝玉都烦,我就见着你高兴。” 江予怀低下头。 他笑了起来。 “你不要拿我和那种人比。” 他笑的嘴角都压不下去。 “你还要说什么?” “你现在看我还行,我大你十八岁,我说不定我就走你前头,我……”江予怀想了想说:“要么你别这么冲动,你十五岁的时候再考虑?” 林黛玉说:“哦,那我考虑。” 她并不将玉佩收起来:“那还是烧了吧,否则我太亏了。” 江予怀沉默的看着她。 却听她接着说:“我身体这么不好,你怎么不怕我走你……” 他一步跨过来,怒道:“这话你也乱说?” 林黛玉看着他。 “江予怀。”她突然轻声说:“再没有人会像你这样在意我。” “你确定不需要到十五岁再做决定?” “我十五岁的时候,你就不比我大十八岁了?”她说:“我不需要你这样无私奉献,我知道你对我好,我只是小,我不是傻,我知道我需要什么。” 她弯起眉眼:“我相信你不是个好人,你最好能按你说的,做到再也不放手。” 她松开手中玉佩,江予怀抬手接过。 林黛玉微笑道:“你烧啊。” 江予怀叹了口气,轻声说:“这玉佩是一对儿,还有一块在我这里。” “你一块儿烧。” 江予怀没有说话,他探手入怀,也取出一块玉佩。 这是一对鸳鸯佩。青玉为底,巧雕鸳鸯一对。如今放在一块儿,只见一双鸳鸯恩爱有加,雄者翎羽飞扬,雌者温柔缱绻。二鸟口衔连理枝,腹下浪花翻卷,寓意‘并蒂双生,永不分离’。 林黛玉顿时就绷不下去了,眼睛亮晶晶的要笑起来:“你不是也带着?” 江予怀低声说:“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她笑着看他。 她知道,这才是他对“思公子兮未敢言”的真心回应。 “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江予怀不做声,想把玉佩给她塞回去。 “我不要了。”她说:“我以后就管你叫叔,特别真诚,我出阁的时候给你敬酒……” 江予怀安静的听着,等她说完话,轻轻拉起她的手,将玉佩放回去。 “你不烧了?” “我出尔反尔。”他叹了口气:“不是君子所为。” 第66章 不过是真心换真心 林黛玉说:“我父亲临终托孤实属无奈,你不可趁人之危,你还是烧了这玉佩,我搬回林家去住,免得耽误你当君子……” 江予怀开始回忆自己之前都说过些什么话,现在总觉得脸上有点儿疼。 她看着他的表情,大笑起来。 “程凤鸣必定要指着鼻子骂我是个禽兽。”等林黛玉笑够,江予怀看着那玉佩又叹气:“我还不能反驳他,我长这么大最大的把柄落他手里,他和方正鸿可算是抓着了机会,非笑话我半辈子不可。” 他想起自己在程凤鸣面前信誓旦旦的:“我要把她嫁出去”,如今自个儿想着都心虚。 “什么意思?” 江予怀是真心虚,删繁就简,只说程凤鸣看林黛玉太小,对他有一些不太恰当的看法,没敢说“我要把她嫁出去”这句。 林黛玉不太懂男人之间的友情,说道:“他人品不错啊,一般男子哪里会觉得这是什么不好的行为。” “他人品是还行。”江予怀说:“就是傻了点儿。” “你别老觉得别人都傻。” “你不傻。”他说:“这么些年来第一个让我说不出话的人。” “你让着我。” “我在意你。” 她笑的如同漫天烟花盛放。 两个人不知不觉又坐下说话,林黛玉依然靠在江予怀怀里。 “还是要以读书为主,就算是成亲,也得等你及笄。” “嗯。” “你真不再考虑了?” “你真让我再考虑?” “可凶了还威胁我。”江予怀转移话题:“还要摔玉。” “是你先说要烧了。” “我哪知道你带着。”他低声说:“我又不真烧,我看你刚才差点儿就要真摔。” 他还委屈上了? “我也不真摔。”她安抚他:“吓唬你。” 一吓一个准。 “但是我真的想。”她又说:“你若是咬定了不肯娶我,我不能再耽误你,我也不适合继续住在江家,我不可能亲眼看着你成亲,我也不会嫁给其他人。” “我不会成亲。” “若你一定不愿意娶我,我依然希望你幸福。” “你比我勇敢。” “并非如此。”她说:“无论勇敢还是退拒,我们都是为了对方。” 再没有什么,比心意被对方知晓更让人幸福。 江予怀抬起手,在她脸颊上轻轻掐了一把。 林黛玉非常高兴:“我给你再说些我小时候好玩的事儿。” 江予怀说:“嗯。” 他安静的听着她小时候在家中也挺淘气,偷偷摸摸去翻林如海的书,那时候实在是很小,大概两岁多点儿,拿着毛笔学写字,涂花了一封重要公文,林如海笑着说:“好歹没有涂花书房中王羲之的真迹。” “你父亲不生气?” “父亲说知道我会去书房玩,重要的东西是他自己没放好。”她眼中露出笑意:“父亲从来没有骂过我。” 江予怀笑了笑:“他非常爱你。” “你也从来没有骂过我。” 江予怀沉默半晌:“你去涂个我的重要公文试试?” 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笑了一会,林黛玉说:“我想起来了,家中有王羲之的真迹,我去拿来给你。” 江予怀皱眉道:“我要那个干什么?我家中没有么?” 林黛玉深吸一口气,露出温柔的笑意:“你家中什么都有也没关系,我的东西还是都给你。” 她其实并不太在意什么钱财,如她自己所说,她就是一个人,要那么多钱做什么?贾府若是不算计她,真心的疼爱她,需要的时候她自然会拿出来。 无奈什么人做什么样的事,他们不肯相信真会有愿意把银子拿出来的人。 又或者,他们太过贪婪,想要得到林家的全部。 她一分也不愿意给。 江予怀从来没有对她的财产动过心,她反而愿意全部给他,他不要,她也想塞给他。 人与人之间,讲究的不过是一个真心换真心。 江予怀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 林黛玉也不说话了。 她一直靠在他怀里。 这个时候,皇上身边的朱公公正奉命去江府传口谕。 江予怀收拾贾府这一遭当真是干净利落,皇上嘴上不说,心里满意的不得了,背地里赞了好几句:“予怀这小子,做事越来越地道了。” 皇上身边的朱公公背毛一炸,笑着应和:“江大人深受皇恩,自然差不了。” 皇上满意的点头:“朝中朕就看着他好,阴是阴了点儿,可真能干。” 朱公公看似非常随意的附和:“皇上,江大人过两年大概要成亲了。” “可不是么。”皇上笑着点头:“他大概真娶林如海家的小姑娘。” 皇上对此非常满意,江予怀娶个背景强大的,他还有点儿不太放心,林黛玉这样家世般配又没有父兄匡助的,在皇上看来非常合适,又想自江予怀入朝后,江敬文更是毫不涉及政事,成天的晃荡,从不和什么世家大族王公贵族过多来往,只喝点儿小酒,斗会子蛐蛐。 江家这样的就很懂事,皇上心想,这样就更适合用江予怀。 更别说江予怀跟谁都没有结党营私的意思,那一脸浑然天成的“老子学富五车老子和你们这些凡人说不上话”,见谁就得罪谁,皇上看着他都高兴。 “有时间让他多进宫和朕说说话。”皇上说:“他写那一手好字,让他指点指点几个皇子。” 朱公公心说皇上是真很喜欢江予怀,他什么时候是不是也请江予怀指点一下怎么写字?表面上非常恭敬:“奴才这就去知会江大人。” 朱公公从皇上那儿退出去之后,直接去了江府。 江敬文和朱公公也很熟,得知朱公公来传旨笑着迎出来,问了几句便道:“去请少爷出来。” 小厮上来回话:“老爷,少爷不在府中。” “他出去了?”江敬文非常诧异:“他无事还有能从书房出去的时候?他干什么去了?” 小厮忙说:“老爷,少爷与林姑娘出去了。” 朱公公一听,忍不住笑道:“江大人还挺有闲趣。” 江敬文也笑了:“这小子。” 朱公公又说:“既然江大人不在,皇上的意思就请侯爷转达,咱家就先回宫了。” 江敬文笑着送出去:“你去皇上那儿回话,我就不留你吃酒了。”说着随手给朱公公手中塞个红封:“你什么时候闲暇出宫,咱们再好好喝点儿。” 朱公公笑着答应。 第67章 相思 朱公公离开之后,江敬文心说江予怀带着林黛玉出去?他有这种闲心?想着都觉得有趣。 等着江予怀二人回府,江敬文进书房找着江予怀,要把皇上的话转达给他,林黛玉坐在他身边,见江敬文有话说,站起身要出去。 江予怀随手把她按住了:“父亲有话直接说吧。” 江敬文心说你小子现在装都不装一下?他咳了一声,把皇上让江予怀常进宫陪皇上聊会,指点皇子们写字的事儿说了。 江予怀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江敬文还想说什么,江予怀看着他,眼中流露出诧异。 江敬文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小子在想:“父亲您说完话了为什么还在这儿?” 老父亲微笑道:“我先回屋了,你们两个一会儿过来用晚饭。” 林黛玉忙说:“我们陪着世叔一道过去,路上也好说会儿话。” 江敬文心说这让他怎么不疼爱闺女?他还没说话,江予怀说:“你晚点儿,今日都没有读书,好歹看一会。” 林黛玉茫然的看向江敬文。 江敬文深吸一口气,微笑道:“没事,你们晚点儿过去。” 他转身出去,心说我没有媳妇儿吗?他一溜烟跑回房间,心想我找我自己媳妇说话! 书房中,江予怀就真的给林黛玉拿书,指定章节让她读,他自己也在书桌后面坐下,不一会儿到了晚饭的时间,江予怀让林黛玉先过去,他把手中这一节读完。 林黛玉也没有坚持,只是出门前,她往他手中塞了个东西。 一溜烟跑了。 江予怀看那东西,是一个不大的香囊,拿着很轻,估计里头是空的,江予怀想起上回荷包中的小泥人儿,边看着书,手中随意打开香囊往外倒了倒。 他怎么也没想到。 真的有东西,从香囊中,滚出来两颗红豆。 他一瞬间竟有些痴了。 那鹦鹉拍着翅膀说:“相思!相思!” “谁教她的。”他自言自语:“一天天不知道怎么这么能。” 江大人这夜几乎没睡,心中的欢喜难以抑制,把那香囊放哪儿都觉得不对,独自在房中研墨执笔,一张纸上写满了相思二字。 《鹧鸪天·红豆》 撷取相思一粒红,遥赠江南春色浓。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知君意万重。 山渺渺,水重重,此心同照月明中。 凭高莫作烟波叹,自有清辉两处逢。 《长相思·红豆》 南国风,北国风,风过空庭烛焰红。相思夜夜同。 山万重,水万重,寄与卿卿第几封?缱绻墨痕中。 他写过,自己不太好意思,坐着发一会儿怔,外头突然传来敲门声。 江予怀一惊,赶紧把桌上字纸收收,压住心绪喊:“进来!” 门被推开,江敬文走进来,笑道:“还没休息?” 江予怀站起身:“父亲。” “你赶紧的坐着吧。”江敬文差点儿退出去:“你突然这么恭敬我有点儿不太习惯。” 江予怀颇无奈:“我平时也很尊重父亲。” 江敬文笑道:“你今日与玉丫头出去一趟,回来之后尤为尊重父亲,是为什么呢?” 江予怀微笑道:“父亲您能重新敲一次门吗?” 江敬文尚未反应过来,就见江予怀坐下了,并且毫无要站起来的意思。 江敬文笑骂:“你这小子。” 他自己找个地方坐下,斟酌片刻说道:“怀儿,皇上今日让朱公公来传旨,让你去教导几位皇子写字,父亲觉得这里头有点儿事。” 江予怀不置可否,脸上表情意思大概是:你接着说,我看你说的对不对。 江敬文心说你若不是我儿子我就赶你出去。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皇上至今未立太子,让你靠近皇子,皇上可能还有其它的意思。” 江予怀笑了笑:“我并非当世大儒,皇上能有什么意思?” “皇子可以被大儒教育。”江敬文说:“太子最好要杀伐果断一些。” “父亲是什么意思?” “怀儿。”江敬文说:“你知道父亲是什么意思。” 皇上要培养江予怀做太子身边的能臣,现在未立太子,江予怀能在哪位皇子身边,便显得尤为重要。 “皇上心头两件大事。”江敬文突然说:“一是跟随太上皇,京中盘根错节的权贵家族;二是江南贪腐打之不尽。这两件事还缠绕在一块儿,你若是能把江南给平了,封侯拜相不在话下。” “我确实是打算去江南。”江予怀说:“父亲不正是这样的意思?父亲曾让我去查林家的事情,我当时觉得确实有点儿奇怪,后来一想,大概是父亲知道些什么?” “你也不问?” “父亲总得告诉我。”江予怀说:“是不是林伯父给父亲透了什么消息?林伯父把黛玉托付给我,大概要捧我一把?我若是封了侯,黛玉便是侯夫人。” 他笑道:“林伯父挺运筹帷幄,父亲知道些什么?” “你接着猜。”江敬文板着脸说。 江予怀说:“林伯父要我照顾黛玉,必定不愿意看着我死在江南,我想他大概是送了我一场富贵。” 他微微抬眉:“七王爷?” 江敬文说:“我和你这种人真是没什么话说,你怎么猜的?” 江予怀说:“有证据?” “东西在林家老宅。”江敬文深深叹息:“你那个时候就想到了?” 江予怀说:“否则父亲和林伯父关系再好,也不至于想着让我去查林家的事情,不合常理。” “林如海说。”江敬文叹了口气:“女婿也是半子,他送你一场富贵,只希望你能为江南百姓做点儿事。” 江予怀微笑道:“林伯父很看的起我……这个女婿。” “你未满三十已经是户部侍郎。”江敬文说:“大家都是官场上的,林如海自然知道你这个年纪这个位置在皇上身边的地位,他说江家仁义,能为他护住独女,予怀年纪大了,就算纳有妾室通房也是正常事,需不需要他提醒玉儿几句,不可与予怀争执,我说你大可放心,我都担心那小子是个断袖……” 江敬文一把捂住嘴。 江予怀心想你若不是我父亲我就骂你。 父子两个眼神一撞,同时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 第68章 父母 好一会儿江敬文想起自己是爹,正想展现一下爹的包容先开口,江予怀咳了一声:“岳父怎么说?” 江敬文惊呆了:“你说什么?” “父亲稍微放了点儿厥词。”江予怀说:“岳父对此有什么看法?” 江敬文盯着江予怀,仿佛看到他头上长出了角,心说都说女生外向,儿子就不外向了吗?这若是林如海还在,这小子说不定能比尊重亲爹还尊重岳父。 江敬文微笑道:“听人一句女婿你这就喊上岳父了?你不给玉丫头当叔了?” 爹就是爹。 江予怀站起身就往外走,江敬文看着他突然连脸都红了,心说快三十年没见过他这样,果然活的久自然有。 “你岳父说。”江敬文在后面笑眯眯:“予怀大概只是宁缺毋滥,让我不要胡说八道。” 江予怀心想你看看别人是怎么当爹的。 “你岳父还说。”江敬文微笑道:“若予怀真是断袖,玉丫头反正是管予怀喊叔,他认了你这个弟弟便是。” 江予怀咣当摔了门出去。 他刚出去,江敬文抱着肚子呱呱大笑,差点儿在地上滚两圈。 江家父子的相处在江予怀小时候就这样,江敬文是个混混性格,有了江予怀,总要逗着儿子玩,一天天总想带着江予怀去斗蛐蛐钓鱼,读什么书啊人都读傻了! 小小的江予怀非常不耐烦:“父亲您能自个儿玩去吗?您能不能别来烦我?” 江敬文完全不能理解:“怀儿,钓鱼不好玩吗?” 江予怀平静的说:“父亲,您自己每日不读书虚度光阴,还想让我也这样?” 江敬文嘴角抽搐着想就连我爹你祖父都没这么说过我,今日被儿子教训了? 宁嘉言路过,看着夫君满脸不可置信,忍不住笑话他:“你读点儿书吧。” 江予怀严肃的说:“母亲也读点儿书?” 天降大锅,只不过是路过的宁嘉言惊呆了,好一会儿说:“怀儿,女子无才便是德,母亲不必读书。” 江予怀更加严肃:“母亲这是什么话,若是女子都不读书,哪里来那许多才女?母亲虽然这辈子不太可能有什么咏絮之才,至少见到下雪不要只能说一句‘啊!这雪好大!’” 江敬文看着妻子白里透绿的脸色笑的打滚,正乐着呢,江予怀说:“父亲笑什么?母亲比父亲还是要好些,我看父亲最多只能说出来一句‘啊!’” 江敬文不服气:“雪很大三个字我还是会说的。” 江予怀平静的说:“父亲还要接着抱怨雪太大耽误了您钓鱼,我说您整日整日的坐在水边,也没见着您带回来什么鱼……” “江予怀。”江敬文也平静的说:“你说话就说话,可不许羞辱人。” 宁嘉言很想笑话自家夫君,看着儿子的目光扫过来,笑容僵在脸上,说道:“怀儿,你能不能别说话了?” 江予怀说:“怀儿谨遵母亲教诲,现在你们能来读点儿书吗?” 江予怀读书的时候非常安静,为了让江予怀闭嘴,最后江家一家三口都坐在书房里,每个人手中捧着本书,只没想到江予怀读一会书就要监督父母:“父亲不许打瞌睡!母亲您能不能别分心?” 他甚至还打算随机提问。 一段时间后,宁嘉言指着自己要管府里的事,每天几乎不出现在江予怀面前,江予怀对母亲格外宽容,于是只盯着父亲一个人折腾。 江敬文终于受不住了,他花了很长一段时间试图说服江予怀,不是谁都像他那样过目不忘,见文知意。读书记不住才是正常的,所以你能不要追着我问为什么父亲一本书读了这么久还没背下来了吗? 江予怀想了很久,还是不太能理解:“我读一遍就能记住,父亲读三遍还不能记住吗?为什么记不住?这本《楚辞》分明非常的简单……” 江敬文平静的打断他:“是的,记不住。” 江予怀叹口气:“我知道了,夏虫不可语冰,父亲玩儿去吧。” 江敬文盯着江予怀看,发现江予怀真就是非常自然的说出了这句话,他似乎并没意识到自己这么说,看起来完全没有要嘲讽的意思,但是这样反而更觉得嘲讽! 做父亲的咬牙切齿:“怀儿,你就算是能读点儿书,也不能如此看不起人,这世上聪明人有的是,例如说父亲有位姓林的朋友……” 江予怀捧着书:“自己不行的人就老爱炫耀自己有个什么能耐朋友。” 江敬文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江予怀突然抬起头,朝着江敬文说:“父亲放心,以后您还能对其他人炫耀,您有个能耐儿子。” 江敬文盯着儿子一本正经的小脸,硬是气笑了,心想我倒要看看你有多能耐。 没想到还真挺能耐。 无奈冤冤相报真的爽,江予怀身边的人都有“看江予怀笑话乃人生第一大快事”的想法,从江敬文宁嘉言到程凤鸣方正鸿,甚至远在边境的程麟,公主府的昭阳等人,哪个不等着这一天。 笑着笑着,江敬文又想起当日在林家,他绝望的对林如海说:“你知道吗,我不瞒着你,他确实也这么大了,我是想过要不要给他身边放两个人,我怕他又拿些什么书,让她们谁先背下来才配和他说话。” 林如海平静的说:“背书这种事,居然还有人做不到?” 江敬文微笑道:“若非看你生病,我一定揍你。” 林如海笑道:“我不是说我自己,我女儿天资聪颖,过目不忘,敬文,我求你一件事。” “你说就是。” “若是可以。”林如海说:“能否……继续她的学业,我知道这个要求非常不合适,她既然已经被许配给了予怀,就应当一心一意做予怀的妻子,为他打理家事生儿育女,可是我……” 我给她请的西席都是进士,她是林家最为璀璨的明珠,我真的不忍心让她就此黯淡下去。 “敬文。”林如海已经病的很重,只有一双眼睛强撑着,突然回光返照一般,很不正常的亮起来:“林家的钱财都不重要,你需要可以取去花用,你看在我们少时情谊份上,我只有这一个女儿,我林家,剩下这一个孩子……” 江敬文说:“我家中不缺你这点儿钱,你不要拿少时情谊出来说事,这对我而言太珍贵,你这一提你女儿我得供起来,读点儿书算什么大事,怀儿从小就喜欢给人当夫子,见着树上的鸟他都想教育两句。” 林如海笑的眼眶都有点儿泛红。 第69章 爱这家国,与我 江敬文把林黛玉接回家,见她每日就在房里读书,并没有要和江予怀碰面的意思,某日去看望她时故意走到她书架前看了半日,状似非常无意咳了一声:“我看你带来的书也不太多,你还想读什么书?” 林黛玉很高兴:“有其它的书给我读自然好。” 江敬文鬼鬼祟祟把她带到了江予怀的书房,林黛玉一看,说道:“我进书房是不是不太好?” “你别乱动。”江敬文说:“拿两本书读没事的。” “可是万一有什么重要物品……” “真正重要的在他房里,他房里书比这里还多,但你去他房里暂时不太合适。”江敬文说:“这是他的外书房,我们也进的,这里书可多了,你挑两本书读,没有关系。” 林黛玉在家中林如海的书房也是进的,犹犹豫豫就进去了,还想让江敬文一道进来,无奈江予怀虽然不阻止父母进他的书房,江敬文夫妇在他的高压之下已经对书房过敏,一进去就感受到被江予怀支配的恐惧,没有什么正经事绝不踏进书房一步。 江敬文呵呵笑道:“你自己挑书,我还有事,我还有事。” 林黛玉也没多说,一看铺天盖地的书,她顿时把心里的忐忑忘了。 她挑书的时候无意中抽出一本《大学》。 翻开之后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无奈还没翻两页,被抓了个正着。 江敬文躲在一旁,看着江予怀把林黛玉带出来,看着他们两个坐在台阶上开始说话,眼中流露遮掩不住的笑意。 时光突然流淌起缱绻的色彩,她在他身边成长起来,从小姑娘长成小少女,他眼中的温柔化作星光,为她铺满前路。 林黛玉慢慢不愿意江予怀一直把她当成孩子,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她不想站在他身后,她想站在他身边。 他书房整夜整夜亮着的灯,他无意中透露的只言片语,他眼中的温柔。 他心有大爱,她想要独占他大爱之下,仅属于她的温柔。 江予怀,我想要你爱这家国,与我。 她带着他赴一场心照不宣的坦白局,他的温柔和她的赤忱棋逢对手,她明白他为何退拒,他懂得她为何勇敢。 她眉眼流转,澄澈而干净。 他垂眸避让,克制又温柔。 十八岁是一道鸿沟,唯有爱能跨越一切。 江予怀气的夺门而出,也没忘带上他的红豆。 他自然听见了江敬文的大笑。 他脸上有点儿发热,心说这都是些什么爹,就不能盼着他点儿好吗? 夜色中的风凉浸浸的沁上来,他在府中漫无目地的走了一会,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往哪儿去。 再多走几步,可就到了林黛玉的院子。 已经很晚了,他不适宜再去找她。 他在树下安静的站着,看着她亮有灯光的窗户,心想也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江予怀并不是特别纠结的人,既然要往禽兽这条道一条路走到黑,他的思维立刻转换过来。 没有人知道,他咬牙坚定自己是个叔的时候,筛选了京中勋贵人家所有适龄的男子,拿出他在户部查账时的细致,从家世年龄容貌等进行全对比,最后一个都没看中。 后来他发现,他在用自己当标杆。 比他英俊的不如他有学问,比他有学问的还没找到,江大人谦虚的发现,除了年纪大些,他才是最适合林黛玉的人。 真是有点儿不好意思呢嘿嘿。 他现在是个禽兽…… 我呸,他现在是林黛玉的未婚夫,都是程凤鸣那王八蛋胡说八道,总有一天收拾他。 未婚夫该做什么? 首先他得好好活着,然后他要爱她。 不对。 首先,他得好好陪着她长大。 然后他要爱她。 他并没有过去,只安静的看着那灯熄灭,再回屋的时候江敬文已经离开了,桌上的字纸还是那样放着,江敬文不会随意动他的东西。 他能成长成这样,父亲母亲对他其实颇为宽容,否则小时候他们受不了他,还打不过他不成。 他笑了笑,想休息一会,躺下好一会儿都没睡着,想着皇上提起让他入宫。 父亲从皇上让他教导皇子写字突然提到林家有东西,显然父亲认为到了时候,该立太子了,江予怀在这个时候若是立了大功,他三十岁不到,再封了太子三公,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江予怀心里清楚,他毕竟年轻,不做点儿事出来,皇上就算是想封他也不能服众,江予怀确实是能干,但朝中能干的也未必只有他一个人。 他又想,林如海希望他为江南百姓做点儿事。 “岳父也是个老狐狸。”江予怀自言自语:“他留的东西必定不止这么点儿,还分开来传话……” 他心想,林黛玉那儿还有话没说完。 不急,他可以等。 岳父如果要他去做这些事,为什么要把话分开来传?他在担心些什么?想着,江予怀又叹口气,心想大概还是这十八岁的问题,岳父只怕也担心他不会心甘情愿等着林黛玉长大。 人之常情。 他起初确实没有想过要娶林黛玉。 当年昭阳公主放话要江予怀当驸马,江敬文在皇上面前提起他与林黛玉的婚约,江予怀很平静的接受了这个事实,在他看来,林家已经退了定礼,突然又被卷进来,那就是江家的问题,他就得对林黛玉的名节负责。 他是真的打算把林黛玉嫁出去,为此还做好了万全准备,江予怀不太介意其他人怎么议论他,木秀于林,他听过的话比什么断袖不能人道难听百倍的都有。 他是什么时候把那块定亲玉佩收在身上的? 她和他赌书,她的笑声溅满他的书房,她第一次叫他“予怀”,她喝醉酒,亲吻他的脸颊。 江予怀依然认为,自己要把林黛玉嫁出去。 定亲玉佩江敬文是直接塞给了他,平时也就收着,那日他在书房写下一个故事,少女被年长十八岁的男子细心呵护长大后挑选适龄男子成亲,放下纸笔回房,鬼使神差将玉佩取了出来。 第70章 请林姑娘的意思 有这块玉佩在,她是他的。 将玉佩珍惜收入怀中的那瞬间,江予怀知道,若是她离开,自己这辈子就这样儿了。 装有红豆的香囊,还在他手中。 “会和我……一直在一起吧?” 这夜江予怀脑中思绪太过繁杂,好不容易才睡一会儿,未料梦中红豆长大了,变成两个红豆小人儿,追着管他叫爹。 江予怀在梦中还挺清醒,问道:“你们妈是谁?” 他心想如果是大红豆他就一巴掌扇死自己。 红豆小人儿说:“我们妈是林姑娘啊。” 原来,是林姑娘啊。 他醒过来的时候,脸上都带着笑意。 江大人第一次醒来之后没有起身去书房,他靠在床头,怔忡了许久。 起来之后还是要做正事,这段时间他忙王夫人的事情,都没时间去管薛家,他大发慈悲给薛家宽限了三日,薛蟠哭喊着薛家和江大人有亲戚,户部一时居然还真没动他。 但欠着的税款,不会因为一时没动它就自己平了。 薛宝钗整理着家中的账本,想知道还剩下多少银子,能变卖些什么,算来算去一时半会都拿不出来,坐在桌旁发愣。 香菱轻手轻脚的走过来,给薛宝钗放下一杯茶水。 薛宝钗喝了口茶,问道:“菱姐姐,哥哥在做什么?” 香菱回答:“姑娘,大爷出去了,大概是去找人借钱了。” 薛宝钗摇了摇头:“这不是八百两,八千两,要去哪里借才能借到?” 香菱轻声问:“姑娘,还差多少啊?” “还差……”薛宝钗说:“除非把家中的东西全部算上,连夜卖了庄子铺子,大概能凑齐,但这样薛家就什么都没有了。” 听着这话,香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妈给姨母借了五十万两。”薛宝钗说:“就为了建那个园子。” 这个时候贾府的钱就更拿不出来,贾府出了这么大的事,自己也是焦头烂额,难道眼睁睁看着薛蟠被带走?就在所有人无计可施时,贾府突然来了个稀客。 一直在封地,过年才奉召进京的七王爷莫名其妙上了门,还非要见一见贾府衔玉而诞的贾宝玉,看到贾宝玉时眼睛一亮,微笑道:“小公子果然十分俊秀。” 贾政还不知道是什么事,客套道:“王爷夸奖了。” 七王爷打量了贾宝玉好一会儿,也不说来做什么,笑着走了。 贾府众人莫名其妙,无奈府中事儿实在是太多,甄家又让人来催还钱,急的什么都想不到。 户部开始催逼薛家缴税,眼看凑不出银子,薛姨妈急的哭道:“早知道如此,就不该把银子借出去!” 薛宝钗面色沉定:“借都已经借了,妈再说这样的话没有意义,我们现在要想怎么处理眼前的危机。” “还能怎么办啊?”薛姨妈哭道。 薛宝钗轻声说:“妈,还有一个人能帮我们。” 薛姨妈看向她。 “我们只能继续去找江大人。”薛宝钗说:“给我们家宽限三日就是江大人开了口,我听琏二哥哥说,江大人在户部的地位很高,他说话必定有用。” “他能搭理我们吗?”薛姨妈问。 “女儿觉得。”薛宝钗平静的说:“并不是我们得罪了江大人,江大人只是和他们在闹。”她说:“户部到现在也没有对我们特别强硬,大概还是江大人念及情面,祖父和户部有旧日情分,江大人大概也有所考量。” 他们也不是没想过去找齐尚书,无奈压根走不着路子,打着薛家的旗号去,齐尚书确实是见了薛蟠,提起税款的事情,齐尚书顿时大怒,痛骂薛蟠把薛家祖宗的脸都丢光了,薛蟠狼狈无已,落荒而逃。 “江大人。”薛姨妈小声说:“比齐尚书说话还算数?” “他一开口便能宽限。”薛宝钗说:“齐尚书年纪大了,必定不会愿意得罪江大人,江大人若是官升一级,想来也需要心腹匡助。”她垂下眼帘:“薛家若是能为他做事,江大人或许不会拒绝?” 薛姨妈盯了爱女好一会儿。 薛宝钗肌肤莹润,容貌美艳,比起林黛玉来,薛宝钗已经完全是个大姑娘,林黛玉站在江予怀身边,就真还挺有点儿孩子气。 “既然这样。”薛姨妈慢慢的说:“就试试吧。” 薛宝钗自然不能直接去见江予怀,薛蟠见不着江予怀,薛家只能写了一封书信,送至江家。 书信被送到江予怀手中,江予怀随手翻开,花笺上字迹清秀工整,表示薛家无比感激江予怀的相助,又有意无意提到薛家祖上与户部的交情,暗示若是能助薛家度过此劫,薛家必效犬马之劳云云,并委婉提出想要与他见一面。 这字一看就是姑娘写的。 江予怀本能的吩咐:“把这封信送去给林姑娘,请她的意思。” 小厮答应一声,带着书信往后院去了,也没敢进林黛玉的院子,通禀后雪雁出来接过书信,递给他几百钱,笑着说:“姑娘赏你打酒喝。” 小厮忙笑道:“小人哪里来的福气,又劳林姑娘破费。” 见雪雁要关门,又忙说:“劳雪雁姐姐代小的禀一声,小的就不进去给林姑娘请安了,林姑娘若是要去书房,小的见着她再磕头。” 雪雁笑道:“姑娘吩咐,你是江少爷身边的,无需每次见着她如此恭敬。” 小厮笑着说:“小的哪里能不恭敬,林姑娘为人太好,哪次小人来送东西不赏的,小人打心底里敬服林姑娘。” 雪雁听这么说,心里自然高兴,小厮又忙说不耽误雪雁姐姐做事,雪雁关了门,小厮自去找江予怀回话不提。 雪雁拿着书信进去,林黛玉坐在桌边,接过来打开看时,薛宝钗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再把书信看过。站起身道:“给我换件衣服,我去书房。” 雪雁笑着答应,心想姑娘现在去书房还得换衣服,也不多说,挑了件月白色折枝梅云锦缎袄服侍林黛玉换上,为她发髻上簪一枝羊脂白玉梅花簪,簪子玉质温润,一看即知是上品,与衣料上银线织就的梅花暗纹相映衬,越发衬的林黛玉一张芙蓉面清丽非凡。 雪雁忍不住说:“姑娘好美啊。” 林黛玉镇定道:“快别这么说,被人听着挺不好意思,换件衣服出门见人显得比较有礼貌,我也不是为了展现我美貌才换的。” 雪雁忍笑道:“婢子知道。” 第71章 他的书稿 林黛玉到了书房,江予怀居然不在。 他还能有不在书房的时候?林黛玉正想出去看看,江予怀的小厮在外面喊了一声林姑娘。 “林姑娘。”小厮说:“少爷突然有客,请您在书房先等会儿。” 林黛玉笑道:“好。” 她并没有问是什么客,想着江予怀有事自己就先等会,小厮说完话,便乖巧的给林黛玉关上书房门。 林黛玉拿了本书读,好一会江予怀都没回来,她独自在书房中有些无聊,自从她进了书房读书,江予怀的珍藏都被他转移进了房里,但林黛玉不相信书房一本都没剩,江予怀自己也得看呢,她总想找一找,从没找到过。 她试探性的提出过想看,江予怀微笑着问她:“汉书读完了吗?全唐书背下来了吗?”他随手翻开桌上的《永乐大典》:“我考考你。” 林黛玉微笑道:“谁要读什么话本子啊那种东西哪里是读书人该看的!” 江予怀非常平静:“我读完了,我背下来了。”他指尖敲一敲《永乐大典》:“你考考我?” 和这种人说什么话?林黛玉老老实实的端了江予怀指定她读的史书,坐回去认真研读。 现在江予怀不在书房,她自然又有几分蠢蠢欲动。 其实也不是非要找到漏网之话本不可,就是那种先生不在学堂的轻松感袭来,心里就非想要做点儿什么。 书架的最顶一层比她高不少,她要拿顶上那层的书需要把椅子推过去踩着,书房里书这么多,最顶上那层她很少去拿,只有一次踩着椅子上去,还被江予怀抓着了。 那日也是趁着他不在,她想找找他会不会把话本子藏在最高层。 她很费力的把椅子推过去,脱了绣鞋站上去抬着头很认真的找,一格没找到,下来把椅子往旁边推推,又接着上去找。 好一会儿一无所获,反倒把自己累的气喘吁吁,无奈想要放弃时,突然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书房原本是紧闭的门突然打开一些,见她发现了,门很快被推开,江予怀微笑道:“你在做什么?” 林黛玉吓的差点儿跳起来。 也不知道这人在外头看了多久,硬是不做声实在是有点儿太卑鄙。 林黛玉强撑着:“我找书啊,我找书。” “这么多书不够你看的?非要去顶上一层翻?”江予怀扫一眼那椅子:“平时看不出你力气还挺大。” 林黛玉说:“这个……” 江予怀走进来:“我是不是说过不许乱翻?” 林黛玉十分心虚:“我没有乱翻……” 江予怀微笑道:“《周礼》太府掌九贡九赋,以充府库;《管子》通轻重之权,以富国家。后世言理财者,或主节用,或主开源,或主均输平准。今欲足国裕民,使上下兼足,内不伤农,外不病商,其道安在?试详论之。” 林黛玉说:“啊?” 江予怀摆上文房四宝:“我不限制你的时间,但今日必须要答完,就在这里写,书桌让给你。” 小姑娘垂头丧气,朝书桌走过去。 “等一下。”江予怀说。 不用答了?林黛玉眼中都放光。 只听这人平静的说:“把椅子推回去。” 他就真能硬是眼睁睁看着林黛玉费力的又把椅子推了回去,还给她击节赞赏:“力气真大,真不错。” 她推完椅子,走到书桌旁,江予怀起身给她让位置,看她执笔,眼中露出笑意。 林黛玉抬头看他。 江予怀说:“怎么?” “我没有力气了。”她按一按手腕:“没法研墨。” 江予怀笑了笑。 他挽起衣袖,往砚台中注入凉水,亲自取了徽墨研磨,低头看着那墨一圈圈研开,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如同仕女点茶一般优雅。 林黛玉嘴角露出浅浅笑意。 笔尖蘸饱墨汁,她认真的开始破题,江予怀在一旁坐下,抽一本书慢慢的翻,时而抬眼,看过小姑娘投入的神情,心说你想找着我藏起来的话本子?你找不到。 他非常的得意。 然而棋逢对手的意思就是,他认为她找不到,她还非要找着不可。 大不了就是多写几篇策论。 她写过之后,江予怀会非常认真的批改,并不认为她的想法稚嫩,几乎逐句为她讲解,两人一个引经据典一个举一反三,都从教学中得到极大的乐趣。 林黛玉并不知道,江予怀非常珍惜她稍显稚嫩的语句中闪烁的灵气。 江予怀并不知道,林黛玉非常在意他细心讲解的声音里流露的重视。 今日趁着江予怀不在,小姑娘嘿嘿一笑,跑过去打量着书架,心想若她是江予怀,她能把话本藏哪儿? 等一下,那是什么? 林黛玉把椅子推过去,踮起脚尖,从书架上取下一叠书稿。 一厢,正与客人说话的江予怀心想林黛玉收到书信必然会前往书房找他,脸上就露出几丝不耐烦,心想这人早不来晚不来这个时候来,正想着客人突然说了一句:“江大人,外甥女能许配给你,我妹妹九泉之下也能安心。” 这人就比那贾政会说话,江予怀脸上露出笑意。 又说了两句,江予怀满脸不耐烦实在表现的太明显,贾赦起身告辞。 江予怀只点了点头。 贾赦离开后,江予怀自然往书房去。 他心里还在想,他不在书房,也不知道林黛玉有没有乖乖的读书,会不会又偷摸想找话本子,他想着她很努力想要找到话本子的模样,眼中不由自主露出笑意。 也不是完全不能看,待她长大了,再给她看。 待她长大了,依然在他身边。 江予怀下意识加快了脚步,她在等着他,他要赶紧回去才好。 他推开书房的门,看见椅子确实被推到了书架旁边,林黛玉坐在椅子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见他进来,她脸上露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江予怀顿觉不对劲,她为何如此淡定? 林黛玉突然站起身,往江予怀身边走去,江予怀心里飞快的开始盘算,试探的问:“你又翻,你不怕写策论了?” 第72章 戒酒 林黛玉不做声,硬是走到他身边,反手关上门。 江予怀警惕的往后退一步,看起来很想往门边靠,无奈林黛玉已经占据了最佳位置,他若是要出去,必得从她身边过。 江予怀扫了一眼书架。 电光火石之间,他抬眼看向窗户。 窗户关的死死的,一时半会也翻不出去,这是有备而来,打算瓮中捉……他这个傻子。 他就看着林黛玉慢慢从身后抽出一叠书稿。 江予怀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被人贴脸开大,她什么都不用说,他都感觉自己的脸上烧了起来。 那日心绪太过杂乱,这叠书稿他塞进书柜之后便没有再管,有些刻意不愿去想起自己写下的这个结局,接下来事情又多,一时半会居然把这事忘了。 他不看她,垂眸站着,等着她说话。 林黛玉说:“予怀,我先给你道个歉,我不该乱翻你的东西。” 她走过去牵起他的手:“若是公文信件,我必不会看。” 江予怀没想到她这么说,指尖些微用力,回握住她的手。 “我并没有你这般文采。”她温柔的说:“不能像你对我的策论那般逐句批改,我读了你写的故事,只是稍微做了点儿改动,希望你不要介意。” “林姑娘何必谦虚。”江予怀说:“林姑娘文采风流,予怀自然知道。” 她微笑,将书稿还给他。 江予怀接过来,想看她改动了哪里,前头大部分她都没有动,只有结局部分,江予怀的一手狂草之下,她用清秀的小楷写道,那小姑娘长大了,一定要嫁给早有婚约的男子,他们成亲那一日,那名男子十分高兴,喝了很多水。 她还在一旁批注:“江予怀,不许喝酒。” 江予怀走到书桌边,执笔在下面写:“为什么呢?” 林黛玉走过去,从江予怀手中接过笔,接下去写:“因为你比我大十八岁,我必须要好好照顾你的身体,我要与你白头偕老。” 江予怀顿了许久。 身边的小姑娘并不催他,只是安安静静的站着,长裙曳地,衬得她绰约风流,整个人身上仿佛流转起难言的深情。 很久,江予怀从她手中把笔拿回来,在下面写:“予怀,奉妻命戒酒。” 是哪里的烟花突然炸开。 自从两个人在坦白局上把话说开之后,相处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江予怀从未刻意和林黛玉亲近,也从来没有做过什么调情的事,他始终认为就算要做什么,都得等到她及笄。 而林黛玉明白了江予怀的心意之后,反而不好意思再和他太亲近,这段时间两个人仿佛还疏远了些,看起来真活像夫子和学生。 此刻她突然高兴的不得了:“江予怀,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她跳起来搂住他的脖颈,整个人便毫无防备的往他怀中贴去。 江予怀下意识抬手,又放下去,依然没有去搂她的腰。 “好了。”他温柔的说:“说正事。” 林黛玉想起那封书信。 “你坐过去。”江予怀轻轻推一推她的肩。 林黛玉不肯,按着他在书桌后面坐下,就非要偎进他怀里。 江予怀拿她没办法,无奈道:“这样怎么谈事情?” “有哪里不能谈?”她说:“你把那书信给我看,是想问我的看法?” 江予怀说:“嗯。” 林黛玉看着江予怀俊秀的容貌,问道:“薛家犯了什么事?” 江予怀对薛家和贾府动手的事并没有刻意对林黛玉提起,贾府毕竟还是她的外祖家,又担心她认为他手段过于阴狠,她这么问起来,他春秋笔法,只说户部查账,查出薛家偷税漏税。 林黛玉听他说着突然睁大眼睛:“他们欠了八十万的税银?” 江予怀感觉到她突然很激动,点头道:“他们家就没有什么缴纳税款的意思。” 林黛玉说:“那可真是太坏了,我父亲说过,对贫苦穷人应当减免税赋,但这事儿也不能一刀切,对富家商户,就算是不加税,该缴纳的还是得缴纳,税赋是国家大事,若是都像薛家这样,国库空虚,军备都拿不出来,可怎么办呢?” 江予怀笑道:“我发现你还挺有爱国之心。”她还能主动捐赠军备。 “你也不看看我是谁家的女儿。”林黛玉笑道。 她想了想又说:“其它的商户倒是都还好?” “薛家这种狗胆包天的不多。”江予怀说:“我原本没打算这么快收拾他们,那位薛姑娘非要跳出来,她当日喊那一声,我很不高兴。” 听他提到薛姑娘,林黛玉朝他看了一眼。 “这封信写的很好。”她说:“把自己地位摆的很低,很捧你,提出薛家和户部的老交情,有意无意暗示要给你效劳,文辞清隽,又写得一手好字,读书人见着说不定对写字的人有几分好奇,若你真的念及情面,说不定就能被打动。” 江予怀无比镇定:“我与她们有什么情面可念?我不过是这段时间事情多,把她们给忙忘了,这还自己跳出来提醒我。” 他顿了一顿:“我没看出来什么文辞清隽什么好字,我写草书,看不懂这些,更不会好奇什么。” 林黛玉就有点儿想笑。 “你还写草书。”她说:“你上奏章不还是得写馆阁体。” 江予怀答道:“所以我能看懂你的字很好。” 两个人目光一撞,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江予怀眼中也露出笑意:“你不问我去不去见他们?” “你若是去见,必定有你的道理。”林黛玉声音里毫无迟疑:“难道我还不相信你?” 江予怀指尖动了动,他的小姑娘在他怀里。 他很想搂上去,用尽力气。 他极为高兴林黛玉这样信任他,两个人对对方都毫无防备,这封书信江予怀原不必让林黛玉知道,但这写信的女子有邀约的意思,江予怀不愿意瞒着她。 “这位写信的姑娘,是什么样的人?”他还是没有去搂她,他只是继续了话题,也转移开自己的注意力。 第73章 虚假的完美 听江予怀问起,林黛玉想了想:“我们不应该随意谈论其她女子。” 江予怀心想怎么是随意谈论?是个女子都能给他写信的吗?居然觊觎他妻子的夫君,江予怀不高兴的。 “并非随意谈论。”江予怀温柔的说:“我们在探讨为什么她给我写这封信,若是我要去见,大概也得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才不会被算计。” 林黛玉想了一会才说:“她是一个很完美的人。” “很完美的人?”江予怀若有所思:“各方面都很完美?” “和我一样读过很多书,说不定比我读的还多些,接人待物毫无纰漏,性格也很好,容貌堪比牡丹。”林黛玉没注意自己语气有点儿低沉:“你若与她相处过,大概也会很欣赏。” 她说话的时候,江予怀非常注意她的表情。 大概也能猜到这信出自那位薛姑娘的手笔,从林黛玉的语气表情来看,这姓薛的给她留下了很深的阴影。 江大人那一颗太阴心又开始蠢蠢欲动。 他想着这话该怎么套:“有很多人欣赏她么?” “几乎所有人都欣赏她。”林黛玉说:“每个人。” “你也欣赏她?” 林黛玉没说话,她突然往江予怀怀里又依偎的紧一点儿。 江予怀感觉到,她突然很悲伤。 “怎么?” “我羡慕她。”她声音里蕴含着一种极为难言的无助:“她有母亲。” 江予怀想起林黛玉之前也提过一次,宝姐姐有母亲,有哥哥。 他心想,她离开家的时候不过六岁,小姑娘自然是思念母亲,那姓薛的一家子在京中有房有地,赖在贾府不走,和王夫人联手控制下人之间的风向,欺负个失去母亲的小姑娘,他想着当年小小的林黛玉受了委屈也不知道找谁倾诉,大概只能在夜里想念贾敏,她与老太太一块儿住,连掉眼泪都不能太大声。 她才会特别在意,那姓薛的有母亲。 江予怀大怒。 “这有什么可羡慕的。”他声音控制不住的沉下去:“区区母亲,我让她没有了便是。” 林黛玉不无助了,她惊愕的看向江予怀。 江予怀只当没注意到她的目光,微笑道:“你刚才说,我若是与那位薛姑娘相处,也会很欣赏她?” 林黛玉心说你就这么硬转?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她盯着江予怀看。 “能让我欣赏的人不会写这封信。”江予怀自顾自的说:“落了下乘。” 林黛玉注意力不由自主被吸引过去。 “花笺,很精致还有淡淡熏香。”江予怀说:“笔法圆融,想法也没错,薛家祖上和户部确实有情分,按你所说,这封信从字迹到笔意都极为完美,大概确实是极力想要吸引我的注意,都知道我是科举出身,极有可能会好奇如此有才华的女子是什么人。” 林黛玉心想真是好手段:“那你还说落了下乘?” “并非有文采的女子不可以写信。”江予怀说:“就事论事可以,这样明目张胆,我不否认会有男子被吸引,但在我面前做这样的事情,我只觉得可笑。” 他冷笑一声:“当我是那种八辈子没见过女子的书生不成?” 对江予怀这样的人,最好就是在他面前要多实诚有多实诚,不要用任何手段,费尽心思写这么一封信,在他看来就如同小孩儿过家家一般。 “玉儿。”他声音突然认真:“我给你讲一个道理。” 林黛玉看他。 “这世上不可能有完美的人。”江予怀神色严肃:“只要是人,在这尘世之中,吃五谷杂粮,就会有七情六欲,就会有弱点,就不可能是完美。” “若是一个人看起来非常完美。”他说:“她必定有更大所求。” 林黛玉不知不觉认真起来,听着他说话。 “她是一个。”江予怀说:“目地非常明确的人。” “她要什么呢?” “高处。”江予怀对林黛玉说:“和你完全不一样的人。” “高处?”林黛玉皱眉:“怎么才是高?” “我现在在她看来大概就挺高。”江予怀说:“但是她看的不是江予怀,是我的位置。” 哪里像怀中这个小丫头,她能陪着他去种田。 “可是人往高处走。”林黛玉想了一会儿:“这也不能算是错。” “人往高处走是不错。”江予怀耐心给林黛玉分析:“也要看看有没有那个登高的本事,登上去还得能站稳,我估计他们家仗着王家的势,那一伙王家人总想着皇上老大他们老二,在贾府摆弄习惯了,认为所有人都惯着他们这可不对。” 林黛玉认真思考他这段话。 “把完美拿出来待价而沽。”江予怀又说:“她最大的不完美,就是她太过完美。” 他眼中露出笑意:“骗骗傻子罢了。” 刚说完这句话,他立刻反应过来,心想这真是说顺口了。 林黛玉眼睛眯了起来。 “我并不是说你……” “在你看来。”却听她问:“我的不完美是什么?” 江予怀怔了怔。 很久,他摇头。 “你在我心中,没有不完美的地方。” “可你刚才说没有完美的人。” “你确实有所不完美。”江予怀说:“你必定会有,可是在我眼里,你所有的不完美都很完美,这是我的问题,不是你的。” 你有不完美才是人之常情,但你不必担心会被轻视,爱你的人自然会自动给你美化,而不需要你装作非常完美。 聪明人说话就是很难懂,什么完美不完美,绕口令似的。 林黛玉笑了起来:“我有一点小心眼,虽然我相信你,但我不喜欢你和薛家姑娘见面。” “我不与她们任何一个人见面。”他温柔的说。 “我有时候还有点儿凶。” “那必定是惹了你不高兴的人不对。” 林黛玉笑颜如花,声音如同蝴蝶一般要从心底往外飞:“我不喜欢归我不喜欢,你去见她也没啥,我相信你,我最相信你。” “我不去。”江予怀说:“我哪里是看什么情分,天降战友,这点儿小事我一时没工夫管。” “什么天降战友?”林黛玉有时候真不能理解他在说什么。 江予怀沉默片刻:“有个大聪明和我之间配合打的很好,值得我称她一声战友。” 第74章 她选择了他 “这事儿我不管了。”林黛玉还是没懂,也不打算继续问,高兴的说:“只不要打我的主意就好。” “打你的主意?” “我现在除了有钱,就只有你。”林黛玉说。 她表情非常镇定,似乎就是随口说出的这句话。 江予怀咳了一声:“你接着说。” “我这么孤苦伶仃。”她强调:“身边总共就几百万和一个户部侍郎,我不借钱,也不放人,谁打主意都不可以。” 江予怀沉默了好一会儿,提醒她:“我不是一个普通的户部侍郎,我是大概率要入阁的下一任户部尚书。” 林黛玉心说这人现在好不要脸:“怎么?” 他咳了一声:“你得把我排你那几百万前头。” 林黛玉从善如流:“我身边总共就一个大概率要入阁的下一任户部尚书和几百万,谁打主意都不可以。” 她说这话,显然也觉得有意思,自己笑的明媚如同朝阳。 江予怀只是温柔的看着她。 “这事儿你说了算吗?”笑过,林黛玉突然问:“要不要动薛家,户部都等你的意思?” 江予怀笑了笑:“这点儿小事。” 林黛玉心想,他别下一任户部尚书了,他现在在户部说不定就能管事。 又想,他这么年轻能达到这个地位,在外面必定是非常辛苦。 她心疼起来,不愿意让他继续读书,拉着他说:“我要歇一会儿。” “好。”江予怀一直都很顺着她:“你回屋睡一会。” “我就在书房睡,你陪着我。”见他皱眉,她忙又说:“我就睡一小会儿,我回屋一会儿又要过来读书,我万一在路上吹了风又得咳嗽。” 这话倒是挺有道理。 “我在外头陪你。”江予怀说。 “不好。”林黛玉说:“你在一旁陪我。” “我们还没有成亲。” “江叔叔。”林黛玉才不怕他:“你给我当叔的时候,怎么没这么讲究?”她微微侧头:“你仗着自己是叔,随意出入我的房间……” 江予怀面无表情的打断她:“行了,我陪你就是。” 林黛玉掩不住笑意,拉着江予怀正准备往屏风后面绕,突然注意到书架旁的椅子还没有推回去。 她下意识的走过去要推。 江予怀快步走到她前面,脸上有点儿红,挡住她的手,把椅子推回去。 林黛玉眯着眼睛看他。 “我想起来了。”江予怀把椅子放好后,她说:“我又乱翻,你不让我写策论了?” 江予怀声音听起来倒是挺镇定:“你愿意写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林黛玉盯着他看了一会,意识到这人真能做出来。 她立刻转移话题:“你这么有原则,还帮我推椅子?” 江予怀说:“怎么,帮你还不满意?那我再放回去让你自己推?” “你上回怎么不帮我?” “你若是实在不想休息,我们读点儿书?” 林黛玉心说你凶,你有本事别脸红。 她一扭头,自顾往屏风后面走,江予怀又怕她真不高兴,追过去看时,只见她满脸笑意。 他便也笑起来。 书房屏风后面的床自从林黛玉睡过两次,江予怀便很少接着往上躺,实在是累了宁可在外面的椅子上靠会,默认这张床让给了林黛玉。 他从未对她提起过这些,也不确定她慢慢长大是否还会睡在他的书房,只是每日吩咐收拾的干干净净,床边甚至加了个小小香炉,能点起安神香。 林黛玉躺下,看起来非常乖巧,江予怀忍不住给她把被子掖好,眉目低垂,不去乱看。 待她躺好,他回身去点安神香。 “我还以为你见着我的书稿会很不高兴。”他突然说。 林黛玉看向他,他并没有抬头,只很认真的在点香。 “我知道你是真君子。”林黛玉目光落在他俊秀的侧脸:“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是真心想把我嫁出去,我甚至相信你能给我挑选到最适合我的人,如果我自己愿意,就如同你在故事中写的那样,你会把我嫁给年龄相仿,家世出众的少年郎,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我怎么会生你的气。” 她眼中闪烁温柔的爱意:“可是予怀,在我心里,没有比你更好的人。” 他一直都非常坦诚,他并未逼迫她非要按照他的要求做,而是让她自己选择。 她选择了他。 没有人可以不选择他。 她从被中探出手,又要去拉他。 江予怀说:“盖好被子,一会儿又凉着了。” 林黛玉皱眉:“你的手!” 江予怀往床边靠近点儿,由她牵住。 可能是因为从小送走弟弟,失去父母,又在贾府受了好大委屈,林黛玉总是想要和江予怀再靠近些,想要牵着他的手,或者靠在他怀里。 他是她一个人的,只要这样一想,她心中便高兴的不得了。 江予怀顺着她,在床边就地坐下,林黛玉拉着他说:“你给我讲故事。” 她并不问他去会了什么客,她知道能说的他就会对她说。 江予怀想了想,对林黛玉讲:“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林黛玉眼睛都瞪大了:“你给我讲道德经做什么?” “你不知道。”江予怀说:“我每次一讲这个,父亲和母亲五句之内能睡着。” “我不听这个。”她差点儿跳起来:“我要听故事,故事!” 江予怀板着脸说:“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而奉有余……” 林黛玉慢慢睡着了。 她睡熟之后,江予怀才小心抽出被她牵住的手。 “还听故事。”他叹了口气:“再不读点儿道德经,我就没道德了。” 他的目光这才落到她脸上。 她安静的睡着,乌发如云映衬一张倾城小脸,秀眉如黛,唇若樱珠。 “在你心里,没有比我更好的人么?”他突然特别欢喜:“我有多喜欢你,你知不知道?” 她说,男女授受不亲,但有婚约的可以亲。 江予怀带着从未有过的虔诚,在睡梦中的小姑娘脸颊上落下一吻。 契约已定,不是来自父母之命,鸳鸯玉佩只能定下婚约,不能定下感情。 有了感情,那对鸳鸯玉佩仿佛突然被灌入灵魂,交颈颉颃,共鸣白首之誓。 江予怀起身走出去。 坐在桌前,写下一封奏章。 “臣愿往江南,不惜此身,只为圣上分忧。” “臣不求任何,只为林家姑娘请一县主之位,万望圣上隆恩以降。” 第75章 江予怀可堪大用 他又要去江南。 皇上放下江予怀的奏章,叹了口气。 林如海已经死在了那里。 皇上还记得,林如海当年初考上探花,也就是和江予怀差不多大的年纪,眉眼烈烈,神采飞扬。 后来娶了国公府嫡女,鲜花着锦火上添油,那时候他的意气风发完全写在眼中,整个人傲然如同一株青松。 再后来…… 皇上没有见到林如海最后的样子,江敬文说,除了提起他的女儿,他的眼中再也没有光。 死气沉沉的,死寂死寂的。 皇上想起,林黛玉捐赠了二十万两。 皇上很清楚林如海的家世,林家大概有多少钱皇上心里有数,林如海在任上清廉,他自然知道。 江予怀和林如海一样,他们大概看不上那些贪腐的钱财,书读多了自有一番为人处世的道理,不缺钱也不缺地位,按部就班的走自然能提拔,他完全没有必要去冒这个险。 正因为如此,皇上更加欣赏江予怀,国家需要这种心里真正放着百姓的官员,这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江予怀在奏章中说不求任何,只是在意他的小妻子,皇上清楚他是真心话。 林家姑娘之外,他就只是单纯的为了百姓,为了他心中的正义,他坚定要走这一趟。 他若是也回不来? 除了江予怀,皇上身边还真找不出第二个人去做这件事,江予怀和林如海很像,机敏能干、不怎么在意钱财、娶了和四大家族有关的姑娘,林如海死了,他的女婿顶上? 皇上心情也很复杂,江南那块不得不平,除了江予怀没有合适的人选。 又实在不太舍得他去。 皇上和江敬文关系一贯挺好,他还是皇子时曾与江敬文一块儿去钓过鱼,江敬文有了江予怀,也让带着进宫玩过,江予怀小时候长得非常可爱,观音身边的小金童一般,又很能读书,当时的帝师董太傅曾经感慨的说过:“江家小子实有状元之才。” 皇上总记得这句话。 后来,十八岁的江予怀站在金殿之上,作出一份近乎完美的答卷,他实在是很年轻,他那一科,榜眼年近四十不提,探花比他都要大上几岁。 他有状元之才。 御笔点了状元,江予怀入朝,几年后董太傅致仕,临行前对皇上说:“皇上,太上皇一党势力依然强盛,您须得继续韬光养晦。” 皇上脸色阴沉,哪个九五之尊愿意一直韬光养晦? 董太傅又说:“皇上,江予怀可堪大用。” “江敬文也很聪明。”皇上说。 董太傅点头:“江侯爷确实是个非常聪明的人,当年江家老侯爷宠妾灭妻,听说他家中姨娘庶弟势力极大,已经威胁到他的世子地位,他也不知道怎么撺掇太老夫人为他求娶定远侯府大小姐,定远侯居然还同意了,定远侯几个孩子中唯有一个女儿,宁大小姐是定远侯掌上明珠,婚事一定,他的世子位再无动摇可能。” “他们虽然都是侯府。”董太傅继续说:“定远侯战功彪炳,江家到了江侯爷是最后一代,已经要开始没落,他居然能娶着宁大小姐,还能生出个这么优秀的儿子。” 说着说着,董太傅的语气突然变了:“臣怎么就生不着这种儿子,那姓江的也不知道是走了什么好时运,予怀若是我儿子该多好。” 好气,老太傅气的胡子都吹起来。 皇上心说你儿子?朕都生不出这种儿子,每次问起江敬文:“予怀在忙什么?” 无论什么时候,在做什么,只要一提到江予怀,江敬文的表情立刻就会变:“怀儿在读书呢,真是拿他没办法,每天只知道读书,臣想带他去钓会儿鱼他也不乐意去,臣都怕他读书读傻了,哪里像其他人家儿子,每天吃喝玩乐看着就喜庆。臣真不懂,那些句子臣看着都拗口,他扫一眼就记住了,哎呀,臣真不管他读书,从来不管,全靠他自己用功,嘿嘿嘿嘿嘿嘿。” 那一脸我要忍耐但是我还是想炫耀的表情看的人真想打他。 皇上和老太傅一想到江予怀不是自己儿子,文曲星落这么个人家里,都气的好一会儿不想说话。 董太傅离开的时候再次提醒皇上,江予怀可堪大用。 皇上心想,若是谁真敢和江南那帮人硬刚,大概朝中也就能拿出一个江予怀,他是真的不会考虑太多,跳起来就是干。 皇上非常犹豫。 江予怀送上去的奏章一时半会不得回应,他并不太着急,知道自己这条命挺重要,皇上且得考虑。 眼下事儿不少,王夫人被他给送进了刑部大牢,王子腾必定很是愤怒,但王夫人毕竟已经是贾府媳,压力给到贾政,贾政这会儿没什么工夫搭理王夫人,压抑了太久的人突然放纵比一直放纵的人更可怕,贾政估计巴不得她一辈子在刑部大牢不要出来,王子腾那边反而被杠住了。 江予怀打探过,那帮姓贾的没一个好东西,荣国府的贾赦对外是个老不正经,贾琏恨不得一天换八个女人,宁国府那帮人实在是有意思,据说“扒灰的扒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江予怀打探过后认为,如果姓贾的是一窝魑魅魍魉,血脉相承,贾政身边都是这样的人,生个儿子是混在姑娘堆里的断袖,怎么可能留出贾政一个正经人,这人说不定是最不正经的。 他心想,老子让你装。 他把贾宝玉断袖的名声放出去,贾政没有一个有用的儿子,贾宝玉断袖的名声沸沸扬扬,基本上等于废了,他大概还想生出来个祥瑞。 平时装着挺老实估计是有王家杠着,江予怀再极为贴心的给他把王夫人送走,贾政如同被摘了紧箍咒的孙猴子,几乎空闲都在他那外室院中流连。 但王子腾快要回来了,王夫人这事儿贾府于情于理都得出个章程,他们再去求太上皇?王子腾确实是升的快,但皇上身边的人心里都有数,皇上就是要把他弄走。 王子腾明升暗调,皇上一边安抚太上皇手下的老臣,一边暗自撑着江予怀动手。 动手么,自然会被还手。方正鸿这段时间接连被弹劾,甚至将他与武周时期的酷吏相比,参他对人犯手段激烈,不乏屈打成招之事。 第76章 高风亮节 另外一厢,薛家的书信递出去如同石沉大海,连个回音都没有,反而提醒了江予怀,还有他们这边的事儿没办。 薛家的八十万两交不上去,户部突然下来了不少人,刑部也派了人来在一旁守着,要么交银子,要么就要把薛蟠带走。 薛姨妈和薛宝钗在房里不好出来,只急的汗流浃背,贾琏只能赶过来帮着赔笑:“这么一大笔银子,贵部可否再宽限几日?” 户部来的人板着脸说:“现在知道这是一大笔银子?他们偷税漏税的时候怎么不想着今日?本官奉命而来,今日总得把这事儿结了!” 贾琏看一眼薛蟠,薛蟠六神无主,显然慌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县官不如现管,薛家是在户部挂的名,如今户部亲自来查他,他一点儿办法都想不到。 贾琏心说薛家人真是十分无用,无奈使了他们家的银子来建省亲别院,这事贾府还不能不管。 他只能继续赔笑:“薛家已经凑出了三十多万两可先交国库,剩下的可否先通融?”边说边掏出个红封,往户部带头的手中塞过去。 那人直接撒手没接,冷冷的说:“这个不是我能说了算的,我只是奉命前来收取税款,有话上大人面前说去。” 户部尚书齐还山是个不好说话的,手下人也都不好应付,贾琏的东西塞不出去,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就在户部来人硬要把薛蟠带走的时候,房中传来柔和的一声:“我们家与贵部的江大人有亲,可否请大人行个方便,高抬贵手,宽限几日?” 户部几个人对视一眼。 “江大人?” “江予怀侍郎大人。”房中的女声说。 户部来人对视一眼。 “江大人是我妹妹的未婚夫婿。”薛宝钗又说。 户部带头的朝手下人微微一点头,立刻有人出去了,想来是去找江予怀核实情况,房中薛宝钗轻微松了口气,心中很是忐忑,心想递上去的书信没有回应,不知道江予怀会不会管这件事。 好一会儿,去找江予怀的户部官员回来了,贾琏一看他独自回来,江予怀并没露面,心就凉了一半。 “江大人说。”那官员高声说:“江少夫人是世代列侯家的贵女,并没有什么商贾家中的姐妹,让你们不要胡说八道。” 房中的薛宝钗脸色顿时惨白。 “行了。”户部带头而来的官员怒道:“本官没空在这里陪你们耍猴戏,你们究竟能不能拿出银子?时候也不早了,拿不出来就带人!” 眼看户部来人就要把薛蟠带走,薛蟠连蹦带跳又哭又叫,他直到现在还觉得自己背景强大,户部只是吓唬他,不会真的把他带走,刑部前来的几人铁面无私,一脚将他踹倒,拖起来就走。 房中薛姨妈终于忍不住冲出来,哭道:“薛家的房产铺子已经在变卖了,求贵部给点儿宽限,就算要缴还税银,也该再给我们几日变卖物品的时间。”说着不由得痛哭起来。 户部和刑部来人并不搭理她,拖起薛蟠就走。 他们离开后,薛姨妈跌坐在地上。 房中的薛宝钗满脸怔忡,耳边只响着那句:“没有什么商贾之家的姐妹。” 林黛玉,居然绝情至此。 薛蟠被带走,薛姨妈痛哭不已。薛宝钗毫无办法,薛蟠已经进了刑部大牢,刑部的方正鸿那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脾气上来连自家尚书都骂,半点儿关系都拉不上。 王夫人也被关在刑部大牢,薛姨妈哭着又去找贾母,贾母只能商之于贾政,贾政能有什么办法,满心不想管吧,府中收了薛家五十万还不上,想着毕竟是户部的事儿,无奈之下只能又去找江予怀。 江予怀压根就不搭理他,贾政焦头烂额,就更要往外室那儿跑,只觉得那江南姑娘才是人间至味,一入温柔乡,什么烦恼都忘了。 这日贾政借口去找江予怀,又去了外室的院子,叫做嫣儿的美貌姑娘一见到他来,顿时笑意如花。 贾政感慨道:“爱妾果然是人如其名,笑容嫣然动人。” 嫣儿脸颊微红,迎了贾政进去,服侍他躺下之后,怯怯羞羞,娇柔无限伸出一双玉手:“老爷连日辛苦,奴服侍老爷消乏解闷。” 她偎依过去,轻柔给贾政按摩着肩膀。 贾政自觉百烦全消,享受了一会儿,不由自主注视上嫣儿的肚子。 “爱妾。”他抓住嫣儿的手:“你可要尽快替我生个儿子。” 嫣儿含羞道:“奴盼着有这种好运气。” 贾政死死盯着嫣儿的肚子看了一会,摸了摸胡子,露出一脸笑容:“爱妾的好运气,老爷这就给你,你今日需要多少好运,老爷便给你多少好运……” “我靠。”外头传来很轻的一声,又赶紧捂嘴。 屋里贾政已经放下帘帐,大概听不见外头的声音,程凤鸣跳出八米远,从墙头翻出去找着方正鸿:“下回必须得让江予怀那王八蛋自己来,我好歹也是堂堂小将军,落他手里成个探子了?” 方正鸿最近被弹劾的冒火,满身没好气:“老子堂堂从二品落他手里不也是个望风的?你听着什么了?” 程凤鸣把刚才贾政那些话说了几句,方正鸿鸡皮疙瘩起了一身:“真是有什么儿子就有什么爹,这‘好运’两个字和那贾宝玉的‘兄弟’不相上下。” 程凤鸣说:“别提了,我现在都不敢说兄弟这两字。” 他感慨道:“这么一想予怀还是有原则有底线,我以后再不说他是个禽兽,那林家姑娘你没见着,真是绝色无双,和昭阳能有一拼,还是探花家的女儿,文采也好,予怀居然能咬死了给人家当叔,我现在算是服他。” “他虽然不明说,但看他平时那意思,不一直就想要寻着这样的姑娘。”方正鸿说:“要绝色,要有文采,还要能和他说上话,这好不容易找着一个,他还真当上叔了?” “可不是么。”程凤鸣说:“他高风亮节,要把林姑娘嫁出去。” “真的?” “他自己说的。”程凤鸣见方正鸿不信,急道:“你信我,予怀虽然平时不太有人性,这方面我还是知道的,他就不是这种人,这点儿道德他还是有的。” 他自言自语:“我哥身边的安副将还没娶媳妇,我看着和林姑娘很是般配。” 听程凤鸣说这句话,方正鸿不知道为什么后背一寒:“我建议你还是不要瞎看着,予怀真要阴人我救不了你。” 程凤鸣说:“你放心吧,予怀当面对我说的,他真要把林姑娘嫁出去,他为此还不惜传和我断袖!” 方正鸿心说这都是些什么话?他都认识了些什么人? 第77章 方正鸿 贾政舒舒服服的回府,一踏入府门就想着那些烦心事。 甄家的钱要还,薛蟠被抓了薛姨妈又哭又闹,想着要继续面对这些,他恨不得一转头又回外室那儿去。 他径直进了外书房。 心里知道这些事情总得处理,但怎么处理他懒得去想,家中的事情一直都是王夫人和贾母把持,他只当做不知道便是,否则他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的儿子给外甥女取小字这事儿?他只是不管。 他什么都不管,他四个孩子,贾珠没了,贾元春在宫中当娘娘,贾宝玉衔玉而诞,贾环没人搭理,他自己觉得就这样挺好,都说贾宝玉是祥瑞,有大造化,他在心里暗戳戳的很是相信,为此贾珠留下的一个独苗,他也不管。 贾府所有的资源留给贾宝玉,以后贾宝玉能让贾府再创辉煌,王夫人和贾母都这样想,贾政心里自然也是这种想法,否则王夫人和贾母不懂,难道他也不懂? 贾宝玉抓周抓着胭脂水粉的事传出去,只为掩盖他的“衔玉而诞”,都活了这么大岁数,谁也不是个傻子。 可贾宝玉是个断袖。 也不知道为什么,贾政心里总想着江予怀说的那句:“焉知谁是祥瑞?未尝你不能再生出第二个?” 他总想试试。 贾环不行,大概因为赵姨娘不行,赵姨娘是庸脂俗粉,生的儿子自然也就那样。 嫣儿就不一样了,天生灵秀的江南女子,必定能给他生出一个好儿子。 贾政坐在书房中,心里想着嫣儿,高兴的简直想哼一首曲子。 其他事他不乐意管,实在没办法,贾母自然会出个主意。 他只是乐滋滋的想,再生出个祥瑞,比什么都强。 第二日朝上,御史继续弹劾方正鸿。 “方大人断案全靠屈打成招。”御史当朝冷笑:“方大人自诩包龙图在世,却不知手中多少笔冤假错案,圣上爱民如子,方大人这般做法,实在天理不容!” 方正鸿大怒:“你说话可得有证据,我手中多少笔冤假错案?张嘴就来我可要告你一个藐视朝堂!” 那御史冷笑一声:“方大人果然律法娴熟,但方大人可敢反驳屈打成招这句?” 方正鸿脸色阴沉,他做事确实有点儿激进。 那御史不待他说话,大步出列,居然提起了方正鸿几年前办的一桩案件,那是一桩灭门惨案,一家十一口齐齐被毒害,京城震动,案件被交到方正鸿手中,他抓着凶手之后当场暴打,差点把凶手直接打死。 这事儿当时就闹的很大,御史旧事重提:“就算那凶手恶贯满盈,也该由国家律法处置,方大人不可滥用私刑!方大人知法犯法,罪加一等!恳请皇上秉公办理!” 程凤鸣脸色沉了下去,江予怀回过头扫了一眼。 那御史还要说话,刑部尚书缓缓开口:“钱御史今日一定要针对正鸿?” 御史怒道:“刘尚书何意?下官身为御史,检举监察乃是下官的职责!” “好。”刘尚书说:“你既然要旧事重提,当年那名凶手佯装伏法,反扑杀害正鸿手下一名弟兄,正鸿为救人,动手的时候稍微用了点儿力气,到你们嘴里就成了正鸿打人?你们当御史反倒站在凶手那边,被谋害的一家人和正鸿手下人,那凶手害了十二条人命,只是受了点儿小伤,你现在为了那凶手,在这里弹劾正鸿?” 钱御史冷冷的说:“刘尚书莫要这样说话,下官只是就事论事,无论如何,方大人也不该滥用私刑。” 程凤鸣看向方正鸿,提起这事,方正鸿脸色更加难看。 当时死的那名手下跟了他很久,方正鸿懊悔的不得了,在程凤鸣和江予怀面前抱怨过很多次:“那时就应该我先上,他们非说我是什么大人,要把我护在后头,我身手比他们都好,我在后头做什么?” 再喝点儿酒,他说的眼眶都发红。 再后来方正鸿怎么都不肯被护着,刑部上下都知道他不要命,出去都得派两个人跟着他,他为了破案废寝忘食,号称绝不放过任何一个恶人,无奈他性子有点儿过于嫉恶如仇,为了破案动起手来有时确实激烈,今日被弹劾,一时居然也没什么可说。 “正鸿所有行动。”刘尚书说:“俱禀报过本官,若钱御史非要弹劾,也该弹劾本官,并非正鸿。” 钱御史没想到刘尚书直接把事情扛下来,一时有些错愕。 “齐大人。”却见刘尚书眼中突然闪过一道精光:“你们家江侍郎,今日倒是挺安静?” 看戏正高兴的户部尚书齐还山莫名其妙:“御史弹劾你,关我们什么事?予怀不骂人你有点儿不太习惯?” 刘尚书微笑道:“你莫要忘了,江侍郎指着鼻子骂过我们,声称佛旁有怒目金刚,我们掌管刑狱,手段扭扭捏捏,路旁一条大狗带出去都比我们有用,至少能对凶犯吠上两声。”刘尚书说的起劲,学江予怀的声音:“方正鸿,你要把凶犯供起来不成?” 齐还山皱眉道:“这种时候你倒不说予怀骂你?遇着事儿想起江侍郎了?予怀,咱们不搭理他。” 刘尚书道:“你说不搭理就不搭理?这事儿要算下来江予怀怎么也是个教唆罪,我们家正鸿原本多么善良可爱,被谁一步步骂成的这样?” 话说到这份上,江予怀咳了一声。 钱御史背毛顿时炸开。 他在心中不断坚定信念,方正鸿滥用私刑,证据确凿,江予怀再能说,也不能颠倒黑白! “方大人入刑部多少年了?”却听江予怀冷淡的问。 方正鸿平静的回答:“八年。” 他少时便立志,愿这世上再无冤屈,自来坚持原则不畏强权,尤其愿意为百姓申冤,得罪的人未必比江予怀少。 好在他于百姓中口碑极佳,姑姑又是皇上宠妃,被这么追着咬还是头一回。 “正鸿入刑部八年,查处重案72桩,为9桩无头旧案申冤,皇上明查,八年以来,臣手中从未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放过一个坏人。”方正鸿慢慢开口。 “八年来,数次死里逃生。”他看向钱御史:“我万里追凶,差点死在荒漠之时,你在何处?” 钱御史有些怔忡,没说出话来。 方正鸿毅然出列,当庭跪下:“能让臣动手,无不是罪大恶极,恶贯满盈之人。方才钱御史所提凶犯,残忍灭门不提,那一家十一口之中,孙媳正在孕期,另有两个童稚孩子,死状凄惨,臣实在忍无可忍。动手打人之事确实不妥,若圣上降罪,臣不敢有怨言。” 他一番话过,朝上一时之间鸦雀无声。 刘尚书看着他,眼中露出难掩的赞赏与欣慰。 江予怀感叹道:“没想到方大人如此大义凛然,看来我以后得少骂你两句。” 第78章 挚友 钱御史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时,刘尚书平静的开口:“钱大人,本官前日听说一件事情,你与隔壁邻居为了点儿小事争竞,把对方老太太骂的当场倒地,你仗着自己是御史,旁人怕你,四处耀武扬威,如今居然有脸在这里弹劾正鸿?”老尚书抬起眼:“皇上,正鸿是国家栋梁之才,若皇上要降罪,臣愿一力承担。” 江予怀叹了口气:“臣也承担点儿。” 皇上骂道:“有你什么事?” “八年以来,臣确实对方大人有所激励。”江予怀道:“皇上可还记得,他刚入刑部的时候,处理案件畏手畏脚,一桩普普通通的杀人案能查好长一段时间,虽然和臣没什么关系,臣没能看得下去,鼓励了他一番。” 皇上无奈道:“你如何鼓励他的?” 江予怀清冷的声音毫无波动:“臣让他别查案了,没这脑子就回家绣花去,死者本就满心的冤屈,别再被他给气活过来。” 方正鸿现在听到这句话都忍不住想瞪江予怀,这人实在有点儿太损。 当年他也确实狠狠瞪了江予怀一眼,心想要不要和他绝交。 却见江予怀夺过他手中卷宗,点着个人名吼他:“去抓人!” 方正鸿盯着江予怀。 “你已经知道是这个人。”江予怀又说:“你对我提及这个案件,你语气中自己明里暗里已经在怀疑他,你为什么不去?你怕什么?” 方正鸿没做声。 “你怕抓错了?”江予怀说:“你怕丢人?你走上这条路。你就得为枉死者讨公道,你丢点人算什么?你有心为百姓做点儿正事,你命砸出去都不能怕!” “我不怕死。”方正鸿声音也大起来:“我只怕冤枉了好人,若是将无辜之人施以刑罚该怎么办?就算日后为他们翻案,他们也不可能再过上之前平静的生活!我只是想更加谨慎,更加小心些!” “谨慎小心不是让你畏首畏尾!”江予怀怒道:“你若是连你自己都不信任,你何谈为无辜死者讨公道?” 一时间,两个人都不做声。 程凤鸣在外头张望,心想他们吵完了没有?是不是轮着他两边劝了? “正鸿。”却听江予怀说:“你有这个才能,你不要怕。” 方正鸿低下头。 他初进刑部,自不可能一进去就是侍郎,当年就和江予怀当初进翰林院差不多,耳边冷言冷语不老少,说他没什么真本事,世家子弟发往六部历练,他全靠当妃子的姑姑裙带,这桩案件是他主办的第一个案子,方正鸿压力大的整夜睡不好。 他想靠这个案子证明自己是有实力的,因为太在意,反而不敢轻举妄动。 他看着手里的卷宗。 卷宗其实不应当带出来,他就是想来问问江予怀的意思,江予怀脑子好使。 自投罗网被大骂一顿。 方正鸿气的不想说话。 “正鸿。”又听江予怀说:“你所做是正确的事情,我不说你一定不会冤枉好人,但我相信你踏上这条道路,是为了让这类事尽可能少发生。” “去吧。”江予怀拍拍他的肩:“去把恶人都带回来,让他们得到应有的惩罚。” “别怕。”他说:“我相信你。” 好一会儿,方正鸿咬着牙说:“这么些年我第一次听你说几句人话。” “我对人会说人话。”江予怀平静的说:“你以前幼稚的像个傻兔崽子,我和你说不上。” 方正鸿心说什么时候给你这王八蛋套个麻袋。 外头,程凤鸣又探个头进来:“你们两个不吵了?” 江予怀懒得搭理他。 程凤鸣蹦进来:“予怀,我的才能是什么?” 他高高兴兴的跑到江予怀面前:“我刚才听你夸正鸿了,你认识我这么久,还没夸过我。” 江予怀想了好一会儿。 程凤鸣看着他满眼期待。 “你。”他迎着程凤鸣期待的眼神终于开口:“有时候傻的挺别出心裁,一般人跟不上你傻的点儿。”说着又郑重的点一点头:“一根筋方面出类拔萃。” 方正鸿心说还有上赶着来找骂的,他心里平衡了些许。 程凤鸣气的指着江予怀说:“我知道你谁都不放在眼里,你别得意,总有能收拾你的人。” …… 一晃,便是八年。 当年的三个少年,站出来都能独当一面。 前头那姓江的就更别提了,他这么一开口,一时间没人做声。 好一会儿,和稀泥的出来了,便有人笑眯眯的说:“哎呀,方大人也是一时情急,手重了些,哪里是滥用私刑?” “刘尚书认真了,认真了。” “江大人真是说笑,哪能扯上江大人。” 皇上咳了一声,小惩大诫意思意思教训了方正鸿几句,让他起来,场面话还是要说:“你小子以后手上轻点儿。” 方正鸿自然谨遵教诲。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没事了可以退朝时,江予怀微微皱眉:“皇上,钱御史还没处理呢。” 所有人都看他。 江予怀继续说:“方才刘尚书说过,钱御史仗着自己是御史,把邻家老太太骂的当场倒地。”他声音清冷:“钱御史指责方大人滥用私刑,臣认为,钱御史这般做法,不亚于仗势欺人。” 齐还山不悦道:“让刘尚书管这事儿就行了,有你什么事你非要插句话,别过会儿刘尚书又说,看得罪御史,都是江侍郎教唆的。” 刘尚书冷笑一声:“怎么着?还真当我刑部无人?” 只见老尚书一展袍袖,面容正义,对着皇上禀道:“皇上,臣查出,钱御史不止这一次仗势欺人……” 刘尚书的滔滔不绝中,钱御史脸色惨白。 皇上怒道:“查!” 下朝之后,方正鸿朝钱御史走过去。 “请吧。”方正鸿说。 江予怀漠然往外走去。 他心里想着很多事,钱御史分明就是王家的人,要借这事给王家一个教训。 她现在在做什么? 他有些着急,想要赶紧回府。 也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她在那里,她又不会走。 是他想见到她。 并不需要做些什么,只要她在他面前,他便觉得安心。 第79章 人间有嵩华 江予怀回府,问起林姑娘,她并不在书房,在自己院子里。 她又在教鹦鹉念诗?江予怀心想她是真的很孤单,虽然江家的房屋不小,她每日也只是在院子和书房,他不在家,她除了去和母亲说会儿话,也没人陪她玩儿。 他有些心疼,正要往她院子去时,小厮又说:“少爷,林姑娘吩咐了,您回来之后小人去通禀一声,她去书房找您。” 江予怀想了想,没有坚持,往书房去了。 小厮赶紧去通知林黛玉江予怀回来了,林黛玉便抱了个小手炉往外走,一厢鹦鹉飞回来,扑着翅膀停在她肩上。 林黛玉示意鹦鹉回笼子里去,鹦鹉怎么都不肯,非要跟着林黛玉往外飞,林黛玉急着去找江予怀,也就带着鹦鹉往外走。 书房的门被推开,江予怀看去,不由皱眉道:“你带个鹦鹉来做什么?” 鹦鹉见到他,顿时缩了起来,原本元气很足的声音都降了一个八度:“救命!救命!” 林黛玉拍了拍鹦鹉:“你怕他就回去。” 鹦鹉抬起小脑袋与江予怀对视好一会儿,突然展开翅膀飞到林黛玉面前:“姑娘回去!” 江予怀不觉有些好笑:“这鸟还挺护主?” 林黛玉也笑了,她自然不会带着鹦鹉进江予怀的书房,把鹦鹉抓了往外面一抛,鹦鹉飞起来凄惨的叫:“救命!救命!大野猫抓了姑娘!” 江予怀放下手中的书:“你养的这鸟……脑子似乎不太好使?” 林黛玉打开门对着鹦鹉喊:“赶紧回家去!” 鹦鹉也喊:“姑娘回去!” 林黛玉喊:“你再不回去他要吃烤鹦鹉我救不了你!” 这句话超过了鹦鹉的理解能力,五彩大鹦鹉偏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喊道:“大野猫坏!” 江予怀走过来指着鹦鹉说:“你再胡说八道,我加点儿茴香。” 鹦鹉被他给镇住了,林黛玉接着说:“赶紧回去!” 大鹦鹉不回去,飞到书房门前的树上,一双眼睛惊恐又警惕的盯着江予怀。 江予怀不搭理它了,示意林黛玉进书房,只要这鹦鹉不乱叫他懒得管,林黛玉笑着往椅子上坐下,问他:“我今日读什么书?” 江予怀且不去抽书,问道:“你每日待在府中,会不会无聊?” 他看着她的时候,眼神总是很温柔,林黛玉与他目光相对,自然懂得他的意思。 “女子都是如此。”她说。 四面白墙,很轻易便框过女子的一生,从娘家到夫家,从一个后院换另一个后院。 “有你对我好,还让我读书,我已经很是幸运。”林黛玉说。 她这句话发自真心,如今成亲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前连自己要嫁要娶的那个人都不知道是什么样子,男子还好,女子真就只能凭丈夫良心,尤其他们贵族女子,出嫁一般要陪嫁好几名陪嫁丫头,陪嫁丫头一般默认为姑爷的通房,要做一名好夫人,不能有任何不满,最好还得为夫君操持起来,就连王熙凤那样的性子,不也得给贾琏身边放个平儿? 还读书?嫁了人就得好好服侍丈夫伺候公婆,生儿育女才是媳妇最大的事情,你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尤其贵女嫁的自然不会太低,男方家族最重视的就是你能给夫君生几个儿子。 她自言自语:“我出嫁的时候,也没人给我操持陪嫁丫头这事。” 江予怀惊道:“你说什么?” 她抬起头看他,说道:“我不知道应该给你挑几个通房。” 她只知道有这种事,不知道具体该如何操作。 江予怀难得如此震惊,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个也需要我教你?” 林黛玉说:“你不是夫子么?” 江夫子说:“你觉得呢?” 按照林黛玉的理解,身为贵族女子,她并不觉得陪嫁丫头有什么问题,但听江予怀这么一问,看着他的表情,她突然有些迟疑。 可以这样期盼么?他身边只有她一个人。 会不会太委屈他了?他这样的地位,身边有妾室通房不是很正常?转念又想,江予怀并非是那样的男子,他到现在身边也没有什么人。 小姑娘眨一眨眼睛。 “江叔叔。”她说:“我没有学过这个,没有人教过我,我就当不知道还要这样做,可以不可以?” 小狐狸又开始探她的爪子,无事江予怀,有事江叔叔。 高兴了还要让他当夫子。 江叔叔板着脸说:“那自然是不可以,你最好能给我安排十七八个,否则我很不满意。” 林黛玉嫣然道:“好,我现在就给你挑起来。” 她转身就往外走:“十七八个哪里配得上江大人的身份,自然要给江大人多安排上几个,每天都能换不同的妹妹才好,有意趣儿,江大人看着都得年轻些……” 身后江予怀心想,看看,她挤兑他的时候,他又成了江大人。 江大人无奈道:“你要问我,我说了你又不高兴。” 她回过头,眉眼狡黠:“我哪里不高兴?” 她确实没有不高兴,眼中含着浅浅的笑意,只不过是以退为进,他知道,她也知道。 她对他用阳谋,就把问题和心思直接抛出来,不带任何隐瞒。 江予怀心想,这样就很好。 他要她坦荡,要她明澈,要她昂然如同雪中梅。 他知她原本就是如此,林如海将掌上明珠交给他,他便要护住她林家女传代的风骨。 “我让你读这么多书。”江予怀说:“不是让你纠缠于这些事,你的聪慧不应当放在这样的地方,我要不要纳通房妾室,我怎么做,你实际上无法控制。” 林黛玉看着他。 “玉儿。”江予怀说:“你不可以赌其他人的心。” “我是男子,我地位高。”他说:“你嫁给我,过得好不好全凭我有没有良心,我现在确实对你好,万一十年二十年之后,我变了,你要怎么办?” 林黛玉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意识到江予怀现在是把她放在非常平等的位置在谈话,并不只是单纯的把她当成个与他有婚约的姑娘。 第80章 玉涧昼铮铮 “我该怎么办呢?” 这些日子以来在江予怀书房中读过的书、江予怀让她写过的那些策论在脑中显现,一瞬间融会贯通,林黛玉喃喃的说:“我更应当……关注我自己。” 江予怀脸上露出笑意。 “我要成为一个很优秀的人。”她说:“不是我强迫你‘不要去纳通房妾室’,而是你因为我‘主动不去纳通房妾室’,不,这些都不重要。”她脸上露出极为明澈的笑意:“我无法控制其他人,我只能让我自己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很多女子无法这样做。”江予怀说:“她们没有选择的余地,但是你在我这里。”他目光扫过满书房的书:“我答应过你,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我相信你不是出尔反尔的人。”林黛玉说:“我也相信你十年二十年后都会对我好,但是我懂你的意思,你希望我自己成为一个非常优秀的人,胜过把一生赌给其他人的良心。” 这一瞬间,她似乎突然长大了许多,已经彻底从一个小姑娘,长成了一名小少女。 “当你越优秀。”江予怀说:“我想要做什么,就会有更多的考量。” 林黛玉思考着他的话。 “虽然如此,我希望你的目光永远不要仅仅禁锢于内宅这一亩三分地。”江予怀凝视着她:“我会尽我所能为你撑起最大的自由,就算是十年二十年之后我变了,你依然可以独立,可以坚强,可以不需要我。” “那如果是我变了呢?”林黛玉随口说:“十年二十年后,万一是我变了?” 她真的就只是接江予怀的话,随口这么问一句。 江予怀的脸色突然就不对劲了。 他什么都盼着为她考虑周全,心里其实很清楚,对他最有好处,是把她养成只笼中鸟,就如同她养着她的鹦鹉,陪他念念诗,说说话,成天就想着后宅那些事,若是如此,别说小十八岁,再小点儿她也离不开他。 他要让她独立,让她坚强,心里又很担心她十年二十年后真的嫌弃他老。 他不做声,下意识想去拿桌上的书,手指竟然有点儿发抖。 林黛玉没料到江予怀情绪突然就低落下去,赶紧把话往回带:“你就不能优秀些让我离不开你?” 江予怀说:“我再优秀我二十年后也老了。” 这老男人真是很难办。 他盯着书页看:“你还很年轻。”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他怎么说都可以,口口声声“十年二十年之后我变了”,她只是提一句,这人就这样。 “你既然这样担心。”她声音非常温柔:“你何必对我说这些?你就让我读点儿牡丹亭西厢记,为后宅琐事操心,这样我永远只想着为你操持家务,生儿育女。” “你对我而言,并非只是一名普通的女子。”江予怀思考着该如何表达出自己的意思,许久,他叹了口气。 “你是我的小姑娘。” 无论你嫁给谁,我都会不安,都会操心,都会对你说这些话,都会怕你过得不好。 哪怕你嫁给我,也是一样。 两个人安静对视片刻。 林黛玉突然说:“若你为我取一个小字,你会取什么?” “铮。”江予怀脱口而出,显然这个问题是想过的。 “抽弦促柱听秦筝的筝?” “玉涧昼铮铮的铮。” 林黛玉从来没想过,自己还能和这个“铮”字放在一块儿。 “你身体柔弱。”江予怀说:“需要用硬朗的字镇住魂魄,又不可太过硬朗,‘铮’字尚有‘一弹一抚闻铮铮’之句,以“铮铮”摹拟弹拂古剑时发出的清脆金属声,我恐剑气伤你,颇为犹豫,好在被我想起还有这一句。” 这一句用“铮铮”形容山间溪流撞击石头发出的清越响声,意境清幽,与她非常相配,江予怀想到这句时,自己独自在夜里高兴了许久。 也不完全是为她想到一个好的字眼,而是他暗戳戳的为她拟出一个小字。 “待字闺中”,她父亲已经不在,她的小字只有她的夫君能给取。 他突然笑的像个孩子:“恰好你名中带有玉字,非常合适。”他甚至重复一遍:“非常合适。” 江予怀身上突然露出这种孩子气的极致澄澈,林黛玉内心不由自主被震动。 她一直知道江予怀对她好,也怀有真挚的感情想要做他的妻子,只是她毕竟年纪还小,有些事仍不太懂。 这一刻,她突然全都懂了。 “只有一个‘铮’字么?” “人间有嵩华,栖之比蓬瀛。芝田春蔼蔼,玉涧昼铮铮。”江予怀凝视着她:“铮华,可好?” 才华横溢,光彩照人,既有坚韧的品格,又能绽放属于自己的风华。 她长大之后,必定是风华绝代的女子。 她走到他身边。 “好啊。”她微笑道:“你为我取了小字,我焚香告诉父亲母亲,十年,二十年,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她还是笑着,眼泪却掉下来,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哭,只是莫名的想要掉眼泪。 江予怀控制不住,伸手拭去她颊边泪痕:“不要哭了,被人看着,说我欺负你。” 她也抬手,按住他的手。 小脸在他掌心,很是依恋的蹭一蹭。 “我没有哭。”她说:“我不爱哭。” “好。”他温柔的说:“你没有哭,我看错了。” 两个人安静对视片刻,江予怀重新问道:“你每日待在府中,会不会无聊?” 林黛玉摇头:“并非如此,陪着姨母聊天之外,我可以到书房读书,可以做针线,还可以和鹦鹉玩。” 她已经没有继续掉眼泪,眼中露出真挚的笑意:“并非我无所事事,只能做这些事打发时间,而是我自己很愿意做这些事,我甚至感觉我的时间不太够用。” 她已经自由的,开始成长起来。 江予怀便道:“这样就好。” 他并非特别纠结之人,听林黛玉这么说,想着也不需要说太多,否则她觉得他年纪大了,事儿多。 第81章 薛蟠送妹待选 两个人不再多说,各自坐下读书,江予怀读书的时候极投入,整个气质突然内敛,仿佛世上只有他和他的书,林黛玉和他差不多,书房中很快安静下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林黛玉手中书本翻至最后一页,她浅浅打了个小哈欠,抬眼看时,江予怀还在读书。 她温柔的看着他。 他读书很快,基本是扫一眼便翻页,相当于陶渊明所说“好读书,不求甚解”,但他很多书会重复翻看,一遍又一遍,意思大概是“书读百遍,其义自见。” 林黛玉没有打扰他,盯着他看了一会,心想江予怀真是长得很好看。 待他手中书翻至最后一页,林黛玉才微笑道:“今日已经读了这么许久的书,我们出去走走?” 江予怀又拿起一本书:“过会儿。” 林黛玉非要把他往外拉:“你不可以每日一直坐在书桌前面,这样你身体怎么能受的了?” 江予怀皱眉道:“我身体好着呢。” “我身体不好。”她说:“你就当是陪我。” 江予怀继续皱眉:“你身体现在也好了许多,这样的话不许再说。” 林黛玉敷衍道:“不说,不说。” 就这么把江予怀拽了出去,未料一打开门,一团五彩大鹦鹉呱呱大叫,炮弹般直飞而来,撞向林黛玉拉着江予怀的手。 在鹦鹉眼中,就是江予怀把林黛玉给抓住了。 林黛玉和江予怀两个人都惊了,完全没想到还能有这种事发生,硬生生被鹦鹉撞了个正着。 “你是怎么回事?”林黛玉教育鹦鹉:“他是你能惹的吗?谁敢惹他?他现在非要拔了你的毛烤着吃,他甚至亲自去拿茴香,现在可怎么办?” 鹦鹉缩在笼子一角:“咕咕……” “你现在学鸟叫。”林黛玉说:“你想起来自己是个鸟了?不胡说八道了?虽然你是为了我好,但是你也得讲点儿道理,你撞伤了我我可以原谅你,你若是撞伤了他。” 林黛玉伸手进笼子点一点鹦鹉脑袋:“我罚你背一本王摩诘全集。” 她身后,江予怀不由笑起来。 林黛玉立刻回过头,很心虚的挡住鹦鹉,扫一眼江予怀手中没有拿着茴香,暗自松口气:“我教训过它了,它知道错了。” “让它背昭明文选。”江予怀说:“什么时候背出来什么时候我原谅它。” 林黛玉忙说:“那还不如让它背史记。” 她回头对着鹦鹉:“你听见了?从明日开始老老实实的读书,只要进了江家的门,就得过目不忘一目十行,否则江大人不理解怎么会有这么愚蠢的鸟类……” 江予怀皱眉:“我怎么觉得你站在鹦鹉那边?” 林黛玉忍不住笑:“你还让鹦鹉背昭明文选,你自己背下来没有?” 江予怀说:“我七岁就会背了。” 他满脸的坦然:“居然还有人连这个都没背下来?” 林黛玉对鹦鹉说:“去,撞他。” 鹦鹉继续缩在笼子一角:“咕咕……” 江予怀说:“行了,你的手怎么样?” 鹦鹉哪敢去撞江予怀,刚才它撞过去,江予怀倒是没怎么,林黛玉手背被撞的红了一块,江予怀当场就抓了鹦鹉要拔毛,林黛玉拦都拦不住,好不容易才把鹦鹉救下来,抱着赶紧逃回房间,鹦鹉也知道犯了错误,缩在笼子里不敢做声。 林黛玉道:“没事,一点儿小伤。” “你现在倒是挺坚强。” “你给我上点儿药。” “你回来这么久,不让人给你上药?” “我忙着训鹦鹉。”林黛玉说:“我一想到鹦鹉惹了你不高兴,我就忘了我疼。” 她弯起眉眼:“我现在觉得有一点儿疼。” 江予怀叹道:“你过来。” 他吩咐送来伤药,林黛玉白皙的手背上红了一片,江予怀看着又有些生气:“还是要烤了那傻鸟。” 林黛玉笑着不说话。 他托起她的手,很小心的给她上药,她眼中露出温柔的笑意,凝视着他专注的眉眼。 鹦鹉缩在后头:“咕咕……” “姑娘。”这时,雪雁在门外禀道:“江少爷的小厮过来禀报,说是方家少爷来了,请江少爷过去。” 林黛玉忙说:“你快去吧。” 江予怀道:“好,你休息一会。” 林黛玉笑着点头。 江予怀也没有多说,出去见着方正鸿,方正鸿手中拿着份案卷,一见到江予怀便露出笑意。 江予怀把方正鸿带进书房,才说:“你来找我说钱御史的事?” “说他干什么。”方正鸿笑道:“他不是弹劾我滥用私刑?我背了这个名声,自然要做出来给他看。” “往王子腾身上引过去。”江予怀说:“他们必然要动手,逼他们情急,不要给他们过多思考的时机。” 方正鸿说:“我知道,那姓钱的没有那么硬骨头。”他冷笑一声:“就算是硬骨头,我也给他拆了。” 江予怀点头:“很好。” 他没有多说,目光投向方正鸿手中卷宗:“这是什么?” 方正鸿把卷宗递过去:“你不是让我查那薛家?你自己看。” 江予怀接过卷宗翻开。 “有点儿意思。”好一会儿,江予怀说:“那薛蟠原来报过病亡?”他抬头看方正鸿,难得夸奖一句:“你如今做事确实不错。” 方正鸿顿时就乐了:“哎哟,能得江大人开这一句金口,正鸿真是感激涕零。” 江予怀没搭理他,继续翻那案卷:“打死了人,送妹妹进京待选,这胆子比天还大,当时的应天府是哪一位?” “贾雨村。”方正鸿说:“也跳的很。” “这名字挺熟悉。”江予怀眯起眼睛:“想起来了,他是……” 方正鸿看着他。 江予怀差点儿说:“我夫人过去的西席。”硬是吞了回去。 都怪薛家那些人,部中官员来问他时,一口一个夫人,闹的他提起薛家,满脑子都是这两个字。 他咳了一声:“贾雨村现在如何?” “和贾府走的挺近。”方正鸿说:“这事儿贾府必定知情,王家也跑不脱。” “好。”江予怀说:“我知道了。” 他沉思片刻,皱眉道:“薛蟠既然有人命官司在身上,居然还敢送妹待选如此招摇?入宫可得查三代。” “选不上呗。”方正鸿说:“怎么可能选个商贾之女入宫,怎么着其她公主身边都是贵女,问起来哪个公主身边跟个商家女丢人不丢人。” 江予怀本能觉得不对:“没有这么简单,事有万一,万一选上了呢?何必大老远跑来冒这个险?这其中必定有事。” 方正鸿笑道:“这就是你想的事了,我只负责把这些事给你查过来,你还要我去做什么?” 他真的只是客套一句。 第82章 你怕媳妇儿 江予怀微笑道:“你去找昭阳,替我问问这进京待选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方正鸿板着脸看他:“你怎么不去?” 江予怀说:“你说我为什么不去?” 方正鸿想了好一会儿,站起身边走边说:“我知道了,你怕媳妇儿。” 说完话他跳出书房,还关了门。 江予怀有些无奈,看方正鸿离开,继续低头看手中的案卷。 才看两行字,书房门又被推开,方正鸿探个脑袋进来:“江大人居然不反驳媳妇儿这三个字?正鸿什么时候有荣幸见一见江夫人?” 实在是太好奇了,什么姑娘能当江予怀的夫人?只听说过,江予怀就是不让见,林姑娘出现之前,他们所有人都觉得江予怀这样的大概能打一辈子光棍。 江予怀抬眼看他:“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和凤鸣开盘赌我究竟是不行还是断袖,昭阳当庄家,如今我若是有了夫人,你们两个一赔多少?” 方正鸿大惊:“你怎么知道?” 江予怀淡定道:“你猜背后的大庄家是谁?” 方正鸿想了想赔率,在心里骂这人实在卑鄙,没敢继续说,落荒而逃。 江予怀摇头笑笑,继续低头看案卷。 又看了两行字,书房门一动,江予怀还以为方正鸿又回来了,说道:“你还有什么事?” 面前清脆的女声笑道:“江予怀,现在谁都知道你有夫人了?” 他放下案卷,无奈道:“你现在真是胆子越来越大,居然还敢偷听我说话?” “我没有偷听。”林黛玉说:“我来了看到你的客人还没走,我就没进来,你们两个说话声音太大。” 她睁大眼睛看着江予怀,非常高兴:“你的朋友刚才所说江夫人是指谁?” 江予怀不说话。 他低头去看那案卷。 林黛玉见他就是不答话,也不再问了,抽一本书坐在一旁读,满脸的高兴。 江予怀没怎么能看的进去。 他总想要看向她。 “你怎么又过来?”他还是忍不住问:“不是让你休息会儿?” “一点儿小伤。”她满不在乎的挥一挥手:“难道我就不读书了?你不是让我自己优秀么?我也是很能耐的,虽然比不上江大人,我也是天资聪颖一目十行……” 她说着说着,又认真读起书。 江予怀的目光不由自主温柔。 刚才提起贾雨村,他去过扬州一趟,知道贾雨村是林黛玉过去的西席,林黛玉第一次进京就是随同贾雨村一道,他想起当年小小的林黛玉,小姑娘非常可爱。 这么可爱的小姑娘,被送进贾府,受那么大委屈。 贾雨村也是挺倒霉。 江予怀拿着这份案卷,他不高兴了。 说实话贾雨村没惹,就因为江予怀很不高兴的时候,盯着案卷上他的名字看了很久,越看越气,突然问林黛玉:“当初你是不是和你的西席一同进京?” 林黛玉说:“是啊。” 她很诧异,不知道江予怀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能搭上贾府,必定林伯父有所照顾。”江予怀自言自语,又问:“你在贾府那几年,他去看过你没有?可有一封书信?” 林黛玉想一想,摇摇头。 “我就说要抄几家。”江予怀继续自言自语:“没钱,没钱想办法!先抄小的再抄大的,老子把钱都送去当军备!” 林黛玉现在已经习惯了江予怀有时候会自言自语,听他提到贾雨村又说这些话,有些好奇,走过去想看他手中的案卷。 江予怀就给她看,林黛玉从他手中接过案卷认真看,看着看着皱起眉头:“香菱居然是被抢来的?薛家人这样坏。” 江予怀说:“可不是么,我就一直教你知人知面不知心。” 林黛玉显然是很吃惊:“平时可真看不出来薛家藏着个杀人犯,我的天啊,一点儿都看不出来。” 江予怀摇头:“平时不涉及自身利益,什么模样都可以装出来,这样的事情当做无事发生,或者打从内心就不把这类事当回事,大恶。” 他从她手中接过卷宗,问道:“若是你,你会如何?” 林黛玉沉吟一会,摇摇头:“我不好说,现在事情没有发生在我身上,我冠冕堂皇说什么都可以。” 江予怀说:“你说出来,我便信你。” 林黛玉依然沉吟。 江予怀循循善诱:“如果是我抢了个姑娘回家……” 林黛玉摇头:“你不会的。” 江予怀说:“我只是打个比方。” 林黛玉依然非常坚定:“你不会的。” 江予怀无奈道:“你为何如此确定我不会?” 他还以为她要说什么你心性坚定或者你是个好人之类的话,完全没料到这小丫头抬眼看向他,不闪不避和他对视,嫣然笑道:“你怕媳妇儿。” 江予怀:…… 江予怀说:“你出去。” 他心想什么时候把方正鸿喊来揍一顿,打不过程凤鸣,打方正鸿……好像也打不过。 他要气死了。 林黛玉才不出去,她又不怕江予怀,自己坐回一旁翻她的书,江予怀一怒之下怒了一下,继续低头看卷宗。 薛蟠既然已经是个死人,什么时候把这事儿坐实了便是,说起来他一直没注意过薛家,重点放在贾府和王家,真是薛家那女儿跳的好,那一声“颦儿”,他要她怎么喊的,怎么吞回去。 在他面前用那种招数,着实可笑。 把薛家打掉是没什么,他之前不过是懒得搭理这些不入流的小角色,王子腾这段时间应该要回来,他们最近动作这么大,太上皇一党必定也会加强防备。 皇上前些年提了程凤鸣,就是想要程家和王家分庭抗礼,皇上大概会把京营交给程凤鸣,这可不是件容易事儿,图穷匕见,王子腾必定不服。 我怕你不服,不服来干。 第83章 继续给她收利息 却说薛蟠被抓后,薛家无计可施,四处走门路都没有用,为把薛蟠赎出来,只能变卖家中铺子房屋,贾府拿不出钱给甄家,无计可施,只能也变卖家中田产商铺。 薛家铺子房屋虽然卖的价格不高,薛姨妈心烦意乱,只想着一笔把这些都卖了,要一次买下来也是很大一笔钱,好几日没卖出去,正焦头烂额时,有位牙婆带着个管家上了门。 “我家主子看中了你这个铺子,只是这价格……”管家在薛家房屋中四下看过,皱着眉头说:“价格有些太高了。” 薛姨妈哭道:“这价格已经很低了,比市价至少低了一半!” 管家抬身便走。 一旁的牙婆劝道:“薛太太,这么大一笔银子不是随意能拿出来的,你若是不卖,这样慷慨的主顾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来一个了。” 薛姨妈无法,只能又把那管家喊回来,几次谈判后,管家以极低的价格把薛家铺子房产都买了下来。 贾政知道薛家的房子铺子卖了,被甄家催的急,咬牙也去找到这个管家,一口气把贾府的不少庄子铺子也卖了,想问是谁家主顾时,那管家似笑非笑的说:“一次能拿出这么多银子,劝你最好别问。” 贾政一个激灵,不再多问了。 把这些事情都办好,管家立刻前往一个茶楼。 从前门进后门出,他七拐八绕进了一处小院,院中江予怀独自坐在一株枫树下,安静的喝着茶。 “少爷。”管家将一叠房契地契递到江予怀面前。 江予怀随手翻了翻,说道:“不错,去把这些都登记到林姑娘名下。” 管家笑道:“哎,好在少爷这次话本子写的好,书局挣了不少钱。” 江予怀笑了笑:“书局这些年挣的钱都花了?” 管家说:“少爷要千金换少夫人一笑,别说是都花了,连书局卖了小人都无有不从的。”他见江予怀皱眉,又笑道:“小人寻思,少爷日后多抬贵手,写上几个这么样的话本子,这些钱要挣回来倒也快。” 江予怀没搭理他,又抬手翻了翻那些房契:“贾府几个庄子都卖了,他们家可有得闹。” 管家笑道:“少爷管他们做什么,这些全登记给少夫人?” 江予怀说:“留一个给你?” 管家顿时露出满脸尴尬的笑容。 江予怀没搭理管家,心想,给她收点儿利息。 他很高兴,眉眼中的笑意映亮了整张脸,虽然林黛玉不在乎这些,他就是想把所有的都给她。 薛家的房屋铺子变卖之后,好不容易把银子凑齐,送去户部消账,江予怀亲自带人收下这八十万,清点过后,才让人去刑部通知方正鸿,把薛蟠放出来。 梨香院中,薛姨妈和薛宝钗执手相看泪眼,心想家中如今一无所有,借给贾府的银子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才能还上,顿时内心无比凄凉。 倒是薛蟠松了口气,心想破财消灾便是,他被放出来又是一条好汉。 江予怀把从贾府和薛家买过来的房契地契登记给林黛玉这事儿自然不会特意告诉她,他只是自己暗暗的得意,林黛玉还不知道他这两天心情为什么这么好,见他心情好她也很高兴,每日在江府笑颜如花,一个美貌小姑娘成天明媚可爱,上上下下谁见着她都满心欢喜。 江予怀见她高兴就更高兴,他怎么看林黛玉都越来越美,心中甚至生出不让人见到她的念头,具体在行动上就是他担心林黛玉在家中寂寞,有空闲惦记带着林黛玉出去玩,但一定要给她带好帷帽,他不愿意让其他任何男子见着她的笑颜。 另一头,贾府好不容易凑齐银子把甄家的钱先还上,松一口气时,贾赦带着邢夫人出现在了荣禧堂。 贾政心里一惊,只能满脸堆笑的迎上去:“大哥今日倒是空闲。” 贾赦冷笑一声:“我倒不是空闲,是不得不来这一趟。” 贾政说:“大哥何意?” “何意?”贾赦说:“我再不来,家中的东西都要被你们给弄没了!这次卖了几个庄子?卖了几个铺子?你都当我不知道不成?” 贾政面红耳赤,说不出话来。 “我毕竟袭爵,”贾赦说:“府中庄子铺子的去向我连个知情权都没有?就算你们如今住在荣禧堂,父亲留下的产业总也有我的一份!” 这话一出,事情就大了。 很快贾母就出来了,脸色阴沉:“老大,你有什么话非要在外头说不可?” 贾赦冷笑一声:“母亲,这荣禧堂难道我不能来吗?” 他看向贾母:“我难道不是您的儿子?” 这些年贾政一家仗着贵妃和衔玉而诞的贾宝玉,他不得不避让三分,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情,难道他还要继续忍下去?那个写王爷一家的话本子他不止看过一遍,贾琏去请安的时候,他都在翻那个话本子。 贾琏喊了一声:“父亲。” 话本子上写,次子一杯毒酒,送走了世子的儿子。 贾赦这些年与贾琏并不算是太亲近,但贾琏毕竟是他的嫡子!他们给贾琏娶了王熙凤,原想着是王家女,对贾琏有助力,偏偏忘了王熙凤是王夫人的亲侄女,这些年居然一门心思向着二房去了,贾赦一心想着以后爵位交给贾琏,他也就不计较这些,可是…… 贾宝玉还在那里。 “老二。”贾赦说:“怎么着,你还想继续供着你们家断袖?” 贾政听见贾赦骂贾宝玉是断袖,一时间居然没想要反驳,在他心里,无用的儿子相当于没有,贾环他基本上不带搭理,平时压根想不着还有个探春,就算是抱孙不抱子,贾兰他也不带管的,倒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他对外室嫣儿的肚子非常期待,想着能给他生个好儿子。 贾母倒是气的发抖。 “宝玉哪里是断袖?”贾母气的骂道:“宝玉他……” 邢夫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母亲,全京城都知道贾宝玉是断袖。” 贾母怒道:“老大媳妇,你莫要胡说八道!”她咬牙道:“这段时间便给宝玉相看!” 邢夫人冷笑,没有继续说。 第84章 贾赦的要求 贾母又说:“老大,你现在在闹什么?你为什么不住在这里,你自己心里没数么?” 贾赦说:“母亲,我一直很有数,这些年我什么都没说,包括还甄家银子,我都是等他们把庄子铺子都卖完了才来说这些话,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一家把祖宗基业都折腾光了,我再来提这些事?” 贾母咬牙道:“贵妃还在,荣国府就不会倒,你只管放心便是。” 贾赦道:“这些年为了贵妃,送进宫中的财物不计其数,如今又是一大笔支出,母亲若是一再坚持,我不敢反抗,只是该我的我也不能拱手送人,既然这样,不如我们分家。” 分家? 爵位是贾赦继承,若是一分家,贾政不过是个从五品,贾宝玉是从五品的次子,这地位和国公府嫡孙是云泥之别。 贾母怒道:“你想要什么?” 贾赦冷笑一声:“我想要什么?我知道我不配住在荣禧堂,但我也不能看着贾政这样折腾!我要分家!” 他这些年下来,可以什么都不争,但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贾琏给人做了嫁衣。 二房变卖庄子铺子这事对他而言是大好的机会,这样的机会都不能抓住,他真白活了这么些年。 他很清楚,为了贾宝玉,贾母不会同意他们分家,他要的也不是这个。 江予怀对他说,要让人答应他的一个小要求,就先提出一个大的,这样,他们就会更容易答应那个小的要求。 贾赦问江予怀,他要什么呢? 这些年的酒色财气蒙坏了他的脑袋,他已经没法想这些事了。 江予怀很不耐烦,让他自己想。 贾赦想了很久,终于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第一,他要贾琏回来。 第二,他要贾母身边的鸳鸯。 江予怀果然不是一般人。 贾赦这两个要求都得到了同意。 贾琏什么都没说,很快搬回贾赦身边,鸳鸯又哭又闹,无奈贾母毫不留情,把她送进了贾赦的房间。 鸳鸯手中拽着一把剪刀,警惕的盯着门。 这一夜,贾赦并没有进来。 几日后,鸳鸯被赐给了贾琏。 整个棋局,突然被改变。 江予怀得到消息的时候和程凤鸣在一块儿,闻言对程凤鸣说:“贾恩侯混了这些年,认真起来脑子倒是还行。” 程凤鸣不解:“你从哪看出他脑子还行?” 江予怀看向面前的手下:“你给他说。” 手下是程凤鸣的手下,他大哥留下来的,专门负责打探消息,听着问忍不住想笑,忍着说道:“少将军,那贾赦说了,他并不是非要那名丫环,那是贾母的贴身丫环,知道的必定不少,比起贾赦,她自然会更喜爱贾琏,两个人在一块儿,有些事情不由自主就会说出来。” 程凤鸣还没反应过来:“为啥她就更喜欢贾琏?” 手下说道:“那自然是因为贾赦年纪大了,他亲口说‘自古嫦娥爱少年’,贾琏年轻俊秀,和那丫环年纪差不多大,不喜欢少年郎,难道还中意个老头子不成。” 程凤鸣原本还很随意的听着,突然一个激灵,玩命给手下使眼色,让他不要说了。 手下非常不解:“少将军您眼睛怎么了?抽筋?” 程凤鸣心说我倒不是抽筋,只是感觉身边这人气息越来越阴沉,你再说下去我怕他抽了你的筋。 他看都不敢看江予怀的表情。 “他只说了这些?”江予怀开口,声音倒是还挺稳。 手下说道:“江大人,贾赦说这次非常感谢大人出手相助,日后大人若是需要,他赴汤蹈火,无有不从。” 江予怀和贾政闹的鸡飞狗跳,纵马踩断了贾宝玉的腿,这些年来贾赦估计没有见过如此不把二房放在眼里的英雄,知道这些事又看了那个话本,终究迟疑着找到了江予怀。 聪明人话都只是说三分,江予怀只是随意给贾赦讲了个道理,并没有确切和贾赦结盟,贾赦需要赶紧把盟约定下来。 “贾赦是废太子的伴读吧?”程凤鸣说:“能用吗?” 江予怀笑了笑。 程凤鸣看着他,突然蹦起来:“你一早就打算好要用他了?我还奇怪他为何就这么过来找你,你放了什么消息给他?” “我并没有放什么消息。”江予怀说:“大概是他们经过分析,觉得我最为合适。” “他们?” “废太子手下那批人只是分散了,不是都死了。” 程凤鸣怔了好一会儿才说:“废太子手下那批人还想爬起来?” “废太子手下那批人并不想做什么。”江予怀说:“他们翻不了身,只想像个人一样活下去。” “凤鸣。”他又说:“目前我们的实力还不如太上皇手下的老臣,只要能用上的力量,不必管是哪里来的,能用的都可以用,是否和我们一条心并没什么大碍,只要是人,都会有自己的弱点和需求,相较而言,利益关系其实更加稳固。” 程凤鸣笑道:“虽然你骂我,这种时候还是给我讲这些。” “你聪明些,这道理哪里还需要我讲。”江予怀面无表情:“你看着我做这些事,一点儿道理都领悟不到么?我在你几岁时就认识你,你给我的感觉怎么一直都和当初没变化?” 程凤鸣笑容僵在脸上,气的小声嘀咕:“自古嫦娥爱少年……” 江予怀微笑道:“程凤鸣,你别忘记你也不小了,你再不成亲,你爹可要举着他的刀枪剑戟来了,到时候我看你还能嘀咕什么?” 程小将军差点儿当场哭出来。 江予怀懒得搭理程凤鸣,他急着回去见林黛玉,看程凤鸣还有要说话的意思,压根也不听,跳上马就走了。 江予怀回到府中时,程凤鸣到了昭阳公主府。 他原本还想拉着江予怀说两句话,见他连个停留的意思都没有,也不知道什么大事,头也不回的走了。 方正鸿忙的不得了,也不能去打扰他,程凤鸣没地方可去,回将军府吧,又觉得一个人挺寂寞。 走了两步,忍不住看向西侧。 昭阳公主府在那里。 一个怔忡间,他的小厮凑上来,笑的满脸开花:“少爷,公主让您去呢。” 程凤鸣眼睛顿时就亮了起来。 昭阳公主府,昭阳公主坐在软榻上自斟自饮,穿一身极艳丽的大红,乌发未挽随意披落,越发衬的她容颜明艳胜过牡丹,裙摆曳地,没有穿鞋,露出白皙的一双脚,脚趾涂着鲜红寇丹。 第85章 动手 不一会儿外头婢女禀报:“公主,程小将军来了。” 昭阳随手拉一拉裙摆,把双脚盖住。 “让他进来。” 程凤鸣走进来,昭阳挥手道:“你自己随意。” 他便笑道:“你一个人喝酒?没让人陪着?” 昭阳看了他一眼。 和江予怀,和她的先驸马不一样,程凤鸣很是英俊,是那种男子气十足的俊朗,她成亲那一年,他非要跟着父兄上前线,拼出一身伤,被程麟强行送了回来。 记得那时候程凤鸣哭喊:“我已经有侄儿了,家中不需要留着我传宗接代,我为国捐躯又有何不可?” 程麟回答:“你有再多侄儿,你依然是我唯一留下的弟弟。” 从此他一直留在京中。 昭阳没有回答他的话,只示意他在面前坐下,慢慢将杯中酒喝完,说道:“凤鸣,江予怀最近在做什么?” 程凤鸣一怔,说道:“他还不就那样。” “我得着个消息。”昭阳公主并没有在意程凤鸣的敷衍,她知道程凤鸣的性子,哪怕是对她,正经事上他也一句都不会多说。 “什么消息?”程凤鸣问。 “有人在翻当年的事情。”昭阳公主说:“甚至有人去先驸马的老家探寻,你对江予怀提醒一声,无论他做什么,让他注意些。” 她顿了顿:“当年江予怀一个人跳出来逞英雄,我一直都认为,他不是不怕死,他是打心底里就想着名留青史。” “男儿何不带吴钩。”程凤鸣笑了笑:“我也想着要为国捐躯。” “方正鸿就不会这样想。”昭阳公主平淡的说:“凤鸣,你也该成亲了。” “武将就应当马革裹尸。”程凤鸣笑道:“昭阳,我一直都希望自己能死在战场上。” 他眉眼烈烈:“外邦蠢蠢欲动,国家看似平静,实际风雨飘摇,江南一带苛政猛虎,四处天灾人祸,百姓流离失所。” “我成亲不成亲,没有那么重要。” “正鸿和予怀都不能死。”程凤鸣微笑:“他们两个都很有用,但是我可以。” 昭阳公主看着他。 许久叹道:“你这么些年,怎么一直这样傻?” “这事儿改变不了。”程凤鸣也叹了口气:“大家都没变啊,予怀还不是一直那么阴。” 说着,他抬头,与她目光一撞。 你也没变,还是一直这样美。 昭阳公主转移开话题:“方正鸿成亲的时候,我送了两名女护卫给他的妻子,他女儿出生那年,我又送了两个。” “你替我给江予怀的小媳妇儿也带两个人去。” 程凤鸣笑道:“好,还是你想的周到。” “我就不去了。”她笑道:“我名声不好,正经人家的姑娘,不要与我来往。” 她没有再多说,转身往里走去,大红的裙摆拖在地上,依然张扬又骄傲。 程凤鸣很想说话,最终也没有开口。 他带着两名女护卫到了江府,见着江予怀把事情说过,提到有人开始翻当年的事时,江予怀笑了笑。 “我真是给他们脸了。”他说。 “你要怎么做?”程凤鸣问。 “动手。”江予怀平静的说。 第二日,方正鸿直接从朝上带走了贾雨村。 带回去也不讯问,先找个空房间关着,贾雨村又惊又怒,连声大喊冤枉。 他喊了几声,门开了,进来的不是方正鸿,是江予怀。 贾雨村惊恐的看着他。 “薛蟠打死的那个人是怎么回事?”和贾雨村这样的人无需虚与委蛇,江予怀直截了当的问。 贾雨村怔住了。 “讲清楚一些。”江予怀平静的说。 贾雨村起初还不肯说,江予怀并不逼问,只是喊了方正鸿进来,一顿连招下来,贾雨村十八代祖宗叫什么都招了出来,江予怀听的眉头紧皱:“那姑娘还是你恩人之女?” 贾雨村仰面朝天倒在地上,闻言浑身颤抖不已。 “你这样的人还能当官?”方正鸿大怒:“谁把你举荐上来的?” 贾雨村茫然的说:“林如海林大人。” “我说这位大人真是有眼……”方正鸿一拍大腿:“有眼光!只是被你这种人蒙蔽了,怪不得他!” 江予怀收回看向方正鸿的目光。 他心中有什么东西,突然串了起来。 林如海举荐了贾雨村,贾雨村谋了个位置,正好碰见薛蟠的事情,贾雨村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把薛蟠给放了,没有影响薛宝钗进京,薛宝钗到了贾府,为难林黛玉。 都是贾雨村的错!林如海是被蒙蔽了!都是面前这个狗男人好大的胆子! 江予怀突然大怒:“居然敢如此徇私枉法。”他说:“正鸿,是否斩立决?” 贾雨村吓坏了:“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他哭叫道:“江大人,我教过你夫人,我是林姑娘的西席!” 他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江予怀更怒。 林黛玉在贾府那么久,你光顾着巴结贾政,你看都不去看她一眼,他怒道:“我发现你这种人专坑恩人,甄士隐帮了你,他的女儿你不救,林如……林伯父帮了你,他的女儿你看都不看一眼,老子真的是。”他吼道:“斩立决!” 方正鸿看了他一眼。 这种时候,江予怀都要把脱口而出的林如海及时改成林伯父,他总不能是看着林如海特别仰慕,只能是仰慕人家闺女,可见林姑娘在他心中地位之高。 “你冷静点儿。”方正鸿劝道:“这人先不斩吧。” 原本已经倒地抽搐的贾雨村差点跳起来,感激的看向方正鸿。 方正鸿又说:“先留着他当证人,到时候一块儿斩。” 贾雨村口吐白沫又倒下去。 江予怀缓了缓心中怒意:“那门子被你弄哪儿去了?” 贾雨村哆嗦着说出一个地方。 江予怀冷笑道:“你这种人手上有了权利,实在比毒蛇还要毒。”他对方正鸿说:“把那门子弄回来。” 方正鸿点头答应。 他做事极快,那门子很快被带了回来,几乎当天,刑部派人带走了刚放出去没几日的薛蟠,与此同时,钱御史口中咬出了王子腾,表示他在朝中弹劾不少大臣都是王子腾的授意,专为王子腾排除异己,贾雨村口中也吐出,薛蟠杀人之事王子腾知情。 王家又开始上蹿下跳。 第86章 江予怀天赋异禀 这个时候,江予怀去了一趟贾府。 江予怀突然上门,贾政莫名其妙,迎出来见他面无表情,心下不安,堆起笑脸问道:“予怀,今日可是有事?”心说薛家出事的时候请他都请不着,怎么自己过来了? 江予怀没搭理他,只是随着他走进书房,里头有两个服侍的人,江予怀扫了贾政一眼。 贾政心中忐忑不安,让服侍的人都出去,关上门才问:“予怀,究竟是什么大事?你要如此谨慎?” 江予怀也不需要贾政招呼,自己往主位就坐下了,盯着贾政看了片刻,脸色一沉:“贾存周,薛蟠纵恶奴杀人之事,你可知情?” 贾政被这句话惊的差点儿坐地上。 “这……”他脸色突然惨白:“这是从何说起,这……” “你还嘴硬?”江予怀怒道:“还不说实话!” 贾政硬撑着:“予怀,我着实不知……” “你着实不知?”江予怀起身便往外走:“很好,你当我今日没来这一趟。” 贾政脑中嗡嗡作响,下意识的拉住他:“予怀,这事……” 江予怀厌烦的甩开他的手。 “我听说一些。”贾政只能说:“这事儿我也听说了点儿,你今日来此,你的意思是?” 江予怀回头盯着贾政看。 他突然笑了起来。 “咱们毕竟还是亲戚。”他微笑道:“其他人我不管,你这种大事,我自然要帮忙遮掩,你放心,我是站在你这一边儿的。” 贾政忙说:“毕竟黛玉是我外甥女儿,打断骨头连着筋,我知道你是个好的。” 江予怀含笑看着他:“我才是你最该信任的人。” 贾政连连点头。 “方正鸿那儿抓了贾雨村。”江予怀说:“贾雨村可把你吐了出来,若不是方正鸿看我几分薄面,现在就要上门来抓人,告你们一个以权谋私,窝藏杀人犯。” 贾政满背大汗,连连说:“你的恩情,我这辈子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不是什么大事。”江予怀说:“以后你听我的就行,有我给你做主,保证你没事。”他微笑道:“我其实很是欣赏你,你能生出衔玉而诞的祥瑞,我羡慕的很。” 贾政不由自主挺起了胸。 他心中不由想,难怪贾雨村吐口只牵扯到了王家,没有牵扯上他,原来是江予怀插了手,他又想居然方正鸿都能看江予怀三分薄面?他的面子可实在是太大。 江予怀看着贾政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笑道:“举国也没有衔玉而诞这般祥瑞,日后若有机会,予怀说不定还需要老大人提携。” 贾政脸上不由自主露出笑意,口中说道:“这是哪里的话,江大人前途无量,是我们需要江大人提携才是。” 两个人对视一眼,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 话说三分,江予怀没打算再留,贾政送他出去,两个人站在书房门前正客套几句时,远远响起女子的哭喊声。 贾政一惊看去,只见薛姨妈拽着薛宝钗飞奔而来,小厮都拦不住她们,硬是被她们闯到了江予怀面前。 “江大人。”薛姨妈哭喊着说:“我是薛蟠的母亲,求求您救救我儿子吧,帮帮我们吧!” 江予怀看过去。 薛宝钗一贯自诩美貌不下于林黛玉,林黛玉年纪尚小,她则已经是及笄能许人的姑娘,与江予怀才更为般配,得知江予怀来找贾政,想着薛蟠,又想着打扮停当在江予怀面前露一面,或许能得江大人青目,京中哪个不知道江予怀前途无量,日后必定直上青云。 不由得一咬牙,闯了这么一趟。 见江予怀看过来,她下意识微微抬头。 但很快几个人就发现,他看的不是薛宝钗,而是薛姨妈。 贾政忍不住有些惊讶。 难道江予怀天赋异禀,就喜欢年纪相对他而言特别小的和特别大的?他忍不住也朝薛姨妈看一眼。 薛姨妈虽然生育了两个孩子,但自幼未曾操过太多心,家中巨富,保养的挺好,能生出薛宝钗这种女儿,容貌自然不差,这么一看倒是肤色白皙,风韵犹存。 这……贾政心中思量,不知道薛姨妈愿不愿意为了薛蟠献身? 薛姨妈也没想到,江予怀居然就盯着她看,而不是看薛宝钗?她也愣住了。 又接到贾政的眼神,薛姨妈不由自主扬起了头。 江予怀心中却在想另一件事,他那日对林黛玉承诺要对薛宝钗使用“母亲消失术”,很是查探了一番,心里隐约有个想法,这亲眼见着薛姨妈,就是在考量那个想法的可行性。 他沉浸于思绪之中,目光忍不住往薛姨妈身上放的久了点儿,回过神来时,发现几个人看着他的表情都不太对劲。 他立刻意识到他们在想什么。 他脸色难看至极,压根没搭理她们,抬身就走。 薛姨妈追在后面喊:“江大人!江大人!” 江大人越走越快,几乎是一溜小跑离开了贾府,跳上马就往自己家去,回府径直前往书房。 林黛玉坐在椅子上读书,见他匆匆进来,有些诧异的微笑道:“你这是怎么了?” 江予怀看着她安静的坐在那里,眼中的神色不由自主温柔。 “我办了点儿小事。”他轻声说:“我累了。” 林黛玉站起身,拉着他坐下:“你休息一会儿。” “我和你说说。” “好。” 江予怀就慢慢把他认为能对林黛玉说的都告诉了她,提及贾雨村,又说到薛家。 林黛玉安静的听着他说,听他提及英莲的身世,很是有些愤怒:“没想到贾先生是这样的人,甄家于他有恩,他见着甄家的女儿,居然能如此绝情。” “大部分人在权利面前,什么都能做出来。”江予怀说:“恩情算什么,钱和权到了位,妻子儿子都可往外卖。” 林黛玉在江予怀这儿读了许多史书,知道历史上这种事也不少,轻轻叹了口气。 “现在薛蟠被抓了,英莲怎么办呢?”她托腮想着,叹道。 “你觉得呢?” 林黛玉似乎有话要说。 “你说便是。”江予怀看着她:“你什么想法都可以告诉我。” “你曾说过。”林黛玉说:“女子名节有损,就会很艰难,可我觉得英莲这样的不能算是……”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英莲是被迫的,她若一直在父母身边,也会是清白的闺秀。” 她身体轻微的颤抖一下:“她没有半点抵抗的能力。” “这件事从当初的拐子开始。”江予怀说:“他们每个人都有错,只有甄姑娘无辜。”他看着林黛玉:“你说的很对,她称不上名节有损,世道如此随波逐流,她是个可怜的人。” 林黛玉说:“可是其他人不会这样想,她就算是离开了薛家,是不是也没有地方可去?人言可畏,她该怎么办才好?” 她说完了又开始自己想,江予怀并不会给她把问题都解答,总是要她自己先提出解法,他再耐心讲解是否可行。 “我想先去打探她家中父母是否尚在。”林黛玉思量着说:“她的父母必定不会对她侧目,若是她愿意,我也可以把她送去远一点的地方,无人认识她们,她们可以过上新的生活。” “她一名女子,听起来还颇美貌。”江予怀说:“世道是很乱的,你把她送去哪儿都挺危险,搞不好才出狼窝又进虎穴。” “那让她来跟着我?”说完这句话,林黛玉突然又说:“可听你所说,甄家也是好人家,英莲也不是天生就应当跟着谁。” “玉儿。”江予怀温柔的说:“我觉得,你要不要先问过甄姑娘的意思?甄姑娘知道了这些事,会有自己的想法。” “我能见她么?” “自然可以。” 第87章 他的第一片雪花 第二日,甄英莲就被带到了林黛玉面前。 知晓自己身世的英莲显然哭了很久,双眼又红又肿,一见到林黛玉便跪下去。 林黛玉亲自扶起她,让她在一旁坐下,说道:“你已经知道了么?” 英莲说:“我都知道了。”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林黛玉耐心的问:“你要回家吗?” 英莲眼中又盈满泪水:“我已经不是清白之身,哪里还有我能去的地方?” “英莲。”林黛玉说:“这并不是你的错,你那么小就被拐走了,你毫无办法。” 她眼中露出伤感:“你是五岁时被拐的,我是六岁时离开的父母,你与我一样,漂泊如同浮萍。”林黛玉心想,她若不是遇见了江予怀,她的名声只怕也一塌糊涂,哪里也没有她能去的地方。 “林姑娘。”英莲忙说:“婢子哪里能与您相提并论?” “是一样的。”林黛玉笑着摇头:“无论身份高低,大多数女子……就是如此。” 这世上能有几个江予怀? “不是你的错。”她温柔的说:“英莲,你是受害者,发生这样的事情,无论如何怪不得你。” 英莲眼中的泪水掉了下来。 林黛玉站起身,突然走过去搂住了甄英莲,非常温柔的说:“你的父母非常爱你,你是被拐卖了,不是他们不要你,我听说你失踪之后你父母伤心欲绝,你是被期盼着的小姑娘。” 英莲大哭起来。 林黛玉耐心的等着她哭过,才继续问:“你自己有什么想法?” “林姑娘。”英莲喃喃的说:“不知道我的父母还在不在?” “我问过。”林黛玉说:“你是受害者,如果你愿意,大概会遣返原籍,我让予怀派人过去,可以帮着找寻你的父母。” “他们还会愿意见着我吗?”英莲说:“我有辱门风,父母会不会宁可我死在外面?” “不会的。”林黛玉坚决的说:“他们只会庆幸你终于回到了他们身边。” 甄英莲选择回去寻找父母,江予怀同时给了她另外一条路,如果她找着父母之后日子不好过,让人送她去边境投靠程麟,边境民风淳朴,对女子名节之事看的并没有那样重,英莲愿意的话,还可以过上新的生活。 “薛家人缴纳的税款已经被送去补他的军备。”江予怀对林黛玉说:“我让他看顾个把女子不是什么大事,他手下一批光棍,女子再嫁在那儿不是什么稀奇事。” “你已经打算好了。”林黛玉笑着看他:“非得让我想。” 江予怀便笑,不做声。 林黛玉却又安静下来。 “在想什么?” “英莲对我说。”林黛玉说:“她担心找到父母之后,父母怪她有辱门风,宁可她死在外头。”她微微蹙起纤细的眉:“我知道,这样的事并非没有。” “程朱理学之后,对女子的禁锢越来越紧。”江予怀说:“确实有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说法。” “只有女子才有‘节’么?” “我对你说过。”江予怀说:“虽然很不公平,但目前就是如此,男子流连花丛也被人称一声风流,女子损了名节,就会很艰难。” 林黛玉抿唇不语,好一会儿说:“程朱理学也都是男子所著,自然是为男子说话。” “你要怎么做呢?”江予怀说:“你若是想要为女子说话,你愿不愿意也写点儿书?” 林黛玉怔怔的看向他。 “我有一个书局。”江予怀也看着她:“我祖父留下来的,我几年来把它做成了京中第一大书局,只要你能写,我就能刊印,你觉得不服,你觉得不对,我同意你以笔为刀。” 林黛玉站了起来:“可是,仅凭我一个人的力量,我……” “总要有人第一个站出来。”江予怀说:“没有第一片雪花落下,人们怎么会知道开始下雪了?” 林黛玉感觉自己脑子里轰然作响:“你是男子,你也支持我这样去做?” “我是男子,可我有母亲,有妻子。”江予怀说:“我以后说不定会有女儿,我不愿意让我的女儿去读什么女德女训女四书,让她三从四德,我也不认为我身边的女子必须要有什么‘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想法,若是一定被迫要有这样的选择,我更愿意她活下来,没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 林黛玉走到他身边,声音控制不住的温柔:“予怀,你真的很好,怎么会有你这么好的人?” 江予怀只是笑着看她。 “你之前对我说。”林黛玉说:“你说我要自己优秀,要独立要坚强,我还不知道我该怎么做,我想着我不能够科举,我读了这些书没有用武之地,可你那个时候就想好了是么?你让我写策论,让我读史书,你等着我有能够以笔为刀的一日。” “我起初没想那么多。”江予怀笑道:“我觉着你能写些话本子也行,给我分担点儿压力,免得那掌柜一见着我就指望我给他们写话本子,我看着他都烦。” 林黛玉笑了起来:“你不让我读话本子,我不知道怎么写。” “你还小。”江予怀温柔的说:“你长大了还想看,我会给你看。” “你可不能反悔。” “我从来不骗小姑娘。” “这句话就是骗人。” 江予怀也只是笑。 他很会说话,没有人能吵赢他,他在林黛玉面前,却总是不知道该说什么,看着她就只想笑。 他知道她对甄英莲说了些什么,并非他监视着她,英莲毕竟在薛家呆了那么久,江予怀不放心让林黛玉和甄英莲单独相处,知人知面不知心,那姑娘看起来确实毫无攻击力,可万一是个很会伪装的怎么办? 当着林黛玉的面,他一点不安都没有露出来,林黛玉要和英莲单独谈话他也顺着她,只暗暗让人盯着。 林黛玉和英莲的谈话,自然也被报到了他那儿。 他听着林黛玉对英莲说:“你与我一样,漂泊如同浮萍。” 不由得心疼起来,想着他还要对她更好一些。 又听她安抚英莲那些话,心想他的小姑娘真的很温柔。 江予怀……很想要独占这份温柔。 这可怎么办才好。 想拥抱她,想把她留在身边,想让她那双漂亮的眼睛,唯独只看着他一个人。 这么想着,他也只是看着她,温柔的露出笑意。 第88章 好一段盖世奇缘 离开书房之后,江予怀脸上的表情顿时就冷淡下去。 他很多事要做。 京中莫名其妙掀起一个流言,薛家赖在贾府多年不走,是因为守寡的薛王氏和姐夫贾政之间有所勾兑,传的那叫一个风起云涌,就连贾政的小外室都知道了,撅着小嘴哼哼唧唧,不高兴不让贾政近身。 贾赦知道这消息笑的打滚,心说薛家住在贾府这些年,仗着王家的势不把他和邢夫人放在眼里,这下好了,看你们怎么办。 贾政汗毛倒竖,有心让薛家人赶紧搬走,无奈薛家京中的房屋已经卖了,一时间无处可去,要投奔王家吧,王家这个时候也是焦头烂额,几个御史盯着他们蹦。 流言越演越烈,甚至传出贾政夫人贾王氏就因为抓着了贾政和薛王氏之间的眉来眼去,被贾政想法送进了刑部大牢,真是好一段盖世奇缘。 贾府的人连门都不敢出,这么传他们自己都有些信了! “扒灰的扒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江予怀自言自语:“他们家传统如此,须怪不得我手段太狠。” 他走哪都能听着这段豪门恩怨风流韵事,没怎么搭理,出门与书局的掌柜,也是江家一名老管事,在小院里碰了个面。 “少爷找小的什么事?”掌柜一见到江予怀便笑眯眯的凑上去:“少爷写了新的话本子?” “你上回的事儿办的很不错。”江予怀说:“一回生二回熟,你再帮我办一件事。” 掌柜忙说:“少爷吩咐便是。” “把书局转记给林姑娘。”江予怀说:“以后林姑娘便是书局的东家,她的吩咐与我是一样的。” 掌柜显然有些惊讶:“少爷,您和少夫人谁当东家不是一样么?小人们难道还敢不遵守少夫人的吩咐?” “不一样。”江予怀说:“书局是她的,她做事可以不通过我,我答应过要为她撑起我力所能及范围内的自由。” 掌柜张大嘴巴看着他。 这掌柜是跟江予怀祖父的,相当于是看着江予怀长大,从来没见过江予怀这个样子,心里高兴江予怀终于有了要成亲的意思,又想真没想到,江予怀这性子,居然能把夫人看这么重? 掌柜忍不住说:“少爷还有什么要登记给少夫人?小人一道去办了,免得一趟又一趟的。” 江予怀居然真就认真开始想。 “郊外那个温泉别院。”他自言自语:“我还有什么?产业太多了我哪记得那么多?” 掌柜茫然的说:“少爷您冷静点儿,小人只是开个玩笑。” 江予怀从来不爱开玩笑。 他真的回府就开始盘自己的资产,坐在书房整了好一会儿,突然意识到林黛玉还没有过来。 宁嘉言最近带着她学点儿管家,江予怀觉得她管不管的她得会,同意林黛玉跟着宁嘉言看家中的账本,这一看账本她自然就没时间来书房,江予怀一边做事一边总忍不住抬头去看,总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怎么着?他心想,难道她现在不在书房他还待不下去了?这一天还没到,他去把她喊回来,非被母亲笑话不可。 他低头继续整理。 好一会儿下意识抬头,见着林黛玉常坐的那张椅子上是空的,他呆了呆,放下手中事情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走了八趟,出门往父母正房去了。 还没到母亲房间,江予怀便听见一阵欢声笑语。 “玉儿。”他听见母亲说:“你以后别老跟着怀儿,多来陪陪我,也不能每日光知道读书。” 江予怀心说什么意思?他放慢脚步,本能想听听林黛玉怎么回答。 只听她清脆的声音笑语:“玉儿知道了,玉儿空闲便来陪姨母。” “我真是好喜欢你。”宁嘉言搂着林黛玉不放:“我带你去我娘家玩几日如何?我兄嫂若是知道我有个如此可爱的小闺女,必定羡慕坏了。” 林黛玉说:“姨母的娘家?” “你还不知道?”宁嘉言笑着说:“我是定远侯的女儿。” 林黛玉惊道:“姨母是将门之女?” “可不是么。”宁嘉言笑着说:“怀儿的脾气其实有些像我,我的脾气也不太好,总急。”她有些不好意思的感慨:“亏得敬文脾气很好。” 林黛玉说:“玉儿并没有觉得姨母脾气不好。” 宁嘉言搂着她:“你这么可爱,谁能和你急?你当是江予怀那个……” 她突然一个激灵:“江予怀那个也很可爱的孩子。” 林黛玉莫名其妙,但是莫名很认同宁嘉言这句话:“予怀确实很可爱。” 门前的江予怀心想,母亲不愧是将门虎女,感觉非常敏锐。 他往门前一站,原本欢声笑语正在凑趣的几名婢女都站了起来,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要多严肃有多严肃。 宁嘉言回过头:“怀儿这个点怎么过来了?今日不读书了?” 江予怀先给宁嘉言见礼,才说道:“母亲不是带着她学习家事?我怎么见着你们玩的挺开心?” 宁嘉言无奈道:“我是带着她看账本,那看累了也该休息会儿。” “她跟着母亲看账本?”江予怀说:“她若是要看账本,我带着她看。” 宁嘉言皱眉:“怀儿,她跟着我学的是家中的账本,和你那些不一样的。” “有哪里不一样。”江予怀说:“放着户部侍郎在这里,她什么账本都能看。” 边说边看向林黛玉:“不要浪费时间,跟我回去读书。” 宁嘉言脸色就有些不太好看。 林黛玉看看江予怀又看看宁嘉言,笑道:“予怀,方才姨母说也不能每日光知道读书,你也坐下陪我们聊会儿?” 江予怀皱起眉头。 林黛玉给他做个口型:“可爱。” 江予怀心说我一把年纪的老男人哪里可爱? 她弯着眉眼看他,眼中满满的笑意。 江予怀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他往这里一坐,整个房间的气氛就不一样了,方才宁嘉言与林黛玉说话,还有几名婢女跟着凑趣,这会儿给江予怀奉上茶水,几个姑娘面面相觑着就要退出去。 第89章 江予怀讲的故事 宁嘉言无奈道:“怀儿与我们聊什么?” 江予怀想了想:“我给你们讲会儿书?” 宁嘉言面无表情:“有劳你,可我现在还不想睡。” 林黛玉笑道:“予怀给我们讲个故事可好?” 江予怀心说讲故事? “他还会讲故事?”未料,宁嘉言也提起了兴趣。 面前坐着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都兴致勃勃的看着他,江予怀心想,现在他会也得会,不会也得会。 给她们讲什么呢?母亲在这里,话本子什么的不好说。 他想了想,站起身拉上了窗帘。 不一会儿,宁嘉言的房门被摔开,江予怀被母亲礼貌的请了出去,林黛玉瞄了宁嘉言一眼,溜过去跟上江予怀。 江予怀转身往书房走。 “你真坏啊。”林黛玉追在他身边说:“你居然讲这么可怕的故事!” 江予怀非要拉上窗帘给宁嘉言和林黛玉讲故事,这两个人莫名其妙,起初还觉得有趣听着,越听越不对劲,听到故事中的女子对着镜子扒下画皮时,宁嘉言跳起来踢开了房门。 林黛玉拉着江予怀:“你就这么吓唬人。” 江予怀笑着不做声。 宁嘉言一贯自诩将门虎女,实际上她在家中极为受宠,嫁给江敬文之后江敬文对她无微不至,有了个儿子怼天怼地只是对母亲容让八分,她其实还是当年的姑娘性格。 将军家备受宠爱的姑娘,风风火火性情明快,将门之女对恩情看得极重,讲究一个滴水之恩当报涌泉,与丈夫感情诚挚,向来心思坦率,否则做母亲的就算再真心对待林黛玉,未必能允许江予怀到这个年纪还不成亲。 只是就像她自己说的,她性子被惯的挺直,小姑娘一般,还挺怕鬼怪。 “你倒是不怕?”江予怀眼中露出笑意:“比母亲胆子还大?” 林黛玉说:“怕是有点儿怕,但我知道这是故事,倒也还好。”她好奇的问江予怀:“接下来怎么样了?” 江予怀说:“回书房我再给你讲。” 回到书房,江予怀正打算继续给林黛玉讲《画皮》时,看着这小丫头跑去把窗帘都给拉上了。 她还真不怕? 还是他讲的不够好? 江予怀向来遇强则强,于昏暗中微微一笑,他声线偏清冷,讲起故事来不带任何语气波动,突然绘声绘色起来,林黛玉原本是真没特别怕,听着听着就有些不太对劲。 他越讲越认真了他是要做什么啊?上回和他赌书也是,原本能看出来他很随意,慢慢就越来越认真,直接把她灌倒了。 江予怀说道:“她突然咧开嘴笑了,抬起手当着王生的面,将手指插入自己的发丝,然后用力往下一撕……” 眼睛已经习惯了昏暗,他突然注意到她脸色稍微有点儿发白。 原来她也是遇强则强,已经很害怕了都要撑着。 江予怀声音突然放的格外温柔:“这个时候,观世音菩萨从天而降,很快收服了恶鬼,把王生给救了。” 林黛玉不由松了口气:“那就好。” 江予怀站起身打算去拉开窗帘,他只一站起来,小姑娘立刻跳起身麻溜过去拉住他的衣服:“你干什么啊?” “我去开窗帘。”江予怀心里顿时懊悔,心说是不是真把她吓着了,怎么好好的他又认真起来,一把年纪实在是很不懂事。 林黛玉拽紧他的衣角。 江予怀牵起她的手,稍微用力些握着,带着她去把窗帘打开。 温暖明亮的阳光照进来,似乎可以驱散一切恐惧,林黛玉觉得自己也并不是太害怕了,又意识到江予怀依然牵着她的手。 “我不怕。”她还要说。 “我知道。”江予怀温柔的说:“你非常勇敢。” 林黛玉笑起来,这也算是她第一次听这样的故事,好在这会儿阳光下,她并没觉得太可怕。 接下来两个人各自坐下读书,转眼夕阳西下,江敬文钓鱼回来了,他一回屋见着媳妇儿气鼓鼓的,笑着问:“这是怎么了?” 宁嘉言立刻对他告状,讲述江予怀使用非常无耻的手段,从她这儿把林黛玉拐了回去。 江敬文听完后笑道:“好,我教训他。” 宁嘉言白了他一眼:“得了,你还教训他,不知道你们两个谁是儿子谁是爹。” 江敬文大乐:“你都知道你还说什么?你儿子什么德性你今日才知道?他恨不得玉丫头归他一个人管,行了行了。”他笑道:“玉丫头有怀儿管着你别操那些心,什么管家不管家的以后是怀儿操心的事,你管我就行。” 宁嘉言说:“我管你啥啊,你一天天的不着家,今日钓着鱼了吗?” 江敬文笑着说:“不把鱼喂肥了,那些个小瘦鱼我都不稀得钓……”他说着走过去,突然从怀里摸出个长条锦盒:“我虽然钓不着鱼,但是我会花银子。” 宁嘉言接过锦盒打开,里头放了支珠钗,江敬文跟着说:“金楼的掌柜说了,这是最新的款式,我每次见着他都得打招呼,这种就得给宁大小姐留着,宁大小姐最喜欢珠钗。” 宁嘉言眼中满是笑意,对着镜子把珠钗插入发髻,脸上一瞬间流露出少女时特有的热切。 江敬文微笑道:“敬文与夫人成亲这么些年,夫人在敬文眼中,依然如初见时一般美貌。” 宁嘉言横了他一眼,说道:“好了好了,我不和怀儿那小子一般见识,也不知道怎么养出这种儿子。” “你还不满意?”江敬文乐着:“都说文曲星是喝多了酒才掉我们家。” 夫妻二人对视,大笑起来。 一会儿用晚饭时,江敬文想和江予怀喝一杯,让婢女给江予怀倒酒时,江予怀冷淡的挡开了酒壶。 “父亲有兴致,怀儿以茶代酒陪父亲喝点儿。” 他居然真的就戒了酒,这段时间以来滴酒未沾。 林黛玉看了他一眼。 江敬文无奈道:“喝茶有什么意思?” 江予怀示意婢女给江敬文换上茶水:“父亲事儿这么多,就也别喝了。” 江敬文气的侧头对宁嘉言说:“教训他。” 宁嘉言说:“你确实不该喝酒,太医说了你得少喝点儿,你看怀儿都不喝了,你当爹的也该做个榜样。” 江敬文气的不做声,江予怀居然真就把他面前的酒杯端走,示意婢女给他倒上茶水。 第90章 故事的后续发展 趁人不备,林黛玉忍不住也探手,偷偷想去倒一杯果酒。 江予怀随手就给她按住了:“你也不许多喝。” 林黛玉鼓起小脸,江敬文偷偷给她使眼色:“不怕他,等他出门,世叔带着你喝。” 又瞪眼睛:“江予怀不是个好玩意。” 林黛玉非常赞同,眼中流露:“就是,他不是个好玩意。” 江予怀冷淡的看过去。 江敬文和林黛玉同时朝着江予怀笑:“我们喝茶,陪着你喝茶就行。” 江予怀微笑道:“先用饭。” 宁嘉言乐的差点儿笑出声来,被儿子“卑鄙无耻拐走小玉儿”的那点儿气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说道:“文曲星喝多掉我们家,气的连酒都戒了不成?” 几个人都忍不住笑起来。 饭后江予怀回书房,其他人各自回屋,林黛玉晚上一般不去读书,回屋也做点儿针线,和雪雁他们聊几句,玩会儿鹦鹉。 今日有点儿不太对劲。 她把院子里所有的灯都点亮,一盏灯都不许熄,拉着雪雁陪着她,雪雁莫名其妙,问道:“姑娘怎么了?” 姑娘不做声,姑娘就是拉着雪雁,就连夜里睡觉都要雪雁在床边陪着。 雪雁有些不放心,还是要问:“姑娘究竟是怎么了?” 林黛玉想了想,问道:“你真想知道吗?” 雪雁睁大一双求知的眼睛。 林黛玉坐起来,脸上不由自主照着江予怀的模样,露出满脸严肃。 一段时间之后。 “啊啊啊啊啊!”林黛玉院子里传出的尖叫声连江敬文夫妇都惊动了,惊的匆匆赶去看时,只见林黛玉房中,好几个丫环缩在一块儿,林黛玉坐在她们面前,小姑娘眼睛睁得大大的,满脸对眼前场面的不知所措,还在不停说:“你们不要叫啊!别再叫了!” 江敬文只在门前看了一眼,见没有什么事立刻转移视线走远了些,宁嘉言惊道:“你们这是怎么了?” 林黛玉很是心虚:“并没怎么,我们……” 她一句话还没说完,江予怀快步闯了过来。 “怎么了?”他站在门前,盯着林黛玉看。 突然听见小厮禀报林姑娘院子里传出惊恐叫声,那小厮眉眼张惶手舞足蹈声嘶力竭的,江予怀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一时间他连自己埋哪儿都想好了。 见着她好好的在这儿,江予怀才突然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他压了压翻滚的血气才开口:“你在干什么?” 林黛玉说:“一点儿小事,怎么把你们都给惊动了……”她没有说下去。 她很清楚,那自然是因为他们在意。 他们非常在意她,才会这么急匆匆的过来看她这里究竟是怎么了,在门前露了一面的江敬文,满脸紧张的宁嘉言和江予怀,都很担心她出什么事。 她诚实的说:“我也没做什么,我就是给她们讲了个故事。” 她把江予怀给她讲的《画皮》绘声绘色给雪雁讲了起来,雪雁听了几句之后开门把其她几名婢女都喊了进来,几个姑娘缩在一块儿听林黛玉讲故事,也不知道是哪个先叫起来,剩下的几个也忍不住了。 听完林黛玉解释,宁嘉言和一旁的江敬文都有些哭笑不得。 “你给玉丫头讲这种故事做什么。”江敬文无奈的看向江予怀:“父亲还当你挺有分寸。” 江予怀是真没想到能有这种后续发展,一时间也是哭笑不得,听江敬文这么说,他叹道:“惊动父亲母亲休息,是我的不是。” “怎么是你的不是。”林黛玉急道:“是我非要你讲,现在惊动世叔和姨母,都是我的错。” 一旁雪雁小声说:“还是婢子们不对,婢子们胆子太小。” 宁嘉言道:“我们也没有责备谁,你们小姑娘讲点儿故事没什么,我们过来看望你也不算是惊动了我们,只要是没事就好。” 她走过去轻轻抚了抚林黛玉的肩:“你若是害怕,要不要去和我一同睡?” 一旁江敬文咳了一声:“夫人,没事咱们赶紧回。” “急什么?” “赶紧走吧。”江敬文过去拉起宁嘉言:“不要打扰玉丫头休息。” “可她害怕啊?” “没啥可怕的……” 宁嘉言被江敬文硬是拉了出去。 雪雁等几名婢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悄然退了出去。 林黛玉在后头喊:“你们若是害怕就一块儿睡,别熄灯!” 雪雁几个人都答应,出去还关上了门。 江予怀站在门旁。 他一直也没有太过靠近,所有人都离开后,他才说道:“很害怕?” 林黛玉有些不好意思:“白天也没有那么怕,到了晚上就总想起来。” “不错。”江予怀说:“很有长进,懂得不能自己害怕,要吓唬所有人。” 林黛玉谦虚道:“都是师父故事讲的好。” 她突然笑着看他:“你很担心我出事?我在府中能出什么事?” 江予怀想了想,说道:“朝堂之上我难免会做些事情,一般是不会有事,我只怕万一。” 最危险的是方正鸿,但方正鸿这么明摆着六亲不认,并非是针对谁,反而震慑了一些人不敢动他,他的父母妻女都被牢牢护着,府中亲卫都是程麟训练出来的人。 江家的也是。 他心里知道能闯进府中精准找到林黛玉的可能性不大,她身边还暗里跟着昭阳公主送来的两名女护卫,就算是这样,听小厮禀报林姑娘院子里突然乱起来的时候,他还是差点儿心跳都停止了。 也只是怕那个万一。 万一呢? 万一她真的出了事,他所做的一切没有任何意义。 好在只是小姑娘突发奇想,给婢女们讲了个吓唬人的故事。 “你休息吧。”江予怀说:“害怕就让雪雁她们进来陪你。” 他准备要离开。 “她们比我还害怕。”没想到林黛玉突然在身旁一拍:“我真没想到,刚才也不知道是哪个先叫的,我还想制止她呢,其她几个也都叫了起来,那会儿我都慌了。” 江予怀忍不住笑道:“你倒是挺勇敢?” “哪里能丢了师父的脸。”林黛玉说:“江予怀,过来。” 第91章 单纯吓唬你们 “你这两句话之间不需要任何转折?”江予怀震惊的想自己是不是一点儿权威都没有了?他硬是板起脸:“上一句还是师父,下一句直接成了江予怀?能不能有点儿尊师重道?” “你故意吓唬我。”林黛玉很是镇定:“你就说你是不是故意的?原本你讲的故事还挺平铺直叙,越来越绘声绘色,你和我一个小姑娘讲这种故事,你还挺认真?师父是这样,弟子也只能跟着学些。” 江予怀无话可答,脸板着又放不下来,只能就这么走过去。 林黛玉弯着眉眼看他:“我害怕。” 他还是板着脸:“嗯。” 她躺下去:“你要陪着我。” “我陪着你你就不怕?故事可是我讲的。” 林黛玉瞄了他一眼,心想也不知道为什么,觉得那画皮女若是来了,他也必定能有办法应对。 “你陪我说会儿话吧。”林黛玉说。 刚才闹了那么一通,她一时间不想睡,眼睛亮晶晶的,很有兴致。 江予怀板着脸说:“你想说什么?我再给你讲个故事?” 林黛玉微笑道:“你讲,你敢讲我就敢听。”她声音突然放的很温柔:“我最喜欢你……给我讲故事。” 江予怀的脸色哪里还板的住,他想笑又觉得自己挺没威严,咬牙绷着说:“你还听我讲故事?”声音中的笑意实在很难掩住:“我以前没发现你胆子还挺大。” “鬼怪故事讲的并非只是鬼怪。”林黛玉说:“你是给我讲道理吧?什么人心比鬼怪可怕之类的?” 她睁大眼睛看着他。 江予怀难得脸上有些发红:“虽然我很赞同你这句话,但我真的没有这个意思,我就是单纯的吓唬你们。” 林黛玉盯了他好一会儿,微笑道:“我知道,你这叫做老夫聊发少年狂。” “读书人就是会说话。”江予怀赞道:“若是父亲,此刻就要说我是吃饱了撑的。” 两个人都觉得好笑,也没有特别大声的笑,只是脸上始终带着笑意。 又说了几句话,林黛玉说:“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 “你不害怕了?” “你等我睡了再走。”林黛玉往锦被中蹭了蹭:“把雪雁喊来陪我便是。” 江予怀说:“你睡吧。” “虽然你没有在讲道理。”林黛玉说:“我自动理解了一些道理。” 她嫣然道:“不许随意爱慕其她的姑娘,若是遇着美丽的女子,也不许多看。” 她闭上眼睛,已经很晚,她也确实是有些困了。 江予怀坐在一旁,她完全不害怕,半点儿恐惧的意思都没有。 沉入梦乡之前,她听见江予怀的声音。 他说:“好。” 好什么?林黛玉没力气再去细想,她已经快要睡着了。 林黛玉说,不许随意爱慕其她的姑娘,若是遇着美丽的女子,也不许多看。 江予怀说,好。 他耐心的等着她睡熟,并未一直在她床边多待,起身走出去坐在外面,他并没有离开,担心她会不会做噩梦,万一醒了见不着他,她会害怕。 林黛玉房中也有许多书,有书的地方江予怀就可以待着,他自然不会随意去动林黛玉的东西,只是抽出几本书翻阅。 就这么,一直到了早晨。 林黛玉的院子里,又热闹起来。 江予怀看着天光渐亮,原本想先行离去,未料外头随着天光清醒了一只大鹦鹉,突然见着江予怀从林黛玉房中出来,嘴比脑子快:“救命!救命!” 喊了两声突然意识到面前这位不是它能惹的,立刻又想起自己是只鸟,声音顿时压了好几个八度:“咕咕……” 江予怀微笑道:“总有一天烤了你。” 他快步往外走去。 也没得休息,得上朝,下朝后又被皇上叫了过去。 贾政和薛王氏的事儿沸沸扬扬,皇上召了他来,大概也是想问清楚这些事,虽然皇上允许他自由发挥,估计也想知道他怎么能发挥到这种地步。 皇上还没有同意他去江南,林黛玉的县主位也没有动静。 王家事儿闹的太大,皇上已经趁乱把京营交给了程凤鸣。 王子腾不好抓也得抓,都锤成这样了,留着他他就得反扑,不能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 他边想着边去见皇上,依然是朱公公出来迎接他,看着他的表情都带有三分敬佩。 江予怀谦虚的微一点头。 场面话还是要说:“公公对予怀不必如此客气。” 朱公公盯着他看:“江大人才客气,咱家出来迎您那可不是应当份的,皇上每日可念叨您呢。” 朱公公送了他到皇上那儿,甚至上前一步给江予怀推门,屋里只有皇上一个人,背着手站在窗边,江予怀进去后,朱公公又在后头把门关上了。 他与皇上密谈许久才离开。 回府之后坐进书房,翻了几页书突然感觉到自己撑不太住,大概得去休息会儿。 还是年纪大了,十年前怎么会如此,通宵达旦读书也不会有任何疲惫。 江予怀独自坐在书房里,心头莫名涌起一丝无助。 他毫无办法,他从来对什么事都成竹在胸,只有这件事,他一点办法都想不出来。 时光只会往前走,永无法回头,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回到十年前。 “能年轻一点也好啊。”林黛玉还没有来,书房中只有他一个人。 于无人处,他突然低声苦笑道:“哪怕相差八岁呢?” 话本子里连相差八岁的也少有,大都是年龄相仿,少年少女相视而笑,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就连词中说的都是“陌上谁家年少。”年龄相差太大的,叫做:“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最后只能“我离君天涯,君隔我海角。” 他不由自主探手入怀,握住那块鸳鸯玉佩,掌心被硌的不免疼痛,他心中却稍微安定些许。 很累,但是要撑住。 他非常倔强,就非要坐在书房读书不可,仿佛回屋休息就证明自己真的年纪大了,咬牙盯着书页,强行将上面的文字印入脑海。 不一会儿,书房门被推开,不用想是林黛玉进来了,环佩轻动,伴着她清脆带笑的声音:“我今日读什么书?” 她边说边看向江予怀。 书桌后面的男子抬起头,眼中不由自主流露出深切的温柔:“你接着读昨日那本后汉书。” 林黛玉没有去拿书,她盯着江予怀看。 他脸色些微苍白,就连嘴唇都有些发白,看起来就不太健康。 她想起早起见着鹦鹉,大鹦鹉一见着她便告状:“大野猫坏!” 鹦鹉好端端自然不会提起江予怀,必定是见着了他,他昨日是否守了她一夜? 他一大早还要上朝,事情又多,一有空闲就读书,他身体哪里撑的住? 第92章 春光正好 林黛玉心疼的不得了,两步过去想抽走江予怀手中的书:“你脸色都不好看,必定是累着了,今日且不要读书,休息会儿。” 江予怀避开她的手:“我不必休息。” 林黛玉看着他。 江予怀垂眸不与她对视。 “你休息一会。”她声音突然极为温柔:“我给你讲个故事。” “你讲什么故事?” “你不要小看我。”她说:“我也会讲故事。” 江予怀说:“那你讲。” 他并没有要去休息的意思。 林黛玉顿了顿,继续去抽他手中的书,江予怀还想躲开,她微凉的手指落上他的手。 他就不动了。 林黛玉硬是把他紧握着书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把书从他手中抽出来。 “我以前不会累。”突然听见他说。 她看向他。 江予怀还是垂眸不看她:“我日夜读书,不必休息,从来不觉得累。” 他似乎……有点儿委屈。 自从林黛玉进京见着江予怀以来,第一次见到他有这种时候。 他仿佛永远无所不能,什么事情都能轻易处理,天塌下来他都能顶着。 可他这么连轴转,他又不是铁打的,怎么真的会不累。 林黛玉温柔的说:“没关系,累了我们就休息。” 她拉起他的手:“你以前事情没有现在这么多,事情多了你自然就会累,是人之常情。” “我还以为是我年纪大了。” “江予怀。”林黛玉说:“你记住一句话。” “嗯?” 林黛玉坚定的一挥手:“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江予怀笑了起来。 “我发现。”他说:“你现在的思维方式越来越像我,跟着我果然能学到真东西。” 林黛玉没理他,硬是想把他拉到屏风后面休息,江予怀看出她的意思,皱眉道:“我就算是休息也回房去。” “我让你在哪儿你就在哪儿。” “家中不许搞一言堂。” “小事听我的,大事听你的。” “什么才是大事?” “太阳什么时候不亮了之类的。” 几句话过,江予怀顺从的被拉到了屏风后面,按在床上躺下,小姑娘非常细心,还替他解去发冠。 黑发衬着江予怀稍微苍白的脸,林黛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长得好好看。”她突然感慨道。 江予怀闭上眼睛:“哪里好看。” “哪里都好看。” 江予怀好笑:“你真会说话。” 她并没有继续和他闲聊,靠在床边轻声说:“你睡吧,我陪着你。” 她轻微一顿,真的开始讲故事:“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 她轻柔的声音中,江予怀陷入沉睡。 眼看他睡着了,林黛玉依然继续给他把这个故事讲完。 落下最后一个字,她看着他睡梦中显得极为柔和的眉眼,心想江予怀其实是一个非常温柔的人。 是一个非常好看又温柔的人。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也不觉得无聊,只下意识四下看了看,见着床边的衣柜。 她一直知道这里有个衣柜,倒是并没有在意过,此刻偶然兴动,突然想着自己是好媳妇儿,想给江予怀整理整理衣服。 她高高兴兴的走过去把衣柜拉开。 衣柜并不太大,里面的衣服一目了然,江予怀衣物一直简单,并无什么装饰,也就那几个颜色。 只几件男子衣物之间,夹杂着一抹春光般的色彩。 林黛玉踮起脚尖,抬手取下那件斗篷。 她怔了一会,眼中露出笑意,又把斗篷挂回去。 看着她的斗篷和他的衣物挂在一块儿,林黛玉心情突然非常好。 转回身看时,江予怀依然睡的很沉。 她心里很是高兴。 他已经愿意在她面前少许流露脆弱,这大概代表他和她的关系更进了一步。 他也会有他的烦恼和不安,她都知道,她心中喜爱的并非仅仅那个一直挡在她面前似乎无所不能的江予怀,他的不安,他的脆弱,他说话噎人,这些她都会照单全收,那也是他。 就好像他会讲鬼怪故事吓唬人,也很在意没有人记得他的生日,他还喜欢读话本子,他其实并不像表现出来那么严肃,只大概是被人依靠惯了,朝堂政事又严峻,他硬生生把自己逼成现在这个样子。 没关系,江予怀。 在她面前他不必永远无所不能,也不必一直那样绷着,讲些鬼怪故事吓唬人也很好,很可爱。 她拿了一本书,靠在床边慢慢翻看,时光这一刻突然过得很慢,窗外已经进入春天,阳光映着枝叶新绿,一切看起来都平静而美好,散发出勃勃生机。 江予怀醒过来的时候,林黛玉已经离开了。 他睡了太久,很久没有睡的这样好,清醒的时候人还有些恍惚,好一会儿才站起身出去。 天色已经暗了,他点起灯。 外面空无一人,江予怀一怔时,突然见到书桌上放着张宣纸。 他走过去看。 “时日渐暖,君可适当酌减衣物。”熟悉的一笔清秀小楷写着:“晚饭时间已过,你还在睡,我没有让人打扰你,厨房温有八宝豆腐羹。” 江予怀怔怔的看着。 “我在房中,一切都好。”她写道:“今日春光极好,你睡着的时候,有春风撩动窗纱,我陪了你许久,你不知道。” 他的脸突然通红起来。 这时外头突然有脚步声,江予怀一惊,下意识几乎是做贼一般赶紧想将桌上宣纸叠起来收好,又莫名的慌乱,好一会没把那纸叠好。 外头传来小厮的声音:“少爷,林姑娘让盯着灯亮了就给您送八宝羹来,您现在用吗?” 江予怀说:“等会儿!等会儿!” 他呆了许久,差点现在就冲出去,把全部身家都记到林黛玉名下。 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吩咐小厮把八宝羹送进来,也忘了什么不在书房吃东西的规矩,想来林黛玉的牛乳羹燕窝粥等经常送进书房,他的规矩在她面前已经不知道打破了多少条。 江予怀突然惊觉,再这样下去,以后只怕是他要守她的规矩。 他心里想着也不知道谁才是夫子,下意识喝一口羹汤,鲜甜入口时,他心里非常清楚,有种甜意打从心底里往外冒,他对此其实期待的不得了。 幸福的不得了。 第93章 江予怀的教导(上) 数日后,王子腾返京。 王子腾身边带着一队亲卫,他离开京城这些日子,京中发生的事都知道,钱御史把他招了出来,贾雨村咬出薛蟠犯的事儿他知情。 京营被皇上交给了程凤鸣。 程家。 程老将军是戍边的将军,生了个很有才能的儿子,如果说王子腾是老臣中的头号武将,程麟大概就是皇上身边最得用的武将,程凤鸣也是个不怕事的。 王子腾眉头紧皱。 要说什么神武将军,什么定远侯,王子腾都不太放在眼中,同为武将,唯独程家难对付,程麟父子在军中威望极高,王子腾空降九省,虽说是封疆大吏风光无限,苦于调动时日尚短,对各省的掌控力还真没有那么高。 皇上对他明升暗调他并非全无感觉,只是想着贾妃在宫中与甄太妃有照应,太上皇照顾他们这些老臣,毕竟还是升官,倒也就放心的去了,心想京营总还是听他的,没想到他离开之后王家一件事接一件事,王夫人甚至被送进了刑部大牢,薛蟠的事也被翻了出来,京营就这么被送了出去。 能不能进京?王子腾心中思量着。 若是不进京,他是抗旨。 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京营落到程家手中,在王子腾看来,京营是他的老本营,若是京营被程家控制了,日后再想要回来可不会太容易。 他正想着,马儿突然嘶鸣一声。 现在已经是京郊,王子腾勒住马,看着眼前走出一个人。 “方正鸿?” 王子腾有些咬牙切齿,听京中报来,方正鸿见人就咬,近段时间仿佛和王家杠上了一般。 方正鸿笑了笑。 “王子腾。”他声音清越:“你结党营私,仗着自己位高权重,收买御史清除异己,以权谋私,身为高官,领取国家俸禄,对外甥薛蟠纵恶奴杀人之事听而不闻,多项罪名证据确凿,国有国法,正鸿在此等候多时,还请王大人跟我走一趟。” 王子腾冷冷的看着他。 他身后的亲卫鼓噪起来,就有人骂道:“哪里来的小王八蛋胡说八道?” “还真把自己当个官了?” 对这些话,方正鸿听而不闻,只是冷淡的说:“请王大人跟我走一趟。” 王子腾冷笑道:“方大人好大的官威,只是你说的那两件事本官全不知情,方正鸿,看在你毛还没长齐的份上,我教教你,就算是要给人定罪,也讲究个抓奸在床,现在你仅凭一面之词,就敢来挡着我?” 他身后的亲卫朝方正鸿吼:“我们大人乃是圣上亲封的九省都检点,你这个小子好大的胆子!” “是否一面之词,本官调查之后自有定论。”方正鸿只盯着王子腾看:“现在,请王大人跟我走一趟。” “我要去见皇上。”王子腾脸色阴沉:“你这种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也想把本官带走?” “王大人,正鸿奉御旨前来。”方正鸿说:“皇上国事繁忙,没工夫搭理你。” 王子腾冷冷看着他。 方正鸿突然叹了口气:“若是王大人判断能否将你带走的人和毛有关系,只看毛有没有长齐,今日正鸿就该带两头牛来,牛毛又多又齐。” 王子腾大怒:“方正鸿!你不想活了?” 方正鸿冷笑一声:“王子腾,你要抗旨不成?” “大人!”王子腾身后的亲卫怒道:“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点儿教训!” “本官并非要抗旨。”王子腾挥手制止亲卫,盯着方正鸿说道:“你所说的两件事,都是欲加之罪,本官要见皇上,申明真相!” 方正鸿点了点头。 他招一招手。 王子腾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四面八方围出了不少人,为首的赫然正是新晋京营指挥使程凤鸣,他身边跟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容貌俊俏,笑容干净。 王子腾不由得脱口而出:“安元洲?” “哎,是末将。”安元洲很高兴:“没想到我还挺有名气。” 程凤鸣忍不住说:“你能没名气么,我哥哪都派你去,做斥候能做到你这地步也是头一份。” “将军知人善任。”安元洲乐着:“能把我一个小斥候提起来,我这辈子为将军肝脑涂地,将军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程凤鸣说:“他又不在,你这话说给谁听?” “小将军听着了,自然能替末将在将军面前美言几句。”安元洲始终都在笑:“末将对小将军也是一样,小将军有事吩咐便是。” 王子腾盯着安元洲看。 他是程麟身边数一数二的人才,确实是从斥候被发掘起来的,年纪不大身手矫健,极其善于打出其不意的仗,打探消息的能力卓绝,程麟连他都派过来,看来是打定了主意要对付王家。 王子腾的亲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低声问:“大人,怎么做?” 若是反抗,就是抗旨。 若不反抗,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难道他堂堂封疆大吏,要被这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拿捏了? 亲卫都在等着他发话。 方正鸿和程凤鸣也在等着他的动静。 江予怀的意思是,尽量逼他动手。 他们两个想起江予怀的教导。 程凤鸣问:“你接下来要怎么做?” 江予怀说:“抓王子腾。” “硬抓啊?”程凤鸣惊道:“给他逼反了可怎么办?” “他不敢。”江予怀说:“里应外合,他没有里应,贾府现在是我的战友,薛家基本上没有作用。” 他突然想起来:“是不是还有个史家?” 方正鸿说:“咱们先不说这些没用的,你盯着王子腾继续说。” “王子腾空降过去,九省大军未必能听他的,反这么大的事儿。”江予怀冷笑道:“京营才是他的老本营。” 程凤鸣笑了笑。 京营现在在他手上,程家也不是好惹的,这事程家心里有数,程麟早给他送了一队人过来,不服的打,再不服砍。 “自然不能让他把根底扎实。”江予怀说:“现在搞他是最好的时机,否则假以时日他尾大不掉。”江予怀叹了口气。 两人还当他要说什么时,听这人缓缓开口:“就只能玩点儿阴的了。” “什么?” “下点儿毒什么的。”江予怀平静的说:“毒死之后报个暴病而亡。” “人家官位也不低,身边跟的人不会少,你说下毒就下毒?你说暴病而亡他身边的人就信?” “他身边的人?”江予怀冷笑一声:“你猜他身边还有几个他自己的人?” 程凤鸣和方正鸿都缓了口气。 第94章 江予怀的教导(下) 好一会儿方正鸿才问:“你打算怎么做?” “我有两个想法。”江予怀说:“一是王子腾回京自然要入宫面圣,朝中当众数他罪状带走,二是直接在城门外堵他,你们觉得哪种比较合适?” 程凤鸣和方正鸿面面相觑,没人先说话。 江予怀不耐烦了:“凤鸣觉得呢?” 突然被点名,程凤鸣迟疑着说:“若是我,我就堵他。” 说完还小心的瞄一眼江予怀,想确定自己是否选择了正确答案,看到江予怀微笑点头,才松了口气。 “他能回京吗?”方正鸿皱眉道:“他难道想不到有人算计他?” 江予怀道:“总觉得自己背景强大,到不了那一步呗。”他眼睛微微眯起来:“结党营私证据确凿,谁也保不住他。” “那……堵他?” “他有胆抗旨。”江予怀目前还算是耐心:“才有名目抄了他家。” 两个人都看着他。 户部侍郎江大人突然想起了自己的本职:“整点儿钱才是正经。” 他皱眉道:“连史家一同抄了?” 程凤鸣小声:“史家得罪你了?” “同气连枝么。”江予怀说:“留着做什么?” “那你留着贾府?”方正鸿皱眉:“抄了他们啊?” “他们家没钱了,抄了也没用。”江予怀开始有些不耐烦:“你们两个能不能别老这么多问题?有时间读点儿书成不成?我说抄谁家就抄谁家!” 程凤鸣微笑道:“你是不是忘了,若是堵王子腾,那可是我要上前。” 方正鸿微笑道:“你是不是忘了,抄家到时候还是我的活。” 真是好有道理。 江予怀想起户部尚书要让他干活,对他那满脸笑意和蔼可亲的态度,顿时也微笑道:“把王家收拾了,贾府就是我说了算,我留着他们把七王爷和北静王拉下水,到时候一锅端。” “贾府你说了算?” 想到这件事,江予怀又高兴起来,脸上流露出由衷的笑意,声音温和不少:“他们家现在又没钱,又没人,贾赦和贾政面不和心也不和,王家被收拾了,他们家自然慌张,我这个时候能给他们做定海神针,他们得管我叫爹。” 方正鸿和程凤鸣叹为观止,几乎想给他鼓个掌。 江予怀微微眯起眼睛。 还不止是这样,贾政和贾赦这个时候算是撕破了脸,贾赦有求于他,贾政想拉拢他,这么一来,他在贾府的地位可谓至高无上。 全亏了林黛玉,林家和贾府毕竟有亲,他插手贾府的事情相对合理,且他这么一插手,太上皇那派和江南那边只怕都会觉得他能拉拢,当年林如海大概就是如此。 江予怀暗自打探过,当年的林家,林黛玉的母亲贾敏很是不喜贾宝玉,反而林如海对贾政颇为推崇,林如海自己就是高门世家子弟,世代列侯家世和国公府也不差什么,他一个三品探花推崇个从五品的蒙阴官做什么?江予怀看来,林如海的意思大概和他现在的想法差不多,要让太上皇一派认为他能够拉拢,他在江南那么些年走钢丝,才能维持一个表面上的平衡。 江予怀心想,自己居然莫名其妙的走上了林如海的道路。 他又想子承父业,他这辈子就两爹,一亲父一岳父,那不继承岳父的遗志,难道还要学亲爹每日斗鸡玩狗钓鱼还钓不着? 江予怀想来,自己和林如海又不一样,林如海并不想给那帮人当爹,岳父大概是个比较儒雅的性子,还讲究点儿脸面,江予怀不但想当爹,还要当大爹。 唯独担心林姑娘不愿意要他们那些不孝子,不及红豆小人儿半分可爱。 一想起林姑娘,他立刻就要回去,丝毫不愿意多留。 程凤鸣看他就要出去,实在没忍住,问道:“那你往外传贾政的风流韵事是为什么?” 那传的堪比话本子,写的好啊,一整个荡气回肠,闻者伤心见者落泪,薛王氏为了贾政,女儿待选没选上也不嫌丢人,自己家不回亲哥家不去,带着儿女没脸没皮硬是赖在贾府不走,一对苦命鸳鸯鹊桥相望不能相守,实在是感人肺腑。 江予怀淡定道:“这个是……个人恩怨。” 听说贾府现在一团乱,薛家借给贾府五十万,不能强行让他们搬走,事已至此,薛姨妈豁出去了,薛蟠入狱这事儿无人可指望,她也不哭了,跳起来就找贾政要钱,贾政和薛姨妈之间的事情传的沸沸扬扬,薛姨妈狠下一条心,反倒贾政每天躲着她。 听说薛姨妈放话,若不还钱,别怪她带着薛宝钗搬进荣禧堂去住。 贾赦带着贾琏压根不管这些事,王熙凤忙着和鸳鸯斗,贾政焦头烂额,还不出钱来贾母也毫无办法。 荣国府唯有贾宝玉高兴,原本王夫人入狱他还紧张担心,王夫人身旁的丫环排着队来安慰他,王夫人被抓了,她们都想进贾宝玉的院子,贾宝玉不由得顺从了自己的本心,平日里可不太敢,现在真仿佛老鼠掉进了米缸,心想母亲不在倒好,管不着他吃丫环们嘴上的胭脂。 金钏儿他舍不得,玉钏儿也很可爱,贾宝玉吃吃吃吃吃。 贾府的事江予怀自然不管,听程凤鸣提起这事,他想起什么一般对方正鸿说:“你想法去给那王夫人递个消息,就说贾政和薛王氏早有勾结,我能精准抓着她杀人的事情其实是贾政暗里透的风,是贾政同意把她那陪房给我,她下手都是因为贾政和薛王氏逼她,我战友中她属于第一等,比你们两个都要可靠,你把事情说真点儿她大概能信。” 方正鸿茫然道:“你要她信这个做什么?” “让她闹去。”江予怀说:“把她那贵妃女儿拉下水。” 程凤鸣也很茫然:“怎么能牵扯到贵妃?” “那贤德妃这段时间一直上蹿下跳想把王夫人救出去。”江予怀说:“甚至联合甄太妃想要求太上皇开口,太上皇估计觉得这段时间事情太多了想观望,一直咬着没松口,你什么时候让王夫人彻底信了这些事,我自有办法让太上皇开口,皇上迫于孝道不得不下旨让你放人,那姓王的回府弄死几个,我看太上皇那张老脸往哪里搁。” 他微笑道:“皇上迫于孝道不能对太上皇如何,你们猜谁会倒霉?” 他说完话好一会儿,程凤鸣和方正鸿都没做声。 江予怀继续微笑:“你们觉得如何?” 程凤鸣满脸天真:“听起来就很厉害的样子,我不敢有意见。” 方正鸿满脸真诚:“你平时读的都是什么圣贤书?借给我也学习一下。” 程凤鸣小声说:“正鸿,我觉得这和他读的什么书没关系,他就算是在佛前读佛经长大,该怎么阴还是能怎么阴。” 江予怀谦虚道:“哪里,那贾政的外室年纪太小,贾玉玺没这么快,我也只好先收拾这些小角色,雕虫小技,不值一提。” 说完话,他看看天色,一句都不多说了,匆匆往外走去。 第95章 干倒王子腾 江予怀离开后,方正鸿对程凤鸣感慨:“我长这么大,经历的事儿也不老少,你说这种法子我怎么就想不出来?” 程凤鸣说:“就你想不出来?我都不知道他怎么能往这方面去想。”他也很感慨:“我一直知道他阴,还是每次都能被他惊着。” 两个人都不由得庆幸,得亏他们是江予怀的朋友,这人走一步想十步,出招就是连环套,这谁受的了? 方正鸿也不傻,听江予怀这么一说,他立刻想到王夫人被关了这么久已经处于一个激愤的状态,若是王子腾再出事,王家一倒,贾政估计恨不得王夫人死刑部大牢,若是她再回去必定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王夫人被关了这么久本就满心怨恨,再被他们这么一激,指不定做出些什么来,所以王子腾这次他们一定要控制住。 贾府众人原本还想着,王子腾回来之后,事情会有变数,至少能管管薛姨妈。 只没想到,江予怀不太爱给人留后路,他动手一般就下死手,否则岂不是给敌人机会报复?我都动手了,我一次按不死你,我动个什么手? 想着,程凤鸣叹道:“王大人想好了没有?我劝你还是跟着正鸿走,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再是封疆大吏,你罪无可恕,证据确凿,我劝你还是老实点儿。” 这番话说下来,王子腾身后亲卫自然大怒。 “你这个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子。”有人便骂道:“闭上你的狗嘴!” 程凤鸣身边,安元洲脸色一沉。 也没人见他是怎么动的手,只手腕一翻,一枚袖箭便飞了过去,在那亲卫脸上擦出一条血痕。 “敢对小将军无礼?”安元洲同时吼道:“怎么着,我听你这意思,这儿只有你们家大人毛长齐了?” 程凤鸣身边众人都大笑起来。 这句话一出,王子腾自然大怒。 “本官并非是抗旨。”他咬着牙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本官要面圣!” 安元洲道:“你们这些毛长齐了的人嘴就是挺硬,咱确实比不了。” 王子腾身后的亲卫冲了过去。 程凤鸣笑了笑,提起手中长剑。 混战中,安元洲一直不远不近的跟着程凤鸣,程凤鸣被他盯的心烦,抽空吼道:“你非要跟着我干什么?去保护那个姓方的!” “小将军。”安元洲笑道:“将军吩咐了,若是战中小将军闷着头往前冲,末将有权以下犯上。” 他居然还能学着程麟的声音:“打晕拖走!” 一旁方正鸿怒道:“老子需要保护?我又不是江予怀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王子腾盯着程凤鸣看。 他自然也有准备,带来的这队亲卫一个个能征善战,让他们动手,他心里有个说不出来的念头,就是能把程凤鸣弄死。 程凤鸣接手了他的京营。 能让程凤鸣死在这里,皇上一时间找不出更能干的武将,而他能把这里的人都杀光,到皇上面前自然有一番说法。 想是这样想的。 只没想到程凤鸣居然这么勇? 他似乎压根也不怕死,手中长剑挥出烈烈寒光,虽然没有披银甲,硬是莫名让人感觉他身后有暗红披风飞扬。 安元洲守在他身边,抽空放暗箭,居然没有人能靠近这两个人三步之内。 一个个倒下的,居然是他的亲卫。 王子腾一步步的后退。 亲卫绝望的回头喊道:“大人,快跑!” 不能落在他们手上。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他可以先去找地方落脚,暗暗联系太上皇。 王子腾想着,打马就想走时,身后又走出来一个人。 “王大人。”那人身材高挑,穿一身简单的锦袍,满身书卷气落在身上,这样简单装束都显得格外出众。 王子腾诧异道:“江予怀?” 身后程凤鸣百忙中蹦了起来:“你出来干什么?”他推身旁的安元洲:“去去去,去保护那个姓江的,谁死了他都不能死,那小子的脑子比我的命重要。” 安元洲没做声,侧身微微点头,有两个人已经朝着江予怀靠过去。 江予怀并没在意这些事,只是对王子腾问:“是你让人查我?” 王子腾脸色铁青的看着他:“我查你干什么?” 江予怀点了点头:“谁在查我?” 王子腾冷笑道:“我怎么知道?你小子得罪的人那么多,谁想查你都正常。”他说着,突然对准江予怀拉起缰绳:“滚开!” 江予怀一动没动。 “我让你妹妹懂了什么叫做刑讯逼供。”他只是说:“看来我也要教教你。” 从他身后划过一道寒光,王子腾的马腿当场折断,王子腾滚倒在地,眼中终于流露出一丝恐慌。 朱公公回头对江予怀说:“江大人,皇上派咱家来看看这里的情况,现在咱家先回去复命?” “有劳公公。”江予怀微微颔首:“公公请。” 朱公公准备离开的时候,突然翘起兰花指对王子腾啐了一口:“毛怎么了?现在你被老子打翻了,老子没毛!” 程凤鸣、安元洲和方正鸿都想笑,都没敢。 江予怀面不改色:“公公以身作则,教导王大人不能够以毛取人,实在大善。” 朱公公满意的离开了。 一旁,王子腾的亲卫已经被打翻在地,程凤鸣身边是安元洲带来的人,都是程麟一手培养起来的,个个以一当十,王子腾自知大势已去,咬牙道:“我要见皇上!” 江予怀懒得搭理他:“正鸿,带人。” “你们敢!” “我有什么不敢。”江予怀微笑道:“你抗旨不遵,我回头就抄了你家。” 他对程凤鸣说:“凤鸣,谢谢他。” 程凤鸣莫名其妙:“我谢他做什么?” “国库空虚。”江予怀叹道:“感谢王大人的家产,送去给你哥做军备。” 程凤鸣还没反应过来,他身边的安元洲非常感动,突然上前一步拉起王子腾的手:“王大人,多谢你啊!希望你这些年贪的多花的少,一次抄出几百万!” 王子腾气的脸色铁青,身体都有些颤抖。 方正鸿示意带人,安元洲挥手,上来两个人直接把王子腾按住了,就地拖走,王子腾还想说什么,他身边的人也不知道做了什么,王子腾立刻发不出声音了。 “好。”江予怀说:“接下来都按我说的去做。” 第96章 已经很喜欢你 他们在京郊抓了王子腾的事儿很快传出去,朝中都惊呆了,江予怀并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让方正鸿迅速进宫请旨,以抗旨为由,直接抄了王家。 他依然是不露面的,王家被抄的时候,他在书房读书。 外头风起云涌,他的书房中还是安安静静,他一抬眼,就能看到林黛玉坐在那里翻书。 看着她宁静的眉眼,他的心绪都不由得沉静。 他看一会儿书,看一眼她。 她的生日就快要到了。 二月十二日,花朝节。 江予怀自己不怎么爱过生日,父亲母亲的生辰都有定例,他当儿子的,依例送上礼物便是,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怎么给姑娘庆祝生日。 他真的有很多事要去做。 王子腾被抓,抄了王家,太上皇必定很不高兴,太上皇年纪大了越发固执,他也未必就是惯着那帮老臣子,江予怀认为,太上皇心里大概想的是,皇上动了那帮人就是不尊重他,看不起他这个父亲了,打狗还得看主人,我还在世,你就把我的人都收拾了,你什么意思? 她的生日要准备什么? 这段日子以来,无论他在筹备什么事情,这个念头都会突然浮现出来,倒也不是凌驾于他所有思维之上,只是心底总要记着这一笔。 小姑娘会喜欢什么? 她喜欢什么? 状元爷运筹帷幄的脑子从接到林黛玉那一刻开始盘点,她有没有对什么表现过特别的喜爱,想着想着,突然想起她说的那句喜欢。 “江予怀,我好喜欢你。” 林黛玉手中书翻到最后一页,放下书抬眼,就看见书桌后面的江予怀满脸通红,不由问道:“你怎么了?” 江予怀镇定的说:“有点儿热。” 林黛玉便起身走过去,推开书房的窗户。 初春的微暖夹杂在风中迎面而来,她乌黑的长发被春风轻柔拂动,阳光映着窗棂,绝色少女站在窗外映入的明暗树影之中,回头嫣然道:“凉快点儿了吗?” 不,更热了。 “你别站在窗户边上。”他忍不住说:“一会儿吹了风咳嗽。” “我现在已经没有那么容易咳嗽了。”林黛玉笑道:“身体好了不少。” 她的身体确实好了很多,现在脸颊红润,眼睛亮晶晶的,个子也长高了不少,整个人如同明珠生晕,美的不可方物。 “身体好了便好。”更重要的是她如今生机勃勃,江予怀微笑道:“实在是太好了。” 他说完这句话,打算继续读书。 林黛玉笑着走到他身边:“你也休息会儿。” 江予怀垂眸盯着书:“不必。” 说完这句话忍不住往一旁避了避,唯恐她又来把他的书夺走。 林黛玉好气又好笑,无奈道:“你怎么不和你的书过一辈子?” 江予怀瞄了她一眼。 好,这人说不定真这么想过,若是没有满足他那么些苛刻要求的姑娘,他大概真宁可和他的书过一辈子。 林姑娘说道:“我就知道我是不该来这里,耽误了你和书的大好姻缘,都是我的不是,好端端的何必要为难江大人,看来我还是回林家去吧,江大人与书房成亲的时候,给我递个帖子,毕竟相识一场,也好来敬一杯薄酒……” 江予怀放下书,无奈的看着她。 她眼中含着笑意,显然觉得很有意思。 “你现在以调侃我为乐是不是?” “你不能这么一直读书。”她耐心的说:“伤身体。”想了想又说:“你已经读过很多书了,江大人难道不知道,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 江予怀说:“就因为生而有涯,我才想要尽有涯之生,朝闻道,夕死可矣。” “你的朝夕之间。”林黛玉说:“若是我在等着你,你能不能不要把‘死’字说的这么轻松?” 她嫣然:“江予怀,你曾问过我在府中会否孤单,我当时对你说并不会,可我还有个理由没有告诉你。”她笑着说:“我知道我每日都能等到你回来,我从来不觉得有任何孤寂。” 她真的是很敏锐。 江予怀一贯有种莫名的无所畏惧,他能见一个得罪一个是他真的不怕,读多了书,对一切都看得挺淡,否则当初江敬文把林黛玉接回来,换个人哪里能就认下来,或者看林黛玉美貌,立刻想着洞房,江予怀并不太在意这些,只觉得小姑娘身世挺凄凉,都已经这样儿了,他不帮她她怎么办?养个小姑娘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对什么都不太在意,文死谏武死战,非要说他想做什么,他更愿意名留青史。 用他的话说就是“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如果非要死人,我的命难道就值钱点儿?” 林黛玉大概意识到了。 她并没有不高兴,也没有苦口婆心的对他劝说,她就这么微微侧头,笑着问他:“我在等你,你能不能为了我回来?” 两个人安静的对视。 气氛似乎慢慢有点儿不太对劲,也不知道是谁先朝谁靠近,或许是两个人都觉得,哪怕外面事情再多,这小小书房之中,他和她会永远在一起。 他坐在书桌后面读书,抬眼时看见她纤细身影。 她读完书抬起头,总能触及他温柔眼眸。 林黛玉手臂环住江予怀的腰,她抬头看着他,他的目光和平时深切的温柔不太一样,其中夹杂几分克制,又带有几分迷茫。 她也不太懂,只觉得想要与他靠近。 江予怀终于抬起手臂。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想要落下泪来。 满屋圣贤书都不做声,圣贤们都闭上眼睛。 江予怀带着从未有过的虔诚,朝他的小姑娘慢慢俯身。 一个,很轻很轻,一触即分,蜻蜓点水一般的吻。 他答应了她。 只要她在等着他,天涯海角,他永远会回到她身边。 他慢慢推开怀中的小姑娘,深深叹了口气,林黛玉看着他。 “你尚未及笄。”他叹道:“我没有克制住,我简直该死。” 林黛玉却有些欢喜:“我是你的未婚妻,有婚约的可以亲。” “你若是在林家。”江予怀说:“就算你是我的未婚妻,婚前我也见不着你,你是大家闺秀养在深闺,只有待你及笄谈婚论嫁,走过三书六礼,我们才算是合了规矩。” “你现在在我身边,对我而言,已经是上天的恩赐。”他轻轻的叹气:“我怎么能借此机会趁人之危,仗着你年纪尚小,还不太懂这些,对你做出不好的事情。” 林黛玉眼中慢慢含上了泪水。 “江予怀。”她不想哭出来,硬是笑着说:“你都能没有克制住,你是不是已经很喜欢我了?” 他怔了怔。 “我……”他低声说:“我很……”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小厮的声音:“少爷,少爷,出事儿了!您赶紧来看啊!” 书房的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第97章 二杀 “怎么了?”江予怀扬声问道。 “少爷,您赶紧来!”小厮嚷道:“有大事儿!” 林黛玉忙说:“你快去吧。” 江予怀深深看了她一眼,起身往外走去。 “卖什么关子?”他一出门便皱眉。 “少爷您来一下。”小厮鬼鬼祟祟的说:“没有大事儿小人也不敢打扰少爷。”说着赶紧在前头引路,把江予怀带出门,只见不少守卫围着一个人。 “少爷。”小厮轻声说:“您看这人。” 江予怀被打扰了满心烦躁:“什么人?送方大人那儿去便是,让我看什么?” “不是普通的贼人。”小厮靠过来:“少爷您看,是荣国府的贾宝玉……” 一句话没说完,小厮就看着江予怀眼睛眯了起来,边走过去边问道:“怎么回事?” “守卫发现这人在外头鬼鬼祟祟的。”小厮跟着江予怀说:“小人带人直接把他给按住了,问他是干什么也不说,还嚷着想见林……”瞪了地上的贾宝玉一眼,声音突然大了起来:“这人还嚷着想见少夫人!” 江予怀弯下腰,看着被按在地上的贾宝玉。 贾宝玉脸色刷白,发着抖说:“我什么都没做,你们赶紧放开我!” 江予怀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挥手示意把贾宝玉放开,贾宝玉爬起身,惊恐的看着江予怀。 江予怀问道:“你有什么事?” 贾宝玉鼓起勇气,说道:“我有一样东西想要送给林妹妹。” 听见这句话,江予怀身边的小厮守卫自动退开好几步,唯恐少爷动手的时候被误伤。 江予怀问道:“什么东西?” 听起来他倒是不算太凶。 贾宝玉被江予怀难得的和颜悦色迷惑了,毕竟江予怀长得很好,贾宝玉一贯就喜欢长相好看的人。 他从怀中取出一串念珠,捧在手中递给江予怀:“这是北静王送给我的,我收到就想要送给林妹妹,林妹妹的生辰快要到了,我毕竟还是她的表哥,只想为她庆贺生辰。” 江予怀扫了一眼他手中的东西。 鹡鸰香念珠? 他接过来,在手中随意转了转,说道:“你若是送东西给她,可挺没有规矩。” 贾宝玉眼中满含热泪:“我与林妹妹自幼亲近,江大人,林妹妹挑剔又小性儿,除了我没有人能受的了她,我知道就连公主都心悦于你,她那个脾气,必定是吃不下睡不好,日夜掉眼泪,说话阴阳怪气,三天两头不爱理人,你公务繁忙,哪里能常常去哄她,江大人,求求你放过她。” 江予怀笑了起来。 贾宝玉看他笑,以为有戏,急忙又说:“江大人,你比林妹妹大这么许多,我知道她,她心里不会有你的,她是个知书识礼的人,只是看在姑父定下婚约的份上才跟你回府,她心里只有我一个人,我知道的。” “你知道她和我有婚约。”江予怀笑道:“你还来说这些话?” “我不介意。”贾宝玉忙说:“我与林妹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我把她接回去便是,就算是老太太介意,林妹妹只要能和我在一起,她不会在意这些。” 他说的都不是他会去求老太太不要介意,而是让林黛玉忍受老太太的介意。 “谁让你来的?”江予怀笑着问。 贾宝玉迟疑着:“没人让我来,我自己来的。” “你老子没有这个狗胆,你们家老太太舍不得你以身犯险。”江予怀突然厉声:“那姓薛的对你说了些什么?” 贾宝玉惊恐的看着他。 看这表情,大概是没想错。 “她是不是对你说林姑娘在我这里受了大委屈?”江予怀说:“她甚至都不用直接对你说,只需要把你对我放的这些厥词‘无意中’说出来让你听见,你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又想着林姑娘……江少夫人的生辰要到了,借着送生辰礼的名义,鼓起勇气居然敢来这么一趟。” “现在贾府和薛家都没钱了。”江予怀叹道:“居然还想着盯上林家,是什么给了她这种狗胆?” 他心念电转,心想让贾宝玉走这么一趟,对薛宝钗反正没什么坏处,贾宝玉估计也想,他送的念珠是御赐之物,贵重自不必提,伸手不打笑脸人,他来送个生辰礼,江予怀总不能弄死他。 贾府欠了薛家五十万两,薛宝钗估计觉得,林黛玉若是能带着林家财产返回贾府,好歹这钱贾府能还了薛家,王家被抄,贾府现在必定也是一团乱,薛家最大的依靠倒了,薛蟠又入狱,薛家已经一无所有,病急乱投医,什么法子都得试试,她们心中只怕就惦记着这笔钱。 行,托薛宝钗的福,他把薛蟠想起来了,忙的没时间管这些小事,既然想起来了就收拾,他这几日便亲自去请旨,薛蟠纵恶奴杀人证据确凿,下发刑部,秋后问斩。 他又笑着看贾宝玉。 这人一口一个林妹妹,张嘴青梅竹马闭嘴两小无猜,他原本想着贾宝玉既然爱搞断袖,就让他被七王爷带走,现在想来这人还不能放,这么胡说八道林黛玉的名声怎么办? 长得倒是不错,朱公公见着大概挺喜欢,进了宫可没他胡说八道的份,朱公公那雷霆手段下来,多说一句都给他打死。 祥瑞么,天生那就是要进宫的。 刚才贾宝玉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够让他在江予怀这儿死一百回,他气的甚至想直接弄死贾宝玉实在是便宜他了,他盯着贾宝玉,又想罪魁祸首是贾府那倒霉老太太。 哪个正常外祖母能想出让年幼的外孙女和孙子住一块儿这种好主意?他真不相信史家是这么教闺女的,难道史家都是男女混住? 对了,还有史家没抄。 他暂时没管贾宝玉,带着小厮走到一旁,微笑道:“去对方正鸿说,他没吃饱饭是不是?我让他停下了?请旨去把史家给抄了,他要问理由,这么简单的事儿让他自己想!” 小厮眼中,少爷表面非常平静,但这么些年下来,小厮很了解江予怀,他语气成了这个样子,实际上已经气的有点儿扭曲。 小厮领命,拔腿就跑。 江予怀走回贾宝玉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脸,突然微笑道:“你可真是不怕死啊。” 他身后,居然有人牵过来一匹马。 贾宝玉惊恐的叫喊起来:“你要干什么?没有王法了吗?” “我若是给你按王法来。”他微笑道:“你对江少夫人出言无状,送来这么一份大礼,我就能弄死你。” 他翻身上马,随手拉起缰绳。 马踏宝玉,二杀不提。 第98章 什么臭男人拿过的 那厢,方正鸿抄完王家,回府刚坐下歇会儿,想着去看看媳妇,抱会儿闺女,就有人禀报江予怀的小厮来了。 他微笑道:“能不能说我不在家?” 下属也笑:“那自然是可以,但属下怕一会儿江大人亲自就来了。” 方正鸿说:“江予怀喜欢砸花瓶,你什么时候给我也准备几个,我试试是不是真挺能解气。” 下属笑道:“属下听说江大人府中花瓶都是成批的添置,大人动这么一笔支出倒是没事,就怕夫人问起来不好解释。” 方正鸿瞪了下属一眼:“你究竟是跟谁的?我怎么觉得你挺欣赏江予怀,你是不是想去江家?” 下属忙说:“大人说哪里的话,属下只不过是上行下效……” 方正鸿抓起一旁的茶杯就要丢过去,下属赶紧笑着讨饶,方正鸿反手又把茶杯放回去。 开玩笑么,这都是成套的,砸了一个夫人要他去配个同样的回来就不太好办。 “让那小厮进来。”他端出一脸“大人”的威严。 “已经让进了。”下属笑道:“江大人那里来的人,属下们哪里敢怠慢。” 方正鸿说:“你给我滚出去。” 下属笑着出去,江予怀的小厮也到了门前,见面赶紧见礼喊方大人,方正鸿叹气道:“我又要去做什么?” 小厮自然没问方正鸿有没有吃饱饭,只是把江予怀让他去抄史家的事情说了,方正鸿怒道:“他这么严谨究竟要做什么?史家这段时间都缩起来了,也没惹他,放两天不行么?” 小厮赔笑道:“方大人辛苦。” 方正鸿叹气道:“方大人命苦。” 他叹着气起身入宫,理由好找的很,按江予怀所说,同气连枝么,王家犯的事儿你史家毫不知情?抄了再说。 话分两头,江予怀拿着那串念珠返回了书房。 林黛玉笑着看向他。 江予怀把念珠递给她看。 “这是什么?” “御赐的。”江予怀说:“赐给北静王,北静王转手就送进了贾府。” 林黛玉一惊。 她自然知道四王八公,北静王和贾府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又本能的想御赐之物能随意送人?尤其北静王是王爷之尊,不该更谨慎些? “贾府死了个孙媳妇,北静王亲自到的场。”江予怀注意她的表情,认真给她解释:“当众送出皇上御赐鹡鸰香念珠,贾府那帮人收的好生不客气。” “御赐之物也能随意送人?”林黛玉惊道:“贾府只不过是一位小辈的孙媳去世,需要王爷亲自到场?” “按制。”江予怀说:“亲王不得圣旨允许不可私自参加官眷葬礼,北静王实属藐视皇权。” 他又说:“你再想一想‘鹡鸰’二字的意思?” 林黛玉立刻反应过来:“《诗经·小雅·常棣》‘脊令在原,兄弟急难’?”她掩口而立:“这个贾府的人也敢收?” “你猜是送给的谁?” 林黛玉丝毫没有多想:“贾宝玉!” 江予怀早就发现,林黛玉对某些事上有种超乎普通人的敏锐,看事情非常在点儿上,他有意让她写策论,就是想把她这份敏锐磨炼出来。 “很对。”他说:“你怎么想到的?” “外祖母……他们一家人。”林黛玉说:“我隐约注意到,他们在贾宝玉的问题上,就会失去理智。” 她初进贾府贾宝玉摔玉,口口声声母亲是她最疼爱女儿的贾母为了哄贾宝玉,立刻把她已逝的母亲提出来胡说八道,搂着贾宝玉千哄万哄,她被惊呆了,还觉得都是自己不对。 贾敏对她提过,说是贾宝玉顽劣异常,极恶读书,最喜在内宅厮混,林黛玉现在想来,他们还敢提到母亲?若是母亲在世,绝不会让贾宝玉靠近她半步。 江予怀则想,据说北静王当场要了贾宝玉的玉看,极口称奇道异,对“祥瑞”真挺当回事,相对而言,皇上都不乐意听人提这件事。 姓贾的全家指着这么个祥瑞,北静王公开称赞贾宝玉为“龙驹凤雏”,甚至邀贾宝玉常去王府,王爷这么给脸,贾府还能不失去理智? “外祖母一家人估计认为。”林黛玉说:“贾宝玉很能配得上这串念珠。” 她说出这句话,又吃惊的看向江予怀。 “他们居然认为贾宝玉能配上这串念珠?这是御赐给兄弟的!” 江予怀沉默的看向她。 怎么说呢,契兄弟也是兄弟,贾宝玉和北静王关系分明就好的有点儿过分,看起来贾府所有人乐在其中。 政治联姻么,不丢人。 这话就不必对林黛玉说了,他只是笑道:“这些事你心里有数就行。” 林黛玉想了想,突然说:“北静王就这么当众做这些事情,他不怕皇上知道么?” “我去探过。”江予怀说:“那位孙媳葬礼规格极高,用的是义忠王老千岁没用上的棺木,四王八公齐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贾府超品老太过世了……”他下意识看了林黛玉一眼,心想贾母毕竟是她的外祖母,想找补一句,忙说道:“贾府老太太过世的时候未必有这种风光……” 他实在不喜欢那位老太太,这嘴着实从心啊。 他干脆不做声了。 林黛玉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好一会儿无奈道:“虽然外祖母对我有所算计,我还是盼着她身体好些,长命百岁的。” 江予怀笑道:“你心地善良,我也是说快了。” 林黛玉道:“行了,你接着说。” “北静王他们就这么公开去祭奠。”江予怀说:“显得他们还挺问心无愧,就是看在祖辈交情份上去送这么一程,皇上心里虽然不高兴,北静王这么明着试探,皇上一时反而拿他们没办法。” 他顿了顿:“北静王拉拢贾府站队,门下聚集海内名士,他一贯有‘贤王’称号,野心昭昭,明摆着要与皇权分庭抗礼。” 林黛玉说:“那……贾府站队了?” “这串念珠他们收的毫无顾忌。”江予怀说:“就差冲到皇上面前吼他们要跟随北静王。” 林黛玉盯着念珠看了一会儿,突然问:“这念珠现在怎么到了你手上?”她抬眸看一眼江予怀:“刚才……是什么大事?” 江予怀不做声。 林黛玉声音大了点儿:“嗯?” 江予怀飞快的说:“刚才是贾宝玉来了,这是他要送你的生辰礼物。” 北静王估计也没想到贾宝玉和他一样胆大包天,王爷赐的东西说送人就送人,果然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江予怀手中念珠往书桌上一放:“还有人给你送生辰礼物呢,我长这么大,都没人记得我过生日,也没人给我送礼物……” 林黛玉说:“你今年生日收了谁的荷包?吃了谁端来的面?” 他就笑起来。 “我就要过生日了。”林黛玉也笑了:“你送我什么?” “你想要什么?” “你给我讲故事。”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林黛玉说:“谁要什么串儿啊臭男人拿过的,我嫌脏。” “我现在就给你讲。”江予怀笑道:“你听什么故事?” “桃花扇!”她眉开眼笑,立刻高兴起来。 江予怀笑着说:“桃花扇我不会,我会讲个其它和扇有关的。” 林黛玉心说那也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 只听这人念道:“上扇若水,水扇利万物而不争……” “江予怀!” 她气的抬手要去捂他的嘴,他笑着躲闪,闹腾中两个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了一块儿,书房中只有江予怀略微清冷的声音,带点儿笑意,讲述着话本中悲欢离合的故事。 第99章 账本 “予怀。”听了好一会儿故事,林黛玉突然笑道:“我毕竟是贾府的外孙女,会不会对你有什么影响?” “你帮了我很大的忙。”江予怀眼中露出笑意:“你出现在我身边,是我这辈子最为幸运的事情。” 林黛玉说:“予怀,其实我……” 他看着她,神色极为温柔。 她有些不太敢与他对视,轻声说:“你是不是一直在查江南那边的事情?” “嗯。”江予怀说:“这段时间事情太多,但我没有忘记。” “很危险。”林黛玉低声说。 “总得有人去做这些事。”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一直都没有问过。”江予怀注意着她的表情,突然说:“你究竟是在什么情况下看见你父亲的账本?” 林黛玉笑了起来,脸上露出三分得意。 “父亲病重那年我回家侍药。”林黛玉说:“我看出他非常烦恼,他有时候不顾病重都要去书房,只盯着账本发愣。” “我想知道他究竟为什么心烦,我能不能帮上他的忙。” “我在家中哪里都能去,我趁他不注意,偷偷溜进书房偷看了那个账本,我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不把账本交出去。” “林大人大概是不知道交给谁。”江予怀说。 他口称一声林大人,对林如海很尊重了。 “不能呈给皇上吗?” “林大人大概是担心账本到不了皇上手中。”江予怀说:“他那时身边没有能特别信任的人,大概也不敢轻信任何人。” 林黛玉不理解:“父亲身边有不少跟了他很多年的人。” 江予怀说:“江南那边你知不知道折了多少官员?那一片都成了例,凡是上官过去,江南美人先送两个,金银珠宝成箱的搬,很少有人能经受住这样的诱惑。” 林黛玉叹了口气:“我当时不懂,只江世叔去了扬州之后,父亲有天突然悄悄对我说,户部侍郎江予怀大人是个值得信任的好大人,让我一定要好好跟着江大人。” 江予怀笑了起来:“这怎么话说的,伯父也就是你五岁那年见过我一次。” 林黛玉看着他:“父亲第一次见到你之后就很欣赏你,真是叹了好几次气,说是错过了一段好姻缘,他说若我年纪再大些,把我托付给你,他什么心都放了。” 江予怀现在听见“年纪”两个字还是有点儿应激,叹气道:“伯父也是觉得我年纪太大。” 林黛玉无奈道:“我现在不和你说这些。” 她把话题带回来:“我看过那个账本之后,没几日就被人翻墙闯进书房,把账本抢走了,父亲什么都没说,他那个时候病重,我也不愿意他太操心,我去书房检查过,只少了那个账本。” 江予怀点头道:“林伯父知道你看了。” 林黛玉看向他。 “他允许你看的,是不是?”江予怀笑着问。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他,林黛玉叹了口气。 “他自然知道你过目不忘。”江予怀说:“我感激他的信任。” 林黛玉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的?” “那种东西你一进书房就能找到?”江予怀笑了笑:“后来被人抢走我看都是算计好的,这个账本上的东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把那些人应付过去刚刚好,他们大概知道林伯父在查,不确定林伯父能否查到更深,背后的人必定藏的非常严实。” “这样说起来。”江予怀看着林黛玉:“能挑这么准的送出去,说不定就是为了藏更重要的东西。” 林黛玉的手指开始绕衣裙上的裙带,有些小心去瞄江予怀的表情。 她也不是要瞒着他,只是有些事当初没说,后来就越来越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他是否会认为她不信任他?觉得她不是他想象中那个样子?林黛玉同时很担心,江予怀会认为林家就是在利用他。 她好一会儿没有做声。 江予怀大概看出她在想什么,说道:“你在想,林家是不是利用我?” “不只是这样。”林黛玉低声说:“这事情非常危险,我其实在想,我不愿意连累你。” “没有林家的东西,我也是要去的。”江予怀说:“你父亲让你把林家的东西交给我,并不是利用我去做他没做完的事情,而是薪火传承,他以性命为后人铺了道路,我感激他选择我接着走上去。” 林黛玉眼睛亮起来。 “玉儿。”他说:“我对你说过,留取丹心照汗青。” 林黛玉再也不迟疑:“家中确实还有东西。” 留取丹心照汗青,就算危险,我与你生在一起,死也在一起。 江予怀说:“嗯。” 这反应着实有点儿太平淡,林黛玉心说这人心里大概早已经有数,就是要等着她说出来。 看过去时,他的表情都没变,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 “你不生气么?”她不由问:“我一早没有告诉你。” “是林家的东西,你父亲拿命换的。”江予怀说:“你自然要谨慎,这件事若是被别有用心的人知道了,对你非常不利。” 他说:“你有权利选择要不要告诉我,什么时候告诉我,你父亲留下的东西对我而言有大用处,你愿意交给我,我非常感激,如何还会生气?” 他怎么这么好啊。 “予怀。”林黛玉说:“我并非不信任你。” 江予怀说:“我知道,如果不是对我,我宁可你这辈子守着这个秘密。” 她笑起来。 江予怀并不催她,只等着她说。 “万叩圣上台前,恭祝圣安。”林黛玉慢慢的说:“臣如海,提笔涕零,臣奉命南下五年有余,有感圣恩照拂,不敢一日懈怠。” 江予怀看着她。 她眼中露出浅浅的笑意。 “江予怀。”她说:“接下来我要说的,是父亲给我的账本。” 江予怀说:“嗯。” “你知道了以后。”她说:“可就很危险了。” “我非常感激。”他说:“我与你是一条绳儿上的蚂蚱。” “我听说你是状元郎。”林黛玉笑了起来:“话儿能不能说好听些?” 江予怀笑了:“绳儿牵着不好么?” 月老的红绳,不也是绳? 两个人目光一撞。 这么严肃的时候他说些什么啊?林黛玉突然满脸通红起来。 江予怀温柔的看着她。 他看出她情绪慢慢忧伤,打个岔让她心情好些,果然她笑起来。 笑过,林黛玉缓口气,看着江予怀。 他目光温柔而坚定。 林黛玉缓缓开口。 和上一本账本不一样,江予怀一听就知道,这是导致林家一家人死亡的东西。 朝中重臣,皇室宗亲。 “账本在哪里?”就算让林黛玉知道了这些,毕竟是她一面之词,林如海必定会把账本留下来。 林黛玉看着江予怀。 “玉儿?” “账本。”她说:“在父亲的棺木之中。” “只有我知道这件事。” 第100章 林黛玉 林如海逝世之际,棺木早已经准备好,宅中布下灵堂,停灵三日后,送往苏州下葬。 林黛玉守灵。 孤灯如豆,小小女童跪于灵前,谁也劝不走。 小姑娘,纤弱的,娇怯的,都知道林如海的女儿多病,素来身娇体弱,林家,只剩下这么一个小姑娘。 她看起来,完全没有任何用处。 父亲死了,只会哭,只知道哭。 三日后亲友瞻仰遗容,随后封棺。 林家人并不算多,林如海死前有言,一切从简,是以陆陆续续前来祭拜的亲友离开之后,灵堂只剩下江敬文和几位留下封棺的男子,贾琏想着江敬文突然冒出来要带走林黛玉,满心的烦躁,碍于面子留了一会儿,现在早已经出去了。 林黛玉在刚才瞻仰遗容的时候已经哭的死去活来,杜鹃啼血,听的在场所有人心中酸楚,也没人能劝动她,小小孤女确实可怜。 江敬文唉声叹气,他毕竟是外男,无法与她接触太近,只恨没把夫人带来。 哭了好一会儿,林黛玉当着祭拜亲友之面晕厥于地,身形纤细脸色惨白,见着的人不由得都想,这孩子也不知寿命能有几何。 江敬文实在是忍不住,强行让雪雁将她带了回去。 未料封棺之际,原本是晕在房中的林姑娘又突然冲了出来。 她长发披散,穿一身素白,闯到棺木之前,抚棺大哭起来。 在场都是外男,顿时就惊呆了,再一看她连个外衫都没披,垂首间露出白皙一段脖颈。 江敬文大惊,吼道:“出去,都出去!” 他下意识想要脱下外衣给林黛玉披上,一跺脚还是往外走去,对着追来的雪雁说:“怎么让她就这样跑出来了,赶紧去给她拿件衣服!” 雪雁慌慌张张的又往回跑。 这个时候,灵堂空无一人。 林黛玉哭声凄切,与此同时,抽出贴身所藏,用油纸包裹好的账本,一个咬牙,将账本塞进了父亲身下。 也是林如海久病,身体形销骨立,否则林黛玉也翻不动他,她这一连串动作特别快,后来想起来,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什么都忘了。 只记得自己一直看着父亲的脸。 身后传来脚步声,雪雁带着外衣冲进来给她披上,她抚棺哭的几乎咳血。 被半劝半拉开时心中只想,她这是见了父亲,最后一面。 突然什么都不顾了,朝着棺木扑去,心想父亲带着玉儿一道去吧!去找母亲和弟弟,全家人生活在一块儿! 她自然被拉住了,回过神来,悲泣不已。 耳边是江敬文吼:“封棺,快封棺!” 几枚铆钉,打下去了。 阴阳两隔啊…… 再也见不着了! 她这会儿是真的眼前发黑就想晕倒,但她不能晕,没见着账本好好葬下去,她不能放心。 父亲!父亲! 扶灵回苏州,落葬。 林黛玉自然又是大哭一场。 好在这天之后,林黛玉不哭了,江敬文不放心去看时,偷偷看着她在院子里打陀螺,露出本该有的孩子气。 “是父亲要求这么做。”她说:“扬州的林家和苏州老宅只怕都被翻了个遍,父亲实在是不放心。” “我带着也不行。”她继续说:“太危险了,一路上京,未必没有人想来试探,万一被不怀好意的人发现,我必死无疑不提,还得连累江家。” “就这么练出来了?”江予怀说:“难怪我讲画皮鬼的故事,你起先还听的挺起劲。” 林黛玉笑道:“可不是么,练出来了。” 原本听见打雷闪电都要躲进母亲怀中的小姑娘,掌中珠手指被花刺刺痛都要撒娇,六岁离开父亲进京,从此由独一无二变成性子古怪的表姑娘,一个十岁不到的小姑娘能任性到哪里去?可独一无二的不再是她,她听着这些闲言碎语,还要被拿来和人相比,用江予怀的话说,给人抬轿。 还没适应,父亲又快死了。 林黛玉回到林家,被父亲托付给江予怀,还没反应过来,又扛起了林家的重担。 父亲对她说:“玉儿,父亲对不起你,但这是林家的事情,你是林家女,父亲只能信任你一个人。” 林黛玉震惊的听着。 “江家可信,江予怀是个人才,但这事情太大,皇上顾忌太多,玉儿,前路漫漫,父亲相信你能做到,你是林家最为出众的孩子。” “为了百姓,都是为了百姓!我寒窗苦读,我为官做宰,我能做这些事,我不后悔!”林如海已经病的很重,瘦骨嶙峋,这一刻满脸突然发出光来:“我拼了我这条命,我只放心不下你,我只放心不下你……” 林黛玉扑过去搂住林如海:“父亲不必担心我,我是林家的女儿,我必定不堕父亲威名!” 她记住了账本,进京见到江予怀。 原来他真是一个很好的人。 原来除了父亲那样儒雅的读书人,还有这种脾气不好,说话难听,性格古怪……的君子。 江予怀走过去,搂住了林黛玉。 “你真不错。”他说:“很是勇敢。” 林黛玉哭了起来。 哪里会真的不怕,哪可能真如说出来这般轻松。 只不过逼着她不得不一夜间成长。 “你能做这么大的事。”他说:“你比我想的还要优秀,怎么会有你这么好的小姑娘,我从哪里修来的福气。” 林黛玉大哭起来。 她的性格似乎又被惯回去了些,成了幼时母亲怀中的娇女,举着小手说:“母亲,有刺扎了玉儿,玉儿好疼呢!” 玉儿好疼呢! 江予怀被她哭的心都要碎了:“不要哭了,你放心,我去把那些人都杀光,以祭你父母在天之灵。” 林黛玉从大哭转成轻声抽泣。 “想娶媳妇总得拿出点儿诚意。”他说:“予怀将以满城黄金甲,迎娶林姑娘。” 她不哭了,余下小声几声抽泣,双手环上他的腰,脸颊贴在他怀里。 “你说迎娶林姑娘。” “嗯。” “我想回去休息会儿。” “好,我送你回房。” 刚刚才大哭一场的林姑娘有点儿不太好意思,垂下眉目不看他,江予怀牵起她的手,带着她往外走。 他送了林黛玉回屋,尚不放心,想在床边陪着她睡了再离开,要说这也不是第一次,林黛玉却突然不好意思,锦被盖住半张小脸,小声说:“你出去。” 江予怀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不是你说‘江予怀,过来’的时候了?” 她不做声,只露出一双眼睛,有一下没一下,偷偷瞄他。 江予怀叹道:“行,让我来就来让我走就走,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她突然说:“父亲封棺那日,我衣衫不整,被好几个男人看着了。” 这丫头一天天的都在想什么? “怎么?”他说:“我去挖了他们的眼睛?” “那倒也不必要。”林黛玉惊道:“是我突然跑出来,人家也不是故意的。” “非常勇敢。”他说:“能想出这样的计策,何必在意这些?你做的很好。” 她很高兴,躲在锦被里面轻轻的笑。 “故意把自己柔弱无害传出去。”他没有笑,只是看着她:“让人对你放松警惕,若我不能被信任,你打算做什么?” 林黛玉不笑了,甚至往被子里缩了缩。 江予怀看着她。 “我若是去把账本取出来。”她叹了口气:“我一个小姑娘,我未必到的了御前,送到御前了,这些人也未必能动的了,若是你不能信任,我还能怎么办。” 她笑道:“同归于尽啊。” 找个最大的,同归于尽呗。 她有什么?都知道林如海的女儿弱质纤纤,但也都知道林如海的女儿……绝色无双。 江予怀微笑道:“同归于尽?” 这语气,林黛玉忙说:“那是你不能信任的情况下,我才出此下策,现在我已经非常信任你了,我当然不会这样做。” 赶紧给他说几句好听的:“江大人……江叔叔是最值得信任的人。” 江予怀心想,关键时刻,这丫头居然也是个不要命的。 她真的很勇敢,有勇有谋和他也差不多,她再长大点儿,未必还需要他教导。 小夫妻,并肩而行。 怎么突然想着小夫妻这几个字?江予怀脸上不觉有些发热,自己都多大岁数了,还小夫妻。 林黛玉听江予怀不说话了,忙说:“我休息会儿,你读书去。” 江予怀关门出去,回到书房脸上都带着红晕。 坐下之后正开始想账本的事,心腹小厮在外头敲门。 他说:“进来!” 小厮推门进来,快步走到他身边,低声说:“少爷,那贾宝玉……” “死了吗?”他随手翻开一页书。 “那倒是没有。”小厮说:“只是少爷那一击过于精准,他日后可能……只能进宫当公公了。” “嗯。”江予怀随意应了一声。 小厮站在他身旁等着听吩咐。 第101章 不速之客 听江予怀慢慢的说:“让贾府先急会儿,找两个机灵的把他拖回去,问起来就让他们去问那姓薛的,告诉贾政我很不高兴。” 顿了顿:“我既然很不高兴了,让正鸿带人去贾府找点儿事。” 想了想又说:“上回抓了贾宝玉身边的茗烟,茗烟一家子在贾府都得用,贾府没把茗烟救出来,他们家意见很大,我让人去接触,现在如何了?” “少爷放心吧。”小厮顿时得意起来:“茗烟那哥早已经安排福儿去接触上,福儿被引荐到贾宝玉身边,贾宝玉还挺喜欢他,附庸风雅给他改了个名字叫赏茗,哪里有少爷取的名字好,一听就喜庆,比什么都强。” “谁说的这话?” “林姑娘。”小厮心想他居然就知道是被人赞了,赶紧笑着说。 江予怀有些忍不住笑意。 状元郎身边的小厮叫作“福寿双全”,听起来就挺随意,但江予怀决定的事情一般没人提出异议,甚至还想这大概有什么隐喻?其中有几个典故?他们想不出来是因为他们书读的少。 这倒也不是,江予怀只是第一时间想着了这么个词,小厮都是父母点给他的,福寿双全,意头挺好。 他向来不太在意自己的生死,倒盼着身边人都好好的,福寿双全着。 他身边重要的人并不多,真正重视的只有那么几个,父母朋友,他都护着。 怀中的鸳鸯玉佩似乎突然烫起来。 她……是不一样的。 她能懂,他其实没别的意思,就是觉着喜庆,福寿双全,比什么都强。 他会护着身边的人。 她不是他身边的人,她是他心里的人。 “少爷。”小厮估量江予怀的表情,笑着说:“林姑娘学问就是好,能有林姑娘当少夫人,小的们都高兴。” 江予怀被这句话说的很高兴。 小厮又笑着说:“少爷需要福儿做什么?茗烟他哥是贾府的一个小管事,现在把福儿当成兄弟一般,很说的上话。” “别说兄弟。”江予怀皱眉道。 小厮莫名其妙的看向他。 江予怀没解释,目光又落在书上:“让福儿在贾府造点儿势,就说那姓薛的和贾宝玉是什么金玉良缘,我听说她有把金锁,就说只有有玉的才能正配,势儿造大些。” 小厮敬佩的看了江予怀一眼,领命退了出去。 江予怀没在意这些事,心里还想着林家的账本。 其中牵扯一部分人他早已经有所猜测,父亲对他说过,林家老宅中还有东西。 这要动手,可就是搅动风云的大事。 也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儿兴奋。 好吧简直就是热血沸腾,光对付点儿四大家族没法激起他的斗志。 正想着,又有人敲门,小厮进来低声禀道:“少爷,有位道人求见。” 江予怀指节在桌上轻轻一敲:“道人?什么样的道人?说了些什么?” “是个跛足道人。”小厮回禀道:“他说他知道林姑娘一些事情。” 江予怀沉吟片刻:“让他进来。” 他自然不会让那道人进书房,也没让进会客厅,自己走出去,就在院中一处亭子里坐了,不一会儿,看着小厮带着个跛足道人缓缓而来。 到了面前,那道人并不行礼,昂然而立,江予怀示意小厮退下,态度倒也还行,问道:“你要说什么?” 道人且不说话,从褡裢中取出一面镜子来——两面皆可照人,镜把上面錾着“风月宝鉴”四字,递与江予怀道:“这物出自太虚幻境空灵殿上,警幻仙子所制,专治邪思妄动之症,有济世保生之功。所以带他到世上,单与那些聪明杰俊,风雅王孙等看照。千万不可照正面,只照他的背面……” 跛足道人正说时,就看着江予怀拿起镜子,对着正面看过去。 道人张大了嘴。 江予怀就看着镜中出现了许多的书,书自然没法朝他招手,江予怀还是顿时有些激动,抬眼看向道人时,语气都不由得客气几分:“这是宝观的书房?敢问宝观现在何处?” 道人呆呆的看着他。 江予怀见那道士不回应,有些好奇,又把镜子翻到反面,这风月宝鉴原本旨在劝说天下男子美人不过是红粉骷髅,不必迷恋色相,林黛玉再美貌也是镜花水月,没想到撞着个满脑子书的,一时间也呆住了,不知道反面该展示什么才好,难道还露个书的骷髅?没这种玩意啊! 这也不能完全怪江予怀,林黛玉年纪毕竟还小,他是真一丝一毫都没有往那方面想过,脑中带点儿那种思绪都觉得自个儿实在是太禽兽了,很欠程凤鸣赶来骂一顿。 风月宝鉴卡住了,不知道该展示什么图片出来,想了好一会儿,背面突然露出个孔子像,还不是普通的孔子,身长九尺山东大汉摆个出拳的姿势,正在揍人。 本意是想让江予怀明白,儒家其实挺假模假式,孔子还不是一样的虚伪?世间万事都为虚妄,痴儿莫要执迷不悟! 道士在心里给风月宝鉴的反应鼓了个掌。 他们就听江予怀哎哟一声:“这倒是挺有意思。” 他朝道人微笑道:“你这份礼送的不错,你想要什么?” 道人呆的说不出一句话来。 好一会儿突然唱念道:“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娇妻忘不了!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 江予怀耐着性子听完了这首《好了歌》。 “真有神仙的话。”他笑着说:“江南林家,如何无神仙去救一救?” 道人又愣住了。 江予怀笑道:“我从来就不觉得神仙好,你觉得神仙好在哪里?” 道人真没想到啊,这人是个喜欢提问的! 他向来神神叨叨惯了,讲究一个说话云山雾罩不分明,也没人问过他,高人说话不都是如此?你听不懂是你没悟性。 突然被这么一问,他迟疑着说:“神仙……能长生不老!” “就光你一个人长生?”江予怀皱眉道:“你的父母呢?” 道人瞠目结舌的看着他。 江予怀耐心的教导:“你刚才自己说‘孝顺儿孙谁见了’,你管你父母了吗?原来是以己度人啊?” 道人张着嘴:“我父母……你管这个干什么?” “那你管我干什么?”江予怀乐了:“莫名其妙跑来给我照镜子唱歌……” 他突然非常谨慎的看向那道人。 没办法,这段日子以来江予怀发现断袖超乎他想象的多,这道人又递镜子又唱歌这做法不太对劲啊! 他一拍亭中的石桌:“大胆!” 第102章 唯有娇妻忘不了 道人被他气的浑身发抖:“你……你在乱想什么?” 江予怀突然举起手中风月宝鉴,正面对着道人照过去。 风月宝鉴猝不及防,里头出现贾宝玉一张惨白的脸。 我去,这位是断袖之王! 江予怀大怒:“你还说你不是!” 他直接退开好几步。 道人被气的脑袋发昏,脱口而出:“我是来救他的!” 江予怀的情绪诡异的镇定下来。 “为何?” 道人一咬牙,对着江予怀把绛珠仙草和神瑛侍者的前尘往事讲述一番。 “绛珠仙草?”江予怀倒还挺平静:“来还泪的?” 道人咬牙道:“没错,林黛玉和贾宝玉乃是前世姻缘!江予怀,你现在可知道你造了多大的孽?” 着实好大的狗胆。 那道人居然还要说:“江予怀,绛珠还完因果便可归位成仙,你实在是耽误了她!你现在悬崖勒马,还可回头是岸!” 时间差不多了。 江予怀抬起眼睛。 不远处,小厮带着几个人匆匆赶来,为首一名男子朝江予怀行礼:“江大人有何吩咐?” “这儿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妖人。”江予怀说:“妖言惑众,循例,交由钦天监处置。” 道人呆滞的看着江予怀。 钦天监监正打量了道人一眼,吩咐带走,道人是真没想到能遇着这么个高手,别说不按牌理出牌,他直接掀牌桌啊! 道人意识到,他这么多年来最大的危机,就落在这人身上了。 狠狠瞪了江予怀一眼,道人正要夺路而逃时,钦天监监正身后转出了程凤鸣。 程小将军手中长剑剑光一闪。 江予怀淡定道:“凤鸣,他说‘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所有人就看着程凤鸣蹦了起来。 “你放屁吧!”程凤鸣吼道:“武将死战自有青史传名,保护你们这帮王八蛋还保护出错来了?边疆将士背井离乡马革裹尸,到你口中说起来倒是挺简单?老子们都不上战场,国家交给你们这帮只会动嘴皮子的妖人?你这么有能耐,你把死战场上的忠烈之士救回来啊!” 世有龙泉,杀人无数。 程凤鸣的剑是程麟特意搜寻而来,杀气凛然。 钦天监监正是皇上亲封,自然也有几分真本事。 一时间,道人居然被镇住了。 “闭好你的狗嘴。”江予怀说。 道人怔怔的看着他。 他走到道人身边,附耳说道:“别给我来前世今生这一套,话本子老子自己会写,贾宝玉我已经弄残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他微笑道:“历代不乏你这样的妖人,钦天监自有办法对付,人间帝王身有龙气,国家……可不怕你。” 程凤鸣的剑指到了道人脖颈。 “江予怀。”事已至此,那道人居然冷静了下来,盯着江予怀说:“你耽误绛珠归位,有伤天和且不说,你不怕被她知道后恨你?” 江予怀示意程凤鸣等人暂且退开。 他微笑道:“你倒是提醒我了。” 道人眼中一喜时,又听他笑着问:“除了你,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道人有点儿笑不出来:“你什么意思?” “我把你们这帮人都弄死,她不就没法知道了?”他笑着说:“装神弄鬼就能跑我这儿大放厥词?老子十八岁状元文曲星降世,你惹了我,我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有伤人和。” 道人惊呆了。 好一会儿,声音突然又软下来:“你不能这样,你不能替绛珠做决定,你不是对她很好?若是她自己愿意回去当仙子,你……” “她不愿意。” “你为何这样确定?” “你自己说过了。”江予怀叹了口气:“世人都晓神仙好,唯有娇妻忘不了。” 道人瞪着他。 “娇妻?”真是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 江予怀谦虚颔首。 道人被这种少见的厚颜无耻惊呆了,实在是绷不住,突然大吼起来:“你是不是有点儿太不要脸?至少也得年纪小点儿才叫娇妻吧?你这个老帮菜!” 江予怀看着他笑:“还有个和尚在哪里?” 道人张着嘴不说话了。 “我让人去打探甄英莲父母的时候,听说了件有趣的事。”江予怀笑着说:“有个癞头和尚和一个跛足道人,对甄家父亲说过些奇怪的话,一提这道人,我很快又想起,贾府有个叫做贾瑞的,死前有名道人给他送了面镜子。” “后来我又听说,甄英莲的父亲跟着一名道人走了,我想那大概是你,你知道甄英莲的悲苦,就算自己不去救她,好歹提醒她父亲一句。”他笑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甄英莲命该如此,你们无法插手因果。” “可是我把甄英莲救了。”他很高兴:“这如何不是因果?林黛玉现在在我身边,这又为何不是因果?你们不是讲究命该如此?既是如此,你又为何给贾瑞送去那面镜子?” 道人愣愣的说:“你怎么知道?”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江予怀微笑道:“偏巧那个时候我在查贾府家学,顺便关注了一番。” 他手中风月宝鉴一转:“虽说贾瑞必死无疑,你送去这面镜子,导致他的死亡提前,既然生老病死都是因果,你随意插手人命事,动了贾瑞的因果,大罪。” 道人还想挣扎两句。 “你再说一句。”江予怀笑道:“老子上表拜天,让太上三清收拾你。” 道人抬手捂住嘴。 “我手中可有你这么大的把柄。”江予怀微笑道:“自己听话点儿,以后我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明不明白?” 道人真想掐死他,鬼使神差的居然点了点头。 江予怀非常满意:“带走!” 钦天监监正毫不客气的将他带走了。 临离开前道人看向江予怀一直拿在手中的风月宝鉴,还想说什么,江予怀目光扫向他。 道人恍惚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谁的?” 道人苍凉的朝他微笑:“你的。” 江予怀眉眼一弯:“还有什么好东西?” 道人转身对钦天监监正说:“大人,赶紧把我抓回去!快走!” 江予怀大乐,示意程凤鸣跟上,别半路被这道人跑了。 他们出去后,江予怀又回了书房,等着林黛玉睡醒了过来,他亲自给她倒了杯水端到面前。 “怎么?”她有些惊讶。 江予怀笑道:“你喝水,以后你要喝水都喊我,我给你倒。” 嘿,她是株小草。 好可爱。 难怪如此坚韧,别看小草柔柔弱弱的,生根发芽之际,能顶动大石头。 “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江予怀自言自语:“我让这世道变好点儿,天下太平以降甘露,把你这小绛珠再养的更好些。” 那道人说的话,实际他是信的,他能看出那道人并未胡言乱语。 可那又如何? 他对她说过,他跨出了那一步,他不可能回头。 耽误了她么?因果早就已经改变,若是他耽误她无法归位成仙,该有的什么罪孽,他担着就是。 不盼着成神仙,他也做不了圣贤。 他这一生,唯独系于他的小姑娘。 第103章 共同的努力 他一直站在她面前。 她喝完了水,茶杯顺手递给他。 江予怀接过来,笑着问:“还喝点儿?” 林黛玉惊道:“不喝了!” 江予怀劝道:“你得多喝点儿水,喝水对你身体有好处。” 林黛玉心说她只是睡了会儿再过来这人怎么就不太正常了?她连连摇头:“我喝不下。” 江予怀没办法,只有把杯子放回去。 心里想着,她要给贾宝玉还泪。 这事不能告诉她,得藏一辈子。 死了都带土里,今生让她再为贾宝玉掉一滴泪就是他做的不到位。 “你怎么了?”林黛玉感觉江予怀情绪不太对劲,忍不住问。 他在她身边席地坐下。 “你要健健康康。”他说:“长命百岁,不要再哭了,掉眼泪对你身体不好,你得福寿双全,这辈子我会让你过得比谁都好。” 他絮絮叨叨的,抬眼去看她。 林黛玉也看着他。 “究竟怎么了?”她微微眯起眼睛:“江予怀?” “我想要你永远留在我身边。”他说:“我实在是太过贪婪。” “是不是有人对你说了些什么?”她坐在椅子上,低头看江予怀:“又提到你比我大十八岁这事儿?” “可不是么。”江予怀非常委屈:“还说我是个老帮菜。” 林黛玉顿时很不高兴:“什么人这样说话?对着你这张脸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咱们不搭理他。” 江予怀低声重复:“不搭理他。” 他想着她刚才那句话,突然笑道:“你喜欢我的脸?” 林黛玉脸上有点儿微红。 相比一般读书人,江予怀容貌其实并不算太儒雅,他脸上甚至有种棱角分明的锐气,但他满身书卷气很好的中和了这一点,随着他年纪渐长,锐气慢慢敛于眉眼之间,容貌中的俊秀得以完全显露,反而比他年轻时更加引人注目。 好一会儿,林黛玉诚实的说:“你长得俊秀。” 江予怀笑道:“我知道,话本子里都是这样写的,我俊秀我就是予怀,我若是很普通,我就是叔。” 林黛玉瞪了他一眼:“说什么话。” 他看着她笑。 “父亲把我许配给你。”她说:“林家接了江家的定礼,我随着江世叔进京,我从没有想过要离开江家。”她眼中含着笑意:“你俊秀也好,你普通也好,我总是你的妻子,父亲定下的婚约,我怎么可能不认?” “俊秀总还是好些,是不是?” 好一会儿林黛玉承认:“好多了。” 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笑了一会江予怀突然又说:“也不太好。” “怎么?” 江予怀叹道:“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 林黛玉沉默的看着他。 “我老了就不俊秀了。”他说:“你还是个小姑娘,那可怎么办?” 林黛玉耐心的说:“我那个时候也不是小姑娘了。” “永远是我的小姑娘。” “好。”她说:“那时候我就管你叫江大爷。” 江予怀大笑起来。 “我还升了辈分。”他笑着说:“你真是一点儿都不怕伤害我。” 两个人笑着对视一眼,都知道林黛玉能这样随意的调侃,是因为她真的不介意。 林黛玉温柔的笑道:“不与你开玩笑,我再过两年就及笄,就可以嫁给你。” “两年?” “嗯。” 两年,很快的。 也不过就是春夏秋冬交替两次,窗外的树叶黄了又绿两次。 江予怀心想,时光垂怜,走快一些。 与此同时,贾宝玉被拖回了贾府。 这段时间事情太多,王子腾直接折了这事闹的太大,贾政唯恐被人抓了把柄,连外室那儿都不敢去了,这会儿刚好在府中,得知消息匆匆赶出来,看着昏迷的贾宝玉,惊恐的问:“这是怎么回事?” 江家来了江予怀身边的全儿,闻言冷笑道:“令郎莫名其妙跑去侯府大放厥词,我们也想问问这是怎么回事。” 贾政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脸色苍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看着贾宝玉半死不活的样子,心里又急又怕,只能问道:“这……他说了些什么?” “你们家不是有个姓薛的?”全儿道:“问她去。” 说着把贾宝玉往贾政面前一丢:“大人最好管好令郎,我们家少爷非常的不高兴,若是再有下次,别怪江家打上门来。” 说完话也不多留,转身就走。 全儿离开之后,贾政看着瘫在地上的贾宝玉简直不想管他,心里慌的不得了,怕把江予怀给得罪了,还是身边下人把贾宝玉送了进去,贾母得知之后差点晕倒,连连吩咐请太医。 这个时候没有太医愿意登贾府的门,实在是没法子,只有花银子请了个普通大夫,大夫前来看过贾宝玉的伤势,顿时大惊失色。 贾母守在一旁,看出不对劲,哆嗦着赶紧喊了大夫到一旁,问起什么情况时,大夫叹道:“这可如何是好?这位公子只怕是再不能人道了!” 一听这话,贾母顿时如遭雷劈。 好在现在贾府状况和之前不一样,在场的只有贾母和袭人麝月等几个人,好一会儿贾母醒过神来,把大夫送出去时很是塞了银子,求着大夫不要把这事儿说出去。 回去看时,袭人等还在忙着照顾贾宝玉,贾母脑中嗡嗡作响,突然大吼道:“出去!都出去!” 袭人几个人惊恐的看着她。 贾母两眼发红,吼着让人去把贾政喊来,又让人都滚出去。 贾政匆匆赶来,屏退左右之后,贾母把贾宝玉的情况告诉贾政,说着说着悲痛欲绝,无奈王子腾事儿闹的太大,她不敢再想着去告御状,咬牙对贾政说,想去找元春做主。 贾政的态度,却异常平静。 对躺在床上的贾宝玉,他只是厌恶的扫了一眼。 “母亲。”贾政说:“不必为了这点儿事去打扰娘娘。” 贾母大惊失色:“这是一点儿事?宝玉若是不能……他就废了!” 贾政听了这话,冷淡的说道:“已经这样了能怎么办?也未必就一定如此,给他好好养着便是。” 贾母瞪着他:“宝玉可是你的亲儿子!” “那又如何?”贾政怒道:“他跑去江府,在江予怀面前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话?大概又是提到了黛玉,江予怀怎么能不生气?” “宝玉心性单纯。”贾母气的说道:“他和林黛玉一同长大,心中惦记林黛玉有哪里不对?他们毕竟是表兄妹,为什么不能见?” “母亲。”贾政冷冷的说:“您到现在还要这样说?黛玉已经许了人,宝玉本就不该再见她!母亲,宝玉现在这个样子,都是被您给惯的!” 贾母身体控制不住的一颤。 “黛玉被妹婿许给江予怀,对我们而言分明是一件大好事。”贾政说:“母亲,皇上抄了王家,没有动我们,焉知不是看了江予怀的脸面?现在我们讨好江予怀还来不及,您还要去告他?” 贾母目光沉沉的看着贾政。 “老二。”她突然说:“你现在这么说,黛玉进府以来发生的哪一件事,你不知情?” 欺负林黛玉,得罪江予怀这些事,分明就是贾政一家和贾母共同的努力。 第104章 我与狸奴不出门 “宝玉确实需要教训一番。”贾政没有回应贾母的话,他只是说:“此一时彼一时了,母亲。” 贾母缓了好一会儿。 她确实老了,头发花白,这一刻心想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荣国府和宝玉,现在贾政站在她面前,眼神冷漠如同看着外人。 “是谁在算计我们?”很久,贾母喃喃的说:“那个话本子,你和薛王氏的传言……必定不是空穴来风,是有人针对我们。” “母亲想说是江予怀?”贾政看着贾母:“他若要针对我们,今日第一个抄的就是我们家,薛蟠在我们家住了这么久,到现在也没人来查我们,母亲,江予怀毕竟与我们家有黛玉的关系。” “你是说,江予怀暗里出了手?”贾母眼中流露出怀疑:“他能有那么好心?” “黛玉毕竟在我们府上住了那么久。”贾政叹道:“江予怀分明就很重视她。” 贾母愣愣的想着。 贾政突然说:“江家的人过来,说是这事让我们去问姓薛的。” “薛宝钗?”贾母缓缓念出这个名字:“难道宝玉这次突然去江家,是薛宝钗在其中做了些什么?” 贾政和贾母对视一眼。 就这个时候,有个小丫头子跌跌撞撞的冲进来,满面张惶,喊道:“不好了,史侯家也被抄了!” 贾政惊的脸色惨白,贾母愣愣听完这句话,身体突然狠狠一颤,差点儿倒下去。 贾政急忙扶住她,贾母嘴唇颤抖着,只说:“云丫头,把云丫头救回来!” 贾政现在哪里还能想到什么“云丫头”,满心的惊惶,今日天色已晚,好不容易熬过这一夜,第二日急急命人前往江家送上拜帖,只说不孝子多有得罪,想当面向江大人请罪。 江予怀接到帖子,随手丢在了一旁。 “就说我不在家。”他很随意的说。 小厮正要答应时,看着他站起身,整一整衣服居然是真要出去,顿时很惊讶:“少爷您真出门?” 少爷不搭理他,自顾往外走,不远处林黛玉正走过来,见他站在外头也很惊讶:“你怎么出来了?” 江予怀说:“今日不读书了,带你出去玩会儿。” 林黛玉虽然有些莫名其妙,脸上立刻就露出明媚的笑意:“怎么突然要带我去玩?你无事居然也有能离开书房的时候?” 江予怀笑道:“你若是不愿意去,就进来读书。” 林黛玉当作没听见这句话,跑过去挽起他的手:“你带我去哪里玩?” 江予怀带着她往外走:“你跟我来就是。”想了想又说:“带上雪雁。” 还要带上雪雁?林黛玉好奇的不得了。 马车已经在外头等着,江予怀带着林黛玉上了马车,后面雪雁也被喊了来,让她另外乘了一辆马车,马车缓缓驶出去,林黛玉想着江予怀主动带她出来,心里高兴的不得了。 马车行驶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还是江予怀先下马车,回手去接林黛玉。 林黛玉下了马车,抬眼看时,见面前是个不大的院落,匾上龙飞凤舞“停云庄”三字,林黛玉不去看其它,先盯着匾额看了好一会儿,脸上露出笑意。 “如何?”江予怀笑着问。 “霭霭停云,蒙蒙时雨。”林黛玉微笑道:“写的很好,你什么时候也给我的院子题个匾额。” “喜欢这就是你的。”江予怀牵着她走进去:“这个院子一般,里面一池温泉还算好。” 林黛玉并不知道这个地方寸土寸金,有温泉的也不过是其中几个院落,一般都被公主、郡主等皇亲贵胄占据,相当于是权利的象征,别看江予怀这个院子不大,不是一般值钱。 她心情极好,拉着雪雁高高兴兴的玩儿起来。 江予怀坐在院中一株枫树之下,心想林黛玉心里藏了这么久林家账本的事情,压力必定是不小,总得带着她出来玩会儿,让她放松些,至少这一刻不要再去想那些事。 而且温泉之水热气腾腾,周边草木葱茏,春意盎然。能够滋养小草。 那边,林黛玉和雪雁已经下了水,温泉水并不深,两个姑娘欢笑打闹,笑意银铃一般落下,清脆万分。 玩了好一会儿她们两个才起来,雪雁出门时被提醒过要带上衣物替换,两个人换好衣裙擦干长发,好一会儿才出去。 江予怀出来不太喜欢带太多人,林黛玉带着雪雁找着他时,就看他依然独自坐在院中,她笑着朝他跑过去。 江予怀笑着看去,只见她一张小脸红扑扑的,眼睛都发亮,见着她跑过来并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几乎是下意识张开双臂。 雪雁非常懂事的原地一个转身,自己找地方休息。 林黛玉一头扎进江予怀怀里。 “好玩儿?”江予怀笑着问。 “好玩。”她显然很高兴:“你就一直坐在这,现在你也去泡会儿?” “我不去了。”他说:“原就是带你来玩。” 这儿有温泉在,院中花草都长得极好,林黛玉和江予怀说过几句话,又跑去赏花玩草,江予怀看了她一会儿,偶然兴动,吩咐摆上纸笔。 给他赶马车的是他的小厮,服侍江予怀别的不提,总要给他带着文房四宝,立刻笑眯眯的摆上,江予怀执笔,抬眸看向林黛玉。 不一会儿林黛玉注意到了,江予怀落笔时总要看向她,他在画她?她不觉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好奇,等着江予怀放下笔,立刻跑过去看。 没想到画纸上并不是她,而是一株从未见过的小草,看起来有些像是兰草,又有些不太一样,这株小草草叶并不柔弱,反而被江予怀的画笔赋予了一种莫名的昂然,乍一看就仿佛是朝着太阳在生长。 一旁题着个字:“铮。” 林黛玉眼中露出笑意:“你这是画的什么草?” “我自己想的。”江予怀说:“我觉得应该是这样。”他也笑:“若是你画我,你觉得我会是什么样?” 林黛玉想了想,从他手中接过笔。 她也没有另外取纸,只是在江予怀所画的小草旁边勾了几笔,看一眼江予怀,眼中的笑意越来越忍不住。 “这是什么?”江予怀看着林黛玉的画,眼中露出些微不可置信:“我没看错的话……这不是狐狸?” 傲然向阳的小草旁边,伏了只圆滚滚的狸奴,她只是随手勾勒了几笔,狸奴晒着太阳慵懒的神态活灵活现,几乎让人感觉很快这猫儿就要舔一舔自己的前爪,发出“喵”的一声。 “我觉得你是这样。”她笑着说。 江予怀板起脸:“我哪里是这样,你就知道胡闹。”他顿了顿:“这还是只肥猫,连个老鼠都抓不着。” 林黛玉忍不住想笑:“这也未必,可不能以貌取猫。” 江予怀说:“哪里是以貌取猫,你看这猫肥的,它能走路吗?别一动就滚出八米远,路过的都得把它当球踢……” 林黛玉没忍住大笑起来。 她偎依进江予怀怀中,两个人都笑着看那幅画,向阳而生的小草和草叶旁晒着太阳的肥猫,细看起来,居然还有种莫名的和谐。 “猫有什么不好。”林黛玉笑着说:“猫可厉害了,父亲小时候给我讲故事,说猫儿是老虎的师父……” 江予怀面无表情的打断她:“我知道,你就是说你是老虎我是猫是不是?” 林黛玉呆了呆,忍不住又大笑起来。 江予怀不由得也笑起来。 他提起笔,在画上用馆阁体写下一行小字:“溪柴火软蛮毡暖,我与狸奴不出门。” 外头风起云涌,至少这一刻,他和她不去想那些事,仿佛抛开一切,只沉溺这一刻的宁静。 林黛玉看着他写下这行字,抬头看他,眼中露出柔和的笑意。 既然他这样有心,她承了他这份情。 偷得浮生半日,这一瞬间,就不去想其它。 雪雁早就不知道躲哪里去了,小厮也早躲开了,花丛中阳光下,只有他和她。 她踮起脚尖,吻上他的脸颊。 第105章 他不可能尚公主 两个人在别院中停留了很久,放下画笔又开始联诗,眼中所见皆景,但凡景物,林黛玉便出口成章。 江予怀认输:“诗词上我不及你,你确实很有灵气。” 林黛玉笑道:“是否当浮一大白?” 江予怀笑道:“你难道不知,我早已戒了酒。”他眉眼中尽是笑意:“以后,便只能与林姑娘赌书泼茶,希望不要太嫌弃我扫兴。” 林黛玉笑起来,好一会儿说:“予怀,你真的对我很好。”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江予怀眼中有一瞬间的迟疑。 怔了片刻,他突然说:“我为你所做的一切。并不是我高风亮节,比起林家给予我的,我所做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林黛玉没听明白。 江予怀眼中又露出笑意。 “我给你说件事。”他虽然是笑着,表情突然很认真。 林黛玉神色不由也认真起来,听着江予怀说。 “那是我还在翰林院时候发生的……” 当年太上皇一党清除异己,但凡是与太上皇旧党政见不同者,均被诬以谋反罪名,京中血流漂杵。 “自然有忠义之士看不过眼。”江予怀说:“有个叫做张景的书生,与我是同期的进士,封了个小官,家中世代忠良,我和他不熟,只知道是个性格耿直的人。” 张景看不下去,上书乞求少杀些人,反而被诬谋反下狱,张家倾家荡产,还是没挡住张景被害。 那个时候,乱啊。 太上皇一党势大,群臣唯唯而已,高官闭嘴御史收声,只盼着不要被牵连。 当时还在翰林院的江予怀挺身而出,他与张景并不熟悉,话都没说过几句,偏偏张景的死把他激怒了。 他甚至都没和任何人商量,独自一个人大闹朝堂,张景是忠良之后,江予怀煽动百姓写万民书,登闻鼓都差点儿被他拆了,硬是闯过去边敲边骂,吼着说若是忠义无法上达天听,还要这登闻鼓有何用? 御林军原要上去制止他,最后都围了远远的,看着他,护着他。 他恨不得冲去把太上皇喊出来收拾局面,不少臣子至今还记得他当时站在殿中仗义骂人的样子。 程凤鸣和方正鸿想要帮他,都被他骂了回去,他不许任何人插手,不分敌友开口就是干,当时的刑部侍郎自然不是方正鸿,是太上皇一党,就是那侍郎抓了张景称其谋反,江予怀要给张景报仇,当朝把刑部侍郎骂的狗血淋头,声称不砍下侍郎的狗头他不能消停。 一边又煽动百姓,领着人在朝堂外头闹,说张景是个好官,是被冤枉的,那刑部侍郎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被他这么大闹一场,太上皇都控制不住局面,刑部侍郎居然还真被砍了。 也正因为如此,皇上后来才能把方正鸿安排进去,从而掌控了刑部。 太上皇一党被江予怀气疯了,但江予怀看上去也并不是要和他们做对,只是给张景报仇,问题是那张景和他八竿子打不着,他报个什么仇? 当时毕竟还年轻,为平民愤不得不杀死那侍郎之后,江予怀也被钻个空子诬为了反贼,直接抓捕下狱,程凤鸣想救他,他把程凤鸣骂走,跳起来指着来抓捕他的刑部另一个侍郎当街大骂,口口声声悍不畏死,气的那侍郎差点儿当场就给他砍了。 最后他怎么没死呢? 谁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当时死了很多人,江予怀却被保住了,都知道当时皇上说的其实不算,朝政几乎被太上皇的人把持,若是要杀江予怀,并不是件难事。 他就是留了下来。 那时,江敬文一边大骂儿子,一边上天入地的找关系,几乎所有能用的情面都用了,没人敢插手这件事,当年林如海娶了贾敏,一直被当做是太上皇一党,他自己本身能力也强,想来想去,让人悄悄给江敬文带话,让他去求太上皇身边的老太监。 江敬文能见到那太监,都是林如海动的关系,他依然没有露面,帮江予怀就是和太上皇一党作对,林如海非常小心,并没让任何人知道他出了手,也没想着要什么报答。 他心中觉得,且不说他与江敬文的交情,江予怀这小子是个好样的,能留着他倒也不错。 朝中需要这样的人。 被江予怀大闹这么一场,也怕彻底把人逼急了,太上皇一党慢慢停下了动作,只是被他们这么一杀,皇上愣是多花了这么多年,才重振旗鼓,下手收拾他们。 太上皇的人这段时间都没动,慢慢这件事看起来已经淡去,就只有当时抓了江予怀那个刑部侍郎,在江予怀羽翼丰满之后直接被弹劾入狱,江予怀差点儿当街就让人砍了他。 那时候皇上已经很惯着江予怀,心里清楚好在江予怀闹了这一场,否则现在龙椅上都不知道是谁。 事情过去之后,林如海也并没有过多在意这件事,他事情多又忙,心里只觉得帮了把手挺好,过段时间也就抛诸脑后。 他一直以为,江予怀不知道。 林黛玉惊道:“有这种事,你一直都知道?” “也不是一直。”江予怀说:“父亲当年在皇上面前提出我与你的婚约,理由是要阻止昭阳公主下降于我,我感觉不对劲,这不合常理,所有人都知道我不可能尚公主,皇上再宠昭阳公主也不会同意。” “世叔就是要和林家联姻么?” 江予怀笑了笑:“父亲大概是意识到皇上要对太上皇一党动手,一定要把你从贾府带出来,婚约是最好的理由。” 林黛玉若有所思:“可那时候父亲尚在……” 她看向江予怀:“世叔那个时候已经猜到父亲不太好了?” 江予怀没有做声。 她依然在他怀里,他手臂微微用力,将她搂紧一些。 “我查到。”江予怀轻声说:“父亲想尽办法,想要把林伯父调回京,林伯父自己不愿意,他那个时候大概已经发现自己身体出了问题,他已经查到了很关键的东西,若非有你,我估计他能鱼死网破。” 他温柔替她拨开颊边一缕长发:“伯父与父亲大概已经有所默契,伯父把你和林家托付给我,而林家只剩下你一个小姑娘,江家无论如何要照顾好你。” “林伯父真的是个很好的人。”江予怀轻叹:“我听说他在父亲面前提过好几次,说是林家的钱财江家可以使用,他怕耽误了我,怕我不满意。” “他们不知道我查着了当年的事情。”江予怀说:“别说给你当叔再把你嫁出去,我这条命都能给你。” 林黛玉怔怔的看着他。 第106章 守候在彼此身边 她突然想象当年江予怀无所畏惧敲响登闻鼓的模样,他那时该有多么少年意气。 登闻鼓鼓声烈烈,年轻的江予怀双手执着鼓锤轮番敲于鼓上,毫无半点退意,仿佛一人可挡千军万马。 他不知道皇上站在远处看着他,听着这鼓声。 他只是一下又一下的敲击,一声又一声的质问,为何滥杀无辜?何人谋反可有证据?你拿我的命祭天?老子变鬼都不放过你! 他那个时候就已经无所畏惧,为了心中正义,高举旌旗,不惧与任何人为敌。 太上皇一党面面相觑,对这样激烈的反抗,他们感觉到了惧意。 也实在是杀的太多了。 江予怀被保了下来,三十岁不到升为户部侍郎,他一直是皇上心中最为信任之人。 哪里只是皇上韬光养晦,他也韬光养晦了这么多年,终于可以动手。 “我只没想到。”他声音中带点儿呢喃:“天上给我掉下来一个你。” “父亲帮了你。”林黛玉低声说:“你若是因为这样才对我好,也没有必要,父亲既然不求回报,我也不需要你报答什么。” “我不是报答你。”他说:“我若是真报答你,我就会把你好好嫁出去,没有人能逼我做我不愿意做的事情。” 他低下头,嘴唇触上她的发顶:“我爱你。” 林黛玉身体轻微一颤。 他爱上了他的小姑娘。 相差十八岁的婚约确实离谱,但拨开云雾,不过是一颗又一颗真心的碰撞。 江敬文真心,一直记着和林家的约定,林如海真心,担心耽误江予怀,主动退回定礼。 江敬文和皇上关系挺好,意识到林黛玉住在贾府有所不妥,又察觉到林家情况不太对劲,权衡之下对皇上提出江予怀的婚约,林家满门忠义,江家无论如何要护住林黛玉。 江予怀又不是个傻子,这种不合常理的事情一出来他就查去了,意外得知林如海还救过他一命。 他心想,这事大概父亲心中也有数。 那还有什么说的,别说林黛玉来给他当媳妇,林黛玉来给他当祖宗他都得接回来,原本也确实是想着把小姑娘好好养大了嫁出去。 万没想到来了个照着他想象中媳妇儿走出来的小姑娘,几声叔喊下来他输的一败涂地,状元郎半夜醒来都问自己,一把年纪了怎么就一点儿抵抗能力都没有? 出尔反尔,惦记人家那么小的小姑娘,禽兽。 想是这样想,他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温柔。 “予怀。”却听林黛玉轻声说:“为什么突然对我说这些?” “我告诉你这些事,我只是想对你说,你不需要有任何负担,林家的事就是我的事,江南也好,京中也好,我都会一个个收拾掉。” 他笑起来:“而我的一切,全都属于你。” 他凝视她:“我接过你父亲的账本,去做他未做完的事情,事情成功,我会得到难以想象的荣耀,而这一切,将为他的女儿,我的妻子加冕。” “若是不成功呢?” 江予怀笑着看她。 她也笑起来:“这有什么难回答的,你接过的是林家的账本,这原就该是林家女的事情,若是不成功,林黛玉与江予怀,生在一起,死也在一起。” “好。”他说:“我们两个,并肩同行。” 两个人对视着,林黛玉突然温柔笑道:“人生自古谁无死。” 江予怀只凝视着她:“留取丹心照汗青。” 这一刻江予怀突然感觉,再也不可能有任何人能与他有这样的契合,她念出这句诗的时候,在他心中已经超越了一切。 而林黛玉也有一样的感触。 她的目光无比缱绻,似乎隔着时光看到当年登闻鼓前的江予怀,小姑娘提起裙摆,不顾一切奔向他。 就仿佛他想要从贾府带走六岁的林黛玉,她也想要参与他的过往,陪伴在他身边。 两个人安静的依偎着,同时感受着心底的震撼和动荡,感受着另一个人的存在带来的极致踏实,他们都懂对方心中的想法,感情到了最深处,也不过就是想要守候在彼此身边。 很久,江予怀轻声说:“我们该回去了。” 林黛玉微笑道:“好。” 小草和狸奴的画儿被江予怀很郑重在别院的房中挂起来,他们离开了别院,依然要去面对现实,离开时江予怀回头看一眼那圆滚滚的猫儿,眼中露出笑意:“画的倒是挺可爱。” 他笑着往外走去。 马车回到府中,江予怀送了林黛玉回房休息,自己前往书房,听说贾府又递了帖子求见,并没有搭理,且让贾政紧张会儿。 他在桌前坐下,翻开一本书还没读几页,外头来报,皇上召他入宫。 太上皇已经找着皇上,严词让放了王子腾,皇上烦的很,方正鸿入宫请旨要抄史家时,皇上怒道:“去!都给他们抄了!” 现在就命江予怀入宫,自然是一个人应付不过来太上皇,需要他去背锅、顶缸、吵架。 江予怀拿起丢在书桌上的鹡鸰香念珠在手中晃了一圈,出门时脸上表情突然温柔下来,对守在外头的小厮低声吩咐:“林姑娘若是过来,告诉她我进宫一趟,让她自己读书,累了就休息会儿。” 小厮答应道:“小的知道。” “她的燕窝羹在厨房温着,看着时间给她端过来。” “小的知道。” “她若是带个婢女来,允许婢女进去。”江予怀说:“否则连个给她倒水的人都没有。” 小厮瞄了江予怀一眼,心说之前不允许婢女进去的时候都是谁给林姑娘倒水?这话自然不敢问,继续说:“小的知道。” “鹦鹉还是不能进。” “林姑娘非要让鹦鹉进呢?” 你就不能继续知道么?你反问什么? 江予怀被问住了。 好一会儿他说:“鹦鹉会不会啄书?” 小厮差点儿笑出声来,竭力冷静道:“小的看林姑娘的鹦鹉倒是挺聪明,大概不能啄书,又不是家雀儿喜欢到处乱啄。” 江予怀迟疑道:“那……她非要的话,就让她带进去。”他给自己找补:“她读书读累了,玩会儿鹦鹉挺好,否则一个小姑娘总太严肃的读书也不行。” 小厮低着头不看江予怀,否则能立刻笑出声来,咬着牙说:“小的知道。” 江予怀还想说什么,小厮问:“如果林姑娘养的家雀儿,少爷让不让进?” 江予怀怒道:“我总有一天把你调去看门。” 他转身就走。 第107章 王八论 马车已经在外面等着,入宫之后依然是朱公公迎了他去见皇上。 抄了王家,太上皇必定不高兴在他们的意料之中,哪怕已经有对策,皇上还是被太上皇闹的背毛都炸,见着江予怀就叹气:“你现在才来?” 说话时目光突然一凝,显然是看着了江予怀手中的鹡鸰香念珠。 “这个怎么会在你这里?” 江予怀道:“臣斗胆,此物乃荣国府的贾宝玉所赠。” “北静王送给他,他又送给你?” 江予怀谦虚道:“大概是因为臣容貌还算俊秀。” 皇上被气笑了:“好好一件御赐之物,被他们当成了什么?”他想起这串念珠中蕴含的“兄弟”之意被如此糟蹋,气的脸色都有些发白。 “臣收到这念珠,不敢擅自收下。”江予怀说:“臣自知不配,不敢私自处理,只得呈给御前。” 他双手将念珠递出去。 皇上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予怀。”很久,皇上说:“你收着。” 江予怀道:“臣不敢。” “这东西已经脏了,也确实配不上你。”好一会儿,皇上说:“你要什么?” 江予怀道:“臣惶恐,臣什么都不缺。” 皇上眯着眼睛看他。 江予怀绷了一小会,笑道:“皇上,臣未婚妻的县主位可还没个着落。” 皇上笑着看他:“你就在意这个?” 江予怀也笑,垂眸不做声。 “林丫头。”提起林黛玉,皇上脸上露出笑意:“长得像她父亲。” 江予怀眉目中笑意敛下来:“她确实很像岳父。” “林如海当年俊秀。”皇上扫一眼江予怀:“不在你之下。” 江予怀笑道:“皇上过誉,臣不敢与岳父相比。” “你啊。”皇上笑着摇头:“朕看着你长大,倒没想到你居然是个情种。” 江予怀心说可不么,我自己都没想到。 门外的朱公公自然听不着里头两个人说什么,只是每次皇上喊了江予怀来都能和他聊很久,朱公公实在是有点儿莫名其妙,皇上和江敬文差不多岁数,和江予怀究竟聊些什么? 里头的天也不知道为什么已经聊偏了,提起林如海,皇上说:“朕还说要下江南,要甄家接驾,你说朕去还是不去?” “甄家也抄了吧。”江予怀提议。 “太妃还在呢。”皇上一想到这些事就头疼:“你赶紧去给朕把太上皇应付了,朕给你家小媳妇封个郡主。” 江予怀顿时笑了起来。 “臣叩谢圣恩。” “你这么些年来。”皇上感慨道:“头一回谢的如此诚恳。” 他从江予怀手中拿过那串鹡鸰香念珠,突然用力扯断。 念珠的珠粒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江予怀面不改色,只看着那些珠子弹跳滚落。 好一会儿,皇上才吩咐人进来收拾,自己带着江予怀去见太上皇。 太上皇宫中,太上皇威严的坐着,皇上带着江予怀进去,江予怀自然给太上皇行礼。 太上皇冷哼一声,挥手让他起来,也不看他,冷淡问皇上:“你带他来做什么?” 皇上让江予怀自己说。 “臣这些日子没有来给太上皇请安。”江予怀道:“心中惦记,今日入宫,有幸随同皇上前来。” 太上皇冷笑道:“你来给朕请什么安?朕这几日只怕没气死,朕安在哪里?” 听这么说,皇上叹道:“父皇,王子腾犯的事儿证据确凿,并非儿子针对他。” “就算他犯了点儿事。”太上皇怒道:“教训几句也就行了,皇上把老臣都收拾了,剩下这些小东西,他们能做什么事?他们懂什么?没有老一辈带着,他们能走多远?” 边说边冷冷看着皇上,仿佛在说:你这个小东西!没有我这个老子带着,你能做什么事? 皇上气的看向江予怀:“予怀,你有什么看法?” “太上皇高论,臣不敢有所异议。”江予怀道:“臣听太上皇的尊意是年纪越大越能干,臣想确实是如此,年长者的经验和阅历不是臣等能及。” 太上皇听江予怀这么说,忍不住得意的看了皇上一眼。 皇上不做声。 只听江予怀又说:“臣深受太上皇教诲,内心惶恐,自觉年少无知,不堪入朝,不如从御花园掏只王八代替臣倒好。” 太上皇的笑意僵在了脸上。 户部侍郎江大人突然想起了自己的本职,声音中难得有点儿激动:“皇上,太上皇,臣认为不如将满朝文武换成满朝王八,还能节省点儿俸禄!” 这小子实在有点儿太损。 皇上咳了一声:“胡说八道,王八能干什么?” 江予怀说:“常言道千年的王八万年的龟,御花园的王八久居宫内,沾染皇上,太上皇仙气,想来年高有德,非是臣等所能及。” 他抬眼看向太上皇。 太上皇心说你看什么看?你这看王八的眼神是怎么回事?他气的脸都有点儿发绿。 皇上瞄着太上皇的表情,心里笑的打转,只感觉神清气爽,这些日子以来的烦闷都发了出来,果然还是江予怀这小子有种。 这一瞬皇上刻意忽略了江予怀若夹枪带棒含沙射影骂太上皇是王八他就是王八蛋这个事实,心想朕乃是真龙天子,牵扯不着他! 被江予怀这一打岔,太上皇一时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好一会儿骂道:“朕就知道,你小子不是个好东西!” 江予怀道:“臣惶恐,臣年小德薄,尚需多听太上皇教导才是。” 太上皇觉得江予怀是在骂他,又说不太上来,气的干脆不理他了,皇上耐着性子和太上皇说了几句,实在是聊不上路,最后说了句:“儿子再来给父皇请安。”抬身就走。 江予怀便要跟着走,太上皇冷哼一声:“你不是来给朕请安?这么急着去哪?” 江予怀抬眸和皇上交换个眼神,停下脚步从善如流道:“臣听太上皇吩咐。” 他和皇上商量过,太上皇自然知道江予怀和林黛玉定有亲事,现在这种情况,太上皇见到江予怀必定会留下他说话。 果然皇上出去后,太上皇才说:“朕听说,你娶了林如海的女儿?” 江予怀眼中露出笑意。 “尚未成亲。” “皇上倒是挺信任你。”太上皇审视的看着他:“你父亲这些日子也不进宫来请安,你小子跑来做什么?” “能和父亲说什么。”江予怀笑道:“父亲每日光记着钓鱼,臣回府之后便提醒父亲前来面见太上皇请安。” 太上皇说:“他现在能钓着鱼了吗?” 江予怀想了想,委婉道:“用父亲的话说,大概是鱼竿鱼线鱼饵都有问题,也不知道鱼为什么不咬他的钩。” 太上皇想笑,想起江予怀刚才的“王八论”,忍不住又瞪他一眼,江予怀脸上表情毫无变化。 第108章 太上皇做的大好事 太上皇又想,刚才皇上在这儿,毕竟是皇上让他说话,江予怀那么说也无可厚非,现在看他态度还算是诚恳,压下火气沉着脸问道:“都说皇上看重你,你清不清楚王家究竟是怎么回事?” “臣不太清楚。”江予怀说:“皇上再看重臣,臣也只是户部侍郎,平时管不着这些事,只听说是结党营私。” “皇上下手也太狠。”太上皇怒道:“听说史家也抄了?这些老臣哪里得罪他了?皇上现在越来越不把朕这个父亲放在眼里……” 说着看向江予怀:“你娶了林如海的女儿,你对贾府可得照顾着些。” “臣明白。” “林如海的女儿是贾府的外孙女。”太上皇说:“你与贾府有这层关系倒是挺好,贾府几个老的和朕关系都不错,他们的小辈总得留下几个,免得朕日后下去见着了他们,问起来朕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着,太上皇长叹一声。 江予怀没有做声。 “你父亲也不进宫来陪朕说话。”太上皇声音突然温和了些许:“你小时候随着你父亲入宫,朕那个时候看着你就好,这些年皇上升你太快,也不是没人有意见,朕还曾替你说过话。” 那些人不是被我骂服的吗?江予怀心里这样想,表面上非常诚恳道:“太上皇对臣照顾,臣自来铭感五内。” 太上皇很满意他的态度,不由得又叹道:“王家就这么没了,王家还有什么人?” 江予怀道:“王子腾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嫁给薛家,夫婿早亡,现在投靠贾府,另一个嫁进荣国府,现在犯了事儿在刑部大牢。” 太上皇突然又怒了:“没错,太妃找着朕提过几次,贾政的媳妇被关进刑部大牢了,不过就是弄死个下人,算什么大事?连王家都抄了,事不涉出嫁女,总不能连王家几个女眷朕都保不住!” 江予怀道:“太上皇的意思是?” “朕要去找皇上。”太上皇说:“把贾政的媳妇放出来!” “太上皇莫要冲动。”江予怀说:“您因为王家的事情,已经和皇上有些分歧,再为了个女眷的小事去,只怕影响父子感情。” “难道朕就不管吗?” “臣听说牢中那位王夫人的女儿是皇上的贤德妃娘娘。”江予怀道:“太上皇既然有心做这件大好事,不如请贤德妃娘娘一同劝上几句,皇上就算不高兴,有娘娘在一旁,想来也能缓和几分。” 太上皇想来确实是这个道理:“你小子一贯聪明,倒是想的周全。”他又笑道:“你也觉得把贾政的媳妇救出来是大好事?” 江予怀认真道:“太上皇所做的好事莫过于此。” 太上皇虽然觉得他这话怪怪的,但好歹是帮他说话,也不介意了,只高兴道:“果然你娶了贾府的外孙女是不一样,朕听说林家丫头是在贾府长大的,相当于就是贾家人,与贾府感情深厚,是不是?” 提起林黛玉曾在贾府住过,江予怀眼中露出一丝对贾府实在忍不住的厌恶,睫羽一垂间很快掩去,只冷淡的说:“她确实是在贾府住过一段时日。” 太上皇盯着江予怀看了很久,突然笑道:“予怀,你是个聪明人,好好做事,朕不会亏待你。” 江予怀微笑道:“臣自当竭诚为太上皇分忧。” 太上皇退位之后,近段时间倒是很少听臣子在面前这样说话,态度不觉越发缓和。 “臣自会照顾贾府。”注意着太上皇的表情,江予怀又说:“太上皇,臣斗胆劝一句,您与皇上毕竟是父子,为了臣子之间的小事影响了父子感情,实在是得不偿失。” 太上皇冷哼一声。 他其实也不是不知道这点,儿子毕竟已经当了皇帝,为了这点子事情一直和皇上闹,也没什么意思,只是一想皇上要收拾他手下老臣,太上皇就忍不住愤怒。 “朕听说。”太上皇突然冷冷的说:“能查出这些事,都是刑部的方正鸿铁面无私?” 怎么着,让你不要和皇上闹,你还想迁怒臣子? “太上皇。”江予怀声音顿时也冷下来:“铁面无私难道有错?” “江山是皇家的江山。”江予怀没等太上皇反应过来:“方正鸿铁面无私,难道是为了他自己?历朝历代哪个不以能出铁面无私的臣子为荣?难道太上皇需要一个徇私枉法的刑部?还是说我户部也可中饱私囊?” 太上皇没料到江予怀突然犯病,虽然知道他是个见谁得罪谁的,一时间脸上挂不住,怒道:“大胆!你居然敢如此对朕说话?跪下!” “臣性格向来如此。”江予怀没跪,他顶了上去:“太上皇若是不满意,大可把臣拖出去斩。” 太上皇差点儿被他气死:“你……” 杠上了杠上了!外头偷听的小太监心说江大人果然不是能忍的人,赶紧溜去通知朱公公,太上皇就算是不斩江大人,把他拖出去打了那也不行啊!皇上不得心疼坏了?宫中谁不知道江大人盛宠,就连皇上身边的朱公公对江大人都客气三分。 里头,太上皇反而慢慢冷静下来。 江予怀说的并不错,就算他因为老臣的事和皇上不高兴,江山还是皇家的江山,总不能看不惯刑部侍郎铁面无私,没有这种道理。 只是脸上挂不住,真想命人把江予怀拖出去打板子时,听他淡定的说:“太上皇不需要臣继续为您分忧了吗?” 这个小王八蛋。 太上皇微笑道:“哪能呢,你有空多进宫来请安,让你父亲也来陪朕说说话。” 江予怀道:“臣谨遵教诲。” 他施施然告退。 出了太上皇的宫殿,还要去皇上那儿回话,想来有些事非得外人劝才行,在太上皇眼中,皇上大概一直都是那个需要依靠他的儿子。 人之常情。 尤其当过皇上,哪里有好说话的,心里只怕还想着自己金口玉言一呼百应,能看透的毕竟是少数。 他慢慢往皇上那儿走。 第109章 王夫人的灵光闪现 这个时候的刑部大牢,王夫人昏昏沉沉的歪着。 她闭着眼睛,整个人仿佛毫无一丝生机。 起初几日,她还疯过叫过,吼着说有人会来救她出去,心想贾府、王家、元春……总有人能想想办法。 可她就是一直被关着。 大牢中阴暗潮湿,见不着天光,和她平素过惯的日子乃是天壤之别,吃食也只是勉强维持她不饿死,什么精致美味就别想了。 王夫人打从出生至今,从未受过这种苦楚。 她受不住,见人便控诉,狱卒只是冷笑着说:“你害了人命,这是蹲大牢,你当是来让你过什么舒服日子不成?你还当你是什么富贵太太?杀人犯还挺有劲?” 王夫人气的大喊大叫,总觉得会有人来救她出去,难道还真的没有人管她?她的女儿是贵妃,儿子是衔玉而诞的祥瑞! 她不知道,对她动手之前江予怀已经铺垫了好几个人让太上皇开口,到了她太上皇实在不好意思,元春确实着急,但她没办法。 王夫人不相信会如此,她渐渐被关的有点儿疯癫,见着个狱卒就冲上去,隔着牢门想去抓狱卒的手,眼睛瞪得老大,不停的说:“我是王家的女儿,贾府的媳妇,你们帮帮我,放我出去,我会报答你们的!升官发财要什么给你们什么!” 没一个狱卒搭理她,大概了得了严令,不许和她交谈。 王夫人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 直到有一日,可能是有个狱卒看她可怜,小声对她说:“你别再叫了,没有人会来救你的。” 王夫人瞪着眼睛问:“为何?” “你不知道么?”那狱卒很是可怜她一般的叹口气:“贾政贾大人只怕巴不得你死在牢中,怎么会来救你?” 一道晴天霹雳打在了王夫人头上。 “你说什么?” 那狱卒眼中露出怜悯,左右看看无人正要说话时,不远处有人吼了一声:“老周,你和她说什么呢?” 狱卒没敢再说,看王夫人一眼,匆匆跑走了。 王夫人也没再见过这个狱卒,她满心的疑惑,可怎么问都没有人搭理她。 她慢慢的痴呆下去,每日只在狱中半死不活的瘫着。 终于有一日,她偷听到了外头说话的声音。 “你们听说了没有,贾政和住在他府中的小姨子那事儿?” 这段时间京中最大的八卦“贾政和薛王氏不得不说的二三事”,就连狱卒都忍不住议论。 “难怪那小寡妇亲哥哥家都不去,偏要赖在荣国府不走,瓜田李下,男女大防还真是一点儿都不在意。” “那可是贾政的姨妹。” “这算什么,他们大家族这样的事儿多着呢。” 王夫人茫然的想,他们在说什么? 脑中却不由得浮现薛姨妈风韵犹存的脸,又想起薛姨妈经常跑去找她聊天说话,难免见着贾政。 要说起来,薛姨妈常常往她那里跑什么?虽然每次都打着聊薛宝钗事儿的旗号,去的次数会不会有点儿太频繁?王夫人茫然的想着。 这个时候牢门一动,方正鸿走了进来,几个狱卒还聊的热火朝天,方正鸿皱眉道:“你们说什么呢?” “大人。”狱卒们都不敢说了,纷纷起身行礼。 方正鸿看了一眼牢中的王夫人。 她依然闭着眼睛缩在角落,如同死了一般。 方正鸿叹道:“委实可怜。” 他是什么意思? 有名狱卒听方正鸿这么说了句,忍不住说:“大人,您也听说最近的传闻了?” 方正鸿瞪了他一眼:“少聊点儿闲天,好好做事!” 他巡视一圈,也就出去了。 王夫人心中却一直想,他那句话什么意思? 他们在说什么?贾政和……薛姨妈? 虽然方正鸿禁止狱卒们闲聊天,但贾政和薛姨妈的事儿是近日来京中流传最广的传言,怎么也禁不了狱卒们偷偷议论,传言绕的那叫一个九转十八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王夫人多听几次几乎都要沉浸于这一段凄美的旷世绝恋。 这日,方正鸿又来了。 “死了吗?”王夫人听见他问。 她内心突然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癫狂,很想冲过去吼:“你才死了!” 却听狱卒低声说:“看来快了。” “我就说那姓贾的急什么。”方正鸿语气中满满的不屑:“送了媳妇进来还不够,三天两头来问她死没,就这么急着赶紧办喜事?” 王夫人想,他在说什么? 却听狱卒低声问:“大人,最近那传闻难道都是事实?” “事实不事实本大人不知道。”方正鸿冷淡的说:“只深宅大院,王夫人那事儿做的也隐蔽,最近的传言……无风不起浪,让人不由得不多想。” 他扫了狱卒一眼:“别管这么多事。” 王夫人脑中却仿佛得到了什么启示般,灵光闪现。 是啊,深宅大院,她做的也隐蔽,江予怀是怎么那么快就知道的?江予怀说让人盯着她的婢女,那也得有人透露,他才能及时盯上,她要杀周瑞家的是临时起意,江予怀总不能未卜先知,就让人一直在外头守着? 几乎是周瑞家的死没多久方正鸿就打上了门,后宅中的事真有这么好发现? 她突然想起,要把周瑞家的交给江予怀,是贾政对她提出的,而那段时间一直催着她把周瑞家的交出去的人,是薛姨妈。 现在他们两个都好好的,唯独她杀了忠心的下人,进了刑部大牢。 王夫人大惊失色,出了一身冷汗。 如果这一切都是贾政和薛姨妈的阴谋?他们联合江予怀把她送进大牢,两个人好光明正大的在一起? 现在王夫人想来,薛姨妈见到贾政的时候总要和贾政打招呼,在王夫人脑海中现在想起来,薛姨妈和贾政的每一次眼神每一个动作都有故事,薛姨妈对贾政的一次点头,在王夫人想起来都成了含羞回眸,趁她不注意时,薛姨妈和贾政两两相望,目光绵缠,真是好一对俗世鸳鸯,痴男怨女。 王夫人身体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难怪一直到现在都没有人来救她,如果是贾政在后面做的这些事,就完全可以理解了!贾政现在说不定就等着她死,好光明正大的续娶薛姨妈! 白眼狼,好白眼狼啊!她把薛姨妈迎来住在贾府,对她照顾有加,没想到是迎来了一头恶兽! 第110章 一朵小黄花 王夫人突然嗷叫出声,外头的方正鸿还镇定,狱卒吓的弹了起来,再一看方大人面不改色,心说大人就是大人,难怪他能当侍郎。 不知道方正鸿后背都有些冒汗,心说真是好在老子和那姓江的混了这么多年,学着了一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否则也得蹦起来,王夫人这一嗷实在是太吓人了! 王夫人嗷完便冲向方正鸿,狱卒下意识挡在方正鸿前面,心说这一冲实在是很重的杀气。 好在王夫人没法出来,只扑在牢房栏杆上哭道:“方大人,我是被陷害的,我女儿是贵妃,都是他们陷害我……” 方正鸿怒道:“满嘴胡言乱语,谁陷害你?你杀了人是实情。” 王夫人胡乱的说:“那只不过是一个下人,还是我的陪房,她为我而死都没过逾的,下人不过是小猫儿小狗儿,打杀了哪算得了什么?方大人,再在这里待下去我会死的,我罪不至死!” 方正鸿盯着王夫人,说道:“小猫儿小狗儿?就算是小猫儿小狗儿,那也是一条命!” 王夫人不能够理解,他们这种世家大族的主子们哪个真心能把下人当人?别说下人,普通人他们也未必当人,总觉得普天之下唯有自己高贵,在己之下者皆为蝼蚁。 方正鸿这个时候突然理解了江予怀,他有时候为什么不愿意和一些人多说,确实是如此,他们并没有教这种人做人的义务。 方正鸿冷笑,压根不搭理她,抬身便走。 王夫人绝望的嘶喊着。 她疯喊了几日,又沉寂下去,只有一双眼睛越来越阴沉。 江予怀收到方正鸿的消息,王夫人大概是信了。 不信她也得信,江予怀从和王夫人寥寥几次的接触来看,这个人非常偏激且记仇,从小没吃过什么亏,大概是当久了上位者,被人捧惯了,对自己很是自信,脑子蠢却认为自己很聪明,一根筋却认为自己很精明,这种人认定的事情,那在她脑子里就是生根了,一般无法动摇。 他还在宫中,往皇上那儿走,边走边想着这件事。 他纵马把贾宝玉给踩废了,王夫人回府知道这个消息非疯了不可,本来被关了这么久脑子就一团浆糊,王家倒了,贾府哪里会在意她。 做出什么来都不奇怪。 他和皇上商量过,不必太上皇和贤德妃一劝就把王夫人放出去,要等他们多劝几次,最好是相当于“逼着”皇上下旨放人,等王夫人在贾府大显身手之后,看他们的脸往哪里搁。 江予怀近来多了一大爱好就是让人打脸,不能只有他一个人脸疼,大家都忙,现在程凤鸣还不知道他把“我要把她嫁出去”这话吞了回去,江予怀人生中第一次对程凤鸣有了几分躲闪,见到他都心虚。 程凤鸣知道了,方正鸿就知道了,然后昭阳公主也会知道,甚至程麟都得知道,他甚至都能想象到程凤鸣的表情:“你不是要给林姑娘当叔?你那时的高风亮节呢?你的大义凛然呢?你就这么忽悠我是个傻子?”转身对方正鸿、昭阳公主、程麟等人:“我~就~说~他~是~个~禽~兽~吧!” 真是惯的,程凤鸣真能做出这种事。 他们那帮人半辈子的仇都能报了。 江予怀难得有点儿冒汗。 这一瞬间他甚至打算请皇上下旨,不得随意嘲讽江予怀。 这样想着,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步一步步向前,面前有一丛小黄花开得极好,他突然想起来林黛玉调侃过他:“折得黄花插满头。” 他的高风亮节呢?他的大义凛然呢? 他若是折一支小黄花插在耳后,笑着问她:“你见着我这样,你就高兴?” 她必定会笑弯了腰:“比什么华冠玉带都好看。” 宫中很安静,一般也没什么人乱走,江予怀看四下无人,有些迟疑下脚步,真的想要去摘一朵小黄花。 他的高风亮节和大义凛然,就散落进小黄花的盛放、散落进赌书泼酒的酒香、散落进她给他端来的那碗生日面条。 这个时候他什么都不去想,只想摘一朵花,赶回府中,看那小姑娘笑起来。 偏巧这个时候,不远处传来脚步声,江予怀一惊,好在摘花的手还没有伸出去,抬眼已经是平时神情淡漠的江大人,看着朱公公匆匆赶过来。 江予怀先开口:“公公这是去哪里?” 朱公公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说道:“江大人可有吃亏?” “并未。”江予怀说:“现在正要去皇上那儿回话。” 朱公公顿时笑起来:“咱家就知道江大人没那么容易吃亏,还是皇上不放心,非要咱家来盯着。” 江予怀自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和太上皇说话只怕都是有人盯着的,笑道:“皇上费心了。” “皇上对江大人那真是没的说。”朱公公感叹道。 江予怀没接这句话,只是笑道:“公公与我父亲似乎挺熟悉。” “侯爷是个好人。”朱公公看一眼江予怀,语气有了几分斟酌:“从不会瞧不起我们这些服侍人的,侯爷年轻时常常入宫,咱家与侯爷倒也能常说上几句话。” “公公有空闲,去江家坐坐,”江予怀说:“既然公公与父亲能说上话,予怀是公公子侄辈……” 朱公公盯着他看。 江予怀似乎就是非常平静说出这句话:“日后公公若是出宫,予怀也可照应些。” “江大人。”朱公公的声音都有些发抖:“您在说什么?” 宫中没有人敢偷听朱公公说话,这点他很清楚,宫中的宫女太监都怕他。 宫中的宫女太监怕他,外头的臣子见着他表面恭敬,内心看不起他是个阉人,皇上面前,他唯唯诺诺,是个奴才。 以江予怀的身份,他说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到了江予怀这个地位,他哪里需要对个太监如此客气? 还子侄辈?他当个太监的子侄辈?这话他敢说,朱公公都不太敢听。 第111章 白糖糕 不是没有人想给朱公公当干儿子,朱公公没什么想法,也担心皇上认为他结党营私,一个都没搭理。 倒也想过找个人搭伙过日子,找来找去也没有合适的,他在宫外有宅子,若是愿意,能买上几个黄花大闺女,想想又觉得耽误人家做什么,一来二去,就耽搁到了现在。 年纪大了,想头也越来越少,就想着老了以后出宫,能得个全尸,葬下去也不算是辱没了祖宗。 只是,朱公公总忍不住想,以后有谁能操心他的丧事?他现在看起来挺有能耐,心里知道大多数老太监的暮年都非常黯淡,大多数太监身上都会有一股臭味儿,到了老年就更甚,没有人愿意搭理,也嫌弃是阉人,大多数老太监都只能凄惨孤单的逝去。 江予怀并没有看朱公公。 朱公公一咬牙:“江大人若是有事,直说便是,何须说那些话,没得折煞了江大人的身份。” “是真心话。”江予怀平静的说:“当年张景那件事,公公帮了予怀一把,予怀铭记于心。” 朱公公怔怔的看着他。 江予怀已经往前走去。 当年,朱公公是太上皇身边那名老太监的徒弟。 江敬文当面恳求时,老太监并未当场答应下来,江敬文走后,朱公公思虑着,替江予怀说了句话。 老太监说:“好罢,我看那小子是个好的,我替你结个善缘。” 朱公公没觉得需要什么报答,这事他也没有特别对江予怀提起,和林如海的想法差不多,都觉得江予怀是个好样的,朝中需要他这样的人。 他也一直以为江予怀不知道。 这么看来,江家居然知情? 朱公公快步追上江予怀。 他突然高兴起来,有些事这个时候也不能细说,走在江予怀身边脸上都带着笑意,成为公公以来,他很少笑的这样真心。 他怎么知道的?朱公公真想问。 江予怀自然也没有多说,已经说过朱公公出宫可以去江家喝茶,什么事都有坐下来好好谈的时候,现在江予怀要先去给皇上回话。 他在皇上面前回过话,着重提醒皇上别忘了林黛玉的封赏。 皇上笑着点头。 江予怀这才离开皇宫,小厮赶着马车在外头等他,见他出来赶紧迎上去,接了他往府中去。 路上有个卖白糖糕的摊儿,一笼白糖糕刚出炉,热气腾腾的,围了不少孩子在旁边,手中举着铜板。 马车从摊儿旁经过,已经走了挺远,突然停下又绕回来。 赶车的小厮听车厢中吩咐了几句,笑着走过去对摆摊的老人说:“这一笼我都要了。” 老人有些诧异,看看旁边的孩子们:“这……这些孩子也要买的。” 他忍不住看一眼那马车,心想也不知道是哪家贵人,心中怕得罪了人,不由得有些迟疑。 孩子们也都安静下来。 小厮笑道:“老人家,您误会了,我不要这么许多。” 他只吩咐捡了几块儿,又笑道:“我家少爷吩咐,余下的分给孩子们。” 并不是每个孩子手中都有铜板。 还有几个孩子围在一块儿凑,你拿出几个角子,我拿出几个角子,算着买来平分够不够。 一听分给他们每个人,孩子们顿时就欢呼起来,小厮递给摆摊的老人一块碎银,又笑道:“老人家,现在天色已经晚了,您早些收摊,回去休息吧。” 说完也没等老人反应过来,转身自顾驾着马车走了。 好一会儿还能听见孩子们的欢呼声,他们的快乐纯粹而简单。 小厮把白糖糕递进车厢,笑道:“少爷,那些孩子可高兴了。” 江予怀皱眉:“废话这么多,赶紧回去。” 小厮笑着加了一马鞭。 到了府中,手里的白糖糕还是热的。 现在已经到了晚饭的时候,有人过来请他直接去父母那儿用饭,江予怀走过去,快到时林黛玉跑出来,笑着迎接他。 月色初起,落在他身上。 江予怀就在月光下站了。 林黛玉笑着走到他面前:“这么晚才回来,可辛苦了。” 江予怀眼里露出笑意,把手中的白糖糕递过去。 林黛玉小小的惊呼一声,很高兴的接过来,一块糕点自然不算什么,重要的是他出门忙到这么晚回来,还记得给她带礼物的心意。 “凉了。”江予怀说。 “好吃的。”她笑着拿起一块,小口的咬着,很甜很甜,她吃了一块。 江予怀只是看着她。 屋里的宁嘉言往外头张望:“怎么还不进来?饭都摆好了。” 江敬文笑着给她夹一筷子菜:“不管他们,咱们先吃。” 宁嘉言还往外看:“哎你看玉丫头是不是在吃什么,都快要吃饭了吃点儿啥呀?一会儿饭菜吃不下去。” 江敬文乐着:“不管他们,少吃点儿就少吃点儿,夜里饿了让人给她送宵夜。” 宁嘉言说:“你儿子光顾读书了,这点儿常识不太懂,都要吃饭了不能给她带吃的回来,带回来也不能就饭前给她,以后孙儿不能给他们带,都给我带。” 她眼中露出非常温柔的期盼。 江敬文含笑看着妻子:“行,以后你对孙子或者孙女可不能凶,要当很慈爱的祖母。” “你又这么说,我哪儿凶,我……” “哎。”江敬文笑着说:“就这么着,凶夫君没有关系。” 宁嘉言没忍住笑出来,瞪了他一眼:“哪儿凶你了,你现在抱怨是不是?你求娶我的时候怎么对父亲说的?好我以后对你说话都可小声总行了?” 江敬文笑道:“你凶了我半辈子,你可千万别小声,我不太习惯。” 宁嘉言刚想说什么,又听江敬文笑着念:“敬文诚启宁大小姐台前,今蒙岳父许婚,三生有幸,既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姻缘已定,宁大小姐大可不必再举着您的刀枪剑戟守在侯府外头……” 宁嘉言一听这个就忍不住笑:“我那时只当你是个登徒子。” “可不是么。”江敬文和宁嘉言说话时脸上始终带着笑意:“我只会钓鱼斗蛐蛐儿,还喜欢喝酒,有劳夫人宽容这么些年。”他顿了顿:“这些年照管家事,养育了怀儿,很是辛苦夫人。” 已经这么大年纪,儿子都这么大了。 宁嘉言听江敬文这么说,脸上还是有点儿发红。 第112章 家学渊源 她刚想说话,江予怀带着林黛玉进来,宁嘉言也就不说了,招呼二人坐下吃饭,林黛玉吃了一块白糖糕果然吃不下什么正经饭菜,宁嘉言很想说两句,江敬文硬是给她制止了,饭吃完了给她添菜,菜吃完了给她加汤,主打一个不让她开口。 不痴不聋,不做家翁。除非是有什么原则性的问题他们自己需要长辈插手,否则小两口之间的事情由他们自个儿,一顿少吃些也不是什么大事,江予怀自然会注意到。 若怀儿出门还记得给玉丫头带她爱吃的回来,分明就是一件体贴的好事,两个人看起来都很高兴,何必去影响他们? 江敬文笑着想。 江予怀果然注意到林黛玉吃不下饭菜,意识到是白糖糕的问题,没有说什么,亲自给她盛了碗汤,饭后硬是带着她在院子里走了好几个来回,把林黛玉练的气喘吁吁才送回去,吩咐厨房准备好她爱吃的,看着时间送去她屋里。 他自己则难得没有去书房,让人请了江敬文。 “他今儿不读书?”正房中,宁嘉言很是惊讶:“他找你做什么?我也去看看。” 江敬文心里略微有点儿数,笑道:“怀儿那性子你还不知道,他请我去,那你去了他也不能说,你在屋里好好休息,一会儿我回来告诉你。” 宁嘉言一想也是,忙对江敬文说:“那你赶紧去。” 江敬文笑着到了江予怀屋里,坐下看他要说什么,江予怀顾左右而言他,从今天天气真好聊到今夜月色很美,江敬文也不问,就是随着他聊,几句之后江予怀心说父亲也是只老狐狸,无奈道:“父亲常说要筹备婚事,现在……是不是可以筹备起来?” 江敬文心底哈哈哈大笑三声。 “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江敬文表面上倒还是挺镇定:“不知道多义正言辞,说什么‘我是她叔’,怎么现在又要筹备婚事了?怎么着,叔认输了?” 一提这事,江予怀一张身经百战的脸皮都有点儿顶不太住。 他盯着江敬文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说:“怀儿一直想知道,父亲当年为什么会在皇上面前提出我与黛玉的婚约?” 江敬文爱搭不理瞄了他一眼:“那自然是为了坑你啊。” 江予怀心想你要不是我爹我现在就给你赶出去。 江敬文继续说:“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从知道有这个婚约起就想请人回府跳大神,认为老子被鬼上身了,若不是你那几年实在太多事,得想法子把我送去白云寺驱鬼。” 他瞄着江予怀:“现在这个态度变的倒是挺快……” 江予怀看江敬文大有一发不可收拾之势,当机立断道:“我查着当年岳父给我们家仗义出手的事了。” 江敬文满腔吟唱被硬生生打断,顿了一会儿抬起头:“你既然知道了还问什么?江家必须要保着玉丫头。”他停了一瞬:“就算没有这件事,林家满门忠烈,我依然会护着他的女儿。” “父亲为什么不对我直说?” “林如海不愿意被人知道。”江敬文说:“他既然不愿意,我就当做不知道,你必然会去查,没有你查不着的事,我也不必要对你说太多。” 江予怀没有说话。 “这个婚约对你并非没有好处,当初昭阳公主要你当驸马,但我们谁都知道,皇上不会让你尚公主。”江敬文又说:“皇上很疼爱昭阳公主,公主闹起来他还挺头疼,我提出你有婚约,给皇上解了个围,皇上嘴上不说,心里高兴。” 他笑道:“皇上自己比他小二十多岁的妃子都有,玉丫头比你小十八岁在皇上看来哪里算的了什么,那还是林家丫头,身份地位摆在那儿,娘家无依无靠,对皇上来说简直就是你的良配,我当年娶你母亲,侯府在你祖父那儿基本上要败了,我又是个出名纨绔,娶个身份地位高点儿的倒是还好,你若是娶个娘家势大的贵女,皇上心里未必放心。” 他问江予怀:“你为什么突然提这些事?父亲还当我们一直以来心照不宣。” “并非如此。”江予怀平静的说:“起初听说父亲在皇上面前用我与黛玉的婚约挡了昭阳公主时,我其实并没怀疑。” 江敬文眯着眼睛看他。 有种不想听他说下去又想听听这小子能放出什么厥词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江予怀继续说:“因为我一直认为父亲就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我当了您这么多年儿子,您做出什么愚蠢的行为我都不太奇怪。” 江敬文微笑道:“我明日就去告诉玉丫头,你说我为你推拒昭阳公主,坚定你与她的婚约是愚蠢的行为。” 江予怀也微笑道:“那我明日也去告诉母亲,父亲上月被邀进了明月楼,同去的朋友喊了两名姑娘。” 江敬文大惊:“你怎么知道?你可别瞎说!我当场便义正言辞的发过火离开了!” 江予怀微笑道:“是么?后面我不知道呢。” “你这小子……” 江敬文和江予怀对视半晌,意识到自己不是这小王八蛋的对手,正想说话时,又听江予怀说:“父亲是否在心中骂我?” 江敬文露出一脸真挚的笑容:“哪有?” 江予怀笑道:“您最好没有,否则您若是在心中骂我……” “你待如何?” 江予怀叹了口气:“出于孝道,怀儿不可对父亲不敬,只有去列祖列宗面前控诉一番,祖宗在天有灵,想来能给怀儿讨个公道。” 他看着江敬文。 江敬文鬼使神差懂了他的言外之意,等着江家历代第一位状元郎去列祖列宗面前控诉被爹欺负了,状元郎儿子和纨绔爹一对比,祖宗只怕能半夜托梦把江敬文从江家赶出去。 江敬文差点儿没被江予怀气死,心想自己好歹还是爹,不能被这小子压成这样,一咬牙梭哈:“好,我不和你说这些没用的,你不是要去你母亲面前告状么?咱们也别明天了,现在就去,你去你母亲面前说,我去玉丫头面前说,看我们两个谁先跪。” 天啊这对父子真是好没有出息。 江予怀盯了江敬文好一会儿,突然笑道:“怀儿想起来了,父亲当日确实见着那两位姑娘便没有多留。” 爹就是爹,还得是儿子先跪。 江敬文便也笑道:“没想到你小子还能怕媳妇儿?” 江予怀叹道:“家学渊源上行下效,怀儿也没有办法。” 江敬文见好就收:“行,我不和你一般见识,那你后来为什么又怀疑?” “我想来想去都认为。”江予怀说:“父亲就算坑我坑习惯了,绝不会坑了林家的女儿,您这辈子的坑劲儿就往我一个人身上使了。” 江敬文活生生被他给气笑了。 第113章 求见林黛玉 江敬文气的忍不住,正想拿出父亲的威严来骂人时,江予怀突然笑着说:“我成亲的时候,父亲母亲能把份子钱都收回来。” 这些年随出去的份子钱! 爹认输了。 “行了行了。”江敬文说:“必定给你的婚事整的热热闹闹的,你放心便是,聘礼怎么说?玉丫头应该是想要从林家出阁,林家在京中的宅子是否需要修缮?好好好,知道你忙,这些事父亲都会处理好。” 江予怀说:“有劳父亲。” “别。”江敬文说:“感谢你给我把份子钱收回来的机会。” 他感慨道:“还是当叔的能耐。” 江予怀也感慨道:“父亲,谁都能调侃我要当她叔,父亲调侃我其实很没有道理。” “为何?” “怀儿岂不是凭空长了一辈。”江予怀笑道:“父亲好不容易有了个如此优秀的儿子,难道还希望我与您是兄……是同辈不成?您对外炫耀儿子好说,炫耀个同辈是不是有点儿没出息?” 他和方正鸿、程凤鸣三个人是真对“兄弟”这两个字有阴影,这会在父亲面前都下意识换词儿。 江敬文真要被他气死,老头气的跳起来就走,哐当摔了江予怀房间的门,还不解气,在门外骂道:“老子就不该管你的事。” 江予怀笑着追出去,陪着送江敬文回房,江敬文原本气鼓鼓的,走了段路之后又高兴起来,笑眯眯和江予怀讨论婚礼的细节,仿佛明日江予怀和林黛玉就要成亲。 这些日子以来,贾府自然是一团乱。 王家史家接连被干倒,四大家族同气连枝,贾府关起门发抖,想着宫中好歹还有元春和甄太妃,太上皇尚在,心里又稍微安稳些。 而薛宝钗完全没想到贾宝玉会躺着被送回来。 这些日子以来,薛姨妈和贾政的风流韵事越演越烈,贾府所有人看着他们的眼神都不对劲,若不是骨子里有王家女愚蠢的狠劲在,薛姨妈就得一根绳儿吊死。 薛宝钗自然也想过,这风言风语突然传出去,他们是不是被人算计了。 谁这么狠?她想了很久都没想到能有谁出手这么阴,她怎么都想不到,若非她当日一句“颦儿”,薛家到不了这个地步,江予怀动手确实狠,但他不太爱传这方面的流言。 除非他实在是被惹着了。 薛蟠秋后问斩的旨意已经下来了,薛家人财两空,贾府还不上银子,薛家也无路可走。 怎么会这样? 这个时候,贾政也没什么心情去管其它的事情。 他只想找点儿关系保命,可这个时候谁见到贾政都关门,南安太妃看着贾政去连门都不开,北静王也见不着,他想来想去,能帮忙的只能想到江予怀。 给江家递了两次帖子江予怀都没理会,贾政只能上门去找,门房满脸不耐烦的说少爷入宫了,贾政愣愣的,想着江予怀盛宠。 怎么就又把他给得罪了? 贾政只能回府,越想越气,气的冲到贾宝玉房中对着还躺在床上的贾宝玉就是一顿踹,贾宝玉伤还没好,被贾政从床上拖下来踩,疼的在地上打滚,袭人等又哭又叫,只能赶紧去找贾母。 贾母哭天抢地的还没赶来,外头来了个小厮,脸色惨白的喊老爷。 贾政回头吼着骂道:“什么事?” 那小厮脸色煞白,说道:“刑……刑部的方大人来了。” 王家和史家都是方正鸿带着人抄的,连续抄了两家,方正鸿背地里被称为“铁面扫把星”,外号“连抄公”,哪个府上看着他路过都腿软,这带着人来了贾府,贾政一听他的大名差点儿坐地上。 他哪里知道,外头方正鸿板着脸,心里也在骂人。 “那姓江的怎么就不能让老子自在几日?”他在府中对下属跳脚:“你说说看,他是从二品,我也是从二品,我怎么就活像他的属下一样?” 下属忙说:“那咱们不听他的不就行了?” 方正鸿怒道:“不听他的他不生气吗?” 下属心说你怕他生气你在这里跟我跳?他忠心道:“属下也觉得江大人太过分了,属下现在就去牵马,大人去江大人面前,指着他的鼻子骂,以后再也不许吩咐老子做事!” 方正鸿微笑道:“我就对他说是你指使我的。” 他大步往外走。 下属赶紧过去拦他,笑着劝了几句,方正鸿叹道:“听那王八蛋的,带人去贾府找事!” 他带着人到了荣国府门前,好一会儿门才打开,贾政亲自迎出来,声音都有点儿哆嗦:“方……方大人……” 方正鸿走到他身边,也不说来干什么,只是盯着他看,贾政被他看的腿都有点儿软,鼓着劲儿说道:“方大人公事辛苦,不如进去喝杯茶水?” 方正鸿笑道:“我倒不是喝茶来的,我听说你这儿有事,我特意来看看。” 贾政忙说:“方大人明鉴,我一直以来廉洁奉公,从来没做过什么违法犯罪的事情。” 方正鸿道:“你有没有违法犯纪,我自会查,自古以来没个犯人一上来就说自己做过坏事的。” 他盯了贾政好一会儿,突然挥手道:“抄……” 贾政是真一屁股坐地上了。 方正鸿继续说:“抄家伙回去!” 他看着贾政笑了笑。 方正鸿一走,贾政什么都顾不得了,心想必定是把江予怀得罪死了,现在不愿意管贾府的事儿,方正鸿这是诈他呢,一想送去江府的帖子江予怀完全不搭理,心里慌的不得了,想来想去,整了衣冠就要出门。 没想到他还没出门,得了个消息,贾母到了贾宝玉院子里,盯着奄奄一息的贾宝玉看了好一会,从贾宝玉那儿出来,便乘上马车,往江府去了! 贾政顿时眼前发黑,赶紧吩咐备马,心里太过紧张,跨了两次都没跨上去。 一旁服侍的人也不敢出声,面面相觑,都是满心的仓惶。 那厢,贾母的马车早已经到了江家。 “递帖子进去。”贾母脸色沉沉的吩咐:“就说是老身亲自来了,求见林黛玉!” 第114章 破釜沉舟 这句“求见林黛玉”送到江予怀面前,他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超品老太国公夫人果然好大的威势,还打算破釜沉舟不成?今日若是不见,还打算把这事儿传出去? “让不让她进来?”江予怀问。 林黛玉也被“求见”两个字惊着了,心里又想着江予怀说过,贾府是站了北静王的队,一时有些迟疑时,又有人来报:“少爷,外头闹起来了。” 外面,贾母下了马车。 她这段时间明显的老了,头发花白,老态龙钟,眼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拄着拐杖走到江府大门前,对着紧闭的绿漆大门,静静站了好一会儿。 路过已经有人开始指指点点。 “林黛玉!”贾母突然出声喊道:“外祖母亲自来了,你也不见么?” “你六岁进京,住在外祖母家中,外祖母对你哪里不好?你吃的用的都是一等,你父亲给你定了婚约,你尚未及笄,非要住在男子家中不合规矩!外祖母要把你带回去教导,你反而恨上了我们?你在外祖家住了这么些年,你为了男人你连外祖母都不要了吗?” 路边开始围上了人,在指指点点。 “江予怀比你大十八岁。”贾母厉声说:“你父亲病糊涂了才会定下这门亲事,你母亲去世后,你由外祖母教导,外祖母养育你长大,不能看着你掉进这个火坑!今日一定要把你带回去!” “江予怀!我知道你位高权重,老身今日前来求你!求求你放过我的外孙女!她才十几岁!你们就这般欺她无父无母?她比你小十八岁,她还是个小姑娘!你怎么好意思哄骗她?你们没有一点良心!” “她是个小姑娘啊!她还是个小姑娘啊!” 头发花白的老人,拍着门喊叫。 声声悲惨,声声绝望,看起来仿佛真就是江府不要脸,扣住了林家家财万贯的小姑娘,连外祖母家都不许她亲近。 这是要同归于尽啊。 好啊。江予怀想,装都不装了,真破釜沉舟,大概是被贾宝玉废了的事儿刺激疯了,打算拉着林黛玉共沉沦。 也知道他们不能当面反驳,把贾府卑鄙无耻的做法说出来有损林黛玉的名节,仗着自己是外祖母、国公夫人、超品老太,打不得骂不得,还真是豁的出去。 这些话自然不是吼给林黛玉听的,是吼给围观众人听的,自然有人报给江予怀,前来禀报的小厮连说话都不敢大声,林黛玉坐在书房之中,小厮原本想请江予怀出来禀报,林黛玉制止了。 “我想知道。”她说。 她神色宁静,哪怕是听着小厮复述贾母这些话,表情都没怎么变。 倒是小厮说的战战兢兢,提到“江予怀比你大十八岁,你父亲病糊涂了才会定下这门亲事”的时候,声音都有些发抖,小心去瞄江予怀的脸色。 江予怀脸色倒是没什么变化,林黛玉站了起来。 “我出去制止她。”林黛玉说:“不能让她在江家门前这么喊。” 她眼中突然露出一种莫名的无所畏惧。 江予怀示意小厮出去:“你打算怎么做?把他们家对你做的那些龌龊事都说出来?” 林黛玉说:“难道就让外祖母一直这么在外头喊?江家的名声怎么办?” 江予怀摇头:“你是未婚的姑娘,你若是出去和她争执,她毕竟是你的外祖母,你的名声也不好听。” “我不和她争执。”林黛玉说:“我和她讲道理。” “讲什么道理?” “就算江予怀比我大十八岁。”林黛玉说:“婚事是父亲定下来的,她为什么说父亲病糊涂了?当时我就在父亲身边,我很知道父亲有多清醒。” 她声音越来越大,目光坚定:“她知道江予怀有多好吗她就这么说?她凭什么说江家是火坑?江予怀就算比我大八十岁……” 她突然卡住了。 大八十岁那确实有点儿大哈。 她瞄了一眼江予怀。 江予怀不知道该给什么表情,心想她有时候想法真挺奇异,无奈道:“那时候估计我已经入土了。” 林黛玉居然还真一本正经的算了一下:“那你也算是长命百岁了。” 江予怀也算了一下:“差一点,若是从你进京那会儿算,我比你大八十岁,我那时候应该是九十岁。” “行。”她很高兴:“你活九十岁,我尽量活到七十二岁。” “好吃亏。”江予怀眼中露出淡淡的笑意:“你活九十岁,我尽量活到一百零八岁。” 林黛玉想说这还是有点儿困难,瞄了他一眼。 江予怀也正笑着看她,两个人目光一撞,都忍不住笑起来。 笑过,江予怀牵起她的手:“行了,我们去看看你外祖母究竟想做什么。” 贾母还在外头喊。 外面的围观人群越来越多,正指指点点时,江家的绿漆大门打开,只见江予怀走出来。 他当年打马游街时掷果盈车,现在往外面一站,腰身笔挺容貌俊秀,眉梢眼角都是文气,加上他的侯府嫡子、从二品大员、十八岁状元…… “贾老夫人。”一旁就有人说句公道话:“江大人这样的,做女婿大概也不至于辱没了令外孙女。” “哦?”贾母眼神冰冷的看着江予怀:“你大概不知道,我外孙女手中有林家的几百万。”她冷笑道:“当年我女婿病重,江予怀的父亲连夜赶过去,也不知道是如何骗着我女婿签订了婚约,江家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为了点儿银钱,也真是很能豁得出去。” 这样?路人不做声了。 江予怀笑着看向她。 贾母冷冷看着他:“林黛玉在哪里?” 她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直呼黛玉闺名。 江予怀没有说话。 贾母往他身后看去,能见到一抹倩影,远远的站着,咬牙吼道:“林黛玉,我知道你在后面,你出来!今日外祖母要与你把话说清楚!” “有什么话对我说就行了。”江予怀微笑道。 “好。”贾母咬着牙说:“林黛玉六岁进我贾府,我对她关爱照顾,衣食住行无一不精,我自问没有对不起她的地方!姑娘如今长大了,有了婆家,对外祖母家三日不理五日不问,反而像是成了仇人一般!我活了这么大岁数,我想不通!好歹我是她的外祖母!她的母亲是我的女儿!” 她冷冷看着江予怀:“虽然说我只是个外祖母,我好歹抚养了她那么些年!总不能我抚养她的时候她叫我老祖宗,她不需要我抚养了我就是个外家!江予怀,姑娘家未成婚怎么好住进男方家中?她年纪小不懂事,被你们哄骗成这样,她母亲把她交托给我,我以她母亲的名义,今日一定要把她带走!” 真是好不要脸,就是想好了大庭广众之下江予怀不可能提出贾宝玉来反驳,在贾母口中,这次来要把林黛玉从江家接走,是为了林黛玉的名声计,在不了解情况的人看来也确实有道理,就算是订了婚,未成亲如何能住进男方家中?且口口声声黛玉已逝的母亲,仿佛是贾敏把林黛玉托付给贾府,贾母要带走林黛玉,就更加合情合理。 已经有不少围观者在小声议论,这样听起来,姑娘比江予怀小十八岁,又是家财万贯,不知情的人听来,江家确实很是卑鄙,而贾母声声泣血,头发花白悲痛欲绝,也让人不由自主觉得她只是个要拯救外孙女的外祖母,把外孙女拉出江家这个火坑。 第115章 双喜临门 江予怀笑道:“你今日上门说这么多,想做什么?” “我要把她接走。”贾母平静的说:“林黛玉……”她目光突然诡异的看向江予怀,说道:“她应当跟着外祖母!” 她顿了顿:“江大人,你若是想要林家的财产,贾府可以不要,毕竟我抚养了那孩子一场,你把孩子还给我!” 她悲愤欲绝:“你比她大十八岁,你娶个能立刻成亲生子的不好么?你为了林家财产,一定要困着我的外孙女,可怜的姑娘,外祖母都见不着!” 江予怀明白了贾母的意思。 贾宝玉被他给废了,贾母想把林黛玉给贾宝玉带回去。 想来贾宝玉必定在贾母面前寻死觅活,贾母心中恨极,才会上门来做出这些事。 贾政是满心惦记着要生贾玉玺,贾母可不知道还有这回事,在贾母看来贾宝玉废了相当于这些年的心血全白费,破釜沉舟,什么都不管了,就是要来恶心他们这一遭。 江予怀身后,林黛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她并没有露脸,戴着帷帽放下帷幕,站在江予怀身边,声音轻柔但是坚定:“外祖母,我与江大人的婚事是父亲定下来的,您过来说这些话很没有道理。” 贾母盯着她看:“林黛玉,你舍得出来了?” 她戴着帷帽,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她说:“外祖母究竟想做什么?” “外祖母要把你带回去。”贾母脸上突然又露出那种诡异的笑容:“玉儿,你忘了你是我的外孙女,你母亲是我的女儿吗?我不会害你的,你父亲也没有了,我是你最亲的亲人,只有我对你最好。” 林黛玉摇头:“我不会和您回去。” 贾母冷笑道:“怎么,你要外祖母跪下来求你不成?” 她居然真能做出下跪的姿态。 大庭广众之下,贾母若是对江予怀和林黛玉这么一跪,明儿御史弹劾江予怀的奏章就能飞起来。 江予怀脸色毫无变化:“你还真是挺能豁得出去。” 他抬起头。 不远处马蹄声响起,朱公公带着不少人,一骑绝尘到了江予怀面前,见着江府外头的情况,惊道:“江大人,这是怎么着?” 江予怀道:“这个暂且不提,公公前来是?” “圣旨到。”朱公公喊道:“江家上下接旨!” 贾母愣住了。 不一会儿,江府中已经摆下香案,江敬文出去钓鱼未归,宁嘉言在前,江予怀带着林黛玉亲自跪接,只听朱公公要多大声有多大声喊道:“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咨尔林氏,毓质名门,含章令范。温惠秉心,克娴内则;肃雍著美,宜锡嘉名。特封尔为佳仪郡主,赐之册命。尔其祗服训辞,勤修妇职,佩兰芳以永誉,奉琬琰而增辉。钦哉!” 佳仪郡主。 佳,美容颜,仪,好仪态。 看来林黛玉前次入宫,给皇上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她有些惊讶,依然规规矩矩的行了礼,双手接过册封诏书,正要起身时,朱公公慢条斯理又抽出一封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佳仪郡主林氏,恪恭久效于闺闱,升序用光以纶綍。秉性端淑,持躬淑慎。温脀恭淑,有徽柔之质;柔明毓德,有安正之美,静正垂仪。动谐珩佩之和,克娴于礼;敬凛夙宵之节,靡懈于勤,承奉父命,许配与户部侍郎江予怀,鸳盟天定,朕心甚喜,加封江予怀为侯府世子,钦此!” 侯府世子? 江予怀谢恩,双手接过圣旨,扶起宁嘉言,又去扶林黛玉,对她低声笑道:“托你的福。” 林黛玉没明白。 江予怀说:“你都郡主了,皇上大概想来想去还是决定把侯位再给我袭一代,也算是门当户对。” 宁嘉言显然也很高兴,又往外看去。 侯府有意没关大门,外头的人还在呢,江予怀对宁嘉言说:“母亲回去休息吧,这儿没什么大事。” 宁嘉言怒道:“不需要我去把她赶走么?”她前面就挽了袖子想冲出去揍人,被林黛玉好歹劝住了。 “这点儿小事还不需要劳动母亲出手。”江予怀笑道:“那帮玩意儿……” 朱公公也笑道:“林姑娘封了郡主,江大人袭了爵,府中想必要好好庆贺一番,侯夫人有得忙碌。” 宁嘉言想了想,对江予怀说:“好好收拾他们,打不过就喊我!” 江予怀说:“好,收拾不动的时候怀儿就请母亲。” 宁嘉言转头又对林黛玉说:“闺女别怕,那些胡说八道,咱们一个字都不听。” 林黛玉点头:“玉儿知道。” 宁嘉言又给朱公公道谢,才转身离开,去准备庆贺的事宜。 江予怀示意林黛玉在院中稍候,自己送了朱公公出去。 出门时,朱公公对着外头的贾母突然开口:“贾老太君,江世子与佳仪郡主的婚事乃是双方父辈早早定下,侯爷多年前已在皇上面前禀明,郡主年纪尚小,在侯府暂住一事侯爷也曾回明皇上,据咱家所知,郡主在侯府居于后宅,由侯夫人亲自教导,与江世子别院另居,恪守闺礼,并无任何逾矩之举。” “至于你说江家就是为了林家的钱财。”朱公公慢条斯理的说:“郡主曾捐赠军备二十万两,若江家满眼只盯着钱财,想必不能让郡主这样做。” 贾母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围观群众哗然。 这时候就有人想起贾府那些个乱七八糟的事儿,不由骂道:“郡主为什么不住你们家,你自己心里没点儿数么?” “郡主小小年纪能捐赠军备,郡主仁义,江大人仁义!” “难怪江大人这么些年不成亲,既然是父辈定盟,郡主年纪尚小,也怪不得江大人,倒要说江大人因为姻缘早定,这些年克己守礼,读书人坚守约定,气节果然不一般。” “就是,江大人若要成亲,什么名门贵女他娶不着?” “现在该喊江世子了!” 就有人喊:“江世子,恭喜双喜临门!” 江予怀还没说话,身后钻出他三个小厮,“福寿双全”,福儿混进贾府,寿儿、双儿和全儿每人手捧一簸箕铜板,对着人群就撒,哪里喊恭喜就朝哪里撒的多些,人群欢呼鼓噪,哪里还记得贾母刚才所说的那些话。 第116章 江还是老的辣 这个时候贾政也赶来了,看场面这么大,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站在贾母身边,呆呆的看着。 撒够了钱,人群笑呵呵的散了,开玩笑么,这都皇上明着来给撑腰了,一个郡主一个世子,谁敢多说一句?要说也只能比着谁说的更好听。 朱公公自然也不多待,只说要去皇上面前回话,带了人离开。 很快人走光了,江予怀之外,江府门前只剩下贾母和贾政。 江予怀笑着看向贾母:“你不是要跪么?她现在上了皇室玉牒,你见着她不跪可不太好。” 贾母嘴唇都在颤抖。 “你在这么多人面前喊她的闺名?”江予怀眼中依然带着笑意:“好大的狗胆。” 贾政哆嗦着:“江大人,我母亲也是一时冲动,毕竟您对宝玉动手有点儿激烈,宝玉伤的很重。” 这事儿林黛玉还不知道。 江予怀往里瞄了一眼,他没让林黛玉过来,就是担心他们提这事。 “我对贾宝玉动手激烈?”看林黛玉大概听不着,江予怀微笑道:“怎么,我去给他道个歉?” 贾政忙说:“江大人,都是宝玉不懂事,他……他已经得到惩罚了,江大人若是还不能消气,我让宝玉给您道歉。” 贾宝玉已经废了,江予怀倒也不太在意。 现在的事儿,是贾母有胆子跑来闹这么一场,大庭广众之下直呼林黛玉闺名,这让江予怀非常愤怒。 他脑中转过好几个念头,一直盯着贾母看,贾母被他看的有点儿发慌,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刚才上门时的气势已经抛到了九霄云外。 贾母想起自己去看贾宝玉时,贾宝玉疼的昏昏沉沉,口中还喃喃喊着:“林妹妹,林妹妹。” 看着贾宝玉成了这个样子,她又是心疼又是绝望,毕竟是疼爱了这么多年的孙子,她搂起宝玉连声安抚,心中充满了对江予怀的恨意。 偏偏这个时候贾宝玉清醒过来些,喃喃哭道:“老祖宗,我好想林妹妹。” “好。”贾母说:“我去把她给你带回来。” 贾宝玉哭着说:“老祖宗别去,江予怀好凶。” “不怕他。”贾母说:“你已经成这样了,我还怕什么?” 贾宝玉哭道:“可是姑父把林妹妹许配给了他。” “林家人都死绝了。”贾母平静的说:“没有人会在意这些。” 她奋起荣国公府最后的余晖,闯了一趟江家。 原本一切都按照她的计划中进行,为什么皇上会突然让人来册封?现在林黛玉还成了郡主?贾母只感觉这整个世界都不对了。 江予怀还在看她,眼神极为古怪。 贾母茫然的想,这次只怕是把江予怀得罪死了。 江予怀盯了她一会,又看向贾政,心中暗自思量,既然如此,他又得动手,对贾政使用“母亲消失术”。 不行,是可忍孰不可忍,今天这口气咽不下去,不能慢慢布局。 无奈面前这老太太也确实挺老,不好打也不好骂的,他越想越气,心想贾母今日来这一趟都是因为贾宝玉,不如带人去把贾宝玉踩一顿,想着就吼:“来几个人!” 贾政慌乱的说:“江大人你要做什么?” 江予怀也不理他,带着人正要走,冲过来一名小厮,脸色惨白的说:“老……老爷,出事了!” 是贾府的小厮,贾政现在听见“出事了”三个字浑身都疼,颤抖着问:“又怎么了?” 小厮张惶的瞄了江予怀一眼,低声说:“老爷,江家侯爷带着人去我们家,朝大门泼了黑狗血!口口声声说老太太只怕是被鬼上身了……” 这声音不算大,但是江予怀也听着了。 贾政茫然的看向江予怀。 江予怀运筹帷幄的大脑难得有一瞬间空白:“这个……”他冷静道:“父亲还给你们找点儿理由,父亲实在是很体贴。” 他看向贾政,语重心长的说:“你明白我父亲的苦心了吗?” 贾政呆滞的看着他。 “江家侯爷还在外头跳脚。”小厮也呆滞了,好一会儿才说。 “他骂什么了?”江予怀和蔼的问。 “侯爷说。”小厮慌的都没在意是谁问他,说道:“侯爷骂着说‘姓贾的,你们一家当侯府没有大人是不是?趁着我不在家上门去欺负小孩子?你们家有个老娘可真了不起啊!辈分真是有好高!怎么着在你们家当祖宗当习惯了,还想给江家当祖宗?我告诉你,你再是国公夫人,你辈分再高,别人怕你我不怕你!你惹了我可以,你欺负着了我家孩子,你就是再长两辈我也扇你脸上!’” 江予怀说:“父亲也是,老太太和贾大人都不在,吼啥啊,也不怕累着了。” 他话音刚落,又跑来一名小厮,也是脸色惨白,说道:“老……老爷,出事了!” 贾政这一瞬间心如止水,脸上甚至露出了无欲无求的表情,抬头看天拈花微笑,还是江予怀问:“怎么了?” 那小厮仓惶的说:“江家侯爷非要冲进我们府中,要去厨房砸锅,骂我们家活该倒灶。” “你们不知道关着门不让他进去?”江予怀皱眉。 小厮脸色发白:“江侯爷带来的人好凶……琏二爷让我们躲开点儿。”他哭道:“厨房被砸的一干二净,若不是大老爷出来求情,荣禧堂都被江侯爷带人砸了。” “看这事闹的。”江予怀看向贾政:“可怎么办啊?” “我完全理解了江侯爷的苦心。”贾政这一瞬间真是从未有过的顿悟:“只能是我们赶紧回去,求侯爷消气。” 江予怀叹了口气:“那就去吧,回去再劝劝老太太以后脾气别这么大,一把年纪了也不怕活活气死。” 贾母嘴唇哆嗦着,贾政呆了好一会儿,心想这是把江家彻底给得罪了,搀扶着贾母往马车走,背影看起来格外的沧桑。 江予怀在后面盯了贾母几眼,吩咐人进去让林黛玉先回房休息,告诉她事情都已经处理妥当。 他打算带着身旁另外几个人跟上贾政他们,看看江敬文究竟在贾府闹成了什么样。 不一会儿,林黛玉不但没有去休息,还很快跑出来,有些好奇又有些担心的问他:“你怎么不回府?你干什么去?” 江予怀想了想,把她带上了。 带着林黛玉,他便没有在贾府现身,吩咐全儿去贾府打探情况,自己带着林黛玉进了个茶楼,在二楼雅座坐了,点上一壶碧螺春,边喝边等着小厮回来禀报。 全儿回来之后满眼的震撼,对江予怀禀报道:“少爷,侯爷真是……您没看到,侯爷一个人压了贾府一群的人,待那贾政和老太太回去之后,侯爷更是跳起来骂,吼着要给老太太驱鬼,混乱中一勺黑狗血盖到了那老太太头上!” 江予怀心说别给贾母当场气死了,说道:“父亲可有吃亏?” 全儿说:“侯爷哪里能吃亏,小的看那贾府的大老爷父子都是帮着侯爷的,明里暗里压根不让人和侯爷对着干。” 江予怀笑了笑:“贾政脑子不太行,他这个哥哥倒是挺懂事。” 这话全儿不好接,只是笑着听。 江予怀没有继续说,示意全儿出去,看向一旁已经听呆了的林黛玉。 第117章 多喝热水 林黛玉呆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该从哪个地方开始问,什么黑狗血驱鬼完全超出了她身为贵女的理解范畴。 盖了一勺黑狗血在贾母头上? 江予怀看着林黛玉发愣,心想这种事她大概从未听说过,有些好笑,端起茶壶又给她倒上一杯。 “那毕竟是你的外祖母。”他说:“我本不愿意让你知道这些。” 林黛玉摇了摇头:“外祖母对我估计已经没有几分祖孙之情。” “不。”江予怀说:“现在她对你的祖孙之情是最为浓烈的时候。” 林黛玉有些惊讶的看着他,很快反应过来:“你是指我被封了郡主?” “我查了这位老太太。”江予怀说:“她这些年来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维护荣国府和贾宝玉,你还记不记得我对你提过,宁国府孙媳的丧礼?” 林黛玉认真起来,坐直身体看着他。 “我不相信荣宁两府没有任何一个人认为这次丧礼有问题。”江予怀说:“并不是说宁国府长媳就不配大操大办,但一个孙媳便如此,以后长辈再走了呢?奢华程度是不是又要翻倍翻上去?老太太……”他看一眼林黛玉:“难道要比肩国丧?” 林黛玉想到江予怀对她说过,这次丧礼上四王八公齐聚,北静王甚至亲自到来,北静王来做什么?仿佛不是来送丧的,是特意来看贾宝玉的! 林黛玉惊愕的看向江予怀。 “我认真去查过。”江予怀说:“发现件挺有意思的事,那孙媳的丧仪上,北静王盯着贾宝玉夸赞,说贾宝玉‘龙驹凤雏’‘雏凤清于老凤声’,又邀着贾宝玉去王府,想来这是什么意思?被王爷这样一捧,以后哪里还有贾琏的立足之地?贾琏才是荣国府的继承人,北静王当众夸赞贾宝玉‘雏凤清于老凤声’,贾琏算什么东西?” 林黛玉惊道:“难道他们已经有所默契,这次丧仪也是为了让北静王大捧一番贾宝玉,为他以后继承荣国府造势?” 江予怀说:“还是这次丧仪,宁国府让贾琏的夫人王熙凤来管事,把王熙凤也好好捧了起来,王熙凤是贾琏的媳妇,但王熙凤也是王家女,那个时候贾琏护送你回苏州,他回来之后,风头被贾宝玉、王熙凤全部占去,贾宝玉深受长辈宠爱,衔玉而诞,有个贵妃姐姐,王爷对他赞不绝口,王熙凤被捧起来和贾琏分庭抗礼,贾琏夫纲不振,成婚数年无子,日后爵位落在谁手中,想来并无异议。” 林黛玉惊道:“天啊,难怪大舅舅和琏二哥哥会帮着世叔,这些他们都感觉到了是不是?” “贾赦曾经当过废太子伴读。”江予怀说。 林黛玉不知道这个,一听之下自然是震惊,好一会儿才说:“难怪。” “在老太太看来,贾赦这辈子应是没有再爬起来的机会了。”江予怀说:“贾赦也是她的亲生儿子,但老太太全部身心投到贾政一家人身上,贾政娶得王家嫡女,贾政长子贾珠娶得国子监祭酒之女,长女贾元春送入宫中做女史,贾政次子贾宝玉衔玉而诞,老太太更是欢欣鼓舞,大概想要举全族之力捧起贾宝玉。” 林黛玉沉默了好一会儿,说道:“外祖母大概不是不疼爱大舅舅,只是为了贾宝玉,一切都可以放弃。” 她明白江予怀的意思,亲生儿子都能如此,一个外孙女算得了什么?为了贾宝玉,那都是能豁出去的。 并不是不疼爱她,要说完全不疼爱外孙女,那不可能,但在贾母看来,大概没有任何人能及贾宝玉天真可爱的笑脸半分。 “你愿意的话可以去一趟贾府。”江予怀看着她,突然说:“富贵不还乡如同衣锦夜行。” 他微微眯起眼睛:“我到现在都记得我第一次带着你去,你哭着出来告诉我他们不让你坐下,你现在可以坐着,让他们都跪下。” 他一边说,突然注意到她杯中茶水喝了两口,下意识又提壶给她满上。 林黛玉没有说话,也不去端茶杯。 江予怀忍不住提醒她:“喝茶。” 林黛玉心说你够了啊,一壶茶都快要让她一个人喝了,也不知道江予怀为什么突然出现这么个奇怪的爱好,只要和她在一块儿时,动不动就要给她倒上茶水,还非得盯着她喝完,把水杯端过来的时候特别认真,仿佛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 她原本想要制止他这种莫名其妙的举动,可她发现每次她喝了他倒的茶水,他就会悄悄的很高兴。 他趁人不注意,会低下头笑起来。 虽然不知道他在高兴什么,她总觉得能让他这么高兴,只是喝点儿水倒也没啥。 她伸手去端那杯子,并不喝,只是笼着杯身,茶水微微的热气透过杯子温着她的手指,杯中浅浅碧色,映着她有些茫然的表情。 江予怀看着她,心想林黛玉说过,盼着那老太太长命百岁。 行,他暂且不对贾母动手,且盼着她好好活,活过贾府每一个人,亲眼见着他们的结局。 他看林黛玉一直不说话,想了想要把话题引开时,只听林黛玉说:“咱们别在这儿喝茶了,赶紧回去读书,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耽误你读书。” 江予怀心中蓦然一软。 “不提他们的事儿。”林黛玉说:“我估计他们也不敢再上侯府闹了。” 她心里有数,贾母能这么破釜沉舟,估计是江予怀对贾宝玉做了些什么。 王家史家被抄,贾府这个时候见着江家应该很客气,就算是不来巴结江家,也不该这个时候来激怒江予怀,能让外祖母做出这种事,只能是在贾宝玉的事情上,她又失去了理智。 她想起贾宝玉上次来给她送所谓的生辰礼,她没有多问,现在想来,估计是江予怀好生收拾了贾宝玉一番。 她不打算管这事儿,心中升起几许厌烦,就只想与江予怀回到书房,安静的读一会儿书。看着他读书时沉静的表情,她的心中也会安定下来。 第118章 对身体好 她只说:“咱们回去读书。” 江予怀看她的表情,大致能看出来她已经想到了什么。 “你跟着我读了这么久的书。”江予怀莫名得意起来:“你现在思考问题和刚来的时候已经很不一样,那个时候还有些幼稚,现在又懂得了很多事。” “是啊。”林黛玉含笑看着他:“你光让我读史书。” “历史就是人心。”江予怀说:“你有这般过目不忘的聪慧,读书也是事半功倍的效果,我知道你能懂,你并不是普通的小姑娘。” “我是两名进士带出来的。”林黛玉笑着说:“且不说贾先生,父亲对我和你差不多,说来我第二次进京后由状元爷亲自教导,总得有点儿长进才是。” “可惜。”江予怀突然很是不高兴:“你在贾府那几年荒废了学业。” 她读书也无法科举,林黛玉一直以为,除了亲生父母,没有人会真正在意她的所谓“学业”,她进贾府的时候要说“只些许认得几个字”,谁管一名女子读书不读书?谁在意她的天赋,她的才情? 眼前的江予怀眉头皱的很紧,显然是真的很可惜,他说不定还在盘算她若是不耽误那几年,能一直跟随他攻读,现在说不定是什么样的大才女。 林黛玉微笑道:“也不可惜,那些年我自己也在读书。” 只是没有人管她,杂事又多,不能像在江家这样,被江予怀带着特别系统的进行学习,什么杂七杂八的事儿都不让她操心,只想着让她好好读书。 她看江予怀还是有些不高兴,笑着转移话题:“皇上怎么突然给我封了郡主?” “皇上看重你父亲,你上回捐赠的二十万皇上也一直记着。”江予怀没打算多说,只是笑道:“明日我们随父亲母亲一道入宫谢恩。” 林黛玉心里知道必定是江予怀出了很大的力,他既然不说她也不多问,只心里有数便是。 她想没事该回府了,但江予怀还是不动,她心想他大概有话说,也不催他,安静的等着。 “玉儿。”又坐片刻,江予怀说:“我请父亲开始筹备成亲的事宜。” 林黛玉没防备他这么说,有些不好意思,眼中露出笑意。 江予怀带点儿小心看了她一眼。 “其实现在谈起婚事尚早,但我需要有合适的理由去一趟江南。”他稍微有些迟疑:“岳父对父亲透露,林家老宅中有重要的东西,既然要大婚,我陪着你回乡祭祖,告知父母相对合理。” 林黛玉看着他:“回去?” “玉儿。”江予怀说:“我的身份摆在这里,江南那片很是敏感,这次回去只怕非常危险,很大概率我一出京就会被盯上,但又不得不走这一趟。” 林黛玉突然激动起来:“我明白,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既然如此,是否越早越好?” “还需要做点儿准备。”江予怀说:“玉儿,我提出婚事,却并不单纯是为了成亲,你会不会不开心?” 他微微皱起眉头,每每这种时候,他有点儿莫名的天真。 林黛玉心想,你这个傻子。 他看着林黛玉笑起来,小姑娘笑的如同满树繁花盛放:“终于可以开始去做这些事,江予怀,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 她真的很好,很好很好。 江予怀心中难言的熨帖:“好,你心里有数,做好准备便是。” 说着他突然看到林黛玉只是捧着那杯子,并没有端起来喝,下意识的说:“你喝水。” 林黛玉无奈道:“我喝不下了。” 江予怀说:“你是不是不爱喝这个茶水?我给你准备点儿其它的,我听说天山底下的雪水特别清澈纯净,什么时候我带你去趟山东,济南甘露泉的水清冽甘美。”他突然考虑道:“我让人从那边送水过来给你喝如何?” 林黛玉平静的说:“一骑红尘妃子笑?” 江予怀笑道:“我开个玩笑。” 她知道他不是开玩笑。 “你为什么突然这么在意我喝水?”林黛玉问。 江予怀说:“多喝点儿水对你身体有好处。” 他看着她笑。 她知道必定还有原因,但他这么笑,她突然不想再多问。 “好。”她就只是笑着说:“什么时候我们去山东,去看看济南的甘露泉。” 江予怀很高兴:“我们还可以去天山,天山有雪莲,我找人采下来,就用天山的雪水给你炖,你身体会越来越好。” “好。”她说:“你刚才说我们去江南,你到了林家老宅必定会非常欢喜。” “怎么?” “林家的书并不比江家的少。”林黛玉高兴起来:“父亲一辈子也只是爱书,林家还有不少孤本,你若是见到了林家的书房。”她一挥手:“好大的书房!” 江予怀眼睛都有点儿发亮。 林黛玉笑道:“你听着王羲之真迹都没这么激动。” 江予怀道:“我小时候学写字,母亲随手拿出来丢给我临摹的就是王羲之真迹,她当年嫁入江家的时候十里红妆,用母亲的话说,这种没用的东西往她的嫁妆里塞了好几箱,就是为了面子上好看,表明外祖家不光是什么武夫。” 林黛玉睁大眼睛:“王羲之真迹是没用的东西?那……姨母觉得什么有用?” “母亲的刀枪剑戟。”江予怀不觉也有点儿好笑:“我小时候,母亲非要拉着我学武功,后来发现我实在不是这块料才放弃,她那个时候说……” “她说什么?” 江予怀不说话,脸上有点儿发红。 那个时候,宁嘉言非要教江予怀练武功,江予怀读书的时间还嫌不够,对刀枪剑戟半点儿兴趣都没有,他举着剑能往自己身上劈。 宁嘉言苦口婆心的劝他:“怀儿,你学了武功是有好处的,你以后和人吵架,吵不过可以打啊!你甚至可以不吵架,你可以直接打!” 江予怀眼睛盯着书:“第一,没有我吵不过的架。” “第二呢?” “第二,实在吵不过让程凤鸣去打。” 宁嘉言差点儿没被他气死:“凤鸣也打不过呢?” 江予怀依然盯着书:“那凤鸣必定是被打了,程麟不会坐视不理,程麟和程凤鸣都打不过,我再怎么学武功大概也白搭。” 宁嘉言心说这真是很有道理……她深吸一口气:“你学不学?” 江予怀抬起头:“母亲若是非要,怀儿无法违背母亲,否则就是不孝,但是作为交换,母亲要跟着我读书。” 那个时候江予怀还小,一张清秀小脸,天真无邪。 宁嘉言微笑道:“你爱学不学。” 她气的没忍住:“我不指望你,以后生了孙子,我一天书都不给他看,就让跟着我学武功。” 这句话从脑中闪过,江予怀突然有些不好意思。 第119章 以柔克刚 对面的小姑娘还在等着他说话。 江予怀指尖轻轻划过桌面,他没有看林黛玉,只盯着自己面前的茶水。 “林家有很多书。”他轻声说:“我真是三生有幸。” 林黛玉有些不太懂他的意思,又好像懂了。 “都给你读。”她温柔的说:“我们两个一起读书。” “好。”江予怀说:“把那些书读完,我的书也读够了,以后你要去哪里,我都陪着你去。” “你喜欢读书,你读书便是。”她说:“行万里路不耽误读万卷书,我要去哪里,我们都可以带着书本。” “好。”他说:“我们还可以边走边寻访古本,历代有不少残本散落,找到了我们可以试着修复。” 林黛玉顿时很感兴趣:“必定还能有孤本,说不定还能找到古琴谱。” 两个人突然都欢喜的不得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他们两个心里都知道,还有很多事要去做,江南那边的事已经很不好处理,江予怀压根就不是说走就能走。 边境外族蠢蠢欲动,海外亦有岛国强敌环伺,陕西、河南连年大旱、蝗灾,颗粒无收,内忧外患,国库依然不充裕。 这些江予怀都没有瞒着林黛玉,他书房中依然整夜整夜的亮着灯,这些事都和户部有关系,打仗要军备,天灾要救济,皇上咬着牙不加税,钱从哪里来? 但暂时把要做的事放放,谈起两个人的以后,又是真的很快乐。 非常快乐。 “原本我打算等满27个月。”好一会儿,江予怀说:“待你出孝再来谈婚事,无奈时局紧迫,好歹皇上颁下旨意,皇权大于礼制,也都知道我年纪实在是大了,提前议婚,算是事急从权。” 林黛玉说:“我知道,在我心里,没有什么比给林家报仇更重要,想来父亲也是这般想法,能把江南那一片肃清,我没有什么不能做。”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感觉到到内心深切的震动。 “对了。”江予怀说:“这一趟去,还要把账本取回来。” “突然这么着急?” “不急。”江予怀平静的说:“我们……已经等了很久。” 只是等一个契机。 林如海突然死了,林家的小姑娘柔弱无依,被江家素来不讲道理的纨绔侯爷带回了府,由一个莫名其妙的婚约,许给比她大十八岁的状元郎。 蝴蝶扇动了它的翅膀。 江敬文带走林黛玉,皇上激动的差点儿给他再升一级。 倒不是说就知道林黛玉手中有东西,只是所有人默契,要护好林家唯一的血脉,林黛玉若在贾府,皇上都不好意思对贾府动手。 所有人都在出力,尽量把林家的小姑娘照顾好。 只没想到,她居然还藏着林家的账本。 江予怀原本真心只当是照顾个忠良之后,想着无论如何给林黛玉铺开前路,让她过的好,能对得起林如海。 那时,什么相差十八岁的婚约在他看来压根就是个笑话,若非江敬文是亲爹,他都得给江敬文盖一勺黑狗血。 现在所有人都在等着看他的笑话哈哈哈哈哈。 没人告诉过他林家姑娘不是个一般小姑娘,似乎整个江南的灵秀集于她一身,水乡流云初雪般的温柔,突然就落满他的世界。 往哪里看,都是她。 他更没想到,林黛玉柔弱娇怯的外表下,站着她林家女不倒的风骨,看起来病弱无依,内里实有不屈的灵魂。 这样一个小姑娘,不喊叔,叫他予怀。 他说过,折了是因为不够刚。 他读了那么多书,偏偏没想起一个词,叫做以柔克刚。 他折的不冤。 林黛玉第一次告诉他她记得账本之后,江予怀已经意识到她有话没说完,他并不与她过招,小狐狸费尽心思探爪子,老狐狸只是甩出他的蓬松长尾,弯成暖和的小窝,笑着问她需不需要休息? 林黛玉终于彻底信任他,告诉他林家真正守着的东西。 这颗炸弹将要引爆整个江南,朝野必将颠覆,多年来隐忍不发,成败在此一举。 江予怀温柔的看向林黛玉。 和婚约无关,他与她之间,一直是真心换真心。 两个人对视片刻,突然都笑起来。 既已两心相照,有些事情不必再多说。 “你说古琴谱。”江予怀只问:“你还能弹琴?” “学过一些。”林黛玉回答。 “你会的真不少。”江予怀笑道:“还能做女红。” 林黛玉谦虚道:“还好,我下棋就不太行。” 两个人对视一眼,眼中都带着笑意。 都知道该回去,这个时候江敬文大概都已经回府,但他们还想坐在这茶室里说会儿话,也没说什么有用的,谈一会儿若是找到了残本该如何修复,江予怀说实在不行他就自己补齐,林黛玉说他别给人全写成了话本子,于是两个人又笑起来。 没有人知道这个普通的茶楼中坐着一位侯世子和一位郡主,小厮们都在楼下等着,也喝一壶茶,安安静静等着江予怀和林黛玉说完话回府。 他们等了很久。 回到府中之后,江敬文果然已经回来了,非常得意,正在对宁嘉言讲述自己的丰功伟绩,宁嘉言听的大笑不止。 府中很热闹,江予怀和林黛玉一个袭了爵位一个封了郡主,自然要好好庆贺一番,有这种大喜事,府中所有人赏三个月月钱,上上下下欢天喜地。 林黛玉和江予怀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江敬文并没有多问,只笑着招呼他们来吃饭,饭桌上江敬文和宁嘉言都非常开心,林黛玉自然也很高兴,江予怀端着茶杯坐在一旁,并不怎么说话,只看着他们,眼中露出笑意。 他人生中最为在意的人,都在这里。 他们都很高兴,这样就好。 第二日,江家夫妇带着林黛玉和江予怀入宫谢恩。 皇上一见着江敬文就想笑,他昨儿的丰功伟绩自然有人报给了皇上,皇上乐的睡梦中都在笑,把一旁皇后吓的半夜里一个激灵。 第120章 倾国倾城 皇上笑醒了,皇后忍不住惶恐的问这是怎么了?皇上没忍住说了几句,于是皇后也开始哈哈大笑,捂着肚子说江敬文也太损了。 皇上笑着说:“可不是么,那老小子打小就这样,天不怕地不怕,谁想到生了个儿子比他还损。” 皇后笑道:“予怀读了书多,那又不一样。” 皇上和皇后对视一眼,想着这事又都忍不住大笑,深夜中皇上寝宫突然哈哈哈哈哈哈,倒把外头服侍的宫女太监吓坏了。 想着这些,皇上又想笑,毕竟有女眷在,皇上忍着没笑出声,态度和蔼,对江予怀和林黛玉好生勉励几句,赏了不少东西,几个人皆谢恩过,皇上表示皇后想见一见林黛玉,宁嘉言便起身,上来个小太监,引着宁嘉言带同林黛玉去给皇后请安。 这两个人一出去关上门,皇上立刻大笑起来,边笑边说:“江敬文,你怎么想的?” 江敬文谦虚道:“贾府那老太太有胆子到臣府上去喷……那些厥词,臣实在是没忍住。” “这些年只怕都没人敢这么下他们面子。”皇上感慨道:“还是得你。” “那老太太辈分大。”江敬文笑了:“怀儿不好对她怎么样,臣就不一样了,臣名声反正也就这样,再差点儿也没事。” 说着,江敬文和皇上都去看江予怀。 江予怀很明显有些心神不宁,下意识他就要往外看,江敬文和皇上都眯着眼睛看他,他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本能接话道:“昨日多亏皇上替臣解围。” 皇上笑道:“朕金口玉言已经答应过你,昨儿又是良辰吉日,封下去倒是很好。” 江敬文道:“皇上还把臣家传的爵位让怀儿再袭一代,臣真是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才好。” 皇上笑道:“若是只封他的小媳妇,你们家面上不敢说话,背地里岂不是要责怪朕偏心?”他笑着去看江予怀:“媳妇儿是郡主,江卿万一夫纲不振,朕怕江敬文你这个老小子打宫里来。” 江敬文笑道:“皇上这就多虑了,儿媳妇就算不是郡主,江卿的夫纲只怕也振不起来。” 俩老不正经哈哈大笑。 江予怀面无表情,心说皇上大概是在宫中待的太无聊,每次见着父亲就好像换了个人。 被皇上调侃几句他就忍了,毕竟皇上刚给他撑了个这么大的腰,他耳边听着他们笑,心思有点儿不定,又往外头看。 宁嘉言带着林黛玉去见皇后,路上笑着对她说:“别紧张,皇后娘娘很好说话。” 林黛玉乖巧的点点头。 她们很快到了皇后宫中,宁嘉言和皇后显然也挺熟,行过礼皇后笑着让她们落座,看林黛玉时,不觉眼前一亮。 “林家姑娘风姿果然不凡。”皇后笑道。 林黛玉站起身:“不敢当皇后娘娘夸奖,今日见到皇后娘娘,才知道何为母仪天下的气度。” 听她这么说,皇后眼中多了三分真心的笑意,把林黛玉喊到身边细看一番,随手摘下腕上金镶东珠累丝镯给她套上。 林黛玉下意识看向宁嘉言。 宁嘉言笑道:“娘娘赏你,收着便是。” 林黛玉闻言,才行礼谢恩,礼仪周全进退有据,稍坐一会,皇后让身边的嬷嬷带着林黛玉到外殿用点儿点心,林黛玉出去后,她对宁嘉言笑道:“这姑娘很是不错。” 宁嘉言也笑了:“臣妇确实很喜欢她。” “你们家予怀过两年办喜事。”皇后笑着说:“你就能抱上孙儿了。” 提起这事,宁嘉言的笑容中露出三分温柔,没有说话。 “本宫的承儿若是还在。”却听皇后说:“也该娶媳妇了。” 宁嘉言一惊:“娘娘……” “行了。”皇后笑道:“也不知道你忙什么,总不太往宫里来,以后多带着林丫头进宫陪本宫说说话。” 宁嘉言答应过,又说了几句话,起身告退。 依然上来个小太监引着,她带同林黛玉往回走,想起皇后提到的承儿,心情有些不太好,林黛玉看出来了,没说什么,安静走在她身侧。 走了一小段路,迎面忽然一群宫女太监簇拥着,走过来一名宫装美人,前头小太监弯腰行礼:“奴才给贤德妃娘娘请安。” 贤德妃娘娘?林黛玉还没见过这位贾府当娘娘的表姐,但她依然微垂眉目,没有看过去。 倒是元春缓声说:“可是林家表妹?” 宁嘉言皱眉,朝元春看过去:“贤德妃娘娘?” 入宫倒是见过,只是一句话没说过,这突然冒出来是要干什么? “本宫是贾府的大姑娘贾元春。”元春温声说:“林姑娘是我姑家表妹。” 林黛玉这才抬头。 这也是她第一次见着贾元春,虽然年纪大些,但在黛玉看来,元春比贾府三春容貌更盛,是美人和绝色的区别。 贾元春也是第一次见着林黛玉。 这一眼间,哪怕常在后宫见惯美人,贾元春都被林黛玉当世罕有的美貌惊着了。 芙蓉临水玫瑰含露,眉眼盈盈宛若山间薄雾,风动衣袂间,江南半幅写意系于她裙摆,就只这么站着,硬是如同破开月色,走出来仙子临凡;天光云影,更胜过姮娥三分。 倾国倾城。 元春声音放的更缓:“林家表妹好人才。” 宁嘉言道:“谢过娘娘夸赞,娘娘可还有事?” 贾元春说:“宁夫人,本宫幼时与姑母关系甚好,如今见到林家表妹,心中欢喜,表妹若是空闲,也可前往凤藻宫小坐。” 宁嘉言道:“现在时候不早了,夫君还在皇上那儿等着我们过去汇合出宫。” 她也不说去还是不去,只说皇上等着。 贾元春温声道:“既然如此,本宫也不勉强,只是本宫常念着姑母,总想与她的女儿亲近些。” 说着便走向林黛玉,温柔的说:“表妹长得很像姑母。” 林黛玉道:“我是母亲的女儿,自然会像母亲。” “你如今有了很好的归属。”元春说:“姑母若是知道了,必定非常开心。”她摘下腕上的羊脂玉镯要给黛玉套上:“姑母年轻的时候,就喜欢羊脂玉。” 林黛玉轻轻抬手,挡住了元春的动作。 第121章 哪个是好应付的 动作突然被挡住,贾元春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沉。 “娘娘。”林黛玉拦住贾元春,脸上突然流露出十几岁小姑娘独有的天真:“娘娘只怕是记错了,母亲并不喜欢什么羊脂玉。” “哦?”贾元春笑着看她:“你的名字里可含有玉字,姑母怎么会不喜欢玉?” “母亲喜欢黛玉就行了。”林黛玉嫣然道:“母亲常说,天下没有比黛玉更好的玉,有了黛玉,母亲哪里还能看上其它的玉?” 她脸颊微微有些红:“大概是娘娘太久没有见着母亲,不知道母亲已经不喜欢羊脂玉了。” 抬手挡住元春时,林黛玉的衣袖落下一截,露出皇后赏的东珠手镯。 元春目光一顿。 林黛玉只当没看见,继续天真:“母亲已经不在了,娘娘这样一再提起,臣女会很伤心。” 元春眼中闪过一抹冷意。 林黛玉眼中流露出小姑娘似乎难以控制,深切的伤感:“娘娘大概也不愿意经常有人提起外祖父,是不是?” 这一瞬间,一旁的宁嘉言觉得林黛玉身上突然有种江予怀的感觉。 果然是近墨者黑!宁嘉言在心里猛拍大腿,她好好的小玉儿都被带得不单纯了! 元春有点儿绷不太住:“林表妹你……” “娘娘没事的话,咱们就先去皇上那儿了。”宁嘉言不耐烦道:“皇后那儿咱们都是坐着说话,娘娘这么硬是拦着,您不累我站着累。” 宁嘉言的脾气元春显然是知道的,听她这么说,居然还能硬挺着露出笑容:“是本宫忽略了,宁夫人莫要见怪。”她顿了顿,突然微笑道:“太上皇后听说宁夫人带着表妹入宫,说是很久没有见着宁夫人,心中想念,太上皇后还说没见过佳仪郡主,让宁夫人带着去见见,本宫正在太上皇后处请安,谈起来时,知道佳仪是本宫的表妹,本宫想也从未见过表妹,表妹初次进宫,本宫正巧亲自来邀上一回。” 她眼中露出笑意,仿佛真是个温柔的表姐。 这个时候,皇后已经收到了消息。 宁嘉言和林黛玉从皇后宫中出去,就被贤德妃挡住了,打的是太上皇后的旗号,贵妃专程前往邀约,林黛玉毕竟是贾元春的表妹,一时之间很难拒绝。 宁嘉言是侯夫人,林黛玉是新封的佳仪郡主,她们背后是江家。 “娘娘,怎么办?”皇后身边的嬷嬷问道:“要不要去给宁夫人解围?” 皇后慢慢的摇头。 “贤德妃打的是太上皇后的旗号。”皇后说:“本宫也不能公然和太上皇后作对。” 她笑了笑:“想趁着江家父子不在,钻女眷的空子?他们也不要太小看了女子。” 嬷嬷笑道:“娘娘是说宁夫人也不好应付?” “本宫看林家那小丫头也不错。”皇后说:“江家哪一个是好应付的,且让人看着便是。” 嬷嬷躬身应了。 那边,林黛玉和宁嘉言面对元春的邀约,一时真的不好拒绝,她打着太上皇后的旗号过来,林黛玉和宁嘉言毕竟还是臣子,就算皇上在这里,太上皇后要他们去请安,她们也还是得去。 林黛玉想起江予怀对她说过的话。 江予怀对她说,她被封了郡主,他承了爵位,树大招风,他们这次入宫必定四面八方都是盯着的,而江予怀因为和林黛玉定有亲事,莫名处于一个中立的位置,太上皇会认为他能帮着贾府,而江予怀在太上皇面前,也确实表现出这种“帮助。” 林黛玉心中微微一动。 袍袖微展,不经意处,她轻轻拉一拉宁嘉言的衣袖,宁嘉言明白她的意思,微笑道:“娘娘来的倒是巧,嘉言正要去向太上皇后请安。” 元春便笑道:“宁夫人请。” 宁嘉言道:“娘娘先请。” 林黛玉走在宁嘉言身边,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太上皇宫中走去,一路上元春含笑对宁嘉言和林黛玉说话,丝毫不提贾府和江家闹了一场的事情,宁嘉言不由得想这位娘娘是不是还不知情? 林黛玉却想,元春一定知道,否则她今日不会亲自来,让他们去太上皇后宫中,事情必定没有这么简单。 不一会儿,一行人进了太上皇宫中,林黛玉感觉太上皇这儿比皇上面前还要威严些,服侍的宫女太监脸上全无一丝笑意,甚至严肃到有点儿阴森,进了正殿,只见当中端坐两位老人,林黛玉没有抬眼去看。 宁嘉言行礼道:“见过太上皇,太上皇后。” 林黛玉也跟着行礼。 太上皇后笑着让他们免礼,目光落在林黛玉身上:“那就是皇上新封的佳仪郡主?抬起头来本宫看看。” 林黛玉一直很规矩的随在宁嘉言身边,闻言抬起头。 太上皇正殿仿若被明珠映照,突然亮了起来。 太上皇后盯着林黛玉看了几分钟,招手叫她过来,林黛玉便走过去,太上皇后拉着她看了一会,点头道:“好一个漂亮孩子。” 她转头对太上皇说:“这孩子比当年的丽妃还要美上三分。” 太上皇也看着林黛玉,闻言道:“确实。” 太上皇后又去看一眼立于一旁的贾元春,打量片刻,目光中露出笑意:“比下去了。” 元春笑道:“臣妾年纪大了,自然是不如妹妹。” 林黛玉还没说话,一旁宁嘉言皱眉道:“仿佛年轻时就能比上一般。” 所有人都看向她,元春脸色有些难看。 宁嘉言急忙告罪:“娘娘莫怪,臣妇素来心直口快。” 元春缓了片刻:“无事,宁夫人的性子本宫自然知道。”她居然还能笑着对宁嘉言说:“表妹许给了江公子,日后宁夫人倒是贾府的亲家太太,咱们是至亲,宁夫人与本宫可要多走动些。” 宁嘉言没有做声,太上皇后拍了拍林黛玉的手,微笑道:“都说予怀这么大年纪了也不成亲,原来是守着这般美貌一个小媳妇儿,这倒是予怀自己的意思?本宫看那孩子是个有主意的。” 第122章 好喜欢他 宁嘉言道:“回太上皇后,怀儿的婚事是外子和林大人多年之前定下来的。” “姻缘都是天定。”太上皇后笑着说:“也是予怀和这孩子有缘分,皇上倒是心疼你们,还给这孩子封了郡主,唯恐配不上侯府?” “还给江予怀加封了世子。”太上皇突然开口:“倒是又唯恐他配不上郡主?” 太上皇话音落下,只听林黛玉轻声开口:“皇恩浩荡,臣女铭感五内,必定忠于圣上,竭诚为圣上分忧。” 她眼中又流露出小姑娘一般的天真。 太上皇心说这话挺熟悉啊,仿佛听江予怀在这里说过?他忍不住看向林黛玉时,只见这小姑娘满脸天真,仿佛觉得自己在太上皇面前表现出对皇上的忠诚,很是得意高兴。 太上皇缓了缓,说道:“你是贾府的外孙女?” 林黛玉天真道:“是啊。” “你现在住在江家?”太上皇冷淡的问。 宁嘉言想说什么,林黛玉只是微微一顿:“臣女确实住在江家,住在后宅,与江大人别院另居。” “胡闹!”太上皇脸色一沉:“就算如此,你与江予怀尚未完婚,怎么能住在男方家中?朕听说你外祖母上门要把你带走,果然也怪不得她,你未婚住在江家,与礼不合!” 林黛玉微微睁大眼睛:“太上皇只怕不知,臣女禀明过皇上了。”她有点儿委屈:“天底下皇上说的最算不是么?”她微一咬牙,仿佛就是很随意的脱口而出:“太上皇,您也要听皇上的吧?” 这话一出,整个太上皇正殿的气氛进入一种诡异的沉寂。 虽然是这样,但是谁敢在太上皇面前提这事儿?元春惊的差点儿站起来,太上皇后的手指顿时收拢,宁嘉言也有些吃惊,看向林黛玉。 她睁大一双眼睛,就是个不懂事的小姑娘模样,甚至还满脸天真的笑容,仿佛并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说出这句话纯属发自内心,她就是这么想的。 而且她的表情仿佛还在说,不只是她这么想,大概天下人都是这么想。 偏偏这话还无可辩驳,天下难道不是皇上说了算?看着太上皇突然铁青的脸色,宁嘉言想告罪都没法告,怎么着难道还要反驳说林黛玉说错了?宁嘉言干脆也一言不发。 好一会儿,太上皇缓缓的说:“你说的对。” 林黛玉天真又开心的笑起来:“臣女就知道,外祖母要把臣女带走,可是皇上说了才算,皇上是最好的皇上,还给臣女封郡主呢。” 太上皇微笑道:“皇上给你封了个郡主,你就高兴成这样?” 林黛玉天真的说:“圣上给了臣女这样大的荣耀,臣女自然高兴。” 太上皇心想,皇上是看着你?林黛玉封这个郡主,皇上明里暗里的意思是借着林如海的名义,实际上谁不知道是看着她身后的江予怀!但这话不好说,心想皇上为了和老臣打擂台,爵位不要钱一般往下面封,难怪江家能和贾府闹成这样,皇上下了这么一步棋,江家自然要交上投名状。 太上皇又想,林黛玉是林如海遗孤,皇上给林黛玉封了个郡主,也是告诉跟着他的人,皇上会善待你们的家人,不要怕跟着朕做事。 可跟着皇上的人要被善待,难道跟着太上皇的人就活该倒灶?太上皇就是怎么也想不通,皇上为什么一定要把旧臣肃清?太上皇尚在,皇上就已经忍不了跟着太上皇的人不成? 太上皇见林黛玉还在很天真的笑着,说道:“你年纪还小,不知道跟着外祖家才是正道,你连孝都未出就住进男人家里,简直就是丢了你父亲的脸,你父亲林如海恪守礼教,他若是在,想来不至于让你这样做。” 林黛玉微微皱眉:“父亲就不听皇上的吗?” 她很认真:“父亲忠君爱国,只要禀明了皇上,父亲怎么会不听?” 她满脸天真的不解,看向太上皇。 太上皇差点儿心梗,看着林黛玉心想这丫头究竟是真傻还是装傻?想着这是个小姑娘,有些事可能是真不懂,忍不住说:“你和江予怀平时都说些什么?他说的话你能听懂吗?” 林黛玉没有说话,宁嘉言皱眉道:“太上皇,这里这么多人,小姑娘哪里好意思说这些?”她顿了顿:“怀儿真要说话,也没几个人能听懂,何必为难小姑娘?” 她满脸理直气壮的看向太上皇,心想你能听懂江予怀说话?让他来给你念一段书,那一大堆的之乎者也,也不知道江予怀怎么记下来的。 林黛玉有点儿想笑。 江予怀若是来给这些人念书,他必定很不耐烦,皱着眉头面无表情,就想把这些人都念睡着。 其实真讲起故事来,他的表情很生动,讲话本子的时候很是投入,林黛玉发现,江予怀做什么都很投入,他读话本子和读圣贤书一个表情,林黛玉找不着他藏在书房里的话本子,但她抓到有一次,江予怀就当着她的面光明正大的在读话本子,还知道换个书皮,她担心他读书读累着了,过去想拉他起来活动一会,他特别自然把书放下,脸色毫无变化,她完全看不出来他在读什么书,若不是倒水的时候不小心溅了几滴水在书上,她下意识的去擦,大概永远发现不了江予怀还能做这种事。 被发现了,又不让她看,他只能给她讲。 江予怀讲故事的时候,很投入于故事中人物的情绪,悲欢离合喜怒哀乐仿佛发自内心,林黛玉真的很喜欢听他这样讲故事,她也很投入,认真听他讲,趁他不注意,偷偷去看他的表情。 江予怀。 林黛玉突然想,她是真的好喜欢他。 她垂下眉眼,装一个傻乎乎的小姑娘,没有人知道这么严肃的时候,她心里突然想起江予怀,总想要笑出来。 太上皇拿她没办法,总不能真和一个小姑娘去计较,他叹了口气:“我听说你外祖母为了你的闺誉,特意去江家接你,反而和江家有了些误会,是也不是?” 这句话不是问的林黛玉,是问的宁嘉言。 第123章 甄太妃 宁嘉言道:“太上皇,倒也不是和江家有误会的事儿,这事儿臣妇还没有动手,要真是和江家有误会,臣妇一个人能把那老太太从街头打到街尾。”她瞄了一眼元春难看的表情,冷笑道:“主要是咱们也都算是中等家庭,有什么话不能坐下来说的?贾府那老太太上来就大吼大叫,谁也没见过这样的。” “祖母也是惦记着表妹。”元春突然起身:“祖母年纪大了,做事欠缺考虑,确实是给江家添了麻烦,本宫想着,给宁夫人道个歉。” 她居然就要弯腰。 太上皇后笑道:“什么大事,本宫知道,宁丫头也不是小气的人,今日既然到了我们面前,看本宫一个面子,这事儿就过去了,毕竟还是林丫头的外祖家,以后贾府和江家可是亲家,该怎么相处,还是怎么相处便是。” 宁嘉言道:“太上皇后说的话是很有道理,但是您也知道,江家是敬文说了算,这事儿要敬文拍板啊。” 太上皇后眯着眼睛看她,心说全京城谁不知道江敬文怕媳妇,夫纲半辈子也没振起来,现在宁嘉言这么说,太上皇后正想说话,又听宁嘉言叹气道:“太上皇后还曾特意对嘉言告诫过,出嫁从夫……” 太上皇后无奈道:“毕竟是林丫头的事,林丫头说呢?外祖母与你还是很好,你还是想要去外祖母家,对不对?” 林丫头满脸天真:“予怀怎么说啊?” 太上皇忍不住说:“你还没出嫁,也要从夫?” 林丫头可太高兴了:“太上皇,臣女是不是非常守女戒?臣女是不是一个女则典范?” 太上皇被她气的说不出话来。 元春看着林黛玉。 这段时间以来四大家族接连出事,王夫人现在还在狱中,他们也不是傻子,自然能想到是有人在背后动了手,明面上出手的是方正鸿,他们心里也知道,只怕是皇上要对老臣动手。 好在皇上身边的江予怀态度极其暧昧,太上皇把元春喊了来,对她说江予怀因为和林黛玉定了婚约,只怕能对贾府出手相助,皇上到现在没动贾府,大概就是被江予怀劝住了。 太上皇对元春说,皇上很信任江予怀,在皇上看来,林黛玉是林如海的女儿,并没有把她当成贾府的外孙女,但林黛玉毕竟和贾府是亲戚,还在贾府住过那么久,让元春给贾政去消息,一定把江予怀笼络住。 元春也没想到,她这边的消息还没送出去呢,就听说江家和贾府大闹一场,太上皇得知消息后气的把元春喊来大骂了一顿,说贾府真是烂泥糊不上墙。 这种时候不老实的缩着,居然还四面树敌,难道是唯恐死的不够快?元春无话可说,贾宝玉废了这事儿她还不知道,心里也责备贾母为什么做出这种不理智的事情。 太上皇对元春说,林黛玉是林如海的女儿,在皇上心中有一定份量,现在封了郡主,是江予怀的未婚妻,想护住贾府,只怕还落在她身上。 可现在看起来,她被皇上一个郡主的封号完全收服了,在太上皇面前张嘴皇上闭嘴皇上,压根不记得什么贾府什么外祖母,白长了一张漂亮脸蛋,实际上愚蠢的不得了。 她也不想想,若是江家和贾府彻底闹僵,她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女子没有娘家支撑,岂不是光凭夫家摆布?她光一个人,什么郡主的封号也不过是个虚名,江家能把她吃的骨头都不剩! 这样想着,元春不由得看向大门。 林黛玉不在意贾府,贾府配不上林家的姑娘,没关系,他们还有一招。 外头突然传来宫女的声音:“甄太妃到!” 随着声音,走进来一名身着宫装的老太太。 宁嘉言行礼道:“甄太妃。” 甄太妃笑着挥手,目光落在林黛玉身上:“这是?” 太上皇后笑道:“太妃,这是皇上新封的佳仪郡主。” 林黛玉给甄太妃行礼。 甄太妃笑道:“免礼,这就是嘉言的儿媳妇?” 宁嘉言笑道:“林丫头是予怀的未婚妻子。” “郎才女貌。”甄太妃点了点头:“听说林丫头无父无母住在江家,偏巧哀家的侄媳前几日带着三丫头进京,三丫头与林丫头差不多岁数,被本宫接来跟前居住,听说林丫头尚未出孝,未婚姑娘长久住在夫家也不是个道理,哀家看着林丫头很是欢喜,林丫头又被皇上封了郡主,不如哀家收林丫头做个孙女,入宫陪着哀家住上几日,甄家的三姑娘是出了名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名声在外的大家闺秀,林丫头也能跟三丫头学着些。” 太上皇笑道:“太妃这个建议倒是不错。” 甄太妃点了点头:“甄三姑娘品貌堪比公主,学业更是优秀,林丫头跟着甄三姑娘多学学也好。” 甄太妃这么自说自话几句,宁嘉言和林黛玉都惊呆了。 宁嘉言心想,以前没发现甄太妃这么有病啊。 谁跟谁学着些?谁跟着谁多学学? 她皱眉道:“太妃有所不知,林丫头自幼随同林如海读书,学业……堪比怀儿。” 甄太妃道:“你就算是要捧你儿媳妇,也没必要说这样的话,谁不知道你儿子掉你家是文曲星喝醉了酒,怎么着你儿媳妇是个女文曲星?好事都落你一家了?” 宁嘉言微笑道:“正是如此。” 甄太妃冷淡的看了他一眼,说道:“既然这样,哀家考校林丫头几句,倒要看看你儿媳妇有多能耐。” 宁嘉言是真怒了:“甄太妃,林丫头入宫不是受考校来的。” 甄太妃冷笑一声:“哦?哀家非要考校她呢?” “她是臣妇的儿媳妇,又不是您的儿媳妇。”宁嘉言怒道:“您好端端的考校小姑娘做什么?江家也没打算高攀您,更没打算高攀甄三姑娘,不过就是入宫请个安,您还得知道知道臣妇的儿媳妇是否女文曲星?” 甄太妃被噎的说不出话来,一时间只气的脸色都发白。 第124章 心直口快天真无邪 看着甄太妃气的脸色发白,太上皇和太上皇后对视一眼。 这次把林黛玉和宁嘉言叫来,是为了缓和江家和贾府的关系,不是又和她们闹起来的,已经过了这么一段时间,皇上那儿自然会知道她们两个被喊来了。 可是说了半天话,仿佛半点进展都没有,宁嘉言脾气一贯如此便不提了,还当林黛玉小小年纪话好说些,没想到这小丫头就好像完全听不懂人话一般,太上皇也是差点儿被气死。 看着时间,江敬文和江予怀大概就要过来了。 太上皇后打圆场道:“嘉言,你的脾气也别这么大,本宫看太妃的提议很是不错,林丫头和予怀毕竟没有成亲,住在你们家确实不合规矩,太妃也是疼爱林丫头才会这样说。” 说着,她又笑着拍拍林黛玉的手:“好丫头,你以后成了太妃的孙女,咱们就更为亲近了。” 甄太妃缓过来些,冷笑道:“林丫头,你今日便收拾东西入宫,哀家带你去见一见你三姐姐。” 林黛玉垂下眼帘,说道:“臣女感激太妃厚爱,但臣女不敢高攀太妃。” 甄太妃道:“什么高攀不高攀的,皇上都已经封了你做郡主,你就该是皇家的人,让你入宫,你入宫便是。” 她又说:“甄家与贾府乃是世交,你是贾府的外孙女,和哀家的小辈并无区别,你无父无母,什么事都不懂,外祖母家也高攀不上你这个郡主,哀家总不算辱没了你,你跟在哀家身边受几年教导,以后出阁的声名也好听。” 就说这位老太妃怎么一进来说话的语气态度就不对劲,听出来了,这是来给贾府打抱不平来的,也不知道贾元春在太妃面前都是怎么提到林黛玉的。 这些年皇上对甄太妃都挺尊重,在太妃看来,她想要个小辈的姑娘入宫陪伴,实属给了林黛玉脸面,她这么自说自话,一时间居然这事情就定了下来。 哪怕面前是太上皇、太上皇后和甄太妃,宁嘉言骨子里的将门虎女之火也有点儿压不太住,忍无可忍正想上前拉了林黛玉就走,只听她缓缓开口。 “甄家和贾府是世交。”林黛玉缓声说:“甄家和林家可不是世交。” 她从太上皇后手中抽出手,走到宁嘉言身边,对着甄太妃继续说:“甄家既然和贾府是世交,太妃有意匡助,据臣女所知,贾府有三位未出阁的孙女,太妃既然五行缺孙女,大可将她们统统接入宫中教导。” 她嫣然一笑:“太妃愿意教导人,贾府还有很多孙子。” 所有人都看着她。 林黛玉还是很天真:“今日臣女真的不明白,太妃张嘴便说臣女无父无母,表姐见到臣女也一直提及臣女的先母,可臣女再是什么事都不懂,臣女也不会当着你们的面说这种话。” 她微微侧头:“太妃的父母还在吗?表姐想不想外祖父?” 太上皇一拍桌子。 甄太妃气的脸色都发青,元春怔怔的看着林黛玉。 宁嘉言牵住林黛玉的手,用力握一握,意思是说的很好,别怕。 林黛玉扬起头。 甄太妃咬着牙说:“好啊,江家就是这么教你的?” 林黛玉没有理她,看向太上皇。 “太上皇。”她很惊讶:“这怎么又扯上江家了?太妃是觉得教导我还不够,还想要教导江家不成?”她又露出满脸天真:“太妃居然还想要教导予怀吗?” 十八岁的状元这名号可真好用啊。 宁嘉言忍不住说:“太妃家中难道有十七岁的状元?” 甄太妃气的浑身发抖,指着她们说不出话来,元春惊的赶紧过去扶着太妃拍背顺气,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他们都认为甄太妃要留下林黛玉是挺顺理成章的事情,皇上都不能多说什么,没想到这丫头压根就软硬不吃,再说下去,只怕又要闹起来。 听林黛玉提到江予怀,太上皇心想,今日本意是想要贾府和江家缓和关系,拉上元春和江家的亲戚关系,不是继续把事情闹大。 他看了一眼太上皇后。 太上皇后只能打圆场:“行了行了,好好一件事儿,太妃也是好意,既然林丫头不愿意,这……” “她不愿意?”甄太妃突然冷笑:“哀家已经开了口,还有她不愿意的事?今日她愿意也得愿意,不愿意也得愿意!” 这话一出,太上皇和太上皇后齐齐下意识看向宁嘉言。 宁嘉言乐了。 来硬的?我真是好怕你。 “现在不是她愿不愿意的事儿。”宁嘉言道:“现在是臣妇不愿意。” 她冷笑道:“臣妇的儿媳妇说过了,太妃愿意教导人,既然贾府和甄家世交,大可把贾府的孙女接入宫教导,都是贵妃娘娘的亲妹堂妹,想来比之表妹更加亲切。” 她不等甄太妃说话:“太妃也别说什么未婚住在男方家的事儿,都说过已经回明了皇上,她在江家也是随着臣妇,要说名声的事,京中名声最差的也不知道是谁府上。” 她就直接看着甄太妃:“就因为太妃和名声扫地的那府上世交,臣妇才不敢把儿媳妇交到您手上。” 说完哎哟一声:“太妃莫怪,臣妇素来心直口快。” 甄太妃和贾元春的脸色可真是五颜六色。 这个时候的养心殿里,只听皇上哈哈大笑:“江予怀,你再往外看,你出去接你家小媳妇去,怎么着还片刻不见如隔三秋不成?” 随后江敬文哈哈大笑:“皇上您不知道,他起初还非要给林丫头当叔……” 江予怀在皇上面前不能摔门出去,显然是非常无奈:“父亲!” 皇上和江敬文哈哈哈哈哈哈。 朱公公忍不住也哈哈哈哈哈哈。 整个养心殿洋溢着欢乐的气息。 就在这样欢乐的时候,一名小太监快速跑来,进门跪下禀道:“皇上,宁夫人和佳仪郡主被太上皇喊去了!甄太妃也过去了!” 刚才的欢乐似乎突然间便收掉了,殿中气氛明显凝重起来。 皇上看着,江敬文和江予怀表情明显都不对了,但又没有不对到很急迫就要冲过去的地步,挥手让小太监出去,问道:“你们怎么看?” 江敬文笑了笑:“臣的媳妇儿心直口快。” 江予怀眼中露出淡淡笑意:“臣的……未婚妻天真无邪。” 别把太上皇他们给气死。 第125章 哈的停不下来 皇上便问那小太监:“都说了些什么?” 小太监便一五一十将宁嘉言和林黛玉在太上皇那儿的发挥都说了出来,江敬文和江予怀原本还笑着听,直到小太监提起甄太妃跑去大放厥词,两个人的脸色这是真变了。 “太妃这样的态度,必定是有人在太妃面前很是贬低过林丫头。”江敬文冷笑一声:“不敢对江家如何,只怕所有的气都朝着林丫头去了。” “贾府必定很是想不通。”他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江予怀:“原本落在他们手中由得他们掌控的外孙女,到嘴的鸭子怎么就飞了,而林丫头居然向着江家,不由他们继续掌控,他们理解不了。” 人性如此,他们知道惹不起江家,哪怕上门闹事的是江敬文,心里怨怪的依然会是林黛玉。 “贾妃和太妃关系一贯好。”皇上脸上的笑意看不太出情绪:“甄家和贾府可不也是同气连枝。” 江予怀脸色很是不好看:“臣上回就说抄了他们。” 皇上看了他一眼:“朕那时怎么说的?” 上回皇上说“太妃尚在”,碍于脸面不好对甄家动手。 江予怀脑中心思电转,想着这句话的意思。 “还想把林丫头扣下来。”江敬文倒是真觉得好笑:“这就要拽着江家了,也不想想哪个敢挨着他们。” “林丫头的反应不错。”皇上赞了一句:“不愧是林如海的闺女,别看年纪小,很机灵。” 在场几个人就看着江予怀脸上突然露出很得意又有点儿想掩饰,偏偏掩饰不住就要让人知道他很得意的表情。 皇上忍不住笑:“朕是夸林如海的闺女,怎么活像是夸你闺女一般?” 江予怀心想您不知道她跟着我读了多少书。 他真的很得意,满脸与有荣焉,皇上夸奖林黛玉,他非常骄傲,感觉比他自己做出些什么还要荣耀。 皇上看向江敬文,笑道:“你们家家学渊源,朕算是见着了。” 江敬文也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臣自愧不如。” 俩老不正经又想哈哈大笑时,江予怀突然笑着说:“皇上,臣记得您这儿有张好琴?” 皇上眯着眼睛看他。 江予怀面不改色继续说:“臣想起来了,是唐朝的‘九霄环佩’,皇上还曾命臣在琴匣题过诗。” 好,这小子不开口则已,一开口恨不得把皇上的私库要走。 皇上说:“你问这个干什么?你不是除了书对什么都没兴趣?” 江予怀笑道:“江家家学渊源,臣并非为自己,为林家姑娘所求。” “她还能弹琴?” “臣也是前不久才知道。”江予怀真诚道:“以后臣知道她还会什么,臣再进宫来求。” 皇上笑骂:“你真是……”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心中并没有不悦,反倒觉得这样的江予怀更加可用,人总得有点儿软肋,他满心都是他的小妻子,皇上反而放心。 皇上能看出来,江予怀并非在自己面前假装,他是真的非常在意林黛玉,甚至他自己完全控制不住这般在意,不经意流露出来。 他笑道:“那可是张名琴,你就这么要去?” 江予怀也笑:“皇恩浩荡,臣必将竭诚为圣上分忧。” 皇上瞪了他一眼,心说这词儿都不带换的,看着他又觉得好笑,无奈道:“行了,赏你便是。” 江予怀起身谢恩。 “太妃还接了个家中的三姑娘入宫?”江敬文看琴已经要到手了,笑着开口转移话题。 “太妃想要把甄三姑娘送到朕跟前。”皇上说道:“太妃也知道自己年纪大了,护不住甄家多久。” 江予怀脱口而出:“甄三姑娘多大岁数?” 没办法,他现在对这方面比较敏感。 皇上和江敬文都眯着眼睛看他。 好一会儿,皇上说:“应当比你的小媳妇儿大上两岁。” 江予怀暗自算了一下皇上和甄三姑娘相差多少岁,突然感慨道:“皇上就是皇上,臣等自愧不如。” 皇上被他给气笑了。 “江卿。”皇上平静的说:“朕并没打算要纳甄三姑娘。” 江敬文看向窗外。 只听皇上继续说:“朕,又不是禽兽。” 这要是不在皇上跟前,侍立一旁的朱公公看着江予怀的表情,能笑的在地上打两滚儿。 江敬文心想江予怀毕竟还是自己亲儿子,给他留点儿脸面。 这两个人忍的脸上肌肉都有点儿抽搐。 江予怀开口的声音都在抖:“臣斗胆,敢问程凤鸣在皇上面前放了什么厥词?” 皇上也想开口,但一张嘴就哈哈哈哈哈,哈的停不下来。 江予怀面无表情站起身:“臣告退,臣去接臣的媳妇儿。” 他甚至都没等江敬文,也没等皇上点头,转身就走,他走出养心殿关上门的那一刻,身后的笑声连门都挡不住,只差没把房顶给掀了。 江予怀大步往太上皇宫中走去,心说这都是一帮什么人?宫中还缺年纪小的娘娘?皇上就是拿他寻开心,被要走琴气坏了吧。 他颇为无奈。 人性如此,皇上不好惹,这一笔记在程凤鸣头上。 想着,他自己又不觉有点儿好笑。 算了,程凤鸣是个傻子,不和他计较。 今日若不是因为太上皇那帮人,他不会在宫中待这么久,也不至于被这样取笑,若不是因为贾府,太上皇那帮人也不至于拦着林黛玉和宁嘉言不放,导致他被这么取笑。 这一笔该记在谁头上? 罪魁祸首找出来了,江予怀走路的步伐都更大了些。 他其实心情很好,被取笑点儿也没太当回事,心中有点儿彩衣娱亲的无奈,想着“九霄环佩”,又觉得高兴。 知道林黛玉还能弹琴,他就惦记上了这张“九霄环佩”,他自然知道这琴珍贵,堪称琴中极品。 他总要给她最好的,没有这般珍贵,他还看不太上,只有这等好琴,才能配得上她。 佳人名琴,泠泠松声恍若天籁,陶然以忘忧。 江予怀也自然知道,他得了这张琴,他需要做什么。 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想到了送给她最好的生辰礼,他依然会给她讲故事,只是讲完之后,请她为他弹上一曲。 她的琴音……只给他一个人听。 第126章 太上皇能给什么 太上皇宫中,宁嘉言正很不耐烦带着林黛玉要走,外头报江予怀到了。 听江予怀来了,宁嘉言看着太上皇几个人的表情都有点儿变化,倒也并不太急,等着江予怀进来。 江予怀是外男,贾元春避入内室,太上皇后和甄太妃年纪大了,江予怀是小辈,没什么可避忌的,就端坐着等江予怀入内。 他很快走进来,第一眼见到太上皇、太上皇后和甄太妃都坐着,宁嘉言和林黛玉站在他们面前,眼中闪过一丝阴沉,很快又掩下去,走到她们身边给太上皇三人见礼。 也不知道为什么,见到他来了,太上皇三人都有点儿尴尬。 “免礼。”太上皇说:“你父亲怎么不来请安?” “皇上留父亲再说两句话。”江予怀道:“时候也不早了,臣来请安,并接家人回府。” 甄太妃咳了一声。 太上皇道:“予怀,太妃看中了林家丫头,想要给她点儿体面,收为孙女带进宫中教养,历来名门淑女无不以能入宫受教养为荣,甚至不远万里入宫遴选公主郡主伴读,今日太妃想要把林丫头带在身边教养,日后成亲时,说出去也是江家的荣耀。” 太妃、太上皇、太上皇后坐在这里,还能让林黛玉走了,岂不是整个宫中长辈脸面都被掀了?甄太妃道:“林丫头既然已经被封了郡主,宫中长辈想要个小姑娘进宫作陪也是常事,哀家心想,这点儿小事就犯不着去打扰皇上。” 江予怀很快的扫了甄太妃一眼。 皇上说“太妃尚在”,动不得甄家。 那太妃不在,就可以动了。 迫于颜面,皇上不愿意对太妃动手,没说不让江予怀对太妃动手,他得了皇上的名琴,还得把这事儿做漂亮些。 一旁林黛玉道:“不打扰皇上,宫中太妃说了算吗?” 她依然非常天真:“太上皇都得听皇上的,您带人入宫不需要经过皇上的意思?” 甄太妃气的发抖,太上皇脸色都变了。 江予怀道:“母亲,您带着林姑娘先回去。” 宁嘉言拉着林黛玉就走,甄太妃怒道:“你们敢!” 宁嘉言头都没回,心说你来打我呀? 她就这么带着林黛玉出去了,也没人敢上去拦她,江予怀往这里一站,宫女太监心中都莫名有些发慌。 太上皇脸色阴沉的看着他。 方才林黛玉一口一个皇上,显然皇上封郡主这一招非常之有用,林黛玉明显就往皇上那边偏了过去,原本想着让甄太妃把林黛玉扣下来,他们也是当惯了上位者,态度习惯性的高高在上,在甄太妃看来,她愿意留着林黛玉在身边教导,是林黛玉天大的福气,要知道公主她都未必愿意管。 心里都知道要把江予怀拉过来,但高高在上惯了的人哪里放的下脸面,态度不由自主就高傲起来。 没想过居然还有人能不服从他们。 太上皇第一次很清晰的感受到,现在已经不是他的天下了。 而皇上,也不再受他的控制。 太上皇只觉心头涌上一阵无名火,心想皇上要动老臣子,他只不过是想要留着贾府,才和江予怀说了几句,皇上就急着给林黛玉和江予怀封号,只怕有一个臣子还把他这个太上皇当回事。 江予怀看着太上皇的表情,心中大概也能猜到他在想什么,心想林黛玉今日这一番火上浇油做的相当漂亮,就是要让他们急。 有些话还就只是林黛玉好说,小姑娘什么都不懂,你一把年纪你也不能和她计较,而且童言无忌,她说的话听起来就特别真诚,就是特别真诚的不把你当回事,你能怎么样?你还能为了这个事和小姑娘掐起来?告诫小姑娘不是皇上说了算,是你说了算? 林黛玉每一句话听起来都好像是民意一般,百姓只知有皇上,不知有太上皇。 这么聪明的小姑娘,是他的小姑娘。 江大人非常得意,与有荣焉。 甄太妃气的发抖,盯着宁嘉言和林黛玉出去,突然说:“哀家要去找皇上……” 这也是个战友。 江予怀眼看着太上皇的脸色又阴沉了几分。 他笑了笑:“太上皇,您上回对臣说的话言犹在耳,臣还等着为太上皇分忧,怎么太妃突然又看上了臣的未婚妻?” 太上皇脸上挤出一丝笑意:“你父亲可上贾府很是闹了一场。” “那是父亲在闹。”江予怀道:“臣可放过了他们,臣若是要闹,他们家现在就该被抄了。” 他把话说的这么直白?太上皇等人以及后头偷听的元春都是一惊。 却见江予怀脸上露出了笑意。 “皇上给臣的未婚妻封了郡主,让臣当了侯世子。”他平淡的说:“太上皇想让臣分忧,太上皇能给臣什么?” 太上皇虽然年纪大了,目光并不算太浑浊。 “你想要什么?”他盯着江予怀看:“你已经是侯世子,难道你还想封王不成?” “臣不敢。”江予怀说。 他嘴上说不敢,那表情明晃晃就是:“难道我不配么?” 四王怎么封的?太上皇突然想。 他看着江予怀,好一会儿没有做声。 刚才还叫的很欢的甄太妃也不说话了,后面偷听的元春只感觉自己的心跳得极快。 甄家……可是有事的。 一群人怔了好一会儿,太上皇突然笑道:“予怀,坐吧,说了这么会儿话,喝点茶水再走。” 江予怀心说刚才你们让我母亲和我媳妇站着,现在让我坐下?我就算坐下了,我也记着这笔账。 他表面上无可无不可,谢恩坐下了。 很快,上来个宫女给他倒茶。 这宫女一出来,江予怀便觉得不太对劲,不是其它事,而是这宫女年纪是不是也太小了点儿!看起来比林黛玉还小! 一双大眼睛,稚气犹存。 江予怀面无表情盯着虚空中一点。 太上皇朝那宫女暗暗使个眼色。 “江大人请喝茶。”宫女倒过茶水,轻柔行礼,一把声音清脆婉转,黄鹂儿一般。 江大人面无表情甚至想一头撞茶几上。 第127章 此生唯独林姑娘一人 太上皇几个人见江予怀眼神都没往那宫女脸上落,都觉得有点儿诧异,转念想到林黛玉绝色姿容,心说他身边有个那么美貌的小姑娘,大概看不中其她年纪小的。 没关系,换人。 小宫女下去之后,不一会儿,又上来一名宫女,和刚才那小宫女完全相反,这位宫女年纪又有点儿太大,看起来年逾四十五六,倒是容貌秀美,风韵犹存。 大宫女上来给江予怀添茶水,依然是同样一句:“江大人请喝茶。” 声音柔婉,体贴温柔。 江大人面无表情甚至想要立刻冲去贾府把贾政弄死。 奥义:江予怀喜欢年纪相对他而言特别大的和特别小的姑娘。 他心想这必定是贾政在太上皇这帮人面前胡说八道,也不知道那个王八蛋怎么说的?江予怀一世英名,此刻气的手指都有些发抖。 太上皇等人也觉得奇怪,贾政不是说江予怀就喜欢这样的?盯着薛姨妈都能看上半天,这是在他们面前不好意思?装呢? 太上皇笑道:“予怀,你看这姑娘如何?” 江予怀心想,怎么着,他当完叔叔又当侄儿? “你媳妇儿还太小。”太上皇继续笑着说:“一般你这么大年纪,家中孩子都该有好几个了,朕实在是看不下去,恰巧这姑娘到了年龄要出宫,朕想你身边连个通房都没有,着实不合适……” 一旁甄太妃道:“成亲的时候你都不知道该怎么做。” 太上皇忍住笑意:“她年纪大些,也好教育你,你光顾着读书,人都读傻了,不知道男女之间有所人间至乐,以你的身份,婚前几个通房实在是常事,一会儿你出宫就让这姑娘跟着你去,朕看那林丫头也不是善妒的人。” 江予怀心想你们不要小看了老子,老子那一箱子话本子是白读的吗?老子写话本子都会写贾宝玉和秀美少年滚在一处! 他真是忍着才能说话:“臣不需要,臣告退。” 太上皇皱眉道:“江予怀!” “虽然说长者赐,不敢辞。”江予怀已经站起身:“只是臣在岳父岳母面前许诺,此生唯独林姑娘一人,不会有任何通房妾室,臣不敢违誓,还望太上皇收回成命。” 死者为大,太上皇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偷听的元春则是惊呆了。 她从窗缝中偷偷看去,江予怀腰身笔挺容貌俊秀,他前途无量元春自然知道,就这么一个人,不纳通房妾室,唯有林黛玉一人?他在宫中这么说了,是真断绝以后纳通房妾室的可能。 他怎么能这么在意林黛玉? 不知为什么,元春心中升起几分羡慕。 外头江予怀已经告退,匆匆往外走去,再多待下去他怕他要打人,太上皇等人没有理由继续留着他,甄太妃都没有做声,也没有再提要把林黛玉接进宫的事儿。 他们都想着江予怀说的那句话。 他问太上皇,能给他什么。 这话自然也报到了皇上那里。 韬光养晦这么些年,太上皇和太妃身边都安插了不少眼线,听江予怀这么说,皇上只是笑了笑。 江敬文已经和宁嘉言、林黛玉一道出宫,很快,江予怀返回养心殿。 虽然知道他在太上皇那里说了什么皇上已经知晓,他还是把在太上皇那里的对话告知了皇上,说完后对皇上说:“皇上,臣有事儿想叮嘱朱公公几句。” 皇上笑道:“你说。” 江予怀行了个礼,才把朱公公喊到面前,当着皇上的面说:“公公辛苦,需要盯一盯是北静王先进宫给太上皇请安,还是七王爷先进宫给太上皇请安。” 朱公公心里微惊,表面上不动声色点头。 “元宵过后,七王爷原本就该回封地。”朱公公突然说:“硬是在京中待着不走,也不知道想干什么。” 江予怀心想惦记着贾宝玉呗。 他笑了笑:“盯着便是。” 他似乎还有话说。 皇上平静的说:“予怀,你有话直说,当朕不在就好。” “臣遵旨。”江予怀道:“朱公公,皇上现在不在这儿。” 朱公公说:“奴才知道。” “予怀想问。”江予怀说:“甄太妃那儿是谁盯着?好不好动手?” “太妃倒是还挺谨慎。”朱公公习惯性的想去看皇上,忍住了,斟酌着说:“每入口的东西必要让人先尝,一炷香后无事再用,说是当年当妃子的时候留下的习惯。” 江予怀语气都没变:“起夜喝杯水也要让人先尝过?” 朱公公迟疑道:“这……” “年纪大了也不禁吓。”江予怀继续说:“甄太妃这个性格,年轻时候手上未必没事,说不定就弄死个把宫女,让人装点儿恶鬼,必定一吓一个准。” 朱公公和“不在场”的皇上都盯着他看。 朱公公好一会儿才说:“这……太上皇若是闹起来可怎么办?” 江予怀平静的说:“我还有个法子,就是请皇上纳了甄姑娘,圣宠一段时间,只说有人想祸害甄姑娘祸害到了太妃头上,太上皇闹起来非要追究,查不出来是谁干的,太上皇还能怎么办?”他第一个字还平静,说着说着声音就大了:“什么都要问我,这么简单的事儿你们能不能自己想……” 他突然想起来面前是朱公公,年纪还比他大那么多,一口气又硬是压下来:“予怀失礼了,公公见谅。” 皇上心说这小子就非得算计自己纳了甄姑娘,果然只有他一个人当禽兽他心里不舒服。 朱公公知道江予怀的性子,并没和他计较,只说:“江大人果然挺有主意。” 江予怀笑了笑:“甄家当年站队义忠王,这些年还有胆子接着跳,早该搞他们,把甄家打掉,就剩贾府了。” 他突然说:“哎哟,皇上回来了?” 皇上和朱公公都板着脸看他。 “皇上。”江予怀对皇上行礼道:“臣刚才与朱公公谈了点儿小事,时候不早,臣不便再打扰皇上,该回府了。” 只要太妃没了,抄甄家这事儿不用他管,皇上对太妃下不了手,皇上只当不知道便是。 皇上微笑道:“你去吧。” 江予怀行礼告退。 第128章 家人闲坐 江予怀离开后,皇上对朱公公说:“朕真不知道,这小子究竟是阴还是虎。” 他在皇上面前把自己的算计就这么光明正大铺开,也不怕皇上心中忌惮他。 朱公公想了想,斟酌着笑道:“奴才看,江大人虽然阴了点儿,着实是一颗赤子之心。”他笑道:“江大人所作所为从未避着皇上,他并无私心。” 皇上笑道:“你对他评价倒是很高。” “奴才不敢妄自评价大臣。”朱公公赶紧跪下:“奴才多嘴,请皇上恕罪。” “行了。”皇上示意朱公公起来:“哪个不知道他能耐,他能耐到他爹都快缩起来了,他母亲甚至都不怎么和他外祖家来往,给他娶个媳妇还是个没有娘家的,非要杠上林家,江敬文是生怕朕把他儿子收了。” 皇上笑着摇头:“朕自然能看出来他并无私心,他非要去江南……” 提起这事,还是忍不住叹口气。 朱公公没敢做声。 “他刚才和你谈的事儿,不用汇报给朕。”皇上平静的说:“朕不知情,你与他商量着办便是。” 朱公公垂首应了。 “前几日。”皇上又说:“太上皇和贤德妃一同来求把贾王氏放出去,江予怀建议朕不要急着松口,看他们那样子……”皇上冷笑道:“今日还得来。” 提起贾元春,皇上眼中的厌恶掩盖不住:“她每日就和甄太妃、太上皇混在一块儿,不愧是贾府出来的人。” 想了想又说:“贾府那帮人扒灰的扒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妹妹肆无忌惮的住在姐夫家中,真是没有一点儿忌讳。” 边说边厌恶的起身:“朕去歇息片刻,他们若是来了,就说朕在休息。”微微一顿:“让他们等着。” 朱公公恭敬的答应。 这个时候,江予怀也回了府。 问起来林姑娘在侯爷正房,他顺脚也就走过去,到了外头听里面正说话,他放慢了些脚步。 只听宁嘉言笑道:“我还是不成,那帮人就得怀儿那样的来应付,怀儿也特别会那样阴阳怪气说话,几个人底下都要捅刀子了,脸上还笑模笑样,笑来笑去的也不知道笑啥,一句话要绕九曲十八弯,我每次见着这种都不知道怎么继续说。” 林黛玉笑着回答:“一力降十会,玉儿觉得您已经很厉害了。” 她弯起眉眼:“不知道怎么说就揍他们。” 宁嘉言忍不住笑,很高兴的说:“你真像我亲生的闺女,我就喜欢听你说话,在宫中说话也说的很好,真是个聪明闺女。” 江敬文笑道:“可累着了,晚上想吃点儿什么?府中的若是吃腻了,我领着你们出去吃?” 林黛玉也不知道有没有往外头看一眼,有些不好意思:“予怀还没有回来。” “管他呢。”江敬文说:“还能饿着他不成,他一把年纪了还不知道自己找东西吃……怎么着咱们一定要等怀儿回来。”他一拍大腿:“怀儿是最辛苦的,忙公事忙到现在还没回家,谁说不带着他一块儿玩我就揍谁。” 外头突然严肃的婢女强忍着打起帘子:“少爷回来了。” 江予怀走进屋,看了他爹一眼,倒也没说什么,自己拿了个茶杯倒水。 宁嘉言笑道:“怀儿,今日都累着了,咱们晚上出去找个地方用饭可好?” 江予怀说:“嗯。” 他走过来,把手中水杯递给林黛玉:“喝水。” 父母都在呢这是做什么呀!林黛玉顿时满脸通红。 江敬文当做没看见:“夫人,咱们出去看会儿星星。” 宁嘉言说:“这还没到夜晚哪里来的星星?” 江敬文笑道:“所以要等着星星出来,这星星将出未出的时候最好看。”他拉着宁嘉言出去:“咱们再想想晚饭去哪儿吃,让人先去把雅座给订了……” 宁嘉言就跟着他出去了,老夫老妻两个往院子里一坐,等着星星出来,笑着谈论晚饭吃什么。 屋里林黛玉横了江予怀一眼。 江予怀莫名其妙:“怎么?” 她无奈道:“父母都在呢,要你给我倒什么水了?” “你今儿在太上皇那儿光站着。”江予怀明显很不高兴:“也没给你上茶水。” 林黛玉心中不觉温暖,又难言的柔软。 江予怀还看着她。 她端起茶杯慢慢的喝,动作轻柔优雅,看她小口小口喝下这杯水,江予怀显然心情好了不少,接过杯子又走到桌边,林黛玉赶紧补上一句:“我不喝了。” 江予怀端起茶壶的动作顿了顿,没有继续倒,放下茶杯,走到她身边坐下。 “母亲说晚上换个口味。”他问:“你想去哪里?” “听长辈的意思便好。”林黛玉微笑道:“去哪里都可以。” “你今日非常优秀。”江予怀说:“皇上都赞了你。” 她笑着看他:“入宫之前,你说太上皇可能会想见我,提醒我可以尽量天真一些,我大概没有给你添乱。” “什么话。”江予怀说:“你帮了我很大的忙,我知道你一定能做的很好。” 两个人笑着对视一眼。 “甄太妃还想着要替贾府出头,到你面前来逞长辈威风。”江予怀突然说:“那老太妃在宫中待的太久,实在是有点儿不知道天高地厚。” 林黛玉没当回事:“倒也还好,太妃差点儿被气死。” “嗯。”江予怀笑了笑:“她就快死了。” 皇上想动甄家久矣,只不过需要有人替他做这些事,要有人来起这个头。 皇上慢慢掌权,宫中想按死个人不玩儿似的,朱公公在宫里待了这么些年,难道真想不出法子来动手?只是这事儿江予怀既然起头,话就得由他来说,朱公公不能越俎代庖,内侍么,自作主张皇上忌讳,只能听吩咐。 江予怀不在意这些,江予怀在皇上面前从不掩饰,阴名赫赫。 林黛玉睁大眼睛看他。 江予怀笑着转移话题:“我在太上皇那里,他们还想给我塞人。” 林黛玉反应片刻,皱眉道:“真是好卑鄙,你要了吗?” 江予怀惊道:“怎么可能,你当我是那种八辈子没见过女子的书生?” 林黛玉觉得江予怀意有所指,不由问道:“什么书生?” 江予怀想了想,问她:“你还记不记得贾雨村?” 林黛玉点点头。 第129章 人间烟火 “贾雨村的夫人与他相识,就因为回头看了他两眼,他认定他夫人巨眼识英才,必定于他有意,大觉是一段佳话,很爱炫耀。” “若是你会如何?”林黛玉问。 江予怀远目前方:“那人好端端的看我干什么?是不是有什么阴谋?谁手下人?盯几天看看,有问题查他祖宗十八代。” 林黛玉心说你这种好像也不太正常…… 她忍不住笑道:“你不是读话本子?还想要天上掉下个绝世美女,真有这种事又不信。” 江予怀脸上有点儿红,垂下眉眼:“所以没几个人能受的了我。” 他睫毛长且浓密,垂落下去,在脸上落下浅浅的阴影,脸上棱角分明的俊秀无形中柔和起来,声音低下去,总让人觉得他还挺委屈。 就你那行事作风,没有人受的了你不是很正常吗?究竟在委屈什么呢江予怀? 心里是这样想的,对着这个样子的江大人,林黛玉心疼的不得了,忙说:“什么话,我就觉得你这样很好。” 她控制不住与他靠近些,伸手与他十指相扣,脸上表情很认真,仿佛在说他就是她心中最好的人。 “只有你觉得我好。”江予怀手掌轻轻扣紧,掌心骤然便温暖起来,他不去看林黛玉,居然还开始解释:“我这么做自然也有我的道理,虽然读话本子想着天上掉下个绝色美人,但书里也说过,突然出现的大美人,说不定就是狐狸变的。” 林黛玉惊道:“你平时读的书可真是太杂了,你究竟看些什么?” 江予怀眼中露出笑意:“这不是兼收并蓄么。” “什么大美人狐狸变的?”林黛玉越想越好奇:“你讲给我听听?” “你别夜里又怕的睡不着。”江予怀笑道:“又把雪雁她们都给吓的乱叫喊。” “我不会的。”她说:“我这次不吓唬雪雁她们。” 江予怀眯着眼睛看她。 就见她满脸笑意:“我实在害怕,我就说‘江予怀,过来’。” 江予怀心说我就知道:“你可学点儿尊师重道吧。” 林黛玉笑的眉眼弯弯:“江予怀,你快讲。” 江予怀接话是快:“你就算是不学尊师重道,好歹我这么大岁数,在外头也是有一号的,你是个读书人,方不方便稍微对老人家尊敬点儿?” 林黛玉收敛一点脸上笑意,很尊敬的坐直点儿:“江大……叔,请您给我讲。” 江予怀面无表情:“我一个字都不讲。” 外面的老夫老妻也在聊天,聊着聊着突然抬头看见星星已经漫天,想着可以出去吃饭了,才意识到屋里两个小的还没出来。 在干什么呢?江敬文和宁嘉言偷偷摸摸靠过去偷看。 只见两个人相对而坐,林黛玉睁大眼睛看着江予怀,江予怀语气那叫一个绘声绘色,他就差再起身加点儿动作:“只听那狐女当场大笑,笑声‘烈烈如鸮鸣’,亓生吓的心胆俱裂,双股颤颤,魂魄将散……” 江敬文脱口而出:“江予怀,你又做这种事?” 他声音出现的太过突兀,林黛玉“啊”的一声扑进了江予怀怀里,江予怀下意识一只手臂护住怀里的小姑娘,回头朝江敬文瞪了一眼。 江敬文心说这是老子的屋子! 他怕林黛玉不好意思,并没和江予怀计较,在外面等了片刻,林黛玉满脸通红的走出来,站在宁嘉言身边,江予怀随后跟出来,笑着问江敬文:“父亲,我们去哪里?” 江敬文心说这会儿你想起来我是爹了?冷哼一声不搭理他。 宁嘉言笑道:“你反正到哪里都没有意见,随着来便是。” 几辆马车从侯府出去,七拐八绕,到了个挺偏僻的酒楼,下车后江予怀有些吃惊:“没听过这个地方。” 江敬文忍不住说:“你自然不知道,吃喝玩乐还是要我来。” 江予怀笑着说:“这方面父亲是行家,怀儿比不上父亲。” 江敬文就有点儿绷不太住,想笑又忍着,瞪了江予怀一眼,带着全家人走进去,掌柜满脸堆笑的迎上来:“侯爷,雅座已经安排好了。” 二楼靠窗雅座,进去之后还挺雅致,墙上挂着幅山水画,一旁题了首诗,画法笔意倒也中规中矩,江予怀点头道:“不错。” 江敬文冷哼:“还能入得江大人的法眼?” 江予怀硬是能笑着接话:“江大人算什么,父亲选中的自然是好的。” 这话一出,一旁的宁嘉言和林黛玉都笑了,宁嘉言瞪了江敬文一眼:“行了,好不容易怀儿有闲心陪着咱们出来,你别闹了。” 江敬文没绷住也笑起来:“你小子,若非你母亲求情,回去我就得动家法。” 江予怀笑道:“怀儿谢过母亲,父亲母亲请上座。” 他亲自走过去给父母拉开座椅,江敬文坐下了,宁嘉言坐在他身边,一直到现在江予怀和林黛玉也不知道吃什么,这两个人也不问,就只是笑着坐在父母身边。 不一会儿门被推开,掌柜笑容满面送进来一个大锅子,又摆上不少菜肴,不一会儿,锅中水雾腾起,热气腾腾,煞是热闹。 “如何?”江敬文已经忘了和江予怀闹别扭,笑着问林黛玉:“可能吃点儿?” 林黛玉笑道:“玉儿很是喜欢。” 没有带小厮和婢女进来,只是一家人坐在这里,江予怀挽起衣袖,拿上一双长筷子担起照顾一桌老小的职责,他手腕硬朗,手指骨节分明,举动优雅,烫菜的动作都好像在写字。 江敬文还不满意:“你放下,我不用你照顾,我自己烫着吃才好玩。” 热气腾腾中,在宫中半日的疲惫似乎都消减了,也不去想那些事,满心只关注到面前,鱼肉片的极薄,一片片雪白的铺在盘中,随意撒上几粒枸杞,红的愈显其红,白的愈显其白,令人食指大动,只觉人间烟火不过如是。 鱼片入水一滚便熟,这鱼非常新鲜,鱼肉只沾上点儿盐便极鲜美,细品甚至还有点儿鲜甜,江予怀夹上一片烫熟,小心的给林黛玉放进碗里。 第130章 永远记得他们 “当心烫着。”江予怀提醒。 林黛玉眼中含了笑意:“你也吃一点,我自己来。” 她非要从他手中接过长筷子,江予怀皱眉道:“你别烫着,不好玩。” 她也要挽起衣袖,手腕上露出皇后赏的东珠手镯,江敬文一眼瞄着,神色显然有点儿吃惊,但什么都没说。 江予怀也看到了,笑了笑并没做声,只又从林黛玉手中接过长筷子:“你好好吃点儿便是,我看这鱼肉还挺合你胃口?” 林黛玉道:“确实是很不错。” 江予怀笑着给她烫鱼。 宁嘉言忍不住给江予怀使个眼色:“别光吃肉,给她吃点儿蔬菜。” 蔬菜也很新鲜,仿佛是刚从地里拔出来一般,白萝卜片儿,顶头一截还挂着绿油油的小缨子,绿叶菜洗的干干净净,都挂着水珠,江予怀趁林黛玉不备,烫熟一把绿叶菜放进她碗里,林姑娘鼓起脸,非常艰难的开始吃蔬菜。 江予怀又笑着烫熟一把蔬菜,正准备给宁嘉言碗里放,老母亲一把端走了碗:“我年纪大了,我可以不吃蔬菜。” 江予怀目光投向父亲。 正自斟自饮吃得高兴的江敬文大惊:“你自己吃!” 他侧头去看林黛玉。 林姑娘也是大惊:“我不吃了!” 江予怀无奈道:“每次吃锅子都要整点儿蔬菜,父亲母亲每次都不吃,最后也没人吃。” 林黛玉道:“那你吃啊。” 江予怀叹口气:“我也不爱吃。” 艰难吃完一把蔬菜的林黛玉差点儿跳起来:“光让我吃?” 她硬是逼着江予怀吃,非要把蔬菜放他碗里,江予怀笑着躲闪,躲了一会儿没法子,低头去吃碗里的蔬菜,眼见林黛玉拿起长筷子大有把蔬菜全部烫熟塞给他的趋势,惊道:“你可别闹啊,我忙了半场,光给我吃点儿菜叶子?” 一桌人都笑起来。 林黛玉挽起袖子,笑着接过他的职责,烫熟鱼肉照顾一桌人,这鱼确实鲜美,多吃点儿并不腻,江予怀忙了一日也饿了,垂眸吃东西,林黛玉看着他安安静静吃着她夹过去的鱼肉,夹多少吃多少,眼中不由自主露出笑意。 好一会儿,热气消散。 几个人也都放了筷子,一时间不想回去,都靠着说话,江予怀笑道:“这个地方父亲怎么找着的?倒是挺好。” 江敬文道:“我钓鱼么,总能碰着几个人,谈起来就有人提到这个地方不错,这儿的鱼都是现钓了送来的,我来过一次,就想着哪天把你们都带来。” 江予怀笑道:“别看父亲钓不着鱼,能钓着这些好地方倒也不算每日白忙。” 江敬文面无表情的瞪他。 他笑着站起身,提了茶壶过来倒茶,这次还记得先给父母都倒上,才给林黛玉面前的茶杯倒满:“歇会儿再喝。” 林黛玉微微蹙起眉头:“你坐着休息会儿。” 江予怀笑道:“好。” 他便坐下,话也不多,听着江敬文说笑,目光不由自主就落在林黛玉身上,心里想着她的手镯。 这个镯子的工艺且不提,东珠有价无市,只有皇室能用,一等东珠只有皇后能用,这不是价格的问题,是地位的象征。 皇后对臣子家眷的态度,多看皇上的意思,皇上看重江予怀,皇后自然要重视江予怀的妻子,但再重视,这赏赐也有点儿太重。 他又想,也不算什么,他还给她要来一张同样贵重的琴。 她现在是郡主,戴点儿东珠也不是配不起。 他不去想太多,只觉他的小姑娘能配起这世上所有最好的,想着想着就高兴起来,又想再过两天,就是她的生日了。 一家人说了会儿话,看看时间确实不早,起身回府。 跟着他们来的小厮长随都在楼下等着,门外也守着人,他们这出来,身边明里暗里都要跟两个人,还有昭阳公主送给林黛玉的两名女护卫,说是护卫,实际是昭阳公主身边的暗卫,现在暗里跟在林黛玉身边,林黛玉到现在也不知道,这事江予怀没告诉任何人,在他看来,这两名女护卫属于林黛玉的底牌。 看他们出来,护卫小厮等齐齐围上来护着往外走,林黛玉戴了帷帽,走在江予怀身边。 马车已经在外面等着,江家一家四口出门各自上了马车,江予怀现在和林黛玉同乘非常自然,上了马车靠着车壁,他还懒洋洋的眯眼睛。 林黛玉笑着看他:“你光顾着照顾我们,自己都没吃什么。” “后面都是你照顾我。”江予怀笑道:“偶尔这么出来,你觉得好不好?” “真好啊。”她轻声说。 这个时候,她不由想起了父母。 若是父亲母亲还在,能与他们同坐一桌,她此生再无所求。 她眼中的笑意突然带上三分忧伤,不愿意影响江予怀的心情,转身打起车窗帘,往外看去。 “玉儿。”却听身后的江予怀轻声说:“我陪着你回到江南,去拜祭岳父岳母。” 她的肩膀微微一颤。 他坐到她身边。 “他们会陪着你。”他说:“他们会知道,你现在被照顾的很好。” “你不觉得我扫兴么?”她依然看着窗外,只低声说:“每个人都是高兴的时候,我偏偏要伤心。” 江予怀有些惊讶。 “那是你的父母啊。”她看着窗外,他看着她:“为人子女记挂父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他的声音非常温柔:“你以后还会想起父母,我们成亲的时候,我们有了孩子,这样的时候你会想起他们是人之常情,希望他们来分享我们的喜悦,盼着他们能见着,你现在生活的很好。” 林黛玉很不愿意哭,眼中还是盈上了泪水。 “我并不会认为你扫兴。”江予怀说:“我比你更希望他们能出现。” “这样,你就不会伤心了。”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并不是很用力的嚎啕大哭,泪珠只是从眼中往下滚,在白皙的脸颊上滑落浅浅水痕:“我在江家生活的非常好,但我依然很思念父母,我好想他们。” “你要永远记得他们。”江予怀说:“我也会记住,父亲母亲也不会忘记,以后有了孩子,我们还能抱着孩子,告诉孩子外祖父外祖母的事迹,告诉孩子,母亲全家都是英雄。” 林黛玉的哽咽有些忍不住了。 “玉儿。”江予怀说:“只要我们不忘记,他们就一直在我们身边。” 林黛玉没有说话,只是往一旁靠去,偎依进江予怀怀中。 第131章 江家道德典范 “父亲也很爱吃鱼。”林黛玉轻声说:“我们住在扬州,就属水产多,有时候送来好鱼,父亲也让人片了,拉着我和母亲一同吃锅子,父亲喝了几杯酒,不知道多高兴,打开窗户吹风,站在窗边对月吟诗。” “母亲就说他,说吃了热的东西不要去吹冷风,父亲也不听,那样子真是潇洒的很。”她眼中含着泪笑出来:“几乎能看着父亲年轻时风华绝代的模样,我永远记得父亲那时候流露出的潇洒,我还给父亲拍手,唯有母亲很无奈,调侃说父亲是‘老夫聊发少年狂’。” 江予怀立刻想起,她调侃过他,说他老夫聊发少年狂。 “父亲那个时候的潇洒。”却听林黛玉低低的说:“你和他很像。” “嗯。”江予怀点头:“我风华绝代。” “但你着实有点儿不太谦虚。”林黛玉感慨道:“这点父亲差之远矣。” “长江后浪推前浪。”江予怀道:“我总得有点儿长进。” 林黛玉被他气笑了,没忍住顺手在他手臂上掐一把,江予怀轻轻皱眉,她又担心真把他掐疼了,有些后悔,不好意思起来,脸上就突然红的发烫。 两个人莫名安静下来,好一会儿林黛玉轻声说:“哪里要你这样,很是委屈了江大人。” 江予怀笑了笑。 听她继续说:“江大人这么好,我以后不说‘江予怀,过来’。” “那你怎么说?” “江大人请高抬贵脚。” 江予怀乐了:“那是挺贵,要符合我大人的身份,走一步一两银子。” 林黛玉笑起来:“行,我拿银子给你铺一条路。” “我倒忘了你穷的只剩下我和钱了。” 她没说话,好一会儿突然伸出手,给他手臂上揉一揉。 “就这样?”江予怀说:“我好歹也是堂堂江大人,你对我动手叫做扰乱朝纲。” 林黛玉抬起头看他。 马车中亮着一盏小小铜灯,能看清江予怀的表情,他居然还是挺认真的样子,只是眼中带着笑意。 “那江大人要如何?” 江予怀还真挺认真的想了想:“按律,殴打三品以上长官,杖一百,徒三年。” 林黛玉看了他好一会儿,起身将车帘掀开一条缝,吩咐道:“不要回府,直接去刑部衙门。” 赶车的全儿一愣时,江予怀已经大笑着把小姑娘拉回来,对外面喊:“回府,回府。” 全儿莫名其妙,心说不知道少爷和林姑娘又玩什么,也不敢问,迎面一阵带着暖意的春风吹过来,全儿突然想,啊,他也好想要娶个媳妇。 “去什么刑部衙门。”车厢里江予怀乐的不得了:“哪天带你认识一下刑部侍郎。” 林黛玉真是不想搭理他:“我是郡主之尊,太尊贵了要让刑部侍郎亲自来抓?杖一百徒三年,我是不是还要感谢江大人手下留情?” 她自己说着都笑了。 江予怀也笑,林黛玉被拉回来坐正了,没有继续往他怀里靠,他有些想把她拉过来,两个人能靠在一块儿笑。 他想了想,问道:“你还听不听狐女的故事?” 之前没讲完,就被江敬文打断了。 林黛玉横了他一眼:“还是不听了,别一会儿我被吓着了,一不小心给江大人磕着碰着,谁不知道江大人贵体柔弱,豆腐般碰不得,万一挨上了,江大人这心眼儿大的,再给我栽一个殴打长官的罪名。” 江予怀大笑,笑着笑着,猝不及防间突然撩起车窗帘往外一指:“狐狸!” 林黛玉啪的一声扑进了他怀里。 他搂着她笑的肩膀都抖。 林黛玉反应过来,气的不知道拿这人怎么办好,想了想要把江予怀送去刑部大牢,也不按律了,说他吓唬郡主,兹事体大,要杖两百徒六年,伏在他怀里抬头威胁,小脸又想笑又要板起来,看上去还打算真正殴打长官一番。 闹着闹着,两个人还是笑在了一块儿。 笑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好意思,笑声突然停下来,林黛玉还是依偎着江予怀,他并没有把她搂的太紧,一只手撑着座椅,另一条手臂虚虚环着她的肩,手掌落在她肩头。 马车车厢的空间狭小又封闭,两个人坐在里面,莫名就显得挺暧昧,刚才还笑着挺热闹,现在突然安静下来,心中有些什么其它情绪缱绻着疯长,不免紧张,又有些悸动,想要靠得更近一些。 江予怀闭上眼睛,心里默念:“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他能非常清楚感觉到她在他怀里,闭上眼睛反而感觉的更清楚,她身体的暖意,她身上的馨香,她漂亮的眼睛看着他,她对他毫无防备。 多幸运啊,他独占这样的纯净。 江予怀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但他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玉儿。”他听见自己说:“我给你讲点儿道德经?” 马车摇摇晃晃,到了府中,林黛玉已经偎依在江予怀怀里睡熟了,江敬文夫妇径直回了正院,江予怀把林黛玉抱回房间,在床上安置好,盖上锦被。 “你听道德经也能睡着。”他很无奈:“怎么和父亲母亲一样,家中就剩我一个有道德的。” 江家道德典范在床边站了会儿,转身出去走到林黛玉书架边,她带来的书也不少,他一眼扫过去,从第一本开始翻。 依然是天光快亮,他才离开。 外头的五彩鹦鹉见着江予怀从林黛玉房里出来,一回生二回熟,有点儿见怪不怪,扑腾着翅膀正想意思意思喊两句,江予怀笑着看向它。 也不知道为什么,五彩鹦鹉单纯的小鸟心中闪过个想法:大野猫看起来心情有些不太好,它若是瞎喊,搞不好就熟了。 一时间福至心灵,鹦鹉微微歪头,喊道:“姑爷,姑爷!” 江予怀从鹦鹉身边走过去,给它丢下一句:“有赏。” 江予怀心情确实不太好,他夜里拿着书思考了好一会儿自己分明不是个好人,为什么非得有道德,分析了片刻猴王和五岁的小闺猴,最后决定上朝去找程凤鸣吵架,问问他既然能做江予怀的朋友,为什么要那么有正义感? 这日,同僚们感受到了被江予怀支配的恐惧。 江大人大杀四方,战斗力惊人,一整个无差别攻击,骂完一圈人,突然直指户部尚书齐还山:“是谁让薛家的虚名在户部挂了那么久?” 朝上所有人都惊呆了,心说江予怀这是吃错了药,还是忘了吃药?他之前还只是对其他部门的人发作,现在连自家尚书都不放过?刑部尚书刘大人看着齐还山青中带白白中带绿的脸色,顿时感觉被方正鸿骂几句完全不算什么了呢! 齐还山看着江予怀,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 第132章 无差别攻击 朝上鸦雀无声,就连皇上都没说话,所有人看着江予怀。 江予怀又熬过一夜,脸色微微有些苍白,神色是他一贯的漠然,并没在意其他人,只冷冷看向齐还山。 他想干什么?所有人都想,齐尚书再过几年便要致仕,位置自然是他的,他连这几年都等不及了? “齐尚书。”一片寂静中,只听江予怀冷淡的问:“你与薛家有何勾结?” 齐还山原本满脸的惊愕不可置信慢慢退去,毕竟也是官场沉浮数十载的老狐狸,神色冷静下来,说道:“予怀,这事你是否有所误会?我知道你一贯就事论事,并不是针对谁……” “你既然知道。”江予怀截断齐还山:“你现在说这些干什么?我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 齐还山被这么一噎,脸色顿时说不出的难看。 也不知道为什么,围观臣子虽然都觉得江予怀吃错药了,心里却都感觉到莫名其妙的舒爽,平时江予怀逮谁咬谁的时候齐还山就躲在后头乐,现在终于让他体会到了他们的心情! 齐还山显然有些懵了,听他的话音,他并不愿意和江予怀当场撕破脸,总得知道知道江予怀是为什么吧?虽然江予怀平时看起来就不太像正常人,但他总也不是个疯子。 茫然中,齐还山无助的目光投向皇上。 皇上皱眉道:“予怀,薛蟠已经判了秋后问斩,薛家的事情容后再议。” 这就是要帮着齐还山,江予怀正要说话,皇上打断他:“说正事。”说着目光往群臣中一放:“众爱卿还有何事要奏?” 皇上话音落下,礼部尚书斟酌着说:“江大人,其他不提,礼部春祭的钱户部总得拨,这关系朝廷脸面,拖不得啊。” “没钱。”江予怀头都没抬。 “每次找你要钱都没钱。”礼部尚书也怒了:“江予怀,你把着个财政口子可真是了不起,怎么活像是花你们家的钱一般?怎么着,钱只够你们户部用?我可听说前段时间薛家补税一笔就拿出了八十万,钱都去哪了?” “钱都去哪了?”江予怀活像听着了个大笑话:“你问我钱都去哪了?你每日除了祭天祭地祭祖宗,其它什么都不管了是吗?边关将士浴血奋战、四处天灾哀鸿遍野,你穿着绫罗绸缎拿着朝廷俸禄,问我钱都去哪了?” 礼部尚书脸色发紫:“你……” “我什么我?”江予怀直接打断他:“你既然问了,我就告诉你,现在边关将士没银子吃饭,灾民没银子安置,你跟我谈什么祭典?你们礼部那帮人,每天往部里一坐,还要喝点儿龙井,讨论什么祭服的纹样、乐舞的编排,嘴一张花的都是真金白银!那些银子从哪里来的?不顾着边关将士,不扶助落难灾民,你倒还有脸来找我要钱?” 他今日攻击力太强,仿佛吃错了药的疯狗,礼部尚书不做声了。 江予怀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目光扫过列中的官员,突然指向工部侍郎。 工部侍郎心说老子也是碰着鬼了,他并不知道因为贾政在工部,江予怀对工部有一种天然的恶感。 “周大人。”江予怀说:“前年水患,户部拨了二十万两修堤,银子到了你工部,堤倒是修了,水一冲就倒,你前几日倒也好意思继续来要钱?” 工部侍郎脸色顿时发白:“你说什么?洪水太大了冲倒堤坝,也关工部的事?” “你嘴硬啊。”江予怀笑了笑:“当年修堤的工头是谁?你老家新盖的那些房产、购置的祭田花了多少银子需不需要我一笔笔给你算出来?你小舅子做的什么生意?木材、梢料,全是修堤的材料,你一边从工部批银子,一边让你小舅子过手……” 江予怀看着工部侍郎惨白的脸色,冷笑道:“我找你要修堤的账目,你给了我一本什么东西?你觉得账本做的挺好?需不需要我从第一页开始教你破绽在哪里?你给我那种东西,你还不如说账本被老鼠吃了!” 他边说边突然看向工部尚书,老尚书后背都有点儿冒汗,好在江予怀话还是盯着工部侍郎在说:“周大人,你再嘴硬,我可要让你们家尚书给我个交代了。” 工部尚书脸色发绿,突然转身瞪着工部侍郎:“你的事,咱们好好算算!” 工部侍郎差点儿坐地上。 江予怀缓了口气,突然微笑道:“修堤的钱户部会拨过去,但这次若是再被水一冲就倒。”他盯着工部尚书:“我带着两岸灾民,住进你们工部官员府中去。” 工部尚书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江予怀。”都察院左都御史忍不住了:“不要说的好像就只有你顾着民生大计,朝中什么事你都要插一手,卡着国库仿佛卡着了咱们的命脉,怎么着谁都要听你的?只有你顾着灾民?只有你懂得边关战士辛苦?我怎么觉得你现在活像九千岁一样?”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这话已经不是在弹劾,而是明晃晃的指责江予怀,僭越! 江予怀看了他一眼。 左都御史下意识退了半步。 “我像九千岁?”只听江予怀笑了一声:“你们一个个的开口就要钱,你们要我就给?我总得知道你们为什么来要钱,你们的钱都花哪儿了!你们这帮人,遍地灾民你们见着了吗?要不着钱横眉冷目,大放厥词,我知道户部不如你们,户部侍郎是条狗都能来踩一脚,你踩我没关系,但国库关系民生大计,你说我是九千岁?你就算说我是你爹,你无故从我这儿也要不走一分钱!” 左都御史差点儿没被他气死。 江予怀比他更气:“你知不知道老子算账算的多久没休息,这个来要钱那个来要钱,哪里来的钱?国库空虚你们不知道?我能把钱变出来?你还觉得我卡你们?只有我顾着灾民?只有我懂得边关战士辛苦?你别逼老子去查你家的账!” 殿中继续鸦雀无声。 江予怀转身往皇上面前一跪:“皇上,臣不敢继续为您效劳,现在就有人敢说臣是九千岁,臣再在户部待上几年,只怕又要栽臣谋反。” 他能在朝上这样嚣张,一则是他真的能说,一则是皇上撑着他。 果然皇上说:“你急什么,李御史也是一时口快,你在户部,对进出的银子严格审批是你的职责,朕看来你做的很好。” 这还有什么可说的,群臣愤愤的想,这小子就算真谋反皇上只怕都能护着他,怎么看着他活像看着亲儿子一样? 皇上温言道:“你起来吧。” 江予怀站起来也不回队列,他还往外看。 程凤鸣不做声,江予怀前段时间抄家抄出来的钱当先供应了程麟的军备,兵部得了实惠,一声都不出,老实猫着看戏,刑部不怎么太缺银子,这种时候一般也是看戏,吏部一贯中立,并不打算得罪江予怀。 第133章 为太上皇略尽绵力 江予怀往队列中扫了几眼,倒是没有再继续说,他一安静,所有人都莫名的松了口气。 皇上坐了一会儿,他身后的朱公公喊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没有臣子再做声,下朝之后,江予怀走在人群中,所有同僚不由自主都离他远点儿,唯恐被战神余波波及。 江予怀也没真找程凤鸣吵架,他赶着回府,现在对他来说没有什么事比和林黛玉待在一块儿更有意思,哪怕只是两个人一道坐在书房读书,不说话他心里都舒服。 出宫门散去,齐还山看起来想找江予怀说些什么,正要喊住他时,后面追上来个太监,喊住江予怀对他说了些什么,江予怀顿了顿,转身又往里走。 看他头也不回的走了,齐还山怔忡着叹了口气。 江予怀随着那太监往里走,到了太上皇宫中,太上皇坐在殿上,依然满身的威严,太上皇宫中比皇上那儿都要威严些,太监宫女们鸦雀无声,都是规规整整的。 江予怀进殿行礼,太上皇受礼后皱眉道:“予怀,前次朕对你说要劝皇上放出贾王氏,皇上到现在还没松口,你赶紧给朕想个法子。” 江予怀表情沉定,说道:“既是如此,予怀随同太上皇再去劝劝皇上?” 太上皇盯着他看:“你愿意去?你不是很听皇上的?” 江予怀道:“那贾王氏毕竟是臣未婚妻的舅母,娘亲舅大,打断骨头连着筋,臣无论如何也得略尽绵力。” 太上皇一拍大腿激动起来:“朕就知道你是个好的,现在朝中估计也只有你敢为这事儿去劝皇上,朕真没想到,你居然还真挺在意你那小媳妇。” 江予怀眼中露出笑意:“一生一世一双人,臣与林姑娘定了亲事,自然要好好对待她。” 太上皇摇了摇头:“你不知道女子的乐趣,你这身份地位,一辈子只守着一个姑娘,错失了很大的美事。”他还想劝江予怀:“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常事,娥皇女英各有情趣,朕这儿有几个好姑娘,你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人间极乐所在?” 江予怀沉默的看着太上皇。 太上皇是真觉得自己说的话没问题,他自己三宫六院,他爹三宫六院,他儿子三宫六院,发自内心认为男子就该三妻四妾。 好一会儿,只听江予怀平静的说:“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常事,太上皇的三宫六院,为何如今连一个宫殿都住不满?” 太上皇愣住了。 江予怀继续说:“儿子多了也未必是好事。” 太上皇盯着他看。 江予怀还要说:“臣与妻子夫妻恩爱举案齐眉,儿孙满堂兄友弟恭,府中没有勾心斗角乌烟瘴气,臣认为这才是人间极乐。” 江予怀还想说。 太上皇脸色铁青的打断他:“行了,朕说一句你就有这么多话,就数你有话说是不是?朕也是一番好意,你不愿意就算了,说这么多做什么?” 他说着站起身:“你随朕去见皇上。” 江予怀没有再说,正打算跟着太上皇出去,太上皇突然说:“是不是还要喊着贤德妃一道去?” 江予怀皱眉道:“臣是外男,如何能与娘娘一道?” “有朕在呢,你担心什么?”太上皇不耐烦的说:“你不是说要带着贤德妃,万一皇上不高兴,也可以缓和几分?” 江予怀很快的往里瞄了一眼。 太上皇正殿后面是一块很大的镂空屏风,里头安安静静的,仿佛一张大嘴吞噬了所有的光明,怎么看怎么暗沉。 他道:“臣不敢逾矩,若是太上皇硬要邀约娘娘,臣只能先行告退。” 屏风后面,元春看向江予怀。 太上皇把她喊来,说是要去找皇上继续商量把王夫人放出来,元春觉得皇上不太愿意,他们去了几次,皇上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甚至不愿意见着他们。 元春不知道该怎么办,王夫人毕竟是她的亲生母亲,谁都可以不管她,元春必须要管。 她最近也是满脑门子官司,因为贾府接连出事,她的省亲都被耽搁了,成了宫中唯一一个接了旨意出宫省亲却没有去成的妃子,皇宫大概是最为拜高踩低的地方,元春几乎成了个笑话。 皇上对她一贯是淡淡的,元春能感觉出来,皇后之外,皇上常去几个有孩子的妃子宫中,皇上很看重子嗣,哪怕仅有公主的嫔妃,皇上也很重视。 这么些年,她肚子没有任何动静,元春想着这个事,总觉得自己没福气。 不是都说大年初一出生的人福气好?她生在大年初一,入宫当女史,后来封了娘娘,都说她福气好,府中人人喜气洋洋,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她自己也很高兴,总觉得能给家中撑腰。 但夜深人静的时候,元春自己知道,皇上和她之间总像是隔着层什么,她不太明白男子和女子之间真正的两情相悦是如何,心想皇上的妃子这么多,大概总是如此。 她没什么想头,就盼着赶紧有个龙子,无奈这些年都没有动静,她有时候觉得,自己的福气倒也有限,在宫中没有孩子,地位始终是不稳。 她从来不明白,一生一代一双人是什么意思。 太上皇拿皇上没法子,又把江予怀喊过来,江予怀愿意劝皇上把王夫人放出来,元春心中自然感激,但她不宜和江予怀碰面,只能避到后头。 她听着江予怀说:“一生只有林姑娘一人。”听着他说:“夫妻恩爱举案齐眉。”她第一次听见这些话由男子说出来,不由得想着,若是没有进宫,能嫁了门当户对的男子做正妻,是不是也可以夫妻恩爱,举案齐眉? 被夫君爱着,是什么样的感受? 她下意识的从缝隙中去看江予怀。 他站在那里,并没有抬头,整个人俊秀挺拔如同庭中青松,她心头,突然莫名升起几分惘然。 太上皇见江予怀执意不肯,倒也没有强迫,一挥袖往外走去,江予怀垂眸跟上,没有往后面再看一眼。 第134章 见新叶感怀 皇上下了朝,正在养心殿看奏章,朱公公突然进来,禀报道:“皇上,太上皇来了。” “父皇独自一个人来的?”皇上语气顿时有几分厌恶:“那贤德妃没来?” “皇上,贤德妃没来。”朱公公说:“太上皇带了江大人来。” 皇上一怔:“江予怀?” 他想着刚才江予怀在朝上一番大闹,不觉好笑道:“既然是他来了,就让他们进来吧。” 太上皇很快带着江予怀走进来,还是满脸的威严,皇上并没有起身,依然端坐着,只是称呼了一声:“父皇。” 太上皇见皇上端坐在桌案后头,案上放着一叠奏章,习惯性的走过去要拿起来看,还想说两句时,皇上随手将奏章按住了。 “父皇。”皇上笑着说:“您找儿子什么事?” 太上皇没把奏章拿起来,眼神不由自主阴霾下去:“你现在,是越来越不把父皇放在眼里了。” 皇上脸色也慢慢沉下去:“父皇,您教导过儿子。”他一字一句的说:“后宫不得干政。” 两代皇上对视着,都是当过皇上的人,居高临下一呼百应,就算是退了位,太上皇掌着父权,指着孝道,依然认为自己可以呼风唤雨,皇上韬光养晦这么些年,忍的也够了,毕竟是九五之尊,哪里愿意一直被人掌控? 太上皇被“后宫不得干政”这句话气了个倒仰,正想说话,一道清冷的声音插进来:“臣见过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道:“你还不累,你又来做什么?” 皇上没有再与太上皇对视,太上皇咬牙收回目光,走到一旁坐下,脸色阴沉。 江予怀道:“臣来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皇上看着他就有点儿想笑,咳了一声:“还是你惦记着朕。” 江予怀笑着不做声。 太上皇忍不住说:“皇帝,朕上回对你提的,要把贾政的妻子贾王氏放出来,你说你要考虑考虑,你现在考虑的怎么样了?” 皇上皱眉道:“父皇,那贾王氏杀了人,是依律下狱的,怎么能说放就放?” “贾王氏不过杀了个下人。”太上皇怒道:“算得什么大事?主子杀奴才,奴才就该引颈受死,那周家居然还有脸去告?” 这话说的,江予怀心想,大概就因为有太上皇这样的想法,那些老臣子才会被惯的越来越无法无天。 皇上的脸色也不好看,沉着脸没说话。 太上皇气的鼻子里都冒火,突然瞪了江予怀一眼,心想带你来是让你说话的,你小子不是很能说吗?在发什么呆? 江予怀被这一瞪,醒过神来一般说道:“皇上,臣也认为该把贾王氏放出来。” 皇上一拍桌子:“你今日来是要说这个?你若是要说这个,你现在就出去。” 江予怀不做声了。 太上皇怒道:“皇上是什么意思?连话都不让人说了不成?那王夫人毕竟是你贤德妃的母亲,你一点儿颜面也不留?” 皇上冷哼一声:“父王今日不带着她来哭哭啼啼了?是不是还想让太妃过来继续和朕闹腾?” 正说时,外头有小太监来禀道:“皇上,甄太妃突然身体不适,要请太医院院正。” 皇上一听忙说:“那还不快去喊来!” 非常快的,江予怀和皇上身后的朱公公对视了一眼。 他心想,朱公公不愧是在宫中待了这么多年,动手果然非常利落。 他朝太上皇使了个眼色。 太上皇有些莫名,倒是没有再继续说,气的抬身就走,只说要去看太妃,还喊着江予怀一块儿走。 江予怀随着太上皇出了养心殿,听太上皇怒道:“皇上半点儿也不近人情。”又有些担心:“太妃怎么突然不适?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江予怀笑道:“太妃年纪大了,倒是要好好照顾着。”他微微一顿,有意无意道:“太妃既然不适,臣等自然会为太妃祈福。” 太上皇盯了他一眼。 江予怀没有多说,告退出宫。 回府问起来,说是林姑娘在书房读书,他原要回房休息,脚步硬是不听使唤,朝着书房便去了。 推开书房的门,林黛玉安静的坐在椅子上读书,听见推门声,抬头嫣然笑道:“回来了,累不累?” 他原本想说还好,还想问问她在读什么书,需不需要教导。 可他听见自己说:“累。” 他就看着她纤细的眉微微蹙起来:“你以后不要再那样做了。” “怎么?” 林黛玉还是皱着眉头:“虽然你担心我听了狐女的故事害怕,但我已经睡熟,你大可以回屋休息。” 江予怀心想你万一半夜醒过来害怕怎么办?虽说他若是不在,雪雁也会睡在屋里服侍,但都是姑娘家,别到时候两个姑娘怕一块儿,叫喊起来,他还不是得过去。 他并没多说,只是笑着问:“你怎么知道我在外头?” 林黛玉露出笑意:“鹦鹉一早便对我说,大野猫要给它好玩意儿,可高兴了,等着你呢。” 江予怀不觉好笑:“赏它一套昭明文选。” 林黛玉实在不知道该给他什么表情:“我代替它真是谢谢你了。” 江予怀硬是一本正经:“我应该做的。” 林黛玉不去接他的话,否则两个人又要就这种莫名其妙的事儿聊许久,她换过话题叹道:“你以后不要再这样,怎么能整夜整夜的不睡?”以她对他的了解,他必定就是坐在外头读一宿的书,熬过几个时辰,他还得早早的去上朝。 江予怀并不觉得有什么:“我少时读书,往往通宵达旦,哪算什么大事。” 林黛玉对江予怀动辄熬夜这事儿心烦已久,又听他这么说,气的脱口而出:“你现在年纪大了,和少时怎么比?” 才说完,她立刻抬手捂嘴。 晚了。 江予怀转身走到窗边坐下,看着外面的绿叶,突然叹道:“新叶满枝头,春光眼底收。忽惊时序改,始觉岁华流。对镜怜霜色,看花忆旧游。风前欲强笑,却上白头愁。” 第135章 他被欺负了? 林姑娘有点儿想要团团转。 她放下书快步走到他身边,江予怀硬是不转头,只盯着窗外看。 “予怀。”林黛玉声音认真起来:“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抬手环上他的肩,小脸伏在他颈窝处:“我担心你累着了,我担心你的身体。” 江予怀说:“哼。” 林黛玉好气又好笑,实在是拿他没办法,叹道:“罢了,待我们成亲后就能够住在一块儿,到时候你夜里若是不回屋休息,我必定不饶过你。” 小姑娘心灵明净,只是这么想便说了,在她看来,她和江予怀成亲只是时间问题,两个人住在一块儿她自然更好管他,坦坦荡荡发自内心,她还不知道这个“住在一块儿”的深层意思。 博览群话本,自己还能写“滚在一处”的江大人突然满脸通红。 他红着脸还非得说:“你这会儿又说要和我成亲,倒不说我年纪大了。” 林黛玉却莫名其妙:“你脸红什么?” 江予怀简直想从窗户跳出去:“我没有脸红,我哪儿脸红了,我……” 她的手心突然贴上他的额头,很耐心的试着温度:“也没有发热啊。” 她现在身体虽然好了许多,手心还是偏凉,带着姑娘家独有的温柔,江予怀就怔住了。 “大概是累着了。”林黛玉自言自语:“要不要请太医来把脉?” 江予怀这个时候居然还想着嘴硬:“我年纪大了,很容易累着,歇会儿就是,哪里需要请太医……” 林黛玉无奈道:“那你就去歇会儿,我陪着你歇会儿,好不好?” 江予怀,嘴硬但是听话。 他心想自己来书房就是想被她陪着歇会儿,硬是绕了这么久才进入正题,他还嘴硬:“我在朝上被人欺负,回来被你欺负,好歹我也是堂堂江大人,能不能有个稍微把我当回事点儿的。”边说边被她拉起来,带到书房屏风后面的床上躺下。 “朝上有人欺负你了?” “可不是么。”江予怀很委屈:“我被一帮人围攻。” “为什么?” “都找我要钱。”江予怀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去哪找钱给他们,拿不出钱来他们还都觉得是我卡着他们,今日甚至有个胆敢当着皇上面嘲讽我活像九千岁的,有我这样的九千岁?我若真是九千岁,他今日就回不了府。” “太过分了。”林黛玉与他同仇敌忾:“没有钱又不是你造成的,嘲讽你做什么?” 江予怀原本是躺下了,这会儿又坐起来,靠着床头,居然就把朝上发生的事儿都给林黛玉讲了一遍,林黛玉很认真的听,听着听着皱眉道:“礼部春祭的钱你能不拨?” 江予怀叹了口气:“不能。” “难怪皇上让你坐这个位置。”林黛玉想着他说的那些话:“这真是得罪人的事儿,皇上就是让你这么卡着,是不是?要给钱,但是不能特别顺畅的给,要让他们心里掂量清楚,不该要的也不敢多要。” “你现在懂得很多事情。”江予怀心情好起来:“还能想到这些。” 林黛玉笑道:“都是师父教的好。” “我得给皇上卡着财政口子。”江予怀很高兴,继续给她认真讲解:“坐我这个位子,那就是要得罪人,他们来要钱,理直气壮,说起来全是正当份的,一个个都是老资格,皇上不好说,只有我来当这个恶人,骂完了钱我还得拨,但我是个刺头,他们想多要点儿,想要些不该要的,就得好生掂量。” 他说着突然一拍床板:“主要还是没钱,若是国库充盈,我才不管这些破事,他们要多少我给多少,到时候每个人见着我都活像见着了祖宗。” 林黛玉摇头:“国库充盈你也不会这样。”她抚上他的肩:“你依然会把事情做的很好,不该给出去的,你依然一分都不会给。” “我那时候说不定就不在户部。”江予怀说:“若是一定要把我放进六部,我便请皇上让我去刑部,好好发挥一番我真正的实力。” 他控制不住,想往她身边靠过去。 “你会坐这个位子。”林黛玉温柔的说:“你为皇上守好国库,每笔钱都用在它该用的地方,是为天下人做了大好事,户部事情琐碎,你能把每笔账都管清楚,可见你的实力。” “可我就想做个酷吏。” “你不是想当夫子?你还想当帝师?” “原本是这样想。”他低声说:“可我教导了你之后,我只愿意教导你一个人。” 上哪儿再去找这样的弟子?他教过林黛玉这种冰雪聪明的再去教其他人,他对傻子的愤怒搞不好超级加倍,这要是去教导太子那还得了?就算太子能忍他,太子一登基搞不好就把他弄死,或者他忍无可忍先把太子弄死,似乎都不太好。 “不要其他人管我叫师父。”他继续说:“师门只有你一个就好。” 林黛玉忍着笑意:“孔子都有许多个徒弟。” “我此生做不了圣人。”江予怀说:“我读了这么多圣贤书,圣贤没有教过我。”他声音一顿:“年纪这么大了,还要娶小姑娘。” 他又来。 林黛玉板着脸把他按下去:“你歇着吧,我回屋了,我继续在这儿待着。”她声音也是一顿:“你这儿这么多圣贤书,我怕你这不争气的徒子徒孙,一把年纪非要娶小姑娘,把圣贤气活过来。” 江予怀大笑起来。 他从被中伸出手,轻轻扣住她的手腕:“你给我讲个故事。” “什么?” “就好像上回那样。”他说:“你上回给我讲了桃花源记。” “你这回想听什么?” “前赤壁赋?” 讲什么其实不太重要,重要的是她轻柔的声音,念起《前赤壁赋》中恢弘的句子时,也多了几分铿锵,江予怀静静听着,慢慢沉入梦乡。 这日起,甄太妃的病越来越重了。 太上皇说皇上抄了那么些旧臣伤了天和,闹着要放了贾王氏,说是要为太妃祈福,带着贾妃去找皇上,贾元春跪在皇上面前掉泪,皇上被他们烦的没法子,不得不下旨到刑部,让释放贾王氏。 江予怀没怎么管这些事,他目前最重要的事是,二月十二日花朝节到了。 第136章 黛玉的生日(一) 二月十二,是林黛玉的生日。 她未出孝,江家并未给她大操大办,只大早便送了一碗面到她房中,极细的龙须面,一整根从头至尾不断,汤色清亮,上面卧着两只白白胖胖的荷包蛋,看着便胃口大开。 这是宁嘉言亲自吩咐下去,送面过来的是宁嘉言身边的大丫鬟翠雨,性子爽利快人快语,站在一旁笑道:“夫人吩咐,让婢子看着郡主呢,长寿面讨个吉利儿,郡主要吃完才行。” 林黛玉才起床,还有点儿没睡醒,坐在妆台前发愣,长发落下来笼着她小小一张脸,翠雨和林黛玉已经挺熟,没等其她丫鬟,笑着走过去给她梳头,边梳边说:“郡主这一把头发真好,又黑又亮,鸦羽一般。” 雪雁在一旁笑道:“常听说翠雨姐姐盘得一手好发髻,今日沾了姑娘的光,我倒是要好好学学。” 翠雨笑道:“这是什么难事,你愿学我教你便是。” 说着她手上绕起几缕黑发,非常灵巧的盘动,很快给黛玉一头乌发盘成个“垂鬟分肖髻”,燕尾垂落肩头,翠雨笑道:“郡主是个大姑娘了。” 这话林黛玉爱听,顿时笑弯了一双眼睛。 雪雁笑着说:“翠雨姐姐用过早饭没有?厨房刚送来我们的饭,不嫌弃的话翠雨姐姐一道用些?” “我吃过了。”翠雨忙说:“郡主也请用早饭。” 雪雁过去扶着林黛玉起身,笑道:“姑娘,夫人吩咐翠雨姐姐送来的长寿面,看着便香甜。”她扶着林黛玉到了桌边,把银筷递到她手中,江予怀特别吩咐过,侯府都是用银筷子,他是真挺谨慎。 林黛玉在桌边坐了,挑起面条慢慢的吃,确实是香甜可口,她不喜油腻,汤底是用山菇、竹荪等好几样素菜缓缓吊出来的清汤,香气扑鼻,面条爽口劲道,荷包蛋咬开,里头金黄色的蛋黄稍带一点儿流心,鲜嫩可口。 林黛玉吃的不快,慢慢的倒也都吃完了,看她吃过面,翠雨突然拿出几色针线,有些红着脸说:“郡主华诞,这是婢子的一点儿心意,婢子粗手笨脚的,做不来什么细致活儿,求郡主不要嫌弃。” 雪雁赶紧接过来,递给林黛玉看时,只见绣活针脚细密,上头的花样儿无不活灵活现,林黛玉不由得笑道:“这还不算细致?” 她笑着吩咐雪雁好生收起来,对翠雨嫣然道:“多谢。” 翠雨忙笑道:“哪里敢当郡主谢,也是郡主平日对婢子好,婢子才敢冒昧这一回,否则婢子是哪个排面上的人,就轮到婢子给您送贺礼了?这点子东西难拿出手,亏得郡主不嫌弃。” 林黛玉笑道:“东西不在贵重,能想着给我送贺礼我很领情,我看那绣样很好,你费了心思。” 说着她站起身:“我与你一同过去,我去给姨母请安道谢。” 翠雨忙和雪雁一同陪了她出门,到了正院,一路每个见着林黛玉的婢女小厮都弯腰道:“郡主生辰吉祥,郡主长命百岁。” 林黛玉笑着进屋,今日是她的生辰,江敬文也没出去,知道她会过来,和宁嘉言一同等着呢,看着她进来,宁嘉言笑着招手让她到面前,温柔的说:“长大一岁了。” 江敬文笑道:“好啊。” 他笑着看林黛玉,眼中突然流露出怅惘和淡淡的思念,仿佛透过眼前明媚的小姑娘看到了故人,转念却又露出笑意,故人之女身体已经好了很多,和刚接回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只见她腰身挺拔,无意间流露出的气质难掩自信,眼神明亮,脸颊红润生机勃勃,已经是侯门贵女该有的模样,她长成这样好,他能对的起故友。 宁嘉言知道江敬文在想什么,她一直知道江敬文非常重情义,他虽然活像个纨绔,但他实在是个很好的人。 她非常在意江敬文,愿意成全他的情义,她自己是将门之女,也是情义千金的性子,如今看着丈夫满脸的欣慰,心头也是说不出的快慰。 林黛玉还在孝期,他们并未给她准备什么贵重的贺礼,想着自家人也不在意这些,江敬文只是笑着递给她一颗桃。 很漂亮的桃,长得相当周整,红的恰到好处。 “这桃儿送去白云寺开过光,我请那老和尚算出这是王母娘娘桃园里的桃儿。”江敬文笑着说:“玉儿,长命百岁。” 只这一句话,林黛玉的眼泪差点儿掉下来。 她捧着桃子,心中暖的不得了,好一会儿才说:“玉儿多谢世叔,多谢姨母。” 宁嘉言笑道:“你与我们客气什么,你喜欢就好,早上的面味道可好?” 林黛玉笑道:“极好。” 宁嘉言笑着说:“还是你好,原本我们家都不知道该如何过生日,都没什么过生日的兴致。” 林黛玉睁大眼睛看着宁嘉言。 江敬文不觉有些好笑。 宁嘉言原待不说吧,顶不住林黛玉好奇的眼神,叹道:“怀儿那孩子,打小就奇奇怪怪,听戏说是靡靡之音,送贺礼给他他十次有十次不满意,他的生日正好赶上大年初一,自然热闹,他就很烦热闹,要一个人在书房读书,谁也不许打扰他,吵着他他发脾气。” 林黛玉匪夷所思:“送贺礼他为什么不满意?” “他不是对贺礼不满意。”宁嘉言非常无奈:“他是对大年初一不满意,吵着他读书了,他打小就有才名,大年初一自然有亲友上门,总想见见他,还有不服气要来和他论文的,他哪次不得摔几个花瓶,气的不得了,说这些事儿都耽误他读书,最好我们都不要烦他,他现在长大了还收敛些,小时候脾气是真不好,大年初一跳起来和人吵架,我不许他吵架,他就阴阳怪气。” 林黛玉又吃惊又有些好奇:“他怎么阴阳怪气?” “他实际上还不止是阴阳怪气。”一旁的江敬文笑道:“他一战成名。” 林黛玉更好奇了,她很感兴趣江予怀小时候的事情,星星眼去看宁嘉言,宁嘉言觉得她特别可爱,她原本也是挺飒爽爱说话的直性子,被这样看着,顶不住要说。 第137章 黛玉的生日(二) “有一年初一,几个世交家来贺年。”才提起话头,宁嘉言便先叹气。 黛玉不免更加好奇。 “其中有一家。”宁嘉言叹道:“家中有个儿子,和怀儿差不多岁数,那孩子倒也聪慧,自幼读书读的挺好,也被身边的人说是天资聪颖,自觉才华横溢,见着怀儿就非要和他比试。” “怀儿出来的时候被千叮咛万嘱咐过,不许吵架,不许阴阳怪气。”宁嘉言深深叹了口气:“他一直没搭理那孩子,直到晚饭的时候,厅中不少人,那孩子又开始挑衅怀儿。” 江敬文已经开始笑了。 林黛玉睁大眼睛很认真听。 “那时候外面正热闹,各处放烟花。”宁嘉言现在说起来都觉得头疼:“那孩子问怀儿是不是怕了他,我看出来怀儿已经很不耐烦了,我心想既然那孩子非要找事,怀儿要阴阳怪气就阴阳怪气吧,我也不拦着他。” “我真没想到啊。”宁嘉言苍凉的叹了口气:“看在我是他母亲的份上,他还记得我的叮嘱,确实忍住了不阴阳怪气,可是他还不如阴阳怪气呢。” “他做什么了?”林黛玉忍不住问。 “他突然说。”宁嘉言平静的说:“天空中,烟花像彭越一样散开了。” 当时,所有人都怔怔看着江予怀,他们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年方七八岁,顶着一张白皙俊秀小脸,乍一看非常讨人喜欢的小江予怀,硬是在大年初一,他的生日,这么个大好日子,给一桌人细细讲解了彭越是如何被吕后下令车裂并处以“醢刑”(剁成肉酱)的,既然提到吕后,那自然不能不讲一讲“人彘”,说的高兴了直接跳到凌迟,绘声绘色的描述大活人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活剐,边说边指着桌上的一碗水煮肉片…… 刚吃过这盘菜的人胃不由自主都有点儿抽搐。 最后他突然露出一脸阴笑,看着那世交家儿子提问:“你知道历史上还有谁被车裂了吗?” 屋外烟花突然炸响。 世交家的儿子哇一声大哭起来,从此再也见不得江予怀这张空有人形,实则见鬼的脸。 当时,宁嘉言和江敬文都惊呆了,但那世交家儿子挑衅江予怀在先,他们也没说什么,主要江敬文自己还听的挺起劲。 这会儿,林黛玉也惊呆了。 她惊的一双眼睛都睁圆了,从未听闻过如此神奇的人类,怔了好一会儿才说:“他讲画皮鬼和狐女的故事,还是对我照顾了?” 这让她以后还怎么看烟花?她光听这么一段转述都得要有阴影,更别提当年直面江予怀的世交家儿子,只怕这辈子都见不得烟花了。 宁嘉言深深叹了口气。 “这事儿一出,他名声在外。”她叹着气说:“莫说初一,每年的每一日都没人敢招他,你说这谁敢搭理他啊?我要发火吧。” 她指一指江敬文:“这位说儿子读书,难道还因为儿子太爱读书生气?别人家求儿子读书都求不着,我想想也有道理,后来我们家就越来越不热闹,就连我们自己过生日都不听戏。”她深深叹了口气:“怀儿大概挺满意,他一直希望我们都跟着他读书,最好像他那样什么都别干,就光读书,这种事儿除了他那样的……”宁嘉言一时找不出词儿来形容江予怀,还是叹气:“谁做的到啊。” 说完了突然有些惊讶的看向林黛玉。 嘿,还真有能跟着江予怀读书的。 林黛玉谦虚的笑,她也不爱听戏。 这世上的人都是配好了的,宁嘉言想,她一直还真挺担心江予怀哪天突然带个男人回家,她甚至很是小心的观察过江予怀和程凤鸣一段时间,做梦都梦见江予怀成亲,盖头一掀儿媳妇是程凤鸣,硬是活生生给她吓醒了,惊的想了好久万一程小将军要嫁进江家可怎么办,程老将军不得和江予怀拼命?打起来宁家帮忙还是不帮? 她对江敬文提起这个担忧时,江敬文想了很久才问她,你觉得是怀儿入宫当公公你好接受些,还是怀儿找个男儿媳妇你能接受些? 宁嘉言心说我非得选吗? 她发愣时,江敬文一剂猛药注了下来:“或者,万一是怀儿嫁进程家呢?” 宁嘉言惊呆了,一时只觉两眼发黑。 好在他有个婚约,哪怕儿媳妇还是个小娃娃,只要江予怀能认下来,宁嘉言心里先松口气。 “我当初还想。”宁嘉言温柔的说:“怀儿一定要给你当叔叔,要把你嫁出去,若是你们两个真没有缘分,我便认你做女儿,你依然是江家的孩子。” 她把林黛玉拉进怀里:“我真没想到,还有人能与怀儿处的这样好。” “怀儿啊。”她继续说:“脾气不好,我看他能听你的,这样就很好,怀儿年纪大了,你还是个小姑娘,江家确实对不住你,但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只要我还活着,江予怀绝不可能有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情。” 林黛玉有些想掉眼泪,忍着说:“姨母这是什么话,江家怎么会对不住我,是你们帮了我。” “你是个很好的孩子。”宁嘉言说:“咱们虽然已经是一家人,该清楚的事儿还是得清楚,我知道林家家财万贯,你有多少嫁妆,江家便出多少聘礼,三书六礼一项都不会少,我当年十里红妆进的江家,你成亲的时候,我会为你准备的比我当年更加热闹。” 她抚一抚黛玉的长发:“怀儿若是让你受了委屈,你就告诉我,我虽然老了,提起棍子也能把他揍五六个来回。” 将门虎女就是不一般,黛玉又有些想笑,说道:“姨母放心,我……我们会好好的。”她突然非常高兴,整个人亮起来一般,声音清脆眼神明亮:“他会对我好,我也会对他好。” 宁嘉言和江敬文对视一眼。 小姑娘这句话发自内心,语气无比天真,又无比动人。 刚走到外面的江予怀也听见了这句话。 他没有急着进屋,靠在墙上,看着蔚蓝的天空。 天空一直延伸到很远,天边掠过几只惊鸟。 他痴痴笑了起来。 第138章 黛玉的生日(三) 又和宁嘉言夫妇说了一会话,林黛玉才告辞出去,未料一出门,就见着江予怀在外面。 难怪气氛突然凝重,所有婢女眼观鼻鼻观心,就连林黛玉身边的雪雁都顿时严肃起来。 林黛玉笑着走向他:“你怎么不进去?” “我听着你与父亲母亲说话很是和睦。”江予怀笑道:“我若是进去,又影响了你们。” “什么话。”她拉起他的手:“你怎么会影响我们,世叔和姨母嘴上是那么说,我能看出来他们非常爱你。” “那你呢?” “嗯?” 江予怀便不说话了,林黛玉也不说话,只是拉着他往外走,出院门之后两人一个往左一个往右,一时都有点儿愣了。 “你不去书房?” “我送你回房。” 愣了一会儿又同时开口。 林黛玉有些莫名:“回房做什么?今日不读书了?” 江予怀笑道:“我再丧心病狂,也没到你的生辰还要拉着你读书的地步。” 林黛玉更加莫名:“我的生辰读书算的了什么?你自己过生日都读书。” 江予怀梗了一下,林黛玉说出这句话时想到他的“一战成名”,看着他的表情都有点儿古怪,江予怀触及她的目光,有些无奈道:“母亲告诉你了?” 林黛玉就忍不住想笑:“我以后也不再看烟花了,你真挺厉害。” “我那日还没有讲厉害的。”江予怀谦虚道:“我真要恶心他们,我能指着满桌子每个菜让他们吐出来。” “你为什么不讲?” “祸及无辜,母亲真能揍我。”江予怀笑道:“母亲是唯一一个不把我这个‘文曲星’当回事儿的,我在她看来就是她生的普通儿子,我再是脾气不好说些不好听的话,也是那小子先挑衅我,我指着他回击母亲不说什么,我若是敢当众做出无礼的事儿,她能转圈找着我揍。” 这一刻他笑的很是柔和:“父亲平时惯着我,母亲真发脾气了,他也没办法,母亲脾气上来连他一块儿揍。” 林黛玉想着也笑:“我父母虽然与世叔、姨母性格不太一样,似乎母亲一板脸,父亲也没办法。记得有一次下雨,父亲非要抱着我去看荷花,说什么风雅,我回来之后便咳嗽起来,母亲气的不得了,虽说温声细语,也很是责备了父亲几句,父亲只能讪讪的笑。” 说着,两个人突然对视一眼。 江予怀仿佛见着了自己的婚后生活,自家与岳家都是如此,他以后估计也只有这一条路走,好在媳妇儿随着岳家是温声细语读书人,大概不能揍他。 林黛玉看出他在想什么,心里好笑,说道:“好了,我们去读书吧。” 江予怀不同意,硬是拉不动,非要送她回屋,问为什么也不说,就是不说,林黛玉很快反应过来,笑道:“既然你今日不想读书,那我们就先回去。” 江予怀倒也没多说,听她答应回屋很是高兴,两个人并肩往林黛玉院子里走,一路上低声说话,常常说着说着两个人就笑起来,身后跟着的雪雁也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她非常机灵的不靠太近,只是远远跟着。 不一会儿,便进了林黛玉的院子。 林黛玉在江府住的这个院子又大又亮堂,院中种了不少奇花异草,都是江敬文四处为她搜罗来的,起初林黛玉见着花儿凋谢会伤心,未料江敬文送花草过来的速度比花儿凋谢的速度快多了,院子里一年四季都是繁花锦簇,压根不给林黛玉伤感的机会。 江予怀走进去,看着一丛兰草。 她的生日是花朝节。 百花齐放,万物复苏,这些花草在林黛玉这里,仿佛都要生长的更好些。 她自己也是一株小草。 一想到小草,江予怀立刻又想去给她倒水,牙根轻轻一磨,随着她往屋里走去,只一进去,就见着亮堂的堂屋正中,放着一架高台,台上罩了一层朦胧轻纱,隐约能见着下面是一张琴。 林黛玉双手突然捧脸:“啊,这是什么?是予怀你送给我的生辰贺礼吗?” 江予怀心说你能不能装的再假点儿?他板着脸说:“不是。” 林黛玉瞄了他一眼,走过去把琴上的轻纱掀开。 “天啊。”细看之下,她不由轻声惊呼。 “居然是唐琴。”她看向江予怀:“我在书中见过,这是九霄环佩?” 江予怀忍了这么几天才把琴送过来,就为了看她这个表情,一瞬间心满意足,笑意强忍着又忍不住,只说:“嗯。” “你寻来送我的?” “皇上赐的。”江予怀说:“你未出孝,就算生辰亦不宜收贵重贺礼,唯宫中赏赐无碍。” 哪怕猜着他有所准备,这一刻她也被他的用心所深深感动。 那琴光放着,都显得沉稳古朴,盛唐气象风雅遗音,林黛玉被深深吸引住,细看好一会儿,她抬头看向江予怀:“这张琴的贵重,未必下于东珠手镯。” 提起这个,江予怀瞄了一眼她手腕,那手镯从宫中回来后便没见她戴过,显然黛玉心中有数,就算她现在被封了郡主,也不好太过招摇。 “太贵重了。”林黛玉都不知道该把这琴收哪儿才好:“要给它单独腾一块地方出来才行,还是御赐,需不需要供起来每日焚香?不好,这是木头,万一烧着了。” 她团团转,并非没见过好东西,但这唐琴有价无市,不是你有钱就能买着的,尤其九霄环佩是唐琴中的极品,一般人见都见不着。 江予怀皱眉道:“你收着做什么?你不弹么?” 林黛玉惊道:“我于琴道一般,只不过初初学了些,哪里就需要弹这样好的琴?” 江予怀盯着她看。 林黛玉无奈道:“我怕损了这琴的名声。” 江予怀道:“琴不就是用来弹的?再名贵的琴它也是琴,你若是实在担心损了琴的名声,你戴着东珠手镯弹。” 他就想要她弹,林黛玉想,他想听。 顿了片刻,林黛玉道:“你得给我曲谱才行。” 第139章 黛玉的生日(四) 江予怀眼中露出笑意,啪的从怀中抽出一篇曲谱,显然是早已准备好的,林黛玉接过曲谱,打开一看便沉默了。 他给她递来一篇《广陵散》。 “你会不会太看得起我。”黛玉看着琴谱:“我就算是学琴,也是在扬州时的事儿,这些年都没弹过,我还得慢慢适应一会儿。”她想了想:“你且先回去读书,待我好好研究几日琴谱,取一张普通的琴来且练习几日,再弹给你听。” “我今日不读书了。”听黛玉这么说,江予怀也不再纠结于非要她弹琴:“今日是你的生辰,我陪着你,你愿做什么都可以,想去哪里我都陪你去。” “我想去读书。”她微笑道:“我们去书房。” 江予怀看着她。 林黛玉眼中笑意嫣然,完全没有半点假装。 “你不必如此。”江予怀感觉自己的声音夹杂上艰涩:“我可以陪你出去玩,你还是个小姑娘,你不需要像我那样每日待在书房里。” “予怀。”林黛玉温柔的说:“你知道林家有多少书吗?并不比你的少,我幼时便有个志向,就是把那些书都读完,我知道我是女子,不能够科举,但林家只有我一个女儿,我总不能堕了我父亲声名。” “后来母亲走后,我被送进京,我什么都没带,只带了许多书,许多许多的书。” “我想,我能扬林家的名声。”她深深叹了口气:“我一直知道二舅舅是读书人,原本以为外祖家如林家一般,也是读书的世家,我依然可以像在家中一样攻读,父亲从来没有阻止过我读书,他给我请的西席都是进士,可我直到进了外祖家才知道,女子在外面,是要装成只认识几个字的。” “你知道不知道。”她笑道:“我其实也挺不谦虚,一直认为我自己有奇才,作诗填词能压倒贾府所有的姐妹,只是我从来没有能发挥的场合,后来我也意识到了,轮不着我发挥,没有人会在意。” 她走过去,牵起江予怀的手往外走:“我平时不是拦着你读书,我是怕你光顾着读书不在意身体,你可知我非常喜欢读书的予怀。” 她并不是要哄他开心才这样说,她是真的很喜欢,她与江予怀一同在书房读书时,一抬头就能看见他沉浸在书中的表情,侧脸俊秀宁和,她每每心中安定,总觉得这样的江予怀,天塌下来他都能撑住。 江予怀难得没能说出话来。 “今日是我的生日,我愿世叔和姨母身体健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我愿我的予怀。”林黛玉并没有看他,只是说:“能与我一同,读书到老。” 江予怀指尖用力,握住她的手。 林黛玉拉着他往书房走,江予怀半路停一停,带着她走了另一个方向。 林黛玉有些莫名,没有坚持,跟着他走,好一会儿到了东厢房,林黛玉停住脚步,有些吃惊。 这是……江予怀的住处。 有一说一,林黛玉来江家这么久,她知道江予怀住在东厢房,还真没进去过,再是订过婚,姑娘家往男子的住处跑毕竟不合适,而且江予怀房中有很多重要的东西,外人不适合入内。 她在侯府这么久,常去的地方除了她自己的院子,也就是书房和正院,她并没想过要进江予怀的住处。 她看了江予怀一眼。 “你来。”他说。 黛玉便随着江予怀走进去。 侯府规格,东厢房共三间,中间是厅堂用来会客,卧室之外,还有一个房间。 江予怀带着林黛玉走过去,推开门。 这儿并不比外面的书房大,只里面满满当当全是书,种类比外书房就要繁杂多了,和外面一样,当中摆着一副桌椅,桌上还散落几张字纸。 这是他的内书房。 林黛玉没有进去,只说:“外面的书已经够我读了。” 江予怀没做声,手上微微用力,把她拉进内书房,她还是很轻,一拉就能拉动。 林黛玉惊愕的看他,没反应过来时,他把她带到桌边,示意她坐过去。 那自然是江予怀的座位,林黛玉没动。 “这儿有不少珍本,收藏为主。”江予怀硬是把她按过去,抽出一本书递给她。 林黛玉接过来,入手一看便是大惊:“宋版书?” 江予怀眼中露出笑意。 “我在扬州长大。”林黛玉说:“父亲的藏书中自然也有宋版书,所以我认识。”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的把书放下,“一页宋版,一两黄金”,她翻的小心翼翼。 江予怀待她翻阅一会,又抽出一本书递过去。 林黛玉接过来看时,只见是一本《典藏八股文录》,她随着江予怀读的一般都是史书诗词,让她读这种还是第一次,随口问道:“这是谁的笔墨?” 只见她面前的男子脸色顿时就有些变化,微微抬起头,语气中要强忍骄傲又忍不太住的样子:“我。” 林黛玉赶紧翻了书去看作者,印在书上的作者大名是“虚无客”,她看看那个名字,又看看江予怀。 “渺渺兮予怀?”她说。 江予怀看着她笑。 “渺渺含悠远之意,你担心太过直白会被看出来,既然悠远,那便虚无,可是?” “今年中秋带着你去集市猜灯谜。”江予怀笑道:“把一条街的彩头都赢回来。” 上元、中秋,贵女一般的也出门。 黛玉没有应他这句话,手指放在书上,好一会儿问道:“你这么能耐,还有谁知道?” “除了我和你,只有父亲和书局掌柜知道。” “掌柜不会往外说么?” “那自然不会。”江予怀笑道:“因为书局是……我的。” 他原本想说是你的,毕竟已经过到了林黛玉名下,又觉得这个时候提起来难免有邀功之意,不提也罢。 林黛玉已经呆住了。 她好一会儿才理清楚,江予怀手中握有京中最大的书局,而且是他接手书局之后经营出来的,不由问道:“你怎么做到的?” “很简单。”江予怀说:“我不是十八岁中状元,文曲星降世么,我只要走进去,拿起哪本书随意一翻,有多少卖多少。” 林黛玉心说还能这样? 第140章 黛玉的生日(五) “我只要翻了一回,掌柜就对外头说,江予怀就是读过这本书才中的状元,买了就能沾点儿仙气,好意头也能中个状元。”江予怀继续说:“甚至都不用掌柜开口,我进去之后自然有人盯着我动了哪本书。” 林黛玉睁大眼睛看着他,好一会儿才说:“然后你自己写书放过去售卖?” 江予怀笑道:“我偶尔去翻一翻,刊印多少卖多少,尤其科举那段时间学子纷纷进京,书局光那几个月进益堪比侯府大半年的花费。” 还有个来钱的路子是他偶尔心血来潮写的话本子,但这个先且不提。 林黛玉心说这人真是很能耐,她怔了好一会儿,笑道:“倒也不光是为了挣钱,你做书局便是开了言路,对不对?” 江予怀笑道:“对,也不对,玉儿,金钱是很有用的,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也并不是随意欺骗人购书。”他指向林黛玉面前的书:“我这本书被读书人买去,只要用心攻读,必定能有所进益。” 林黛玉若有所思的点头。 想了一会,关于书局她不再多问,只她拿着手中的《典藏八股文录》问江予怀:“我以后就读这个吗?” 江予怀道:“你既然有意扬林家声名,在目前光靠诗词是做不到的,且不说闺阁笔墨不好外传,你诗词写得再好,在读书人面前还是落了一乘。” 他抬手揉了揉黛玉的发顶:“你若是能把文章世路淬炼到不分男女的地步,你一身奇才愿意怎么发挥,我都能给你把路铺出来。” “书局确实是开了言路。”他笑着说:“但这不重要,你要什么路,我给你什么路。” 林黛玉好一会儿没能说出话来。 她心中感激,心想自己和江予怀之间没必要多说,垂眸翻开手中的书,里面八股文甚是艰涩,她平素不爱这些,江予怀也由着她,她还是读史书和诗词,相对比较随意。 江予怀见她皱眉,说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要扬林家诗书传家的名声,一定要能写出好文章,最快就是针对科举八股下手,你要懂得这些,才能知道读书人需要什么,你能给读书人真正有用的东西,哪怕他们嘴上不服,心里会服你。” 他神色温柔:“别怕,我在这里陪着你,我会逐字逐句的教你。” 林黛玉说:“我不怕,我学。” 两个人便安静的坐下,各自读各自的书,林黛玉原本是不爱这些,想着这本书是江予怀所作,慢慢竟也读了进去,细看之下,还真从中感觉几丝趣味,心想好的八股文作的花团锦簇,果然也有些看头。 两个人读书读的忘了时间,还是小厮来敲门说宁嘉言那边找他们去用晚饭,林黛玉才意犹未尽的放下书,江予怀与她一同前往父母正院。 到了饭厅,江敬文和宁嘉言半日没见着这两个人,问起来自然知道进了江予怀内书房读书,但都笑着没做声,吃过晚饭嘱咐两个人早些休息,才让他们回去。 出了院门,林黛玉还想去继续读书,江予怀道:“过犹不及,我送你回去休息。” 林黛玉没有坚持,两个人踏着月色往林黛玉的院子里走。 “玉儿。”路上,江予怀说:“以后你愿进内书房,你去便是。” “你的内书房中有没有很重要的公文。”林黛玉还是有些迟疑:“我哪里能随意就进去。” 江予怀叹了口气:“实在重要的我收进卧室里。” 林黛玉瞄了他一眼:“你的话本子也收在卧室里?” 江予怀笑道:“你猜。”他心想她必定不能进他的卧室去翻,她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想着就不由得好笑。 林黛玉嗔道:“我才不猜,我找不着不找了,你总有给我读的一日。” 江予怀笑着送了她回屋,并没有要走的意思,一进去先倒一杯水给她喝了,才说:“生日就要过去了。” 林黛玉道:“我长大一岁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江予怀说:“我给你讲个故事,作为生日的收尾,可好?” 林黛玉顿时眼睛亮了起来:“那自然好。” 边说她居然就拉着他往房里走,江予怀惊道:“你干什么?” “我靠在床上听。”林黛玉说:“我读书坐着累了。” 有道理,江予怀随着她走进去,林黛玉反手还关了门。 两个人这么单独相处也不是第一次,今日读书时也是关着门在书房里,可不知道为什么,江予怀突然有些紧张起来,下意识想要把门打开。 林黛玉皱眉道:“你做什么?” 江予怀又想,林黛玉估计也没想太多,只是习惯性的关了门,自己一个大男人矫情啥,他正要在桌边坐下,林黛玉往床边一坐,对他说:“江予怀,过来。” 江予怀沉默的看向她。 她似乎也突然想到了什么,笑道:“我说快了。”她正一正神色,说道:“江大人请高抬贵脚。” 江予怀道:“我坐在桌边给你讲故事就行了,你听不着么?我大点儿声便是。” 这话不好听,林黛玉必定要驳,但他看着林黛玉没说话,只往地上扫一眼,还不知道她在估量什么,只见她从床头的小柜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朝他笑道:“一步一两,这里大概有十两银子,还饶你两步。” 江予怀缓了口气:“我说你……” 一边说一边双脚不听使唤的走过去,江予怀大惊,心说自己的原则呢?底线呢?脸呢?这不懂事的脚见着钱就走啊! 林黛玉强忍着笑意:“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江大人过来便是,不必有所负担。” 江予怀板着脸不说话。 他走到床边,只用了五步,林黛玉拉着他在床沿坐下,银子往他手中一塞,非常豪爽:“不用找了。” 江予怀心说自己真能被这小丫头气死:“我今日白教导你了是不是?你再这么着……” “如何?” 江大人平静的说:“你小心我把今日陪着你走的这些路都算成银子,你这么着信不信我能走的你杼柚其空。” 林黛玉大乐,跳起来翻找,不一会儿拿出一本账本塞给江予怀,江予怀现在见着林黛玉手中的账本就警惕,好在打开看时不是一个个人名,而是金光闪耀。 “林家的东西全在这儿。”林黛玉说:“买你以后只能走向我。” 拿着那厚厚的一本账本,怔了好一会儿,江予怀感慨道:“我这天生吃软饭的好命啊。” 两个人突然就笑成一团。 笑过,姿势便变成了她靠在他怀里。 江予怀把账本放下,笑着开始给她讲故事,原本以为讲着讲着就把她哄睡了,未料一直讲到结尾,她还精神的很。 “今日还不累?”他皱眉:“你该睡了。” 她有些犹豫一般,没有动。 “嗯?” “你问我。”她说:“我也是。” 她也是什么? 江予怀原本应当立刻反应过来,可是怀里的小姑娘身上自带淡淡幽香,天知道他提起多大的意志力坐在这里。 好一会儿他才想到,今日见面时,她说“父母非常爱你”之后,他问她:“那你呢?” 一时情至,脱口而出,她没有回答,他也只当是自己冒犯,自不再提。 这个时候,她却突然答了这句话。 她没有继续说,他却仿佛听见了一般。 我也是……非常爱你。 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房中只有心跳的声音,没有人会来打扰他们,这个时候江予怀就算做些什么,也没有人会知道。 “今日是你的生日。”江予怀突然说。 林黛玉说:“嗯?” 他轻轻推开她,站起身走到桌边,倒来一杯水递给她:“喝水。” “你为什么这么在意我喝水?” “因为我。”他说:“非常爱你。” 林黛玉还是不明白,江予怀有时候挺莫名其妙,喝水和非常爱你有什么关系?她颇无奈:“我现在真喝不下。” “你要怎么才能喝?” 林黛玉想了想,说道:“我一直没有问你,你的字是什么?” 江予怀突然沉默了。 “我看没有人称呼你的字。”林黛玉很是好奇:“男子二十冠礼取字,我真的很想知道。” “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不是突然。”黛玉笑道:“你生日那会儿我就想问了。” 她眼睛亮晶晶,满满好奇,看着江予怀。 顶不住她这样的眼神,又想他若是不说,她去问母亲也会告诉她,想着,江予怀无奈道:“你今日说过了。” “什么?” “渺渺兮予怀。”他破罐破摔般叹口气:“渺渺,阿渺。” 林黛玉笑道:“这有什么不能说的,不是很雅致?渺渺,渺渺……”她看向他,眼睛都睁大了:“喵喵?”多念几遍她都感觉自己要变成只猫儿了。 “父亲说,他为我取名予怀时,就想好了这个绝世好字,为此我及冠时,他特意和正宾商量过,给我赐这个字。”江予怀长叹了口气:“他认为我小时候长得很可爱,叫阿渺更可爱,他怎么不想想,我一把年纪的时候,旁人叫我阿喵好呢,还是叫我喵喵好?” 偏偏又还是个神色淡漠的高官,谁叫他喵喵?江予怀自己显然很不喜欢人这么叫,顶着一张冷脸,所有人还是叫他予怀。 林黛玉突然乐的不行:“喵喵。” 江予怀脸都有些红:“我给你取的字多好,父亲坑的时候那是真坑,我让他多读点儿书,没文化真可怕。” 林黛玉不理会他絮絮叨叨什么,站起来,踮起脚尖摸他的头发:“喵喵。” “别闹。” “喵喵,喵一个。” “我走了。” “我喝水呢?” “你不要太过分啊。” “今日是我生日。” “那也不行。” “江叔叔。”声音软软:“我多喝几杯水。” 很久之后。 “喵。” 第141章 演戏 宫中,甄太妃病的越来越重了。 皇上把王夫人放出来的旨意到了刑部,方正鸿接到江予怀的消息,让他且拿出他“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精神顶几日,放人之前去贾府做一场戏,同时让方正鸿做好下江南抄甄家的准备。 于此同时,他自己在朝中也没闲着。 他忙着发疯。 这日在朝上当面弹劾户部尚书齐还山,直指他收受人情,纵容薛家,无法无天。 齐还山被他气的胡子都抖,下朝之后颤颤巍巍的说:“真是养了一头好白眼狼!这些年我对他的照顾,都是白费了!他就这么想把我气死,好尽快当尚书?” 这话传出去,江予怀冷笑一声。 “我想当尚书?”他说:“我不过是就事论事,难道是我本部尚书,我便要惯着他不成?” 这话也传了出去,群臣面面相觑,不知道江予怀究竟是怎么了,自然有人认为他是不是要做给谁看,和齐还山在演戏,但江予怀动作越来越狠,就是要把齐还山直接干倒的架势。 齐还山当了这么些年尚书,也不是好惹的,与江予怀过了好些招,闹的整个户部战战兢兢,朝堂之上都盯着他们两个。 这日朝中,又闹了起来。 江予怀继续当面弹劾齐还山,也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就连齐还山年少时为了点儿小事一时冲动和人争竞的事情都被他掀了出来,硬说齐还山仗势欺人,齐还山气的浑身发抖,年纪也大了,一个站不稳往后仰去,身边人吓的赶紧扶住他。 江予怀漠然的站在那里。 群臣忙着救护齐还山,又忍不住去看江予怀。 江予怀自从进了户部之后,齐还山对他是多有照顾,完全就把他当做自己的子侄辈,没想到江予怀反水起来能把他往死里整,心狠成这样,实则狼心狗肺。 一边想,一边居然无人敢指责江予怀一句。 皇上看实在闹的不像,意思意思批评了江予怀几句就要退朝,江予怀漠然的转身走出去。 “江予怀!”走出金殿,身后传来齐还山苍老的声音。 他站住了。 “老夫有哪里对不住你的地方?”齐还山的声音嘶哑又沧桑:“你要这样毁了老夫的声名?你认定你自己在朝中可以一手遮天不成?” 江予怀转过身:“齐尚书说的哪里话,予怀只不过是就事论事,予怀心中依然是非常尊重齐尚书的。” 齐还山走到他面前。 可能是实在忍不住,突然抬手抽了他一耳光。 江予怀偏过脸。 身旁的同僚都是大惊失色,这些年也没见过闹成这样的,不由得都停下了脚步。 程凤鸣大惊:“不许打人啊!” “我老了。”齐还山缓缓的说:“我一直将你当成我的子侄辈,江予怀,我盼望你前途无量。” 他从江予怀身边走过去,步履缓慢,没有回头。 江予怀一动没动。 好一会儿程凤鸣才过来拉他,江予怀抬起头。 他微微苍白的脸上鲜红五指印十分明显,但没有人愿意和他目光对视,都仿佛没见着这事儿一般匆匆离去,程凤鸣叹着气把江予怀拉走。 “那老头子下手也太重了。”出宫之后,程凤鸣小声嘟囔:“真打啊?” 江予怀没有做声。 不真打,那些人怎么能信? 对于真打这个事儿,齐还山非常的抗拒,他说:“我骂你一顿不就行了,你还非得让我动手?” 江予怀说:“不打没有那种震撼。” 齐还山非常警惕的看他一眼。 江予怀叹道:“我保证我日后不报复你。” 齐还山说:“你也不许报复我家后辈。” 江予怀心说自己在尚书大人心里究竟是个什么形象?“我是那样的人?” 齐还山心想难道你不是?江予怀你自己摸着良心说呢? 最后江予怀不得不保证也不报复齐尚书的后辈,齐还山才勉强同意给他扇这一下。 齐尚书虽然心里觉得不太妥当,但是打的时候还真是挺……虽然是套过词的,他在朝上都差点儿被江予怀气死,这人仗着读了点儿书,骂起人来那个阴阳怪气,不带脏字能把人气活,是他爹江敬文的升级版,齐还山也是读过书的,硬是被他骂的一口气差点儿没上来。 不怪江予怀要让他打这一耳光,是真怕老头被他气死了。 挨这一耳光之后,江予怀收到好几封或关心或询问这事儿的书信。 其中一封来自已经回到江南的陈子道,对这件事表现出深深的愤恨,明里暗里对齐尚书打人这事儿非常不满,又对江予怀好一番关切,随信送来一箱桂花酿,江予怀收下了,让人回礼。 几乎同时,他和方正鸿闹了起来。 这日方正鸿又带着人到了贾府,贾政一听着个“方”字脑袋都要炸,又不能不出来迎接他,还得满脸堆笑的喊方大人,想迎他进会客厅。 方正鸿就站在院中,冷淡道:“少套点儿近乎,本官前来是想知道,薛蟠的事儿你知道多少?” 贾政脸色就有些发白,强撑着说:“方大人是什么意思?下官不太明白。” “你不太明白?”方正鸿盯着他看:“那贾雨村,和你们家关系可比和王子腾还好。” 贾政的脸色是真白了:“方大人明鉴,下官真的不知道……” “薛家在你们家住了这么许久。”方正鸿说:“你一点儿都不知道?” 贾政连连摇头,突然说:“薛夫人是我夫人的妹妹,一直是和我夫人往来,我与他们并没有什么交集。” 方正鸿心说这人还真挺不念什么夫妻情分。 他笑道:“你与她们没什么交集?” 这笑的有点儿不太对劲,贾政呆了呆,顿时想起自己和薛姨妈的传闻,脸色忽青忽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他和薛姨妈的传闻虽然是空穴来风,也想是不是被人陷害了,可是薛姨妈亲哥家都不去非要住在贾府是不争的事实,苍蝇不叮无缝蛋,薛姨妈如果不赖在贾府,哪里会有这种传闻出来? 贾政正不知道该说什么时,方正鸿突然正色吼道:“从实招来!” 贾政一个激灵,正无措处,突然看见方正鸿身后走过来一个人。 一瞬间贾政恍惚如同见着了祖宗,忍不住深情喊了一声:“予(拐弯)怀!” 这一声给方正鸿的震撼不下于之前在贾府家学听到的那声“兄弟”,一瞬间鸡皮疙瘩炸了满背。 “方正鸿。”江予怀倒是面无表情:“好大的官威。” 第142章 你们都让我去? 方正鸿听见这个声音,先是顿了一下。 好一会儿他才回头,眼中怒意非常明显:“江大人又要来管刑部的事?” 他眯着眼睛看似不经意实则很是仔细打量江予怀,这小子不起鸡皮疙瘩么? 江予怀心说我差点儿吐了能让你看出来?他表面上依然是面无表情:“方大人是什么意思?” “我是什么意思?”方正鸿冷笑道:“正鸿与江大人同朝为官,素来井水不犯河水,江大人数次插手我刑部办事,正鸿倒是要问问你是什么意思?” “刑部就能随意牵扯官员不成?”江予怀脸上露出笑意:“我倒是想知道,你一再盯着荣国府是什么意思?圣上下旨只是吩咐抄了王家和史家,怎么着你还上瘾了?你去把我江府也抄了如何?” 你说的!方正鸿眼睛都发亮,你指哪我打哪,我一会儿我就去! 江予怀笑着看他,你去。 目光相触,方正鸿冷笑一声:“江予怀,你不必在我面前说这种话,我知道你厉害,你连你本部尚书都能干倒,但你再厉害你也管不着刑部的事,怎么,你现在是要护着荣国府?江大人……如此光明正大的结党营私不成?” 这帽子扣的重,贾政脸色都变了。 江予怀神色冷淡:“方大人说笑了,贾公是我未婚妻子的舅舅,我只是看不过眼,帮着说上几句。” “正鸿看江大人可不只是想说上几句。” “好,按方大人的意思给我扣帽子,我今日就是在这里护着荣国府,你待如何?”江予怀也冷笑:“你大可去皇上面前告我结党营私,你需不需要予怀随你一同入宫?” 他好厉害!贾政眼睛都瞪大了。 别说,江予怀要站在谁身边,他真的很可靠。 方正鸿冷冷看着江予怀。 江予怀面无表情看着方正鸿。 两个人对视片刻,方正鸿真想笑啊。 “走!”他吼道。 方正鸿带着人出去后,贾政大松了口气,感激的看着江予怀,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好一会儿才说:“江大人……予怀,你今日怎么会过来?”心里知道江予怀被太上皇找去说过话,元春也来过消息,让和江予怀交好,江予怀自然是看太上皇的意思。 江予怀神色冷淡:“自然是有人知会我来。” 贾政也不敢多问,忙说:“予怀今日可是替我解了大围,一定要留下喝两杯。” “我戒了酒。”江予怀说:“既然无事,我告辞了。” “别,别。”贾政赶紧拦他:“怎么突然戒了酒?”见江予怀皱眉,忙说:“戒了酒好,戒了酒好,我府中有上好的白茶,予怀,你刚才说那么多话一定口渴了,且喝杯茶再去。” 江予怀心说你怎么老让我喝点儿什么,你和你儿子果然是一个德性,就喜欢整点儿茶啊水的,老子要你浇?他不高兴道:“我不喝茶。” 贾政心想你也戒了茶?这可怎么办?他想来想去说道:“予怀,你虽然来了几次,也没在荣国府好好玩玩,不如我陪着你四处走走看看?” 江予怀想了想,倒是没拒绝。 贾政便陪着他在荣国府逛,要说起来,最值得看的还是省亲别院,但这段时间以来,贵妃省亲的事情耽搁了,花了大价钱建起来的省亲别院空荡荡的荒废着,楼阁冷落,花木凋零,怎么看怎么像个笑话。 江予怀站在外头看了两眼,没什么很大的兴致,又走几步时,只见贾赦带着贾琏快步赶来,老远便喊:“外甥女婿!” 江予怀站定。 贾政脸色有些难看。 贾赦才不管贾政脸色如何,他快步走到江予怀面前,满脸堆笑:“外甥女婿来了?一定要去我那边坐坐,今儿我父子两个陪你喝上几杯。” 贾琏现在的笑和他当初还在贾政手下做事时的笑容又不一样了,完全的真诚:“妹婿,今日表兄一定把你陪高兴了。” 别的不说,他们这些称呼让江予怀听的挺高兴。 贾政怒道:“大哥何意?今日予怀自然是在我这边用餐。” 贾赦冷笑道:“予怀?你还真喊的亲切,哪个不知道外甥女婿被你们一家气走好几次,当真有点儿不太要脸。” 说着又对江予怀说:“外甥女婿,别听他的,咱们去喝点儿。” 贾政冷笑道:“你不知道吧?予怀戒了酒!” 贾赦和贾琏都有些儿吃惊,看向江予怀时,他并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你们现在都让我去?” 贾赦和贾政连连点头。 “予怀想知道。”他说:“当日我玉儿进荣国府的时候,你们两个怎么她一个都没见着?” 两张老脸突然同时发红。 呆了一会儿,贾政支支吾吾的说:“那日我正好有事出去,我不是有意忽略玉儿,我……” 他还在支支吾吾时,贾赦真诚道:“外甥女婿,是我的不对,外甥女当初进府,我……想着只是个外甥女,我没太当回事,我对不起我妹妹,对不起妹婿,也对不起外甥女。”他叹了口气:“外甥女在府中的时候,我也没能照顾她,我实在是不配当个舅舅。” 还在搜肠刮肚想理由解释的贾政心想以前没发现大哥你这么能豁得出去?想看江予怀对这么实诚的话什么反应,见他笑了笑。 “你有这个反思很好。”他说:“虽然是因为我你才说出这些话,好歹你能把没把她当回事诚实的说出口。” 贾赦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江予怀点点头:“我戒了酒。” 贾赦贾政都没反应过来时,贾琏笑道:“好嘞,保证桌上一滴酒都见不着,妹婿放心,表兄今日一定把你陪满意了。” 江予怀没说什么。 他又往空荡荡的省亲别院中看一眼。 “妹婿想进去看看?”贾琏闻弦歌而知雅意:“里头的景儿倒是还行,表兄陪着你逛逛?” 江予怀没什么兴趣,贾琏往一旁退一步:“也是没什么可看的,景儿都差不多,妹婿这边请,去咱们那儿坐坐,知道你喜欢读书,表兄前段时间正好寻着几本孤本……” 第143章 最佳战友,出场! 贾琏说着就把江予怀带了开去,贾赦得意的看贾政一眼,正要跟着去时,见江予怀回头说道:“赦公,儿子倒是不错。” 贾赦满脸的笑,谦虚道:“哪里,外甥女婿夸奖了,和你比起来,那是云泥之别。” “不是每个人都能拿来和我比。”江予怀平静的说:“你儿子在这府中,算是可以。” 他也没去看贾政,说完话就往前走去,贾琏赶紧跟上,面带笑意给他指路。 贾赦瞄了贾政一眼,高高兴兴的跟上去。 贾政气的浑身发抖,心里不断想着江予怀那句话,想来想去都觉得江予怀不留下来是因为自己没个好儿子,贾琏日后是继承人,今日看着圆滑又能干,再一想自己那窝在床上的贾宝玉和畏畏缩缩的贾环…… 他立刻离开荣国府,去找到外室嫣儿,无论如何要再拼出来一个儿子。 那边,贾赦和贾琏引着江予怀前往东院,江予怀在贾政面前这么夸了贾琏几句,两个人心里实在是舒服,一想起那北静王当众夸奖贾宝玉,这会儿江予怀当贾政的面夸奖贾琏,贾赦心想,原来儿子被夸的感觉这么爽。 江予怀还真挺给贾赦脸面,虽然贾赦怎么劝他也没有留下用饭,好歹坐下喝了杯茶,离开时贾赦带着贾琏亲自送了出去,这日之后,若是上门请他,他倒也能给面子,一见着他面无表情但是怎么看怎么可靠的身影,贾府众人感觉心都定了下来。 朝中,江予怀继续发疯,原本户部和刑部互不干涉,把齐还山干倒后,江予怀和方正鸿在朝中明着吵了好几场,把方正鸿骂的暗里给江予怀递消息:“我能不能扇你一耳光?” 江予怀回复他:“你试试。” 方正鸿气的在府中关着门骂:“自古以来九千岁都不是什么好玩意!这种王八蛋怎么长到这么大的?他到现在怎么就没被人打死?为什么齐尚书能打我不能打?他怎么就不怕把我气死?我方大人的命就不是命吗?” 越想越气,气的往地上摔两枕头,感觉气消下去些,又把枕头捡起来,拍拍灰放回去,还得按照王八蛋的要求去做事。 很快,贾政收到消息,皇上圣旨释放王夫人,方正鸿顶不住了,不得不放人。 一知道王夫人要被放出来,贾政惊呆了。 他这些日子把王夫人完全抛在了脑后,一心沉浸于外室的温柔乡之中,这段时间,贾府陷入了一个诡异的平静。 贾宝玉每日在房中发呆,贾母沉默的守着他。 薛姨妈拿不到银子,王家倒了,她无处可去,只能赖在贾府,豁出去了也没人能把她怎么样,甚至还得求她清静点儿。 而且……贾府中莫名其妙的传起个消息,说是薛宝钗戴的金和贾宝玉戴的玉是金玉良缘,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薛宝钗惊的赶紧把自己那金锁摘下来,抖着手恨不得把这玩意儿直接化了,无奈已经来不及了,她从待选没选上住在贾府之后,哪个不知道她有块大金锁。 传出的消息还说,她这金要有玉的才能正配,说的头头是道,贾府上下都在传。 自从薛姨妈和贾政的风言风语传开之后,贾母对薛姨妈是满心厌恶,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但“金玉良缘”的说法一出来,贾母无形中对薛姨妈客气了不少。 薛姨妈不知道是怎么想的,这段时间安静了好些,每日只带着薛宝钗待在屋中,不知道在想什么。 上门找事的方正鸿被江予怀镇走了。 贾政还以为自己可以暂时松一口气的时候,王夫人要回来了。 除了贾赦一家人等着看戏,没有人愿意王夫人回来。 王家倒了,王夫人这个王家女的身份没有半点儿作用,贾母一贯不喜欢王夫人,贾政满心都是小外室,贾政和薛姨妈的风言风语满天飞,薛姨妈知道王夫人的本性,心里也有些发慌。 可王夫人毕竟还是贾元春的生母。 刑部又来了消息,让贾政去接人。 阴暗潮湿的刑部大牢之中,王夫人沉默的窝着。 “早就已经通知荣国府了。”两名狱卒小声谈论:“怎么还不来接人?难道要让她自己走回去?” “肯定不愿意来啊。”另一名狱卒小声说:“说不定还等着她死了好与她妹妹成亲呢,还来接她?” “这男人真是没有良心。”狱卒叹道:“对发妻都这样。” 王夫人心想,他们在说什么? 正怔着,方正鸿进来了,径直走到关押王夫人的囚室前:“开门。” 王夫人怔怔看着他。 “贾王氏。”方正鸿说:“你可以走了。” 王夫人站起来,不可置信的看着方正鸿。 “放了你。”方正鸿不耐烦道:“你不愿意走?不愿意走我就不放了。” 王夫人哆嗦着,总算听清楚了他在说什么。突然发疯一般跌跌撞撞往外扑去,一直走出囚室,见着许久未见的天光,下意识遮住眼睛。 方正鸿也出来,从王夫人身边过,已经有随从牵着马在外面等候。 “方大人。”他走过去时,听见王夫人喃喃的说:“你没有通知我府中,今日放了我?” 方正鸿道:“你可别冤枉我,要释放你的消息三天前就送过去了。” “那……为何没有人来接我?” “这个问题你问我?”方正鸿似乎觉得很好笑:“我又不姓贾。” 说完话,他没有再搭理王夫人,径直上马离去。 王夫人并没有生气,她觉得方正鸿这句话回的很有道理,他又不姓贾,没有人来接她,是贾府的问题,怎么也怪不得方正鸿。 她在牢门前怔怔站了好一会儿,一直没有马车过来,没有人来看她,她可以安慰自己说刑部大牢不让人随意进,可一直到现在都没有人来接,她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来来往往不少人都好奇的看着她。 这些日子以来听见的话在她脑海中发酵,贾政和薛姨妈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王家被抄了,王家女已经没有用了。 没有人会来接她,贾政巴不得她死在牢中。 王夫人突然动了,她迈开步子,什么都不顾般,往荣国府走去。 第144章 都是他干的 这个时候,江予怀正在荣国府。 并非贾政不派人接王夫人,无论怎么说,王夫人还是贾元春的生母,面子上是要做的,他没有去是因为方正鸿只告诉他今日会把王夫人放出来,没说什么时辰放人,贾政想派人去守着,偏偏这日贾赦又把江予怀请了来。 江予怀一到,贾赦和贾琏就围了过来,江予怀似乎挺喜欢贾琏,还常常和他说上几句,贾赦得意的不得了,当着贾政的面叮嘱贾琏,一定要好好听江大人的教导,以后还要多仰仗江大人。 贾政手中拿不出一个有用的儿子,总不能把贾兰带过来吧?无奈之下只能自己作陪,看在祥瑞的份上,江予怀对他倒也颇客气。 整个贾府都知道这位能压住爱抄家的方正鸿,是大爷,地位着实有点儿至高无上,若非他自己还客气几分,贾府正堂能让他坐主位。 这日请了他来也没什么事,只是陪着他说几句话,贾琏笑着说得了新茶,吩咐泡上一杯。 江予怀靠在椅上,神态带些微懒散,突然示意其他人出去,要与贾政说几句话。 他开了口,其他人都退了出去,关上门只有贾政和江予怀两个人,江予怀喝一口茶水,周身的气息突然严肃起来。 贾政很是紧张,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政公。”好一会儿江予怀才开口:“我这样过来,可是顶着挺大的压力。” 贾政忙说:“这些日子多亏了你照顾。” “这倒是不算什么。”江予怀道:“我不看其它的,也看在你们家能出祥瑞的份上,政公,我还是挺欣赏你。” 提起“祥瑞”,贾政脸上不由自主露出得意。 爵位是贾赦袭的,这些年贾政住在荣禧堂,带着一家人当贾府的老大,但他心里未必就不知道他的儿子没法袭爵,能把贾琏弄来当管事,他大概把“祥瑞”很当一回事,这些年的理所当然,大概都是靠贾元春和贾宝玉的“祥瑞”撑着。 看着贾政的表情,江予怀只觉得有些好笑。 也不知道他们和北静王密谋过什么,七王爷到现在都没对贾宝玉下手,估计也是被北静王僵住了,但无论怎么说,七王爷最多在京中待满二月,他再不回封地,皇上就要有意见了。 他懒洋洋的感叹:“祥瑞好啊。” 贾政叹道:“可是宝玉他……” 江予怀皱起眉头:“贾宝玉那个样子的能是祥瑞?未免太看不起祥瑞,他那玉估计得是找错了人。” 一提起这个,贾政突然就来了劲:“予怀,你也这样想吗?” “可不是么。”江予怀笑道:“政公最好能抓紧时间再生一个。” 贾政脸都有点儿红:“你就别取笑我,我一大把年纪了,哪里还有这个能力。” “历史上老蚌生珠的事儿并不少。”江予怀道:“叔梁纥古稀之年生下孔子、钟繇七十五岁生下钟会,可见年纪越大的男子,生下的儿子越优秀。” 读书人说话就是好听。 一提到这个话题,贾政什么都忘了,忘情的和江予怀聊了起来,说了好一会儿还意犹未尽,待他想起今日还要派人去接王夫人时,黄花菜都凉了。 荣国府紧闭的大门,已经被拍响。 “哪里来的花子?”门房不耐烦的瞄了一眼外头蓬头垢面的女人:“要饭要到荣国府来了?滚滚滚。”说着一口啐了过去。 王夫人猛然抬起头,这些日子的屈辱压抑着爆发:“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我是要饭的?” 门房一看清楚王夫人的脸,身体顿时颤抖起来:“夫人……夫人回来了?” 王夫人回来了! 王夫人回来了! 王家倒了,王夫人不算什么。 贾元春还在宫中,王夫人是贵妃生母。 两下里一权衡,还是赶紧迎了王夫人进府,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是不是得跨火盆?王夫人什么都不管,只是闷着头往屋里走,她现在满心怒火,要去找贾政讨个说法。 只没想到,一进屋就见着江予怀。 王夫人怔怔的看着他。 江予怀扫了一眼王夫人,她蓬头垢面,头发散乱,刚从刑部大牢出来又走了这么久回来,着实没有什么人样子。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王夫人喃喃的问。 贾政一惊,厌恶的扫了她一眼:“既然圣上天恩允许你回来,你就赶紧去梳洗一番,且别在这里丢人现眼,冲撞了贵客!” 王夫人脑中,控制不住闪过江予怀在刑部大牢中曾对她所说的那些话。 “他,都是他干的!”王夫人此刻也顾不得什么,嘴唇哆嗦着,指着江予怀。 江予怀只是微微眯起眼睛。 贾政惊恐的说:“你这个蠢妇,你疯了不成?” “是他亲口说的!”王夫人喊叫起来:“是他算计了我,薛家是被他害的,宝玉的断袖名声是他放出去的,都是他在后面做的这些事!” 江予怀站起身就走。 贾政急忙上去拦他:“予怀,这蠢妇受了刺激,脑子不好使了,你别听她胡说八道。” 又朝王夫人吼道:“你这愚妇,咱们家如今全靠予怀关照,你瞎说什么?” 刚进来的贾赦听着这几句,在一旁冷笑:“就是,江大人仁义,你被关疯了吧?” “你们才疯了!”王夫人瞪着江予怀:“你们是引狼入室!他不是个好东西!” 贾赦道:“我看你是疯了,你可别再把江大人给得罪了,好不容易才把他请过来。” 江予怀笑道:“没关系,你们这儿反正门迎八方客,我不来,让方正鸿来。” 这话一出,贾政只觉脑中发炸,咬牙一巴掌扇到了王夫人脸上,这一巴掌打的重,王夫人现在身体虚弱,纯靠一口恶气撑着,被一巴掌扇到了地上。 她被打懵了,瞪着眼睛看向贾政。 贾政骂道:“你这个愚妇,你自己做出无法无天的事情,带累了一家人,现在蒙天恩把你放出来,你不老老实实的还罢了,居然一回府就发疯?你做不要命的事情,你不要带累了我们!” 王夫人身体都在发抖。 第145章 你能怎么样 江予怀皱眉道:“政公这是做什么,怎么打人呢?” 他走到王夫人身边,非常的宽宏大量:“看在王夫人被关押这么许久的份上,我不与她一般计较。” 边说,边俯下身要拉王夫人起来的样子,凑近她耳边低声笑道:“都是我做的,你能怎么样?” 王夫人见鬼一般看着他。 “你儿子被我给废了。”他压低声音,笑着说:“我故意的。” 他声音很轻很轻,脸上带着笑意,同时抬手要扶王夫人。 王夫人眼前一花,眼中看出来只觉得江予怀形如恶鬼,要伸手过来掐她,惊恐万状的尖叫出声,抬手朝江予怀推过去。 江予怀自然没有要触碰王夫人的意思,顺势直腰起身回去坐下,端茶时微微皱眉:“水凉了。” 贾政忙吩咐:“给江大人换一杯茶水!” “这茶一般。”江予怀随口说。 贾政忙说:“快去换一杯龙井!” 王夫人瞪着眼睛看着江予怀把贾政指使的团团转,想着他刚才在耳边说的那句话,什么儿子废了?他在说什么?他为什么突然到贾府来当上宾了?她被关押的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她有些茫然,突然想起江予怀刚才提到方正鸿,指着江予怀,喃喃的说:“他承认了,他刚才承认了,都是他在后面算计我们才会出事的,王家和史家都是他算计的,他和方正鸿是一伙的,现在还打算算计我们家,你们怎么就不相信我?” 没有人理她,贾政和贾赦都看疯子一般看着她,脸上还有对她会否激怒江予怀的担心,就算原本还有几分惊愕,听王夫人说出江予怀和方正鸿是一伙的时候,贾政和贾赦真觉得王夫人是说些疯话。 谁不知道朝中方正鸿都快被江予怀逼上了绝路,就因为方正鸿非要找荣国府的事,把江予怀惹着了,方正鸿被骂的脸上一天变一个颜色,若非年轻能撑住,搞不好就要和齐还山一样当朝厥过去。 迎着贾政和贾赦看傻子一般的眼神,王夫人茫然的看向江予怀,江予怀完全没有任何躲闪,也笑着看她。 我不是现在还打算算计你们家。他似乎在说:我一直在算计你们家。 王夫人突然尖叫起来,朝着江予怀扑过去,江予怀一动都没动,贾政又惊又怒,一记大耳光又扇了过去,同时吼道:“带太太去休息!” 跑进来几个婆子,战战兢兢,拖了王夫人往外走。 王夫人挣扎时,无意识看见江予怀。 江予怀眼中依然带着笑意,见王夫人看过来,朝她微微扬脸,意思就是,你说的都对,但你能拿我怎么样? “予怀。”王夫人听见贾政惶恐的给江予怀道歉:“你别生气,这愚妇大概是被关傻了。” 江予怀平淡道:“看在她刚放出来的份上,我暂且不与她计较,但你可得把她管好了,下回再这样,得罪了我倒是没事,再把其他人给得罪了,可不太好。” 贾政连声说:“那是,那是。” 江予怀看着王夫人被拖走了,并没打算再留,随口敷衍几句起身告辞,他要走也没人能留的住,贾琏亲自把他送出了大门。 这些日子以来,贾赦似乎隐隐约约有些变化,有意识控制了贾琏的部分行为,贾琏身边一个王熙凤是不好惹的,但王家出了这么大的事,王熙凤自然忍让三分,倒也并没有之前那样泼辣,一个鸳鸯是贾母身边送过来,贾赦赐的,地位不一样,两个都是厉害人,一妻一妾倒也把贾琏管的挺紧,外加一个平儿打外围,无形中贾琏老实许多。 又兼读了江予怀写的话本,贾琏并不是个蠢人,夜深中细思,也想起很多事不对劲,再想深些,甚至满背冷汗。 他以前常和宁国府的贾珍一块儿混,现在往来的也少了,贾赦嘱咐过他,要尽量和江予怀拉点儿关系。 “叫是这么叫,你心中不能把他当成妹婿。”贾赦对贾琏说:“你二叔他们……包括老太太,总想着林丫头是我们家亲戚,总想着江予怀是小辈,就连闹成这样了,他们心里还这样想,总觉得打断骨头连着筋,真有事儿,林丫头总不能不管。” 灯光下,贾赦平静的摇头:“到了江予怀这样的地位,有他这样的身份,就算真是亲戚都得敬着来,现在是我们需要他照拂,还装什么长辈架子?他到现在没喊过一声舅舅,你二叔他们把林丫头算计成那样,都把人当什么傻子?” “琏儿知道。”贾琏认真听了这一番话:“琏儿就把他当祖宗。” 贾赦欣慰的点头:“皇上让他入宫教导皇子写字,他以后的地位可想而知,他能指点你几句,比什么都强。琏儿,咱们没有祥瑞,但这反而是件好事,父亲不会认为你是人中龙凤,我们要承认自己的不足。” 贾赦还有一句话没说,在他看来,贾宝玉就是被所谓的“衔玉而诞”害了,二房所有人包括贾母,都认为他天生祥瑞,总觉得他是天选龙凤,天上数一人间无二,谁都看不上,谁都看不起,遇着真正的人中龙凤,才知道不是谁都能惯着他。 “什么祥瑞。”贾赦笑着摇头:“生于皇家的龙子龙孙,都有……” 贾琏看着父亲,这些年刻意沉溺于酒色,贾赦的脸孔苍老许多,眼珠也很浑浊,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身周的气息,却突然孤寂起来。 贾琏从未见过父亲这个样子。 好在,贾赦说的话,他听进去了。 “妹婿当心门槛。”贾琏送江予怀出门,硬是满脸笑意跟在他身边,甚至稍微退后半步,出门时就差抬手扶他。 江予怀一贯欣赏聪明人,既然这样,和贾琏说话倒也平和:“行了,不必送出来。” “哪里能不送。”贾琏笑道:“我跟着你走,也好沾点儿仙气。”他突然一拍大腿:“别说,妹婿和林表妹看着都是飘逸如仙的品格,我当初一见,就觉着你们两个挺般配。” 这话说的,一见就觉得江予怀和当时的小姑娘般配,那得是多么瞎,皇上到现在都调侃,当时见着江予怀和林黛玉,真挺想把江予怀和江敬文都拉下去送净身房。 第146章 谁也比不上江大人 江予怀笑了笑,没有多说,他的小厮已经牵马在门前等着,他上马之后贾琏才进去。 江予怀径直回府,府中林黛玉正在书房读书,她依然在外面的书房,江予怀不在,她并不往他的内书房跑,江予怀走过去,见着她坐在桌前,手中执笔,很认真的在写什么。 “回来了?”见他进来,她笑着抬头。 “嗯。”江予怀第一件事就是给她面前杯中加满水:“写好了吗?” 黛玉简直要咬笔头:“你从哪想来这样刁钻的题目?” 他这段时间忙,经常出去,出门前还给她出八股文的题,今日布置了一个“吾岂匏瓜也哉”,写的小姑娘要掉头发。 “我看看。”江予怀去看她面前的字纸,黛玉下意识的遮挡不让他看,但江予怀已经看见了,纸上角落里画了一串葫芦,大大小小还挺可爱。 葫芦架下,卧一只猫儿,吐出小舌头舔舐前爪,神态怡然又懒散。 他侧头看她。 林黛玉紧张起来,别说,江予怀这样突然严肃真挺可怕,很有夫子的样子,她想起自己幼时随着林如海再随着贾雨村读书,她毕竟是女子,年纪幼小身体也不好,总体上他们都是由着她的。 江予怀却很认真,真正教学起来,他并不开一点儿玩笑。 为了体现他“夫子”的严肃程度,桌边甚至还放了把戒尺,此刻他随手抽过来,在掌心绕了一圈。 林黛玉大惊失色:“我在写了,我没有偷懒……” 他戒尺探过去,点一点那葫芦架。 “就偷这么一下。” 江予怀脸色一正,盯着她看。 黛玉拿起笔就写,一刻不与他对视,突然间文思如泉涌,唯恐慢一步他一戒尺就下来了,沉浸式写文章无法自拔。 江予怀就有点儿想笑。 目光放在那葫芦架上,再去看下面卧着的那只猫儿,猫儿活灵活现,她于绘画也有所天赋。 她还能弹琴。 他要好好给她浇水,让这样优秀的小姑娘,长成世上最光芒万丈的小草。 江予怀把戒尺放回去,自己也抽一本书,书桌让给了黛玉,他坐在黛玉常坐的那张椅子上翻书,读着读着下意识抬起头看向她。 从他坐的这个位置,能看见她的侧脸,显然很用心在思考,微微蹙着眉头。 江予怀突然想,之前她坐在这里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看着他。 他有些愣怔,手中的书也翻不动了,就只想这样看着她。 不一会儿,黛玉的文章写好了,抬头要递给他看时,就见江予怀怔怔看着她,见她突然看过来,有些慌乱低头去看手中书,好半天也没有翻过一页。 黛玉装作没看出来,将文章递给他看,江予怀接过来细看片刻,突然笑道:“礼部尚书很爱找这种刁钻的题目为难学子,这些年学子想破了脑袋去猜礼部能从哪个角落找题目,他甚至很爱出截搭题,我一直认为这人有大病,在我看来,能把普通的题目写出花来才叫能耐。” 林黛玉说:“那你还让我写。” 江予怀道:“现在改变不了礼部,我总不能真什么都管,你且好好研究一番,我看你写的文章思路非常清晰,笔法也用的很好,比我想的要强上很多,确实身有奇才,你多写上几篇,赶在会试前做一本书刊印出来。” “刊印?”虽然江予怀已经说过书局是他的,也提过让她写书,黛玉一直都感觉挺不真实,也没想过江予怀的行动力这样快,她是女子,年纪又小,她就这么写一写,真能刊印? “我这样还不行吧?” 她有些纠结,小脸都皱起来。 “江少夫人。”江予怀身体往后面轻轻靠了靠:“你在担心什么?别说你写的文章,你就算是绣鞋沾上墨水在纸上走两圈都能刊印,售卖的时候。” 他眯起眼睛:“我就说是宋代水墨画拾遗。” 林黛玉睁大眼睛看着他,被这么不要脸的话惊的没注意他用什么称呼:“你说是就是?” 江予怀笑道:“‘李侯有句不肯吐,淡墨写出无声诗。’我走过去翻一翻,夸赞几句,扉页上亲笔题诗一句,旁人欣赏不来,只会以为自己书读少了,探寻不透其中的大道至简。” 黛玉睁圆了眼睛盯着他看。 江予怀继续说:“只要我不倒,自然会有人争相看出其中意境。” 这也太无耻了,林黛玉认识江予怀以来着实开了不少眼界。 “我还以为读书人都是讲究人。”她不由感慨道:“像父亲那样,有林下之风。” 江予怀还没说话,又听她说:“不过我总觉得你这样的也不能完全算是读书人,你大概像是……严嵩、魏忠贤那样?” 江予怀嘴角轻微一抽:“能不能拿个好人出来比我?” 林黛玉呆了呆,很费力的开始想。 江予怀看她想的脸都皱了起来,叹气道:“罢了。” 林黛玉道:“我读的书还是少,你自己想一个?” 江予怀被问住了。 想了半天他迟疑道:“诸葛孔明?” 林黛玉沉默的看着他。 江予怀也觉得自己不太要脸,稍微谦虚了点儿:“那换一个。” 林黛玉打断他:“我觉得你可以叫诸葛孔子,既有武侯的智慧,又有孔圣人的才华,古往今来再没有人能和你相比,尤其你还有一技,他们谁都比不上。” 江予怀分明知道她必定不是什么好话,还是忍不住问:“什么技?” 林黛玉说话的时候已经忍不住要笑起来:“你会喵喵叫,你说他们谁能做到?江大人一喵,武侯退避三舍,孔圣甘拜下风……” 江予怀面无表情:“都抢着要去吐是吧?” 林黛玉忍不住笑的肩膀都抖。 江予怀看她笑成这样,不觉也有些想笑,又觉得自己这一笑起来,喵喵这事儿她得念一辈子。 念一辈子。 他心头突然欢喜,想着“一辈子”这个听起来平淡,细思极为缱绻的词,想着许多年之后,她依然这样对他说话,看着他笑。 第147章 绝望的王夫人 待黛玉笑够,江予怀起身给她杯中加入茶水,随口道:“你可以取一个别号,用于著书。” 她这就著书了!林黛玉心里还有点儿不踏实,觉得自己能力未到,总不能真去忽悠人,什么“宋代水墨画”,亏他想的出来。心想还是要好好写才行。 嗯,不过先给自己取个别号也行,还挺有意思。 她托着小脸想。 想一会又想笑,瞄了江予怀一眼。 “想好了?” “你猜?” 江予怀道:“我猜什么猜,你如今找着机会不调侃我总觉得缺了点儿事,你打算怎么喵?” 黛玉没想到他立刻就能说到点上,她正准备取一个与猫儿相关的别号,但这会儿不能承认,不由嫣然道:“我要怎么喵么?我可不喵,我没有江大人喵的动听。” 江予怀好气又好笑:“你这句话中就喵了三次。” 林黛玉完全没想:“那都是师父教的好。”她一顿,嫣然道:“不对,都是师父喵的好。” 江予怀心说自己在外面都是气人,回府能被气死,果然是一报还一报。 他气的说:“你可学点儿尊师重道吧!” 说来说去也只这一句,拿她一点儿办法没有,打也舍不得打骂又舍不得骂,最为擅长的阴阳怪气,江予怀意识到自己与林黛玉棋逢对手,若是不用全力搞不好还辩不过她。 江大人气的想就地转两圈。 “你读书么?”林黛玉见好就收,没打算继续调侃江予怀,笑着站起身,打算从书桌后面出来。 “你起来做什么?” “你坐在这儿。”书桌后面是江予怀的位置,黛玉准备让给他。 “你坐着。”江予怀随手抽过一本书:“换来换去麻烦。” 黛玉还想说什么,江予怀已经沉浸式投入于读书,黛玉目光温柔的看了他一会,脸上露出笑意,也静下心来读书。 这个时候的贾府,王夫人已经梳洗过,整个人从里到外焕然一新,但在牢中这么多日熬掉的精气神,一时半会是回不来了。 她心里想着江予怀说的那些话,坐立不安,问起丫鬟们时她们都说宝二爷在屋里休息,江予怀说贾宝玉被废了是什么意思?王夫人也顾不得休息,要去看望贾宝玉。 她往外走去。 这一出去,看到贾政坐在外面,心里突然有一丝暖意,心想毕竟是结发夫妻这么些年,他还是在这里等着她,多少还有几分关心。 “老爷……”王夫人正要说话,只见贾政站起身,厌恶的说:“你这个蠢妇,今日说的都是些什么话?予怀是我们府上贵客,你日后若是再敢轻易开罪他,我便休了你!” 王夫人心想,他在说什么? “江予怀不是个好人!”极度的羞恼和悲愤涌上心头,王夫人大吼的声音都变了调:“你为什么就这么信任他?我们家到了这个地步,所有的事情都是他做的!” “哦?”贾政说:“你怎么知道?” “他亲口说的!”王夫人的脸因为激动而扭曲变形:“他在我面前亲口说的!” 贾政看疯子一样看着王夫人:“你可知道,你能出来都是因为他在皇上面前求情,他若是在你面前说了这些话,他怎么还能求情把你放出来?” 王夫人怔怔的看着贾政。 “我知道你不喜欢他。”贾政说:“你从来也没有喜欢过林丫头,我一直都知道你不喜欢敏儿,从林丫头入府以来,你就把对敏儿的厌恶投到了林丫头身上,恨屋及乌,你也不喜欢予怀,但你也不能这样冤枉他。” 王夫人张了张嘴,满心的屈辱不知道该如何诉说才好。 “现在林丫头被封了郡主。”贾政平静的说:“予怀是圣上面前红人,你再不喜欢,对他也要客气些。” 他在说什么?林丫头?林黛玉那个病病歪歪的丫头,被封了郡主? 王夫人太过绝望,居然喃喃的说:“皇上是不是疯了……” 贾政扬起他的大巴掌,一巴掌抽到了王夫人脸上,他的声音都变了:“疯妇!疯妇!我就说你是疯了,你想死不要拉着贾府下水!”他气的发抖:“我怎么会娶你这种疯妇!” 这是王夫人从牢里放出来之后挨的第三个巴掌,有一说一她在牢中都没被这样打。 她浑身都在发抖:“老爷,我回来之后,你没有一句过问过我,没问过我这些日子过的是什么生活,我怎么过来的,我吃了什么苦头,你说的都是江予怀,你还打我?” 贾政被这么一问,毕竟是结发夫妻,难免生出几分愧疚,但仔细一看王夫人时,以前养尊处优不显老,在牢中关了这么久,鬓边已经生出白发,眼角也多了不少皱纹,看着已经就是个普通的老妇,和养在外头的嫣儿一对比,嫣儿青春美貌,娇俏动人,顿时心中刚生起的愧疚又夹杂了几分厌恶。 “你好好休息吧。”他硬邦邦的说了这句,就想要出去。 “老爷。”身后,王夫人却问:“今日为何无人去接我?” 一听这句问话,贾政不免又升起几分心虚,都是他和江予怀说话说忘了,但怎么说呢?聊起生儿子的话题,实在是太过甜美,比美梦还要甘甜。 他不由得又想起嫣儿。 “你犯了这么大的事儿。”贾政不耐烦的说:“你还想要人去接你?能让你回来,已经是给了你脸面!” 这句话落下,王夫人只觉眼前一黑。 激怒难忍,这一刻比起江予怀,王夫人更加憎恨面前的贾政,她挥动着双手,用一双在牢中养出的尖指甲,毫不犹豫的往他脸上划了过去。 贾政又惊又怒,口中骂着:“疯妇,疯妇!”一把将王夫人推倒在地,再也不乐意见着她这张老脸,甩袖便走。 王夫人在地上呆了好一会儿,突然想,宝玉,她要去看望她的宝玉。 她挣扎着站起身,跌跌撞撞的往外走去,一路仆妇见着她半疯癫的样子,心里都是惊惶,也没人敢拦着她,让她跌跌撞撞冲到了贾宝玉的房间。 贾宝玉房中很安静,见着王夫人进来,丫鬟们都惊的不行,袭人正好出来倒水,王夫人盯着她问:“宝玉呢?” 袭人也吓了一跳,忙说:“太太,宝二爷在房中。” 王夫人只听着了这一句,快步往房中走去,房中只见贾宝玉躺在床上,贾母坐在他床边。 第148章 诡异的平静 王夫人站住了,她看着贾母,贾母看着她。 “回来了?”还是贾母先开口。 这还是王夫人回来之后,听见的第一句相对和蔼些的话。 她有些发怔:“回来了。” 她看向床上的贾宝玉:“宝玉,这是怎么了啊?” 贾母叹了口气,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王夫人走到床边,俯身去看贾宝玉,贾宝玉两只眼睛原本是怔怔的盯着床顶看,这会儿眼珠突然转动了一下,看到了王夫人。 “太太。”好一会儿,贾宝玉才吐出这两个字。 “宝玉。”王夫人声音都有些颤抖:“你好着吗?” 贾宝玉愣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反应王夫人问的是什么话,好一会儿,他突然哭了出来:“太太……” 王夫人不由得也哭了起来:“宝玉,宝玉你究竟怎么了?” 贾宝玉更加大哭起来。 一直到贾宝玉哭够,听着他断断续续的倾诉,王夫人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贾宝玉去找林黛玉,被江予怀纵马踩成了废人。 这句话每个字王夫人都懂,放在一块儿,她硬是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醒过神来之后,她嗷的嚎叫出声,起身就要往外走。 贾母的拐杖往地上一杵:“老二家的,你干什么去?” “我去杀了江予怀。”王夫人字字泣血:“给我的宝玉报仇!” “你大概还没有了解清楚情况。”贾母说:“王家被抄了,史家被抄了,宫中太妃病重,是元妃求太上皇说情,江予怀看在黛玉的情面上,把我们家保住了。” 王夫人怔怔看着贾母。 “现在他是我们家的大爷。”贾母微笑道:“元妃特意送了消息来,要与他交好,切不可得罪他。” “可是,可宝玉他……” “我也很想杀了他。”贾母说:“但我要保住贾府,老二家的,皇上要对老臣动手,贾府若是被抄了,你和宝玉也没有好日子过。” 王夫人怔了好一会儿,突然说:“可江予怀不是个好东西,他……这些事都是他做的,我们家现在这样是他害的,王家和史家、薛家都是他下的手!” “你怎么知道?”贾母问道。 “是他告诉我的,是他亲口说的!” “老二家的。”贾母说:“我们都知道,你能出来,是江予怀在皇上面前说了情,你这样说我不是不信,但你既然知道这些,他还能让你出来?他的手段……你大概就死在了牢中。” 别的不提,江予怀能把方正鸿赶走,贾政在贾母面前再三陈了利害,若是江予怀不管,方正鸿只怕就要来抄家,就算是不抄家,也要把贾政带走。 万万不可得罪江予怀。 那个时候,贾母只问了贾政一句:“宝玉毕竟是你的儿子,我们盼了他这么些年,他现在成了这样,我怎么觉得,你一点儿也不伤心?” 贾政被问的卡了一下,好一会儿说道:“母亲,是宝玉重要,还是荣国府重要?荣国府都没有了,您抱着个祥瑞做什么呢?” 贾母如遭雷击。 从此,她不再过问这些事,只是守着宝玉。 “老太太,您相信我。”王夫人快要疯了:“江予怀他……都是他……” 贾母依然不信任的眼神看着她。 王夫人绝望之至,突然扑到贾宝玉床边:“宝玉,宝玉你信不信我?都是江予怀,都是他做的!” 贾宝玉瞪着眼睛看王夫人,自从被江予怀纵马踩过这第二次,他就对江予怀有了阴影,听着他的名字都发抖,听王夫人这么吼叫,他突然大哭起来。 “你莫要吓着了宝玉!”贾母的拐杖往地上顿着:“你疯了!来人,快来人!” 袭人几个丫鬟匆匆的跑进来,贾母喊道:“把太太拉走!” 几名丫鬟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也不敢上去拉王夫人,一时间鸡飞狗跳,还是贾母命人喊来几名婆子,才把王夫人拉回去。 任何事情对王夫人来说,都不如“贾宝玉废了”这件事给她的刺激大,她心中对江予怀自然是恨极,颠来倒去翻来覆去,只想着要怎么让江予怀付出代价。 贾政回来知道这事后,满心的厌烦,径直进了赵姨娘院中,赵姨娘自然高兴,王夫人不在的这些日子,她隐隐以太太自居,没想到王夫人突然又回来了,心里正不爽呢,这见着贾政来了,打叠起百般精神殷勤服侍。 贾政不耐烦,夜里自己收拾一番睡了,并不碰赵姨娘,不一会儿睡熟后,赵姨娘盯着贾政看,心里升起几丝疑惑。 要说他们年纪也都大了,平时并不讲究什么夫妻之事,但长久也总有一回,如今贾政已经许久没有碰过她,赵姨娘有时候存心靠近,贾政脸上也现出些厌烦之态,他自己觉得隐藏的挺好,但这些事怎么能瞒过枕边人? 别的不说,贾政身上偶尔出现的淡淡香味,是哪里来的? 赵姨娘心中打了个突。 而王夫人独自睡在屋中,已经不是牢房,是高床软枕,却怎么也睡不着,辗转反侧之间,她突然想到贾政和薛姨妈的勾当。 没有一个人愿意相信她,她为之付出半生的荣国府,丈夫不把她当回事,亲妹妹算计她,她的宝玉已经成了那样,她还有什么可怕的? 这日之后,王夫人也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 贾府,又仿佛安静了下来。 贾元春从宫中赐出不少东西来安抚王夫人,同时也是稳定她的地位,看在贵妃面上,王夫人慢慢恢复之前的地位,与贾政井水不犯河水。 宫中,甄太妃越发病重,眼看不行了,山雨欲来,甄家感觉到了不对劲,居然有人和贾府开始暗里联络,他们不知道,他们的船刚从江南出来就被盯上了。 时光流转,闲言少叙。这日,有人悄悄上了江家的门,被带进江予怀的东厢房,在内书房回话。 “你说贾府收了甄家的东西?”再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原本斜倚听着回话的江予怀坐正了。 “是,那王夫人偷偷收的。” 江予怀被王夫人给蠢惊呆了。 第149章 得林姑娘青目 “好啊。”江予怀喃喃的说:“我得给那姓王的敬三柱香,贾府灭亡史上她永垂不朽,值得我给她行个礼。” 前来回话的下属不敢做声,只听江予怀继续自言自语:“第一次见着这种喜欢拿九族开玩笑的,把她弄出来果然是最明智的决定。” 他沉思片刻,抬头见下属还在等吩咐,温言道:“做的很好,继续去盯着。” “属下还有一事禀大人示下。”下属躬下身子:“大人,属下发现贾府有人盯着贾政,贾政出门都有人跟着他。” 江予怀笑了笑:“给薛家放消息,说是有法子释放薛蟠,贾政出去的时候引那薛王氏也出去,贾府的人既然要盯,让他们抓现行。” 下属心想这种阴招你脱口就来?不敢说话,脸上不由自主露出钦佩的表情。 江予怀没在意下属什么表情,想着“母亲消失术”到了收尾的时候,这次若是顺利,贾府将会失去好几位母亲。 他随口道:“你去吧。” 下属也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身上被阴风拂过,骨头里都发冷,赶紧躬身告退。 稍坐片刻,江予怀也起身往外走去,才出门就见着全儿匆匆走过来,手中拿着张帖子,到他面前赶紧回禀:“少爷,贾府送上来的。” 双手将帖子递到江予怀面前。 江予怀接过来,打开看时,只见其中写着: 谨呈佳仪郡主、江世子尊前: 伏以春回日暖,景媚花明,适逢端午佳期,不敢言庆。然念平日叨蒙恩顾,感戴殊深。谨择于五月初五日午刻,洁治菲酌,恭候鸾舆暂驻,赐予光临。庶几蓬荜生辉,曷胜荣幸。 恭请。 钧安。 政敬启。 江予怀看过,眼中露出笑意:“林姑娘在哪里?” “林姑娘今日没有去读书。”全儿道:“大概在屋里。” 江予怀便径直往后院去,还未到林黛玉院外,只听得琴音如泉,他站定。 听她轻声吟:“灯半昏,月半昏,一念深深深几许?梦中尚思君。醒也真,醉也真,世间唯有情难忍,不负有心人。” 琴弦声动,泛音空灵,江予怀安静的站着,听她继续吟:“西厢何记,漫卷书香,牡丹亭外,携手西楼,桃花扇下说风流,江山如画处,予万般春色兮,怀佳偶一人。” 他往院中走去。 林黛玉看今日天色正好,想起江予怀想听她弹琴,偶然兴动,想着练曲,只吩咐摆了张普通的琴,弹时也不知为何,心中翻来覆去只想着江予怀,不觉随口念了几句。 记忆中最深刻也最甜美,起自一本《西厢》。 指尖轻拂琴弦,叮咚如同流泉。 江予怀走过去,就看她自己把自己的脸念红了,垂眸看着琴弦不知道想什么,口中尤自低喃:“予万般春色兮。” 他轻声接道:“怀佳偶一人。” 林黛玉吓了一跳,心思和弦音顿时就乱了,江予怀唯恐她慌乱之中拂断琴弦,赶紧探手牵住她的手。 之前也不是没牵过,却不知道为什么,双手相触的瞬间,两个人都感觉到心中流过难言的悸动,林黛玉甚至下意识想要抽手。 江予怀下意识握紧了些。 两个人都不好意思,林黛玉慌乱下嗔道:“你怎么在外偷听?不是君子所为。” “我找你有事。”江予怀脸上也有点儿红:“我听你弹的动听,不觉听住了,我不是有意偷听。” 顿了片刻:“原来你就记着我给你讲那些话本子。” 林黛玉满脸通红,硬撑着说:“你再这样,我专门为你写一曲琴曲。” 江予怀一点儿也不好奇:“我能不能不听?” 林黛玉说:“不行。” 她还非得念出来:“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兮喵喵喵……” 她正说着,抬眼触到江予怀的表情,他眼中带着笑意正看她,见她不说了,笑道:“好猫儿,再喵一个。” 伤敌八百自损一千,林姑娘气的鼓起脸。 江予怀笑道:“行了,说点儿正经事。” 他将手中帖子递给黛玉,她看过之后皱眉道:“我要去么?” “自然要去。”江予怀笑着说:“摆全副郡主仪仗,衣锦还乡。” 林黛玉看着江予怀,他已经是第二次提起“衣锦还乡”这样的话,她意识到,江予怀一直耿耿于怀他第一次陪着她去贾府,没让她坐下的事儿。 他既然这样介意,她总不能让他心里一直梗着这么件事。 “那便去吧。”林黛玉笑道:“全听你安排。” 江予怀很高兴。 他高兴起来,也不露在脸上,只是问:“你为何不弹九霄环佩?” “你想听,我便弹给你听。” “我不喜听戏,好在君子六艺略有涉猎,能懂琴声风雅。” “你想听,我便弹给你听。” “我想听。” 片刻,黛玉院子上空回荡起铮鸣琴音,她依然着一身素服,宽袍广袖,乌发垂肩,脸上神色渐渐凛然,仿佛置身于朝堂之上,身边是不屈之士据理力争,而她琴歌相和,盼英雄奋勇,盼英雄不屈,盼英雄……归来。 江予怀进来听见琴声时,已经吩咐人去取来一支玉箫,黛玉琴声到了最关键处,他执箫起身,箫声悠扬与琴音并行,恍若天边凤、凰比翼盘旋,丝竹鸣音,君子同道。 一曲罢,两人许久不做声,均沉浸于琴曲意境之中。 “你为我作了这一曲?”很久,江予怀问。 “我也不是光会喵。” “予怀。”他说:“何德何能,能得林姑娘青目。” 黛玉并没有应他这句话,只是笑着挑动琴弦,发出清脆一声。 琴箫和鸣,无需多言。 与此同时,薛姨妈很是挣扎。 她与贾政的风言风语传的满天飞,再说身正不怕影子斜,她硬要赖在贾府是事实,虽然她与王夫人心里都有数,她非要留在贾府是为了让薛宝钗攀上国公府。 否则商贾之家出身的薛宝钗,拍马都嫁不进这样的高门。 第150章 螳螂捕蝉 “金玉良缘”传出来之后,薛姨妈和贾府之间维系了一种奇异的平衡,薛宝钗看出来,事已至此,薛姨妈居然还想着要把她嫁给贾宝玉。 “他们毕竟在宫中还有个贵妃。”薛姨妈说:“贵妃总不能不管自己娘家,你姨母能被放出来,贾府大概不会有事。” 薛家,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你哥哥在牢中。”薛姨妈一提起薛蟠,眼中就有泪水要落:“秋后问斩……说不定还要靠你姨母,去向娘娘求情。” 那自然不可能白求情。薛宝钗想。 大概就是要让她嫁给贾宝玉,贾母明里暗里已经流露出了这样的意思,贾府现在这个样子,已经很难再娶着好人家的姑娘。 “妈。”薛宝钗平静的说:“你说,究竟是谁在后面陷害我们?” 薛姨妈茫然的摇头。 “哥哥入狱,关于你的传言。”薛宝钗说:“这是要置我们整个薛家于死地,我们究竟得罪了什么人?” 她们想了很久这个问题,想来想去也想不通谁能这么恨她们,最后只能归咎于薛蟠在外面有可能无意中得罪了大人物,压根没有往江予怀身上去想,毕竟在她们看来,江予怀和她们井水不犯河水,总不能因为林黛玉,就把她们往死里整吧?荣国府江予怀还护着呢。 薛姨妈只能摇头,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会到了这样的地步。 “妈。”薛宝钗说:“这些日子,您听说有人能救哥哥,蒙着头往外跑,跑了这样久,半点儿进展都没有。” 薛姨妈叹道:“就算如此,有一丝希望,我又怎么能不去试试?” 薛家已经没有钱了,只能变卖头面首饰,眼看一无所有,若是没有薛蟠,她们连老家祖产,也是保不住的。 薛家,再无退路。 外面,江予怀又被请了来。 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王夫人被放回来之后,江予怀来的次数多了些,仿佛还和贾琏聊的挺好,每次江予怀和贾琏聊挺好,他离开后,贾政就会出去大半天。 王夫人没察觉什么,赵姨娘感觉哪哪都不对劲,一次请安的时候忍不住把这事儿对王夫人提起,王夫人阴沉听着,当赵姨娘的面一言不发,暗地里让人盯着时,发现贾政出去的时候,薛姨妈也会一同出去。 王夫人找了两名小厮,钱钞诱之,让小厮跟踪贾政,看他究竟出去做什么。 这两名小厮之中,有一名是贾宝玉身边的赏茗。 赏茗机灵聪慧,对人说话做事圆滑乖巧,王夫人她被抓是因为杀了周瑞家的,回来之后,身边丫鬟对她依然服侍的挺好,神色间却总多了几分隔阂,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们都知道王夫人说过:杀了个下人,哪里算得了什么? 王夫人看着她们这样也厌烦,反倒是去探望贾宝玉时见着赏茗几次,赏茗殷勤周到,竟然把王夫人奉承的挺高兴。 事情做的也挺好,几日后回禀道,发现了老爷和薛姨妈进了同一个院子。 王夫人甚至没想着亲自去看一眼,她深信不疑。 这日江予怀离开后,贾政毫不犹豫跑去找着嫣儿,见面话都没说几句,正宽衣解带想要办正事时,嫣儿纤手突然抚住胸口。 “爱妾,怎么了?”虽然已经火烧下半身,毕竟眼前是疼爱的小妾,贾政还是忍着火关心的问。 “妾也不知道。”嫣儿娇懒的说:“有些闷闷欲呕。” 贾政盯着嫣儿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喊道:“去请个大夫来!快!” 一时间他的邪火全消了下去,盯着嫣儿看,喜的都要唱出来。 “都按你的要求安排妥当。”同一时间的将军府,程凤鸣对江予怀说:“贾政那外室身边的婢女是我们的人,她去请大夫,大夫早已经打点好,会告诉贾政那外室有孕了。” 说着他还是摇头:“那姑娘才十三岁。” “女子十二岁癸水至,便能有孕。”江予怀说:“只是非常伤害女子身体。” “我知道你不忍心。”程凤鸣笑了笑:“你看着不像是什么好人,又总是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小地方心软。” 江予怀没有说话。 转眼间,已经是端午佳节,江予怀与林黛玉应邀前往荣国府赏节。 荣国府大开中门,贾母率人亲自出迎,江予怀走在林黛玉身后半步,按身份,他是侯世子,退郡主半分。 按制,所有人应当跪迎郡主,谁也没想到,第一个跪的居然是王夫人,似乎非常迫切的迎接他们进去入席。 大概看在薛宝钗是板上钉钉的宝二奶奶份上,薛姨妈居然也被邀来了,面色呆滞的坐着。 贾赦和贾琏也过来了,转眼都入了席,酒过三巡,有小厮眉眼灵动,上来给满桌人添上茶水。 江予怀端起茶杯。 王夫人忍不住想看他,目光中控制不住流露出喜色。 江予怀杯刚沾唇,又想着什么似的放下,笑着说了两句话,王夫人表情都没控制住,江予怀只当没有看见。 酒过三巡,江予怀终于端茶喝了一口。 王夫人只喜的身体都有些颤抖。 林黛玉也端茶喝了一口。 王夫人喜的要笑出来。 第一个喊肚子疼的,是贾母。 紧接着薛姨妈也捧着肚子喊起来,贾政、贾赦和贾琏都倒下去,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唯有王夫人满脸癫笑,端坐桌边,脸色坦然。 其他人都慌的不得了,拍拍这个喊喊那个,看着一团慌乱,王夫人简直要大笑起来。 但她突然意识到不对劲。 沉浸于自己喜悦当中的王夫人,突然沁出了满背汗水,心底发凉,僵硬的扭过头,看向主位的江予怀和林黛玉。 江予怀脸色毫无变化,甚至带点儿笑意,看戏一般兴味盎然的看着面前乱像,他身旁的林黛玉倒是惊呆了,正对他说着些什么。 江予怀笑着吩咐:“让人带我的名帖去太医院把院正请来。” 他的小姑娘总是心软。 王夫人大惊失色,跳起来去拦阻:“这是贾府的事儿!要你们插什么手?” 江予怀皱眉:“我替你们请太医你还不满意?” 王夫人瞠目结舌,她盯着江予怀看,下意识喃喃自语:“你怎么没事?” 江予怀大乐:“我为什么要有事?” 这两句话一对,一旁慌乱的三春等人都感觉不对劲了,她们惊恐的回头,看看王夫人,又看看江予怀。 第151章 黄雀在后 江予怀脸色突然一沉,身上从二品的官威扬的活像九千岁:“滚开。” 不顾王夫人嚎叫,江予怀的人很快请来了太医院院正,院正年纪大了,姑娘们并未回避,一见这情况也有些惊了,挨个看过去时,慌张道:“这……这是中了毒啊!” 江予怀“惊讶”道:“哎哟,中毒了?” 院正忙着救治,给贾府众人塞解毒丸,催吐,一旁的王夫人脸色惨白,身体控制不住的后退。 王熙凤看着脸色惨白的贾琏,回头看向王夫人。 好一会儿,她平静的说:“去请……方大人。” 王夫人尖叫道:“凤丫头,你疯了不成?这是家事,你还想闹去刑部?” 王熙凤没有理王夫人,她想起贾琏一字一句读给她听过的一个话本。 一杯毒酒,送走了世子的儿子。 王家倒了之后,王熙凤惶恐过好一段日子,她担心贾琏会对她有看法,没想到贾琏对她和以前并无区别,还一直宽她的心,对她说不会牵连上她。 “我以后承了爵位。”贾琏有一日喝醉了酒,对王熙凤说:“你就是太太,你总要忙些什么?好好的日子为何不过?你与我早日生个儿子,谁也动不得你地位。” 贾琏虽然不少缺点,王熙凤与他少年结发,总也有几分真心。 “去请方大人!”她再次怒吼。 “不许去!”王夫人也怒吼。 林黛玉脸色一沉:“快去!” 她冷冷看向王夫人。 王夫人嘴唇颤抖着,盯着她和江予怀看。 江予怀在林黛玉耳边说:“忍不住就端茶泼她脸上。” 林黛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江予怀心中一惊,心想她会不会认为他手段太狠,分明知道王夫人要下毒却不提醒贾府众人?其他不提,贾母毕竟还是她的外祖母。 他心里突然忐忑起来,目前也不好与黛玉细说,只等着方正鸿过来。 见有人去喊方正鸿,王夫人心知大势已去,一刹之间,她什么都不管了,只大步走到江予怀面前。 “你为什么没事?”王夫人眼睛直直的问道。 江予怀微微皱眉,下意识护住一旁的林黛玉。 “你为了她。”王夫人注意到他的动作:“废了我的宝玉。” 这句话她说的很轻,只有林黛玉和江予怀听见,林黛玉下意识看向江予怀,江予怀脸色顿时就变了。 这件事,林黛玉还不知道。 看江予怀的表情,王夫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她脸上突然露出诡异的笑意:“林黛玉,你当他是个什么好东西?他手段阴狠,今日能这样对我们,明日就能这样对你。” 江予怀想说什么,想吩咐小厮把王夫人拉走,一瞬间却什么也没做,只怔怔看着林黛玉的表情。 他感觉到听着王夫人说出这些话时,林黛玉身体有一瞬间僵硬。 方正鸿来的也挺快,到了之后先见江予怀坐在上面,再看着眼前的情形吃了一惊,心说这小子现在整事,也不说和他先透个底。 “怎么样?”他问。 “江大人。”手忙脚乱的太医院院正道:“几名男子身体壮硕,催吐服药以后有所好转,只是……老太君年纪大了,未必能撑过去。” 又一指薛姨妈,叹道:“这位……只怕不行了。” 薛宝钗不顾一切冲出来,扑到薛姨妈身边,大哭起来。 接下来是刑部的事,方正鸿命人挨个问话,他自己走到王夫人面前,只询问几句,王夫人便露了破绽。 方正鸿道:“带走。” 才出来没多久的王夫人,又进去了。 江予怀不打算继续多留,带着林黛玉也要告辞,荣国府纷纷乱乱,连个送他们的都没有。 江予怀带着林黛玉上了马车,他心中忐忑,林黛玉一直没说话,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的回了府,江予怀留心看林黛玉的表情,想看她要往哪里去。 好在,她还是与他一同进了书房。 坐下片刻,还是黛玉先开口:“你知道今日王夫人会下毒。” 江予怀不由自主坐得很是端正:“我知道。”他顿了一下:“那名小厮是我送进贾府的,他换了我们的茶。” 林黛玉并没有看他,好一会儿继续问:“王夫人说你把贾宝玉废了,是什么意思?” 江予怀沉默了好一会儿:“我……” 他并没有隐瞒,就把贾宝玉来送串珠,说了一些很不好听的话,他被激怒,第二次纵马踩了贾宝玉的事,全说了出来。 “你还做了什么?” 江予怀叹了口气,把自己的所作所为一五一十如实交代清楚,他确实很会说话,但这个时候,他莫名的不愿意隐瞒林黛玉。 他本性如此,他不是一个好人。 他阴的出奇。 林黛玉安静的听完他说话,一时间没有做声,江予怀心想她毕竟还是个小姑娘,对这些事只怕难以接受。 “不对。”林黛玉突然说:“这里有一个破绽。” 江予怀完全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琏二哥哥为什么能救回来?若是贾宝玉废了,王夫人最想杀的必然是他。” “你怎么知道。”黛玉说:“贾赦……大舅舅他没有吃两头?” 江予怀看着林黛玉。 “予怀。”林黛玉说:“你从头到尾都没有问题,运筹帷幄,一切也都按你想的在发展,可你没有觉得,最大的问题,就是太顺了么?” “我知道你一直恃才傲一切。”她走到江予怀面前:“可父亲对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虽然我们是聪明人,未必这世上就没有其他聪明人,就算是傻子,也有灵机一动的时候,我们永远不能小看任何人。” “按你对我说的这些,这其中牵涉好几方势力。”她拿起笔在纸上边写边说:“皇上、太上皇、太上皇旧臣、七王爷和北静王在暗处,江南势力,算上大舅舅,还有废太子旧部,可你有没有感觉,你其实一直被绊在贾府?你算计着把二舅舅一家和外祖母都解决了,绊脚石都踢开了,最后是谁渔翁得利?” 江予怀站了起来。 “因为我,你会不由自主把重点放在贾府。”林黛玉说:“他们之中,有一个非常了解你的人。” 她在纸上点了点:“你觉得,会是谁?” 江予怀顺着她的手看向那张纸。 一瞬间,他脑中闪过很多事情,最后定格在一张状如疯狗的脸。 林黛玉看着江予怀表情变得很奇怪,从来没见过他露出这样厌恶的神情,不由问道:“怎么了?” “我知道他要做什么。”江予怀喃喃自语:“他不相信。” 林黛玉正想问,外面突然乱了起来,有人匆匆跑来请江予怀,他从书房出去时,只来得及对林黛玉说:“你放心,我不会有事。” 外面,来的是锦衣卫指挥使,带了不少人,把江家给围了。 “江予怀。”见到江予怀出来,锦衣卫指挥使道:“有人告你联合废太子旧部,意图谋反,你随我走一趟!” 意图谋反。 多年前,就是这个罪名把他送进了大牢,现在,这个罪名又从天而降,落在了他身上。 江予怀抬头看过去。 他名声在外,锦衣卫都忍不住想往后退,好在江予怀并没有说什么。 他没有反抗。 第152章 家人 江予怀被锦衣卫带走之后,江敬文和宁嘉言自然焦急,反而林黛玉露出一种超乎她年纪的沉稳,宽慰照顾江敬文夫妇,同时安排人出去打探江予怀的情况。 江予怀突然之间,四面楚歌。 贾赦站出来直指江予怀借着与林黛玉的婚约,威逼利诱他联络废太子旧部,他说他这些年只想要苟活于世,没想到江予怀仗势非要逼他,在贾府呼三喝四,不知道的以为江予怀地位比皇上还高,皇上都没有这样指使过他。 他手中甚至还有江予怀与他联络“意图谋反”的书信,打开看时,信上确实是江予怀的字迹,他那手龙飞凤舞的草书见过的人不少,就连宫中太傅来看,都说这书信就是江予怀的笔墨。 朝中政敌自然大喜,想要联手反扑,却发现寻不到江予怀的错儿,他虽然脾气不好,平日做事竟都挺规矩。 最后,都察院左都御史给了江予怀致命一击。 “当年,昭阳公主的驸马陷及巫蛊之祸自缢而死。”李御史当朝递上证据:“据臣查来,那巫蛊之祸,只怕高驸马是替江予怀背了锅!” “驸马怎么会用巫蛊之术谋害皇上。”李御史继续说:“江予怀玩弄权术,早有反心,此子身有反骨,狼心狗肺,恃才傲物,想来一直不甘屈居人下,他手段素来狠辣,高驸马是否自缢都是未知!” 这事一出,皇上都没法护住他。 “怎么办啊!”方家,程凤鸣急的团团转:“高驸马这事李御史怎么知道的?这是要命的事!予怀犯的事儿牵扯到废太子,废太子在皇上心里这么多年都是根刺,让锦衣卫去带他,不就是怕你徇私?又出这件事,这是真要他的命啊!” 方正鸿皱眉道:“我说你能不能别转了?转的我头都晕了!” 他一边说,一边自己也控制不住转来转去,实在不放心,对程凤鸣说:“锦衣卫那里递了话没有?照顾点儿。” “说过了。”程凤鸣叹道:“看在我哥的份上,好歹能给我几分薄面。” 江予怀这事旁人不敢牵扯,程凤鸣敢,程家忠烈无人不知,祠堂里大多牌位都是为国捐躯,程家父子现在还在边境,无人敢说程凤鸣谋反。 只要是武将,无不敬佩程家,程凤鸣找着锦衣卫指挥使喝了顿酒,只说不要为难江予怀。 但他们也只能做到这样。 “皇上真要杀他怎么办啊。”程凤鸣停不下来,还是要团团转:“都是掉脑袋的事,谋反、巫蛊,扯着一个就够诛他九族了!” 方正鸿头疼不已:“你先别转!烦死了!” 与此同时,皇上坐在养心殿里,手边厚厚一叠奏章,翻开来或引经据典、或稍稍几句,大差不差,意思都是江予怀留不得,留着他是养虎为患,他太过阴险狡猾,都不能等到秋后问斩,最好是斩立决。 “这个小子。”皇上叹道:“人缘怎么差成这样。” 侍立一旁的朱公公明知皇上只是自言自语,还是忍不住道:“皇上,依奴才看,江大人在户部这些年,总也得罪了几个人。” “你的意思是。”皇上声音冷淡:“是朕让他去户部,他得罪人,都是因为朕?” 朱公公大惊,立刻跪下去,垂头道:“奴才该死,奴才不敢。” “你与他关系似乎很不错。”皇上声音依然冷淡:“他在外面得罪众臣,倒是和朕的内侍关系不错?” 朱公公连连磕头,不敢多说一个字。 “废太子旧部。”皇上没有理会朱公公:“他非要牵扯废太子旧部做什么?废太子……”越说越气,一把将桌上的奏章拂落满地:“他手下那些人,居然还没死光?” 贾赦状告江予怀的同时,给皇上递了一份详细的废太子旧部现存何处名单,口口声声如今只忠于圣上,皇上收下名单,让人挨个清算,一时间京中又是血流漂杵,几乎再现当年太上皇旧臣诬人谋反,大肆诛杀异己的场面。 江家自然又惊又急,江敬文入宫面圣,被拦在门外,见不着皇上的面。 江予怀一直被压在锦衣卫,锦衣卫直接受命于圣上,若是要杀江予怀,甚至都不必通过刑部,眼见废太子旧部一事越闹越大,江敬文得知,连朱公公替江予怀说句话都受了牵连,又兼巫蛊一事,皇上只怕真能杀了江予怀。 江敬文心里着急,连日出去求人也没人敢搭理他,年纪毕竟也大了,奔波几日后发起热来,依然想着要出门时,林黛玉走过来拦住他,声音柔和但坚定:“世叔不必去了,依玉儿看,这个时候没有人敢插手。” “那可怎么办啊?” “我去见皇上。”她平静的说。 “皇上能见你?” 林黛玉沉默片刻,说道:“我去见皇后。” 皇后第一次见到她,便赐了她一只东珠手镯,这赏赐在宫中都算是极贵重的,林黛玉决定去赌一把。 “照顾好侯爷和夫人。”她转头吩咐一旁的婢女:“侯爷身体不适,药汤要记着准时端上来。” 婢女恭敬应了,江敬文道:“玉儿,世叔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你已经是郡主,你……”江予怀再是谋反,林黛玉是林如海的女儿,身上有郡主位,她完全可以不牵扯进这件事,她与江予怀还没有真正成亲,若是真要诛九族,皇上只怕都能放过林黛玉。 “世叔。”黛玉笑道:“您对我的意义,已经不止是一名叔父了。” 她声音很轻,很柔和:“就算没有予怀,我也想要这样喊一声。” 她凝视着江敬文,声音温柔而坚定:“父亲。” 又侧头看向一旁的宁嘉言:“母亲。” 宁嘉言声音中控制不住的哽咽:“好孩子。” 江敬文眼眶发红:“我第一次见着你的时候,你那么小,我一旁看着,你还知道端药照顾你母亲,我就想,你真是个好孩子,若是嫁不了怀儿,给我当个闺女也好。” 林黛玉眼中露出笑意:“咱们总是一家人。” 无需多言,黛玉很快乘了马车进宫,只说求见皇后请安,皇后见了她。 第153章 是他的福分 和林黛玉想的一样,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皇后同意带着她去见皇上,林黛玉意识到,皇后对她似乎有种莫名的好感。 她没有多想,只是随着皇后前往养心殿,到了之后皇后让她在外稍候,大约一刻钟左右,里面跑出来一位公公,让她进去。 不是朱公公。 林黛玉踏入殿内,行礼之后并不起身,后宫不涉前朝事,皇后已经不在殿内,只有皇上坐在上头,声音倒还温和:“林丫头,你来给江予怀求情?” “皇上。”林黛玉说:“臣女惶恐,心知证据确凿,不敢为予怀辩解。” “那你今日来做什么?” 林黛玉毫不犹豫取出一本账本,双手递上,皇上身边的公公轻手轻脚走过去,接过账本呈给皇上。 皇上翻开,脸上不由露出些惊讶。 是林黛玉给江予怀看过的那一本,当时她开玩笑,她愿意用林家所有家产,买江予怀只能走向她。 “林家家产俱有来路可查。”林黛玉道:“臣女知道有‘捐赎’一说,臣女愿以林家全部,换予怀一条生路。” “你可知道。”皇上说:“虽有‘捐赎’一道,谋反不可释。” “臣女不敢辩驳,只求皇上隆恩。”林黛玉道:“臣女不求释放予怀,只求留他一条生路。” “你倒是个重情义的。” “皇上,臣女已经失去弟弟、母亲、父亲。”林黛玉脸上露出惨然的笑意:“不能再失去未婚夫婿。” 大殿之中,少女清澈的脸上突然露出这种笑容,比哭还要更能打动人心。 皇上很久没有说话。 过犹不及,林黛玉告退。 她正要离开,皇上喊住她,示意身边的公公把林家账本又还给了她,林黛玉心中一惊,不由睁大眼睛看向皇上。 这样很是失礼,臣子不得正视圣上,好在皇上并没有在意。 “朕。”皇上说:“不能要林家的东西。” 林黛玉心想你不收你还杀不杀江予怀?她眼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焦急。 皇上只是说:“你回去吧。” 林黛玉只能回府,焦急等待几日后收到个好消息,皇上下旨把江予怀从锦衣卫手中送进了刑部大牢。 谋反都不杀,一时间弹劾的奏章更是漫天飞,皇上没有办法,朱批杖责四十。 旨意送到刑部,方正鸿唉声叹气,没法子只能提人,站在方正鸿面前,江予怀微微点头。 只能打。 刑部打人那都是有数的,一棍下去受的伤不一样,可轻可重,方正鸿想说什么时,江予怀示意他不要手下留情。 你可以报仇了。他脸上甚至带点儿笑意看方正鸿。 你小子不是运筹帷幄走一步想十步?方正鸿想骂人,怎么就被人算计着了? 算计着了能怎么办。江予怀叹气,没说只许我算计人,不许人算计我。 方正鸿还是不忍心,正要示意手下人下手轻些,外头报都察院左都御史到了,说是江予怀事涉谋反,按律应当三法司会审,看着要用刑,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 方正鸿只得让真打。 “方大人。”看着那一棍一棍落下去,李御史笑道:“这小子平时太过狂妄,朝中无人不被他折辱,恩师齐尚书他也不放过,今日见他伏法,实在当浮一大白。” 方正鸿微笑道:“正鸿也是这样想。” 李御史依然面带笑意:“皇上把他从锦衣卫手中送到刑部,我原本还担心方大人会心软,今日看来,倒是我多虑了。” “李大人说笑了,皇上大概觉得我手段比锦衣卫更狠些。”方正鸿笑道:“毕竟我和他有仇。” 说完吼道:“没吃饱饭吗?用力!” 也只有江予怀能听出来,方正鸿尾音都在抖。 四十棍过,江予怀被送进刑部大牢,方正鸿很想跟上去看,死死握住拳,朝李御史笑道:“既然当浮一大白,不如正鸿与李大人出去喝上一杯。” 李御史笑道:“也好。” 二人离开之后,方正鸿身边下属脸色发绿,也不敢大张旗鼓,狱卒中有几名心腹,塞过上好的伤药,悄悄吩咐照料好江予怀。 外面的事都是安排好的,就算江予怀入狱,依然有条不紊的进行,甄太妃死了,方正鸿带着人下江南把甄家抄了,贾府,贾母一直没有醒过来,眼看也不行了,没有人在意薛宝钗,贾宝玉失踪了。 王夫人妄图毒死全家,贾政再没有脸见人。 贾赦揭发废太子旧部有功,带着贾琏搬进了荣禧堂。 慢慢的,没有人再提起江予怀,那十八岁的状元郎,天降文曲星,似乎只辉煌了那么段时间,便黯淡下去。 哪里算什么,从古至今这种事多的不得了,历代哪里缺乏聪明人?诸葛武侯也不免遗憾而逝,再是聪明人,再是文曲星降世,在这世上,还是要受命运安排。 这日刑部大牢外面,又驶来那辆精致的马车。 天气已经有些寒冷,从马车上下来的姑娘披着件毛绒披风,披风一角绣着只伸舌头舔爪子的大肥猫,戴着帷帽走过去,守卫赶紧行礼,笑道:“郡主又来送东西?” “天气冷了。”那姑娘自然就是黛玉,她提起手中的包袱,声音轻柔:“给他送件冬衣。” 守卫接过包袱,笑道:“郡主莫怪,按照规矩,咱们要打开检查检查。” 黛玉点头。 守卫打开包袱拿出冬衣,上下左右看看翻翻,也就只是一件普通的衣物,笑着又包起来:“郡主放心,一会儿就送进去。” 黛玉往里看了一眼,说道:“有劳。” 她转身回了马车。 身后,两名守卫啧啧赞叹,江予怀被关了这么些日子,林黛玉隔三岔五要来一次,起初送不进去东西,她就只在外面安静的看一会,后来方正鸿有意无意暗示可以接她的东西,她便要送些吃食衣物,倒也不为难守卫们,不提什么过分的要求,送来的东西也很配合让检查。 守卫把冬衣送进去,江予怀正靠在墙上,安静的闭着眼睛,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予怀。”外面传来狱卒的声音:“你家中送来件冬衣!” 他睁开眼,记住脑中书本滚到哪一页才起身,走过去接那冬衣,狱卒看着他,忍不住说:“你有这么个媳妇,倒是福分。” 虽然是有婚约,江予怀事涉谋反,一般姑娘躲都来不及,林黛玉是郡主之尊,江予怀犯这么大事,就算要和江予怀悔婚也不算无情,她比江予怀小那么多岁数,虽然每次来都戴着帷帽,看身段也知道必定是个大美人,美貌和地位放在那里,悔婚之后再找个年纪相仿的男子,也不是找不着。 听着这句话,江予怀脸上露出笑意。 “是我的福分。”他轻声说。 手中冬衣针脚细密,衣角绣了只大肥猫,说不得是她亲手做的,他垂眸看那猫儿,心想也不知道她这些日子有没有好好喝水。 指尖抚上猫儿圆滚滚的身躯,心中的想念突然难以抑制。 第154章 出狱 外面,林黛玉送了冬衣之后回府,径直前往正房,江予怀出事之后,江敬文不出去钓鱼了,他仿佛瞬间就老了不少,此刻和宁嘉言相对坐着,都不说话,直到林黛玉进来,两个人才突然醒过神一般,招呼她赶紧过来坐。 “衣服送进去了?”宁嘉言拉着林黛玉的手:“他怎么样啊?” “衣服送进去了。”林黛玉反握住宁嘉言的手:“我问过了,他还是那样,没有什么大事,母亲放心。”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去见见他。”宁嘉言的声音都在抖。 方正鸿明面上和江予怀是撕破了脸,没法去求方正鸿,程凤鸣常来,递过江予怀的意思,说是不必去探视他,并说他不会有事,让他们放心。 家人哪里能放得下心。 担心他冷着,担心他饿着,每日都要读书的人,又爱干净,突然进了那种地方,他怎么过?他只怕一天都过不下去。 但他已经在里面呆了许多天。 江敬文还想着要去找关系,无奈江予怀牵扯的事儿大,涉及谋反谁敢管?皇上压着没杀他已经是隆恩,怕是要在牢中待上一辈子。 “母亲今日的药用了没有?”宁嘉言这段时间病了一场,林黛玉亲自过来朝夕侍药,一应药食照顾的无微不至。 “吃过了。”宁嘉言脸上勉强露出点儿笑意:“倒是你每日记挂,怀儿的事也都是你操心。” “母亲与我分什么彼此。”林黛玉道:“我也只能做这些事。” 宁嘉言拍了拍她的手,一旁江敬文道:“玉儿,多亏有你。” 林黛玉笑着摇摇头。 “你回去休息一会。”宁嘉言眼中流露出慈爱:“你别再累倒了。” 林黛玉没有坚持,再三让他们不要担心后离开了正房,出去之后也没有回屋,习惯性往江予怀的书房走。 他不在那里。 林黛玉进了书房,抽一本书坐下来读,虽然江予怀不在,她依然没有坐在书桌前,还是坐在自己常坐的那张椅子上。 翻了几页书,她又忍不住抬头看一眼。 她让江敬文和宁嘉言不要担心,她自己实际上担心的不得了,江予怀毛病那么多,就这么突然被关进大牢,他哪里受的了? 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翻来覆去的想江予怀对她说的那些话,他的算计他的筹谋他的阴招,还有江予怀最后那句:“他不相信。” 在她当日写下的那些势力中,有一方非常了解江予怀。 而江予怀也顺水推舟,要取得他的信任。 林黛玉大概能猜出来那个人是谁。 在林如海留下的账本上,排名第一位的,七王爷水湛。 既然能算计江予怀到如此地步,林如海想必也是折在他手中,难怪母亲离世后父亲一定要把她送走,对手是这么一位王爷,可想像父亲当年有多艰难。 也不知道,那王爷现在信了没有。 这个时候,七王爷水湛早已经回到封地,此刻正和人在说话。 细看时,那人正是江南知府陈子道。 “齐还山和方正鸿都是皇上的人。”水湛说。 “既是这样,江予怀为什么还要和他们闹起来?” “他很能装。”水湛慢慢的笑道:“他的事儿不能只看面上,至少也要掘地三尺,不然很难看到他真实的想法。” “现在看来倒是挺像真的。”陈子道说:“齐还山病倒在家不提,江予怀被送进刑部大牢,据说方正鸿下手特别狠,丝毫没留情。” “江予怀是孤臣,也失之于孤,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还是年轻,大概总觉得朝堂上只有皇上撑着他就行,见谁就得罪谁,现在倒好,有能把他按倒的机会,居然没有人帮他。” “皇上也不帮他。” “当年,皇上分明知道林如海命悬一线。”水湛冷笑一声:“硬是能眼睁睁看着,你当他是什么好东西?” 陈子道赔笑,没说话。 “皇上再是看重他,没有九五之尊在‘谋反’这件事上能掉以轻心,尤其他牵扯上废太子旧部,皇上这些年最忌惮什么?他非嫡子,最忌讳有人牵扯废太子,若是再捧个小子出来说是废太子流落在外的儿子,皇上只怕觉都睡不好。” “但皇上也一直咬着没杀他。”陈子道说:“这么大的事,一般人都得诛九族。” 水湛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意。 “他这些年给皇上当刀当的很好,总有几分情面。”水湛说:“还有本事扣住林如海的女儿,皇上不该心软的时候,又心软的很,看在林如海份上,皇上也不会轻易杀他。” “这些王爷都算了进去?”陈子道叹为观止:“王爷也不能让他真就死了,王爷是要他为我们所用?” “他非常能干。”水湛感慨道:“他在户部这么些年,国库没几个钱,他硬是能把八方都调的平,得罪人是得罪人,他能做的事,一般人想不到。” 陈子道忙说:“可现在江大人在刑部大牢,就算要他来帮我们,我们怎么做才好?” “眼看快要过年。”水湛说:“本王就要进京,到时候,本王自有办法。” 快要过年了。 已经致仕多年,回乡养老的董太傅不知为何突然进了京,见着皇上提起江予怀,要来他的“谋反书信”看时,老太傅不愧是老太傅,很快发现好几处破绽,叹着气说虽然江予怀墙倒众人推,也不可冤枉了他。 又说当年巫蛊一事过去了这么久,要算计江予怀说什么都可以,既然高驸马已经认罪伏诛,皇上何须过多追究。 大年初一岁首释囚,皇上同意释放江予怀,但要他即刻离京,相当于贬斥,比流放好点儿。 江家得到消息,林黛玉入宫相求,愿意与江予怀回到林家老宅居住。 皇上同意了。 江予怀被放出来并未大张旗鼓,方正鸿亲自去领的人,来接他的是程凤鸣。 没什么可多说的,各有各的任务,江予怀甚至都没有回府,他被径直送到码头,上了早就等在那里的船。 他走进船舱。 船舱中除了江敬文、宁嘉言、林黛玉外,还站着一个人。 第155章 前往江南 江予怀很慢的开口:“王爷。” “怀儿。”江敬文和宁嘉言忍不住走向他,江予怀瘦了许多,原本合身的衣衫挂在身上空空荡荡,宁嘉言眼中不免含了泪。 江予怀道:“累父亲母亲担心了,是怀儿不孝。” “说这些做什么。”江敬文道:“怀儿,这次你能被放出来,全亏了王爷。” 江予怀目光投过去,他没有看向七王爷,他看着林黛玉。 她依然戴着帷帽,看不清她的表情,她安静的坐着,没有朝他走过来。 “王爷请来了董太傅。”见江予怀看过来,她微笑道:“董太傅求见皇上,好歹是说服皇上放了你。” 江予怀后退一步,给水湛行了个礼:“予怀多谢王爷。” “你与我客气什么。”水湛微笑道:“本王一直都记挂着你。” 江予怀没有说话。 “行了。”水湛说:“本王不宜久留,既然你要与未婚妻回江南老家,咱们还有见面的机会。” 江敬文与宁嘉言自然不能跟去,他们必须要留在京中,宁嘉言拉着江予怀的手,眼中含泪道:“怀儿,今日是你的生日。” “母亲。”江予怀说:“之前是怀儿的不是,若有机会,怀儿愿意陪母亲听戏。” 江敬文忍不住说:“你被关这么一遭,倒是懂了点儿世事。” 江予怀眼中露出笑意:“怀儿也愿意陪父亲钓鱼。” 江敬文听他这么说一句,眼眶都有点儿发红,扭头道:“罢了,你与林丫头,你们两个好好的便好,这一走,也不知道多久才能再见一面。” 江予怀要走,他和宁嘉言只能留在皇上面前,否则江家一家人都走了,江予怀要做什么真就毫无顾忌,皇上知道江家一家人感情极深,把江敬文和宁嘉言留下来,也算是扣住了江予怀的脉搏。 听到这句话,林黛玉站起身,走到江予怀身边。 江敬文和宁嘉言含泪看着他们两个。 不能多留,皇上意思是直接把江予怀送走,江敬文和宁嘉言不得不下船,不远处摇来一条小艇,七王爷从船后离开。 船舱中只剩下江予怀和林黛玉二人,她摘下帷帽,看着他笑。 江予怀目光落在她脸上。 心中很多话想说,第一句问的是:“你有没有好好喝水?” 林黛玉心说这人可真是,也不知道为什么对喝水这么执着。 “每天都在喝。” 她朝他靠近一步。 “你别过来,脏。”江予怀后退一步:“就这么直接给我送上船,也不让我去收拾片刻,换身衣服,你看看我现在这样子,活像个鬼。” 林黛玉眼中露出笑意,温柔道:“船上带了你的衣服,全儿跟来了,正在烧水,你可以去舱房中沐浴。” 她依然朝他走过去:“予怀。”她说:“吃了许多苦。” “倒也还好。”江予怀有点儿语无伦次:“不用耕田不需劳作,哪里苦,我在府中也是每日坐在书房不动,在哪里都一样。” “倒是你。”他说:“为我很辛苦。” 她走一步他退一步,再退几步便碰着舱壁,无处可躲,江予怀惊道:“你别过来,你再靠近信不信我逃出去跳水里?” 林黛玉顿了顿,转身去给他收拾换洗的衣物,江予怀松了口气,一厢全儿跑过来,见着他当即嚎啕大哭:“少爷……呜呜嗷嗷嗷……少爷您回来了!” 江予怀嫌弃道:“哭什么哭,我还没死呢。” 全儿哭的更凶:“少爷您不要胡说八道,祸害遗千年,您轻易死不了的!” 一旁林黛玉轻笑:“赶紧去沐浴,大祸害。” 江予怀无奈:“你们一个个的没大没小。” 全儿抱了江予怀的衣服,拉着他回房沐浴,江予怀没让他在身旁服侍,把他赶了出去。 全儿在门口:“少爷,小的很愿意服侍您啊呜呜呜呜……” 江予怀没搭理他,自顾脱了衣服下水,浸入浴桶之中,他深深喘了口气。 不一会儿全儿未经召唤,突然推门进来,江予怀吓了一跳:“你进来干什么?” “少夫人吩咐。”全儿理直气壮:“说少爷被刑部大牢腌入味儿了,让小人来给少爷加点儿料。” 江予怀这才发现,全儿手中还提着个篮子,只见他探手入篮,抓出一把干花花瓣,压根不等江予怀反应过来,便朝浴桶中投了进去。 江予怀实在是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你就算是要给我加花瓣,是不是我进浴桶之前就要加好?” “那样少爷压根不会进去洗。”全儿道:“少爷您想,您若是不香香的,一会儿怎么和少夫人坐一块儿?别把少夫人熏着了,少爷别怪小的逾越,这是少夫人吩咐的,少爷入狱以来,府中都是少夫人管事,侯爷和夫人也多亏少夫人孝顺,什么晨昏定省的,少夫人每日能往夫人那儿跑好几趟,小的们无不敬服,如今小的们心里只知有少夫人,不知有少爷。” 他啪啪啪给水中丢进好几把花瓣。 江予怀面无表情,又不能光着身子跳起来骂人,只得安慰自己人类不如禽兽,不穿衣服攻防自动降低,只能忍耐。 绝不是惧内,被全儿这狐假虎威的小子一口一个少夫人镇的不敢轻举妄动。 全儿借着丢花瓣的间隙,偷偷打量江予怀身上是否有伤,背部有杖痕,伤痕处已经泛白,看来是受了挺久的伤,好在没有新伤。 他提起一篮子花瓣往江予怀浴桶中一倒,转身跑了出去,也不顾江予怀的脸色,径直跑去林黛玉面前回话,提起江予怀背部有旧伤,其他都还好。 林黛玉听后,也没说什么,示意全儿出去,看看江予怀什么时候能出来,来知会她一声。 江予怀确实洗了挺久,换了两桶水,洗过换上衣服,才注意到衣服都是新的,身量适当做窄了些,虽然还有些大,毕竟比挂在身上要好多了,衣角都绣着大肥猫。 他一颗心如同被网住一般,痴的有些发疼。 好一会儿走出去,却见林黛玉不在船舱中,心里慌起来,转身要去找,全儿溜过来朝他招手。 第156章 话还挺多 江予怀跟着全儿七拐八拐,走到船上的小厨房。 林黛玉站在灶台后面,挽起袖子,光看着背影也很认真,如同她读书一般,从锅中挑起一筷子面放进碗里,同时侧头问一旁的厨娘:“荷包蛋怎么做?” 江予怀怔怔的看着她。 她感觉到身后有人,回过头见江予怀站在那里,朝他嫣然一笑。 东边朝阳,西边落日。 漫天霞光,不及她眼中一抹笑意。 江予怀耳边听着厨娘说:“郡主,您看着,把蛋这样打下去,荷包蛋便能圆润。” 黛玉转回去:“我试试。” 她没试几个鸡蛋,能者无所不能,很快打出一个超漂亮的荷包蛋,煮过捞起来放在面上,回头江予怀还站在外面。 她端起碗朝他走过去:“你在这里发什么呆。” 江予怀醒过神来,赶紧去接碗:“你当心烫着。” 她也就让他接着,两个人回到船舱,黛玉示意他吃面。 江予怀低头吃。 看他吃过,林黛玉才笑道:“喵喵,又老一岁了。” 江予怀原本差点儿哭出来,一瞬间面无表情,甚至想出去投个河。 林黛玉乐的不得了,吩咐收了碗筷,与江予怀说些别来情事,聊了会儿,她又拉着江予怀陪她出去看风景。 江予怀自然顺着她,一同出去时,见着甲板上早坐了两个人。 “雁儿妹妹,你看我。”其中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手腕一晃时,手中出现一朵小花,雪雁脸颊一红,不好意思的不做声。 “安元洲?”江予怀皱眉。 “哎。”安元洲见江予怀出来,站起身笑着走过来行了个礼:“江大人。” “你怎么会在这儿?” “军令。”安元洲笑道:“保护江大人的安全。” “你来保护我的安全?”江予怀道:“程凤鸣那儿怎么办?” “小将军说他是来不了,他若是能来,他可想来。”安元洲眉眼都带笑:“他说江大人是国之栋梁,让我跟着江大人,将军来信说,看在军备的份上,暂且把我借给江大人一段时日,待江大人平安返京,末将自然返回小将军身边。” “这个人情可挺大。”江予怀道。 安元洲是程麟身边数一数二的人才,他是个战争孤儿,还是孩子时就被程麟捡着了,养了几年发现这孩子十分机灵,让他当了斥候,没想到他还挺有天分,程麟力排众议把他提了起来,成为他身边最年轻的副将,这升的确实有点儿快,但安元洲几乎把程麟身边的琐事都接了过来,他空闲了甚至还去帮程夫人带孩子。 很快,没有人对他的晋升有任何意见,都觉得程麟简直就是慧眼识英才,他身边就该有个安元洲这样的,这小子简直就是个奇才。 林黛玉没说话,笑着看一眼雪雁。 雪雁圆圆脸,大眼睛,梳着双丫髻,发髻上系着飘带,林黛玉对雪雁极好,雪雁穿着打扮乍一看起来不像是丫鬟,反而像是个小家碧玉。 见林黛玉看过来,雪雁脸上越发红了,起身走过来,手中无意识弄着裙带。 安元洲见她要走,忙说:“雁儿妹妹,花儿给你。” 他在边境长大,混迹军中,于男女大防并没有那么在意,当着江予怀和林黛玉的面便追上雪雁,手中花儿一晃,居然就想给雪雁插上鬓边。 雪雁满脸通红:“当着姑娘的面你不可这样,很是无礼。” 安元洲一怔,转身对林黛玉说:“郡主,末将想送雪雁姑娘一支花。” “你不必问我。”林黛玉微笑道:“雪雁若是同意,你可以送她。” 雪雁继续满脸通红的往里走,安元洲举着花追过去,身后江予怀道:“这小子倒是奸诈,就喊上雁儿妹妹了?” 他忍不住回头瞪了跑过来看热闹的全儿一眼:“近水楼台都摘不到月,你怎么这么没用?” 全儿无端端被这样讽刺,再是在少爷面前也忍不住了,小声嘟囔:“上梁不正下梁歪,这不是跟少爷学的,少爷多大岁数才有了少夫人,小的还敢比少爷更早?” 林黛玉心说江予怀被关了这么久,说话还是这个鬼样子,她见江予怀还想说话,硬是拉着他走到甲板上,也同刚才雪雁和安元洲一般坐下:“你入狱这些日子,程小将军带着安副将来过几次府中,不知怎么他就和雪雁说上了话,你觉得安副将如何?” “极好。”江予怀说:“良配。” “我把雪雁当做妹妹一般。”黛玉温柔的说:“是良配就好,我总盼着她能过得好。” “他们两个年纪倒是相仿,很有话说。”江予怀说:“倒不像我这么老了,今日又老了一岁,不会说好听话,也不懂得摘花哄姑娘高兴。” “你有你的优点。”黛玉微笑道。 江予怀警惕的看了她一眼,没打算继续问下去,挡不住她非要说:“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听说刘玄德公四十九岁娶得孙夫人,二人相差三十余岁,我建议江大人把刘玄德公的画像挂起来,以为楷模。” 江予怀硬是思考了好一会儿她这段话:“你这意思,我的优点是志在千里?” 林黛玉忍着笑:“不,你的优点是老骥伏枥,话还挺多。” 两个人突然大笑起来。 这么些日子都没有这样笑过,两个人笑的眼中都有了泪花,又硬是忍下来。 笑过,便靠在一块儿看山看水,看那日头慢慢落下去,看那月儿渐渐升起来。 还是在说话,什么都说。 “咱们去林家拿到账本。”正事也不能不提,林黛玉说:“你打算怎么做?” 江予怀眼中露出笑意:“江南那边现在估计已经非常信任我与皇上割席,七王爷想算计我给他当幕僚,贾赦居然是他的人。” “他勾结废太子旧部?” 江予怀心想,林如海那儿关于七王爷的东西,估计就是这个。 难怪林如海全家除了林黛玉都没保住,这真是要命的东西。 第157章 当百倍还之 “贾政大概还是勾结北静王。”江予怀自言自语:“他们家可真能耐。” 贾玉玺快要出生了,北静王到时候估计认定自己受命于天,贾宝玉自然是被七王爷带走了,七王爷不能大张旗鼓去要贾宝玉,祥瑞皇上都不要,七王爷去凑近,你想做什么?只能悄咪咪带走。 好啊,这两人手中一人一个祥瑞,实在是热闹。 甄家被抄,皇上大肆清算太上皇旧臣,北静王忍不了多久,七王爷估计也是蠢蠢欲动,原本江予怀一直打算算计他们两个乌龟咬王八,这自己被算计进去了,他认为再等着北静王和七王爷顶上,显得他挺没有用,一直以来的名声简直就是个笑话。 哪怕增加难度,无法渔翁得利,不,他现在想起北静王甚至都有几分亲切,对贾政颇有几分怜悯,满心都是先去江南弄死水湛那老王八,再回去干死贾赦那王八蛋。 “予怀。”林黛玉静静凝视着远山:“害了林家的,是不是就是七王爷?” “你放心。”江予怀说:“我弄死他。” 这就相当于回答了她。 林黛玉表情极为冷淡:“难怪我进荣国府的时候没见着贾赦。”她不再称呼大舅舅:“二舅舅至少还是有事出去,贾赦估计没脸见我,林家的事情他未必不知道。” 江予怀道:“王夫人给他们下毒的时候,我还当他们毕竟是你外祖家亲戚,你知道我有意放任会不高兴,那个时候你已经想到了这里?” “有所猜测。”黛玉说:“若林家的事情他们知情,再是外祖家,我为他们心软片刻,都对不起父母。” 江予怀笑了:“你果然是有奇才,我说你怎么能那么冷静,害我白担心一场。” 林黛玉没说话,想着突然问:“既然这样,贾赦为什么又要顺势让皇上清算废太子的人?” “我了解过。”江予怀说:“废太子手下人其实只想好好过日子,并不愿意另外认主子,怕是不能为七王爷所用。” “就要杀了他们?” “七王爷水湛。”江予怀说:“也是条疯狗。” 林黛玉瞄了他一眼,心说这个“也”字用的挺有意思。 江予怀注意到她的目光,微笑道:“小生不才,朝中亦称一声疯狗。” 他想起自己在刑部受的杖。 方正鸿的忍耐,李御史的得意。 江予怀当时甚至都没有感觉到有多疼,脑中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等着他出去。 若不能百倍还之,他誓不为人。 “这次去江南。”他眼中的笑意越来越亮:“我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疯。” 林黛玉还不知道,当江予怀不打算阴人,不各种算计阴阳怪气,他要开始发疯了,这事儿会有多大,至少现在她想象不出来。 虽然久别重逢,这两个人仿佛从来没有分开过,没有任何的隔阂和不适应,就仿佛昨日还坐在一处说话。 聊了好一会儿,江予怀眼中露出疲惫,想着回房休息会儿,又有些舍不得林黛玉,将近一年没见着,虽然不提思念,两个人总是要盯着对方看。 江予怀瘦了许多,看着更加挺拔,林黛玉已经完全是个大姑娘,这快一年来侯府的事情都是她在处理,她对江予怀不离不弃,对江敬文和宁嘉言无微不至,下人们看在眼里心中敬服,她在侯府令出必行,身上气势无形中强了不少。 “你回屋休息会儿。”还是林黛玉先说。 江予怀想去,又有点儿不舍。 “我陪着你去。”林黛玉笑道。 江予怀这才起身。 两人自相识以来并无隔阂,林黛玉进了江予怀的舱房,看着他躺下去,江予怀原本认为林黛玉要出去,未料她就在床边坐下了。 “予怀。”她说:“我看一看你背上的伤。” 江予怀怔了片刻:“我就知道全儿那小子是个反骨仔,跟了我这么久还靠不住。” “让我看看。” “不是什么很重的伤。”江予怀叹了口气:“做给他们看的。” “一。” 江予怀坐起来,解开里衣,从肩头褪下去,背部杖痕犹在,当时打的时候是真下了狠手。 林黛玉安静的看着。 江予怀怕她伤心,故意叹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现在我都快管你叫婶了,郡主大人的威风是不一样。” 他突然呆住了。 林黛玉从身后搂住了他。 她的声音里带上压不住的哭腔:“原本是我们两个人的事,都是你在受苦。” 温热的柔软脸颊贴在他冰凉的背部,已经好了很久的杖伤甚至感觉麻痒起来,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开始颤抖。 她好想他,他也好想她。 怎么会不思念,从林黛玉进侯府以来,两个人从未分开过这么久。 江予怀莫名其妙的想,幸亏刚才沐浴的时候水中加了花瓣,他现在大概还挺香,不至于熏着了她。 再是在狱中呆了许久,好在后来事情淡了,方正鸿偷偷照顾着他,身体并不算是太虚弱,江予怀反手搂住黛玉,带着她一同倒下去。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把她扣在怀里。 “咱们给林家报了仇,就成亲好不好?” “好。” 一路前往江南,路上便花了好几个月,江予怀似乎并不着急,不时他还想要靠岸看看风景,林黛玉给他带来不少书,两个人无事依然读书。 出发的时候是寒冷冬日,到了苏州时,已经要换单衣了。 两个人心情都很好,也不急着去林家老宅,江予怀让林黛玉带着他四处走走看看,街头吴侬软语甜脆动人,四处小桥流水,和京中风景很不一样。 “这儿倒是好地方。”江予怀笑道。 黛玉回到家乡很是高兴,见着哪儿都满眼怀念:“虽说我在扬州长大,但我见着苏州也觉亲切。” 她见着什么都要买些,江予怀负责跟在她身后递银子接东西,全儿是个机灵的,压根不去接他家少爷手上这活,只远远跟着,只能见着他们二人便罢。 好不容易逛够了,林黛玉才带着江予怀等人前往林家老宅。 “家中可还有人?”江予怀问。 “有林家老仆守着。”林黛玉回答。 一问一答间,已经见着了林家老宅的大门。 林黛玉走过去,叩响了门环。 好一会儿,大门吱呀着打开,见到林黛玉等人来了,林家老仆起初还不太相信,瞪大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万般激动的将他们迎进去。 林家老宅挺大,林黛玉安排好安元洲等人,带着江予怀进了林家书房,果然有许多许多的书,但江予怀并没有林黛玉想象中那样激动。 “嗯?” “读书固然重要。”江予怀说:“但我既然来了林家,还没能给岳父报仇,我没脸坐在这儿。” 林黛玉道:“是不是还要从长计议?比如说先把账本带回去?” “不计议了。”江予怀笑道:“都这个时候还计议什么,那帮人有胆子算计我,还留着他们,我白被人喊一声煞星。” 第158章 下马威 听起来他对这个名头还挺得意? 林黛玉思索着:“什么时候去开棺?” “无需打扰岳父清净。”林家书香门第,重视学问,书房中有现成的笔墨纸砚,江予怀拿起笔:“玉儿,找岳父的笔迹出来给我看看。” 林黛玉看了他好一会儿,从书房翻出一本林如海曾经的字帖,江予怀从第一页翻过去,放下之后,他写出的字迹和林如海已经有八分相似。 “你还有这个本事?” “再给我两天时间。”江予怀说:“岳父在世都分辨不出哪本是他写的哪本是我写的。” 他笑道:“只是岳父留给我的东西要找出来。” 两个人坐下开始思考,林如海只是告诉江敬文林家老宅有东西,没说具体的地方,显然是非常信任江予怀和林黛玉的智慧。 这要挖地三尺的找不现实,江予怀还担心林家老宅的人未必可靠,又想林家老宅想必已经被翻了个遍,问起来林黛玉也不知道是否有密室。 这凭空往哪里去想?两个人坐在书房想了好半天,突然对视一眼。 他们回到林家老宅,有个地方是一定要去的。 林家祠堂。 接下来几日就忙这些事,一段时间后,七王爷派人暗里和江予怀接触,江予怀经常出去,一日回来之后告诉林黛玉,时机已经成熟。 他显然很是兴奋,这一夜都没睡,第二日依然神采奕奕。 林黛玉没问他要做什么,只是他第二天出门时,在他脸颊上吻了一下。 这日,是陈子道的生辰。 陈子道是江南府尊,上门道贺的自然不会少,他一边接待客人,一边下意识往正门看。 好一会儿有小厮跑来禀报:“老爷,王爷来了!” 陈子道自然是大喜,感觉面上增光,赶紧迎出去。 见七王爷水湛笑着走进来,身侧男子高挑俊秀,正是江予怀。 陈子道迎上去,露出满脸笑意:“王爷降临,舍下蓬荜生辉,快里面请。”又朝江予怀笑道:“江大人。” 江予怀道:“陈大人客气,如今我已经不是什么大人,叫我予怀便好。” 陈子道瞄了一眼他身旁水湛的表情,笑着说:“江大人总要当大人。” 江予怀倒也没说什么。 他与水湛进了内厅,不一会儿陆陆续续进来不少人,都是江南高官,还有两名大盐商,见着水湛纷纷行礼,都是挺熟悉的样子,看江予怀坐在水湛下首,他们倒也挺客气喊一声江大人。 一时陈子道进来陪客,既然水湛来了,自然关门谢客,陪好王爷要紧。 拱手坐下喝酒,喝的还是江南桂花酿,前来倒酒的婢女身姿窈窕,眼眸盈盈,看着她都能多喝上几杯。 酒过三巡,都喝的有了几分醉意,唯有江予怀是喝茶。 今日江予怀心情不错,讲起一些京中秘辛,他讲故事的水准被林黛玉练出来了,那叫一个绘声绘色,在场的人都不由得听住了。 讲起来不免提及宫中事,看一眼水湛时,水湛笑着让服侍的小厮婢女都下去,关上门他才笑着说:“本王久不曾在京中多待,总是匆匆来回,今日听予怀讲些事情,倒也有趣味。” 七王爷非常看重他,在场的人都想。 都有了几分酒意,一名大盐商突然起身,曳斜着醉眼走到江予怀面前:“江大人光喝茶有什么意思?今日既然来了,给哥哥个体面,也喝上一杯。” 说着居然不容分说给江予怀杯中倒上酒。 江予怀眼中便含了笑意。 气氛一时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哥哥我先干了。”那盐商手中还绰着杯酒,一仰脖喝了个干净,随即催促江予怀:“你赶紧喝!” 江予怀修长的手指扶上酒杯。 盐商笑道:“就连皇上都要给我几分薄面……” 他话还没说完,江予怀突然站起身,提起酒杯朝他脸上泼去。 事发突然,所有人都愣住了,那盐商是江南一霸,素日纵着家中子弟欺男霸女无恶不作,骤然被泼满脸酒,一时怒不可遏,就想冲过去打江予怀,口中骂骂咧咧:“什么江大人?你还当你是户部侍郎?喊你一声大人是看得起你!卖勾子的玩意儿,在皇上那儿讨不了好,官也没得做就来巴结王爷,你倒是两头不落空,仗着一张小白脸服侍的王爷欢心,你还真把自己当七王妃了?” 若是在京中,江予怀哪怕是虎落平阳,他能从刑部大牢出来,就没有犬敢这样和他说话。 江南这片儿还是太远,虽然听说过他厉害,想着现在他是个白身,都没当回事,水湛看重他,这些人心中早已经不服。 盐商这番话说的难听,但无人劝阻,看这意思,就是商量好了要给江予怀下马威。 江予怀眼中依然露出笑意。 那盐商骂完,见江予怀不做声,心想他也不过就是个扯了虎皮当大旗的纸老虎,京中那些人面软,没见过大世面,还真把这人挺当回事。 陈子道是主人,原本这个时候该劝几句,也不做声,饶有兴味的看着江予怀,心想折辱他几句也不算什么,这小子太过狂妄,看王爷的意思,压一压也好。 “小子。”一旁便有人道:“还不赶紧的跪下磕两个头?这种场合让你喝酒是看得起你!还敢给脸不要脸?” 盐商冷笑道:“死兔儿爷,来给爷把鞋面上的酒舔了,爷听说你们这种人就光会给人舔勾子,一直听说你小子嘴上功夫厉害,爷倒是想见识见识,你今日舔的好,你给爷泼一脸酒这事,爷不让人打断你的狗腿。” 这话实在难听,但一屋子喝多了的都大笑起来。 江予怀也笑,表情没什么大变化。 在场众人看着他被这样折辱还能笑出来,心说果然有点儿能耐,也不知道谁感慨出声:“久闻江大人大名,果然是不一样,比小倌儿还能忍,难怪能服侍完皇上服侍王爷,两头舔一点儿不耽误。” 盐商大笑道:“这话说的不错,我看他那嘴不是挺会说,而是挺会舔男人!他那官儿只怕都是舔出来的!”说着冷笑:“姓江的,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赶紧用你那厉害的嘴给老子把鞋上酒舔了,否则你今日走不出这个门。” 江予怀也不动,只是笑。 包括陈子道在内,在场所有人听着盐商粗俗的话,看着这场好戏,都觉得有趣,很是下酒,不免多喝了好几杯。 倒是那盐商见江予怀不动,脸上挂不住,骂骂咧咧的真想对江予怀动手,水湛看一眼江予怀,皱眉道:“瞎说什么?快给予怀道歉。” 盐商借酒,脱口道:“王爷,妖妃误国!” 这句话还没说完,他突然感觉腹内绞疼,没反应过来时,只觉眼前都开始发黑。 他听见的最后一句话是:“早知道你这么能放厥词,我真不该让你这么痛快就死,应当留着你一条狗命,送南风馆让你好好体会。” 第159章 全灭 江予怀大觉失策,懊悔不已,想着那盐商说的话,越想越气,气的甚至想喊人来给盐商抢救一下。 不止盐商,在场诸人纷纷喊着腹疼倒下去,水湛还没反应过来,只觉眼前发黑,也倒下去。 “江予怀。”他咬牙撑起最后几分清醒,看着在场唯一一个站着的人:“你做了什么!” 江予怀大步走过去,毫不犹豫给了他两耳光。 “老子一世清白,从无二心,三从四德,都能给老子立贞洁牌坊。”江予怀气的口不择言,骂道:“老子服侍王爷欢心?老子是祸国妖妃?老子现在还是个……” 他脸上突然一红,很有些羞涩,十分之不好意思,随手又给了水湛一下。 水湛意识恍惚,茫然中突然闪过个念头:这话又不是我说的,你打我做什么? 他闭眼时惊恐的看见,江予怀脸上难以掩盖的笑意。 他显然兴奋的不得了,津津有味看着中毒之人临死前的抽搐,甚至还凑近一些细看,眼中满满的好学不倦。 满屋都是林如海账本中的人,这伙人是一丘之貉,江予怀唯恐毒不死他们,除给水湛下的蒙汗药外,其他人酒中都是重药,他们死都想不到江予怀能有这么疯。 外面,跟随水湛来的暗卫感觉到不对劲,正打算进去看看,肩膀突然被人拍了拍,吓的一回头,便对上一张年轻俊秀的脸。 “什么……” 人字还没说出口,已经被一匕首锁了喉,安元洲边杀边说:“将军教导,动手的时候就是不要有前摇,最为忌讳话多。” 不一会儿,水湛身边几名暗卫纷纷躺下,他们带来的其他守卫也都被安元洲收拾了,江予怀自己身边也跟了人,潜进去见着满地尸身,连眼神都没变。 江予怀吩咐把七王爷带走,四处泼点儿油,自己从后门出去,出去后随手点起火折子,反手丢了进去。 烈火烹油,熊熊燃起。 “江予怀。”他站在不远处看着大火,满脸笑意:“为人阴狠,睚眦必报,借了你们几个胆子来算计我?” 一旁安元洲走过来:“江大人还不走?” “再看会儿。”江予怀显然非常高兴:“我当时在刑部大牢,就靠想象出的这一幕撑着,今日见着,比我想象中更加壮观。” 安元洲被他眼中跃动的兴奋惊着了,下意识问道:“您这是下了毒,再放火毁尸灭迹?” 江予怀随口道:“也不完全是,我担心中毒之后死不透,万一救回来几个怎么办?” 他心说别像王夫人那样,下个药都下不明白,费那么大劲破釜沉舟,也就毒死个薛姨妈,人怎么能蠢成这样? 安元洲叹为观止:“您比我们战场上的还要狠。”感慨道:“难怪能和将军做朋友。” 所有人都在前面,慌乱不已的想要灭火,江予怀和安元洲从小路往后走,走了几步,迎面行来两名女子,其中一名是陈子道的夫人,身旁跟着个姑娘,正是刚才进屋给江予怀等人倒酒的婢女。 安元洲脸色一变,正想着要不要对她们动手时,只听江予怀笑道:“有劳二位。” 两名女子忙说:“江大人,安副将,从这边走。” 角门外停着一辆马车,几个人都上了车,马车驶离之后,两名女子同时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对江予怀屈身一礼:“江大人,婢子们前去保护林郡主。” 江予怀笑着点头,两名女子瞅人不备,跳下马车,很快没入人群之中。 安元洲看呆住了:“这两位是?” 江予怀扫他一眼:“怎么?你又看中了?我回去告诉雪雁。” 安元洲吓了一跳:“江大人您胡说什么?您可别在雁儿面前瞎说。”他脸上突然红起来:“我只是好奇,我……” 江予怀没有再逗他,笑道:“她们两个是林姑娘身边的暗卫,我借了来办事。” “林姑娘身边的暗卫这么能耐?” “她们是昭阳公主送来的。”江予怀说:“昭阳公主的母妃是外族公主,她身边的暗卫都是外族皇室从小培养,她的外祖父很是疼爱她的母妃,也很疼爱这个外孙女,给她安排了一队暗卫,对她们而言易容下药这些都是平常事。” 他微笑道:“我与陈子道有旧交,倒也算熟悉,探得陈子道宠爱妾室,基本上不去原配夫人房间,也不担心她坏了清白。” 安元洲继续叹为观止:“也太能耐了。” 不知道是说那两名女子还是说江予怀。 他感叹道:“难怪将军让我跟江大人学着些,这我也学不会啊,我就能做点儿小事。” 江予怀看他一眼:“水湛身边的暗卫呢?” 安元洲道:“我弄死了,我是什么出身,斥候,那就是要眼观四面耳听八方,什么暗卫能逃过我的法眼。” “安元洲。”江予怀说:“我建议你小小年纪不要太谦虚,你再做点儿大事是不是要爬程麟头上?” 安元洲嘿嘿乐,都说江予怀脾气不好,安元洲没觉得,处了也有这段日子,他看着江予怀极听林郡主的话不提,他身边的全儿冒犯几句他也不甚在意,和安元洲说起话来虽然颇阴阳,安元洲能看出来,那是没拿他当外人。 想着,安元洲突然凑近江予怀,小声说:“江大人,我求您个事?” “你说。” “我想求娶雁儿。”安元洲轻声说:“您替我在郡主面前美言几句?” “不行。” “为什么?”安元洲心说刚才还认为江予怀是个好东西,真是他放心早了。 江予怀看向安元洲,露齿一笑:“我还没成亲。” 安元洲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意思是他还没成亲,其他人都别想成亲,无奈道:“那您什么时候成亲?” “从江南回去吧。” 安元洲想着这也快了:“那我等会儿,反正我还年轻,也不急这几个月。” 刚说完,突然感觉身边江予怀有些不太对劲,抬头触及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正想要找补,只听江予怀冷淡道:“你这辈子别想娶着雪雁。” “江大人,我错了,我说快了,江大人,江大哥……” 江大哥懒得搭理他,回府之后去看过水湛还没醒,回房见着林黛玉,笑着把今日做的事儿都告诉她,自从他出狱之后,做的任何事再没有隐瞒过林黛玉,她虽然年纪小,她不是一般的小姑娘。 且江予怀意识到,她并没觉得他很阴险,总能给他找出理由,这是最让他高兴的事。 第160章 我厉害不厉害 林黛玉听完江予怀的话,惊的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 “你……”她睁大眼睛看着江予怀,不可置信的问:“把他们全毒死了?” “没毒死的烧死了。”江予怀严谨道。 他满脸的“你还不夸奖我吗?” 林黛玉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怎么做到的?你……你把这些人凑一块儿,有这么巧?” 江予怀说:“我自然找了点儿理由,比如说我想要认识一下,也好办事之类的,正好是陈子道生辰,可不就凑上了。” 林黛玉说:“七王爷也没怀疑?” 江予怀道:“他不会怀疑,他自以为非常了解我,在他看来我入狱被贬,心中已经恨极,想要回京,只能借着他的势翻身。” 他笑了起来:“又兼陈子道生辰,今日来的人比我想象中还齐。” 林黛玉睁大眼睛盯着江予怀俊秀的脸看了许久,好一会儿突然有些迟疑的问:“他……他为什么那么了解你?” 江予怀眼中流露出难掩的厌恶。 “我中状元打马游街之后。”他说:“这老王八哪年不得来纠缠我,我早就想弄死他,我之前地位不太高,他还想算计我,我们家好歹也是侯府,别看父亲那样儿,我们家真不算特别好惹,他被我反算了几次,后来我提了户部侍郎,好歹他消停点儿,没想到硬是要把我算来江南,对我说什么若是他登基了就让我与他同掌大权,我可真挺信的。” 林黛玉心说果然如此,她想江予怀还与七王爷虚与委蛇了一段时间,看他说来轻巧,真要做事未必这样轻松。 想来顿时又是心疼又是愤怒:“你也烧死了他?” “没有,带回来了。” 林黛玉心说也是:“他是王爷,毕竟不好下手,带回去面圣?” “不。”江予怀说:“我自有打算。” 水湛感觉自己做了一个梦,梦中他当上了皇上,坐在龙椅之上,得意万分。 偏偏这个时候江予怀进殿。 他真的很有味道,年少时的俊秀随着年龄只增不减,随着官越做越大,风姿越发沉稳,眸色越发深邃,让人看着就想把他按下去,看他脸上能不能露出不一样的表情。 只可惜这小子太难搞,滑不溜手,心思阴骂人又狠,水湛想了他不少年,连手都没碰着一下。 梦中的水湛突然想,江予怀已经归顺他了,现在是他的人,他忍不住说:“予怀,你来。” 江予怀抬起头。 梦中的江予怀脸上有种和现实中不太一样的天真,但他要张嘴说话了,水湛突然紧张起来,心想江予怀好好一个人,为什么长了张嘴? 水湛想命令:你不要说话!可这句话无论他怎么张嘴都说不出口,发不出任何声音,还是听见江予怀说:“你一个断袖,你要谋朝篡位做什么?” 水湛气的猛然睁开了眼睛。 他意识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四处阴暗门窗紧闭,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发现自己双手双腿都被捆着,他惊的喊人,一个人都没有。 刚刚醒过来,眼神还是有些模糊,他四处看时,见不远处有几点小小的亮光,再仔细看过去,发现那里燃了几炷香,后头是几块牌位。 放在最底下那一块,上面写着“先严林公讳海神位。” 一旁放的是:“先君金陵贾氏神位。” 他惊呆了,意识到自己被算计了,挣扎着想要起身时,牌位后头笑着走出来一个人。 水湛眨了好几下眼,才看清他的脸,那张平常没什么表情俊秀的脸上,难得露出极为明亮的笑意,更加风流,落在水湛眼中,一时却仿佛见着了恶鬼。 “江予怀。”他吼道:“你要干什么?” “你没看见么?”江予怀笑道:“我给我岳父岳母报仇啊。” “你大胆!” 江予怀懒得搭理,走过来按住他:“来,先给我岳父岳母磕三个响头。” “你敢!”水湛吼道:“我是王爷!你疯了不成!我要诛你九族!” “你诛我九族?”江予怀脸上笑容更加明亮:“还真把自己当皇上了?有你这句话,我就能弄死你。” “你,你做了什么?” 江予怀非常得意,心情极好,居然详细告诉水湛他今日放了个大火,甚至还想问问水湛:我厉害不厉害? 水湛惊恐的听着,看着江予怀兴奋的表情,第一次意识到,面前这小子比他更疯。 “你……你好大的胆子!你居然敢!” 江予怀谦虚道:“还是那王夫人给我的灵感,我总不能连个疯妇都比不上。” 他随手抓起水湛的脑袋,朝着林如海和贾敏的灵位狠狠撞了一下。 “别说你没做这事。”他笑道:“我查过了,很清楚,这些年来江南的官员,要么就被你们同化了,若是有气节不与你们同流合污的,都被你们搞死了,我岳父因为贾府的关系,硬是在这里多呆了好几年,你们有胆子把他一家人都害死?” 他又是狠狠一撞。 水湛头晕目眩,好一会儿才能说出话来:“你……你敢滥用私刑?我是王爷,你敢这样对我!” 江予怀随手丢了样东西在他面前:“我不敢这样对你?你敢勾结外敌?我不敢杀你?我起先还认为你只是勾结京中官员,没想到啊,你真是狗胆挺大。” “你……”水湛看着面前的书信颤抖:“你怎么能知道?难道是林如海他,他留下来的?” “可不是么。”江予怀微笑道:“你通敌卖国的书信就藏在这祠堂之中,你可知道藏在哪里?” 水湛机械的摇头。 江予怀乐的不得了:“就在你现在跪的这个地方,上面放的原本是林家先祖的牌位,牌位中空,其中藏着书信。” 他大笑起来:“岳父果然也是奇才,怎么想出来的,当日我与我媳妇前来拜祭之时,苍天有眼,先祖牌位震动,就是让我来收你这老王八。” 居然在这里! 林如海死后他们不放心,林家在扬州的宅子、林家老宅他们都翻过好几遍。 他们不是没有翻过祠堂,只是祠堂中摆了不少牌位,每次来时,牌位上的名字总如同一双双眼睛一般,盯着他们看。 他们总觉得浑身不自在,很快看过祠堂便出去了,他们做梦都想不到书信会在牌位之中!不在什么暗格,不在什么密室,就这么光明正大的放在外面! 第161章 以祭在天之灵 “江予怀。”水湛自知大势已去,颤抖着说:“你不能滥用私刑,就算我有罪,也该押解入京,我是王爷,该由皇上亲自审判!” “哦。”江予怀又随手举起一样东西。 水湛怔怔的看过去。 “上斩昏君下斩奸臣。”江予怀微笑道:“看清楚了,本大人乃皇上特许的钦差大人,斩立决不必通过刑部。” 水湛真没想到啊,他居然还是带着尚方宝剑来的!皇上居然敢给他放这么大权! “你们这帮人难收拾,皇上可真怕我死这儿。”江予怀看到水湛的表情,笑着说:“我弄死你,算是为民除害。” “你……”水湛的声音颤抖着:“你一直在算计我?你与皇上……在演戏?” “不是你先算计我?”江予怀眼中的笑意一直没有落下去:“我只是顺水推舟而已。” “你为什么?”水湛真的不明白:“皇上分明就不信任你,他又要用你,又忌惮你,你不怕死在他手上?” “你当个王爷都算计成这样。”江予怀笑道:“我这么能耐,皇上对我有忌惮再正常不过,古来过河拆桥、鸟尽弓藏的事难道还少?你若是真登了基,第一个弄死的只怕就是我。” 他笑意中突然带上几分杀气;“你今日纵着那王八蛋盐商羞辱我,不就是怕我心思太狠,连你也不当回事,想让我看清楚我现在几斤几两?你再出来说几句好话,给我撑点儿脸面,好让我对你更为死心塌地?” 水湛无话可说。 “我听过难听的话比这难听多了。”江予怀微笑道:“这些年骂我什么的没有,你知道那些嘴太脏的人都怎么样了吗?” 水湛怔怔的看着他。 “我一个个弄死了。”江予怀一直在笑:“你说皇上怎么能不忌惮我?我从未在皇上面前掩饰过手段,皇上忌惮我再正常不过,但只要我有用,皇上就得用我,伴君如伴虎,我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就得与这份忌惮并行。” 水湛喃喃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江予怀终于露出了他的野心,少年成名风华绝代,他其实并不反感其他人叫他九千岁。 “我要感谢你们这帮人。”他说:“我把江南给平了,回去之后必将平步青云,你以为我每次见着你是在给你行礼?我眼中看到的是我的地位,你脖子上长的那玩意儿是官位朝着我招手。” 他大笑起来,眼中的张狂完全不加掩盖:“你以为你是王爷,老子就不敢动你?之前着实是给你脸了。” “你为何不干脆谋反?”水湛没有理会他这话,喃喃的问。 “我想过,后来放弃了,因为会死很多人。”江予怀叹了口气。 水湛似乎没明白。 “一将功成万骨枯。”江予怀耐心的解释:“要推翻一个朝代,烽烟四起,受罪的只有无辜百姓。” “百姓死活和你有什么关系?” “百姓死活和我有什么关系?”江予怀似乎听见了最为好笑的笑话:“我今日非活剐了你不可。” “你敢!” “一个人可以片三千多片。”江予怀手中长剑一翻:“据说还死不了,我一直想试试,就是找不着这种真正罪大恶极的人。” 水湛惊恐的看着江予怀,他意识到江予怀并没开玩笑,江予怀脸上甚至显露出一种莫名的狂热。 “我要用你祭我岳父岳母在天之灵。”江予怀喃喃自语:“还有我未曾谋面的小舅子。” “一人一千刀。” “其余的算给我媳妇儿解气。” “江予怀。”水湛意识到他真敢,声音都抖起来:“林如海这事儿,皇上袖手旁观,你非要追究,皇上他也是帮凶!” “皇上没有算计我下狱。”江予怀对将死之人发挥了巨大的耐心:“你不整我这一出,我还让你多活几年。” 说着,他一剑挥了过去。 “老子给你脸了?” 又是一剑。 “就是你这个王八蛋查老子?”江予怀眼中被鲜血映红,隐约有点儿疯狂透出来:“你还查着巫蛊那事和我有关系?我真是谢谢你,你怎么不再查深点儿?那我可真翻不了身了。” 水湛疼的在地上打滚。 他很少自己出手,都是吩咐手下去害人,他不知道,原来濒临死亡这样恐惧,原来受伤了这么疼。 杀死林如海一家对他来说,不过就是一句话,林如海居然能顺藤摸瓜摸到他,自然是留不得,既然儿子妻子的死都不能让林如海冷静,就连他一块儿弄死。 他们弄死的人太多了,几乎都成了习惯,一同喝酒的时候还要调侃,例如说今日林如海的媳妇死了,林如海伤心的不得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老实点儿。 就有人会说,那蠢货敢得罪王爷,岂不就是找死。 说着哈哈大笑起来。 他不知道,林如海家中有个小姑娘,为此受了多大的苦楚。 他只知道,他自己现在非常疼,非常怕。 江予怀眼中的疯狂几乎掩不住了:“勾结外敌、大势敛财、妄图谋反,害死我岳父一家,你见着我不说退避三舍,你还敢来招我?惹得我媳妇和我父母担心,老子今日挖出你的胆来看看有多大!” 他又挥出一剑。 “江予怀,你不能这样!”水湛疼的大吼:“我是王爷,我是王爷!” “王爷。”江予怀面露笑意:“好在我是用尚方宝剑片你,大概上天不会降罪于我。” 他很认真的继续挥剑。 一剑又一剑。 若是方正鸿在这儿必定要皱眉,凌迟用的是锋利小片刀,长剑完全不好片人,术业有专攻,这事儿江予怀做的还是不够地道。 江予怀果然不耐烦了,十几剑后一剑捅进了水湛胸口。 “给你个痛快。”他感叹于自己的善良:“不服?不服变鬼再来找我。” 一场大火,一场杀戮,江予怀心满意足,整一整衣衫准备去找林黛玉汇报情况,他还很小心的检查过身上是否有血气,别熏着了她。 林黛玉不在书房,大概在她自己房中,江予怀过去时见她独自坐在房中桌边,神色有几分怔忡。 第162章 她的温柔 江予怀要做什么并没有瞒着林黛玉,她知道,林家大仇已报。 这些年她一直盼着这么一日,这么多年,她经常会梦见林如海,并不是平时慈爱的父亲,而是她见到父亲的最后一面。 枯瘦、苍白,躺在棺中。 却是睁开眼睛,一直在说话,眼中含着满满的冤屈悲切,声音很小如同哀吟,林黛玉要非常集中精神,才能听见父亲说:“拖累了我的玉儿啊……” 父亲的眼角,滑落一滴泪。 林黛玉醒来,心中沉甸甸的,压着林家的账本、压着林家的血债、压着父亲的泪。 她一直以为还需要很久,毕竟江南这个地方实在是太不好对付,就算江予怀,他也需要好好筹谋,需要小心谨慎,还要保证他的安全,总不能为了报林家的大仇,让江予怀也折在这儿。 她完全没想到,江予怀真动起手来,这么利落。 她不知道,江予怀确实很少硬刚,他更喜欢在后面玩阴招指使人,这么些年来,他直接刚上去的只有几次。 其中一次就是太上皇党羽诛杀异己,群臣唯唯,江予怀动了真怒,不惜此身要顶上去。 他不硬顶则已,真给他激的动了真格,那就是纯硬碰,连个弯都不屑于拐,有多大他敢闹多大,疯的不得了,和平时的他完全是两个人。 他甚至在林如海和贾敏灵前杀死了罪魁祸首,那可是王爷! 林黛玉心中尚感觉不太真实,林家的大仇就这么报了?她感觉心底这些年来的压抑,这些年来的隐忍……蓦然散去。 面前有声音,她抬头看着江予怀走进来。 他身材高挑,宛如玉树临风,眉眼间一抹温柔,无端总让人觉得,天塌下来他都能为她撑住。 林黛玉突然想,若是再梦见父亲,父亲不会再掉泪,不会再说拖累了她,而是会露出许久不曾见过的笑意。 “事情做完了?”林黛玉问。 “嗯。”江予怀说:“幸不辱命。” 他尚未反应过来时,原本坐在桌前的林黛玉突然起身,身体轻微颤抖着,扑进了他怀中。 “予怀。”她的声音也在发抖:“我要怎么感谢你。” 她的双手紧紧搂住他的腰。 幽香落了满怀,江予怀有片刻恍惚。 “傻话。”好一会儿,江予怀才能发出声音:“是我要感谢你。” “父亲九泉之下终于能得安慰。”林黛玉压根没听江予怀在说什么:“我能对的起父亲,能对的起母亲和弟弟,我没有白做林家的女儿,我没有白接过父亲的账本,可事情都是你在做,是你给林家报了仇,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要怎么感谢你才好?” 她声音带了哭腔,模糊的重复着:“我要怎么感谢你才好?” 江予怀抬手按住林黛玉的肩,动作轻柔而坚定,将她推开一点儿距离,凝视她模糊的泪眼。 “玉儿。”他说:“有件事,我得对你说清楚。” 林黛玉含泪看着他。 “这件事。”江予怀说:“是我承了岳父的恩惠,是我要感谢你,感谢林家,我受了岳父这么大好处,为林家报仇原就是我的责任,你无需对我如此。” 林黛玉心思太乱太激动,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只说:“你这是什么话,林家给你什么恩惠了?只让你忙里忙外。我做了什么?都是你在外面奔波,你虽然对我说这些事,听起来都很顺利,可我知道,你若是受了委屈,你不会告诉我。” 她心想,怎么可能真有这样顺利,江予怀在外面就算是吃了亏,也不会对她说。 她只这样一想,便心疼的不得了,想着林家大仇得报,忍不住哭道:“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江予怀慢慢摇头。 “我这次回京。”他很认真:“地位会很不一样。” 林黛玉茫然道:“岂不是很好?” “可我并没有做什么。”江予怀说:“是你把林家的账本带给我。”他抚上林黛玉的脸,拭去她的泪水:“你初初来到江家,那么一个纤弱的小姑娘,我当时怎么也想不到,原来心有丘壑,勇敢又坚强。” 林黛玉含泪道:“并没有你说的那样好。” “真的很勇敢。”江予怀凝视着她:“你那么小,那样柔弱,心里放着这么大的事,这么沉重的东西,你背负了这样久。” 他的声音也开始发抖:“你该有多伤心,你该有多害怕,你该有多恨,你该有多思念父母,贾府那帮玩意说是你的外祖家,对你也不好,我的小姑娘,吃了这么多的苦。” 林黛玉只是摇头:“我遇见你了,你为我报了林家的大仇,我一点儿也不苦。” “你与我配合的极为默契。”江予怀语气难言的坚定:“能做好这些事,全靠你记住账本,我能出狱来到江南,全靠你在皇上面前卖岳父的面子,林家大仇得报,全都是你的功劳。” 林黛玉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江予怀继续说:“就算我在外略尽了一点绵力,也全靠岳父留下的东西,账本、书信,他多年的查探甚至付出了林家一家人的血泪,若不是有这些,我也不能如此精准的收网,光查这些事就要耗费极大的气力,我只是替他做了一些微小的收尾。” 有一说一,林如海只是想让江予怀找着书信、带上账本回去呈给皇上,纯属送他一场富贵,这并不是什么危险的事,注意些在林家大宅找就是,他完全没想到未来女婿能有这么疯,一把火把整个江南给点了。 还把王爷给杀了,和他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但林如海大概能十分欣慰。 “父亲若是能与你好好相处,必定非常喜欢你。”林黛玉突然说:“你虽然和父亲性格很不相似,我总觉得你们两个人很像,骨子里的东西是一样的。” 江予怀道:“我从岳父那里得到了很多,自然要承岳父的精神,看起来是我为林家做了这些事,但我从中得到的会更多,是岳父送给我这一场富贵,他甚至愿意将他的独生爱女交给我,他对我的信任,我不知道该如何偿还。” 他痴痴的看着林黛玉:“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林黛玉怔了好一会儿,突然更为激动。 “父亲哪里要你偿还什么,此刻他必定非常开心。”她已经开始缓过来,声音控制不住跳跃:“父亲一生就是为了做这些事,他把我和账本交给你,你也是他的孩子,你能接过他的遗志做这些事,父亲只会高兴,只会盼着你更好。” “换了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有你做的这样好,甚至未必敢来做这些事,你怎么叫没有做什么?只有你敢做,也只有你能做到!” 江予怀满心想被她夸奖,真正被这么夸,又不好意思要谦虚:“那还是岳父慧眼,识我这个英才。” 林黛玉笑了起来:“予怀,父亲一生为国为民,你只要不负此心,手段心机都不算什么,佛旁有怒目金刚,总不能只允许恶人使阴招。” 她知道他在意什么,她明确的告诉他,江予怀是什么样子,林黛玉就爱什么样子,她凝望他十八岁状元郎身居高位的光芒,也拥抱他光芒背后的阴暗,她以流水一般清澈的温柔,接纳完全真实的江予怀,他在她面前永远不用隐藏,永远不必伪装。 第163章 他的心意 江予怀懂林黛玉的意思:“我受林家恩惠,此生必将承岳父遗志。” 他突然将林黛玉带入怀中,紧紧搂住。 “予怀承岳父遗志,此生必将为国为民。”他低声说:“必将视林姑娘为掌中珠,愿夫妻恩爱,不负岳父所托。” 林黛玉微笑道:“黛玉受江家恩惠,承父亲遗志,此生同样为国为民。”她抬头凝视江予怀:“同样视江大人为意中珍,愿夫妻恩爱,不负父母心意。” 二人对视着,感觉内心激烈的震动,这是真真正正的两心相照,两个人都感觉,他们随时可以为对方付出一切。 外面被江予怀一场大火烧的天翻地覆,江予怀和林黛玉都知道,他们应该立刻离开江南回京。 偏偏这个时候,心潮最为澎湃,偷得浮生片刻,只有他和她安静的依偎。 情到深处必然会有情不自禁,黛玉刚刚哭过,又被他搂着,脸颊嫣红,宛若玫瑰映着朝霞。 江予怀喉头动了动,这个时候他心中还恍惚着想,她未曾及笄,他还不可以…… 林黛玉踮起脚尖,毫不犹豫吻上他的唇。 苍天啊。 小姑娘,他的小姑娘。 他的掌中珠,他的意中珍。 她不知道他有多感激,这一路走来,多亏她勇敢,承蒙她不弃。 否则他现在还在纠结,要拿一朵花儿扯花瓣:我是夫君,我是叔……我是夫君,我是叔。 对不起,重来:我是叔,我是夫君……我是叔,我是夫君。 江大人曰:是天亮的太早,是风乱掀纱帘,是花儿不够懂事,这朵花不行便换一朵,总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他想要做她的夫君。 江予怀闭上眼睛,手臂环住黛玉的腰,微有用力,沉浸于从未有过的柔软甜蜜。 一吻过后,二人都是满脸通红,微微喘息。 知道这个时候该说正事,又不太愿意,就只想这样下去,一方天地,只有他们在一起。 好一会儿,林黛玉眼中突然露出极为动人的笑意:“你所做的事,哪里有你说出来这般轻巧。还要让江大人去使美人计,实在是辛苦你。” 江予怀道:“什么美人计,那都是假象,我年纪大了,能美到哪里去,吸引人的主要还是我堪比诸葛武侯的多智。”他咳了一声,感觉自己今日格外谦虚:“得江予怀者得天下。” 林黛玉笑的不行,嗔道:“你怎么非要碰瓷武侯。” 江予怀也笑:“既然是要比,自然要挑个最为厉害的比,侥幸比过了叫做江予怀大胜武侯,比不过叫做江予怀大败武侯。” 两个人忍不住又笑起来。 “年纪大了。”笑了一会,林黛玉轻声说:“依然很英俊。” 江予怀反应过来她的意思,眼中盈满笑意,嘴上非要说:“哪里英俊,你一天就知道说我老。” 林黛玉道:“哪里都英俊。” 她看着他,眼中满是毫无杂质的清澈爱意,毫无防备的全心依恋,只觉江予怀怎么看都好,江予怀被她这样的眼神看着,只觉一颗老心脏呯呯直跳,手臂控制不住用力,紧紧搂着她。 林黛玉轻轻推一推江予怀。 江予怀知道林黛玉的意思,她是说他们该走了。 他压下心跳:“我们立刻回京。”说着顿了顿:“我以后再陪着你回来住。” 林黛玉嫣然道:“好。” 行李早已经收拾好,其中放着江予怀写下的账本,他进京之后便要立即入宫,没有时间给他回去慢慢写。 行李就放在黛玉房中,平时一直有人盯着,江予怀除了身边带来的几个人谁都不信,他始终认为当年林如海无人可用,送林黛玉去贾府只给带了那两个人,林家下人未必可靠,说不定早已经被渗透。 这点他也对林黛玉说明,林黛玉并没驳斥江予怀的想法,无论他是否过于警惕,在她看来,江予怀的安危最为重要,千金之子不立危墙之下,警惕些不是坏事。 林如海死后,林黛玉进京,下人随之遣散,林家老宅只剩下几名旧仆,年纪都挺大了,林黛玉赠予重金让旧仆回乡养老,由江予怀派人把林家老宅守住。 江予怀目光落在林黛玉窈窕的身影上,想着她对他的信任,只觉自己实在是幸运。 正想着时,林黛玉犹豫片刻,突然从行李之中把账本抽了出来。 江予怀要去提行李的动作微微一顿,看着她。 林黛玉翻开一页,指着上面一个人名说:“没有这个人。” 江予怀只看着她笑。 她又翻开一页,指着一个人名:“也没有这个人。” 她翻到第一页,原本排在第一位的人是七王爷水湛,现在看时,赫然被改成北静王水溶。 “难怪你要自己写。”林黛玉说。 “我到了江南。”江予怀说:“我从江南带回去这个账本,皇上就会相信,皇上比我更想要收拾这些人,我模仿岳父的笔迹,只不过是要让世人相信,要一个师出有名,皇上只需要这个动手的契机。” 他微笑道:“岳父留下的通敌卖国书信已经足够让七王爷死一百回,这个账本用在他身上浪费了,我加上去的这几个人,都是北静王暗里的联络对象。” “我还以为你是顺手清除异己。” “那这个本子不够我写。” 林黛玉点一点头,没有多问,合上账本重新放回去。 丢下被江予怀搅动了风云的江南,江予怀带着林黛玉和账本星夜回京,二人交替骑马不舍昼夜。他在江南闹了这么大一场,所有人好不容易反应过来时,江予怀已经带着账本进了宫。 他与皇上密谈了许久。 再上殿,他已经官复原职,兼任两江总督,总揽江苏、安徽、江西三省军政,正一品。 星目一抬,朝中再无人能与他争锋。 第164章 京中那些事 “你这可厉害了。”下朝之后程凤鸣就拉了江予怀要去喝两杯:“哪有这么年轻的一品,让我好好沾点儿仙气。” “得了。”一旁的方正鸿说:“你们武将升的更快,你哥不就是一品。” 他忧郁的叹口气:“我这个从二品也不知道要从到什么时候。” 程凤鸣也忧郁的叹口气:“你也知道那是我哥,我拍马都赶不上他。” 两个人忧郁的对视。 江予怀没空陪这两个人玩忧郁,他于江南一来一回接近十月之期,喊了这二人寻地方坐下,先问过他出去这段日子京中的情况。 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贾政的小外室嫣儿眼看便要临盆,接生婆已经安排妥当,贾玉玺即将降临。 “贾政原本想要把她接回府去。”程凤鸣说:“贾府那老太太当真老当益壮,居然还能醒过来,贾政大概是怕把他母亲直接气死了,硬是没敢,大概是要等生下来再说。” 江予怀冷笑:“他是要看生的是否男女,男孩才有用,女儿他未必能认。” 方正鸿道:“总之给他个儿子便是,都按你要求的安排妥当,这事儿你别操心了。” 江予怀沉吟片刻:“贾府现在是什么情况?” “贾赦现在当家。”程凤鸣说:“和贾政换了个身份地位,贾政的夫人在家中做出下毒的事情,毒死了自己亲妹子,太上皇和贤德妃都抬不起头来,皇上趁机大发雷霆,太上皇现在声音都小了许多,我听说太上皇脸面上过不去,也迁怒于贤德妃,贾政在府中的地位一落千丈,现在只盯着那外室的肚子。” “王夫人呢?还在刑部大牢?” “关着呢。”方正鸿说:“怎么,又要放?放出来让她彻底把贾政弄死?” “不必了。”江予怀摇头:“贾玉玺生出来,贾政的脑袋就是暂时寄居在他脖子上,杀人偿命,王夫人你该怎么判怎么判。”他顿了顿,想到什么一般问:“薛蟠斩了没有?” “秋后问斩。”方正鸿道:“已经伏诛。” “薛家仅剩的那个姑娘呢?” “离开了贾府。”程凤鸣说:“京中来了他们家一个堂弟一个堂妹,妹妹似乎是许给了梅翰林的儿子,梅家合家在任上,薛家在京中的房产都卖了,现在靠着她堂弟,贷了个小宅子居住。” 江予怀沉吟片刻:“贾府借了薛家一大笔银子,还害死了她的母亲,她虽然不得不搬离贾府,未必心里过得去,她那堂弟堂妹人怎么样?” “姑娘我不好打探。”程凤鸣说:“但她那堂弟似乎还行。” 江予怀若有所思:“继续盯着。” 程凤鸣答应,又笑道:“你这么回来,贾赦估计连觉都睡不着。” 江予怀神态中露出几分冷意:“那也未必,他揭发废太子旧部有功,皇上暂时不会同意动他。” “废太子伴读。”方正鸿笑了笑:“挺厉害。” 扮猪吃老虎反算江予怀不提,卖了废太子旧部在皇上面前表忠心,皇上分明知道他算计江予怀都没动他,显然对贾赦揭发废太子旧部投诚这事非常满意。 “确实不错。”江予怀还挺同意:“事情闹的这么大,反而把他给摘出来了,下手也狠,同僚说出卖就出卖,能当太子伴读的人果然不简单。” “你这苦肉计也用的好。”程凤鸣说:“江南那边就一点儿没怀疑?” “那还多亏方大人。”江予怀道:“打的够狠。” 方正鸿正端杯水在喝,一听这句话,呛的一口水差点儿喷出来:“是你……你你你,你自己让打的!”他惊的差点儿跳起来:“你你你……你什么意思?现在怪我了?你在刑部大牢若不是多亏我罩着你你死多少回了你说!” “你罩着我。”江予怀说:“你隔三岔五过来把我提出去羞辱一番,你不记得了?” 方正鸿这会儿真蹦了起来:“是你说狱中混进来一个他们的人,是故意让犯罪,放进来盯着你的,唯恐我和你在演戏,你吩咐我一定要做的逼真些,骂的凶残些,拿出我当年对那王夫人的演技,怎么着你你你……你现在什么意思?” “是我吩咐你的。”江予怀平静道:“可我怎么觉得你每次骂我的时候非常投入,感觉很是真心实意?” 程凤鸣差点儿笑出声来,极力忍住。 方正鸿张了张嘴:“那也是要让混进来那小子信任。”他慌的赶紧转移话题:“你怎么看出那人是来盯你的?” “几句话就套出来了。”江予怀说:“他还当他装的挺好。” 方正鸿忙说:“要这样江南那边才信?” 江予怀道:“他们要彻底信任我与皇上割席,才能保证我会站在江南那边对付皇上。”他看了一眼方正鸿:“七王爷一直认为我给皇上做了那么多事,突然被逼成这样,是要对京中发疯的,他真的很相信,毕竟我疯名在外。”他盯着方正鸿,微笑道:“睚眦必报。” 方正鸿差点儿坐地上。 程凤鸣忍的肩膀都在抖。 “你要怎么着啊?”方大人心说自己好歹也是堂堂刑部侍郎,铁面无私方青天,他一点儿也不怂,嚎叫道:“你是不是要打回来?我我我……我躲一下我都不是好汉!” 江予怀站了起来。 方正鸿嗷叫一声,双手抱头非常硬气:“不许打脸!” “我打你干什么。”江予怀笑道:“君子动口不动手。” 方正鸿真诚道:“你还是打我吧。” 程凤鸣实在是忍不住了,大笑起来。 江予怀也笑了:“行了,我说说而已。” 方正鸿没笑,他叹了口气:“当日确实打的重。” “我不报复你。” “我倒不是怕你报复我。”方正鸿说:“我虽然骂你的时候很是真心实意,我看你那样子,我心里还是很不舒服,你虽然嘴毒、阴险、不太要脸。”他感慨的说:“内心还是挺在意百姓,算个好官,怎么就要受这种委屈?” “方正鸿。”江予怀平静的说:“我改主意了。” “什么?” “我决定报复你。”他微笑道。 方正鸿又开始嚎叫,程凤鸣哈哈大笑,江予怀端起茶杯,很慢的喝了一口。 第165章 及笄礼 别说报复方正鸿了,江予怀暂时连贾赦都没空报复,没时间管京中的事。 他领两江事,以封疆大吏身份再次下了江南,他空降过来,下面的人不怎么听他吩咐,江予怀笑眯眯的贬了好几个,连消带打连哄带骗,硬是把属下逼服了,趁自己这一场大火闹出的乱子,把两淮最为猖狂的四大盐商都给铲了,不服的直接拉走,他仿佛是属阎王的,走哪砍哪,林如海通过林黛玉透露给他两个账本,上面人还不少,一次自然不可能全烧完,他按着林如海的账本一番对比,硬生生想把江南铲平。 他还是户部侍郎,带着人四处查账,两江官员闻风丧胆,背地都喊一声“杀神”,见着不对的江予怀能直接举起尚方宝剑,没错,他又是带着尚方宝剑来的! 江予怀下江南以来,腥风血雨,遭受了好几次刺杀,安元洲没法子,只能继续护着他,也没工夫提和雪雁的婚事,两个人居然聊挺好,闲下来要么就谈怎么杀人,要么就一同对着月亮想媳妇。 江予怀偶尔闲着没事,在房中写自己的自传。 “江予怀列传。”他自己写:“杀杀杀杀杀杀杀。” 写完之后补上一行小字:“江予怀夫妻恩爱,白头偕老,令人倾羡。” 最后一个字落下,房外又打起来,也不知道这次是谁派来的刺客,想要他命的人可太多了。 我怕你啊。他笑着想,不服来干。 一年左右,江南被彻底铲平,风气为之一肃,官员基本换了一批,江予怀回京。 他这回去的路上真是走哪官员跪到哪,唯恐江杀神心情好或者心情不好上岸逛逛,都知道他甚至还带着尚方宝剑,一个个把境内管的连小偷小摸的事儿都不敢有,好在江予怀压根没这闲心,他赶着回去见媳妇。 这日,江家热闹非凡。 今日是暂居江家的佳仪郡主,正一品封疆大吏,杀神江予怀的未婚妻林姑娘,及笄礼。 她已经出孝,江敬文和宁嘉言一定要给她大办,恨不得把这些年的生日礼都给她补上,林黛玉原本不欲太热闹,无奈江敬文和宁嘉言兴致太高,她看二老实在高兴,也就由得他们。 只是想着,江予怀还没有回来。 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她知道江予怀在江南做什么,她并没有提出要跟着去,家中父母年纪大了江予怀不放心外,她若是去了,江予怀还容易分心,就让他全心全意的去做事,林家大仇得报,她心满意足,只盼着江予怀早些回来。 二月十二是个大好日子,阳光明媚不提,春日花叶灿烂辉煌,江予怀风头正盛,江家门庭若市。 宁嘉言为林黛玉请的正宾是她自己的母亲,老侯夫人高寿,眼不花耳不聋,见着林黛玉十分高兴,拍着她的手说:“这么朵鲜花儿,是怀儿的媳妇啊?” 宁嘉言的兄嫂带着儿子媳妇孙子孙女,一大家子陪同母亲前来,见着林黛玉都很高兴,笑着对宁嘉言说:“怀儿回来就该办喜事了。” 江敬文走过来:“舅兄,许久不见。” “你现在能钓着鱼了吗?”宁家哥哥大笑道。 江敬文不想说话并默默退了回去。 老侯夫人见着一屋子晚辈极为高兴,依然拉着黛玉的手:“你要嫁给怀儿,就是老身的外孙媳妇,外祖母给你点儿好东西。” 林黛玉还没反应过来时,老太太手一挥,她身后婢女捧上来个大包袱,林黛玉心说这能是什么?见面礼从未见过拿包袱装的,睁大眼睛看着。 老太太乐呵呵的打开,只见金碧辉煌金光闪耀,居然是满满一大包金瓜子。 林黛玉眼睛都瞪圆了,一旁宁嘉言等人见怪不怪,老太太看着林黛玉的表情哈哈大笑,宁嘉言无奈道:“母亲还是喜欢这么捉弄人。” “这小姑娘不错。”老侯夫人笑着说:“心思纯,我喜欢她。” 宁嘉言得意的不得了。 外面已经是宾客盈门,吉时到,及笄礼开始,江敬文出去招待男宾,内堂之中三加三拜,老夫人年纪大了,手还是很稳,笑着为黛玉戴上钗冠。 从什么时候起,黛玉一直期盼着长大。 终于她及笄,可以嫁给他。 她脸上不由得露出明丽的笑容,忽然艳色惊人,内堂众宾都不由得被晃花了眼。 外面突然有些乱了起来。 门前骏马疾驰而来,门房一眼见着马上之人,大喜过望,喊道:“少爷回来了!少爷回来了!” 江予怀跳下马,自然有人来牵他的马,他大步往里走去。 “江大人回来了!” “大好日子,江大人来喝一杯!” 江予怀知道,内堂有女宾在,他回来了也进不去,他只是想让她知道,他赶了回来,在外面陪着她,她这样重大的时刻,他在。 “外面在热闹什么啊?”内堂,老侯夫人笑吟吟的问。 有人笑着答应:“似乎说是江大人回来了。” 老侯夫人笑着去看林黛玉,身着隆装的她脸颊突然染上晕色,都是过来人,见着这种小儿女情态,只觉有意思,都笑着不做声。 礼成谢宾,宾客散去之后宁嘉言陪着林黛玉回屋,江予怀入内见过外祖母,老侯夫人笑着看他:“怀儿可算要成亲了。” 她一挥手:“怀儿要成亲了,外祖母给怀儿好东西。” 婢女动作娴熟的捧上大包袱,又是一大包金瓜子。 江予怀没有特别的吃惊,或者他装的不太明显。 老侯夫人不乐意:“你没有你媳妇儿有意思!” 在场的人都笑起来。 天色渐晚,宁家人该回去了,笑着说江予怀成亲的时候他们再过来。 热闹落下去,饭厅摆起可口的晚饭,宁嘉言和换上家常衣衫的林黛玉走过来,江予怀站在门前,笑着看向她们。 回来这么久,他才见着林黛玉。 她微微抬头,二人目光遥遥一撞。 她突然脸红,又垂下眉眼。 小姑娘长大了,小姑娘见着他,要害羞了。 江予怀心中欢喜,难以言喻。 一家人坐下之后,难免提及婚事。 第166章 江大人爱听的话 家中婚事筹备许久,这几年林家在京中的宅邸也已经按林黛玉身份规制扩建为郡主府规格,江予怀不在家,林黛玉不肯搬离,她要留在侯府照顾江敬文和宁嘉言,二老年纪一年大似一年,虽然身体还结实,林黛玉不在旁照顾着不放心。 “你这一路可还顺利?”江敬文又问江予怀。 “顺利。”江予怀说。 他回来这一路着实挺顺,没有来刺杀的人安元洲都不太习惯,总念叨着身手生疏了,甚至想要拉着江予怀教他几招,江予怀以“你还想不想娶雪雁”打消了安元洲的念头,小伙子转来转去的叨叨:“江大人,您学几招不好么?遇着刺杀还能防身。” 江予怀微笑道:“不是有你么。” “我要回将军那儿去的啊。” “拐着了媳妇就走?” 安元洲烦恼的不得了,觉得自己拐着媳妇就走确实不太讲义气,又怕江予怀真劝着林黛玉别把雪雁嫁给他,不由得忧郁起来,夜里躲在房中叹气,回京找着程凤鸣,忙问他该怎么办。 程凤鸣一听江予怀这是要挖墙角,顿时就慌了,想着要和程麟商量,信件一去一回时间不短,江予怀的能耐程凤鸣再清楚不过,别真被他把人挖走了。 他想来想去,安慰安元洲别慌,他们手上有江予怀的把柄!不怕他! 江予怀这个时候没心情搭理他们,他进宫见过皇上之后,匆匆回府。 还是到现在才见到她。 江予怀忍不住又朝林黛玉看过去。 见他看她,林黛玉莫名不好意思,垂下纤长的睫羽,脸颊泛粉,容色倾城。 “怀儿。”宁嘉言拉着他笑道:“你出去这段日子,家中多亏了玉儿,对我们二老孝顺又体贴,真是个好孩子。”她显然非常高兴:“见着她的人没有不喜欢她的,怎么会有这么好一个闺女来我们家。” 江敬文咳了一声,看似非常无意实际很是刻意的昂首挺胸,感觉整个人突然拔高了一大截,着实光芒万丈。 江予怀当着父母的面不好说什么,只是满脸笑意,满心温柔,好一会儿笑道:“这次回来,怀儿有空便陪着父亲去钓鱼。” 江敬文道:“你不出去了?” 江予怀笑道:“这段时间必定不走了。” 宁嘉言忙说:“那婚事也该抓紧办,什么都准备好了。” 当面这么突然提婚事,林黛玉羞的脸通红,起身想要出去,心里知道江予怀回来之后二人必定要成亲,和江予怀也早已心灵相许,只是少女心思,反而莫名羞涩。 看着她出去,江予怀笑道:“听凭父亲母亲安排。” 说完话,他忍不住往外看。 江敬文道:“你去吧。” 江予怀笑着告退,转身追出去,江敬文和宁嘉言乐呵呵的跟出去看热闹,就见他们家杀神儿子追在小姑娘身边,也不知道在说什么,久别重逢,两个人越靠越近,背影都溢满喜悦。 江敬文对宁嘉言说:“赶紧的,请人算吉日!” 江家等了这么多年的喜事,终于可以办起来。 第二日,江予怀上朝。 他身着一品朝服出现在宫门口那刻,所有同僚不由自主退半步,都笑着喊:“江大人。” “江大人回来了。” “许久不见,江大人更俊了,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 江予怀露出个笑容。 同僚们心说他都成了杀神,居然还是爱听这种话,赶紧奉承:“江大人玉树临风,望之如同二十许人。” “哪里,江大人俊秀,怎么看怎么与十八岁时区别不大,依然潇洒风流。” “江大人实在是太帅了!” “来日小登科,江大人必定是全京城最英俊的新郎,新夫人爱的不得了。” 江予怀其实不想笑,有点儿没忍住,强压嘴角,径直往里走。 迎面碰着都察院左都御史,他微微侧脸。 李御史脸色发白,左右看看,不得不打招呼:“江大人。”声音都有些发抖。 江予怀盯着他看。 李御史被看的满背大汗,谁不知道江予怀在江南的战绩,此时几乎摇摇欲坠。 江予怀收回目光继续走。 原本吏部尚书是站第一排,见着他进殿,突然满脸笑意:“江大人来了?江大人快过来。”就要把位置让出来。 江予怀这才开口说话:“予怀年资尚小,站在后面就好。” 吏部尚书忙说:“江大人这是什么话,江大人年纪虽小,年资可高。” 江予怀心想自己离京一趟,这些人变的更会说话了,笑了笑道:“先这样。” 江予怀出去这段时间,齐还山继续担任户部尚书,这会儿看着江予怀,露出欣慰的笑意。 江予怀正要说话,只听齐还山微笑道:“原来是予怀回来了,我乍一打眼,还当是潘安卫玠走了进来,江南山水风流,果然养人。” 一旁刑部尚书忍不住笑道:“你真是老眼昏花,江大人亮成这样你也能看错?我看着就是江大人,哎呀闪闪发光,老夫还当他依然穿着状元服。” 满朝文武不约而同的想,还得是尚书大人。 江予怀微笑道:“满朝明珠皆亮,予怀鱼目混珠,倒是累两位大人看走了眼。” 哎哟他今天可谦虚,两位尚书大人都乐:“江大人远赴一趟江南,回来不但容貌更加俊秀,性子也越发斯文,江南果然是个好地方。” 满朝文武都想,说他容貌更加俊秀也就罢了,你们是不是不知道他在江南做了什么?怎么能这么昧着良心说话的?从哪一点看出他性子越发斯文?他那一身杀气都快收不住了! 江予怀笑了笑,也就站在了齐还山身后。 他没有上前,吏部尚书只能站好,皇上上殿的时候,感觉今日朝臣气氛都不一样,一个个都要站的更直些,空气中漂浮着一种“我好怕他开口”的恐惧,就连启奏都小心翼翼。 偏偏今日还有不少的事,前几位官员说完话江予怀都没做声,兵部侍郎提起南安郡王大败被俘时,江予怀回头朝他看了一眼。 第167章 落地为兄弟 兵部侍郎心说看在程凤鸣和程麟的份上,我们和你一贯相处挺好,你这是要做什么?顿时满背炸毛汗,心说江予怀今日不会打算第一个拿兵部开刀?他这刚回来,新官上任三把火,他打算朝着谁烧? 好在江予怀没做声。 兵部侍郎继续禀道:“那岛国狂妄,要求我们送一名公主或郡主前去和亲,将南安郡王换回来。” 皇上问道:“众卿家怎么看?” 群臣纷纷建议,有人说和亲好,免得继续打战生灵涂炭,有人说既然是南安郡王被俘,就让南安太妃送出一名郡主,纷纷纭纭居然都是赞同和亲。 听了一会儿,程凤鸣突然越众而出。 “臣不同意和亲。”他说:“臣愿带一部,破那岛国狂妄,扬我圣朝国威!” 朝上话音一顿。 皇上没有说话。 “汉家青史上,拙计是和亲。”程凤鸣目光扫过朝臣:“他们今日要女子,明日要金子,后日要我国土,该怎么办?难道他们要,我们就给?” “落地为兄弟,何须骨肉亲。”他的声音几乎撕裂混沌:“今日要的不是你家姑娘,你可以坦然谈论,明日若是要你家女儿,你家姐妹,你该如何?” 江予怀和方正鸿同时在心里想,话说的很好,但能不能不要提“兄弟”这两字。 朝中鸦雀无声。 程凤鸣当庭跪下:“臣,愿领兵出战!” 皇上在朝中没有答应下来,只说容后再议,程凤鸣还想说时,皇上的脸色便不太好看,散朝之后程凤鸣唉声叹气的往外走,方正鸿和江予怀对视一眼,拉了他去喝酒。 程凤鸣一杯又一杯的灌。 江予怀皱眉道:“有事说事,你这是做什么?” “说什么事。”程凤鸣说:“我这辈子一事无成。” 皇上确实封了程凤鸣当京营指挥使,但皇上一直在把京营的权利往回收,只不过是借程家的威势压住那些刺头,京营真正管事的已经被换成了皇上的人,不可能让程家同时握着边境兵权和京营,程家要避嫌,程凤鸣不能有任何怨言。 皇上派南安郡王带兵出去之前,程凤鸣已经跪求过好几次,皇上自然不能同意,程麟掌着边境兵权,再给程凤鸣一部,岂不是兵权都在程家人手中?虽然程家忠烈,手上人一多,万一起了反心可怎么办?程凤鸣也是个不怕死的,名头拼出来,军中只知有程家不知有皇上,大忌。 程凤鸣小时候挺天真,他从小心中只有两个念头,一是当将军,一是尚公主。 他长大了才知道,这两个念头不能并行,他当了将军就没法尚公主,尚了公主就没法当将军。 最后,他也快三十了。 将军没当好,公主也没盼着。 “你真想去?”江予怀问他。 程凤鸣抬头去看江予怀。 “让我想想。”江予怀说。 一厢,江家已经热火朝天的筹备起江予怀的婚事,林黛玉就要前往林府住一段日子,虽然没有长辈,可以请皇后赐两名嬷嬷下来,宫中的教养嬷嬷地位很高,陪在林黛玉身边也不算乱了规矩。 江家上下喜气洋洋,江敬文宁嘉言不提,下人们早已经认定林黛玉是少夫人,尤其江予怀身边的几名小厮,每个见着林黛玉那叫一个恭敬,就连林黛玉身边的雪雁地位都水涨船高,知道少夫人对雪雁不一样,几乎都是拿着雪雁当副小姐待,眼见雪雁和安元洲两情相悦,林黛玉也有意抬举雪雁。 安元洲地位不低,江予怀说他好好干必定大有前途,林黛玉问过雪雁,雪雁红着脸说安元洲并不在意她的丫鬟身份,雪雁告诉林黛玉,安元洲说他自己也是斥候出身,又不是什么大家公子,姑娘只要是心悦的就好,他并不在意什么身份地位。 林黛玉听后,感觉安元洲确实不错,是良配。 她忍不住好奇,问雪雁:“你与安副将怎么认识的?” 雪雁满脸通红,说道:“元洲……安副将他随着程小将军来府里,姑娘知道,他是军中长大的,没什么规矩,坐不住总喜欢四处晃,好在他还知道不能进后宅,那日恰巧姑娘吩咐婢子出来给侯爷的小厮传句话,他正和那小厮说笑呢,他平时也不在意穿着,婢子……婢子还当他是新来的小厮。” 林黛玉忍不住笑道:“你便吩咐他了?” 雪雁红着脸说:“姑娘说笑,婢子也不能吩咐侯爷的小厮啊,婢子只是把姑娘吩咐的话说了,也没和他多说一句话便进来了,哪知道他出去就找程小将军进来打听,还装成侯爷的小厮找着婢子说话,婢子也是后来才知道原来他是副将,这人狡猾的很。” 林黛玉道:“既然他这样狡猾,我便不将你嫁给他了。” 雪雁顿时急道:“姑娘您别……”一句话没说完,脸红的说不出话来了。 林黛玉大乐,笑道:“雪雁,你陪了我这么久,待我成亲后,便办你与安副将的婚事,你大概是要随着他去军中了,好在英莲也去了边境,听说也已经有了真心相待之人,你二人可以相互照料,我也放心。” 雪雁没料到突然说这个,急道:“婢子不愿离开姑娘。” “傻话。”林黛玉道:“你是我的婢女,但你也有你自己的生活,你成家之后,会有你和安副将的孩子,你的人生并不是只有我。” 她转过身,取出一张身契交给雪雁:“这是我离开扬州时,父亲交给我的,雪雁,安副将是个很好的男子,你与他过的好,你能过的好,比什么都强。” 雪雁哭了起来,哭的浑身颤抖:“姑娘……婢子陪了您这么多年,您别不要婢子。” “我并不是不要你。”林黛玉说:“从今以后,你与我可以当做姐妹一般,我没有什么亲人,雪雁,我就当你是我的妹妹了。” 雪雁哭着说:“婢子哪里配呢。” “哪里不配呢?”林黛玉温柔的说:“你对我不离不弃,你哪里不配呢?雪雁,我只盼着你过得好。” 雪雁哭道:“姑娘必定能过好,江大人是婢子见过最好的男子,姑娘成亲之后必定万分幸福,婢子放心。” 这夜,两个姑娘靠在一块儿谈了很久,从江南谈到一路进京,谈起这些年发生的大小事,一直谈的累了,偎依着睡去。 第168章 闹别扭 这些日子以来,江家上下喜气洋洋,谁见着林黛玉都是一脸看新媳妇的表情。 林黛玉反倒不好意思,莫说正房,连外书房都不好意思去,跑去江予怀的内书房写文章,她的第一部文集已经刊印,江予怀并没有去翻一翻,销量居然也还挺好。 她十分高兴。 原本江予怀下朝就会回来,林黛玉写了两篇文章还没见他回,心里突然有点儿痒痒的,又是那种夫子不在可以偷摸干点儿坏事的痒。 她想着自己已经这么大了,快要成亲了,偷摸寻点儿话本子来看大概也没关系,总不能一直到搬出去,一次都没找着,还挺丢人。 若是见着他的什么重要公文,她不看便是。 这样想着,她不由自主站起身,溜进了江予怀的房间。 江予怀的房间很是简单,摆放的东西不太多,她也没有四处翻看,只是随意找了找,还真在柜中找到了几本书,翻开看时果然是话本故事,她正要拿起来,突然发现书旁还有些东西,她下意识的看时,发现是一叠房契,她原本不欲多看,却见着房契上有她的名字。 她拿起来。 不少房契地契田庄,都是写着她的名字,其中还有一个书局,已经被转到了她名下。 在这其中,还有一封书信。 她感觉到不太对劲,打开看时,脸色越来越难看。 江予怀和程凤鸣方正鸿说了几句话回府,问起来林姑娘在东厢房读书,过去却没见着她,心想她该不会是跑去他房间了?心里顿时咯噔一声,急步过去推开门,果然见着林黛玉坐在他房中桌前,面前放着一桌地契,手中拿着一封书信。 江予怀第一反应就是,自己应该怎么跪才死的比较好看点儿。 林黛玉看向他。 她眼眶发红,显然是哭过,江予怀心疼的不得了,想过去又不太敢,只能赔笑道:“玉儿……” 林黛玉手中信纸啪一声拍在桌上。 顶头赫然三个大字“放妻书。” 林黛玉盯着江予怀,缓缓念道:“吾妻年少,蕙质兰心,婚约虽成,婚事未谐,愿妻再嫁高门,琴瑟永和,子孙满堂,福寿绵长。”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江予怀遗愿如此,万望圣上照拂,若泉下有知,足感圣恩。” 江予怀继续赔笑:“我怕我回不来,这个……” “你还把书局转给我。” “你可以继续写文章也好,写诗也好。”江予怀说:“书局是你的,就算我不在,你也能让书局刊印。” “你倒是想的挺周到。” 江予怀看她表情实在是不对,不是一直以来开玩笑的样子,心里是真慌了:“玉儿,我不是,我没有其它意思,我……” 林黛玉拿着他的“放妻书”站起来:“我知道你一直不想娶我,都是我逼你,你其实不中意我年纪太小,配不上你。” 她往外走去,江予怀惊的赶紧拦住她,想说话时,林黛玉抬起脸,眼中又盈上了泪水:“让开。” 江予怀脑子都快转不动了:“玉儿,玉儿……” “江予怀。”她说:“之前我可以理解你没想清楚,你在写那个话本子的时候,我可以理解你怜惜我年纪小,可我们同舟并肩这么久,你依然要写这样的东西,你觉得你回不来我会嫁给其他人?你以为你出事我还能活着?” 她从他身边绕过去:“我要好好想一想。” 江予怀怔怔的想,她要想什么? 少爷和少夫人闹了别扭。 江敬文和宁嘉言从窗户瞄着在院子里打转的儿子乐的不得了,宁嘉言笑道:“哪有小夫妻不闹别扭的,你看怀儿那团团转的样子,真是有意思。” 江敬文道:“有意思?刚成亲那会儿你和我闹别扭回娘家,我在你家门外我就这么转,哪有意思,我差点儿去翻墙。” 宁嘉言大笑:“你为啥不翻?” “我怕被你哥打下来。”江敬文也笑了:“现在想起来,我都忘了那时候为啥闹别扭。” 宁嘉言努力的想:“我也忘了,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老夫妻两个对视着,嘿嘿笑。 夜里吃饭的时候林黛玉也没来,宁嘉言吩咐准备了几色她爱吃的饭菜送过去,江予怀着实是坐立不安,一顿饭才吃了两口,江敬文和宁嘉言都不去理他,江敬文说过,小夫妻的事情让他们自己解决。 正一品封疆大吏江予怀江大人,经江南一役,获杀神称号。 此刻围着媳妇儿的院子打转。 “不是婢子不放。”雪雁道:“姑娘说了不见江大人。” 江予怀道:“你不放我进去,我不让安元洲娶你。” 雪雁道:“可姑娘说了不见江大人,就算婢子让您进去,您大概……敢?” 江大人胆战心惊:“姑娘心情怎么样啊?” “看着挺不好的。”雪雁说:“江大人若是进去,只怕她更不高兴。” 江大人苍蝇搓手:“那我先不进去?” 雪雁道:“可不是婢子不放,您不许为难元洲。” 江大人出师不捷,不知道该怎么办,心里越想越紧张,心说她还想想,她想什么?这个时候她若是想通了后悔了,他能一头撞死。 刑部侍郎方正鸿方大人,从二品,铁面无私,酷好抄家,人称“连抄公”。 前段时间忙一桩案件,没空闲陪伴妻女,好不容易清闲片刻,正搂着媳妇儿说小话,看闺女跑来跑去的玩儿,一家三口享受着温馨时光,不一会儿闺女累了,被奶娘抱走去睡,方正鸿搂着媳妇儿,露出“嘿嘿嘿”的笑容:“宝贝儿,你看咱们闺女多可爱,咱们是不是……再要个孩子?” 夫人面上一红,抬起水汪汪的大眼睛瞅了他一眼,方正鸿顿觉浑身血液往一个地方去了,正把媳妇儿往床上一带时,外头传来小厮的声音:“少爷,江大人来了!” 方正鸿从床上坐起来,问夫人:“宝贝儿,我能不能摔那个花瓶?” 夫人温柔的说:“你试试。” 方正鸿骂骂咧咧,心说若是江予怀这王八蛋没有正经事就弄死他,气的突然想出个好主意,自己家花瓶不敢摔,下回去江予怀府上摔。 第169章 由我走向你 想是这么想,确实担心江予怀大晚上突然过来是有什么事,方正鸿还是很快的赶到了会客厅,一进去见着江予怀扶额坐在椅上,心说还真有事啊?从没见过他这样的表情,惊的忙说:“这是怎么了?外敌入侵还是江南那边又出事了?” “真是这样倒好了。”江予怀长叹一声。 方正鸿更惊了:“怎么回事?”他心说必定是很大的事情才能让江予怀这样子,压低声音问:“北静王准备动手了?” 江予怀示意他靠近点儿。 方正鸿赶紧凑过去,好一会儿才听明白江予怀在说什么。 江予怀问他:“你和媳妇若是闹别扭了你怎么办啊?” 半柱香之后。 江予怀实在是绷不住:“你能不能别笑了?” “你就为这个事这么晚上跑来找我?”方正鸿擦去笑出来的眼泪:“你能不能放过我,抄家你找我就算了,现在这事儿也来问我?” 江予怀难得不好意思:“那凤鸣自己也是个老光棍。” 方正鸿想想也有道理,三个人之中只有他成了亲,于是教导江予怀:“我和媳妇若是闹别扭,我一般我就看我犯的事儿大不大再看怎么跪,你犯的事儿有多大?” 刑部侍郎说话就挺刑部,还犯的事儿,江予怀犹豫道:“斩立决?” 方正鸿好奇的不得了:“这样,你把你犯了什么事儿告诉我,我再给你想办法。” 江予怀不肯说。 方正鸿没法子,逼问不出来,也不能刑讯逼供,只能说:“如果是犯了斩立决这么大的事儿,若是我,那就只能要多真诚有多真诚,道歉。” 他笑道:“媳妇儿不会真狠心,还是得看咱的态度,只要态度端正,知错能改,媳妇儿一般也就原谅了。” 江予怀若有所思。 “你赶紧的滚吧。”方正鸿说:“我得回去陪媳妇了,我一天天的忙,没什么时间陪她,你也忙,家中老小家事里里外外都是媳妇照顾,虽然有下人帮衬,当少夫人还是很辛苦,没事少惹媳妇生气。” 他顿了一下:“你媳妇儿,林郡主人真的很好,你在狱中那段时间,郡主三天两头的来看你,起初事儿闹的大,不让送东西,她便自己在外面呆上一会儿,我听凤鸣说,你父母急的身体不适,她照顾的无微不至,予怀,你要对她好。” 江予怀回府之后,还想着这段话。 他想来想去,决定按照方正鸿说的,去真诚道歉。 他再次进林黛玉的院子,雪雁没有拦着,让他进去了。 林黛玉坐在桌边,见他进来,倒没有太大的反应,也没让他出去。 江予怀一眼看着,她手边就摆着那张“放妻书”。 他沉默片刻才开口:“我在写这个的时候,我真的很担心我会死在江南。” 林黛玉看他一眼。 “是我的不是。”江予怀说:“我没有考虑你的想法,我自作主张的做安排,我总认为我年纪大,我能安排你的一切,其实我甚为愚蠢,我忽略了你对我的感情,对江家的感情,我以后不会再做这样的事,你能否原谅我?” 林黛玉不说话,江予怀继续说:“我真的很想娶你,我从狱中出来,你与我同去江南的船上,我就想回来以后该如何办喜事,怎么才能热闹,怎么才能让你高兴,我每日都想,你要嫁给我了,也不嫌弃我年纪大,我怎么会有这样好的福气。” 他叹了口气:“你是不是想通了?你不愿意嫁给我了?” 林黛玉说:“若是,你会如何?” 江予怀道:“其实我一直想着,若是真有这么一日,我依然会十里红妆送你出嫁。”他看着那张“放妻书”,眼中突然露出笑意:“叔非常高兴,喝了很多酒。” 林黛玉说:“你不是戒了酒?” 江予怀笑道:“媳妇儿都没了,我还要活那么久做什么?” 林黛玉没有说话。 江予怀笑着看她:“我之前确实一直在逃避,都是你朝我走过来,可你不知道,我一直在等你长大。” “我想,若是你长大了依然选择我,以后,都由我走向你。” 他安静的看着林黛玉。 林黛玉没有看他。 好一会儿,江予怀继续说:“是我离不开你,是我要娶你,不是你逼我,是我在求你,我祈求我的小姑娘,永远留在我身边。” 林黛玉依然没有说话,她只是拿起那张“放妻书”,一点一点撕了个粉碎。 十五岁的林黛玉,依然选择江予怀。 任何年纪的林黛玉,只会选择江予怀。 她突然说:“你那儿还有那么多房契地契,都是写着我的名字。” “我送给你的嫁妆。” “那些先不提。”林黛玉说:“你把书局给我,是真怕自己回不来,耽误我写书?” “我对你说的话永远有效。”江予怀说:“我不能只对你说‘你要成为一个优秀的人’,而不教导你该如何去优秀;我不能光让你独立坚强,而不为你铺开能够独立坚强的环境;我不能张嘴便对你说‘你可以笔为刀’,而不告诉你这刀该如何挥出去。” “玉儿。”江予怀说:“我让你自己优秀而坚强,我就得给你把路铺平,既然女子不能入朝,我就把我的书局给你,那是你的,你能走出自己一片天地。” 他凝视着她,一字一句的重复:“你不是我的附属,你与我并肩。” 他送出书局,他写放妻书。 她见到放妻书不高兴,和他闹别扭。 这一刻两个人突然都醒悟到,实际上是在他们心中,对方重要过自己。 他要她自由,要她幸福。 她此生不可能离开江家,不可能再爱另一个人。 “你原谅我了吗?” “你不要再这样。”她说:“再让我发现你写这种东西,我就……” “你就如何?” “我以笔为刀。”林黛玉说:“我写许多个话本子,写江予怀是个陈世美。” 江予怀笑了起来。 他控制不住的靠过去,又问:“你今日说你要想一想,你想什么?” 林黛玉道:“还能想什么,我能想什么法子,遇着江大人这样的,我也只能自己烦恼片刻罢了,这还不是就让你进来了?江大人这种柔弱的老男人,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一不小心脆弱的内心便受伤了,一不小心又委屈了,我可真是不知道该拿江大人怎么办才好。” 江予怀惊道:“你这说的是不是我的词?我对你才是打不得,骂不得。” 林黛玉说:“哼。” 既然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 江予怀半跪起身,慢慢俯过去。 她长大了,到了可以成亲的年龄,江予怀不需要再隐忍。 数年来水到渠成,数年来爱意与压抑在唇齿间辗转,伴随轻微喘息。 江予怀的手一直环在黛玉腰间没有乱动,好在他终于可以用力。 用尽浑身力气,几乎要将他的小姑娘嵌入怀中,再也不与他分离。 数日后,林黛玉离开江家,回到林府备嫁。 第170章 皇后身边的嬷嬷 宁嘉言入宫一趟,皇后很快给林黛玉派下来两名教养嬷嬷,又按照郡主规格送来婢女,原本郡主府要更换匾额,林黛玉自己要求留下了“林府”两个字。 因此,京中一般称呼她为林郡主。 按照规矩,宫中下来的嬷嬷得教导她婚后的礼仪规范,黛玉也做好了学习的准备,她还担心皇后身边的教养嬷嬷规矩多,女子笑不露齿、走路裙裾不得拂动,她在两名嬷嬷面前礼仪周全,赫然名门贵女的模样。 两名嬷嬷都是皇后身边的,一名姓王一名姓范,额上几条皱纹,脸色板着,看起来还挺严肃,见着黛玉行过礼,说道:“皇后娘娘派奴婢前来服侍郡主大婚事宜。” 黛玉忙说:“二位嬷嬷不必客气。”吩咐让座看茶。 雪雁带着两名小丫头子送上茶来,也不敢有什么表情,尽量做到礼仪周全,以免招人话柄,给黛玉惹事,说她连个婢女都教导不周全。 两个嬷嬷并不坐下,说道:“郡主可知道,婚后哪怕是郡主之尊,也得恪守孝道,侍奉翁姑。” 黛玉答道:“自然。” “那么。”王嬷嬷说:“郡主可曾学习过《女诫》、《女训》?” 黛玉微微蹙眉。 “郡主嫁给江世子。”范嬷嬷说:“到了江家,需得三从四德,顺从丈夫,孝敬公婆。” 面前两位嬷嬷是皇后派来的,皇后带着黛玉去见过皇上,是帮了大忙,黛玉心里知道,这些话听起来不好听,但两位嬷嬷一直以来被灌输的大概就是这些,很难转变她们的念头。 毕竟离婚期还有几日,黛玉也不太愿意一直听这样的话,正想委婉的说几句,却见两位嬷嬷脸上突然露出了笑意。 “奴婢们不是来教郡主这个的。”王嬷嬷笑道:“世人皆知,郡主至纯至孝,尤得未来婆母喜爱,这些东西郡主想必已经学的很好。” 林黛玉怔了怔:“我……” “皇后吩咐。”范嬷嬷说:“奴婢们来教导郡主一些其它的。” 什么其它的? 接下来,林黛玉学习到了:“若是婚后江世子宠妾灭妻该怎么办。” 她无奈道:“我觉得他大概不会这样……” 嬷嬷板着脸道:“郡主,知人知面不知心,您可知道京中寿安侯府中……巴拉巴拉巴拉……” 讲完之后又教导她:“若是婚后无子该怎么办。” 林黛玉道:“这个……我觉得江世子不会太介意,我父亲只有我一个女儿,和我母亲还是很好。” 嬷嬷板着脸说:“郡主实在是太单纯了,难怪皇后要派老奴前来,您可知道京中礼部侍郎府上……巴拉巴拉巴拉……” 雪雁等婢女偷偷看时,只见林黛玉被两名嬷嬷围着说话,她眼睛睁得极大,听的无比认真,满脸意犹未尽。 老嬷嬷继续教育她。 “江世子这么大年纪才娶妻。”王嬷嬷说:“床帏之间想来不好应付。” 林黛玉满脸通红。 范嬷嬷说:“郡主身量纤纤,这倒是个问题。” 两名嬷嬷对视一眼,真情实感的担心起来。 与此同时,江家热闹非凡,宁嘉言几乎要把侯府私库送去给林黛玉下聘,又逼着江予怀自己去打雁,说买的不够诚意。 江予怀也觉得是如此,可真正到了郊外打雁,大雁在空中展翅高飞,江予怀盯着天空居然看住了,不由自主脱口吟来:“风翻白浪花千片,雁点青天字一行。” 吟完才意识到现在不是风雅的时候,看看左右没人,他捡起一块石头往空中扔去,妄图把大雁打下来。 大雁若是有知,都得给他翻个大白眼。 君子六艺弓马骑射,江予怀手劲其实还行,不完全是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但拿着弓箭折腾半日,他打算去林家问问,实在打不下来买两只成不成? 他毫不犹豫的去找媳妇儿。 到了林家进都进不去,直接被两名教养嬷嬷拦在大门外,老嬷嬷才不管江予怀是什么杀神,脸色一板:“未婚夫妇婚前不得见面,江大人请回吧。” 认真讲起规矩来,再是杀神也没法子,总不能因为媳妇儿家中的人太讲规矩就玩点儿阴的,那不是君子所为。 雁打不着,媳妇儿也见不着,江大人伤心的不想回,这个时候果然十分柔弱,脆弱的内心受到了一万分伤害。 把江予怀拦回去,老嬷嬷转身回屋,隔着窗户见林黛玉坐在窗前读书,郡主婚礼吉服由宫中赐予,她不需要自己缝制嫁衣,洞房事宜现在详细教导为时过早,她并没有什么可忙的,平日还是如同在江家一般生活。 她安静的读着书,侧脸宁和秀美,整个人有一种大多数贵女身上极为少有的松弛,老嬷嬷来这几日,与她相处间,感觉到她极为信任江予怀,完完全全不认为江予怀会做出类似宠妾灭妻这样的事儿,老嬷嬷担心她年纪小不懂事,例子举了不知道多少个,她听的津津有味,还追着老嬷嬷给她讲,好几天两位嬷嬷才意识到,她把这些事儿都当话本子听呢。 想板脸吧,对着林黛玉花儿一般的小脸又有点儿狠不下心。 两人想起皇后说,林黛玉情况与一般贵女不太一样,自幼在江家长大,江家全家爱她如同眼珠,从不以未来儿媳身份拘束于她,不需要把她教导成千篇一律的模样以讨公婆欢心。 当时王嬷嬷试探着问了一句:“娘娘似乎很是喜欢林郡主。” 皇后目光投向窗外。 嬷嬷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却听皇后叹息的声音:“是个苦命的孩子。” 林黛玉家里的事宫中也有所耳闻,可就算如此,皇后对林黛玉也太过好感,王嬷嬷知道不好继续问,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只听皇后又叹了一声。 想起这些事,王嬷嬷和范嬷嬷对视一眼。 “罢了。”范嬷嬷笑道:“由着郡主吧,看着她这样,我心中也觉高兴。” “不行。”王嬷嬷板着脸说:“男子今日朝东,明儿朝西的多了,她这样子,万一江世子真纳几个妾室,她怎么能接受的了?” 第171章 外祖母 说着她便往房中走去,林黛玉远远一见着王嬷嬷便笑起来:“嬷嬷昨日的事儿还没讲完呢,黛玉心中还在想着,嬷嬷若是还不来,黛玉只怕要遣人去请了。” 王嬷嬷板着脸说:“郡主,老奴不是来给您讲话本子的,老奴讲的这些事都是前车之鉴,郡主一定要牢记于心!” 林黛玉睁大眼睛:“我一定牢记,若是江世子做出这种事,我就去皇上那儿告他!” 王嬷嬷不放心道:“郡主还可以请皇后娘娘做主。” 林黛玉道:“我记住了,我真的记住了,我是堂堂郡主,江世子是我的郡马,若是我不给江家脸面,可以要求他来住郡主府,嬷嬷现在可以开始讲了吗?” 王嬷嬷想了想:“你真的记住了吗?” 美貌小姑娘正襟危坐,睁大眼睛连连点头,说不出的乖巧,王嬷嬷咳了一声:“那老奴接着昨日给郡主讲……” 范嬷嬷看着这两人,着实有些无奈。 “范嬷嬷也来坐啊。”却见林黛玉突然抬头,朝她嫣然笑道。 范嬷嬷笑着走过去,在二人身边坐下了,听着王嬷嬷给林黛玉讲故事,自己偶尔也补充半句,几个人这么坐着,两位嬷嬷感觉心中居然有点儿宫中很少能感受到的宁静。 林黛玉在郡主府听故事,江予怀又跑去折腾着要打雁,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最后摇来了安元洲。 安元洲怕他又说“你还想不想娶雪雁”,当面硬是没敢笑,帮着江予怀好一顿折腾才抓着两只,江予怀带着活雁回府,宁嘉言立刻请媒人前往郡主府。 纳采、问名都很快,纳吉时侯府送来聘书,王嬷嬷出面收下,她是皇后身边的嬷嬷,此时代表皇后,充当黛玉的长辈。 郡主府收过聘书,侯府送聘礼至郡主府。 那叫一个浩浩荡荡,林黛玉的院子都快要堆满了,外面还在不停的往里抬,雪雁等婢女看的眼花缭乱,王嬷嬷看着这样的场面,不觉多了几分放心,心说不管江予怀以后如何,现在看来,江家是非常重视林黛玉。 送过聘礼后,江家派人上门请期。 还是王嬷嬷出面,应下了侯府的婚事,婚期实际上早已经定下,林黛玉的嫁妆也将将运入京中。 应下婚期之后,亲友添妆。 林家原本并没有什么亲友,未料添妆日一早,郡主府便陆陆续续来了人。 皇上派人赏下一柄翡翠如意,一小箱金锭,皇后遣人赐下银一千两,帛三百端,这虽然是郡主规制,并不是太贵重的赏赐,但嫁妆有御赐之物在第一抬更加风光,郡主府上下喜气洋洋。 又过一会,郡主府门前停下一辆马车,门房进来禀道:“郡主,贾府的国公夫人亲自来了,说是您的外祖母,来给您添妆。” 黛玉正看着王嬷嬷、范嬷嬷、雪雁整理嫁妆单子,闻言微微皱眉,两位嬷嬷和雪雁都直起身看向她,贾府和江家几场大闹京中无人不知,但毕竟是林黛玉的亲外祖母,又是成亲的大喜日子,亲自上门来添妆,拦在外面又不太好看。 “去转告外祖母。”沉吟片刻,黛玉道:“贾府与我夫家往来不谐,我不敢擅自收下外祖母的添妆,还请外祖母回去,顾好自身,颐养天年。” 听黛玉这样说,王嬷嬷松了口气,心想林黛玉平时看着娇俏乖巧,这样看还挺有主意,若是个傻的,就让贾母进来收了她的东西,岂不是打江家的脸?以后到了夫家还怎么相处?说不得还要犟“是我外祖母我为什么不能见?”这样夫妻之间必定不能长久。 黛玉吩咐过,转头见几个人都盯着她看,笑道:“我倒是不讲什么情面。” 雪雁忙说:“姑娘这样是对的,老太太去江家府上闹事,也未必就讲了外祖母的情面。” 黛玉笑着点头。 她是郡主,不需要过多解释,平时她从来不摆架子,这个时候身上的威势就隐隐扬了起来,王嬷嬷和范嬷嬷对视一眼,反而都不由得放心了些。 外面,贾母听到门房送出来黛玉的话,跌坐在马车中怔忡了许久。 陪着她前来的探春一个字不敢说。 许久,贾母不死心,对门房道:“烦你再进去通禀一声,就说老身送来的东西中有不少郡主的先母留下的,郡主收下,也算是个念想。” 门房一听这话,不敢擅专,自然进去通禀,贾母等了好一会儿,郡主府大门开启,贾母心中一喜时,却见走出来一名神色严肃的老嬷嬷。 “老太太。”老嬷嬷说道:“老奴前来转达郡主的意思,郡主说老太太若是真心顾念母女之情,无需一再以郡主的先母当幌子,逝者已登仙界,言语上少加打扰才是正理。” 老嬷嬷走到马车边,一字一句的复述了林黛玉的原话:“母亲已登仙界,外祖母对黛玉所做的一切母亲必定都知道,请你们不要再提到我母亲了。” 马车中,贾母气的发抖,突然掀开车窗帘,咬着牙说:“那是她的母亲,那也是我的女儿!我怎么就不能提?我对她做什么了?她在贾府住了那么久,也总是我带着她大的,她一点儿旧情也不念?她要成亲了,我只是上门来添妆,她没有什么亲友,我也是给她撑脸面!我好意将她母亲留下的东西送来,怎么好像我是来找她的事一样?” 王嬷嬷冷笑一声:“郡主再是没有什么亲友,一早皇上皇后已经赐下添妆礼,无需任何人来给她撑所谓的脸面。” 她突然对贾母笑道:“皇上赐予郡主一柄如意,贵府姑娘若是出阁,哪怕门庭若市,整个京城都是贵府亲友去添妆,也未必有郡主脸面大。” 贾母看王嬷嬷言语冷硬,气度不凡,心里大概也知道这老嬷嬷说不定是宫中派出来的,不好得罪,咬着牙正打算说几句软话,不远处又一辆马车驶了过来。 “我来看我外孙媳妇儿啊。”赶马车的小厮正要去找门房通禀,马车上的老太太刷一掀帘子就要下来:“告诉我外孙媳妇儿,外祖母来了!给她送好东西!” 第172章 她原本就应该是这样的 “老祖宗您慢点儿!”小厮惊的赶紧跑过来扶:“您进去再下马车吧?” “我一把年纪了怕啥!”老太太手一挥:“林家丫头呢?林家丫头还不来迎接外祖母?有好东西给她!” 她身后钻出名婢女,无奈道:“老祖宗,林郡主已经知道您要送的东西是什么,第二回您捉弄不着她了!” 老太太道:“那是个乖丫头,出于对我老人家的礼貌,她必定会装的很惊讶,我一看她就知道她懂事,原本我是怀儿的外祖母,不必来女方府上送添妆,但我说过喜欢她,喜欢自然要有所表示,不能光放在嘴上说。” 老太太边说边见着一旁的王嬷嬷,大喜道:“哟,你也在这儿?” 王嬷嬷一怔,立刻笑道:“老夫人精神还是这么好。” “你来教导我外孙媳妇啊?”老太太大乐:“怎么样,是个很不错的小丫头吧?和我们嘉言性格虽然不太一样,我们嘉言被她父亲养成风风火火的真可爱,林丫头这样懂事的也真乖巧,都是很好的闺女。” 王嬷嬷心想,宁家老夫人还是这么个性格,夸人总要带上她们家闺女。 “郡主非常好。”王嬷嬷笑着说:“老奴很是喜欢她。” “小姑娘讨人喜欢。”宁家老太太边说边往贾府马车扫一眼:“这是谁家的啊?” 贾母干脆一咬牙也掀开马车车帘,铁青着脸下了马车:“宁老夫人,老身来给外孙女儿添妆。” 宁老太太一见着贾母,脸上的笑容顿时就不对劲了:“就是你们家老大把我们怀儿诬陷入狱的?你还有脸来?” 贾母没想到宁老太太如此直白,顿时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宁老太太大怒,脚步一错,突然摆出个起手势:“你仗着自己辈分高,今日是不是想来我外孙媳妇面前摆外祖母的架子,趁着我们怀儿不在,欺负小姑娘面软?本将军夫人今日就要与你分出个胜负!” 老太太身后的婢女大惊:“老祖宗,有事婢子服其劳,侯爷说过,真正有实力的人都是最后出场,您别吓着了对手,且收着点儿,婢子打不过了您再上!” 王嬷嬷也劝道:“老太太放心吧,林郡主不是面软的小姑娘。” 宁老太太还不相信:“她看着就挺温柔乖巧,很好骗的样子,否则怎么会被我们家姑爷哄着嫁给怀儿?那小子专能哄人,当年哄着我们娶了嘉言……你可别跟着瞒我,我要护着我的外孙媳妇不被人欺负喽。” 王嬷嬷笑着说:“没收他们家东西,也不让进去。”她声音突然刻意提高了些:“老奴看林郡主以后啊,有了您这么个好外祖母,比什么都强!” 贾母气的脸色都发白。 说着郡主府的大门已经打开,林黛玉带着人亲自迎出来,宁老太太被劝着收了势,高高兴兴的走过去:“外孙媳妇,外祖母来给你送添妆!” 她身后的婢女反手从马车车厢中拎出个大包袱,这个大包袱可不轻,好在她这些年练了出来,当年老太太看中她在身边服侍时家中都很高兴,但是谁也没想到,老太太就是看中了她能吃结实力气大。 也没人告诉她给老太太当贴身婢女要练臂力啊! 林黛玉笑道:“外祖母快请进。” 她这一声外祖母喊出来,贾母脸上就是一白。 她当然知道贾府和江家闹成了什么样子,但心里总想着是江予怀控制着林黛玉,是江家强硬,林黛玉在她心中,一直还是当年初进贾府的模样。 娇柔的,懵懂的,怯生生的,让人感觉很好摆弄。 贾赦突然对她说,林黛玉要和江予怀成亲,独自住回了林府。 贾母知道贾赦是什么意思,江予怀回来这段日子,他只怕没有一天能睡的着。 林黛玉,毕竟还是贾敏的女儿。 贾母不得不来这一趟。 这样想着,贾母忍不住说道:“玉儿,你如今有了新外祖母,就把外祖母抛诸脑后?” 宁老太太差点儿又要摆个姿势,林黛玉顺势扶住她的手臂,稍微顿了顿,回头对贾母微笑道:“是啊。” 在场众人都是一怔。 只听林黛玉说:“我就是这样不顾旧情,不念母亲,无情无义的人,老太太不就是这个意思,贵府不就是这样看待我?当年贵府口口声声我孤高自许目无下尘,所有人都知道我小性儿不讲理。”她微微扬起脸:“若非离开贵府,我还真相信了这些鬼话。” 她看着贾母,一字一句的说:“真心对我的人不会这样看待我,其他人我并不在意,而本郡主无需对任何人证实,我是什么样的人。” 你要这样认为你就这样认为好了,你还可以出去宣扬,谁在意你?这帮人从来欺负她无依无靠,难道他们这样说,她就非得哭着去自证?若是当年的林黛玉可能会伤心会绝望,会纠缠于其中让自己多思多虑硬生生损坏身体,在荣国府时,她无论怎么做,这些话都如同跗骨之蛆,压的小林黛玉满心仿徨。 现在的她再不会为这些话掉半滴泪。 那铺天盖地的恶意对着她汹涌而来时,是江予怀挡在了当时无助的小姑娘面前。 你到江家指着门斥责江予怀的时候,完完全全没有顾及半点祖孙之情,你现在有什么脸站在这里,还一副指责我的模样? 她没有再说,扶着宁老太太往里进,声音温柔道:“外祖母,留心门槛。” 贾母怔怔的看着林黛玉一行人进了门,郡主府大门在她面前毫不留情的关上了。 贾母终于彻底意识到,林黛玉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小姑娘了。 她身上多了一种以前没有的傲然,已经不再在意其他人的看法,仿佛很坚定的……确认自己被爱着。 她的眉目之间再也没有忧愁和悲苦,江家全家真心的疼爱环绕支撑,贾母甚至感觉,不是她的郡主之位给她带来的底气,就算她不是郡主,她今日依然能这样从容。 贾母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世代列侯林家独女,她原本就应该是这样的。 为什么在荣国府……她会成了那个样子? 一直没有做声的探春扶住贾母,低声说:“老太太,咱们回去吧。” 贾母什么都没说,由探春扶着,上了马车。 郡主府中,宁老太太大为欢喜,拉着林黛玉看了好一会儿,夸奖道:“不错,该当你是将军家的外孙媳妇,我更喜欢你了!” 林黛玉笑着不做声,心想能养出宁嘉言这样的女儿,宁家老夫妇也必定不是一般人。 宁老太太得意的笑着,吩咐婢女递上大包袱,里面又是满满一包金瓜子,林黛玉果然配合装出一副非常吃惊的表情,宁老太太哈哈大笑,感觉林黛玉十分合她心意,一高兴便说道:“也不知道姑爷是怎么哄了你这个小姑娘嫁给怀儿,他满脑子鬼主意,好在我们怀儿不一样,怀儿是个乖孩子,没什么坏心思,就是喜欢让人读书,他让不让你读书啊?” 一旁王嬷嬷笑道:“您放心吧,林郡主也是每日都要读书。” “好啊。”老太太笑道:“什么锅儿就有什么盖儿,怀儿比你长那么多岁数,我对我们嘉言说过,怎么能这么办事,岂不是委屈了小姑娘,欺负人家姑娘年纪小不懂事,没长辈看着呢?怀儿再是一把年纪不成亲也不能这么做,若是小姑娘不愿意可不能硬来,你父亲一辈子正直,伤阴德的事儿咱们可不能干。” 老太太笑着拉起黛玉的手:“我们嘉言说那是自然,只没成想两个孩子好着呢,我还不信,我特意要看看,你及笄那日怀儿赶回来,我看着他有这份心就不错,你也不像是被迫的,我才放了心,我对我们嘉言说啊,小姑娘乖巧,要对她好,别摆什么婆婆的款儿,一家人和和睦睦的比什么都强,你嫁了我们怀儿,就是我们自家人,日后江家疼你,宁家也疼你。” 第173章 百里红妆 林黛玉被这番话说的眼眶都有点儿发红,低声说:“外祖母放心吧,日后咱们一家人必定和睦。” 老太太大为高兴,摸着腕上玉镯就要往林黛玉手中塞,一把年纪动作麻利的不得了,又拉着林黛玉说了许久话,老太太年纪大了话要多些,林黛玉耐心的听着,并无半点不耐烦。 说了许久,宁老太太突然叹道:“那贾府着实是有眼无珠,你这样的小姑娘,放谁家不得当个宝?” 林黛玉没有说话。 她心里知道,她其实没有怎么改变,江予怀最大限度上保证了她的自由生长,她在江家并没有刻意去做什么,说到打赏下人,她在贾府也一样的打赏,她并没有刻意去改变自己,她还是那个她,只是身边的人不一样了。 真正在意她的人,会心疼她家中遭逢巨变承受了大苦难,眼中会看着她哪里都好。 又说了好一会宁老太太才离开,关上门没一会儿,门房又送进来一张拜帖。 林黛玉打开看时,只见上面字迹非常熟悉,语句也恭谨,只说看在旧日相识,知道郡主要成亲,虽然知道不配,还是鼓起勇气来为郡主添妆,一番心意万望郡主不要嫌弃。 落款是薛宝钗。 林黛玉看了一会儿拜帖,脑中闪过不少事情,尤其是薛宝钗喊的那一声声“颦儿”、“颦丫头”,现在想起来,都感觉有些陌生,仿佛已经过了很久一般。 过去的事情她不欲再计较,但也不想与薛宝钗再有来往,若是与她客套,总觉得当年七八岁被架在火上烤的小林黛玉那双无助的眼睛依然会掉下泪水。 “请薛姑娘回去。”林黛玉平静的说。 雪雁亲自过去,回绝了薛宝钗,薛宝钗和在贾府时一样,喜欢穿一身半旧的衣物,通身没有半点装饰品,听林黛玉拒绝了她的添妆,她似乎也觉得意料之中,没有多说什么,转身默默离开。 这些事很快送到了江予怀案前,他听过之后随口问道:“贾府老太太和薛家姑娘从郡主府离开之后,是否回了住处?” “大人慧眼。”下属忙说:“属下等一直跟着,那贾府老太太确实是回了府,但那薛姑娘进了一个酒楼,那酒楼把守的相当严密,属下冷眼看时,里面有大人物在。” “谁?” “属下没看错的话,应该是北静王。” “很是能耐。”江予怀点了点头:“她能不吵不闹的从贾府搬出来,大概就是达成了这样的默契,她知道贾府没有银子给她,母亲已经死了,凶手也入了狱,贾府的娘娘毕竟还在宫中,她继续吵闹没有意义,还不如由贾府引荐,让她认识高位的男子。” 他想起薛宝钗进京待选的事,昭阳公主给他递了几个消息,这位薛姑娘进京,大概只想着平步青云。 “盯着。”他说:“他们若是不找事,这几日且别来烦我。” 下属笑道:“属下知道,大人现在最重要的事儿就是娶媳妇。” 江予怀眼中露出笑意。 他已经好些天没见到林黛玉,心里想的不得了,数着日子盼婚期,连书都读不下去,其他事儿更是懒得去管。 好在还有两日,就是婚期了。 好在她长大了,依然愿意嫁给他。 第二日,郡主府送嫁妆进侯府。 浩浩荡荡,百里红妆。 之前侯府下聘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暗里咋舌,郡主府嫁妆一出门,半个京城都惊了,第一抬嫁妆箱子上赫然放置一柄御赐如意,抬嫁妆箱子的杠夫都昂首挺胸,自觉高人一等。 起先还有人默默数嫁妆的抬数,后来都瞠目结舌的看,第一抬嫁妆进了侯府的门,后面的还没出郡主府。 自然这其中也包括侯府送来的聘礼,但这样的盛况,京中是许久没能见着了。 江家,前来凑热闹的程凤鸣忍不住说:“你小子怎么这么好命?” 江予怀微笑道:“你羡慕?” “我倒不是羡慕。”程凤鸣说:“我只是有点儿不太相信,你那个时候怎么对我说的?你说你要把林姑娘嫁出去,你是林姑娘她叔,不知道有多义正言辞大义凛然,我还真信了,我心说你这么像个男人,我就是豁出去和你传断袖我都认了,我真没想到啊,江予怀,你说成亲就成亲,你居然这样背叛我!你的高风亮节呢?你的大义凛然呢?你……” 方正鸿和安元洲都来了,此刻站在一旁,想看江予怀的笑话。 江予怀道:“没错,我是个禽兽。” 他看向程凤鸣几个人,露齿一笑。 程凤鸣给了自己一下并不想继续说话。 方正鸿感觉自己被阴光照耀,有点儿想去撞墙。 安元洲惊呆了甚至打算拜江予怀为师。 好一会儿程凤鸣才能开口:“江予怀,我以前没发现你这么能屈能伸。” “可不是么。”方正鸿忍不住笑道:“平时他光让别人屈了。” “那倒也不是。”江予怀微笑道:“我进了刑部大牢,在方大人面前还是挺能屈的,是不是方大人?” 方正鸿给了自己一下并不做声了。 江予怀看向安元洲。 安元洲张了张嘴:“江大人实在是太英俊了!” 说完程凤鸣就瞪了他一眼。痛心疾首道:“你怕他什么!这种昧良心的话也说!” 安元洲心说难道我像你们那样也给自己一下?何况江予怀媳妇手上握着他的媳妇!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江予怀还盯着安元洲看,好一会儿突然说:“我迎亲的时候,你不许跟着来。” 安元洲一怔:“为什么?” 江予怀说:“问那么多干什么?不许就是不许。” 安元洲大为失落,若是头上有两只立着的耳朵都得立刻垂下去:“我知道,我的身份不配跟着江大人去迎亲,我现在能在这里,都是沾了小将军的光。” 他默默走到一旁,蹲下不说话了。 程凤鸣看不过眼,不一会儿也蹭过去,在安元洲身边蹲下,小声说:“不是这个意思。” 安元洲垂眸在地上画圈圈。 程凤鸣继续说:“他是看你太年轻了,平时就算了,迎亲这种大事,他见着年轻俊俏小伙子心情不畅,唯恐把他比下去了,显得他活像个老帮菜。” 安元洲就想笑。 方正鸿脸都憋红了,忍着说:“程凤鸣,你说悄悄话能不能小点儿声?” 程凤鸣道:“怎么,难道我说错了?” 江予怀微笑道:“你没有说错,只是我这棵老帮菜好歹是要成亲了,程小将军。”他声音微微一顿,抑扬顿挫道:“见着年轻俊俏小伙子心情好,但是没有机会让人陪着去迎亲。” 什么叫一招制敌。 蹲在安元洲身边的程凤鸣姿势都不必换,垂眸在地上画圈圈。 方正鸿叹着气蹲过去哄程凤鸣,三个人蹲一排,安元洲被安慰到原本不打算继续蹲,这一看小将军和方大人都蹲了过来,一时间也不好意思起身。 江予怀懒得搭理他们,立于门前看着林黛玉浩浩荡荡的嫁妆,突然微笑道:“软饭一盂千万足,那知世有郭汾阳。” 身后三个人都想,这人真是好不要脸啊。 第174章 大婚前夜 这个时候,宫中也在谈论江予怀的婚事。 一般迎亲时,女方的兄弟会拦门为难新女婿,林黛玉家中没有兄弟,王嬷嬷觉得这可不行,决不能这么轻易就让人将郡主娶走,特意入宫找着皇后提了这事,皇后一听也觉得有些为难,正巧皇上过来,对皇上把这事儿提了。 皇上听后说这是什么难事,喊来几名年轻翰林,笑着只说要为难新女婿,让他们出点儿力。 几名翰林一听皇上这么说,自然是摩拳擦掌,其中一名笑道:“圣上既然这样说,臣等自然无有不遵,想来臣饱读诗书,为难个毛脚女婿不成问题。” “朕想来也是如此。”皇上笑道:“朕心想一个人拦不住江予怀那小子,你们这么些人去,大概能为难他一为难?” “为难谁?”几个翰林的声音顿时都尖的几乎飘起来。 皇上下意识道:“江予怀。” 翰林们呆了好一会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张了张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已经答应下来了,现在若再说不去就是抗旨。 救命,能不能抗旨啊……几名翰林差点当场哭出来。 大婚前夜,江敬文临危受命,走进江予怀的房间。 江予怀正有点儿坐立不安,见着父亲进来行礼过,只听江敬文说:“今日,父亲来给你当一回夫子。” 他拿出一本书。 江予怀没反应过来:“父亲给我当夫子?” 江敬文被儿子语气中的怀疑和惊讶重伤,气的示意他坐下,当着他的面将书翻开:“你虽然学富五车,这本书你大概是没读过,父亲知道你读话本子,但话本子中写不到这样透彻,也没有图画。” 江予怀一眼投过去,顿时被那露骨的画面震的脸上发红,硬是装着若无其事:“父亲您放着吧,我自己看。” 江敬文怒道:“你能不能谦虚点儿,你多大岁数了还要老子来教这个,你还不好好学?” 江予怀死活不肯。 江敬文见他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叹口气放下书,随手从怀中掏出几个小瓷人儿像,慢条斯理道:“那你看看这个。” 江予怀一眼看过去,只见那瓷人儿都是两两相拥,做点儿露骨的姿势,女子衣衫半褪,男子立于其后,他深吸一口气:“父亲也不必准备的这样周全。” “父亲是为你好。”江敬文语重心长的说:“你这么一大把年纪,什么都不会丢人!” 江予怀真不想搭理他爹:“我哪里一大把年纪?朝中都说我望之才二十许人!” 江敬文微笑道:“是,哪里像三十多岁的人。” 江予怀气的大步走到父亲面前,盯着那小瓷人儿看,小瓷人儿不是粗制劣造的货色,都极为精致,姿态动作活灵活现,他看着看着就满脸通红,说道:“我已经看过了,父亲是不是可以出去了?” 江敬文道:“这书?” “父亲放下就好。” 江敬文把书和小瓷人儿都放下,欣赏片刻江予怀难得窘迫的表情,才笑着走出去。 江予怀扫一眼书和小瓷人,有些手忙脚乱想要把这些东西收起来,伸手拿起瓷人像时,只觉心跳的极快,小瓷人原本冰凉,他拿着都感觉掌心火热。 这个时候的郡主府,林黛玉也在接受婚前教导。 王嬷嬷心烦了很久江予怀若是突然接触女子,沉迷于闺房之事可怎么办,且不说林黛玉纤细的小身板能不能受的了,一般府中的夫人都不能接受儿子被媳妇迷的每日叫水,唯恐儿子伤了身体,又恐损了学业,还担心儿子太过迷恋媳妇,媳妇借儿子的势,不把婆婆放在眼里。 虽然宁嘉言很疼爱林黛玉,但王嬷嬷见过不少事,总觉得婚前再疼爱,当了婆婆那还是不一样的,哪个府中夫人不是一切以儿子为重? 她想来想去不放心,教导林黛玉道:“一定嘱咐厨房,不许给江世子炖煮鹿茸、乌鸡等滋补肾气。” 林黛玉红着脸:“啊?” 王嬷嬷继续教导:“据说江世子极爱读书,床笫之间,你可对江世子读些《心经》《地藏本愿经》等,教导他守阳固体,才是正道。” 林黛玉说:“还要这样?” 王嬷嬷板着脸说:“你记住便是。” 说着,她这才取出一本图画书,翻开来给黛玉讲解,黛玉看的自然也是满脸通红,老嬷嬷才不管她脸红不脸红,甚至指着图画书上的姿势说道:“这样容易生儿子。” 她教导黛玉:“你有孕之后,以免江世子空房寂寞,可提两名丫鬟当通房,通房是你自己手里的人,你也好管束,但一定要记得给通房服用避子汤,通房什么时候有孕要掌握在你的手中,生下庶子庶女也不必介怀,有些府中夫人对庶子庶女厌恶不理,这不是正道,通房妾室生下庶子庶女,正房夫人若是培养得当,日后也是嫡子的助力。” 说着又不放心道:“你一定要记得,你身量纤纤,若是有孕必定不能与江世子欢好,想来你身体承受不住,男子情绪上来可不管这么许多,让你提两名通房,也是为了你自己身体考量。” 林黛玉并没有继续对嬷嬷说江予怀不会这样,她知道王嬷嬷说这些话是为了她好,这些念头在她们脑中根深蒂固,她再说王嬷嬷也不会相信。 她突然想,江予怀让她以笔为刀,她对这样的“根深蒂固”,是不是可以做点儿什么。 王嬷嬷还是很不放心,她来郡主府这些日子,很喜欢林黛玉,和其她贵女不太一样,林家只有林黛玉一个主子,顶上没有太太、老太太,相当于是全权托付给了她,在郡主府,林黛玉和雪雁等婢女都待人真诚,并无心思算计,全是很好的小姑娘,对王嬷嬷和范嬷嬷很是照料关心,王嬷嬷从宫中出来,突然到了这样一个地方,不自觉对林黛玉更上心几分。 这夜王嬷嬷絮絮叨叨对黛玉讲了许久,一直讲到小姑娘掩着嘴打哈欠才不得不离开让她休息会儿,第二日便是婚期,黛玉原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没想到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是嫁给江予怀啊。 她没有任何担心,没有半点不安,满心只有即将成为新嫁娘的喜悦,就连睡梦之中,嘴角都带着笑意。 也没睡多久,外面热闹起来,林黛玉被扶起来,还没有完全睡醒,满眼朦胧随着行动,郡主府每个人脸上都是喜气洋洋,雪雁带着几名婢女服侍林黛玉起床,将她扶到妆台前。 全福夫人是宁嘉言的好友,笑吟吟的替黛玉开脸,她此刻已经完全清醒,想着终于到了婚期,要嫁给江予怀了,突然颊上通红,胜过桃花。 第175章 为难江予怀 全福夫人笑道:“新妇实在是美貌。” 说着拿起桃木梳,绕到黛玉身后,梳过黛玉一头乌黑长发。 一旁喜娘唱念道:“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再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二梳梳到尾,比翼又双飞;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有头有尾,富富贵贵。” 梳过,雪雁又带着婢女们服侍林黛玉换上吉服,凤冠霞帔都是宫中赐下来的,纹样乃是云霞翟鸟,仅次于皇后的凤凰。 林黛玉换上婚服,整个人艳丽非凡,她原本就是偏明艳的容貌,平时就已经极美貌,只是很少盛妆,这新娘装束往身上一加,新嫁娘的羞涩胜过任何胭脂水粉,在场所有人都是眼前发亮。 “我的天啊。”全福夫人善意的笑着打趣:“江家那小子真是好福气。” 在场所有人很是赞同这句话。 有福气的江家小子现在也在换衣服,眼看吉时到,程凤鸣、方正鸿等人已经来了,要陪着江予怀去迎亲。 江予怀从屋里走出来。 程凤鸣见着他,哎哟一声:“江大人今儿可挺英俊。” 江予怀懒得搭理他,率领仪仗、花轿就要出发,程凤鸣心说成个亲这小子还紧张了,手一挥,一帮人笑着跟上去。 之前林黛玉的嫁妆热闹,此刻路边也挤了不少人围观,看着骑马在前的江予怀,也不知道是谁笑着喊:“状元郎这些年也没怎么变啊!” 江予怀眼中露出笑意。 他身后跟的几名小厮都是机灵的,手中都挎着个篮子,立刻摸出铜板满街洒,一路顿时更加热闹,好不容易才到郡主府。 才刚到程凤鸣便笑了:“哟,这可不能轻易进去?” 江予怀看过去。 门前几名翰林心惊胆颤:“江……江大人……” 皇上让他们来为难为难江予怀,他们只能想法子“为难”他,还不能什么题都不出,可他们谁也不愿意和江予怀论文。 江予怀笑道:“你们要说什么?” 其中一名翰林道:“江大人,媳妇可不是轻易好娶的,今日咱们既然到了这里,不得不出几个题目,还请江大人答对。” 江予怀道:“好。” 几名翰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被皇上逼来没法子,还是之前说话的翰林道:“江大人,《仪礼·士昏礼》有‘同牢合卺’,但并无‘交杯酒’一说。敢问‘交杯酒’起于何时?为何而设?它和‘合卺’是什么关系?” 江予怀随口道:“此乃礼之变,并非礼之经,《仪礼》只有合卺,没有交杯。合卺用匏,匏苦,象征夫妇共苦;交杯用盏,盏甜,象征夫妇同甘。合卺是经,交杯是权——后世人情渐繁,礼亦随之而变。今日当先合卺(用匏),后交杯(用盏),经权不废,本末兼该。” 又一名翰林道:“江大人,大婚有‘却扇’之礼。但古礼无‘却扇’,唐代才有。请问:若依《仪礼》古意,却扇礼当如何设计?为什么设、怎么行、用什么辞?” 江予怀眼中露出笑意:“此题乃通经致用,《仪礼·士昏礼》有‘奠雁’——新郎献雁,新娘受之。却扇之礼,实与奠雁相通:扇者,障也;雁者,信也。新郎作诗催妆,是‘以文为信’;新娘却扇,是‘以面相见’——障与不障之间,正是夫妇之始。” 一旁的程凤鸣等人:“他们在说什么?” 一旁还是厚着脸皮跟来的安元洲只听懂一个“雁”字,自己在一旁昂首挺胸,心说他的雁是我帮他打的! 几名翰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程凤鸣忍不住问:“你们还有什么题目?” 听这么一问,几名翰林背后都冒了汗,其中一名翰林一咬牙,抬手一挥,几名小厮当场抬来一张长桌,布下文房四宝。 江予怀这边前来迎亲的亲友都惊了,方正鸿道:“这是做什么?让予怀当场写却扇诗?” 顶着男方亲友灼灼的目光,几名翰林如芒在背,还得哆嗦着说:“《礼记·昏义》曰:“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也,故君子重之。”婚礼之设,非徒为一时之庆,实乃人伦之基、家国所系。古有六礼之仪,今有繁简之变,然其所以立夫妇、正人伦、承宗祧、睦亲族之义,亘古不易。或论夫妇之道,或言亲亲之义,或述礼乐教化之功,或议古今相承之理。不拘骈散,惟求理达,务使言之有据、论之成理。” 好,给江予怀当场出了个策论题。 别说这些年,就有朝开始,为难新女婿从没见过这样的,可翰林们也无奈啊!他们奉皇命前来为难江予怀,总得让他稍微“难”一下吧! 江予怀还没说话,只见一旁又跑出名小厮,点起一炷香。 几名翰林也不敢去看江予怀的脸色,硬是说道:“以免耽误吉时,还请江大人于一炷香之内完成。” 这可就有点儿太过分了,围观群众都不由得鼓噪起来,那翰林硬着头皮说:“咱们并非是要为难江大人,只是郡主金贵,可不是那么好娶的,难道郡主不值得江大人露上一手?” 程凤鸣等人一听这话,心说面前是刀山火海江予怀都得滚上一个来回,去看他时,果然见他走了过去。 随着江予怀走近,翰林们也越靠越近,都想江予怀毕竟是成亲,这个时候他不能骂人吧! 却见江予怀走到桌前,挽上衣袖,拿起笔那瞬间,整个人的气势突然扬起来。 他写一手极纵横的草书,但见笔走龙蛇,满纸云烟。起笔处如惊蛇入草,落墨时似飞鸟出林;疾则奔雷坠石,势不可挡,缓则行云流水,舒卷自如,通篇气脉贯通,一气呵成。 都知道江予怀写一手好字,亲眼见到他写还是难得,不少围观百姓都聚过来,且看艳阳之下,着一身婚服的江予怀抬手提笔,微微俯身,侧脸轮廓分明,写字时气息内敛,笔下矫若惊龙,一时间,四周鸦雀无声。 香熄灭时,江予怀落下最后一笔。 他放下笔,抬起头。 周围不由得掌声雷动。 两名翰林赶紧过来拿起他的文章,围在一块看了好一会儿硬是挑不出半点缺漏,笔力千钧,文气畅达,言简意赅,实乃高而不空,辩而不苛,理足气盛,经世之文;立论正大,剖析精微,辞理俱胜,有用之策。 还有他那一笔尽显风流的字。 把这篇文章带回翰林院供起来。 几名翰林让到一旁:“江大人大才,小生佩服。” 皇上啊,不是不为难他,为难不住啊! 第176章 凤凰于飞 外面的情况,自然有人报进去。 “郡主!”被派出去偷偷看外面情况的小丫头们轮流来报:“皇上派来的书生们很是为难江世子,让他在一炷香之内写一篇什么文章!” 林黛玉身边的雪雁睁大眼睛:“那岂不是很难?” 小姑娘们真心实意的担心起来:“江世子行不行啊?那些书生们也太较真了,莫要耽误了吉时!” 林黛玉坐在床边,眼中笑意明亮。 雪雁道:“姑娘倒是一点儿也不担心。” 林黛玉笑着不做声。 雪雁不由得也笑起来:“姑娘就这么信任姑爷。” 她又说:“不过也是,姑爷读那么多的书,这些事大概为难不着他。” 这个时候,房中的人都兴致勃勃的等着听江予怀在外面被为难的情况,并没有注意林黛玉和雪雁这边,雪雁的声音并不大,在林黛玉身边低声说话,雪雁是林黛玉从江南带来的,和林黛玉感情好其她人都知道,也不以为意。 林黛玉见没有人注意,轻声笑道:“为难不着他的。” 果然,很快又跑来名小丫头,激动的说江予怀如何在一炷香之内写下一篇文章,说是翰林们挑不出半点儿毛病,围观群众欢呼雀跃,现在他们已经让开了,江世子正往里走呢! 林黛玉笑着和雪雁对视了一眼。 看着林黛玉不经意流露出来的满脸骄傲,雪雁突然想,林黛玉心里最先取中的估计还是江予怀才华横溢,她自幼看着林如海学富五车,对江予怀的学问有天然好感。 雪雁也不知为什么,高兴的不得了,低声说道:“姑娘,实在是太好了。” 她陪着林黛玉从江南进京,住在贾府,又陪着林黛玉回江南送走了林如海,再次进京,到了江家。 雪雁原本心中同样满是仿徨,她一名丫鬟,只能随着林黛玉走,暗暗感伤于林黛玉的悲愁,深觉身如漂萍,无依无靠。 当日返京时,雪雁怎么也没想到,能有今日。 她看着林黛玉由一颗蒙尘的明珠又亮起来,看着林黛玉身体越来越好,笑容越来越多,雪雁不太懂什么诗书学问,她只知道,在江家的林黛玉非常非常幸福。 雪雁心想,这就够了。 如今看着身披嫁衣的林黛玉,雪雁开心的甚至有些想要落泪,她陪了林黛玉这样久,名为主仆实有姐妹情谊,能见着林黛玉幸福,也不枉这些年来背井离乡的相伴。 林黛玉看着雪雁,雪雁眼睛里有泪光在闪,她能懂雪雁的意思,心里同样感觉到波澜起伏。 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林黛玉只轻轻在雪雁手腕上一握,这么多年的相伴,两个人都知道对方想说什么,身契林黛玉硬是塞给了雪雁,雪雁现在可以算是自由身,她日后嫁给安元洲,安元洲是个非常机灵的人,若是好好拼一场,说不定还能给雪雁挣来个诰命。 两个姑娘心中都在想:“就算我们以后不在一起,你依然是我的好姐妹,我陪着你出阁,看着你幸福,这实在是太好了。” 实在是,太好了。 一厢,江予怀带着人往里走,一直到了林黛玉闺房前,虽说房门紧闭,但江予怀在外面一番发挥,现在也没人想用诗啊词啊什么的再来为难他,江予怀在外面吟了一首中规中矩的催妆诗,门也就开了。 他走进去。 林黛玉团扇遮面,端坐床边。 江予怀吟了一首却扇诗,她的扇子慢慢放下。 两个人目光轻轻一触。 江予怀走过去,牵起她的手。 拜别高堂,江予怀牵着林黛玉拜过林如海和贾敏的灵位,花轿已经在外面等候,喜娘过来替林黛玉蒙上盖头,扶着她上了花轿。 到了江家,拜过天地高堂。 哪里都很熟悉,林黛玉并无半分紧张,她能听见江敬文和宁嘉言掩不住的笑声,心想父母极高兴,她心里不由自主更为欢畅。 夫妻对拜。 林黛玉弯下腰的时候,从盖头的缝隙中能看见江予怀,她心想终于是嫁给他了,想起与他一路走到今日,心中的欢喜难以言喻。 送入洞房。 哪哪都热闹的不得了,新房中喜娘唱着撒帐曲抛洒“枣生桂子”,宁老夫人带着儿媳妇、孙女都在一旁笑闹,林黛玉原本不太爱这样的热闹,这个时候,嘴角也不由得扬起甜蜜的笑意。 好一会儿热闹散去,房中安静下来,林黛玉只觉房门轻轻一动,有人走了进来。 她安静的坐着。 他走到她面前,掀开了盖头。 两个人对视了好一会儿。 “让人过来先给你卸妆。”江予怀说:“把凤冠先卸了,这太重了,你饿不饿?我还要出去,我大概要到夜里才能进来,再者今日是大喜日子,我多少我得喝一些,一口都不喝说不过去。” 他在紧张。 林黛玉嫣然道:“行,你喝便是。” “我过来求得夫人的同意。” “江大人真是好懂礼。” 江予怀便笑起来。 他目光一直没能从身着新娘服饰盛妆的黛玉身上挪开,黛玉被他看的不好意思,颊上泛起红晕,越发明丽三分。 外面传来“江予怀,你别想躲!我成亲的时候你怎么灌我的?”叫嚷声,江予怀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一般,转身拿起杯子倒上水,给她递过去。 这个动作一出,两个人之间的熟悉亲密就藏不住了,林黛玉接过水杯,见江予怀对外面的叫喊声充耳不闻,只盯着她看,无奈只好小口喝下杯中水。 今日起床后并没怎么吃喝,因为紧张兴奋也不觉得想要吃东西,这一喝水,才感觉到确实有几分口渴。 江予怀见黛玉很快喝下一杯水,眼中露出笑意:“累着了。” 边说边接过她手中水杯:“再喝点儿。” “这会儿你别操心这些,快出去吧。”林黛玉笑道:“外面都等着你呢。” 江予怀道:“不管他们。” 他硬是顶着外面的鬼哭狼嚎,又倒上半杯水,盯着黛玉喝过才出去。 他离开后,雪雁进来为林黛玉卸下钗环,不一会儿有丫鬟端来一盘子小点心,都是小小一只,用签子挑了放入口中不损口脂。 林黛玉用了一些。 江予怀真的到了挺晚才进来,他看着已经是洗漱整理过,还是满身的酒气。 “可算是给那帮小子抓着了机会。”见林黛玉看过来,他叹道:“轮着上只怕没举着坛子来灌我,尤其程凤鸣那个不怕死的,还带着安元洲一块儿上,说是程麟特意来信嘱咐,他不能来,一定要把他的份与我喝了,我躲都没躲过。” 他再是千杯不醉,这么些日子没喝,突然被灌成这样,心里又实在高兴,一时间也有点儿恍惚。 第177章 合而为一 林黛玉温柔道:“今日是大喜日子,你多喝了点儿也没有关系。” 她坐在床边,江予怀就是不过去,扶着桌子站着和她说话,好一会儿林黛玉无奈道:“你不来同我喝合卺酒么?” 江予怀呆了呆,这才倒了两杯酒走过去,林黛玉站起身,二人喝了合卺酒,江予怀拿了杯子放回去,迟疑片刻,又拿起个茶杯倒上半杯水。 林黛玉眼疾手快的制止他:“已经很晚了我不想要喝水了!” 江予怀说:“平日也就罢了,今日这杯水你一定得喝。” “为什么?” 江予怀心想今日是我俩成亲,这种大日子你喝了我倒的水,必定能长得更为枝繁叶茂,契约天地见证,此生只有我一个人给你浇水,来生你一定还要来找着我。 只是……江予怀突然有些痴的想,来生你找着我,希望我与你差不多岁数,或者今生我比你大这么许多,有亏于你,来生……来生你比我大十八岁,我也是可以的。 林黛玉不知道江予怀喝了酒之后满脑子都想什么,见他发愣,不由轻轻唤了一声。 江予怀醒过神来,拿着杯子过去递给黛玉:“按规矩,我再与你喝个交杯水。” 林黛玉震惊的看着江予怀:“从没听说过成亲还有这种规矩。” 江予怀道:“有机会我带你出去看看,书中说在极南遥远的某个小国,新婚夜就是要喝交杯水,象征上善若水任方圆,夫妻恩爱永不离。” 听起来真的不像真事,但江予怀的表情语气实在是太真诚了,几乎把他那满书房的书都提出来做背书,让人完全无法质疑。 见林黛玉发愣,江予怀继续说:“其实喝了合卺酒之后就该再喝交杯水,什么交杯酒都是以讹传讹,喝水才是正道理,有酒有水,年年岁岁;喝酒喝水,岁岁年年。” 他一边说,一边硬是把手中水杯塞了过去。 林黛玉边想“你忽悠我的吧?谁能相信这种鬼话?”边非常茫然的与江予怀喝了个交杯水。 手臂环绕,温水入喉,林黛玉突然感觉到心底有什么被挣开一般,整个人为之一亮,越发光芒熠熠。 她并不知道她与江予怀是由父辈定盟,又经人皇金口,天地高堂见证结为夫妇,再也没有比这更为名正言顺之事,须知“草木有本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外,林黛玉与江予怀出自本心相悦,前世再多甘露,也抵不过江予怀心心念念给她倒这一杯水。 小仙草已经开始自由的生长起来,风中摇曳的绛珠草盛放之姿无人能及,小草看似柔柔弱弱,抽芽之际焕发无穷生命力。 她哪里是悲惨凄苦的模样,无论绛珠仙草还是林家独女,她本是坚强勇敢,高华独立,只不过在有心人眼中,她的高洁便被贬成“孤高自许,目无下尘。” 吃了许多苦,林姑娘。 此刻的林黛玉和江予怀自然不知道这些,只看着林黛玉喝了水,江予怀心满意足,放回杯子,才走到床边坐下。 他还坐的离林黛玉挺远:“我一身的酒气,莫要熏着了你。” 林黛玉拿他是没有办法:“你要不要出去?” 江予怀就乐,目光离不开她,看着看着神色就有点儿不对劲了,呼吸也不由自主急促起来,那几个小瓷人儿活灵活现的姿势在脑中浮现,酒意涌上来,他有几分晕眩。 她嫁给他了,他的小姑娘与他在一起,永不会与他分离。 他恍惚的时候,看见林黛玉突然笑起来:“听说江大人今日很是出了风头?” 江予怀有些茫然,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提这个,下意识道:“臣有幸迎娶郡主,自然需要下点儿力气。” 林黛玉嫣然道:“本郡主知道,江大人宝刀未老。” 这一整天就盘算着说这一句吧! 江予怀要被她给气死。 “你能不能说点儿好听的。”江予怀咬着牙靠过去:“我算是发现了,你每次不怀好意的时候就管我叫江大人。” 他想伸手,又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在她腰上很是不客气的挠了一把,林黛玉顿时就笑起来:“你不许挠我!” 江予怀说:“不许挠你?你要叫我什么?” 林黛玉说:“我叫你什么?叫喵喵……啊!江予怀!” 她被挠的要逃跑,被江予怀拉回来搂进怀里,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还在问:“你要叫我什么?” “喵喵!”林黛玉边大笑边推他:“就是喵喵!” 江予怀继续挠她。 “住手!你放开我!江予怀!你一把年纪了怎么还这么幼稚,你别闹了……”她的声音轻轻停了一瞬:“夫君。” 江予怀停下了动作,手臂无意识用力,搂紧怀中的珍宝。 她只喊了这么一声,他一贯引以为豪的自控能力全面崩溃,林黛玉被他搂着倒下去的时候还要说:“你现在不怕熏着我了?” 江予怀的喘息作为回答,沉默又压抑。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 雨滴打在窗上,有细碎水声。 房中只听江予怀压抑的低喘。 “若是有孕该怎么办?” “岂不是好事?” “你还很小……” “我不小了。” 芙蓉被里成双夜,玉体横陈,乌发如瀑。 雨越下越大了。 婚前嬷嬷的教导,黛玉还记着,虽然很是羞涩,她说:“江予怀,你说过以后都是你走向我。” 他的手臂扣住了她的腰。 自幼婚约,多年相伴。 江予怀闭上眼睛,寻找到自己终生的归宿。 “我……”他有一瞬间只忍的声音都在抖:“你疼不疼?” 她不说话,眉头蹙起来。 江予怀紧张,怕弄疼了她,慌乱想要起身时,两个人都忍不住轻微颤抖。 好一会儿,江予怀慢慢俯下身。 毕竟是读了许多话本子,婚前受到小瓷人教导的状元郎,他始终极温柔,疼痛慢慢消失,他低头寻找她的唇,吻去压抑不住的低吟。 窗外雨声淅沥,红烛彻夜通明。 凤凰于飞,合而为一。 第178章 入宫谢恩 江予怀并没有像王嬷嬷想象的那样沉溺于床笫之事,他从话本子中看到过,初尝人事的小姑娘未必能承受住,只是尽了初次欢愉,他吩咐人送水进来,没有让人进来服侍,也没让黛玉下床,收拾过后,他回到床上,温热的手掌贴上她的腰。 “还好么?”他温柔的问。 “有一点疼。” “给你揉一揉。” 黛玉原本还有些不好意思,但江予怀实在是太温柔,他的爱意再也无法隐藏,手臂环着黛玉的腰极为小心,眉梢眼角尽是缠绵,这样小心的关爱呵护中,两个人依然和平时一样相处,他们两个多年以来心灵相通,实在是太过相爱而亲密。 两个人靠在一块儿轻轻的说话,林黛玉想起什么般突然笑道:“王嬷嬷对我说,让我给你念点儿佛经,让你知道守阳固体才是正经。” 江予怀想了想,知道王嬷嬷是什么意思,好笑道:“这倒是想的挺周全,是为你考虑。” “王嬷嬷对我很好。”林黛玉说:“皇后对我似乎也不太一样。” “嗯。”江予怀随意的说:“皇后第一次见你就赏你那只手镯,确实是不一样。” “因为你?” “未必。”江予怀说:“别急,这些事慢慢说。” 他轻轻揉着她的腰:“很晚了,江少夫人该睡了。” 林黛玉并不想睡,她还想说话,江予怀眼中露出一丝笑意靠到她耳边,林黛玉还以为毕竟是新婚之夜,他要说两句好听的,未料江予怀轻声念道:“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林黛玉沉入梦境前还在想,江予怀这人真是卑鄙啊。 江予怀一直等着她睡熟,在她脸颊上亲了亲,才搂着她睡去。 第二日林黛玉醒来时,只感觉自己被搂的很紧,她反应了片刻,侧头去看,江予怀还在睡。 她轻轻挣了一下,江予怀搂着她的手臂收紧,含糊道:“别动。” “该起来了。”林黛玉低声说:“还得入宫谢恩。” “还早。” “不早了。” 江予怀额头抵在她肩上:“我再睡一会儿,半炷香。” 他不止手臂收紧,人也跟着靠过来,整个将林黛玉扣在怀里:“半炷香后我一定起来。” 林黛玉无奈,只好由着他,自己心中默默算着时间,又催他:“江予怀,半炷香的时间到了。” 江予怀含糊道:“再睡半炷香。” 林黛玉心说真是没想到,这人要么就不睡,他居然还喜欢赖床!她拿他没办法,想着自己先起来,要推开江予怀搂着她的手臂,江予怀搂的紧,她用力往外挣,昨日江予怀给她揉了那么久果然挺有效,她并没觉得身上有哪里很不舒服。 她往外钻,江予怀就给她勾回来,林黛玉并不气馁,被拉回去又挣扎着往外蹭,蹭出去又被江予怀搂回去,她坚强勇敢,一点一点往外滚。 江予怀可算被闹清醒了,他没让人进来服侍,起身换好衣服,开门让丫鬟进来服侍林黛玉换衣梳妆,二人身着朝服,出门入宫。 进宫拜见皇上,看着二人并肩行来,皇上心中想,真是好一对璧人。 叩谢过后,皇上笑着让他们两个起来,一番勉励后让人带着黛玉去给皇后请安,她离开后朝江予怀道:“朕想一名翰林为难不着你,特意喊了好几个人去,没想到倒让你小子很是出了一场风头。” 江予怀笑道:“臣乃天子门生,平日有幸在圣上身边专奉纶音,听闻教诲,圣上高屋建瓴,臣追随左右,自然有所架构。” 皇上大乐,忍不住说:“你既然新婚,可休婚沐九日,这九日内听不着朕的纶音倒是一大损失,朕看你明日便来上朝可好?” 江予怀神色真诚:“臣惶恐,臣无一日能忘皇上教诲,哪怕在府中也是日日谨记,皇上金口玉言掷地有声,臣听来可谓绕梁三日,臣能有今日,全靠皇上慧眼识珠,这些年来皇上对臣的教导言犹在耳,大可绕梁九日矣。” 这番话一说出来,皇上不由大笑道:“你这小子。” 江予怀也笑了:“臣一把年纪才觅得贤妻,只托皇上圣恩罢了。” “予怀啊。”皇上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说:“朕至今没有发作贾赦,你心里可有抱怨?” 江予怀反应极快,对皇上这突然一问并没有任何迟疑:“臣不敢。” 比起刚才一大段话明里暗里恭维,他就只说了这三个字。 皇上看着他,反而笑起来。 这就是有意见,他不高兴了,皇上反而愿意见到这样的不高兴,若江予怀还是那样笑着恭维过来,才是真和皇上离了心。 江予怀算是皇上看着长大的,说是子侄辈也不为过,现在他这样就如同给长辈抱怨一般,表示他其实很有意见,快要气死了,能这么说,也是想让皇上给他做主,江予怀这样的人把自己往低位上一放,上位者心里是非常舒服的。 皇上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好一会儿突然又问:“朕让你教导皇子写字,你冷眼看来,哪位皇子字写的最好?” 这就不是个能脱口而出的问题。 江予怀迟疑片刻,斟酌道:“几位皇子各有优劣,臣不敢妄论。” 皇上没有逼问他,只说:“你可得上点儿心。” 江予怀行礼道:“臣遵旨。” 这边君臣二人打着机锋,那厢黛玉在皇后那儿倒是其乐融融,王嬷嬷范嬷嬷已经回了宫,出来见着黛玉花颜月色,高兴又不太放心,王嬷嬷还是忍不住问:“郡主可有给江世子念佛经?” 黛玉顿时脸就红了,皇后自然莫名:“什么佛经?” 听王嬷嬷一解释,皇后不由得也笑起来,笑了一会儿说:“本宫看予怀是个体贴的,倒也不必如此。” 说着看向脸颊嫣红的林黛玉,温言道:“本宫知道你是个好的,你婆母进宫来陪本宫说话,说着说着就得把你夸的天上有地上无,说有个亲生闺女也不过如此,那炫耀劲儿。” 皇后笑着摇摇头:“如今看来,倒还是她最为清醒。” 黛玉不好评价长辈,笑着没有做声,皇后也没有继续说,笑着对黛玉提了几句为妻之道,才笑道:“你若再不出去,想来江家小子是要等急了。” 黛玉脸颊微红,说道:“臣妾能得娘娘教导乃是大幸,夫君心中自然愿意让臣妾沾得娘娘风采,哪里会着急。” “真的?”皇后笑道:“那本宫真就将你留下来了,江予怀可别急的去求皇上要人。” 在场几个人都笑起来,林黛玉脸通红,皇后乐的不行:“哎呀,年轻人真是有意思。” 说着赏下不少东西,才让王嬷嬷陪着送黛玉出去。 王嬷嬷一路又和黛玉说了好些话,她出去时江予怀已经从皇上宫中出来,站在外面和朱公公说话,黛玉笑着走过去,恰巧听见一句:“世子就不必对郡主提起,以免郡主忌讳此物乃阉人所送。” 一般来说,大婚这样的喜事,阉人是很招忌讳的,朱公公备好了礼,想来想去都没遣人送去。 林黛玉走过去,见江予怀手中拿着个小匣子,见到她过来,朱公公脸上就有些变了,江予怀倒是露出笑意,看着黛玉走过来。 “多谢公公。”林黛玉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从江予怀手中拿过小匣子,嫣然道:“公公有空过来侯府,让予怀补上公公一杯喜酒。” 两个人就看着朱公公的表情突然间亮起来,他想说什么,好一会没说出口,也不能停留太久,深深看了江予怀一眼,告辞离开。 第179章 新婚燕尔 林黛玉二人也没有多说,出宫上了马车,林黛玉才坐下,就被江予怀拉进了怀里。 她也就靠着他,把朱公公送的小匣子递过去。 “你打开看便是。”江予怀温柔的说。 “我没问过你。”她笑着说:“就让你陪朱公公喝酒。” “你做主。”江予怀低头去吻她的发丝:“我的一切由你做主。” “那倒也不必。”黛玉眼中露出笑意:“我还是与你商量着来。” “你怎么这样善良。” 黛玉知道他在说什么,笑道:“你入狱之时,父亲无意中提到朱公公为你说过话,还被皇上训斥了,既是如此,他有心祝贺,我并不在意他是什么身份。” 说着,她打开朱公公送的小匣子,里面放有一对龙眼大小的明珠,珠光莹润,是重礼。 片刻,黛玉说:“皇后这次又赏了我不少好东西。” “皇后对你好牵扯到了不少事。”江予怀说:“我也很诧异,还要确定一些事再告诉你。” 林黛玉便没有多问。 “你累不累?”江予怀搂着黛玉,突然问:“有没有不舒服?” 黛玉一怔,明白他的意思,想起昨夜,颊上突然发烫,还是说道:“倒还好,皇后娘娘也照顾,我没有特别不舒服。” 江予怀低低应了一声,习惯性的给她揉腰:“今日起的早,你先睡一会。” “不睡了,很快便回府,还要拜见父母。” “嗯。” 他手掌温热,贴在黛玉腰间轻轻揉,随着马车摇晃,黛玉不知不觉真有些昏昏欲睡,还想着就快要回府,强撑着不打算睡时,江予怀适时跟上:“上善若水……” 沉入梦境时,黛玉心想,以后禁止他再这么有道德! 她睡熟了。 江予怀心里着实乐的不得了,看着怀中小姑娘粉雕玉琢的脸,上手捏一捏,又低头亲一亲,爱意几乎溢出来。 车厢外,全儿正好好的赶着车呢,突然马车车帘掀开一角,听见他家少爷略带清冷的声音:“遣人回去禀知父母,就说皇上留我说话,请他们不必等,我们稍微晚一些再回。” 全儿答应下来,又听江予怀说:“且不急回府,围着京城绕一圈。” 全儿心里顿时非常有数,他抬起头,忧郁的想:啊,我也好想要娶个媳妇。 马车硬是围着京城绕了一圈,一路上江予怀姿势并没怎么变,林黛玉在他怀中睡得极好,安安静静的,身上幽香浅浅,江予怀完全舍不得喊醒她,若非还保有半分理智,真想让全儿这马车从早赶到晚。 好歹绕完一圈回到侯府,想着还要拜见父母,江予怀不得不轻轻唤醒黛玉,她睁开眼睛还带着困意,一眼见着江予怀盯着她看,迷迷糊糊的问:“到家了?” “到家了。” 林黛玉突然很高兴,朝着江予怀露出个极甜美的笑容。 江予怀神色难言的温柔:“我们回家。” 林黛玉嫣然道:“好。” 二人回府拜见父母。 他们回来已经有人去通知江敬文和宁嘉言,父母端坐高堂,满脸笑意看着江予怀和林黛玉过来,拜过之后接了媳妇茶,江敬文和宁嘉言都给了大大的红封。 接下来也没什么事,侯府上下林黛玉熟悉的不得了,两个人又回了房。 他们成亲之后,住进了侯府的东路正院,两个人的物品都收拾了过来,江予怀对物品的摆放没有什么大意见,他只要求保留他的书房,余下全听林黛玉的安排,现在房中全是她的东西,她的摆设、她的琴她的衣物,她的妆台,她的鹦鹉。 江予怀提出一个小小的意见:“鹦鹉一定要住在咱们房中么?” 林黛玉还没说话,鹦鹉喊道:“姑爷!姑爷!” 于是江予怀没有了意见。 两个人回房后,一时间都不想去读书,江予怀靠床坐下,把林黛玉拉过来搂着,林黛玉在马车上睡了那么久现在没有困意,二人随意的说话。 “你这几日倒是没事?” “嗯。”江予怀道:“皇上放了我几天假,这几日外面的事暂时我不管。” “你还要不要去江南?” “不去了。”他说:“齐尚书大概这段日子就要把户部尚书的位置让出来,皇上不会放心我手中一直掌着江南那边的军政,万一那儿成了我的根据地,皇上大概觉都睡不好。” “让你当尚书?” “嗯。” “入阁?” “嗯。” “皇上究竟信不信任你?” “信我。”江予怀说:“但皇上信我和皇上忌惮我不冲突,这很正常,自古以来伴君如伴虎,身居高位都是在走钢丝。”他笑了笑:“目前我应该还挺安全,皇上用我用习惯了,换了钝点儿的他不太适应。” “那……若是该收拾的人都收拾完了呢?” “所以得防一手。”江予怀懒洋洋的说:“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我现在有了你,不太想死,江南那边既然皇上让我去了,我总得放两个人在那儿。” 林黛玉顿了好一会儿,心说这人是真想把江南当根据地吧!不是皇上不信任他,他真有这意思! “大不了我就陪你去林家老宅住着。”江予怀说:“你是郡主,不给我脸我得叫郡马,入赘郡主府,夫人嫁妆够我吃八辈子,以后我就靠夫人。” 林黛玉想,林家老宅被江予怀放了人。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笑道:“你真要入赘郡主府,我养着你也不是不可以。” 江予怀顿时警惕:“嗯?” 林黛玉从江予怀怀中坐起来,左右看看没有趁手的东西,心说江予怀连把折扇都没有,他是真挺不讲究,咳了一声,突然伸手勾了一把江予怀的下巴:“给本郡主喵一声,喵的好听给你赏钱。” 江予怀大惊:“你这又是跟谁学的?” 林黛玉心说王嬷嬷讲的绘声绘色我能告诉你?她真学着了不少新鲜东西。 她原本十分得意,感觉自己成功逗着了江予怀,却见面前的江予怀眸色越来越幽深,她感觉到了危险,下意识想要逃时,被他一把扑倒了。 “怀儿服侍郡主。”他就这么搂着她,在她耳边低声笑道:“郡主想听什么?” 这会儿轮到林黛玉大惊:“我我我我我开玩笑的!” 江予怀才不和她开玩笑,靠在她耳边低笑:“若是叫的好听,郡主……能给多少赏钱?” 林黛玉背毛都竖了起来,挣扎着提醒江予怀:“我们只是成亲了,不是让你变身了!” 江予怀嘴唇触着她柔软微凉的耳垂,突然轻轻咬了一口,没等林黛玉反应过来,他声音带了轻微的气音:“喵。” 林黛玉从头炸到了脚。 好在她遇强则强。 既然被逼到这个地步,那就互相伤害吧,林黛玉突然抬手也搂上江予怀的腰,这会儿轮到江予怀炸了,他正犹豫要不要见好就收起身逃跑时,只听林黛玉在他耳边轻轻喊:“江叔叔,你在说什么?” 重度话本子爱好者,江大戏精差点儿炸成了烟花。 被王嬷嬷深度荼毒,林小姑娘也没赢,两个人都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各自坐在床一头,抱着被子红着脸不做声,好一会儿对视一眼,又忍不住笑起来。 第180章 和夫人计较 二人正笑着,突然听见一旁传来一声特别大的:“喵!” 江予怀险些弹起来。 只见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过来的鹦鹉两爪抓在床帐上,歪着小脑袋好奇的看着他们,见江予怀看过来,鹦鹉黑溜溜的眼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喊道:“大野猫,喵!喵!喵!” 江予怀盯着鹦鹉看了好一会儿,还没说话,林黛玉站起来抓住鹦鹉,指着江予怀对它说:“姑爷。” 鹦鹉:“咕咕。” 林黛玉把鹦鹉往桌上一放,提起笔很快画了只大肥猫,指着对鹦鹉说:“猫。” 鹦鹉一偏头,两只乌黑的豆豆眼看向林黛玉:“姑爷猫,姑爷猫。” 林黛玉跺脚:“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身后的江予怀:“哼。” 鹦鹉乍然听见这一声,突然呱呱大叫:“今夕何夕,见此良人何!” 林黛玉还没反应过来,只听鹦鹉又是一声长叹,语调还颇有几分像林黛玉的声气:“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这个时候突然显得很有文化的样子。 江予怀就有点儿想笑。 林黛玉脸颊刷一声便红了,怒道:“我是让你看清楚,以后不许乱喊,姑爷哪里像猫?” 鹦鹉得此一问,歪着头看看江予怀,又看看纸上画的猫,心说姑爷长得是不像猫,但是给鸟的感觉就很像猫啊!这种感觉只能意会,不可言传! 鹦鹉非常努力的想要表达出这样的意思,站在桌上拍着翅膀不停摆动,伴随着一连串的:“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姑爷猫!” 也不知道为什么,江予怀和林黛玉都领会到了鹦鹉的深意。 江予怀并没生气,毕竟是新婚,他感觉自己心胸突然开阔了不少,看着翅舞足蹈的鹦鹉只觉得有些好笑。 倒是林黛玉脸色一板,正色警告鹦鹉:“不许胡说八道,以后不许再招惹姑爷,否则把你丢去和猫玩。” 鹦鹉垂下头:“咕咕……” 林黛玉拿了鹦鹉笼子,开门吩咐雪雁把鹦鹉提去垂花门,转身对江予怀说:“以后不让它进屋。” 江予怀道:“哎呀,这也没必要,我堂堂正一品江大人难道还能和一只傻鸟计较?” 林黛玉忍着笑:“这样啊?”她作势要去喊雪雁:“倒是我小瞧了江大人,把江大人看得忒小心眼些,我现在就让雪雁把鹦鹉再送回来。” 江予怀没绷住,大笑着站起身:“为夫不和鹦鹉计较,但是为夫很愿意和夫人计较。” 他两步就跨到了黛玉面前,拦腰把她抱起来:“夫人可想知道我要如何计较?” 他突然装作要松手。 黛玉吓了一跳,完全本能抬手搂住他的脖颈,这一搂时江予怀已经又把她托稳了,眼中露出笑意,低头吻下去。 他“计较”了好一会儿,抬头时只见黛玉脸颊嫣红,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又要低头去吻。 黛玉笑着推他:“你又做什么?” “别以为我看不出来。”江予怀说:“在心里骂我是不是?是不是在想老男人真小气?” 黛玉顿时就笑的肩膀都抖。 江予怀也笑了,两个人莫名其妙笑成一团,江予怀只是开玩笑,并没有真继续“计较”,笑过坐回床边拿了本书,黛玉脱了绣鞋也上床,偎依进他怀里,江予怀一只手轻轻拍她肩头,知道她喜欢哪种类型的书,缓缓读给她听。 就这么读一会儿书,漫无目的聊一会又闹一块儿,一直到该吃晚饭,两个人前往父母正屋,林黛玉原本要站着给宁嘉言布菜,被宁嘉言硬是拉着坐了下来。 “咱们家就这么几个人。”宁嘉言说:“不讲这种规矩,我是你婆母,我也是你母亲,一家人和和睦睦比什么都强。” 江敬文笑道:“怀儿既然已经成亲,侯府正院我原本想要让出来,怀儿没有同意,只能委屈玉儿暂时住一段时间东院。” 林黛玉忙说:“父亲母亲自然是住在正院,哪里有我们住进来的道理?” “我年纪大了。”江敬文说:“侯府总是要交给你们,这些年侯府的大小事宜都由你帮着打理,我与你母亲十分放心。” 林黛玉道:“这两年侯府也并没有把我当成外人,侯府的产业账本都让我知道,取用翻阅也不需要经过二老,玉儿实在很是感激。” “什么话。”宁嘉言说:“你是我闺女,我难道还防着你?怀儿出事那年我与你父亲连着生病,都是你照顾,我有你这样的女儿,我还有什么可说的。” 三个人互相凝视,只差没有执手相看泪眼。 一旁实在插不进话的江予怀默默给父母和媳妇各夹了一筷子菜:“吃饭吧三位,女婿坐这儿二老哪怕出于礼貌是不是也得与我说上几句?” 全家人都笑起来。 饭后,江予怀陪着林黛玉在院子里散了会儿步才回房,洗漱之后读了一会儿书,坐在床上聊天,聊着聊着,便熄了灯。 江予怀的轻喘又溢出来,漫了整个房间。 这几日都是如此,所有人都似乎挺有默契不来打扰江予怀,毕竟他一把年纪才成上亲,江予怀也不去管外面的事,每日只是陪着黛玉读书、散步、聊天。他现在非常喜欢搂着她,在屋里总要把她搂在怀里说话,两个人天南地北什么都聊,沉浸在独属于他们的小世界。 一直到第五天。 皇上给了江予怀九天假,无奈方正鸿和程凤鸣实在等不到第九天,这日厚着脸皮上了门。 “知道的知道你是成亲了。”把二人带进东院的小会客厅,方正鸿才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失踪了,硬是半点儿消息都不给啊?” 江予怀扫了他一眼:“外面现在不是还挺自在?让我歇几日不行么?你们这是急什么?又有人跳了?” 连续四个反问,显然他很是介意被打扰。 方正鸿只当听不出来:“你不是就等着他们跳?” “我等着。”江予怀牵起唇角:“时机不到,我并不怎么急。” 第181章 精忠报国 贾玉玺已经诞生,据接生婆形容,当时她“万分惊讶”抱着孩子跑出去,说孩子口中有东西时,贾政脸上那表情是喜出望外。 贾政完全没有任何怀疑,立刻就接受了这个孩子口中衔玉,给人感觉此乃他意料之中,他就是能生出衔玉而诞的祥瑞,似乎他还认为他自己才是个祥瑞。 他没有问一句嫣儿,第一反应就是看过孩子的身体,见到男性特征之后明显松了口气,拿着孩子口中的东西看时,显然大吃一惊,鬼鬼祟祟的藏入怀中,这回也不知道怎么学乖了,还给了接生婆一笔银子,让她万万不可说出去。 现在,那孩子在北静王府。 也不知道贾政和北静王是怎么商量的,北静王府中有位妾室居然也在贾玉玺出生那几日临盆,贾玉玺生下来没几日便被抱了过去,口中所衔自然也带了去。 那可是玉玺。 皇上手中握着江予怀送回来的账本隐忍不发,边境外族蠢蠢欲动,海外亦有岛国强敌环伺,多地连年大旱、蝗灾,颗粒无收,内忧外患,国库依然不充裕。 这个时候要动他们,动荡的只能是百姓,自己国内动了手,鹬蚌相争,外敌正好渔人得利。 “江南那边是我动作快。”江予怀说:“我得收拾他们,还不能让他们反应过来还手,打起来最遭殃的还是百姓,这种法子只能用那么一次,北静王现在指不定多防着我。” 他叹了口气:“没有什么比内部动乱更加能毁灭一个国家,要说前几朝,边境外邦哪里敢轻举妄动,现在太上皇和皇上不对付,北静王蠢蠢欲动,当年太上皇旧臣诛杀异己已经是一场大乱,国家许久才恢复点儿,自己内部先乱起来,也不怪外面的人想来插足。” “这种话你少说些吧。”方正鸿皱眉:“事已至此,说这些也没有用,你这几年殚精竭虑的,不就是为了把那些乱臣贼子都收拾干净?天下太平,百姓才能安定。” “乱臣贼子?”江予怀笑了笑:“顶上的是太上皇,你说我再能耐,我也很难弄死他……” “江予怀!”方正鸿语气中带了轻微的怒意:“这种话你不要挂在嘴边!” “北静王现在大概认为自己受命于天。”江予怀没有应方正鸿的话,自顾说道:“站在北静王那头的武将是保宁侯,太上皇旧臣,贾府带着头站队,都察院也是他们的人,太上皇明里暗里的帮着他,真要动起手来,胜负可不好分。” 他冷笑一声:“南安郡王一场仗打成这样,雪上加霜。” 提起这个,程凤鸣表情有些凝重:“皇上还是想要让姑娘去和亲,你不是要帮我想办法么?” “南安郡王家的姑娘?” “那倒不是。”程凤鸣说:“南安太妃舍不得自己家姑娘,好像认了个义女要往外送,她这种行为实在是颇有几分可耻。” 江予怀道:“这确实是不太要脸,认了哪家的姑娘?” 程凤鸣义愤填膺:“可不是不要脸么,好像是认了贾府的三姑娘。” 江予怀瞄了他一眼。 程凤鸣还不觉得:“你想出什么好主意了?” “我没主意。”江予怀脸上露出不耐烦,神态立刻懒散下去:“你拿我寻开心是不是?贾府的我不管。” 程凤鸣皱眉道:“予怀,现在不是送哪家姑娘出去和亲的问题,是这个头一开可不好办,被逼着送了郡主出去和亲,对我们也是羞辱。” “就算这么说,皇上不可能让你带一部。”江予怀说:“这个问题无解,除非程麟回来上交兵权,但我们都知道,边境能安定这么久完全是靠程麟在那儿镇着,程麟一离开只怕外敌就能犯境,你们家在军中威望太高,程麟手下那一部外面都暗暗叫程家军,功高盖主,大忌。” 这些事,程凤鸣也不是不知道。 他还知道程麟并不愿意让他涉及任何战事,程家在战场上搭进去不知道多少条人命,程麟自己的儿子都带着在前线,只想保住程凤鸣,他们的母亲逝世之前抓着程麟的手,要程麟照顾好这个弟弟,口口声声放心不下程凤鸣年纪尚小性子单纯。 “我真的很想去。”程凤鸣喃喃的说:“我从小耳濡目染就是保卫河山,我小时候非闹着要让母亲给我后背刺‘精忠报国’四个字,母亲怎么都不肯,还把我大骂了一顿,我知道他们都不想让我上战场,可我学了一身武艺,我很想杀敌,很想保卫国土。” 他低下头:“我知道我傻,我什么都做不好,我不如哥哥,昭阳……昭阳也不喜欢我,现在予怀已经成亲了,父亲必定再也忍不住,要八百里加急逼我赶紧成亲,我不愿意……” 他死死咬着唇:“那岛国,南安郡王怎么就能输成那样?跟着他的都是活生生的人啊!回来的十之不剩八九,虽然大多是无名小卒,他们家中都有父母,都有家人!南安郡王被俘,还要拿我们的姑娘去换他?他的命是命,姑娘难道就是草芥不成?我真的不理解,我……我真的想去,我有信心能把那岛国打服,我是程家人,我……” 就因为他是程家人。 他不能去,就因为他是程家人。 男儿有泪不轻弹,程凤鸣声音里带了颤音,眼泪硬是忍着没掉下来。 江予怀叹了口气。 方正鸿道:“你有什么办法?凤鸣说的也没错,难道咱们就任人宰割不成?且不说那姑娘是谁府上的,那总是我朝的姑娘,送出去我们一品二品的,脸上也不好看。” 江予怀又叹了口气。 程家确实不愿意让程凤鸣有危险,他若是想法子把程凤鸣送上前线,程麟回来非和他玩命不可。 可江予怀和方正鸿都觉得,程凤鸣再这样下去,他要出事。 程老将军要逼着程凤鸣成亲,昭阳公主不可能嫁给程小将军,他也上不了战场,被这样一逼,以程凤鸣的性格,必定承受不住。 第182章 嫂夫人,救命啊! “凤鸣。”迟疑片刻,江予怀还是说:“你若执意要去,那岛国手中有南安郡王为质,你怎么办?” 程凤鸣毫不犹豫:“我让元洲带一队先潜入那岛国,也搞他们一个大人物回来,换那没用的郡王。” 江予怀说:“好。” 他想了想:“你有几分把握能胜?” 程凤鸣毫不犹豫:“十分。” 江予怀看着程凤鸣,心想再是十分把握,刀剑无眼,战场上可不认谁是将军。 程凤鸣也看着他,睁大一双眼睛,就像小时候他被欺负了,性子直说不出来很是委屈,就这么看着江予怀。 江予怀骂他:“你武艺都学狗身上去了?你不知道打回去?” 程凤鸣还挺认真:“父亲让我不要乱打人,我动手能把那些小子打死。” 江予怀被他气笑了:“你怎么不怕把我气死?” “予怀。”程凤鸣一本正经:“父亲教导,我们武将学了武功,是要去战场上杀敌,不是随意和人动手的。” 这傻小子看起来活像个憨憨,还上战场杀敌,江予怀骂道:“你这样的上什么战场?你蠢成这样,在家当你的小少爷你家中都未必放心。” 他说话不好听,程凤鸣也不生气,只是说:“我是程家的孩子,我就是要上战场的啊。” 他从小听的就是家中的英勇,眼中所见都是战士的烽火,他一直认定,自己能当个很厉害的将军。 江予怀想着这些事,叹道:“凤鸣,你可知战场上刀剑无眼?” 程凤鸣露出笑意:“马革裹尸是战士的荣耀……” “你可闭嘴吧!”方正鸿零帧起手,一巴掌扇他后脑勺上:“你还想不想去?赶紧把你刚才那句话吞回去!给江大人赌咒发誓你能好好回来!” 程凤鸣一怔,脑中的思想一时间转不过来,张了张嘴,有些茫然的看着江予怀。 方正鸿无奈道:“予怀,咱们和傻子没法计较。” 江予怀摇了摇头:“这不是计较不计较的事,他若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我不能让他去。” 程凤鸣这个时候可算反应过来了,嗷一声扑到江予怀面前抱大腿:“予怀,江大人,我刚才是开玩笑的,我一定好好回来,我还有我父亲和我哥,我保证不玩儿命。” 江予怀皱眉。 “予怀。”程凤鸣态度突然异常冷静:“我知道你必定有办法,我求你了。” 江予怀头疼。 “看在我们这么多年情谊份上。”程凤鸣说:“我这辈子就求你这一件事。” 江予怀看一眼方正鸿,方正鸿叹着气一把将程凤鸣薅起来:“你小子长本事了。”方正鸿说:“还知道拿这么多年情谊说事?” “你可千万别出事。”江予怀站起来:“程麟非杀了我不可。” “我会对哥哥说。”程凤鸣说:“我长大了,我不可能永远做他羽翼下的弟弟,若我继续这样下去,父亲一直要逼我成亲,我会死的更快些。” 江予怀深深看了他一眼:“好,你随我来。” 程凤鸣赶紧亦步亦趋的跟上他。 方正鸿感觉自己突然被抛下了:“那我随不随你去?” 江予怀屈尊纡贵道:“你也来吧。” 方大人感觉自己活像个添头。 他边忿忿的想着,边赶紧跟上去。 出了会客厅,方正鸿和程凤鸣都看着江予怀脸色突然极为温柔,问守在外面的小厮:“少夫人在做什么?” 小厮回道:“少爷,少夫人在读书呢。” “她每日读书大概也闷。”江予怀思考片刻:“去请少夫人,就说我带她出去玩会儿。” 小厮急忙领命去了。 方正鸿和程凤鸣都想这里还有江少夫人的事?涉及后宅夫人,都没有问。 “你们在这儿等一会。”江予怀自己回了房间,不一会儿走出来,林黛玉也出来了,她自不会见着外男,一辆精致的马车径直驶出来,方正鸿和程凤鸣上马,看向江予怀时,他完全非常自然的就要登上马车。 方正鸿和程凤鸣都看着他。 江予怀也回看过去。 六目相对,江予怀半点躲闪都没有,方正鸿忍不住道:“你真好意思,你不骑马?” 程凤鸣原本这个时候一定要说话,现在有求于人,老老实实闭着嘴不做声。 江予怀淡定道:“怎么,你羡慕?” 方正鸿实在忍不住:“这有什么可羡慕的?我与夫人出去我也不会上夫人的马车。” 江予怀脸色一沉。 一旁的程凤鸣啪一声抬手捂住方正鸿的嘴,朝江予怀傻笑:“他胡说八道的,他知道错了,别耽误时间了,你赶紧上马车吧,你这样的斯文人就是该坐马车,哪里像我们这样有男子气概……” 他抬起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你们两个是来找我帮忙的?”江予怀怒极反笑:“这一句一句的,担心我这段时间没怎么发脾气?” 程凤鸣和方正鸿都知道,江予怀心里越怒脸上越笑,越生气笑的越灿烂,看他突然这样笑,两个人都冒了满背冷汗,尤其程凤鸣有求于人,顿时头发都要竖起来。 眼看江予怀甚至不打算和他们多说,有要下逐客令的意思,程凤鸣突然跳下马,鬼鬼祟祟靠近马车,小声喊:“林姑娘,救命啊。” 他与林黛玉是见过面的,那个时候林黛玉还小,程凤鸣叫惯了林姑娘,一时间改不过口来。 江予怀眯起眼睛看着他。 程凤鸣缓了片刻,真诚道:“嫂夫人,救命啊!” 马车车厢中沉默片刻,传来指节在车壁上的轻轻一敲。 方正鸿赶紧跳下马,同样真诚道:“您赶紧上马车,别让嫂夫人一直等着。” 说着两人一左一右要去扶江予怀:“江大人当心些,江大人慢着些,江大人千万别磕着碰着……” 江予怀叹道:“我怎么能和你们两个一块儿玩到这么大,实在是父亲一般的包容。” 着实是倒反天罡,几个人能玩到这么大,是靠谁有父亲一般的包容? 江予怀看向身侧二人。 方正鸿忍气吞声:“江大人心胸广阔。” 程凤鸣低声下气:“江大人宽宏大量。” 江予怀这才上了马车,车厢中林黛玉眼里含着笑意,显然觉得很有意思。 他笑着坐到她身边。 第183章 还是挺没有出息 赶马车的全儿显然是已经得了吩咐知道该往哪里走,马车动起来,林黛玉问江予怀:“我们去哪里?” 江予怀想了想,说道:“我有两个朋友。” 林黛玉不明白他为什么如此答非所问,但他说了,她也就认真听着。 “程凤鸣你见过。”江予怀说:“外祖家中和程家同为武将,关系挺不错,我因此与他大哥程麟有所交集。” 他笑道:“那真是个人才。” 林黛玉认真听。 “我因为和程麟的关系,认识了程凤鸣,还有一个朋友叫做方正鸿,现任刑部侍郎。”江予怀说:“父亲和他的父亲一同喝酒斗蛐蛐,但小时候方正鸿其实和程凤鸣关系更好,没几个人愿意和我做朋友。” 他是同期一批世家子弟心中最大的噩梦,哪个没听过那句“你看看人家江予怀!” 谁愿意搭理他啊!都恨不得给他套个麻袋! “凤鸣。”江予怀声音突然有些柔和:“性子很好,我说话不好听他也不生气,总拉着我和正鸿凑一块儿,若不是他,我和正鸿估计也得相看两厌。” 林黛玉道:“那真是多亏程小将军。” 江予怀笑道:“可不是么。” 他有些迟疑。 林黛玉安静的听着他说。 “玉儿。”江予怀说:“我现在要做的一些事,我想你也可以参与进来,你每日光读书会闷不提,纸上谈兵毫无意义,你聪慧机警,处理事情很是敏锐,能看到我注意不到的细节,但这难免要让你与方正鸿、程凤鸣二人碰面,你会不会不开心?” 林黛玉惊讶道:“我为何不开心?” “他们两个虽然是我很信任的朋友。”江予怀说:“毕竟还是外男,你可愿意见?我保证他们不会有任何不规矩的地方,他们……也会是你的朋友。” 林黛玉道:“你不介意我见到外男么?” “我不愿意除了家人之外的任何男子见到你。”江予怀说:“但我既然决定要让你参与这些事,也只有让你见到和我一同在战斗的人。” 林黛玉眼中露出深切的温柔:“我知道,我相信你的朋友是很好的人。” “对。”江予怀抬手轻轻抚了抚黛玉的长发:“他们是我们的战友。” “我不介意见到战友。”林黛玉说:“可你现在要带我去哪里?” 江予怀突然尴尬起来。 林黛玉看着他。 江予怀迟疑道:“我……我现在带你前往昭阳公主府。” 他和林黛玉对视一眼,都想起林黛玉问过他,是否要娶公主。 当时他对林黛玉说,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管,后来林黛玉也没有再提过公主,这突然提起来,还是江予怀自己提的,他尴尬道:“昭阳公主不是传闻中那样,她其实是个挺好的人,她婚前被传张扬跋扈是因为她得宠遭嫉,后来她的驸马逝世之后她装作放浪形骸,把自己的名声毁去,也有所缘由。” 林黛玉惊道:“为何?” 忍不住看一眼江予怀:“难道是因为……”无法嫁给你? 江予怀看出她在想什么,连连摇头:“她对我并无特别的情感,她当初下嫁给高驸马也另有别情。” 林黛玉眼中流露出好奇。 “昭阳公主的母妃是外族的公主。”江予怀说:“她在朝中的选择并不多,手握兵权的武将不合适,像我这样得用的文官不会想着尚公主,当初传出她看中了我,是因为她的母妃。” “她的母妃?” “她后来嫁的高驸马,是她外祖家和她母妃暗里联络,早早安排过来的奸细。”江予怀平静的说:“她的母妃起初看中了我是什么文曲星降世,其实我自己不太信这些,但昭阳公主到了年纪要下降,她看中我的事就传了出来。” 林黛玉不明白:“就算如此,皇上不会让你尚公主。” 江予怀笑了笑:“皇上非常疼爱昭阳公主,若是有所算计,公主的名声有损,事情就很是难说。” 林黛玉心里一惊,没有继续问。 江予怀温柔的看向林黛玉:“只没想到父亲抬手就能掏出个婚约,没法嫁给我就想办法让她嫁了高驸马,高驸马费尽心思,摆了一大场巫蛊局想要谋害皇上,还妄图嫁祸给先太子。” 林黛玉惊愕的看着江予怀:“巫蛊真能害人?” “单纯的一个娃娃估计不可以。”江予怀说:“但他们异族有些奇奇怪怪的做法,据我了解,‘蛊术’真的能用于谋害,巫蛊更是其中的顶级。” “你怎么了解到的?” “我很早就意识到高驸马不对劲。”江予怀说:“从莫名其妙传出昭阳公主看中了我之后我就开始盯着她,我总觉得没有这种突发奇想的事,你别这样看着我,我早已经对你说过,我就是这种就算天上给我掉下个大美人我也要去查人家祖宗十八代的人,我查着了高驸马,我……” “你顺水推舟了?” “有这个想法。”江予怀叹了口气:“我盘算了很久能不能把那巫蛊娃娃身上的八字换成太上皇的。” 林黛玉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后来我想。”他平静的说:“若是我插一手,助高驸马的巫蛊局成功,我仗外祖家的势,再带着人把这帮外族人拿下,我能不能……” 林黛玉脑中嗡嗡响,下意识的去捂他的嘴:“你不要说话!” 江予怀顺手搂住林黛玉,在她耳边低声说:“我至少能当个摄政王,当时皇子们都小,那会儿朝中也是乌烟瘴气,世家权贵打从根子开始烂,没几个正经能扛事的人,我靠奋不顾身和太上皇旧臣对刚,年轻一代中已经隐隐以我为首,我带着他们继续刚太上皇,扶持一个听话的皇子以令诸侯,待我羽翼丰满,我再推翻了他。” 有理有据,思路完整。 林黛玉听的惊呆了:“你……你为什么没有这么做?” “可能我还有几分人性。”江予怀叹了口气:“当今圣上虽然心眼小些,但他会减免税赋,也能听进去臣子的谏言,心里有民生,他不算是个昏君,我若是纵着高驸马成功,外族入侵,江山风雨飘摇,会死很多的人,我最终没有忍心。” 他笑了笑:“我始终不是个当枭雄的料,这辈子最能耐大概也只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是挺没有出息。” 第184章 江予怀在做的事 林黛玉心说这人对“没有出息”这四个字是不是有所误解?读史书也不能光盯着曹孟德这样的看啊!一个缓神间只听江予怀叹道:“宋太祖赵匡胤黄袍加身,是因为他手中有兵权,我这等百无一用的书生,哪怕为天下文人典范,也不过是区区九千岁而已。” 区区,九千岁,而已。 林黛玉着实无奈:“你还是别成为天下文人典范了,天下文人都像你这样那可糟糕。” 江予怀顿时就乐了:“是,我夫人才配成为天下文人典范。” 林黛玉摇了摇头,叹气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当初想要插那一手,是不是对当时的朝廷特别绝望,想着整个推翻从头再来?” 江予怀的笑意微微一僵。 “若是按照你说的做,能够重立一个太平盛世。”林黛玉说:“你不会犹豫。” 她轻笑一声:“敢笑黄巢不丈夫。予怀,我算是知道你当初在江南为何那么利落,连谋反都考虑过的人哪里会怕什么王爷,而且做这样的事,就是越利落越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否则江南那边反应过来,联合京中还手,又是一场大乱。” 江予怀依然搂着林黛玉,两个人声音都很轻,在对方耳边轻轻的说话。 “我考虑了很久。”江予怀叹道:“我要一个太平盛世,我要那些勋贵老实点儿,我要把乱臣贼子都收拾了,但尽量不能让百姓动荡,我得把代价压到最小,你说的没错,若是按我说的做能重立太平盛世,我不会犹豫,但真正要按我想的那样去做,会死很多人。” 他笑了笑:“一将功成万骨枯。我做不到,所以我没法做大事,我也当不了武将,程凤鸣常说,我不该心软的时候又心软的很,我若是当了将军,我只怕每天一睁眼就得筹谋怎么让我的兵士一个都不要死,每个人都给我好好活着。” “你已经做的很好。”林黛玉温柔的说:“按照你现在这样推进,总会有天下太平的一天。” “皇上对我说过。”江予怀说:“皇上说他不得不韬光养晦。内忧外患,若是一个不慎,他出点儿事不算什么,祸害的是天下百姓。” 孩子们围着卖白糖糕的摊儿,举着铜板蹦蹦跳跳,老人家脸上露出慈和的微笑,若是起了战事,这一切都会被颠覆。 君不闻汉家山东二百州,千村万落生荆杞,纵有健妇把锄犁,禾生陇亩无东西。 “皇上心里有百姓,我毕竟读了这么多圣贤书。”江予怀说:“我便好好助他,本朝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日后史书上,好歹也记下我一笔。” 林黛玉嫣然道:“你必定是青史留名。” 江予怀也笑了,在林黛玉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要说起来,我手段阴狠,未必留的是贤名,功过任人评说罢了,倒是你的才名好传下去。” 林黛玉道:“我是江夫人,史书上记了你,自然也有我一笔。” 江予怀笑着摇头:“你是林姑娘,有咏絮之才,史书上自当另起一章与你。” 林黛玉怔了怔,轻轻笑道:“好。” 两个人安静的依偎片刻,林黛玉问:“后来怎么样了?” “我暗里揭发了高驸马。”江予怀说:“事败之后高驸马自缢了,他居然是真心喜欢昭阳公主,不愿意牵连她,可他要害的是昭阳公主的父亲,皇上对昭阳公主一直都很宠爱。” “那……”林黛玉低声问:“太子呢?” “我并没有让这件事牵扯上先太子。”江予怀说:“东宫乃是国本,先太子年纪尚小,皇后有孕之时被人暗算,太子出生时身体就不好,细心呵护才养大,我担心他被牵连进去会受惊伤身。” “可太子还是……” “太子的死因到现在还是个谜团。”江予怀说:“他身体不好,打从出生就一直病怏怏的,对外来看他就是病逝,朝中也不怎么惊讶,都觉得总有这么一日,但我总觉得不对劲。” “你在查?” “是。”江予怀承认:“先太子小时候,我教导过他写字,他喊我一声夫子,我不能让他死的不明不白。” “那皇后对我好,还是因为你。” “皇后不应该知道这些。”江予怀摇了摇头:“我做这些事都在暗处,在外人看来,我和高驸马关系很好,高驸马明面上是个读书人,和我一样斯斯文文,高驸马那个时候……还挺信任我。” 他眼中露出一丝惘然。 “我暗里揭发了高驸马,高驸马自缢了,昭阳公主什么都不知道,我从中出了点儿力,皇上也是真心疼爱她,这么大的事没有牵连她,但她似乎意识到了些什么,她很是绝望,干脆自己毁坏自己的名声,免得再被人利用。” 林黛玉手臂环上江予怀的肩头:“你和高驸马关系是不是真挺好?” 江予怀没有说话,低下头,额头抵在林黛玉肩上。 他朋友不多,有个朋友其实看得很重,他当年想要纵着高驸马未必就是想要谋反,他自己都不清楚,他是否想要把高驸马也保下来。 却听林黛玉突然说:“先太子身体不好,生下来就病怏怏的,细心呵护才能养大,怎么和我一样?” 江予怀身体一震。 他抬起头看着林黛玉,脑中有些东西迅速整理联合,好一会儿喃喃的说:“这里头还有江南的事?”他脑中迅速闪过一个个名字:太上皇、七王爷、北静王、贾府、贾赦、林如海…… 江予怀一时间想不明白,眉头紧紧皱起来,整个人突然陷入一种烦躁又要强忍着的状态,林黛玉不觉心疼,搂着他轻轻抚他的背部,低声说:“不要着急,我们回去慢慢想,我陪着你想。” 江予怀显然还是很烦躁,太过聪明的人脑子里想的事情就多,他们一直认为林家的悲剧是江南那帮人造成的,江予怀也确实把江南那片一锅端了给她报仇,可万一不是呢?万一罪魁祸首还在京中?林黛玉生下来身体就不好,一直要吃药,她当时还没有进京还泪,她身体怎么就能差成那样?她被害的那样惨,他若让罪魁祸首多活了这么久,他可真是没什么用。 第185章 她是他的依靠 林黛玉看出江予怀状态不对劲,低声安慰他:“你自己也说先太子的事你查了很久,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想出来的,也不急于这一时,既然你有了思路,我们查起来就会快很多,你不要着急。” 她抬起头,吻一下他的脸颊。 江予怀垂眸,握住林黛玉的手,她任由他握着,在他另一边脸颊上又吻一下。 “你和我一块儿。”江予怀低低的说:“你和我一块儿查。” 林黛玉柔声道:“我总是和你在一起。” “嗯。”很久,江予怀终于又笑起来:“我有你了,我……我真高兴。” 他一直以来太过聪明,恃才傲一切,身边的人无意识都是依靠他,他也习惯了这样,江予怀有什么事并不喜欢对人说明,他想好了去做就是,起初对林黛玉也是如此,他倒也不是刻意要隐瞒,只习惯性要做什么就自己去做,并没有要对她把什么都交代清楚的认知。 好在她从来没有逼他,始终就这么温柔的惯着他,慢慢他对她打开心扉,认可了她的能力,一直到现在,江予怀交出自己全部的信任,把整个后背对她露出来。 江予怀突然意识到,他也有人可依靠,她会一直这样温柔的对他笑。 “老天对我太好。”他再次将额头抵上她的肩:“我何德何能,能遇见你。” 林黛玉声音里带了笑意:“因为喵喵是一个很好的人。” “我不是个好人。”江予怀说:“我若真是个好人,我就该老实的给你当叔。” 他手臂用力,搂上林黛玉的腰:“我真不是个好东西。” “你不是个好东西。”林黛玉嫣然道:“你是个喵喵。” “你知不知道。”江予怀说:“若是换个人一直这样调侃我,我能把他塞马车底下用轮子碾过去。” 林黛玉眉眼弯弯:“那我呢?” 江予怀叹了口气。 “你只要以后不喂我吃生鱼,不逼我抓老鼠。”他破罐子破摔的说:“你爱怎么喵怎么喵。” 林黛玉被这句话逗乐了,也不大声,眉眼弯弯的轻笑,江予怀看她这样,不由得也笑起来,两个人靠在一块儿,笑着笑着,抬头轻轻接一个吻。 江予怀的情绪被安抚下来,下马车的时候看起来已经很是稳定,倒是一旁的程凤鸣颇有几分坐立不安,一见他便惊道:“你来找昭阳做什么?” 自从高驸马死后,江予怀再也没登过公主府的门,他没有回应程凤鸣,只是前往门房递上拜帖。 不一会儿门房跑出来,也不是迎他们进去,有些尴尬道:“公主……公主问江大人是不是吃错药了?” 江予怀倒也没露出多大不满:“烦你再去通禀一声,就说臣有正事,求见公主。” 门房又跑进去,不一会儿门开了,显然知道来了哪几个人,昭阳公主身边的老嬷嬷也随了出来,恭谨道:“公主吩咐,江大人、程小将军、方大人进去吧,林郡主且随老奴去喝杯茶水,歇息片刻。” 江予怀沉默片刻,突然示意赶车的全儿打起车帘,他朝车厢中伸出手。 程凤鸣和方正鸿都是一惊。 一只白皙纤细的手落在江予怀手中,很快林黛玉身影露出来,程凤鸣和方正鸿下意识都侧头不去看,方正鸿皱眉道:“你请嫂夫人出来做什么?” 江予怀说:“我夫人比我还强,能帮上很大的忙,我好不容易才请了她出来,你还不满意?” 程凤鸣比方正鸿要好点儿,毕竟是见过的,想了想说道:“昭阳我们也见,咱们世交,不要在意这些。” 方正鸿心说世交家的夫人就算是见,最多也就是碰面一点头,看江予怀这样子是打算把夫人拉进他们的圈子,一转念又想程凤鸣说的没错,昭阳公主是女子,他们也是一样的见。 他不由得高兴道:“下回我也把我媳妇带出来,咱们之间倒也不必讲什么大防不大防,成天待在家中我媳妇儿也闷的慌。” 江予怀微笑道:“就是如此。” 说着程凤鸣已经主动上前和林黛玉见礼,方正鸿心想自己是大男人就别矫情了,抬头看过去,之前林黛玉去刑部大牢给江予怀送东西都是带着帷帽,这还是他第一次清晰见到她的脸,一见之下不由赞叹:“予怀果然好福气。” 江予怀笑了笑,指着方正鸿对林黛玉介绍:“这是刑部的方侍郎。” 方正鸿上前见礼,林黛玉还了半礼,方正鸿笑道:“早知道予怀带夫人,我也把我媳妇请来,我还有个特别可爱的闺女……” “我们进去吧。”江予怀牵着林黛玉就往里走。 林黛玉莫名道:“方大人还没有说完话。” 一旁程凤鸣跟上来:“赶紧走,他提起他闺女没有两三个时辰完不了事。” 林黛玉不觉好笑,身后方正鸿追过来:“你们走那么快做什么?我闺女不是你们两个的干闺女?我说你们两个当干爹的一点儿也不在意闺女,我和你们真是没话讲,你们知不知道闺女有多可爱?” “他闺女确实很可爱。”程凤鸣小声说:“但他每次关于他闺女的一件小事能翻来覆去讲好几十遍,谁都受不了,咱们赶紧进去。” 江予怀牵着林黛玉,和程凤鸣越走越快,压根不听方正鸿说什么。 没一会儿,江予怀四人进了正殿,昭阳公主依然着一身大红倚在殿中,见到他们进来也不动,只笑道:“今日这风刮的可奇怪。” 说着不由得看向江予怀身边的林黛玉,心说果然是个美人,林黛玉也看向她,两个都是绝色佳人,一个大气明艳如同牡丹,一个婉约飘逸恍若芙蓉,一见之下不由得互生好感。 江予怀站定行礼:“臣见过公主。” 昭阳公主显然是真惊着了:“凤鸣,给我把他拿下!” 程凤鸣下意识摆出起手式。 江予怀侧头看了他一眼。 程凤鸣胆战心惊的缩回手,露出一脸傻笑。 第186章 江予怀的主意 方正鸿属实看不下去,心说这两个人就知道欺负老实人,上前一步笑道:“公主放心吧,他真的是予怀。” 昭阳公主冷笑一声:“若非有人冒充顶替,他现在这样,要么就是有求于本宫,要么就是要算计本宫,无论哪种,本宫都不能让他轻易得逞。” 江予怀道:“臣确实有事与公主商量。” 昭阳公主道:“无事献殷勤就不对劲,你必定没有什么好事,本宫不听,你出去。” 江予怀自顾问道:“公主可知南安太妃要认义女送出去和亲一事?” 闻言,昭阳公主面色冷下来:“社稷依明主,安危托妇人。”她一展袍袖站起身:“本宫去找过父皇,我泱泱大朝,送女子去和亲乃是奇耻大辱,那南安郡王自己大败亏输,他哪里来的脸让我们送姑娘去换他?” “皇上怎么说啊?”程凤鸣忍不住问。 昭阳公主脸色很是不好看:“父皇说此乃无奈之举,我说凭什么让无辜的女子承担败仗的后果?背井离乡无依无靠前去异族?父皇说古来大多这样的事,让我不要再说了。” 江予怀道:“臣听说公主提议不如让您去?” 这句话一出,一旁程凤鸣惊的上前了好几步:“你提议这个做什么?”他惊愕的看着昭阳公主:“你……你想去和亲?” 昭阳公主没有说话。 程凤鸣怔怔的看了她好一会儿:“我知道,你不是想要去和亲,你是想要去弄死那帮人,是不是?” 昭阳公主乐了:“你今儿倒不傻?” “你手下人会使毒。”程凤鸣说:“能易容,厉害着呢,你带着去了,能闹出大乱子。” 昭阳公主一挥手:“本宫是堂堂公主,自然不怕这点儿乱子。”她神色淡然:“本宫素来享受了公主的富贵,到了国家需要的时候,自然也不惜为我朝尽点儿绵力。” 程凤鸣惊的说:“很危险,是很危险的……”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实际上昭阳公主要做什么也轮不着他来说,他满心紧张:“那是在敌人的深宫之中,你进去了,你很难出来,你……你出不来的。” 这个傻小子。 昭阳公主没有说话。 程凤鸣也不说话了,只怔怔看着她。 江予怀皱眉道:“你们能不能坐下听我说?” 方正鸿道:“都坐吧,凤鸣你急什么,皇上自然不会让公主前往和亲,有高手在呢,咱们先听听予怀怎么说。” 昭阳公主没有多说什么,几个人也就坐下来,程凤鸣看起来还是很后怕,总怔怔想要看向昭阳公主。 好在江予怀一开口,他的注意力不由自主的转移了过去。 江予怀说:“我觉得,公主的提议并非不可行。” 程凤鸣顿时就有些着急,咬着牙说:“不行的,就算是把对方的皇上杀了,只能引起两国交战,而且对方有兵有将,怎么逃出来?” “这可不是容易的事。”方正鸿说:“和你在江南不一样,深入敌国,人生地不熟,对方兵多将广的,凤鸣他们怎么回来?” 江予怀皱眉道:“你们急什么?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自然不容易你们才来找我,容易的事现在需要我坐在这里?” 林黛玉一直安静听着,现在大致了解到事情,听江予怀这么说话,她有些好笑,当这么多人的面没有做声。 程凤鸣等人显然都已经习惯了,听江予怀这么说,也没有人反驳,安静下来听着他继续说。 “我有一个想法。”江予怀说, 程凤鸣几个人都看着他。 江予怀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用黑布包着,打开看时,里面是一面镜子。 他递给程凤鸣。 程凤鸣接过来,江予怀示意他看,昭阳公主和方正鸿也好奇,不由得看过去。 林黛玉也想去看,又觉得和他们还不太熟有些不好意思,一个迟疑间,昭阳公主说:“小丫头,过来。” 她走过来拉起林黛玉,携着她的手走过去,程凤鸣还特意等着她们过来才往镜中照过去。 江予怀微微眯起眼睛。 只见镜中出现昭阳公主的身影还朝着程凤鸣招手,一时间几个人都呆住了,程凤鸣突然满脸通红时,江予怀随手夺过镜子,又用黑布盖上了。 “这这这……”程凤鸣惊的语无伦次:“这是什么?” 江予怀平静道:“这是我无意中得着的法宝,我研究过,它似乎可以照出人心中的欲望。” 他瞄了一眼程凤鸣。 程凤鸣面红耳赤,心说你这个王八蛋是故意的吧!你就是故意的! 其他几个人都装作没看清。 “你怎么得来的?”方正鸿问。 江予怀自然不会直说,他只是说查贾府的时候,通过贾瑞的事情知道有这么个东西,一直在追查,查着了那道士,现在道士被他送进了钦天监,这东西自然就归他了。 “一名跛足道士?”方正鸿问。 江予怀想了想,说道:“似乎还有一名癞头和尚,是那道士的同伙,但是我一直没找着。” 一听这话,林黛玉心中一动,脸上没有露出来,只是说:“你打算用这个法宝对付敌人?” “他们有这些法宝。”江予怀声音中带了笑意:“不想着助人,不念着卫国,成天神神叨叨,沉浸于他们的‘高人’形象,但我相信法宝若是有知,必定不愿意落于这帮人手中。” 风月宝鉴能说什么,风月宝鉴一声不吭装普通镜子。 却听江予怀说:“还得请皇上给这法宝赐个官位,日后就完全归我们……归我所用。” 他微微一笑。 程凤鸣心说以前听他的话是听天书,现在这人连法宝都有了,下回他是不是能从耳朵眼里摸出根铁棍儿?他茫然道:“那……对皇上直说吗?” 江予怀怒道:“我说话你能不能安静听着,这种神神叨叨的事儿能直说?你不怕被皇上送进钦天监?” 方正鸿心说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是怕直说法宝被皇上收走了,他瞄一眼江予怀,笑道:“你已经有办法了?” 江予怀道:“这个我自有办法,我现在的想法就是,昭阳提出自己要去和亲,昭阳手中的人玩点儿阴的非常好用,既然不打算上战场对刚,我认为昭阳可以去。”他看一眼程凤鸣:“公主远嫁,由京营指挥使程凤鸣,护送。” 程凤鸣怔怔看着他。 昭阳公主心说非得要程凤鸣护送?转念一想,嘿嘿,还真拿不出人。 她下意识看向程凤鸣。 程凤鸣和江予怀不一样,他是很男子气的英俊,近些年慢慢收敛了些,以前就像个小太阳一样,高高兴兴的,蹦蹦跳跳的。 昭阳公主总想,程凤鸣这样清澈的傻子,不该和她有什么关系。 他就好好去当他的小将军,娶一名清白干净的女子,永远这样高高兴兴的比什么都强,她怎么也没想到,程凤鸣……就能这么无望的,等了这么多年。 真傻。 第187章 去把小岛国炸沉 江予怀、方正鸿和林黛玉都注意到昭阳公主的目光,都没说什么,林黛玉示意江予怀继续说,江予怀笑道:“让元洲带着法宝过去,偷偷潜入敌营,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想来这件法宝能引发一场‘瘟疫’。” “那……”方正鸿道:“万一做不到呢?毕竟这还是一面镜子,若是无法取得你想要的效果,公主和凤鸣岂不还是很危险?” 江予怀笑了笑。 “南安郡王一场仗打死这么多人。”他说:“我朝一贯崇文,兵士武将都少,现在要发起进攻只怕还需要征兵,‘老妪力虽衰,请从吏夜归’。这对百姓而言将是灭顶的灾难,皇上想要送郡主出去和亲,也是为了避免这样的悲剧,但和亲毕竟是治标不治本,我们想要为国家做点儿什么,就得去冒风险。” 他看向程凤鸣:“凤鸣,你敢不敢去?” 盯着江予怀看了好一会儿,程凤鸣突然笑了起来,低着头笑的停不下来,笑着笑着眼眶就有点儿泛红:“我去,我自然是要去的。” “自然。”江予怀又说:“人还是要带的,去抄他们的底,一次动手就把他们打服,有胆子打死我朝这么多兵士?把他们那个小岛国炸沉。” 在场其他人都很茫然:“你用什么炸?” 江予怀的目光投向昭阳公主。 林黛玉心中轻微一动,心想:“巫蛊。” 她没有说出来。 昭阳公主显然也反应过来了,她怔怔的看着江予怀,突然说:“我外祖父逝世之后,我几个舅舅窝里斗,闹的四分五裂,若是父皇去信支持我大舅舅,想来他能帮我一把。” 江予怀眼中露出笑意。 “就这样吗?”方正鸿依然不太放心:“是不是有些仓促?南安郡王大军压境都败成那样,你让凤鸣他们去,不带兵真能做到?” 江予怀叹了口气,教导在场众人:“阳谋没有用,就使阴招,不要去看那些弄不到的,要想手里能用的如何发挥出最大优势,不要硬想皇上能不能给兵权,如果你非得去,你就要想没有兵权该如何去做这件事,既然不能弄到兵权,能不能从皇上那儿弄点儿其它能用的。” “其它能用的?” 江予怀不耐烦了:“什么都要给你们解释清楚,我说你们能不能长点儿脑子,脖子上那玩意儿不用还不如顶块砖头,遇着不怀好意的人还能揪下来当武器……” 每每这种时候,方正鸿和程凤鸣都会宽容的露出笑意,他们习惯性以这么多年练出来如同父亲一般宽广的心胸不与江予怀计较。 一旁林黛玉笑道:“予怀的意思是,想来我们泱泱大国,皇上未必就愿意送姑娘出去和亲,既然公主有这么一颗报国之心,就算程小将军手中不能拿着兵权,说不定皇上能给予一些其它的帮助。” 她声音柔和,说到“公主有报国之心”的时候,朝昭阳公主嫣然一笑。 江予怀神色平和下去,眼中露出难以掩盖的温柔。 程凤鸣和方正鸿那叫一个感动,心想终于有能压住江予怀脾气的人出现,不枉他们喊一声嫂夫人。 昭阳公主眼神明亮:“虽然我不知道你要怎么做,但我知道你这么说就是有把握,我更加要走这一趟。”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江予怀,可这话听起来两个人就挺熟悉,她忍不住看一眼林黛玉, 林黛玉笑道:“公主乃女中豪杰。”她微微一顿,语气诚挚道:“坊间传言无算,我自己也曾经历过流言蜚语,今日见面自知公主豪情,外界传言我从未当一回事。” 昭阳公主还没说话,程凤鸣差点儿扑过来:“林郡主你真是个好姑娘,难怪予怀这种人都能为你倾倒,昭阳她真的很好很好,这些年她受了许多委屈……” “程凤鸣。”昭阳公主平静道:“闭嘴。” 程小将军还没说完的话硬是没能出口,昭阳公主一眼扫过去,程凤鸣顿时坐的板正,抬手捂住嘴。 见又安静下来,江予怀收回温柔落在林黛玉身上的目光,微笑道:“既然都没有异议,就按我说的去做。” 几个人心里都想,就算按他说的去做,这事情还是很危险。 但在场所有人心情都莫名的扬起来,感觉到从未有过的豪迈,程凤鸣还是想笑,自从昭阳公主下嫁给高驸马之后,他从未这样高兴过。 好一会儿方正鸿道:“你先别笑,就算公主要求去和亲,皇上能不能同意?” 江予怀道:“试试。” 昭阳公主的神色更是闪亮。 “你既然这么说,那我可就真去了,父皇那儿怎么说?” “我去劝。” “你要承担很大的风险。” “我相信你。”江予怀说:“我也相信凤鸣。” 昭阳公主显然很是高兴,一双眼睛都开始发亮,江予怀看着她这样,突然说:“昭阳,高驸马已经离开了这么多年,你应当走出来了。” 他站起身,手臂有意无意搭在程凤鸣肩上:“让这小子,给公主当个随从。” 程凤鸣有些怔忡,想看昭阳公主,又不太敢看过去。 昭阳公主扫了程凤鸣一眼:“毫无半点斯文之气。” 方正鸿笑道:“您究竟喜欢什么斯文之气?这些年也没见您路过翰林院半步,您连书房都不进,非得斯文不可?” 昭阳公主忍不住笑,嘴角轻轻勾起来,颊边现出一对小小梨涡,程凤鸣只觉自己一颗心怦怦直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好一会儿昭阳公主说:“我喜欢年轻的。” 江予怀道:“你给凤鸣一个正室的名分,年轻小伙子你想养几个养几个,他不会介意的。” 说着他微笑道:“是不是,凤鸣?” 程凤鸣心说这话怎么这么熟悉?仿佛他曾经说过?那日江予怀不是当场就报复回来了?君子报仇一报再报? 人在屋檐下,他忍气吞声道:“我……” 怎么办,介意的想死。 程凤鸣垂头丧气的不说话。 昭阳公主又想笑,不去看程凤鸣,颊上生起浅浅一点红晕。 方正鸿笑道:“公主不是这种人,你少胡说八道。” 他起身走过去,搭上程凤鸣另一边肩膀,突然老气横秋:“我们凤鸣啊,是个挺好的小伙子。” 昭阳公主说:“你要不要脸,你们三都老帮菜了,绑一块儿都卖不出价钱,还小伙子?” 说着她看向江予怀:“这个更不要脸,娶个那么小的媳妇儿,今日还带来了,炫耀?” “哪里。”江予怀道:“臣带着夫人来与公主结识。” 昭阳公主说:“你不怕我名声不好,把你夫人的名声也带坏了?” “臣知道公主是什么样的人。”江予怀说:“外人如何评说……我看他们敢如何评说我夫人。” 呵呵,忘了这人是属阎王的。 昭阳公主道:“我不和你们瞎扯,我和你这种有妇之夫有什么可说的,林丫头是第一次来我府上,我带着她出去玩会儿。” 说着,她就拉起林黛玉,林黛玉并没有拒绝,笑着陪同昭阳公主走了出去。 第188章 很可爱 两个姑娘出去之后,江予怀身旁的程凤鸣突然一个大熊压顶,展臂朝他扑了过去。 猝不及防被搂了个满怀的江予怀大惊失色:“你你你你你干什么?!” “予怀!”程凤鸣满心激动不知道该如何表达:“你对我实在是太好了,你对我怎么这么好!” “行了行了!”江予怀怒道:“你赶紧放开老子,否则这事儿我不管了!” 程凤鸣不放开他:“我知道你就是嘴硬,你对我可好了,你以后就是我亲哥。” 一旁,方正鸿吟唱着飘过去:“落地为兄弟……” 程凤鸣手臂一伸,把方正鸿也勾了过来:“正鸿,咱们仨都从小孩子,一块儿混成老帮菜了。” 方正鸿惊道:“你在感慨什么?你赶紧放开我!” 程凤鸣就是不放。 江予怀吼道:“这么大男人了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你亲哥是程麟,他回来了你搂他!” “我不敢。”程凤鸣说:“我哥踢我出去。” “我就不踢你吗?” “你打不过我。” “程凤鸣!” 是可忍孰不可忍,三个人很快闹成一团,一把年纪了很是不像样子,就和小时候一样,原本现在都是“大人”,还碍于面子没有在地上打滚,打着打着就忘了,像小时候那样打成一团。 闹了好一会儿才停下,都靠着墙喘气。 喘上一会儿,又笑起来。 外面,昭阳公主和林黛玉已经说上了话,二人一个公主一个郡主,聊的倒还挺好,昭阳公主还真带着林黛玉在公主府闲逛片刻,她是皇上宠爱的公主,公主府奇花异草奇珍异兽不少,两个人再回去时,林黛玉怀里就抱了一只通体纯白的小波斯猫。 江予怀见她进来笑着迎上去,林黛玉显然很是高兴,抱着怀中的小猫给他看:“你看,是昭阳姐姐送给我的。” 江予怀笑道:“很可爱。” 他并没有看向猫儿,目光依然温柔的看着他的妻子。 她需要朋友,需要这样的交际,她还是个小姑娘,她高兴就好。 昭阳公主在心里朝江予怀翻了个白眼,心说这人半点也不知道要脸,要看媳妇儿不知道回家去看?想着不经意抬头,就见程凤鸣怔怔看着她。 见她看过来,程凤鸣又有些慌乱的低下头,避开了她的视线。 昭阳莫名有些怔忡。 “行了。”江予怀说:“既然事情已经说过,我们就不过多打扰公主,也该告辞了。” 程凤鸣和方正鸿便都站起身。 林黛玉朝昭阳公主笑道:“昭阳姐姐,多谢你送我猫儿。” “你高兴的话随时来公主府玩。”昭阳公主眼中露出笑意:“我很喜欢你。” 林黛玉高兴道:“好。” 几个人便告辞离去,程凤鸣和方正鸿各自骑马回府,江予怀依然和林黛玉一同乘马车,二人坐下之后,江予怀原本习惯性的要把林黛玉拉进怀里,没想到她压根也没想要靠近他,把小猫往车座上一放,蹲下身玩猫。 “喵喵。”林黛玉轻轻抚摸小猫柔软的白毛,眼睛亮晶晶的朝猫儿笑。 这只猫儿还很小,被林黛玉抚摸的显然很舒服,发出软软的一声:“喵~” 林黛玉爱的不行,把小猫搂进怀里脸颊贴上去蹭了蹭:“好可爱好可爱。” 江予怀原本还笑着看她,心里觉得媳妇儿可爱的不得了,未料马车走了半程她看都没看他一眼,全神贯注的和猫儿玩,甜甜喊喵喵,江予怀脸上的笑意慢慢挂不住了。 他咳了一声。 林黛玉没反应过来。 江予怀心说我就知道你说喜欢我都是骗我的,现在我咳嗽你也不管,他一颗柔弱的老男人心又要碎了。 他非常用力咳了好几声。 林黛玉可算抱着猫儿看向他。 江予怀心里波澜起伏,表面冷静道:“你该不会给这只猫儿取名字叫做喵喵?” 黛玉道:“那自然不是。” 江予怀心说那你对着猫儿喵喵喵,你对我都没喵这么多次,他硬是装的很严肃:“那叫什么?” 林黛玉点一点猫儿的脑门,笑道:“叫做椒图。” 江予怀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他看一眼那软软的小猫儿,这么个小玩意取个如此霸气的名字? “有椒图守着。”林黛玉说:“鹦鹉就不敢偷偷溜进屋听我们说话了。” 她朝江予怀嫣然一笑。 江予怀心说你确定这么一只奶猫儿能挡住你那成精的鹦鹉?可别被鹦鹉拐的临阵倒戈,心里是这样想,身体很诚实的靠过去,把奶猫儿拎起来托在掌中,点头道:“椒图,很好。” 林黛玉大为得意:“你看我是不是想的很周到?” 江予怀一手托着猫儿,一手环住她的肩,可算是把媳妇儿搂怀里:“你最机灵。” 小猫儿软软的:“喵~” 林黛玉伸手要去抱猫儿,江予怀把猫儿放到她腿上,她穿着一条鹅黄色的长裙,小白猫伏在上面,乖巧的不得了。 把猫儿抱回去,雪雁等婢女见着自然也是喜欢的不行,都围在一块儿逗猫,江予怀还想着怎么把林黛玉拐回去读书,反倒被她拉进了房间。 江予怀这个时候就非要说:“你不玩儿猫了?” “我同你说正事。”林黛玉示意他坐下:“我今天听你提到你在找什么癞头和尚?” “嗯?” “我小的时候,曾经有个癞头和尚到过林家。”林黛玉说:“说是要化我去出家,又说了些奇奇怪怪的疯话。” “怎么说?” “那和尚说我若是要好起来,除非以后从来不见哭声,除了父母之外,所有外姓亲友一概不见,才能平安过这一世,当时家中只觉得这是不经之谈,都没有当真。” 不对。江予怀想,那个和尚说的是真话。 林家当时可能认为这和尚是个疯癫的,但江予怀心里有数,知道林黛玉是绛珠草临凡,转世是来还泪的,她只要不见着那贾宝玉,身体自然能好起来。 他们居然真的能知道旁人的命运,手中也真有几样好用的东西。 第189章 书房话本 “你要找的是不是这个癞头和尚?”林黛玉问:“我一听你说就想起了这件事。” “大概是这个和尚。”江予怀笑着点头,心想和尚一时找不到,还得去问问那个道士。 林黛玉显然也想着了什么,她有些迟疑道:“那个和尚,说的或许不是疯话?” “我找着他问清楚。”江予怀伸手将林黛玉拉到怀里:“不是什么大事,你不要多想。” 林黛玉轻轻应了一声。 江予怀低头亲了亲她的发丝:“你又帮了我很大的忙。” 林黛玉抬头,眼睛亮起来,看着他笑。 “偷得浮生半日。”江予怀温柔的说:“我读书给你听。” 一听他这句话,林黛玉忙说:“你现在总该给我看你的那些话本子。” 反应这么快,显然是想了很久这件事。 “书房里就有。”江予怀笑道。 “你究竟藏在哪里?” “你猜。” 林黛玉心说听这意思,他居然就笃定她找不到?一时间好胜心涌起来,嗔他一眼站起身:“我现在就去找。” 她说着就往外走,江予怀笑着陪她走出去,出门只听见一大串鸟叫,不知道啥时候飞回来的鹦鹉见着奶猫儿显然极为激动,拍着翅膀围着猫儿又跳又叫:“喵!喵!喵!” 小奶猫显然被惊着了,猫生从未见过如此豪迈的鸟儿,声音软软的:“喵~” 鹦鹉一双翅膀都伸直了,仰天长呱:“喵!喵!一只好喵!” 小奶猫:“喵~” 着实好生热闹。 林黛玉看着不由得笑,江予怀站在她身侧,目光温柔的落在她脸上。 他的院子里从来没有这样热闹过,他并不喜欢这样的热闹,他不喜欢任何打扰他读书的事情。 可她在笑。 她高兴就好,他不喜欢热闹,他喜欢她笑。 看过鹦鹉和猫儿玩闹,二人进了书房,现在他们不怎么去外书房,一般就在东院的书房读书,这个书房极大,里面满满各类书籍,外书房的书已经移了好一部分进来。 这日林黛玉还是没能找着江予怀藏在书房的话本子,书房中的书实在太多,要从这么多书中找到换了封皮的话本子实属大海捞针,她在书架前观察寻找,江予怀坐在书桌后面读书,翻着翻着手中书便放下了,笑着看林黛玉认真的样子。 林黛玉找了许久反倒将自己累的气喘吁吁,终于意识到还不如追问江予怀来的快。 “话本子究竟在哪里?”她跑过去摇晃坐在书桌后面的江予怀:“这么多书我不找了,你给我拿出来。” 江予怀很是得意:“我就说你找不着,你真不找了?” “你激我也没有用。”林黛玉继续摇晃他,声音里带着甜美的笑意:“你若是实在不肯拿出来,你就给我讲。” “你现在真是长大了。”江予怀笑道:“以前偷偷的找,见着我还慌呢,现在明目张胆翻书房,找不着还要我给你讲?” “你不是我师父么。”林黛玉嫣然:“你这里这么多书,我不找了,你读了那么多话本子,教导我一些也很正常。” 江予怀笑着抬手把闹的他没法读书的媳妇儿拉进怀里:“真不找了?” “就不找了。”林黛玉眼中满是笑意:“以后就让你给我讲。” 江予怀笑着看林黛玉,心说小狐狸又来探爪子,她心中必定想着,既然找不到,她硬是要他讲,闹的他不耐烦,自然会把话本子交出来。 看她笑意嫣然,藏有几分知道他拿她没办法的小小得意,江予怀心中爱极她这般生动,表面上露出点儿无奈:“一定要讲?你不再找找?” 林黛玉还当江予怀被烦着了,顿时眼睛都亮起来,高兴道:“我不找了,你快讲。” “好。”他顿了顿:“你去把窗纱拉上。” “你又要讲鬼故事么?” 她就真跑去拉窗纱,江予怀目光始终含笑看着她,全拉上之后书房顿时就暗沉下来,倒真是很有讲鬼故事的氛围,江予怀笑着抬手,林黛玉又跑回他怀里。 江予怀咳了一声,准备要开始讲了,林黛玉不觉有些紧张,心想他该不会讲个很可怕的故事,眼睛睁得大大的等着听他发挥。 只听江予怀说:“故事是这样的……你先喝杯水。” 林黛玉着实拿他没办法,江予怀已经把水倒好就放在桌上,她支起身喝了,又被江予怀搂进怀里,听他笑着开始讲,讲了两句她说:“这也不吓人啊,你这是给我讲《牡丹亭》?讲这个你让我拉窗纱做什么?” 江予怀没说话,只笑着讲下去。 讲着讲着,林黛玉的脸就飞红起来。 江予怀当初给小林黛玉讲的是孔子笔删春秋版,现在给她背诵全文,十八岁状元郎过目不忘,只听他略微清冷的声音低声念:“他倚太湖石,立着咱玉婵娟。待把俺玉山推倒,便日暖玉生烟。捱过雕栏,转过秋千,掯着裙花展。敢席着地,怕天瞧见。好一会分明,美满幽香不可言。” 念过那句“怕天瞧见”,江予怀声音里笑意含了难以分明的缠绵:“我才要拉上窗纱。” 这种时候原本不该遇强则强,但没找着话本子已经退让一筹,林姑娘没忍住:“师父每日就想着教导我这些?” “你不是想要读话本子?”江予怀惊道:“上面就是写有这些。” 林黛玉心说被阴着了,这人不怀好意,突然很快起身想要去把窗纱拉开,被江予怀大笑着一把搂住。 他低下头,轻轻吻她的脸颊:“偶然间心似缱,梅树边。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 他搂着她的动作稍微用力一些,声音中已经是带上了气音,光是亲吻脸颊已经不够,怀中的姑娘身上淡淡幽香盈满,江予怀神思都有些恍惚。 他从她的脸颊,缓缓亲下去。 林黛玉心中有些紧张,想着这毕竟是书房,也不知怎么,又无法推开他,只闭上眼睛,手臂下意识环上江予怀的腰,被她这么一搂,江予怀硬是忍住了险些脱口而出的一声轻喘。 他只是近乎虔诚,吻上她的唇。 一吻过,江予怀声音轻轻的:“我再给你讲。” 他就这么硬是给林黛玉把《牡丹亭》讲了一整本,从头到尾全文背诵,林黛玉自然被杜丽娘和柳梦梅“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给感动,故事是好故事,只江予怀念一段便要低头亲她,最后两个人晚饭都没能去陪父母一起用,吩咐人直接送进了房间。 这一夜,江予怀非要一遍又一遍在林黛玉耳边念:“美满幽香不可言。” 他好不容易消停下来,搂着媳妇儿身心舒泰,还非要说:“你以后还听不听我讲话本子?” 林黛玉累的指尖都抬不起来,听见如此不要脸的一问,气的说:“以后只许你读佛经。” 江予怀乐的不行:“你相信你夫君,我就算是把地藏本愿经整本刻背上,我该做什么我还是得做。” 林黛玉气的不想理他。 江予怀强忍着笑,继续给她轻轻揉腰,哄着她在他怀里睡熟了,只觉满心欢喜,心满意足,甚至都不想睡,神思不属,借几分月色痴痴看她的侧脸。 第190章 方正鸿平生最得意之事 第二日江予怀醒来时,林黛玉还在睡,他搂着她赖了一会儿床,想着今日有事,不得不依依不舍动作很轻的起身。 两个人毕竟是紧紧依偎,江予怀动作再轻还是惊动了林黛玉,见林黛玉微微睁开一点儿眼睛,江予怀俯身亲一亲她的脸颊,低声说:“你再睡一会。” “你出去么?”她还有些迷糊,呢喃着问。 “我去找那道士问些话,回来我告诉你。”江予怀柔声说:“父亲母亲那里我去请安,你只管多睡会儿。” 他给她把锦被掖紧:“府中的事你也不要太操心,我会安排人看着。” 林黛玉确实还困,听江予怀说着话就又要睡着了,江予怀弯腰轻轻抚她长发,看她睡熟才轻手轻脚的出去,吩咐雪雁注意林黛玉醒来进去服侍,雪雁应了后,又听江予怀说:“不要喊她起床,随意她睡多久。” “要用早膳。” “给她泡前日送来的新茶,茶味不浓,她喜欢。” 雪雁心想姑爷你若是再说下去,一会儿姑娘醒了你还在这儿。 “昨天带回来的猫儿要照顾好,她喜欢。” 雪雁答应道:“婢子知道。” 江予怀叮嘱了一圈,实在没什么可吩咐的了,看看天色江敬文夫妇大概也该起了,他去请过安,才离开府中去找方正鸿。 江予怀做事一贯利落,定下就干绝不多想,和方正鸿碰面后前往钦天监,径直去见那跛足道士。 在钦天监有一个祭坛,祭坛上绘了一条张牙舞爪的五爪金龙,意为借帝王之气压住世间邪妄,祭坛之下便关押着装神弄鬼之人。 江予怀二人才进去,就听里面还挺热闹,一个声音嚷嚷着:“同花顺,我赢了!” “你这个老牛鼻子还真挺厉害,怎么每一把都能抓着这种好牌!” “这你就不懂了,本道爷神机妙算……” 道人正说呢,突然眼神一凝,抬起头。 只见钦天监监正陪同下,江予怀缓步走过来,身边还跟着个和他差不多身高,修肩窄腰、眉眼凌厉,一看就不像什么好人的男子。 和道人玩牌的钦天监几名看守注意到他们过来,都吓了一跳,赶紧起身弯腰行礼。 江予怀点一点头,一旁方正鸿开口:“本官今日点这道人问话,你们且出去。” 这位是刑部的大爷,他要问话自然有他的道理,又兼江予怀亲至,钦天监监正自不会多问,带着几名看守匆匆退了出去。 他们退出去后,江予怀才笑道:“我看你在这儿过得挺好的?” 道人警惕的看着他:“托你的福。” 江予怀微笑道:“你知道感恩就好。” 他只当没见着道人琵琶骨穿的铁链,钦天监监正说,这道人被抓之后想往外逃,似乎真有几分能耐,无奈一个闪现间,被祭坛上的五爪金龙显形一爪子拍了回去,人皇乃是天子,道人再有能耐,也无法与国运抗衡。 只是这道士不服气一再想跑,他是江予怀特意交代过要看好的,钦天监监正一个不耐烦,吩咐穿了他的琵琶骨,再也逃不出去。 江予怀心想,被穿了琵琶骨还有力气玩牌,想来这道人是真有几分能耐。 他看着道人的表情就带了笑意。 道人咬牙看着他:“你来干什么?” “我想知道。”江予怀微笑道:“你还有个同伙和尚在哪里?你手中还有什么法宝能用?你们究竟知道些什么?” 道人被这三问问的心惊胆战,咬着牙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现在可是好好在问你。”江予怀脸色都没变,依然带着笑意:“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你待如何?”道人心说豁出去了大不了你就弄死我。 江予怀笑着看一眼方正鸿。 术业有专攻,方正鸿手中不知何时捏出的小片刀一闪,刀光锋利刺眼,他微笑道:“你最好老实点儿,你若是不听话,我能把你片成三千余片,你还死不了。” 江予怀补充道:“我知道道长术法高强,大概血肉还能长出来,待长出来之后还能继续片,简直就是为凌迟而生,所谓物尽其用,正好合适方大人练手。” 方正鸿皱眉道:“我需要练什么手?倒是你一直想学片人,既然有这么好用的犯人,我慢慢教你。” 这种狠法道士哪里想的到,顿时声音都控制不住开始颤抖:“你又是什么人?” “好说。”方正鸿微一颔首:“本官乃刑部侍郎方正鸿,平生最得意之事就是凌得一手好迟,我保证给你片的很好看,肉块大小一致,骨架白净清爽,血我都拿个盆接着。” 江予怀给他鼓了个掌:“方大人庖丁解牛,精益求精,堪为我辈典范。” 方侍郎被夸了很是高兴:“片人,我是专业的。” 道人看着这两个人,嘴角都在抽搐。 江予怀又朝那道人笑道:“他手艺极好,你大可放心,本官听说西游记中有个白骨精,想来道长精通术法,给你片过之后,你依然能走路说话,白骨之精,令人神往。” 道人心说这是人能说出的话?忍不住说:“我听说你读过许多圣贤书,读书人怎么会是你这种样子?我看你比那白骨精还像妖怪!” 江予怀大乐:“胡言乱语可不好,待方大人将你片成一具白骨,我们大可出去问问,看看世人会说谁比较像妖怪。” 道士张了张嘴,知道不是江予怀的对手,看向方正鸿,方大人容貌是俊的,只一身杀气外放怎么看都不像好人,无奈比起来江予怀更为可怕些,只能整个人颤抖着说:“你好歹也是刑部侍郎,你敢滥用私刑?” 方正鸿道:“我滥用什么私刑?谁见着了?予怀,我滥用私刑没有?” 江予怀笑道:“方大人公务繁忙,压根就没有空闲来钦天监,怎么会在钦天监滥用私刑?” “对啊。”方正鸿乐了:“本大人忙的连休息的工夫都没有,哪有时间来片你这个老骗子?本大人忙着破案呢。” 两个人凌空一击掌,又笑着看那道人。 道人被气的嘴歪眼斜,穿在琵琶骨上的铁链都一阵抖,江予怀盯着他看了一会,示意方正鸿先退开。 方正鸿朝道人随手一转手中小片刀,给他做了个“三千片”的口型,才笑着退到一旁。 道人左右看看,有些想逃。 第191章 这两个是人?! 江予怀适时微笑道:“道长大概忘了,你还有把柄在我手中。” 这道人用风月宝鉴插手贾瑞的因果,被抓着把柄,听江予怀这样说,一时居然不敢反驳。 “我让你好好听话。”江予怀笑道:“我问话,你就老实的回答,否则片了你,我再上表三清,你到时别说白骨成精,压的你直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他嘴角轻轻勾起来:“听话不听话?” 道士都快哭了:“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觉得你们好像真能知道点儿事情。”江予怀道:“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不是我不说,是天机不可泄露……” “三千片。” 一炷香之后,道人交代了个彻彻底底,比三千片还要细致。 “林黛玉原本寿数只有十七岁。”道人说,看江予怀脸色都变了,赶紧补充:“但她现在命数已经改变。” “也就是说她原本要在贾府给贾宝玉还泪而……”喃喃说出这句话,江予怀一直挂在脸上的笑意落了下去。 上回道人并没有给他讲到林黛玉原本的寿数,他只知道绛珠草转世来还泪,具体没有了解的这样细致。 看着他的表情,道士没敢说话。 “你的意思是。”还是江予怀先开口:“同为转世下界,那神瑛侍者成为贾府最受宠爱的凤凰儿,锦衣玉食长辈宠爱,分明是个见着姑娘就想亲嘴的无耻之徒。府中丫鬟还都得捧着他来,他想亲就亲想睡就睡,可真是享了好大福气,我的小姑娘……五岁失母十岁丧父,寄人篱下被人欺负,还得为贾宝玉那样的人伤心悲苦,掉一辈子泪?” 道士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以前也没有这样想过,这么一听起来,同为转世下界,林黛玉和贾宝玉的人生真可谓天壤之别。 好一会儿道士说:“现在林黛玉的命数已经被你扭转,那些事再也不会发生了。” “那些事?”江予怀盯着道士的眼睛:“若是我不插手,林黛玉的命格究竟会是如何?” 道人没想到他这样敏锐,张了张嘴不敢说话,好一会儿才小声说:“既然林黛玉命格已改,你何必还要去追究?” 他就看着江予怀笑了起来。 “因为我狠啊。”他笑着说:“你猜我属什么的?” 道人茫然道:“统共不过十二生肖,你再是文曲星转世你也在五行中,难道你属猫?” 猝不及防,江阿喵脸上突然有点儿烫,瞪了道士一眼:“同你说正事,谁让你开玩笑?” 道人被瞪的莫名其妙:“那你究竟属什么?” 江予怀这个时候也不太好意思非说自己属阎王,又瞪了道士一眼:“我和你这种人说不着,我现在就是要知道,你不老实点儿告诉我,现在就片了你。” 他和道士说话的声音很轻,关于林黛玉这些话不想让方正鸿听着,方正鸿与他相交多年自有默契,听见个林字还特意往远处坐了些,江予怀说这句话突然提了声音,方正鸿抬起头,手中小片刀反射寒光。 道人都快要哭了,绝望的说:“风月宝鉴在你手上,你回去之后用它去照林黛玉,你想知道的你都能知道。” 他真的很是绝望:“风月宝鉴送给你,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我以后保证不出现在你面前碍眼,你放过我吧。” 江予怀只当没听见道人说什么,原本一直带笑的黑眸突然沉的看不出半分波动:“既然你们知道她命数如此,那和尚为何又要去林府说一大串疯疯癫癫的话?” 他微微一顿:“我知道了,她的命数本可更改,她原本就不是非要还那什么泪!你又跑去管那贾瑞,你们可以随意插手命运事?” 这算是被拿捏死了,道人不敢作声。 江予怀深吸口气:“好,你手中还有什么法宝?” “你要干什么?” “既然你们可以插手。”江予怀说:“我现在要灭了一个小岛国,我需要我朝过去的人尽数平安归来,你有什么压箱底的东西都给我拿出来,他们若是有一个出事,就把你片成三千片。” 这实在是过于不讲道理,道士绝望的看着他:“国事自有命途,我们不能插手啊。” “你插的手难道还少?”江予怀怒道:“谁让你们把那补天石带下来?你想死是不是?信不信我现在就让方大人片了你?” 这句话他又抬了些声音,一旁的方正鸿手指轻晃,小片刀闪出一段寒光。 江予怀继续说:“你们空有术法,一天只知道神神叨叨,光做些莫名其妙不知好歹的事,我看你们这帮人就是读少了书。” 他怒道:“从明日起,你每日读书不许懈怠,我会不定时过来抽查。” 道人张大嘴看着他,好一会儿突然哭道:“士可杀不可辱,你太过分了,你片了我好了!” 一旁方正鸿乐了:“哟,这么有种?” 他就要过来。 江予怀抬手制止方正鸿,盯着道人看了片刻,突然微笑道:“哭什么,不愿意直说就是,我很好说话的,我也不是让你白帮我,你乖乖跟着我自然有好处,我不是文曲星么?你老实听话,我上表给你请个封号。” 道人泪眼朦胧盯着他看。 “你替我做事,也是积累功德。”江予怀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光神神叨叨有什么意义?功德积累的多了,说不定肉身成圣……” 道人吓的赶紧打断他:“这可不敢,这可不敢。” “有我呢。”江予怀含笑看着道人:“我直接给紫微大帝上表,我十八岁状元,天子门生,文曲星降世,你好好听我的话,我不会亏待你。” 道人呆呆的看着他。 江予怀任由道人打量片刻,脸色突然一沉:“耽误我这么久,你若实在不愿意,也就罢了。” 道人脱口而出:“你怎么就这么不坚定?” “我去找着你那同伙和尚。”江予怀不耐烦道:“我非得找你?我看在紫微大帝面上给你个道士几分脸面你还不要?你什么表情?你当我找不着那和尚?老子没和你们这帮人认真计较,我现在就请旨全国搜和尚,我倒要看看你们两个谁更懂事,听话的才配跟我,不听话的片了。” 他轻轻一顿,笑道:“片了又片,片过再片,想来道长术法高强,活死人肉白骨,一人堪比愚公全家,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一旁方正鸿大喜:“这么说可以把我手下那帮小子都拉来练手?他们的手艺我真是看不下去,没有那么许多十恶不赦的人让片我可真是愁死了。” 江予怀含笑:“方大人一部日后人人称之为凌迟圣手,流芳千古,当记道长一功矣。” 他大爷的这两个是人?! 第192章 不用白不用 道士正满心悲愤,突然见江予怀站起身就走。 方正鸿说:“片不片?”他手中小片刀一晃。 那道人看江予怀真走,心里慌了,赶紧扑过去拉住他:“江……江大人且留步。”他慌的说:“你与那和尚不是一个体系的。” 江予怀道:“你都能同和尚混一块儿,我为何不可以?” 道人张了张嘴:“您地位高,您地位高。” 方正鸿心说这就“您”上了?看来今日是片不成了,方大人遗憾的叹了口气。 接下来一个时辰,江予怀几乎把那道人知道的事全套了个干净,风月宝鉴怎么使用效率最大化,道人手上还有什么宝贝,能帮上什么忙,该如何与巫蛊结合使用…… 最后他心满意足拍了拍道士的肩膀:“不错,我看你真挺歪门邪道,我就喜欢你这样的,你这次可愿意和昭阳公主一同前往海外,听我命令炸沉那岛国,戴罪立功,将功折罪?” 道人茫然道:“我有什么罪?” “贾宝玉衔的玉是你们送下来的。”江予怀脸色一沉:“你还没罪?没他那块玉……贾府大概也不能老实,但你们岂不还是插手了人间因果?” 道人低下头不做声了。 “听话。”江予怀微笑道:“保护好公主和小将军,戴罪立功归来,本官为你请封。” 方正鸿在一旁心说你听这人忽悠,你回来他必定说你功德积累的还不够,你落他手上,不给你最后一丝用处榨干,他不能放你走。 江予怀则想这道人能把风月宝鉴给贾瑞,认为贾瑞是是个挺好的公子,大概脑子不太好使,又想那女娲补天石让他们带下界他们就听,显然很好忽悠,既然又蠢又好忽悠还有点儿真本事,不用白不用。 他朝那道人露出非常真挚的笑意。 道士呆了好一会儿,茫然的点了点头。 江予怀大乐,拍了拍道人的肩,当场就让人过来卸了他琵琶骨的铁链,一副“我可是真信任你,把你当自己人”的模样,把道人忽悠的五迷三道,连连保证会好好跟着江大人做事。 口头保证江予怀一贯不信,虽然说他手中握了这道士的把柄,但用傻子最大的问题在于,今日能被他忽悠,一个眼错不见,说不定就又被其他人忽悠去了。 他指着三清在上,硬是连哄带骗让道士同他立了契,方正鸿都不知道他还带着这玩意,随手一抽就拿出一份契约,趁胜追击连消带打,方正鸿心说那道士被忽悠的只怕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江予怀才不管这么许多,反正手印按上去,契约已成。 契约立过,他当场喊来钦天监监正要把道士放出去,非常温柔和蔼的说:“之前是我的不是,我对你太凶了,现在你还和之前一样,我需要你的时候你过来就好。” 又问:“可缺银子使用?住在哪里?爱吃什么?缺什么就告诉我,你与我立下契约就是我的人了,以后我罩着你便是,你好好跟我做事,紫微大帝看在眼里,日后你必将位列仙班。” 方正鸿实在听不下去,转身抚了抚胸口。 很少有人能不被江予怀难得的和颜悦色迷惑,一直听他说话都是阴阳怪气疾言厉色,突然声音温和又亲切,大部分人都得受宠若惊,道人也不例外,连连说自己在钦天监住的挺好,就留在钦天监,请江大人放心,江大人需要的时候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江予怀这才心满意足,很是夸赞了那道人几句,才笑着带了方正鸿出去。 方正鸿虽然知道江予怀什么德性,每次见着还是叹为观止,离开钦天监之后感慨道:“你真是什么文曲星降世?” 江予怀道:“我怎么知道?他们都这么说我就这么认呗,说我是文曲星又不是坏事,还有说我是属阎王的呢,若对着不学无术不在意文曲星的我就说我是阎王转世,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方正鸿缓了口气:“接下来你怎么做?” 江予怀说:“正鸿,现在我们人手不足,做事的时候就要想怎么从其它方面获得最大利益,若是现在换了昭阳公主去和亲,对谁最有利?” 方正鸿茫然道:“我知道你想说贾三姑娘,但我看贾府未必这样想,据打探得来的消息,他们似乎挺愿意把贾三姑娘送出去。” 江予怀叹道:“我和你们这帮傻子真是不好说话,他们心里是这样想,你就不能装作不知道?他们难道还敢明目张胆的说可太好了,特别愿意把女儿送出去?” 方正鸿张了张嘴:“所以?” “所以我要他们心里哪怕看见我就想弄死我,表面还得对我感恩戴德。”江予怀微笑道:“而且总有不愿意让贾三姑娘出去的人,贾三姑娘不是王夫人所生,她可还有一名生母是贾政身边的姨娘。” 他冷笑一声:“我说过要给他们当爹,你当我是说说而已?我放着贾赦这么久没动他,可不是饶了他。” 他说着,看向方正鸿:“正鸿,我们不能总是被动挨打,这次我要一起动。” “什么?” “北静王党羽、岛国、边境。”江予怀说:“一同收拾掉。” “边境你也动?” “难道一直放着,等着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犯?难道程麟就一直在那里?‘失我焉支山,令我妇女无颜色。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给程麟去信,就说汉武时期,霍骠骑封狼居胥,可不像他那样只会缩着,问问他需不需要给他送个龟壳。” 方正鸿闻言只觉眼前发黑:“我着人送信是可以的,但是不是以你的名义说这句话?” 江予怀想都没想:“不行。” “你怕?” 江予怀瞄了方正鸿一眼。 “我怕。”都是知根知底的,方正鸿坦然承认:“程麟虽然不如你阴的出奇,但他的武艺很好的弥补了这一点,他也就是不敢把你怎么样。” “这次未必。”江予怀叹道:“我把凤鸣送出去,总还是有几分心虚。” 第193章 林黛玉的想法 方正鸿道:“这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我拖着凤鸣去找你,程麟硬要追究我也跑不掉。”他笑了笑:“我知道你有办法,你必定看不得凤鸣这个样子,既然你已经成亲,自然会为凤鸣谋划,你连昭阳提议要去和亲都盯着,你早就已经想好了是不是?” 江予怀没有说话。 方正鸿突然眯起眼睛:“我总觉得你对凤鸣特别好,我和凤鸣哪个才是你最好的朋友?” 江予怀骂道:“你今日吃错药了?” 方正鸿道:“我就知道你不敢正面回答,反正不是我。” 江予怀深吸口气:“方正鸿,不是你小时候被凤鸣拉着来找我,看着我还要翻白眼的时候了?” “那个时候不是不懂事么。”方正鸿乐了:“我早知道你那么有种,我哪里能让程麟占了先机,他真能死不要脸硬是把凤鸣往你手里塞啊,我就让我父亲把我塞给你……” 江予怀转身就走。 方正鸿大笑着追过去:“你也就一直这样照料凤鸣,这么多年依然顾着他,昭阳下嫁高驸马之后,我从没见过凤鸣这么高兴。” 江予怀想要板脸,还是露出了一丝笑意。 方正鸿知道,听到这句话,江予怀表面上挺平静,他心里说不定很是欣慰。 他其实很在意身边的人,他的家人、他的朋友、他的爱人,他都要顾着。 就连他的小厮和他说话都并不十分畏惧,抖点儿小机灵冒犯几句他并不会太在意,只有亲近的人能看出来,他虽然脾气不好,说话不好听,内心对身边人属实看的极重。 “走吧。”方正鸿抬手勾上江予怀的肩。 “你又干什么?”江予怀背毛都要炸了。 “庆祝你多了一窝不孝子。”方正鸿说:“咱们找着凤鸣喝一杯。” “你今儿被鬼上身了?赶紧放开我,我戒了酒!” “你喝茶。” “我要回府!” “急什么,什么时候你带着嫂夫人去找我闺女玩,我闺女养了两只小兔,想来嫂夫人会喜欢。” “兔子好。”江予怀感慨。 “为何?” “兔子安静,一般不叫。” 说着,他也就被方正鸿拖走了,真找了程凤鸣喝酒,程凤鸣喝的酩酊大醉,硬要搂着江予怀哭,方正鸿乐的不行,在一旁起哄凑热闹,江予怀面无表情的想,他究竟为什么会在这里,他在这里干什么?这两傻子比那鹦鹉还吵。 他回府之后对院子里围着小奶猫椒图呱呱大叫的鹦鹉都不由多了几分宽容,被方正鸿他们拖挺晚,问过少夫人已经用过晚饭回了房,他去请过父母安,回到院子洗漱换过衣服,才进了房间。 林黛玉坐在床边读书,听见他进来,抬头朝他嫣然一笑。 整个世界突然静下来。 江予怀反手关上门,走到林黛玉身边坐下:“还是这里好。” “怎么?” “安静。”他双手搂上林黛玉的腰,额头就抵到她肩上:“今日我可真是被吵够了。” 林黛玉好笑:“怎么说?” 江予怀就慢慢把今日他所做的事告诉林黛玉,又说程凤鸣和方正鸿实在是太吵了,比鹦鹉还要吵,说着抱怨:“被他们闹的我头疼,我就不该搭理他们,皇上只给了我九日假,就这么被他们耗没了两日,接下来几日我哪里都不去,谁来我都不见。” 林黛玉笑道:“还是要以正事为重。” “哪有什么事比你更重要。” “读书?” “我不是让你回答我这个问题。” 两个人靠在一块儿,笑意缱绻又缠绵。 “你打算同时动手,你要怎么做?” “程麟手里有人。”江予怀说:“这些年再怎么困难,我尽全力保证了他的军备,他有把边境那帮人打服的实力,是皇上一直没允许他动。” “皇上在等待时机?” “嗯。” “现在是好时机?”林黛玉微微皱眉:“程小将军被你送去炸沉那岛国,程将军在边境,京中靠谁?” 江予怀道:“江家一直没有和宁家来往,也只是你及笄和我们成亲这种大日子外祖家来了人,因为舅舅手中有外祖父旧部,且现在京营基本直属皇上,真要动起手来有一战之力。” 林黛玉问:“胜率几何?” 江予怀沉默半晌:“五分。” 也就是只有一半的胜率。 “但是不能继续谋划下去。”江予怀说:“我在江南闹了那么大一场,北静王和太上皇已经草木皆兵,我们在这里筹谋,他们也在谋划,我们内部若是动起手来,岛国和边境也会跟着动乱想要坐收渔利,这些都是挡不掉的,还不如我们先动,抢占先机。” 林黛玉若有所思,江予怀没有打扰她思考,心想这是她在成长,他这一天一天的也累,有一瞬间什么都没想,低头感受她长发上的馨香。 “予怀。”好一会儿,林黛玉突然说:“我有个想法。” “你说便是。” 林黛玉道:“程小将军既然要护送公主和亲,何不借此机会,让程小将军带一队人出去?” 江予怀沉浸于林黛玉身上的幽香,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皇上不会给程凤鸣兵权,既然京中要动手,也没有人能给程凤鸣带出去。” “我想。”林黛玉道:“虽然皇上不可能给程小将军兵权,但他这么出去,毕竟是护送公主,带一队人倒也正常,是不是?” 江予怀神色认真起来。 “你的意思是,让北静王那边认为公主和亲,程凤鸣随同,把人带走了?” “我认为可以如此。”林黛玉说:“现在既然是双方都在筹谋,你可以让程小将军‘暗里’带一队人出去,也就是装着偷偷的但是让北静王那伙人发现他带了人,让他们认为程小将军带人去攻打那岛国,京中无人可用,再让这一队人埋伏进远郊,需要的时候出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你如何想到的?” “我想。”林黛玉道:“既然他们已经草木皆兵,你盯着他们,他们也会盯着你,乃至盯着你身边的人,既然如此,何不借机给他们放假消息?” 她沉吟道:“半真半假,真真假假,你让我读了那么多史书,我从中体会到,其中最多就是这样的事情。” 她又说:“北静王他们不知道你手中有法宝,程小将军是主战派,既然他跟着去,他们大概不会怀疑,否则皇上为何莫名让公主前去和亲?” “玉儿。”被林黛玉这样一点,江予怀已经想到了更多,他大喜过望,紧紧将林黛玉搂住:“这个主意简直绝妙,我就知道你能看到我看不到的地方。” 他激动不已:“我一直都知道皇上不能给程凤鸣兵权,只往他不能带人的情况下要怎么做去想,可你就能想到他还可以‘假装’带一队,果然我有事要和你商量。” 林黛玉笑道:“你也不是想不到,你更多考虑程小将军的安危,你是关心则乱。” 媳妇儿又聪明,说话又好听。 第194章 棋逢对手 “我以后做事都把你给带着,你一个人比方正鸿和程凤鸣两个傻子都强,他们两个怎么都教不会,以后家中的事你不要管了,就跟着我,你必定能成长的更快,能想出更多好计谋。”江予怀心中欢喜难以言喻:“下次我带你去见识方正鸿怎么片人的……” 林黛玉沉默半晌:“这也不必。” 江予怀搂着她笑:“你当方正鸿片人很容易看到?他也不是见人就片,那要十恶不赦的才能片,我和他这么多年也就有幸观摩过几次。” 他突然高兴道:“我到现在都没怎么学会,你会绣荷包,手上功夫比我细多了,你学起来说不定事半功倍……” 林黛玉颇无奈:“你现在真是跟我什么都说。” 江予怀搂着她笑。 有个什么都能说的妻子,上天对他实在是不薄。 “我高兴。”江予怀难掩笑意:“你这个计策实在是太妙。程凤鸣明面上毕竟还是京营指挥使,他把京营的人带一部分出去合情合理,既然是要动,正巧借着程凤鸣送公主出去和亲,我来激北静王动手。” 林黛玉却微微蹙起眉头:“虽然是这么说,公主和程小将军不带着人出去真的没事么?” 江予怀道:“既然是玩阴的,带太多人反而碍事,程凤鸣自己就很能打,昭阳身边的人以及安元洲自保不成问题,我只担心他们玩阴的不如我,别手中拿着这么好用的东西,没发挥出功效搞不死那小岛国几个人,我得气死。” 林黛玉心说他现在真是一点也不隐藏,无奈道:“我看这点上程小将军大概是不如你。” “他自然不行。”江予怀一点也不谦虚:“那镜子确实挺厉害,但被人知道就没太大效果,不去照它烧了就是,还挺珍贵的,我自己都没舍得用。”他叹了口气:“可惜我去不了,我得在京中压阵,否则我拿着那面镜子能把小岛国整个皇室给铲了。” 林黛玉笑道:“还是你能耐。” 江予怀笑着没说话,见林黛玉要继续读书,他也抽过一本书来翻,两个人安静的各自读着书。 提起书,林家老宅的书基本随着林黛玉的嫁妆运进了江家,江予怀那叫一个大喜过望,特意另辟了一个书房来放林家的书,若非新婚惦记着陪媳妇,他基本上可以待在书房不出来。 “明日若是无事,咱们可以将林家的书理一理。”江予怀翻过几页书,突然笑着对林黛玉说:“把绝版书和珍版书理出来,收进咱们的内书房,不放在外面。” 林黛玉笑道:“好。” 江予怀很是高兴:“我看还有几本宋版书,岳父的收集也是五花八门,我大致浏览过,就连食谱都有。” 林黛玉道:“这里不只是父亲的书,还有林家祖上留下来的,我们家是读书世家,我听父亲说,祖父母都是很爱书的。” 江予怀笑着瞄了林黛玉一眼,心说她估计没注意到,林家的书籍中藏有不少话本子,居然也和他的一样,都换了封皮。 又想她在林家老宅总共也没呆多少日子,这样一想不由得心疼起来,手里的书也翻不下去了,放下书把黛玉搂住,黛玉正专心读着手中书本,被这样一搂有些莫名,笑道:“你干什么?” 江予怀低头亲一亲她:“我以后陪着你回苏州去住。” “好啊。”林黛玉眼中露出笑意:“住林家老宅就是。” “自然住在老宅。”江予怀笑着亲她:“我在老宅留了人,修缮管理都会做的很好。” 林黛玉被他闹的无法继续读书,把书放到一旁,江予怀看着她的动作,突然说:“我以前一直以为,读书会是我此生最为重要的事情。” 林黛玉靠进他怀里,手轻轻搭在他手背上:“你依然可以把读书做为最重要的事,不需要你分个高下。” 江予怀笑着看她。 好一会儿他问:“你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 林黛玉笑道:“那自然是读书和……父母。” 江家二老在林黛玉心中地位未必次于江予怀,提到父母江予怀自然没什么话可说,父母在他心中也是极为重要,要认真论起来与读书难分轩轾。 但她心中最为重要的只有读书和父母,没有江予怀? 江予怀忍不住要问时,林黛玉突然抬头看向他,眼中笑吟吟的,江予怀心想她是不是想起来他也很重要?却见她屈起手指:“还有外祖母,还有雪雁,还有鹦鹉和小椒图……” 连鹦鹉和猫儿都提,只不带半个江字。 故意的。 他愿意惯着她,只笑着听她说完话,很配合道:“你是不是漏了什么?” 林黛玉笑的眉眼弯弯:“没有啊。” 江予怀叹了口气:“看来为夫还没能让夫人感受到我的重要性,还是我不够努力。” 林黛玉一怔,就被江予怀直接搂进了锦被,在她耳边轻轻的笑:“看来我今日得更努力些,一会儿我再问问夫人,我重要不重要,你……要不要。” 啊这个人! 林黛玉大惊,心说王嬷嬷说的果然没错,就该每日给江予怀念佛经,教导他“守阳固体”才是正道,他现在满脑子不怀好意,说什么都能往这方面走,不想点儿正经事,偏偏这人又阴的很,还拿他没有办法。 她急道:“你今夜不许再瞎折腾。” 昨夜他念个话本子那一番折腾,今夜她实在是没有力气。 江予怀强压着笑意,严肃道:“夫人这是什么话,人伦大事,周公之礼哪里叫做瞎折腾?” 林黛玉瞄了江予怀一眼。 好,确认了,他也是故意的,看这‘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样子,可真是挺得意。 又想起他昨夜指着话本子那好一顿折腾,林姑娘遇强则强的劲儿压不住了。 她眨一眨眼睛。 突然轻轻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她说:“江大人是不心疼我的。” 原本还满脸笑意的江予怀突然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王嬷嬷对我说,大多数男子兴致上来,很少考虑女子的感受,我倒是信誓旦旦,只说江大人不会如此,看来倒是我太过轻信,既然是如此……” 第195章 夫妻 江予怀被这些话惊的正想解释自己只是开个玩笑,只见林黛玉嫣然一笑。 “江大人不心疼我,江叔叔会心疼,是不是?” 她抬起一双雾蒙蒙的眼睛,看向江予怀。 江叔叔硬是好一会儿没能说出话来。 却听林黛玉又说:“我知道江叔叔是君子,这是从我进了江府江叔叔就一直在强调的,一句一句我可真是记得很清楚,既然江叔叔如此君子,今日正可发扬君子之风。” 她眉眼一弯:“还请暂居侧屋,可好?” 她在说什么? 江予怀刚才游刃有余的样子彻底看不见了,惊恐道:“我开玩笑的,我知道昨日过分了些,我真是开玩笑,我今日不打算做什么,你别这样。” 林黛玉侧头,笑意嫣然:“那可不一定。” 她灵巧的从他怀中转出去:“我怎么知道你夜里会不会突然想起自己其实是江大人,又要大发官威?你若是不愿意暂居侧屋,那我去好了。” 江予怀惊的想要搂她回来,林黛玉嫣然道:“江予怀,不许动。” 江予怀心说你让我不动我就不动?我属阎王的你知道吗?我有这么听话? 他一边想,一边硬是没敢动一下,看她真的作势要走,顿时就慌了:“你等会儿,我……我错了。” 她眉眼弯弯笑着看他。 这意思多明显啊,问他错哪儿了,他在外面就经常这样看着其他人。 属实出来混总是要还的,江予怀深深叹了口气:“你还喊我江大人,你看我现在哪里像个大人,我明儿就昭告天下,以后都不许管我叫江大人,免得夫人听着这两个字都烦。” 林黛玉顿时笑弯了腰。 江予怀也笑了,又伸手过去搂她,她没有拒绝,笑着被他搂回怀中。 “你真是厉害。”江予怀收紧手臂,叹了口气:“给我吓的。” 林黛玉笑意嫣然,嗔了他一眼:“可是恶人先告状,分明是你自己先满脑子的瞎折腾,要欺负人。” “我解释了是开玩笑。”江予怀声音里居然隐隐蕴含几分委屈:“你不听。” 林黛玉顿了片刻,心说总不至于还得安抚他?想来毕竟是自家夫君,于是安抚道:“这么瞎开玩笑,你哪里像个三十多岁的人。” 江予怀要被气哭了。 他气的一把将耀武扬威的小狐狸按住,一时想不出什么法子,低头去亲她,林黛玉登时便笑起来要挣扎,江予怀把她搂的很紧,触着她柔软微凉的唇瓣,气的本想咬一口,又哪里舍得真咬下去,只轻轻磨牙,一点一点的亲吻。 “还要赶我去侧屋睡。”两个人缠绵片刻,江予怀忍不住叹口气:“新婚才几日,就这么不把我当回事,果然秋扇见捐,古人诚不欺我。” 林黛玉笑的不行,手臂柔软环上他的腰:“你还当真?我也是与你玩笑。” 江予怀叹道:“‘长门一步地,不肯暂回车’,现在你心中最重要的已经不是我,鹦鹉和猫儿都能排在我前头,待为夫年老色衰,只怕终有居于侧屋的一日。” 他居然还在想这个? 林黛玉抬眸去看江予怀,他眼中带着笑意,看起来还是平时开玩笑调侃的模样,但林黛玉与他相处这么久,莫名感觉到他玩笑底下,藏着几分无法宣之于口,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居然真的很在意。 林黛玉其实觉得,她与江予怀相处这样久,两个人两心相照,没必要什么话都说的那么明白,可是江予怀看起来非常需要明白的听见她说。 林黛玉心中蓦然一软。 他比她大这么多,总是挡在前面天塌下来都能扛的模样,他平时太过能耐,她总是忘了,他毕竟还是个普通人,也会累,也会不安。 既然他愿意听,她就对他说。 她不介意一次又一次告诉他,一直到他们携手老去,到时候她也成了个老太太,老的已经不在意年龄,江予怀再也不会因为年龄而感怀。 她笑着说:“你是不一样的啊。” 江予怀声音轻轻的:“嗯?” “猫儿和鹦鹉的重要。”林黛玉温柔的说:“和心上人的重要性,是不一样的。” “嗯?” “因为心上人只有江予怀一个,所以没有什么‘最’重要,你在我心里,无需与任何人任何事比较。” 她感觉到江予怀身体震了一下。 她抬起头,笑着亲一亲他的脸颊:“你就算是老了,必定也是个很英俊的老人家。” “满头白发满脸皱纹,再如何我也不能英俊的起来。”江予怀低低的笑:“到时候只能辛苦林郡主情人眼里出西施。” 听见这么说,林黛玉便知道,他懂了她的意思。 江予怀眼中的温柔难以抑制,他哪里是不懂,他只是太过在意。 林黛玉抬头看他,嫣然道:“等到你满头白发满脸皱纹的时候,我也很老了。” “永远是我的小姑娘。” “六十岁也是么?” “一百岁也是。” “那可要辛苦江大人努力活到一百一十八岁。”林黛玉眼中笑意甜美:“否则没有人再会把我当成小姑娘。” “好。”江予怀说:“我必定努力,活成个老妖怪。” 两个人偎依在一块儿,笑的又痴又缠绵。 好一会儿,江予怀轻声说:“我也是一样的。” “嗯?” “心上人只有林姑娘一个,你在我心里,无需与任何人任何事比较。”原本话说到这里就行,江予怀硬是要补一句:“没你我得死。” 林黛玉瞪了他一眼:“胡说八道。” 江予怀没有再说话,只心里回应,并不是胡说八道。 她对他太重要了,重要到她自己可能都难以想象的地步,别说林黛玉难以想象,江予怀自己都想不到,放在以前,他连做梦都不相信,有朝一日会出现这种有个人让他别动,他就真的一动不敢动这种事。 他没有多说,自己心里知道昨夜闹的过分了,原本今夜也没想做什么,依然把林黛玉搂在怀里哄着她睡,手掌温热,轻轻给她揉着腰。 第196章 她那短暂的半生 好一会儿林黛玉睡熟了,江予怀则一直没有睡意,想着今日道士说过的话,道士说林黛玉是绛珠仙草临凡,风月宝鉴能看到她原本的命格。 江予怀考虑片刻,轻手轻脚的起身取来风月宝鉴,想要对着林黛玉照过去时,又有几分迟疑。 就这样偷偷摸摸的窥探,会不会不尊重她?想把风月宝鉴又放回去,无奈心中翻来覆去只想着那道人说林黛玉原本寿数只有十七岁,怎么都越不过这个坎。 “我只是看看贾府那帮人怎么欺负她的。”他自言自语:“我让他们都活不到十七岁。” 转念一想那帮人大多都已经过了十七岁,又气的脸色发白。 所谓顶级的睚眦必报,就是我才不管你发生没发生,你想都有罪。 他最终在风月宝鉴镜面上一弹。 “我只看看若是我没有插手,她若留在贾府,过得什么日子。”江予怀在风月宝鉴镜面上一弹:“你机灵点儿,我看几个大节点就行,不需要太细致。” 他同时说服了自己:“我是个很讲道理的人,绝不滥用刑罚,看看是片了那帮人,还是留他们个全尸。” 他一咬牙,把风月宝鉴对着林黛玉照过去。 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会看见什么。 几乎瞬间,他恍若进入了镜中,眼前出现了几幕画面。 风吟细细雨打芭蕉,竹叶竹影摇晃起来。 他看见他的小姑娘独自坐在竹下,伴着她的只有鹦鹉,她眼中满是孤单凄凉。 江予怀胸中如遭锤击。 他仿佛到了有千百竿修竹掩映的小院,走进去,里面有张睡床。 江予怀看见,林黛玉躺在床上,整夜整夜不能合眼。 他惊呆了,慌乱的转眼时,却又见着书桌。 她坐在桌边,眼中露出凄凉的笑意,写一曲《秋窗风雨夕》。 江予怀快要承受不住了,他下意识一只手按住心口,一转眼又见着那张床。 窗外竹影风声啊…… 远处欢天喜地啊…… 林黛玉瘦骨嶙峋,吐出一口鲜血。 她却是笑着。 她笑着说:“好妹妹,我的身子是干净的,好歹送我回家去。” 她身边站着个丫鬟打扮的姑娘,哭的脸色惨白。 江予怀哪里还能注意到其她,他下意识的伸手,想要把林黛玉扶起来带回去,你不是要回家?我带你回家。 怎么成了这样啊?为什么这样瘦?你没有好好吃东西么?为什么不好好休息? 林黛玉突然又咳起来,江予怀心都要碎了,他承受不住,只想着要把她带回去,两步上前想要将她抱起来,怀中轻飘,才意识到是幻像。 可这幻像也太过真实,真实到似乎林黛玉最好的年华,就在这院子里,就在这园子里,一点一点被磨灭。 他看见她被人比作戏子,他看见她叹自己命薄甚至不如双文,他看见那薛宝钗当着她的面偎依进母亲怀里,取笑着说要将她许配给薛蟠,看着林黛玉脸上的表情,江予怀几乎要被激的吐血。 他看见她的药被换了,只能凄苦垂泪,吃个燕窝也小心翼翼。 她手中林家的几百万呢?换成人参燕窝能把这鬼地方淹了! 最后,他实在受不住,一幕都无法再看,就地跌坐下去,按着胸口喘气。 他的小姑娘,他灵动娇俏,冰雪聪明的小姑娘,满身才华,分明就是这世间珍宝。 被当成一棵普通的野草,不被任何人当回事。 同为客人,有人拿她比戏子,有人唯一一次在人面前与母亲亲密,是在她面前。 好啊。 她们都有退路,心里暗自隐晦的藏着欺辱侯府嫡女,官家小姐的快意,林黛玉瘦的不像样子,也只能坐在那里听着、看着,掉了眼泪,被人讽刺她轻狂,她甚至还要跟着笑着。 最后一幕,江予怀恍惚换了个地方,他看见林黛玉独自靠在山坡上掉泪,念出一句:“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她这个时候,才多大啊! 江予怀知道,林黛玉若一直留在贾府,必定生活的不好,他只没有想到,她能过得这么不好。 他知道她若是留在贾府命数不长,只没想到她会死于这样的绝望。 她那短暂的半生,居然没有过一天好日子,居然没有一个人,认真为她着想。 随着雪雁扶灵回南,江予怀从幻境之中跌落,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感觉口中生起血腥气,才意识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连嘴唇都咬破了。 “都说我狠。”江予怀自言自语:“这帮豺狼虎豹,不比我狠多了?” 床上的林黛玉突然轻轻动了一下,似乎感觉到江予怀不在身边,眉头轻微蹙起,仿佛要醒过来。 江予怀注意到,赶紧回到床上,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抚,林黛玉无意识往他怀里偎依过去,又安静的睡熟了。 江予怀搂着她,满脑子都是刚才看到的画面。 他并不认为这些事没有发生他就能不管,他问道士怎么能看到林黛玉原本命格的时候,心中想的就是,若是他不插手,林黛玉岂不是要受这些委屈?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他的小姑娘不可以受任何委屈,哪怕没有发生,他也要替她讨回来。 但他真的没有想到,林黛玉能被折磨成那个样子,他刚才在幻境之中还看到了她作的几首诗,她写“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她哭:“不知风雨几时休,却教泪洒窗纱湿。” 正值人生最好年华的小姑娘,问自己:“他年葬侬知是谁?” 贾府那帮人居然敢这么对待她?还有那薛家女…… 江予怀气的发抖,明显能感觉到自己血液开始翻滚。 他这夜一夜没睡,眼都没合,不时要低头看一眼怀里的林黛玉,他心有余悸,要看着她脸颊红润,呼吸匀称的熟睡,内心才能稍微平静些。 他原本想着这两日都在府中陪林黛玉,实在没忍住,第二日一早径直去找方正鸿,见面第一句话就是:“正鸿,去把贾府给抄了!” 方正鸿惊道:“这么突然?” “去把贾府那帮人和那姓薛的都给老子片了。”江予怀眼中的寒意掩都掩不住:“我确实要认真学学该怎么片人。” 第197章 准备动手 方正鸿不知道他是怎么了:“又出什么事了?你不是还算计着要去贾府当爹?姓薛的又怎么着你了?” 江予怀脑中浮现薛宝钗当着林黛玉的面依偎进薛姨妈怀中的画面,想起薛宝钗居然敢调侃要把林黛玉许配给薛蟠,吐出的每个字都带着杀意:“那姓薛的我让你们盯着,她现在是什么情况?” “你上回不是也见着了,她搭上了北静王。”方正鸿说:“看起来想要进王府。” 江予怀笑意冷淡:“她在贾府和贾宝玉的金玉良缘传了那么久,倒还是想的挺美。” “可据我所知。”方正鸿说:“北静王对这薛姑娘态度还挺暧昧。” 江予怀冷笑:“贾府欠了薛家五十万还不上,贾政估计求了北静王,北静王看在贾玉玺的面子上,纳个妾也不算什么大事。” “这倒也是。”方正鸿点一点头:“据说这薛姑娘……” 他小心的瞄了江予怀一眼。 “嗯?” 方正鸿赔笑道:“没啥。” 江予怀声音大了些:“嗯?” 方正鸿无奈道:“据说容貌极为出众,在贾府时艳压群芳,堪比牡丹。娶妻娶贤,纳妾纳色,北静王就算要纳她也不奇怪。” “艳压群芳?堪比牡丹?”江予怀显然觉得好笑:“果然很是自信。” 方正鸿摇了摇头,不欲继续讨论女子容貌,问道:“你要怎么做?” 江予怀对薛宝钗堪不堪比牡丹也没什么兴趣,只说:“我要尽快确定,北静王是不是要纳那姓薛的。” 方正鸿叹气道:“北静王那边现在可不好打探,一个个严防死守,盯着我们的人也不少,咱们这一趟去钦天监,一离开可就有人跟了进去,就那道士,你能查着的,北静王那边未必查不着。” “查着他们也晚了一步。”江予怀冷笑一声:“北静王手里有贾玉玺,未必能把道士看在眼里,图穷匕见,现在基本都放了明面,也铺垫的够了。” 他冷笑道:“程麟让安元洲来是做什么的?北静王那边不好打探,让安元洲想办法。” 方正鸿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看着方正鸿点头,江予怀微微露出笑意:“正鸿,准备动手。” 方正鸿眼中闪过难掩的激动:“终于轮着老子做这种大事。” 江予怀点一点头,不欲多说正要告辞,又听方正鸿问:“你一直让我们盯着,就为了这一日?这姓薛的你盯了许久,你早就看出她能有事?” “那倒不是。”江予怀笑了笑:“我毕竟也不能未卜先知,只是我既然要盯她,托昭阳去问过她当年进京待选的事。” 他神色冷淡:“我与昭阳明面上不合,就算被人发现昭阳在翻薛宝钗以前的事,也没有人能想到我身上。” 方正鸿一听这话,笑道:“那个时候就有人盯着你了?” “四大家族接连出事那会儿,我就被盯上了。”江予怀笑了笑:“多亏我与贾府的外孙女定下婚约,我夫人在贾府很是住过一段日子,我有意与贾政来往,迷惑了他们。” “那真是多亏了嫂夫人。” “有她是我的福气。” 说这句话的时候,江予怀眉眼柔和起来,满身的戾气瞬间淡去,看他这样,方正鸿心中不觉莫名被感染出几分柔情,不由自主的说:“我娶着我媳妇,也觉得自己福气很好。” 两个人一个杀神,一个平生最为得意之事乃片人,突然想起媳妇,都沉浸于一种莫名的温柔。 再是好友,也不好多提内宅夫人,好一会儿,方正鸿笑着转过话题:“你查着薛家姑娘什么了?” 江予怀说:“当年和她一同备选的都是贵女闺秀,只有她一个商贾女,她大概是通过王夫人想走贤德妃的路子,她的母亲是王夫人的亲妹,她和贤德妃的关系就挺不一般,当时甄太妃帮着贤德妃,太上皇说的还挺算,要弄个人入宫也不算太难。” 方正鸿皱眉道:“难怪她能来,否则按常理论,商贾女压根就没有选上的可能。” “贤德妃并不得宠。”江予怀说:“我听昭阳那意思,贤德妃想要家中出一个姐妹给她固宠,她自家的姐妹容貌还不如她,也不知道怎么打起了这个表妹的主意,她收到消息,巴巴的赶进京,结果没有选上。” 说着,江予怀冷笑一声:“那薛蟠进京前纵奴打死的是个小乡绅的儿子,家中倒也有些产业,薛蟠纵奴把人打死,完全没当回事,嚣张成这样,只怕是认定了妹子进京能当贵妃。” 方正鸿一时没有明白过来:“当初她待选选的又不是妃嫔,她选的不是公主郡主伴读么?” “只要能进宫,就能在皇上面前露脸。”江予怀说:“那贾元春当年不也就是个女官?” 方正鸿点了点头:“既然筹划周全,她为何没有选上?” 江予怀说:“昭阳特意入宫去问,皇后还记得那时候都已经要选中她,没想到皇上前来关心,见着薛姓随口问了一句,只说是不是皇商家女,问跟哪位公主。” 方正鸿笑了:“皇上这一问,没有公主愿意答应?” 江予怀道:“那是自然。” “她就这么落选了,也不回去,就住进贾府?” 江予怀平静的说:“王家怕薛蟠打死人这事不让他们住,因为是贤德妃让他们过来的,贾府没法强硬赶走他们,就算王家不让住,一个寡妇非要住在姐夫家打眼,也不得不打肿脸充胖子让她们一直住。” 方正鸿恍然大悟。 “我原本早就要收拾她。”江予怀想起薛宝钗那一声颦儿,心中怒意翻滚:“她进京就是为了平步青云,据我看来,这个人野心不小,目的性很强,颇有几分心计,和那王夫人差不多,愚蠢且自信,不是能老实消停的人,我看她像个战友,留她一步,她有能耐搭上北静王,是我意外之喜。” 他声音越来越冷:“艳压群芳?她大概一直以来很是得意自己容貌,没当成贵妃,现在说不定还认为自己有王妃命。” 他慢慢笑起来:“好命啊。” 方正鸿看着江予怀这样笑,后背莫名冒了一圈白毛汗。 江予怀也没有多说,从方家出去便入宫一趟,夜间,方正鸿送来消息,北静王确实打算纳薛宝钗为妾。 第二日,刑部派人闯入薛家几人暂居的小院,带走了薛宝钗。 第198章 江大人是难得的好官 这真就有点儿莫名其妙,薛蝌和薛宝琴都惊呆了,薛蝌追着问缘由,刑部一帮凶神连个眼神都没有给他们,直接就把薛宝钗拖走,送进了刑部大牢。 这事儿传入宫中,皇上无奈道:“江予怀那小子,好不容易成个亲休沐几日都不得消停。” 一旁的朱公公不敢作声。 自从他为江予怀说话被训斥之后,在皇上身边更加谨言慎行,唯恐被皇上认为他与江予怀有私,内侍勾结外臣乃是大忌。 皇上看过去,朱公公已经明显见老,微微佝偻着腰,毕竟是跟了他这么多年的公公,皇上心中有些不忍。 江予怀要动薛宝钗的事在皇上面前禀过,理由是薛宝钗搭上北静王,薛家全家包庇杀人犯,没一个好东西,不臣之心昭然,若不斩草除根,日后必成大患。 他入宫提的自然不是只有薛宝钗这一件事,他把自己想要发起总攻的想法详细对皇上说明,包括昭阳公主的和亲,边境、岛国、京中一起动,想法极为大胆,皇上当场并没有明白的答应下来,但也没有阻止他动薛宝钗。 若是北静王真要纳薛宝钗,江予怀这样的做法就相当于一巴掌甩北静王脸上,经江南一役,江予怀摆明是皇上身边纯臣,一场大戏端了七王爷,此人手狠心黑,北静王一党视他如同蛇蝎,一段时间以来两边各自按兵警惕,江予怀这么突然一动,倒是要看看北静王怎么应对。 同时,江予怀提出要抄了贾府。 贾府是明摆着的北静王党羽,江予怀这意思,就是要和北静王硬刚。 皇上没有说什么,算是默许了他的提议,江予怀谢恩出宫,走出去的时候腰身笔挺,皇上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知道,自己会同意他的想法。 他当了这么多年皇上,一直被各种压制,光太上皇就让他韬光养晦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压回去些,在岛国打了个大败亏输,还要送宗室女出去和亲,泱泱大国头都抬不起来。 看国家情况,边境也不得消停,程麟已经许久没有回京,可程麟年纪也慢慢大了,朝中只能拿出一个程麟。 以后呢?他自己年纪也大了,总要立太子,难道要让太子一朝,继续来面对这一切? 能一同收拾掉,自然是极好,他也……忍够了。 “你说。”皇上缓缓的问:“朕能不能信任他?” 听这一问,朱公公跪了下去。 皇上看着朱公公。 “皇上。”朱公公一贯尖细的声音难得坚定起来:“纵使皇上处死奴才,奴才今日也要说一句,江大人是难得的好官,奴才与江大人并无半分瓜葛,只奴才冷眼看来,江大人这些年就算手段狠辣,也是全心为了百姓,他不会做任何让百姓受罪的事情,奴才就算是个阉人,也是我朝子民,也盼着国家安定四海升平,只有皇上这样的明君,治下才能有文曲星降世,奴才为皇上朝中有这样的忠臣而欢喜。” 说完,朱公公一个头碰了下去。 他也不知道皇上听完这段话是什么反应,他就算抬起头,也没有直视皇上的资格,只就这么跪着,也不知道跪了多久,听皇上深深叹了口气。 “你起来吧。”皇上说:“朕知道,他是个好的。” 这个时候,并不知道自己被皇上背后肯定了的江予怀刚到刑部,方正鸿迎出来,亲自陪同他前往刑部大牢。 薛宝钗被抓进刑部大牢,也没个人搭理她,她倒是还挺镇定,不停对看守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要见一见你们大人!” 说着摘下手腕上玉镯就要递出去。 看守没敢收,赶紧退开两步,眼看着方正鸿陪同江予怀走进来,江予怀进了刑部大牢还颇高兴,朝方正鸿笑道:“我这也算是故地重游。” 方正鸿心说只要你不揪着我阴阳怪气,你说什么我都赔笑脸,他赶紧接道:“是不是有种回家的感觉。” “可不是么。”江予怀说:“亲切。” 听见说话的声音,薛宝钗竭力要看过去,她看着看守都站定行礼,知道大概是来了大人物,一咬牙道:“可是大人到了?” 方大人没做声,等着江大人说话。 从江予怀站的地方能看见薛宝钗,但薛宝钗看不见他,江予怀并没有急着过去,只冷冷盯着薛宝钗看了几眼。 两位大人突然都沉默下去,薛宝钗心里慌乱,表面还是挺镇定:“大人可是有哪里误会?民女自来奉公守法,从未有过违法犯罪之事,不知大人为何逮捕民女,可否请大人说明缘由,民女也好解释。” 方大人看向江大人。 江大人缓步走过去。 薛宝钗一眼看着江予怀,有些莫名,又不由自主升起几分恨意。 江予怀娶了林黛玉,林黛玉百里红妆出阁,薛宝钗自然不会不知道。 离开贾府住进薛蝌赁下的小院之后,薛宝钗一直想不通,她的人生怎么会成了这样。 以前在贾府,分明她就比林黛玉强多了。 林黛玉确实冰雪聪明,但她心思明净,做不出心机重的事儿,在贾府是真被薛宝钗压一头,又兼王夫人身边的人每每暗自给林黛玉做点儿手脚,例如送什么东西总是最后一个给她,说话的时候见着她过来立刻停下话语,明里暗里还得让林黛玉知道,她不如薛姑娘。 而薛宝钗并不特意针对林黛玉,她只是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态度,喊她“颦儿”。 活像是喊个丫鬟一般,薛宝钗知道,这样很能讨王夫人欢心。 林黛玉茫然无措,王夫人心中暗喜。 然后,林如海病重,林黛玉回了扬州。 贾琏送了她去,王夫人心中欢天喜地,想着林家能有多少钱能带回来。 再然后,林黛玉不回荣国府了。 她身边站了个仿佛天塌下来都能顶住的男子,他那样护着林黛玉,而林黛玉世代列侯官家嫡女,江予怀的身份地位才堪与她匹配,这才是她本该拥有的人生。 第199章 都是我干的 什么薛宝钗,什么贾宝玉,若是林如海夫妇尚在,他们触及不到林黛玉半分。 原本,就该是如此。 林黛玉还被封了郡主。 而薛宝钗接连失去哥哥和母亲,家中财产也一文不剩,她咬着牙想尽办法接近北静王,想要嫁入王府。 进入北静王府之后,以她的人品容貌学识,北静王必定会很宠爱她,哪怕能当个侧妃,薛宝钗这样想,林黛玉再如何得意,也越不过她去。 眼见北静王已经点头,薛宝钗自觉前途可期,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突然被抓进刑部大牢? “江大人。”她收拾起心情,咬牙问江予怀:“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江予怀只笑着看她。 薛宝钗顿了顿,继续说:“我与尊夫人曾有姐妹之谊……” 江予怀抬了抬手。 方正鸿声音一沉:“都出去!” 狱中守卫立刻都退出去,他们都出去之后,方正鸿心说你能开始了? 好一会儿也没等到江予怀说话,方正鸿诧异的看过去,见江予怀眼神比他还要诧异,意思很是明显:“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方正鸿愣了愣:“我也出去?”听说这是刑部大牢?刑部侍郎这么没有排面? 江予怀眯起眼睛。 方正鸿不但出去还给他关了门。 江予怀这才看向薛宝钗,笑着开口:“你是我夫人舅母的妹妹的女儿,你与她算哪门子的姐妹?” 薛宝钗张了张嘴,又听江予怀说:“你要与世代列侯官家嫡女、侯世子夫人林郡主称姐道妹,可是有点儿登月碰瓷。” 这句话如同一根刺般深深扎入薛宝钗心中。 她在林黛玉面前一直都是高贵的样子,但她心中并非不知道林黛玉身份比她高多了,别说林黛玉,一门双侯的史湘云,国公府的三春……她的地位实际应当是最低的。 可林黛玉柔弱纤细,无依无靠。 薛宝钗傲然又骄傲,喊一声:“颦儿。” 怎么会成了这样。 江予怀看着薛宝钗的表情,很清楚能看出她在想什么,薛宝钗在贾府,在姑娘们和贾宝玉面前装的很好,仗着年纪大几岁欺负小姑娘,江予怀这样的老狐狸,一眼能把她整个人看穿。 “江大人。”好一会儿,薛宝钗咬着牙说:“你对我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没有。”江予怀微笑道:“今日抓你入狱,是我授意的。” 薛宝钗猛然抬头,极为震惊的看向他。 江予怀微微颔首,示意薛宝钗:你并没有听错,就是我干的。 “你为何要这样做?”缓了好一会儿,薛宝钗声音颤抖的问:“就算我不配与林郡主做姐妹,好歹我与她曾经同在贾府居住过,也有一段情谊……” “你自己做过什么,这么快就忘了?”江予怀打断她。 薛宝钗的声音卡住了,愣愣看着面前的男子,无奈怎么想都想不出自己做了什么要让江予怀抓她入狱的事情,听江予怀的意思就是为了林黛玉,她咬牙道:“我做了什么?我自问并没有什么得罪林郡主的地方!” “你自问没有什么得罪林郡主的地方?”江予怀一双黑眸阴沉的盯着薛宝钗:“看来你是真没当回事?” 薛宝钗脸色发白:“江大人,是不是林郡主对我哪里有误会,若是如此,江大人能否请来林郡主让我当面解释?” “你别误会了。”江予怀看着她:“今日我把你弄来刑部,我夫人完全不知情,她是不会和你计较的,就算你得罪了她,她也不会一直放在心上,她真挚又美好,不会一直记得谁得罪了她。” “可我就不一样了。”江予怀突然微笑起来:“你得罪了她,事儿就刻我这里,哪怕你入了土,我都要给你挖出来扬了。” 他虽然是笑着,声音中的杀意完全压不住,薛宝钗惊恐的意识到,江予怀不是在说笑,她不由得害怕起来,后退半步,有些颤抖的说:“那你总得告诉我,我究竟做了什么让你要这样对我?” “你叫她颦儿。”江予怀不打算和薛宝钗多说,冷笑道:“你当着我的面,喊了这一声。” 薛宝钗想起来了。 她身体轻微的颤抖,但怎么也不能相信:“你就为了这个,陷害我入狱?” “不止。”江予怀说:“你哥哥和你母亲出事,你家中如今一无所有,都是我干的。” 薛宝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震惊的看着江予怀,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就因为你喊了那一声。”江予怀耐心的说:“也就是说,他们都是你害的。” 薛宝钗不可置信的摇头,眼中满满都是惊惶,怎么也想不到江予怀有这么狠。 “我原本没打算第一个动薛家。”江予怀说:“多亏你跳的好。” 薛宝钗胸膛上下起伏,嘴唇颤抖着好一会儿才能说出话来:“你就为了这个?可并非我一个人叫她颦儿,我……” “谁喊我就让谁死。”江予怀眼中露出笑意:“你急什么,一个都跑不了。” 薛宝钗脸色惨白,好一会儿突然喃喃的说:“我们家……王家、贾府那些事,真是你干的?” 薛宝钗突然想起王夫人从刑部大牢回到贾府之后说的那些话,当时谁都以为她疯了,现在看起来,王夫人说的居然都是实情! “对啊。”江予怀很是高兴:“但我对王家和贾府动手是因为他们倒灶,我对薛家动手就是因为你嘴欠,你喊‘颦儿’喊的很爽?” 他眼中寒光一闪:“你要庆幸我只是喜欢阴人,不爱使些下作的招数,否则将你送进青楼为婢,你喜欢乱喊?我让每个人都管你叫‘欠儿’。” 薛宝钗脸色苍白的看着江予怀。 江予怀神色冷峻,唯有提及林黛玉的时候,他的目光会突然温柔。 也不知为什么,薛宝钗突然想,江予怀气成这样,都是因为林黛玉。 他对林黛玉,痴到这个份上。 这一瞬间,薛宝钗只觉自己胸中空空的,有种说不出的茫然。 江予怀一眼就看出她在想什么,心想都这种时候,她居然还想着要和江少夫人比较。 第200章 老子让你得意 江予怀突然想起昨日幻境中还见着一幕,这姓薛的自己鸡鸣狗盗,偷听别人说话被听见了,张嘴就往林黛玉身上推。 那滴翠亭中两名丫鬟说话,她一个当主子的大小姐,死不要脸躲在一旁听,两个丫鬟说话时间并不短,她听见有人说话,原本直接离开就是,非要偷偷摸摸把别人一整段话听完,眼瞅着要被发现,面不改色张嘴就推。 分明是如此无耻的一个人,她离开之后那两个丫鬟还要说林黛玉刻薄,林黛玉孤身在贾府本就无依无靠,名声也就被这些人毫无顾忌的败坏,她分明什么都没做,但那两名丫鬟口中,必定对她更为刻薄。 薛宝钗自己知道偷听别人说话不对,传出去对她没好处,她心中明知道这是一件很不好的事,依然随口往林黛玉身上一推,那意思就是林黛玉一直在偷听,她自己知道维护自己一张大脸,至于损了林黛玉名声,那她可就不管了,反正要记恨也记恨不到她身上。 江予怀心想,这事若不慎传出去,那两名丫鬟必定恨上林黛玉,林黛玉若是莫名其妙被针对,这无耻之徒说不定还得端庄沉稳的又去林黛玉面前摆所谓姐姐的架子。 这么一想,江予怀简直气的发抖,心说虽然这些事没有发生,他也要为幻境中的林黛玉讨个公道,在这些人心中就是这样对待她,这帮人没一个好东西,就该全片了。 看着江予怀好一段时间没有做声,薛宝钗想着他的话,心中又是悲切又是绝望:“就算我喊了那一声,你就要把整个薛家毁了?你……你仗着位高权重,你就能如此徇私枉法?” 她悲切的哭道:“天子脚下,难道没有王法了吗?” “你脑子是不是不太好使。”江予怀神色一冷:“把薛家毁了的是你哥哥打死人强抢民女,是你们家偷税漏税,是你和你母亲都不把这些当回事,我只不过是把这些事捅了出来,你说我仗着位高权重?你们家仗势欺人恶贯满盈,我留你到现在,我简直不配属阎王。” 他深深叹了口气:“我原本想把你母亲和你哥哥都弄死是对你最大的教训,但我现在觉得还是直接弄死你本人,否则你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薛宝钗惊恐的看着江予怀,突然双手抓上大牢的栏杆,喊道:“不,你不能这样做,我……我也不是无名无姓的,会有人来救我的!” 江予怀盯着薛宝钗看了半晌,慢慢的说:“那你等着。” 他居然就转身要走。 “等一下,你等一下!”薛宝钗心慌意乱,突然喊道:“林妹妹不知道你对我做什么,她若是知道了,她不会让你这样对我!她毕竟喊我一声宝姐姐!贾府是她的外祖家!你不怕她知道你做的这些事?” “她在自己的外祖家被和一个外四路的商贾女相提并论。”江予怀回头看了薛宝钗一眼:“我真不明白,究竟是谁给你们的狗胆?谁给你的勇气让你认为你可以与林黛玉相比?” 薛宝钗顿时脸色惨白。 有一说一,江予怀并不是对身份地位看得特别重的人,他只看人品如何,他身边几名小厮都是跟着他许久,一个个机灵忠心,和他调侃几句他并不在意。 安元洲说是程麟身边的副将,实际上年纪还小,地位其实也就那样,小伙子在边境长大机灵跳脱,张嘴就喊江大哥,江予怀倒也挺喜欢他。 林黛玉把雪雁当成妹妹,雪雁陪伴林黛玉这么久,他对雪雁便也客气几分。 唯有对这薛宝钗。 江予怀能看出来,薛宝钗很是在意自己商贾女的身份,她很为自己压了林黛玉一头得意。 老子让你得意。 他忍不住冷笑道:“若不是你祖上积德,你见着我夫人要给她行礼,还姐姐妹妹?”他盯着薛宝钗,一字一句的说:“脸可真大。” 薛宝钗又惊又怒,身体颤抖起来。 江予怀目光微微一凝,突然又说:“怎么?你还想见江少夫人?你现在见着她要自称民女给她跪下!” 他冷笑一声:“你与她云泥之别,不是仗着大了几岁就能当姐姐,你给她当奴婢我还要看看你服侍的周不周全!你再给我惹急了,我去挖了你哥哥和你母亲的坟,把他们给扬了!” 这话太狠,薛宝钗分明知道江予怀是在故意激怒她,还是脱口而出:“你敢!你不要得意,就算你现在再狂,林黛玉管我叫姐姐也叫了那么几年!” 她脸上突然流露出一丝癫狂的笑意:“你不喜欢我叫她颦儿,我也叫了那么久!那是贾宝玉给她取的小字,我叫她也只能听着!你不知道吧!贾府有个丫鬟也叫平儿,江少夫人?郡主?你不知道林黛玉那些年卑微成什么样子!” 她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只觉胸中痛快不已。 江予怀脸上的笑意已经完全看不见了,黑眸沉沉,看着薛宝钗。 薛宝钗咬牙道:“就算我与林黛玉不合,我也并未犯罪,你若不赶紧放我出去,后果你未必能承受!” 江予怀只说:“贾府还有个叫做平儿的丫鬟?” 他的语气太过阴狠,薛宝钗往后退了一步,刚才那一瞬间的激愤冷静过后,莫名感觉到从心底生出的惧意。 江予怀突然看向薛宝钗:“你说我不放你出去,后果我不能承受?你还认为有人会来救你?” 薛宝钗迟疑片刻,说道:“江大人,你大概不知道,北静王是我未来夫婿……” “你知不知道。”江予怀打断她:“贾宝玉被你唆使来找我,我纵马把他给踩废了?” 薛宝钗没明白过来,她只知道贾宝玉来找江予怀,被江予怀纵马踩的回去之后在床上躺了很久,伤的极重。 她有些慌乱,感觉有些明白江予怀的意思,又觉有些不太理解。 “你这种愚蠢又觉得自己很聪明的人最好对付,自觉运筹帷幄,所有人都在你的计策当中。”江予怀笑了笑:“实际上你只着眼于当下的一亩三分地,你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残酷,你想不到还真就有敢把贾宝玉整成那样的人,就好像现在你仗着你与北静王有私,就觉得我应当惊慌失措,赶紧把你放出去?” 薛宝钗脸色惨白的看着他。 江予怀大笑起来:“你可慢慢的,等着北静王来。” 第201章 当诛九族 说完话,他不再搭理薛宝钗,转身往外走去,薛宝钗惊慌失措,想着江予怀这些话,心里七上八下,想着北静王毕竟是王爷,江予怀再厉害也越不过王爷,可无论怎么想心里都有几分没底,想起江予怀说贾宝玉被他给踩废了,心里越来越慌乱。 江予怀离开刑部大牢,方正鸿在外面等着,他平时并没什么官架子,正随意和几名看守说笑,都知道他爱听什么,就有看守笑道:“谁不知道方夫人是名门闺秀,方大人的千金自然不一般。” 方正鸿满脸笑意:“倒是沾她外祖家的光,像了我可不好。” 说着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江予怀走出来,笑着起身迎上去:“你问完话了?” “亲口承认勾结北静王,证据确凿。”江予怀声音很轻,这话暂时还不能被外人听着。 他心里冷笑着想,她不是等着北静王来救她?等他把北静王也收拾过来,让这对好鸳鸯一同秋后问斩。 方正鸿听后面色不变,只回头对看守们吩咐:“里面那个,好好看着。” 看守们皆恭敬应了,二人才并肩离开刑部大牢,走出去后,江予怀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 “我原说这几日要陪着夫人。”江予怀叹道:“忙的连在家的时间都没有。” “我不也是一样。”方正鸿闻言也叹了口气:“我当年新婚,三日回门之期都没到,平安洲发生一起灭门大案,牵扯颇深,我不得不带着人赶过去,所幸媳妇和岳家宽宏,我回来之后前往岳家告罪,岳父还赞我以公事为重,倒是我自己心中十分愧疚。” 两大忙人对视一眼,都不由得忧郁起来。 忧郁片刻,方正鸿心说没事了吧?他突然涌起满腔柔情,正打算回家陪媳妇和闺女,听见江予怀问:“你干什么去?” 方正鸿尚未反应过来:“我回去啊,我回去陪媳妇。” 江予怀皱眉道:“你回去?” 什么意思?方正鸿死死盯着他看。 江予怀笑道:“我是不是说过,让你带人去抄了贾府?” 方正鸿深吸一口气,缓下胸中郁结:“那你干什么去?” 江予怀道:“抄家又没我什么事,我这会儿还在休婚沐,我自然是回府。” 他的表情可真是天真无邪啊。 方正鸿强忍着掐死他的冲动,咬牙道:“你要抄了贾府,你也得给个理由吧?我就这么空口白牙的去抄?” “接收藏匿甄家财物。”闻言,江予怀抬起头,脑中开始回放幻境中看到的,林黛玉在贾府所遭受的那些对待。 她六岁初进贾府,贾宝玉公然给她取小字,当着她的面摔玉,贾母搂着贾宝玉,连声安慰“你妹妹的玉被你姑妈带走了。”六岁的小姑娘惊恐不安,茫然无措。 “私藏罪产。”他说。 她连吃个燕窝都不敢提,担心看人脸色,听人闲话,有苦说不出,与此同时,贾府所有人靠着林家的家产,依然过的骄奢淫逸,进行最后的狂欢。 “结党营私。” 她叹自己:“飘泊亦如人命薄。”“叹今生,谁舍谁收。”她写:“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她被比作戏子,在场所有人都觉得很好笑。 “意图谋反。” 贾府没有任何一个人为她在意,就因为贾宝玉发癫,贾母搂着贾宝玉口口声声“林家人都死绝了,没人来接她的。”“没姓林的来,凡姓林的我都打走了。”这一帮无耻之徒说是她的外祖母,她的舅家表哥,分明知道林黛玉有多么期盼家人,却如此光明正大为林家人死绝了而欣慰,为没有人能来接林黛玉而狂欢。 最后,她于最好的年华,孤孤单单死于异乡,她那个时候才十七岁!她那一生,除了在父母身边短暂的几年,哪里真正快乐过一日! “当诛九族。” 江予怀平静的说出最后这四个字。 他的声音真挺平静,但哪怕是阳光之下,方正鸿都被这声音中蕴含的阴沉杀意震出一身冷汗。 他没有再多说,骂骂咧咧入宫请旨,江予怀马不停蹄的回府。 回府之后,鹦鹉依然围着小奶猫又唱又跳,一般这个时候江予怀只当没听见绕过去,但他今日走到鹦鹉身边。 鹦鹉下意识小了点儿声。 江予怀难得和颜悦色,弯腰摸了摸鹦鹉的小脑袋,微笑道:“好鸟儿。” 幻境之中,鹦鹉一直陪伴着她,比那些所谓的亲人还要亲,还会陪她念诗玩耍,给她带来不少慰藉。 江予怀感动的简直要称鹦鹉一声家人。 鹦鹉惊呆了,歪着头迷惑的看着江予怀,心说这还是不是大野猫?哪里不太对劲? 可是被夸了真挺高兴,别说大野猫不发脾气不板着脸还挺能迷惑鸟。 鹦鹉有些不好意思,声音又放低了不少,与江予怀礼尚往来:“好猫。” 江予怀有些好笑,要进去时,见林黛玉迎了出来。 长裙乌发,脸颊红润,生机盎然。 江予怀笑着走过去。 “今日可有好好喝水?” “你给丫鬟不知道嘱咐了多少遍。”黛玉嫣然:“现在她们都记着,我每日最重要就是喝够水,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条鱼儿,要靠水养着。” 夫人果然敏锐,江予怀笑着想,猜到自己要靠水养着,但方向有些错误,她不是条鱼儿,是株小草儿。 他突然低下头,在她嘴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黛玉猝不及防,“呀”了一声,脸颊突然绯红,嗔道:“江予怀,光天化日的你做什么?” “我高兴。”江予怀痴痴的看着她:“你这样健康明媚的站在这里,我高兴。” 林黛玉没明白他在说什么,却能感受到他语气中极致的深情,一时间有些怔忡。 江予怀依然痴痴的看着她,他表面上看不出来,内心被幻境中看到的那些很是吓着了,再见着林黛玉,总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林黛玉感觉到了,也不知道他在害怕什么,心想既然他害怕安慰他总没错,眼中露出笑意,去牵他的手。 第202章 查抄宁荣二府 江予怀便任她牵着,低声说:“陪你去读书?我真不好,我说过这两日要陪着你,还是出去了。” “什么话。”林黛玉笑道:“你必定是有正事要办,你哪里有空闲这么多日留在府中。” 她知道他在忙什么,心想他做这些大事,每日不在家中才是正常,好在他现在无论如何夜里不再通宵读书或者做事,到了点儿就回房。 江予怀眼中露出笑意,反手牵住林黛玉:“你在家中闷不闷?我陪你出去玩会儿。” “不去了。”林黛玉嫣然道:“你上回不是说要整理林家的书?眼下若是有空闲,倒可以理一理。” 江予怀笑道:“好。” 两个人就进了书房,把林家的书一本本看过,把珍本和孤本都整理出来,理着理着两个人就开始指着书本说话,一个说上句一个接下句,遇着喜欢的词句,林黛玉声音柔和吟出一整段,江予怀便笑着接上下一段,念完之后二人相视而笑。 他们两个就这么沉浸在二人世界、诗书意境之中,时而抽出一本好书,两个人便靠在一块儿读,林黛玉手指点在书页上,江予怀轻轻念给她听。 有一瞬间两个人都想,有你在我身边,真好。 与此同时,没空闲陪媳妇的大忙人方正鸿领旨,骂骂咧咧带人上了贾府,抄家这事儿他是做习惯了的,手一挥,身后过去两个人抬脚就踹门。 门前的几名小厮顿时就慌了,守门的门卫认识方正鸿,来过好几次的,他看着方正鸿带着人凶神恶煞的样子,顿时腿都软了,直往下出溜,扶住了门框才没有摔倒。 另外两个机灵的呼天喊地,转身就往里跑,现在贾府是贾赦当家,带着全家人住进了荣禧堂,邢夫人成了当家夫人,王熙凤在她手底下管事,婆媳两个倒也颇为相得,一个嗜钱如命,一个好弄权势,背地里比王夫人管家的时候做的恶还多。 江予怀从江南回来之后,贾赦没有睡过一日好觉,但江予怀一直没动他,慢慢他也稍微放了点儿心,心想自己检举揭发废太子旧部有功,江予怀大概也不敢对他如何。 就这么着,贾府众人还是继续维持着表面繁荣的假象,哪怕已经需要偷出贾母不常用的东西来典当度日,宁荣两府所有人还是沉迷于当前假象,甚至更为放浪不堪。 “大老爷,不好了!”小厮们呼天喊地的冲进去禀报时,贾赦还没有反应过来。 他怀里还搂着新纳的美妾,花白的胡子抖了一下。 “你说什么?” “大老爷,外……外头。”小厮跑的上气不接下气:“外头……来了个大官儿,似乎是专门喜欢抄家的那个,带了好多人,把门口围住了,吩咐不许任何人出入!” 喜欢抄家的大官儿。 贾赦心里下意识的想,方正鸿啊。 江予怀从江南回来之后,朝中自然也能知道他是和方正鸿在做戏,方正鸿实际上和他关系很好,江予怀并没有打算继续掩盖,他迎亲都带着方正鸿。 以前方正鸿来,都是贾政出面应对,现在贾政基本上不管了府中事,贾赦只能亲自迎出去。 正快步往外走,方正鸿已经带着人闯了进来,迎面见着贾赦,他停下脚步。 贾赦急忙站定行礼,又说:“方大人这是为何?” 方正鸿扫了贾赦一眼:“本官奉皇上口谕。” 他稍微顿了顿,贾赦听得皇上口谕四字已经跪倒,方正鸿继续说:“前来查抄宁荣二府。” 贾赦跪伏于地,闻言大惊:“方大人,这……不知罪名为何?您来的这样突然,我实在是……实在是不明白。” “你在说什么?”方正鸿笑了笑:“本大人奉旨前来,还轮不到你问我。” 贾赦被噎的说不出话来,看着方正鸿面无表情的脸,心想他是江予怀一伙的,连个近乎都套不上,一时间脸色惨白。 方正鸿才不管他脸色白不白,手一挥:“进去!” 一言未了,他手下人已经快步往里闯去,不一会儿,已经抄出不少御用衣裙等禁用之物,很快又抬出两箱房地契和一箱借票,贾赦看着这些东西脸色都发白,方正鸿抬手翻了翻这些东西,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 这些都不算什么,得找到甄家送过来的财物才行。 江予怀要诛他们九族,仅有这些东西还做不到,这些东西最多能抄了他们家,处置几个领头的。 这个时候贾政也惶恐的出来了,跪在贾赦身边。 自从贾赦告倒江予怀,住进荣禧堂,贾政就一直非常低调,他心里只有他的贾玉玺,除此之外什么都不管了,贾玉玺被送进了北静王府,贾政倒也没什么意见,他这个时候头脑又挺清楚,他知道“玉玺”不是他能动的,他没有这个福分。 北静王就不一样了,毕竟是王爷,说不定就有手执玉玺之份。 怀抱着贾玉玺递给北静王的时候,贾政心里也不知道为什么涌起一片拳拳父爱,这是他对其他几个儿女都没有过的,他仿佛天生不愿意做父亲,贾珠死了,贾珠留下的儿子他半点不在意,贾宝玉他其实一直挺厌恶,如果贾宝玉不是他的儿子,他这辈子不会接触贾宝玉这样的人。 一对庶子庶女就更不用说,贾环也就罢了,他更多时候简直想不起来还有探春这个女儿,前段时间南安太妃想要认探春为义女,代替南安郡主远嫁和亲,这个时候女儿的作用才体现出来,能用一个女儿和南安郡王府维系关系,贾政没什么意见。 只不知道为什么,皇上那边一直没给确切答复,南安郡王认义女这事也不是说说就行,要封郡主需要宫中点头,礼部赐封号才算数,朝中程小将军跳起来要战,据说皇上也很伤脑筋。 这几个儿女贾政都不太放在心上,唯独贾玉玺,他一见着那张小脸,心里就升起说不出的喜爱,贾玉玺的大名自然不可能就叫贾玉玺,贾政还郑重的给他取了个大名,叫做“贾瑄。” 第203章 江予怀来了 瑄,祭天用的大玉璧,和玉玺两个字倒是相配。 看着北静王把贾瑄抱走,贾政还掉了两滴泪。 但北静王答应他,若是有朝一日北静王成功,必定把荣国府交给贾政,贾政进献祥瑞有功,当封为新任国公,这样一想,贾政心里欢喜无限,回到贾府也避开贾赦,心说现在我让你半步,看你能得意多久,日后荣国府还是我的。 他满心欢喜,万事不管,只等着北静王成功那一日。 没想到北静王成功之前,方正鸿又来了。 一转眼荣国府已经被翻了个干净,方正鸿手下人都很讲道理,不爱乱砸乱毁,遇着瓷器花瓶名贵字画都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方正鸿专门跳起来骂过:“你们知不知道这有多值钱!这个你也敢摔?江予怀那王八蛋知道了让赔怎么办?这是他要送去的赈灾款,这是他要拨的军备!” 这么着方正鸿手下人甚至都学了点儿鉴宝,甚至还会看底款,互相一挤眼:“你看你看,这个是宋代的!值钱!” 但抄一圈下来也就是这些东西,他们把甄家财物藏哪儿了? 方正鸿正皱眉,要让手下人再去翻一圈时,只见手下人匆匆来禀:“大人,北静王来了。” 一听这话,贾政不由得松了口气。 方正鸿扫了他一眼,看着贾政脸上不由自主流露出的放松,眼中闪过一丝厌恶,转身时北静王已经走了进来,他行礼道:“见过王爷。” 北静王水溶年纪不算太大,容貌倒是俊秀,看一眼依然脸色惨白跪在地上的贾赦贾政,朝方正鸿道:“免礼。” 方正鸿抬起头,说道:“不知王爷所来何事?” “本王听得方侍郎前来查抄荣宁二府。”北静王笑了笑:“本王深知方侍郎铁面无私,除了江予怀的话谁都不听,江予怀与荣国府的赦公仇怨甚深,本王料想方侍郎不至于公报私仇?” 方正鸿道:“王爷这话不对,下官前来抄宁荣二府是奉了皇上旨意,和江予怀有什么关系?您这是过来监督下官?” 北静王没有答应他这句话,走过去翻了翻抄出来的东西,突然转身问方正鸿:“已经抄过了,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抄家这事想来与王爷无关。”方正鸿脸色冷了下去:“王爷未奉旨意,无故前来插手,难道是觊觎圣意?” “方正鸿。”北静王站直身体:“你不必急着给本王扣帽子,朝中尚未轮到江予怀一手遮天,本王现在就问你,你奉命前来抄家,现在已经抄过了,你还在这里干什么?贾府犯了事皇上圣旨查抄,本王自然不敢有意见,但本王不才,既然有‘贤王’之名,就不能让你们借机生事,无中生有!” “你——”方正鸿大怒。 北静王冷冷的看着他。 一时间方正鸿被僵住了,他手下人也都停下动作围过来,外面是如此,里面贾母等人都唬慌了,一个个呆着,听着外面杂乱的声音。 抄家之时,男子女子各自一间被看管好,邢夫人等也都被赶进了贾母的房间,所有人脸色惨白面面相觑,贾母荣华富贵了一辈子,总想着凭借祖上功勋,荣国府必将延绵永续,怎么也没想到,贾府还有被抄的这一日。 听着外头杂乱的声音,她直着眼睛,想着贾府从来的荣光,想着这些年哪里有人敢进荣国府胡闹,一时间控制不住,涕泪横流,连话也说不出来。 看着贾母这样,邢夫人不由得也哭起来,王熙凤原本还愣愣的听着,突然间一头栽倒,一屋子人哭着喊着,拉这个扶那个,正无所适从时,有个小丫鬟喘着气溜进来,小声说:“好了,好了,北静王来救我们了!” 一听这话,几个人脸上不由得都安稳了少许,贾母原哭的气短神昏,歪在一旁,听见这话也慢慢回过来些。 一个个提心吊胆的过了好一会儿,又溜进来一名小丫鬟,脸色惨白的说:“老太太,不好了,又来了位大人,北静王辩不过他。” 北静王辩不过的大人。 在场所有人心中都浮现一个名字。 江予怀。 原本在府中好好陪着夫人整理林家书本的江予怀,收到消息说北静王前往贾府,方正鸿搞不定。 果然是装都不装了,江予怀这一动,北静王也忍不住了,贾府一贯忠心追随北静王,若是贾府出事北静王当做不知道,只怕跟随他的人会寒心,宁国府孙媳的葬礼北静王都敢亲自到场,这个时候更是无论如何都要露一面。 何况贾政还进献了贾玉玺,时人很是相信这些,北静王说不定能认为贾政一家就是他的福将。 江予怀想着得去一趟,又觉得才新婚就常常留下妻子独自在府中,一时有些迟疑。 林黛玉看出他有事,合上手中书,温柔笑道:“你去吧。” 江予怀叹道:“我又出去,我真是没有什么时间陪着你。” “行了。”林黛玉笑道:“我把这里的书继续收一收,你回来了我也差不多收拾好了,我整理几本孤本放在床头,你回来了可以读。” 江予怀走过去,在她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我办完事就回来。” “好。” 江予怀这才转身出门,上马直奔贾府,到的时候正听北静王冷冷问方正鸿:“你究竟要找什么?你打算给贾府扣什么帽子?本王不得不怀疑你们是早有阴谋!” 方正鸿冷笑道:“王爷这话可不对,若是我能搜出东西,王爷打算如何?” 北静王同样冷笑的看着他:“你能搜出东西?你的人已经搜过一遍了,怎么,你还打算把荣宁二府给拆了?荣宁二府乃是敕造,就算你奉旨抄家,你平白也没资格动这两间府邸!” 方正鸿被他气的脸色都有些发白。 他身后突然有人喊了一声:“江大人。” 北静王就看着方正鸿眼睛亮了起来,脸上也不由自主露出了笑意,表情中无意露出一丝:“哈哈,你要倒霉了。”刚才被北静王气的仇,江予怀能给他翻倍报了。 第204章 还是一无所获 水溶抬起头。 江予怀缓步走过来,他这一露面,在场的气氛顿时不一样了,贾政和贾赦都不由自主的往一处缩了缩,而江予怀目光冷淡,和北静王一撞。 江予怀名声在外,北静王自然有所耳闻。 但他毕竟还是王爷,素有“贤王”之名,心想就算是江予怀来了又能如何?江予怀再难对付,毕竟他还是臣子,难道他还能一手遮天不成? “见过王爷。”片刻,江予怀已经到了北静王面前,行下一礼。 北静王冷冷盯着他看。 薛蝌无计可施,已经求到他面前,哭诉刑部带走了薛宝钗。 而他们盯到,江予怀进了一趟刑部大牢。 这些年下来,北静王借太上皇的势,背靠四王八公,实际并没怎么把皇上放在眼里,在他们看来,皇上一直被他们握在手心。 皇上还不得不封王子腾,提贤德妃,虽然贤德这个封号有点儿不对劲,但他们都暗暗觉得好笑,暗自说起来,都笑皇上也就只能动点这种小心思,堪比无能狂怒。 他们怎么都没想到,四大家族突然一家一家倒了,反应过来的时候,党羽已经溃败了大半,太上皇也终于意识到,皇上已经不再是那个孝顺听话的儿子。 而皇上身边最能跳的,就是面前这个人。 北静王一直没让免礼。 方正鸿在心中默数:一、二…… 江予怀抬起头,也不搭理北静王骤然阴沉的脸色,板着脸看向方正鸿:“你抄个家都抄的这么不利落?你不是很能抄家?” 方正鸿道:“抄过了,你看。” 他指一指面前的东西:“就抄出这些。” 江予怀扫了一眼那些借据,说道:“抄出这些还不够吗?你还想抄出些什么?” 方正鸿心说不是你说这里有甄家的东西?他说道:“据本官所知,贾府可不止这些东西。” 江予怀点了点头:“既然如此还不去搜?” 对面突然被忽略了的水溶怒道:“江予怀,怎么,你们还非得从贾府找出东西来?本王不得不认为你们是早就安排好的,就是打算栽赃嫁祸!” “去搜。”江予怀平静的说:“方大人奉旨前来,这里可不是王爷说了算。” 水溶盯着他:“你这意思,就连刑部都是你说了算?” “你听不懂‘奉旨前来’四个字的意思是不是?”江予怀不闪不避迎上水溶的目光:“王爷,自然是皇上说了算。” 水溶一怔:“本王并没有不遵皇上圣意的意思,但方正鸿已经搜过一遍,贾府乃是功臣之后,你们想要栽赃嫁祸,公报私仇,本王还是要管上一管!” 江予怀只当没听见他说话,看向方正鸿。 方正鸿吼道:“进去!” 他手下人立刻又动起来。 纷纷乱乱中,江予怀教导方正鸿:“你是怎么回事,皇上让你听什么王爷的了?王爷说你是公报私仇你还被他吓着了?皇上让你来的,你要找什么就去找!白长了这么大个子,王爷给你发俸禄不成?” 他的声音一点儿也没压着。 一旁的水溶气的脸色发白:“江予怀你……” “王爷。”江予怀转身看向他:“你要逞王爷威风,回府去对你王府的官员逞,今日抄家你无旨就不该出现在这里,你今日既然来了,想来是不介意被奏结党营私,或者你觉得你‘贤王’的名头很能多管闲事,但我告诉你。”他突然声音真的放很大,几乎是吼出来一般:“满朝文武皆知,我只听皇上的吩咐,只有皇上能在我这儿说了算,皇上说什么我做什么,老子管你是什么王爷!” 方正鸿若有所思福至心灵,突然跟着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这么一喊,几乎是连锁反应一般,跟着他来的人都开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震天,直传出去。 外面一辆马车中来看热闹的皇上:“……” 赶车的朱公公:“……” 好一会儿皇上抬手捂着额头:“江予怀这个小王八蛋……” 朱公公能听出来,皇上声音中带着笑意。 朱公公笑道:“江大人只怕是见着了奴才。” “不是你有意让他见着了?” 朱公公吓了一跳:“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行了,这大街上,你别再给百姓吓着。”皇上忍不住笑:“难得听他说一句这种话。” 贾府满府的“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声中,北静王水溶脸色都发绿,他还想说什么,张了几次嘴都没人搭理他,方正鸿只乐的合不拢嘴,若是没有外人简直要搂着江予怀的肩膀大笑。 贾府所有人痴呆不已,贾赦贾政眼见北静王被江予怀气的脸色发绿,两个人都慌了,尤其贾赦,他甚至都不敢去看江予怀。 里面的贾母等人一个个都在发抖,邢夫人脸色死一般的惨白,李纨的身体晃了一下,死死搂住怀里的贾兰,探春咬着牙眼眶发红,惜春身体蜷缩着,一声都不出。 王熙凤愣愣的呆着。 北静王脸色阴沉,心想薛宝钗莫名被抓的事情必定和江予怀有关,他在秦可卿的葬礼上当众送出皇上御赐手串,事后也没人敢拿他怎么样,江予怀抓了薛宝钗,这么快又来找贾府的事,已经是明着在挑衅他。 他必须得来这一趟,他身后的所有人都看着他,若是贾府出事他装聋作哑无法服众,他堂堂一个王爷,就算暂时还忍着无法抗旨,至少能给贾府争取一些宽待,看在跟随他的人眼中,也能扬他一个贤名。 没想到江予怀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 江予怀是皇上身边纯臣,他能这样嚣张,自然是看皇上的意思。 北静王压住胸中翻滚的血气,心想倒要看看他们能抄出些什么。 一段时间后,搜查的班头脸色难看,几乎不敢看人,走到方正鸿身边,抹了把额头的汗,声音压得极低。“大人,还是一无所获。” 北静王冷笑了一声。 江予怀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甚至还带着点儿笑意。 方正鸿微微皱眉,情绪倒也没有太大的波动。 第205章 气死北静王 这个时候,贾政似乎突然反应过来一般,扑过去哭喊道:“王爷明鉴,犯官府中再不可能有什么东西了!”说着看向贾赦,贾赦也反应过来了,抖着声音说:“犯官……犯官家中有些禁用之物,那原是准备贵妃用的,犯官可以往御前声明,家产也可呈出,只是不能随意冤枉犯官啊……” “如何。”北静王冷笑道:“江予怀,难道你还要继续找?” 来抄家的是方正鸿,他盯着江予怀说话,意思很明显就是江予怀结党营私公报私仇,而方正鸿听江予怀的,若是今日找不出东西,只怕北静王还得去皇上面前奏一本。 江予怀抬起头,往荣国府里面看了一眼。 他也连演都不演了,突然微笑道:“拆!” 北静王大怒:“江予怀,你敢!这可是敕造荣国府!难道你地位比皇上还高不成?” “拆过之后,下官自然会前往皇上面前请罪。”江予怀微笑道:“我看王爷这意思,是认定荣国府清白?” 北静王冷冷看着他:“抄出的罪证本王自然不会徇私枉法,本王今日来此,只是看不惯你一手遮天!” “好。”江予怀笑道:“我今日敢让人拆了荣国府,我的乌纱帽就已经压了出去,若是我能找出东西,王爷打算如何?” 北静王看着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心中有些不太稳妥,下意识朝贾政看了一眼。 贾政含泪道:“王爷明鉴,犯官府中真的没有什么东西了,犯官也不知道江大人和方大人究竟要找些什么。” 贾赦咬着牙说:“江大人不过是要栽我一个罪名罢了,犯官得罪了江大人,江大人若是要挟私报复,犯官不敢多说,只是累王爷受这一场气,犯官万死莫赎。” 听他们这意思,荣国府确实没有什么,大不了也就是这些东西。 北静王盯着江予怀:“你让人拆了荣国府,你口气倒是挺大,正一品封疆大吏,刑部现在也落在你手中?刑部侍郎。”他冷笑一声:“也是你手下一条狗?” 这话一出,方正鸿身边的人脸色顿时都变了,方正鸿倒是没什么很大反应,他甚至还笑了笑。 江予怀也露出了笑意。 方正鸿瞄着江予怀的笑,在心里给尚不知死活的北静王点了根蜡。 “王爷这样放厥词。”只听江予怀笑道:“就别怪我说话难听,今日方大人奉旨来查抄荣宁二府,你倒好,活像捞到了戏台一般,非要过来演一场情义无双,唯恐外人不知道你是‘贤王’,腆着个大脸唱的一出好戏。”他突然感慨道:“我突然发现,你的脸也挺大的,难怪能和那贾宝玉当兄弟。” 北静王长这么大从未被人这样当面骂过,一时间被骂懵了,跟着他来的人和贾政贾赦也都听傻了,都知道江予怀刚,没想到他完全不把王爷放在眼里。 “王爷。”江予怀声音都不带停的:“今日前来查抄宁荣二府是圣命,按理说轮不到你在这里跳,食君之禄,你这种人当狗都不会好好当。”他冷笑一声:“至少狗还知道忠于主子,喂熟了还知道摇摇尾巴!倒不会本就是条狗,非要腆着个大脸认为自己长了翅膀能飞起来。“他声音突然一沉:“也不怕摔死!” 方正鸿笑道:“长翅膀的狗是什么狗?” 江予怀微笑道:“王爷说你刑部侍郎是条狗,我看你没长翅膀,那长翅膀的大概比你高出几级,只能是狗……王爷?” 北静王身边的人鼓噪起来,想朝江予怀扑过去,方正鸿皱眉抬手,立刻不少人拦了过去。 他笑着看一眼脸色铁青的北静王,心说你直接骂江予怀,他说话说不定还掂量几分,但你骂了他身边的人那就不一样了,江予怀必定不能容忍,小时候方正鸿起初也不怎么能受的了江予怀,渐渐熟悉之后和程凤鸣一样,发自内心对他展现出了父亲一般的包容。 “王爷。”面前乱成一团,江予怀还记得问:“若是我能抄出东西,你待如何?” 北静王血气都涌到了脸上,死死盯着他看。 “怎么。”江予怀笑道:“狗还敢吠几声,王爷刚才不是挺凶的?还没见着打狗棒就缩了?以后出去可别说自己是个人,连狗都比不上,我看你也别王爷了,你换个字。” “换什么字?”方正鸿问。 “把爷字。”江予怀微笑道:“换成八字。” “那岂不是……”方正鸿念道:“王……”他突然笑着问面前一个北静王的手下:“我看看你聪明不聪明,你接一下王什么?” 这个时候场面太混乱,江予怀这种前所未有的放肆把在场所有人都震的脑袋发晕,那人被问的猝不及防,脱口而出:“王八!” 说完反应过来,顿时脸色惨白差点儿跪下。 耶。 发小的默契无人能及,江予怀和方正鸿凌空一击掌。 “你手下说的,可不是我说的。”方正鸿又朝着北静王笑道。 “王爷究竟敢不敢赌?”江予怀同时笑道。 北静王被气的血冲头顶,眼前都发黑,他自认天潢贵胄,长这么大从来顺风顺水,皇上对他都容让几分,就没吃过这种亏,一时咬着牙说:“你待如何?” “若是我真能找到东西。”江予怀笑道:“我也不为难你,你不是自诩‘贤王’?” 他微笑道:“边境苦寒,你家产拿一半出来做军备好了。” 方正鸿瞄了江予怀一眼,心说他居然是有备而来,程麟那边既然要动手,是得给边境将士备好物资,按江予怀的性格,既然是他提出要战,所有将士需要的东西他都会安排上最新锐的,绝不允许有人因此枉死,武器、军粮,一动都是钱。 又想还不止如此,要把程凤鸣送海外岛国去,他果然有几分心虚,要拿银子去堵程麟的嘴。 江予怀只当没注意方正鸿的眼神,笑着看北静王,心说你‘贤王’,受灾群众你见不着,边境苦寒你不知道,每日只想些蝇营狗苟之事,结党营私收买人心,你贤在哪里? 北静王被江予怀眼神一逼,咬牙道:“好,本王今日就和你赌!若是你找不出东西来?” “任凭王爷处置。”江予怀微笑道。 两人对视一眼,都能看出对方眼中的杀意。 方正鸿挥手道:“拆!” 得了这声吩咐,差役们就真的动手拆了,连翻了两三个时辰,从正堂拆到柴房,墙拆了两面,地砖撬了半院,连老鼠洞都掏了三回,北静王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明显时,有几个大箱子抬到了方正鸿面前。 第206章 谁比谁更疯 看着这几个大箱子,贾赦和贾政的神色都很迷茫。 北静王脸色有些难看,但想不到是什么,一时间倒也能稳得住,心说大不了就是些借据财物,荣国府胆子再大还敢如何?再看贾政和贾赦,还真都是一脸清澈的迷茫,确实不像是藏着什么致命的东西。 他一咬牙,冷笑道:“本王倒要看看,你们究竟要弄什么玄虚!” 方正鸿没理他,亲自走过去一一打开箱子。头几箱是些金银器皿、貂皮狐裘,倒也罢了。待打开其中一个不起眼的旧楠木箱子时,方正鸿的眉头猛然一挑。 他拿起其中的东西翻看片刻,转身对江予怀道:“你过来看。” 江予怀走过去,只见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不少房地契,房产竟是金陵一带的田地庄园,署名却是“甄应嘉”三个字。 甄应嘉。 这三个字一出现,所有人瞬间死寂了一瞬。在场谁不知道甄应嘉正是甄家的家主,被抄家下狱的金陵甄家!甄家的事闹得满城风雨,谁不晓得?谁不躲着走?如今甄家的房地契竟然出现在荣国府,这意味着什么,在场的人心里都有数。 江予怀眼中又露出了笑意,慢慢的说:“金陵甄家,前几年抄的家,你们贾府这时候倒是有情有义,甄家倒了,你们还替人家收着房地契?替人家看管田产?” 他突然冷笑道:“你们家……收起其他人的东西当成自己的,倒是做的挺习惯。” 贾赦贾政听不明白他说什么,只感觉到他语气中掩不住的杀意,都不由脸色惨白,一旁的北静王脸色铁青。 扫一眼那几个箱子,江予怀突然走到贾政面前,蹲下身子与他平视,含笑道:“贾存周,你与本官说实话,你们贾府跟甄家,究竟是什么关系?甄家存放在你们府上的东西,究竟还有多少?” 贾政呆滞的看着江予怀。这一刻江予怀尚且带着笑意的脸看起来如同恶鬼。他想说没有,想说不知道,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不说话?”江予怀站起身,脸上依然带着笑意:“你当不说话就没事了?本官告诉你,今天这府里的每一块砖都别想保住,瓦我都给你掀了,你们有胆子留着别人家银子,想着一段时间后无人追究就当是自己的了?我要你吃了多少,翻倍吐出来。” 他话音落下,身边的方正鸿当即接上:“继续拆!” 他手下差役们顿时像打了鸡血一般,发一声喊,继续冲进各处厢房、偏院、后花园,翻箱倒柜地搜了起来。乒乒乓乓的声音此起彼伏,整个荣国府乱成了一团。 又拆了一会,一名差役急匆匆地跑过来,在方正鸿耳边低语了几句。 方正鸿闻言笑了笑,对江予怀说了几句,两人大步流星地往东跨院走去。 东跨院的夹墙被凿开了。那是一面看似普通的青砖墙,但砖缝间的灰泥比别处新一些,差役们用刀背一敲,声音发空,便知道里头有文章。凿开砖墙后,里面赫然是一口樟木箱子,箱子不大,却沉得很,两个差役合力才抬了出来。 箱子打开的一刹那,方正鸿和江予怀脸上都露出了笑意。 只见整箱子的银锭,码得整整齐齐,方正鸿随手拿起一锭银子,翻过来一看,底部赫然烙着一个“甄”字——甄家的戳子,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递给一旁的江予怀,笑道:“你看。” 江予怀扫了一眼,感慨道:“估计这帮人真想不到还有敢拆荣国府的人,就这么明晃晃的藏着,少说也有两千两,连箱子都没换,戳子都没刮。” 这话也确实是,放眼整个朝堂,敢把荣国府拆了的属实只有江予怀,他骨子里的疯劲儿一到这种时候压都压不住要往外溢。 北静王不是没听过他的疯名,但北静王水溶自己也一贯是众星捧月,皇上对他都要容让三分,他本人胆敢公开标榜自己不以官俗国体所缚,皇上赏赐的手串敢当众往外送,心里总觉得要说疯,他能胜江予怀一筹。 如今看着江予怀一直带笑的表情,北静王第一次感觉到,江予怀的疯法,未必在他之下。 这时江予怀转过身,看着咬牙跟过来的北静王和被拖来的贾赦和贾政,微笑道:“你们贾府,可真是甄家的好兄弟啊。人倒了,你们替人家藏东西;家抄了,你们替人家藏银子。这情分,可比亲兄弟还亲。” 一时间鸦雀无声。 贾政跪在地上,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嘴唇翕动了几次,终于说出了一句话:“江大人,方大人,我们……我们真的不知道府中为什么会有这些……” 方正鸿没说话,江予怀微笑道:“东西在你们家搜出来,你以为说句不知道就能盖过去?” 贾政脸色惨白:“这、这不是我的,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啊……” 北静王站在一旁,脸色铁青。 江予怀懒得搭理他,突然看向贾赦,微笑道:“贾政不知道,你知道不知道?” 这个时候贾赦反而豁出去了:“我知道不知道,可不是你说了算?我今日折在你手里,你要报复我你就来,我不怕你!” “嗯。”江予怀点一点头:“有种。” 说完这两个字,江予怀突然抬头看向北静王,一字一句的说:“既然王爷在此,正好做个见证,贾府私藏罪产,‘交通外官、结党营私、意图不轨。’按律,当诛九族。” 这句话一出口,北静王尚未反应过来,贾政已经嚎啕起来,扑到江予怀脚下:“不……予怀,我们没有,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 你当然不知道啊因为这是王夫人偷偷干的嘞! 最佳战友王夫人,配享太庙! 江予怀压根就不搭理贾政,只盯着北静王看:“王爷一直在这里拦着我们找证物,王爷的九族下官是不敢想的,但下官就不得不怀疑,王爷是不是知道些什么,要给贾府掩盖?王爷与甄家,与贾府。”他声音突然狠狠扬了起来:“有何勾结!” 第207章 九族消失术 北静王脸色铁青,他身边的人大怒:“江予怀,你敢污蔑王爷!按律当斩!” 江予怀冷笑道:“我让你们王爷今日非要来搭台唱戏?既然没有勾结,王爷今日是来做什么?总不能是看在和贾宝玉的兄弟情,前来给契叔父一家撑腰?” “你……”北静王身边的人均是又惊又怒,在他们看来,江予怀这种行为实在大逆不道,他们跟着北静王这么些年,也没人敢这么跟北静王说话。 好一会儿有人怒道:“你不要嚣张,看你这势在必得的样子,这些东西说不定是你们提前存入贾府,就等着今日栽赃嫁祸!” 江予怀叹了口气。 他突然对方正鸿说:“正鸿,挑个普通点儿,没那么贵重,不太值钱的花瓶给我用一用。” 方正鸿无奈道:“给江大人拿一个本朝的花瓶!” 本朝的花瓶很快送至江予怀面前,江予怀许久没有砸过花瓶,一时间看着那花瓶的表情都有些亲切,拿起花瓶,感受了一下手感,脸上露出深切的怀念。 在场除了方正鸿,也没人知道他想干什么,莫名其妙间,只见江予怀一抬手,花瓶就飞了出去,角度拿捏的极稳,花瓶碎片除了贾政和贾赦之外谁都没溅着,一瞬间他甚至想给自己鼓个掌。 在场除了方正鸿,都被花瓶清脆的碎裂声吓的抖了一下,方正鸿瞄着江予怀的表情,心说真有这么爽?他忍不住也想要个花瓶过来试试手。 “不好意思。”江予怀笑道:“一不小心没拿稳,没伤着王爷吧?” 北静王脸色阴沉看着他。 “甄家人还没死绝。”只听江予怀又笑着说:“甄家是否和贾府有财物往来,甄家船只进京,此事总有人过手,荣国府下人口径不严,只需要抓来几个问问便是,当然王爷如果非要说我把这所有人都收买了。”他冷笑一声:“那你就去皇上面前告我好了。” 他眉眼微展,笑着看向北静王:“王爷觉得我污蔑你,就去求皇上做主啊。” 方正鸿没忍住笑出了声。 北静王脸色阴沉,盯着江予怀看了半晌,突然怒道:“贾恩侯,贾存周,你们居然真的敢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蒙蔽本王!” 贾政显然是惊呆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嚎啕:“府中怎么会有这个,我不知道啊……” 贾赦这会儿也慌了:“我真的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这……这东西我见都没见过,我府中怎么会和甄家有往来?我……” 北静王走到贾政面前,神色严峻:“本王念圣上宽宏,天恩浩荡,宁荣两府祖上毕竟有功勋,闻讯专程来此一趟,没料到你们居然真有如此滔天狗胆,简直对不起你们祖宗!” 江予怀和方正鸿对视一眼,都见着对方眼中闪过的不屑。 贾政和贾赦脸色惨白嘴唇颤抖,贾政还想说什么,北静王冷冷看了他一眼。 贾政明白了北静王的意思,无论怎么说,东西在荣国府被发现,证据确凿,这个时候只能先认栽,毕竟贾玉玺还在北静王手中,北静王不会不管他们。 他只能含着泪,咬着牙说:“王爷恩德,犯官没齿难忘,今日之事实与王爷无关,这……这些东西,犯官实在不知道……” 北静王目光从贾政身上转向江予怀,态度还挺平静:“江世子,想来我们之间是有所误会。” 江予怀微笑道:“王爷,我这个人一贯很好说话,误会不误会的我并不在意,只是你答应的军备,可一分都不能少。” 北静王倒也能稳得住,笑道:“边境将士辛苦,本王捐出家产作为军备也是应当。” 江予怀眼睛微微一眯,心想这就变成了他要捐赠军备,借此继续扬他的贤名?当下也只当没听出来,只微笑道:“下官代户部多承王爷大度。” 这话不难理解,他突然把户部侍郎的身份抬出来,意思他讹北静王纯属国库空虚,并非他与程家私交。 就算他就是替程麟要这个钱,这时候他也得装这么一下,北静王心想,看江予怀今天这样子,荣国府他都敢拆,还明说就是他让拆,把方正鸿摘出去,明显谁也不放眼里,而皇上不知为何就这么信任他,他这样随意一装,皇上就能不去在意他与武将私交甚好。 “久闻江世子才名。”想着,北静王突然开口:“小王不才,于诗书也曾涉猎几分,江世子若是空闲,不妨前往王府一叙。” 一旁方正鸿大惊,瞄了江予怀清俊容貌一眼,心说糟糕,这人是不是想跟你当兄弟? 江予怀道:“王爷青目,予怀自不敢辞。” 二人居然相视一笑。 笑过之后,北静王也就上轿出门,江予怀抬声道:“着两个……着一队人随王爷去取军备!” 他见不着北静王的脸色,只感觉整个轿子都抖了一下,方正鸿微一点头,他手下真有一队人跟了上去。 北静王这么一走,贾赦和贾政魂魄都不安,只能哭道:“我们不知道啊……” “这东西哪里来的,你们去刑部大牢慢慢想。”江予怀微笑道:“正鸿,先把贾府上下带走!” 他朝贾赦轻轻一扬眉:“我知道你不怕我,我替你家九族感谢你。” “你……”贾赦嘴唇颤抖着:“你不要张嘴就来,这不可能……不可能诛九族,我们不知道……” “我说要你的九族,就要你的九族。”江予怀微笑道:“你再给我惹急了,莫说九族,我连你祖宗都挖出来扬了。” 贾赦脸色惨白:“你……你敢!我祖宗……我祖宗是开国功臣!你……你……” 贾赦越说越惊恐,看着江予怀的表情,一时间居然说不下去。 江予怀只盯着他,眼中带着势在必得的笑意。 就算这件事尚不够诛九族,不是还有贾玉玺么?他费了那么大力气,铺垫到现在,贾府应当感到荣幸,这里是第一个让他施展“九族消失术”的地方。 这里的事情自然也传到了后院,贾母一听抄出了甄家的东西,顿时翻着白眼往后倒去,其她人也都知道了那句:“带贾府上下。”一个个脸色惨白,嚎啕大哭。 贾赦脸色发白,突然拉着贾政说:“九族……我们的九族中还有娘娘!你敢!你……” 江予怀站起身走到贾赦面前,看着他笑道:“对,你们家还有一位娘娘。” 这倒是提醒他了。 “予怀,予怀。”贾政想要甩开贾赦:“我并没有得罪你,我对你一直是很尊敬的,我……我的大女儿是娘娘,二女儿就要被封为郡主前去和亲,皇上……皇上必然会给我一条生路。” “你女儿不会去和亲。”江予怀耐心的说:“还想要郡主位?你们家女眷……同为九族。” 第208章 少夫人在哪里 话音未落,江予怀已经抬手:“带走!” 不止是府中主子,丫鬟小厮们也都乱纷纷的被围拢起来送出去转卖,正乱时,一个满脸机灵像的小厮被带到了方正鸿面前,一旁有人禀道:“方大人,刚才能找着那几个箱子,多亏这小子告密。” 江予怀扫了那小厮一眼。 方正鸿也看一眼,顿时就乐了:“那这个就不卖。” “小的多谢方少爷。”小厮眉眼伶俐的赶紧跪下行了一礼,也不起身,继续给江予怀磕了个头。 江予怀道:“嗯,不卖。” 小厮笑着起身站到他身边。 这小厮就是江予怀送进贾府的福儿,一直在贾府当内应,他被送进来跟着贾宝玉,容貌俊俏识得眼高手低,贾母还挺喜欢他,吩咐他好好服侍贾宝玉。 贾宝玉那会儿被江予怀纵马踩废,每日只躺在床上发愣,并没什么需要服侍的地方,福儿有心的人,无事便笑眯眯帮着这个倒水替那个提东西,倒也得人心意。 甄家的东西一送进来,就被他盯着了。 他笑吟吟的站在江予怀身侧,外面闹的一团乱,无论男女都被押了出来,套上铁链跪在大堂之中,方正鸿先把从贾府抄出来的东西都给登记上,贾府众人怔怔的听着他报出来,那是真抄的一干二净,就连贾母的私库都抄空了。 王熙凤脸色惨白,原本她还想着自己日后执掌整个荣国府,比之在王夫人手下时捞钱捞的更有劲,现在全部被掏空,一时间死的心都有。 贾琏也是脸色惨白,他知道府中入不敷出,但贾赦替他求娶了鸳鸯,鸳鸯知道贾母有多少东西,而且鸳鸯似乎对他很有情谊,二人时常说起来时,都说贾宝玉已经失踪了,日后贾母的东西都归属于贾琏,二人想起来都很是欢喜,现在被抄了个干净,贾琏只觉得五内俱焚。 他又茫然的想,别说日后,只怕眼前命都保不住。 李纨死死搂着贾兰。 这个时候,贾母突然颤抖着看向江予怀,哭喊道:“江世子,求你看在玉儿的面上,给府中女眷留几分体面……” 江予怀叹了口气,看一眼方正鸿。 方正鸿拿他没办法:“你又要我们出去?” 江予怀面带笑意:“那你留下来?” 方正鸿边往外走边说:“算了,我怕被你灭口。” 很快,荣禧堂中只剩下贾府众人和江予怀。 一时间居然没有人敢做声,都等着江予怀开口。 江予怀顿了片刻,才笑道:“我听说,你们府中有个丫鬟叫做平儿?” 跪在堂中的贾府众人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这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贾琏声音颤抖道:“江……江大人,这……我确实有一名通房叫做……” “琏儿!”这一瞬间,贾母突然明白了过来。 她苍老的脸上神色突然一片苍凉:“老身明白了,老身不配看玉儿的脸面。” 江予怀微笑道:“你知道就好。” 其他人都没有反应过来江予怀和贾母打的什么哑谜,只听这意思,江予怀是不会看在林黛玉的面上给他们任何帮助,还想说什么时,江予怀对外面点了点头。 很快,方正鸿带人进来,把他们齐齐押了出去。 四大家族,方正鸿抄了三家,至此,曾经显赫一时的四大家族彻底倒下。 江予怀起身看着贾府众人被带走,心满意足,又想北静王一直都没怎么装过,从宁国府孙媳葬礼亲自前来到皇上送的念珠当着人就敢转赠,今日贾府被抄他也敢露面,显然认定自己‘贤王’名号响亮背景强大,手中握有顶级祥瑞,只怕一动手就要逼宫。 再给他添一把火候,盯着贾府众人的身影,江予怀笑着想,逼他赶紧动手。 看看天色已晚,江予怀心想又闹到了这个点,贾府抄没的东西自然有人押送入库,江予怀不再管这些事,带了福儿,上马径直回府。 到了府中天边启明星已经亮起,江予怀跳下马往里走,依然是全儿迎出来,一见福儿跟着江予怀回来,顿时笑道:“你回来了?” 福儿乐着:“还是咱们府里好,有少爷在,小的就有家的感觉。” 全儿感慨道:“这话说的真是,我若是在没有少爷的地方,那是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香。” 福儿叹道:“可不是么,这些日子见不着少爷,你看我瘦的。” 江予怀抬手给了这两人一人一下,也没用力,两名小厮都偷着乐,全儿把福儿拽到一旁,小声说了两句话。 江予怀懒得搭理他们,只问:“少夫人在哪里?” 这一问,两个人又乐了起来,福儿笑的合不拢嘴,江予怀扫了全儿一眼。 全儿笑道:“少爷不知道,小人刚才对福儿说,小的知道少爷回来第一句话会说什么,他还不信呢,可不是。” 他笑着看向福儿:“我说的不错吧?” 福儿在“福寿双全”中排行第一,也是最为机灵能干的一个,突然脸色一板:“我就走了这些日子,你小子越发胆大包天,少爷的意思也是你敢妄加揣测的?” 全儿顿时跳起来:“哎,敢情刚才在笑的不是你?” 福儿不搭理他,对江予怀一弯腰:“少爷,小的看这小子需要好好教训一番。” 江予怀是真懒得搭理他们,皱眉看向全儿。 “少夫人似乎还在书房。”全儿老老实实说道。 “她还在书房?”江予怀抬眼看看天色,自言自语道:“也不可光闷在书房之中。” 全儿和福儿对视一眼,心说少爷居然能说出这种话,不是您没日没夜泡在书房的时候了? 江予怀也没多说,径直就往书房去了,推门果然见到林黛玉靠在书架旁,手中捧着本书,他心中莫名安定下来,笑道:“你还在读书?我回来晚了……” “予怀。”林黛玉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些说不出的凝重:“你过来看。” 江予怀莫名的走过去,一眼扫着她手中书本上的字,还是笑道:“被你见着了?林家书籍中也有这样的话本子,我起初倒是没有想到。” 林黛玉把手中话本递给江予怀:“你仔细看。” 江予怀接过来,话本子很简单,翻来覆去看时也没有发现什么,半晌不解的看向林黛玉。 第209章 你想不想我 林黛玉道:“我了解父亲,他是正经读书人,不是这种能把话本子换了封皮藏在书房的人,我发现了第一本这样的书之后我就开始找,书房中书我尽数看过,一共有十二本话本,都是很常见的话本子,乍一看并没有什么不对。” 乍一看没有什么不对,细看那就未必。 江予怀不由问道:“你看出了什么?” 林黛玉看着江予怀:“我发现,其中有一本的书封页是被拆开过又粘贴上的。” 她发现之后,取来女子修眉的小片刀,很是耐心一点一点的把书封页裁开,江予怀没有说错,她确实手上功夫很细。 江予怀看着她。 “我发现里面有一张纸条。”林黛玉将手中纸条递给江予怀,江予怀接过来看时,只见纸上清清楚楚的写着:“林兄,江敬文已经答应帮我们,你还要犹豫不成?” 就这么几个字,没有落款。 江予怀看着纸条,脸上的笑意一分分落了下去。 “你怎么看?”他心中第一反应就是直接去问江敬文,没有做主,低声问林黛玉的意思。 “直接去问父亲。”林黛玉毫不犹豫的说。 江予怀笑道:“好。” 他又低下头看那张纸,心想林家书籍浩如星海,这么薄薄一张纸条,一般人哪里发现的了? “你独自翻了这么许多书?”江予怀不由得心疼。 林黛玉浅浅露出个笑意:“倒也还好。” 江予怀收起手中纸条,拉起她的手轻轻按揉:“辛苦你。” “不算什么。”林黛玉蹙起一双细细的眉:“我只想知道父亲是何意。” 她又忍不住说:“父亲究竟是怎么想到把话本子换了封皮藏在书房这种事?我始终认为父亲是端方君子,他就算是读这类书,也不会换封皮。” 她这句话一说出来,江予怀脸色就有些不太对劲。 林黛玉看这表情,不由猜到了些什么。 好一会儿,江予怀叹道:“岳父他大概……是经了父亲的启发。” 所以江予怀发现林家也有换过书皮的话本子之后完全没有多想,他又叹一声:“谁和父亲待久了都会有点儿不太正常,我已经习以为常。” 林黛玉心想果然如此,笑道:“你也是?” 江予怀道:“可不是么,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喜欢话本子?就因为我小时候把书房里的书都读完了,我知道父亲房中有不少书,我偷偷溜进去看时,都是中庸大学一类,我心说父亲不可能在房中放这样的书,也就随手一翻。” “和你一样。”他说:“我算是开了眼界。” 那时候小小的江予怀已经过目不忘,坐在江敬文的珍藏当中简直是废寝忘食,被江敬文发现之后自然不允许他继续读,江予怀就开始自己写。 想着,他又叹道:“父亲发现我偷偷读这些书之后才告诉我,他少时无心向学,就往书房里塞这些书,只不过换个封皮,看起来像是在攻读,后来有了我,我在书房读书,他怕我看到这些,全部转移进了房间,只是包书皮习惯了,就还是原封不动的放着。” “后来你也有了这么个习惯?”林黛玉忍不住笑道。 江予怀脸上有点儿红:“我毕竟也是状元,被人发现沉迷话本子多不好意思。”他咳了一声:“就会被人认为,我不是正经读书人,也不是端方君子。” 林黛玉顿时就笑了起来:“这些话你可听的真清楚。” “我是什么性格。”江予怀笑道:“其他话我不在意,谁说我一句不好听的,她在城南说,我得从城北冲过去。” “哦?”林黛玉乐了:“你冲过去准备做什么?” “若是其他人,我自然是要报复,让她知道知道什么叫做阴阳怪气。”江予怀微笑道:“可如果我前往城南见到了林姑娘,她嫣然一笑如同春风拂面,小生只好任她再多调侃几句,好见着她笑起来。” 林黛玉忍不住笑道:“话说的很好,但是江大人的自称似乎有点儿不太合适。” 江予怀笑意温柔:“其实我这么说只是与你客套,不是让你真的调侃我。”他轻轻一顿:“我这个老生。” 林黛玉愕然,心想他现在这么自己把话给说了,她该说什么?怔了一会儿微笑道:“哎呀,其实江大人也不能算是很老……” 两个人放着正事不谈,突然都笑起来,笑的脸颊微红,江予怀不由得抬起手,轻轻抚上她的脸。 要说什么呢? 鹦鹉闹不闹?猫儿乖不乖?你……想不想我? 这句话江予怀出狱之后没问,前往江南许久回来没问,偏偏婚后才几日,也并没有分离多久,他突然很想问这个问题。 她嫁给他了。 他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全心全意的爱她。 抛开一切乱七八糟的顾忌,爱意汹涌袭来,江予怀无力阻挡,她已经不是他身后的小姑娘,她是能够与他并肩的女子。 自古以来文人讲究一个含蓄,自来爱意难以宣之于口。 他只想问她:“你想不想我?” 他其实是想说:“我……想你。” 他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只带着温柔的爱意,在她脸颊上轻轻掐了一把。 林黛玉脸颊嫣红,避开江予怀的手,把话题引回来:“我们现在去见父亲?” 江予怀道:“我刚才问过,父亲还没有回来,待父亲回府,我与你一同去问他。” 林黛玉道:“好。” 正说时,书房门突然被轻轻敲响,外面传来全儿的声音:“少爷,侯爷回来了。” 江予怀扬声道:“好,我与少夫人这就过去。” “少爷。”全儿声音压的很低:“侯爷是程小将军送回来的。” 江予怀脸色有了些微变化:“我知道了。” 林黛玉注意到江予怀神色不对:“怎么?” “父亲大概是遇到了危险。”江予怀简短的说,注意到林黛玉骤然苍白的脸色,忙说:“有程凤鸣在不会有事,你放心。” 林黛玉并不放心,她立刻就起身:“我去看望父亲。” 江予怀跟上她,二人到了正屋,先看见程凤鸣独自在院子里拔草,听见江予怀带着林黛玉过来的脚步声,他丢下手中的草站起身,笑着打招呼:“予怀,嫂夫人。” “我父亲如何?” “有我在能有什么事。”程凤鸣笑道:“伯父实乃英雄好汉,七八个人扑过来,我看他甚至连点儿惊吓都没受。” “刺客呢?” “原本要抓活的。”程凤鸣说:“他们自己咬破毒囊自尽了,十分训练有素。” 江予怀冷笑道:“好。” 看他的样子,程凤鸣就知道他心中有数,程凤鸣自然知道这几日江予怀和方正鸿在做什么,据说今日北静王拿出了二十万两。 第210章 江敬文为何钓鱼 这些日子以来,清闲的唯有程凤鸣。 安元洲被江予怀指使的团团转,不白来这么一趟,硬是把安元洲的才能发挥出淋漓尽致,安元洲进京住在将军府,他回去对程凤鸣说起来头皮都有些发麻,惊恐的对程凤鸣说:“小将军,江大人硬是要当九千岁是不是啊?末将怎么觉得他越来越有东厂督主的架势?非要做到有人在家中数落他一句他都得知道吗?” 程凤鸣只能宽慰安元洲:“他就是这种人,你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安元洲心说这种事让我怎么习惯!他绝望道:“我好怕有一日江大人就那么笑着忽悠我进净身房,我觉得他就想让我留下来跟他!想把我培养成他那样的阴人第二!” 程凤鸣能有什么办法,原本手中握着“江予怀是个禽兽”的把柄,完全没想到人家丝毫不在意,张嘴就“没错,我是个禽兽”,脸皮厚到如此程度不提,程凤鸣还等着他去皇上面前提议让他护送昭阳公主前去和亲,完全被拿捏死了。 程小将军只能心虚的说:“那……如果他非要,一般我们拿他没法子。” 安元洲眼睛都瞪大了:“将军也没办法吗?” 程凤鸣更心虚了:“你不知道他手中握了你什么把柄,我哥不是好欺负的对吧?这些年也就躲着他一个。” 安元洲哭了:“可是我好想回到将军身边去。” 程凤鸣小声:“你不要媳妇了?” 安元洲汪的一声哭着回了房间。 与此同时,方正鸿也被江予怀指使的团团转,好在江予怀自己跟着上,几个人都忙的不得了。 一时间清闲的唯有程凤鸣,他身上挂了个京营指挥使的头衔,实际上并没有什么事可做,程凤鸣知道江予怀做的事危险,总想帮手,江予怀嫌他烦,不许他跟着,他自己心里总不太放心,江予怀一贯警惕,他出门身边跟的人堪比皇上身边暗卫,用不上程凤鸣。 他想来想去,暗里跟上了总要出门钓鱼的江敬文,江敬文身边虽然也有跟人,身手自然比不上程凤鸣,京营指挥使亲自给当暗卫,今日来刺杀的那些人死的一点儿也不冤。 “好大的胆子。”程凤鸣说。 “我要他一半家产,他才拿出二十万。”这事自然有人报给江予怀,他眼中露出笑意:“倒是不怕我上门去查他的账?” 他身旁的林黛玉有些莫名:“你知道是谁干的?” 得此一问,江予怀低声对林黛玉把事情说了几句,有意识的删繁就简,并没有提到他对贾府放了“九族消失术”这种大招,只说北静王来找事,被他连消带打气的头脑发昏,一时气血上涌,答应捐出一半家产作为军备,冷静下来一想,只怕是从没吃过这种亏,才踏出贾府就对江敬文动了手。 林黛玉若有所思:“外祖家被抄了?” 江予怀有点儿紧张。 好一会林黛玉又叹道:“想来总有此一日。” 江予怀忙说:“可不是么,这事你别管,我会处理。”说着朝程凤鸣使了个眼色。 程凤鸣赶紧接话:“那北静王拿出这二十万两,我看他大概要顺水推舟造点儿声势,好扬他‘贤王’之名。” 江予怀笑了笑:“他顺水推舟?老子是顺水推舟的祖宗,我倒要看看他这个声势能怎么造起来。” 林黛玉看了江予怀一眼,这夫妻二人似乎就有了默契,对面的程凤鸣睁大一双清澈的眼睛:“你要怎么做啊?” “你到时候就知道了。”江予怀说:“凤鸣,今日多谢你。” 程凤鸣被这么一谢,还有点儿不太好意思:“你跟我客气什么,你找北静王讹这二十万两,也是为了我哥的军备,倒是我要感谢你。” 江予怀皱眉道:“我讹他了?” 程凤鸣吓了一跳,忙说:“哪里,你是正道的光,这钱都是北静王应该拿出来的,你这么忙,百忙之中和这种人说话都损了你的精力,是他赔给你的损失费。” 江予怀微笑颔首。 一旁的林黛玉着实有点儿无奈,笑着接话:“今日确实是多谢程小将军,程小将军仗义出手,我们实在感激。” “嫂夫人真的不必客气。”程凤鸣和林黛玉说话神色就正经多了:“我与予怀一同长大,与亲哥们无异,他的父亲也就是我的父亲,他们都是大忙人,只有我清闲,我也只能做这些事了。” 江予怀看着程凤鸣,他一双眼睛依然清澈,真的没有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很需要感激的事情。 他笑了笑。 程凤鸣又笑道:“我今日能帮上忙,其实我自己更为欢喜。” “行了。”江予怀说:“我去问问父亲,这种时候,他为什么一定要跑出去钓鱼。” 程凤鸣道:“那我便不参与了,你需不需要我暂时在江家住几日?” “你愿意住便住。”江予怀道:“你自己去找全儿,让他给你安排屋子,既然我的父亲就是你的父亲,你也不必客气。” 江予怀和林黛玉就看着程凤鸣突然笑起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显然他很高兴。 “你去吧。”江予怀说。 程凤鸣正要走,突然又转身道:“元洲让我帮忙问问,江大人答应等自己成亲后就替他在夫人面前美言几句,想要求娶雪雁,江大人现在已经成亲了,他什么时候能成亲?” 闻言,江予怀笑着看一眼林黛玉。 林黛玉笑道:“我去问一问雪雁的意见。” “我倒是觉得。”江予怀说:“凤鸣若是前往海外,元洲必定要随同,待他立功归来,职位必定有所提升,到时候再迎娶雪雁,倒也两全其美。” 程凤鸣道:“我带着元洲去么?我本来也是这样想的,但你这边需不需要他留下来帮手?” “他这些日子也被我折腾的够了。”江予怀笑了笑:“他有展翅翱翔的能力,我不能把他留下来,他跟着我不是不好,但战场上更能发挥出他的能力。” “我知道。”程凤鸣说:“你锻炼他,你似乎很喜欢他。” 江予怀平静道:“他很像你。” 想来程麟一定要提安元洲,也是因此。 程凤鸣还没开始笑,又听江予怀说:“心性清澈,又没有你那么傻,我对他很满意。” 第211章 他在钓什么鱼 程凤鸣气的瞪着江予怀不说话,江予怀掩住眼中笑意,转身对林黛玉轻声说:“我们去探望父亲。” 林黛玉想着从话本子中发现的纸条,点头与江予怀往里走,走了几步回头,见程凤鸣往外走去,和守在不远处的全儿在说话,说着显然又高兴起来,挥手也不知道在说什么,隔挺远也能见着他在笑。 林黛玉忍不住笑道:“程小将军真的脾气很好。” “否则怎么能打动昭阳公主。”江予怀笑道:“昭阳公主也是个很聪明的人。” “公主对小将军有意么?”林黛玉眼睛突然有点儿发亮,她虽然不太怎么爱管闲事,这种事儿听起来总觉得心里痒痒的,还是有几分兴趣。 “很多年了。”江予怀轻声说:“凤鸣从小就心悦昭阳,追着她跑了很久,傻乎乎的还不敢说,哪个看不出来,昭阳公主若是对他无意,必定不能容忍他一直在她身边绕,这些年昭阳公主身边说是有挺多的面首,还都是斯文书生,凤鸣为此总觉得昭阳公主不喜欢他这样的武将,我倒觉得她就是为了遮掩。” “免得让人看出来她真正在意的人?” “大概是。”江予怀笑道:“若是昭阳对凤鸣完全无意,就算凤鸣再怎么心悦昭阳公主,我也不能插这一手。” 他看着林黛玉眼睛亮晶晶的,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不由笑道:“你愿意听,以后我慢慢给你讲。” 林黛玉嫣然道:“好。” 两个人边说话边进了屋,江敬文和宁嘉言正在闲聊,宁嘉言显然并不知道江敬文遇刺的事,还在笑着谈些琐事。 见到江予怀与林黛玉进来,江敬文笑着招呼二人坐下,林黛玉坐到宁嘉言身边,宁嘉言很高兴,拉着林黛玉的手,絮絮叨叨和她聊着家常事,江敬文不时插上一句,江予怀坐在桌边,安静的听着。 聊了好一会儿,江敬文笑道:“时候可不早,孩子们也该去休息了。” 宁嘉言眼里含着笑意,松开林黛玉的手,林黛玉站起身,江予怀也就跟着起身,朝江敬文笑道:“父亲此刻可有空闲?” 江敬文爱搭不理:“你有什么事?” “有关朝堂一些小事。”江予怀笑道:“听说父亲与朱公公熟悉,想要请教一些事情。” 听这么说,宁嘉言忙说:“你快去吧。” 江敬文这才答应一声,随着江予怀夫妇走了出去,出去之后也没说话,三个人径直进了书房。 “父亲今日可有受伤?”关上门之后,江予怀才问。 “无事。”江敬文道:“程家小子来的及时,他身手确实可以,那帮人他一个个提起来扔。” “我曾经提醒过父亲。”江予怀斟酌道:“这些日子尽量少出门,为何父亲一定要去钓鱼?” 江敬文瞄了他一眼:“你觉得是为何?” 江予怀没有回话,看向一旁的林黛玉。 林黛玉取出从林家话本中找到的纸条递给江敬文。 江敬文接过来,一见着上面的字,神色顿时就有点儿古怪。 “这是哪里来的?” “父亲。”林黛玉说:“这是我父亲藏在林家书籍之中,我无意中发现的。” “就藏在书籍中?” 林黛玉迟疑片刻,把如何发现这张字条的细节说了出来,听林黛玉说林家也有包了书皮的话本时,江敬文忍不住笑着叹口气。 “看来我也不是一无是处。”江敬文笑着说:“好歹我也能指点他点儿东西。” 林黛玉和江予怀对视一眼。 他们两个心里都有数,这张纸条藏的这么深,背后必定有点东西,但这两个人无条件信任江敬文,没有半点隐瞒,相信他会实说。 果然,江敬文点了一点那纸条:“北静王手下方坤的字,这就是证据。” “方坤?”江予怀皱眉:“没听说过。” “你自然不知道。”江敬文道:“这人是北静王手下走狗一名,平时藏的挺深,偷摸做事儿的。” “父亲怎么知道的?” “怀儿。”江敬文看着纸条,答非所问:“你对父亲这些年钓鱼,有什么看法?” “我一直都知道父亲并非真正在钓鱼。”江予怀笑了笑:“但儿子不能监视父亲,我从未探寻过父亲究竟在做什么。” “你是个好孩子。”江敬文笑起来:“怀儿,父亲此生最为得意之事有三件,其一就是有你这个儿子,更娶得好儿媳妇,虽然我没能生育女儿,想来我若是有女儿,也不过就是玉儿这个样子。” 他看向林黛玉,眼中露出真切如同亲父一般的慈爱。 林黛玉眼眶不由有些发红,说道:“我一直都将您当成亲生父亲。” 江予怀怕林黛玉掉眼泪,眼中露出笑意插话:“能生出我这样的儿子,自然值得父亲骄傲。” 他微微一顿:“我小时候就说过,父亲能炫耀自己有个能耐儿子。” 江敬文深吸一口气。 他忍,谁让他当爹,和江予怀相处,一定要有父亲一般的包容。 一旁林黛玉无奈的问:“父亲,还有两件事是什么?” 还是闺女最好。 江敬文道:“还有就是娶着了你们母亲,我虽然不是什么人间情圣,想来此生不曾令她后悔。” 他笑着看了一眼江予怀。 江予怀笑着看向林黛玉。 父亲在这里,有些话自然不好宣之于口,但林黛玉懂他这一眼的意思。 他的意思是,江家家学渊源,他会如同父亲一般,此生必定不让她后悔嫁给他。 林黛玉脸颊微红,没有看江予怀,夫妻二人感情再好,回房关上门如何亲密都可以,二人都有默契,在尊敬的长辈面前,能看出她与江予怀感情极好,却并不表现出特别缠绵。 江敬文笑着只当没看见,继续说:“我平生最为得意的第三件事,就是钓到过不少好鱼。” 江予怀和林黛玉都知道江敬文要说到重点了,两个人神情都严肃起来,认真听江敬文说。 第212章 傲骨 江敬文沉吟片刻,慢慢开了口。 “怀儿。”只听他说:“你可知道玉儿为什么一生下来身体就不好?你大概一直认为是江南那片对贾夫人下的手,但这事和京中脱不了干系,贾夫人的身体大概率是在京中就被动了手脚,以至于她与林如海成亲多年,才勉强孕育上孩子。” 林黛玉大惊失色,脱口而出:“是谁做这种恶事?”她的声音控制不住颤抖:“父亲那个时候尚未前往江南,京中有谁能对林家下这样的毒手?” 江敬文眼中闪过一丝恨意:“自然是有人不想让林家有嫡子,林家自己的祖产不提,几代主母的嫁妆已经富可敌国,早就被人盯上了。” 林黛玉第一反应就是:“贾府么?” 毕竟林家没有嫡子,也没有亲眷,林家家产大概只能便宜贾府。 江敬文说:“确切的说,太上皇手下那批人都等着分一杯羹,林如海一直都是皇上嫡系,他虽然娶了贾夫人,醒过神来之后并不特别听太上皇的吩咐,读多了书,很不好使唤,反而把太上皇旧部给惹着了,发现京中有人暗地对林家动手之后,皇上不得不派他去江南,太上皇势大,太上皇旧臣不甘‘一朝天子一朝臣’,当时别说我们,就连皇上都只能避他们锋芒。” 他叹了口气:“结果他到了江南,还是要去对付那边的牛鬼蛇神,甚至他还是被逼到了家破人亡的份上,可他娶了贾夫人,他只要能稍微同流合污,他都能过上想象不到的好日子,他……他一身傲骨,只要稍微弯点儿,也不至于此。” 提起“傲骨”,江予怀脑中闪过在风月宝鉴中看到,林黛玉写过一句“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是代代相承,林家的傲骨。 他心里这样想着,依然安静的听着江敬文说。 江敬文眼中有了些许泪意。 “我在江南的时候。”他的声音低沉:“我骂他是个傻子,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为什么一定要和那帮人拼的鱼死网破?他说世道如此,他已经从京中躲到了江南,他还要躲去哪里?” 江敬文抬起头,眼前仿佛出现病成瘦骨嶙峋的林如海,他靠在床头,唯有一双眼睛不正常的闪亮。 “他说啊。”江敬文眼眶发红,眼中却露出了笑意:“他说‘只要那些牛鬼蛇神不除,哪里都是一样的,在哪里能过的好一点?贪官污吏压在上头,百姓的腰怎么直起来?在田间劳作弯腰已经足够辛苦,其它的时候不能再让他们弯着腰。敬文,我知道我傻,可这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听见这句话,林黛玉看了江予怀一眼。 他也总是这样说,说这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江予怀注意到这个眼神,往林黛玉身边靠一些,牵住她冰凉的手。 在林如海和江予怀这样的人看起来,事情很简单,没有那么多大道理,这些事确实难做,可总要有人去做,总得有人顶出去,他们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当了官被尊称一声大人,他们总得对的起这一声。 他们破釜沉舟,是为了维护他们心中的公平正义,维护一个天下太平!他们盼着四海升平,盼着百姓安乐,盼着国家昌盛!他们盼着治下每一个人付出可得回报,见到收成时满脸开怀的笑意,而不是战战兢兢,想着这还不够交税! 火海中不回头的背影、边境许久不曾回家的战士、真正为了百姓谋划,不肯同流合污的官员……他们,是一个国家的脊梁。 只是付出的代价,也太大了。 薪火代代相传,前辈没有做完的事,会有同样不屈的傲骨接上去。 林黛玉想起江予怀说过:“我感激你父亲选择我来接着做这些事。” 她眼中流露出难言的温柔,轻轻回握住江予怀的手。 两个人并没有对视,依然听着江敬文继续说。 江敬文叹了口气,点一点那张纸条:“这是天大的把柄,我猜他想留着又担心你们惹不起,想来只好用我教过的这种好主意,能不能发现大概想着看天意。” 江予怀摇头道:“这看起来不好找,但岳父必定料及我会翻阅林家书籍,只要发现了第一本话本子,以玉儿对岳父的了解,必然能找到这张纸条,只是对外人而言这藏的极深,对我们来说并不算太难。” “他还是信任你。”江敬文微笑道。 江予怀笑了笑:“大概是信任父亲。” 江敬文摇头:“他信任我什么,我连他的命都保不住。” 他身上流露出深切的悲伤。 江予怀没有说话,侧头看向林黛玉。 有一瞬间,林黛玉神色中露出难以言喻的悲凉:“他们对母亲动手,外祖家知道不知道?” 江敬文叹道:“虎毒不食子,人毒有好处,原本我也没有往这方面想,直到我探着个消息——四王八公,有一段时间贾府的地位甚至凌驾于王府,贾府的老太太等女眷与北静王府女眷一同出去,贾府能住东院,让北静太妃、少妃住西院。” 林黛玉怔怔的看着江敬文。 “那自然是太上皇撑着他们。”江敬文说:“林如海娶了贾敏,不听太上皇的吩咐,在太上皇看来就是叛徒,太上皇习惯了至高无上,所有人都听他的,对‘叛徒’丝毫不能容忍,贾府‘大义灭亲’,在太上皇心中的地位自然就不同。” 林黛玉满脸怔忡,好一会儿喃喃的说:“我母亲若是知道了,该多伤心啊。” 江予怀忍不住想说什么时,林黛玉轻轻摇头:“我没事,我对他们早已经不抱有任何期待,父亲继续说吧。” 江敬文顿了片刻,说道:“我察觉不太对劲之后,就开始打探这些事,怀儿。”他突然笑着看向江予怀:“你知不知道,最好打探消息的地方是哪里?” 江予怀回答:“市井之中?” “花楼、酒肆、茶馆……这样的地方都是消息来源。”江敬文说:“我钓鱼,我能认识不少人,我地位不低,手中散漫,就会有人捧着我来,我想知道一些事,就比其他人要容易。” 他笑着看向江予怀:“怀儿,你是不是一直在追查太子为何出生身体就不好?” 江予怀坦然道:“是。” “你怎么想?” “皇后毕竟是在宫中。”江予怀说:“能对皇后下手,谋害太子,我首先想的是宫中妃嫔,但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有找到证据,前不久玉儿突然对我说,她觉得太子的病况和她差不多,我想害了皇后和岳母的是同一伙人。” 第213章 很好的父亲 “这些年太上皇旧臣往宫中送的可不止一个贤德妃。”江敬文看着江予怀:“你找不到是因为那个谋害皇后的妃子,早已经悄悄赐了白绫。” “果然。”江予怀道:“显然皇后心里有数。” 难怪皇后会对林黛玉很好,同病相怜,大概也听说了林黛玉自幼多病,很是心疼她。 江敬文叹道:“怎么可能不知道,皇后就只有那么一个孩子。” “太上皇手下那帮人。”江予怀声音中透出压都压不住的怒意:“造了好大的孽。” “是。”江敬文说:“他们不愿意让皇后生出嫡子,他们想要把自己的人捧上去,可皇上压根就不敢让她们生出孩子。” “所以贤德妃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孕。”林黛玉说。 “嗯。”江敬文点一点头。 “父亲那个时候,钓着了他们么?”江予怀问。 “是啊。”江敬文笑道:“我暗暗放出消息,就说我与林如海定下儿女婚约,林如海是我的亲家,这个鱼饵把他们钓了过来,他们要我帮他们做事,还妄图让林如海也插手。” “他们想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江敬文笑道:“怀儿,你现在可有空闲?父亲那儿的话本子,你怎么不仔细看看?” 江予怀和林黛玉对视一眼。 这个时候,宁嘉言已经睡了,江敬文带着江予怀和林黛玉,偷偷摸摸的进了院子,拖出来两大箱话本子,江敬文还记得提醒林黛玉:“玉儿你不许瞎看,只看封皮就好。” 林黛玉道:“原来父亲连这个都是参照了您的。” 江敬文乐了:“他那一本正经的,哪里能想出什么鬼主意,你不知道,他年轻的时候那不苟言笑的劲,怀儿也严肃吧,又不一样,怀儿在亲近的人面前好歹还有点儿人样子,林如海啊……” 人年纪大了,话就会多,会怀念以前。 江敬文喃喃的说:“林如海啊……是正经文人,他怎么就不能像怀儿这样,朝九千岁奔,能有这个劲儿,也不至于走这么早……” 父亲评价岳父,江予怀不好多话,但每一句都要带上他,他实在是没忍住:“父亲您去睡吧,这里有我和玉儿就够了。” 这个过河拆桥的小子。江敬文瞪了他一眼:“怎么,江大人问完话,就不需要父亲在这里碍眼了?” 江予怀假笑道:“哪能呢,怀儿主要是。”他声音一顿:“担心父亲年纪大了,熬不得夜。” 江敬文微笑道:“这你就不懂了,年纪大了觉少。”他声音也是一顿:“倒是你要注意,你虽然年轻能熬夜,但是你再通宵读书下去,别出去让人认为我是你哥。” 他没等江予怀开口,抢先继续微笑:“认为我是你哥还没什么,别让人认为你是我哥。” 林黛玉差点儿笑出声来,抬头打量一眼江敬文,江侯爷一贯是个养尊处优的纨绔形象,能生出江予怀这样的儿子容貌差不到哪儿去,年纪虽然大了,底子在那里,看着确实不显老,再看一眼江予怀,好家伙江大人严肃惯了,乍一看那气质比江敬文还像爹。 她忍不住要笑。 江予怀差点没被亲爹给气死,又见媳妇儿笑的停不下来,心说这都是一帮什么家人,气的去撕开那书封页,江敬文还要说:“哎你动作轻点儿!这书你自己小时候也读的,你爱惜些!” 江予怀气的不搭理他,手上动作却真的放轻了不少。 江敬文和林黛玉悄悄对视一眼,两个人脸上都是笑意。 不一会儿,他们面前就铺满了太上皇旧臣的罪证、京中官员的把柄等,吏部尚书什么时候收了多少钱贿赂、大理寺卿外室叫什么住在哪里有几个私生子……都记的清清楚楚。 江予怀这是真惊着了,有这些东西,他从此能在朝中蹦着走。 为何不是横着走?这还用说吗,他现在在朝中可不就活像个螃蟹。 “这都是父亲这些年钓上来的?” “是啊。”江敬文眼中露出笑意:“怀儿,父亲一直都知道你在做什么,我虽然不是一个好父亲,但是我不能让我的儿子独自去面对这一切。” 他走过去,有些迟疑,还是伸手摸了摸江予怀的头发:“你就已经这么大了,我从小就是个混混性格,也不知道怎么做父亲,书我不懂得读,带着你玩儿你嫌弃;你母亲性子太急,和你说不上几句都得吵起来,你自己主意又大,这些年父亲不知道该怎么和你好好说话,好在总也见着你成亲,我的怀儿和玉儿都是好孩子,你们两个好好的,我与你们母亲年纪大了,不能一直在你们身边,看着你们两个过得好,我们也放心。” 他不好去碰林黛玉的头发,迟疑片刻,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不是公爹对儿媳妇,江敬文看着林黛玉长大,是父亲对爱女。 林黛玉眼眶顿时有些发红:“父亲和母亲必定会长命百岁。” 江敬文笑道:“我有贤妻,有佳儿爱女,我此生无憾。” 江予怀皱眉道:“父亲不要再说这样的话,您是怕玉儿不哭是吗?” “不说,我不说。”一听这话,江敬文笑道:“是时候了,你羽翼已丰,能够放手和他们拼一把,这些东西终于可以全部移交给你,我年纪也大了,既然能耐的儿子要求不要往外瞎跑,我从明日开始便不出去了,我啊,反正也钓不上一条鱼。” 江予怀说:“父亲一直都是直钩,自然是钓不上鱼的。” “人有人的活法,鱼有鱼的活法。”江敬文笑着说:“鱼不来惊人,人为何要去扰鱼?” 说着,他打了个哈欠往房里走:“确实年纪大了熬不得夜,我啊,比起钓鱼,更喜欢喂鱼……” 他身后,林黛玉轻声说:“父亲不是一般人。” 江予怀温柔的看着她:“岳父也不是一般人,只能说我们有很好的父亲。” 林黛玉轻轻应了一声。 “玉儿。”江予怀又说:“明日你随我入宫,帮我个忙。” 林黛玉并不问什么事,只说:“好。” 二人把地上的话本和满地罪证都收拾好才回房休息,已经很晚了,今日事情又多,两个人躺下后也没想着做什么,随意讨论了几句,又说起明日入宫,原本想着聊几句就赶紧睡,未料过了好一会儿,还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 “你说那位大人就做那种对不起百姓的事儿?” “可不是么。”江予怀的声音:“我觉得他这人就不行。” “是真不行。”林黛玉怒道:“就该抓起来。” 又过了好一会儿。 “真有这种事?”林黛玉惊呆了:“为了升官,偷偷策反门房,浇死了竞争对手家中的梧桐树?” “我当时听说的时候也不可置信。”江予怀感叹道:“什么脑子能想出这种做法?” “那他升了吗?” 江予怀沉默片刻:“我个人认为他的升官和浇死对手家中的树没什么特别大关系。” 那还是升了,林黛玉笑的不行。 博闻强记,博览群书的两个人,也不记得什么斯文,不言诗词不论古今,正事不谈烦事不想,靠在一块儿嘀嘀咕咕,把帐中当做了茶馆,只差没有来上一段儿说书。 “该睡了。”江予怀突然想起来看天色:“很晚了。” 再过了好一会儿。 “我跟你说。”林黛玉说:“王嬷嬷对我说啊……” 两个人硬生生聊到了天色渐明,依然意犹未尽。 第214章 夫妻默契 “真的该睡了。”再不睡天就要亮了,江予怀强行把媳妇儿按进怀里。 可实在是聊的太起劲了,林黛玉毫无睡意,江予怀是个熬夜习惯了的,过了睡觉的点儿他比猫还精神,两个人闭上眼睛沉默片刻,又无奈的坐起来。 “我今日要去上朝。”江予怀说:“你再睡一会,我回来接你。” “不睡了。”林黛玉起身:“既然今日要入宫,我也起来准备。” “以后可不能这样。”江予怀感慨道:“我完全没有注意,怎么就到了这个点,倒是闹的你一宿没睡。” 林黛玉笑道:“偶尔一次没有关系,你赶紧去换朝服。” 两个人这时候还没有意识到,这可不是“偶尔一次”,这只是一个开始。 江予怀便笑着去换衣服,他不需要人服侍,自己穿好朝服,林黛玉也起来了,看着他穿好衣服,笑着走过去,替他整理腰间缁带。 江予怀神色中难掩温柔。 片刻,他出门上朝,朝臣显然都已经知道他在贾府和北静王一顿叫板,看着他走进来,一个个鸦雀无声。 江予怀倒也没说什么,只深深看了李御史一眼。 李御史被他这一眼看的差点儿坐地上。 很快皇上出来,见江予怀站在下面,眼中露出笑意,朝臣都想皇上这几日都板着个脸,果然还是一见到江予怀就高兴,这小子一张面无表情的脸究竟有哪里好看? 好吧他确实好看,面无表情也俊秀,只是一身杀气越来越盛,几乎接近方正鸿,一个抄家一个配合,这两个人实在是朝中双煞,从哪家府门前路过,哪个府中的人都打寒颤。 满朝压抑中,朱公公喊过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几名官员战战兢兢的奏了几件事后,皇上突然笑着问齐还山:“朕收到卿家的‘致仕表’,卿家精力尚可支否?” 齐还山上前一步,弯腰道:“禀皇上,臣年事已高,实难胜任。” 所有人都忍不住偷偷看向江予怀。 江予怀安静的站着,脸上依然没有表情。 朝会后,江予怀径直离宫回府,接了林黛玉重新入宫,只说是来给圣上请安,到了养心殿,皇上赐了他们坐,笑着说了几句话,问道:“你今日是来做什么的?” 江予怀道:“臣蒙皇上恩典,休了这么些日子婚沐,心中感激,今日自然是要带着夫人来请皇上安。” 皇上心说这些日子你也没闲着。 他笑着和江予怀夫妇又说了几句,江予怀道:“皇上,臣听说昭阳又上书,求去岛国和亲?” 皇上心说好小子,为了这事来的。 他看一眼林黛玉,正想让林黛玉去给皇后请安,听她嫣然道:“谁不知道皇上圣明,莫说区区岛国,哪怕是水泊梁山,在皇上治下,那也是要来招安的。” “水泊梁山?”江予怀笑道:“我还当你不爱这一类书籍。”说着抬头看向皇上:“微臣记得,皇上倒是挺喜欢?” 皇上被林黛玉这句话说的心里很高兴,听江予怀这么问,笑着点头:“反叛都能像宋江那样满心想着招安,国家就要平顺的多了。” “就算是不爱,戏文我也听说过。”林黛玉露出满脸天真:“要说起来我倒是记得,前些日子陪着母亲听戏,戏文中还说呢,有名叫做林冲的官儿,是八十万……八十万什么教头……” 江予怀还没说话,皇上已经大笑道:“禁军!” 成了。 林黛玉和江予怀并没有对视,两个人甚至脸色都没变,林黛玉笑道:“还是皇上博闻强记,臣妇佩服。” 皇上哈哈大笑。 这个时候,江予怀怀中的风月宝鉴如果能变化成人,就该两眼一翻倒地,至少它得狠狠颤抖伸腿瞪眼一番,皇上刚才那声“镜军”一出,它悲惨的意识到,自己这辈子被江予怀套死了。 江予怀心中大乐,表面上一点儿也看不出来,又陪着皇上聊过几句,林黛玉起身道:“臣妇去给皇后请安。” 皇上笑着点头。 她离开后,江予怀继续和皇上商量昭阳公主前去和亲事宜,皇上沉默片刻,说道:“让凤鸣跟着昭阳去?” “皇上。”江予怀说:“凤鸣手中一无所有,就算是让他跟着昭阳公主,他日后最多也就是个清闲驸马,程麟那里若是同时开战,胜后把程麟喊回来,放在眼皮底下看着便是。” 皇上想了想:“让他们去岛国,就靠昭阳母族的巫蛊之术,你放心?” 江予怀道:“就算是不放心,也要有人去做这些事,臣当初前往江南,也是把自己的命顶在前面。” 道士和风月宝鉴的事儿,他就没打算告诉皇上。 皇上被他说的有些无奈:“你的意思,是让凤鸣带一队人出去,再让那队人偷偷回京埋伏?” “这是臣夫人的主意。”江予怀笑道:“臣原本也没想到。” “这倒是个好法子。”皇上说。 出宫后,马车上江予怀告诉林黛玉,皇上答应了他的提议。 第二日,皇上在朝会上宣布将要遣昭阳公主前往岛国和亲,由京营指挥使程凤鸣随同护卫。 与此同时,皇上下诏慰留齐还山,齐还山则反复上表请辞,三次之后,皇上颁布《许致仕诏》,同时下发公文至吏部,公文上明确写着:“户部侍郎江予怀,进户部尚书,即日入阁。” 这是所有人意料之中,但皇上没有撤他的两江总督! 一时间,江予怀权势滔天,他站在殿中回头,身后无人敢发一言。 一厢,北静王捐赠军备二十万两,大肆宣扬贤名几日后,林郡主感怀边境战士艰辛,以先父林如海名义捐赠军备二十一万两,新任户部尚书江予怀大喜,连称国中有此贤郡主,实乃圣朝之幸。 林郡主亲自送了银子到户部,江予怀一早就带了人在门前迎,林郡主当众嫣然笑语:“本郡主也是为北静王爷贤名所动,王爷之尊都能如此体贴边关战士,也是给我们带了个好头。” 江予怀感动道:“可王爷还没有你捐的多。” 林郡主道:“本郡主深知北静王爷素来多有贤名,外头百姓都在传他如何忠君体国,可见王爷是真心疼边境将士,必定不以金钱为意,想来王爷只是怕捐的多了惹了人眼,而不是舍不得银子,本郡主不能让如此贤王独自背负不能为边关将士付出的痛苦,今日把话放在这里,王爷别怕引人注目,只管捐赠便是,他捐多少军备,我也捐赠多少。” 第215章 郡主有钱 两个人说话并没有避人,这话往北静王府中一传,北静王顿时气紫了脸,这些年以来四王八公都差不多,家中基本都没什么余粮,尤其北静王这些年还养了不少门客,府中妻妾成群,花钱的地方到处都是,这二十万是为了买贤名咬牙才拿出来的,哪里有拿钱和林黛玉对着砸的实力? 这还不算,江予怀在朝中大肆赞扬北静王,明里暗里硬是逼着在场诸位都出点儿血,林黛玉第一次捐二十万两很是低调,虽然朝中都知道,但没有明说,能混过去也就混过去,这次北静王把声势造起来了,其他人出不出?出多少? 偏偏林黛玉比他捐的多一万两,朝中也都盯着他呢,你想买贤名?你再出点儿。 为了那二十万两买的贤名不至于打水漂,北静王咬牙又捐了十万两。 当日林郡主的十一万两就送到了户部,接银子的时候江予怀唯恐人看不清,差点儿把户部大门都砸了,满脸的感动欣慰:“好啊!郡主果然言出必行,北静王捐赠多少军备,郡主也捐赠多少,甚至还捐的更多些,本官相信王爷贤名在外,必定不忍心让边关将士受苦!” 北静王气的在府里大骂。 而被逼着捐赠了军备的所有官员也都在心里骂他,你捐点儿钱就捐点儿钱,你瞎得瑟啥啊?光显着你了?现在被林郡主顶上了,所有人幸灾乐祸,都看着他能拿出多少银子来。 江予怀恨不得派人去北静王府外面吼:“贤王,你别缩啊!”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银子北静王能怎么办,好几天硬是没敢露面,气的召了一众门客,说道:“各位,谁能去给那不知死活的王八蛋一个教训,本王必有重赏。” 不知死活的王八蛋?江予怀啊? 在场所有文人退步,高士唯唯,一个个嘿嘿傻笑,嘻嘻作声,不是头疼,就是肚胀,顾左右而言他,硬是没有人敢出这个头。 北静王差点儿没当场气死。 同时,江予怀给林黛玉把声势造了起来,京中无人不夸赞林郡主,郡主贤名自然好过一个贤王,皇上这几日看江予怀闹,比看大戏还高兴,乐于把北静王压下去,凑热闹公开给林黛玉送了一车御赐,从此林郡主贤名在外。 京中闹腾的乱纷纷时,昭阳公主和程凤鸣该出发了。 户部收到银子,军备也已经朝着边境开去,压了程麟这么久,他终于可以动。 只是程麟也知道了程凤鸣要随着昭阳公主去岛国的事情。 别的不说,程麟一天给江予怀送了十封八百里加急,江予怀只打开了第一封,其它的看都没看,吩咐全儿:“烧了。” 显然是骂的很难听了。 若非要在边境压阵,只怕程麟能冲回来拦下程凤鸣。 程凤鸣和昭阳公主离开前夜,江予怀从钦天监带出了跛足道人,让换了小厮的衣服跟随,又把风月宝鉴交给程凤鸣。 “你自己可别瞎看。”方正鸿在一旁说。 程凤鸣笑了:“我是那种人不成?” “你是将军,你带着这面镜子正合适。”江予怀道:“以后它就是你的镜军。” “行。”程凤鸣说:“我要么就不带队伍,我要带就带面镜子,我哥都没带过这种,我比他强。” 一提程麟,方正鸿感慨道:“他给我来了十封八百里加急。” “你看了?”江予怀笑道。 “我只看了第一封。”方正鸿乐了:“那语气急的,不过他还有几分冷静,问我‘都是江予怀的主意’?” 江予怀笑笑,没说话。 程凤鸣笑了:“我也收到了,我哥骂我瞎折腾,我给他回信了。” 他同样八百里加急,送了很厚的一封信给程麟。 第一句话就是,无论如何,不许程麟迁怒江予怀和方正鸿,这些年家中只有他一个人,都是他们两个陪在他身边,若非江予怀给他出主意,程麟回来大概只能见着一座孤坟。 程凤鸣说完这话之后,江予怀叹了口气。 方正鸿有些好笑,程凤鸣莫名道:“我说错了么?” 江予怀道:“你没说错,但你这意思不就是回答了程麟,‘都是江予怀的主意’。” 程凤鸣一愣,继而也大笑起来。 “我真是个傻子。”他边笑边说:“你没说错。” “确实傻。”江予怀说。 “你们两个不傻。”程凤鸣说:“你们两个不傻,何必做这些。”他眼眶突然开始泛红:“我毕竟与你们没有正式血缘,你们何苦为我扛起这么大的责任。” 方正鸿叹道:“你不是说过,落地为兄弟……” “你也不需要太过感激。”江予怀听不得这两个字,打断方正鸿,对程凤鸣说:“路是你自己选的。” 他顿了顿:“我完全理解程麟,他再来十封八百里加急我也不能怪他,你若是我的亲弟弟,我反而未必能替你出这个主意。” “你就是嘴硬。”程凤鸣含泪道:“我知道你为我考虑的非常周全,我这次去岛国看起来涉险,实际比你们留在京中的还要安全,我不能和你们两个一同上场,我……” 他有点儿哽咽。 “这么大了怎么还这么爱哭。”方正鸿头疼:“从小就是个爱哭鬼。” 江予怀也头疼:“你再这样我走了。” 程凤鸣一把将方正鸿和江予怀扑倒,三个人又闹成一团。 “凤鸣。”闹腾中,也不知道是谁说:“一定要好好回来。” “你们两个也要好好的,一定不能出事,以后我们三家人世交,夫人和孩子都可以一块儿玩,孩子们可以一块儿长大。” “我预定一下予怀的闺女。” “你没儿子你怎么预定?” “嘿嘿。” “你夫人又有喜了?”程凤鸣大喜:“你就知道是儿子?” “先这么定呗。”方正鸿说:“就嫂夫人那样貌,予怀的闺女必定倾国倾城……” “那我也定!我也定!” “我先定的,你滚一边去。” “滚。” “你听到了。”方正鸿大乐:“予怀让你滚。” “你也滚。” 第216章 诛杀反贼 第二日,昭阳郡主和程凤鸣出发,按照计划,程凤鸣他们离开后,有一艘船带着一队人“偷偷”跟了上去。 这艘船将会在几日后悄悄返回,船上的人将会埋伏在远郊。 万事俱备。 京中诡异的安静了一段时间后,先巡盐御史林如海嫡女林黛玉敲响登闻鼓。 她素衣乌发,身形纤秀,站在硬朗的登闻鼓之前,眼中盈满坚定,双手执着鼓槌轮番击于鼓上,每一敲都仿佛拼尽了浑身气力。 登闻鼓直达天听,林黛玉很快被召入金殿,她递上一本账本,状告账本上所有人。 这都是夫妻二人商量好的,先让林黛玉以林如海名义捐赠,以昭林家忠义,吸引到百姓注意之后,与皇上商量,让林黛玉为父申冤,以受害者之名哭诉林家悲惨,灭门惨案,震撼人心。 林黛玉着一袭素白长裙,跪于金殿之中哭喊:“皇上!林家效忠于圣上,忠臣家族遭此杀戮,天地不容!皇上!林家只剩下臣女一人!” 纤柔女子,孝感动天,声声嘶哑,杜鹃泣血。 皇上震怒,要求彻查。 一时间,朝中大乱。 朝臣们还没反应过来时,方正鸿带着人已经开始按照账本一家家抄过去,首当其冲的就是都察院的李御史,直接全家被拉走。 而账本上第一位,就是北静王水溶。 北静王被逼上绝路。 边境,程麟已经与敌军开战。 岛国的情况尚不知如何。 京中,北静王也是筹备多年,此时图穷匕见,开始反击。 京中突然传出北静王水溶受命于天,府中藏有一子,生来口含玉玺,乃天生祥瑞,同时北静王府发出檄文,皇上当年在夺嫡斗争之中手段激烈,事后清算废太子旧部堪称狠辣,将皇上比作桀纣,北静王府将要替天行道。 在北静王府看来,现在正是动手的大好时机,边境在动,程麟赶不回来,探得程凤鸣护送昭阳公主前去和亲,暗里带走京营一个整队,此时可谓是京中防御最为薄弱的时候。 北静王手下方坤,为北静王披上了黄袍,效仿宋太祖赵匡胤,要来一场真正的兵变。 江家书房中,江予怀研墨执笔,朝林黛玉笑道:“你不要动。” 林黛玉道:“外面的事儿你不管了么?” “我能做的都已经做了。”他含笑:“那些打打杀杀的事情,就不归我这样的柔弱文人管了,我手无缚鸡之力,保护好自己才是帮了最大的忙,就不去给他们添乱了。” “你可还是封疆大吏。” “你喜欢在京中还是去江南?” “都好。”只要和你在一起,哪里都好。 江予怀显然听懂了,他笑起来,手腕轻勾,为画像上出尘的女子鬓边簪一朵海棠:“玉儿,等这些事情结束,我们就可以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只去做我想做的事?” “我如今唯一想做的。”江予怀笑道:“就是让你高兴。” 外面打的乱七八糟,江予怀的舅舅带着人厮杀,悍不畏死,方正鸿与锦衣卫站在宫门前,另有一小队人护住了江家。 也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有默契,江予怀不能有事。 江敬文现在不去钓鱼,堵在门前拦着妻子:“你是咱们家的定海神针,你不能出去参战!你不在家我们怎么办啊?你得在家护着你夫君和儿子儿媳妇!” 眼错不见宁嘉言连战袍都换上了,江敬文感慨道:“这都多少年了,你一直都留着?” 宁大小姐昂然道:“那是自然。” 江敬文忙说:“夫人战力惊人,家中多亏有夫人,夫人可千万不能出去。”他掂量道:“我一把年纪也就罢了,你若是不在府中,怀儿和玉儿两个小家伙害怕怎么办?” 好不容易才把宁嘉言劝下来。 江予怀真不管外面的事,他就陪着林黛玉,陪着她画画下棋,陪着她读书弹琴,每日注意她有没有喝够水,想着小草需要阳光,还非要带着她在院子里坐会儿。 现在小猫儿椒图已经长大了,林黛玉很疼爱它,把个猫儿喂的肥嘟嘟,成了一坨圆滚滚的绒球猫,每日懒洋洋的满院子滚,每见着林黛玉,总是要滚过来停在她的腿上。 鹦鹉还是一样的很有精神,但是鹦鹉与江予怀达成了和解,也不怎么见着江予怀就大喊大叫了,甚至还会停在江予怀肩头,这会儿外面纷乱,江予怀反而能够成天留在府中,两个人经常一个肩上停着只鹦鹉,一个膝上卧着只肥猫,在院中靠在一块儿轻轻的说话,也不知道他们两个怎么那么多话说。 北静王的人打到皇宫外面了。 北静王抱着贾玉玺,手举假玉玺,他的手下齐声喊:“吾皇受命于天!” 皇宫外面的方正鸿笑的停不下来。 锦衣卫指挥使莫名其妙:“方兄笑什么?” 方正鸿抱着肚子:“你看那玉玺不好笑吗哈哈哈哈哈。” 锦衣卫指挥使:“哪里好笑了?” 方正鸿笑的就差没在地上滚两圈:“还受命于天,一个贾货,哈哈哈哈哈……” 他还没笑完,北静王的人已经冲了上来。 方正鸿随手晃出一把小片刀。 有一说一,北静王准备的相当充分,仅凭方正鸿和锦衣卫很难把他们拦下来,就在北静王的人以为自己能闯入宫中逼宫的时候,四面八方突然又闯出了不少人,正是当初假装跟随程凤鸣出去的那一批。 北静王大惊:“这些人又是从哪里来的?” 方正鸿靠在宫墙上,依然笑的停不下来:“你不是受命于天么?你问天去啊,哈哈哈哈哈……” 他笑着笑着,吐出一口血。 他毫不在意,随手擦去唇边血迹,大吼一声:“诛杀反贼!”毫不犹豫的又冲了过去。 这一场仗,打了很久。 方正鸿受了不轻的伤,他毫不在意,混战中只喊:“别伤着那孩子!” 北静王的人终于没能入宫,在宫门外就被铲干净了,方正鸿呼吸都带着血腥气,还是硬撑着走到被几个人按住的北静王身边,硬是从他手中把孩子抱过来。 孩子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方正鸿,藕节般小手小脚舞动着,似乎觉得好玩,突然咧开嘴笑起来。 方正鸿顿时就很疼爱:“哎哟宝宝。” 第217章 青史留名 他一身的血,满脸杀气,刚才打的时候,小片刀片人不眨眼,活脱脱一个俊秀版李逵,突然这么夹一声,身边部下目瞪口呆,方正鸿倒是不在意,吩咐道:“将这孩子好好照顾着。” 被按住的北静王见方正鸿这态度,咬牙怒道:“无耻!你也想要这个祥瑞?” 身边部下就看着方正鸿又大笑起来:“祥瑞,祥瑞哈哈哈哈哈……要说无耻谁能比得上江予怀哈哈哈哈哈……” 他笑着笑着唇角又渗出血迹,锦衣卫指挥使无奈道:“方兄你都吐血了,能不能消停点儿?”同朝为官这么些年,以前没发现他脑子有问题啊。 方正鸿极力想忍着,还是笑的肩膀都抖。 京中这一场反叛尘埃落定,北静王党羽被收拾了个十成十,刑部大牢都快要关不下了,方正鸿在府中养伤都养不住,硬是要来盯着,好几名下属扶着他,方正鸿还不耐烦要甩开,无奈他站也站不稳,又不乐意坐轮椅被推行,下属拿他没办法,只能求助于方夫人,夫人亲自带着马车,前来把方大人揪回了府。 打完之后,江予怀从府中出来了。 户部唉声叹气,加班加点估计京中的损失,被牵连受伤百姓要补贴,被损毁的民房要修补,战中伤亡的兵士要抚恤,整个户部闷着头忙碌,算盘都快要打破了。 北静王被收拾掉几日后,边境传来捷报,程麟一场大胜,设伏歼灭敌军一个整队,收到捷报之后皇上笑的合不拢嘴,商之江予怀,江予怀平静的说:“让他继续打,打仗不止是伤敌,我们自己也有损耗,国家需要休养生息,并不是能经常发起总攻,既然动手,就一次把对面打服。” 皇上觉得江予怀很有道理。 眼见江予怀要告退,皇上突然问他:“你觉得,哪位皇子堪登太子位?” 这是皇上第一次这么明确的问出来。 江予怀沉吟片刻,也给了确定的答复:“回圣上,臣冷眼看来,五皇子的字写的最好。” “老五?”皇上沉吟道:“方淑妃的儿子。” 他看向江予怀:“你与方正鸿……” “皇上。”江予怀说:“对臣而言,太子是储君,无论哪位皇子,有什么背景关系,臣只盼着有一位心怀百姓的君主,只要是心怀百姓,心存大义,臣自然会谨守为人臣的本分,但若是君主不慈,哪怕皇上未雨绸缪把臣处理掉,还会有想要求个正义的人出现。” 江予怀从来说话留三分,这也是他第一次在皇上面前这样诚恳直白。 皇上沉默的看着他。 江予怀继续说:“若太子将来是一位很好的君主,臣必定不会有二心,臣并不是求皇上留着臣,只是觉得,臣这样一个心怀正义的人,必定能够为我朝做更大的贡献。” 皇上盯着他看了许久,无奈道:“你这个小子。” 江予怀笑了起来。 “你去吧。”皇上声音里都不由得多出三分慈爱:“你这个心怀正义的人。” 江予怀笑着走了出去。 时值正午,天边滚着黑云,四处昏暗阴沉,眼看似乎是要下暴雨的样子,江予怀从养心殿走出来,走到宫门高高的台阶上,也不知为何,黑云被风吹动恍惚要散去,一道日光从云层中射出来,恰巧落在他身上。 江予怀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皇宫庄严巍峨的耸立着,由于担心下雨,宫门外此刻只有他一个人,他安静的站了片刻,袍袖一拂,回头往外走去。 整个皇朝,将会进入正轨。 而江予怀,是皇上之外,掌着这车头的第一个人。 他将被记入史册,青史留名。 他的妻子林郡主,手执先父留下的账本,一身素服敲响登闻鼓,至纯至孝天地可鉴,史书上亦将留下她一笔,又传林郡主诗书双绝,不在江予怀之下。 对这二人而言,这些暂时都不太重要。 江予怀离开皇宫,外面停着一辆精致的马车,他见着马车顿时就高兴起来,笑着走过去。 赶车的全儿殷勤撩开车帘,里面坐着江少夫人,江予怀笑道:“怎么来接我?” “你不是乐意乘马车?”林黛玉笑道:“左右没什么事,我也出来看看。” “夫人体贴。”江予怀上了马车:“外面乱是挺乱的,好在乱臣贼子俱已伏诛,想来还挺安全。” 只要国家休养生息,给他们一个太平环境,百姓们自然能把日子过起来,过得红红火火的,热热闹闹的,就好像这刚诛过反贼,路边白糖糕的摊子这么快就又摆了出来。 “吃不吃?”江予怀温柔的问。 孩子们早跑出来,围着卖白糖糕的摊儿又蹦又跳。 林黛玉嫣然道:“吃一点。” 全儿去买了白糖糕回来,江予怀依然让全儿把整个摊子的白糖糕买下来分给了孩子们,摆摊儿的老人家看着全儿又看看马车,眼中露出激动:“又是你这位好心的小哥!” “好心的是我们家少爷和少夫人。”全儿笑道:“我也是沾光吃点儿。” 他笑着给自己嘴里塞进一块儿,眯起眼睛:“真的好甜。” 老人家从摊儿后面追出来,要拉全儿的手:“马车中是哪位好心人……” “这您就别操心了。”全儿笑着往马车走去:“我们少爷大概也没觉得他在做好事,他就是见着了,他觉得他得这么做。” 他笑着把白糖糕送进马车,江予怀接过来,递给林黛玉。 林黛玉拿起来咬一口,甜食的满足涌进心中,她欢喜的说:“你也尝尝,很甜呢。” 江予怀微笑道:“好。” 他靠过去,一只手去接白糖糕,林黛玉眼睛亮晶晶的抬头看他,他低下头,在她嘴唇上吻了一下。 “确实很甜。”他笑着说。 林黛玉脸颊嫣红,嗔他一眼时,江予怀又低头亲了下去,这次比较深入的感受了一下白糖糕究竟有多甜。 实在是很甜。 白糖糕的甜意,一直持续到夜里,持续了很久。 第218章 薛宝钗的未婚夫婿 第二日江予怀去户部镇场,哪里拨钱都要他过手,硬是忙的连回府的时间都没有,没日没夜忙完之后,江予怀好不容易抽空去看望方正鸿,方正鸿正躺在床上当伤员,听江予怀来了就要往出蹦,夫人一眼横过去他立刻就老实了,乖巧请示道:“既然我不能出去,能不能让他进来看我?” 方夫人光看容貌是温婉的大家闺秀,看方正鸿听江予怀来了眼睛都发亮,心知压着夫君在家躺了这么些日子也真是难为他了,思索片刻,同意江予怀进来。 江予怀自然不好进方正鸿的房间,好在方正鸿这些日子已经养好了不少,他原本就是属蟑螂的,恢复能力极强,若非夫人不放心,他早就要起来蹦跶,无奈夫人还是不许他起来走路,两名小厮推来轮椅。 “我不坐这个。”方正鸿一看便拒绝:“会被江予怀笑话一百年。” 夫人脸色一沉。 江予怀坐在会客厅里,看着坐在轮椅上被推出来的方正鸿,下意识“哟”了一声:“您今年高寿?” 方正鸿硬撑着:“好说,比我夫人才大两岁。” 江予怀差点儿把手边的花瓶砸过去。 一瞬间两个人对视一眼,眼神中很有默契签订“互不嘲笑条约”,方正鸿才问:“你来干什么?” “看你死没死。”江予怀说。 方正鸿在心中默念:我是他爹我是他爹我是他爹……他微笑道:“怎么着我看你现在挺失望?” “我的小厮说过。”江予怀笑道:“‘祸害遗千年’,你大概和我一样没那么容易死。” “哪能跟你比。”方正鸿道:“你能遗千年,我遗个百年就行了,没有那么大野心。” 这么说着,两个人脸上的笑容却都落了下去。 祸害遗千年,傻子多少年?程凤鸣那里到现在都没消息,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虽然江予怀怎么想程凤鸣都不可能有事,毕竟还是深入敌军腹地,万一呢?凡事就怕这个万一。 “凤鸣若是出点儿什么事。”江予怀叹道:“你说我需不需要以死谢罪?” “你哪里能死。”方正鸿说:“这次闹的这么厉害,硬是没让人接近江府半步,妄想混水摸鱼的人一靠近你那里就被按死了,我不夸张的说,除了宫中,就属你那里保护的好,我都想把我父母、媳妇闺女送江家去。” “你怎么不说那是因为我危险。”江予怀道:“为什么要保护我那里,因为想弄死我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方正鸿笑了起来。 好一会儿他说:“若是凤鸣……凤鸣不会有事的。” 江予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你今日来究竟是做什么?”方正鸿问道。 “我要去刑部大牢。”江予怀说:“原本来看看你能不能同行,毕竟我不是刑部的人,擅自过去不合规矩,看你现在这样,你遣个人陪同我。” “等会儿等会儿。”方正鸿在自己家贼眉鼠眼的左右瞄一瞄:“其实我已经好了,我媳妇儿不放心,硬是不许我走路,这些天可真是闷死我了,你要去刑部大牢做什么?” 他边说边站起来。 江予怀皱眉:“你还是坐着吧,别一会儿弟妹见着了你还得跪下。” 当了这么多年妻管严,方正鸿对这类调侃完全不带怕的,嘴角一勾就是反击:“怎么着,我就不信我嫂夫人让你坐下你敢站起来,不是你大晚上来问我惹夫人生气该怎么办的时候了?”他眯着眼睛看江予怀:“实话告诉我那次你跪了多久?” 江予怀平静的说:“方正鸿,你真当我不敢弄死你?” 方正鸿微笑道:“江予怀,恼羞成怒是不对的。” 江予怀站起身就往外走。 方正鸿乐的不得了,心说看这情况他还真跪过,一时间肚子都要笑破了,看他真走,赶紧贼眉鼠眼的吩咐身边小厮:“我出去一趟,夫人若是问起来,就说江大人有紧急公事找了我出去,切记说我是坐轮椅出去的,千万别说漏嘴了。” 小厮都很无奈:“知道了少爷。” 方正鸿硬是去追江予怀,江予怀走快点儿他就哎哟哎哟喊伤的重跑不动可疼了,江予怀步子越放越慢。方正鸿乐的不得了,好不容易追上去,也不管江予怀板脸,硬是拉他乘坐马车前往刑部大牢。 刑部大牢中,薛宝钗呆滞的坐在一角。 这些日子外面发生的事儿她是一点都不知道,江予怀特意吩咐过,不许在她面前透露半分,她的监牢都是单独在一个角落,薛蝌求爷爷告奶奶想要进去探她一探,无奈没有人敢放他进去。 薛宝钗是江予怀特别吩咐要关照的,方正鸿下了死命令,没有狱卒有胆子徇私。 薛宝钗就只能呆呆的坐在阴沉昏暗的刑部大牢,心中尚存一丝希望,等着北静王来救她。 这日,她突然听见了脚步声,难道是北静王遣人来了?薛宝钗满怀激动的扑上去,却看见江予怀迎面走过来,身边随同一位没见过的男子,看起来也不是普通人物。 薛宝钗看见江予怀,顿时满腔恨意:“你来干什么?” 江予怀微笑道:“我把你未婚夫婿带来了。” 薛宝钗一怔,心想北静王来了?脸上顿时露出掩盖不住的喜悦:“他亲自来了?”薛宝钗不由看向一旁的方正鸿:“这位难道是刑部的大人?您是来释放我的?” 方正鸿道:“本官确实是刑部侍郎。” 薛宝钗激动的脸色都有些发红:“他居然亲自来了,他……他心中是有我的。”说了这两句话,她居然情不自禁的昂起了头:“江予怀,你居然还敢来?” 江予怀道:“我为什么不敢来?” “刑部侍郎亲自前来释放我。”薛宝钗冷笑一声:“有你什么事?你谋害我哥哥和母亲,我还没找你讨个公道!” 说着她就对方正鸿说:“这位大人,您身边这个人恶贯满盈,害人无数,你是刑部侍郎,万万不可放过他!” 方正鸿道:“这个……你未婚夫婿是哪一位?” 薛宝钗脱口而出:“自然是北静王爷!” 说着,还满怀恨意的瞪向江予怀。 第219章 满门抄斩 方正鸿点了点头:“人犯亲口承认,证据确凿,带北静王,让他们夫妾团聚。” 薛宝钗愣住了。 方正鸿身后,两名差役扭着北静王就上了前,北静王衣冠散乱,脸色苍白,薛宝钗惊叫起来:“王爷!王爷怎么会这样?你们居然敢谋害王爷!江予怀,你……你……” “我怎么?” “你胆敢这样对王爷!”薛宝钗惊呆了:“你不怕死吗?” “这又超出了你的理解范围?你想不到还有敢对王爷动手的人?”江予怀满眼笑意:“我说过你是个愚蠢又觉得自己很聪明的人,你当初以为贾宝玉仗着贾府没有人敢把他怎么样,你现在又觉得北静王是王爷,身份至高无上?也没有人敢把他怎么样?” 难道不是这样的么?薛宝钗真的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切。 江予怀靠近了一些,声音压的很低,笑道:“我就喜欢杀王爷,你想不到吧?” 薛宝钗恍若见着恶鬼,控制不住跌坐在地,满眼惊恐的看着江予怀:“你……你怎么能……没有王法了么?” “你还知道王法?”江予怀大乐:“你哥哥杀人的时候,你薛家可没有一个人觉得这犯法。” 薛宝钗僵住了。 “你和你哥哥其实是同一种人。”江予怀笑道:“你哥哥当年杀了人,以为仗着王家和贾府的势,没有人敢动他,王子腾、贾政和你们薛家,知道这件事全部不以为意,知道的薛蟠是杀了人,不知道还以为他只是踩死了只蚂蚁,你说你们这帮人怎么不该死?” 薛宝钗怔怔的看着他。 “你呢。”江予怀又笑道:“大概读了点儿书,比你哥哥会伪装些,但你们两个骨子里实在是很相似,你们都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很享受仗势欺人,你哥哥满脑子都是自己能当大爷,你眼中最重的就是大概就是权势,妄想被所有人都奉承。” “这难道错了么?”薛宝钗喃喃的问。 “想要往高处走并没有错。”江予怀道:“错的是仗势欺人,错的是踩着人往上爬,还要把人一脚踢进水里,你也不看看。”江予怀盯着薛宝钗,突然一字一句的说:“你算什么东西?她也是你能踩的?” 他还是为了林黛玉。 薛宝钗呆了好一会儿,看着满身狼狈的北静王,突然茫然的问:“王爷……做了什么?” 还没蠢到家。江予怀大乐:“北静王水溶,谋逆被抓,王爷的九族我就不想了,但是满门抄斩大概没什么问题。”他朝薛宝钗笑道:“北静王……妾室,也跑不掉。” 说着又朝水溶笑道:“恭喜王爷临了临了还能得个如此痴情的红颜知己,黄泉路上当不孤单矣。” 水溶身体颤抖了一下,突然抬起头,直直看向江予怀。 “我这些日子一直在想。”水溶说:“一切都是你安排好的?” “是啊。”江予怀微笑道。 “京中无人可用。”水溶喃喃的说:“边境动荡,程麟一部不能回来,程凤鸣随同昭阳公主前往海外岛国,你故意放个空门,让我来闯。” “逼你闯。”江予怀耐心的说。 “我只有一点想不通。”水溶说:“你真的不让程凤鸣带人出去,你就不怕他真的死在那岛国?” “啪。”“啪。” 两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是江予怀和方正鸿同时出手,一人扇了北静王一边脸,方正鸿怒道:“放你的狗屁,你死了他都没死。” 江予怀冷笑道:“我做事你能想通,你怎么不去考个状元?大概是读了两本魏晋传记,还真好意思标榜自己魏晋风流,你这种就是书也没读好事也不会做,纯属被身边人惯的不知道天高地厚,小孩儿套大人衣服你装什么戏子?老子的疯是一步步走出来的,你这种就是高空搭了个台,你也不怕摔死。你底下人奉承你因为他们要你的好处,外面人可不惯着你这种异想天开又飞不起来,只知道对着人撅臀部的傻山鸡,上了几次台面,你还真拿自己当凤凰了?” 方正鸿心说果然在他心里最重要的是程凤鸣,平时不给他实在惹急了,就算骂人也挺一针见血删繁就简,哪里能听见他说这么多字,方大人忍不住对北静王说:“你说如果我死了,说一句听听。” 江予怀骂道:“你有病是不是?” 方正鸿心说看看,江予怀平时骂人就这样掷地有声,今日一怒之下如此发挥,果然是为了程凤鸣。 北静王被江予怀这不带换气的一长串骂的脸色发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江予怀骂完之后手一挥,方正鸿吩咐打开薛宝钗的牢门,把北静王推了进去。 薛宝钗惊恐的看着这一切,突然哭道:“我是冤枉的……我是冤枉的,我和……我和北静王还没有任何关系,放我出去,求求你们,放我出去……” 北静王突然也开口:“她确实还没有正式成为我的妾室,不应当连累她。” 江予怀冷笑道:“你让她去找过我的夫人。” 北静王看着江予怀。 “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江予怀说:“是想套点儿消息,还是想和我拉上关系,或者关键时刻可以对我夫人动手,无论你怎么想,她是你的人这点没错,你既然谋反,她口口声声你是她未来夫婿,她就跑不了。” “你果然一直让人盯着我。” “你就差没把‘大逆不道’写脸上了,还怕人盯着?” “江予怀。”北静王突然低声说:“我当初让她去找你的夫人,我不过是想和你谈谈,你再是效忠于皇上,太上皇可是皇上的父亲,太上皇若是一定要保我,你能如何?” 江予怀要被北静王蠢笑了:“小山鸡,你等着太上皇保你。”他微笑道:“就好像令爱妾等着你来救她一般,慢慢的等着。” 北静王惊愕的看着江予怀。 江予怀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方正鸿还在为江予怀刚才那一段话感慨,忧郁的跟了出去。 薛宝钗还在嘶喊,但是没有人搭理她,她绝望的看着他们走远,跌跪在地,大哭起来。 第220章 江予怀的心软 这日之后,北静王抱在手中当做祥瑞的孩子被掀出是贾政的外室子,贾政的外室嫣儿被带了出来,哭着作证说她就是贾政的外室,为他生了一个儿子,嫣儿是江南来的,陈子道送的,江南那边人事多敏感,皇上立刻吩咐彻查。 查出来的结果也是如此,贾玉玺就是贾政的外室子。 贾府已经有了一个衔玉而诞的贾宝玉,又生出一个衔玉玺而诞的贾玉玺,第一个贾宝玉直接留在身边,第二个贾玉玺被送进北静王府,从头到尾没有把皇上放在眼里,皇上大怒,念在贾府毕竟是功勋之后的份上,恐伤天和,驳回了江予怀诛贾府九族的奏章,朱批夷三族。 “便宜他们了。”收到消息,江予怀冷笑道。 他已经把江敬文收集到,手中关于北静王党羽的罪证挑选一部分呈了上去,他从来要动手不留任何后路,该杀的这一次都得杀干净。 边境送来消息,程麟打的风生水起,江予怀并不担心他。 无奈那岛国,到现在一点儿消息也没传过来。 他坐在院中,心情很有点儿沉重。 不远处传来环佩叮当,风中送来淡淡香气,他不抬头也知道是林黛玉走了过来,笑着看过去。 眼看又过了这么久,又要过年了。 她眉眼中已经完全没有了小姑娘的稚气,穿花拂柳身姿窈窕,一张脸还是巴掌大小,行动中已经不自觉有了几分沉稳。 唯独她笑起来的时候,还是眉眼突然一亮,带几分被护得极好的明媚。 “在想什么?”她笑着问。 “没有。”江予怀也笑着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你不读书了?” “你又在担心程小将军?” “其他人我也担心。”江予怀坦诚道:“我也不希望昭阳公主有事,最好我们这里过去的所有人都不要有事。” 他顿了顿:“但是我最为担心程凤鸣。” “人之常情。”林黛玉道:“予怀,现在我们只能想,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江予怀笑道:“嗯。” 他顿了片刻,对林黛玉说:“玉儿,我对你说一件事。” 林黛玉道:“你要说外祖家的事情?” 贾府盛产祥瑞,传的沸沸扬扬,林黛玉现在已经不完全是后院女子,在江予怀有意识的放任下,她已经能够独自离开府中前往书局,侯府的产业也慢慢交由少夫人巡视管理,对这件事自然有所耳闻。 江予怀道:“是,朱批下来了,夷三族。” 林黛玉掩住了嘴。 “毕竟是谋反。”江予怀说:“没有诛九族已经是隆恩。” 林黛玉读了那么多史书,自然知道“谋反”是多么严重的罪名,尤其贾府还能生产祥瑞,祥瑞还不献给皇上,只怕夷三族皇上都是咬着牙批的,心里就想诛九族。 她叹了口气。 “几个姐妹。”她有些茫然的说:“好可惜。” “看在毕竟与你做过姐妹的份上。”江予怀安慰道:“夷过后我让人给她们办场法事,保佑她们来生别出生在贾府这样的地方,都投个好胎去,当了贾府的女儿,她们就算侥幸不死,也必定都没有什么好后果。” 林黛玉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心里知道,沾了“谋反”这样的大罪,没有人能挨他们的边,想来只有叹气:“他们怎么就这样想不开。” “大爷当惯了。”江予怀说:“不能接受地位落差,贾政……不是嫡子能住那么久荣禧堂,母亲惯着他,生的儿女不是皇妃就是祥瑞,想来受不了一点儿打击,半点不能接受自己地位降级,只怕一直认为荣国府就该是他的。” 林黛玉叹着气摇了摇头。 江予怀心想,她心地善良,毕竟还是会有所悲伤怜惜。 但江予怀永远不能忘自己在风月宝鉴中看到的一切,尤其他们家那个,在风月宝鉴显示出的画面之中,用林家财物建起来的园子。 那是林家的东西,金碧辉煌,禁锢了林黛玉短暂的半生,她住在林家财物建起的园子里面,只占据那么一个小小的院子,她有一整面墙的书,可她越是读的书多,越能意识到自己凄切且不自由。 她哭着说自己一无所有,最后死在那里。 江予怀从未生起过这样强烈的恨意。 他看林黛玉还是有些郁郁,温柔的说:“玉儿,等所有事情都结束了,我陪你四处去走走。” 林黛玉不忍拂他心意,低声笑道:“好。” “予怀。”夫妻二人安静的坐了一会儿,林黛玉突然有些犹豫的问:“那个孩子呢?” 江予怀说:“嗯?” “那个被当做祥瑞的孩子。”林黛玉轻轻叹了口气:“怎么样了?” “你放心吧。”江予怀说:“那孩子并非贾政亲生,那位姑娘并没有怀孕,她年纪还很小,身体未长成,不适宜孕育孩子。” 原本等着嫣儿怀孕最为稳妥,江予怀终究没有忍心。 就像程凤鸣说过的,他不该心软的时候,又总是心软。 “没有怀孕?”林黛玉惊道:“那怎么瞒过的?” “她假装有孕那段时间方正鸿频繁找贾政的事。”江予怀说:“明里暗里让贾政知道有人盯着他,贾政表面上装的一本正经,很怕被人知道他养了外室,去的次数并不太频繁,那姑娘身边的婢女和接生婆都是早就准备好的人,那个时候我被陷害入狱,后来悄悄去了江南,京中的势力大概放松了警惕,这件事听起来挺不可思议,办起来倒是还挺顺利。” “孩子还给亲生父母了?” “嗯。”江予怀说:“方正鸿很喜欢那个孩子,会一直让人照顾着。”他顿了顿:“那孩子以后若是有心向学,我也会照顾着。” 有这句话,那孩子日后前途不必担心,对他的亲生父母而言,他倒真是个“祥瑞”。 “那位姑娘愿意的么?”林黛玉又问。 “嗯。”江予怀说:“我承诺保她一世衣食无忧,她原本是贱籍,我也答应替她除籍,恢复良家子的身份,她现在已经被悄悄送走了。” 第221章 林黛玉的傲然 “送去哪里了?”林黛玉问。 “玉儿。”江予怀有问必答:“女子孤身活在世上相对艰难,方正鸿问过要不要替她寻找父母,她说她就是被父母卖去,不想要再回家,她在江南受了很大的苦楚,甚至不愿意回到江南一片生活,我便将她送到了边境一座小镇,听说甄姑娘现在在那里生活的极好,托甄姑娘照顾着些,是我送去的人,程麟也会着人看顾,她年纪尚小,若是有合适的归宿,以后自可好好过日子。” “予怀。”林黛玉说:“你从中做了些什么?” 他知道的这样清楚,必定不可能是光在一旁看着。 江予怀道:“玉儿,他们若是不妄想千秋万代,永为国公,我做什么都没有用,是不是?” 林黛玉没有说话。 “我不是个好人。”他低下头,轻轻吻了一下她的发顶:“但你已经没有办法反悔了,江少夫人。”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我不告诉你,以你的才智,你总能知道。”江予怀说:“何况,我想要对你坦诚。” “我知道了。”林黛玉叹道:“想来你这些年在做什么,也并没有刻意隐瞒我。” “你是我的战友。” 她指尖微动,覆上他的手,轻柔握紧。 “好。”林黛玉说:“你做了这些事,林家的仇也是你替我报了,所有杀孽,我与你一同承担。” 江予怀身体轻微一震:“我用你承担什么?” 林黛玉身上,又流露出她林家女独有的傲然:“无论什么。” 她说:“既然我是你的战友,你的荣光我与你共享,我接受了好处,我就不能看不上你的阴谋算计,不能一边当着你为我请封的郡主,一边认为自己很善良,指责你不是个好人。” “真是长大了。”好一会儿江予怀才能说出话来:“小时候只知道傻乎乎的说要陪我去种田,长大了话都说的好听许多。” 林黛玉没有答他这句话,她靠在江予怀肩头,闭上眼睛。 幼时住在贾府那些年所发生的事流水般从脑中穿过,一切恩怨悲喜都已经不太明显,那时被下人排斥冷待,看着王夫人对她不冷不热莫名客气,一见着薛宝钗眼中真心对待家人般的喜爱,对那时候的小姑娘来说,真就仿佛天塌下来一般。 现在想起来,仿佛都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连当时的凄凉心情都记不起来了。 最后她脑中似乎莫名下起一场大雪,大雪掩埋了宁荣二府,落了个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宫中,贾元春被牢牢看管了起来。 她知道贾府谋反,将被夷三族之后,几乎发了狂,哭喊着要见太上皇,要见皇上。 闹了几日,也没有人搭理她,她悲苦欲绝,咬牙绝食,只求见皇上一面。 皇上没空搭理她,皇上在太上皇那里。 太上皇已经很老,腰板已经挺不太直,北静王闹的事他全都知道,也知道贾府将要被夷三族,但他拿皇上没有办法了。 父子二人无言对视片刻,太上皇看着面前的皇上,帝王气势压过来,太上皇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老了。 儿子是皇上,就不是儿子。 也不对,他又想,自己这些年,也没有做一个好父亲。 皇家哪里来的父子亲情,也不过就是权利的斗争,还是一呼百应的顶级权利,在皇宫这个大染缸之中,人性早已被扭曲。 太上皇最终说:“皇帝,这江山,是你的了。” 皇上平静的说:“父皇,这原本就应该是我的。” “是你的……”太上皇喃喃的说:“不是我的……” 这些年太上皇旧部上蹿下跳,就因为太上皇一直认为,皇上是他的儿子,这江山还是他的,孝字当头,皇上也要听他的。 皇上并没有打算和太上皇多说,站立片刻转身离去,没有再回头。 几日后宫中传出消息,太上皇病重。 元春知道太上皇病重,心想太上皇病重,臣子入宫探视,江予怀与林黛玉必定会入宫,很想冲去求林黛玉,可她被看管的极紧,压根也没法往外跑,摘下手上玉镯要往外塞,外头的小太监都不敢收,她在宫中待了这些年,和太上皇等人来往密切,莫说她,她身边的宫女太监全部遭到了清算,现在来看守她的都是朱公公的人。 看守的小太监对着元春只说:“娘娘,莫说奴才不敢放你出去,你就算是出去,你也做不了什么,你往外跑就得被拦下来,这可是宫中!” 最终,元春只能靠墙大哭。 半个月后,太上皇驾崩。 又半个月,贤德妃病逝。 这种大事狱卒难免谈论,被关在刑部大牢的贾府众人也知道了这两个消息,得知太上皇驾崩的消息后,贾府一干人等晕倒了一半,再得到贤德妃病逝的消息后,贾府一干人等另一半也晕倒了,他们最后一丝希望破灭,只等着问斩。 岛国还是没有消息,江予怀真有点儿坐立不安了,甚至想要亲自出海,过去看看。 林黛玉知道他担心,这些日子只温柔的陪在他身边。 现在宁嘉言基本上不怎么管事了,侯府所有产业交到了林黛玉手中,江予怀担心她辛苦,硬是抽出时间把所有庄园铺子的管事理了一遍,大多都是跟了江敬文很久的老人,做事认真负责,查出几个有问题的江予怀直接换了,并安排了自己的人盯着,林黛玉只需要偶尔管管账即可,完全不需要她太过劳神。 但眼看就要过年,府中一应事宜还是需要少夫人打理,林黛玉每日倒也忙碌,好在她现在在侯府说一不二言出必行,她对待下人并不严苛,但没人敢轻视少夫人言语温柔年纪尚轻,她在江予怀入狱那段日子对江家不离不弃,得到了下人们真心的敬服,且她拿过账本看一眼就能知道错漏在哪里,管家时抓大放小,没人敢在她面前耍手段,她一眼就能看出来,这点上和少爷没什么区别。 第222章 少读点儿话本子 这日江予怀被方正鸿喊出去,说是有个案子请江予怀一同参考,要用过晚饭才回来。 林黛玉在房中读过一会儿书,厨房来人禀报除夕祭祖的供菜已经列好总单,请少夫人过目,林黛玉细看没有错漏后,也不打算继续读书,又去陪着宁嘉言说了好一会儿话,用过晚饭才回到房间,江予怀已经回来了,坐在桌边读书,见她进来,笑道:“今日辛苦少夫人。” “府中一年年都是有例的。”林黛玉笑着看他:“我只看着大差不差便罢,也不需要我做什么,哪里就辛苦了。” “我原说你什么都不必做,就与我一同读书,父亲母亲也不会有意见。” “那也不必。”林黛玉笑道:“我并不反感处理家事,幼时在扬州,在父亲母亲身边,好歹也看着他们是怎么做,母亲有意教导,我也能学着一些。” “只学着一些就这么能干。”江予怀道:“可见岳父岳母有多么出类拔萃。” 说着他放下书起身,给林黛玉倒来一杯水。 林黛玉笑着接过水杯慢慢喝下,江予怀温柔的看着她,待她喝过水,又给她拿好书,林黛玉摇摇头:“今日不想读书了,昨儿没有睡好,有些困倦。” 江予怀对她百依百顺:“那你早些睡。” “你呢?” “我再读一会儿……我陪着你睡。” 林黛玉笑的眼睛亮晶晶。 两个人便去洗漱,洗漱过一同到床上,林黛玉已经打了好几个小哈欠,江予怀忍不住笑道:“就困成这样。” 林黛玉道:“你现在没有那么多人要对付,就来对付我,非要说什么‘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逼着我非要我在年前再写一本书,你知不知道当家夫人过年之前是很忙很忙的,天啊我连做梦都在作八股文。” 江予怀搂着她笑:“你做梦都在作八股文?你梦里可不是这么说的。” 林黛玉吓了一跳,眼睛立刻睁大了:“我梦中还说话?我说什么了?” 江予怀沉吟。 “我说什么了?”她显然有点儿惊恐,追着他问:“我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江予怀笑道:“那倒是没有,你说啊……” “我说什么了?” “你说。”他咳了一声,满脸的笑意:“你说,若有下一世,还要嫁给我。” 林黛玉怔了怔,看江予怀笑的样子,知道他是在说笑,她一贯睡的很好,压根也不会说过什么话。 她横了他一眼:“我要睡了。” 江予怀原本就是开个玩笑,被妻子嗔了一眼身心舒畅,笑道:“我不吵你,你睡。” 林黛玉躺下去闭上眼睛,江予怀没有睡意,想着陪她睡熟,再拿一本书过来读。 他正想着,突然身边的姑娘翻了个身,他完全下意识的靠紧一些,手掌已经轻轻拍抚她的背部,习惯性的哄她入睡。 却听她说:“江予怀,我睡熟了。” 江予怀一怔时,又听她“在梦中”说道:“若有下一世,我依然要嫁给江予怀。” 如果今夜京中见着了烟花,那就是江大人炸了。 林姑娘非常明白,江予怀好端端开这么个玩笑,他必定想了很久这件事。 他在这方面,有话总是要弯弯绕,总是不爱直说。 他分明是想说,若有下一世,我还想要和你在一起,你可愿意继续嫁给我? 他就不肯直接说,非要这么试探一句,这人越老越难办。 “我担心你不愿意。”江予怀轻轻的说:“以你的品貌,若非父亲早早的定下来,怎么可能会嫁给我。” 他也不想着读书了,躺下去从身后搂住林黛玉。 “我比你大这么多,你越来越优秀,我越来越老了,若有来生,我怕你一睁眼就得想,这辈子一定要体验个年轻小伙子。” 林黛玉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让你少读点儿话本子。” 江予怀顿时就笑了起来。 笑了好一会儿,他突然低声说:“你真的还愿意?” 林黛玉闭着眼睛。 她真的挺困,江予怀对她的学业管的很紧,并不因为她成了他的妻子而放松,有意将她培养成女状元。 听见江予怀突然问这么一句,已经快要睡熟的林姑娘实在是有点儿无奈。 她困的迷迷糊糊,转过身寻了个舒服的姿势,也不知道自己回答了一句什么。 只是江予怀的笑容突然如同繁花盛放。 他眼中流露出极为温柔的爱意,手掌继续为她拍抚背部,待林黛玉在他怀中睡熟,他也不打算继续读书,想要搂着媳妇儿睡上片刻。 正迷迷糊糊时,他突然听见一个声音。 “南无解冤孽菩萨,化解一切罪孽。” 这个声音清清楚楚在他耳边响起,江予怀睁开眼睛。 深宅大院,这声音倒是听的挺清楚。 江予怀看向怀里的林黛玉,她还在熟睡,江予怀很小心,轻手轻脚从她身边起来,披上外袍,气质和刚才在林黛玉身边顿时完全不一样。 他并不着急,先去了一趟书房,片刻后才缓步往外走去。 门外守夜的福儿见着他出来,有些惊讶道:“少爷这个点怎么起来了?” 福儿问这一声,显然他没有听见那个声音。 江予怀低声吩咐了几句,福儿并不多问,行一礼去了。 那个声音还在他耳边响,江予怀顺着声音一路走到西角门,西角门守着的小厮见他过来了,赶紧弯腰行礼:“给少爷请安。” 江予怀点一点头:“开门。” 敢和江予怀稍微放肆的只有他身旁几名贴身小厮,其他人是不敢的,江予怀吩咐开门那就开门,也不敢问少爷有什么事,弓着身子等江予怀从他身边走过去,才起身将门关拢。 角门外面较为偏僻,有一大片空地,今夜月光寒浸浸的,落下素练一般的白,江予怀在月光中站了片刻,冷笑道:“敢装神弄鬼,不敢出来见人?” 话音落下,他面前走过来两名和尚。 走在前面那个和尚满头的癞疮,江予怀扫了他一眼:“我没有去找你,你倒来找上我了?” 第223章 话本子之王 癞头和尚道:“长官杀戮太重,我们不得不来劝诫长官,凡事各安天命,插手太多对你没有好处。” “你指什么?”江予怀脸上慢慢露出了笑意。 “长官知道我在说什么。”癞头和尚说:“贾府的姑娘们以及薛姑娘各有命数,长官强行改动他们的命数,有违天道。” “你今日来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贾府现在这样都是长官做的手脚。”癞头和尚说道:“我也知道长官有能力把贾府的姑娘都救出来,之前想来长官只是被仇恨而蒙蔽了双眼,也没有想清楚改变姑娘们命数的后果,今日特意来提醒长官,你把她们都救了,也是为你和绛珠积累阴德,几名弱女子想来也碍不着长官什么事。” 江予怀笑了笑。 “你今日居然敢来找我?”他笑着说:“你不知道你的同伴已经来过一次?” “我知道道兄折在你手中。”和尚说:“但我和他不一样,我没有恶意,我只是真诚来劝你,你强行更改金陵十二钗的命运对你没有好处,你已经封侯拜相位极人臣,何不抬一抬贵手,这也是为了你好。” “你要我救她们?” “我知道长官用风月宝鉴看过绛珠原本的命数。”和尚说:“绛珠的一生和贾府所有人牵扯颇深,你既然看了,自然避不开看到贾府其他人,那几位姑娘都是可怜人,想来长官如今冷静下来,必定会留她们一条生路。” “我确实看过。”江予怀道:“我甚至还在风月宝鉴中把贾府的结局都看到了,虽然贾府被抄的时候我夫人已经……”他顿了顿:“但风月宝鉴还是让我看到了最后,就如同一本书翻到了最后一页。” 听见江予怀说出“我夫人”三个字时,癞头和尚身后那名和尚身体轻微颤抖了一下,江予怀注意到了,他扫了那名和尚一眼,他一直低着头,看不清他的脸。 但江予怀莫名觉得这个人给他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他再上下一打量。 “贾宝玉?” 一听江予怀喊出名字,那和尚整个人都抖起来,下意识想要往后退,癞头和尚拉住他,朝江予怀叹道:“故人来见,长官何必如此。” “他是我哪门子的故人?”江予怀声音中已经露出了杀意。 原本没见着风月宝鉴中的画面,江予怀对贾宝玉已经厌恶至极,如今更是火上浇油,正想说话,只见贾宝玉站直身体,摆脱开癞头和尚,走到江予怀面前,双膝跪了下去。 江予怀皱眉。 “江大人。”贾宝玉轻声说:“以前是我的不对,求你救救我的姐妹,她们是无辜的,我知道我的父兄做了很不好的事情,我没有脸为他们求情,但姐妹们什么坏事都没有做。” 江予怀盯着贾宝玉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喊道:“来人!” 癞头和尚怔怔看着他。 江予怀身边幽灵般出现两个黑衣人。 “圣上下旨夷贾府三族。”江予怀道:“这人是贾府在逃钦犯,贾府沧海遗珠贾宝玉,特意前来投案,想要一家人整整齐齐死在一块儿,精神可嘉,好生拿下送去刑部大牢!” 癞头和尚惊道:“你这个人怎么不讲道理?我都说过我们来这里是求你放过贾府女眷,我们从见着你就很客气,宝玉也跪下求你了,你为何还要抓人?” “所有杀孽由我一人承担。”江予怀微笑道:“我杀一人是杀,灭满门是灭,不差你们两个。” “江予怀。”那癞头和尚惊呆了:“你改变她们的命数,强行介入诛杀她们,这后果不是你能承担的!” “不对。”江予怀说:“就我从风月宝鉴中看到的,后面的情况和前面连接不上,贾府原本应当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才是,不可能出现‘兰桂齐芳’的现象,更不可能居然还有死灰复燃的可能性,她们的命数就是死,各种各样五花八门的死,千红一哭万艳同悲,这才不是我能够插手的。” 癞头和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想骗我把她们救出来。”江予怀说:“你有何居心?你打量我救了她们,我让她们都活下去,有违天意,好让上天收了我?你这个和尚好歹毒的心肠。” 他居然还说别人歹毒?癞头和尚和贾宝玉都惊呆了。 “你……”癞头和尚呆了好一会儿才说:“可你救了林黛玉。” “她怎么一样。”江予怀说:“她是我的妻子,与我共用一个命格,你们不都说我是文曲星降世?我把我的命格分给自己的妻子天经地义,若是一半不够,可以全部给她,想来能够改变她的命格。” 他笑着看那癞头和尚:“你去过林家,你想要把她带走,还给了让她能好起来的法子,你知道她的命格是可以改变的,大概她是真仙子,她原本就不必哭这一世。” 癞头和尚没料到江予怀反应这样快,怔了好一会儿,喃喃的说:“可贾三姑娘应该去和亲,贾四姑娘出家,她们原本不必死。” “不。”江予怀耐心的说:“千红一哭万艳同悲,她们如果不死,会比死更凄惨。” “你就知道你看到的不是真结局?” “我读了这么多年话本子。”江予怀冷笑一声:“你在质疑我?” 这一瞬间,他金光万丈瑞彩千条,整个人身上闪烁着“话本子之王”的神光。 癞头和尚喃喃的说:“难怪道兄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你果然厉害。” 江予怀微笑颔首。 癞头和尚又呆了好一会儿才说:“江予怀,既然你如此执迷不悟,我们不得不去打扰绛珠,绛珠心性善良,她不会见死不救。” 没有提到林黛玉的时候,江予怀的表情还能带点儿笑意,癞头和尚突然这样说一句,江予怀脸上的笑意一分一分收掉,杀意渐渐显露出来。 “你还想去打扰我的夫人?”他的声音缓慢而平静:“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第224章 星君有多能耐 癞头和尚清楚道士折在江予怀手中,今日前来始终提着三分警惕,听江予怀这么说,左右看了看,心想这里是府外,他随时可以带着贾宝玉跑,一咬牙道:“绛珠原是天上仙子,被你硬带入凡尘,你还想要抹杀她一颗善心?” “无论你们怎么说,所有罪孽由我一人承担。”江予怀平静的说:“你今日既然动了这个念头,你也别走了,既然你这么关心贾府,正好与他们一同被夷,也算我送你一场造化。” 癞头和尚大怒:“江予怀,我知道你厉害,但你也不要太看不起人了!” 江予怀似乎是真觉得好笑:“佛陀割肉喂鹰,佛家慈悲为怀,你既然让我去救贾府几位姑娘,言之凿凿与贾府有很大因果的样子,既然是如此,你若是能舍下你这一身皮囊,我给她们一个机会。” 癞头和尚一愣。 “和尚。”江予怀说:“你走过来张嘴就放厥词,什么都不需要你付出,这话说的自然好听,你与那道士吃饱了撑的把补天石边角料送下界,你分明什么都知道,你为什么不去救?你怎么不想着积点儿阴德?” 和尚被问懵了,好一会儿才想着说:“我不能插手世间事……” 他正说着,突然触及江予怀一脸“你这老秃驴要不要脸”的表情,张了张嘴说不下去了。 他和那道士插手的可一点儿都不少。 见和尚无言以对,江予怀又说:“贾府谋反大罪,你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让我去救人,你说的倒是轻巧,仿佛刑部是我家后花园?我说放就放?我就不必承担责任?万一皇上认为我和贾府有私可怎么办?” 和尚愣愣的说:“可是你……” “你可别说都是我造成的让我收场。”江予怀道:“若非你们蠢机一动给贾宝玉嘴里塞块儿玉,贾府未必能癫成这样,所以事到如今都是谁造成的呢?” 和尚傻了:“这个……” “这样吧。”江予怀直接打断和尚:“但是你话说的这样好听,还说贾宝玉已经给我下跪我都不放过他,听起来活像我很是不近人情,想来也有几分道理,就让贾宝玉给你下跪并磕上三个响头,你承诺愿被方正鸿片了来交换,慈悲为怀堪比佛陀,我深受感动,莫说贾府几个姑娘,我今日连贾宝玉都放了。” 和尚完全没想到炮口转向了他自己,愣了好一会儿才说:“你为何非要片人?” 江予怀叹道:“上回的道士没有片成,方正鸿十分遗憾,我也很是遗憾,我真的很想见识一下会说话会走路的白骨之精。” 和尚这个时候和道士突然之间心有灵犀,心说这是个人? 却听江予怀微笑道:“你能这样做,我必然特别看得起你,你最好珍惜这个机会,我可不是随意能看得起哪个人的。” 听着江予怀的话,跪在地上的贾宝玉下意识抬起头,愣愣看向癞头和尚。 癞头和尚在心里大骂,这蠢货看我作甚? 可贾宝玉看起来似乎真有要给和尚拜下去的意思。 癞头和尚大惊失色,也不管贾宝玉了,转身就逃。 他这一转身,福儿领着钦天监监正快步走过来。 癞头和尚心说这人果然阴险,好在他早有准备,口中喃喃念起咒语,平地顿时升起一阵浓雾,他正要逃时,突然见到江予怀随手取出一张黄纸,就要点燃。 和尚顿住了,突然感到从未有过的压力,下意识问:“你……您这是干什么?” “哦。”江予怀微笑道:“本星君给紫微大帝上个表。” 和尚张了张嘴,心说这人多大年纪了怎么还告状呢? 又想自己并没有做什么,来劝江予怀救人也是慈悲为怀,就算他告状,紫微大帝也不能怎么样。 却听江予怀笑道:“本星君想请紫微大帝去佛祖面前问问,佛家弟子突然来扰本星君清净,对本星君威逼利诱,颐指气使,是不是看不起我道门,有意引起佛道两派冲突,因你一人之妄,动两教千年之和,引发佛道之争,使诸天星斗、灵山胜境无端卷入争执,你好浑水摸鱼。” 江予怀盯着两眼发痴的和尚,一字一句的说:“你既然满心都是贾府,是否以贾府为楷模,意图谋反?” 这么大一口锅差点儿把和尚脊梁当场压断,他张大嘴看着江予怀。 却见这人继续慢条斯理抽出一张黄纸。 和尚声音都在抖:“您这又是什么?” “哦。”江予怀微笑道:“既然是佛家子弟,我自然不能光打扰紫微大帝,本星君自当上表于佛前,你这和尚前来威逼利诱本星君拯救贾府姑娘,我提出让你学佛陀割肉喂鹰交换你又不乐意,你耍本星君玩是不是?我现在还告诉你,贾府那帮人我晚些再收拾都不算什么,我现在就要让你交换,想来佛祖知道座下弟子如此慈悲为怀,必定能答应本星君的请求……” “啪。” 刹那间云开雾散,和尚啪一声也跪了下去。 “您别动,别点……”和尚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江予怀的手,唯恐他手一抖表文便被点燃了:“您能不能当我今日没有来过?” “会不会不太看得起你?” “您是星君,我算是个什么,哪里配让您看得起。” “你不是还要去打扰我的夫人?” “星君误会了,贾府恶贯满盈,星君为民除害,可谓侠之大者,我只是想在夫人面前唱颂一番,夫人心地善良,闻之自当更加悦慕星君。” 乍然听和尚这么说,贾宝玉不可置信的看过去,脸色惨白,整个人摇摇欲坠。 和尚这会儿哪里管的了他,一双眼睛只死死盯着江予怀,眼中只有一个意思“您能当我今天没来过吗?” 这个和尚倒是挺能屈能伸。 “可我已经把钦天监监正请了来。”江予怀笑道:“还是劳烦你去钦天监住上几日,否则显得我随意指使官员,我虽然地位放在这里,也不能做这种不像样子的事。” 和尚满脸绝望。 江予怀手中表文凑近火折子。 和尚微笑道:“我最喜欢钦天监了!经常听说钦天监的名声,还从来没有去感受过!” 说着他站起来,两腿颠颠,欢快的奔向钦天监监正:“大人,赶紧把我带走!” 钦天监监正心说江大人果然厉害,能者无所不能,就连邪魔歪道见着江大人都想着要赶紧被带去钦天监,他究竟是个什么人物?想着给江予怀行了个礼。 “带走。”江予怀微笑道:“我就喜欢这种会自投罗网的人。” 说着,扫了一眼仍跪在地上的贾宝玉,拂袖往里走去。 他身边的黑衣人上前抓起贾宝玉要送去刑部,贾宝玉突然疯了一般,挣扎着喊:“江予怀,你不怕报应吗?” 江予怀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突然想起自己问林黛玉:“你真的愿意下辈子还嫁给我?” 他的小姑娘困的迷迷糊糊,还是回答他:“任何时候只嫁给江予怀。” 第225章 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 江予怀怕什么报应。 他只怕惹着了她的人,他杀的不够干净。 他回头朝贾宝玉笑道:“不服的话,变鬼来找我。” 说完话,他没有再看他们一眼,拂袖进了府中。 癞头和尚被押回钦天监,贾宝玉被送进刑部大牢,这两个人虽然知道江予怀完全不按牌理出牌,是个懒得说话要直接掀桌子的,和尚还当自己已经准备周全,完全没想到在江予怀手中过不了一个回合。 一时间后悔都来不及,癞头和尚一想到江予怀手中那两封表文,被江予怀的阴险彻底震慑,连挣扎的念头都不敢有。 而刑部大牢中,贾府一家人终于整整齐齐。 他们被押送刑场那一日,下了很大的一场雪。 雪下的很大很大,几乎能把一切罪孽和肮脏都给盖住。 一厢,边境程麟打退敌军,抄了对方龙庭,用他的话说,想来对方十年内不敢来犯。 而岛国那边也终于有了消息。 原本一直没有动静,江予怀实在是等不住,正和林黛玉商量着要亲自去一趟时,门房连跑带颠的来报:“少爷,少夫人,安副将回来了!” 江予怀站了起来,林黛玉也不由得激动,两个人齐齐往外走去,出门便看到了雪雁,她显然也知道了消息,脸上又惊又喜,还带点儿期待与紧张。 林黛玉微笑道:“你与我们一同去迎接安副将。” 雪雁高兴的应了一声,随着林黛玉去了,安元洲也正往这里走,见着江予怀几个人,露出满脸笑意。 “你们这帮人是怎么回事?”江予怀怒道:“一个消息也不来。” “忙不过来啊。”安元洲道:“江大人,您不知道岛国发生了什么事,想都想不着。” 说着他就忍不住看向雪雁,雪雁脸颊泛红,有些不好意思的垂下眉眼。 林黛玉笑道:“进来说吧。” 说着他们就往里走去,林黛玉和江予怀有意识走在前面,安元洲快步追过来,前面两个人听见他追到雪雁身边小声说:“雁儿,我给你带了礼物。” 他又说:“我一走就是这样久,你想不想我?” 雪雁只不说话。 “我每日都想你。”安元洲说。 前面的林黛玉和江予怀走快了些,让他们两个多说几句,雪雁也不至于那样害羞。 “我也想你。”看林黛玉和江予怀走远,雪雁小声说。 安元洲风尘仆仆,完全看不到疲惫,脸上露出的笑意比阳光更灿烂。 好一会儿,江予怀和林黛玉都被安元洲带回来的消息惊呆了。 昭阳公主前去和亲,把对方的皇上用巫蛊弄死了,也不知道她怎么做到的,口口声声她来了就算嫁给了那皇上,满朝文武都得听她的。你们知道圣朝有名武皇吗?不知道啊?不知道我现在让你们知道知道。 原本可以回来,昭阳公主硬是留在了那岛国要当女王,知道道士和江予怀是立了契的,昭阳也是个很聪明的女子,三言两语一忽悠,封了道士为国师,道士那叫一个乐不思蜀,带领安元洲抄着风月宝鉴,用道术、蛊术、法术联合谋了对方几员大将,硬是把一整个岛国给收服了。 程凤鸣呢? 程凤鸣不回来了,留在那岛国帮着昭阳公主压阵,原本还有不服的,程麟给岛国送了封信,意思很简单:“你们是不是需要我过去?” 岛国那边差点儿跪下管程凤鸣叫爹。 听到这里,江予怀皱眉道:“程麟知道你们的消息,不给我这边送消息?” 安元洲顿时就是一惊:“末将是要回来的,所以……” “我知道了。”江予怀微笑道:“程凤鸣这小子过河拆桥,满心只记得要当王夫,把我抛诸脑后。” 安元洲嘿嘿傻笑,一个字不敢替程凤鸣辩驳。 江予怀道:“你继续说,他不打算回来了是不是?” 昭阳公主和程凤鸣、道士都留在岛国,只有安元洲回来娶媳妇。 程麟今年也不会回来,他一定要把对手完全打的再站不起来才行,既然程凤鸣要留在岛国当王夫,他盘算着把边境彻底处理妥当,回京之后就交兵权,以后也好多陪陪夫人孩子,过点儿自己的生活。 眼看着,就要过年了。 程凤鸣没有回来,安元洲回京之后也不住将军府,直接住进了江家,知道他回来,方正鸿也赶了过来,这几个人都是见过的,林黛玉并没有避嫌,甚至还带了雪雁,与他们一同听安元洲讲岛国的事。 “公主可太厉害了。”安元洲提起昭阳公主赞不绝口:“太潇洒了,简直就是天生的女王,末将看小将军是打定主意要留在那岛国,末将提醒小将军,女王后宫万一三宫六院怎么办。” “他怎么说?” “他说江大人教导,只要有名分,三宫六院也不是问题。” 方正鸿哈哈大笑,笑的几乎在地上打两滚儿。 江予怀叹道:“拿他该怎么办。” 方正鸿笑的抹眼泪:“能怎么办,他都当王夫了,比咱们地位都高,咱们还替他操心?” 江予怀想想也是,一转眼突然见着林黛玉满脸若有所思,又吓了一跳,心想她该不会也想当女王?只要有名分三宫六院也不成问题?那他该怎么办? 方正鸿注意到江予怀的表情,顺着他的眼神一瞄,顿时更可乐了,笑的停不下来,江予怀被他笑的心烦意乱,骂道:“怎么不笑死你?” 方正鸿心想这小子就是会恼羞成怒,他乐的停不下来。 江予怀气的想把他赶出去。 方正鸿这个时候可不怕他,别看他这样,方正鸿很清楚,他知道程凤鸣要留在岛国给昭阳公主当王夫,其实心里高兴的很,程凤鸣这么多年终于得偿所愿,方正鸿也很为他高兴。 “程麟现在是什么意见?”方正鸿笑的断断续续问。 安元洲笑道:“将军还真特意来了一封信评价这事儿。” “他怎么说啊?” “将军说江大人说的都是对的,让小将军听江大人的就是。” 第226章 人参战神 方正鸿大笑:“这态度和之前可不太一样啊,我还不知道程将军这么能变脸。” 江予怀冷笑道:“你这也能看出来他那十封八百里加急骂的有多脏了?他打了胜仗不急着赶过年前回来?我看他是没脸见我。” 方正鸿笑道:“哪个不怕你。” 安元洲赶紧替程麟说话:“这些年国库再怎么艰难,江大人尽力保证将军的军备,没让兄弟们吃什么大苦头,将军心中一直感激,这次将军虽然没有急着回来,托人给江大人送来不少谢礼,想来已经送了过来。” 江予怀道:“他这是骂过又想要找补,你告诉他我不吃这一套,他骂我我记住了。” 安元洲无奈,一旁林黛玉嫣然道:“这倒是多谢程将军。” 安元洲闻言忙说:“夫人不必客气。” 他又笑道:“方大人府上也送去同样的一份,感激二位一直帮衬小将军。” 方正鸿乐道:“还有我的份?那我也多谢程将军。” 江予怀还想说什么,外面传来动静,想来是程麟送来的东西运了进来,林黛玉笑着起身出去,江予怀完全下意识的就站起来跟上了,方正鸿也走出去看,只见运来几个箱子,里面都是些皮货玉石之类,这都不算什么,另有一个大箱子,装了满满一箱各类滋补药材,尤其两支山参五行俱全,看时“芦长碗密、须似皮条、皮细如锦”,凑近可闻得参味清苦回甘,方正鸿见着都“哟”了一声,笑道:“这可是好东西,有银子都挺难访着。” 安元洲见江予怀原本还没什么表情,见着那箱药材时神色微微有些和缓,忙说:“将军说江大人成亲的时候他没能赶过来,这是补送给江大人的新婚贺礼。” 想来是听说林黛玉幼时身体虚弱。江予怀心想,特意寻了这两支参。 他满意了些许,说道:“你给他去信,让他大胆的回来,我暂时不弄死他。” 一段时间后,程麟收到的信中有这样一段:“江大人盼着将军赶紧回来,将军胆色过人,敢于孤军闯入对手龙庭,江大人万分佩服,希望将军长命百岁。” 且说眼下,江予怀收下礼物,当日便取了山参吩咐入药,山参珍贵,也仅仅制出两小瓶人参蜜丸,江予怀孝敬一瓶给父母,另一瓶叮嘱林黛玉每日服用,黛玉无奈道:“我现在身体已经好了,又吃这个做什么?这种大补之物,孝敬父母更佳。” 江予怀道:“我那会儿停了你的人参养荣丸是担心你虚不受补,现在你身体已经好了,自然要给你把幼时亏损的气血补上,固本培元总没有错,你幼时身体太弱,现在怎么照料依然纤瘦,我总担心你伤了根本,这点儿人参算什么?我只怕补的不够。” “可这也太珍贵了。” “不珍贵我还不要呢。” 他说着,拔开瓶盖倒出一枚人参蜜丸托于手中,哄道:“你吃便是,我特意让做成蜜丸,半点儿都不苦。” 他表情固执,显然林黛玉若是不吃他能一直举着,黛玉只能接过人参蜜丸服下,入口果然甘甜,江予怀注意着她的表情,得意道:“是不是一点儿都不苦?” 林黛玉笑道:“很甜。” 江予怀神色温柔:“我总记得你小时候吃惯了苦药,小小一个人端着药碗喝的面不改色,我那时就想着以后要多给你吃点儿甜食,再也不要吃苦。” 他看着林黛玉服下人参蜜丸,显然很高兴,笑容突然明亮,是那种很清澈的明亮,甚至还带点儿孩子气。 林黛玉轻声说:“你也吃一粒。” “我吃这个做什么。”江予怀说:“父亲母亲年纪大了,你年纪小,都需要进补,我不需要。” 林黛玉不搭理他这话,只说:“你也吃一粒。” 江予怀笑着看她:“我真的不需要。” 他顺手托起她的脸,低头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亲:“我去读书了,你是去读书,还是要去休息一会?” 林黛玉怔怔的看了他半晌,突然从他手中拿过小药瓶,拔开瓶盖,又倒出一粒药丸,江予怀皱眉道:“我不吃……”他看着她把药丸送入自己口中,不由笑道:“虽然甜,你也不能当糖果吃,补过了可不好,当心夜里睡不着……” 她踮起脚尖,双臂勾住他的脖颈,对着他的唇吻上去。 江予怀呆住了。 她只是虚虚含着那药丸,舌尖轻微用力,药丸便送入他口中。 “江予怀。”她说:“江予怀。” 江予怀抬手,环住她的腰。 “你怎么不需要补。”林黛玉说:“你殚精竭虑,花多少心思。” 药丸在他口中化开,蜂蜜的清甜、人参的回甘,伴着她身上幽香,覆盖他的整个世界。 “你还敢给我吃人参。”好一会儿,江予怀叹道:“我上回吃人参做了些什么,你可还记得?” 林黛玉呆了呆,后知后觉想起些什么。 “你不是要去读书么?”她惊道:“你赶紧去吧。” “我还读什么书。”他拦腰将她抱起来:“这会儿没法读书了。” 林黛玉挣扎着往外逃:“我还有事,我今夜去陪母亲休息……” 江予怀微笑道:“我知道自己在家中的地位,我乐不乐意不算数,但父亲必不乐意,想来夫人这般孝顺,必定是不愿见着父亲不乐意的。” 他不容分说,抱着林黛玉径直回了房间。 这一夜江予怀不是江予怀,他是人参战神。 第二日林黛玉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好几日没有允许江予怀近身,江予怀发现她偷偷在书房找医书,边找还自言自语:“吃了人参就发疯这种病要怎么治?” 江予怀站在门外,笑的肩膀都抖。 心里却想,她心里想的不是“以后再也不让他吃人参”,而是“怎么让他吃了人参不发疯”,为了他的身体,她还是会给他吃那山参。 他透过门缝看着认真阅读医书的林黛玉,笑容温柔又缠绵。 第227章 江大人年纪大了 年前,江予怀去拜访了一次齐还山。 老尚书致仕之后在府中摆弄花草,含饴弄孙,倒也怡然自得,见着江予怀自然高兴,谈起来年后大概就要回老家去,也许久没有回过老家,十分想念。 江予怀话不多,安静的听齐还山说,老尚书谈谈老家,谈谈孙辈,一晃也过了好一会儿,江予怀看看天色,打算告辞。 齐还山突然说:“予怀,自从你来到户部,老夫一直把你看做自家子侄。” 江予怀道:“予怀知道。” “你啊。”齐还山笑着说:“太聪明,心里放的事太多,但那些事也只能由你来做,其他人很难做的到,你手段心机,能放下脸皮的程度旁人很难比及,老夫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见着你才知道圣贤书还能把人教成这个样子。” 江予怀笑道:“您这是夸我?” “夸你。”齐还山笑着说:“你这些年对我老人家还是挺尊敬,还愿意来看望我,我没白疼你那么些年。” 江予怀道:“尚书大人,您可别忘了,我进户部以来你确实照顾我,但让我干起活来也丝毫没留情。” 齐还山哈哈大笑。 江予怀没有做声,他知道齐还山有话要说。 果然,笑过之后,齐还山对江予怀说:“你以后,大概还是要在京中的。” “我知道。” “但你的前途不可限量。”齐还山笑道:“皇上大概属意你教导太子。” 江予怀点一点头。 “予怀啊。”齐还山说:“你这些年做了很多为国为民的事情,但你的手段可能就不太干净,你在江南杀了那么多人,甚至杀了七王爷,这事儿皇上硬是给你盖住了,但你以后做事,不可这样激进。” 江予怀微微皱眉。 “你年轻的时候做事更是不顾后果。”齐还山没在意他的表情:“没有你不敢得罪的人,你在户部得罪人,我知道,皇上也知道,你那个时候毕竟还年轻,做事没有那么滴水不漏,你父亲那是唉声叹气,上蹿下跳求我们罩着你,你那时候二十几岁,你当你就真能在朝中一路推平?你以为你父亲真对你什么都不管?他上下打点,见人就拉关系,皇上爱才,看你虽然疯,心里真放着百姓,对你有意无意纵容,我们这把老骨头,就暗暗在背后撑着你。” 他眼中露出欣慰的笑意:“现在你长大了,娶了媳妇,多少沉稳了些,日后封侯拜相,江予怀,你要一直把百姓放在第一位。” 江予怀站起身:“予怀谨遵恩师教诲。” “这小子。”齐还山笑着拉他坐下:“皇上对你其实不错,挺护着你,也算是信任你,你年纪轻轻的身居高位,做事更要谨慎,不为了自己,想想家中的父母妻儿,你父亲这些年为你也费尽了心力,他年纪大了,经不得你再折腾。” 江予怀没有说话。 齐还山知道他听进去了,又突然笑道:“我年轻的时候,也是天不怕地不怕,只没有你这般阴险。” 江予怀露出笑意。 笑过,又喝了杯茶,江予怀起身告辞。 时光慢慢的走,要过年了。 今年宫中太上皇驾崩,不许大兴礼乐,侯府也只是全家人聚在一块儿吃了顿饭,祭过祖先便罢,安元洲也和江家人一块儿,他想拉雪雁也上桌,林黛玉还没说话,宁嘉言笑道:“小丫头,来。” 雪雁有些不好意思。 安元洲轻声说:“你来啊。” 林黛玉笑道:“母亲都让你来,你就来坐吧。” 雪雁这才坐到了安元洲身边,安元洲显然很高兴,站起来给江家人敬酒,眼睛亮晶晶的。 宁嘉言喝了一杯,笑道:“这丫头是和玉儿一同来我们家,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如今有了好的归宿,我们看着也欢喜,只是一年内不得嫁娶,元洲想要娶媳妇,还得再等一年。” 安元洲道:“侯夫人,我不怕等,只要雁儿愿意嫁给我,我等多久都可以。” 宁嘉言眼中带着笑意:“傻小子。” 听见这话,林黛玉笑着看一眼江予怀。 真傻子在这里,他等了十五年。 江予怀接收到这一眼,知道妻子的意思,心里有些好笑,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林黛玉又突然想,成亲这么久她还没有身孕,她不愿意江家人再继续等下去,想要早些孕育子嗣。 想着她与江予怀的孩子,她心中升起难言的柔软,慢慢喝下一杯果酒,脸颊突然晕红一片。 这夜宾主尽欢,又是新的一年了。 皇上立了五皇子为太子,让江予怀做了太子太傅,他还是交出两江总督的官职,留在了京中。 一切都进入正轨,王朝休养生息,百姓安居乐业。 一晃,已经过去了好几年。 林黛玉一直没有身孕,她起初很是着急,担心自己幼时身体不好留下什么后遗症,未料江予怀拖来一串太医,诊脉之后所有太医异口同声,表示怀不上孩子是因为江大人年纪大了。 林黛玉还没反应过来,这消息就传了出去,江大人一张脸皮铜墙铁壁,该出门出门该入朝入朝,反正也没人敢当面说他半句。 江敬文和宁嘉言没有对此事提过任何意见,偶尔提起来也说孩子是天意,让林黛玉不要有任何压力。 林黛玉没法子,只能专研读书学习,偶尔管点儿家事,对此江予怀很是满意,盯着她写书作诗,两个人最常待的地方还是书房之中。 成亲这些年来,江予怀和林黛玉的感情从未有过半分变化,江予怀地位越发高,事情也多,但他只要不离京,晚上一定要回房陪着林黛玉休息。 他再也不通宵读书做事,决心照顾好自己身体,能陪着黛玉到老。 除了一直没有孩子,两个人都觉得这样的生活极为幸福。 一直到那天,江予怀在家休沐。 午后人容易犯懒。黛玉歪在里间榻上歇中觉,丫鬟们都在外头廊下坐着打络子。江予怀依然哄着黛玉睡着,看她睡熟,轻手轻脚起身出去。 第228章 我爱你啊 进了书房。江予怀反手闩了门,从暗格里摸出个小瓷瓶,拔了塞子,倒出一粒药丸在掌心里,毫不犹豫的服下去。 蜡壳在嘴里用牙尖轻轻磕破,苦味立刻渗出来,他面无表情,照例在窗边坐着,等那股药气从呼吸里彻底散尽。 一切如常。 就在这时,门突然被叩响。 江予怀心里一惊,他第一反应就是,必定是林黛玉。 门又被叩响,越来越急切,江予怀心慌意乱,又不得不前去开门。 果然是林黛玉站在门口。 她怎么来了?她不是睡着了吗?他分明看她睡熟了才出来的,江予怀脑中转着无数个念头,表面硬是装出一副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笑道:“你不多睡会儿?” 林黛玉看着他。 江予怀有多能装她自然是知道的,而江予怀也知道,她今日能出现在这里,必定是有所发现才会来。 “为什么闩门?”林黛玉先开口。 “有两个紧急公文。”江予怀笑道:“怕被打扰……你来不打扰。” 林黛玉往他身后瞄了一眼。做戏做全套,他书桌上还真摊开两本公文,表情如常看不出一丝破绽,若是其他人,只怕要被他瞒过去。 可她是他的枕边人。 “那你继续看。”林黛玉笑道:“我找本书。” 同样毫无破绽,一如往常。 江予怀笑道:“好,你找什么书?我替你拿……” 话还没说完,她突然踮起脚尖,毫不犹豫吻上他的嘴唇。 这一瞬间,江予怀心中就两个字:“完了。” 药味还没有来得及这么快散去,林黛玉亲过之后,慢慢放开他。 “你在吃什么药?” 江予怀还想负隅顽抗,笑道:“我不是生不出孩子?我请太医院给我开了些药丸,不是什么大事……” “拿来给我看看。”林黛玉平静的说。 江予怀不做声了。 “你在吃什么药?”黛玉一步跨上前,声音已经变了调,眼眶也跟着红了,“你背着我吃什么药? “你怎么会来?”江予怀没有回答,只低声问。 “你或许可以瞒得过别人。”林黛玉说:“江予怀,我早就发现你不对劲了,你不出门的时候,趁我睡着,总要独自出去片刻,偶尔你回来,身上还带点儿药味,你当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还有带着药味回去的时候?”江予怀叹了口气:“我怕你醒了见着我不在,我还是太急了。” 他看着林黛玉的表情,掂量片刻,鼓起勇气想要把话题岔开:“你就一直装睡盯我?你跟我学了这么久,现在大有进步,很是能沉住气,我一点儿也没有察觉。” “你不要打算插科打诨混过去。”林黛玉压根就不吃他这一套:“你究竟在吃什么药?” 江予怀是真想混过去,还想说些什么时,听林黛玉深吸一口气,平静的说:“一。” “母亲生育我的时候很是危险,太医说过母亲若再有孕恐怕危及性命。”江予怀脱口而出,说的极快:“父亲知道昭阳公主母族有种药物,男子服之,可令女子不孕,他一直都在偷偷服用。” “所以你也在吃?” 她语气实在是太不对,江予怀没敢说话。 “江予怀。”林黛玉声音都在抖:“你是不是疯了?你是不是发疯?你……你犯病是不是啊?” 林郡主长这么大,第一次吼了这种话,她大哭起来。 江予怀被她哭的手足无措,急道:“你不要哭,若是不遇见你,我原本打算和我的书过一辈子,我一直就不太在意什么子嗣。” “可你遇见我了!”林黛玉哭道:“婚后孕育子嗣难道是什么有违常理的事情?父亲母亲年纪大了,就算你不在意,难道父亲母亲也不在意?我也不在意?” “你不明白。”江予怀声音也大起来:“你对我的重要程度你难以想象,你身体并未完全恢复,一直如此纤细,年纪又尚小,我怎么能让你有孕?莫说孩子,只要对你的身体有一丝伤害的事情我都不会去做,我比你大这么多,我怎么能因为我的一己私欲,对你做我明知道不好的事情?” 林黛玉哭的浑身发抖:“你又说你比我大这么多,我不是被逼的,我是自愿嫁给你的,我嫁给你的时候我知道你比我大多少!我说过不需要你这样无私奉献,我不需要你这样做!” “你不知道有孕对你身体会造成多大的伤害,可是我知道。”江予怀有些着急,他担心林黛玉十五六岁,身形依然纤细,若是有孕会出危险并非没有依据,他在户部,甚至拿出年末查账的精神调查过女子年纪尚小生育的死亡率,若非数据触目惊心,他也不能决心把药一直吃到现在。 此刻他急道:“我知道,难道我当做不知道?我难道不顾及你的身体?我娶了你已经是委屈了你,我难道还要看你年纪小,欺瞒你不懂,我就问心无愧让你去做?” 林黛玉被他气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一时咬牙道:“江大人既然问心有愧,你也可以不娶我。” 说着她突然想起来:“你给我写过放妻书了。” 这个时候放这种大招? 江予怀脸色突然苍白。 林黛玉看着他这样子,又是心疼又是难受,道理她都懂,可她不舍得江予怀这样,他乱吃点儿什么药?他担心伤她的身体,她就不心疼伤他的身体么?! 林黛玉又气又心疼,也不想继续和江予怀吵架,心里难受的很,突然转身就往走,想着先冷静会儿再和他慢慢说。 江予怀眼中,看着林黛玉提起“放妻书”突然往外走,顿时就慌了,唯恐她是动了真怒,下意识两步上去拦住她,心里突然慌乱的想,她若是真和他较“放妻书”的真,他该怎么办? 这些年两个人也没有红过脸,突然把媳妇儿气的哭着往外跑,江予怀心里其实慌的不得了。 看江予怀过来拦,林黛玉心里还是想着先冷静点儿再说,她心里难受,一直想哭,缓了片刻才哽咽着说:“我过会儿再跟你说。” 这话听在江予怀耳朵里,就是媳妇儿不想搭理他了。 看林黛玉还要往外走,江予怀显然激动起来,眼中神色近乎疯狂,情绪上涌,他满心的话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说,只不断重复:“我爱你啊,我爱你啊……” 这么多年,她占据了他一整个世界。 他疼爱刚来江府的林黛玉,小姑娘狡黠如狐。 他喜爱走在他身边的林黛玉,她长大了,给予他从未想象过的温柔。 他深爱他的妻子,夫妻恩爱鹣鲽情深,她是他的底气,她是他的战友。 从林黛玉进江府第一日,她就是他的责任,任何情况下,江予怀不会做任何伤害她的事情。 第229章 秋扇见捐 林黛玉,胜过他的一切。 “我爱你啊。”他只能说出这四个字。 近乎虔诚,近乎献祭。 年长十八岁的男子得到年华正盛的少女,他怎么能毫无愧疚控制她的年少。 如江予怀这样的性子,他娶了林黛玉,只要对她有好处,莫说吃点儿药,若是她需要,他能把自己一把火点了,只为她照亮前方的路。 在江予怀这一声声“我爱你”中,林黛玉的情绪冷静了下来。 她心中又酸又涩,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都说你很聪明,是文曲星降世,我看着你怎么这么傻啊。” 江予怀神色痴迷:“我是什么文曲星,你才是天上仙子,被我耽误在这里。” “予怀。”林黛玉说:“我刚来的时候,你觉得我小,我及笄的时候,你觉得我小,我现在十八岁了,你还觉得我小。” 她轻柔的笑起来:“我永远比你小十八岁,但是我不会永远都是小孩子,我最初愿意嫁给江予怀,我及笄的时候愿意嫁给江予怀,我十八岁了,从来没有改变过心意。” “你不要再觉得耽误了我。”林黛玉说:“我知道我在做什么,嫁给你也好,为你生儿育女也好,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无论你怎么说。”江予怀说:“我没有做错,就算你今日再怎么生我的气,你十五六岁那会我就是不能让你有孕,你再选择多少次,我还是会吃药。” 林黛玉顿了片刻,突然很深刻的感觉到江予怀身边人都感受过的一句“和他相处,实在得有父亲一般的包容。” 她叹道:“那你现在可以不吃药了?” 江予怀怔了怔。 “你原本打算吃到我多大?” 江予怀掂量道:“我原本准备吃到你二十岁。” 江少夫人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原本打算不再计较,但她突然意识到这样不行。 他爱她,她同样爱他,这场婚事不是他一个人的决定,她不能让他继续这样别扭下去。 “你还有多少这种药?都拿出来烧了!江予怀,以后我再发现你这样擅作主张,我……我就……” “你就怎么对我?” 林黛玉看着他,微笑道:“你吃什么药,我吃什么药,你吃多久,我吃多久,算我怕你。” 江予怀怔了许久,轻声说:“我不吃了。” 他有些迟疑,又保证一般的说:“我真的不吃了。” 他不知道这事情有没有过去,带一点小心看着林黛玉的表情,看她似乎没有继续生气,有些犹豫的抬起手,想把她搂进怀里。 林黛玉往后退了一步。 “予怀。”她说:“如果我嫁给你,就为了让你这样一直隐忍,甚至用这样的方式伤害自己,这也不是我想要的。” 江予怀心里一惊。 “你问心有愧。”林黛玉眼中露出浅浅的温柔:“可我也爱你,你娶了我,等过那么多年,为了我不怀身孕,你还要偷偷吃药,若是你娶一个年龄相仿的女子,你不必受这些委屈,以你的身份,没有人能给你任何委屈。” “玉儿。”江予怀又开始语无伦次:“我并不觉得我受了委屈,我……” “你原不需要问心有愧。”林黛玉说:“你因为我一直背负着这样的愧疚,我不忍心。”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离开了书房,江予怀怔怔的站着,一直想着她这些话。 他怔了好一会儿才回房间,心中难免忐忑,问起来少夫人在里间,他赶紧进去,看着林黛玉坐在桌前执笔写着什么,赶紧赔笑道:“你作诗么?” 林黛玉没有说话,江予怀上前一步看时,顿觉眼前发黑。 她把他写过的“放妻书”原封不动抄录了一遍,见他过来看,林黛玉平静的笑道:“想来当初就该按江大人的意思,我倒没想到江大人是未雨绸缪,长痛不如短痛倒也很好,是我很不懂事,让江大人至今问心有愧。” 江予怀惊呆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从没有怪过你……” “我自己会责备我自己。”林黛玉道:“你甚至往外传你的身体问题才生不出孩子……” “我不在意。”江予怀惊道:“我当户部侍郎那会儿卡着国库,什么难听的话我没听过,这对我来说压根不算什么。” 这话说的,林黛玉心里顿时就是一软,硬忍着说:“可是我在意。” 江予怀茫然道:“玉儿……” “对了。”她突然嫣然一笑:“江大人若是不愿意我有孕,其实也不必要吃药这么伤身体,我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同我说清楚了,自然还有其它的法子。” 江予怀警惕道:“我不想知道。” 你不想知道我就不说了?你这个没救的老男人! 林黛玉道:“还请江大人与本郡主别院另居,这样绝不可能有孕。” 林郡主难得这样强硬,江大人反对无效。 整个朝堂都不知道江予怀是怎么了,原本他这两年家庭和睦,脾气已经算是好了些,这两天突然又仿佛吃错了药的疯狗,逮谁咬谁,脸色阴沉仿佛天下人都有罪。 府中,林黛玉轻轻叹了口气, 她十五岁嫁给江予怀,如今十八岁,也就是说他吃了四年的药,如果她没发现,他还会继续吃下去。 这几日他被她要求分房,据说夜夜对月吟诗,长叹“秋扇见捐”。 哪里是这么回事,他压根也没意识到她在生什么气。 她又叹了口气。 这段时间江家老夫妇出去游山玩水,林黛玉的晚饭就直接端进了房中,用过晚饭夜里也就一个人就寝,躺在床上就感觉房间空荡。 她抱着枕头发愣。 夜色渐渐暗下去,外面传来脚步声,林黛玉听见屋外有丫鬟小声喊了一声:“少爷……” 又很快安静了下去。 她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 房门一动,脚步声靠近,很快身后传来热意,她没有拒绝,任由自己落进熟悉的怀抱里。 江予怀搂紧她的腰,靠在她脖颈处,什么话都不说,先好好感受了一顿媳妇儿身上的幽香,才长长喘了口气。 第230章 有孕 林黛玉没有说话,等着江予怀说。 “玉儿。”江予怀轻声说:“我这几日好好反省过,你能不能原谅我?” “你依然问心有愧么?” “不。”江予怀斩钉截铁的说:“我又不是个好人,我哪里来的愧?你与我是自幼定的婚约,你就该嫁给我。” 林黛玉笑了起来。 江予怀也笑了,他低头去吻她的耳侧,低声重复:“你就该嫁给我。” 林黛玉避开他的亲吻,总算肯给江大人一个正脸,转过身看着他正色道:“那若是再来一次,你还会不会吃药?” 江予怀沉默。 林黛玉没有逼迫他,她安静的等着他回答,看着他微微皱起眉头思考的表情,表面上依然板着脸,心里其实很是柔软。 很是爱着他。 “我以后会和你商量。”他终于说:“不再自作主张。” “我不会同意你吃药。” “那我们就想想还有没有其它的办法。”江予怀说:“除了让我搬出去。” 他将她搂过来,顺着她的额头往下亲吻,手掌摩挲她的后脖颈,在她耳边低叹:“真是好狠的心。” “才三天而已。” “才三天,而已。”江予怀叹道:“说出来好轻松的样子,你现在能三天不让我进屋,下回就能三十天,等我再老点儿,说不定就能三个月……” “江予怀。”林黛玉平静的说:“你再这样胡说八道,小心我当真。” 江大人当即便闭了嘴,好半晌小心翼翼把话题转回来,偷摸叹气:“长门夜雨孤烛冷,忍向空阶听寒蛩。” 林黛玉着实无奈:“你这些天非惦记着吟这一句是不是?” 江予怀大笑起来。 他笑着笑着,声音渐渐缠绵,从她的耳畔,吻到她的唇边。 “何止这一句,我都快要作长门赋了。”他轻声说:“你还拿‘放妻书’出来吓唬我?” “你自己写的,你现在不认么?” “我以后问心无愧。”他说:“你不要再提这件事。” 他依然俯首在她颈侧,声音很低,带一点说不出的委屈。 “不要再赶我出去。” “好。” 江予怀一怔,他没想到黛玉会回应这句话。 “只要你想通了,以后不再这样自作主张。”只听她低声说:“我与你是夫妻,遇事我们都可以商量,家是我们两个人的,无论你有多老,我也不能随意不让你进屋。” 江予怀沉默了好一会儿:“无论我有多老?” 林黛玉实在绷不住了,笑的肩膀都抖。 江予怀着实拿媳妇儿没办法,平素的游刃有余在她面前使不出半点,听她这样取笑,也只能咬牙去吻她的唇。 “江予怀!”林黛玉慢慢笑不出来了:“啊……你轻点儿……” “嗯。”他声音中含了些微喘息,只低声回应:“我爱你啊。” 我爱你啊。 林黛玉闭起眼睛,手臂环上江予怀的腰。 虽然他别扭,自作主张,还是个不讲道理的老男人。 但他也是从她十岁起,就一直带着她往前走的人。 她占据了他整个世界,他又何尝不是羁绊了她整个人生。 她最终温柔的说:“我同样爱你。” 所以你不要问心有愧,再也不要做这种傻事,我可以理解你担心我的身体,难道我就不担心伤你的身体? 江予怀听懂她的意思,低低答应了一声。 他这夜翻来覆去折腾了很久,似乎要把分房的三日补回来,很久之后歇下,依然紧紧搂着她。 这么闹一场之后,两个人的感情反而仿佛更进一步,这样浓烈的情感让他们自己都有些吃惊,这两个人都以为对对方的感情已经到达了顶点,没想到还能够往前压这么一大步。 表现出来就是林姑娘发色越发黑亮,脸颊越发红润,整个人越来越美,无论做什么,眉眼间总带点儿说不出的幸福甜蜜,仿佛被繁花围绕,江大人每日满脸春色,朝中同僚终于松了口气。 林黛玉担心江予怀的身体,吃了那么久的药会不会有什么副作用?她不放心江予怀去请太医,太医都听江予怀的,让说什么说什么,她自己去请来一位民间名医,盯着给江予怀把脉。 好一会儿,名医说江大人身体很好,没有什么问题。 林黛玉这才放心。 送走名医以后,江予怀才笑道:“我就说没什么问题,我吃的那也不能算是药材,是他们那边一种神奇的蛊术,你就是不放心……当然请名医来看一看是对的,凡事就怕万一。” 他笑的可真是天真无邪啊。 林黛玉拿他没办法,想着没问题就好,放下了心回房读书,江予怀笑着跟过去。 江予怀停药一段时间后,黛玉有了身孕。 江家老两口这次游山玩水了挺长一段时间,才回府就听说这个喜讯,自是高兴不已,宁嘉言立刻就去找着林黛玉想传授点儿经验,说了好一会儿也没说上正题,最后无奈的笑道:“我有孕那会儿,被你父亲照顾的无微不至,反倒不知道该让你注意什么。” 林黛玉笑道:“母亲放心吧,玉儿自己知道。” 外面江敬文对江予怀:“怀儿,你可要……巴拉巴拉巴拉……让她心情愉悦……巴拉巴拉巴拉……” 一讲就是大半天。 屋里的母女能听见外面细碎说话的声音,两个人对视一眼,眼中都是满满的幸福。 江予怀听婚前教导都没这么认真,看起来还想取来纸笔做笔记。 “女子有孕非常辛苦。”江敬文细心教导:“你当初说玉儿年纪尚小,身体未完全恢复,不适宜有孕,父亲也是这样想,如今她虽然年满十八,依然身量纤纤,有孕不是容易事,你一定要好好照顾她。” “虽然府中会有婢女、嬷嬷围绕服侍。”江敬文又说:“对妻子而言,还是夫君的体贴最为重要,她腹中是她与夫君两个人的孩子,不是婢女、嬷嬷的。” 江予怀深深受教。 他有意减少了外面的事务,有时间就在府中陪着黛玉,陪着她在院子里散步,陪着她前往别院看花,最常做的还是拿一本书,搂着她轻声的读。 很快怀胎三月,太医过来给她把脉,这次把脉时间有些久,江予怀担心起来,正满心不安时,见太医展颜笑道:“恭喜江大人,夫人这是双胎之脉!” 双胎? 江家人都是又惊又喜,又高兴又怕黛玉身体承受不住,林黛玉自己却只觉得高兴,笑着对江予怀说:“要么就没有孩子,一来就来两个。” 江予怀原地打转,这夜一夜未睡,老来得子一得就是两个,再聪明的脑子也得迷糊,第二天非要去太医署又拉来一串太医,挨个给林黛玉诊脉,耐心询问注意事项,又问一次孕育两个孩子,林黛玉身体能不能承受住。 好在所有太医都说少夫人身体很好,生育并没有问题。 第231章 永远是我的小姑娘 这么着,黛玉有孕的消息便传了出去,已经嫁给安元洲的雪雁闻讯大喜,带了不少东西上门看望黛玉,两个姑娘靠在一块儿,叽叽咕咕说了许久的话。 方正鸿一听说消息就带着小儿子赶来了,他不好去看望黛玉,拉着江予怀恭喜了好一阵子,醉翁之意不在酒,差点儿当场撺掇儿子管江予怀叫岳父。 江予怀蹦起来就把他往外赶。 宁老夫人得知消息高兴的不得了,又带着一大包金瓜子来了,拉着林黛玉聊了许久,聊高兴了,当即承诺孩子生下来,曾外祖母一定要给孩子一个大惊喜。 “我老人家就喜欢金子。”宁老夫人笑着说:“金子最为实在,我对我看重的人,就要给实在的东西,否则我老人家岂不是光长一张嘴?” 她满心欢喜的看着林黛玉尚未显怀的小腹:“这是我们嘉言的孙儿。” 她抬起一只苍老的手,动作很轻,覆上林黛玉的小腹:“我们嘉言,也要当祖母了,我还记得她刚出生的时候,也就是那么小小一个人……后来长大了,我就一直奇怪,那么小小的,我的女儿,怎么就成亲了,还当了母亲……” 一旁的江予怀看老人家眼眶突然有些发红,急忙将话题带开,又聊了几句,江予怀的表哥前来接祖母,江予怀送老太太出去,林黛玉原也要起身相送,被老太太硬是按着没让。 看着江予怀和老太太出去,林黛玉还是想着跟出去送一送,她信步往外走时,听见宁老太太的声音:“我真不明白,我也有孙儿,我自然疼爱我的孙儿,但我怎么会不好好对待外孙女?她是我女儿的女儿啊!” 林黛玉怔住了。 江予怀声音很轻:“外祖母是不一样的。” 他扶着宁老太太出去,老太太走的不快,江予怀脚步便也放的很慢,耐心的一步步缓缓走。 夜里,林黛玉问江予怀:“若是我这样的情况放在宁家,会如何?” “外祖母会将林家的财产全部给你留存好。”江予怀回答:“外祖母若是将你留在身边,表哥就不可能跟着她一同住。” 他知道林黛玉可能听见了宁老太太离开时说的那句话,老太太年纪大了,耳朵有点儿听不太清,说话声音也大。 “外祖母不可能不知道你在府中是随进士读书。”他温柔的说:“外祖母会给你找来夫子,继续你的学业,她会非常疼爱你,若是发生舅母不喜欢你的情况,外祖母不会让你和舅母过多接触,老夫人想要护着外孙女,究竟是什么难事?” 是啊,哪里是什么难事。 照顾好一个小姑娘,对这种世家大族来说,抬抬手的事。 只不过是爱与不爱的差别。 林黛玉闭上眼睛,没有再问。 江予怀轻轻拍过她的肩:“不要多想。” 林黛玉低声说:“好。” 第二日,朱公公又遣人送来贺礼。 就这么着,时间慢慢的走,眼看临近生产,江予怀前期还好,随着月份渐大,他越来越紧张,最近已经什么事都做不了,那叫一个坐立不安,几乎成天陪在林黛玉身边。 “你也不要太紧张了。”黛玉靠在床头,后背垫着软枕,看江予怀转来转去不知道该怎么照料她才好,心里柔软,温柔笑道。 “你得起来走一走。”江予怀温柔的说。 黛玉有孕后,皇后又把王嬷嬷遣了来,王嬷嬷说,不少府中的夫人少夫人有孕之后身子贵重,常躺坐不动,唯恐累着,这样对生育反而无益,倒是要常常散会儿步,生育之时反倒更为顺利。 说着,江予怀走过去,蹲下身要替她穿上绣鞋。 林黛玉嗔道:“我不用你这样。” 哪里需要江予怀给她做这样的事,就算她现在弯腰不太方便,那么些丫鬟嬷嬷守着,江予怀是什么身份,谁家杀神做这种事? 江予怀压根就不听她说,他个子高,手自然也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轻轻扣住林黛玉的脚踝:“怎么这样凉。” 林黛玉柔声说:“我并不冷。” “外面冷。”江予怀小心的给她穿好绣鞋,站起身扶她起来,拿过床头的鹤氅给她披上,才陪着她走出去。 黛玉孕期被照顾的极好,身体并没有什么特别大的不适,但女子有孕着实不是件容易事,别的不说,就抱着个西瓜一日也受不了,何况是有孩子在腹中? 江予怀陪着她走了一圈,她有些累了,他又扶着她在院里亭中坐下,天气渐冷,亭中四面都放下纱帘,风吹不进来,倒也并不怎么寒凉。 才坐下没多久,王嬷嬷找了来,身后跟着两名小丫鬟,手里端着一碗燕窝羹,江予怀上前一步接过,端着要喂给林黛玉。 林黛玉无奈道:“现在我自己能吃,倒也不必这样,又不是个小孩子。” 说着她就要去接。 江予怀避开她的手:“怎么就不是小孩子了?你永远是我的小姑娘。” “都要有孩子了,还小姑娘。” “这么些年我都不舍得你有任何不适。”江予怀叹道:“这段日子我看起来,我之前确实是错了,我不该问心有愧,我把你留在我身边是对的。” 林黛玉心说这人怎么突然就想通了? 只听江予怀声音突然极为温柔:“我只怕我不能杀去其他人的后院,没法这样照顾着你,我每天都得担心你有没有被照顾好,身体已经这样不舒服,他们能不能像我这样对你,若是对你不好,我还得把你抢回来。” 说着,他舀起一勺燕窝送至林黛玉唇边。 这一瞬间,他看着她的眼神依然如同当年看着初入江府的林黛玉,带着她读书,陪着她去贾府,牵起她的手。 当时那自然不是爱情,那是他交给她的承诺。 “我会好好照顾你,待你长大,十里红妆送你出阁。” 后来事情的发展他们两个都难以预料,只有一点从来没有变过。 我会好好照顾你。 第232章 龙凤呈祥 林黛玉微微低头喝下江予怀喂过来的燕窝,江予怀眼中又露出那种带点儿天真的笑意,硬是喂了她喝完这碗燕窝羹,眼神温柔,眼中只有她一个人。 亭子的纱帘是放下来的,王嬷嬷和丫鬟们也没在外面守着,江予怀和林黛玉在一块儿的时候不喜欢被守的太紧,最好他们两个身边不要有任何人打扰。 王嬷嬷来了江府这段时间,整个观念都被颠覆了,起初她还急着想让黛玉给江予怀安排两个通房丫鬟,慢慢意识到完全没有这个必要,江予怀满眼就只有林黛玉一个姑娘,他完全看不到其她人,王嬷嬷看着江予怀照顾林黛玉,看着这夫妻二人在书房读书,相视而笑。 林黛玉有了身孕之后整个人身上仿佛透出一种非常柔和的光晕,江予怀从来小心的扶着她站在她身边,他们两个之间完全容不下任何人。 王嬷嬷心说还真就像是林黛玉所说的那样,她说江予怀大概不会如此。 老嬷嬷很为林黛玉高兴。 就这么着,一朝十月,黛玉将要分娩。 无论平时照顾的有多好,女子生育都是一个非常艰难的过程,俗称叫做“过鬼门关”,这会儿江予怀自然是团团转,一会儿问:“热水备好了吗?” 一会儿又问:“参片备上了吗?” 几个小厮被他指使的上蹿下跳,宁嘉言在产房门外打转,江敬文在院子里打转,产房里只有接生婆的声音,喊着少夫人用力。 林黛玉一直没有出声喊疼。 江予怀心疼的不得了,她不喊他就更是心疼,心想怎么能不疼,又想他的小姑娘关键时刻一贯如此坚强,此刻真恨不得躺在产房中的人是自己。 幸亏,生产非常顺利。 很快产房中跑出一名接生婆,手中抱着个襁褓满脸堆笑:“是个小千金!” 宁嘉言和院子里的江敬文以及江予怀同时问:“我闺女(我媳妇)怎么样了?” 还没问完,又跑出一名接生婆,笑着说:“这是个小少爷!恭喜侯爷、夫人、世子龙凤呈祥!” 宁嘉言和江敬文自然是大喜,顿时整个江府就好像过年一般,倒是江予怀皱眉道:“孩子是少夫人辛苦孕育,你恭喜我们做什么?” 接生婆一怔,忙说:“您看我这嘴,最有福气的自然是少夫人,以后小少爷和小小姐孝顺懂事,少夫人福寿安康。” 江予怀这才往里走去。 接生婆又是一怔,想说产房污秽男子不能进去,宁嘉言打断她,问道:“我闺女怎么样啊?” “夫人放心吧。”接生婆说:“少夫人这一胎很顺利,没吃什么苦头,只是损了气力,需要休养几日。” 宁嘉言这才放下心来,搂着两个孩子越看越爱,江敬文也走了过来,看着两个孩子满脸笑意,老两口凑在一块儿,说这个的眼睛像林黛玉,又说那个的嘴巴像江予怀,越说越高兴,笑的合不拢嘴。 产房中林黛玉使尽了浑身气力,安静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休息。 身旁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江予怀走到床边蹲下,握住她的手。 她睁开眼睛,朝他笑了笑。 “好勇敢。”江予怀轻轻的说:“我的小姑娘,做了这样大的事情。” 林黛玉很累,不想说话,只看着他笑。 “必定很疼。”江予怀说:“你也不出声。” 他看出她很累,没有和她说太多话,王嬷嬷带着几名嬷嬷进来照料林黛玉,让江予怀出去,江予怀不得不出去,站在门前,见父母抱着孩子喜的不知该如何是好,心里突然涌起从未有过的欢喜。 孩子原本应当由祖父来赐名,但江家有个文曲星降世,给孩子取名这事全家默认给江予怀,洗三前要取乳名,夜里江予怀抱着两个孩子回房给林黛玉看,林黛玉睡醒一觉感觉身体恢复许多,精神也足,便笑着问:“孩子叫什么?” 江予怀把两个孩子并排放在床边,看着他们两个小手小脚动动,脸上露出难得的严谨。 林黛玉不由得也紧张起来。 只见这人指着儿子说:“江林。” 林黛玉心想你在说什么? 他又指着女儿:“林江。” 会不会有点儿随意?而且林江? 林黛玉呆了片刻:“我听说你是文曲星降世,十八岁中了状元?” 江予怀笑道:“乳名。” 林黛玉深吸一口气:“大名呢?” 江予怀摸了摸儿子的胎发,笑道:“江知常。” 林黛玉道:“知常曰明?” “嗯。”江予怀说:“顺应自然,乃是天道。” 林黛玉心说就是顺水推舟换了个更好听的说法,他果然要夹带点儿私货,但这个名字她还挺满意,又看向女儿。 江予怀把女儿抱起来:“林若初。” 他自己解释:“见素抱朴为初,返璞归真……” 林黛玉心说你解释那么多也没用,若初,得亏你没直接取若玉,别以为她不知道,他就是见着闺女高兴,想让她做个小玉儿。 只是…… “闺女儿。”她说:“姓林么?” “嗯。” 林黛玉感觉自己脸颊都有些发热:“父亲母亲……知不知道?” “知道。”江予怀笑道:“我才一提,父亲便说他也正是这个意思,母亲顿时大怒差点儿和父亲打起来。” 林黛玉一惊:“这……既然母亲不同意,也没有必要……” “你知道母亲气什么?”江予怀叹了口气:“母亲气当初为什么父亲死活不肯再生一个孩子,原本弟弟或者妹妹就可以姓宁,必定是个好孩子,不能像我们姓江的这样,不学武功就算了,还要逼着她读书。” 林黛玉愣住了。 她愣了好一会儿,突然笑起来,笑的眼眶都有点儿发红:“父亲母亲若是知道了,该有多高兴啊。” 第233章 谁是他最好的朋友 江予怀俯下身,在林黛玉脸颊上轻轻亲了一口。 “林家的精神应当传承下去。”他温柔的说:“林家值得。”声音轻轻一顿:“你值得。” 若是其他人,林黛玉说不定还要再说两句,毕竟这样的事情在当时看来属于天方夜谭,哪里有世家的后代随着女子的姓? 可是他是江予怀。 林黛玉能感觉到,他就是真心尊敬林如海,真心认为林家的精神应当得到传承。 他……也是真心深爱林黛玉。 林黛玉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江予怀,轻轻笑道:“我此生虽然命苦,自幼失去父母,却又极为幸运,能够与你在一起。” “是岳父为你殚精竭虑,是我要承蒙岳父不弃。”江予怀道:“玉儿,你并不命苦,我们都爱你。” 林黛玉的眼泪要掉了下来。 江予怀不欲她哭,正要哄时,手中的闺女突然哇哇大哭起来,新升级的父母都是一惊,被闺女这么一哭,儿子也被惊着了,两个同时哇哇大哭,江予怀顿时手忙脚乱。 外头听着孩子哭,王嬷嬷带着几名奶娘赶紧进来抱走了孩子,江予怀和林黛玉对视一眼,两个人都不由得好笑。 江家得了龙凤胎的事情传出去,都没等到洗三,第二日方正鸿就带着儿子上了门。 江予怀板着脸出来接待他,两个人坐一块儿聊了大半天,方正鸿进入正题,只想和江予怀定亲,江予怀假笑道:“我看你家闺女不错。” 方正鸿吓了一跳:“我闺女多大了,你瞎说什么呢?” “我闺女才多大?”江予怀怒道:“你倒是挺能算计。” 方正鸿道:“怎么着我儿子不好么?都是一块儿长大知根知底的,你看不中我儿子……” “我知道了。”方正鸿眼中突然寒光一闪:“你是不是想和凤鸣做亲家?” 江予怀面无表情:“你在说什么?” “我就知道是这样。”方正鸿大怒:“你从小你就偏心,你承不承认,你是不是偏心凤鸣?” 江予怀被他惊着了:“你疯了吧?” 方正鸿冷笑一声,盯着江予怀,一字一句的问:“江予怀,你不要逃避话题,你就说说,我和凤鸣谁才是你最好的朋友?” 江予怀脑中迅速权衡,程凤鸣不在这里,他在岛国当王夫当的乐不思蜀,也已经有了一个儿子。 “你。”江予怀真诚道:“正鸿,你才是我最好的朋友。” 反正程凤鸣不在,大不了等程凤鸣问起来再改口。 方正鸿眯着眼睛看他:“你是说,我方正鸿,才是你最好的朋友?” 江予怀一听这强调的语气,顿时就是一惊,下意识抬头往外看去,只见程凤鸣一张傻脸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此刻正浑身冒着黑气盯着他看。 方正鸿要开始笑了。 江予怀瞪了他一眼,站起身迎过去,有些心虚但表面上完全看不出来,笑道:“凤鸣?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同我说一声?” “我跟你说啥啊。”程凤鸣瞄着他:“我又不是江大人最好的朋友。” 方正鸿哈哈大笑。 江予怀微笑道:“我说你们两个不要太过分啊。” 程凤鸣还瞄着他:“我都不是你最好的朋友,你还威胁我呢。” 方正鸿笑出了一声鹅叫。 江予怀叹了口气,温柔的看着程凤鸣,说道:“你自然不是我最好的朋友,你是我最好的兄……” 程凤鸣终于绷不住,也大笑起来:“这个不能瞎说!” 他突然一个大熊展臂,扑过去搂住了江予怀:“予怀,我好想你啊!我在那岛国其它的都好,就是好想你们。” 江予怀面无表情:“你好想我们,你光搂着我做什么?那边那个笑成傻子的你怎么不去搂他?” “搂过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 “他昨天就知道了?光瞒着我?” “给你一个惊喜。”程凤鸣说:“哪想到一来就听见你吐露真情。” 方正鸿好不容易停下,又笑了起来。 江予怀冷笑道:“我看你们两个才是最好的朋友,没有我什么事。” 程凤鸣和方正鸿都是一愣。 江予怀面无表情推开程凤鸣:“你还给我一个惊喜,你怎么不给他一个惊喜?分明就是你只记得告诉他你回来了,既然给他报了信,又何必来敷衍我?你在岛国也不记得给我递个消息,这会儿来哄我?” 好,真不愧是林江氏。 程凤鸣自知理亏,赔笑道:“我是想着元洲很快就回来了……那我不是傻么?” 边说边赶紧给方正鸿使眼色。 方正鸿忙笑道:“真是商量着给你一个惊喜,你多重要啊,你是我们几个中的定海神针,你是我们最好的朋友。” 江予怀瞄了他一眼。 方正鸿满脸严肃:“想来自幼蒙你青目,时时提点,如那明灯照夜,使我未至迷途。这半生最喜之事,一则是得遇我夫人,结为连理;二则是幸会于你,得沐春风。我在你心中是否为第一等知己,原不敢妄想;只你在我们心中,恰似那高山仰止,竟是再无人能及的至交。” 他才说完,程凤鸣急忙跟上:“我说你在予怀面前拽什么文啊?文不文白不白的,没这水平能不能好好说话?班门弄斧也不怕招笑话。”说着忙朝江予怀笑道:“你说是吧?” 江予怀这才赏脸露出个笑容。 方正鸿磨牙道:“程凤鸣……” 于是又开始哄方正鸿。 最后,为谁家儿子能成为江予怀的女婿,方正鸿和程凤鸣在江家院子里打了起来,只闹的鸡飞狗跳,打的乱七八糟,煞是热闹。 程凤鸣这次回来探亲,说起来昭阳公主在那岛国的地位已经完全稳固,他着重提到,昭阳公主并没有三宫六院,只有程凤鸣一个王夫,她说她满心都是权利和政治,没心情找那么多男人,嫌太热闹,没精力应付。 程凤鸣边说边笑,显然很是幸福。 他在京中待了一小段时间才回去,临走还在说:“我下回把我儿子也带来!” 方正鸿道:“你别做梦了,予怀的闺女怎么可能嫁那么老远,你看他那样子,他能舍得?” 程凤鸣一想也是,嘟囔道:“那我抓紧时间再生个闺女……” 方正鸿一拍大腿:“这个主意不错,我闺女年纪大了些,你生个闺女嫁给予怀的儿子,就不用和我抢儿媳妇了。” 两个人啪一击掌,都觉得自己极为机智。 第234章 结局是一段佳话(上) 一旁的江予怀看着这两个人都烦,尤其是方正鸿,当场吩咐以后不许方正鸿入内,见着他就拿扫帚往外赶,进了书房和林黛玉提起这事还在生气,一把年纪了气的脸通红。 林黛玉坐在书桌后面安静的听着他说,听他絮絮叨叨抱怨方正鸿和程凤鸣,眼中满是温柔的笑意,等江予怀抱怨完,她笑着招手让他到身边,站起身让他坐下。 江予怀笑道:“你坐这儿就是。” 林黛玉一把将他按下去,手中书往他手里一塞,人就靠进了他怀里。 “讲。”她说。 江予怀这才注意到手中书不对劲,细看时,是他藏在书房里的话本子。 “你终于找着了?”江予怀眼中满是笑意:“你怎么找着的?” “我自有办法。”林黛玉嫣然:“你讲就是。” 江予怀没有多问,低头在她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将手中书翻开第一页,耐心读了起来。 这个时候,若是能够俯瞰整个江府,就能看到江敬文和宁嘉言一人搂着一个孩子,爱不释手,脸上每根细纹都带着闪闪发光的笑意。 孩子们舞动小手小脚,发出咿呀的声音,如同小苗儿一般,开始努力生长。 鹦鹉靠在猫儿柔软的毛发上睡觉,这两个小东西成了很好的朋友,椒图是一只脾气非常好的小猫儿,虽然它有一个这样霸气的名字,但它从来没有正确履行过它的职责,把鹦鹉拦在门外,反倒很喜爱鹦鹉,一见着鹦鹉便很温柔的喵喵叫。 江予怀和林黛玉在书房读书,书房中传出他清朗的讲故事声,江予怀脸上的表情始终极为温柔,从林黛玉进入他的书房以来,这么多年,从未改变。 时而,他会放下书给林黛玉倒来一杯水,她喝过水之后嘴唇润泽如同明珠,抬起头与他轻柔接一个吻。 …… 江予怀一生都觉得林黛玉是个小姑娘。 他年纪挺大的时候,出门见着白糖糕还是会给她买回来,哪怕她已经不怎么爱吃甜食了。 但江予怀每次都很高兴,把白糖糕递给林黛玉的时候如同献宝一般。 林黛玉总是微笑着接过来。 她会靠过去,亲一亲江予怀的脸颊。 他夫妻二人恩爱了一辈子,江予怀出了名的脾气不好,都知道只有林夫人能镇住他,就连太子都被骂的要请林夫人来救驾。 江予怀这一生除了父母之外,也就从未和林黛玉以及女儿林若初红过脸,连大声说话都没有过,就连小小的林若初偷偷溜进书房画花了他的重要公文,他都能笑着对林黛玉说:“你看,不愧是我闺女,画的画儿还挺有几分笔意。” 林黛玉无奈道:“这样你也不说她两句。” “我说她做什么?”江予怀笑道:“是我自己的东西没有放好。” 林黛玉看着江予怀,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溜进父亲书房乱写乱画,林如海也是这样笑着说是他自己的东西没有收好,一时间心中柔软,没有继续说下去。 不防江知常在一旁偷偷听着了,心说还能这样?于是他高高兴兴溜进父亲书房,拿起一封公文就画。 当夜整个府中都听见了小少爷的哭声。 江予怀管孩子不许人插手,宁嘉言要举着刀枪剑戟从房里冲出去和江予怀玩命,被江敬文死死拽住,等江予怀教训完了人才心疼的去把孙子抱回来,江知常大为委屈,哭着问祖父:“为何姐姐不挨骂,为何父亲光骂我?” 江敬文心说林若初长得和小时候的林黛玉一模一样,你爹这辈子大概不可能对闺女说一句重话,都能看出来江予怀对女儿疼爱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就和江敬文当初对刚来江家的小林黛玉一样,对着闺女甚至不由自主要说叠词,江敬文第一次听他抱着林若初说:“父亲陪着初初去喂猫猫吃饭饭。”鸡皮疙瘩冒了一身,算是体会到了江予怀当年的心情,端得想给江予怀头上盖一勺黑狗血。 但儿子也不是捡来的,这样区别对待对于哪个孩子都不是好事。 江敬文想了许久,找着林黛玉,提醒林黛玉劝劝江予怀,林黛玉自己也这样想,夜里很是和江予怀认真提过这件事,若是要批评,两个孩子都得批评,对哪个孩子过于宠惯都不是教育之道。 江予怀受教,江予怀改不过来,但他开始尽量不对闺女偏心的那么明显,表面上对两个孩子一视同仁,暗处还是惦记闺女,年边儿林黛玉看账本,江予怀也过来陪着她看,看着看着就说:“这个给咱们闺女,这个给咱们闺女,这些都给咱们闺女……” 林黛玉笑道:“好,都给闺女。” 江予怀顿时就很高兴:“我还当你又得说我偏心。” 林黛玉笑道:“我只是劝你平日不要太明显区别对待,我知道你对两个孩子都看得很重,初初是女子,多有财物傍身,有我们给她撑腰,她能更加自由。” 江予怀眼中露出深切的温柔:“在我眼中,初初和知常都是一样的,我会尽全力为初初撑起最大的自由,也会尽全力扶持知常,可我不能陪着孩子们到老,以后两个孩子还得互相帮衬,以后他们若是受了委屈,我帮不上了,我怎么办啊……” 他声音轻微的顿了顿:“你们都说我对知常严厉,但读书上他确实不如初初,我心里着急……他若是不能撑起来,以后……你受了委屈,我怎么办呢?” 林黛玉从未想过,江予怀居然还有这样的想法。 她放下账本,握住了他的手。 江予怀垂下眉眼,他的手有些微凉意,想起以后家人受了委屈他没法帮着报复回去,一时间气的眼眶都发红。 “真是个傻子。”却听见林黛玉叹气:“我们都是跟着你学的,哪里就需要你这样担心?” “就已经不需要我了么?” 和这种人说什么话,气死不值当的。 “予怀。”林黛玉淡定道:“我发现你就是不能闲着,近年来国泰民安没得给你折腾,你一闲着你的事儿就还挺多。” 她继续低头看账本,很随意道:“你写两篇策论去吧,认真点儿,写过给我批改。” 江予怀震惊了:“什么?” 林黛玉翻过一页账本,淡定道:“我记得是不是还有一把戒尺?” 江予怀:“……?” 江予怀偷偷摸摸自言自语:“倒反天罡……” 林黛玉笑道:“嗯?” 江予怀脱口而出:“你现在是要把小时候的事儿都找补回来?你下回是不是要对我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才说完他立刻捂住嘴,心想真是给她提了一个好醒。 林黛玉忍住笑,严肃道:“你当我是以什么心情包容你到现在的?” 江予怀平静道:“老吾老及人之老?” 林黛玉实在绷不住要笑,死死忍住:“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你若是不愿意写策论,写两话本子也行,书局掌柜见我一次提一次,写话本子还能创收。” 江予怀气的想,我写什么我写,我堂堂江大人…… 江少夫人靠过去,在他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你是最好的夫君和父亲。” 这日江予怀文思泉涌,奋笔疾书,几天后书局掌柜收到少爷写的话本子,其中的男主角一大把年纪,是阎王转世,平生夙愿就是保护好一家老小,端的寿比南山。 文笔激昂,剧情曲折,刊印出来,书局大挣一笔,林黛玉坐在房里读完这个故事,朝江予怀笑道:“这样岂不是很好,就你一天到晚爱瞎担心。” 江予怀说:“可这是故事。” 林黛玉道:“依我看来,你寿比南山不成问题。” 江予怀心想她绝不是什么好话,还是控制不住要问:“怎么?” 林黛玉已经开始笑:“你要么就是文曲星降世,要么就是阎王转世,反正你不能算个人……” 她被扑倒的时候还是大笑着要把话说完:“予怀,你真的不必担心太多,我们都爱你,都非常庆幸能成为你的家人。” 江予怀抬手扯下了帐帘。 第235章 结局是一段佳话(下) 说笑归说笑,江予怀是个非常好的父亲,两个孩子都跟着父母读书,书房中从两个人进展到四个人,江予怀在孩子们面前拿出了前所未有的耐心,拿着书给他们一遍一遍的讲,两个孩子都坐在他膝头听,林黛玉坐在一旁翻过书页,时而抬头看向江予怀,眼中盈满温柔的笑意。 江知常学君子六艺,林若初也学,江家男孩儿女孩儿一视同仁,没有女孩子非要学女红非要笑不露齿行不摆裙这些说法,喜欢什么就学什么,两个孩子身体都很好,活泼可爱蹦蹦跳跳,江家上下谁见着他们都高兴。 林若初活脱脱就是个小林黛玉,过目不忘学什么会什么,江知常就不一样,比起书本,他更喜欢武艺,比起读书,总想着要出去打架。 宁嘉言高兴的不得了,带着孙子玩她的刀枪剑戟,成天在院子里和江知常呼呼哈哈的对战,林若初有时候也跑过来,双手举起一柄长剑。 宁嘉言大喜道:“乖宝贝,祖母也教你几招。” 林若初挥起剑,小姑娘还真挺有模有样。 宁嘉言高兴极了,全家人坐在一块儿用晚饭的时候连连夸奖林黛玉:“还是你生的孩子好,我生的就不行,你生的孩子有我们将军家血统,我生的大概哪里出了什么问题。” 江予怀板着脸说:“母亲对待晚辈要一视同仁,否则不是教育之道。” 林若初和江知常坐在一块儿,两张小脸完全继承父亲母亲的容貌优点,小小年纪已经光华闪耀,他们对大人说话没什么兴趣,凑在一块儿叽叽咕咕聊自己的,不时发出清脆的笑声,宁嘉言疼爱的看着两个孩子,又看看江予怀,好一会儿叹道:“果然一视同仁不起来……” 江予怀微笑道:“没有关系,我非常能够一视同仁,为了给孩子们做好榜样,请父亲母亲与孩子们一同读书,书房里完全能坐下六个人。” 他在说什么? 一旁笑呵呵看热闹的江敬文大惊失色:“有我什么事儿?我一句话也没说。” 江予怀淡定道:“您不是祖父么?您当祖父有那么好当不成?” 宁嘉言惊呆了,下意识求救:“玉儿你看他……” “初初,知常。”江予怀当即喊孩子们:“你们想不想要祖父祖母搂着你们读书?” 正边聊边吃自娱自乐的两个孩子抬头看看父亲又看看脸色发绿的祖父祖母,江知常下意识脱口而出:“我想要……” 林若初直接截断他,小小女童言笑晏晏:“初初不愿意,初初担心祖父祖母累着了。” 江敬文感慨道:“好孩子啊。” 宁嘉言感慨道:“玉儿怎么这么会生。” 江予怀看一眼身旁含笑的妻子,低声笑道:“你小时候是不是就这样机灵?难怪岳父那么疼爱你。” 林黛玉笑道:“行了,赶紧吃饭吧,饭菜都要凉了。” 说着她提起筷子给林若初夹了一筷子菜,几乎同时,其他几个大人的筷子都夹起菜送进了林若初碗中,林若初这孩子实在是太招人喜欢了。 几双筷子差点碰一块儿,几个人对视一眼,立刻都想起“一视同仁”四个字。 于是赶紧又给江知常夹一筷子菜过去,一家六口其乐融融。 后来,皇上驾崩,太子登基了。 江予怀激流勇退,递了致仕表,新皇不愿意他离开,皇上对太子强调过好几遍,江予怀只要没有二心,有他在就是王朝之幸,他一个人能镇住满朝文武,太子都想管他叫爹。 三辞三让,江予怀一定要辞官,他答应过要陪着林黛玉四处去走走看看,他担心再过几年自己就老的走不动了。 新皇拿他没有办法,最后只能无奈的批准,江予怀真就放下一切陪着林黛玉四处走,寻访各地古籍珍本,修复不少残本得以传世,二人名扬四海,琴箫相和,传于史书之中,终成一代佳话。 史书外杂记曰:江太傅爱好奇特,喜欢偕同林郡主出没于有名泉甘露的地方,这夫妻二人文采风流之外容貌惊世,追捧者众,只要偷偷藏于灵泉甘露旁,运气好就能见到他们,而听过江太傅说最多的话便是:“你尝尝这杯甘露。” 记载者云:不知江太傅何以独钟甘露灵泉?坊间传其乃文曲星君谪降人间,莫非文章焕彩、墨落惊风,皆赖灵泉之润?林郡主才倾一时,容绝寰宇,亦因常饮百露之故耶? 此一段公案,至今无人能解。 (正文完) -------------------------------------------------- 写完了! 首先,我们把作者拖出去电一下。 其次,我们再把作者拖出去电一下。 最后,看在我还能写的份上,电完了就放回来吧【程凤鸣傻笑脸】。 其实我开这本书,写下第一句话的时候纯属个人发癫,并不是有什么原型,就是我当时脑子抽了,真的是灵机一抽,我就觉得第一句话很有意思,就这么顺着写了下去。 当然也要遵守基本法,要中状元十八岁是我个人比较能接受的年龄,再是文曲星降世,十八岁中状元已经是极限了。 于是我头脑一热就用这个设定开始写了哈哈哈哈哈,写到后面才觉得该电的不是予怀是我本人啊哈哈哈哈。 电完之后,我还是稍微的解释一下,毕竟是红楼同人,原著当中贾宝玉初试云雨情才11岁,黛玉作葬花吟12岁,红楼中的十几岁和现实中不一样的,香菱被薛蟠抢回去就是12岁,13岁给薛蟠做的妾,按原著的走向,11、12岁其实都能算是大姑娘了。 【这只是书里的!古代的!架空的!现代是绝对不行的!ltp通通拉出去电!化学阉割之后再物理阉割!阉了又阉,阉完再阉!宫中不要!送去喂狗!】 还有就是年龄问题,毕竟是红楼同人,原著中贾母八十多岁、刘姥姥八十多岁、太上皇太上皇后什么的都一把年纪,老龄人不少,想来并没有“早逝”这样的顾虑。 我很喜欢黛玉,也很用心对待予怀,小说结束了,平行时空之中,他们的生活依然在继续。 傻凤凰在岛国给他的公主当王夫,傻乎乎的,高高兴兴的。 老方听媳妇儿的话,左手闺女右手儿子,认认真真破几个大案,早些将从二品的“从”去掉,也高高兴兴的。 予怀和玉儿就更不用说了,他们两个将会拥有这世间一切美好和浪漫,直到他们这一世最后一日,携手回归天界。 接下来将会掉落几个番外。 感谢朋友们一直陪伴,感谢喜欢他们的朋友! 番外一 江家的动物们(上) 江予怀有一个匣子,非常非常重要。 他最疼爱的女儿林若初动了他的公文都没关系,他所有的东西只有这个匣子藏着,不让孩子们动。 江予怀有的时候真挺像猫。 他很喜欢藏东西,书房里的话本子就藏了很久,还曾经在书房藏过小黛玉的一件斗篷,现在有了孩子变本加厉,重要的东西四处藏,唯恐被孩子们翻出来。 他警惕心还挺重,藏的好好的东西隔一段时间总要换个地方,书房里暗格就好几个,林黛玉还发现后院有密室,为了藏点东西真是很费劲儿了。 他在朝中压力大,有点儿小怪癖家里人都由着他,对江予怀偷偷摸摸溜去藏东西这事儿睁只眼闭只眼,知道也当做不知道。 藏来藏去,他也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就一个匣子宝贝似的,有次他偷偷溜进密室的时候,还被鹦鹉发现了。 大眼瞪小眼三秒,江予怀抬起一根手指竖在唇边:“嘘……” 已经和江予怀达成和解的鹦鹉小脑袋一晃,转身拍着翅膀飞走了,江予怀松了口气,偷偷溜进密室去看他的宝贝。 他完全没料到,鹦鹉直接飞到了林黛玉那里。 林黛玉正带着两个孩子在院中弹琴,林若初端正的坐在琴桌后面很认真在学,江知常心不在焉,拿着一支长长的狗尾巴草,偷摸逗一旁睡觉的小猫儿椒图。 鹦鹉突然飞过来,叼着林黛玉的衣角就要带她往外走。 黛玉莫名其妙,笑道:“你怎么了?” 鹦鹉心想这事叫鸟怎么说呢?它偏着头想了一会儿,嚷道:“大野猫钻洞!” 林黛玉怔了怔,笑着问鹦鹉:“他在后院?” 鹦鹉拍着翅膀:“好玩!好玩!” 两个孩子不由得都看过来。 林黛玉拍了拍鹦鹉的小脑袋:“他是不是让你不要说?” 鹦鹉没明白,偏着头想了好一会儿,突然把翅膀举起来,学道:“嘘……” “那你就不能乱说。”林黛玉温柔的说:“小心他知道了又去拿茴香。” 一旁江知常忍不住问:“母亲,鹦鹉说父亲做什么啊?” 林黛玉笑道:“鹦鹉说你父亲了?它分明是说猫儿。” 江知常的目光投向一旁圆滚滚的椒图。 全府唯一一只猫儿不在这儿么?母亲就这么忽悠他。 椒图张开嘴,喵喵叫了两声。 江知常忍不住继续问:“母亲,那父亲……不对,大野猫在后院做什么啊?” 林黛玉道:“知常,前日你父亲让你背的书你背过了吗?文章写的怎么样了?一会儿你父亲过来可要批阅。” 江知常大惊失色,全家父亲母亲姐姐都是过目不忘,唯独他一个要读两三遍才能记住,自觉拖了全家人的后腿,顿时蔫头蔫脑不做声了。 一旁的林若初有些好笑,抬头看了弟弟一眼,说道:“行了,祖父让我们陪着他去钓鱼,一会儿父亲过来问你的书,你答的不好当心父亲不许你去,这会儿莫要关心猫儿了。” 江知常顿时紧张起来。 不一会儿江予怀回来了,他走进院门,院中的鹦鹉、猫儿、江知常同时看向他。 林若初依然在学琴,她非常有天赋,纤细指尖微挑,琴音叮咚若流泉。 江予怀扫了鹦鹉和猫儿一眼,看向江知常:“你的书读的怎么样了?” 江知常不由自主站得笔直:“父亲,我背完了。” 江予怀说:“嗯。” 这意思就是要当场检查,江知常哪里还记得什么大野猫,整个打起了一百二十分精神。 林若初停下弹琴的动作,起身陪同林黛玉进了房间,不一会儿,就算关着门也挡不住江予怀的吼声:“我这么教你的?你这脑子和程凤鸣真没什么区别,怎么着你以后也打算当王夫?是不是要我给你赘出去?” 又片刻。 “我以前真是不该取笑程凤鸣,果然善恶到头终有报,你是不是老天爷派下来收拾我的?天下才有一石,我与你母亲你姐姐分分怎么就偏偏漏了你?” 屋里林黛玉真的头疼,着实也劝过好几次,江予怀怎么都改不了,在宫中对太子也这样,教的脾气上来是真什么都不管,林黛玉心想这么看起来江予怀对小时候的她果然还是挺客气。 江敬文提起这事也叹气,说江予怀对江知常已经算是有耐心了,他年轻的时候教过几天程凤鸣,那真是一开口两个人就要打起来。 外面,江知常已经眼眶发红,要哭又忍着,江予怀看儿子这个样子,稍微冷静了些,正要说什么时,鹦鹉突然扑了出来。 “大野猫!”鹦鹉大怒,看不惯江予怀欺负人,扑腾翅膀挡在江知常面前:“小猫儿!小猫儿!” 江知常和江予怀都愣住了。 江知常出生就是鹦鹉看着长大的,又喜欢和鹦鹉、猫儿混一块儿玩,在鹦鹉看来,江知常和林若初都是它的小弟小妹,看江知常被欺负哭了,鹦鹉心疼的不得了,毛绒绒的小脑袋去蹭江知常的手:“小猫儿。” 江知常吓的赶紧抱起鹦鹉:“父亲发脾气你不要过来,万一父亲去拿茴香……” 江予怀发誓,这一瞬间他似乎听见鹦鹉冷笑了一声。 只见鹦鹉挥起翅膀,对江予怀扬了一下,说道:“嘘……” 江予怀沉默了。 他一时间是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满腔怒火突然被打断了,一时间甚至有几分尴尬。 鹦鹉不理他,对江知常说:“走,走。” 江知常不敢走,偷偷去看父亲。 外面的江敬文和屋里的林黛玉林若初同时进了院子,林若初笑道:“祖父来了?” 江敬文道:“哎呀不是说好了带着你们两个去钓鱼?” 林黛玉忙说:“知常,去吧。” 林若初伸手去牵江知常,江予怀没有说话。 鹦鹉飞到江知常肩头停着,江敬文趁人不备给鹦鹉竖起大拇指:真是好鸟儿!这般不畏恶势力,可称之为江府第一有种之鸟,精神可嘉! 小猫儿椒图滚啊滚的滚过来,林若初抱起椒图,赶紧带着弟弟和鹦鹉随着江敬文出去了。 院中只留下林黛玉和江予怀。 好一会儿,江予怀叹气道:“我又冲动了。” 林黛玉着实无奈:“本性难移,你这压根改不了。” 江予怀心里不是不后悔,看江知常被带走了,想起儿子一副忍着不哭的样子,实在是坐立不安,看他这样子,林黛玉都没法说他,该说的都说过了,道理江予怀也不是不明白,他到了询问江知常功课的时候完全不受自己控制,江家哪个说起来都要叹气。 江予怀生自己的气,把自己关进房间里,林黛玉心想让他一个人冷静点儿,也就没有进去,好一会儿突然发现房间窗户缝露出一双眼睛,江予怀偷偷摸摸往外看她在做什么。 这个人实在是…… 林黛玉叹口气往房间走去,推门见江予怀坐在床边,看她进来,轻声说:“我还当你生气了,不管我了。” 林黛玉叹道:“我生什么气,每次都生气我气不过来。” 她往床边坐下,坐在江予怀身边。 番外一 江家的动物们(下) “以后知常的功课我来教导。”林黛玉说:“你教导初初一个人就行。” 江予怀有些迟疑,没有说话。 林黛玉道:“嗯?” “玉儿。”江予怀轻声说:“你说,知常以后会不会不喜欢我了?” 他叹了口气:“以后问起他,他就说‘我没有那样的父亲!’” “不会的。”林黛玉说。 除了学习方面,江予怀对两个孩子无微不至,也就是这种发自内心的父爱,能让江家人咬牙忍下他这样控制不住的阴阳怪气,否则别说宁嘉言,江敬文都未必能忍住,要和他打起来。 “予怀。”林黛玉说:“行了,就按我说的,以后知常的功课你不要管了。” 江予怀不做声,好一会儿起身换过衣服钻进被子,被剥夺了儿子的教育权,他看上去还挺凄凉。 林黛玉好气又好笑,心说你还有脸凄凉,看着他这样子,只能叹气:“一会知常回来,你对他态度好点儿。” 江予怀低低答应了一声。 两个孩子和江敬文玩到吃晚饭的时候才回来,江予怀和林黛玉已经在饭厅等着了,远远便听见鹦鹉呱呱大叫,江知常和林若初笑的清脆明亮。 两个孩子跑进饭厅,宁嘉言抬手接住林若初,疼爱道:“钓着鱼了吗?好玩不好玩?” “好玩。”林若初甜甜的说:“初初下回再陪着祖母听戏。” “哎。”宁嘉言疼爱的不得了:“初初真是好孩子,是祖父祖母的宝贝儿。” 一旁,江予怀咳了一声,有些不自然道:“知常,过来吃饭。” 江知常高高兴兴的跑过来,小手攥的死死递到江予怀面前:“父亲您看。” 江予怀看着他的手。 江知常伸开手,手心躺着一块很像小鱼的石头,他极高兴:“父亲,这是我捞起来的,祖父说算是我第一次‘钓着的鱼’,送给父亲母亲。” 他已经完全忘了被江予怀训斥,小脸尚且带着婴儿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林黛玉柔声说:“知常真是能干,母亲很是欢喜。” 江知常显然更高兴了,带点儿期盼看着江予怀。 江予怀接过儿子手中的小鱼石头,低声说:“好。” 江敬文笑道:“都坐下吃饭吧,孩子们也玩累了,吃过饭早些去睡。” 也别吃过饭,吃着吃着林若初就开始打瞌睡,宁嘉言抱着她,疼爱道:“今日初初随着我睡。” 江知常忙说:“我也随着祖母。” 江敬文笑着搂起他:“你随着祖父。” 江知常在江敬文怀里蹭蹭,高兴道:“好啊好啊。” 江予怀和林黛玉的目光始终温柔,没有离开过两个孩子。 这日起,江予怀往死里忍了脾气,再没有对江知常过分阴阳怪气,后来孩子们大了,他放下一切要陪着林黛玉出去游山玩水,侯府交给了江知常。 江知常已经沉稳了很多,他虽然没有像父亲那样十八岁就中了状元,好歹稳扎稳打,二十左右也中了进士。 得到消息的时候他很是忐忑,站在特意赶回来的江予怀面前,低头道:“我始终是不如父亲。” 面前的江予怀很久没有说话。 江知常心想,父亲大抵是对他失望的。 他慢慢长大才知道,父亲有多能耐,母亲是不世出的才女,他这些年暗地里很是努力,依然及不上父亲万一。 “你是很好的孩子。”却听江予怀说:“你与你姐姐,都是我的骄傲。” 林若初的发展出人意料,她与方正鸿的女儿一同去了岛国,在昭阳公主治下当上了女官,昭阳公主的女儿封了皇太女,三个姑娘相处极好,堪比当年的三个父亲,对此江予怀三人谈起来都万分感慨,方正鸿总笑道:“虽然我儿子没有福气,但是这样也很好,几个闺女都知书达理的,困在后宅确实可惜。” 他们都很为闺女高兴。 这厢,江予怀对江知常说:“你心地善良,对父母把家中钱财一大部分交给初初也不介意,对待长辈孝顺,父亲对你非常满意。” 江知常道:“姐姐在外面,确实需要打点,何况姐姐与我同胞而生,一些钱财算得了什么。” 江予怀看着江知常,笑容极为温柔。 他与林黛玉又出去了,几年后林若初回来探亲,和江知常说笑起来,也不知怎么,提起父亲的“大野猫钻洞。” 姐弟两个对视一眼。 他们其实早就发现了后院的密室,着实是有些蠢蠢欲动,思来想去好一会儿,林若初嘿嘿一笑。 反正父亲母亲都不在家,实在是很好奇很好奇,想要进去看看。 两个人真就偷偷摸摸溜进了密室,密室里放着江予怀的宝贝匣子。 “就看一眼。”林若初说:“若是不能动的东西,我们就出去。” 江知常道:“那是自然。” 他们打开了那个匣子。 两个人都愣住了。 匣子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与此同时,遥远的一个小村子里。 林黛玉无奈道:“你是怎么把我带来这个地方的,转了这么些日子,哪里有什么灵泉。” 江予怀乐着:“我听人说这儿有一口天泉,哪知道那人带口音,我现在想来,他说的大概是田园犬。” “我身上银子都花光了。”家财万贯的林郡主出门也不怎么多带银子,一般碰不着这样的情况:“雇车都雇不着,这样可怎么出去?你身上完全没银子么?你究竟都带着些什么?” 林黛玉的注视中,江予怀探手入怀。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荷包,再摸出一个香囊,又摸出一个小黛玉模样的泥人,取出两颗红豆,又拿出一张字帖,打开时里面还藏着一条小石头鱼。 他看着林黛玉乐。 林黛玉看着他摆满一地的东西。 荷包是他生日时她送的,里面藏了小小的林黛玉,香囊中装着两颗红豆,过去的一切突然流水般从脑中闪过。 林黛玉拿起那字帖。 上面是林若初刚学写字时很稚嫩的笔迹,写着“祖父、祖母、父亲、母亲、初初、知常。” 那小石头鱼是江知常送的。 林黛玉道:“你那匣子里的宝贝,你都随身带着?” 江予怀惊道:“你怎么知道?” “我嫁给你这么多年。”林黛玉道:“我有啥不知道,一个匣子四处藏,只是不想拆穿你。” 江予怀大乐:“夫人善解人意。” 林黛玉眼中露出温柔的笑意。 她看着江予怀又很是珍惜的把一地东西收起来,想说没有银子怎么出去,想了想没有多说,只在他抬头的时候,笑着靠过去亲了亲他的脸颊。 能有这样珍惜收着她所赠之礼的夫君,她还有什么不满足。 雇不着车就慢慢往外走,总能走出去。 只要和江予怀在一起,做什么都是幸福。 两个人手牵着手,顺着乡间小路缓缓的走,时而说上几句话,日光落在他们身上,两个影子被拉的很长,靠在一块儿,缠绵而甜蜜。 番外二 女王和她的王夫(上) 第一次提出要去和亲,昭阳就没想要回来。 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江予怀会插手,也不知道江予怀手里有这么好用的东西和人,想来江予怀要么就不做,他要出手,那真不是一般可靠。 江予怀当面提出,要让程凤鸣护送。 当时程凤鸣是什么表情?记不清了,大概又惊又喜,还有几分惶恐。 昭阳只记得,听江予怀说完话,她自己心中升起的火焰。 江予怀大概看出来了,但他什么都没说。 江予怀做事一贯很快,他总是有办法,没多久,皇上同意昭阳公主和程凤鸣前往岛国,他们只带了一小队人,昭阳公主的暗卫之外,就是江予怀安排进来的道士和程凤鸣身边的安元洲。 昭阳公主当初真没有认为,光靠这几个人她们就能在岛国全身而退,那毕竟是一个国家,但她不太在意,她什么都不太在意,大不了就是一死,她自幼便喜欢穿红衣,生来张扬明亮,死也要轰轰烈烈,才能配的上大国公主的风度。 但她自己死就好了,拖上岛国的皇上当垫背,不需要搭上程凤鸣。 江予怀既然这样安排,她并没有拒绝,或许她自己也想要给自己留片刻真正的欢喜,程凤鸣会陪着她一路,她离开京中,莫名就感觉到自由。 若是真到了很危险的时候,她豁出去也要让程凤鸣离开便是,她手边的人她自己有数,程凤鸣能打她也知道,要救下程凤鸣,大概是没有问题。 她真是没想到啊。 那个道士居然真是有法术的,他手中那面镜子也是真的好用,普通人盯着一看就得陷进去,安元洲跟着补刀,拿着镜子的人死的时候脸上都带着笑意。 道士的法术居然还能和她的蛊术结合,直接给岛国军中放蛊虫,传染病般一次死一片,几个人还商量着对岛国的皇上下巫蛊,昭阳公主名义上毕竟是来和亲,她要进岛国的皇宫,程凤鸣转来转去不放心,安元洲灵机一动,仗着一张十七八岁的小白脸,挺身而出换上女装,随着昭阳公主进了宫。 这帮人可真是挺能耐啊,昭阳公主感慨道。 她自己也能耐,身边的女护卫能易容能下毒,还能放巫蛊,卯起来就是干,岛国被他们收拾的一愣一愣,反应过来的时候,昭阳公主已经夺了帝位。 自然还有人不服,这个时候程麟在边境大发神威,程凤鸣给亲哥去了封信。 程麟知道程凤鸣到了岛国,原本直接就开始跳脚,看了信之后更加愤怒,听说当场就骂:“程小将军亲自前去教导他们还不服?给他们脸了!” 立刻回信过去,不服?不服小心程将军神兵天降。 岛国服了。 程麟和程凤鸣以及昭阳公主等人这个时候都在暗自佩服江予怀,他这么出其不意的一招解决了最大的问题,原本边境、岛国、京中都被牵制着,程麟不敢动,怕边境战火一起,岛国和京中趁火打劫,江予怀在京中不敢动,怕内乱起来被浑水摸鱼。 皇上咬咬牙派了南安郡王去试探岛国,被打了个落花流水大败亏输,朝中更加无人,江予怀借着和亲,顺水推舟出了这么个奇招,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整来个道士,还有一面挺有用的镜子。 昭阳公主登上帝位就给道士封了国师,道士斗志更加昂扬。 道士好办,程凤鸣怎么办呢? 护送昭阳公主的一路上,程凤鸣没有半点儿逾矩的举动,每日按剑巡查,仿佛就是个普通的小将军,但昭阳公主每每回眸,都能看见他愣愣的看着她。 从什么时候起?大概很久以前,程凤鸣就已经这样了。 他们两个都知道,他们是不可能的。 但那是以前。 昭阳公主心想,我都称帝了,我连个男人都留不住,我要这个帝位做什么?是程凤鸣自己自投罗网,须怪不得她。 她直接给程凤鸣送了一道旨意。 当时程凤鸣正在担心昭阳公主会不会让他回去,紧张的坐立不安,突然就来了圣旨,他还没反应过来,又被圣旨里的意思惊呆了。 他被封了王夫? 一旁的安元洲也惊呆了。 “公主这么潇洒的吗?”前来传旨的公公走后,安元洲惊道:“就这么强娶良家民男啊?”他一边说一边看程凤鸣想要得到认同,却看到他家小将军脸上掩不住的笑意。 似乎还有点儿娇羞。 安元洲真的不懂小将军这帮人都是怎么回事,江予怀在林郡主面前也是这样,他和方正鸿接触不多,但听说方正鸿是个顶级妻管严,夫人说东他不朝西那种,这几个人一个个的拿出来都能独当一面,江予怀能独当四面,在媳妇儿面前怎么都是这个样子? 他毕竟还是年轻,现在不懂,直到一年后他娶了雪雁,心上人言笑晏晏,在外面已经有一号的安元洲不自觉就流露出几分退让。 他终于理解了。 并不是怕她,而是爱她。 程凤鸣深爱昭阳公主,他是个一根筋的性子,向来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知道程凤鸣要留在岛国当王夫之后,江予怀笑着对林黛玉说起:“凤鸣可算是如愿以偿,他小的时候就喜欢昭阳公主。” “为何?” “也不知道他是哪根筋不对。”江予怀说:“昭阳公主和我一样喜欢忽悠他,他大概觉得很有意思?” 林黛玉心说这是什么鬼理由? “昭阳总对他说我不是个好东西,会把他卖了还让他帮我数钱。”江予怀宽容的说:“大概他觉得昭阳是和他一伙儿的,以后我忽悠他的时候有人能罩着他。” 林黛玉无奈道:“这么说还都是因为你?” 江予怀非常得意:“怎么样,你夫君厉害不厉害?” 林黛玉叹了口气:“我怎么说你才好……” 自然不完全是如此。 程凤鸣从小只有两个心愿,一个是当最厉害的将军,一个是娶最美丽的公主。 昭阳公主一身红衣张扬如同烈日,硬生生刻在了他心上,宫中自然不止一个美貌的公主,但他只觉昭阳公主灿若牡丹,从此百花失去颜色,他再也不能看见其她的姑娘。 “我长进了。”大婚之夜,他对昭阳公主说:“我虽然没有娶得最美丽的公主,我现在是不是赘给了最美丽的女王?” 昭阳大乐:“爱妃可还满意?” 程凤鸣大吃一惊:“爱妃?我以后是不是要自称臣妾?” 昭阳乐的不行:“是不是委屈了程小将军?” 程凤鸣想了一会,说道:“这倒是不重要,你满意不满意?” 他脸上突然又露出了几分惶恐。 昭阳公主不笑了。 她突然想起来在来岛国之前,听见江予怀的话时,程凤鸣脸上的又惊又喜,这可以理解,但他在惶恐什么? 昭阳公主一直认为他是担心有危险,这个时候突然想,程凤鸣不会怕的。 任何情况下,程凤鸣不会害怕上战场,他是能于千军万马间举着剑往前冲的人。 他在惶恐什么? 昭阳公主突然醒过神来,程凤鸣在想,公主是否愿意。 江予怀把一切都布置好了,可公主是否满意他的安排?程凤鸣就算是一路护送了公主,公主不要他,他又能怎么办?这样好的机会,若是其他人大概能一路追着昭阳公主献殷勤,力求打动芳心,程凤鸣这样的傻子,他不会这么做的。 他就只是守在一旁,比起风花雪月,他更多想的大概是怎么才能把她保护好。 “凤鸣。”昭阳公主深深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了。” 程凤鸣说:“你这么快就不叫我爱妃了?我是不是被贬了?”他突然掂量道:“若是你以后不常来我宫中,我还得花千金去求予怀替我写长门赋……” 昭阳听他这么碎碎念,好气又好笑,袍袖一展,直接将他扑倒了。 混乱之中,只听程凤鸣茫然又压抑的声音:“您是女王,我……臣妾能在上面吗?” 昭阳骂道:“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你再多话就给朕出去!” 番外二 女王和她的王夫(下) 程凤鸣有很多事都不知道。 当年宫中要把昭阳公主下降给高驸马,昭阳公主就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她是备受宠爱的金枝玉叶,但是很多事都由不得她自己。 “昭阳。”母妃声音冷淡:“程家是有兵权的,你这辈子都不可能与程家的儿子有什么关系。” 既然这样,许给谁都一样。 她出宫立了公主府,别的不提,这桩婚事令她感觉到了无比的自由,她母妃毕竟来自外族,宫中其她的嫔妃、公主、甚至太监、宫女对她都有点儿莫名的排斥,她的容貌带点儿异域模样,尤其她的眼瞳,阳光下流露出莹莹碧色。 昭阳自己觉得,怎么着?我和你们都不一样,我美的不得了。 还有一个人觉得她美的不得了。 程凤鸣小的时候随着母亲入宫,无意中见到过昭阳公主,他当时就很是惊讶:“你长得和我们不太一样。” 昭阳公主说:“怎么着啊?” 程凤鸣眼睛亮晶晶的:“很美啊。” 从此,只要能见着她,他就一直看着她。 昭阳公主与高驸马成亲之后,心想大概见不着程凤鸣那样的眼神了,他自然会温柔而热烈的去看着另一个姑娘。 也不知道为什么,昭阳公主心想,能被程凤鸣用那样的目光注视,大概他能这么执着而又坚定的,注视那个幸运的姑娘一辈子。 再也没有人会这样看着她。 新婚之夜,昭阳公主对高驸马说:“你知道,我嫁给你是母妃的意思。” 细看之下,高驸马的眼瞳中居然也闪过一丝碧色,她想着母妃的态度,对高驸马说话很是直白。 高驸马说:“我知道,你心里有其他的人。” 昭阳微微扬脸:“本公主并非为他守着贞洁,本宫不是那种傻子,但本宫要等到他成亲。” 她依然张扬,是风姿烈烈的公主。 程凤鸣年纪不小了,估计成亲也是很快的事情。 高驸马说:“好。” 谁也没想到程凤鸣这个傻子他不成亲啊!他跑去战场差点儿送了一条小命,知道消息昭阳公主又气又急,她知道程凤鸣是为什么那么疯狂,但也知道自己不能去看程凤鸣。 这日江予怀出门,昭阳公主迎面走上来。 她还没说话,江予怀说:“那傻子救回来了。” 昭阳公主露出笑意:“好。” 她回到公主府,喝了很多酒,被高驸马扶回房间,她醉的非常痛苦,心里知道,自己其实一直都不自由。 “凤鸣……凤鸣啊。” 高驸马控制不住正要俯下的身子慢慢直起来,他看着昭阳公主迷茫的表情,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后来,高驸马出事,昭阳公主恢复了独身。 她扬言只爱江予怀那样的书生,想要让程凤鸣死心。 程凤鸣却依然一直看着她。 这么多年,直到现在。 昭阳公主心想,她是不是终于可以自由。 …… 这个先不提。 “程凤鸣。”她咬着牙:“你差不多得了。” 程凤鸣真的就是回答这个问题:“我们武将身体很好的。” “尤其你这种头脑简单的傻子身体特别好是不是?” “昭阳。”却听程凤鸣很轻的声音,带一点儿颤抖:“你是不是也喜欢我?” 都到这个时候了,已经在感受他“很好的身体”,他还来问这个问题,怎么着当她拿他当男宠? 昭阳公主叹了口气。 她抬起手,搂住了程凤鸣的腰。 “我心里只有权力和政治。”她说:“你若是能好好辅佐我,我勉强……” “什么?” 女王的声音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带点儿难得的轻柔:“喜欢你一点儿。” 程凤鸣大喜。 …… “程凤鸣,你给我滚出去!我警告你差不多得了!你这个月不许进朕的寝宫!被你抓着机会来报复我了是吧?这些年这劲儿就等着这一刻……这七八刻呢?” 程凤鸣好不容易停下来,昭阳公主真想抄起枕头把他赶出去。 无奈半点儿力气都没有,躺在床上瞪他。 程凤鸣终于从极度的兴奋中清醒过来,感觉到有哪里不对劲:“昭阳你……” 她与他一样生涩,她……怎么可能? 昭阳公主冷漠脸:“怎么着啊?” 程凤鸣怔了好一会儿,什么都没有问,只是说:“昭阳,我好喜欢你。” 哪个不知道。 昭阳公主闭上眼睛。 程凤鸣要了水进来收拾,清爽之后迟疑着上床躺下,昭阳公主已经昏昏欲睡,突然听见他在她耳边轻声说:“昭阳,我必定是你最为忠心的臣子。” 顿了片刻,犹豫道:“臣妾?” 怎么会有程凤鸣这样的傻子。 昭阳公主沉入梦境,脸上都带着笑意。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昭阳公主一身黄袍登上帝位,令出必行,说一不二。 她的眼瞳之中一抹碧色,毫无顾忌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王夫程凤鸣领大将军衔,他的能力终于得以展露,为了让他好好当这个王夫,程麟打完之后马不停蹄的回京交了兵权,江予怀劝皇上:“就当是咱们送了程凤鸣出去和亲。” 皇上手中把玩着程麟交回来的虎符,瞄了江予怀一眼。 江予怀笑道:“昭阳公主毕竟是您的亲闺女,程凤鸣这种一根筋的傻子这辈子都不会有反叛心,以后岛国就是我朝的藩属国。” “你真是挺运筹帷幄。” “皇上。”江予怀道:“臣对朋友如此,天地君亲师,臣对皇上必定更为忠心。” 皇上笑了,没有再多说。 一晃就过了很多年,他们各自有了儿女,孩子们接过父辈打下的江山,他们也都可以去做些自己想做的事情。 江予怀与林黛玉四处走,名扬四海。 方正鸿一把年纪依然很听夫人的话,成天乐呵呵的,他依然在朝中,已经升了刑部尚书,闲暇的时候就对夫人说:“也不知道予怀走到哪里了,咱们空闲也出去转转?” 昭阳公主已经是位极为威严的女王,在岛国声望很高,后宫依然只有程凤鸣一位王夫,这么多年,程凤鸣看着她的眼神从未变过。 就像昭阳公主想的那样,他会永远这样温柔而坚定的看着他的爱人。 这些年来,程凤鸣是她最好的左膀右臂,若是有事情解决不了,和武有关的,程凤鸣一挥手:“我写信问我哥。” 和文有关的,程凤鸣再一挥手:“我写信问予怀。” 他还很得意:“要不要请他们来?有我哥和予怀过来,天塌下去都给你顶起来。” 昭阳公主有时候真挺想抽他。 玩笑归玩笑,程凤鸣是个很可靠的人,一人可顶千军万马,除了傻点儿,实在是没什么可挑剔。 眼看着又是一年,除夕日举国热热闹闹,宫中摆了家宴,除了女王和程凤鸣,程凤鸣的儿子半月前带着礼物去给程麟贺年未归,皇太女也带着林若初和方正鸿的女儿方许意来了。 正热闹时,突然有宫女来报:“启奏陛下,宫门外有几名男女,为首那人自称姓江,声称是陛下旧识,前来求见。” 说着递上拜帖,打开看时,正是江予怀一笔龙飞凤舞的草书。 所有人都是大喜。 “快让他们进来!” 不一会儿,宫中热闹非凡。 可不止是江予怀和林黛玉,方正鸿带着夫人也来了,程凤鸣嗷一声就扑了过去,一把年纪身手依然矫健,和江予怀方正鸿搂了个满怀。 林黛玉笑道:“昭阳姐姐。” 昭阳公主快步走过来,满脸笑意。 林若初和方许意自然都是欢喜异常。 程凤鸣硬是要搂着江予怀和方正鸿,高兴的不得了:“你们怎么来了?你们想我是不是?” 江予怀几乎要上脚踹他:“你瞎乐什么?我是来看你的?被你这么一挡我闺女我都没见着,我说你能不能滚远点儿?我怎么来了?我想我闺女!” 方正鸿边推他边吼:“你是不是想打架?我让你别搂了,挡着我看我闺女,多大年纪了,都当王夫的人了你能不能稍微成熟点儿?” 两个闺女已经被各自的母亲牵住,碍于在宫中无法细叙寒温,只是满眼笑意上下打量着闺女,林黛玉不提,方夫人能把方正鸿这样的镇住,自然也不是普通女子,看着女儿身着官服腰身笔挺,心中欣慰不已。 江予怀和方正鸿好不容易才把程凤鸣推开,与昭阳公主和皇太女见礼过,各自赶紧去看自家闺女,又是思念又是欢喜。 好一会儿才重新入座,江予怀和方正鸿守着闺女心满意足,倒是林黛玉和方夫人与昭阳公主很多话说,谈谈讲讲之间夜色已深,新年烟花漫天,映着满桌知己家人,团圆美满,人间至乐。 番外三 但求无愧于心 孩子们还小的时候,江予怀和林黛玉自然是无法轻易离京,上有老下有小的,还有不少琐碎的事儿。 朱公公年纪大了出宫,他无子无女无家人,被江予怀接回了府,在府中妥善安置。 江敬文对此并没什么意见,他年纪大了,侯府已经完全交给了江予怀,儿子是个能耐的,都听他的便是。 宁嘉言更没啥意见,她年轻时就喜欢热闹,越热闹越好,何况朱公公这些年帮了江予怀不少她也知道点儿,她是滴水之恩当报涌泉的性子,若是江予怀不管朱公公,她反而会不同意。 朱公公起初还挺不好意思,觉得自己是个太监,年轻时还好,年纪大了身上有味儿,总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门,怕招惹江家人嫌弃,何况江予怀是什么身份,朱公公起初总觉得他若是入宫能当上九千岁,现在人家不用被阉,已经抬手风云变幻,堪称九千岁,朱公公佩服不已。 他万分惶恐,只对江予怀说,他死后能好好给他收个尸,他已经万分感激,他甚至不愿意住进江府。 江予怀也没怎么劝,对朱公公起初把自己关在屋里并没什么反应,朱公公自己觉得这样就挺好,他还觉得自己挺懂事,谁喜欢府中多一个老太监?说出去也不嫌丢人。 他在屋中关了几日,有人来敲了他的门。 朱公公心想大概是送饭的来了,他打开门,看着两张圆圆的小脸。 朱公公自然知道,这是江予怀的龙凤胎,江敬文夫妇的宝贝。 他一个愣神时,林若初说:“父亲说您很会照顾小孩子?” 江知常说:“父亲母亲出远门公干,祖父祖母要出去玩儿,我们两个没有人照顾。” 林若初说:“您能照顾我们吗?” 江知常说:“我很乖的,您每日陪着我钓鱼、抓蛐蛐、爬树玩儿就行。” 林若初说:“还有读书。” 两个孩子一人一句,甜甜童声中朱公公莫名其妙的被拖了出去。 嘿,江家人还真放心,说走就走。 朱公公能在皇上身边混的全身而退,江予怀有什么好不放心的,他真就借着公事的缘故带着林黛玉出去一趟,江敬文夫妇时常往外跑,就宁嘉言那个性子,说走就走压根不算什么。 朱公公无比茫然。 他原本还有些不安,但两个孩子叫他朱爷爷。 江知常玩累了要靠在他怀里睡,朱公公惊道:“小少爷你不要这样,奴才……我身上有味道。” 当了这么多年公公,有些词儿一下改不过来。 林若初只当没有听见,嫣然道:“朱爷爷叫我们初初和知常就行。” 江知常困的迷迷糊糊,说道:“我夏日玩儿的一身汗,母亲也笑说我是有味儿孩子,沐浴的时候给我放花瓣,洗过就香了呀。” 朱公公又很茫然。 他从未有过的小心,怔怔搂着在他怀中睡着的江知常。 第二日一早朱公公的房门就被敲响了,朱公公飞一般过去打开门,见两个孩子一人捧着一大包花瓣,站在他门前。 “我们一大早就去摘的。”江知常说。 “洗过就香了。”林若初说。 两张容貌差不多,明珠皎月一般的小脸,同时露出甜甜的笑意。 朱公公差点儿当场哭出来。 这个时候江予怀带着林黛玉在平安洲,前段时间方正鸿听说了件事,平安洲有位老婆婆丈夫早逝,一个人辛苦拉扯大了儿子,掏空家底给儿子娶了媳妇,生下一个孙女,老婆婆爱若掌珠。 孙女长大了,长得花容月貌,一次集市上被平安节度使的小舅子看中了,要讨去做第八房姨太太,家中不愿,小舅子横行霸道惯了,将老太太儿子媳妇打了个臭死,抢了孙女便走。 老婆婆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一段时间后迈着小脚去找孙女时,听说孙女宁死不从,也被打死了,尸首都没能见着。 老婆婆回去就上了吊。 灭门惨案兼之平安节度使的小舅子分外猖狂,方正鸿顿时大怒,正要亲自走一趟时江予怀得了消息,原本没他什么事,他非要去一趟。 到了平安洲证实了案情,江予怀带着人直接打进了小舅子的家门,平安节度使闻讯赶来,江予怀缓缓抬起头。 别说他们跪的可快了。 “我收拾江南一片。”江予怀微笑道:“忘了收拾你了,是不是?” 平安节度使声音都在发抖:“江……江大人……” 这么点儿小事怎么能让他亲自来啊!平安节度使惊恐万分,只能哆嗦着说:“江大人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我微服来的。”江予怀道:“就是不需要你去迎。” 说着他站起来,看着那小舅子笑道:“你仗势欺人啊?” 小舅子脸色惨白:“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大人饶了我这一次吧!” “我现在仗我自己的势。”江予怀微笑道:“我想怎么收拾你,就怎么收拾你,你弄死别人全家,我也弄死你全家,别说仗势欺人还真令人心情愉悦,是不是?” 小舅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两眼翻白,往后倒去。 “就这点儿狗胆还杀人?”江予怀叹口气,声音突然一沉:“全给我带走!” 平安节度使还想说什么,江予怀一眼扫了过去。 平安节度使差点儿坐地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江予怀很是满意,心想这些年过去,自己“杀神”的气势好歹还在。 他心满意足回到客栈,林黛玉放下书看向他,江予怀在桌边坐下,满脸笑意,对她把今日发生的事儿说了,林黛玉听过,说道:“很好,犯了罪的人就该得到惩罚。” 江予怀站起身走过去搂住她:“会有律法收拾他们,咱们明日回京?” 林黛玉知道他心里挂记孩子们,微笑道:“好。” 回到京中之后,江予怀夫妇迫不及待的回府,才一进院子就听见孩子们清脆的笑声,夹杂着朱公公微有阴柔的大笑。 江予怀与林黛玉走过去,就见三个人跑来跑去的玩儿,朱公公还喊着:“我抓着你了!” 江知常一低头钻过一株花树,抬头见到江予怀和林黛玉,顿时高兴道:“父亲!母亲!” 林若初立刻跑过来,张开手臂扑向林黛玉。 朱公公站直了身体,朝江予怀看过来。 江予怀眼中露出笑意。 朱公公脸上有些微的红晕,他走向江予怀,顿了好一会儿,没有再喊江大人。 他说:“予怀,你回来了。” 又看向一旁的林黛玉,迟疑片刻时,林黛玉微笑道:“您叫我玉儿便好。” 朱公公呆了片刻,说道:“玉儿。” 从此他再也没有把自己关在屋里,疼爱江家两个孩子如同疼爱自己的孙辈,和江敬文喝茶,和宁嘉言听戏,度过了人生中一段最为幸福的时光。 朱公公自幼入宫,吃过很多苦,虽然学过武功,真正到了老,骨子里的暗伤隐疾都发了出来,他会对江予怀说:“我小的时候啊,连自己做错了什么都不知道,就被罚在院子里跪上一夜,宫中那些贵人,不拿我们当人啊……” 江予怀安静的听着,并不打断他。 朱公公身体越来越差,江知常和林若初每日都来看他,朱公公慈爱的看着两个孩子,把自己所有的都拿出来给他们。 这日,朱公公又对江予怀说:“予怀,我死了以后,帮我好好收个尸……” 江予怀第一次回应了朱公公这句话。 他说:“好。” 几日后,朱公公于睡梦中溘然长逝,脸上尚带着笑意。 江予怀非常认真的履行了自己的承诺,朱公公在世见着都会很满意,墓前,林若初和江知常哭了很久,江予怀倒是没什么很大反应。 江敬文走过来,拍了拍江予怀的肩。 “他是笑着走的。”江敬文说:“怀儿,你做的很好。” 江予怀道:“但求无愧于心。” 他这句话声音不小,一旁的林若初和江知常都听见了,他们慢慢的不哭了,林黛玉替他们擦去泪水,温柔的说:“初初和知常也做的很好。” 两个孩子现在还不太懂,但这件事会在他们心里扎下根,到他们能懂江予怀那句话的时候,便会开出非常耀眼的花。 江予怀弯腰抱起林若初,林黛玉牵着江知常,江敬文和宁嘉言走在前面,他们每一步都很坚定,无愧于心。 番外四 江叔叔的生日 又是一年初一。 江予怀现在并不制止在府中听戏,倒是也整的挺热闹,孩子们给父亲庆生,送来礼物他也笑着收了,原本是挺高兴的一日,随着日头渐落,他越来越坐立不安。 林黛玉这日还没有给他任何表示。 她终于意识到他挺老的她不爱他了?还是说成亲多年她对他没什么新鲜感觉得不需要再费力气?江予怀在房里团团转,心想她过一个生日就大一岁,他过一个生日就老一岁,也确实没什么可庆祝的,怎么着庆祝他从叔叔变大爷? 想是这样想,拿起书读都读不下去,哪怕林黛玉今日能给他说句生日快乐再亲一下他都是欢喜的,就硬是当做没这回事一样,江予怀再想想他都能给气哭。 怎么往外看林黛玉都没有要进屋的意思,外面热闹的不得了,江予怀想安慰自己说林黛玉不记得了都做不到。 等一下,她不记得了难道他还就挺高兴的?前些年没几个人能记得他生日,江予怀心里其实还挺忧伤。 毕竟是过年。他又安慰自己,林黛玉太忙了关注不上他的生日也很正常,又不是小孩子,难道还每过个生日都要媳妇儿盯着?一把年纪了…… 他正在玩命宽慰自己时,门终于被推开了。 江予怀正襟危坐,死死盯着手中书。 林黛玉走进来,说道:“予怀,你来一下。” 江予怀道:“什么事?” “你来一下就是。” 江予怀放下书跟着她出去,林黛玉带着他往外走,江予怀看这路线,她是要带着他去以前的外书房?那里的书虽然已经移到了他现在住的院子,里面还有一部分,江予怀在哪里都要读书,书房并没有撤掉。 她带他来书房干什么?怀念过去的时光? 林黛玉推门进了书房,江予怀随着她走进去,却见她径直绕过屏风,他们两个都睡过的那张床依然摆着。 江予怀心说,难道她想…… 他的脸有些发红,心跳却不由自主快了好几分,怔怔看着林黛玉时,却见她打开床边衣柜的柜门,正不知道她要做什么时,心头突然一惊。 还来不及制止,林黛玉已经笑着回过头。 “你收着我的斗篷做什么?”林黛玉笑着问。 这事儿突然被提出来,江予怀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林黛玉笑道:“你那么早便对我动了心思,是不是?” 这江予怀一定要反驳:“我并没有,我……” “那你收着我的斗篷做什么?” 江予怀无话可答,不做声。 林黛玉拿着斗篷,笑着看他。 “你分明早早便对我动了心思。”她叹气道:“非装。” 江予怀无奈道:“我那时候……我……” “要罚。”她说。 他认。 “要怎么罚?” 林黛玉笑起来,眼中露出些微促狭,示意江予怀上床躺下。 江予怀有些莫名,又很顺从。 他躺下之后,还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只觉眼前一黑,她用斗篷将他的脸盖住了。 “你要做什么?” “你别问。” 她在他身旁躺下。 一只手臂环过去,搂住他的肩。 江予怀身体轻微颤抖起来。 “玉儿,不要这样……”他甚至声音中都带了点儿颤抖:“你别……” 她才不管他。 孩子都这么大了,夫妻闺房意趣,有什么不可以? 江予怀想要搂住她。 “别动。”她说:“不许。” 江予怀没办法,双手只能死死扣住床沿,用力过大,骨节分明的手背上青筋都暴露出来。 林黛玉依然搂着江予怀。 他显然在咬唇,一点声音都不发出来,林黛玉有些好笑,靠着他轻声喊:“江叔叔。” 斗篷底下,江予怀怎么也没压住,咬牙轻喘出声,一瞬间神智都有点儿涣散。 “我抱着你。”他声音带点儿哀求。 “不许。”她说:“是惩罚。” 哪有这种惩罚?江予怀心说她今日就是要整他。 估计已经打算了很久。 他双腿内侧都绷的很紧,双手依然死死扣住床沿,意识渐渐模糊,只听身边小姑娘又喊一声。 “江叔叔。” 他脑中突然一片空白。 身体绷紧到极致,很久才缓缓放松下去,喘息压抑不住的急促,几乎同时,盖在他脸上的斗篷被拉开,江予怀依然紧闭着眼睛。 柔软的身体靠过来,她在他唇上深深吻过。 “予怀。”她说:“生日快乐。” “我现在可不可以抱你?” “自然可以。” “我以后过生日,就光想着这些。” “今日是你出生的日子。”林黛玉温柔的说:“对我而言,这是世上最为美好的一日,予怀,你值得最好的。” 我爱你。 江予怀懂。 他低头去吻她,感受着好不容易回来的主动权,身上火一般滚烫。 “你什么时候发现这件斗篷的?” “挺久了。” “就放着,等着机会收拾我?” “这就算收拾你了?” 江予怀一惊。 他已经很火热,这个时候不做点儿什么只怕能炸了,但听她这语气不太对劲,似乎还没有开始收拾他? 只听林黛玉说:“你刚才是不是咬嘴唇不出声?” 江予怀茫然道:“啊?” 林黛玉笑道:“你这么有骨气,你一会儿也别出声,你若是非要出声。” 她淡定道:“那你就喵。” 这也太欺负人了。 江予怀给气的咬着牙想给她一点儿“教训”,好半晌渐入佳境,江予怀突然停了下来。 林黛玉还没反应过来,江予怀扯过一旁的斗篷把自己和林黛玉都盖住,搂紧她俯身在她耳边,长叹了一声。 “喵。” 好好的生日,最后一个喵的起劲嗓子都有点儿哑,他起初还不好意思,后面越来越起劲,仿佛吃了什么药,另一个被喵的全身发麻,深觉自作孽不可活,推都推不动他,还被含着耳垂喊:“乖玉儿,你也喵来我听听?” 毕竟是书房,声音也不敢太大,还有种平时在房中没有的感觉,江予怀硬是给自己喵的能赶上那颗人参丸,林黛玉最后绝望道:“你为什么喵都能喵的这样起劲?你是不是打算一个月不进房间?” 江予怀非常高兴:“咱们还有好几个书房……” 林黛玉给气的:“我明日就把所有书房中的床都撤了!” 江予怀搂着她直乐。 “玉儿。”他说:“我遇见你以来,我真的很庆幸这一日。” “我出生了,我遇见你。”他继续说:“我每一日都欢喜。” 林黛玉没听见他说什么,她累的睡着了。 江予怀并不在意,他低头轻轻的吻她的脸颊,吻她的唇,起身收拾过又收好她的斗篷,爱意汹涌,他笑道:“哪里是我喵的起劲,我看你捉弄我时高兴,只要你高兴,我总是欢喜。” 她眉眼一弯,狡黠像只小狐狸。 他心甘情愿掉进她的陷阱。 林黛玉睡的很沉,江予怀靠床坐着,安静的守着她,眉眼间盈满笑意,幸福的不能自己。 番外五 当江予怀和林黛玉差不多大(一) 【这个番外的情节有细微调整,正文中江予怀第一次下江南的时候有些事他并不知道,做了一点儿改动。】 贾敏重病那一年,江家一家三口下江南探视。 那年贾敏的女儿林黛玉五岁,与林黛玉指腹为婚的未婚夫江予怀八岁。 八岁的江予怀已经是个挺严肃的小书生,路上江敬文满心欢喜,不住笑呵呵提起江家和林家的婚约,又逗江予怀:“怀儿要见着媳妇儿了,高兴不高兴?” 手中抱着书的江予怀头也没抬,一口拒绝:“我不要媳妇儿。” 江敬文惊道:“为什么?” 江予怀严肃的说:“媳妇儿能读全唐文吗?会不会和母亲一样见着书就打瞌睡?” 一旁的宁嘉言差点儿弹起来,将门虎女气势非凡:“怎么着母亲很给你丢人了是吗?我见着书就打瞌睡,你能舞剑吗?” 江予怀道:“我一个读书的斯文人我舞剑做什么?” 宁嘉言怒道:“你手无缚鸡之力你以后连媳妇儿都保护不了。” “我不要媳妇儿。”江予怀小脸一板:“我要读书,我没有时间娶媳妇。” “我说你……” 江敬文赶紧拦住宁嘉言,无奈道:“怀儿,林家伯父是探花出身,林姑娘的文采必定不一般。” 江予怀淡定道:“父亲又坑我吧?” 他的表情明明白白:你看我信不信你。 “我说你读了点儿书。”江敬文叹道:“你也不要太看不起人,这世上能耐的人有很多,你只是没有见着。” 江予怀道:“那我还小,大多时间都是在府中,见不着难道是我的错吗?” 他睁大一双眼睛,天真无邪的看向自家老爹,眼中的表情再明显不过:家中找不出有能耐的人你也能怪我? 江敬文回身抚了抚胸口。 宁嘉言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看着夫君这样立刻哈哈大笑,江予怀皱眉,不乐意和父亲母亲多说,抱着自己的书准备坐到甲板上去读。 江敬文叫住他,咬着牙说:“你到了林家你可不许这样说话,你在父母面前嚣张点儿我忍着你,你在外面没规矩,我一定揍你。” 江予怀顿了顿,点头道:“怀儿知道了。” 说完便抱着书出去了。 就这么着,江家一家三口到了林家,眼见贾敏病重,林家正是愁云惨雾,林如海听说江家人远道而来,赶紧整衣出来迎接。 一听江家人来了,他心中自然也想起和江家的婚约,出来也不看江敬文,第一眼就去看被江敬文牵着的江予怀,男孩年纪虽然小,身上已经有了挺浓的书卷气,腰身挺拔眉清目秀,看着就是个读书种子。 林如海心里顿时就挺喜欢这孩子,尤其见礼之时江予怀进退有度,说话做事都很得体,他越看越爱,迎了江敬文三人进去,宁嘉言入内看望贾敏,林如海和江家父子坐在外面说话,林如海十句里有八句得是问江予怀。 “看起来予怀已经启蒙读书?”林如海笑着问:“四书可曾通读?” 探花郎想要给未来女婿一点儿爱的教导。 江予怀道:“刚读到全唐文末卷。” 林如海一怔。 这孩子才多大年纪,“刚读到全唐文末卷”?看向江敬文时,江敬文满脸茫然,他真不知道江予怀读书的进度,只知道这小子从一睁眼就坐在书房,没日没夜废寝忘食,手中翻书速度极快,江敬文真挺想问他书上的字都看清楚没有。 江予怀又说:“伯父不信?” 林如海道:“也不是不信,只是你毕竟年纪尚小,全唐文卷数可不少。” 江予怀笑道:“那便请伯父出题,看予怀能否答对。” 林如海忍不住又看向江敬文。 江敬文扶额道:“江予怀……” 林如海是真有些不信,他坐直了身体,试着问了江予怀几个问题,他居然答的有条有理,再问时显然对全唐文非常熟悉,林如海眼睛越来越亮,身体越坐越直,惊道:“你难道是过目不忘?” 江予怀道:“大概是这样。” 林如海缓了口气,脱口而出:“实乃吾女良配。”说着便吩咐赶紧去把大小姐请出来。 一旁的江敬文自然是大喜。 林如海又看一眼江敬文,心说这人怎么能生出这种好儿子?江敬文接收到这一眼,也并没有什么得意,心想有得必有失,有个聪明绝顶的儿子,就失去了养儿子的所有快乐,江予怀这种小子你不懂,谁生了他谁得气死…… 两位父亲只听江予怀说:“林伯父且慢,我并不愿意见到林姑娘。” 江敬文差点儿坐地上,着实眼前一黑,咬着牙喊:“江予怀!” 林如海怔了怔,并没有生气,笑道:“为何?” 江敬文吼道:“如海,你莫要听他胡言乱语。”说着就要上来拉江予怀:“我路上怎么跟你说的?你想死是不是?你真当我不敢揍你?” 江予怀道:“士可杀不可辱,父亲就算是揍我,我今日该说的话还是得说。” 林如海笑道:“与我女儿定亲是侮辱你了?” 这话一出,江敬文开始左右寻摸有没有趁手的东西,有一说一江予怀长这么大江敬文没有打过他一下,但登门做客这样肆无忌惮不能忍。 江予怀意识到说错话了,他说话虽然不好听,但也不是个很没有礼貌的人,随即找补道:“林伯父误会了,看林伯父气宇不凡,令千金必定出类拔萃,是予怀朽木难雕,不堪匹配令千金,唯恐侮辱了小姐玉洁冰清。” “哦?”林如海笑着看他:“既然我女儿出类拔萃你不堪匹配,那你要配上什么样的姑娘才好?”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江予怀怔忡了片刻。 他从知道自己在江南有个指腹为婚的未婚妻之后就很是抗拒,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本能觉得自己身边应该已经有了一个姑娘,具体是什么样子在哪里,他又说不出来,只觉得应当先找到她。 “至少。”他平静的说:“要能和我一样过目不忘吧。” 番外五 当江予怀和林黛玉差不多大(二) 林如海没有做声。 江予怀满脸真诚的看着林如海。 江敬文骂道:“我说你……” 林如海笑道:“敬文你且别急,听听他还要说什么?” 江敬文道:“你不知道,他说的话不能听,硬是没一句好话,也不知道这小子是怎么回事,读多了书也不是好事。” 林如海道:“没有关系,予怀你想说什么,你说便是。” 江予怀行了一礼,说道:“予怀听说伯父是探花出身,想来必定也是饱读诗书,是个讲道理的人。” 林如海笑着点头。 “予怀一直并不赞同‘指腹为婚’这样的做法。”江予怀继续说:“我认为男子和女子并不了解,而且年纪也都还小,完全无法谈论婚事,再说我并不愿意娶妻。” “为何?” “我连读书的时间都不够。”江予怀说:“我并不需要一位妻子来分我的心思。” “可江家和林家已经有了婚约。” “若是林伯父愿意退亲,可以从我这里找原因。”江予怀道:“大不了就说我是个断袖。” 嘿这小子读的书还挺杂。 江敬文脸色发绿,实在是忍无可忍,一巴掌朝着江予怀扇了下去,林如海赶紧制止,笑道:“你既然如此不愿意,林家自然也不会强迫于你,你既然不愿意见到我女儿,怎么说也是远道而来一趟,想来有兴趣前往林家书房一观?” 江敬文声音都发抖:“如海你不要听他胡说八道,这小子懂什么,婚约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是他说不要就不要的,江予怀你这个小王八蛋……” 林如海笑道:“无事,江公子既然爱书,带江公子去书房。” 称呼就已经从“予怀”变成了“江公子。” 江敬文还想说什么,林如海已经笑着起身,看起来居然是想亲自带着江予怀去书房,江敬文唉声叹气,也无奈跟上去。 江予怀没觉得有什么,在他看来有话直说并不是什么问题,难道认下婚约把人娶回去心里不愿意?这样也未必就是一桩好婚姻,人都不愿意听实话,但他确实不愿意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就这么想着,快到林家书房时,迎面走来一个姑娘。 一个小姑娘。 她抬一抬眼,漫天风露清愁落入她眼中,眉头微蹙,胜过西子三分风流。 江予怀顿时就愣住了。 怎么会这么眼熟?仿佛在哪里曾经见过,仿佛她对他,极为重要。 江予怀确实不愿意成亲,虽然他还很小,但这些年他总觉得自己身边缺少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人,他很想找着她。 他怎么也没想到,就这么突然的,她就朝他走了过来。 他对自己身边缺少的那个人并没有印象,但他一见到林黛玉就知道,是她。 他呆住了。 林如海瞄了一眼江予怀的表情。 林黛玉走过来见到面前好几个人,也有些吃惊,行礼道:“父亲。” 林如海温言道:“你怎么过来了?既然见着了,便认识一下。” 他对林黛玉介绍:“这位是江家世叔,这是江公子。” 江敬文一见着林黛玉,不由得万分喜爱:“哎哟小姑娘长真好,还是闺女可人疼。” 林黛玉行礼,见着江予怀也愣了一下。 “怎么?” 仿佛在哪里见过他。 她心里这样想,表面只说:“母亲与宁家姨母说话,让我回房休息,我回房也会惦记母亲,倒不如来书房读书。” “那你进去吧。”林如海温柔的说。 他的书房是允许林黛玉随意进的,林黛玉又行一礼,转身进了书房,江予怀下意识的想要跟进去,林如海和江敬文眼神一碰,顿时心照不宣。 林如海笑道:“江公子,男女七岁不同席,你年满八岁,已经不适宜和我女儿一同读书。” 江予怀怔忡着站住了。 一旁的江敬文心里哈哈哈哈哈,表面上淡定道:“如海,你闺女容貌比那花儿还好看。” 林如海笑道:“过奖了,既然江公子不愿意娶我女儿,我自然不会勉强,一会儿就把定礼找出来退还,待我女儿嫁人那日,还请二位前来喝杯水酒。” 说着又笑道:“江公子为人坦诚,实有林下之风。” 江予怀有些茫然的看向自家父亲。 江敬文叹道:“是江家没有福分。” 说着,既然不进书房了,自然也不好站在院子里说话,林如海又要带着江家父子回会客厅时,见江予怀下意识的往书房里张望。 “江公子在看什么?”林如海笑着问。 “我……”江予怀迟疑道:“我有些好奇,林姑娘在读什么书?” “哦。”林如海淡定道:“大概也是全唐文什么的,我们家书可不比你府中少。” “她真能读书?” “江公子。”林如海笑道:“你大概还不知道,我闺女天纵奇才,一目十行,她自幼跟着我读书不提,后来请的西席都是进士。” 看着江予怀的表情,江敬文肚子都要笑破了。 他们在林家暂住几日,回到林家给他们安排的院子,江敬文看着原地打转的儿子,自顾进了房间,关上门哈哈大笑,眼泪都快要笑了出来。 不一会儿宁嘉言也回来了,见儿子在院子里打转,奇怪的问出来迎她的江敬文:“怀儿这是怎么了?” “别管他。”江敬文笑道:“吃错药了。” 宁嘉言没太听明白,但她心里高兴,没有一直追问,只说:“你们见着儿媳妇没有?哎哟小小年纪就知道端药照顾母亲,长得又好,是个大美人胚子,我听她母亲说啊,儿媳妇从小就跟着林御史读书,也是个过目不忘的聪明孩子,只怕读的书未必比怀儿的少。” 宁嘉言显然是很高兴,说着朝江予怀笑道:“怀儿不是担心儿媳妇不会读书?这下你可放心了吧?” 江予怀面无表情,继续打转。 江敬文道:“你可别乱说,什么儿媳妇不儿媳妇,你儿子今日把林家的婚事推了。” 宁嘉言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推了?” 番外五 当江予怀和林黛玉差不多大(三) “江公子可能耐了,别看年纪小,和林如海交锋完全不落下风,辩的林如海哑口无言。”江敬文感慨道:“林如海说一会儿把定礼送回来呢,林姑娘这样的品格,还担心嫁不着好人家?” 宁嘉言吼道:“江予怀!” 她的脾气又压不住了:“婚约能这样随意的吗?我说你……” “母亲。”江予怀陀螺一般转了过来:“婚约……不能这样随意的吧?” 宁嘉言眯起眼睛。 江敬文忍着笑:“江公子不是说过,你是个断袖,这个理由极为得体,完全不随意,可别耽误了好姑娘。” 江予怀说:“可我不是……” 宁嘉言开始笑。 江敬文道:“就算你不是,你把岳父老泰山给得罪了,你要娶媳妇你得罪了岳父,人家能把姑娘嫁给你?” 江予怀这个时候毕竟还是八岁,一想到“要娶媳妇得罪了岳父”,顿时满背都冒冷汗,人在屋檐下,这个时候只能寄希望于亲爹口中与林如海的深情厚谊:“那怎么办啊?” “能怎么办。”江敬文说:“江公子说怎么办咱就怎么办呗,我都提醒过你让你在外面注意点儿规矩礼节,江公子是挺听话哈,有礼有节的把亲给退了,咱当爹的连个意见都没敢提,看起来江公子还挺不满意?怎么着我去把林如海揍一顿?让他生个又美貌又能读书的闺女惹得江公子不满意?” 江予怀气的又想打转。 宁嘉言问了两句,原地开始哈哈哈哈哈,江敬文好歹还进房间笑,宁嘉言可不惯着江予怀,当面笑的肩膀都抖。 江敬文也没忍住,夫妻两个同时哈哈大笑。 江予怀脸色都发绿。 两个人正笑着,院门前突然传来敲门声,江敬文和宁嘉言赶紧停下笑声,毕竟贾敏是病着,他们在林家这样笑被人听见就很不好,这趟出来带有仆从,江敬文正示意过去开门时,江予怀喊道:“等等!” 江敬文看向他。 江予怀的表情是真不对了:“父亲,若是林家遣人送回定礼可怎么办?” 江敬文道:“你想怎么办?” “我……”江予怀咬牙道:“我不愿意退亲。” “你现在又不愿意了?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出尔反尔?” “父亲!” 江敬文瞪了江予怀一眼,心想最后还是当爹的要扛起所有,想着吩咐人过去开门,外面还是林如海,江敬文笑着迎过去,林如海进来问了几句住着可习惯缺什么就对下人说的客套话之后,看向一旁的江予怀。 江予怀这会的态度和之前的游刃有余完全不一样了,神态中不自觉就多出几分恭敬,被这一眼,立刻站直了身子,腰身挺的笔直。 林如海笑道:“江公子可有哪里不习惯?” 江予怀道:“感谢伯父关心,贵府人杰地灵,我并无哪里不习惯。” “那就好。”林如海笑道:“按江公子的意思,我是来送还……” 江予怀身体顿时紧绷。 江敬文瞄了儿子一眼,插话道:“先别提这些,咱们这么多年没见,夜里好好喝点儿。” “不提么?”林如海笑道:“我刚才在外面隐约听见笑声,还以为是江公子顺利与我女儿退了亲,高兴的哈哈大笑,我还打算回去告诉我女儿……” 江予怀平静的说:“伯父,您听错了,我这人天生不爱笑。” 在场几个大人欺负小孩儿,都硬生生忍着笑。 宁嘉言笑着客套几句便进去了,江敬文对江予怀说:“你自己回屋读书,父亲和林伯父说会儿话。” 说着便和林如海走了进去,坐下才说了没几句,只见江予怀亲自端来一杯茶,甚至是微微弯腰给林如海递过去。 江敬文心说这小子还真是挺能豁得出去,这就开始讨好上了?果然是很担心把岳父得罪了娶不着媳妇。 林如海也有些错愕,接了茶杯笑道:“江公子这是?” 江予怀道:“伯父与父亲说话,予怀本不该来打扰,只予怀年幼不识世事,出言不逊,思来想去还是要当面前来道歉,还望伯父见谅。” 林如海笑着看他:“你是说?” “伯父。”江予怀站直身体:“予怀自知出尔反尔非是君子所为,但我现在还没到当君子的年纪,所以您能不能不要把我放的那些厥词告诉林姑娘?” 着实是很能豁得出去。 林如海看着他:“你只见着我女儿一面,你的态度居然就变的这么快?当然我女儿确实不凡,但你态度变的这样快,我倒不免有些诧异。” 江予怀道:“予怀素知林伯父才华横溢,早该想到林姑娘实乃不凡,今日一见林姑娘果然是天仙临世,果然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是予怀狭隘了,伯父大人大量,莫要与晚辈一般计较。” 他哪里像个八岁的孩子。 林如海神色突然一冷:“你这样,会让我想到‘见色起意’四字。” 江予怀脸色都没变:“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年少慕艾乃是人之常情,想来若予怀不识诗书俗不可耐,今日伯父也未必能听我说这么许多。” “年少慕艾?”林如海也是立刻接上话:“你今日见着我女儿立刻出尔反尔,日后若有更为美貌的女子,你会不会更加思慕?” 林如海面前,江予怀举起右手。 “苍天后土,父母在上。”他平静的说:“予怀此生仅林姑娘一位妻子,绝不纳任何妾室通房,若有负林姑娘,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你这孩子。”林如海差点儿蹦起来捂他的嘴:“瞎说什么呢?也不怕忌讳。” 一旁实在插不进话的江敬文觉得江予怀这话还挺熟悉,再看林如海时,那满脸的激动紧张,看起来差点就要当场喊一声贤婿。 江予怀道:“林伯父不会把我说的那些话告诉林姑娘,是不是?” 他居然还在担心这个。 林如海咳了一声:“先不说就是。” 江予怀显然松了口气,没有再多说,行礼告退。 这日,林如海自然没有再提“送还定礼”,他自己是读书人,对江予怀这样的女婿哪里肯轻易放手,他能看出来,江予怀岂止是“读书种子”,这小子绝非池中之物。 江敬文是他挚友,对江敬文的人品他完全能信得过,江敬文自己成亲多年只有一位夫人,江家门风严谨,宁嘉言为人又爽利,不是个斤斤计较的,让林黛玉嫁入江家,林如海很是放心。 第二日,江予怀被允许进入林家书房读书。 在林家同样铺天盖地的书面前,江予怀原本就应当如同掉进米缸的老鼠,埋头啃啃啃啃啃,但他此时难得有几分心神不定,不时要看看书房的门。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林黛玉会突然进来,推开门俏生生的走进来,不是现在这样很小的小女孩,似乎要大点儿。 似乎……他自己要更大点儿。 他有些怔忡。 读几页书往紧闭的书房门看一眼,林黛玉一直没有出现,江予怀暗笑自己魔怔,大概林黛玉得了消息,知道他在这里读书,不会过来。 他叹了口气,低头投入自己手中的书,看过几页时,还是下意识往书房门看去。 书房门被推开,小姑娘俏生生的走了进来。 江予怀还当自己眼睛花了。 林黛玉见书房中有人,也吃了一惊。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怔了一会。 江予怀放下书站了起来:“我……我是江予怀。” 女子的名字婚前不能被外男知晓,林黛玉只轻轻垂下眉眼:“江公子。” 江予怀道:“林姑娘。” 林黛玉道:“江公子,你母亲在陪我母亲说话,我很是感激。” 江予怀道:“母亲和姨母是好友,我们这次过来就是探望姨母,你无需感激。” 两个孩子,认认真真一本正经,拿出大人的模样交谈,说了几句话,林黛玉便道:“你继续读书,我回房了。” “这是林家的书房。”江予怀忙说:“要回房也是我回房。” 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眼。 江予怀就真的往外走,昨日林如海说过男女七岁不同席,他不能因为林如海不在这里就不当回事,万一影响到林黛玉的名节可怎么办? 林黛玉往一旁避了半步,让江予怀出去。 江予怀从她身边走过,很想留下来和她一块儿读书,但是没有得到长辈的允许,他不能自作主张,林黛玉看起来还是个很小的女孩,他比她要大些,多懂得一些,他自然要更为注意。 他只是笑道:“林姑娘,我先回去了。” 林黛玉微微颔首。 江予怀走了没多远,回头看着书房的门关上。 番外五 当江予怀和林黛玉差不多大(四) 江家人原本并没打算在扬州待多久,莫名其妙就多住了好些天,这些日子江予怀并不怎么能见到林黛玉,他反而更多的时间跟着林如海,林如海饱读诗书,和他很能聊的上,江敬文经常看着林如海和江予怀坐在一块儿聊的很起劲,仿佛忘年之交。 他回头对宁嘉言说:“你儿子这是走岳父路线,唯恐林如海不把闺女嫁给他了。” 宁嘉言笑道:“怀儿是个傻小子。” “什么傻小子。”江敬文生气道:“就是看中了人家的闺女,对我这个爹他都没有那么尊敬,说话都没有那么阴阳怪气了,我看他都忘了他姓什么。” 宁嘉言笑道:“你对我父亲不也同样很尊敬?” 江敬文一想也是,又笑着说:“岳父当年能许婚,我这辈子总要敬着他的。” 当年江敬文是京中出了名的纨绔,府中情况又复杂,他能娶着宁嘉言当真是祖上积德,宁嘉言在府中备受宠爱,宁家给宁嘉言相看着实花了心思,这个也不满意那个也不满意,江敬文撺掇祖母也去求娶,祖母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管不了家中事,这些年对大孙子的困境看在眼中,咬牙豁出积年的老面子,去了这一趟。 当时江家其他人都觉得好笑,宁家人能答应把宁嘉言嫁给江敬文?若非老夫人的面子,只怕江敬文靠近宁府都要被打出去。 出乎所有人意料,宁家人同意了。 打动宁家人的是江敬文在宁家老侯爷和侯夫人面前突然表示,因为家中被父亲纳妾闹的乌烟瘴气,他从小看在眼里,在心中已经立誓,此生唯有一位夫人,绝不纳妾室通房。 宁家人原本只是出于礼貌敷衍他几句,听到这句话,才认真看向他。 当年宁老侯爷对江敬文说:“我并不在意女婿家中如何,要钱财宁家自己有,我只有一个要求,就是女婿一定要对我女儿好。” 江敬文平时脸上常带的三分玩世不恭完全看不见了,抬起右手满脸严肃:“苍天在上,江敬文此生必不负宁大小姐,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宁老侯爷一双战场中滚过来的锐眼盯着江敬文看了很久,点头道:“好。” 他同意了江敬文的求娶。 宁嘉言是将门之女,宁家人疼爱她,并不怎么特别拘着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出门看花上香,远郊打马射雁,听说过江敬文的纨绔之名,乍一听说家中将自己许给了这姓江的,心说好狡猾父母必定是被这人蒙蔽了,举着刀枪剑戟就往江府冲,江敬文猫在府里给宁嘉言写信请大小姐冷静点儿,宁嘉言不搭理他,他只好偷摸溜出去见宁嘉言。 江敬文容貌是很好的,他不嬉皮笑脸的时候,笑起来如同春风拂面,端的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宁嘉言发脾气他笑,宁嘉言举起刀枪剑戟他也不躲,只看着她笑,宁嘉言逼他去退婚,他不笑了,眼中露出一丝委屈:“宁大小姐不给我一次机会么?” 宁大小姐将手中刀剑往地上一摔:“我让你这样了?给我接着笑!” 江敬文不肯:“我又不是卖笑的,我这辈子只对我媳妇儿笑。” 宁嘉言沉默了好一会儿,说道:“我听父亲说,你承诺此生不会纳妾,是真的吗?” 江敬文道:“比真金还真。” “生不出儿子呢?” “收养一个。” “那你笑吧。” “我只对我……”他笑了起来。 一段时间后,宁嘉言百里红妆出阁,嫁给了江敬文。 有宁家撑着,江敬文在府中地位自然稳固,而他这些年对宁嘉言无微不至,满心满眼只有她一个人,就连宁家二老都挑不出这个女婿什么错儿来,每次见着女儿都是面若桃花,问起来江敬文莫说纳妾,就连身边的丫鬟都换成了小厮,宁家二老对江敬文万分满意。 更没想到的是,他们能生出江予怀这样的儿子。 怎么会有孩子刚能认识字就住书房的?抓周抓着本论语不放手,每次宁老夫人上门看外孙,问起来就是“怀儿在书房读书呢。”才多大的孩子?江敬文唉声叹气:“岳母也知道,我与嘉言都不怎么读书,家中书籍也不多,还得去给他买书,别人家书按本买,我们家书按批买,下一批还没送进府这一批他就读完了,读书怎么能读这么快?他读的明白吗?” 宁老夫人心说我怎么知道?难道我很爱读书不成? 虽然不知道,宁家还是给江予怀送来许多书,江予怀见着书比见着金瓜子高兴多了,江敬文还是担心江予怀读不明白,厚着脸皮请来董太傅试试江予怀的水平,几问几答下来,董太傅惊呆了。 “敬文啊。”董太傅喃喃的说:“我用我全部家产和你换这个儿子行不行?” 江敬文自然也是惊呆了。 这日起全江府防着董太傅,董太傅常常带着人在江府附近偷偷摸摸的,怎么看怎么想偷孩子。 “董太傅说怀儿有状元之才。”江敬文想着都欢喜:“真没想到,我还能有这么个儿子。”他笑着看向宁嘉言:“都是托夫人的福。” 宁嘉言道:“他读书是好事,但是一点儿武功都不学,半点儿也不像我。” 江敬文笑着说:“大概他所有心思都在读书上,这也很好。” “在你眼里,怀儿什么都很好。”宁嘉言也笑了:“有时候他说那些话我都觉得该收拾他,你倒是都拦着。” “状元。”江敬文满眼的笑意:“状元啊。” 他往后一靠,轻轻哼起来:“题金榜占鳌头,直着那状元名喧满凤凰楼……” 宁嘉言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 不过江予怀和林如海走的近也不完全是因为林黛玉,江予怀和林如海真的有挺多话说,林如海惊讶的发现他们两个思路竟然挺相似,只是江予怀比林如海拐弯,有时候看事情的角度甚至更为刁钻。 “他倒像是我的儿子。”回房之后,林如海对贾敏感叹。 番外五 当江予怀和林黛玉差不多大(五) 贾敏靠在床头,脸颊已经很是消瘦,不正常的显着苍白,原本已经极为虚弱,听林如海说这一句,突然有了点儿精神:“他是个很优秀的孩子,是不是?” “他这样下去,日后前途不可限量。”林如海说:“敏儿,玉儿嫁给他,我们完全可以放心。” “宁夫人也是个很好的人。”贾敏说,她的重点和林如海不太一样,知道嫁人之后婆婆是个好相处的对女子有多重要:“她明里暗里答应我,会把玉儿当成女儿对待,我相信她,她从来都是个说到做到的,也不是笑里藏刀的性子。” “玉儿能有个好归宿,我也放心了。”贾敏继续说。 她显然很高兴,眼中露出深切的期盼。 她病重到这个时候,心中唯一放不下的只有林黛玉,她还这样小,她只愧疚不能陪着女儿长大。 林如海看着贾敏,知道她在想什么,心里说不出的伤感,缓了片刻,低声说道:“敏儿,你不要多想,你现在就是好好休息,早日好起来。” “我好不起来了。”贾敏轻笑:“如海,我知道我自己的事。” 灯光之下,她眼中的神色并不伤感,带着发自内心的笑意:“你不要伤心,既然玉儿得有好的归宿,我此生并无遗憾。” 林如海鼻子一酸,坐过去握住妻子的手喃喃自语:“会好起来的。” 他仿佛在对自己说:“敏儿,你会好起来的。” 贾敏看着丈夫这些年几乎没有变过,只随着年纪越发儒雅的容貌,眼中笑意温柔:“好。” 与此同时,林黛玉和江予怀又在书房碰了面。 江予怀是个无事能住在书房的,林黛玉无论什么时候进去都能见着他,但每次见到她来,江予怀都会起身出去。 这日依然是如此。 林黛玉依然往一旁让开半步。 两个人并不多说话,江予怀除了第一次见到林黛玉的时候有些微失态,后来都很是守规矩,哪怕林黛玉还小,他依然非常的尊重她。 林如海冷眼看着,对江予怀越来越满意。 出于礼貌,二人擦肩而过时难免有所对视,江予怀突然注意到,林黛玉脸上犹有泪痕。 他心想她必定是因为她的母亲病重而伤心,否则她这样小小的年纪哪里来一身的风露清愁?她必定是担心母亲的病,躲起来偷偷的哭。 江予怀听宁嘉言说,林黛玉在贾敏面前并不掉眼泪,她虽然还很小,非常细心的照顾母亲,就连药都亲自试过温度才送到母亲手中。 她还是个小姑娘,她非常爱她的母亲。 离开书房之后,江予怀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心里一直想着这件事,回到院子之后便问江敬文:“父亲,林家伯母的病况究竟如何?” 这些年江敬文已经习惯了听江予怀像个大人一样说话,听他这么问也不惊讶,只说:“我看是不太好了。” “究竟是什么病症?” 江敬文沉默片刻,说道:“我不知道,我与林如海关系再好,他不愿意说,我也不能多问。” 江予怀沉默半晌,说道:“我知道了。” 江敬文莫名其妙,心想他知道什么了?还想多问几句时,江予怀已经满脸严肃转身就走,没给老爹继续问的机会。 几日后,林黛玉依然去给贾敏奉药,进了贾敏的房间,她愣住了。 只见江予怀端着药碗,微微弓身站在床边,贾敏靠在床头,满脸慈爱的看着他。 林黛玉怔了片刻,低声说:“江公子怎么……” “我过来探望姨母的病情。”江予怀答道。 他语气平常,仿佛并不是什么大事,也并不多看林黛玉,只亲自舀起一勺药送到贾敏唇边,脸色严肃的仿佛他平日读书一般。 贾敏眼中盈满了欣慰。 林黛玉走过去接江予怀手中的药碗:“辛苦江公子,接下来让我来吧。” 江予怀也没有坚持,把手中药碗交给林黛玉,站在一旁安静的守着,神色依然严肃。 接下来几日,林黛玉都在贾敏这里见到了江予怀,能看出来,他对贾敏非常关心,虽然他总是很严肃。 贾敏不由得对林如海说:“他倒是也挺像我的儿子。” 她非常的欢喜。 “他确实是个好孩子。”林如海也很是感叹:“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看起来对这桩婚事极为在意,玉儿现在还小,他就算是年少慕艾,哪里有这样慕法?” “大概是前世的缘分。”贾敏却并没有纠结这个问题:“我问过玉儿,玉儿说第一次见到予怀就仿佛以前曾经见过一般,非常面熟,我想予怀也是这样的。” 她说了这么几句话,已经非常的疲惫,眼中却依然闪着光,在他们看来,江予怀对林家人这样尊重自然是因为爱屋及乌,他以后必定会对林黛玉很好。 “就算是我看不到。”贾敏说话有点儿上气不接下气了:“我看不到……看不到我的玉儿披上嫁衣,有予怀在她身边,我放心。” 她的目光突然有点儿涣散,盯着空中,自言自语道:“我的玉儿必定是最为美丽的新娘子,她的嫁衣……”她突然激动,挣扎着想要下床,林如海急忙去扶她,却听贾敏口中喃喃:“我给她绣嫁衣……” 他愣住了。 好一会儿,他扶着瘦骨嶙峋的妻子躺下,贾敏口中尤在自言自语:“玉儿的嫁妆都准备好了吗?” 从林黛玉出生起,贾敏就已经满心欢喜的开始准备她的嫁妆,林家有让林黛玉百里红妆出阁的实力,整个林家都是父母给她的底气。 林如海深吸一口气,咬牙说道:“都准备好了,你放心吧。” “那就好,那就好。”贾敏松了口气,眼中看出来,林黛玉已经长大了,穿着嫁衣前来拜别父母,她喃喃道:“我的嫁妆都留给我的玉儿,全都是她的……” “都是她的。”林如海低声说:“都留给她。” 贾敏显然很是高兴:“她以后会过得很好,是不是?” “她一定过的很好。”林如海说:“你休息一会。” 贾敏安静的躺下,但她情绪依然处于波动状态,还在想着这件事,好一会儿,林如海突然听见她轻声哼起一首小调。 “噢,噢,困觉嘞,猫来嘞,狗来嘞,吓煞囡囡勿好个……” 林如海听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这是林黛玉小时候,贾敏坐在床边拍哄她睡觉时,口中轻轻哼着的儿歌。 这是江南的摇篮曲,贾敏原本不会,是随着他到了江南才知道还有这种小调,她觉得这调子柔和,学了来在黛玉睡觉的时候轻轻哼,黛玉自幼身体不好,夜里常常咳嗽,贾敏放心不下,总要守在她身边。 床上,小小的林黛玉安静的睡着。 贾敏靠在床边,疼爱又有几分担心的看着她,她是国公府金尊玉贵的大小姐,此刻坐在林黛玉床边,轻轻哼着摇篮曲,也不过只是一个爱着孩子的母亲。 听着贾敏突然哼起这曲子,林如海心如刀绞。 “敏儿。”他轻声说:“你睡一会儿……睡一会儿。” 他没有意识到,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番外五 当江予怀和林黛玉差不多大(六) 贾敏身体已经极差,没有太多力气坚持,听着林如海的声音,她也就睡着了。 贾敏睡着之后,林如海走出房门坐下,双手抱住头。 这个时候,江予怀和江敬文正在进行父子之间严肃的对话。 “你能确定吗?”江敬文问江予怀:“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 江予怀道:“父亲一直留在林家,自然也是想知道这些事?” 江敬文没有做声。 江予怀又说:“父亲还是不打算去和林伯父说明白吗?” 江敬文无奈道:“他不愿意说这些事……” 江予怀很有礼貌的听江敬文说完话,转身就走。 “你干什么去?”江敬文吓了一跳,追在后面喊。 “父亲与林伯父关系再好也不好多问。”江予怀说:“我可以去问。” “为什么?” 江予怀朝父亲微笑道:“因为我是他们家人。” 他睁大眼睛看着江敬文,满脸“你比不上我吧哈哈”,着实是很欠揍。 江敬文差点没被儿子气死:“你是他们家人?你一来就把你的婚给退了!” 江予怀呆了呆:“那……林伯父不是没有退定礼?” “那是要看你的表现!” “我现在就去表现表现。”江予怀说:“父亲玩儿去吧,扬州这里什么都不多就是小桥流水多,父亲可以每日换着地方钓鱼,怀儿对父亲非常有信心,相信持之以恒,总能有像守株待兔的兔那么傻的鱼儿能撞父亲的鱼钩。” 江敬文一口老血都要喷出来。 可他面前的江予怀满脸真诚,他看不出来八岁的儿子这话是真心话还是讽刺他,让他一时间都想不出来要不要揍他。 江予怀才不管呢,说完话就毫不犹豫的往林如海房间去了,江敬文想了片刻,一跺脚也跟了上去。 听说江家父子来了,林如海压下心中的苦闷,依然和以前一样出去见他们,几个人分宾主坐下之后,林如海问:“找我有事?” 他下意识看的是江敬文。 江敬文扶着额头,示意来找他的是江予怀。 林如海心说真不知道这两个人谁是爹,他又看向江予怀。 江予怀斟酌片刻,严肃道:“林伯父,予怀想要知道伯母究竟是何种病症?” 林如海被问的一怔,下意识又看江敬文时,江敬文连头都不抬了,只低头数地上有几粒灰尘。 林如海道:“予怀,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知道。”江予怀说:“我或许能帮忙想点儿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 “林伯父先告诉我。”江予怀说:“我来想。” 林如海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予怀,林家已经遍寻名医,请过无数圣手,这并不是小儿玩笑的事情。” “我知道。”江予怀说:“可是林姑娘哭了。” 林如海一怔。 “我不愿意她哭。”江予怀神色严肃:“我既然已经是林家的一员,我就得为她尽一点绵力。” 江敬文心说这小子在说什么?他这就成了林家的一员?都说女生外向,他这生了个儿子也没见有多内向,看起来就已经恨不得管林如海叫爹,这儿子真是白生的。 林如海听江予怀这样说,不由得很是认真的看了他一眼。 江予怀坦然任林如海打量。 “予怀。”半晌,林如海声音放的很温和:“我很感激你能来说这番话,我也知道你读过许多书很聪明,但是这真不是小孩子能管的事情……” “岳父。”江予怀站了起来:“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林如海:“……” 林如海扶额:“敬文,你说句话啊。” 江敬文抬头看看天,低头看看地,左看看右看看,装得很忙的样子。 江予怀依然严肃的看着林如海。 “你就说吧。” 这四个字谁说的?林如海和江予怀都是一愣,好一会儿才意识到,百忙之中的江敬文说了句话。 “如海。”江敬文说:“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林如海沉默的看着他。 江敬文继续说:“咱们现在是一家人,你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你当初为什么突然被调到江南?嫂夫人一贯身体并不差,为什么突然病成了这个样子?” 林如海脸色难看:“敬文,你想说什么?” “我也见不得你闺女哭。”江敬文看向林如海:“小姑娘得人疼的劲儿哟,听说连哭都躲着偷偷出去哭,谁也比不上她亲生父母。” 林如海想起贾敏半昏迷的状态,还在轻轻哼着摇篮曲。 他手指无意识的握紧。 “岳父。”江予怀说:“我想岳母必定很想见到林姑娘长大,看着她成亲,而林姑娘也很需要母亲在她身边。” 林如海没有说话,江家父子也没有逼他,沉默很久,林如海叹道:“敬文,你觉得呢?” “中毒。”江敬文说:“是不是?” 林如海声音很沉:“你怎么看出来的?” 江敬文道:“我看不出来,怀儿猜出来的。” 林如海看向江予怀。 江予怀道:“我这些日子亲自去给岳母请过安,每日来请脉的大夫我仔细追问过,甚至岳母的药我也看过,若真是病入膏肓,我今日不会来提这件事,若是中毒,我可能能想出办法来。” “你能有什么办法?” 林如海真不相信,就连名医圣手都没办法的事情,江予怀能有办法?他再是不像个孩子,他现在也毕竟才八岁。 “我有办法。”江予怀说:“岳父若是相信我,或许可以试一试。” 林如海看着他:“你究竟有什么办法?不能说么?” 江予怀沉默片刻,只说:“岳父信不信我?” 林如海真不知道该不该信他,但他完全没想到有一日能从一个八岁的孩子身上看到“可靠”两个字。 “你要怎么做呢?”他最终问道。 江予怀道:“岳父不必多问,您若是信我,我必定尽最大努力。” 林如海不可思议的看着他,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我可以活动把你调回京。”江敬文同时开口:“你愿不愿意回京?你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林如海叹了口气:“我不能回京,我还得在这里。” “你在这里干什么?” “敬文。”林如海声音非常严肃:“你别再问了。” 江敬文没有再说,江予怀看一眼父亲,又看了一眼林如海,微微眯起眼睛,说道:“既然岳父现在不愿意说,我是晚辈,没有个一直追问的道理,现在最为重要的是岳母的病情。” 林如海情绪显然有些激动起来:“予怀,若是你真的有办法,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 江予怀倒是满脸严肃:“我去联系,岳父且等着便是,您不需要感谢我,都是我应该做的,您只要早些把女儿嫁给我就好。” 说完话,他转身就走。 江敬文在后面:“你等会儿的你不告辞?” “我赶时间。”江予怀说:“争分夺秒。” 他就这么走了出去。 他身后江敬文继续扶额:“这个孩子……” 林如海道:“你怎么能生出这种儿子?” “你当生了这种儿子有什么好的?”江敬文悲愤道:“他居然不喜欢钓鱼啊!哪里有男人不喜欢钓鱼的?你听听他说那些话,他哪里像个孩子?养他一点儿养孩子的乐趣都没有!” 林如海面无表情:“那给你一个贾宝玉那样的儿子?” 全京城都知道荣国府的贾宝玉酷爱胭脂水粉,小小年纪流连花丛,是个“混世魔王。” 江敬文沉默了。 半晌他说:“有没有个正常点儿的儿子?非得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么?” 林如海道:“那你想要什么样的儿子?” 江敬文还真挑上了:“非要在京中选的话……程老将军的小儿子程凤鸣那样的就很好,成天高高兴兴的,又很听话,不爱发脾气很有礼貌,爱学武功,我媳妇也必定欢喜。” 他又问林如海:“你喜欢什么样的儿子?” 有一说一,江敬文这个人相当不错,但他说话不过脑子的时候是真不过脑子,说完话才想起来林如海没了一个儿子,到现在也只有一个闺女,顿时差点儿一巴掌扇自己嘴上。 林如海却并没有介意。 他微笑道:“没关系,我不介意,我闺女能顶十个儿子。”他看了江敬文一眼:“你既然不喜欢予怀,予怀已经是林家的一员,以后就当他是我儿子好了,我看他大概没有意见。” 江敬文气的板着脸说:“你和他这种阴阳怪气的劲儿看着倒真是挺像父子。” 话说到这里,两个人还是都笑了起来。 番外五 当江予怀和林黛玉差不多大(七) 江敬文没有再问林如海关于江南这边的事情,但两个人都知道,江敬文既然上了心,他不会不管。 一厢,江予怀已经写了信,安排人八百里加急回京,直接送到了程凤鸣手上,让程凤鸣替他联系昭阳公主,程凤鸣虽然傻点儿,办事极为可靠。 程凤鸣收到信便撺掇母亲带他入宫,他这会儿年纪也不大,能陪着母亲去见皇后,母亲和皇后说话的时候他偷偷溜出去,在一棵大树下学了三声布谷鸟叫。 不一会儿,身穿大红衣裙,容貌宛如明珠的小公主快步跑来,一见程凤鸣便笑道:“你今日又来找我玩?江予怀他们呢?” 昭阳公主这个时候容貌就已经能看出日后的惊艳,带点儿异域风情,一双大眼睛忽闪,阳光下整个人闪闪发亮,程凤鸣下意识避了一下,说道:“是予怀让我来找你的。” “他找我做什么?” “你上回说过,你能使什么“蛊术”,可解百毒。”程凤鸣说:“他想求你帮忙救个人。” 昭阳公主眯起眼睛:“江予怀这人也太不讲理了,他原本压根也不愿意入宫玩儿,进宫就是为了御书房,上回听我不小心说漏了嘴,硬是把话套的一干二净,套完了我的话他也不和我玩,怎么着这是到了要用本公主的时候,他就来求我了?” 说着又自言自语:“我就知道他当初套话不怀好意。” “你帮他这一次,不吃亏的。”程凤鸣说:“你以后万一有事他也能帮你,他这人是脾气不好、阴阳怪气、讲究一个吃亏是福,但是和他做朋友,他很可靠的。” “江予怀讲究吃亏是福?”昭阳公主很是惊讶:“我怎么没看出来。” “让别人吃亏是他的福。”程凤鸣解释道:“你看谁敢惹他。” 昭阳公主心说这么个吃亏是福?她忍不住说:“那你还敢和他走这么近,也不怕被他卖了。” “他不会的。” “你就这么信任他?”昭阳公主语重心长:“就你这个脑子,他把你卖了你还得帮他数钱。” “我哥也信任他。”程凤鸣听昭阳公主这样说也不生气,只笑道:“我哥也说予怀很可靠,再说他卖我做什么?” “卖你去给人拉磨。”昭阳公主脱口而出。 程凤鸣反应了一会儿,还是笑着:“你说我是驴子啊?” 他这么个反应,昭阳公主反而有些不太好意思,想找补又拉不下脸,半晌说道:“你仿佛不会发脾气的是不是?” 程凤鸣道:“我若是发脾气,我也说不过你们,那我就只好动手。” 他满脸真诚:“我把你们打死了可怎么办啊。” 昭阳公主沉默片刻:“那我们岂不是还要感谢你手下留情?” 程凤鸣忙说:“既然你要谢我,我也不需要什么谢礼,你就帮予怀这个忙好了。” 他着实是非常的真诚。 昭阳公主还想说什么,程凤鸣又说:“就算你不信予怀,你信我好了,以后有事我也能帮你,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很可靠的。” 他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昭阳公主:“我以后是要当大将军的。” 昭阳原本想说你这个脑子还当将军,别把队伍都带沟里,骤然对上程凤鸣满怀欢喜的眼睛,要出口的话就停了一瞬。 “你以后必定是很厉害的将军。”她说:“以后我们的国土就靠你了。” 程凤鸣顿时高兴的不得了:“那是自然,我们程家人就是要保家卫国的。” 昭阳公主看了他好一会儿,笑道:“好,我帮未来的大将军这个忙,我也用不着你帮什么,你以后要好好的保家卫国。” 程凤鸣高兴的难以言喻:“我……我一定为国家疆土尽全力,我就知道公主是个大好人!” 昭阳公主笑了笑,说道:“那个病人现在在哪里?” 程凤鸣说:“挺远,现在不在京中。” “不在京中?”昭阳皱起眉头:“病人得进京才行,我也不能去那么远,是不是?” 程凤鸣说:“你既然愿意帮忙,我写信告知予怀便是。” 昭阳公主点了点头。 他们自然也说不了很久话,程凤鸣很快就要出宫,昭阳公主是偷偷摸摸跑出来的,只能待上一会儿就要走,要分开的时候昭阳公主对程凤鸣说:“我既然已经答应了,你让江予怀放心。” 她扬起脸,神色骄傲又张扬。 程凤鸣莫名有些怔忡。 能让江予怀八百里加急,程凤鸣知道这事情拖不得,出宫便给江予怀回了信。 八百里加急到了扬州,送信的是程老将军留在程凤鸣身边的人,那自然可靠,直接送到了江予怀手中,江敬文夫妇不会去拆他的信件,江敬文认为既然是他的事情,就由他自己处理,宁嘉言大大咧咧,不爱管这许多。 江予怀接信看过,沉思片刻,并没有急着去见林如海,而是找到了江敬文。 “你已经有办法了?”江敬文在院中回廊上坐着,见江予怀走过来,笑着问。 “父亲。”江予怀说:“我是想要问您,您究竟知不知道林伯父为何不肯回京?” 江敬文认真看了一眼江予怀,想了想说:“他能外放来做这个巡盐御史,可见他在皇上心中分量之重,按理来说,这是件好事,他外任几年回京,至少能当上户部尚书。” “一般巡盐御史任期不过一年。”江予怀思虑着说:“林伯父在江南呆了四五年。” “他没了一个儿子。”江敬文说:“夫人中毒病成这样,若不是林家有钱,他咬牙寻来各种珍贵药材吊着,我看……贾夫人撑不到现在。” “就算这样林伯父依然不打算活动调回京。”江予怀思索着说:“以他的背景,调回京想必不太难,他究竟是不想回去,还是不能回去?” 江敬文没有说话。 “我还是要去找林伯父。”江予怀说:“这事情我要弄清楚。” 他很是严肃,小脸板起来很认真的样子,但毕竟还是八岁,看在父亲眼里,他总有点儿像小孩子装大人,江敬文看着儿子一本正经的样子好笑,说道:“父亲和你一同去。” 番外五 当江予怀和林黛玉差不多大(八) 江予怀严肃的点了点头。 父子二人出门去找林如海,问起林如海在书房,江敬文和江予怀也就直接过去了,将要走近时,只听林如海耐心的声音:“玉儿,何为‘子曰,君子不器?’” 林黛玉声音柔和:“圣人之意,惟大受之君子,不局于一才也。” “不错。”林如海的声音里带了笑意,虽然没看到,也能想象出他看着林黛玉的目光是如何的慈爱:“答的很好,我教你的‘代圣人立言,下语须确切’,你领悟的非常透彻,父亲很是欣慰。” 林黛玉道:“父亲教导,玉儿自然铭记于心。” 林如海满脸的温柔。 江予怀听着,忍不住看了一眼江敬文。 江敬文多聪明的人,这一眼自然能明白江予怀是什么意思,他说你看看人家的爹是什么样子。 “父亲说了这么多话,大概口渴了。”突然又听林黛玉说,她亲自端起一旁的茶杯递给林如海:“父亲喝点儿水。” 江敬文瞄了一眼江予怀。 不要光看不上别人,你看看人家的闺女呢? 那厢父慈女孝,这边父子两个总觉得再多看对方一眼都能打起来,江敬文不搭理江予怀了,咳了一声走过去:“如海,教闺女读书啊?” 林如海看起来并不太惊讶他们会来,说道:“也就过问几句。” 说着忍不住看向江予怀。 京中有信送过来林如海自然不可能不知道,他大概就等着江家父子过来,江予怀上前行礼:“林伯父。” 林黛玉同时行礼道:“江世叔。”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 江予怀一本正经:“林姑娘。” 林黛玉道:“江公子。” 两个父亲看着这两个小孩子装大人的样子都觉得很有趣,二人并未打扰他们,等两个孩子见过礼,林如海才笑道:“玉儿,父亲与江世叔有话要说,你且回房去休息。” 林黛玉看了林如海一眼,行礼告退。 她离开后,江予怀也没有过多客套,直奔主题:“岳父,京中的回信送来了,我需要陪同岳母进京一趟。” 林如海道:“陪同她进京?” 贾敏病情发作的来势汹汹,林如海寻医问药,得出的结果是她体内被慢性毒药侵蚀许久,端的药石无医,现在也只能是拖一天算一天,最近贾敏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大多数时候都昏昏沉沉的躺着,有时候醒过来也不甚清醒,甚至连人都分不清。 这样的情况怎么能带着她进京?万一她在路上就…… “岳父。”江予怀说:“你担心什么我知道,但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林如海问道:“予怀,究竟是什么办法?” “我不能说。”江予怀说:“但是我必定尽我最大努力,岳父,你要怎么样才肯相信我?你需不需要我立下军令状?” 林如海又要扶额:“敬文……” “如海,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怀儿毕竟才八岁,若我是你,我也会犹豫。”江敬文顿了顿:“但你不知道,他不是个普通孩子,他挺可靠,我不是向着我儿子说话,可是你已经没有办法,如果有一丝希望,自然要去试试。” 林如海抬眼看向江予怀。 江予怀安静的站着,不避不让迎上林如海的目光。 “予怀。”好一会儿,林如海说道:“我一直都想问,你当初来江家的时候,分明就不愿意接受这门婚事,为何态度转变的那么快?” 什么“见色起意”,什么“知慕少艾”,林黛玉再是美若天仙,江予怀哪里是这样的人。 江予怀答道:“我知道出尔反尔不是君子所为,但不管你们信不信,我一直都感觉我应当寻找我命中注定的妻子,而我第一次见到林姑娘,就知道她是我要找的人。” 他从来不会太纠结,是个认定了就义无反顾的性子,而他的思维也很清晰,他认定了林黛玉,林黛玉为母亲的病情伤心,他不愿意让林黛玉伤心,那他就会想尽一切办法,让贾敏好起来。 听江予怀这么说,林如海眼中突然露出极为慈爱的笑意。 和江予怀也相处了这么些日子,林如海自然能看出来,这句“她是我要找的人”对江予怀而言,分量有多重。 虽然听起来挺玄乎,但江予怀这样的人,有他这一句话,胜过千言万语。 林如海说:“好,怀儿,你喊我一声岳父,我信你,你要怎么做,你做便是。” 称呼改成了“怀儿。” 江予怀眼中露出笑意正想说什么,房门轻微一动,几个人不由得都看过去,只见林黛玉走了进来。 “玉儿。” “父亲,江世叔,江公子。”林黛玉道:“实在是抱歉,我偷听了你们说话。” 林如海还没说话,只听江予怀道:“这是林家,你是林家大小姐,你听着我们说话哪里叫偷听?我们瞒着你说话,是我们的不对。” 听这么说,林黛玉自然看向江予怀,报以嫣然一笑。 江予怀满脸的严肃认真,只腰身又挺直了些。 林如海和江敬文对视一眼,两爹都不说话,只听江予怀开口:“林姑娘想说什么?” “我去问过母亲的意思。”她说:“母亲愿意随着江公子进京。” 今日京中来了人给江予怀送回信她显然是知道的,毕竟是家中唯一的大小姐,平时贾敏和林如海也是把她当做女状元来教养,她又冰雪聪明,四下里一联想,自然情切关心,在外面听江予怀说有办法但是要带同贾敏进京,想着母亲病情这个样子,也有和林如海一样的担忧,没有继续听下去,而是去了贾敏那里。 贾敏现在大多数时间都是昏昏沉沉的躺在床上,林黛玉到了,强忍眼泪喊过两声母亲,贾敏恰巧又清醒过来,看着林黛玉的时候,依然是露出慈爱的笑意。 林黛玉思考片刻,把她偷听到的话告诉了贾敏。 贾敏只笑着听,听过后带着笑意,说道:“是孩子的一片心意,他既然想要这样做,就由他的意思,玉儿,他是个很好的孩子,母亲非常感激他的尽心。” 说着,她又迷迷糊糊的要闭上眼睛,看起来已经很辛苦,还是坚持着把最后一句话说完:“玉儿,以后和他好好的……” 番外五 当江予怀和林黛玉差不多大(九) 想着母亲说的这句话,林黛玉又看了一眼江予怀。 江予怀玩命让自己看起来更为可靠:“既然岳……伯母也认同我的办法,咱们争分夺秒,尽早出发。” 说着忍不住看向林黛玉。 “出发么?”林黛玉看向林如海,刚才她在门外听的时候,林如海显然还没有下定决心。 “是啊。”林如海温柔的看着女儿:“就按怀儿说的,送你母亲去京城问诊。” 林黛玉眼中不由得露出期盼,在她看来,母亲在扬州治不好,去京城毕竟还有一线生机,比起这样每日空自看着贾敏的生命力消耗,好歹是有了希望。 她语气控制不住的有些激动:“父亲,那您与玉儿一同去么?” 林如海沉默片刻,说道:“玉儿,父亲是奉旨到江南,无诏不能擅自离任。”他不去看江敬文和江予怀,只低声说:“你随着你母亲进京。” 听林如海这么说,书房里的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重。 林黛玉看了林如海一眼,说道:“玉儿自然是要随同照料母亲。” 林如海还没有说话,江予怀严肃道:“林姑娘至纯至孝,予怀佩服。” 林黛玉道:“这都是为人子女的本分。” 说着她轻轻顿了顿,实在没忍住,有些好奇的问:“你刚才说岳伯母,岳伯母是谁?” 虽然知道很是不合时宜,林如海和江敬文真的都挺想笑。 江予怀硬是能绷的住:“岳伯母……岳伯母是岳飞将军的母亲。” 林黛玉莫名的看着他。 江予怀道:“岳母刺字乃是一段佳话,予怀有感林姑娘的孝道,想要将‘至纯至孝’四字刺于背部,想来孝感动天,伯母的病情必将好转。” 林黛玉茫然道:“那……就算如此,这几个字是不是该刺在我的背部?” 江予怀道:“那你岂不就受伤了?那谁来照料伯母?” 着实是好有道理,林黛玉一时想不出该怎么接他这句话。 身后林如海看了一眼江敬文,眼中的神情带了点儿笑意,意思很明显:怀儿这胡说八道的劲头倒是挺像你。 江敬文咳了一声:“江予怀,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这儿虽然没有岳母,但你母亲大概很愿意给你刺这几个字。” 江予怀微笑道:“母亲长这么大只怕就没有拈过针线,她的手艺说实话怀儿不太放心。” 江敬文道:“术业有专攻,你母亲会使刀,让她给你把这几个字刻背上。” 江予怀道:“就母亲下手那样没轻重的,父亲已经这么急着想要换一个儿子了么?您是看中了程凤鸣还是方正鸿?” 江敬文一怔,又听江予怀叹气:“我就知道,父亲一直都想要那样的儿子,终究是怀儿不讨人喜欢罢了。” 他脸上的严肃一收,整个人突然忧郁起来,毕竟是八岁的孩子,又生的白皙俊秀,平素总是一本正经的,小脸上突然露出点儿“我知道我不讨人喜欢”的伤感,着实招人心疼。 两个爹好歹见多识广还能绷住,一旁林黛玉忍不住说:“江公子说哪里的话,我看来你是很好……很好的。” 江予怀眼中露出温柔的笑意:“高山流水,予怀只需知音一人而已。” 林如海和江敬文都在想,这究竟是个什么孩子? 听江予怀这么说,林黛玉不由得也笑起来,她毕竟年纪还小,于“婚约”这事还有点儿懵懵懂懂,却能感觉到江予怀对她的真诚。 是那种“全心全意”的真诚,高山流水,只为着她一个人。 五岁的小姑娘还不懂得什么是情有独钟,只是被这样专注的放在心上,她觉得很是高兴,不由得朝江予怀又是嫣然一笑。 月华破云,明珠生晕。 八岁的江予怀其实也不算太懂,只内心感觉林黛玉是他在找的那个姑娘,但她毕竟还太小,他并未往深里去想,今日见着她笑,他也只是朦胧的想,他做这些事能让她笑了,不要哭,这样就很好。 他朝林黛玉报以一笑。 温文尔雅,君子无双。 两个孩子都感觉,他和她之间的距离突然拉近了不少。 一旁完全被忽略的两个爹思量着要不要打扰他们,还是当爹的得懂事点儿干脆回避?等两个孩子说完话他们再出来? 正想着时,突然江予怀走到桌边,倒上一杯茶走过去递给林黛玉:“你喝点儿茶水。” 林黛玉忙接过来,惊道:“怎么能让江公子端茶倒水?” 江予怀又恢复了他满脸的严肃:“我觉得你应该喝水了。” 林黛玉莫名其妙,心想大概是江予怀的爱好?毕竟是江予怀亲自倒的水,出于礼貌林黛玉也要喝完,她慢慢喝下这杯茶水,看着她喝水,江予怀显然挺高兴,虽然他也没搞清楚自己为什么高兴,就是觉得林黛玉应当喝点儿水。 喝过茶水放下杯子,林黛玉告退离开,继续去守在贾敏身边。 她离开后,书房中的气氛就变了。 林如海想要从中缓和,至少别让江敬文死死盯着他看,刚才江予怀给林黛玉倒茶,他身为岳父看在眼里自然高兴,说道:“怀儿自己也来喝杯水。” 江予怀道:“现在不是喝水的时候,难道岳父就让岳母和林姑娘回京?您不回去?” 这孩子着实很是直白。 林如海叹道:“自古以来,仅有父母或者祖父母病重,才可上书求恩典离任侍疾,刚才也说过,我无诏不得离开任上。” “我替你活动便是。”江敬文道:“你担心什么?一般唯恐御史与盐商勾结,巡盐御史任期最多不过一年,你早就该回京了。” 林如海道:“巡盐御史任期最多不过一年,可是我在这里已经待了这么些年,皇命难违,敬文,你不要问了!” 江敬文盯着林如海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突然又露出他常有玩世不恭的笑意:“好,你皇命难违,我是无事一身轻,我留下来陪着你。” 林如海深吸一口气:“江敬文!” 番外五 当江予怀和林黛玉差不多大(十) 林如海显然很着急:“你来这一趟,我很是感激,真的,不枉我们少时情谊,江家能想办法替我救治我妻子,我……我不知道该如何报答,已经够了,这样我已经……” “若是怀儿的办法有效。”江敬文说:“嫂夫人治好了,回到你身边,下回又中毒怎么办?谁能经得起一次又一次这么折腾?你家闺女还这么小。” 他盯着林如海:“这回是你夫人中毒,下回万一是你中毒该怎么办?” 林如海低声说:“我……” 江敬文声音一沉:“无论怀儿如何可靠,对你闺女最好的,还是她的亲生父母在她身边。” 林如海没有说话。 “你刚才提到我们两个少时情谊。”江敬文说:“我想起来,我们当时约好以后成了亲家,一同陪着孩子们长大,你说等我们老了,丢开一切世事,就抱着孙儿钓钓鱼喝喝酒,怎么,你现在要反悔不成?” 林如海只能说:“我奉旨……” 江敬文打断他:“林如海,我知道你忠君爱国,我也知道你国士无双,但江南这边的事情大家心里都有数,这不是靠你一个人就可以铲平的地方,你要带着一家人祭在这里不成?” 林如海身体轻微的颤抖了一下。 江敬文起身走到林如海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们尽全力。”他声音放的很低:“尽力把嫂夫人救回来,你还有你闺女,无论如何,要一家人在一起。” “敬文。”林如海说:“我现在离开江南,前功尽弃,我不能走,我还有事情没做完。” 听林如海这个语气,江敬文意识到,说服不了他。 “我也未必就有多忠君爱国。”林如海说:“我只觉得,事情总要有人来做,我对不起我儿子,我对不起我夫人,我对不起我闺女,可我……” 他看向江敬文,眼中露出疲惫的笑意:“敬文,我也对不起你。” 林如海不可能丢开一切世事,否则他就不是当年江敬文认识的林如海,虽然已经说好要一同陪着孩子们长大,要抱着孙儿钓钓鱼喝喝酒,但他要失约,江敬文能有什么办法,他都说对不起了。 读书人要固执起来,实在是让人很无奈。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来日回望身边不见挚友,如何不是刻骨铭心的遗憾。 “我就说读多了书没好处。”江敬文长叹一声:“你在做非常危险的事情,是不是?” 林如海叹道:“你不要问,我求你了。” 一时间两个人都不说话。 骤然的安静中,江予怀咳了一声。 林如海和江敬文自然下意识看向他。 “岳父。”江予怀说:“您依然觉得我只是小孩子开玩笑,岳母救不回来了,您不过是打算让我们把林姑娘带回去照顾着,您要留在这里玩命?” 他站起身,走到林如海面前。 “岳父。”他说:“您独自在这里孤军奋战,皇上这么些年不调您回去,林家这样的背景您都能成了这个样子,您查着江南这一片背后最大的势力了?” 江予怀话音落下,林如海手一抖,一旁茶几上的茶杯被他碰掉下去,他并不在意,只不可置信的盯着江予怀看。 “京中四王八公,江南自成一派。”江予怀并没在意林如海的惊愕:“岳父,皇上现在依然韬光养晦,您在这里继续待下去,我说句难听的,就算您祭在这里,江南还是这样,一时半会动不了。” “岳父。”江予怀继续说:“您只要知道了是谁就行,真正要动这一片的时候,皇上未必需要那么多证据。” 林如海面前,江予怀笑了起来。 这样的笑容是他来林家这么久林如海都没有见过的,甚至连江敬文都很少看到,并不是江予怀平时那种读过很多书严肃而斯文的样子。 “他们下毒呢。”江予怀缓缓的说:“我到时候,一个个给他们毒回去。” 也不知道为什么,林如海和江敬文心中莫名其妙都闪过“九千岁”三个字,江予怀这样看起来,着实不太像个好人。 “岳父。”江予怀又说:“皇上以后必定要动江南,皇上要杀人,不需要那么多的证据,只需要他想杀,你明不明白?” 才说完这几个字江予怀就反应过来,对面是岳父,他说顺口这语气有些像长辈,赶紧找补道:“怀儿想岳父自然是知道这些,是怀儿班门弄斧,岳父莫要见怪。” 林如海并没有在意,只喃喃的说:“你居然连这些都懂?” “现在更为需要您的是岳母和林姑娘。”江予怀笑了笑:“岳父,够了,林家已经尽了全力,无需您也祭在这里,现在这样的情况,若是得知您将夫人和女儿都送走了,他们怕您鱼死网破,必定会更加防备,您继续留在江南意义其实不算大,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他看着林如海,再次露出那种“九千岁”的笑容。 “等我长大之后,他们会后悔得罪过林家。” 林如海是真的惊呆了:“怀儿……” “岳父。”江予怀说:“您若是真出了事,您觉得林姑娘能安心留在京中?以她对岳母这般无微不至来看,她必定要为您复仇,她的事就是我的事,以后江南这片自然由我来处理,但怀儿以后办事,还需要您的教导。” 他抬手牵住了林如海的手:“您已经做了很多,以后一切都交给我。” 这些年来,林如海一直是孤军奋战。 突然间江予怀暴露“九千岁”的本性,甚至露出要接过他衣钵的意思,林如海有点儿懵,下意识回握住他的手。 “我向您保证。”江予怀说:“无论您要做什么,现在还不是时候,等我长大之后,一切都不成问题,任何事我都能处理。” 林如海看了江予怀很久,眼中露出了笑意:“你确实不是个普通的孩子。” 江敬文好不容易才插进句话:“怎么就要等你长大处理?我不是帮手吗?” 江予怀道:“有事儿子服其劳,父亲歇着吧。” 江敬文气的对林如海说:“你看这小子……” 林如海慈爱的看着江予怀:“怀儿是个孝顺的孩子。” 江敬文要气死了,见不得林如海和江予怀父慈子孝,气的心想他现在就去拐林黛玉,拿儿子换闺女。 番外五 当江予怀和林黛玉差不多大(十一) 江予怀和林如海又谈了好一会儿,林如海能在江南待这么长时间,在太上皇和皇上之间走了这么久钢丝,他的能力水平自然不是普通人所能及,之前只想着在江南玩命,是满脑子文人气节,只想着宁折不弯。 但他自然不是个蠢人,如今被江予怀一提醒,他顿时就想通了不少。 江予怀起先还有些担心自己不是个好人的本性暴露之后林如海会对他有看法,但林如海显然对江予怀更为欣赏,他能把林黛玉当男儿教导,自然也不能算是个迂腐的读书人,心里甚至暗自得意,自家女婿有这样的机敏。 他和江予怀说话的时候已经开始带点儿夫子的意思,打算将自己一身本事倾囊相授,江予怀感觉到了,态度越发诚恳。 谈了好一会儿,又商量起送贾敏回京的事情,自然是宜早不宜迟,按江予怀的意思,现在就应该出发。 能说的都说了,江家父子都看着林如海。 林如海道:“敬文,你先带着我妻子和玉儿进京,我就算是要回京,也要上书得皇上同意才行。” 这话倒也没错,林如海私自离开扬州属于擅离职守,大罪。 江敬文和江予怀对视一眼,心中都是大喜,心想好歹林如海是松了口,又想他就算是要回京,在江南这边的事情也该收尾。 而贾敏实在是等不得了。 “好。”江敬文道:“我在京中等着你。” 江予怀道:“伯母和林姑娘也在京中等着您。” 许久,他们听见林如海很轻但是很坚定的一声:“好。” 林如海这些年来一直在孤军奋战,林家只剩下他们这一支,儿子没了,妻子突然病重,林如海知道贾敏是中毒之后,深切的愧疚差点把他给逼死。 事已至此,他甚至连个退路都没有。 贾府只顾写信要接林黛玉,其它事完全不管,也没个人真心为他筹谋。 突然面前坐了亲家父子,江敬文和江予怀显然看出来了,林家在江南很不好,他在江南很不好,谁能看不出来?好好一家子突然成了这样,儿子没了,妻子病了…… 江家人非常认真的关心着他。 他原本打算,贾敏这次若是扛不过去,他也不会续娶,只担心他们又会对林黛玉下手,把林黛玉送进京中,他在江南把该查的都查出来,为官一场,他也不算是愧对这声“大人”。 可江家给了他希望,贾敏或者还有一线生机。 江予怀的话也很有道理,若是江予怀以后要接过这些事,林如海的想法顿时就变了,他自然要守在孩子们身边,怎么能让他们也孤军奋战? 林如海眼中,突然又燃起了对生活的希望。 江敬文和江予怀对视一眼,都不由得松了口气,这些日子在林家,他们都留意到,林如海看起来每日没事人似的,实际上他已经绷的很紧,身上隐约带有一种“我已经不想活了”的态度,显然贾夫人的重病对他打击极大。 “好。”江予怀说:“我已经遣人去安排,岳父若是没有问题,我们明日就可以出发。” 他做事真的迅速,从来不怎么犹豫,林如海也没有再迟疑,吩咐收拾贾敏和林黛玉的行李,第二日一顶软轿将已经无法起身的贾敏送上了船。 “怀儿。”送他们离开的时候,林如海喊住江予怀。 江水奔流,日色在江予怀身后铺开。 林如海对江予怀说:“怀儿,无论结果如何,林家都感激你。” 江予怀笑道:“您放心吧。” 林黛玉站在江予怀身边,她是过来与父亲告辞的,女孩小小的脸上除了担忧,还含有一丝深切的希望。 林如海张开双臂,轻轻搂了一下爱女。 “玉儿。”他说:“到了江家,要听江世叔和宁姨母的话。” 林黛玉说:“玉儿知道。” 林如海温柔的说:“你去吧。” 两个孩子并肩往船上走去,林如海一直站在岸边看着那艘船,直到大船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他依然没有离开。 一路上,林黛玉依然每日守在贾敏身边。 贾敏这个时候病势已经挺沉重,每日大多时候都昏昏沉沉的,林家上下都觉得已经没有希望了,江予怀这个时候横插一手,甚至还敢带着贾敏进京,都知道江家人背负了很大的压力,万一贾敏在路上直接就没了可怎么办?江敬文玩世不恭的性子和宁嘉言将门虎女的脾气这个时候展露无遗,他们毫无畏惧担了这个责任。 自然,林如海也准备的非常齐全,林家不差钱,贾敏的药材都极为珍贵,随意拿出一样都是能吊命的好东西,女医都安排了两个随行,只盼着她能撑到京城。 这日,贾敏难得有片刻清醒,知道自己是在船上,要往京城去了。 “玉儿。”她对守在身边的林黛玉说:“你到了京中,难免要去拜见外祖母及舅舅,但你要记住,现在在你外祖母当家的是你二舅舅,你二舅母……并不好相处,还有她生的你衔玉而诞的表哥,虽然是你舅家表哥,但母亲对你说过,他顽劣不堪,你若是见到他,表面情儿即可。” 林黛玉不解道:“男女七岁不同席,玉儿就算是前往外祖母家,和表哥最多也只是碰上一面,再者他就算是顽劣不堪,难道外祖母不管他的么?” 贾敏摇了摇头:“你外祖母宠爱他,他不读诗书,只爱在姐妹中打混,母亲曾经劝过几次,你外祖母并不以为意,你那舅母。” 她笑了笑:“还当我是羡慕她生出儿子,故意在老太太面前挑拨,她不知道,我的玉儿胜过她那儿子好几倍,母亲有了玉儿,再也不羡慕任何人。” 她看向女儿明珠皎月一般的小脸,继续说道:“予怀那样的才是好孩子,虽然与你有婚约,言谈举止依然得体,从未逾礼,一看就是教养极好的世家公子,又是个读书种子,你是探花的女儿,林家书香门第,你也是个爱书的,与予怀门当户对……” 番外五 当江予怀和林黛玉差不多大(十二) 一提起这件事,贾敏显然非常高兴。 林黛玉垂下眉眼,有些害羞,没有做声。 贾敏突然说:“玉儿,既然是在船上,母亲感觉今日身体好了些,想要上甲板看看风景。” 林黛玉惊道:“要出去么?玉儿担心母亲吹着了风。” “没事的。”贾敏温柔的说:“母亲大多数时间都在宅中,就算出门也难得出远门,女子一生,很少有这样的机会。” 她非常坚持,林黛玉只得取来轮椅,与婢女一同将贾敏扶上轮椅坐好,林黛玉非常不放心,给她身上裹上厚厚的披风,连头上都包住,贾敏只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看着忙前忙后的爱女。 好一会儿黛玉才将贾敏推出去,到了甲板上,远远就看见江予怀盘腿坐着读书,见她们过来,江予怀站起身。 在舱房中闷了这么些日子,突然见到广阔无际的山河,贾敏显然精神一振。 林黛玉自是无心关注风景,只担忧的看着母亲。 江予怀走到他们面前,说道:“伯母今日精神倒好?” 贾敏微笑道:“劳你们关心,听玉儿说你一日要来问三次,我病着不知道,倒是怠慢了你。” “伯母这话就和予怀生分了。”他仔细打量贾敏身上裹着的披风,想来不至于吹着冷风受寒,微微放心道:“出来散会儿也好,每日在舱房中躺着确实也太闷。” 贾敏含笑看着他:“打扰你读书。” 江予怀笑道:“我已经读了许久书,正巧也想看看风景,伯母来的正是时候,予怀陪着伯母看会儿山水。” 贾敏笑容说不出的温柔。 江予怀说陪是真陪,他放下书,指着山能说一段,指着水能说一段,张嘴就来引经据典,说话还挺有意思,林黛玉原本忧心忡忡,听他说了一会,不由得听进去了,江予怀指着山说:“山色濛濛隔淡烟。” 黛玉下意识接道:“远钟遥响落云边。” 两个人对视一眼。 江予怀道:“予怀于诗词一道不佳,今日抛砖引玉,得林姑娘佳句,若林姑娘有兴致,予怀也只能借鉴前人。” 林黛玉道:“江公子未免太过谦虚。” 江予怀咳了一声:“姑苏城外寒山寺。” 林黛玉心说你就这么借鉴,她一时起了玩心,笑道:“夜半钟声催酒钱。” 江予怀居然还能一本正经的接下去:“无钱酒肆提帚赶。” 林黛玉笑道:“典尽春衫字字穷。” 江予怀大乐:“穷也不能喝酒不给钱。” 真想和他击个掌。 林黛玉这些日子第一次笑的这样明媚,嘴角勾起来,眉眼弯弯,极为可爱。 江予怀自觉成功哄了黛玉开心,心情颇为欢喜,他并没有盯着她看,只脸上的笑一直没有落下去。 贾敏听着这两个人说话,眼中的笑意也非常明亮,待这两个人不说了,她突然说:“我当年与你父亲一同下江南,也是在甲板上看着风景说话,你父亲才华横溢,看着山水文思泉涌,我啊,也与他联诗作对……” 她笑的非常温柔,语气中满是掩盖不住的幸福,仿佛回到了当年。 那时林如海站在甲板边,江风卷起他的衣袂,一甲探花风华绝代,身边贾敏大气华贵,二人见山吟诗看水作画,时而相视一笑,夫妻情深如许。 她看着身边的林黛玉,有一瞬间,林黛玉在她眼中仿佛突然拔高长大了,江予怀站在她身边,贾敏仿佛见到了当年的林如海和自己。 好一会儿,她轻声喊:“予怀。” 江予怀在轮椅前蹲下:“伯母,我在。” 贾敏看着他,笑道:“我病成这个样子,累你一家人为我劳心劳力,我心中很是过意不去。” 江予怀道:“伯母这话依然生分。” 贾敏笑着摇头:“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她朝林黛玉道:“母亲这些日子病着,有什么事也记不得说,今日趁着精神好些,想起我曾与你父亲商量,我们家有一方宋朝的黄石砚,是林家传代的,大概是你曾祖父所留,我带了来,玉儿,一会儿去取出来给怀儿试试。” 江予怀皱眉道:“这么贵重的东西给我做什么?留着林姑娘使用就好。” 贾敏笑着看他:“你必定是个大有出息的孩子,东西再贵重,也是给人用的,名砚能让你使用,也不枉了那砚台。” 她见江予怀还要说什么,温柔笑道:“怀儿,你方才还让我不要与江家生分,你若是拒绝,便是与林家生分了。” 江予怀看着贾敏温柔的笑容,以他的聪慧,自然能懂她的意思。 林家最为贵重的自然是林家独女,掌上明珠交给了你,这些外物林家更加不会吝惜,做岳父岳母的只盼着你能对我的女儿好,我喊你一声怀儿,是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日后林家必定倾尽全力为你小两口。 只盼着你能对我的女儿再好些,不要伤害她。 江予怀没有再拒绝。 贾敏也没有继续说,她显然有些累了,又不太想回舱房,只想看着这山水风景,只想看着身边的两个孩子。 好一会儿,她靠在轮椅上,越来越打不起精神。 林黛玉意识到了,正强撑笑意,指着远山和贾敏说话,半日不得回应,一低头突然见到母亲闭上了眼睛,她怔了一会儿,眼泪蓦然掉了下来。 江予怀转过去推起轮椅,低声说:“我们把伯母送回房间。” 林黛玉含着哭腔:“好。” 两个人并肩回到贾敏的舱房,依然喊了婢女帮手,把她送到床上,林黛玉依然守在一旁,江予怀迟疑片刻,并没有离开。 他一直站在黛玉身边。 贾敏一直还好好的,黛玉慢慢放松了些精神,转身见江予怀还没走,有些诧异:“你怎么还不回去读书?” 江予怀道:“我担心你又哭。” 林黛玉眼中露出笑意:“母亲好好的我便不哭了,你读书去吧。” 江予怀看贾敏呼吸平稳,确实不像有事的样子,点一点头往外走去,未料他还没到自己的舱房,就听见林黛玉惊恐的声音:“母亲,母亲!” 他转身就冲回去。 江敬文和宁嘉言也是迅速赶到,两名女医匆忙赶过去,只见贾敏呼吸急促,身体僵直,林黛玉并没有守在一旁,江予怀看出来,她极力让自己冷静,正在说:“需要什么药?要不要热水?母亲的药都在这里……” 她扭头看到江予怀。 片刻前,贾敏睁开眼睛对她说了一句话。 她脸上甚至带着点儿笑意:“玉儿,你不要伤心,予怀是个好孩子,母亲再无遗憾。” 林黛玉一直压抑的情绪突然间崩溃了。 她不顾一切扑到床边,哭着喊:“母亲您醒醒啊……玉儿要母亲……” 江予怀快步走到她身边,从她手中拿过药瓶扫过一眼,挑了瓶人参丸就给贾敏口中灌,可贾敏已经无法吞咽下去,眼见呼吸微弱,是要不行了。 番外五 当江予怀和林黛玉差不多大(十三) 江家一家三口脸色难看之至,宁嘉言大步走上去,提起儿子丢到一边,手中端着一杯参汤想给贾敏喂下去,可灌进去的都从嘴角溢了出来。 林黛玉口中喃喃喊着母亲,拼命的忍着哭声,身体发着抖,茫然的说:“母亲喝一点儿参汤,喝了就能好了……” 宁嘉言脸色凝重,咬着牙继续给贾敏灌参汤,目光坚定,没有半点要放弃的意思。 江敬文深吸一口气,能看出他非常紧张,死死咬着牙。 江予怀目光在林黛玉身上落了落,突然转身往外走去,在甲板上站了片刻,他整个人精神一振。 只见不远处驶来一条“浙东快船”,速度极快,一晃便到了大船面前,船头站着个面如冠玉的年轻公子,生有一双极为漂亮的丹凤眼。 见到江予怀正要打招呼,只听江予怀骂道:“我什么时候给你去的消息,你就这样拖延?就你这样的还好意思叫麒麟儿?” 这话不好听,程麟也不生气,只笑道:“我这还叫拖延?你偶尔能不能稍微讲点儿道理,得了你的消息,我这不眠不休的赶路……” “赶紧的!”江予怀怒道:“没工夫和你瞎扯。” 程麟足尖一点,径直跃上大船,姿势动作相当优美,可惜无人欣赏,江予怀甚至没等他站稳,拖了他就走,也顾不得什么,直接闯进贾敏的舱房,舱房中此刻鸦雀无声,都看着宁嘉言给贾敏灌参汤。 程麟一看这情况,自不及多说,原本带笑的表情不由自主严肃起来,快步走上前打量一眼,抬手掐住贾敏下颚,掏出颗药丸塞进贾敏口中,反手在贾敏背部一点,贾敏喉头居然轻微一动,把药丸吞了下去。 他指尖又是一晃,一枚金针出现在手中,也不等人看清,动作极快就给贾敏十指都扎过一针,指尖冒出的都是黑血,他打量一眼贾敏瘦骨嶙峋的手腕,微微皱眉。 “怎么?”江予怀问。 “中毒过久。”程麟说:“还不能硬放血,这位夫人身体承受不住。” “能坚持到京中即可。”江予怀说:“大致情况我早就已经送信给你,你不是说你程家在这方面精益求精?怎么你连个解毒丸都还没配出来?你上回说你弄到了能吊命的极品黄精,怎么着你没给我用上?” 程麟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我就知道什么好东西被你小子知道了必定要算计去,你下回能不能别四处套话,哎我说你怎么就能理所当然成这样?谁家有好东西被你知道了之后是不是就成了你的东西,只是暂时放在我这里?” 江予怀从他手中夺过瓷瓶:“废话这么多,我欠你这个人情便是。” 得了江予怀这句话,程麟笑着没有再说,再去看贾敏,她的呼吸居然慢慢平稳了下来。 林黛玉自然喜出望外,起身给程麟道谢,程麟顿时收了笑意满脸正经,目光并没有往林黛玉脸上放,说道:“小姐不必谢我,我并不是白帮忙,江予怀欠我人情,我会找他要的。” 说着,他又给宁嘉言和江敬文行礼,宁嘉言笑着问了他几句家中父母可好,程麟皆恭敬答了,一旁江予怀才说:“母亲别再问了,他还有要事去办。” 程麟行礼告辞。 江予怀陪着他走出去,门一关程麟便道:“难怪你那么着急,若是再晚上片刻,神仙也救不回来那位夫人。” 江予怀扫了他一眼:“你当我无事耍你玩?” 程麟笑道:“能让你这么紧张,那位夫人是你什么人?” 江予怀并未迟疑:“那是我未来岳母。” “未来岳母?”程麟乐了:“那你这个人情可欠大发了,以后我家傻小子找你玩儿,少对他阴阳怪气些。”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甲板上。 江予怀站定,突然对程麟露出前所未有真诚的笑意:“你说凤鸣?凤鸣哪里是什么傻小子,他是我亲弟弟。” 程麟背毛一炸,脸上笑意挂不住了,顿时警惕起来,扫了一眼底下自己的船,看起来打算直接蹦过去。 “程麟。”江予怀说:“既然我已经欠了你这么大的人情,我干脆再多欠点儿……” 程麟转身就往船上蹦,江予怀早有防备,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以后凤鸣的事就是我的事。”江予怀语调非常迅速:“谁再让他受半点儿委屈就是我的不对。” 程麟在甲板上坐下,抬手按住额头:“你要让我做什么?” 江予怀也坐下,说道:“帮人帮到底,你今日把我岳母给救了,一事不烦二主,我岳父也有劳你。” “你岳父也中毒了?” “那倒不是。”江予怀说:“我总觉得我岳父身边的人不太可靠,你负责把他给我好好送进京。” 程麟沉默片刻:“你让我去给人当护卫?” “我不是没你有用么,否则我就自己上了。”江予怀微笑道:“我手无缚鸡之力,果然学文不如习武,我以后再也不和你争。” 程麟还想说什么,被江予怀打断:“我知道最近边防不算太紧张,否则你也不能往江南这边走,你父亲让你去定海?” 程麟叹道:“你知道我要前往定海,你还让我去当护卫?” 江予怀看着他笑。 程麟站了起来:“江予怀?” 他突然想起来,他出发之前,江予怀的母舅宁将军上门和父亲喝了一顿酒,宁将军就是水上的将军。 几日后,他奉父命前往定海,路上接到江予怀的消息,说是人命关天十万火急,要与他在水上碰个头。 正好顺路,程麟来的倒也快。 “我知道了。”程麟微笑道:“你不但要我去给你未来岳父当护卫,我还得隐姓埋名,在外人看来,我得去了定海?” “那自然不能牵扯程家。”江予怀满脸笑意:“我岳父那里着实很危险,否则我也不敢劳你大驾,你们程家不是为国为民?你暂时不必随着你父亲去边境,江南的国民那也是国民。” 他笑的可真是天真无邪啊。 程麟板着脸:“我说你一天天的就盘算着谁有事谁没事谁能帮你办事是不是?” “这是什么话?”江予怀颇不可思议:“我能让你来,因为我信任你。” 程麟面无表情,看样子着实挺想跳水里。 番外五 当江予怀和林黛玉差不多大(十四) “程麟。”江予怀突然收了脸上笑意:“我并非是忽悠你跑一趟,刚才我岳母那样你也看到了,在这之前,他们家已经没了一个儿子,哪怕如此,我岳父都没有想要离开江南,他亦是满心为国为民,是能为百姓做实事的好官。” 程麟神色严肃起来。 “你岳父难道姓林?” 江予怀点头。 “你居然是林家的女婿?”程麟道:“我听说过你岳父,在江南硬是扛了四五年的林御史,父亲曾提起他,说是很有风骨。” 他盯着江予怀:“难怪父亲只让我去定海,要做什么也不明说,我当时就觉诧异。” 江予怀道:“江南这片一般人不敢插手,我想来想去也只有找你,都知道你以后必定是要接你父亲班当程将军,英雄豪杰胆气惊人,凤鸣不止一次对我说过,以有你这个哥为荣……” 程麟叹道:“你要我怎么做?” 江予怀眉眼一弯。 听他说完话,程麟道:“行,我去保护你岳父,至于你欠我的人情。” 江予怀眯起眼睛。 “程家不介意保护为国为民的忠义之士。”程麟道:“所以我也不需要你还什么。” 他淡定道:“你回京之后,继续教导凤鸣的功课就好。” 江予怀脸色顿时就有些难看。 程麟只当没看见:“凤鸣既然是你亲弟弟……” “程麟。”江予怀说:“怎么说呢,他要真是我亲弟弟,我能打死他。” 程麟眯着眼睛看江予怀。 “我让他进书房读书。”江予怀道:“他说将军不能进‘输’房,我忍着把书给他带出来,我知道一般人不能读一遍书就记住,我忍着让他读了三遍,问他一个简单的问题。” 江予怀抬起头,脸上流露出真正的绝望。 “我问他。”江予怀身上都冒出了黑气:“何为‘长者其长之乎?将谓长之者义乎?’他回答我‘年纪越大的人越讲义气,上战场的时候都抢着往前冲。’” “我心想他什么都能往战场扯,我问他,何为‘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想这个他大概没法子联想到战场,我真没想到啊。”江予怀眼中的神采已经彻底熄灭:“他说咱们若是打了败仗,就没法保护国中的美貌姑娘,所以君子就是要求着上战场!” “我真没办法了。”江予怀说:“要么你揍我一顿?” 程麟沉默了好一会儿:“予怀,程家不愿意让他上战场。” “我知道。”江予怀说:“你们想让他走科举一途,可他自己不愿意,他心思不在这上面,你们逼他也没有用。” “那就让他做个小纨绔。”程麟笑了笑:“万事有哥哥给他顶着。” “可我觉得他……” “予怀。”程麟说:“我只想让他好好活着,长命百岁,子孙满堂。” 江予怀叹了口气。 各家有各家的事,再好的朋友也不方便多劝,江予怀只得又把话题带回林如海身上,片刻,程麟撑起大船上自带的小艇,独自前往扬州,他带的其他人依然奔赴定海。 江予怀目送程麟去远,起身打算进去看望贾敏,走到船舱边,就见林黛玉走了出来。 他站住,眼中露出笑意:“伯母没事了?” 林黛玉笑意轻柔:“虽然还在昏迷,好在这一次是扛过去了,宁姨母陪着母亲,我出来寻你。” “很快就能进京。”江予怀温柔的说:“到时候她就能彻底好起来。” 林黛玉走到他面前:“我不知道应该如何感谢你才好。” “伯母说过。”江予怀说:“你与我不必提这些,反而生分。” 林黛玉目光落在他俊秀的脸上,半晌低声说:“今日这样的事,你早已有所预料?” “从扬州进京路途不算近。”江予怀说:“我只不过是多做了一手准备。” 他便没有进去,陪着林黛玉往外走,边走边说:“我自然也担心路途之中会有意外,今日前来的是京中程将军的长子程麟,他自幼随父戍边,边关各种毒虫瘴气,他于解毒这一方面很有经验,程家几代常在边境,他手中是有些好东西的。” “他给母亲服用的药丸是否十分贵重?”林黛玉一听这话,心中顿时不安:“是否将士们救命的药?这可怎么好?” 江予怀看着她的表情,心中柔软,说道:“你放心吧,边防有人驻守,前段时间传来消息,敌军主帅暴病身亡,一段时间大概还比较平静,程麟的药再珍贵,费点儿心思也能配出来。” 林黛玉听他说起来轻描淡写,心想其它不提,药丸之中含有黄精,光这一味药材就不好处理,必定不止是“费点儿心思”这么简单,心里着实极为感激,不由说道:“该如何感谢程公子?我可以做点儿什么?” 江予怀道:“程麟与我情谊甚为深厚,帮忙这一块儿属于有来有回,你不必想着感谢他,而且他知道救的是林家夫人之后深觉是他应该做的,我还没怪他动作太慢,累你担心一场。” 林黛玉无奈道:“这是什么话,程公子能赶来这一趟,我已经非常感激。” 说话间两个人又回到了甲板上,江予怀平日喜欢坐在甲板上读书,也没人会去打扰他,他整个人沉浸在书中,林黛玉偶尔出来看到他,总感觉他与沿途山水相得益彰,着实斯文干净,怎么看怎么是个读书君子。 此刻江君子偷偷摸摸瞄了林黛玉一眼,脑中闪过程麟的脸。 和程凤鸣的英俊不一样,程麟容貌不像父亲,倒有八分像母亲,尤其那一双眼睛,眼角微挑,不笑的时候也如同盈满桃花,自带三分风流。 这样的仿佛挺讨小姑娘喜欢?京中就传程麟名字取的好,当真是程家麒麟儿,出门要掷果盈车的。 江予怀咳了一声,状似十分无意道:“他不是特意赶来的,他路过,顺手的事。” 林黛玉抬眼去看江予怀,他依然是满脸严肃,一本正经的样子。 番外五 当江予怀和林黛玉差不多大(十五) 林黛玉没有继续提程麟,把话题转回来:“我能做什么?” “林姑娘。”江予怀说:“你已经做了很多,在我看来,伯母能坚持到现在,都因为你照料的无微不至,而我们所做的都不算什么,谁知道林家的事都会帮一把,天理昭彰,不可使忠义之士寒心。” 突然这么冠冕堂皇,是很想要表现了。 黛玉嫣然道:“我哪里做了什么,倒是你读了这许多书,做事果然和旁人不一样,想事情都是极周到的。” 这句话听起来,就和江予怀明显亲近许多,再看他时,他显然想笑,又强忍着。 黛玉又说:“母亲让我将黄石砚交给你,我方才已经寻出来送进了你的书房,你要不要去试试?” 江予怀说:“行。” 他们两个便又回身,一同进了江予怀在船上的临时书房,砚台已经放在了桌上,望之温润如玉,既然林家都能用于传代,其珍贵自然不必多提。 桌上摆着文房四宝,林黛玉走过去,挽起衣袖,居然就要研墨。 江予怀拦住她:“哪里要你来做这些。” 林黛玉道:“此乃风雅之事,哪里分谁来做?” 江予怀并未反驳,只顺手从她手中接过徽墨:“听说你亦写得一手好字?” 一边说一边悬腕研墨,姿势优雅,并不显刻意。 墨锭轻磨砚石,发出细微“沙沙”的声音,这砚台果然不一般,墨汁很快流淌出来,江予怀微垂眉眼,安静的看着墨砚。 林黛玉不去看他,只说:“男子会的,我也会些。” 说着,她取过一支毛笔,蘸了墨汁,桌边就有宣纸,她也只是顺手,就写下:“江予怀。” 极工整的楷书,内藏风骨,颇得古法精髓。 江予怀看了她一眼。 他亦拿起一支毛笔,接着她三字之后写下:“林黛玉。” 江予怀写草书,字体龙飞凤舞,大气激昂。 两个名字并排落在纸上。 林黛玉知道自己和江予怀是有婚约的,她年纪毕竟尚小,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只抬头朝江予怀嫣然笑道:“你的字很是好看。” 就见江予怀脸上突然带点儿微红,还是很镇定道:“你的字也很好。” 林黛玉笑道:“江公子……” “予怀。” “嗯?” “你一直叫我江公子,听起来很是生分。”江予怀说:“你……可以叫我予怀。” 林黛玉想了想:“那你叫我什么呢?” 江予怀道:“女子闺名不可外传,我自然还是叫你林姑娘。” 却见林黛玉笑意如同天边霞光初现:“那岂不是很生分?” 江予怀便也笑起来:“林姑娘冰雪聪明,你说该怎么办?” 林黛玉道:“江公子才华横溢,想不出办法么?” 江予怀咳了一声。 他的目光落到桌面的宣纸上,那里并排写着他们的名字。 他声音很轻,说道:“既然不可外传,那有外人的时候,我叫你林姑娘。” “没有外人的时候。”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轻微蜷起来:“我叫你……玉儿?” 林黛玉笑道:“好啊。” 江予怀没有看她,只突然喊:“玉儿。” 林黛玉一怔,看向江予怀时,他又并没有什么话要说,甚至目光都是放在桌面上……桌面上摊开一张宣纸,上面并排写着他们两个的名字。 林黛玉,江予怀。 林黛玉突然意识到什么。 她第一次意识到,江予怀这人有时候还挺别扭,有些事他偏不直接说,他喊这么一声,大概只是想让她回应一声。 “予怀。” 江予怀显然很高兴,突然提起笔,取过一张空白宣纸,行云流水写下一首七律,林黛玉看他作诗,不由得技痒,也提笔写下一阙。 她并没有在书房待上太久,不一会儿便出去继续陪在贾敏身边,江予怀待她离开之后,很是小心的将那张写有二人名字的宣纸取过,看纸上墨迹已干,仔细的叠好,拿个匣子细心收藏起来。 好在这日之后,贾敏再没有过这样危险的情况,吃过程麟送来的药丸,她醒来之后精神甚至都好了不少,林黛玉自然大为欢喜,脸上时常带上了甜甜的笑意,和江予怀之间的距离显然也拉近了许多,两个人自那日起经常在一块儿读书写字,对诗作画,又一同照料贾敏。 贾敏身边不可离人,黛玉原本是朝夕侍药,谁也劝不动,现在看着贾敏明显好了一些,江予怀提出和林黛玉轮换守夜,黛玉原本担心麻烦了他并不同意,江予怀才不管那么多,到了点儿就带着一叠书坐进贾敏的舱房,他也不劝黛玉去休息,只坐在桌边读书,他翻书速度极快,每页只扫过一眼便翻下一页。 林黛玉原本是坐在床边守着贾敏,见江予怀这样读书,实在忍不住问:“你都看清书上的字了?” 江予怀道:“嗯。” “记下来了?” “嗯。” 林黛玉说道:“我一直觉得我自己过目不忘已经很是难得,原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你这种简直就是天赋异禀。” 江予怀笑了:“我只是喜欢读书。” 林黛玉道:“我也很喜欢读书。” 江予怀放下手中书:“江家也有一个很大的书房,有很多很多的书,你若是见着,必定非常欢喜。” 林黛玉自然高兴:“我与你一同读书,讨论还能得些进益。” 江予怀便将手中书递过去:“你现在就能来读我的书。” 林黛玉看贾敏呼吸平稳,想了想走过去拿起书,边读还边和江予怀探讨,江予怀留心她对史书和诗词很有兴趣,走到窗边看一眼天色,他坐回去,随手拿起一本《道德经》开始朗读。 道家书籍林黛玉也读,只是骤然听来颇为枯燥,江予怀突然一本正经的开始朗读道德经,林黛玉有些茫然,她每日照顾母亲也确实辛苦,听着听着就有点儿犯困。 “你为什么突然不翻书了?改成了读书?” 江予怀严肃道:“我已经翻过了,现在属于‘精读’阶段。” 他非常严肃的“精读”了一会儿,瞄一眼林黛玉时,她已经伏在桌边睡着了。 番外五 当江予怀和林黛玉差不多大(十六) 江予怀脸上露出笑意。 黛玉手中还握着本书,江予怀站起身从她手中将书抽开,非常小心没有触碰到她的手,开门吩咐道:“去请夫人过来。” 外面婢女领命去了,宁嘉言很快走过来,进屋见林黛玉伏在桌边熟睡,看向江予怀。 江予怀道:“母亲,她太累了,今夜我在这里守着。” 宁嘉言看向林黛玉,眼中流露出慈母温柔的疼爱,说道:“这样甚好,这些日子着实累着她了,从在林家我就觉得她好,对母亲照顾的无微不至,这孩子小小年纪,这样孝顺懂事。” 听宁嘉言这么说,江予怀突然露出满脸的与有荣焉。 宁嘉言在儿子头顶拍了一下:“你得意个什么劲?” 江予怀道:“母亲说话就说话,怎么动手?” 宁嘉言说:“我儿子我拍一拍怎么了?让你学武功你不学,你学了武功我可不就拍不着你了?” 她盯着江予怀聪明的脑袋,居然跃跃欲试还想要拍一下。 江予怀严肃道:“母亲想知道我怎么让她睡着的吗?” 他不等宁嘉言说话,走到桌边拿起那本《道德经》,朝宁嘉言笑道:“她比父亲母亲要强,还记得当初我给父亲母亲讲课的时候,只要一读这本书,二位五句之内必定能睡着,读过书的就是不一样,她坚持了小半个时辰才睡。” 说完,他打开书,继续念道:“道可道非常道……” 宁嘉言板着脸走过去抱起林黛玉,小姑娘显然是累极了,这样都没有醒过来,在宁嘉言怀里轻轻蜷了蜷,睡梦中嘟一嘟嘴,粉雕玉琢的侧脸本能贴上她的胸口。 宁嘉言顿时疼爱的不得了:“今夜让她跟着我睡,怀儿……江予怀,你能不能住口?” 还在一本正经朗读《道德经》的江予怀看母亲真要炸毛了,顿时非常乖巧,从善如流的放下书。 宁嘉言深吸一口气,刚想说话,江予怀提醒道:“母亲小点儿声,别把她吵醒了。” 宁嘉言气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有心回去让夫君表现些父亲的威严,江敬文素来其实颇为惯着江予怀,何况江敬文也怕《道德经》。 突然一低头看到怀里的林黛玉,宁嘉言脱口而出:“就你会读书?我看玉儿也是个才华横溢的,以后让她收拾你。” 江予怀一怔,微微垂下眼帘,没有做声。 宁嘉言看江予怀这样又觉得好笑,想着要把林黛玉抱回去让她好好休息,没有再多说,抱着她往外走去,江予怀送了宁嘉言出去,才关上门坐回桌边继续读书,时而抬头看一眼床上的贾敏。 第二日黛玉醒来自然是很不好意思,但江予怀依然满脸的严肃认真,黛玉不好意思的说她怎么就睡着了时,他还安慰黛玉,说是因为她太累了,这样下去反而照顾不好贾敏,别再把自己累倒了。 就这么着,江予怀光明正大“登堂入室”,每日陪着黛玉照料贾敏,黛玉稍微忙碌一些,他就非常担心:“你这样忙碌,一会儿累的又睡着了怎么办?你先坐下休息会儿。” 说着把她拉到一旁坐下,还不忘给她倒上一杯水。 黛玉端着水杯,看江予怀一本正经的守在贾敏身边,眸中光芒闪动,慢慢喝下手中茶水,起身拿起一本书。 江予怀笑道:“读会儿书很好。” 她翻开第一页,轻柔的开始念,江予怀心想你也“精读”?笑着正想说话,只听黛玉说道:“你帮着我照顾母亲,耽误你读书,我读给你听。” 江予怀怔了怔。 他笑道:“你且休息会儿,这些日子并没有耽误我读书,反而有你与我探讨,我大有进益。” 她抬眼看他,嫣然一笑。 笑过,她依然捧着书读,江予怀没有再阻止,黛玉声音轻柔动听,念出书中文字仿佛小溪流水潺潺,江予怀的眉眼越放越温柔。 江敬文走过来,听见舱房中流水般柔和的读书声,眼中带了笑意,原本要进去问过情况,顿了顿没有敲门,而是笑着上了甲板。 宁嘉言站在甲板上看风景,江敬文笑着走到她身边。 “你看这山。”宁嘉言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并未回头,指着面前的山说:“呈现两面包夹之势,若是敌军来袭,这里是个好防守之处。” 江敬文赞道:“夫人真乃将才。” 宁嘉言很是高兴:“取我的剑来!” 她来了兴致,就在甲板上练了一套剑法,江敬文连连击节赞叹,注意到宁嘉言额上冒出亮晶晶的汗珠,又吩咐端来茶水,亲自倒上一杯,给宁嘉言递到手中。 宁嘉言脸颊红润,微微喘息,一口气把茶水灌了,刚想说什么,江敬文看左右无人,笑着凑过去,在妻子脸颊上亲了一下。 “宁大小姐英姿焕发。”他笑道:“一如初见。” 宁嘉言说:“初见?初见我就得给你一剑。”说着手中长剑一翻:“你这个登徒子。” 江敬文道:“你那会儿说我是登徒子,后来还不是被我美色所迷。”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大笑起来。 房中黛玉轻柔的读书声还在继续,贾敏又有片刻清醒,靠于枕上,和江予怀一同安静的听着黛玉读书,脸上流露出同样的温柔。 贾敏病重,满船之人实乃日夜悬心,好在她服下程麟送来的药丸,眼见有所好转,他们每一个人,都非常非常高兴。 江敬文和宁嘉言对视,二人之间流转多年夫妻才能有的默契和爱意。 林黛玉读完一本书,江予怀正欲起身给她倒水,黛玉快步上前给他手中塞一本书,柔声说:“我来照顾母亲,你去读你的书。” 江予怀眼中自然露出笑意。 贾敏看着他们两个,神态中流露难言的喜悦。 就此日夜交替间,大船星夜不休,总算是到了京城。 江家早得了他们进京的消息,管家已经带着人在码头等着了。 却没想到的是,贾府不知道哪里得来的消息,居然也遣了人来接。 番外五 当江予怀和林黛玉差不多大(十七) 船到了码头的时候,贾敏是醒着的。 说来也奇怪,离开林家之后,这段时间以来她的身体反而缓缓的恢复了些许,慢慢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这其中自然有程麟送来解毒丸起的作用,但江予怀觉得,并非完全因此。 他并没有对人提起他心中的疑虑,只想他让程麟去林家是个非常正确的决定,想来林如海心里未必没数,这次林黛玉进京只带了一名小丫鬟和一个老奶母,并非林家没有人,而是林如海不知道还能够信任谁。 江南。 江予怀在纸上写下这两个字。 他虽然年纪尚小,但自幼聪慧,江家并不怎么拘着他,读书之外,江敬文会带着他入宫,外祖宁家上下对他疼爱的不得了,他时常去宁家,舅舅和他说话时并不刻意把他当成孩子,什么事都爱和他谈论些。 由此还认识了程麟。 江南的情况,倒也听说过。 正盯着纸上的两个字看时,房门微微一动,林黛玉走了进来,嫣然道:“你在做什么?快要下船了。” 江予怀收起桌上的字纸,笑道:“已经到了?” 说着,他起身离座,跟随黛玉走出去。 船进了码头,岸上守着不少人,江府的大管家已经带着轿子及拉行李的车辆候着,见江敬文出来,赶紧迎上去打千儿:“侯爷一路辛苦。” 江敬文点一点头,转身看宁嘉言和两个孩子都出来了,吩咐安排一顶软轿直接入内接贾敏,说着带同家人登岸时,突然蹿过来几名仆妇。 “哎!”江家管家大吃一惊,赶紧喊人过去拦着:“你们是干什么的?” “咱们是荣国府的。”当先一名妇人扫了管家一眼:“奉命来接咱们府里的表姑娘。” 说着还很诧异的看着管家,意思大概是我都说了我是荣国府的你怎么还不让开? 荣国府,也就是黛玉的外祖家。 江敬文正想说话,他身后江予怀道:“你们只是来接表姑娘?” 妇人一见和她说话的是个男孩,脸上就流露出些不耐烦来:“自然是来接表姑娘。”说着看向江予怀身边站着的林黛玉:“这位想必就是林家姑娘?表姑娘请吧,老祖宗等着你呢。” 黛玉颇为莫名其妙,微微皱眉,出于礼貌还是说道:“你们且请回吧,待我在京中安顿好,自然会递上拜帖拜见老太太。” “林姑娘在哪里安顿?”那妇人道:“林姑娘进了京难道不是来投奔外祖家?” 她虽然没说出来,脸上表情明晃晃就是:这种时候还要拿乔给谁看? 宁嘉言大怒正要骂人,只见林黛玉脸色一沉:“我就算去外祖家也是亲戚之谊,何为‘投奔’?据我所知,外祖母给父亲去了不少消息,想要接我进京,怎么在你们看来,是我哭着喊着要来不成?” 说着又道:“我在哪里安顿,难道还要对你说明?且不论我父亲的官职,好歹我是外祖母嫡亲的外孙女,看你这态度,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我外祖母!” 那妇人没料到林黛玉小小年纪如此不让人,一时间脸上红红白白说不出话来。 宁嘉言大乐,暗里赞许的看了黛玉一眼。 江予怀也看向她。 和宁嘉言纯粹的赞许不一样,江予怀能看出来,林黛玉是不想什么都让江家人给她挡在前面,她看出来宁嘉言要被激怒了,抢先开口,大概心里还是觉得给他们添了麻烦。 对这样的林黛玉,江予怀心中突然柔软。 他对林黛玉低声说:“玉儿,你且进去看看伯母。” 林黛玉看了他一眼。 江予怀朝她点点头。 林黛玉便回身往里走去,径直前往贾敏的舱房,带着软轿前来接贾敏的人正在一旁等着,贾敏靠在窗边,显然是听着了外面的嘈杂声。 见林黛玉进来,贾敏身边几个人赶紧行礼,黛玉点一点头,说道:“我与母亲说会儿话,你们且出去候着。” 几个人都退了出去。 关上门,贾敏喘了口气:“玉儿,外面来了你外祖母家中的人?” 林黛玉道:“是,但是她们似乎只知道玉儿进了京,不知道母亲也来了,我看予怀的意思是,让我进来陪着母亲晚些出去,既然他们不知道,就先别让他们知道。” 贾敏沉默了片刻,问林黛玉:“你外祖母家来了些什么人?” 林黛玉道:“玉儿看起来,只来了几名三等仆妇。” “只来了几名仆妇?”贾敏显然有些吃惊:“就算他们只以为你一个人过来……带头的管事都没有派一个?” 林黛玉摇了摇头。 “难怪予怀不让我出去。”贾敏目光投向窗外,看着岸上的几个人影:“他真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 林黛玉没明白,说道:“母亲,我毕竟是小辈,难道还需要舅舅等人亲自来接?岂不是乱了礼数?” “玉儿。”贾敏说:“你是小辈,是外孙女,贾府的三等仆妇负责粗使杂务,专门负责接送、搬运行李,照管车轿等事务,按道理来说,派几名三等仆妇来接你,并不为失礼。” 林黛玉看着贾敏。 “可是。”贾敏喘了口气,说道:“礼数之外有人情,且不论你林家女的身份,你是老太太的亲外孙女,小小年纪远道而来,还是他们写了不少信非要接你来,就算你舅舅表哥不来,外祖母遣个得用的管事来接,给你做点儿体面,其他人难道还能说什么?” 就好比,若是八岁的江予怀独自下了江南,按规矩身份,林如海自然不必亲自去迎接他,但累世之交,婚约之份,林如海就算亲自去迎,自是表示对江予怀的重视,甚至是对江家的重视,难道还有人能说他不懂规矩? 世家大族这些弯弯绕,林黛玉还不懂,贾敏心中如何会没数? 林黛玉看着母亲脸上突然发红,呼吸也急促起来,显然对贾府只遣几名三等仆妇来接林黛玉很是不满,赶紧靠过去给母亲拍背抚胸,声音里就带了急切:“母亲不要再说了。” “玉儿。”贾敏牵住林黛玉的手:“你遣个人请怀儿过来。” 林黛玉赶紧喊人,不一会儿江予怀走进船舱,给贾敏行礼。 “怀儿。”贾敏迟疑片刻,说道:“这些日子多有劳烦江家,我原本不欲再多事,可眼下这事儿奇怪,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只能再有劳你一件事。” “伯母有话且说便是。”江予怀忙说。 贾敏说道:“我想请你陪着玉儿去一趟荣国府,看看他们如何对待她?” 番外五 当江予怀和林黛玉差不多大(十八) 听贾敏说过这句话,江予怀顿了顿:“荣国府毕竟是伯母的娘家,难道还会对玉儿如何?” 贾敏道:“我离京日久,已经不清楚京中的状况,但任何人都不能对我的玉儿无礼。”她也顿了顿:“我母亲给林家来了不少消息,要把玉儿接入府中。” 江予怀道:“外祖母思念外孙女,也是常有的事。” 贾敏笑了笑:“你这个孩子,好,我不与你兜圈子。”她也并未让一旁的林黛玉避开,当面说道:“现在荣国府是我二哥贾政当家,他娶的夫人是王家女,生下了一个儿子衔玉而生,我母亲爱若珍宝,那个孩子从小混迹于姐妹之中,我并不怀疑我母亲思念外孙女,但我担心她更爱宝贝孙儿。” 江予怀眯起了眼睛。 “照这么说。”江予怀说:“若荣国府的意思,是接玉儿进京‘待选’?” 世代列侯嫡女,林家独女,林家家财万贯。 他们现在还不知道,不久之后会有一位薛姑娘进京‘待选’,而林黛玉的进京,在贾府眼中,就是给贾宝玉‘待选’。 衔玉而生,在贾母、王夫人看来,贾宝玉堪比天潢贵胄。 贾敏毕竟是贾家人,在荣国府长大,对她们的思维能猜着点儿,但就好比史老太君嫁入贾府之后成了‘贾母’,全心全意为的是荣国府、贾宝玉,贾敏嫁入了林家,与林如海鹣鲽情深,林如海年纪大了,自己身体又这个样子,想来此生大概仅有林黛玉一个女儿,那荣国府再是娘家,想打林黛玉的主意绝对不行。 独生爱女掌上明珠,荣国府把贾宝玉当成天潢贵胄,在贾敏眼中,她的玉儿胜过天下一切美玉,莫说天潢贵胄,天王老子想欺负林黛玉,只要贾敏还活着,都得去拼了这条命。 “若是他们真的打着这样的主意,并非真心接玉儿进府。”贾敏笑了笑:“怀儿,以后咱们玉儿,就不再去荣国府了。” 贾敏给了这么句话,江予怀就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地步了。 他答应过正要走,贾敏又喊住他,从枕下取出一个绢包,打开时江予怀和林黛玉眼前都是一亮,只见贾敏手中捧起一对水色极好的汉白玉佩,把江予怀拉到面前,抬起瘦骨嶙峋的手,稍微有些颤抖着,拿起其中一块,亲自给他系在了腰上。 另一块玉佩,她拉过林黛玉,也给她系在了裙上。 “什么好玉。”她手指颤抖着给两个人系上玉佩,抬眼看着一对明珠般的孩子,笑意温柔难言:“谁家没有似的。” 江予怀和林黛玉走出去,外面的江敬文和宁嘉言自然看到他二人身上的玉佩。 玉质细腻如凝脂,色泽莹润似月光,一看就极为贵重,又是能传代的东西。 宁嘉言凑近江敬文,小声说:“你看着没有,这就难办,亲家母出手太大方,我回去不得给我的嫁妆整个翻一遍看看有什么好东西?” 江敬文乐了:“你嫁妆箱子里最多的就是金瓜子……” 他们现在也并没有和贾府来接人的几名仆妇闹上,毕竟是贾敏的娘家,知道贾敏喊了江予怀进去,他们还是想等等看贾敏是什么意思,总不能直接就撕破脸。 江予怀走到父母身边,看向对面荣国府的仆妇,说道:“你们还是要接林姑娘回府?” 为首的妇人道:“我们是奉命来的,若不能把表姑娘接回去,怎么在老太太面前交代?” 江予怀点了点头:“好,但林姑娘毕竟是随着江家一路进京,我要送她前去,看着她安顿下来才行。” 那妇人皱着眉头还想说话,宁嘉言脸色彻底冷了下来:“你们还要说什么?” 那妇人看着江予怀也不过才是个孩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有做声。 江予怀回头朝江敬文看了一眼,意思是等他们离开再把贾敏接回府中,江敬文点了点头,宁嘉言朝身后挥了挥手,她的两名贴身婢女立刻上前跟住了林黛玉。 夫妻二人对江予怀极为放心,江予怀既然要这样做,那必定是有江予怀的道理,他们并不担心江予怀会吃亏,谁和江予怀对上,江家给谁先点根蜡。 林黛玉便上了荣国府的马车,江予怀非常自然的跟了上去,几名仆妇在码头耽搁了这么久早已经心烦不已,不再多说,驾了马车就走。 进入城中,林黛玉不免打起马车纱帘,朝外面瞧了一瞧,却见街市繁华人烟茂盛,和江南又有所不同。 “还挺热闹?”一旁江予怀说道:“待安顿下来之后,我陪着你出来玩儿。” 林黛玉放下帘子,笑道:“你出来玩儿?你不读书了?今日又耽误你读书。” 江予怀非常认真的想了想:“你陪我读书,我陪你玩儿。” “且先记得读书。”黛玉嫣然笑道:“我也读书。” 江予怀便笑着不再多说。 说话间便到了荣国府,江予怀留心,荣国府开了西角门。 江予怀微微皱眉。 还是贾敏说的那句话,林黛玉辈分年纪都小,走角门也正常,但这些都是事在人为,她是老太太的亲外孙女,荣国府正门不开可以理解,哪怕给她开个侧门,就算是老太太对初次远道而来外孙女的重视,又有何不可? 江予怀深知,当今于孝道上极重,贾府这样的地方,大概没有人能明着驳老太太的意思,老太太给林黛玉做点儿脸面,算什么难事? 就算不按老太太这边算,林黛玉是林家女,林如海尚在任上,林黛玉是正经官家嫡女,地位可不低,实在说起来开侧门并不算是越礼,贾府这样岂不是一进来就把林家女压住了? 他一转念便想通了,虽然在贾母王夫人看来贾宝玉天上有一地上无双,就连林黛玉都只配给他“待选”,可也只有她们几个这样想,外人看来贾宝玉就是从五品小官之子,贾母死后一分家,贾宝玉拍马都配不上林黛玉。 她们心里也未必没数,所以一边想着让林黛玉“待选”,一边心里又颇为自卑,硬是要把她打压下去不可。 他心想贾府越这样做,贾敏就越不能让林黛玉离他们太近,这样想着,他倒是没说什么,随着黛玉从西角门进了贾府,贾母等人正在屋内等着黛玉,见面叙过寒温,问起江予怀时倒也挺客气,连称有劳江家护送黛玉。 江家和林家的婚约并未大张旗鼓,显然贾府并不知情,江予怀心里正想着,突然听见王夫人低呼一声。 “这……这是林家的璃龙云纹佩?” 江予怀抬起头,见王夫人瞪大双眼盯着他腰间玉佩,扬眉笑道:“原来这个叫做璃龙云纹佩,我却不知。” 看王夫人的表情,竟然有些咬牙切齿:“这么贵重的东西……” 江予怀道:“贵重?这不过是林家伯父给我的见面礼。” 王夫人心疼的面容都有点儿扭曲:“林家出手可真是大方。” 她心疼的实在是忍不住,心想按贾母的意思,让贾宝玉娶了林黛玉,林家的好东西自然都是贾宝玉的,林家居然敢胡乱挥霍贾宝玉的钱财! 番外五 当江予怀和林黛玉差不多大(十九) 江予怀看着王夫人的表情,已经猜出了八分,他慢条斯理的笑道:“还不止,林家还给了我不少好东西。” 王夫人忍不住瞪着他看。 只听江予怀说:“王羲之的字黄公望的画,汝窑的瓷器明成化的杯,哎哟好东西可太多了,我一车都装不下……” 一旁的林黛玉不由得轻笑出声。 听她这么一笑,面容扭曲的王夫人才意识到江予怀是在拿她开玩笑,一时间气满胸膛,脸色无比阴沉。 江予怀看向林黛玉。 他这句话并没有说完,他真正想说的是,这一切都比不上林家的小姑娘。 爱说爱笑,眉眼盈盈,娇俏又鲜活的林黛玉,胜过世上一切稀世珍宝。 与此同时,贾母狠狠瞪了王夫人一眼。 你这眼皮子浅薄,没见过世面的东西,哪里像是大家小姐?贾母时常后悔给贾政娶了王夫人,王家女都差不多,不牵扯到利益的时候表面上看着还好,实际上嗜钱如命,满脑子只盯着眼前利益,并无特别大的格局。 林家贵重的哪里是这玉佩?林家最为贵重的是几代人传下来的古董字画,那随意拿出一件,都是价值连城的东西。 王夫人被贾母这样一瞪也反应过来,强忍着又说了几句话,慢慢恢复了贾府当家夫人的模样,几句闲话间突然对一旁的王熙凤说:“该随手拿出两个料子来给你这妹妹裁衣裳的。” 王夫人一说这么句话,江予怀瞄了贾母一眼。 贾母看起来并没有觉得这话有哪里不对,脸上尚且带着笑意。 林黛玉微微蹙起眉头:“黛玉多承二舅母费心,只是林家并不缺衣裳,一年四季都得做,多了也是白放着,还是不劳二舅母随手的好。” 听黛玉这么说,屋中的气氛又是一僵。 王夫人的脸是彻底冷了下去,心想这个丫头果然和她母亲一样不讨人喜欢,上面贾母也看着林黛玉,在心里默默品评着这个看起来颇为娇弱的外孙女。 满屋静寂间,只听江予怀笑道:“这么说起来,我前往林家,林伯父便给我表礼,想来贵府上下也是第一次见到林姑娘。” 他微微睁大眼睛,只有这种时候才露出些孩子般模样:“你们给林姑娘的表礼呢?” 贾母等人顿时就愣住了。 “你们不会没准备吧?”江予怀非常的茫然:“我外祖母说过,光靠上下两张嘴皮子一碰爱人是不合适的。” 说着转身去看黛玉,天真无邪道:“你不要在这里了,我带你去见我外祖母,我外祖家虽然比不上什么国公府,想必不至于随手拿出两个料子给你裁衣服。” 他很高兴:“我外祖母最喜欢给人实在东西。” 他站起身,就去牵黛玉的手。 黛玉很乖的让他牵着,两个人转身就往外走。 “你们去哪里?”贾母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抬声喊道。 “去我外祖母家要表礼啊。”江予怀天真无邪:“你们不给还不让别人给了?” 贾母脸色极难看,好一会儿缓缓说道:“玉儿过来。” 看起来是打算给点儿表礼,对初次见面的外孙女什么都不表示也确实不合适,贾母正要开口时,突然见到江予怀拿起腰间玉佩随手把玩。 贾母脸色难看不已,江予怀这么一来,一般的东西她都不好意思拿出手,好东西她自然不是没有,但是如林家玉佩这样的极品,那都是要留给贾宝玉的,这种真正的好东西,哪里能给外人? 她忍不住说:“既然江公子已经将玉儿送进荣国府,为何一直留在这里?想来侯爷也在等着江公子回去复命,还是不要让他们久等的好。” 江予怀道:“老太太究竟有没有表礼?没有的话我还得带着林姑娘去找我外祖母要。” 贾母脸色是真难看,但江予怀在他们看起来毕竟还是个孩子,而且林黛玉是被江家人送进京,也没道理硬把江予怀赶走。 王夫人和邢夫人都是脸色发青,邢夫人认为自己是来凑热闹的,哪里想到给表礼的事儿,王夫人只说随手给林黛玉拿几个料子,在她看来都是给了林黛玉天大的脸面。 一个几岁大的丫头,哪里配让她上心?端的是欺负林黛玉年纪小不懂事,无依无靠罢了。 何况贾府众人心中早有默契,林黛玉入贾府自然是跟着贾母,贾宝玉也跟着贾母,林如海日后知道这些事,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在王夫人看来,林黛玉已经是自家砧板上的肉,哪里还愿意费心给她准备点儿东西? 何况这两个人都是视财如命,出钱比出血疼。 王夫人咬牙道:“母亲,该带着外甥女去见舅舅了。” 邢夫人赶紧起身,带了黛玉便往外走,唯恐贾母被江予怀杠上,非让她拿出点儿什么,贾母看着林黛玉被带出去,看向江予怀,心说你是不是该走了? 江予怀是你想让他走他就走的人?他偏不走,仗着自己是侯府公子地位并不低,倒也礼仪周到进退得体,往一旁座椅上一坐,还和贾母有来有回的聊上了。 一边黛玉被带着去见两个舅舅,回来的时候神色有些奇特,和江予怀对视一眼,江予怀心说该带着她离开了,就从黛玉进荣国府到现在看起来,这些所谓的外祖母、舅母并不太将她当回事儿。 而且江予怀一直在想,按理说贾敏和林黛玉进京并未大张旗鼓,贾府不该知道才是,他们居然能清楚知道林黛玉进了京,是谁透的消息?为什么又不知道贾敏一块儿来了? 他本能觉得贾府不太对劲。 他正要找个理由把林黛玉带走,进来一位年轻的公子,脖颈上挂着一块玉,显然就是贾府的宝贝儿贾宝玉。 江予怀微微皱眉。 贾宝玉进屋给贾母请过安,一双眼睛就直直的盯着林黛玉看了过去,真是看的很细致了,两个眼睛都有点儿发痴。 江予怀大怒,径直挡在了林黛玉面前。 贾宝玉下意识扭着脖子去看林黛玉。 番外五 当江予怀和林黛玉差不多大(二十) 江予怀只恨不能当场戳瞎他的眼睛时,贾宝玉扭着脖子看林黛玉不太舒服,目光又落到了江予怀脸上。 江予怀容貌清俊,一身掩都掩不住的书卷气,身材高挑窄腰长腿,穿着件月白色锦袍,腰间系着条玉带,就这样简单的装束落在他身上都潇洒风流,贾宝玉又看呆了。 这江予怀确实是没想到,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贾宝玉盯着林黛玉看过又盯着他看,顿时恶心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由怒道:“你看什么看?” 贾宝玉被这一吼才回过神来,忙问:“你是哪家的公子?生得好生俊秀。” 说着脸上微微泛红,居然还娇羞起来。 林黛玉大吃一惊,下意识往江予怀面前挡过去,恨不得把江予怀立刻拉走不让贾宝玉看到他,未料贾宝玉见着她两个眼睛又直了:“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江予怀和林黛玉都惊呆了,一时间两个人都不知道该先挡着谁好,江予怀再是聪慧,也是第一次遇着这样的,着实大开眼界。 林黛玉皱眉道:“你不要胡说,我什么时候见过你?” 说着还想把江予怀往自己身后挡,江予怀心说你比我矮这么许多,你挡也挡不住,但看着她满脸惊恐不想让贾宝玉盯着他看的样子,正想笑时,面前的小姑娘回头和他打商量:“不然你蹲下?否则我挡不住你。” 江予怀道:“你先别管我,他在看你。” “他看你!” 于是江予怀蹲下了。 林黛玉满脸警惕的拦在江予怀面前,心说江予怀生的俊秀不俊秀和你有什么关系?她现在还不懂什么叫做断袖,但是本能觉得贾宝玉看江予怀的眼神让她很是不舒服。 贾宝玉倒是不介意,看不见江予怀他就看林黛玉,这两个人同样的好看,他傻笑道:“不知道妹妹表字为何?” 林黛玉下意识回答:“无字。” 贾宝玉忙说:“我送妹妹一妙字,莫若颦颦二字极妙。” 听贾宝玉这么说,端坐上方的贾母面带笑意,显然觉得乖孙十分聪明伶俐,能迅速给林黛玉想出这么个小字,才华堪比曹植作七步之诗。 江予怀瞄了贾母一眼,抬手拉一拉黛玉的裙摆。 黛玉回头道:“怎么?” 江予怀小声:“我能不能站起来?” 黛玉非常警惕:“谁让你长这么高你站起来我保护不了你!” 江予怀怔了怔,看着林黛玉满脸的紧张,继续很乖的蹲好了。 虽然他并不需要林黛玉的保护,但是她这样一本正经的想要挡在前面,他也不介意让他的小姑娘展现她的力量。 她想做什么他都会配合,她想要保护他,他就由她保护,她不愿意做被保护的柔弱小姑娘,他就让她知道她很可靠,她会自信又坚强。 林黛玉突然听见江予怀在她身后小声嘀咕:“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她想忍着,实在是忍不住,眉眼弯弯的笑了起来,笑容直接晃花了对面贾宝玉的眼。 上面贾母自然没听见江予怀说什么,在她看来就是林黛玉对贾宝玉嫣然一笑,不觉老怀大畅,心想谁能不喜欢贾宝玉? 林黛玉还是挡着江予怀不让贾宝玉看到他,在贾母看来,这纯属几个孩子玩笑打闹,贾宝玉盯着他们看有什么关系?能入贾宝玉的眼是她们的福分。 又听贾宝玉问:“妹妹可有玉没有?” 林黛玉扫了一眼贾宝玉脖颈处的玉,心想这人自己有玉就到处问别人有没有?她指一指自己裙摆上的玉佩,说道:“我的。” 贾宝玉一眼见到那玉佩,顿时高兴不已:“家中所有姐姐妹妹都没有玉,林妹妹你有,你与我果然是很有缘分……” 贾宝玉正说时,见林黛玉转身把江予怀捞起来,指了指他腰间的玉佩。 两块同样的汉白玉。 江予怀面带笑意,朝贾宝玉微微颔首。 贾母看到这一幕,心中突然一惊,林家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们想把林黛玉许给这姓江的? 没等她细想,贾宝玉不看还罢了,这一看,顿时发作起痴狂病来,扯下脖颈上的玉就往地上摔去,同时骂道:“家中姐姐妹妹都没有,单我有,我说没趣,好不容易来了个神仙也似的妹妹有玉,却和别人是一对儿的!我不要这个!我不要这个!” 贾母急的赶紧搂了贾宝玉说:“孽障!你生气,要打骂人容易,何苦摔那命根子!” 一听这句话,江予怀心说这老太太是什么意思?让贾宝玉打骂谁?哪里有这样教导孩子的? 又想命根子从嘴里衔出来,倒是有意思。 江予怀正想着,好死不死,玉滚到了他脚下。 他满脸厌恶,拉着林黛玉赶紧退后好几步,恶心道:“莫要碰着,也不知道这癫病传不传染。” 这话声音不小,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贾母脸色阴沉看向他:“江公子来我府上做客我是欢迎的,一再阴阳怪气夹枪带棒是什么道理?” 江予怀非常吃惊:“难道我说错了?既然不是癫病,那就是贵府家教如此?其他府上正常公子似乎不这样。” 贾母冷笑道:“江公子伶牙俐齿,老身不与你多说,江侯爷护送我外孙女儿进京,荣国府自然会派人去道谢,现在就不留江公子了。” 说着吩咐道:“将林姑娘安置在碧纱橱歇息便是。” 贾宝玉一听这话,也不顾着哭了,忙说:“老祖宗,我就在碧纱橱的外头很妥当。” 贾母疼爱的说:“也好。” 贾宝玉顿时大喜,又指着江予怀说:“他也和我一同住可好?” 闻言江予怀还没反应,林黛玉差点儿蹦起来,大惊失色:“不好!” 贾母也说:“宝玉别闹,江公子要回府了。” 贾宝玉又想哭了,贾母连忙哄道:“日后有林家妹妹陪着你,那可不乐?” 说着又冷冷看向江予怀:“江公子请回吧。” 江予怀笑了笑,倒是礼仪周到的告辞,转身往外走去。 林黛玉并没有喊住他,她只是安静的站着,微微挺直腰身。 她非常信任江予怀,知道他不可能留下她一个人,看贾府这情况,他一个孩子也没有办法。 他就算是现在往外走,必定是回去禀告父母,让人来接她回去。 贾母还在自说自话,把林黛玉安排的妥妥当当,说些:“日后你与林家妹妹可要和睦,你二人随着我同吃同睡同出同进”之类的话,哄着贾宝玉高兴的不得了。 林黛玉安静的站着。 江予怀已经走了出去,她安慰自己,江予怀不在这里,贾宝玉就不能再盯着他看了,她竭力压下胸中那一丝孤单。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突然乱了起来。 番外五 当江予怀和林黛玉差不多大(二十一) “走水了!走水了!” 林黛玉还没反应过来,江予怀冲进来,拉了她的手就跑。 “你做了什么?”林黛玉惊呆了。 江予怀没答话,带着林黛玉跑出去时,林黛玉只见到院中火势冲天。 林黛玉眼睛都瞪圆了。 “你看。”江予怀拉着林黛玉边跑边说:“好玩不好玩?” 江予怀趁人不备,把外面一堆枯叶给点了,天干物燥火势汹汹,贾府上下顿时乱成一团。 江予怀拉着林黛玉,两个孩子就在这纷乱嘈杂之中并肩往外奔跑,两个人的手紧紧牵在一块儿。 外头,江家的大管家带人驾马车等着呢,一听里头乱起来了,高喊一声:“少爷!”带着人就往里冲,贾府门房上自然拦着不让进。 “你们敢拦我!”大管家上蹿下跳:“我们少爷出了事,小心我们侯爷打上你们家门!” 荣国府的人哪里怕什么侯爷,顿时就闹了起来,贾母又气又急,一叠声吩咐拦住江予怀,贾府的人也不少,想要跑出去并不容易,快要冲到门前,还是被拦了下来。 但也没人能碰到他们,宁嘉言派来跟着林黛玉的两名婢女手上是有功夫的,紧紧护着江予怀和林黛玉。 里面在放火外面在打架,这事情可就闹的太大了。 好在江予怀还保留了两分理智,火折子并没往有人的地方丢,也没打算烧了荣国府,荣国府人多,乱了好一会儿,总算是把火给扑灭了。 贾赦贾琏王熙凤都闯了过来,贾母、王夫人、邢夫人也都被吓坏了,外面江家和荣国府的人还在打,贾母拄着拐杖闯到江予怀面前,指着他气的口不择言:“你居然敢在荣国府放火!” 江予怀也不装了:“放火怎么了?你要庆幸我还有几分理智,否则七日后就是你的头七!” 贾母气的浑身发抖:“好啊,好啊,我倒要去问问江侯爷是怎么教育孩子的!” 江予怀道:“你管江家怎么教育孩子?你盯着你家癫病孙子看会儿再考虑考虑下去能不能对国公爷交代吧!谁家有你们家会教孩子?全京城都找不出第二个见着姑娘发癫,见着男人也发癫的!以后你们家可享福了,一个孙子娶个孙媳妇还能招个孙女婿,哪头都不吃亏!” 贾母被他气的几乎要翻白眼。 一旁王熙凤大怒:“你这小兔崽子人没屁点儿大,倒是学会了满嘴胡嚼蛆,你还是侯府的公子?上荣国府来放火?什么侯府能养出你这么个没天理、没王法的王八种子!” 这话一出,贾府众人心说还得是凤姐儿,心里都无比舒服。 却见江予怀慢慢眯起了眼睛。 也不知道为什么,贾府在场的身上都冒出一阵寒意。 还没等江予怀直接回骂,只听宁嘉言指派过来的婢女脆生生道:“王太太好大的威风,怎么着,看样子您倒像是荣国府的管家奶奶?” 另一名婢女道:“还管家奶奶呢,没见过亲婆母服侍不够还上赶着服侍二婆母的,当真是五行缺婆母,也不知道那腰弯的累不累,真当自家的事没人知道?听这语气还看不上咱们家侯府公子?也不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什么野山鸡。” “多半以后还要继续服侍二婆母的儿媳妇。”前一名婢女又说:“什么管事娘子,还真把自己挺当回事。” 这番话下来,在场贾府所有人脸上都变了。 江予怀看着王熙凤突然发绿的脸色,平淡道:“你这话可不太好听,你骂我,我记住了。” 王熙凤脑中还回荡着他身边两名婢女那些话,突然听这一句,一时间气的浑身发抖,吼道:“来人!把这小兔崽子拖出去打死!” 没人过来,小厮都在外面和江家的人动手呢,江家显然是有备而来,很带着几个能打的,院中嬷嬷婆子打不过江予怀身边婢女,周瑞家的想冲上来被一脚踹出了老远,这可是宁家带出来的人。 外头,荣国府下人不是对手,不一会儿江家大管家就冲了进来,一眼见着江予怀和林黛玉被不少人围着,高喊一声:“少爷!” 江予怀道:“来了几个人?把那泼妇拖出去打死!” 贾母喃喃道:“反了,反了!现在就连个小孩子都敢上荣国府来闹事!琏儿,去找江侯爷来!” “找什么江侯爷。”江予怀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上刑部告我去?” 贾母气的胸口上下起伏,突然见到林黛玉被江予怀牵着手站在他身边,不由得吼道:“玉儿,过来!” 江予怀大怒,吼的比贾母声音还大:“玉儿也是你叫的?你自己考虑考虑刚才的做法再想想看你配不配!” 贾赦一直觉得,这些事都该由贾政来处理,但是贾政这会儿不在,他年纪一大把总不能跟个孩子计较?看着贾母被气的脸色发紫,眼看就要厥过去,还是忍不住道:“你这个孩子怎么……” 江予怀直接打断他:“你一个住马棚边上的也配和老子说话?你们这儿当家的呢?” 贾琏一看贾赦也要厥过去了,怒道:“你说什么!” 江予怀压根不搭理他,回头对江家大管家说:“他是荣国府管家,他说话你应一声。” 江家大管家忙说:“那确实是不配和少爷说话。” 在场贾府所有人气的发抖。 贾母抖着说:“玉儿,你看着这人这样对待外祖家,你居然还站在他身边?” 林黛玉感觉到,江予怀牵着她的手不由自主握紧了些。 她说道:“二舅母要随手拿两个料子给我做衣服,我不穿随手拿出来的料子,想必那位是大舅舅?大舅舅这会儿出来了?刚才我怎么一个舅舅都没见着?” 她是小,她又不是傻。 贾宝玉满嘴混话她确实听的半懂不懂,现在也不知道“待字闺中”,她的小字不能被外人随意取,但自从进入荣国府,她就开始感觉到无处不在的忽视。 林如海夫妇之外,江敬文夫妇是真心把她当成亲生女儿疼爱,林黛玉知道,什么才是真正对她好。 只她没想到,江予怀说话这么厉害。 番外五 当江予怀和林黛玉差不多大(二十二) 王夫人气的说:“你不穿随手拿出来的料子?怎么还得给林大小姐准备几匹云锦?” 林黛玉道:“你连普通料子都没给我准备,我还能指望你给我准备云锦?二舅母,我在你那里没见着二舅舅,反而被你好生教训一顿,你大不放心我见着你生的‘孽根祸胎’,让我不要理睬他和他远着些,我并没有任何要和他来往的意思,还请二舅母放心便是。” 也是好厉害一张嘴。 王夫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一旁呆呆听着的贾宝玉突然哭将起来:“母亲为何这样说?我要和林妹妹来往!” 江予怀已经收不住了:“这里又有你什么事?衔着你的命根子滚一边去吧好吗?” 林黛玉道:“你要和我来往就和我来往?我不要和你来往!你母亲特意警告我莫要睬你,说来倒好笑,她倒是不警告你莫来跟我说话?自家儿子不管管上别人家姑娘了?仿佛我很喜欢和外男来往一般?” 贾宝玉气的大哭起来。 江予怀和林黛玉对视一眼,两个人都从对方眼中发现了棋逢对手的欣喜,都没想到对方战斗力这么强。 贾母脸色阴沉的看着这两个人,心里的怀疑越来越甚,心想江家和林家是不是已经达成了什么默契? 目光往江予怀和林黛玉腰间玉佩上扫了一眼,想到林家这些年的积累,下意识往门前看去,心想贾政怎么还不回来? 事情闹这么大,又是放火又是打架的,自然有人忙不癫儿去通报了贾政,贾政莫名其妙,正在匆忙往回赶。 与此同时,江敬文快步赶来。 就在江敬文快到荣国府时,不远处有人打马而来,马上身影英武高大,正是江予怀的母舅宁将军。 “敬文。”宁将军远远招呼。 “舅兄也听说了?”江敬文停下脚步。 宁将军道:“江家人在荣国府门口打起来,这事儿只怕半个京城都惊动了,我遣人一问,说是怀儿居然在荣国府,我担心怀儿吃亏,自然要来看看。” 江敬文笑道:“怀儿在荣国府放火了。” 宁将军一听:“烧着人没有?” 江敬文摇头:“这倒是没有。” 宁将军顿时松了口气:“没烧着人怕什么?我听说荣国府拦着怀儿不放?咱们赶紧过去看看,别让怀儿吃了亏。” 江敬文乐了:“舅兄还不知道他?他哪里能吃亏。” 宁将军瞪了江敬文一眼:“他毕竟还是个孩子,你可真放心。” 说着,二人匆匆往荣国府去了。 到了门前,守在这里的江家下人自然给二人行礼,贾府下人被打躺了一地,见是江家做主的来了,均是悲愤不已,江敬文二人也不及多说,正往里走两步,听见江予怀的声音。 “怎么着你还想来打我?你打一个试试,你今儿动了我一下,你那宝贝癫孙从此再别想出门,否则我见一次弄死他一次!” 对面显然是被气的无法:“你没有王法了吗?” 江予怀道:“你和我讲王法?咱们别在这儿讲,咱们上皇上跟前讲去?” “你放火!你还敢去皇上面前?” “我还没让你过头七,我有什么不敢去?倒是你别缩才是!别以为你年纪大了头一缩我就能把你当个白毛龟!” 听着这一句一句的,江敬文忍笑看向宁将军。 江予怀现在还小,反倒合适倚小卖小,天真无邪童言无忌,骂人的时候完全不带半点顾忌,怎么气死人怎么来,加上他又读了许多书,着实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江敬文那意思:我就说他不能吃亏。 宁将军没说话,快步走过去,一眼见到江予怀被人围着,身边站着个明珠一般的小姑娘。 他顿时高兴起来,两步走到江予怀面前:“怀儿。” 江予怀见他过来,身上杀气稍微收了些,行礼道:“舅舅。” 又对林黛玉说:“这是母亲的大哥,我的母舅。” 黛玉便也见礼,宁将军满脸疼爱的看着她:“这小姑娘生的好。” 贾母等人一看江家来了大人,顿时怒极于色,再一看江敬文也来了,自然把江予怀这些无法无天的行为告知,又冷着脸说:“这孩子居然敢在荣国府放火!又对老太太出言不逊,江家还是要管管才是!” 江敬文听过后,说道:“放火确实不对,江予怀,你为什么放火?” 江予怀道:“父亲容禀,怀儿只是被气着了,一时间没有忍住。” “怎么被气着你也不能放火啊。” 江予怀说道:“贾府放任外男给林姑娘取小字。” “不就是个小……你说什么!” 江敬文顿时冷下了脸色。 宁将军转过身,脸色也不太好看。 “他们还想让林姑娘和外男同住。” 听着江予怀的话,江敬文脸色阴沉。 江予怀睁大眼睛:“他们这么离谱的事情都能做出来,我为什么不能放火?我岳父尚在,谁允许那姓贾的给我未婚妻取字?这岂不是咒我岳父?贾府当面诅咒在任官员,无法无天肆无忌惮,是自恃祖上功勋,不把皇上放在眼里?狼子野心如此昭然,我不得不怀疑他们心存不轨!” 这番话中要素过多,在场贾府众人顿时就惊呆了。 江予怀压根就不给他们思考的时间,突然看向满脸不可置信的贾母:“老太君现在是什么表情?当时史老太君不挺高兴的?难道史老太君的字也是表哥所取?难道史家女的教养就是婚前与表哥同住?” 他平缓说道:“不知国公爷知情不知情?” 贾母被他气的脸色都变了,嘴唇颤抖着:“你……你……” “传出去。”江予怀才不搭理她,手一挥:“史家女都于婚前由表哥取字,和表哥同住,谁让她们爹都是被表哥咒死……” 他突然看向贾母:“你一把年纪人事不懂,连带你宝贝癫孙看起来都很没有教养的样子,难道就是因为你表哥把你父亲……那倒是予怀冒犯了。” 贾母被他气的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出来,只怕两眼一翻白就要厥过去。 番外五 当江予怀和林黛玉差不多大(二十三) 眼看着贾母要被气死,贾府在场其他人心里又急又气,又不约而同想着江予怀那番话。 王夫人心里想的是,难道林黛玉已经定亲了?和这姓江的?好啊,外祖家居然毫不知情! 贾赦和贾琏想的则是,这小子给贾府扣的什么帽子?这话可不能由着他说!若是传出去…… 他们茫然的抬起头往外看去。 只见外面挤满了围观群众,江家管家带着人不许荣国府关门,上来一个踢倒一个,就差上大街拉人前来观赏了,围观人群之中,程凤鸣和方正鸿手牵着手,钻出两个小脑袋。 贾赦茫然道:“宝玉年纪还小,只是开个玩笑……” “我们是第一次上贵府的门。”江予怀说:“我知道你们家癫孙衔命根子而诞是你们家祥瑞,怎么着你们为了哄他高兴,就能拿初次见面的表妹让他乱开玩笑?好在这是第一次见面,都有我陪着,在你们家总共还没待着半个时辰,还来不及让你们祸害,你们家自己愿意供着这种见着姑娘发癫见着男人也发癫的货色,可别以为别人家都惯着他,在我们家命根子长嘴里的那可不叫祥瑞,那叫怪胎!” 程凤鸣带头,外面一阵哄堂大笑。 “你们史家。”江予怀盯着贾母:“都是把姑娘随意送给表哥开玩笑的,是不是?” 外面就有人喊:“那可不么?你没听江公子说么?史老太君又不觉得宝贝命根不对,看来就是史家女一贯如此?” “这老不要脸养出这种孙子还不收着点儿,这是看外人都知道贾命根什么德性,光祸害亲戚家小姑娘呢?谁和他们家挨边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可别,听这意思,史太君不止纵着他们家命根祸害小姑娘,贾命根见着好看的男人也发癫,我看以后就连漂亮点儿的狗都不能从荣国府门前过,万一命根儿看中了,老太君不得把狗也给命根儿送屋里去?” 听这几句话,江予怀不动声色瞄了江敬文一眼。 江敬文面带笑意,深藏功与名。 荣国府这些年都没吃过这种亏,一个个脸色铁青,贾琏吼道:“关门,赶紧关门!”又指着外面骂道:“你们都滚!想死是不是?” 外面声音一顿间,程凤鸣蹦出来,摆了个起手式。 “我是程将军的小儿子程凤鸣。”他说:“你问我想不想死?我哥虽然不在家,我父亲在呢。” 他身边的方正鸿道:“我是方淑妃的侄儿,你们是在威胁我?” 这两个哪个是能随意招惹的?贾琏目瞪口呆。 外面顿时鼓噪起来:“程公子英勇!” “方公子侠义!” “这姓贾的还当自己在京中一手遮天不成?好端端长房嫡子被人当了管事,还一身的劲儿呢!又不是祥瑞又不是命根,成天认贼作父,老大一个笑话还不知道多得意,你倒看看你那祖母的好东西能给你留几分?” “什么祥瑞,刚才江公子说过了,命根子长嘴里的那叫怪胎!” 外面一阵哄笑,洋溢着快活的气息。 江予怀看着贾母,心说这老太太大概平时确实保养的不错,身体还挺好的,这都没能把她给气晕了,他看着贾母的表情,心想这老太太说不定还在想,不就是让贾宝玉开心开心,怎么就闹成了这样? 你疼爱孙子让他开心并没有问题,你祸害你自己史家的姑娘没人管你,你拿林黛玉让他开心,我就弄死你。 江予怀咳了一声。 这一声也不响,但不知道为什么,外面喧闹的人声突然静了下来,都等着江予怀开口。 江予怀对面,荣国府所有人毛都炸了,看上去都非常想扑上来把江予怀掐死不让他再开口,但他身边的宁将军威压极重,就不说贾赦了,看起来贾琏这样的年轻公子,他一只手能打十个。 江予怀看向宁将军,突然很是委屈。 “舅舅。”他说:“那些个姓贾的不把我们放在眼里,我好歹也是堂堂侯府公子,林姑娘是在任官员嫡女,他们让我们走角门进来的,第一次见着林姑娘,一屋子长辈没一个给她送表礼的,啥都没准备,她那舅母就说随手给她拿两个衣服料子,你说谁家这么对待外孙女?真把她当成上门打秋风的了。” 林黛玉垂下眉眼:“林家不缺他们几个衣服料子。” 一旁的江敬文顿时心疼不已,忙说:“谁家缺什么料子,江家都给你准备好了,一年四季二十四套云锦,咱们家确实比不上国公府,但是咱们家不能抠门成这样。” 王夫人脸色都发青。 “怎么第一次见面就这么欺负人呢,还纵着那贾命根跑过来大放厥词。”江予怀又说:“全京城都找不着这样的,还有脸怪我放火呢,我是太气了。” 宁将军温言道:“怀儿你莫急,他们家命根很当回事,我们家孩子也不是任人欺负的。”他回头扫了贾宝玉一眼,厌恶道:“孩子不懂事,荣国府有没有个懂事的人能出来说话?” 贾赦刚想说什么,宁将军扫了他一眼:“我可是长子,住正院的。” 言下之意就是你不太配。 江予怀道:“舅舅何须强调,谁家长子不住正院?” “那就不知道了。”宁将军说:“反正我儿子不给叔叔家当管家。” 贾琏一言不发。 贾赦脸上表情一阵青一阵白。 江敬文说:“荣国府不是贾政当家?人呢?你们荣国府不是巴巴的去接林丫头,当家的都不在?” 王夫人咬牙道:“怎么,还得举全府之力迎接她不成?” 江敬文看向王夫人。 江予怀没等江敬文开口:“父亲这是什么话,林姑娘进府舅舅没在有什么要紧?在家的也不出来见她。” 宁将军一听,心疼道:“乖乖,你一会去宁家玩儿,舅舅亲自陪着你逛。” 说句不好听的,外甥女到了,舅舅才是血缘上亲戚,看在自家姐妹的份上,一般舅舅都很是疼爱外甥外甥女,而林黛玉初来乍到,见到舅舅自然比见到舅母会宽心。 退一万步说,就算是装,舅舅见到黛玉热情些,也是给黛玉撑了腰,做了体面。 这也能证明荣国府是真的很不在意林黛玉了,所有行事都有一种“她已经落在我们手中不需要花时间精力维护关系”的冷漠,亲外祖母和亲舅舅没一个想着给她做点儿脸面,说实话,也完全怪不得舅母。 番外五 当江予怀和林黛玉差不多大(二十四) 听着他们说话,贾母等人一个个脸色铁青。 宁将军不耐烦道:“怎么着,我倒在这里等他?”说着他就想伸手去牵林黛玉,手伸了两下,突然对着江予怀的脑袋就是一阵揉:“小姑娘真是好可爱好可爱。” 江予怀好不容易才躲开他舅的魔爪:“小姑娘可爱您揉我做什么?” “舅舅虽然不是姑娘,也知道小姑娘头发不能弄乱。”宁将军白了江予怀一眼:“怎么你还不乐意?赶紧带了林丫头上宁家玩去,外祖母盼着呢。” 他笑了笑:“宁家举全府之力迎接你们。” “你们去吧。”江敬文也笑道:“我留下来等贾政。” 听着他们说话,贾母脸色铁青:“你们这就要走?” “我不是留下来?”江敬文不耐烦道:“我留下来商量赔偿事宜。” “江公子毕竟还小,我们不和孩子一般计较。”贾母神色阴冷:“赔偿就不必了,玉儿是我的外孙女,你们不能带走!” “老太太你是不是搞错了。”江敬文诧异道:“什么赔偿就不必了?你们真挺好意思,这么多大人围着两个孩子,吓着他们了!你们今日不交出孩子们惊吓赔偿,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 又心疼道:“你看你把我儿子气的,你不和孩子一般计较?我却要和你好好计较一番!” 贾母又被气的浑身发抖:“是你儿子在荣国府放火!” “你看我儿子脾气多好。”江敬文说:“被气成这样也就是烧了点儿枯叶,这叫放火?我还以为他把荣禧堂给点了。” 江予怀低头道:“是怀儿没有出息。” 宁将军顿时心疼:“不能怪你,你还小。” 什么意思?意思是他长大就能来点了荣禧堂?贾府众人铁青的脸色中,宁将军一只手臂抱起江予怀,戎马半生的脸上露出温和笑意,看着林黛玉。 林黛玉犹豫片刻,往前走了一步。 宁将军显然很是高兴,另一只手臂抱起林黛玉,结实手臂抱着两个孩子还是一副很轻松的样子,原本要避男女大防,好在林黛玉现在确实还小,宁将军年纪比江敬文还大,做她父亲都有余,以舅舅的身份抱一抱很小的外甥女,并不算是逾矩。 “舅舅带你们去宁家玩儿。”他笑道:“舅舅就喜欢我妹子的娃娃。” 说着,他抱着两个孩子就要走。 后面贾母嘶声道:“玉儿!” 江敬文不耐烦了:“你喊什么喊?是你们家先把亲戚脸面放在地上踩的,就你们家今日这些举动,林如海若是知道了,这辈子不能让林丫头再踏入你们这儿一步,拿林家独女给你们家命根开玩笑?你一窝子牛鬼蛇神果真好大的脸。” 贾母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江敬文:“和你们家有什么关系?” “和我们家有什么关系。”江敬文乐了:“刚才我儿子已经管林如海称呼岳父了,你说和我们家有什么关系?” “江家和林家定下婚约了?” “你也说是江家,和林家。”江敬文说:“你在这里龇牙咧嘴给谁看?和你们家有什么关系?” 贾母顿时就愣住了。 好一会儿,她喃喃的说:“难怪你们急着下江南……难怪是你们把林丫头接进京,你们江家这算盘……”她整个面部都在扭曲,感觉自己满腔盘算都打了水漂,想起林家万贯家财,又想这姓江的必定也是早早就惦记着。 再一想,林黛玉和江予怀已经定亲,到了贾府却一声不吭,她为宝玉满心欢喜的那些盘算,现在想起来完全就像个笑话。 “我们居然完全不知道……” “那自然不能让你们知道。”江敬文微笑道:“否则怎么能看你们演这么一场好戏?还有你这样的外祖母?堂堂荣国公府,我可真是开了眼界。” 贾母自从嫁入荣国府以来,哪里吃过这么大的亏,江敬文不过是个闲散侯爷,承继祖荫并不管事那种,虽然是侯爷,在老牌勋贵眼中,地位并不算高。 今日在贾母看来,就是被她看不上的江家摆了一道,刚才被江予怀那样气她都没晕,这会儿真的是两眼发黑,就要往后倒去。 身边人乱成一团,王夫人等赶紧去扶着她,江敬文注意到,贾赦和贾琏虽然也凑上去,却一直在外围装样子,并没有认真抬手。 身后两名丫鬟扶住贾母,王夫人直起身子,咬牙切齿的说:“侯爷已经把我们老太太气倒,也该满足了吧?” 江敬文微微皱眉,心说别把这老太太当场气死,闹出人命这事儿可就大了…… 只听坐在宁将军臂弯的江予怀居高临下:“你可别赖我父亲,你们家老太太是被我父亲气倒的?分明是满腔无耻没派上用场给气的!她纵着你们家贾命根欺负小孩儿的时候怎么那么高兴?我看她安排贾命根和我未婚妻同住的时候,笑的那脸好比一朵烂菊花,现在知道气了?她怎么不怕把我气死?” 大人不好多说,小孩儿童言无忌。 “你……”王夫人气的浑身发抖:“你不要胡说八道!你……你们江家难道是什么好东西?你不过就是看在林家万贯家财!” 她被江予怀一口一个“贾命根”气的脑中最后一根弦都绷断了,气的口不择言:“你们为了霸着林家的女儿,定了婚约也不明说,就是有意想让林黛玉和我们断亲!她一个小姑娘无依无靠,日后方便你们江家摆弄便是!” “我让你们派三等仆妇去接她的?我让你们家连个表礼都舍不得的?我让你们家当舅舅的一个都不出来的?我让你们家贾命根见着我们就发癫的?”江予怀冷笑道:“你们家对着个小姑娘卑鄙下贱满心算计,自己不像正经外祖家,还怪上我们了?” 贾政远远看着荣国府门前一团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急着要进府门,围观群众看着他的表情都充满了鄙夷,甚至有人想给他身上丢点儿烂白菜臭鸡蛋什么的。 他是真懵了,好不容易挤进荣国府大门,就听见江予怀这句话。 他脑中“嗡”了一声,再一看贾母被两个人扶着,贾赦和贾琏面无表情的站在一边,王夫人满脸紫涨,对面站着江敬文和宁将军,他匆匆走过去。 “侯爷。”要论起来,江敬文和宁将军哪个都比他身份高,贾政也没敢装大,很是客气道:“这是怎么了?” “你来的正好。”江敬文道:“我儿子和未来儿媳妇在你们这里受了大委屈,我也不要多,五千两纹银作为补偿,以后林丫头和你们贾府桥归桥路归路,谁五行缺命根,你们家找谁来祸害。” 番外五 当江予怀和林黛玉差不多大(二十五) 贾政完全没听懂,说道:“侯爷是什么意思?林丫头是我妹妹的女儿,我的外甥女,怎么就和贾府桥归桥路归路了?命根……又是什么?” “你妹妹的女儿进你府上,你倒是出去了,现在又一口一个外甥女?”宁将军满脸厌烦:“我就看不上你这种人,咬咬牙硬到底我还认你是个男人。” 贾政茫然看向宁将军。 宁将军英武非凡,一手抱着一个孩子这么久也没有半点喘息,他手中的女孩第一次见,大概就是林黛玉了,小姑娘生的风流飘逸,很有几分像林如海。 他下意识解释:“我是有事……” “我现在不和你扯这些。”江敬文道:“你贾府自己做了什么事,你儿子做了什么事,我们离开后你可以慢慢问,现在赶紧把银子交出来,我们没时间一直在这里和你们耗。” “你是来讹我们的?”贾政身后,王夫人几乎要蹦起来。 江敬文倒也不生气,只问:“你们给不给?” 贾政一头雾水,说道:“这……究竟是怎么了?我也得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啊。” “你们给不给?” “你……”王夫人忍无可忍:“你们今日来这一趟,还存心讹上荣国府了不成?” 江敬文点了点头。 他倒也没继续说,只转身看向宁将军:“倒是耽误舅兄这么久,这些事儿都污了舅兄的耳朵,咱们还是赶紧回去吧。” 宁将军点头,看了江敬文一眼。 以他对这个妹婿的了解,今日他要五千两荣国府不给,王夫人说上这么一句话,日后没有十倍这个事儿都过不去,在宁将军看来,江敬文找他们要点儿钱,算是看在林黛玉脸面上放他们一步。 今日这一场闹,重点是江予怀指着贾宝玉说的“心存不轨”那一番话。 贾政没有听见就罢了,贾府那王夫人看起来只顾着银子,又或者荣国府依然觉得江家不能真正把自己怎么样,没有把那番话当回事,但朝堂中摸爬滚打这么些年,宁将军心知,这种话传出去可大可小,端看皇上怎么想罢了,不收拾你的时候是小孩儿说气话,要收拾你了,这些都是证据。 江敬文在皇上面前是能说上话的,荣国府这帮人真是蠢的可以。 他当面也没有继续说,只抱着两个孩子往外走去。 贾政还在后面喊:“侯爷,宁将军……” 没哪个搭理他。 见江家人要走,外面围观群众自然一哄而散,江家下人护卫着江敬文等人出去,身后荣国府迫不及待关了大门。 宁将军想带着江予怀和林黛玉骑马去宁家时,江予怀突然看到林黛玉脸上一抹急切。 她想要先回去看望母亲。 江予怀忙说:“舅舅,我们今日就先不去外祖母府中,回府休整之后,我与林姑娘再去拜见。” 宁将军一怔时,江敬文也明白了江予怀的意思,笑道:“舅兄,林丫头才进京中就被贾府的人带来闹了这么一大场,我看孩子也累着了。” 宁将军看去,林黛玉脸上果然露出几丝疲惫,便笑着说:“是我忽略了,你们赶紧带着孩子回去休息,怀儿可要记得,外祖母在府中等着你们去。” 江予怀笑着答应。 宁将军便将两个孩子送上马车,放下江予怀和林黛玉,林黛玉先进了车厢。 江予怀正与舅舅告辞时,宁将军突然回手一掏,抓住溜到他身后偷摸想和江予怀说话的程凤鸣,另一只手随手抱起了方正鸿。 程凤鸣大笑:“宁伯伯好厉害。” 边说还挣扎着去看江予怀。 江予怀和他对视一眼,程凤鸣挣扎道:“我去江家玩儿!” “予怀刚回来,让他回府休整片刻。”宁将军笑道:“你们随我去宁家玩会,我让厨房给你们做甜甜的带骨鲍螺。” 宁嘉言自幼喜甜,宁家厨房在这方面深耕多年,甜点心一绝,程凤鸣就有些犹豫。 方正鸿喊道:“我去!” 江予怀便朝程凤鸣微微点头。 程凤鸣顿时很高兴道:“我也去!” 江予怀道:“舅舅,厨房做好了带骨鲍螺,让送些来江家?” 宁将军瞄了外甥一眼,故意笑道:“你母亲也要吃的,哪次漏了你们家?” 江予怀硬是连脸都不红一下:“母亲要吃父亲会找舅舅要的。” 程凤鸣说道:“那你要做什么?你又不爱吃这些。” 方正鸿贴在宁将军耳边小声说:“我知道了,是予怀的未婚妻也爱吃。” 宁将军忍不住笑:“正鸿真是个小机灵鬼儿。”又朝一本正经的江予怀道:“好了好了,舅舅知道了。” 江予怀这才心满意足的进了马车车厢。 江敬文在一旁好笑:“舅兄看这孩子。” “一晃就长这么大了。”宁将军笑着摇头:“都知道护着小媳妇儿了,看着还小呢,再过几年都要成亲了。” 提到江予怀成亲,江敬文显然很是高兴,口中说道:“林丫头也还小,还得要几年。” 说着二人告辞,宁将军把程凤鸣和方正鸿都抱在马上,一骑绝尘而去。 宁将军离开之后,江敬文把马车帘掀开条缝儿,对着里面说:“林丫头,你母亲已经在江家安顿好了,你姨母陪着她呢,我出来的时候特意问过,听你姨母说你母亲精神还挺好,今日的药也已经吃过了。” 林黛玉道:“有劳世叔,世叔是有话对玉儿说?” 江敬文笑道:“我带你入宫玩会儿?” 林黛玉微微睁大眼睛。 一旁江予怀道:“父亲要把今日的事让皇上也笑笑?” “要闹去皇上面前么?”林黛玉有些紧张,心说会不会闹太大了?回去怎么对母亲说呢? “林丫头。”江敬文说:“借这次机会让林家和贾府彻底划清界限再好不过,你不必担心,这对林家只有好处,你母亲今日能让怀儿与你一同来此,显然也预料到了这点。” 林黛玉想起母亲平时说过的那些话。 她这是第一次来贾府,对贾府的印象自然全部来自于贾敏,贾敏确实对她说过贾府行事与别家不同,但对贾宝玉的评价一贯厌恶,对王夫人的评价自然也就那样,也曾说过外祖母对贾宝玉极为溺爱,无人敢管,语气中对外祖母也颇为不满。 番外五 当江予怀和林黛玉差不多大(二十六) 今日亲自进了贾府,算是亲身体会到了这些。 她心想,贾府行事与别家不同,因为荣宁二府毕竟还是国公府,确实有过非常鼎盛的时期,但现在荣国府已经没有国公了,只剩下外祖母、王夫人、贾宝玉之流,今日看来,母亲的评价非常中肯,甚至还美化了他们。 但是要把贾府告去皇上面前?贾府毕竟是母亲的娘家……她能否这样自作主张? 她眉头微微蹙起来,小小年纪,看着总是带点儿说不出的愁思。 江予怀顿时好生心疼:“父亲,不如我们先回府。” 他心想这事儿林黛玉确实也不好做主,待她回去见过贾敏说明利害,再一同进宫也不迟。 江敬文温言道:“好,玉儿大老远的进京也能没好好休整,还闹了这么一大场又要进宫,确实是我想的不周到。” 说着他正要吩咐回府时,林黛玉突然说:“不行,还是进宫的好。” 她突然想到什么,惊恐道:“若是我们不先进宫禀明圣上,万一被贾府的人抢了先机,别到时候被倒打一耙,只说是江家什么……看在林家万贯家财、霸着林家的女儿……” 她突然想起刚才王夫人说的那些话,这要是真去皇上面前胡说八道一番,倒还真不好反驳,她觉得贾府的人能做出来这种事。 “我们只是对皇上禀明实情。”她垂着眼帘自言自语:“不是去告状。” 江敬文和江予怀都想,她担心江家被连累了,实际上心里对去皇上面前告贾府还是有些忐忑,她对贾府并没有感情,但贾母毕竟是贾敏的亲生母亲。 江予怀又想,刚才在荣国府和贾家人大闹的时候,她心中未必就没有不安,这样子撕破脸,以后贾敏怎么和娘家来往? 但她还是很坚定的站在他身边。 好小的一个小姑娘,被欺负了,还是很乖乖的,考虑母亲,考虑江家。 他心中突然柔软,轻声说:“没事的,贾府就算去皇上面前说我要谋反,我都不怕他。” 江敬文瞪了江予怀一眼:“这话也能胡说?” 说着又温言道:“林丫头,没事的,咱们先回府,贾府就算去皇上面前告我们和林家联合起义,我们都不怕他。” 江予怀道:“父亲这话比我说的好听些吗?” 江敬文道:“你说的有点儿过于直白。” 江予怀瞄了亲爹一眼:“我至少还是说我自己,父亲可把林家都带上了,谁沾边儿都得分些风险,一点儿都不吃亏,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江敬文一怔:“我说你小子……” 他们两个一边说,一边看着林黛玉忍不住笑起来,小姑娘收了眉眼间愁思,露出笑意尚带点儿孩子般天真,她虽然年纪幼小,容貌已经初显日后倾城模样,这样一笑,宛若满天星洒遍荒野,沙漠中也生出清泉。 江敬文眼中不由得露出父亲般慈爱,江予怀神色很是温柔。 “是一起的。”两个人却听林黛玉说。 “江家和林家。”她抬起头,眉目嫣然:“是一家人。” 江敬文和江予怀这一对儿狐狸父子立刻意识到,林黛玉毕竟还小,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大概并没想着她和江予怀的婚约,只是这些日子并肩行来,又有对贾敏的照顾救治,小姑娘心中已经把两家划为一体,她已经很是在意江家,也不介意风险共担。 哎哟。 两颗狐狸心软的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江敬文一拍大腿:“林如海怎么生出这么好一个闺女……” 正说时,江家一名护卫快马疾驰而来,马前坐着雪雁,到了马车旁行礼过,雪雁拿出一封书信递给林黛玉:“姑娘,这是夫人让我送来的。” 林黛玉赶紧接过来,打开看时,由于贾敏久病,上面字迹并不算工整,但能看出一笔簪花小楷的娟秀。 信上只有一句话:“玉儿,听江世叔的话。” 林黛玉放下信,她显然顿时高兴起来:“江世叔,我们入宫吧。” 既然母亲都这么说了,她自然不在意贾府那些人,他们欺负她哎!小姑娘突然气的鼓起小脸:“让那贾命根摔玉吓唬我。” 江予怀一个激灵。 “这不是什么好话。”他惊的说:“你别这么说。” 江敬文看了儿子一眼,忍住笑上了另一辆马车,这他可就不管了,江予怀自己惹出来的事儿,让他自己收拾。 贾命根这外号损的,江敬文上马车之后笑了好一会儿。 两个孩子的马车中,林黛玉还在问:“为什么不是好话?命根子什么意思啊?” 江予怀面红耳赤:“这个……这个怎么说呢……” 林黛玉看他这样没有追问,又问了另外一个问题:“为什么你说那贾……贾什么的诅咒我父亲?” 她睁大眼睛看着江予怀,一副半懂不懂的模样。 江予怀心想,贾府就这么欺负小姑娘还不懂事,若是他没有来,林黛玉懵懵懂懂的,只好被那贾命根肆意羞辱。 贾府那老太婆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一般,只看着贾命根高兴的不得了,这种人也配做外祖母?几十岁真是活狗身上了。 他心疼起来,低声给她解释:“女子未婚还可以叫做尚未字人,姑娘的小字或者婚前由父亲所赐,或者大婚当日夫君给取,你父亲尚在,贾命……贾什么的张嘴就要给你取小字,你想想看是什么意思?” 林黛玉呆了片刻,白皙的脸颊突然涌上一片红晕,气的一下站了起来,江予怀“哎”了一声,看她撞着马车顶又坐下了,着实想要抬手扶额,难得见到林黛玉这个样子,非常想笑,但知道笑起来她必定尴尬,只能盯着面前一点看,严肃的仿佛在读什么书。 林黛玉瞄了他一眼,看他一本正经的仿佛没有见着她撞了,心里对这个反应倒是挺满意,硬是也摆出满脸一本正经,只当撞了车顶这事儿没发生过,淑女怎么能在马车里跳起来撞车顶?她一本正经的说:“你看这车顶……” 她沉默的想:我在说什么? 江予怀实在忍不住了,笑的肩膀都抖,林黛玉满脸通红:“你不许笑了!” 江予怀靠着马车壁:“我不笑了,我不笑了哈哈哈哈……” 林黛玉气的跺脚,靠过去要捂他的嘴,捂了好一会儿江予怀还在笑,她气的突然曲起手指,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番外五 当江予怀和林黛玉差不多大(二十七) 黛玉自然弹的很轻,江予怀一点儿也没有感觉到疼。 林黛玉却怔了怔。 “我父亲经常这样弹我。”她呆了一会,眼中流露出难言的愤怒:“那贾什么的胡说八道是不是?” 江予怀慢慢收了笑意。 “自然是胡说八道的。”江予怀说:“哪有这种张嘴就来的事儿,他说取小字就取了?他又不是皇上金口玉言,这就是欺负你年纪小,大街上他这么说话要被打死的!何况事儿有这么容易,你也张嘴就给他取个字。”他煞有其事的想了想:“我看贾不要脸就很好。” 他本意是想逗林黛玉笑,但她没有笑。 她看着江予怀:“你因为‘颦颦’两个字,硬是要把‘贾命根’传出去?” 江予怀眼中露出了笑意。 “他喜欢取字么。”江予怀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送他这个美号。” 林黛玉看了江予怀好一会儿,说道:“可我在想,你今日这样岂不是把他们给得罪了?我素日听母亲说起来,什么四王八公的,会不会连累江家?” 江予怀笑了笑:“玉儿,我们和贾府必须要划清界限。” 林黛玉没懂,睁大眼睛看他。 “父亲和皇上关系很好。”江予怀说:“在父亲看来,这些太上皇手中的老臣必定会被清算,他们一家家的已经烂到了根子里,一个个庞然大物,养着一群群蛀虫,尤其贾府抱着个衔玉而诞的当做祥瑞,四王八公簇拥这一个祥瑞,你说……” 林黛玉大惊失色:“我的天啊。” 江予怀继续给她解释:“你父亲是皇上心腹,否则不可能在江南待这么久,很显然我父亲也是站在皇上这头,我们现在要保你父亲,你身为林家女,和贾府闹的越厉害越好。” 他笑了笑:“最为庆幸的是你母亲非常清醒,不过从你也能看出来,女儿如此,母亲自是不凡。” 林黛玉道:“母亲一直都不喜欢那贾不要脸,提起的时候甚至很是厌恶。” “我今日看来,贾府上下确实把贾宝玉看得极重。”江予怀说:“极为在意他的‘祥瑞’,伯母毕竟还是姓贾,贾宝玉是她的嫡亲侄儿,她能这样厌恶贾宝玉,不把贾宝玉当回事,大概心中早觉不妥,也并没有想要沾一点儿光。” “反倒是父亲对外祖家有些……”林黛玉斟酌道:“父亲对二舅舅的评价还算好。” “贾政平时在外面风评确实还可以。”江予怀笑了笑:“装的挺好。” “都是装的?” “真正正经的人不能做出他那样的事情。”江予怀道:“分明是次子,独霸正堂就算了,还要把大哥的嫡子弄到面前来看着,给娶的都是王家女,王熙凤是王夫人的侄女,本能就偏向贾政这一房。” 林黛玉想了想:“可这些难道父亲不知道?” “怎么说呢。”江予怀说:“贾赦是袭爵长子,荣国府却由贾政当家,其中自然有隐情,你父亲大概觉得贾政在荣国府充大头没有什么问题,而且贾赦这些年确实荒疏无度,贾政好歹看着还像个人。” 林黛玉沉思道:“他只是看着像个人?” “我最为厌烦他这种人。”江予怀继续说:“他什么都知道,但是什么都不管,今日贾府的打算要说他完全不知道绝不可能,但他就出去了,仿佛这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若是我没有来,他回来之后木已成舟,他只要托词是他母亲决定的,他不管后宅之事就行,有好处他占着,遇着事儿了他装傻。” 林黛玉想了想,叹口气道:“听你这么一说,我真觉得是这样。” “但是他在外面装的还挺像。”江予怀说:“你父亲是光风霁月之人,他唯一的问题就是不够阴险,不能把人往特别坏里想。” 黛玉瞄了江予怀一眼。 “就是被蒙蔽了。”江予怀只当没见到林黛玉的眼神:“但是也怪不得他,我听父亲说,伯父自幼出众,是林家读书种子,家中巨富还能考中探花,出来就娶了国公府小姐,你想想他这半生有多顺利,且他一直读书,甚少接触世情,他这样的人,对人总带三分善意,并总认为对方能以善意回报他。” 林黛玉想起父亲潇洒的身影:“这难道不对么?” “自然不是不对。”江予怀温柔的说:“伯父曾对父亲赋予善意,父亲和母亲认为滴水之恩当报涌泉,可总有人不这样想。” 林黛玉低声说:“是人不对。” 有人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就有人斗米恩升米仇总觉得你给的不够多,没从你身上占到便宜就算是吃了亏,在林家万贯家产面前,什么亲情也成了小丑跳来跳去的那根梁,算计来算计去,起初若是想要贾宝玉娶林黛玉,真正得了林家家产之后说不定就开始挑她身体不好体弱多病,无耻之徒总有理由自洽,说不定到最后还嫌弃林黛玉不守闺训。 她身体轻轻抖了一下。 “玉儿。”江予怀说:“我不是让你过分警惕,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遇事多想点儿总是对的……” “你同样是世家公子,甚至年纪还不算大。”林黛玉并不是质疑他,只是提出一点儿小小的疑惑:“你怎么就能……想到这些?” 江予怀声音卡了片刻。 他自然能听懂她的言外之意,林如海不够阴险,不能把人往特别坏里想,那江予怀想的如此清楚,这得是个多阴险的人? “我可能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他小心道:“我和你父亲,说不定有本质上的区别。” 他突然见林黛玉眨一眨眼睛,笑着看向他。 在荣国府能以一敌百的少年突然有些紧张起来,心想自己的领口有没有拉平?刚才笑的时候嘴角上扬弧度对不对?她这样看过来,我此刻英俊不英俊? 林黛玉有一双非常好看的眼睛。 虽然她年纪还很小,一双眼睛总是雾蒙蒙的,仿佛写着许多故事。但细看时,又会发现她眼瞳清透如同琉璃,显然内心无比纯净。 此刻,她那双琉璃般的眼睛里,就映着江予怀的身影。 番外五 当江予怀和林黛玉差不多大(二十八) “我知道啊。”黛玉笑着说:“我父亲这辈子大概也不可能像你这样……” 她非常认真的斟酌片刻:“慷慨陈词,以德服人。” 江予怀顿时就大笑起来:“伯父是真君子,哪里会像我这样,好歹你很给我脸面,没有把我当成泼皮无赖。” 黛玉笑道:“泼皮无赖骂人不能像你这样有理有据,胡搅蛮缠和万军取首我还是能分清的。” 她琉璃般动人的眼睛里漾着笑意,仿佛海面被月色笼罩下的波光,江予怀的身影就在那波光之中轻晃。 江小公子不由有些恍惚。 “我不是个好人。”他脱口而出:“我满脑子阴招,最为擅长阴阳怪气,我读的圣贤书和一般人读的仿佛不太一样。” 永远谨慎小心运筹帷幄的少年,在那双漂亮的眼睛面前感觉到无所遁形,他连喝酒都担心喝醉了“酒后吐真言”,却在这笑容面前丢盔弃甲,把最为真实的自己送到她面前。 其实两个人都不算大,虽然读过很多诗词,这个时候也不可能完全懂得什么风月,只是两个自小绝顶聪明的孩子,这一瞬间灵魂在碰撞。 江予怀心想,他知道她会说什么。 “我知道啊。”林黛玉果然说:“今日你就阴阳了一整个荣国府,但你不要小看我,我说话也不让人的。” 她嫣然笑起来:“你读的圣贤书哪里和其他人不一样?” “我若是岳将军,就算我背后被母亲刺满了‘精忠报国’,我玩命我也得先把那姓秦的弄死。” “你今日就差点儿把那窝姓贾的气死。”林黛玉说:“很好啊,你保护了我。” 她笑道:“父亲就不会这样,父亲没有你这样豁得出去,见面再怎么样也要笑着留三分。” “我就不一样了。”江予怀严肃道:“我一贯的理念是‘做人不留一线,日后不必相见’,谁真正给我惹着了,我若是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夜里都睡不好。” 林黛玉一直笑着看他。 “我知道啊。”她依然说:“你今日不是把‘贾命根’传出去了,那贾宝玉惹的是我,你依然这样做,你还是为了我。” “父亲那样是很好的。”她继续说:“但我刚才想通了一件事,对真正的坏人,就不该用好脸对他们,‘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江予怀。”她突然非常认真,甚至身子都坐正了一些,小小的脸上露出因为太过冰雪聪明而不太符合她这个年纪的沉稳:“你只要不去欺凌无辜的人,你把你的才华用于正道,我不觉得你有什么问题,没有人规定只有坏人能耍阴招,善良的人就应该被欺凌,佛旁尚有怒目金刚,没有人规定读书人就该像我父亲那样。” “你父亲什么样?” 林黛玉认真道:“光风霁月、谦谦君子、腹有诗书气自华……” “我呢?” 林黛玉呆了一下,开始认真的想。 初见的时候这人还像个翩翩公子,带着她在荣国府一番发挥之后,怎么看怎么有点儿不太对劲。 江予怀期待的看着她。 林黛玉斟酌道:“老谋深算、深藏不露、巧舌如簧……” 江予怀大笑起来。 “真是辛苦你了。”他大笑道:“一直在挑听起来很照顾我心情的词儿,没什么很大问题。” “只有一点。”他突然满脸严肃:“不要老谋深算。” “为什么?” “不知道。”江予怀非常严肃:“莫名不喜欢那个‘老’字。” 林黛玉心想可能是什么怪癖,每个人都有点儿怪癖,她在这方面非常宽容,说道:“那就给你换个词儿。” 江予怀期待的看着她。 林黛玉咳了一声:“那就……德高望重吧。” 她嘴角小小梨涡一闪。 江予怀意识到,林黛玉平时大概也是收着了,这样打趣说笑,眉眼一弯调侃人,才是她真实的性格。 今日荣国府一闹,两个人仿佛在对方面前突然展露出真实的自己。 好幸运啊,他们两个都觉得,对方这样很好……很好。 江予怀笑着没有做声。 “我看你今日说话。”林黛玉见他不接招,也笑着把话题带开:“对荣国府那些事门儿清,你特意关心过么?” 江予怀叹了口气:“父亲和舅舅平时谈论起这些事来从不避着我,你别看我不算大,我真的被迫知道了很多事。” 林黛玉忍不住笑道:“你也可以不听。” “你不知道。”他说:“他们两个甚至特意追到书房来讲这些事。” 江予怀原本在读书,听着听着就忍不住,唉声叹气抬头插话:“不是这样的,你们分析错了,这个应该……那个大概……” 他对宁将军非常尊重,换作其他人打扰他读书他必定会发脾气,只无论如何不能把舅舅往外赶,后来对宁将军叹气:“舅舅要问什么直接问我就好,何必用这种方式?” 宁将军笑道:“那当舅舅的岂不是很没脸面?还是要你自己说才好。” 江予怀不想说话,他拿舅舅没办法,从小宁将军就很疼爱他,会揉他的头发,还会把他举起来架在脖颈上,一段时间不见就要来接他去外祖家,小时候宁将军哄他睡觉,睡前总要用胡子扎他,就喜欢看江予怀这样冷静的孩子气着跳脚。 他知道舅舅背后对父亲谈起他来非常高兴,说怎么会有怀儿这样聪明的孩子,我妹妹就是很优秀。 “多好啊。”林黛玉温柔的说:“你的舅舅先爱的,还是他的妹妹。” 爱屋及乌,要先非常爱女儿,爱妹妹,才会非常爱她的孩子。 江予怀知道林黛玉又想起来贾府那些人,没有说话。 “那。”林黛玉又说:“父亲独自在扬州会不会有事?” “大概不可能有事。”江予怀说:“伯父毕竟还是皇上指派去的巡盐御史,能在扬州待这么多年,他在皇上心里的地位明眼可见,江南那边不敢明着对他动手,要来阴的。”他笑了笑:“你还记不记得程麟?” “那自然记得。” “他去扬州了。”江予怀说:“有他在,天王老子都得稍微退一步。” “他这么厉害?” 江予怀沉默了好一会儿。 “一般吧。”他突然非常轻描淡写的说:“若是我在那里,什么阴招都不好使,天王老子得退两步。” 番外五 当江予怀和林黛玉差不多大(二十九) 林黛玉并没觉得江予怀在胡说,想起他今日的英姿,感慨道:“我突然觉得什么四王八公未必是你的对手,你吵起架来可真是英姿飒爽。” 江予怀道:“四王八公现在能耐点儿的就剩下一个北静王,一个王子腾,今日那贾琏的媳妇还骂我呢,那就是王家人,她们这伙姓王的可真是挺嚣张。” 林黛玉又担心起来:“那王家不会报复江家吗?” “王子腾还没到可以一手遮天的时候。”江予怀说:“江家也不是好惹的,何况今日那姓王的骂我,王子腾报复江家?他那侄女骂我那些话我不给他全砸回去我都没脸见父亲。” 林黛玉心想王熙凤骂他那些话他显然很是在意,甚至没有在江敬文面前提起,看起来就好像没当回事一般,但看他这样子,显然是打算亲自动手报复回去,不准备让人插手。 这人确实是很记仇,她笑着想。 江予怀看出林黛玉的想法,他能当她的面这样说,就是没打算隐瞒自己的本性,只笑了笑道:“我今日能这样在贾府骂人,是因为我们占理,这些事随意一件拿出去都很好笑……”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这些事随意一件拿出去就很好笑,但这些好笑的事情,被她的外祖家累积堆在了她身上。 我的天啊,我的小姑娘。 她若是落在了贾府,会被欺负成什么样。 林黛玉看着,江予怀的目光突然悲伤起来,她和他也相处了挺长一段时间,他总是胸有成竹的模样,从未见过他这样的表情。 他在为她而悲伤。 眉目间常常带有愁思的小姑娘,突然间嫣然笑起来。 无论是因为什么,你不要伤心。 “我以后都不再去贾府了。”林黛玉说:“母亲知道了这些事,不会让我再去,过一段时间父亲进京了,我便和父母在一处。” 她高兴起来:“我再也不伤心了。” 所以你也不要伤心。 江予怀心想,她在安慰他。 “好。”他说:“以后你与父母在一处,你会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小姑娘。” 听到这句话,林黛玉突然高兴极了,小脸都开始放光,靠在马车壁上,口中轻轻哼起小调。 “噢,噢,困觉嘞,猫来嘞,狗来嘞,吓煞囡囡勿好个……” 吴侬软语轻柔婉约,江予怀一时间听的有些呆了。 “你在唱什么?” “我小的时候。”林黛玉轻柔的说:“母亲哄我睡觉,就是哼这个小调子,母亲是京中长大的,总也学不来苏白,父亲总与母亲玩笑,说母亲声音清朗,说苏州话都像要与他争执,只有这个小调儿哼的柔,果然爱女儿胜过爱夫君。” 只是后来贾敏病了,慢慢的病重了,她再也无法守在女儿床边。 但有母亲温柔疼爱的几年,是林黛玉一生中最为珍视的时光。 她原以为,再也不会有了。 江予怀凝视着她,眼中露出难以言喻的温柔。 林黛玉心里不由得又想着贾敏,虽然母亲最近好了不少,还是要彻底医治断根才行,想着还是看向江予怀。 江予怀笑道:“我知道,你放心。” “我都没有说什么,你就知道?” “知道。” 既然知道,林黛玉就不多说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有江予怀让她放心,她莫名就放心的不得了。 这个时候的宫中,皇上正神情严肃看着一封密奏。 林如海顺藤摸瓜,查出了两淮一桩盐政大案,证据确凿,送到了皇上手中。 林如海在江南几年来一直低调行事,这还是第一次给皇上送来这种板上钉钉的证据。 牵扯高官贵戚无数,甚至暗暗指向皇室。 皇上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的敲着。 这时,有名小太监快步行到养心殿,弓着腰禀报进去:“皇上,江侯爷带着小少爷求见,他们还带着个小姑娘,说是两淮盐道林御史的闺女。” “林如海的闺女?”皇上看着手中奏章,缓缓说道:“江敬文这个老小子又在闹什么?让他们进来。” 小太监又一溜烟的跑出去请江敬文,江敬文带着两个孩子就往养心殿里走,江予怀来过不少次,林黛玉是初次进宫,走在江予怀身边,神态很有些好奇,看起来倒是没有特别紧张。 很快,三个人踏入养心殿。 皇上看过去。 江敬文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江予怀和林黛玉,两个孩子一般的俊秀,才踏入门槛,殿中都是一亮。 皇上目光落在林黛玉身上。 这个孩子,长得挺像林如海。 “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江敬文带着两个孩子上前行礼,满脸的笑意。 “起来吧。”皇上道:“你今儿又来做什么?林如海的闺女怎么会和你在一起?” “皇上圣明。”江敬文笑道:“今日林丫头初次进京,臣想着带她来给您请个安。” “你带着林丫头来给朕请安?” “可不是么。”江敬文道:“江家和林家是指腹为婚,林丫头还是臣接进京的,原本一到了京中就要带着孩子们进宫,沾点儿皇上的仙气,两个孩子日后必定和和美美,偏偏那贾府横插一手,硬是仗着外祖家的势要把林丫头带过去……” “贾府要带人你们就让带?”皇上打断江敬文,声音中带了点儿笑意:“你和你儿子有那么好说话?” “毕竟是林丫头的外祖家。”江敬文叹了口气:“一副不把人带回去就要和江家打起来的样子,您说臣能怎么办?” “他们非要带林丫头?”皇上很慢的问,目光又投向林黛玉。 小姑娘是个美人胚子,只看起来身体有些虚弱,显然有不足之症,乍一看起来,是很好摆弄的样子。 “你几岁了?”皇上温声问。 “禀皇上,臣女虚六岁了。”黛玉上前一步,回答道。 “六岁。”皇上看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语气也不由添了几分柔和:“让人去把前些日子内务府新进的那对‘事事如意’翡翠镯取来,赏了林丫头。” 朱公公赶紧答应着吩咐人去取。 江敬文和江予怀自然是高兴,与林黛玉一同行礼谢赏。 番外五 当江予怀和林黛玉差不多大(三十) “你以前就常要和林如海混一块儿。”皇上又笑着说:“居然你们还结了亲家?倒是掩盖的好,朕还是到今日才知道。” “是臣的不是。”江敬文忙说:“这些年林如海不在京中,臣每日光顾着钓鱼,可不就混忘了,还是这次下江南才又和他提起这事,莫说忘了禀皇上,连贾府都不知道。” “哦?” 江敬文叹道:“贾府若是知道,今日想必也不会如此嚣张,光派几名三等仆妇就要把林丫头带走,仿佛林丫头到了京中,小姑娘不懂事儿京中无人能给她撑腰一般,那怀儿自然要一同去护着林丫头,皇上,今日可幸亏怀儿一同去了贾府。” “怎么说?”皇上笑着看向江予怀。 “臣在荣国府放了火。”江予怀说。 皇上随口道:“你这孩子怎么又玩儿火……你说什么?” 再是帝王之道喜怒不形于色,皇上差点儿没坐稳跳起来,他身后的朱公公也是目瞪口呆,瞪大眼睛看着江予怀。 皇上缓了片刻:“你这小子可真是越来越有出息,这回进荣国府放火?那毕竟还是国公府!” 江予怀道:“皇上谬赞,臣并没有出息,没能把荣禧堂点了,父亲已经批评过了。” 皇上很明显想笑,又强忍着板起脸:“胡说八道……荣国府怎么惹着你了?你给朕详细说说。” 江予怀笑道:“皇上,这事说来话长,臣担心这么站着累,容易长话短说,影响皇上听故事的兴致。” 这个小子。 哪里是他站着累,分明是他担心他身边的小姑娘身体弱站不住,皇上看向江敬文,江敬文满脸无奈,又带点儿“江家家学渊源”的笑意。 “赐座。”皇上笑道。 立刻有小太监搬来三个绣墩,林黛玉和沾了儿媳妇光的江敬文行礼坐下,江予怀没坐,依然站着。 他微微抬起头,右手一挥。 “却说今日美景良辰,江予怀和林姑娘入了荣国府……只当史老太君祖孙情深,未曾料想啊……不知道那人心隔着肚皮,没道理外祖母满心算计,眼见着表妹裙上佩玉,贾宝玉突然开始发癫,扯下脖间那玉他就摔,老太君嗷的一声扑过去‘宝玉啊……’却见老太君几乎要掉泪,声连声只听她惨惨戚戚‘苦也!爱孙呀!你若是不高兴,你打人那也好,你骂人那也乖,你何苦摔砸你这命根……’” 殿内回荡江予怀一个人的声音,莫说皇上,林黛玉和江敬文都听的呆了。 江予怀最后一个字落下,整个养心殿鸦雀无声。 江予怀在心中默数:“一、二……” “哈哈哈哈哈……”皇上、江敬文、朱公公都没能忍住,一个个只笑的肩膀都抖,林黛玉睁大眼睛看着江予怀,心想这究竟是个什么奇才? “贾命根哈哈哈哈哈哈哈……”皇上笑的几乎要躺地上滚几圈:“哈哈哈哈哈哈……什么祥瑞哈哈哈哈……嘴里衔命根的是怪胎哈哈哈哈……” 这句话真是说到了皇上心坎儿里。 对于贾府这个“祥瑞”,皇上心里是一直恨不得除之而后快,贾府那做派,仿佛全京城就盯着他一家祥瑞,宁可把贾宝玉只爱胭脂水粉传出来都要保着贾宝玉那块玉,皇上一想起来就恨的牙痒痒。 偏偏现在还没到能一次性按死他们的时候。 江予怀这么一闹,实在是给皇上出了一口恶气。 “敬文啊,你这儿子。”皇上擦着笑出来的眼泪:“比你这老小子还要损。” 江敬文笑道:“臣也非常诧异,这已经超出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范畴,臣感觉这个小子属于天赋异禀。” “倒是没把史老太君给气死?” “没呢。”江予怀说:“那老太君身体还挺好。” 听起来他很是遗憾。 “林丫头也就看着你发挥?”皇上又笑道:“那毕竟是林丫头的外祖母。” 闻言,林黛玉站起身,行礼回道:“回皇上,臣女听说一句‘父不慈,则子不孝;兄不友,则弟不恭。’臣女年纪虽小,也能分清好歹,荣国府纵容贾宝玉混迹于姐妹之中,女子名节何等重要,父亲若是一同进京,必定也不会允许臣女靠近荣国府。” “哦?”皇上笑着看她:“听起来你读过书?” 黛玉迟疑片刻:“回皇上,臣女刚念了四书。” “可能做些词句?”皇上笑着问。 皇上也没其它意思,他是长辈心理,见着孩子就想考考她的学问,心想只要林黛玉能念出两个句子,看在林如海份上,就鼓励她一番。 林黛玉沉吟片刻,说道:“臣女不才,草率成章,伏望圣上垂教。” 谈吐得体进退有据,皇上心中更添几分喜爱,笑道:“你说吧。” 和刚才江予怀一样,林黛玉也微微扬起头,念道:“杏帘招客饮,在望有山庄。菱荇鹅儿水,桑榆燕子梁。一畦春韭绿,十里稻花香。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 她话音未落,江予怀脸上已经露出了笑意。 他甚至感觉到几分骄傲。 才几岁大的小姑娘,童声未去,甜甜的赞扬“盛世无饥馁”,听起来全无敷衍奉承,仿佛在皇上面前吟出了民意。 颂圣诗皇上自然听过许多,但一个年幼的小姑娘,天真无邪,常言道“童谣颂圣,天下归心”,比起一般臣子的颂扬,更让皇上心中舒坦。 何况这首诗就算不是颂圣诗,都算一首好诗,前三句田园风光清新自然,最后一句点题不露痕迹,比那些满篇“皇恩浩荡”的应制诗高明太多。 “不愧是林如海的女儿。”皇上完全没料到,看着林黛玉的目光中露出几分真心的赞赏:“你是随着你父亲读的书?” 其实林如海教导她是头几年,后来公事渐忙,父亲没有时间教导她,又恐耽搁她的学业,给她请了一名叫作贾雨村的西席。 现在自然不好多提这些。 长睫微颤间,她已经说道:“回皇上,父亲时常教导,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但圣上开明,以文治天下,臣女有幸生在这盛世,若全然不通文墨,倒是辜负了恩泽。是以父亲素日读书,也带着臣女指点几句。” “你父亲会提起朕么?” 林黛玉抬起头,清澈的目光投向皇上,这原本很是逾矩,但她年纪尚小,看起来反而有种天真的纯挚。 “父亲常语臣女‘圣上宵衣旰食,万几躬亲,为天下计。臣子安敢一日自逸?惟祝圣躬康泰,海宇承平,则阖家幸甚。’” 殿中又是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安静的看着林黛玉。 番外五 当江予怀和林黛玉差不多大(三十一) 林家在江南发生的事,皇上自然不可能不知情,他知道林如海没了一个儿子,目前整个林家下一代,只余这么个小姑娘。 “他说唯祝圣躬康泰?”很久,皇上声音带了些叹息:“他……” 林黛玉没有继续说,她礼仪非常得体,已经收回看向皇上的目光,微微垂首站立,虽然纤弱,腰身依然挺的笔直,看着就像是……当年金殿上的林如海。 林如海这些年在江南。 巡盐御史原本是一年一任,他已经留任了这么久。 他不委屈,不抱怨,不求着回京。 他才六岁的女儿仰着头说:“皇上辛苦了,父亲为国出力乃是臣子本分,惟愿皇上身体康健,国家四海升平。” 这些话从这么小的一个孩子口中说出来,莫名就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真诚,只觉林如海就是这样教的,林黛玉就是这样想的,林家上下赤子之心,天地可鉴。 看着皇上的表情,江敬文突然笑道:“皇上,林如海一直以来忠君爱国,臣这次前往江南,只见他每每遥望京中磕头,念叨着不知何时再能得见天颜。” 皇上瞪了他一眼:“林如海能做出这种事?你莫要在这里以己度人。” 江敬文笑道:“皇上明察秋毫,臣若是被派去江南这么些日子,那对皇上必定是朝思暮想,日思夜想,日日夜夜遥望京中,焚香叩首,祈祷能够早日再拜于圣前。” 皇上没有说话。 他面前桌案上还放着林如海送来的那封密奏。 这些年皇上把林如海放在两淮盐道,一则是他确实能力强,皇上信任他,一则是他娶了荣国府的女儿,江南那边总想着要拉拢他,这些年林如海一直维持着这种诡异的平衡,在江南硬是扛了这么些年。 可他已经死了一个儿子。 他的妻子也已经病重。 再把他放在江南没有任何意义,江南那头显然已经不信任他,但是要调他回来本身就是一个危险的信号,他在江南那么久,什么都不知道绝不可能,江南那边的盐商和贪官不会让他活着离开。 何况他娶的毕竟是贾家女,贾敏姓贾,皇上心里就不可能没有芥蒂,林如海大概也很清楚这一点,他从未上书求过回京,看起来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皇上看向江予怀。 江予怀今日这一闹没有给荣国府留任何脸面,昭告天下,把林家和贾府的关系撕了个粉碎,就“贾命根”这三个字,贾府和江家大概就是一辈子的死仇。 他倒是什么都不怕。 “予怀。”皇上温言道:“你带着林丫头去给皇后请安。” 江予怀闻言并未多说,行礼后带着林黛玉往外走去。 “敬文。”看着两个孩子的身影远去,皇上突然说:“朕打算升王子腾当九省统制。” 江敬文笑容只微微一顿:“皇上圣明。” 皇上笑着摇了摇头:“江南贪腐、边境混乱、海外强敌环伺,朕还不得不把心思放在这些事情上……” “皇上。”江敬文说:“现在是用人之际。” 他一直是坐着,说出这句话时起身,在皇上面前跪了下去。 “林如海是可用之才。”江敬文沉声说:“他这些年来忠心皇上也看在眼里,依臣看来,他继续留在江南只有殉国一途,臣并非因为他是臣的亲家才敢在皇上面前贸然求情,如今朝中青黄不接,太上皇旧臣依然张扬,年轻臣子中并无真正能扛事有能力之人,臣实在认为,皇上如今应当凝聚一切可用的人才,就让他死在江南,太可惜了!” 说着,他一个头碰了下去。 “凝聚一切可用的人才。”皇上深深叹了口气:“把他调回京中,他面对的又是太上皇旧臣,岂不是也有殉国之险?” “皇上。”江敬文说:“在臣看来,林如海其实并不怕殉国,臣也不怕,皇上若是需要,臣可不惜此身,但臣总觉得,臣为国而死,要死得其所。” 皇上沉默片刻,叹道:“程麟在那里。” 江敬文下意识接道:“程麟在哪里?” 他抬起头,满脸的茫然。 皇上眯着眼睛看他一会,笑着摇了摇头:“你不知道?” 江敬文思考片刻,惊道:“臣从江南回京路上确实遇到了程麟,难道他是去扬州了不成?” 皇上道:“你那儿子安排的井井有条,一杆子把程麟支去了扬州,还让他舅舅进宫对朕禀明,说是林如海身边一个可信的人都没有,不得不让程麟跑一趟,朕起初还在诧异林家的事儿他怎么那么上心,原来是为了林如海的闺女。” 江敬文反应了片刻,笑道:“倒是臣多此一举,原来皇上已经默许了程小子去扬州,是舍不得林如海。” 皇上笑了笑。 “他在江南这么些年,倒还记挂朕的身体。”皇上似乎是自言自语:“也该让他回来了。” 江敬文自然是喜出望外,满脸的笑意。 “去把江予怀和林丫头喊回来,”皇上又说。 朱公公赶紧领命去了。 江敬文还跪着。 “你还不起来。”皇上说:“别你儿子一会儿进来看着,再说朕欺负你,就你儿子记仇那个劲,别把养心殿也给点了。” 江敬文笑着起身:“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借那小子几个胆子也不敢记皇上的仇,何况怀儿做事虽然能豁出去,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他今日敢在荣国府放火是因为他占理,姓贾那帮人肆无忌惮欺负小姑娘可真是不太要脸。” 提起林黛玉,皇上有些沉默,大概是又想起了林如海。 很久,皇上轻轻叹了口气。 “林家那小丫头。”他说:“还挺讨人喜欢,诗作的不错,话也说的很好。” 江敬文心想,林黛玉那首颂圣诗之外,皇上心里更为触动的,大概是她那句“父不慈,则子不孝。” 他自然不能明说,只笑道:“可不是么。” 提起林黛玉,江敬文那是满眼的慈爱:“臣一直就想要这么个小闺女,林丫头这样乖巧可爱的小姑娘,那帮姓贾的真是瞎了狗眼。” “他们打量林如海再也不能回京了。”皇上冷笑一声:“把那小丫头当成孤女欺负,还有脸想着林家这些年的积累……” 边说边看了江敬文一眼。 番外五 当江予怀和林黛玉差不多大(三十二) 今日江敬文带着林黛玉入宫,全部铺垫都是为了提起调林如海回京。 林家的东西,自然一分一毫也不能落姓贾那帮人手中。 江敬文笑着不做声。 “那贾命根。”皇上又说:“还敢公然要给林丫头取小字?” 江敬文笑了笑:“惯的不知道天高地厚。” “林如海的闺女。”皇上冷笑一声:“岂止是他们家命根儿不知道天高地厚。” 江敬文道:“怀儿今日在荣国府闹了这么一大场,想来是已经传了出去,真当京中姓贾了不成?林如海的同年文友也不少,他是清贵世家,正经科举出身的清流探花郎,荣国府妄想折辱林家的闺女,人言可畏,臣倒要看看他们能怎么只手遮天。” 提起这个,皇上突然说:“予怀今日在朕面前讲故事发挥了十分,硬是让朕大笑上一回,他平时有这么用心?今日这样发挥不就是想让朕给林丫头撑腰?林丫头受了大委屈,他心里气着呢。” 说着,皇上不由看着江敬文乐:“你这儿子,说不定也是个情种。” 江敬文笑道:“臣没有出息,此生为皇上效犬马之劳外,唯独在意家人,怀儿想必也是如此。” 皇上笑着看他,没有再说。 这个时候皇后宫中,江予怀和黛玉正被留着吃东西,皇后初次见着黛玉很是喜爱,知道皇上赏了一对翡翠镯子,便也赏了一串翡翠项链,那翡翠水头极好,绿莹莹的,皇后亲手给黛玉戴上,碧绿的翡翠映衬她一张小脸更加剔透,皇后看着倒是挺高兴。 江予怀平时话并不多,只安静坐在一旁,时而会笑着看向林黛玉。 林黛玉正低头吃着皇后宫中的点心,皇后特意吩咐端上小姑娘爱吃的,点心小巧精致,带点儿牛奶香甜,她很是喜欢,皇后笑着对她说了一句什么,她抬起头回话,眉眼弯弯的,整个人由内而外都透着点儿欢喜。 这一瞬间,江予怀想,她看起来非常需要来自女性长辈的关怀,幸亏她的母亲一日比一日好起来。 他突然非常非常高兴。 正随意说几句话时,外面宫女来报,说是朱公公过来,让把江公子和林姑娘送回去。 二人告退离开皇后宫中,随着朱公公回到养心殿,江予怀眼中尚且带着笑意。 接了两个孩子,江敬文便说不打扰皇上,正要告退时,外面又跑来一名小太监,弓着腰禀道:“皇上,荣国府的史太君、贾员外郎、王夫人求见。” 闻言,皇上与江敬文对视一眼,也不知道为什么,都想起“贾命根”三个字,笑容忍都忍不住。 “你们不是要出宫?”皇上且不急着宣荣国府几个人进来,只笑着问。 “皇上。”江敬文笑道:“这下臣还怎么出宫?臣担心贾政要来告江家和林家联手起义,只能在这里与他辩上一辩。” 皇上一听他说“辩上一辩”,显然眼睛都有点儿发亮,嘴里说:“你这老小子年轻的时候就像个泼皮,还辩上一辩,莫要吓着了孩子。” 江敬文很是惊讶:“皇上圣明,孩子说不定比臣还要能辩。” “予怀确实比你强。”皇上笑道:“你光能和人叫板,对方一旦装模作样讲道理你就没辙,还是要读点儿书。” 江敬文笑道:“可不是么,怀儿这小子没日没夜就知道读书,臣自己不读书,不知道读书这么有用,吵架的时候还能和人讲道理呢,臣真担心他读成了个书呆子,总想着带他出去钓鱼玩乐,看来都是臣不懂事,好在怀儿自己很懂事,喊都喊不出去,上哪都要带着他的书……” 皇上真想一镇纸摔他头上。 江予怀面无表情,林黛玉瞄着他偷偷笑。 皇上并不急着把荣国府几个人宣进来。 外面,贾政三人正在焦急的等着。 却说江予怀等人离开之后,依然是满头雾水的贾政看着满府混乱,咬牙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人理他。 王夫人等忙乱着把贾母送回去躺下歇着,贾宝玉已经不哭了,他显然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江予怀骂的那些话在他犹如春风过耳,满心只惦记着林黛玉神仙般的容颜,时而又惦记江予怀书卷堆出来的清雅。 贾赦、贾琏和王熙凤只是默默的跟着,三个人都不说话。 贾政只好先忍着满心的烦闷,待贾母躺下之后,才问王夫人:“究竟是怎么了?” 王夫人咬着牙说:“你那好妹妹生的好闺女,已经许给了江家,我们完全不知情!” “林丫头许给了江家?”贾政大惊失色:“怎么会……” 今日贾母的筹谋他自然知道,贾母想要把林黛玉嫁给贾宝玉,他也知道贾宝玉什么德性,贾宝玉一见到林黛玉,就会毫不犹豫的缠着她。 但贾母说,要把林黛玉嫁给贾宝玉。 非常自洽,贾政就不管了。 他们都默契的忽略了,就算是要把林黛玉许给贾宝玉,婚前哪怕是表兄妹那还是要守礼,若是外祖母真心疼爱外孙女,就应当让林黛玉与兄弟别院另居,规矩教养她几年,待林黛玉及笄之后正式走三书六礼许嫁,而不是耍无赖一般就把姑娘放在贾宝玉身边,谁家都没有这样的道理。 非常正经,读过很多圣贤书的贾政屁股一撅,脱缰野狗一般快快乐乐出了府,后宅的事儿反正他不管,贾宝玉怎么作践姐妹婢女他也不管,惹着他了他就打,但心里也觉得,只要贾宝玉高兴就好,他就这么一个嫡子,老太太的宝贝儿,虽然他们算计的是林黛玉,林如海一贯对他客气,贾敏是他的亲妹妹,林黛玉是他们的独女,他的亲外甥女,可那又如何?贾宝玉可是衔玉而诞的! 贾政实在是太正直了,一个从五品每日活的仿佛阁老,忙的不得了,家中事儿一点都管不了,问起来就是老爷有公事,贾府后宅每件事都和圣贤书扯不上任何关系,可贾政每每读书的时候总觉得自己非常正直堪比圣贤,虽然他酷爱读书,家中条件又好,依然连个秀才都考不上。 贾宝玉的大脸显然是父脸子继,只不过贾政平时伪装的挺好罢了。 番外五 当江予怀和林黛玉差不多大(三十三) 但贾政什么不知道? 这突然听说到嘴的鸭子飞了,再正经的脸上也挂不住了,顿时露出满脸的惊愕:“那……我们居然半点儿都不知情!” 王夫人冷笑道:“你那好妹妹好妹夫哪里记着娘家?今日那姓江的都说了,这是江家和林家的事,和我们没有关系!” 有一说一,这话并没有问题,但王夫人还是气的浑身发抖,躺在床上的贾母气的心口都疼。 贾政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好一会儿问道:“我听江家人一口一个‘贾命根’,那是什么意思?” 王夫人板着脸不说话。 贾母抚着心口,也不说话。 缓了片刻,贾母坐起身,贾政和王夫人赶紧上前去扶她,贾宝玉就站在床边,也顺势扶了一把。 贾宝玉这一扶,贾母差点儿老泪纵横,哭道:“还是我的宝玉孝顺,我的宝玉今日受了好大委屈!” 贾琏原本下意识伸出去的手默默收了回来,他没有说话,只安静的站在一旁。 “我要入宫去找皇上。”贾母说:“今日的事不能就这样算了!” 若是这事就这么传出去而贾府不做任何应对,贾府的脸面就算是毁了,江予怀那些话中还牵扯到了史家,史家可有好几个姑娘未婚。 而且…… 史家大姑娘史湘云是动不动就要来荣国府小住的,和贾宝玉毫无避忌,“同住”之事未必就没有,贾宝玉随口就能说出史湘云睡觉不太老实,显然只要贾宝玉高兴,踏入荣国府的小姑娘什么名节之事,贾母等人完全只当做不知道。 反正贾宝玉又不吃亏。 “那姓江的。”贾母咬着牙说:“不过是个闲散侯爷,居然敢到荣国府来放肆!真当没有王法了不成?” 贾政心想江家人必定是来带林黛玉离开的时候和贾府起了冲突,想起江家人那些话,心里也有气,便没有阻止贾母,而是随着她一块儿入了宫。 焦急的等了好一会儿,才来了个小太监宣他们进去。 贾母满心怒火汹涌,大步走在前面,王夫人和贾政随后跟从,三个人雄赳赳气昂昂到了养心殿,踏进去刚要行礼,脸上的表情就僵住了。 只见前不久才离开荣国府的江敬文带着江予怀和林黛玉正在一旁坐着呢,贾母脸色顿时就极为难看,心想被这几个人先到了皇上这儿,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胡说八道什么。 又想他们居然来的这么快,皇上刚才一直没有召贾府几个人进来,难道就是在和他们说话?这姓江的……也能随时入宫? 她瞪着江敬文的时间有点儿长,没有及时给皇上行礼,皇上神色越来越冷。 贾政在后面拉了一下贾母,贾母反应过来,才咬牙行过礼,王夫人和贾政都拜下去。 皇上道:“免礼平身,来人,给史老太君赐座。” 对面江敬文三个人都是坐着的,就连林黛玉和江予怀两个孩子都端坐着,荣国府这边皇上只让给贾母赐座,亲疏远近一看便知。 贾母脸色就有些不太好看。 皇上冷冷看着她。 贾政注意到皇上的表情,惊的又拉了一下贾母,这毕竟是在宫中,贾母哪怕心里波涛汹涌,也只能谢恩坐下。 皇上这才问:“老太君所来何事?” 贾母斟酌片刻,说道:“皇上,臣妇是来求皇上给荣国府做主!” 皇上道:“怎么说?” 贾母眼中露出难以言喻的恨意:“皇上,荣国府蒙皇恩浩荡,先祖功勋,获先皇敕造,乃是皇家恩赐,显示皇上恩典,未料今日被小儿在府中放火闹事,实在是不把皇上放在眼里!” 皇上皱眉:“还有人敢在荣国府放火?谁胆子这么大?” 贾母看向一旁的江予怀:“他居然还有脸入宫!” 皇上顺着贾母的目光看过去:“你在荣国府放火?” 江予怀站起身:“回皇上,臣确实在荣国府放了火,但是……” “你还有什么话可说?”贾母直接打断江予怀,冷笑道:“你在荣国府大放厥词,败坏荣国府的名声,老身求皇上做主,将这个无法无天的小子送入都察院,按律处罚!” 江敬文心说这老太太是不是失心疯了? 林黛玉听贾母这么说,显然是有些着急,微微皱起眉头。 皇上皱眉道:“老太君何必跟个孩子这样计较?” 贾母咬着牙说:“他还是个孩子?他在荣国府大放厥词的时候完全不像个孩子,满嘴胡言乱语……” “我哪一句话胡言乱语?”江予怀打断贾母。 他显然是不高兴了,脸上笑意慢慢沉下去:“老太君,你说话可得讲点儿道理,倚老卖老在我这里可不管用,你说我在荣国府放火,你敢不敢说我为什么在荣国府放火?” “我有什么不敢说的?”贾母冷笑道:“林丫头是贾府的外孙女,我要把她留在贾府居住哪里不对?你只不过是要指着宝玉说事,宝玉才七岁,他能懂得什么道理?” “他不懂道理,老太君也不懂么?” “你们把我的宝玉气的砸玉,我只不过是随口敷衍。”贾母微笑道:“我难道真的会那么做?玉儿的母亲是我最疼爱的女儿,我自然也是最疼爱玉儿,待我将宝玉哄好,自然会好好照顾玉儿,你才听了半句,就在荣国府放火。”她看着江予怀,一字一句道:“难道我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不知道男女七岁不同席这个道理,还要你来教?” 这一瞬间,在场除了贾府三个人,其他人都在想,这老太太着实是好不要脸。 不过想来也是,要脸之人做不出这样的事。 江予怀正要说话,林黛玉站了起来。 “外祖母。”她平静的说:“按您的意思,贾表哥一进来就要给我取小字、后来嚷着要和我同住,都是在开玩笑,而您是为了哄他高兴,才随口敷衍?” 贾母微怔片刻,说道:“正是如此。” “那您就当江公子是在哄您最爱的外孙女高兴吧。”林黛玉微微侧头,眼中露出孩童独有的天真:“他不过是为了哄我高兴,才随口敷衍回去,您现在为什么来皇上面前说这些话?” 贾母盯着林黛玉看了片刻,突然笑道:“林丫头,我是你的嫡亲外祖母,你在皇上面前就这样对外祖母说话?” 那笑容如同毒蛇,丝丝吐着信子。 她不了解林黛玉,林黛玉是遇强则强的性子,贾母不以外祖母的名义要挟她,她反而会考虑贾敏的心情,不再去与她们计较,被贾母这样一激,她骨子里的傲气顿时扬了起来。 她是林家独女,自幼千娇百宠,父母视她如同掌珠,外祖母怎么了,外祖母就能欺负人不成? 林黛玉毫不闪躲的对视回去:“嫡亲外祖母,我不喜欢被初次见面的表哥随意开玩笑,我们林家没有这样的规矩,想来皇上面前也没有这样的规矩。” 贾母被林黛玉气的发抖:“你……” 江予怀微笑道:“史老太君,你们史家人很喜欢开玩笑?取小字这种事也能当做是玩笑?今日只要你能回答我这个问题。” 他微微扬起脸:“只要你能承认你们史家女的小字都是被表哥所取……被表哥所开玩笑取上一个,又可被表哥随意开婚前同住的玩笑,今日你把我送去都察院我都认了。” 贾母气的脸色都有些发白。 番外五 当江予怀和林黛玉差不多大(三十四) 江敬文意识到,不只是自家儿子,自家未来儿媳妇完全没有外表看起来那样娇怯,两个孩子一人一句,压根没有留给他发挥的余地。 皇上坐在上首,脸上面无表情,实则看的津津有味,此刻目光投向贾家三口,想看看他们会怎么样应对。 贾母气的胸口一起一伏,贾政见此情况,只能上前一步,奏道:“皇上,想来今日之事都是稚子儿戏,犬子无知,开玩笑不分轻重得罪了表妹,微臣回府之后必定好生管教,但这也是荣国府府中家事,江公子今日在荣国府放火,当众对我母亲说话毫无顾忌,就算不看我母亲是国公夫人,她也是七十多岁的老人家,今日被气的几乎晕厥,这姓江的实在是目空一切,若不教训一番,只怕日后他能闯下大祸!” 说着,他也不看江敬文,在皇上面前一跪,说道:“求皇上做主!” 王夫人随即在他身后跟着一跪:“求皇上做主!” 贾母七十多岁了,颤颤巍巍的也要跪下去:“老身求皇上做主啊!” 皇上往身旁看了一眼,朱公公赶紧过去扶住贾母,口中说道:“老太君坐着吧。” 贾母哀声道:“若是国公尚在,哪有人敢如此侮辱荣国府!” 闻言,贾政和王夫人都垂下头,满脸“我这个不肖子孙”的模样。 皇上微微皱眉,朝江敬文看过去。 江敬文心说这不是孩子能搞定的了,他正要开口,一旁林黛玉道:“若是我先祖尚在,哪个敢这样拿林家的女儿开玩笑?” 江予怀叹了口气:“谁家没有个祖宗了还?” 贾府三个人都是一怔。 他们突然意识到,江家和林家都是世袭的侯位,要算起来,他们起家的先祖甚至比贾府还要更长一辈。 “怎么着啊。”江予怀说:“你们家命根胡说八道就是稚子儿戏,我放火就是目空一切?还拿国公爷出来压人?你们出门怎么不把祠堂顶头上?满京城就你们家有祖宗?谁见着你们都高喊国公爷万岁跪下磕头好不好啊?” 这话一出,贾政顿时满背的冷汗,也顾不得是御前,大吼道:“江侯爷,你管不管你儿子?这话他也能胡说?” 江敬文皱眉道:“我管不管我儿子?你儿子不是很爱开玩笑?怎么我儿子就不能开玩笑了?我确实也诧异呢,你说你来告我儿子就告我儿子,你们扯出国公爷来做什么?怎么着打量皇上徇私枉法,要拿国公爷出来压人?” 贾政被这话惊的脸色都发白,偷眼一扫皇上脸色铁青,只吓的连连磕头,高呼不敢。 贾母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又惊又怒,只颤抖着说:“皇上,你听这小子在御前都敢胡说八道……” 江予怀道:“既然你们来了,在皇上面前,咱们就把话说清楚,林御史大人身体康健,一看便是长命百岁之相,你们家开口就是要给林姑娘取小字,公然诅咒林御史,究竟是谁目空一切无法无天?林御史乃是皇上亲封的巡盐御史,国之栋梁,你们家仗着国公爷,不把林家放在眼里?也就是不把皇上放在眼里?” 他完全不给贾母三人说话的机会:“我确实是在荣国府放火,事急从权,当时你已经打算让林姑娘和贾宝玉同住,你们诅咒林御史还想要哄骗林姑娘,我为了林姑娘的名节,不得不出此下策,至于你们说我说话没有顾忌。” 他盯着贾母,一字一句的说:“我只不过是把你们家打算对林姑娘做的那些事放在你们自己身上,我只是这么一说,你们就受不住了?” 贾母瞪着他,气的说不出话来。 江敬文冷笑一声:“难怪你们家开口就是要把我儿子送去都察院?怎么着,打量给我儿子弄死在里面,好继续打林丫头的主意?” 被江敬文这么一问,贾政顿时满脸通红,连连摆手:“这……” 王夫人实在是气急攻心:“江侯爷,你不要胡说八道,谁打什么林丫头的主意?我们宝玉也不是什么人都能配得上的!” 她话音刚落,江敬文抡圆了手掌,冲上去对着贾政就是一耳光。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 贾政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捂着脸指着江敬文:“你……你……” 他又惊又怒,颤抖着吼道:“你在皇上面前还敢打人?皇上您看他……” 贾政下意识看向皇上时,却发现皇上表情很是古怪,带点儿莫名的厌恶。 贾政愣了愣,脑中突然闪过王夫人刚才所说的那句话,还没等他细想,只听江敬文声音比他还大。 “我提到你们家命根了?”江敬文显然怒极:“你们家宝玉可真了不起,不是什么人都能配得上的,怎么着你们家宝玉还想尚公主?” 一听这句话,贾母、王夫人、贾政三个人居然都有些发怔。 宝玉长得好、宝玉衔玉而诞、宝玉聪明懂事又孝顺,元春都能送进宫中当女史,宝玉怎么就不能尚公主?皇上难道不喜欢可可爱爱的宝玉做女婿吗? 王夫人又想,尚了公主就不能入朝,她的宝玉前途无量,她还看不上公主做儿媳妇呢! 这三个人的贪婪几乎写在了脸上,上首的皇上心中厌恶的都快要吐了,朝江敬文使了个眼色。 江敬文没料到贾府这帮人还真敢想,一时也是惊着了,生生缓了口气,朝贾府三大不要脸继续吼道:“我原本不想和孩子一般计较,今日你们还找上我家孩子的事儿了?你要把我儿子送去都察院?先把你们家命根送去好好教训一番才是!” 这句话一出,贾母声音都变了,也顾不得尚什么公主,颤抖着吼道:“江敬文,你不要胡说八道!” 江敬文丝毫不让:“林如海尚在,你们家命根胆敢给林丫头取什么小字?诅咒在任官员,按律当……当……” “当打二十大板。”江予怀接上。 贾母气的发抖:“宝玉只是开个玩笑……” “我不认为他是开玩笑。”林黛玉说:“我们林家女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来开玩笑的。” “你是林家女。”贾母气的眼中血丝都冒了出来:“你也是贾敏的女儿!宝玉是你的舅家表哥!你母亲的亲侄儿!” “这样就能来拿我开玩笑了?”林黛玉寸步不让:“我嫡亲的外祖母、我的舅家表哥、我母亲的亲侄儿,难道不应该对我关爱照顾,反而是借着亲戚名义,对我多有侮辱?” “林黛玉!”贾母实在是忍不住,声音中国公夫人的气势拿了出来:“你这般咄咄逼人,不顾任何情面,难道是想要和外祖家断绝来往?你母亲知道不知道?” 贾母说出这句话,所有人的气氛莫名一顿。 只见黛玉歪着头想了想。 “我要怎么才叫顾及情面呢?”她问道:“笑着和你们一同哄你们家贾命……贾宝玉?任由他拿我开玩笑?才能让你们高兴?您说他是个孩子,可他比我还大一岁!我凭什么要让着他?他是你们家的宝贝儿,是‘宝玉’,别人家的姑娘就是瓦砾不成?” 她微微抬起头:“让你们失望了,我并不是瓦砾,我是我父亲母亲的珍宝。” 贾母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却见林黛玉走到皇上面前行了一礼,说道:“皇上,臣女是受害者,反而被他们当成犯人一般咄咄逼迫,臣女请求皇上做主,严惩贾宝玉。” 番外五 当江予怀和林黛玉差不多大(三十五) “林黛玉!”贾母和王夫人都是又惊又怒:“你敢!” 只见黛玉猛然回过头,声音第一次露出了怒意:“这是皇上驾前,你们好大胆!” 贾母和王夫人一怔,突然触到皇上阴沉的脸色,齐齐脸色发白。 林黛玉转回身,继续说:“皇上,臣女请求严惩贾宝玉!” 皇上声音很是温和:“贾宝玉毕竟是你舅家表哥,你不担心你母亲知道了会不高兴?” 黛玉回答道:“皇上是九五之尊,皇上也是父亲,若是宫中小公主受了如此委屈,皇上难道还会顾及其它?” 她眼中慢慢含上了泪水:“林家祖先若是知道林家女受了这样的委屈,父亲母亲若是知道女儿受了这样的委屈,他们该多伤心啊。” 她真是个极为聪慧的小姑娘。 江予怀只是在她面前随意提过两句,她就知道若是要让林家好好的,林家和贾府就必须划清界限,而贾府最在意的就是贾宝玉。 她就硬要严惩贾宝玉。 贾母毕竟是她的外祖母,有些事江家人再说,都不如她这一句有用,皇上今日严惩过贾宝玉,林家和贾府再也无法和平共处。 无论皇上心里怎么想,至少林家给出了态度,这也是唯一能保下贾敏的方式,日后皇上要清算什么“祥瑞”,看在林家人脸面上,好歹不至于牵连出嫁女。 皇上道:“准奏。着刑部……” “太上皇驾到!” 皇上话还没说完,外面响起很大的一声。 太上皇怎么会来? 还来不及反应,只见太上皇大跨步走了进来,口中笑道:“皇帝,你这儿倒是挺热闹。” 皇上没有说话。 贾府三人宛如见着祖宗一般,迎着下拜:“见过太上皇!太上皇万福金安。” 江敬文看了江予怀一眼,带着林黛玉也上前行礼。 太上皇抬手:“都起来吧,老远就听你们这儿热闹,都说什么呢?讲给朕也热闹热闹。” 江家人没有说话,贾母捶胸顿足,把江予怀上荣国府放火的事情哭诉一番,太上皇听过之后笑了笑:“就为这点儿小事,也值得你们一个国公府,一个侯府闹成这样?” 江予怀神色冷了下去。 太上皇继续说道:“不就是小孩子开个玩笑?江敬文,你是不是越活越回去了,还真打算和小孩子一般计较?” 江予怀彻底冷了脸,眸色一片暗沉。 以他的性格,林黛玉在荣国府被那样肆无忌惮的欺负,他没点了荣禧堂就算他没报复到位,一直到刚才,他和贾府这帮人掰扯已经是压着火,太上皇进来这么一说,直接火上浇油。 “太上皇。”他说:“是贾府这帮人入宫来告臣,是他们先和孩子一般计较。” 太上皇看向江予怀。 这孩子特别喜欢放火,一年前他烧了京中名望颇高的溪山书院,当时也很是闹了一场。 太上皇冷淡的看着他:“你就这么对朕说话?你这孩子确实是缺点儿管教。” 江予怀道:“您是打算和臣这个小孩子一般计较不成?” 太上皇怒道:“你……” “太上皇。”江予怀又说:“今日您特意跑这一趟,若是今日不能惩戒贾宝玉,臣等不敢有异议,但臣出宫之后前往茶楼说上三天三夜的书,荣国府可也别和我这个孩子一般见识。” 太上皇冷冷盯着他看。 皇上道:“你这孩子怎么和太上皇说话的?你一个侯府公子说什么书?你说给朕先听听?” 江予怀心说今日他豁出去了,就让皇上把这热闹看个够本。 他抬起头,长叹一声。 “苍天啊!”他吟道:“六月飘雪声声诉,荣国府出了个贾宝玉,口中衔玉真祥瑞……” 他说出这一句,突然非常天真无邪道:“咦,祥瑞不送进宫么?” 他甚至眨一眨眼睛,看向皇上。 在场贾府三人背毛都竖了起来,心说江予怀你现在装什么孩子?你在装什么孩子? 好在他现在八岁,长得又好,真正要装还是有点儿像,又听他天真无邪道:“汉武帝钩弋夫人诞,掌中握玉钩,都送进宫当娘娘了呢,我看那贾宝玉不止喜欢女子,还喜欢男子……” 在场除了林黛玉江敬文,其他人同时吼道:“住口!” 皇上这是真要吐了! 太上皇被他气的发抖:“江予怀你……” 江予怀天真道:“太上皇您也看中了祥瑞?您要纳贾宝玉?难怪您来的这么及时。” 他瞄了皇上一眼,眼中意思明显:那贾宝玉可就成了您的贾母妃…… 皇上脸色发青,下意识去抓桌案上镇纸,手指都有些抖,一时也不知道是想往谁头上摔。 抓镇纸时,他又看到林如海送来的那封密奏。 这还是程麟身边暗卫八百里加急悄摸送回来的,显然林如海无人可信,情况危急。 皇上突然气的不得了。 林如海在江南搏命,京中这帮人花天酒地养尊处优,还要欺负他的闺女,算计他的家产! 今日若是让人欺负了林丫头去,以后谁还敢为国效力!贾府这帮人厚颜无耻,还敢惊动太上皇,有恃无恐,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皇上突然怒吼道:“把贾宝玉送去刑部大牢!” 太上皇猛然看向皇上。 皇上垂眼看着桌案,不与他们任何人对视,一字一句说道:“斩……” 贾母啪一声跪下了,哀声道:“皇上!” 皇上被这一声喊的回了些神智,意识到现在还不能斩,逼急了他们说不定要造反。 一旁江予怀道:“暂时就先把你们家命根儿送进刑部大牢!” 他心想皇上现在不能斩贾宝玉,但他是皇上,他越这样忍耐,他爆发的时候就越狠。 太上皇沉声道:“皇帝……” 皇上手中镇纸举起来,又狠狠拍落。 随着巨响,太上皇脸色铁青。 皇上声音冷淡:“这是宫中,不是集市!你们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一时间,殿内鸦雀无声。 偏偏这个时候,王夫人下意识瞄了太上皇一眼。 她显然是非常诧异,太上皇都来了,这事情怎么还没能迅速的解决? 太上皇正想说话,皇上开口道:“今日之事由贾宝玉出言无状引起,带贾宝玉,交由刑部处置!” 贾母三人都是大惊失色,贾政和王夫人跪下哀求,皇上冷冷看着他们:“你们家教出这样的儿子,还有脸求情?” 王夫人哀声道:“皇上,宝玉他年纪尚小……” “你们家命根随意欺负小姑娘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林丫头比他还小?” 贾政实在是不明白:“什么命根?” 原来他还不知道? 江予怀上前一步,对贾政道:“不是开玩笑么?他能开玩笑给人取字,我也能开玩笑给他赐了这个号,贵府老夫人口称令郎衔那玉是他的命根子,自然‘贾命根’这个美号与令郎极为般配,你觉得如何?这个玩笑好不好笑?你们家命根开玩笑的时候史老太君笑的可开心了,现在你们怎么不笑?” 贾政哪里还能笑的出来,他脸色煞白,皇上刚才那句“你们家命根”一出,贾宝玉这美号可就算是定了。 贾母又惊又怒浑身发抖,突然没忍住哀嚎一声:“国公爷啊!” 番外五 当江予怀和林黛玉差不多大(三十六) 太上皇被贾母这一声所惊,下意识怒道:“皇帝!” 皇上看向太上皇。 他脑中突然闪过林黛玉刚才说的那句“父不慈,则子不孝。” 就连小姑娘都懂这个道理。 皇上突然又注意到,贾府三人齐齐惊慌失措的看着太上皇,仿佛眼里只有太上皇,口中喊着皇上,实则是求太上皇给他们做主。 皇上又想,太上皇来的可真及时。 一瞬间,他脑中闪过贾元春那张虽然算是美貌,却总要端着一本正经的脸,她和她父亲可真是一模一样。 皇上不做声,太上皇反而更怒,正要说话时,只听江予怀道:“国公夫人此时提起国公爷,自然是赞我说的有理,国公爷进献祥瑞有什么问题?国公爷忠君爱国,碧血丹心。若他知道后辈之中有此祥瑞,必定是第一个赞同将贾宝玉献给皇上……” 他突然微笑改口:“赞同将贾宝玉进献给太上皇之人!” 太上皇脸色铁青,贾府三人惊恐欲绝。 江予怀天真无邪:“国公爷乃是众臣学习之典范!也只有国公爷这样赤胆忠心,府中才能生出祥瑞,实乃圣朝之福!臣衷心盼望太上皇纳此祥瑞,书中说大唐杨妃口中常爱衔玉,终生不见一根白发,脸上毫无皱纹,想来贾宝玉乃生来美玉,功效更为强些,大概能让太上皇返老还童,百病不生,太上皇纳得贾宝玉为太妃,方不负国公爷一片拳拳报效之心!” 他笑道:“太上皇,臣看过了,未来贾太妃长得还不错呢!” 皇上瞪了他一眼:“长得再不错那也是男子,你胡说八道什么?外男怎可入后宫!” 江予怀非常高兴:“可以先送净身房,书中讲过,太监与宫女有‘对食’一说,未来贾太妃入了后宫,大概也行?” 皇上骂道:“你小子也像个世家公子?读书人说话这般粗俗!” 江予怀道:“臣惶恐,臣只不愿让国公爷一番心意落空!哪个不知道宝玉可延年,可益寿,臣对太上皇一片孝心啊皇上!” 于是皇上沉思起来。 太上皇连张两次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林黛玉叹为观止,江敬文低着头,只觉一张嘴就能笑出来。 贾府几个人脸色煞白,王夫人哆嗦着说:“你对太上皇一片孝心,你如何不入宫当太妃?” 江予怀微笑道:“我非常想要侍奉太上皇左右,但我没有那祥瑞美玉,实在不配。” 他含笑看向王夫人,耐心的说:“这世上还有谁能比祥瑞宝贝儿更加有福气服侍太上皇?难怪你们要把祠堂顶头上,还得是国公府,集天地灵气,日月精华才能生出如此出众后人,想来必定是国公爷在天有灵,唯恐太上皇圣体有恙,特意降祥瑞于子孙,以图报效,惟愿太上皇福寿安康。” 他又款款转向太上皇,满脸笑意:“还请太上皇笑纳。” 这下别说江敬文,皇上都低下头,忍笑忍的浑身发抖。 太上皇也在抖,气的,心里却控制不住想,再听这小王八蛋多说几句,只怕真要把那贾宝玉带进宫来当太妃了! 他下意识抬头看了贾母一眼。 贾母脸色惨白。 贾政也顾不得了,突然扑到江敬文面前,颤抖着说:“侯爷究竟要如何?” 江敬文忍着笑,说道:“本侯并非得理不饶人之人,你们今日对我家人无礼,赔付纹银五万两以为补偿,我便不再计较。” 贾府三人死死瞪着他。 这个人在说什么?张嘴就是五万两?他在贾府说的分明是五千两!王夫人气的发抖:“你……” 江予怀皱眉道:“你当这是集市?你还想讨价还价不成!” 王夫人还想说话,江予怀道:“当然,你若是成了太上皇的岳母,莫说五万两,看在太上皇金面,五两江家也不敢要。” 他非常天真的笑起来:“臣惟愿太上皇万寿无疆!” 皇上在心里说:事急从权,童言无忌! 太上皇能说什么,太上皇只怕自己一开口立刻吩咐贾府把贾宝玉送入宫中,板着脸不做声。 贾政只能说:“好……好,我给,我给就是,你让你儿子不要说话了……” 江予怀是你不让他说话他就不说话的?他非说:“皇上金口玉言让刑部带贾宝玉,可别忘了。” 贾政身体都在抖:“你……” 江予怀道:“我什么我?皇上金口已出,你这五万两赔的是对我们无礼,刑部抓的是贾宝玉诅咒在任命官,可不是一回事,你莫要混为一谈!” 贾母还想说什么,皇上脸色一沉:“朕现在说话不管用是不是?让刑部去贾府带人!” 一听皇上这话,贾母只觉得天旋地转,就要往地上倒去,贾政和王夫人赶紧扑过去扶她,顿时一团乱。 皇上厌烦不已,挥手让他们都出去,突然又想起什么,温言道:“林丫头,今日你那首诗很是不错。” 抬头对朱公公说:“赏一套文房四宝。” 这便是让她奉旨读书,林黛玉自然高兴,行礼谢赏。 太上皇不做声,贾政和王夫人不敢再说,扶着贾母出去,突然听见皇上当面赏赐林黛玉,心中又是气又是恨,王夫人眼神阴毒,走过林黛玉身边时,狠狠瞪了她一眼。 说时迟那时快,江予怀抓起皇上桌案上毛笔就摔了过去,正中王夫人额头,王夫人猝不及防,疼的惊呼出声。 江予怀看都不看她,砸过之后往皇上面前一跪:“臣御前失仪,臣该死。” 皇上温言道:“刚才太上皇都说过不要和孩子一般计较,王夫人深感太上皇教诲,不会与你一般计较,你起来吧。” 江予怀便起身去捡毛笔,给皇上送回案头,皇上在心里松口气,好在他刚才眼疾手快按住了镇纸,否则这小子发起疯来什么都不顾,真给王夫人砸的头破血流可不好收场。 贾府三人不敢再多说,三个人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走了出去,背影无比沧桑,仿佛一瞬间就老了十岁。 番外五 当江予怀和林黛玉差不多大(三十七) 皇上金口玉言要审贾宝玉,朱批下发至刑部,刑部当即派人上门,毫不犹豫带走了贾宝玉,刑部尚书是皇上的人,和贾府并无勾结,对贾宝玉那二十个大板打的是又脆又响亮。 江敬文三人告退出宫,才刚出宫江敬文便吩咐守在宫外的江家大管家带人去堵着荣国府大门要钱,自己带了两个孩子乘坐马车回府。 进了马车坐下,林黛玉还想着刚才的事情。 “在想什么?”身旁传来江予怀的声音:“还想着荣国府?” 林黛玉道:“并不完全是,你在太上皇面前那样说话,我实在担心,太上皇会不会怪罪于你?” 她睁大眼睛,满眼真挚的不安。 江予怀注意她的表情,突然笑着说:“你在宫中对荣国府那几个人说话也挺厉害,确实不让人。” 林黛玉不觉笑道:“我对你说过我也是不让人的,他们开口就要把你送去都察院,怎么能不讲道理成这样,我自然要反驳回去。” 小小的女孩,一本正经说“我也是不让人的”,自己觉得保护了江予怀,眼中露出些闪着光的得意。 苍天,她好可爱。 在荣国府的时候,林黛玉就挡着贾宝玉看江予怀,看着纤弱,急的非想要保护他,那会儿江予怀已经意识到,林黛玉对待自己身边人极为真诚,全心全意毫无保留,是他这种八百个心眼子的人完全无法抗拒的那种纯粹。 “玉儿。”江予怀温柔的说:“今日父亲应该已经在皇上面前提起调你父亲回京的事,若是没有意外,你父亲大概很快就能回来了。” 这事原本不需要这么早告诉她,但是江予怀忍不住,他就想看她笑起来。 “真的?”林黛玉声音果然跳跃起来,脸上立刻露出了笑意。 “多亏你今日在皇上面前表现的好。”江予怀说:“作得一手好诗,说话进退也得体,皇上满意的不得了。” 林黛玉脸颊微微一红,有些不好意思,没有说话。 她素来暗里自诩有奇才,不在任何男子之下,家中是书香门第,父亲是探花郎,她总想着不能堕了林家的声名。 能在皇上面前展示片刻,她心里很是高兴。 江予怀温柔的看着她。 “只是没想到。”她突然又叹了口气:“进京以来第一件事,就是对付外祖家。” 江予怀笑了笑:“是他们对付你,你不过是还手罢了,没有人规定只能被欺负不能还手。” “这是有你们在我才好还手。”黛玉倒是很清醒:“否则我也只能被他们欺负罢了,我哪里能和他们闹起来?” 江予怀笑着摇头:“你的底气不是来自于我们,是来自于你的父母,你是林家的掌上明珠,你今日能如此勇敢,是因为你非常确定他们爱你。” 就算是你把外祖母给得罪了,林家夫妇也不会介意,他们心里最为重要只有他们的女儿,他们永远会站在女儿身边。 林黛玉只觉这话说到了她内心深处,不由得抬眸看向江予怀,却见他眼中含着浅浅笑意,凝视她的目光极为专注。 他似乎在说:江家也是同样爱你。 她还很小,还不懂得这“爱”和“爱”也不一样,她看着江予怀,只是突然很高兴。 “你现在和刚才又不一样。”林黛玉笑着说:“你说话可真厉害啊。” 江予怀谦虚道:“我们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总得有一技傍身。” 这话说的,林黛玉有些想笑,眼中却露出浅浅的不安,很执着的关心:“你在太上皇面前那样说话,你不怕把太上皇给得罪了?” 转移了这么多话题,她居然还想着这个。 江予怀有些沉默。 怎么说呢,这些年荣国府能全然不把皇上放在眼里,把个衔玉而诞的祥瑞护的妥妥当当,就因为太上皇是他们的靠山,但他们没意识到,皇上经营了这么多年,已经不是当年登基时那个被握在太上皇手中的傀儡。 目前表面上看来四王八公还是势大,但皇上身边也慢慢聚拢了不少忠臣,六部中刑部尚书和户部尚书是皇上的人,吏部尚书中立看不出态度,虽然四大家族的王子腾掌着京营,皇上身边也有程将军和宁将军,更有林黛玉的父亲林如海等臣子忠心耿耿,皇上有心护着江家,太上皇未必就能拿江予怀怎么样。 而且在太上皇看来,他毕竟还是个孩子,他今日所说那些话也并没有认真和太上皇对上,听来几乎每句都是好话,更主要的是,太上皇现在未必能想到他。 现在睡不着觉的该是荣国府才是,太上皇年纪大了身体总归有些毛病,当过皇上的人总想要万岁万岁万万岁,尤其年纪越大,越相信这些,今日他在太上皇面前关于贾宝玉的那些话每一句都说进了太上皇心坎里。 荣国府不把皇上放在眼里,太上皇可是他们亲祖宗,他今日埋下这条线,未必没有引燃的时候,别说贾宝玉是男子,皇室想要个人入宫还不简单?把贾宝玉往净身房一拉,出来就能说他是贾宝春。 在江予怀看来,既然实力不足以正面刚,那就要想方设法的玩阴招埋暗线,从内部削弱敌人的实力,以荣国府对贾宝玉的宝贝程度,到时候倒是要看看他们能怎么窝里斗。 只是这手段未免有些阴险,他并不愿意给林黛玉留下这样的印象。 他虽然在林黛玉面前承认自己不是个好人,但也不能阴险成这样,别以后林黛玉一想起他,就想着这小子不是个好玩意。 到时候一比起来,哪个都比他正直,尤其程凤鸣那个傻子,正直两个字就写在脸上。 他立刻又由程凤鸣想到了此刻正在扬州的程麟,程大公子也不是个好玩意,但是比起来江予怀要更胜一筹。 她现在小还不懂,长大了一对比,万一很嫌弃他可怎么办? 江予怀冒了满背白毛汗。 面前的林黛玉还看着他,等着他答话。 江予怀腰背都挺直了,神色顿时要多正直有多正直:“太上皇毕竟是太上皇,不会和小孩子一般计较。” “真的?” “否则今日我们哪能这么容易就离宫。”江予怀严肃道:“你放一百个心便是,你看父亲也没说什么,不会有事的。” 林黛玉舒展开眉眼,显然是放下了心:“这就好。” 江予怀心想,她自己倒是不怕,只唯恐连累了江家,她心地善良,冰雪聪明,想的就会比常人更多。 看着林黛玉因为“江予怀大概不会得罪太上皇”而露出真心的笑容,江予怀心中突然莫名的柔软。 慧极必伤,太聪明有太聪明的烦恼,但是没有关系,他会好好护着她,永不让她多想,永不让她伤心。 番外五 当江予怀和林黛玉差不多大(三十八) 林黛玉不去想刚才那些事儿,思绪又绕到了江予怀身上:“你还是要读书才是,耽误你太多读书的时间了,我听姨母说,你过几年就要下场,全家都盼着你蟾宫折桂。” 江予怀突然很高兴,心想她说的“全家”,听这语气,自然也包括她在内。 这个说话不让人,很聪明很善良的小姑娘,和他是一家人。 他心里欢喜,脸上看不出来,只笑道:“哪里有那么容易。” 林黛玉心想他说的也有道理,五十少进士,科举哪里有这么简单,对他期望太大反而给他很大的压力,她又忙说:“只要认真用功就行了,无论什么结果都是好的,总不辜负了自己。” 江予怀这一听自然就能懂她的意思,看她满脸的认真,不由得柔声道:“我知道了。” 很是受教的样子。 林黛玉自是高兴,朝江予怀嫣然一笑。 马车到了大街上,外面熙熙攘攘的人声传进来,黛玉有些好奇,悄悄拉开纱帘去看。 “等伯母彻底好转,我陪着你出来玩。”江予怀在一旁说,声音轻轻一顿:“你放心,我会用功读书。” 林黛玉抬起一双雾蒙蒙的眼睛看了他一眼,目光一转,轻轻垂下纤长的睫毛:“好。” 一时间两个人都不再说话,林黛玉继续往外看,马车晃了好一会儿,她有些累了,放下帘子靠在马车壁上,安静闭上眼睛。 江予怀见黛玉闭上眼睛休息,他所在的地方都是要放书的,便随手从坐垫上拿起一本书读起来,读书的时候他整个人安静下来,沉浸于其中。 黛玉闭着眼睛想要睡一小会儿,心里事情不少,惦记着贾敏的病情,又担心父亲在扬州可好?想着这些事,好一会儿都没能睡着,微微睁眼见江予怀读书,并不打扰他,只安安静静的靠着。 没一会儿,马车到了江家。 车门帘子被撩开,江敬文带笑的声音响起来:“孩子们,到家了。” 到家了。 侯府大开正门,宁嘉言满脸笑意的迎出来,一手牵起一个孩子,笑吟吟的往里走去。 贾敏已经被安置妥当,她虽然吃了程麟送来的解毒丸,身体比之在扬州的时候要好转一些,但也只是好转了一些,更多的时候依然昏睡,林黛玉和江予怀前去看望,她依然睡着,两人便没有打扰她,退出来之后江予怀便道:“我陪着你四处逛逛?” 林黛玉道:“倒也不急,咱们读书去吧。” 江予怀对她百依百顺:“好。” 他便陪着她往书房走,顺着游廊往外走去,前面一条岔路,江予怀正要带路,林黛玉非常顺脚就踏上了正确的那条道。 江予怀有些诧异。 林黛玉自己走出这一步也有些惊奇,睁大眼睛看向江予怀:“是走这一边?” 江予怀笑道:“嗯。” “好奇怪。”她说:“我觉得这路非常熟悉,似乎踏上来莫名就知道应该往哪里走。” 江予怀笑道:“有这样的事?” 林黛玉心里觉得匪夷所思,脚下道路却真实非常熟悉,仿佛走过很多很多次,顺着路走向江家书房,压根不需要江予怀带路。 站在书房门前,她看向江予怀:“是不是这里?” “嗯。” “你不觉得奇怪么?我分明是第一次来江家,却这么清楚前往书房的路。” “岂不是很好?”江予怀眼中露出笑意:“说明你与江家有缘分。” 他看着她的时候,始终含笑而温柔。 林黛玉没有多说,非常熟悉的推了门进去,走到书架边上,几乎完全是下意识的,她伸手拿起一本《大学》。 “哎!”一直注视着她的江予怀突然高呼一声。 林黛玉惊的手中书差点儿掉地上,回头看时,江予怀指着大门满脸惊恐:“我刚才看着一只大老鼠跑了出去!” 林黛玉吓了一跳:“我看这儿窗明几净,显然是有人仔细打理,哪里来的老鼠?” 她手中还拿着那本书。 江予怀默默走近两步,突然抬手往黛玉身后一指:“大老鼠!” 这一惊一乍给黛玉吓了一跳,下意识回头看时,江予怀非常顺手抽过了她手中书:“这个没什么意思,我陪着你读点儿游记?” 他甚至把手中那本《大学》往身后藏了藏。 黛玉这会儿被他给吓的没什么读书的兴致:“大老鼠在哪儿啊?” 江予怀道:“在……这儿呢。” 他走过去抽出一本《诗经》,翻开念道:“硕鼠硕鼠,无食我黍……” 黛玉沉默的看着他。 江予怀硬是能绷的满脸一本正经,完全没有半点儿开玩笑的样子。 黛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道:“刚才跑出去的那只呢?” 江予怀笑道:“书房老鼠大如斗,见人进来往外走……” 黛玉突然指着他身后喊:“大蜘蛛!” 江予怀非常配合,回头惊呼:“哪儿呢?” 黛玉忍住笑,两步上前就要抽他手中书,未料这小子把书抓的极紧,她一把都没能扯出来,江予怀已经回过头,笑着看向她。 她依然抓着那本书,继续对江予怀说:“大蜘蛛!” 江予怀沉默了片刻,问道:“我还要不要像刚才那样……” 他愣住了。 面前的小姑娘突然抬起另一只手,并拢双指,轻轻在他手腕上挠了一把,威胁道:“你再不放手,大蜘蛛挠你。” 江予怀忍着笑说:“我得提醒你,我这个人从来不受威胁……” 她又挠了一把。 并不疼,她完全没有用力,只是痒痒的,江予怀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想笑,要说什么时突然听她自言自语:“蜘蛛有八条腿,得挠八下。” 江予怀还没反应过来,她继续挠他,口中还在小声的数:“一、二……” 几乎是什么条件反射般,江予怀立刻松了手。 番外五 当江予怀和林黛玉差不多大(三十九) 林黛玉抓过那本《大学》,立刻跑的离江予怀老远,很是高兴,眉眼弯起来,嘴角漾起小小梨涡,就要把书翻开。 “玉儿。”江予怀急道:“那书你不能读。” 林黛玉抬头看他。 江予怀唉声叹气:“不是我舍不得给你读,我的书你都能读,但那本书不是小姑娘看的……这里这么多书你怎么就能挑这么准?” 林黛玉想了想,轻轻牵起唇角:“我就看第一页。” 江予怀只能答应,还不放心:“只看第一页啊。” 她就真的翻开了第一页。 果然这不是《大学》,她看过第一页,倒也遵守约定没有继续往下看,走过去把书还给江予怀,江予怀松了口气,笑着解释:“我平时读书读累了,偶尔也读些这类话本,算是消遣。” “嗯。”林黛玉笑道:“我要看一眼只是因为好奇,我不会告诉其他人。” 他换了封皮显然就是不想让人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怪癖和习惯,林黛玉在这方面特别尊重人,她从来不去随意干预其他人的爱好。 比如说眼前这人又给她端来一杯茶水。 这究竟是什么奇怪的爱好?也没见他这么积极要给家中其他人倒水喝。 林黛玉边想边接过茶杯,虽然不理解,还是慢慢喝了这杯水。 江予怀显然很高兴,硬是守着她喝完,接过茶杯放回去,才笑着要坐到书桌后面读书。 看着他坐下,林黛玉突然问:“刚才那种书我什么时候才可以读?” 她眼睛睁很大看着江予怀,显然是非常感兴趣了。 江予怀想了想:“至少得你再大点儿,你读还是不行的,你有兴趣我给你讲。” 林黛玉便没有多说,两个人各自拿起书读。 江予怀一翻开书就是完全沉浸的状态,整个人都安静下去,等他翻完手边一摞书抬起头,才发现林黛玉靠在座椅上睡着了。 今日刚进京,就被贾府带着闹了这么大一场,她自然是累着了,江予怀起身走过去,思索片刻,从屏风后面的床上抱来一床干净锦被,给她盖在身上。 林黛玉并没有完全睡沉,她能感觉到江予怀过来了,但她内心对江予怀完全提不起半点儿防备,也就一动不动的睡着。 她能感觉到江予怀站在一旁看了她一会儿,还听这人嘴里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说什么,她好奇起来,打起全部精神很专注的听了好一会儿,才听清楚他带着笑的声音:“大蜘蛛,还大蜘蛛八条腿……” 黛玉心说大蜘蛛怎么了,你还大老鼠呢。 她没有力气和他斗嘴,也不知道为什么,听着他的絮叨,她反而有种莫名的安心,就这么慢慢陷入了沉睡。 江予怀看了她一会儿,心想椅子上睡着不舒服,开门正要吩咐小厮请宁嘉言过来把林黛玉抱回房间,就看着江敬文往这边走过来。 他快步出去迎上江敬文:“父亲有事?” “嗯。”江敬文问:“林丫头呢?” “读着读着书便睡着了。”江予怀笑道:“今日可累着她了。” 江敬文忙吩咐身边小厮去喊宁嘉言,既然林黛玉在书房睡着,他便没往里走,拐个弯和江予怀一同走进了院中。 “怀儿。”在亭中坐下,江敬文和自家儿子也不绕圈子,直接说道:“今日皇上对我说,要封王子腾为九省统制。” “九省统制。”江予怀听起来并不太惊讶:“按制,他要奉旨查边。” 江敬文笑着点头。 “空降出去。”江予怀笑道:“外面自然人口不熟,强龙难压地头蛇,当地的人未必就能真心服他管。” 江敬文道:“皇上的意思大概是想把京营慢慢收回来。” “嗯。”江予怀说:“皇上大概也考虑到,趁此机会还可以给王子腾身边插几个人。” 江敬文眯起眼睛看着儿子。 江予怀四处看了看,这是他自家府上,他还是很警惕的看过四面无人,才对江敬文说:“很简单,他出去之后自然会有人不服他,但也会有‘服’他的人。趁此机会给他身边插人,顺理成章还很容易成为他的心腹,他身边的事儿都能知道不提,到时候要下毒还是要暗算都容易。” 江敬文笑道:“皇上确实是有这个意思,但你怎么顿时就能想到什么下毒暗算?” 江予怀怔了怔,没有说话。 江敬文没有继续追问,只笑道:“今日咱们是把荣国府给得罪死了,皇上这个时候把王子腾外放,光靠荣国府翻不起什么大浪。” “而且明里看起来王子腾是升了。”江予怀说:“说不定那帮傻子还会认为皇上是在安抚他们,这些年养尊处优,他们只怕已经觉得天老大他们老二,谁也动不得他们,轻易不会往其它方面去想。” 父子两个对视一眼,都露出点儿不屑的笑意。 “荣国府的银子收过来没有?”江予怀没有继续提王子腾,转移开话题。 “给了。”江敬文说。 “这么爽快?”江予怀颇不可思议:“我只当还要继续和他们掰扯一顿。” 江敬文也笑了:“原本确实没有这么爽快,这钱也不好走公中,算是贾政个人赔的,我猜要开那王夫人的私库,真个好像要了王夫人的命一般,怎么都不肯拿银子,后来咱们家管家不耐烦了,说他今日收不到银子,就请少爷亲自来要,这话一出贾政活像见鬼,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搞来的银子,管家说他把银票交出来的时候,那样子就像是盼着一辈子再见不着姓江的。” 江予怀冷笑一声:“这个只怕他说了不算。” 江敬文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叠银票递给江予怀:“林丫头初进京中,京中风景与江南两异,想必她内心好奇,她还是个小姑娘,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少与她牵扯些才好,你也莫光顾着读书,闲暇便带着她出去玩,爱吃什么就吃,喜欢什么就买,小丫头就该高高兴兴的。” 江予怀接过银票,江敬文又笑道:“荣国府那五万两给林丫头存着,林家虽然不缺这点钱,她在荣国府受了大委屈,多少也是个补偿。” 江予怀道:“理应如此。” 看着话说完了,江予怀继续回书房读书,他回到书房,林黛玉已经被宁嘉言抱走了,书房里安安静静,只有他一个人。 以前一直都是如此。 这个时候,江予怀突然有点儿寂寞。 他坐回书桌后面,想着林黛玉总担心耽误了他读书,又想着她以“家人”的身份,盼着他蟾宫折桂。 这夜江予怀废寝忘食,书房中的灯整亮了一夜。 番外五 当江予怀和林黛玉差不多大(四十) 一厢,荣国府此次赔了夫人又折兵,颜面扫地不提,贾宝玉的“美号”还传了出去,同气连枝,在京中的王、史两家均大跌脸面,尤其史家女被牵扯,史侯夫人关着门骂了好几个时辰。 贾宝玉被刑部拉去打了板子,贾母和王夫人在府中是哭天抢地,王夫人哭着喊人去请王子腾,意欲暗里好好报复江家一番。 贾政费了好大力气才把江予怀和林黛玉来府中发生的所有事弄清楚,江予怀当日每一句话都戳在荣国府肺管子上,尤其是盯着贾赦一家人说的那些,贾政听完之后唉声叹气,但臀部在荣禧堂依然黏的稳,没有半点儿不好意思。 而王子腾上门,自然还是见的贾政。 江予怀在荣国府大闹这么一场,相当于连王家的脸面一同扫了,王子腾坐在贾政书房之中,脸色沉沉,端起茶喝了一口。 贾政也端茶喝一口,放下茶杯叹道:“舅兄看这事儿闹的,分明就是小孩子不懂事开玩笑,江家人非要把事情闹这么大,甚至还闹去了御前……” 他想到江敬文还扇了他一耳光,咬牙道:“皇上偏帮着那姓江的,宝玉开个玩笑,他们上纲上线,江敬文对我动手,怎么就不算是殴打朝廷命官?” 王子腾沉默片刻,说道:“我听说,林家丫头丝毫不念祖孙之情?宝玉这次被打,都是她告的?” 贾政叹了口气:“快别说了,实在是丢人现眼,林妹婿和敏儿都是懂事识礼之人,也不知道怎么生出这样的女儿。” 王子腾看了贾政一眼。 林家家财万贯,贾府打着林家的主意他们几家暗里都有数,但林黛玉被江家直接截去了,贾府内心的愤怒可想而知,他缓缓的说:“看来江家所图不小啊。” 贾政冷笑道:“林家两三百万总有,江家和贾府自来井水不犯河水,若不是有这样的好处,他们怎么不惜把荣国府给得罪死了?” “江家还不太好对付。”王子腾自言自语:“江敬文不算什么,厉害的是江予怀那个舅舅,宁家不是好惹的。” “可我看皇上帮着江家。” “江敬文不管事。”王子腾声音中带了一丝不屑:“成天就知道吃喝玩乐,皇上帮着他?我听说那姓林的丫头在皇上面前好生告了宝玉,皇上只怕是看在林如海的面子上。” 他声音顿了顿:“皇上还是看重林如海。” 贾政道:“皇上看重林妹婿又如何?他在江南这么些年,难道还能回来不成?” 王子腾没有说话。 “舅兄。”贾政又说道:“别的就算了,这口气实在是难以下咽。” 王子腾缓缓的说:“江家这么一闹,是把我们都不放在眼里,自然要给他们一点儿教训才好。” 贾政盯着王子腾看。 王子腾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最好能把林黛玉给弄回来,那小丫头被江家洗了脑,要带回来好好教养一番才是。 王子腾笑了笑。 他自然知道贾府缺银子,莫说贾府,大概除了薛家,他们几家哪家都缺银子,林家的银子弄过来了,他们都能好好分到一杯羹。 “林家丫头年纪还小。”他平静的说:“不太懂事,也是有的。” “可不是么。”贾政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毕竟是我妹妹的女儿,我原谅她的无礼,只要好生教导,能把她的性子拗回来。”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露出冷淡的笑意。 第二日,御史突然如同发了疯一般弹劾宁将军,弹劾江敬文的奏章也是满天飞,甚至连江予怀都没放过,江予怀一年前放火烧了溪山书院的事又被翻了出来,只闹的沸沸扬扬,都说这个孩子需要受点儿管教才好。 江家人显然没当回事。 江敬文明面上是个不管事的纨绔不提,宁将军直接告了病,江家和宁家大门紧闭,暂时并没有要出来对线的意思。 这会儿江家人最为紧张的是另一件事,江予怀一口咬定能把贾敏彻底治好,所有人都等着看他怎么做。 这之前,林黛玉把进京当日贾府发生的事情告知了贾敏。 林黛玉原本很担心贾敏知道这些事会影响身体,总想等她病情彻底好转之后再对她说,江予怀却认为贾敏心中必定有数,她知道林黛玉前往贾府,林黛玉什么都不告诉她,让她自己猜测,反而更加影响她的心情。 这日贾敏清醒过来,看起来精神还不错,黛玉照顾她服药之后,想着荣国府那些事,眉心就有些微微蹙起来。 贾敏靠在床头,看着女儿的模样。 自她病后,玉儿担忧她的身体,时常就是这么蹙着眉头的样子,她去了荣国府之后,回来有些回避对她提起发生了什么事,江敬文当日遣人给她送消息也没有说的很清楚,只说让她帮个忙,劝林黛玉随他入宫。 贾敏心想,大概是发生了些比遣三等仆妇去接林黛玉更不好的事情。 黛玉不明说,显然是总惦记着她会怎么想。贾敏能够理解黛玉,黛玉自己对荣国府并没有什么感情,只是心疼她,在黛玉看来,就算贾敏再是通透,毕竟是自己娘家,大概仍然会伤心。 贾敏骄傲于自己生下这么一个乖巧孝顺的女儿,这孩子性子纯挚,承了林家人的风骨,待人真诚毫无保留,又担心她太过聪慧,遇事总要比常人多想些,反而累着自己。 “玉儿。”她唤黛玉在身边坐下,费力抬起手,轻轻点在她眉心。 “小姑娘不要总是皱着眉头。”贾敏温柔的说:“会留下痕迹,以后谁见着了都要说‘这么漂亮的一个小姑娘,偏偏眉心写着个八字,啥格路道?作孽格哉’。” 后面两句贾敏用了苏州话,意思是“这算怎么回事?太可惜了!” 黛玉幼时她与林如海偶有争执,林如海虽然是探花出身,三寸不烂之舌辩不过妻子杏眼一瞪,悄摸抱着跑来看热闹的小黛玉躲到一边,小声嘀咕:“蛮家主婆,作孽哉!” 贾敏好气又好笑,听他嘀嘀咕咕一口苏州话又听的半懂不懂,她也是聪慧不服输的性子,劲儿上来非要学会不可,无奈苏州话娇脆,她于京中土生土长,怎么也说不出那种拐弯的调调儿,反倒是小黛玉听了几日,在家中走来走去,咬一口拐弯儿的苏白:“作孽哉!作孽哉!” 早已经床头打架床尾和的夫妻两个看着爱女心都化了,偏偏小黛玉要走到母亲面前,学着父亲的声气:“我欢喜倷!” 贾敏还没反应过来,小黛玉又来一句:“伊凶煞哉!” 林如海顿时忍不住笑,贾敏嗔道:“你还笑,总让你这些话不要当着玉儿面说……”她自己忍不住也掩口而笑。 小黛玉不知道父母在笑什么,只觉得好玩,一口苏白甜甜的:“作孽哉!欢喜哉!” 林如海忍不住将女儿搂进怀里,满眼笑意道:“玉儿好聪明,灵光个乖乖。” 被夸了黛玉自然高兴,小小姑娘笑的眉眼弯弯,林如海和贾敏听着她的笑声,脸上笑意更是难掩,一家三口笑成一团。 自从贾敏病后,许久没有这样笑过,也许久没有听见母亲这样说话,突然听得这么一句,黛玉顿时笑了起来。 番外五 当江予怀和林黛玉差不多大(四十一) “玉儿,你是不是有话对我说?”贾敏看着黛玉,笑容柔和:“我是你的母亲,你有任何事都可以告诉我。” 黛玉看着母亲慈爱的表情,没有继续隐瞒,坐在床边,把进荣国府之后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贾敏起初还安静的听着,听林黛玉从角门进去时,她的脸色开始不对了,再一听贾宝玉公然给林黛玉取小字,她只气的浑身发抖,呼吸都开始急促起来。 “你的外祖母。”她气的脸上血色全无:“没有阻止他?” 林黛玉看着贾敏这个样子,惊的一下站了起来:“母亲您不要激动……” “没关系。”贾敏压下喉间翻涌的血气,极力露出笑意:“你接着说。” 林黛玉低声道:“后来……外祖母准备安排我与贾宝玉一同住进碧纱橱。” 她说完就极为惊恐的看着贾敏,唯恐母亲被气的怎么样。 未料贾敏反而平静了下去。 这一瞬间,贾敏眸中极致的愤怒波涛汹涌,最后慢慢平静,转化为死水一般暗沉的静寂。 她伸出瘦骨嶙峋的手,按住了林黛玉的小手。 “娘的玉儿。”她喃喃的说:“受了好大委屈。” 林黛玉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哽咽道:“母亲不伤心么?那毕竟是您的娘家。” “我的娘家,也不能让我的女儿受委屈。”贾敏抬手抚上林黛玉的小脸:“玉儿,不要哭,这次和他们撕破了脸很好,既然看明白了他们不把你当外孙女,你以后也不必将他们当亲戚,任他们家什么祥瑞,他们自己抱着当宝贝就好,莫说娘家,天王老子也不能打我女儿的主意。” “我母亲已经不是我母亲了。”她喃喃:“我母亲只是贾府的老祖宗,贾宝玉的祖母,她居然想用我的女儿哄那贾宝玉欢喜。” “可是。”黛玉还在哭:“母亲年少的时候,外祖母还是很疼你的。” 贾敏怔忡了片刻。 当年她是父母膝下最为宠爱的女儿,少时金尊玉贵无忧无虑,她在国公府做大小姐时,确实明媚而风光。 “母亲年少之时,确实生活很好。”她低声说:“你外祖母很是疼我,但自从贾宝玉出生之后,什么都不对了,整个荣国府围着贾宝玉打转,他们似乎觉得,贾宝玉能给他们带来天大的富贵。” “可那是个什么孩子?不读书,光围着丫鬟打转,这也罢了,好歹有他母亲和祖母愿意惯着,也不是什么正房嫡子,以后成个废物他们自作自受便是,可那贾宝玉公然说出读书人是‘禄蠹’,骂读书人俗不可耐,看不起忠臣良将,嫌弃文死谏武死战是沽名钓誉,他若有真本事,这样说也就罢了,可他自己不过是个蒙了祖荫的纨绔,享受着祖上积累的荣华富贵,有什么资格这样说话?” 贾敏突然又激动起来:“就算他不把姑父当一回事,他自己的祖先就是武将!马上拼出来的富贵!他怎么敢!” 黛玉惊道:“母亲你冷静一些,你不要着急。” 贾敏缓了片刻,叹道:“我毕竟是姓贾,劝了好几次,孩子不可这样过于溺爱,该管教需得好好管教,就算不能读书,也不可任由那孩子如此肆意妄为,可你外祖母和你那二舅母就仿佛被下了降头一般,尤其你那二舅母,反而认为我是羡慕她能生出这样祥瑞儿子,语气中明里暗里……明里暗里只说林家是绝了后,而你外祖母……” 她叹了口气:“有一说一,以前我与你二舅母有矛盾,你外祖母总是偏帮着我的,可贾宝玉出生之后,你外祖母再也没有为我说过一句话。” 她声音有些怔怔的:“可她毕竟还是我的母亲,我真的没有想到,她能为了贾宝玉做到这个份上,什么母女之情,竟然是半点也不顾了。” 林黛玉握紧母亲的手。 贾敏把林黛玉轻轻拉进怀里:“玉儿,此刻有你这样为母亲着想,我并不伤心。” 母女二人依偎着,林黛玉正说自己没有吃亏,江予怀都骂回去了时,外面有小丫鬟来报,说是江予怀前来请安。 他每日废寝忘食读书之外,只前往父母正院和贾敏院中请安,林黛玉亦是如此,每日去陪着宁嘉言说一会儿话,贾敏醒着她就在贾敏身边侍药,贾敏未醒,她便前往书房与江予怀一道读书,两个人安安静静,沉浸在书本之中。 长辈们均极为欣慰,江敬文和宁嘉言对林黛玉疼爱的不得了,贾敏对江予怀就更是不知道该怎么喜爱才好,这一听江予怀来了,也不顾病,立刻往外招呼:“赶紧让怀儿进来!” 江予怀很快走进来,含笑行礼:“伯母今日可好些?” 贾敏不急着应这句话,她勉力撑起身体对江予怀说:“怀儿,多亏有你护着玉儿,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感激才好。” 江予怀便知道林黛玉说了前往贾府发生的那些事,赶紧上前扶住她:“伯母这是什么话,都是我应该做的。” 贾敏拉着江予怀的手不放:“哪里有什么应该做的,江家为林家挺身而出,你为玉儿仗义执言,林家这辈子都还不了。” 说着,她从枕下又摸出一个绢包,硬是给江予怀塞在手中。 江予怀惊道:“实在是不敢再收伯母的东西,前两次伯母所赐均是价值连城,怀儿实在受之有愧。” “这是什么话。”贾敏疼爱的看着他:“你和我的儿子是一样的,给你你拿着便是。” 江予怀听这么说,只能把绢包打开,里面是一枚和田白玉鎏金嵌宝带钩,工艺极为繁复,贵重程度难以言喻。 贾敏含笑道:“男子十岁左右佩带钩,象征‘束身立行’,年后你便是虚岁十岁,我想这个配你正好。” 江予怀站起身,恭敬道:“怀儿谢过伯母。” 贾敏温柔的说:“你与我还客气什么?这次多亏有你。” 江予怀笑道:“伯母不怪我说话太狠,我已经心满意足。” 贾敏说:“公然给玉儿取小字、要让玉儿和贾宝玉同住,不是你说话太狠,是他们手段太狠。” “伯母是否早已经有所预料?” 贾敏轻轻笑了笑。 番外五 当江予怀和林黛玉差不多大(四十二) “这次玉儿独自来京的消息是您放的?”江予怀笑道:“您就是想知道他们会怎么对待玉儿?” “自然瞒不过你这样聪明的孩子。”贾敏深深叹了口气:“怀儿,对不起。” 江予怀一惊:“怀儿不敢。” “我也对不起我的玉儿。”贾敏看着两个孩子,眼中神色悲伤:“我……我若非亲耳听见,我总不能相信……我毕竟对他们还有几分期待,我请求宁夫人转告江侯爷,放出玉儿奉父命随着江家进京的消息,若是他们知道我也来了,必定见不着他们的本来面目。” “可我分明已经有所猜测。”她喃喃的说:“果然从大船进京,荣国府只派几名仆妇来接玉儿那里就不对,既然是老太太朝思暮想的外孙女,老太太身边的管事怎么不来一个?我分明觉得不对劲,我还让玉儿去受了委屈,她在林家是何等的金尊玉贵,谁能让她受半点儿委屈?林家世代列侯,万贯家资簇拥她一个人,那贾宝玉……那贾宝玉连她的边儿都不配挨着!” 光这么说,贾敏都气的身体微微发抖。 江予怀急道:“伯母不必如此,这次和贾府撕破脸反而是好事,您毕竟是荣国府的女儿,玉儿毕竟是荣国府的外孙女,总得有这么一遭。” 贾敏依然在低喃:“玉儿进府走的角门,公然让她和贾宝玉见面……他们也知道贾宝玉配不上玉儿,用这样卑鄙的手段,那是我的娘家,那是我的母亲……” 她再次激动起来,没有深爱着女儿的母亲能忍受这样的事情,她只气的浑身发抖:“他们想让我的玉儿和那贾宝玉……他们居然敢!” 黛玉惊的赶紧站起身:“母亲您不要说了,躺下休息一会。” 江予怀也站起身:“我骂回去了,您不必放在心上!”他顿了片刻:“下回他们若是来找咱们,咱们给他们开狗洞!” 贾敏躺在床上,突然听见这么句话,咳嗽着笑了起来,一会儿涨的满脸通红,黛玉赶紧给她抚背,好一会儿,她又昏昏睡了过去。 黛玉咬牙忍着泪,侧脸看向江予怀。 江予怀道:“你放心,一切都安排好了,治病的人明日便会过来。” “真的?”黛玉顿时大喜过望,她虽然极为信任江予怀,但贾敏病情如此,未能彻底治愈,她心里总是难免着急,又不好经常催促江予怀,突然听见这句话,简直就感觉到黑暗中见着了曙光。 江予怀柔声说:“自然是真的。” 黛玉喜的不知道该怎么才好,满心感激一时说不出来,突然踮起脚尖,双手环住江予怀的脖颈,柔软小脸在他脸颊上轻轻贴了一下。 “母亲说对不起,我要说多谢你。”她说:“从你们下江南以来,一直累得你们劳心劳力,我……我不知道应该怎么感谢你才好。” 江予怀知道她只是太激动了,听黛玉这么说,他笑着展示手中白玉带钩:“这个可以买下一间三进的院子。” 他脸颊上犹有柔软的触感,没忍住抬手摸了摸黛玉的头发:“上回那块玉佩可以买下两间。” “再上回那砚台可以买下三间。” 黛玉不由笑了起来。 “你与伯母再这么客气,多感谢点儿,我说不定比父亲还要有钱。”江予怀感慨道:“以后我就是江家首富,谁有钱谁说了算,以后我让父亲母亲读书他们就得读书。” 黛玉心说你可真是个好儿子。 她知道他在哄她开心,非常配合,笑的眉眼弯弯,也知道真正要感谢他该做什么,看贾敏睡熟,走过去牵江予怀的手:“我们去读书。” “好。” 两个孩子笑着往书房走去,小手紧紧牵在一块儿。 第二日江家所有人翘首以盼,日上中天的时候终于有人报,程小公子到了。 江予怀大喜:“快让他进来!” 不一会儿程凤鸣就被人引了进来,身旁还跟着个男装打扮的孩子,江敬文正想问这是谁,那孩子一抬头,一双大眼睛着实耀眼。 江敬文和宁嘉言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江予怀也没多说,回手牵起林黛玉,带着程凤鸣二人径直往房里走去,江敬文夫妇犹豫着也跟上去时,江予怀回头啪的一声关上了门。 这帮小家伙…… 江敬文和宁嘉言只能在门前等着。 屋里的婢女已经遣了出去,只有贾敏躺在床上,之前江予怀已经吩咐给贾敏用了一点儿迷药,这个时候正是昏睡状态。 江予怀看向昭阳公主,昭阳公主微微侧头,看着他身旁的林黛玉。 林黛玉也很是诧异,她以为来的会是有花白胡子的老大夫,至少那种看起来就比较可靠,完全没想到来的也是两个孩子,但她极为信任江予怀,并没有多说什么。 “我保证她很可靠。”江予怀说:“你要帮的是她的母亲,她不会对任何人说。” 昭阳公主眯起眼睛,看着林黛玉,又看看江予怀。 江予怀咳了一声。 昭阳公主还盯着他。 江予怀道:“她是我未来媳妇儿。” 时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指腹为婚之事倒也平常,昭阳公主和程凤鸣都还小,没有对江予怀突然冒出来的媳妇儿有什么特别大的惊讶,只觉得林黛玉既然是江予怀的未来媳妇儿,那就是自己人,昭阳公主没有多说,走到床边看着满脸病容的贾敏。 林黛玉几个人都屏住呼吸看她。 昭阳公主突然卷起衣袖。 只见她白皙的手臂上吸着一条焉不拉几的白胖虫子,程凤鸣和江予怀都是一惊,江予怀担心林黛玉会害怕,下意识看向她,只见她虽然有些吃惊,神态倒是没有什么很大的变化。 昭阳公主看了她一眼,拍了拍虫子,指向贾敏。 只见那虫子突然仿佛吃了五石散一般,凌空一个飞跃,直接扑向了贾敏,这下猝不及防江予怀都吓了一跳,下意识去看林黛玉时,只见她眼睛睁的溜圆,看着那虫子钻进了锦被。 番外五 当江予怀和林黛玉差不多大(四十三) 片刻,昭阳公主将锦被掀开一些,只见那虫子咬着贾敏右手中指指尖,整条虫已经胖大了一圈,显然精神好了许多,还有点儿摇头晃脑的意思。 林黛玉整个人都有点儿抖,好在一直没有退,就与江予怀站在一块儿,看着那虫子好一会儿才从贾敏指尖掉下去,抻一抻身体,有点儿像是在打饱嗝的意思。 程凤鸣高兴道:“它吃饱了哎。” 昭阳走过去把虫子抓起来,盯着贾敏看了一会,说道:“她体内的毒已经清除,接下来只需要慢慢调理即可。” 程凤鸣惊讶道:“这个你也能看出来?” 昭阳公主道:“看不出来,但小白不吃了那就是她体内没有毒素了,一般不都是要这样说一句么?显得我挺像个高人。” 程凤鸣顿时大笑起来,显然觉得很有意思。 江予怀皱眉看了他一眼:“这有哪里好笑?你哥让我教导你读书,我这段时间没空,给你开的书单你都读的怎么样了?” 程凤鸣笑声骤停,呆了一会儿:“江予怀,你居然恩将仇报!” 江予怀道:“是你哥特意嘱咐的,你也别怪我,他回来你若是依然没有半点儿长进……” 程凤鸣张开手臂就往江予怀扑了过去:“我相信你一定会保护我的!” 江予怀顿时炸了毛,边躲边骂道:“我说你能不能别动不动就往人身上蹿?我到时候和程麟一同揍你!” 昭阳公主哈哈大笑。 林黛玉更是喜出望外,眉眼之间都是笑意,她不管程凤鸣和江予怀打闹,上前看贾敏时,她虽然还是双目紧闭,脸上一直笼罩的一层病气已经散开了许多,眉宇之间常带的一层黑气也散了。 林黛玉俯下身,柔软的小脸轻轻贴了一下贾敏的脸颊。 江予怀好不容易踹开程凤鸣,正巧看见这一幕,目光骤然温柔。 林黛玉起身,又对昭阳连声道谢。 “你胆子倒大。”昭阳道:“你不害怕?” 她虽然是男装打扮,但声音清脆,一听便是女童,黛玉坦然道:“若是平时,我见到这样的虫子说不定便会叫喊,可这是为了救我母亲,别说只是看着,哪怕让我拿着,我也是可以做到的。” 说着她又后退一步,端端正正给昭阳公主行了个礼:“请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不会告诉任何人。” 昭阳公主看着黛玉半晌,点了点头:“我看你对母亲很好,我相信你。” 说着江予怀和程凤鸣也不闹了,江予怀道:“公主是否要及时回宫?” 林黛玉惊道:“公主?” “这位是当今昭阳公主。”江予怀才想起还没来得及介绍,又指程凤鸣对林黛玉说:“他是程将军的小儿子,程麟的弟弟程凤鸣。” 又对昭阳公主二人说:“她是两淮盐道林御史的女儿。” 林黛玉和程凤鸣规规矩矩的见礼过,又给昭阳公主重新行礼:“臣女见过公主殿下。” “免礼。”昭阳公主挥手道:“你不必客气,你看江予怀见着我行不行礼?这刚办完事就问我回不回宫,你别看他年纪不大,这一手过河拆桥只怕是天生的。” 江予怀笑道:“臣是担心公主出宫太久,宫中万一寻找,反而不妙。” “你放心。”昭阳公主说:“宫中自然是安排好了,我好不容易才能溜出宫一趟,我不回去,我听说集市上热闹,我要去玩会儿。” 江予怀道:“也好,有凤鸣陪着你,一般小毛贼近不得公主的身,臣倒也放心。” 昭阳公主瞄了他一眼。 江予怀满脸真诚的笑意。 昭阳不理他了,直接转向林黛玉:“林姑娘,你陪着我去玩会儿?” 林黛玉惊道:“去玩会儿?” “机会难得。”昭阳公主撺掇道:“我听说集市上有许多售卖衣服首饰和新奇玩意的店家,我带着银子,你看中了我都给你买。” 程凤鸣哪里能懂这些,别带着他去他光知道去些莫名其妙的地方,上回她也是好不容易溜出来一次,程凤鸣满口说有新鲜玩意,结果带着她去了一家锻刀铺子,盯着店家打造刀具看了许久,拖都拖不走,昭阳公主气的一直想把他丢进护城河。 她就想要个小姑娘和她一起逛。 听昭阳公主这么说,林黛玉下意识朝江予怀看了一眼。 江予怀没有说话,昭阳公主道:“你看他干什么,他一天就知道读书,就算出去玩也是在书坊待着,和程凤鸣一样没救。” 林黛玉心想昭阳公主给母亲解了毒,是林家的大恩人,恩人想要她陪着出去玩会儿,她理当答应,可是江予怀没有说话,她冰雪聪明,感觉到有哪里不妥。 昭阳公主又说:“你也去换套男孩儿的衣服。” 黛玉迟疑道:“可是我母亲……” “你母亲刚被小白吸过毒素,且得好好恢复。”昭阳公主不遗余力的引诱小姑娘:“睡眠就是最好恢复,她且得睡上一会儿,吩咐婢女用心看顾便是,咱们也出去不了很久,我一会儿该回宫了。” 她叹了口气:“我非常不容易才能出来一趟。” 公主居于深宫,哪里能随意就溜出来,贾敏进京这么一段时间她才能来,还是因为她姐姐平阳公主入宫请安,她借口要去平阳公主府玩儿,求了许久皇上才同意,好不容易找机会溜了出来。 她能认识程凤鸣几个人,是因为她女扮男装随皇上狩猎,她自幼张扬明烈,总向往着更广阔的世界。 “集市上可好玩了。”昭阳公主又说:“有不少新奇玩意儿,还有会喷火的手艺人。” 黛玉眨了眨眼睛。 她在林家是按照男儿教导,书房随她进,林如海和贾敏说话也不怎么避着她,她对外面的世界其实很感兴趣。 江予怀在一旁听的颇为无奈,看林黛玉的表情,知道她被昭阳公主说的动心,但最近江家被盯上了,扬州林如海那儿估计也到了要进京的关键时刻,林黛玉身份很是敏感,他们就这样跑出去,只怕有危险。 番外五 当江予怀和林黛玉差不多大(四十四) 虽然是这样想,江予怀又想这些日子黛玉为贾敏的病情心烦,出去玩会儿也好,他多带几个人跟着便是。 想着,他柔声道:“好,我们……” “殿下。”林黛玉突然说:“既然您爱玩,臣女陪着您玩点儿新鲜的?” 昭阳微微侧头:“玩什么新鲜的?” 黛玉嫣然道:“殿下一会儿就知道了。” 说着,她示意江予怀低头,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外面的江敬文和宁嘉言正一头雾水的等着,看门终于开了,四个孩子跑出来,正要上去问时,昭阳公主道:“你们什么都别问,也别跟着我们,去请太医来把脉便是。” 江敬文和宁嘉言莫名其妙,四个孩子已经一窝蜂的跑了,江敬文摇头笑了笑,吩咐人带着名帖去请太医。 林黛玉四人则跑进了江予怀的院子,这边江予怀的小厮已经准备好了四个大风筝,昭阳一看便皱起眉头:“不就是放风筝?这有什么好玩?” 林黛玉笑道:“公主不知,这不是普通的风筝,这是能用来‘斗’的风筝。” “我知道。”昭阳还是没什么兴趣:“不就是让自己的风筝线割断对方的线……” 林黛玉笑道:“咱们用分组的玩法,公主若是不嫌弃,臣女与您做一组,看是我们厉害,还是他们两个厉害。” 她压低声音:“谁说女子不如男。” 昭阳眨了眨眼睛。 程凤鸣倒是先高兴起来:“我觉得挺有意思。”他高高兴兴的跑过去选风筝:“我要这个……” “哎!”昭阳顿时就急了:“你怎么先选?我可是公主!” 程凤鸣说:“大家一块玩儿就别说这些,你要端身份那可就没法玩了,难道一会儿比起来臣还得让着殿下?” 昭阳怒道:“我要你让着?咱们抓阄儿看谁先选!” 程凤鸣欣然同意,吩咐人去准备抓阄的纸条,昭阳公主已经跑到桌边去看那几个风筝,和程凤鸣凑一块儿,很认真的分析每个风筝的优劣,最后两个人一致认为其中一个老鹰风筝最好,都等着选那个。 林黛玉站在一旁,笑着抬眼看向江予怀。 江予怀脸上神色显然颇为无奈,若是之前,他连出都不会出来,直接就进书房读书了,公主也不好使,但昭阳公主刚给他们帮了这么大一个忙,也不好太过于过河拆桥。 林黛玉这么看过来,他抬眸迎上去。 她弯眉轻笑,一双含露目中露出“又耽误你读书了。”的意思,脸上笑意却不见有多惭愧,甚至带点儿小小的促狭。 她此刻极高兴,江予怀想。 那他被耽误一会儿,也算不得什么。 他便迎着她的笑意,笑了起来。 程凤鸣和昭阳公主还在围着风筝叽叽喳喳的说话,阳光从窗户涌进来,在江予怀身后铺开一大片光影,八岁的少年介于男孩和男人之间,腿长腰窄,容貌俊秀,满身压都压不住的书卷气,已经能看出日后玉树临风的模样。 他凝视黛玉,笑容清澈,甚至还带点儿浅浅的孩子气。 黛玉心里突然想:天啊,他好好看。 小姑娘会喜欢漂亮的东西,精心挑选发簪上的缀珠或者耳坠上的翡翠,尤其黛玉这样的小姑娘,她们天生就知道什么是美。 一时间,两个人互相凝视,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不存在。 但外界的一切自己不能当做自己不存在,程凤鸣选好了风筝,跳起来就往江予怀身上扑:“你来看风筝啊!平时都请不着你出来玩,今日你是因为喜欢我才要和我一起玩吗?” 猝不及防差点儿被他扑到地上的江予怀面无表情,真想一脚踹过去:“你能不能滚?” 程凤鸣硬是要赖着他:“今日你与我放风筝,我明日告诉正鸿,正鸿必定羡慕的不得了。” 江予怀一想到方正鸿可能会有的反应,顿时汗毛倒竖:“你和他都滚。” 昭阳公主也喊林黛玉:“你过来看。” 黛玉笑着走过去。 不一会儿抓阄,林黛玉抓了第一个,她笑着挑了一只大雁风筝。 第二个是江予怀,他走过去的时候昭阳公主和程凤鸣都紧张起来,盯着他的手看,唯恐他取走被他们看好的那只老鹰风筝。 江予怀在桌边站了片刻,手往老鹰风筝伸过去。 昭阳和程凤鸣眼睛都睁大了。 江予怀咳了一声,半空中绕开,取了另外一只大雁风筝。 昭阳松了口气,她是第三个,高高兴兴的上去把看中的那只老鹰风筝拿了,说来也巧,这四只风筝正好是两只大雁风筝两只老鹰风筝,程凤鸣拿了另外一只老鹰风筝。 四个孩子跑出去放风筝,天公作美,外面风还挺大,四只风筝很快就都飞起来,在空中互相攻击避让,几个人中最大的江予怀不过八岁,玩着玩着都高兴起来,昭阳想去集市玩也不过是图新鲜,这会儿觉得这样好几个同龄人一块儿玩,更加有意思。 程凤鸣更是上蹿下跳又蹦又跳,玩着玩着胜负欲都起来了,真正躲闪攻击,林黛玉跑的额上冒了汗,清脆笑声洒落一整个院子。 “予怀!”程凤鸣蹦起来喊:“你拦着她们!一会儿我们就要赢了!” 昭阳额上也冒了汗,拉着风筝就跑,她的老鹰风筝笔直冲向空中,她并不躲闪,拉起风筝线,朝着程凤鸣的风筝就是一个俯冲。 一旁江予怀也扯了扯风筝线。 他看着黛玉额上冒汗,看着她眼睛发亮,自己在心中估算了一下时间,朝她走了一步。 手中风筝线看样子是要放出去,实际上被带了过来,直接送到了黛玉的风筝线下面。 黛玉玩的很认真,并未注意到江予怀的动作,很是用力一拉自己的风筝线,这用于斗风筝的风筝线都是玻璃粉线,很是锋利,照着江予怀的风筝线便切了过去,两条风筝线撞一块儿时,江予怀低低哎呀一声,手中一轻,风筝已经飞了出去。 林黛玉也是轻呼一声,她的风筝线原本就绷的很紧,被这么一撞也断开了,看着两只大雁风筝追逐着飞出去,她那样子还有些失落,看起来还想再玩会儿。 一旁程凤鸣和昭阳公主也已经分出了胜负,程凤鸣硬是拉着自己的风筝线割断了昭阳公主的风筝线,此刻正耀武扬威哈哈大笑,昭阳公主被他气的蹦,突然见着这边林黛玉和江予怀打了平手,高兴道:“你倒是挺厉害。” 黛玉笑道:“公主……” “他们都叫我昭阳。”昭阳公主打断她:“一块玩儿不论身份,你也叫我昭阳就行。” 黛玉便笑道:“昭阳。” 说着话小厮送来茶点,四人也玩的累了,便在院中桌边坐下,吃点儿点心又喝些茶水,昭阳和黛玉两个小姑娘很快叽叽咕咕的说起话来,程凤鸣插不进姑娘们的话题,他是个坐不住的,硬是要朝着江予怀扑,江予怀一拍桌子,指着他说:“我来考考你的书。” 程凤鸣顿时就要哭了:“这种欢乐的时候你一定要说这个吗?” 江予怀冷笑道:“什么时候才说?” 程凤鸣绝望道:“你不放过我你也放过你自己,你给我讲书到最后必定要掀桌子骂人,上回若不是我跑的快,我看你能气的把我都给烧了。” 昭阳公主哈哈大笑,林黛玉也不由莞尔。 番外五 当江予怀和林黛玉差不多大(四十五) 四个人就这么说笑着,直到昭阳公主不得不回宫。 “我并不是很容易才能出来。”她拉着黛玉的手依依不舍:“你要常入宫去找我玩。” 黛玉笑道:“我一定去。” 昭阳公主这才恋恋不舍的离去,程凤鸣还想再留下来玩会儿,被江予怀一句:“你是不是想背书?”吓的追着昭阳公主就跑了。 送了这二人出去,江予怀实在没忍住,发自内心感叹道:“真安静啊。” 他身旁的黛玉不由嫣然:“知道吵着了你,咱们赶紧去书房吧。” 说着她转身往书房走,走了两步见江予怀没有跟上来,侧头看向他,眼中微微露出询问。 江予怀眼中露出笑意,朝她伸出手。 黛玉怔了怔,笑着快步走过去和他牵手,就在十指相扣的时候,黛玉突然抽出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又不是个老人家,还要我扶着不成?”她看着江予怀脸色难得的错愕,笑声清脆如同银铃:“你再不走,你可读不读书去?你不去我可去了,我一会儿再翻着你什么‘中庸’、‘大学’的,你可别慌了……” 她转身就跑。 身后江予怀快步追来:“我还当终于安静了,原来最厉害的在这里等着我呢?” 黛玉边跑还要回头,笑的满眼亮晶晶:“吵着江公子了?那我也告辞?” 江予怀微笑道:“你再说?我可很快就能追着你。” 他身高腿长,两步就跨过去,黛玉惊的一溜小跑,裙上环佩叮当,身后江予怀不是个好的,眼瞅就要追着她了,非要让一步让她再往前跑点儿,最后黛玉跑的扶着墙喘气,江予怀还跟在她身后:“你不跑了?” 黛玉喘着气小声嘀咕:“作孽哉!” 江予怀有些好笑:“什么?” 她喘了好一会儿,江予怀又担心真把她累着了,迟疑片刻,上前牵起她就在一旁游廊中坐下,看她虽然喘的厉害,脸颊红润眼睛亮晶晶,稍稍放下心,抬声吩咐小厮倒水来。 黛玉在江家常喝的是补气血的红枣黄芪煮水,以养生固本为主,江敬文卖了老面子,请出两名七八十岁的国手,把脉之后停了林黛玉的人参养荣丸,她年纪尚小身体柔弱,反而经不起人参大补,平日药食宜平和,日常生活之中细心照料为佳。 又说黛玉虽然久病,但病情完全可以好转,她这病和心情有很大关系,忧思伤肺,导致咳嗽,母亲病重,她心情忧愁,原本的三分病况都加重了八分,自然身体好不起来。 现在她的母亲已经好转,她的病情显然也就会好转,身体好了心情就会更好,看刚才调侃他那些话。 美目盼兮,巧笑倩兮。 江予怀从小厮手中接过水杯,他就非要自己端给她不可,黛玉反而不好意思,心说自己调侃他他还给她端水,确实跑的口渴,接过杯子慢慢喝了,也不知道为什么,脸上轻轻浮出些热意。 江予怀只是含笑看着她。 待她喝完水小厮拿着杯子退开,江予怀才笑着问:“你刚才说的那是句什么话?” “是苏州话。”黛玉轻声说。 “苏州?你不是在扬州长大?” “姑苏林黛玉。”黛玉抬眸看向江予怀:“我们家祖上是苏州,家中有老嬷嬷说一口苏白,父亲也和那老嬷嬷学着一些,他总要说自己是苏州人士,在家中和母亲……” 她顿了顿,笑道:“怎么说呢,和母亲偶尔有争执的时候,他辩不过,就躲到一旁用苏州话嘀咕,我问他为什么,他非常神秘的告诉我,这样你母亲听不懂。” 江予怀想笑,但女婿不能取笑岳父,很用力的忍着。 “我也就学着几句。”黛玉笑道:“多的我也不会了。” “你还会说什么?” 黛玉也没多想,说道:“我欢喜……” 她看了江予怀一眼。 “伊凶煞哉!” “什么意思?” “你太凶了。” “我哪儿凶?”江予怀惊道:“你刚才那样调侃我我都没有和你大声说一句,你还要去翻我的‘中庸’、‘大学’,我今日陪你玩了这么久,你一边说知道吵着了我,一边就这样对我。”他絮絮叨叨的,突然问:“你前面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黛玉不理他,心说我是个傻子吗?你这么一问才骗不着我。 却见江予怀抬起头,看着天边的霞光。 “很多人都不喜欢我。”他突然说:“我说话实在是太不好听,脾气也不好。” 微风卷起他和她的衣角发丝,男孩和女孩,并肩坐在游廊上。 男孩突然忧郁起来。 虽然他一直并不在意,从来不想要改变,满心只觉得古来圣贤皆寂寞,曲高和寡,不被人喜欢才是他这般奇才的宿命。 但他此刻脸上一点儿都看不出来,只是轻轻叹一口气。 黛玉道:“江予怀,你究竟去不去读书?” 江予怀一怔。 “你装。”她说:“我看你高兴的很,才不信你会因为这个而忧郁。” 虽然是这样说,她主动牵起了他的手。 江予怀就笑起来。 他任由她牵着往书房走。 虽然……他并不在意是否被人喜欢,但并不代表他不需要被人珍视。 就好像现在这样,她会说并不信他会因为这个而忧郁,又很是善良,担心他真的不开心,要来牵他的手。 我知道你没说完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江予怀在心里说。 我喜欢你。 他稍微有些用力,握紧掌心柔软的小手。 等你长大,我就会告诉你。 林黛玉,江予怀好喜欢你。 这日,江予怀从书架上取出了一本诗集。 他原本不太爱诗词,却在黛玉离开之后,非常认真的把其中一首诗读了好几遍。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番外五 当江予怀和林黛玉差不多大(四十六) 江敬文请了太医给贾敏把脉,太医把脉之后表示贾敏已经完全好转,好好照料过后将会恢复,他得了这句话,心里高兴,依然什么都没有多问。 江予怀带着几个孩子在院子里放风筝,他也没有让任何人去打扰,只吩咐好好照顾贾敏,回房对宁嘉言说:“现在这帮小家伙,一个比一个能耐。” “他们还在玩儿?” “玩儿吧。”江敬文笑道:“都是孩子,程凤鸣倒罢了,公主在宫中不能这样撒欢儿玩,咱们玉儿从她母亲病后大概就没有一日这样欢喜,还能把怀儿从书房拖出去放风,咱们就别去扫孩子们的兴。” 宁嘉言眼神温柔:“说来也是,我原要过去看看,到外面听着他们欢笑还是回来了,这些日子从没听过玉儿这样笑,公主和她差不多大,小姑娘还是喜欢和小姑娘一块儿玩。” “孩子就应该这么着。”江敬文笑道:“孩子就该任性胡闹些,人一生中能这样毫无顾忌的玩闹能有几年?我看咱们家怀儿和玉儿平时装的挺像大人,真正玩儿起来,还是两个孩子。”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眼中的笑意都非常慈爱。 笑过,江敬文斟酌着说:“夫人,贾夫人这事儿……” “我知道。”宁嘉言说:“贾夫人好起来是因为我们遍寻名医,和其她任何人毫无关系,就算是有人知道公主来了咱们府中,也不过是公主孩子心性,好不容易溜出来玩儿,几个孩子放了会风筝。” 她脸色微微一沉:“你放心,咱们府中不会有人敢乱说。” 江敬文便笑着没有多说。 宁嘉言沉思片刻,又笑道:“也不知道扬州那边怎么样,待林御史进京,他们一家三口也能团聚,玉儿就更高兴了。” “放心吧。”江敬文道:“那边也有个能耐的小家伙。” …… 程麟比江予怀大两岁。 那他也不算大,在长辈面前自然还是小家伙,到扬州这么些日子,他脸上一直戴着个面具,主打一个谁也不知道我是谁。 林家确实被渗透了,他察觉好几个内贼,但是都没管,用程麟的话说,这些人全部不要了就是,现在动反而打草惊蛇。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该如何顺利把林如海带进京。 林如海把女儿送走,对江南这片来说显然不是一个好信号,在他们看来,林如海要么就是要溜,要么就是要鱼死网破,无论如何,他们不可能让林如海活着走出扬州城。 真是个令人心生向往的消息。 程麟能和江予怀高山流水遇知音,显然两个人病情差不多,江予怀吵架的时候非常兴奋,对方地位越是高江予怀蹦的越高;程麟动手的时候热血沸腾,对手越是难对付程麟跳的越狠。 给皇上送去那封密奏是他和林如海一同商议的,送信的是他身边暗卫,虽然以他身边暗卫的实力,林家内贼再多也察觉不了,他还是在林如海面前唉声叹气了一番。 “林大人。”他对林如海说:“您家中居然没有密道?密室也没有?您别给我看那暗格,那玩意儿不管用,您家中就应该有直接从床上能逃到外面的的密道,否则您的信怎么送出去?” “要是江予怀在这里。”他说:“半个院子都能被他挖空。” “予怀那么……”林如海斟酌了片刻用词:“那么警惕?” “他?”程麟摇了摇头,反正江予怀不在,很是没有顾忌的在江予怀未来岳父面前说实话:“狡兔三窟,我看他一个人堪比八只兔,别人是兔子,他是土拨鼠。” 林如海顿时想笑。 “现在我的暗卫只能半夜里偷偷潜出去。”程麟又说:“这样就增加了很大的风险,您知道您这里被多少人盯着吗?不行,我现在得给您好好规划一下,您以后无论住在哪里,一定得有从床上直接能逃出去的路线。” 他的暗卫在半夜偷偷潜了出去,他勘探林家的格局之后非常认真的规划密道,甚至设计出两三条,分别通往不同的地方,硬是要对林如海分析优劣。 林如海喜欢这样的后辈,倒也耐着性子听,程麟很是高兴,耐心的对林如海讲解密道密室的重要性,还教他怎么用火折子和白酒制造燃烧弹:“关键时刻要利用你身边一切能够保命的东西,命是最重要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还不是程大将军的程麟脸上露出一丝怅惘。 后来他对他的每个属下说这句话,武将可以为国捐躯,可以马革裹尸,但……若非迫不得已不要这样做,命是最重要的,无论如何,作为你的将军,我最希望的就是你们能活下去,活着回家去。 但他自己又总是冲在最前面,因为程家人就是要死在战场上……程凤鸣除外,哥哥会替他担起这个责任。 江予怀总不太能理解,在江予怀看来,程凤鸣心心念念就是要上战场当将军,完全没有半点儿读书科举的意思,就算程麟是他亲哥哥,也不能完全掌控他的人生。 程麟并没有和江予怀理论,他知道自己理论不过江予怀,他只是把江予怀带进了程家的祠堂。 一排排的牌位,安安静静立着,庄严肃穆。 前面桌案上一个香炉,供着三炷香。 “我三堂哥,十七岁。”程麟慢慢走过去,指着最底下几排:“我小叔,二十四岁。” 江予怀没有说话。 “我若是死了,就会被放在这里。”程麟笑着指边上一个空位:“我若不在战场上拼了我这条命,如何配和他们放在一起?” “可是予怀。”他又说:“总得让程家留下一个给我们点香的人。” 江予怀依然没有说话,他只是对着牌位深深鞠了一躬。 程麟安静的站在一旁。 这次之后江予怀没有再多说过什么,但程麟看出来,他有意无意更加照顾程凤鸣,江予怀虽然性子不好、脾气很坏、说话不好听……但他真拿程凤鸣当弟弟。 想起这个,程麟又要叹气。 江予怀对自己人更加性子不好、脾气很坏、说话不好听…… 林如海说:“没有啊,我觉得予怀性格非常好,很是乖巧懂事有礼貌。” 程麟忍住对林如海翻白眼的冲动,心说也处了这么一小段日子,这位林大人确实是翩翩君子,满身傲骨,唯一的缺点就是看人不太准,江予怀乖巧懂事有礼貌?可别被他给骗了,他没喝酒能露三分醉,是程麟见过最能装的人。 但这话不能在江予怀未来岳父面前继续说,普通的开两句玩笑也就罢了,可别真让未来岳父对江予怀印象变坏。 他只笑道:“林大人说的是,我也只是随口说上两句,予怀对身边人是非常照顾的。” 林如海笑道:“我能看出来,你与他是很好的朋友,你虽然口中要抱怨,实际上和他处的很好,是不是?” 程麟不做声了。 这真是个一针见血的问题。 怎么能和江予怀处这么好? 大概江予怀虽然心高气傲,平时很少有能让他低头的人和事,但在程家的牌位面前,他弯下腰时的表情,是程麟很少感受到的赤忱。 又或者江予怀虽然脾气不好,他能一次又一次拿起书,忍着程凤鸣不进书房,一再想要往程凤鸣满是上战场的脑子里灌输点儿文化,真心想带着程凤鸣一同科举。 程麟低下头笑了笑。 “我经常不在家。”他说:“父亲总是很忙,母亲身体不好,长兄如父,我不是个好哥哥,我的弟弟多亏予怀照顾。” “其实他是个……挺好的人。” 番外五 当江予怀和林黛玉差不多大(四十七) 这个时候,挺好的人正在书房读书,那日昭阳公主来过之后,贾敏明显的开始好起来,林黛玉高兴的不得了,江予怀原本经常要去看望贾敏,贾敏才好一些就把两个孩子往外赶:“你们读书,读书去,我这里丫鬟婆子一大堆,要你们在这儿做什么?” 她说话都恢复了几分元气。 林黛玉就只好和江予怀一同泡书房,两个人坐在书房安安静静各自读各自的书,仿佛外面任何事情打扰不着他们,家中长辈也都很是有默契,任何流言蜚语都直接给挡在了他们的书房之外。 朝堂之上,对江家和宁将军的弹劾已经白热化,江敬文还算好,攻击主要是朝着宁将军和江予怀,这日朝会上,御史台御史中丞当众弹劾宁将军贪墨军饷,人证物证俱全。 朝堂一片哗然。 同时他再次提出江予怀在溪山书院放火的事。 “皇上。”御史中丞立于殿前:“虽然江予怀现在年纪尚小,但他嚣张跋扈,连书院这样的圣贤之地都敢烧,他哪里配当个读书人!依臣看来,他完全就是仗着他外祖家中的势,可见宁家平时如何仗势欺人!宁将军受朝廷俸禄,贪污军饷、纵容家中子弟胡作非为,可谓十恶不赦,臣请皇上明察!” 宁将军一声都没出。 按照流程,皇上下旨:宁将军即刻停职,交三法司会审。御史台作为原告,避嫌不参与审理,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联合查案。 御史中丞还想要继续告江予怀,口口声声几乎把江予怀比作了那无恶不作的高俅,一口一个“小衙内”,正说的高兴,只见宁将军回头,目光如电,冷冷看了他一眼。 御史中丞怔了怔,冷笑道:“宁将军,你与我并没有私仇,但日常巡查揭发臣子不轨企图乃是我的本分,你大可不必这样恨我。” 宁将军慢慢开口:“你今日弹劾于我,确实是你的本分,我并不恨你,但你口口声声针对一个八岁的孩子是何意?” 御史中丞道:“江予怀是普通的八岁孩子?正常八岁孩子怎么会放火?他分明无法无天,你们宁家仗着祖上功勋,你仗着战功,就连外甥都惯成这个样子,你还有脸说?” 宁将军道:“怀儿在溪山书院放火的事自有公论,当时刑部已经审过,你口口声声怀儿放火,你怎么不说他为什么放火?” 御史中丞还没说话,礼部尚书冷笑道:“江予怀这样的孩子无恶不作,他为什么放火?我听说他还去荣国府放了火?那可是敕造荣国府,江予怀这是公然不把皇家颜面放在眼里!他去年敢烧溪山书院,今日敢烧荣国府,他明日岂不是就要来点了金銮殿?” 宁将军一双利眼狠狠看了过去。 礼部尚书同样冷笑着瞪过去。 御史中丞道:“尚书大人仗义执言,御史台万分感激,恳请皇上严惩江予怀,他现在虽然年纪并不算大,但放任他这样下去,难免铸成大错!江侯爷平时自顾吃喝玩乐不顾管教家中子弟,养出这样一个儿子,他今日敢放火烧屋,明日岂非要放火烧人?既然江侯爷不教,就该让江家知道后果才是!” 朝堂上闹的沸沸扬扬。 宁将军暂且交权待罪,关于对江予怀的弹劾,皇上硬是顶住了留中不发,毕竟满朝官员和一个孩子计较太难看,皇上先行搁置,御史中丞也不好多说。 但他们也并没有停下来,甚至给人感觉,比起宁将军,他们更想要弄死江予怀。 这些事都被江敬文暂且顶住,只让江予怀和林黛玉安心读书,宁家倒也挺平静,宁老夫人坐在房中数金瓜子,听说宁将军被带走,表情非常镇定。 宁将军夫人急了:“母亲,这可怎么办啊?” 宁老夫人抓了一把金瓜子塞给儿媳妇:“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事儿也都经历了些,遇着事呢,第一是别急,一急就垮了一半儿。” 将军夫人只好坐在婆母对面陪着数金瓜子:“可是……” “咱们没法子。”宁老夫人说:“人呢,大多数都是墙倒众人推,你要去求人帮忙啊?平时无事看着都是好,泽儿这一出事,你看你能找的着谁?咱们家真正能盼上的只有江家,可现在他们自己也焦头烂额着呢,我听说朝堂上连怀儿一同告了,怀儿回京这么些日子没能往宁家来,这就是有事。” 江予怀在荣国府那一遭闹的京中谁人不知,宁家自然有所耳闻,宁老夫人是非让儿子仔仔细细给她讲过,只听的哈哈大笑,说江予怀这小子实在是很损。 宁家并不是不知道,这样江予怀就把荣国府给得罪死了。 可既然已经得罪了,难道当舅舅的缩起来?怎么都得去给江予怀撑腰才是。 “泽儿媳妇。”宁老太太说:“这事情呢,也怪不着怀儿,看这架势,就算没有怀儿这事,该冲着泽儿来的还是得来,他在外面办事,难免就得罪了人,就算他没有得罪人,他的身份放在那里,难免没有想要把他拉下来的,我还是那句话,宁家真正出了事,能指望的只有江家,敬文那孩子,是真正能把宁家人当自己家人护着的。” 将军夫人急道:“母亲这是什么话,我怎么会怪上怀儿?言妹妹与我一贯要好,怀儿也是我看着长大的,现在正是一致对外的时候,我怎么着也不可能窝里反,先把事情怪在怀儿身上。” “嗨。”老太太说:“你急啥,你还不知道我?有话要说在面上,一个家里啊,就怕你也不说,他也不说,有事都闷在心里自己揣测,想着想着说不定就拐进哪个死胡同了,闹的上下不宁,家宅不安。” 将军夫人哭笑不得,被老太太这么一打岔,心里的焦急倒是莫名的平缓了几分。 “你莫急。”宁老太太放下手中的金瓜子:“皇上没动咱们怀儿,且看着吧,江家不是好欺负的。” 说着,老太太笑了笑。 “宁家也不是好欺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