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侠易小柔》 第1章 春分刀影 刀起。 鱼鳞在空中连成一道银线,精准落进三步外的木桶。鳃壳随后飞出,叠在桶沿,整整齐齐七对。 “三斤二两。”易小柔甩了甩刀上的水,用荷叶裹好鳜鱼,“去鳞留全鳃,三十文。” 客人递过铜钱,手指粗短,虎口有茧。 她没抬眼,接钱,入匣,擦手。动作连贯,像重复了三千遍。 “柔丫头。” 隔壁摊的张屠户凑过来,手里剁骨刀停在半空,压低声音:“刚才那客人,腰间令牌露了角。” “看见了。”易小柔洗刀。 “六扇门的铜牌。”张屠户朝街口努嘴,“青衫那个,走了不到二十步,回头看了你三眼。” “张叔。”她把刀挂回木架,“今天鳜鱼肥,还剩一条,你拿回去给婶子炖汤。” “又去听书?”张屠户接过鱼,在围裙上擦擦手,“龙门客栈那瞎子,晌午开讲《剑阁秘闻》。” “不。”易小柔解下油污的围裙,浸进水盆,“去还债。” 水晕开,浑浊扩散。 张屠户的手顿了顿,剁骨刀轻轻落在砧板上。“十年了。” “嗯。”她拧干围裙,挂好,“今天到期。” “漕帮的债……”张屠户欲言又止。 “七十二条命。”易小柔从钱匣底层摸出一枚铜钥匙,锁了鱼柜,“利滚利,该还了。” 她弯腰从摊下取出个布包,长条状,裹得严实。背在肩上,不沉。 “带刀去?”张屠户问。 “杀鱼刀。”她拍了拍布包,“也是刀。” 转身走。鱼市的腥气黏在身后,像甩不掉的影子。 穿过第三街,拐进巷子。青石板湿滑,晨雾未散尽。龙门客栈的旗幌在远处飘,破了个洞。 客栈二楼,临窗雅座。 桌上摆着七十二条竹筹,每根三寸长,刻着名字。有些名字被摩挲得发亮,有些还带着毛刺。 雷震天坐在竹筹后面,喝茶。茶是明前龙井,他喝得粗,像灌凉水。 易小柔上楼时,他刚好喝完第三杯。 “坐。” 她坐下。布包横在膝上。 “十年不见,长开了。”雷震天推过一杯茶,“你爹死时,你才这么高。”他比划了个桌沿的高度。 “雷堂主。”易小柔没碰茶杯,“直接说。” 雷震天笑了,脸上的疤跟着抽动。他从竹筹里拈起一根,推到易小柔面前。 “你爹易水寒,十年前杀我漕帮扬州分舵主赵四海。按当年规矩,一条命抵三百两。” “我没钱。” “利滚利。”雷震天又推过第二根竹筹,“十年,翻三倍。现折一千两。” “还是没钱。” “有规矩。”雷震天手指敲了敲桌面,“漕帮的债,三种还法。一,现银结清。二,卖身漕帮十年。三……” 他顿住,倒第四杯茶。楼下传来瞎子的说书声,沙哑断续:“……剑阁那秘宝,实是前朝玉玺,得之可号令江湖隐宗……” “三是什么?”易小柔问。 雷震天放下茶壶,抬起眼。那双眼睛像浸过水的石头,又冷又沉。 “帮我取件东西。”他说,“三个月后,长风镖局有趟镖过扬州。镖车里有个紫檀匣,一尺见方,雕着云纹。你把匣子带来,七十二条命,一笔勾销。” “镖头是谁?” “燕北归。” 名字落地,瞎子正好说到“玉玺”二字。楼下有茶客拍桌叫好。 易小柔的手指在布包上轻轻摩挲。“当世三大剑客之一,出镖必见血。我拿不到。” “你能。”雷震天从怀里摸出张纸,展开。是幅画像,画着个青衫人,腰间佩剑。“燕北归有个习惯——只吃现杀的活鱼。每次押镖途经大城,必亲自去鱼市挑鱼贩,现杀现烹。” 他把画像转向易小柔。 “三天后,长风镖局入扬州。燕北归会来鱼市。他挑中谁,谁就有机会接近镖车。” “鱼市有十七个摊。”易小柔说。 “你有杀鱼刀。”雷震天盯着她膝上的布包,“整个扬州,没人比你刀快。燕北归是行家,他看得出来。” “就算我接近他,怎么拿匣子?镖车日夜有人看守,燕北归亲自押镖。” “那是你的事。”雷震天收起画像,“三种还法,你选。现银,卖身,或者拿匣子。” “我选四。” “没有四。” “有。”易小柔抬起眼,“你告诉我,我爹为什么杀赵四海。” 茶凉了。雷震天的手指停在杯沿,没动。 瞎子开始唱曲,咿咿呀呀,听不清词。 “江湖恩怨。”雷震天说。 “什么恩怨?” “陈年旧事。” “多旧?” “旧到不该问。”雷震天起身,竹筹扫进布袋,哗啦作响,“三天。三天后燕北归来鱼市。你若不被他挑中,我就默认你选第二种——卖身漕帮十年。刑堂缺个洗刀人,你合适。” 他走到楼梯口,回头。 “对了,你娘在西街布庄养病,我派了三个兄弟照看。一个爱吃,窗边那桌花生壳堆了半尺高。两个爱下棋,楼梯口那盘棋,三天没动过了。” 脚步声下楼,渐远。 易小柔坐着没动。茶凉透了,她端起,喝完。苦。 瞎子还在唱。 她下楼时,说书正好到尾声。 “……玉玺出,江湖乱。剑阁闭,十年血。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茶客散场,她逆着人流往外走。门口撞见个熟客,早上来买过鲫鱼。 “柔姑娘,收摊这么早?” “嗯,有事。” “明日可有鲈鱼?” “有。” “留一条,要大的。” “好。” 走出客栈,日头高了。雾散尽,青石板反着光。 她没回鱼市,往西街走。布庄二楼,临街那扇窗开着,窗台上真有一堆花生壳。风吹过,壳子簌簌响。 楼梯口摆着棋盘,残局。黑白子胶着,真像三天没动过。 她站了会儿,转身离开。 穿过两条巷,到了河边。柳树刚抽芽,水是浑的。她蹲下,洗手。洗了三遍,指甲缝里还有鱼腥。 布包浸了水,沉甸甸的。她解开,取出刀。杀鱼刀,一尺二寸,刀刃薄,泛着青光。刀柄缠的麻绳旧了,有血渍,洗不掉。 那是鱼血。至少她一直以为是。 身后有脚步声。 “姑娘。” 她没回头,继续洗刀。 “这刀不错。”来人说,“但太薄,杀鱼尚可,杀人会卷刃。” 水波晃,映出来人倒影。青衫,佩剑,腰间悬着酒葫芦。 燕北归。 易小柔甩了甩刀上的水,站起身,转过来。 “客官买鱼?收摊了。” “不买鱼。”燕北归看着她手里的刀,“买人。” “什么人?” “会用刀的人。”燕北归解下酒葫芦,灌了一口,“三天后,长风镖局在鱼市挑个鱼贩,随镖队走三天,专司烹鱼。工钱十两,管吃住。” “鱼市有十七个摊。” “我只要最好的。”燕北归递过一块碎银,“定金。三天后辰时,鱼市见。带着你的刀,和三条活鳜鱼。” “若我没被挑中?” “定金不用退。”燕北归笑了笑,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对了,鳜鱼要三斤以上,去鳞留全鳃。你懂的。” 他走了。 易小柔握紧碎银,棱角硌手。她低头看刀,水里自己的影子晃得模糊。 远处传来打更声。午时了。 她把刀裹好,背起布包,往鱼市回。路过张屠户摊子时,他正在收摊。 “见了?”张屠户问。 “见了。” “怎么说?” “三天后,辰时,带刀和三条活鳜鱼。” 张屠户点点头,把最后一块肉挂上钩子。“雷震天那边……” “选了第三种。”易小柔说,“拿匣子,抵债。” “匣子里是什么?” “不知道。”她走过摊子,又回头,“张叔。” “嗯?” “窗边花生壳,真是你那三个兄弟吃的?” 张屠户的手顿了顿,肉钩子晃了晃。 “你知道了?” “猜的。”易小柔说,“漕帮的人,不会在盯梢时吃那么多花生。太显眼。只有想让我知道他们在盯梢的人,才会这么干。” 她看着张屠户。 “你到底是哪边的?” 张屠户沉默了一会儿,从案板下摸出个油纸包,递过来。 “你娘最爱吃的桂花糕。西街老王家买的,还热。” 易小柔接过,纸包温的。 “三天后小心。”张屠户低头擦案板,“燕北归的鱼,不好做。” “我知道。” 她往家走。家在鱼市后巷,一间屋,带个小院。推门,桂花香。院里那棵老桂树,是她娘种的。 屋里没人。桌上压着张纸条,字迹娟秀: “小柔,娘去城外上香,三日方回。勿念。柜里有新做的衣裳,记得试。” 她把桂花糕放在桌上,布包搁在床头。开柜,取出衣裳。藕色襦裙,是她喜欢的料子。 换上,合身。铜镜里人影模糊,像另一个人。 窗外传来猫叫。野猫跳上墙头,盯着她看。 她从油纸包里掰了块桂花糕,扔过去。猫嗅了嗅,叼走了。 布包里,刀忽然滑出来半截。刀身映着窗外的天,阴阴沉沉,像要下雨。 她收刀入鞘,系紧布包。 三天。 还有三天。 瞎子说书的声音好像还在耳边:“……剑阁闭,十年血。” 她摸了摸刀柄上的旧血渍。 这次,会不会是鱼血。 第2章 七十二条命 梆子响了三声。 三更天。 易小柔坐在屋里,没点灯。刀横在膝上,布包摊开。里面除了刀,还有七十二条竹筹的拓印——下午从龙门客栈回来前,她用手指蘸茶,在空白的账本上按下了每根竹筹的形状。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拓印的轮廓模糊。但名字还能辨。 赵四海。王猛。孙三刀。李魁…… 每根竹筹一条命。每一条命,都是她爹易水寒欠漕帮的。 可易水寒死的时候,她八岁。只记得爹总是很晚回家,身上带着酒气,有时还有血腥味。娘从不问,只默默打水给他擦洗。 最后一次见爹,是春分前一天。爹蹲在院里磨刀,磨了很久。然后抱了抱她,说:“小柔,如果爹回不来,你要照顾好娘。” 她问:“爹要去哪?” 爹说:“去还债。” 第二天爹没回来。第三天,漕帮的人抬着尸体上门,扔下七十二条竹筹。雷震天站在门口,对哭晕过去的娘说:“易水寒欠的,妻女还。十年为期。” 那年她八岁,开始学杀鱼。因为杀鱼的工钱,比绣花多三文。 窗外猫又叫了。 易小柔收好拓印,起身。布包重新裹紧,刀在手里沉甸甸的。她推门,没点灯,顺着墙根走。 西街布庄的灯还亮着。 二楼窗边,那堆花生壳还在。窗后有人影,在打哈欠。楼梯口的棋盘边,两个黑影对坐,一动不动,像真的在下棋。 但易小柔知道,下棋的人不会三更不睡。除非是守夜。 她绕到布庄后巷。墙根有棵老槐树,枝桠伸到二楼窗沿。小时候爹带她来过,说这树好爬。 布包背好,手攀上树干。树皮粗粝,带着夜露的湿。她爬得很慢,没出声。到二楼窗下,停住。 窗里有人说话。 “……三天,盯紧点。雷爷说了,这丫头要是敢耍花样,直接……”声音压低,后面听不清。 “她娘呢?” “屋里睡着。药下足了,能睡到后天。” “那丫头精得很,今天好像起疑了。” “起疑又怎样?一个杀鱼的,还能翻出天去?” 沉默。然后有倒水的声音。 易小柔的手指抠进树皮。药。下药。难怪娘最近总是昏睡。 窗里人又说话:“对了,张屠户那边……” “自己人。雷爷布的暗桩,十年了。” “啧啧,藏得够深。” “不然怎么叫暗桩。睡吧,我守上半夜。” 灯灭了。 易小柔在树上又停了一炷香时间,才慢慢退下来。落地时脚有点软,扶了下墙。 巷子黑,没光。她站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 张屠户。暗桩。十年。 难怪他知道六扇门的人腰牌露了角。难怪他总在关键时“提醒”。难怪桂花糕还热——他一直在附近。 她慢慢往回走。到鱼市时,天边泛白了。摊贩们开始出摊,搬案板,摆木盆,水花哗啦。 张屠户的摊子已经支起来,肉挂了一排。他正在磨刀,磨石滋啦滋啦响。 “柔丫头,这么早?”他抬头,笑。 “睡不着。”易小柔走到自己摊前,开锁,搬鱼盆。 “想你娘了?” “嗯。”她舀水倒进盆,活鱼扑腾,“张叔,你认识我爹吗?” 磨刀声停了停。 “认识。”张屠户又磨起来,“你爹当年可是个人物。一把刀,一条船,运河上下谁不知道易水寒?” “他为什么杀赵四海?” 滋啦——滋啦—— “江湖恩怨。”张屠户说,“陈年旧事,提它干啥。” “什么恩怨?” “说了你也不懂。” “说说看。” 张屠户放下磨石,擦了擦手。“赵四海扣了你爹的货船,船上三十个兄弟,全沉了运河。你爹去讨说法,赵四海不给,还打断你爹一条腿。你爹养好伤,夜里摸进漕帮分舵,一刀毙命。” “一刀?” “就一刀。”张屠户比划了一下,“从这儿进,这儿出。赵四海连声都没出。” “然后呢?” “然后漕帮就发了追杀令。你爹躲了半年,最后还是没躲过。”张屠户叹气,“江湖事,江湖了。你爹是条汉子,就是太刚。” 易小柔把鱼捞出来,按在砧板上。刀起,去鳞。 “那另外七十一条命呢?” “赵四海的兄弟,报仇的。”张屠户又开始磨刀,“你爹杀了赵四海,他们就杀你爹的兄弟。你爹再杀回去。杀来杀去,就七十二条了。” “可我爹死的时候,身上只有三处伤。”易小柔说,“一处心口,两处后背。仵作验的,我偷看过卷宗。” 滋啦——滋啦—— “那我不知道。”张屠户低头磨刀,“兴许是乱战,记不清了。” “七十二条人命,乱战?”易小柔甩掉鱼鳞,“张叔,你当时在场吗?” 磨刀声彻底停了。 张屠户抬起头,看着她。那双常年握刀的手,指节粗大,青筋虬结。 “不在。”他说,“我听说。” “听谁说的?” “柔丫头。”张屠户放下刀,走过来,隔着两个摊子,“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你爹已经死了,你娘还病着。安安稳稳杀你的鱼,嫁个人,过日子。江湖这浑水,蹚不得。” “雷震天给我选了条路。”易小柔剖开鱼腹,掏出内脏,“蹚不蹚,由不得我。” “你可以选卖身漕帮。十年,洗洗刀,做做饭,也就过去了。” “然后呢?十年后呢?” “十年后……”张屠户顿了顿,“兴许雷爷就忘了这债。” “忘不了。”易小柔把鱼扔进清水盆,水溅出来,“七十二条命,他忘不了。我也忘不了。” 她洗手,擦刀,挂好。转身看着张屠户。 “张叔,我娘吃的药,是你买的吗?” 张屠户的眼神闪了一下。 “是。”他说,“你娘身子弱,我托人从京城带的方子。” “什么方子?” “安神的。” “安到整日昏睡?” “病重,得养。” 易小柔点点头,没再问。她从钱匣里数出三十文,走过去,放在张屠户的案板上。 “早上的鳜鱼钱。” “说了送你。” “不用。”她转身回摊,“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债多了,睡不着。” 太阳出来了。鱼市渐渐热闹起来。买菜的问价,卖鱼的吆喝,孩子哭,狗叫。 易小柔开始杀第二条鱼。来客人了,是个老主顾,要草鱼,两斤半。 她去鳞,开膛,剔骨。动作麻利,眼睛却看着街口。 辰时一刻,燕北归没来。 辰时三刻,还没来。 巳时,鱼市最闹的时候。一个青衫人影从街口晃进来,腰间佩剑,酒葫芦在晃。 燕北归在鱼市里慢悠悠地走。走过第一个摊,看看。第二个摊,摇摇头。第三个摊,停了一会儿,又走。 他在张屠户摊前停了停。 “猪肉怎么卖?” “肥的十五文,瘦的十八文,排骨二十文。”张屠户赔笑,“客官来点?” “不要肉。”燕北归说,“要鱼。” “鱼在那边。”张屠户指向易小柔的摊。 燕北归走过来。易小柔刚好杀完一条鲤鱼,正擦手。 “客官买鱼?” “看看。”燕北归扫了眼木盆,“鳜鱼有吗?” “有。”她弯腰捞起一条,“三斤出头,活蹦乱跳。” “去鳞留全鳃?” “规矩。” “杀一条我看看。” 刀起。鱼在砧板上蹦。易小柔左手按住鱼头,右手刀光一闪,鳞片飞起,银线般落入桶中。再一刀,剖腹,掏内脏,剔腮。鳃壳完整,连着一丝血肉。 全程不过十个呼吸。 燕北归点点头。“再杀两条。” “都要?” “都要。” 易小柔又捞两条。杀完,用荷叶包好,系上草绳。 “九十文。” 燕北归递过一块碎银,约莫一两。“不用找。三天后辰时,带着你的刀,到城西长风镖局。有人接你。” “工钱十两?” “十两是工钱。这是定金。” “我若不去呢?” “定金不用退。”燕北归提起鱼,“但你最好去。雷震天不是善茬,你娘还在他手里。” 易小柔的手指僵了僵。 “你怎么知道?” “扬州城不大。”燕北归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你爹当年用刀,也喜欢去鳞留全鳃。他说,鳃是鱼的魂,魂在,鱼肉才鲜。” 他走了。 易小柔握着那块碎银,手心出汗。 午时收摊。她没回家,去了西街布庄。楼梯口那两个下棋的不在了,窗边的花生壳也没了。她敲二楼的门。 开门的是个瘦高个,眼睛细长。 “找谁?” “看我娘。” “老板娘睡了。” “我看看就出来。” 瘦高个挡在门口。“雷爷吩咐了,老板娘静养,不见人。” “我娘姓柳,不姓雷。”易小柔说,“让开。” “丫头,别让我难做。” “我不让你难做。”易小柔从怀里摸出那块碎银,塞过去,“我就看一眼,不说话。” 瘦高个掂了掂银子,侧身。“快点儿。” 屋里很暗,药味浓。娘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呼吸很轻。易小柔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伸手探了探娘的鼻息。 热的。但很弱。 她轻轻掀开被角,娘的手腕露出来。上面有淤青,像是被攥的。 门突然开了。瘦高个探进头:“好了没?” “马上。”易小柔盖好被子,退出来。 下楼,走出布庄。日头毒,她眯了眯眼。 街对面,张屠户提着个篮子走来。 “柔丫头,给你娘送点粥。”他说。 “我娘睡了。” “睡了也得吃。我熬的,加了红枣。” 易小柔接过篮子。“张叔,我娘的药,还有几副?” “够吃三天。” “三天后呢?” “再抓。”张屠户说,“你放心,药我盯着,不会断。” “药方我能看看吗?” “你看不懂。” “我想看。” 张屠户看了她一会儿,从怀里摸出张纸。药方,字迹潦草。易小柔扫了一眼,看到“安神”“宁心”几个字,还有一味“朱砂”。 朱砂安神,但久服伤身。 她把方子折好,还回去。 “谢谢张叔。” “客气啥。”张屠户拍拍她肩膀,“你娘会好的。你也好好的,别想太多。” 易小柔提着粥篮往家走。路过药铺时,她进去,把方子给坐堂大夫看。 “大夫,这方子治什么病?” 老大夫扶了扶眼镜,看了半晌。 “安神定惊的。不过朱砂分量不轻,谁吃的?” “我娘。她总昏睡。” “昏睡?”老大夫皱眉,“这方子是治惊悸失眠的,越吃越精神才对。怎么会昏睡?” “会不会是……加别的了?” “那可说不准。”老大夫把方子还她,“药这东西,差一钱,效不同。姑娘,劝你娘少吃为妙。” “多谢。” 易小柔走出药铺。日头偏西,影子拉得很长。 她把粥篮里的粥倒进路边沟,空篮子提回家。推门,屋里还那样。她把篮子放下,从床底拖出个木箱。 开锁。箱子里是爹的遗物。一把断刀,几件旧衣,还有一封信。信是爹死前托人捎回来的,就一行字: “小柔,若有人问剑阁事,说不知道。若有人给你半块玉,摔了它。别沾江湖。爹对不起你和你娘。” 她看了信很久,然后折好,放回箱底。断刀拿出来,擦了擦。刀是从中间断的,断口齐整,像是被更利的刀削断的。 她把断刀和杀鱼刀并排放在一起。一把断,一把钝。 窗外的猫又来了,蹲在墙头看她。 她掰了块干粮扔出去。猫叼走,跳下墙,不见了。 天黑透时,有人敲门。 是张屠户。 “柔丫头,雷爷传话。”他站在门口,没进来,“明天午时,龙门客栈,二楼雅座。他等你回话。” “回什么话?” “选哪种还法。”张屠户说,“雷爷说,他耐心不多。” “我选第三种。” “你确定?” “确定。” 张屠户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回头。 “燕北归那趟镖,不好跟。他仇家多,路上不太平。” “我知道。” “知道还去?” “有的选吗?” 张屠户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个小瓶,塞给她。 “金疮药。路上用得着。” 他走了。 易小柔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手里的瓷瓶冰凉。 她走到桌边,点亮油灯。从布包里拿出那七十二条竹筹的拓印,一张张铺开。 赵四海。王猛。孙三刀。李魁…… 每一条命,都是一个名字。每个名字,都是一笔债。 她把拓印收好,压进箱底。然后拿出爹的断刀,在灯下看。 刀身上有字,很浅,刻在靠近刀柄的地方。她以前没注意过。 凑近看,是两个字: 柔·刚。 柔是爹刻的,字迹工整。刚是后补的,刻得深,仓促。 她摸了摸那个“刚”字,指尖发凉。 窗外梆子又响了。 四更天。 第3章 鳜鱼与竹筹 三条鳜鱼在木盆里游,脊背青黑。 易小柔蹲在盆边,看了半柱香时间。然后伸手,捞起最肥的那条。鱼尾甩了她一脸水。 “就你了。”她说。 刀起。鳞落。鳃出。鱼在砧板上最后抽了一下,不动了。 她擦干净手,用荷叶把鱼包好,草绳捆了三道。另外两条也杀了,包好。三包鱼并排放进竹篮,盖上湿布。 日头爬到屋檐。午时快到了。 她背起布包,提起竹篮,锁门。院里的老桂树落了几片叶子,她踩过去,没回头。 鱼市正热闹。张屠户的摊子前排着队,他在剁排骨,刀起刀落,骨头渣子飞溅。看见易小柔,他停了停。 “去龙门客栈?” “嗯。” “小心说话。” “知道。” 她穿过鱼市,拐进巷子。青石板被日头晒得发烫,蒸起淡淡的腥气。快到龙门客栈时,她停了停,从怀里摸出个小铜镜,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眉眼像娘,嘴唇像爹。头发梳得整齐,衣裳干净,就是个寻常的卖鱼姑娘。 她把镜子收好,深吸口气,走进客栈。 瞎子还没开场,茶客三三两两坐着。小二迎上来。 “姑娘几位?” “有约。二楼雅座,雷爷。” 小二脸色一肃。“这边请。” 楼梯吱呀响。二楼临窗那张桌,雷震天已经在等了。桌上还是那套茶具,但竹筹没摆出来。他正在剥花生,花生壳在桌角堆成小山。 “坐。”他没抬头。 易小柔坐下,竹篮放在脚边。 雷震天剥完最后一颗花生,扔进嘴里,嚼了嚼。“带了什么?” “鱼。” “什么鱼?” “鳜鱼。三斤二两,三斤四两,三斤半。去鳞留全鳃。” 雷震天终于抬眼,看了她一眼。“给谁的?” “给你的。” “我不吃鱼。”雷震天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说吧,选哪种。” “第三种。拿匣子,抵债。” “想好了?” “想好了。” 雷震天点点头,从怀里摸出张纸,推过来。“长风镖局的路线。三天后从扬州出发,经镇江、常州、无锡,到苏州。全程七天。紫檀匣在第三辆镖车里,外面包着蓝布,用铁链锁在车底暗格。” 易小柔扫了一眼地图。路线标得细,连在哪里打尖、哪里过夜都写了。 “燕北归亲自押第三辆车?” “是。”雷震天说,“所以你得上那辆车。做饭只是个幌子,你得找机会靠近暗格,开锁,取匣。” “钥匙呢?” “没有钥匙。”雷震天从袖子里摸出根铁丝,细如发丝,两头带钩,“用这个。你爹当年教的,你没忘吧?” 易小柔接过铁丝,冰凉。“我爹教过我开锁,但没教过偷东西。” “现在教了。”雷震天又推过一张纸,画着个锁的构造图,“这是暗格的锁,扬州刘铁匠特制的七窍锁。开法在这儿。” 图上标着七个点,按顺序插、挑、转。 “我要是打不开呢?” “那就硬撬。”雷震天说,“但会惊动燕北归。惊动了他,你和你娘,都活不成。” 易小柔折好图纸,和铁丝一起收进怀里。“匣子里是什么?” “不该问的别问。” “我替你卖命,总得知道卖的是什么。” 雷震天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你爹当年也这么问。我说,不该问的别问。他说,那我不干。后来他还是干了。” “为什么?” “因为没得选。”雷震天倒了杯茶,推过来,“你也没得选。喝茶。” 茶是温的,苦。 易小柔喝了一口,放下。“我娘呢?” “布庄里,好吃好喝伺候着。” “我要见她。” “事成之后。” “现在。” 雷震天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三下。“易丫头,你以为你在跟谁谈条件?” “欠债的。”易小柔说,“但我这条命要是折在路上,你的匣子就没了。让我见娘一面,我安心上路,对你没坏处。” “见了又怎样?” “说几句话。” 雷震天沉默了一会儿,朝楼梯口招了招手。一个瘦高个走上来,正是昨天布庄守门那个。 “带她去。一炷香。” “是。” 易小柔提起竹篮,跟着瘦高个下楼。穿过客栈后门,进了条窄巷。巷子尽头是布庄后门,门虚掩着。 上楼。娘还在睡,脸色比昨天更白。 易小柔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了握娘的手。手腕的淤青淡了些,但还在。 “娘。”她低声说,“我要出趟远门,七天。你在家好好的,按时吃饭,按时喝药。等我回来。” 娘没醒,呼吸很轻。 她从怀里摸出个小荷包,塞进娘枕头底下。里面是这些年攒的碎银,一共十三两七钱。又摸出把铜钥匙,压在荷包下面——那是家里箱子的钥匙,箱底有爹的信。 “我走了。”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娘还是没醒。 下楼,回客栈。雷震天还在剥花生,桌角的壳又高了一截。 “说完了?” “说完了。” “那三条鱼,”雷震天指了指竹篮,“真是给我的?” “是。”易小柔打开篮盖,露出荷叶包。 “我不吃鱼。”雷震天说,“但你既然带了,杀一条我看看。” 易小柔看着他。“鱼已经杀了。” “再杀一遍。” “死鱼怎么杀?” “那就杀活的。”雷震天朝楼下喊,“小二,拿条活鳜鱼上来!” 楼下应了一声。很快,小二端着个木盆上来,盆里一条鳜鱼乱蹦。 雷震天把盆推到易小柔面前。“杀。” 易小柔没动。 “怎么,不会?” “会。”她说,“但鱼市有规矩。活鱼离水,半个时辰内必须杀。这条鱼在盆里养了至少一天,腮丝发暗,眼珠浑浊。杀了也不能吃。” “我要你杀,不是要吃。”雷震天往后一靠,“杀。” 易小柔沉默了一会儿,伸手进盆。鱼很滑,她抓了两次才抓住,按在桌上。左手压住鱼头,右手从布包里抽出刀。 刀光一闪。鳞没去,鳃没摘,她一刀剁在鱼头上。鱼身剧烈抽搐,然后不动了。 雷震天挑了挑眉。“这杀法,没见过。” “鱼市规矩第三条,”易小柔擦刀,“鱼已离水过久,杀时不断鳃,不取鳞,一刀毙命,免其痛苦。” “谁定的规矩?” “我爹。” 雷震天笑了,笑声很干。“易水寒定的规矩,倒是有趣。”他挥挥手,“把鱼拿下去,喂猫。” 小二端着死鱼下楼了。 “你的刀,比你爹的柔。”雷震天说,“但柔有柔的好。燕北归喜欢刀快的人,也喜欢听话的人。你这七天,既要快,也要听话。” “怎么才算听话?” “他让你做饭,你就做饭。他让你杀鱼,你就杀鱼。他让你离镖车远点,你就离远点——但夜里要找机会靠近。”雷震天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跟张屠户给的那个很像,但更小,“每天晚上,燕北归睡前会喝一碗参汤。你找机会把这个下进去,三滴,够他睡三个时辰。” 易小柔没接。“下药?” “不下药,你怎么开锁?” “我……” “易丫头。”雷震天打断她,“你以为这是小孩过家家?这是漕帮的债,七十二条命。要么你干干净净拿回匣子,要么你和你娘干干净净上路。选一个。” 易小柔接过瓷瓶,握紧。“药性猛吗?” “蒙汗药,不伤身。”雷震天说,“但你记住,燕北归内力深,三滴是极限。多了他会察觉,少了没用。每晚子时下,丑时起效,你有两个时辰开锁取匣。” “知道了。” “还有这个。”雷震天又推过来一块木牌,半个巴掌大,刻着个“漕”字,“进了镖队,你就是漕帮的外围伙计。有人盘问,亮牌子。燕北归认得漕帮的牌,不会多疑。” 易小柔收起木牌。“我什么时候去镖局?” “明天辰时,城西长风镖局后门,找王管事。就说雷爷介绍的,来做三天厨娘。”雷震天顿了顿,“记住,你只是个厨娘。除了杀鱼做饭,别的不会,别的不问。多看,多听,少说。” “嗯。” “去吧。”雷震天摆摆手,“明天别迟到。” 易小柔起身,提起竹篮,走到楼梯口,又停住。 “雷堂主。” “嗯?” “如果我爹当年选了第三种还法,他会去偷这个匣子吗?” 雷震天剥花生的手停了停。花生壳在他指间裂开,露出两颗仁。 “会。”他说,“但他没选。” “为什么?” “因为他选了第四条路。”雷震天把花生仁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死了。” 易小柔没再问,下楼。 客栈大堂,瞎子已经开讲了。今天说的是《剑阁血案》,正讲到七年前那场大火。 “……那火啊,烧了三天三夜。剑阁七十二道机关,全毁在火里。进去的人,活着出来的不到十个。易水寒就是其中一个……” 易小柔脚步顿了顿,没停,走出客栈。 日头正烈,街上人少。她提着竹篮往家走,路过鱼市时,张屠户的摊子已经收了一半。 “回来了?”张屠户在擦案板。 “嗯。” “谈妥了?” “妥了。” 张屠户点点头,继续擦。案板上的血渍渗进木纹,擦不干净。 “柔丫头。” “嗯?” “路上小心。”张屠户说,“燕北归的鱼,不好做。雷震天的债,不好还。” “知道。” 她走过摊子,听见张屠户在身后低声说:“你爹当年,也说过这话。” 她没回头。 到家,开锁,进门。竹篮放在桌上,三条死鱼在荷叶里。她打开,看了看,又包好,拎到后院,挖个坑埋了。 土盖上的时候,她想起爹的话:鱼有鱼魂,埋土归水。 埋完鱼,她洗手,回屋。从床底拖出木箱,开锁,拿出爹的断刀。又拿出自己的杀鱼刀,并排放在桌上。 两把刀,一把断,一把钝。 她从怀里掏出雷震天给的铁丝和图纸,摊开。图纸上的七窍锁,结构复杂。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拿起铁丝,对着虚空比划。 插、挑、转、勾、顶、拉、开。 练了七遍。第七遍时,手稳了。 她把图纸折好,和铁丝一起收进贴身荷包。然后开始收拾行囊。两套换洗衣裳,一双布鞋,金疮药,蒙汗药,漕帮木牌,还有爹的断刀——用布裹了,塞在包袱最底层。 收拾完,天快黑了。她生火做饭,煮了粥,炒了青菜。一个人吃,吃得慢。 吃到一半,有人敲门。 是隔壁的刘婶,端着一碗红烧肉。 “柔丫头,听说你要出远门?” “嗯,去趟苏州,七八天。” “一个姑娘家,路上小心。”刘婶把肉碗放下,“这肉你带着,路上吃。” “谢谢婶子。” “客气啥。”刘婶看看屋里,“你娘呢?” “在布庄养病。” “唉,你娘那身子……你也别太累,早点回来。” “嗯。” 送走刘婶,易小柔关上门。红烧肉还冒着热气,她夹了一块,吃了。肉炖得烂,入味。 吃完,洗碗,擦桌。天完全黑了,她点起油灯,坐在灯下,拿出那七十二条竹筹的拓印,又看了一遍。 赵四海。王猛。孙三刀。李魁…… 看到第七十二个名字时,她愣了愣。 那名字刻得浅,墨拓得模糊,但还能辨出三个字:易水寒。 她爹的名字,也在竹筹上。 雷震天没说。张屠户也没说。七十二条命里,有一条是她爹自己的。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折好拓印,放进怀里,贴着心口。 油灯噼啪响了一声,灯花爆开。 她吹灭灯,上床睡觉。没脱衣裳,包袱放在枕边,刀在手里。 窗外有猫叫,有更声,有风声。 她闭着眼,数着。 一条命,两条命,三条命…… 数到第七十二条时,天亮了。 第4章 龙门客栈 门被推开时,瞎子正说到“易水寒杀出重围,浑身是血,手里死死攥着个东西……” 易小柔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包袱。堂里的茶客都看过来,瞎子停了停,眼窝朝她的方向“望”了望,又继续说:“……那东西,据说是半块玉。” 她没往里走,就站在门口。等。 雷震天从二楼下来,手里端着个紫砂壶,边走边喝。“来了?” “来了。” “楼上说。” 她跟着上楼。还是临窗那张桌,但桌上多了个人——张屠户。他正用一把小刀削梨,梨皮连成一条,垂到桌沿。 “张叔也在。”易小柔说。 “嗯。”张屠户削完最后一刀,梨皮断了。他把梨切成三瓣,推过一瓣给易小柔,“吃。” “不饿。” “那就说事。”雷震天坐下,把紫砂壶搁在桌上,“明天辰时,镖局后门。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易小柔从怀里掏出那张竹筹拓印,展开,推到雷震天面前。手指点在最下面那个名字上。“这个,怎么回事?” 易水寒。 雷震天看了一眼,没说话。张屠户削梨的手停了。 “七十二条命,”易小柔说,“我爹欠漕帮七十二条命。为什么他自己的名字也在上面?” 雷震天端起紫砂壶,喝了一口。茶水顺着壶嘴往下滴,在桌上聚成一小摊。 “因为你爹的命,也是命。”他说。 “谁杀的?” “你说呢?” “我问你。” 雷震天放下壶,用袖子擦掉桌上的水渍。“江湖规矩,杀人偿命。你爹杀了赵四海,漕帮要他的命。天经地义。” “所以是漕帮杀的?” “是。” “谁动的手?” “我。”雷震天说,“我亲手砍了三刀。一刀心口,两刀后背。跟仵作验的一样。” 易小柔的手指在桌下攥紧,指甲抠进掌心。“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瞒不住。”雷震天看着她,“你迟早会知道。与其让你从别人那儿听说,不如我告诉你。” “然后呢?” “然后你该干什么还干什么。”雷震天说,“拿匣子,抵债。债清了,你娘的药我停,你回鱼市杀你的鱼。两不相欠。” “杀父之仇,怎么两不相欠?” “那就再加一条。”雷震天往后一靠,“等你拿了匣子回来,我给你个机会。刀给你,我站着不动,让你砍三刀。砍死,我认。砍不死,债清,仇也清。” 张屠户手里的梨“啪”地掉在桌上,滚到易小柔手边。 “雷爷……” “闭嘴。”雷震天说,“这是我跟易家的事。” 易小柔盯着雷震天,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拿起那瓣梨,咬了一口。梨很甜,汁水多。 “我爹临死前,说了什么?” “他说……”雷震天想了想,“‘告诉小柔,别沾江湖。’” “就这句?” “就这句。” “你没话带给我娘?” “有。”雷震天说,“‘对不起。’” 易小柔吃完梨,把核放在桌上。“我娘知道是你杀的吗?” “知道。” “她没报仇?” “她报不了。”雷震天说,“她有病,身子弱。我答应你爹,保她母女十年平安。药我供着,布庄我租着,三个兄弟我看着。十年,一天没少。” “所以今天是最后一天。” “是。”雷震天说,“今天之后,债归债,仇归仇。你选了路,就走到底。” 楼下瞎子的声音又飘上来,这回说的是“那半块玉,后来去了哪儿……” 易小柔站起身。“明天辰时,我会去。” “包袱里是什么?”雷震天看了一眼她脚边的包袱。 “换洗衣裳,刀,药。” “刀给我看看。” 易小柔从包袱里抽出杀鱼刀,递过去。雷震天接过,掂了掂,又用手指弹了弹刀身。 “太薄。”他说,“杀鱼行,杀人不行。” “我只杀鱼。” “最好是这样。”雷震天还刀,“去吧。今晚好好睡,明天开始,没踏实觉了。” 易小柔收刀入包袱,转身下楼。走到楼梯一半,听见雷震天在后面说:“易丫头。” 她停住,没回头。 “你爹是个汉子。”雷震天说,“别给他丢人。” 她没应,继续往下走。 大堂里,瞎子还在说。茶客听得入神,没人注意她。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在瞎子面前的破碗里放了十个铜钱。 瞎子停住,眼窝“看”向她。 “姑娘想问什么?” “易水寒死的时候,手里攥的到底是什么?” 瞎子笑了,露出满口黄牙。“半块玉。” “什么样的玉?” “羊脂白玉,刻着云纹,缺了一半。”瞎子说,“剑阁里带出来的,据说能号令七十二隐宗。不过缺了一半,就是块废玉。” “另一半在哪儿?” “那就得问活人了。”瞎子端起碗,掂了掂铜钱,“我知道的,都说完了。” “谁知道?” “当年进剑阁的人,活着出来的不到十个。”瞎子掰着手指数,“易水寒死了,雷震天在楼上,张屠户也在楼上。还有六个,三个不知去向,两个隐姓埋名,一个……”他顿了顿,“一个成了大人物,说不得。” “谁?” 瞎子摇摇头,不说了,接着拍醒木:“书接上回!话说那易水寒攥着半块玉,跌跌撞撞冲出剑阁……” 易小柔站了一会儿,走出客栈。 日头偏西,风起了。她没回家,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走过鱼市,摊贩们正在收摊,张屠户的肉案已经空了,他正用热水浇案板,血水流进沟里。 走过布庄,二楼窗户关着。她抬头看了一眼,没进去。 走过河边,柳枝拂水。她蹲下,洗手。洗了很久,手上的鱼腥味好像永远洗不掉。 起身时,身后有人。 是张屠户。他提着一个油纸包,站在三步外。 “柔丫头。” “张叔。” “这个给你。”张屠户递过油纸包,是烧鸡,还热着。 “我不饿。” “路上吃。”张屠户塞给她,“明天一早就走,今晚别做饭了。” 易小柔接过,没说话。 两人沿着河走了一段。张屠户先开口。 “你爹的事……” “我都知道了。” “雷爷说的,不全是真的。” “哪部分不是?” 张屠户停下脚步。“你爹不是他杀的。” 易小柔转过身,看着他。 “仵作验的三刀,确实是雷爷的刀法。”张屠户说,“但人不是他杀的。你爹到漕帮分舵时,已经快不行了。胸口那一刀,是剑伤,很深。后背两刀,是补的。” “谁补的?” “雷爷。”张屠户说,“但他补刀的时候,你爹已经死了。雷爷砍那两刀,是为了让漕帮的人相信,是他亲手杀的。不然漕帮不会放过你和你娘。” “为什么?” “因为你爹替雷爷挡了灾。”张屠户压低声音,“七年前剑阁那趟,是雷爷牵的头。进去十个人,只有三个活着出来。你爹,雷爷,还有我。出来的时候,你爹手里攥着那半块玉。雷爷想要,你爹不给。后来漕帮总舵知道了,逼雷爷交玉。雷爷交不出,就要背锅。你爹把玉给了雷爷,自己扛了所有事。” “所以我爹是自愿死的?” “是。”张屠户说,“也不是。他受了重伤,本来就活不久。但他确实是替雷爷死的。那七十二条命,也是替你爹扛的——漕帮死了人,总得有个交代。你爹一死,雷爷就能用‘手刃仇人’的功劳,把事平了。” 易小柔看着手里的油纸包,油渗出来,烫手。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看我的眼神不对。”张屠户说,“你怀疑我。我不怪你。但柔丫头,张叔这十年,没害过你。你娘吃的药,是我去抓的,方子我看过,没加别的。那三个兄弟,也是我安排的,看着是盯梢,实是保护。雷爷答应你爹保你们十年,我答应雷爷护你们周全。” “那你也是漕帮的人?” “曾经是。”张屠户说,“你爹死后,我就退了。在鱼市卖肉,图个清静。但雷爷的忙,我得帮。欠他的。” “欠什么?” “一条命。”张屠户说,“剑阁里,他救过我。” 易小柔沉默了。风吹过河面,波纹荡漾。 “那半块玉,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张屠户摇头,“雷爷当年交给漕帮总舵了。后来总舵起火,玉就丢了。有人说毁了,有人说被人偷了。再后来,雷爷就在找那个紫檀匣——据说匣子里有玉的线索,或者,就是那半块玉本身。” “燕北归知道吗?” “他?”张屠户笑了,“他当年也在剑阁。不过他是后来进去的,没赶上那场火。他进去的时候,你爹他们已经出来了。他也在找那半块玉,找了七年。” “所以这次镖……” “是个局。”张屠户说,“雷爷布的局,燕北归将计就计。你只是棋子,柔丫头。但棋盘上,棋子也能活。” “怎么活?” “做你该做的。”张屠户拍拍她肩膀,“杀鱼,做饭,别多问。拿到匣子,交给雷爷。然后,离江湖远远的。你爹就希望你这样。” “我爹希望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就当不知道。”张屠户说,“有时候,糊涂点好。” 易小柔没说话,提着烧鸡往家走。张屠户在后面喊。 “柔丫头!” 她回头。 “小心燕北归。”张屠户说,“他找你,不光是让你做鱼。” “那还为什么?” “因为你像你爹。”张屠户说完,转身走了。 易小柔站在河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低头,打开油纸包,撕了条鸡腿,咬了一口。 肉很香,但她吃不出味道。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她点灯,把烧鸡放在桌上,又去厨房熬了粥。就着鸡,喝了两碗粥。 吃完,洗碗。然后拿出包袱,重新整理。爹的断刀拿出来,擦了擦,又放回去。杀鱼刀磨了一遍,刀锋映着灯光,发亮。 她从怀里掏出那七十二条竹筹的拓印,又看了一遍。易水寒的名字,在最下面,墨色最淡。 看了一会儿,她把拓印折好,塞进灶膛。火舌舔上来,纸卷发黑,蜷曲,化成灰。 然后她拿出笔墨,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 “娘,我出远门,七日后归。灶台米缸下有十两银,床底箱子钥匙在枕头下。若七日后未归,去龙门客栈找刘瞎子,给他看这张纸,他知道该怎么做。勿念。小柔。” 写完后,她把纸折成方块,用油纸包好,塞进米缸最底下。又在灶台砖缝里藏了二两碎银。 做完这些,她吹灭灯,上床睡觉。 睡不着。 她睁着眼,看着屋顶。瓦缝里透进一点月光,灰蒙蒙的。 窗外有动静。很轻,但确实有。她没动,手慢慢摸向枕边的刀。 动静停了。然后有敲门声,三下,很轻。 她起身,握刀走到门后。 “谁?” “我。”是张屠户的声音。 她开门。张屠户闪进来,手里提着个布包。 “这个给你。”他把布包塞给她,“路上用得着。” 易小柔打开,里面是两套男装,粗布的,还有一双厚底布鞋,一顶斗笠。 “扮成男的,少惹眼。”张屠户说,“燕北归的镖队里,就你一个女的。不方便。” “谢谢张叔。” “别谢我。”张屠户摆摆手,“还有,这个。”他又从怀里摸出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十几根细针,闪着蓝光。 “毒针?” “麻药。”张屠户说,“扎一下,麻半个时辰。贴身带着,防身用。别轻易用,也别让燕北归看见。” 易小柔接过,放进贴身荷包。 “我走了。”张屠户走到门口,又回头,“柔丫头,最后一句。无论发生什么,活着回来。你娘等你。” “嗯。” 门关上。脚步声远了。 易小柔抱着布包,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然后换上男装,有点大,但还行。把头发束起来,戴上斗笠,对着水缸照了照。 像个瘦小的少年。 她把女装折好,收进柜子。然后躺回床上,这次闭上了眼。 数羊。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数到第七十二只时,天亮了。 第5章 雷震天的三种还法 晨光刺眼。 易小柔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最后检查了一遍。粗布男装,斗笠低压,脸上抹了层薄薄的灶灰,遮住皮肤的本色。包袱斜挎,杀鱼刀贴身藏着,爹的断刀在包袱最底层。她看起来像个营养不良的渔家少年。 推门。晨雾还没散尽,巷子里静。她转身锁好门,钥匙揣进怀里,又摸了摸米缸方向,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辰时一刻,城西长风镖局后门。 门是黑漆的,边角剥落,门环上挂着把生锈的锁。易小柔到的时候,门已经开了条缝,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打量她。 “找谁?” “王管事。雷爷介绍的。” 男人把门开大些,让她进去。是个小院,堆着些破损的镖箱和杂物。矮胖男人领她穿过院子,进了一间厢房。 “我就是王管事。”男人坐下,倒了杯茶,“叫什么名字?” “小柔。” “姓呢?” “易。” 王管事的手顿了顿。“易水寒的易?” “是。” “雷爷倒是没说这个。”王管事喝了口茶,“你知道这次是做什么吗?” “厨娘,做鱼。” “是厨子,不是厨娘。”王管事纠正她,“镖队里没有女人,这是规矩。燕总镖头特意交代的,要个男的,手脚麻利,会做鱼。你……” “我能做。”易小柔压低嗓音,声音有点哑,“我从小杀鱼。” “会武功吗?” “不会。” “那就好。”王管事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套灰色短打,“换上。这是镖队杂役的衣裳。你的身份是漕帮派来帮忙的伙计,专管伙食。少说话,多做事。燕总镖头问什么答什么,不问的别说。” 易小柔接过衣裳,布料粗糙,但干净。她走到屏风后换。男装穿在里面,外面再套上短打,更显臃肿,但也更看不出身形。 “好了。” 王管事打量她一眼,点点头。“像个小子。脸太干净,再抹点灰。” 易小柔又从地上蹭了点土,抹在脸上。 “行。”王管事说,“跟我来。” 穿过两道门,到了镖局后院。三辆镖车停在那儿,都用油布盖着,看不清里面。十几个镖师正在装车,搬箱子,栓绳,没人说话。 王管事领她到第三辆车前。车是铁木的,轮子包着铁皮,车辕粗实。一个老镖师正在检查车轴,看见他们,直起身。 “王管事。” “老陈,这是新来的厨子,小易。”王管事说,“燕总镖头要的,做鱼。” 老陈看了易小柔一眼,眼神像钩子。“多大?” “十七。” “杀过鱼?” “杀过。” “杀过人吗?” “……没有。” “那就好。”老陈用布擦了擦手上的油,“这趟镖不太平,你只管做饭。别乱看,别乱问,晚上睡觉警醒点。听明白了吗?” “明白。” “去那边等着。”老陈指了指院角的灶台,“一会儿开伙,先做一顿试试手。” 灶台是临时的,两口铁锅,一堆柴。易小柔走过去,放下包袱,开始生火。火石打了三次才着,她添柴,扇风,等锅热。 一个年轻镖师提来一桶水,又扔下两条活鱼。“午时开饭,二十个人的量。鱼要做透,别夹生。” “嗯。” 易小柔捞起鱼,按在砧板上。刀从怀里抽出来,去鳞,开膛,去鳃。鱼鳃扔进一个小瓦罐——这是爹教的,鱼鳃埋土,魂归水。 她动作很快,两条鱼处理完,锅正好热。下油,姜片,煎鱼,倒水,盖盖。又从旁边的菜筐里拿了两块豆腐,切了扔进去。 汤滚起来,奶白色。她撒盐,撒葱花,出锅。 午时,镖师们排队打饭。一人一碗鱼汤,两个馍。老陈端了一碗,喝了一口,咂咂嘴。 “还行。”他说,“就是淡了。” “下次多放盐。”易小柔说。 燕北归是最后一个来的。他没排队,直接走到灶前。易小柔盛了碗汤,双手递过去。 燕北归接过,没喝,先看她。“你就是雷震天介绍来的?” “是。” “叫什么?” “小易。” “易水寒的易?” “……是。” 燕北归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低头喝汤。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喝完,把碗递回来。 “汤不错。”他说,“鱼鳃呢?” “埋了。” “埋哪儿了?” “灶台后面。” “规矩谁教的?” “我爹。” 燕北归点点头,没再问,转身走了。易小柔看着他走到第三辆镖车旁,跟老陈低声说了几句,然后上了车。 下午继续装车。易小柔被安排去洗菜,切肉,准备晚上的干粮。她埋头干活,耳朵竖着。 镖师们的谈话断断续续飘过来。 “听说这次是红货……” “嘘,小点声。” “怕什么,一个厨子。” “厨子也是人。” “……燕总镖头亲自押,能是寻常东西?” “反正不太平。昨天镇江分舵传信,说路上不太平。” “哪次太平过?” 黄昏时分,车装好了。镖旗插上,黑底红字,一个“燕”字。王管事把易小柔叫到一边,递给她一个小布包。 “你的工钱,十两。先付一半,到了苏州付另一半。路上吃住跟着镖队,每晚守夜你不用管,但睡觉别太死。” “知道。” “还有这个。”王管事又递过一块木牌,跟雷震天给的那个很像,但背面多刻了个“燕”字,“燕总镖头给你的。挂在腰间,路上遇到盘查,亮牌子。” “谢谢王管事。” “不用谢我。”王管事压低声音,“小易,雷爷交代了,让你机灵点。这趟镖,表面是送货,实则是钓鱼。鱼饵是镖车里的东西,鱼是沿途的劫匪。你只管做饭,别的,看见了当没看见,听见了当没听见。” “明白。” “去吧。今晚就睡灶台边,明天一早出发。” 易小柔回到灶台边,用草席铺了个地铺。天黑了,镖师们轮流守夜,火把在院墙上来回晃动。她躺下,枕着包袱,眼睛睁着。 夜枭在叫,一声,两声。 她想起雷震天说的三种还法。 一,现银结清。她没钱。 二,卖身漕帮十年。洗刀,做饭,或许还会被派去做些见不得光的事。 三,拿紫檀匣。 她选了第三种。但此刻躺在这里,她突然想,有没有第四种? 比如,查出爹死的真相。比如,找到那半块玉。比如,让该还债的人还债。 远处传来脚步声,很轻。她闭上眼,装睡。 脚步在灶台边停住,是两个人。 “……就是他?” “嗯,雷震天塞进来的。说是厨子,但不像。” “哪里不像?” “手。”那人说,“杀鱼的手,虎口没茧。他的手,虎口有薄茧,是练过刀的。” “雷震天的人,练过刀不奇怪。” “但太年轻。十七岁,能有多深功夫?” “试试?” “燕总镖头说了,别打草惊蛇。看他这一路怎么做。” 脚步声远了。 易小柔慢慢睁开眼,手在袖子里摸了摸虎口。确实有茧,是这些年握刀握的。但不止杀鱼刀。 她翻了个身,面朝灶台。灰烬里还有余温,烘着脸。 迷迷糊糊睡到半夜,突然被惊醒。 是打斗声,在院墙外。很短促,几声闷响,然后一声短促的惨叫,就没了。 镖师们迅速起身,刀出鞘的声音。老陈低喝:“戒备!” 火把聚拢,照向院墙。墙上溅着血,还在往下滴。墙外躺着个人,黑衣,蒙面,胸口插着把飞刀。 燕北归从镖车上下来,走到尸体旁,蹲下,拔出飞刀,在尸体衣服上擦干净。 “探路的。”他站起身,“拖走埋了。今晚加一班岗。” “是!” 尸体被拖走,血渍用土盖了。一切又恢复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易小柔闻到了血腥味,很淡,混在柴火味里。 她重新躺下,这次彻底睡不着了。眼睛盯着夜空,星星很稀。 寅时,有人摇醒她。 是老陈。“起来,做早饭。吃完出发。” “嗯。” 她起身,生火,熬粥。粥快好时,燕北归走过来,递给她一个油纸包。 “路上吃的。干粮。” “谢谢总镖头。” “不用谢。”燕北归看着她熬粥,“你爹当年,也给我做过饭。” 易小柔的手顿了顿。“什么时候?” “七年前。”燕北归说,“在剑阁外面。他熬了一锅鱼汤,跟你的味道很像。” “我爹他……” “他是个好人。”燕北归打断她,“但好人死得早。你最好别学他。” 粥好了。易小柔盛了一碗,递给燕北归。他接过,没喝,又说:“雷震天让你来,是让你拿东西吧?” 易小柔的后背僵了一下。 “别紧张。”燕北归吹了吹粥,“这趟镖,想要的人很多。雷震天是其中一个。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但你是最像你爹的一个,所以他派你来。” “我不明白。” “你会明白的。”燕北归喝了口粥,“路上还长,慢慢看,慢慢学。记住,你爹当年怎么死的,你别怎么死。” 他端着粥走了。 易小柔站在原地,手里的勺子有些沉。 天亮出发。三辆镖车,二十个镖师,外加她一个厨子。她坐在第三辆车的车辕边,旁边是老陈。 车出扬州,上官道。路颠簸,车轴吱呀响。 老陈闭目养神,忽然开口。 “小易。” “嗯?” “你爹的刀,还在吗?” 易小柔心里一紧。“什么刀?” “断水刀。”老陈睁开眼,“你爹当年用的,一把好刀。后来断了。” “我不知道。” “哦。”老陈又闭上眼,“那可惜了。” 车继续走。中午在一处茶棚打尖。易小柔下车做饭,还是鱼汤,加了些野菜。镖师们吃得快,吃完继续赶路。 下午,过了镇江界。路变窄了,两边是山。老陈的精神明显紧绷起来,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果然,在过一处峡谷时,出事了。 箭是从两边山崖射下来的,密得像雨。老陈大吼:“护车!” 镖师们瞬间围成圈,盾牌举起,护住镖车。箭钉在盾上,哆哆响。 易小柔被老陈一把按在车底。“趴着,别动!” 她趴着,耳边全是箭啸、惨叫、刀剑碰撞声。血滴下来,滴在她手边,温热。 打斗持续了一炷香时间。然后停了。 老陈把她拉出来。“死了三个,伤五个。对方死了七个,跑了一批。”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有黑衣的,有镖师衣裳的。燕北归站在中间,剑在滴血。他脸上溅了血,眼神很冷。 “清点货物。”他说。 镖师们检查镖车。第三辆车的油布被划破了,露出里面的木箱。箱子上有刀痕,但没破。 “货没事。”老陈汇报。 “继续走。”燕北归收剑,“天黑前到常州分舵。” 尸体被扔进山沟,受伤的镖师简单包扎,继续赶路。气氛凝重,没人说话。 易小柔重新爬上车,手还在抖。她低头,看见自己衣襟上溅了滴血,已经暗了。 她用力擦,擦不掉。 老陈看了她一眼。“第一次见血?” “……嗯。” “习惯就好。”老陈说,“江湖就是这样,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那些人是谁?” “不知道。”老陈说,“可能是劫匪,也可能是别的镖局雇的。这趟镖值钱,眼红的人多。” “镖车里到底是什么?” 老陈转头看她,眼神锐利。“不该问的别问。” 易小柔闭嘴了。 天黑时到了常州,住进长风镖局的分舵。院子更大,人更多。易小柔被安排到厨房,给伤员熬药。 药味浓,盖不住血腥味。 她熬好药,端去给伤员。一个年轻镖师腹部中箭,虽然拔了,但伤口发黑。 “箭有毒。”大夫摇头,“能不能活,看造化。” 年轻镖师咬着布,额头上全是汗。易小柔喂他喝药,他喝了一口,吐了。 “疼……”他**。 “忍着。”大夫说,“忍不住就死。” 易小柔继续喂,一勺一勺。药喝了半碗,年轻镖师昏过去了。 大夫探了探鼻息。“还有气。你守着他,夜里要是发热,叫我。” “嗯。” 易小柔守在床边。夜很深,分舵里安静下来,只有打更声。年轻镖师开始发热,浑身滚烫,说明话。 “……娘……娘……我不干了……我想回家……” 她拧了冷毛巾,敷在他额头。敷了又换,换了又敷。 寅时,烧退了。年轻镖师醒来,看见她,愣了愣。 “是你……” “嗯。” “谢谢。” “不用。”易小柔说,“你好点了吗?” “好多了。”年轻镖师苦笑,“又捡回一条命。这是第三次了。” “你多大?” “十九。” “为什么干这行?” “家里穷,弟弟妹妹要吃饭。”年轻镖师说,“干一年,抵种地十年。就是……容易死。” 他顿了顿,又问:“你呢?为什么来?” “还债。” “什么债?” “很多债。” 年轻镖师看着她,似乎明白了什么。“那你小心点。这趟镖……不简单。燕总镖头很少亲自押短途镖,这次亲自押,说明货重要,也说明危险。” “你也不知道是什么?” “不知道。”年轻镖师摇头,“但昨天那波人,不是普通劫匪。箭是军制的,虽然磨了标记,但制式改不了。” “军制的?” “嗯。”年轻镖师压低声音,“可能是……官府的人。” 易小柔心里一沉。 门外传来脚步声,大夫进来了。“醒了?命大。再观察一天,没事就能起身了。” 大夫检查伤口,换药。易小柔退出来,回到厨房。 天快亮了,她开始准备早饭。淘米,生火,切咸菜。 脑子里却想着年轻镖师的话。 军制的箭。官府的人。 雷震天要的紫檀匣,到底装了什么,连官府都想要? 粥滚了,咕嘟咕嘟。 她盯着粥锅,突然想起爹信里那句话: “若有人给你半块玉,摔了它。别沾江湖。” 她现在,已经在江湖里了。 而且,出不去了。 第6章 燕北归的名字 夜更深了。 易小柔在厨房守着药炉,火苗一跳一跳。年轻镖师喝了药,又昏睡过去。她添了把柴,盯着火光出神。 “还没睡?” 声音从门口传来。易小柔抬头,燕北归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个酒葫芦。 “总镖头。” “叫我燕叔。”燕北归走进来,在灶台边坐下,“你爹当年就这么叫。” 易小柔没接话。燕北归拔开酒塞,喝了一口,然后递给她。“喝点?” “我不喝酒。” “你爹也不喝。”燕北归笑了笑,收回酒葫芦,“但后来他喝。在剑阁那晚,他喝了一整坛。然后说,要是我死了,帮我照看妻女。” “你答应了?” “答应了。”燕北归又喝一口,“但他没死。至少,那晚没死。” 易小柔的手在膝盖上攥紧。“剑阁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想知道?” “想。” 燕北归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七年前,惊蛰。漕帮总舵发英雄帖,召集十八名好手,探剑阁寻宝。帖子上说,阁中有前朝玉玺,得之可号令七十二隐宗。你爹接了,雷震天接了,张屠户接了,我也接了。” “你当时是……” “我?”燕北归笑了,“我当时还不是总镖头,只是个走江湖的剑客。漕帮许我三千两,我就去了。” “去了多少人?” “十八个。活着进去的,十八个。活着出来的,”他顿了顿,“三个。你爹,雷震天,张屠户。” “那你呢?” “我进去晚了。”燕北归说,“我在外面等信号。约定是,如果里面有宝,就放烟花。如果危险,就发响箭。我等了一夜,既没烟花,也没响箭。天亮时,我进去,看见的只有血,和火。” “然后呢?” “然后我在火场里找你爹。找到了,他倒在机关室门口,手里攥着半块玉,浑身是血,但还活着。我背他出来,雷震天和张屠户也出来了。你爹把玉给了雷震天,说:‘交给总舵,换我妻女平安。’” “雷震天答应了?” “答应了。”燕北归说,“但后来,玉丢了。漕帮总舵说没收到,雷震天说交上去了。说不清。再后来,你爹就死了。” “谁杀的?” “不知道。”燕北归摇头,“但我知道,你爹临死前见过三个人。雷震天,张屠户,还有我。” “你?” “对,我。”燕北归看着她,“他最后那晚,找过我。说如果他不在了,让我看着你。我说好。他说,别让你沾江湖。我说尽量。他笑了,说,尽量不够,你得保证。我保证不了。他就走了。” 炉子上的药滚了,噗噗响。易小柔起身,用布垫着,把药罐端下来。 “雷震天说我爹是替他死的。” “可能是。”燕北归说,“你爹那种人,愿意为兄弟死。但他也不傻。他替谁死,得看值不值。”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燕北归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你爹可能没死。” 药罐晃了一下,差点掉地上。易小柔稳住手,抬头看他。 “你说什么?” “我说,你爹可能没死。”燕北归的声音很平静,“雷震天砍的那三刀,是给漕帮看的。但你爹的尸首,我没亲眼见。雷震天说烧了,骨灰撒运河了。可我问过漕帮的火工,那几天没人烧尸。” “那我爹……” “不知道。”燕北归说,“我也在找。找了七年,没找到。所以这次雷震天让你来拿紫檀匣,我也好奇。匣子里是什么?为什么他非要不可?为什么又偏偏派你来?” “你觉得呢?” “我觉得,”燕北归看着她,“他在试探。试探你,也试探我。看看你爹的女儿,知不知道些什么。看看我,会不会因为你是易水寒的女儿,对你特别关照。” “你会吗?” “会。”燕北归说,“所以我让你上车,让你做饭,让你活着到现在。但我也在看你。看你像不像你爹,看你会不会变成他。” “变成他不好吗?” “不好。”燕北归说,“他死了。你想死吗?” 易小柔没说话。她把药倒进碗里,用勺子搅了搅,晾着。 “那半块玉,还在吗?” “不在了。”燕北归说,“丢了七年了。但我怀疑,它根本没丢。它在某个人手里,那个人在等时机。等另一半玉出现,合二为一,打开剑阁真正的秘藏。” “什么是真正的秘藏?” “不知道。”燕北归说,“可能是玉玺,可能是兵符,可能是武功秘籍。但肯定不止是半块玉那么简单。不然不会死那么多人。” 年轻镖师在里屋**了一声。易小柔端起药碗,走进去。燕北归跟着。 她扶起年轻镖师,一勺一勺喂药。年轻镖师昏沉中吞咽,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她用手帕擦掉。 “你心软。”燕北归在门口说,“你爹也心软。心软的人,在江湖活不长。” “那什么样的人活得长?” “心硬的人。”燕北归说,“比如雷震天。比如我。” “你心硬吗?” “硬。”燕北归说,“不硬的话,我活不到今天。但你爹说过,心太硬,容易碎。所以他在刀上刻了个‘柔’字。说刚柔并济,才能长久。” “刀?”易小柔转头,“什么刀?” “断水刀。”燕北归说,“你爹的刀。刀身上刻着一个‘柔’字。他说,这是他给你取的名字,也是他这辈子没学会的道理。” 易小柔的手抖了一下。她想起爹的断刀上,确实有“柔·刚”两个字。柔是爹刻的,刚是后补的。 “刀呢?”燕北归问,“还在吗?” “在。”易小柔说,“但断了。” “怎么断的?” “不知道。我爹死后,刀就在箱子里,断的。” 燕北归沉默了一会儿。“刀断,人亡。这是老话。但刀断了,人也许还活着。” 喂完药,易小柔出来。燕北归还站在门口。 “今晚的话,别跟任何人说。”他说,“尤其是雷震天和张屠户。他们一个是你债主,一个是你叔伯,但他们都有秘密。你的命,得自己攥着。”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燕北归摇头,“你知道的,都是别人告诉你的。你爹怎么死的,你娘为什么病,你为什么欠债——都是别人说的。你得自己去看,去听,去想。江湖上,真话少,假话多。半真半假的话,最多。” “比如?” “比如雷震天说他杀了你爹。可能是真,可能是假。比如张屠户说他护你十年。可能是恩,可能是谋。比如我说我在找你爹。可能是情,可能是局。” 易小柔看着他。“那你呢?你是真是假?” “我?”燕北归笑了,“我半真半假。我找你爹是真,我护你是真。但我让你上这趟镖,也有我的目的。我要看看,雷震天到底在玩什么把戏。也要看看,你值不值得你爹托付。” “什么目的?”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燕北归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明天过无锡。那里是青龙会的地盘。他们也会想要这个匣子。你机灵点,见势不对,就躲。保命要紧。” “青龙会是什么?” “一个组织。”燕北归说,“比漕帮大,比镖局狠。他们要的东西,很少失手。这次,恐怕也不会例外。” 他走了。脚步声渐远。 易小柔收拾了药碗,洗净。然后回到地铺,躺下。脑子里全是燕北归的话。 爹可能没死。 刀断,人也许还活着。 半真半假的话。 她翻了个身,手摸到包袱里的断刀。冰冷的铁,粗糙的断口。 如果爹没死,他在哪儿? 如果爹死了,谁杀的?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睡。数羊。数到第三十七只时,听见极轻的脚步声,在窗外。 她没动,呼吸均匀。 窗纸被捅了个小洞,一根竹管伸进来。淡淡的白烟飘出,带着甜味。 迷香。 她屏住呼吸,手慢慢伸进怀里,摸到张屠户给的毒针盒。打开,捏出一根。 窗户被轻轻推开,一个人影翻进来,落地无声。黑衣,蒙面,手里拿着短刀。 那人走到地铺边,蹲下,伸手要探她鼻息。 就是现在。 易小柔猛地睁眼,毒针扎出,正中那人手腕。黑衣人低呼一声,短刀落地。她翻身而起,另一只手抄起药罐,狠狠砸在对方头上。 陶罐碎裂,药汁四溅。黑衣人晃了晃,没倒,反手一掌拍来。她侧身躲过,顺手抓起地上的柴刀,劈过去。 黑衣人退了两步,转身要跑。但门开了,老陈站在门口,刀已出鞘。 “什么人!” 黑衣人一脚踢翻凳子,借力从窗户又翻出去。老陈追出去,外面传来打斗声,很短,然后一声闷哼。 易小柔握紧柴刀,走到门口。院子里,黑衣人躺在地上,胸口插着老陈的刀。老陈正蹲下,扯开对方面巾。 是个陌生脸,三十来岁,嘴角流血,已经死了。 “死了。”老陈拔刀,在尸体上擦干净,“你没事吧?” “没事。”易小柔放下柴刀,“他是什么人?” “不知道。”老陈检查尸体,从怀里摸出块铁牌,巴掌大,刻着条青龙。“青龙会的探子。” “他来找什么?” “找你。”老陈站起身,看着她,“或者找你身上的东西。你带了什么不该带的?” “没有。”易小柔说,“只有几件衣裳,一把刀。” “刀给我看看。” 易小柔从包袱里拿出杀鱼刀。老陈接过,看了看,又还给她。“普通的杀鱼刀。那他们找你干什么?” “不知道。” 老陈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说:“今晚我守在这儿。你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谢谢陈叔。” “别谢我。”老陈在门口坐下,刀横在膝上,“燕总镖头交代了,你活着到苏州。我得保你活着。” 易小柔躺回地铺,但睡不着了。她看着门口老陈的背影,又看看窗外漆黑的夜。 青龙会。又是一个新名字。 她翻了个身,手伸进怀里,摸到那个小铁盒。毒针还剩十一根。她又摸到雷震天给的蒙汗药,张屠户给的金疮药,漕帮的木牌,燕北归给的木牌。 身上东西越来越多,命却越来越悬。 天亮时,老陈叫她起身。尸体已经处理了,院子里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 做早饭,吃饭,装车。镖师们没人提昨晚的事,但眼神都多看了她几眼。 出发前,燕北归把她叫到一边。 “昨晚的事,老陈跟我说了。” “嗯。” “青龙会盯上你了。”燕北归说,“或者,盯上你代表的东西。雷震天的外甥女,易水寒的女儿,这两个身份,够他们动手了。” “我该怎么做?” “做你自己。”燕北归说,“杀鱼,做饭,少说话。别的,有我。” 车队上路。今天天气阴沉,要下雨的样子。路更颠了,易小柔坐在车辕上,看着两旁田野后退。 中午时,下起了雨。不大,但密。油布盖上镖车,镖师们披上蓑衣。易小柔缩在车辕下,雨水顺着斗笠边沿滴。 老陈递给她一块干粮。 “吃。” “谢谢。” “昨晚的事,”老陈说,“别跟别人说。尤其别让燕总镖头知道,我用刀杀了人。” “为什么?” “他不喜欢杀人。”老陈啃着干粮,“能活捉就活捉,能放就放。但我昨晚没忍住。那人要杀你,我就杀了。” “你认识他?” “不认识。”老陈顿了顿,“但他是青龙会的人。青龙会的人,杀了就杀了,不冤。” “青龙会到底是什么?” “一个江湖组织。”老陈说,“三十年前就有了,专干些见不得光的买卖。杀人,绑票,走私,什么都做。这几年势力越来越大,漕帮都要让他们三分。” “他们也要紫檀匣?” “可能。”老陈说,“这趟镖,太多人想要。青龙会,漕帮,可能还有官府。我们这二十个人,是夹在中间的肉。” 雨下大了。车在泥泞里艰难前行。易小柔看着前面的镖车,燕北归骑在马上,挺直着背,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裳,但他没动。 她突然想起爹。 爹当年是不是也这样,在雨里赶路,在夜里提防,在刀尖上讨生活? 然后死了。 或者,没死。 傍晚,到无锡。住进城里的镖局分舵。这次的院子更小,人更多。易小柔被安排和两个杂役睡通铺。 她刚放下包袱,就有人敲门。 是分舵的管事,一个精瘦的中年人。 “小易是吧?燕总镖头让你去他房里一趟。” “现在?” “现在。” 她跟着管事,穿过两道回廊,到了后院一间上房。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燕北归在灯下看地图,桌上摆着几封信。见她进来,指了指椅子。 “坐。” 她坐下。 燕北归放下地图,看着她。“今晚,你睡这儿。” “什么?” “你睡这儿。”燕北归重复,“我睡外面。青龙会的人混进分舵了,老陈杀了三个,跑了一个。你的房间不安全。” “那陈叔他们……” “他们能自保。”燕北归说,“你不行。你还没杀过人,没经历过追杀。今晚,我守着你。” “为什么?” “因为我答应过你爹。”燕北归说,“也因为我欠他一条命。剑阁那晚,他替我挡了一箭。不然现在躺在那儿的就是我。” 易小柔沉默。 “别多想。”燕北归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被褥,铺在地上,“我睡这儿,你睡床。天亮就出发。明天到苏州,交了镖,你就自由了。雷震天那边,我会去说。” “说什么?” “说你不是这块料,让他换个还法。”燕北归躺下,面朝墙,“睡吧。” 易小柔坐在床边,没动。油灯的光昏黄,照着燕北归的背影。这个名震江湖的剑客,此刻像个普通的疲惫旅人。 “燕叔。” “嗯?” “如果我爹还活着,他会希望我做什么?” “活着。”燕北归说,“好好地活着,离江湖远远的。嫁人,生子,老死在床上。这是他最大的愿望。” “可我在江湖里了。” “那就出去。”燕北归翻过身,看着她,“拿了匣子,还给雷震天。债清了,带你娘离开扬州。去南方,去海边,去哪都行。别回头。” “那你呢?” “我?”燕北归笑了,“我在江湖里太久了,出不去了。但你不一样。你还年轻,手上还没沾血。来得及。” 易小柔躺下,盖上被子。被子上有股淡淡的皂角味,干净。 “燕叔。” “又怎么了?” “谢谢你。” “睡吧。” 她闭上眼。窗外的雨声小了,滴滴答答。燕北归的呼吸很均匀,似乎睡着了。 但她知道,他没睡。他的手边,剑在鞘里,随时能出。 这一夜很长。 天亮时,雨停了。燕北归已经起身,在擦剑。见她醒来,说:“收拾一下,吃完早饭就走。今天午时到苏州。” “嗯。” 她起身,叠好被子。出门时,燕北归叫住她。 “小柔。” 她回头。 “记住,”燕北归说,“江湖很大,但你很小。保重自己,比什么都重要。” “我知道。” 她走出房间,晨光刺眼。院子里,镖师们已经在装车。老陈看见她,点了点头。 一切如常。 但易小柔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走到厨房,开始做早饭。淘米,生火,切菜。动作机械,脑子里却想着燕北归的话。 活着。离江湖远远的。 可江湖,已经在她身上了。 她的手,摸到怀里的断刀。冰冷的铁,像爹的手。 爹,你在哪儿? 她摇摇头,把米倒进锅里。水滚起来,蒸汽腾腾。 今天,到苏州。 今天,拿匣子。 今天,还债。 第7章 紫檀匣 午时,苏州。 城门在望时,老陈忽然勒马,抬手。车队停下。 “怎么了?”燕北归策马上前。 “不对劲。”老陈指着城门,“平时这个时候,城门口至少两队兵丁盘查。今天只有四个,还都在阴凉处打盹。” 燕北归眯眼看了看。“绕道,走西门。” “西门要多走十里。” “十里比埋伏强。” 车队调头,拐进岔路。路窄,两旁是稻田,水光粼粼。易小柔坐在车辕上,手按着包袱。离苏州越近,心跳越快。 雷震天在等匣子。 娘在等药。 债在等人还。 车忽然又停了。这次停得急,她差点摔下去。老陈低声说:“趴下!” 她立刻缩进车底。耳边响起破空声,箭矢如雨,钉在车板上。惨叫声,马嘶声,刀剑出鞘声。 “护车!”燕北归的声音。 打斗声瞬间爆发。易小柔从车底缝隙往外看,至少三十个黑衣人从稻田里冲出,刀光闪闪。镖师们围成圈,但人数劣势,很快有两人倒下。 老陈守在第三辆车旁,一刀劈翻一个黑衣人,血溅在他脸上。“小易!待在车底!” 她没动。手伸进怀里,摸到毒针盒。打开,捏出三根。 一个黑衣人突破防线,冲向第三辆车。老陈被两人缠住,分身乏术。黑衣人掀开车帘,伸手要抓里面的箱子。 就是现在。 易小柔从车底滚出,毒针甩出。两根扎在黑衣人背上,一根扎在腿上。黑衣人闷哼一声,动作慢了半拍。她趁机爬起,抓起地上掉落的刀,劈过去。 刀很沉,她双手握柄,用尽全力。刀砍在黑衣人肩头,卡在骨缝里。黑衣人惨叫,反手一掌拍在她胸口。 剧痛。她倒飞出去,撞在车轮上,眼前发黑。但没松手,刀还握着,从黑衣人肩头拔出来,带出一蓬血。 黑衣人踉跄后退,被老陈一刀结果。 “你……”老陈看着她,眼神复杂,“会杀人?” “不会。”她喘着气,胸口疼得厉害,“但不想死。” 战斗很快结束。黑衣人死了十二个,跑了几个。镖师死了四个,伤六个。燕北归的剑在滴血,他走到第三辆车前,检查箱子。 “货没事。” 然后走到易小柔面前,蹲下。“伤哪儿了?” “胸口。”她按着伤处,呼吸都疼。 燕北归撕开她衣襟。胸口一片青紫,肿得老高。“骨头没断,内伤。老陈,拿金疮药。” 老陈递过药瓶。燕北归倒出药粉,敷在她伤处。药粉清凉,疼痛稍减。 “你为什么出手?”他问。 “他要抢车。” “你知道车里是什么吗?” “不知道。” “那为什么拼命?” 易小柔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想欠你人情。” 燕北归笑了,很淡。“你爹也这样。倔。”他扶她起来,“上车。马上到苏州,到了再说。” 车队继续前行。伤员简单包扎,死者用草席裹了,放在最后一辆车上。气氛沉重,没人说话。 申时,进苏州城。长风镖局苏州分舵是个大院子,三进三出。车进后院,卸货。燕北归亲自监督,箱子搬进库房,上锁,贴封条。 易小柔被安排到厢房休息。大夫来看过,开了活血化瘀的药。她喝了,躺下。胸口还是疼,但能忍。 黄昏时,有人敲门。 是燕北归。他端着一碗粥,放在桌上。“喝点。” “谢谢。” “今晚子时,库房。”燕北归说,“你要的匣子,在第三个箱子里。我支开守卫,给你一炷香时间。拿不拿得到,看你自己。” 易小柔坐起身。“为什么帮我?” “不是帮你。”燕北归说,“是看戏。我想看看,雷震天到底要这匣子干什么。也看看,你拿到匣子后,会怎么做。” “你不怕我拿了就跑?” “你跑不了。”燕北归笑了笑,“苏州城里,一半是长风镖局的人。你出了这个门,三步就有人跟。但我可以让你‘意外’拿到匣子,然后‘意外’逃脱。前提是,你得开得了锁。” “我能开。” “那就好。”燕北归走到门口,“子时,库房后窗。记住,一炷香。” 他走了。 易小柔躺回去,盯着屋顶。胸口隐隐作痛,脑子却异常清醒。 子时。一炷香。紫檀匣。 她闭上眼,回忆雷震天给的图纸。七窍锁,七个点,按顺序:插、挑、转、勾、顶、拉、开。 练了七遍。应该够了。 戌时,她起身,换上夜行衣——张屠户给的男装,深灰色,不起眼。把毒针盒揣好,蒙汗药瓶塞进袖袋,铁丝别在腰带内侧。最后,把爹的断刀用布裹了,绑在小腿上。 推门,没人。院子静悄悄的,只有打更声远远传来。她贴着墙根走,躲过两拨巡逻的镖师,来到库房后院。 库房是独立的小院,有围墙。后窗果然开着条缝。她等了一会儿,确定没人,轻轻推开,翻进去。 里面很暗,只有一点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箱子堆了半屋子,第三个箱子在墙角,用蓝布盖着——跟雷震天说的一样。 她掀开蓝布。箱子是檀木的,三尺长,两尺宽,一尺高。锁在正面,巴掌大,青铜铸,刻着云纹。正是七窍锁。 她从腰带里抽出铁丝,深吸口气,凑近锁孔。 第一下,插。铁丝探进去,碰到第一个簧·片。 第二下,挑。轻轻往上挑,簧·片弹开。 第三下,转。手腕微旋,铁丝绕过第二个机关。 第四下,勾。勾住第三个簧·片,往左带。 第五下,顶。顶开第四个卡扣。 第六下,拉。慢慢往外拉,铁丝绷紧。 第七下—— “咔哒。” 锁开了。 她轻轻掀开箱盖。里面铺着红绸,红绸上放着一个紫檀木匣,一尺见方,雕着云纹。匣子没上锁,只用一个铜扣扣着。 她拿起匣子,掂了掂,不重。打开。 里面是空的。 不,不是完全空。匣底铺着一层黑色绒布,绒布上放着一封信,火漆封口。信封上没字。 她拿起信,拆开火漆,抽出信纸。只有一行字: “玉在扬州,鱼市第三街,张家肉铺,案板下。” 字迹潦草,但她认得——是爹的笔迹。 她的手开始抖。爹的信。爹还活着?或者,是生前留下的? 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很轻,但越来越近。她立刻把信塞回信封,放进怀里,合上空匣,放回箱子,盖好蓝布。然后闪到窗边,准备翻出去。 但窗户外站着一个人。 燕北归。 “拿到了?”他问。 “嗯。” “空的?” “嗯。” 燕北归笑了。“果然。雷震天要的不是匣子,是匣子里的信。信上说什么?” “不知道。”易小柔说,“我没看。” “撒谎。”燕北归摇头,“你手在抖。信上写什么,告诉我。不然你出不去。” 易小柔盯着他。月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 “玉在扬州,鱼市第三街,张家肉铺,案板下。”她说。 燕北归的眼神变了。“张屠户……” “你认识?” “认识。”燕北归说,“他也是剑阁出来的人。但没想到,玉在他那儿。更没想到,你爹会把线索留给你。” “这不是留给我。”易小柔说,“是留给雷震天。但他让我来拿,所以现在,线索在我这儿。” “你打算怎么做?” “回扬州,拿玉,交给雷震天,还债。” “然后呢?” “然后……”她顿了顿,“然后问清楚,我爹到底在哪儿。” 燕北归沉默了一会儿,侧身让开。“走吧。后门有匹马,给你备好了。出城往北,别回头。” “为什么放我走?” “因为我想看看,玉重现江湖,会掀起什么风浪。”燕北归说,“也因为,你是易水寒的女儿。走吧。” 易小柔翻出窗户,往后门跑。果然有匹马拴在那儿,普通的棕马,鞍上挂着个水囊和干粮袋。她上马,一抖缰绳,马冲出去。 出后巷,上街道。夜已深,街上没人。她打马狂奔,城门在望。 守城兵丁拦住。“这么晚,出城何事?” “急事。”她亮出漕帮木牌。 兵丁看了看,挥手。“开城门!” 门开一条缝,她策马冲出。出城三里,才放慢速度。回头,苏州城已成一片黑影。 胸口又开始疼。她勒住马,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就着月光又看了一遍。 “玉在扬州,鱼市第三街,张家肉铺,案板下。” 爹的字。爹还活着吗?如果活着,为什么不现身?如果死了,这信是什么时候留的? 她收起信,继续赶路。马是良驹,脚程快。天蒙蒙亮时,已过无锡。她在路边茶棚歇脚,喂马,自己啃干粮。 茶棚老板是个老头,一边烧水一边唠叨。 “姑娘这是赶夜路?不安全啊。昨天听说,长风镖局在苏州城外遇袭,死了好几个人。” “是吗?”易小柔低头喝水。 “是啊。说是抢什么宝贝,没抢到。唉,这世道……” 她吃完,上马继续走。白天赶路,晚上找客栈投宿。胸口伤好了些,但淤青未散。每晚睡前,她都把信拿出来看一遍,然后贴身藏好。 第四天,回扬州。 进城时是午后。鱼市正热闹,她牵着马走过,没人注意这个风尘仆仆的少年。张家肉铺关着门,案板收进去了。 她绕到后巷,敲门。没人应。推门,门没锁。 屋里很暗,有股血腥味。她心头一紧,抽出刀,慢慢走进去。 堂屋里,张屠户坐在椅子上,胸口插着把刀,血已经凝固。眼睛睁着,看着门口。 死了。 她站在原地,浑身发冷。手在抖,刀在抖。 案板在墙角,倒扣着。她走过去,掀开。底下是空的,只有一层灰。但灰上有痕迹,是个方印,一尺见方——正是放玉的大小。 玉被拿走了。在张屠户死之前,或者之后。 谁杀的?谁拿的? 她蹲下,检查尸体。刀是普通的杀猪刀,但握柄上有血手印,不是张屠户的——他的手在椅边垂着,干净。伤口从下往上刺入,很深,一刀毙命。杀人者个子不高,力气不小。 她站起身,在屋里翻找。柜子,箱子,床底。什么也没有。没有玉,没有信,没有线索。 只有死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她立刻躲到门后。门被推开,一个人影闪进来,是雷震天的手下,那个瘦高个。 瘦高个看见尸体,愣了下。然后看见她,眼神一厉。“你杀的?” “不是。” “那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拿玉。” “玉呢?” “不见了。” 瘦高个盯着她,手按在刀柄上。“雷爷让你拿匣子,你拿了吗?” “拿了。空的。” “空的?”瘦高个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匣子里只有一封信,说玉在这儿。”她指着案板,“但现在玉不见了,人死了。” 瘦高个走到尸体旁,检查伤口。“刀是张屠户自己的。熟人作案,趁其不备。”他看向易小柔,“你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我。” “看见什么人没有?” “没有。” 瘦高个沉默了一会儿。“跟我走。雷爷要见你。” “我娘呢?” “布庄。完好无损。” 她跟着瘦高个出门,重新锁好。鱼市人来人往,没人注意肉铺关门,更没人知道里面有个死人。 布庄二楼,雷震天在喝茶。看见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她坐下。 “匣子呢?” “在苏州,没带回来。” “信呢?” 她掏出信,递过去。雷震天接过,看了一眼,脸色不变。 “张屠户死了。”她说。 “我知道。” “你杀的?” “不是。”雷震天把信放在桌上,“我要玉,不要他的命。杀他没用。” “那是谁?” “不知道。”雷震天看着她,“但玉肯定被人拿走了。能在你之前拿到,说明有人知道信的内容。谁知道信的内容?” “我,你,燕北归。” “燕北归……”雷震天沉吟,“他放你走的?” “是。” “为什么?” “他说想看风浪。” 雷震天笑了,很冷。“那就让他看。”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玉在张屠户手里七年,他谁也没告诉。连我都瞒着。但他留了信给你爹,你爹又留了信在匣子里。绕这么大圈子,为什么?” “不知道。” “因为你爹不信任何人。”雷震天转身,“他不信我,不信张屠户,不信燕北归。所以他设了这个局。玉在张屠户那儿,但只有你知道。现在玉丢了,你的线索断了。但杀张屠户的人,肯定也在找玉。他会来找你。” “为什么?” “因为你是唯一的线索。”雷震天走回桌前,“从今天起,你住这儿。哪儿也别去。等鱼上钩。” “我娘呢?” “在隔壁,睡着了。”雷震天说,“你放心,她没事。但玉找不到,你俩都有事。” 易小柔握紧拳头。“你到底要玉干什么?” “那本来就是我漕帮的东西。”雷震天说,“七年前,你爹从剑阁带出来,交给我,我交给总舵。后来丢了。总舵要我找回来,找了七年。现在有线索了,不能断。” “玉有什么用?” “不知道。”雷震天说,“但总舵要,我就得找。就像我要匣子,你就得拿。江湖就是这样,一环扣一环。” 门外有人敲门。瘦高个进来,低声说:“雷爷,青龙会的人进城了。” “多少人?” “十几个。住进悦来客栈了。” 雷震天点点头。“盯着。别打草惊蛇。” 瘦高个退下。 “青龙会也来了。”雷震天看向易小柔,“这下热闹了。扬州城,要起风了。” 易小柔坐着没动。胸口又开始疼,隐隐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裂开。 爹的玉。 张屠户的死。 青龙会。 燕北归的话。 她闭上眼。脑子里乱成一团。 “累了就去歇着。”雷震天说,“隔壁房间给你收拾好了。晚上别出门,白天也别走远。等。” 她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 “雷堂主。” “嗯?” “如果我爹还活着,他会希望我找到玉吗?” 雷震天看着她,很久,才说:“他不会希望你掺和进来。但你已经进来了,就回不去了。找到玉,活下去。这是你现在唯一能做的。” 她推门出去。隔壁房间很干净,床铺整洁。她躺下,盯着天花板。 爹,你到底在哪儿? 玉,到底在哪儿? 她翻了个身,手摸到小腿上绑的断刀。冰冷的铁,像爹的手。 窗外,天色渐暗。 风起了。 第8章 杀鱼人的规矩 敲门声很轻。 易小柔睁开眼,天还没亮。她坐起身,胸口隐隐作痛,但比昨天好些。走到门边,没立即开。 “谁?” “我。”是娘的声音,很轻,带着虚弱。 她拉开门。娘站在门外,披着外衣,脸色苍白,但眼神清醒。这是七天来,她第一次看见娘醒着。 “娘……” “进来说。”娘走进来,关上门。屋里没点灯,只有晨光从窗纸透进来,灰蒙蒙的。 娘在床边坐下,拍了拍身边。易小柔坐下,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味。 “你去了苏州。”娘说。 “嗯。” “见到燕北归了?” “嗯。” “他还好吗?” “还好。”易小柔顿了顿,“娘,你认识燕叔?” “认识。”娘看着她,“你爹的朋友,不多。他是其中一个。” “雷震天也是?” “曾经是。”娘的声音很低,“后来不是了。你爹死后,就不是了。” “爹到底怎么死的?” 娘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早市的喧闹声,鱼市开市了。 “你爹,”娘终于开口,“是个好人。但好人,容易被人利用。剑阁那趟,他不该去。雷震天求他,说最后一次。他就去了。” “为了什么?” “为了那半块玉。”娘说,“雷震天说,拿到玉,献给漕帮总舵,能升堂主,能得庇护。你爹信了。结果玉拿到了,人死了。” “谁杀的?” “不知道。”娘摇头,“雷震天说他杀的。但我不信。你爹死的那晚,雷震天在漕帮分舵喝酒,有十几个人作证。他怎么杀?” “可爹身上的伤……” “伤是真的。”娘说,“但杀他的人,未必是雷震天。你爹从剑阁出来时,已经伤了。胸口那一刀,很深,是剑伤。后背两刀,是补的。补刀的人,想让人以为是你爹的仇家杀的。但补得太刻意。” “娘,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看过尸首。”娘的声音很平静,“雷震天不让我看,我偷看的。你爹的伤口,我记了七年。” 易小柔握紧娘的手。娘的手很凉,在抖。 “那玉呢?” “丢了。”娘说,“你爹交给雷震天,雷震天说交给总舵了。后来总舵起火,玉丢了。雷震天找了七年,没找到。现在,他让你找。” “张屠户死了。”易小柔说。 娘的手僵了一下。“什么时候?” “昨天。我回来时,他死在家里。玉不见了。” 娘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是青龙会。” “青龙会?” “一个组织。”娘睁开眼,“这几年冒出来的,专做见不得光的买卖。他们也在找玉。张屠户藏了七年,到底没藏住。” “那玉到底在哪儿?” “不知道。”娘说,“但你爹说过一句话:‘玉在,人在。玉失,人亡。’我不知道什么意思。也许玉和他有关,也许……玉里有秘密。” 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很重。娘立刻停住,等脚步声远了,才继续。 “小柔,你听好。”娘握紧她的手,“你现在很危险。雷震天在利用你,青龙会在找你,燕北归在观望。你唯一的生路,是离开扬州。今晚,我带你去码头,有条船去杭州。我们在那儿有个远房亲戚,能收留我们。” “可是债……” “债我背。”娘说,“你走。我一个人,他们不会为难我太久。” “不行。”易小柔摇头,“雷震天说了,玉找不到,你我都活不成。他不会放我们走的。” “那怎么办?” “找玉。”易小柔站起身,“找到玉,还债。然后,我们一起走。” “可玉在哪儿?” “我不知道。”易小柔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的天,“但张屠户死了,玉丢了。杀他的人,肯定在找下一个线索。下一个线索,可能是我。” “你是说……” “我是说,”易小柔转身,“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等鱼上钩。” 娘看着她,眼神复杂。“你跟你爹,真像。” “娘,爹的刀,为什么断了?” 娘怔了怔。“你怎么知道刀断了?” “我见过。在箱子里。” 娘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爹从剑阁出来时,刀就断了。他说,是断在机关里。但我不信。那把刀,是他师父传的,百炼钢,没那么容易断。” “那是怎么断的?” “我不知道。”娘说,“但他把断刀带回来,藏进箱子。说以后给你,做个念想。别的,没说。” 易小柔走到包袱旁,拿出断刀,递给娘。娘接过,手抚过刀身,摸到“柔·刚”两个字。 “这个‘刚’字,”娘说,“不是你爹刻的。” “那是谁?” “不知道。”娘的手指停在那个字上,“但你爹刻‘柔’字时,我在旁边。他说,这个字是给你的。希望你柔,但不要太柔。刚柔并济,才能活。后来,刀断了,这个‘刚’字出现了。我问你爹,他说:‘有人补了一笔,让我记得,光柔不够。’” “谁补的?” “他没说。”娘把刀还给她,“小柔,江湖太深,你踩进去,就出不来了。听娘的话,今晚走。” “今晚再说。”易小柔收好刀,“娘,你先回房休息。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鱼市。”易小柔说,“我是杀鱼的,得回去看看我的摊。” 娘还想说什么,但易小柔已经推门出去了。走廊里,瘦高个靠在墙上,看见她,直起身。 “雷爷说了,不能出布庄。” “我去鱼市看看,一个时辰就回。”易小柔说,“你要不放心,跟着。” 瘦高个想了想。“我跟你去。” 两人下楼,出布庄。街上人多了,早市正热闹。鱼市第三街,她的摊子还锁着,上面落了层灰。旁边张屠户的摊子关着,没人注意——他平时也常晚出摊。 她开锁,搬出鱼盆,打水,摆刀。瘦高个站在三步外,靠着墙,眼睛扫视四周。 “你真要卖鱼?” “嗯。”易小柔说,“不卖鱼,吃什么。” 她捞出两条昨晚剩下的死鱼,开始刮鳞。动作很慢,像在等什么。 果然,第一个客人来了。是个老妇,要一条鲫鱼,炖汤。易小柔杀鱼,去鳞,开膛。老妇付钱时,低声说:“张屠户没了。” “嗯。”易小柔接过钱。 “昨晚的事。”老妇说,“我听见动静,没敢出来。早上看,门锁着,有血味。” “听见什么了?” “吵架声。”老妇压低声音,“两个人。一个声音粗,是张屠户。另一个声音尖,像女的,但力气大,把张屠户摁在案板上的声音,我听得清。” “说什么了?” “听不清。就听见‘玉’,‘交出来’,‘死’。”老妇摇头,“然后就没声了。我胆子小,没敢看。” “谢谢婆婆。” 老妇提着鱼走了。易小柔继续杀鱼,脑子里转着。 女的?声音尖,力气大。能一刀杀了张屠户,不是寻常女子。 第二个客人来了,是个中年汉子,要条草鱼。杀鱼时,汉子说:“柔丫头,这几天去哪儿了?” “出了趟门。” “张屠户呢?” “不知道。” “哦。”汉子付钱,走了。 第三个客人,第四个……一上午,来了七八个。说的都是张屠户。有的说听见动静,有的说看见陌生人,有的说张屠户欠了赌债。 但没人提玉。 午时,瘦高个走过来。“该回了。” “再等等。” “等什么?” “等该来的人。” 话音刚落,一个人影走到摊前。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青布衫,头上插着根木簪,相貌普通,但眼睛很亮。 “买鱼。”她说。 “要什么鱼?” “鳜鱼。三斤以上,去鳞留全鳃。” 易小柔的手顿了顿。“鳜鱼没了,只有草鱼。” “我只要鳜鱼。”女人看着她,“你是易小柔?” “是。” “张屠户是你杀的?” “不是。” “那是谁?” “不知道。” 女人笑了,很淡。“我叫青鸾,青龙会扬州分舵的。我们舵主想见你。” “不见。” “由不得你。”青鸾说,“今晚戌时,悦来客栈,天字三号房。不来,你娘今晚的药,就没了。” 易小柔握紧刀。“你们把我娘怎么了?” “没怎么。”青鸾说,“就是派人送了份礼。礼里,加了点东西。戌时前,你到,解药给你。不到,戌时三刻,你娘毒发。” “你们……” “别激动。”青鸾递过一块碎银,“鱼钱。晚上见。” 她转身走了,步子很稳。 瘦高个走过来。“青龙会的人?” “嗯。”易小柔收起刀,“回布庄。” 两人快步回去。上二楼,冲进娘的房间。娘躺在床上,脸色发青,呼吸急促。床边小几上,放着一个打开的木盒,里面是根人参,但人参被切成两半,中间夹着张纸条。 “戌时,悦来客栈。一人来。” 易小柔抓起人参,闻了闻。有股极淡的苦味,混在参味里。 “娘!” 娘睁开眼,眼神涣散。“小柔……” “我在。你感觉怎么样?” “头晕……心慌……”娘抓住她的手,“别去……是陷阱……” “我知道。”易小柔转头对瘦高个说,“叫大夫!” 瘦高个跑出去。易小柔扶起娘,喂水。娘喝了一口,全吐出来,是黑色的。 毒,很烈。 大夫很快来了,把脉,翻眼皮,摇头。“中毒了。什么毒不知道,但凶险。我只能先用银针封脉,延缓毒发。但最多撑到子时。” “有解药吗?” “不知道毒,哪来解药?”大夫说,“除非下毒的人给。” 瘦高个低声说:“我去禀报雷爷。” “不用。”易小柔说,“我去悦来客栈。你在这儿守着,别让任何人靠近我娘。” “可雷爷说……” “雷爷要的是玉。”易小柔站起身,“我娘死了,玉就没了。他知道轻重。” 她回房,换上衣衫,把毒针盒揣好,蒙汗药瓶塞进袖袋,断刀绑在小腿。又拿了杀鱼刀,插在后腰。 镜子里的少年,脸色苍白,但眼神很冷。 戌时,悦来客栈。 天字三号房在二楼尽头。她敲门。 “进。” 推门进去。屋里三个人。青鸾坐在桌边,另外两个站着,一男一女,都穿着青衣。桌上摆着一壶茶,三个杯子。 “坐。”青鸾说。 易小柔在对面坐下。“解药。” “不急。”青鸾倒茶,推过一杯,“先喝茶。” “不喝。” “怕有毒?” “怕。” 青鸾笑了。“你倒直接。好,说正事。张屠户的玉,在哪儿?” “不知道。” “你是易水寒的女儿,你会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那谁知道?” “可能我爹知道,但他死了。” 青鸾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放在桌上。“解药。告诉我玉在哪儿,或者,玉的线索。这瓶给你。” “我没有线索。” “你有。”青鸾说,“紫檀匣里的信,写了什么?” 易小柔心里一凛。她知道信。谁告诉她的?燕北归?雷震天?还是…… “信上就一行字:‘玉在扬州,鱼市第三街,张家肉铺,案板下。’”她说。 “然后呢?” “然后我去张家肉铺,张屠户死了,玉不见了。” “玉被谁拿走了?” “不知道。” “你看见尸体了吗?” “看见了。” “伤口什么样?” “从下往上,一刀毙命。凶器是张屠户自己的杀猪刀。” 青鸾和另外两人交换了眼色。“女人杀的。” “可能。”易小柔说,“但力气很大。” “我们也在找她。”青鸾说,“她不是青龙会的人。但她拿了玉。玉现在在她手里,或者,已经转手了。” “你们为什么要玉?” “这不是你该问的。”青鸾说,“你只要知道,玉对我们很重要。找到玉,你娘的毒,我们解。找不到,你娘死,你也活不成。” “扬州城这么大,我去哪儿找?” “从杀张屠户的人找起。”青鸾说,“你有三天时间。三天后,这个时候,还在这儿见。带玉,或者带线索。否则,你娘撑不过第四天。” 她站起身,拿起解药瓶。“对了,提醒你一句。雷震天也在找玉,但他找不到。燕北归也在找,但他不急。你不一样,你娘等不起。所以,用心找。” 三人离开。门关上。 易小柔坐在原地,看着那壶茶。茶水渐凉。 她起身,下楼。客栈大堂,雷震天坐在角落里,正在喝茶。看见她,招了招手。 她走过去,坐下。 “见了?” “见了。” “他们要什么?” “玉。” “你答应了?” “我娘中毒了。” 雷震天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派人去查了,下毒的是客栈伙计,收了十两银子,在参汤里加料。伙计已经死了,灭口。青龙会做事,很绝。” “怎么办?” “找玉。”雷震天说,“找到玉,我给你娘请最好的大夫。找不到,我也有办法拖几天,但拖不久。” “你也在找玉,找了七年。为什么现在急了?” “因为青龙会急了。”雷震天说,“他们急,说明玉要出世了。玉出世,江湖就要乱。我得在乱之前,拿到玉。” “然后呢?” “然后交给总舵,换我一条生路。”雷震天笑了笑,“我也在还债,小柔。债还不清,我也得死。” 易小柔看着他。这个杀她爹的男人,此刻像个疲惫的老人。 “张屠户是你的人吗?” “曾经是。”雷震天说,“后来不是了。他藏玉七年,没告诉我。他信不过我。” “那你信得过谁?” “谁都不信。”雷震天站起身,“走了。你回去守着你娘。三天,抓紧。” 他走了。 易小柔坐在原地,很久。然后起身,往回走。 街上灯火渐起,夜市开了。鱼市方向飘来腥味,混着各种食物的香气。 她走得很慢,手按着后腰的刀。 三天。 找玉,或者找死人。 回到布庄,上楼。娘还在昏睡,但脸色好了些。瘦高个守在门口。 “大夫又来看过,说毒性暂缓,但没解。” “嗯。”易小柔进房,关上门。在娘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娘的手很凉,但还有温度。 窗外,更声响起。 戌时三刻了。 第9章 青鱼与纸条 寅时,易小柔醒了。 娘还在睡,呼吸很轻,但均匀。大夫的银针封住了血脉,毒性暂缓,但脸色还是发青。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换上粗布衣裳,把头发束成男子样式,脸上抹了层薄灰。 推开娘房门时,瘦高个在门口打盹,闻声睁眼。 “去哪儿?” “鱼市。” “雷爷说……” “雷爷要玉,我要找线索。”易小柔压低嗓音,“张屠户死在肉铺,凶手可能还在鱼市附近。我要去看看。” 瘦高个想了想。“我跟你去。” “不用。人多眼杂。你在这儿守着我娘,别让任何人靠近。” “包括青龙会的人?” “尤其是青龙会的人。” 瘦高个点头。“一个时辰。你不回,我去找。” “好。” 她下楼,出布庄。天还没亮,街上静。走到鱼市,她的摊子还锁着,张屠户的肉铺也关着。但隔壁卖菜的刘婶已经开始摆摊,看见她,招手。 “柔丫头,这几天不见人,去哪儿了?” “出了趟门。”易小柔走过去,“刘婶,张叔出事那天,你听见什么没?” 刘婶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听见了。吵架,摔东西。我胆子小,没敢出去。但早上我第一个看见的,门没关严,我推了条缝……” “看见什么了?” “看见张屠户坐着,胸口插着刀,血都凝了。”刘婶声音发抖,“还有个人,在屋里翻东西。是个女的,背影,我没看清脸。但听见她说了句:‘玉不在,线索断了。’然后就走了。” “她长什么样?” “个儿不高,瘦,穿着青布衣裳,头发盘着,插了根木簪。”刘婶想了想,“哦对了,她左手手腕有块疤,红的,像烫的。” 左手手腕,红疤。 易小柔记住了。“她往哪儿走了?” “东边,出了鱼市就不见了。” “什么时候?” “天快亮的时候。大概卯时初。” 卯时,鱼市刚开,人还不多。一个女子从肉铺出来,不会太引人注意。 “谢谢你,刘婶。” “柔丫头,张屠户是不是惹了什么人?” “可能吧。”易小柔说,“这几天小心点,晚上早收摊。” “哎,知道了。” 她走回自己摊子,开锁,搬出鱼盆。今天没进新鱼,只有两条昨晚剩下的死鱼,已经不新鲜了。她照样摆上,刮鳞,开膛。动作很慢,眼睛却扫着四周。 辰时,鱼市热闹起来。她卖了那两条死鱼,又进了几条活鱼。杀鱼,收钱,找零。一切如常,像个普通的鱼贩。 午时,一个熟客来了。是个老先生,常来买鲫鱼给老伴熬汤。今天他挑了一条,付钱时,递过来一张纸条,卷得很细,塞在铜钱里。 “有人让我给你的。”老先生低声说,然后提着鱼走了。 易小柔攥紧铜钱和纸条,继续杀鱼。等摊前没人了,她背过身,展开纸条。 “今晚子时,瘦西湖第三桥。一个人来。燕。” 是燕北归。 她把纸条嚼碎,咽下去。然后继续杀鱼。 下午,雷震天来了。他穿着常服,像普通客人,在摊前挑鱼。 “有鳜鱼吗?” “有,三斤二两。” “杀了,去鳞留全鳃。” 她捞鱼,杀鱼。雷震天看着她动作,等鱼杀好了,才说:“有线索吗?” “有一点。”她把鱼包好,递过去,“凶手是个女的,个儿不高,瘦,左手手腕有块红疤。卯时从肉铺出来,往东走了。” “东边……”雷震天沉吟,“东边是码头,人多眼杂,不好找。但手腕有疤,是个特征。我派人去查。” “还有,”易小柔压低声音,“燕北归找我,今晚子时,瘦西湖第三桥。” “他找你干什么?” “不知道。” “小心点。”雷震天说,“燕北归不简单。他帮你,有他的目的。别全信。” “我知道。” 雷震天提着鱼走了。易小柔继续摆摊,到申时才收摊。她没回布庄,先去码头转了一圈。东边码头很大,货船、客船、渔船,人来人往。她沿河走,眼睛扫着每个女子的手腕。 没看到红疤。 酉时,她回布庄。娘醒了,正在喝药。脸色还是青,但眼神清醒了些。 “小柔……” “娘,你好点了吗?” “好些了。”娘抓住她的手,“你别去找玉,太危险。我们走,今晚就走,去杭州。” “娘,走不了。”易小柔摇头,“青龙会下了毒,三天没解药,你会死。雷震天也盯着,我们出不了城。” “那怎么办……” “找玉。”易小柔说,“找到了,换解药,还债。然后我们一起走。” 娘看着她,眼泪流下来。“你跟你爹,一样倔。” “娘,你认识一个左手手腕有红疤的女子吗?” 娘怔了怔。“红疤……什么样的?” “烫伤,红的。” 娘脸色变了变。“是她……” “谁?” “青鸾。”娘的声音发颤,“青龙会扬州分舵的副舵主。七年前,你爹在剑阁伤了她的手,用烧红的铁烙的。她说,这辈子都记得。” “她跟我爹有仇?” “是。”娘说,“当年在剑阁,她抢玉,你爹用烙铁烫了她手腕,玉才没丢。后来她一直想报仇,但你爹死了。现在,她找到你了。” “所以杀张屠户的,可能是她。” “一定是她。”娘抓紧她的手,“小柔,你别去惹她。她心狠手辣,武功不弱。你打不过她。” “打不过也得打。”易小柔说,“她手里可能有玉,或者玉的线索。只有找到她,才能拿到解药。” 娘还想说什么,但咳嗽起来。易小柔扶她躺下,盖好被子。 “娘,你好好休息。我去找解药。” “小柔……” “等我回来。” 她走出房间,关上门。瘦高个在门口。 “听见了?” “听见了。”瘦高个说,“青鸾,青龙会副舵主。雷爷知道她。但不好惹。她手下有三十多人,都练过。你一个人,不行。” “不行也得行。”易小柔说,“今晚子时,我去见燕北归。你去告诉雷爷,查青鸾的下落。码头东区,她可能在那一带。” “好。” 子时,瘦西湖。 第三桥是座石拱桥,年久失修,夜里少有人来。易小柔到时,桥上已经站着个人,背对着她,看着水面。 是燕北归。 “来了?”他没回头。 “来了。” “你娘怎么样?” “中毒了,青龙会下的。三天期限,找不到玉,就死。” 燕北归转过身,月光下脸色凝重。“青龙会动手了。比我想的快。” “你找我什么事?” “两件事。”燕北归说,“第一,青鸾杀了张屠户,但玉不在她手里。她翻遍了肉铺,没找到。玉可能早就被人拿走了。” “谁?” “不知道。”燕北归说,“但张屠户死前,见过一个人。那个人,你可能认识。” “谁?” “你娘。” 易小柔愣住。“我娘?” “三天前,你娘去过肉铺。有人看见她进去,半个时辰后出来。那天晚上,张屠户就死了。” “不可能。”易小柔摇头,“我娘病着,出不了门。” “她没病。”燕北归说,“至少,没病到出不了门。雷震天给她下的药,是安神药,不是毒药。她昏睡,是因为她自己吃了加倍的量,为了让你相信她病重。” “为什么?” “因为她在藏。”燕北归走近一步,“小柔,你娘不简单。她是七十二隐宗之一,柳家的后人。柳家世代守护剑阁秘密。你爹娶她,不是偶然。” 易小柔后退一步,手按在刀上。“你胡说。” “我没胡说。”燕北归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给她,“这是你娘的东西。七年前,我在剑阁里捡到的。后来查了,是柳家信物。” 玉佩是青玉,雕着云纹,中间一个“柳”字。易小柔认得,娘确实有这样一块玉佩,但很少戴。 “就算她是柳家人,又怎样?” “柳家人知道玉的秘密。”燕北归说,“也知道玉在哪儿。你娘可能知道玉的下落,但她不说。她在等什么,或者在防什么。” “防谁?” “所有人。”燕北归说,“雷震天,青龙会,我,甚至你。她不信任何人,包括你爹。所以玉才藏了七年,没人找到。” “那张屠户……” “张屠户是柳家的外姓弟子,奉命守护玉。但他起了贪念,想私吞。你娘发现了,去质问。争执中,青鸾出现,杀了张屠户。但玉,可能早被你娘转移了。” 易小柔脑子乱成一团。娘是柳家人?张屠户是柳家弟子?玉在娘手里?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时间不多了。”燕北归说,“青龙会已经盯上你娘。雷震天也在怀疑。如果玉真在你娘手里,她随时有危险。你要保护她,就得先知道真相。”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你自己去问。”燕北归说,“今晚回去,别打草惊蛇。看她怎么反应。如果她真是柳家人,她一定会露馅。” “然后呢?” “然后,找到玉,交给该给的人。”燕北归顿了顿,“但交给谁,你想清楚。交给青龙会,你娘能活,但江湖会乱。交给雷震天,债能清,但你娘可能死。交给我,我能保你们母女平安,但玉我要带走。” “你要玉干什么?” “毁了它。”燕北归说,“玉不该存在。它已经害死太多人了。毁了,一了百了。” 易小柔看着他。“你为什么不早毁了?” “因为我找不到。”燕北归说,“现在找到了,或者快找到了。小柔,帮我一次。找到玉,给我。我送你们离开扬州,永远别回来。” “我凭什么信你?” “凭我是你爹的朋友。”燕北归说,“凭我答应过他,保你们平安。也凭我欠他一条命。” 远处传来打更声。子时三刻了。 “我得走了。”燕北归说,“你好好想想。明晚这个时候,我还在这儿等你。告诉我你的决定。”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青鸾今晚可能会去找你娘。小心点。” “她敢来,我就杀了她。” “你杀过人吗?” “……没有。” “那别轻易说杀。”燕北归消失在夜色中。 易小柔站在桥上,很久。风很冷,吹得她清醒了些。 娘是柳家人。 玉可能在娘手里。 青鸾要来。 她握紧刀,往回走。 布庄二楼,娘的房间里亮着灯。她轻轻上楼,推开门。娘坐在桌边,正在绣花。听见动静,抬头。 “回来了?” “嗯。” “见到燕北归了?” “见到了。” 娘放下绣花,看着她。“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是柳家人。” 娘的手顿了顿,针扎进指尖,血珠冒出来。她没动,只是看着易小柔。 “他还说什么了?” “还说,玉可能在你手里。” 娘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打开,从最底层取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半块羊脂白玉,刻着云纹,缺了一半。 正是剑阁那半块玉。 “玉确实在我这儿。”娘说,“张屠户死前给我的。他说青龙会来了,他守不住了。让我带走,藏好。我藏了,但青鸾查到了,给我下了毒,逼我交出来。我没交,她就去找你。”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去找她拼命。”娘说,“我不想你死。你爹已经死了,我不能再失去你。” “那现在怎么办?” “把玉给青龙会。”娘说,“换解药,然后我们走。江湖的事,我们不管了。” “可是爹的债……” “你爹的债,我还。”娘看着她,“小柔,听娘一次。把玉给青龙会,我们走。” 易小柔接过玉,沉甸甸的,冰凉。她看了很久,然后收进怀里。 “好。明晚,我去找青鸾。” “小心点。” “嗯。”易小柔转身要走,又回头,“娘,你真的是柳家人?” “是。”娘说,“但那是过去的事了。柳家没了,只剩下我一个。这玉,是柳家的祸根。早该毁了。” “燕北归也说,该毁了。” 娘的眼神闪了闪。“燕北归……他是个好人。但他也想要玉。别全信他。” “我知道。” 她走出房间,关上门。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自己房间。 拿出玉,对着灯看。玉质温润,云纹精细,缺的那半边,应该能拼出完整的图案。但到底是什么,她看不懂。 她把玉藏进贴身荷包。然后躺下,闭眼。 脑子里全是事。娘的身份,玉的秘密,青鸾的威胁,燕北归的提议,雷震天的债。 三天期限,已经过了一天。 还有两天。 她必须做出选择。 窗外的风,更大了。 第10章 子时第三桥 夜沉如水。 易小柔站在第三桥中央,手按着怀里的玉。冰冷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像一块冰贴在胸口。子时已到,桥上只有她一人。 脚步声从桥东响起,很轻,但清晰。青鸾走上桥,还是那身青布衫,木簪绾发。月光下,她左手腕上的红疤像一道狰狞的伤口。 “玉带来了?” “带来了。”易小柔说,“解药呢?” 青鸾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晃了晃。“玉给我,解药给你。” “先给解药。” “你觉得可能吗?” “那我怎么知道解药是真的?” 青鸾笑了笑,拔开瓶塞,倒出一粒黑色药丸,自己吞了。“无毒。现在信了?” “不信。”易小柔说,“你吃了解药,万一我娘中的是另一种毒呢?” “你倒谨慎。”青鸾收起瓶子,“你娘的毒,叫‘三日断肠散’。中毒后三日毒发,肠穿肚烂。解药只有青龙会有。这瓶里三粒,每天一粒,连服三日,毒可全解。你不信,我也没办法。但时间不多了,你娘还能撑两天。” 易小柔盯着她。“张屠户是你杀的?” “是。” “为什么?” “他该死。”青鸾说,“柳家外姓弟子,私藏本门信物,死不足惜。” “玉是柳家的?” “是。”青鸾走近一步,“剑阁七十二隐宗,柳家居首。这半块玉,是柳家掌门信物,也是剑阁秘藏的钥匙。七年前被你爹盗走,流落江湖。我找了七年,该物归原主了。” “你不是青龙会的人吗?” “青龙会,柳家,本是一家。”青鸾在离她三步处停下,“青龙会就是柳家在外面的壳。柳家隐世,青龙会入世。这样说,你明白了吗?” 易小柔明白了。难怪青鸾知道娘的身份,难怪青龙会要玉。原来青龙会背后,是柳家。 “我娘知道吗?” “她当然知道。”青鸾说,“但她背叛了柳家,嫁给你爹,还帮你爹藏玉。若不是看在她体内流着柳家血脉,她早死了。” “所以下毒是警告?” “是劝她回头。”青鸾伸出手,“玉给我。你和你娘,可以活。玉不给,你娘死,你也活不成。” 易小柔没动。手在袖子里,握紧了毒针盒。 “我还有个问题。” “说。” “我爹的死,跟柳家有关吗?” 青鸾沉默了一会儿。“有关。” “谁杀的?” “我不能说。” “那我不能给玉。” “易小柔,”青鸾声音冷下来,“你别得寸进尺。玉给我,我告诉你凶手是谁。不给我,你娘死,你也别想知道。” “你先说。” “你先给。” 僵持。桥下的水声哗哗响。 脚步声又从桥西传来。这次很重,不止一人。雷震天走上桥,身后跟着瘦高个和另外三个漕帮的人。他们堵住了桥西。 “青鸾舵主,好久不见。”雷震天说。 青鸾转身,冷笑。“雷堂主也来凑热闹?” “凑热闹谈不上。”雷震天走到易小柔身边,看着她,“小柔,玉不能给她。给了,你娘死得更快。” “雷堂主什么意思?” “青龙会的解药,只能缓毒,不能根治。”雷震天说,“他们要用毒控制你娘,逼你为他们办事。玉给了,你娘就是弃子,必死无疑。” “你胡说!”青鸾厉声道。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雷震天从怀里掏出个药包,“真正的解药,在这儿。漕帮总舵秘制,可解百毒。玉给我,解药给你,债一笔勾销。你们母女离开扬州,我保你们平安。” 易小柔看着雷震天,又看看青鸾。两个人,两种说法,两种解药。 “我该信谁?” “信我。”雷震天说,“我答应过你爹,保你们母女十年平安。十年没到,我不会让你娘死。” “你也答应过杀我爹。”易小柔说。 雷震天脸色一僵。“那事……另有隐情。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把玉给我,我告诉你所有真相。” “玉不能给他!”青鸾上前一步,“雷震天当年为夺玉,杀了易水寒。现在又骗你,你信他,你娘必死!” “你放屁!”雷震天怒道,“杀易水寒的是你们柳家的人!是柳家二爷柳如风!当年剑阁混战,柳如风背后一剑,刺穿易水寒胸口。我和张屠户赶到时,他已经不行了!那后背两刀,是我砍的,但那是为了让他死得像个江湖人,不是被自家人背后捅刀!” 易小柔脑子嗡的一声。“柳如风……是谁?” “她二叔。”雷震天指着青鸾,“柳家现任当家,青龙会总舵主。就是他,杀了你爹。” 青鸾脸色铁青。“雷震天,你找死。” “我说的是事实。”雷震天盯着易小柔,“小柔,玉不能给柳家。给了,你爹就白死了。柳如风要玉,是为了打开剑阁秘藏,取出里面的东西。那东西一旦出世,江湖必乱,死的人会比七年前更多。” “什么东西?” “兵符。”雷震天说,“前朝镇国大将军的虎符,可调七十二隐宗所有暗桩。柳如风想用虎符,一统江湖,甚至……逐鹿天下。” 易小柔的手在抖。她想起爹信里那句话:“别沾江湖。”原来沾的不是普通江湖,是这种你死我活的权力争夺。 “把玉给我。”雷震天伸手,“我毁了它,一了百了。” “你毁不了。”青鸾冷笑,“玉是寒玉所铸,刀剑不伤,水火不侵。只有用另一块玉对撞,才能毁。另一块玉在柳如风手里,你拿不到。” “那就藏起来。”雷震天说,“藏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藏不住的。”青鸾说,“柳家已经知道玉在扬州。你不交,我就杀光所有相关的人。你娘,你,雷震天,一个不留。” 气氛剑拔弩张。易小柔站在两人中间,手按着怀里的玉。冰凉的玉,烫手的心。 “玉在我这儿。”她说,“但我不给任何人。” 两人都看向她。 “我自己处理。”易小柔说,“雷堂主,解药给我。我娘的毒解了,我带她走。玉,我会藏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你藏不住。”青鸾说。 “那就试试。”易小柔看着她,“你敢动我娘,我就把玉交给朝廷。朝廷正愁没借口剿灭青龙会,这虎符,够他们派兵了。” 青鸾瞳孔一缩。“你……” “我说到做到。”易小柔转向雷震天,“雷堂主,解药。” 雷震天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药包,递给她。“这是真解药。但你走不了。青龙会不会放你走,柳如风不会放你走。” “那就不走。”易小柔收起药包,“但我也不会交出玉。你们想要,就来抢。抢到了,是你们的本事。抢不到,就别怪我。” 她转身往桥下走。青鸾和雷震天同时动。 “站住!” 易小柔没停。手从袖中抽出毒针盒,往后一甩。三根毒针飞出,青鸾侧身躲过,雷震天挥刀格开。就这一瞬,她已经冲到桥下,钻进小巷。 身后脚步声急追。她跑得飞快,胸口旧伤隐隐作痛,但顾不上。穿过两条巷,翻过一道墙,跳进一个院子。是鱼市后巷的废弃民宅,她小时候常来玩。 躲进柴房,关上门,屏住呼吸。脚步声在墙外停下,然后分散,往不同方向追去。 她等了一会儿,确定人走了,才从柴房出来。翻墙回到街上,绕路回布庄。 布庄二楼,娘的房间还亮着灯。她推门进去,娘坐在桌边,脸色比白天更青。 “娘,解药。”她掏出雷震天给的药包,打开,是三粒红色药丸。 娘接过,闻了闻,点头。“是真的‘百草丹’,漕帮秘药,可解百毒。”她吞下一粒,闭目调息。片刻后,脸色好转,青气渐退。 “玉呢?”娘睁开眼。 “在这儿。”易小柔掏出玉,放在桌上。 娘看着玉,眼神复杂。“你打算怎么办?” “藏起来。”易小柔说,“但藏哪儿都不安全。青龙会能下毒一次,就能下毒两次。雷震天能保我们一时,保不了一世。” “那你的意思是……” “找燕北归。”易小柔说,“他说要毁了玉。也许他有办法。” “他能信吗?” “不知道。”易小柔收起玉,“但我想试试。娘,柳如风是你二叔?” 娘脸色一白。“谁告诉你的?” “雷震天。他说柳如风杀了我爹。” 娘的手在抖。“是……是他杀的。但我没想到,他会承认。当年剑阁混战,柳家内斗。你爹站我这边,得罪了二叔。二叔背后下手,一剑穿心。雷震天赶到时,你爹已经不行了。雷震天砍的那两刀,是为了让漕帮的人相信,是他杀的。不然漕帮不会放过我们。” “为什么?” “因为你爹偷了玉。”娘流泪,“玉是柳家信物,你爹偷了,就是柳家的叛徒。柳家要清理门户,漕帮也要追杀。雷震天那一出,让柳家以为仇报了,让漕帮以为债清了。我们母女,才活了十年。” 易小柔坐下,浑身发冷。原来是这样。雷震天不是仇人,是恩人。至少,是复杂的人。 “可他也逼我还债。” “那是做给漕帮看的。”娘说,“债是幌子,他真正要的,是让你离开扬州。那趟镖,是他和燕北归商量好的。燕北归护你,他清债。等你回来,债就清了。没想到,青龙会插了一脚。” “那现在怎么办?” “玉不能留。”娘说,“柳如风要玉,是为了虎符。虎符一旦合二为一,他能调动七十二隐宗所有势力。到时候,江湖必乱,朝廷也不会坐视。我们母女,会成为众矢之的。” “交给燕北归?” “也只能这样了。”娘说,“燕北归虽然也有私心,但他至少不会让虎符落入柳如风之手。他师父当年就是死在虎符之争里,他恨虎符。”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多。娘脸色一变。 “来了。” 门被踹开。青鸾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六个青衣人,手里都拿着刀。楼下传来打斗声,是漕帮的人和青龙会的人交上手了。 “柳如月,”青鸾看着娘,“把玉交出来,看在同族份上,留你们母女全尸。” “青鸾,你以下犯上!”娘站起身,“我才是柳家长女!” “长女又如何?”青鸾冷笑,“你嫁给外人,盗取本门信物,早已是柳家叛徒。二爷有令,格杀勿论。” 六个青衣人冲进来。易小柔拔出杀鱼刀,挡在娘身前。但她知道,打不过。六个都是好手,她只会杀鱼。 刀光一闪,第一个青衣人冲到面前。她挥刀格挡,震得虎口发麻。第二刀劈来,她躲闪不及,眼看要中—— 一根筷子飞来,洞穿那青衣人手腕。刀落地,青衣人惨叫。 燕北归从窗口翻进来,手里还拿着另一根筷子。 “以多欺少,不太好看吧?” “燕北归!”青鸾咬牙,“青龙会的事,你也敢管?” “我管定了。”燕北归走到易小柔身边,看着她,“玉呢?” “在这儿。” “给我。” 易小柔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玉递过去。燕北归接过,掂了掂,然后从怀里掏出另半块玉——同样大小,同样云纹,正好能拼成完整的一块。 “你……”青鸾瞪大眼睛,“另一半在你手里!” “一直在我手里。”燕北归说,“七年前,我从剑阁带出来的。你二叔找的那半,是假的。真的,在这儿。” 他把两块玉拼在一起,严丝合缝。完整的玉,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虎符合,江湖乱。”燕北归说,“但乱不乱,我说了算。” 他举起玉,狠狠摔在地上。 玉没碎。寒玉所铸,果然刀剑不伤。 “没用的。”青鸾冷笑,“寒玉摔不碎。” “我知道。”燕北归捡起玉,走到窗边,对着月光看了看,然后从怀里掏出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黑色的粉末。“但寒玉怕这个。” “火药?”青鸾脸色大变,“你疯了!虎符炸了,剑阁秘藏永远打不开!” “那就永远别打开。”燕北归把火药撒在玉上,取出火折子,“秘藏里的东西,不该存在于世。毁了,大家都清净。” “住手!”青鸾冲上来。 燕北归点火。火药嗤嗤燃起,裹住两块玉。青鸾冲到一半,停住——火药已燃,碰之即炸。 玉在火中发出噼啪声,表面出现裂纹。裂纹蔓延,越来越多,像蛛网。然后,“砰”一声轻响,玉炸成无数碎片,四散飞溅。 虎符,毁了。 青鸾呆在原地,面如死灰。“你……你毁了柳家百年的希望……” “希望?”燕北归冷笑,“是野心。柳如风的野心,不该用江湖的血来填。” 楼下打斗声停了。雷震天冲上来,看见一地的玉碎片,也愣住了。 “燕北归,你……” “我做了该做的事。”燕北归说,“虎符已毁,柳如风没戏唱了。你们可以滚了。” 青鸾盯着他,眼神怨毒。“柳家不会放过你。” “我等着。”燕北归说,“现在,滚。” 青鸾带着人走了。雷震天看了看易小柔,又看了看燕北归,叹了口气,也走了。 屋里只剩三人。一地玉碎,满室寂静。 娘瘫坐在椅子上,喃喃道:“结束了……” “没结束。”燕北归说,“柳如风不会罢休。你们得走,今晚就走。我安排船,送你们去岭南。那边有我的朋友,能护你们。” “那你呢?”易小柔问。 “我留下来,收拾残局。”燕北归看着她,“小柔,江湖路远,别再回头。好好活着,替你爹,替你自己。” “燕叔……” “走吧。”燕北归转身,“码头第三条船,船头挂红灯笼。船夫叫老吴,说是燕某的朋友。他会送你们到岭南。” 他翻窗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易小柔扶起娘。“娘,我们走。” “走。”娘起身,收拾细软。不多,几件衣裳,一点碎银。 两人下楼,出布庄。街上静悄悄的,打斗的痕迹还在,但人都散了。她们快步往码头走。 码头第三条船,船头果然挂着红灯笼。一个老船夫在船头抽烟,看见她们,招招手。 “燕爷的朋友?” “是。” “上船。马上开。” 两人上船,进舱。船离岸,顺流而下。易小柔站在船尾,看着扬州城越来越远。 鱼市,布庄,龙门客栈,第三桥。 都远了。 娘在舱里叫她。“小柔,进来吧,风大。” 她转身进舱。船在夜色中,驶向未知的远方。 江湖,好像远了。 但又好像,刚刚开始。 第11章 刀太柔 船在江上漂了七天。 第七天傍晚,靠岸。是个小码头,木头搭的,简陋。船夫老吴跳上岸,系好缆绳。 “到了。这儿是岭南的清水镇,再往南走三十里,才是县城。燕爷交代的朋友,就住镇上,开药铺的,姓陈。” 易小柔扶娘下船。娘的气色好了些,但腿脚还软。码头上人来人往,口音软糯,听不太懂。气候湿暖,和扬州不一样。 “多谢吴伯。”她递过一块碎银。 老吴没收。“燕爷给过钱了。你们顺着这条路走,看见‘陈氏药铺’的招牌就是。陈大夫知道你们要来。” “燕叔他……” “燕爷的事,别多问。”老吴摆摆手,“走吧。记住,别再回扬州。青龙会的眼线,比你们想的广。” 他解缆,撑船离岸。船顺流而下,很快成了个小黑点。 易小柔背着包袱,扶着娘,往镇里走。路是土路,两边是稻田,远处有山。镇子不大,一条主街,几家铺子。陈氏药铺在街中,木招牌,字迹斑驳。 推门进去,药味扑鼻。柜台后坐个老先生,正在碾药,听见声音抬头。 “看病还是抓药?” “我是易小柔,燕北归的朋友。” 老先生放下药碾,仔细打量她,又看看她娘。“柳如月?” 娘点头。“陈伯,多年不见。” “真是你。”陈大夫走出柜台,扶娘坐下,把脉片刻,“毒清了,但身子亏得厉害。得养。小柔是吧?你爹的事,我听说了。节哀。” “谢谢陈伯。” “后面有间空房,你们先住下。缺什么跟我说。镇上人杂,少出门。尤其你,”他看着易小柔,“这张脸,太像你爹。熟人看见,麻烦。” “我明白。” 后院是间小屋,干净,有床有桌。陈大夫送来被褥和吃食,又给娘熬了补药。娘喝了药,躺下休息。易小柔坐在门槛上,看着天。 岭南的天,蓝得发晕。 陈大夫端来两碗粥,在她身边坐下。“燕北归托我照顾你们。但有些事,得跟你说清楚。” “您说。” “清水镇看着太平,但也不太平。”陈大夫压低声音,“这儿是漕运和陆运的交汇点,三教九流都有。青龙会在扬州丢了面子,肯定会找人。你们的名字和画像,可能已经传到这边了。” “那怎么办?” “改名,换装,少露面。”陈大夫说,“你娘身子弱,得静养,不能奔波。你得找个营生,维持生计。镇上缺个杀鱼的,你会吗?” “会。” “那就去鱼档帮忙。东街老赵的鱼档,我打过招呼。你化名小易,就说是我远房侄子,逃难来的。少说话,多做事。” “嗯。” “还有,”陈大夫看着她,“你的刀,太显眼。杀鱼刀可以留,但你爹那把断刀,得藏好。万一被人认出,就是祸。” “我爹的刀,有什么特别?” “断水刀,当年在江湖上有点名气。”陈大夫说,“你爹死后,这把刀被人惦记过。好在断了,不然更麻烦。” 易小柔点头。从包袱里拿出断刀,用布裹了,塞进床底砖缝。 第二天,她去东街鱼档。老赵是个黑瘦汉子,话不多,看了她一眼,指了指旁边的木盆。 “会杀鱼?” “会。” “试试。” 盆里几条草鱼。她捞起一条,按在砧板上,刀起鳞落,开膛去鳃。动作流畅,老赵点点头。 “留下吧。一天三十文,管午饭。早上辰时来,申时走。鱼市规矩,不赊账,不惹事。” “好。” 从那天起,她成了清水镇的鱼档伙计。化名小易,男装,脸上抹灰,头发束紧。白天杀鱼,晚上熬药。娘的身子慢慢好转,能下床走动了。 但日子并不太平。 第十天,鱼档来了个熟客,是个镖师打扮的汉子,要两条青鱼。易小柔杀鱼时,他盯着她的手。 “小兄弟,练过?” “没练过,就是杀鱼杀多了。” “手很稳。”镖师接过鱼,付钱,“长风镖局在招杂役,我看你手脚麻利,要不要试试?工钱比杀鱼多。” “不了,我就在这儿挺好。” “可惜。”镖师走了。 老赵等她收摊,低声说:“那是长风镖局清水镇分舵的王镖头。他想招你,是看出你有底子。但你最好别去。镖局是非多,容易惹眼。” “我知道。” 但三天后,王镖头又来了。这次没买鱼,直接说:“小易,我们分舵缺个厨子,专做鱼。一个月二两银子,管吃住。你来不来?” “我有活儿了。” “老赵给你多少?一天三十文,一个月不到一两。我这儿翻倍。而且,”王镖头凑近,“你娘看病要钱,陈大夫那儿的药不便宜吧?” 易小柔握刀的手紧了紧。“你查我?” “不是查,是关心。”王镖头笑了笑,“清水镇不大,来两个生人,总有人注意。你娘姓柳,对吧?柳家在岭南,可不是小姓。”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长风镖局能护着你们。”王镖头说,“燕总镖头交代过,清水镇分舵要照应姓柳的母女。我不知道你们什么来头,但总镖头的话,我得听。” 燕北归安排的。易小柔松了口气,又绷紧。“燕叔他……” “他没事,人在扬州,处理青龙会的尾巴。”王镖头说,“但他让我带句话:‘刀太柔,需见血。不见血的刀,永远成不了器。’” 刀太柔。 这句话燕北归在扬州说过。现在又带话,什么意思? “我需要考虑。” “给你一天。明天这时候,我来听信儿。”王镖头走了。 收摊后,她回药铺。娘在院里晒太阳,气色好了些。她把事情说了。娘沉默了一会儿。 “燕北归让你去镖局,是想让你学本事。镖局里三教九流,能见世面,也能练胆。但你得想清楚,一旦踏进去,就回不了头了。” “我知道。”易小柔说,“但我们需要钱。陈伯的药不便宜,您还得养。杀鱼一个月一两,镖局二两,差一倍。” “钱是小事。”娘看着她,“我怕你……手上沾血。你爹当年,就是从镖局开始的。后来,就回不了头了。” “我不走爹的路。”易小柔说,“但我也不能一辈子杀鱼。青龙会还在找我们,没钱没势,护不住您。” 娘叹气,知道劝不住。“去吧。但记住,手上能干净,就尽量干净。血沾多了,洗不掉。” 第二天,她跟老赵辞工。老赵没多说,结了工钱,多给了五十文。“路上小心。镖局那地方,少说多看。” “谢谢赵叔。” 她收拾东西,去长风镖局分舵。分舵在镇西,是个大院子,门口插着镖旗。王镖头在院里等她,领她见了分舵主,一个姓周的中年人,独眼,表情严肃。 “小易是吧?王镖头推荐你,说你刀快。我们这儿厨子不只要做饭,还得会点拳脚,万一路上有事,能自保。你会武功吗?” “不会。” “练过刀吗?” “杀鱼刀算吗?” 周舵主笑了,独眼里闪过什么。“算。但杀鱼和杀人不一样。从今天起,你跟王镖头练基础。早上练功,中午做饭,下午押短镖。一个月二两,做得好再加。” “押镖?” “短途,镇内或者附近村子。送信,送小件货。”周舵主说,“练练胆,也认认路。三个月后,考核通过,正式走镖。” “是。” 王镖头带她去了后院。七八个年轻镖师在练拳,看见她,停下。 “这是新来的厨子,小易。以后跟你们一起练。”王镖头说,“老规矩,先过三招。谁上?” 一个壮实小伙站出来,抱拳。“小易兄弟,请。” 易小柔放下包袱,握拳。她没学过拳,但杀鱼练的手稳眼准。小伙一拳打来,她侧身躲过,顺势一推。小伙踉跄,站稳,又扑上来。三招后,她被他按在地上。 “反应还行,但没章法。”小伙拉她起来,“得练。” “谢谢指教。” 从那开始,她白天练功,中午做饭,下午跟着短途镖车走。镖车不大,就一个箱子,两个人押。她负责驾车,另一个镖师护卫。路上太平,偶尔有小孩扔石子,野狗追着叫。 晚上,她自己在院里练刀。杀鱼刀太短,不适合对战。王镖头给了她一把普通的单刀,三尺长,沉。 “刀法,讲究力、准、快。你有力,有准,但不够快。”王镖头示范,“尤其是出刀的第一下,要狠,要决。你太柔,总想着收着,怕伤人。在江湖,你不伤人,人就伤你。” “我不想伤人。” “那就别拿刀。”王镖头说,“拿了刀,就得有伤人的觉悟。不然刀就是摆设,不如烧火棍。” 她练。每天五百次劈砍,五百次格挡。虎口磨破,结痂,又磨破。一个月后,手上全是茧。 第二个月,她开始押稍远的镖,去隔壁镇。路上遇过一次劫道的,三个庄稼汉,拿锄头拦路。同行的镖师拔刀,她跟着拔。对方看见刀,跑了。 “虚惊一场。”镖师收刀,“但你刚才拔刀慢了半拍。真动手,这半拍能要命。” “嗯。” 第三个月,考核。周舵主亲自试她。十招,她勉强撑住,但刀被震飞。 “有进步,但还是柔。”周舵主收刀,“但柔有柔的好处。你出刀不冒进,防守稳。适合守镖,不适合攻擂。从今天起,你正式走镖。但记住,镖师的规矩:货在人在,货失人亡。但人命比货重,实在保不住,保自己。” “是。” 她领了镖师牌,木制,刻着“长风”和编号。从厨子变成了镖师,工钱涨到三两。她给娘买了新衣裳,给陈大夫买了茶叶。日子似乎安稳下来。 但安稳没持续多久。 第四个月初,分舵来了趟特殊的镖。货是一个小铁箱,锁着,从清水镇送到广州城,交给长风镖局总舵。押镖的除了她,还有王镖头和另外两个老镖师。周舵主亲自交代。 “这趟镖,不能出错。路上可能有麻烦。箱子里的东西,别问,别看。送到就行。” “是。” 出发那天清晨,铁箱装上镖车,用油布盖好。四人四马,出镇往南。易小柔负责驾车,王镖头在前面探路。 第一天平安。住客栈,箱子搬进房,两人守夜。 第二天中午,过一处峡谷时,出事了。 箭从两边射来,这次不是庄稼汉,是真正的匪徒。二十多人,黑衣蒙面,刀剑齐全。王镖头大吼:“护车!” 打斗爆发。易小柔拔刀,守在车旁。一个黑衣人扑来,刀劈向她面门。她格挡,震得手臂发麻。第二刀扫来,她弯腰躲过,反手一刀刺出,刺中对方大腿。黑衣人惨叫倒地。 这是她第一次伤人。血溅出来,温热,腥。她手抖了一下,刀差点脱手。 “别愣着!”王镖头砍翻一人,冲她喊,“对敌时发呆,找死!” 她咬牙,握紧刀。又一人冲来,她挥刀迎上。刀锋相撞,火星四溅。这次她没退,硬顶着,一脚踢在对方小腹。对方退后,她追上去,一刀劈在肩头。刀入肉,卡在骨缝。对方惨叫着倒下,她拔刀,血喷了她一身。 战斗很快结束。匪徒死了八个,跑了。镖师这边,一人轻伤。王镖头检查铁箱,完好。 “你怎么样?”他看向易小柔。 她站在血泊里,握刀的手在抖,但握得很紧。“没事。” “第一次见血?” “嗯。” “习惯就好。”王镖头擦掉刀上的血,“但你刚才那刀,还是太柔。明明能一刀毙命,你偏砍肩膀。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我不想杀人。” “那你就别干这行。”王镖头说,“镖师这碗饭,是血泡的。不想沾血,趁早回去杀鱼。” 她没说话,擦干净刀,收鞘。手上、身上都是血,擦不完。 晚上住店,她洗了三遍手,还有血腥味。梦里全是血,和惨叫声。 第三天,到广州。交镖,拿回执。总舵的人打开铁箱,里面是几封密信,看了看,点头。 “辛苦。回去领赏。” 回程路上,王镖头问她:“还想干吗?” “干。” “为什么?” “需要钱。”她说,“也需要本事。没本事,护不住我娘。” “那就把刀练硬。”王镖头说,“你的柔劲,适合以柔克刚。但克刚之前,你得先有刚。不然柔就是软,一碰就碎。” 回到清水镇,周舵主看了回执,点头。“干得不错。赏银五两。但你得记住,这趟镖只是个开始。以后,更硬的镖,更狠的敌人,还有。” “我知道。” 她领了赏银,回药铺。娘看见她手上的新茧,没说话,只叹了口气。晚上,她拿出爹的断刀,看了很久。 刀身上的“柔·刚”二字,在灯下泛着冷光。 柔,是爹给她的期望。 刚,是江湖给她的现实。 她握紧刀。手不再抖。 第12章 易水寒的女儿 信是第五天到的。 王镖头把信递给易小柔时,脸色不太好看。“扬州来的。总舵转交,指明给你。” 牛皮纸信封,没落款。她拆开,只有一行字: “易水寒的女儿,在清水镇。三日内,自断右手,可活。否则,柳如月死。” 字迹潦草,但力透纸背。她抬头看王镖头。“谁送来的?” “不知道。总舵的人说,是个小孩送到广州分舵的,给了十文钱跑腿费。”王镖头压低声音,“小易,你到底惹了谁?” “青龙会。”她把信折好,塞进怀里,“或者漕帮。或者两者都有。” “青龙会的手,伸不到岭南。” “以前伸不到,现在伸到了。”易小柔站起身,“王镖头,我得回趟药铺。” “我跟你去。” “不用。这是我的事。” “你现在是长风镖局的人。”王镖头按住她肩膀,“镖局规矩,一人有难,众人当援。况且燕总镖头交代过,护你周全。” 她看着王镖头。“燕叔还说什么了?” “他说……”王镖头犹豫了一下,“他说,你若接到威胁信,就代表对方已经找到你了。让你别躲,去见。他在暗处,能保你娘。” “他在清水镇?” “在附近。”王镖头说,“但你得自己找到他。他说,这是考验。” 考验。又是考验。易小柔深吸口气。“信上说三日。今天第一天。我娘在陈大夫那儿,应该安全。” “未必。”王镖头摇头,“青龙会若真找到你,第一个就会找你娘。陈大夫的药铺,不设防。” 她心头一紧,转身就往外跑。王镖头追上来。“骑我的马!” 两人骑马狂奔回镇。到药铺时,门关着,但没锁。她推门进去,药铺里没人。柜台后,药碾倒在一边,药材撒了一地。 “娘!”她冲进后院。 娘坐在院中石凳上,陈大夫站在她身后,两人都没事。但院子里多了个人——青鸾。 青鸾坐在石桌对面,正在泡茶。看见易小柔,笑了笑。 “来得挺快。” “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叙叙旧。”青鸾倒了三杯茶,“坐。陈大夫,你也坐。王镖头,门口守着,别让闲人进来。” 王镖头看向易小柔。她点头,在青鸾对面坐下。陈大夫犹豫了一下,也坐下。 “茶是岭南特产,单枞。尝尝。”青鸾推过茶杯。 易小柔没动。“有话直说。” “爽快。”青鸾放下茶壶,“虎符毁了,柳如风很生气。他要你的右手,祭虎符。我说,右手太狠,不如要个承诺。” “什么承诺?” “替柳家做三件事。”青鸾说,“做完,你和你娘的命,保住。过往恩怨,一笔勾销。” “哪三件事?” “第一,找出虎符的替代品。”青鸾竖起一根手指,“虎符虽毁,但剑阁秘藏还在。没有虎符,需要易家血脉的血,加上柳家嫡系的血,才能开阁。你是易水寒的女儿,你娘是柳如月,正好。” “开阁做什么?” “取一件东西。”青鸾说,“什么东西,你别问。取到,交给我,第一件事完成。” “第二件呢?” “杀一个人。”青鸾竖起第二根手指,“雷震天。他当年在剑阁,背后捅了柳如风一刀。这一刀,得还。” 易小柔握紧拳头。“第三件?” “第三件,等你完成前两件再说。”青鸾看着她,“怎么样?三件事,换两条命。很划算。” “我若不答应呢?” “那你娘现在就会死。”青鸾手一翻,掌心多了一根银针,针尖发黑,“陈大夫,你是行家。这针上的毒,见血封喉。我现在扎进柳如月脖子,你救得了吗?” 陈大夫脸色发白。“救不了。” “小柔……”娘抓住她的手,摇头。 易小柔盯着那根针。针尖的黑,像深渊。 “我答应。”她说。 “爽快。”青鸾收针,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放在桌上,“这是‘三日断肠散’的完整解药。你娘之前服的,只能缓毒,不能根除。这瓶三粒,每日一粒,连服三日,毒根可拔。” 娘看向陈大夫。陈大夫接过瓶子,闻了闻,点头。“是真的。” “我凭什么信你?”易小柔说。 “你可以不信。”青鸾站起身,“但你没得选。三日后,我会再来。到时,告诉我你的决定。是去剑阁,还是收你娘的尸。” 她往外走,到门口停住,回头。“对了,燕北归在找你。但他护不住你。柳如风这次动了真格,长风镖局也挡不住。你好自为之。” 她走了。 院里一片死寂。陈大夫拿着药瓶,手在抖。娘瘫在石凳上,面如死灰。王镖头从门口进来,脸色凝重。 “她怎么进来的?我一直在外面,没看见人。” “青龙会的手段,你防不住。”陈大夫叹气,倒出一粒药丸,喂娘服下,“小柔,你真要去剑阁?” “不去,娘会死。” “去了,你可能也会死。”陈大夫说,“剑阁的机关,七年前毁了大部分,但核心还在。没有虎符,强行开阁,凶多吉少。” “那也要去。” 娘抓住她的手,泪流下来。“小柔,别去。娘老了,死了就死了。你还年轻……” “娘,别说这话。”易小柔扶她起身,“陈大夫,麻烦你照顾我娘。王镖头,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院角。王镖头先开口。 “你想让我做什么?” “帮我送个信。”易小柔说,“去扬州,找燕北归。告诉他,我要去剑阁。问他,去还是不去。” “他会来吗?” “不知道。但这是他的考验,也是我的。”易小柔从怀里掏出那封威胁信,撕碎,“告诉他,三日后,我在剑阁外等他。他若来,我信他。他若不来,我自己闯。” “太冒险了。” “没别的路。”易小柔看着王镖头,“王镖头,谢谢你这些日子的照顾。如果我回不来,麻烦你……照应我娘。” 王镖头沉默了很久,点头。“信我一定送到。但你得答应我,活着回来。” “我尽量。” 她回屋收拾东西。爹的断刀从砖缝取出,用布裹好,绑在背上。杀鱼刀插在腰间。又带了两套换洗衣裳,干粮,水囊。陈大夫给她备了金疮药和解毒丸。 “剑阁在蜀中,离这儿上千里。你一个人,怎么去?” “有马就行。”易小柔说,“王镖头的马,借我一用。到了蜀中,还他。” “马是小问题。”陈大夫压低声音,“青龙会肯定派人盯着你。你一出镇,就会有人跟。你得想办法甩掉他们。” “怎么甩?” “走水路。”陈大夫说,“清水镇往西三十里,有个渡口。每天有船去梧州。从梧州转陆路,进云贵,再入蜀。这条路绕,但人杂,好隐藏。” “好。” 当天下午,她骑马出镇。没走大路,穿山林小路。果然,出镇不到五里,就发现有人跟踪。两个青衣人,骑快马,不远不近地跟着。 她加快速度,冲进一片密林。林中路窄,马难行。她下马,把马拴在树上,自己爬上一棵大树,藏在枝叶间。 两个青衣人追进来,看见马,下马搜索。她等他们走到树下,从树上跃下,一脚踢翻一人,另一人拔刀刺来。她侧身躲过,抽出杀鱼刀,架在对方脖子上。 “谁派你们来的?” “青……青鸾舵主。” “就你们俩?” “还……还有三个,在前面堵路。” “谢谢。”她手刀砍晕两人,解了他们的马,三匹马一起牵走。出林子后,她骑一匹,牵两匹,往西狂奔。 到渡口时,天已黑。最后一班船正要开,她扔下马,跳上船。船夫是个老汉,看了她一眼。 “去哪儿?” “梧州。” “二钱银子。” 她付钱,进舱。船不大,坐了七八个人,有商贩,有农人,都累得打盹。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抱紧包袱。 船开动,顺流而下。她看着岸边的灯火渐远,才松了口气。 但气没松多久。半夜,船到一处险滩,速度慢下来。舱外传来落水声,接着是惨叫。她惊醒,抽出刀,走到舱口。 甲板上躺着两个人,是船夫和另一个乘客,喉间插着飞刀。三个黑衣人站在船头,手里拿着弩。 “易小柔,出来。” 她没动。弩箭射·进舱壁,离她的头只有三寸。 “再不出来,射死全船人。” 她走出去。月光下,三个黑衣人呈三角站位,封死了她的退路。 “青鸾的人?” “柳二爷的人。”中间那人说,“青鸾心软,我们可不。二爷说了,活的带回去,死的也行。你自己选。” “我选第三条路。”她握紧刀。 三人同时扣弩。她扑倒在地,滚到船舷边。弩箭从头顶飞过。她起身,一刀劈向最近那人。那人弃弩拔刀,格挡。另外两人也冲上来。 一打三。她退到船尾,背靠船舷。刀光闪闪,她身上很快多了两道伤口,不深,但流血。对方的刀法很辣,招招要害。 这样下去不行。她看向江面,水很急。心一横,翻身跳下船。 江水冰冷刺骨。她不会水,但抓住一块漂过的木板,顺流而下。黑衣人也跳下来两个,在水里追。她松开木板,潜下去。憋着气,往岸边游。 游到一半,腿抽筋。她呛了口水,往下沉。一只手抓住她衣领,把她拖出水面。 是燕北归。 他带着她游到岸边,拖上沙滩。她趴在沙子上咳水,燕北归蹲在旁边,拍她的背。 “不会水也敢跳江?” “没……没办法……”她咳出水,喘气,“你怎么在这儿?” “王镖头的信,我收到了。”燕北归说,“但你走得太急,我追到渡口,刚好看见你跳船。” “那三个人……” “死了。”燕北归指了指江面,三具尸体漂过去,“柳如风的死士,不好对付。你一个人,到不了剑阁。” “那怎么办?” “我跟你去。”燕北归扶她起来,“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剑阁里的东西,你不能拿。”燕北归看着她,“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能动。拿了,你就不是你了。” “是什么?” “不能说。”燕北归摇头,“你只要答应我,不动里面的任何东西。拿到柳如风要的,就出来。其余的,别问,别看。” “我答应。” “好。”燕北归从怀里掏出个小瓶,倒出药丸,“止血的,吃了。明天一早,我们走陆路。我安排了马车,快。” 她吞下药丸,伤口火辣辣的感觉稍减。“燕叔,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是易水寒的女儿。”燕北归说,“也因为我欠他。更因为……”他顿了顿,“剑阁里的东西,不该出世。我得盯着。” “我爹当年,到底在剑阁里看到了什么?” 燕北归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看到了人心。最脏的那种。” 他没再多说。生起火,烘干衣裳。两人在岸边过了一夜。 天亮,马车来了。车夫是燕北归的人,话少,车技好。三人上车,往西走。 路上,易小柔问:“剑阁现在什么样?” “废墟。”燕北归说,“七年前那场火,烧了三天。楼塌了,机关毁了,但地宫还在。柳如风要的东西,在地宫最深处。” “你怎么知道?” “我去过。”燕北归说,“虎符毁了之后,我去过一次。想看看地宫有没有塌。没塌,但进不去。需要血,易家和柳家的血。” “所以青鸾才找上我娘和我。” “是。”燕北归看着她,“小柔,进了地宫,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信。地宫有幻阵,能惑人心智。你爹当年,就是被幻阵困住,差点出不来。” “我爹他……” “他看到了你娘。”燕北归说,“幻阵里,你娘浑身是血,求他救命。他明知是幻,还是冲进去了。结果触动了机关,断了刀,差点死在里面。” 易小柔摸向背上的断刀。原来是这样断的。 “燕叔,你当年在剑阁,看到了什么?” 燕北归没说话,看向窗外。过了很久,才说:“看到了我师父。他死的那天,我就在旁边。没救他。” 声音很轻,但很沉。 易小柔没再问。 马车颠簸,一路向西。过了梧州,进云贵,山越来越多,路越来越险。十天后,到蜀中。 剑阁在深山之中,人迹罕至。马车停在一条小路边,不能再进。两人下车,步行。 穿过密林,翻过两座山,眼前出现一片废墟。焦黑的断壁残垣,杂草丛生。正中,有个向下的石阶,被藤蔓半掩。 “就是这儿。”燕北归拨开藤蔓,“下去就是地宫入口。我在上面守着,你下去。记住,拿到东西就上来。别逗留,别回头。” “你怎么不跟我下去?” “我的血没用。”燕北归说,“只有易家和柳家的血,才能开门。我在,反而可能触发机关。” 易小柔点头,握紧刀,走下石阶。石阶很陡,很深。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到底。面前是扇石门,石上刻着复杂的纹路。门中央有两个凹槽,一个方形,一个圆形。 她咬破手指,把血滴在方形凹槽。又从怀里取出娘给的小瓶——里面是娘的血,临行前陈大夫准备的。滴在圆形凹槽。 石门震动,缓缓打开。里面一片漆黑,有腐朽的味道。 她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 黑暗中,亮起幽蓝的光。是墙上的萤石。一条甬道,通向深处。 她往前走。心里默念:别信,别拿,别回头。 但有些事,由不得她。 第13章 剑阁旧疤 甬道很长。 蓝光映着墙上的壁画,斑驳剥落。易小柔走得很慢,刀握在手里,眼睛盯着前方。空气里有霉味,混着淡淡的血腥——陈年的血,渗进石缝那种。 走了约莫百步,甬道到头,是个石室。方形,三丈见方,空荡荡的,只有正中立着块石碑。碑上刻着字,她走近看。 “入此地者,需答三问。答对,门开。答错,死。” 字迹苍劲,是古体。她刚看完,石碑后传来机括转动声。墙上滑开三道暗门,每道门里走出一个人影。 不,不是真人。是石像,但雕得极像真人,眉眼生动。三个石像,两男一女,穿着七年前的服饰。她认出了其中一个——是爹。易水寒的石像,手握断刀,眼神决绝。 石像开口,声音是机括摩擦发出的,刺耳。 “第一问:何为刚?” 易小柔愣住。这算什么问题? “何为刚?”石像重复。 她想了想,说:“刚者,坚也,锐也,宁折不弯。” “错。” 墙上弩机转动,对准她。她急道:“那你说什么是刚?” “刚者,藏也。”石像说,“过刚易折,真刚藏于内,不示于人。你爹不懂,所以他断了。你懂吗?” “……不懂。” “那你去死。” 弩机扣动。她扑倒在地,箭擦着背飞过。但没射第二箭。石像又说:“再给你一次机会。你爹的刀,为何而断?” “为救人。”她想起燕北归的话,“为救幻阵里的人,触动了机关。” “对了一半。”石像说,“刀断,是因为他太刚。以为能救所有人,结果谁都救不了。你比他柔,但柔得不够。柔不是弱,是韧。你懂吗?” “我……在学。” “学不会,就会死。”石像退后一步,“第一问算你过。第二问:何为柔?” “柔者,韧也,变也,顺势而为。” “又错。” 弩机再次转动。她咬牙:“那是什么?” “柔者,定也。”石像说,“水至柔,能穿石。不是因为它变,是因为它一直往一个方向。你爹给你取名‘柔’,是希望你柔而能定。你定得住吗?” “我……”她想起这些天的颠沛,躲藏,杀人,“我不知道。” “那你就还没懂。”石像说,“但第二问,算你过。因为你至少不撒谎。第三问:你为何而来?” “为救我娘。” “撒谎。” “没撒谎!” “你娘中的毒,已经解了。陈大夫的药是真的。”石像的声音更刺耳,“你为何而来?说真话。” 易小柔沉默。手在抖。为什么来?为救娘,是。但不止。她想弄清楚爹怎么死的,想知道玉的秘密,想知道自己是谁,该往哪儿去。 “我想知道真相。”她说。 “什么真相?” “我爹死的真相。剑阁的真相。还有……”她看向易水寒的石像,“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石像不动了。机括声停,弩机收回。三尊石像缓缓退回暗门,墙合拢。石碑下沉,露出后面的通道。 “答对了。”最后的声音传来,“真相在前,代价在后。进去吧,易水寒的女儿。” 她走进通道。这次更窄,只能容一人通过。走了几十步,豁然开朗。 是个更大的石室,圆形,穹顶。正中是个石台,台上放着个铁匣。匣子开着,里面是空的。石台周围,散落着白骨。七具,姿势各异,有的靠墙,有的趴地,都朝着石台方向。 她认出其中一具。衣服虽然朽烂,但腰带上有个铜扣,是她爹的。当年娘亲手缝的,扣子掉了半块。 她走过去,蹲下。白骨很干净,没有刀痕,但胸骨断裂,是钝器重击。旁边有把断刀,就是她包袱里那把。刀在这里断的,不是外面。 “爹……”她伸手,想碰,又缩回。 “别碰。” 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猛地转身,刀在手。但身后没人。声音是石室四壁传来的,嗡嗡回响。 “谁?” “我。”声音很熟,是爹的声音,但更苍老,“小柔,你来了。” “爹?你在哪儿?” “我不在哪儿。我在你心里。”声音说,“这是地宫的留声机关,我死前录的。只有你的血能激活。” “你还活着吗?” “死了。”声音很平静,“七年前就死了。你现在看到的骨头,就是我的。但有些话,得告诉你。” “什么话?” “剑阁的秘密。”声音顿了顿,“这个铁匣,原本装的是虎符。虎符是钥匙,能打开地宫最里面的秘藏。但秘藏里不是兵符,不是玉玺,也不是武功秘籍。” “那是什么?” “是一封信。”声音说,“前朝皇帝留下的绝笔信。信里说,镇国大将军柳擎天谋反,皇帝临终前将虎符一分为二,一半给柳家,一半给易家。若柳家后人起异心,易家后人可持半块虎符,号令隐宗平叛。” 易小柔脑子嗡的一声。“柳家……谋反?” “是。”声音说,“柳如风,是柳擎天的玄孙。他想复国,想用虎符调集隐宗势力。但你娘,柳如月,不同意。她嫁给我,就是不想让柳家再陷杀戮。所以我盗了半块虎符,想毁了。结果你也知道了。” “那另一块……” “在燕北归手里。”声音说,“他师父,是前朝隐宗的护法。虎符另一半,代代相传,就是为了制衡柳家。燕北归这些年,一直在等。等柳如风动手,等他露出破绽,然后一举灭之。” “所以他帮我……” “是帮你,也是在布局。”声音说,“小柔,你听好。柳如风要的东西,不在这地宫里。地宫只有这封信,和这七具尸体。七年前,柳如风派了七个人来取信,全死在这儿。我为了阻止他们,也死在这儿。雷震天赶到时,我只剩一口气。我让他砍我两刀,伪装成仇杀,是为了保护你和你娘。不然柳如风不会放过你们。” 原来是这样。雷震天不是凶手,是证人,是保护者。 “那我娘的毒……” “柳如风下的。他一直用毒控制你娘,逼她说出虎符下落。你娘不肯,他就加重药量。青鸾是柳如风的棋子,但她不知道全部真相。她以为虎符是宝藏的钥匙,其实不是。” “那柳如风要什么?” “他要的,是地宫最里面的东西。”声音说,“不是信,是另一件东西。我不能说是什么,说了,你会有危险。你只要拿到信,交给燕北归。他会知道怎么做。” “信在哪儿?” “在你脚下。” 她低头。脚下石板有缝,很细。她用刀撬开,里面有个油纸包。打开,是封信,纸质发黄,字迹工整。她没看内容,直接揣进怀里。 “爹,”她对着空气说,“我还能为你做什么?” “好好活着。”声音说,“别报仇。仇是债,还了旧的,欠新的。带你娘走,走得远远的。别回江湖。” “可我已经在江湖里了。” “那就出去。”声音越来越弱,“地宫要塌了。拿上我的刀,走。出口在你左边,第三块砖,按下去。快……” 声音断了。石室开始震动,灰尘簌簌落下。她抓起爹的断刀,跑到左边墙,找到第三块砖,用力一按。 砖陷进去,墙滑开,是个向上的阶梯。她冲进去,墙在身后合拢。阶梯很长,她爬得气喘吁吁。头顶有光,是出口。 爬出来,是剑阁废墟的后山。燕北归坐在一块石头上,正在擦剑。看见她,站起身。 “拿到了?” “嗯。”她掏出信,递过去。 燕北归接过,看了一眼封面,没拆。“你爹还说了什么?” “他说,仇是债,别还。”她看着燕北归,“他还说,你在布局。等柳如风露出破绽。” 燕北归点头。“是。我等了七年。现在,时候快到了。” “什么时候?” “柳如风五十大寿,广发英雄帖,实则是要整合七十二隐宗势力。那时候,他会露出真面目。我会当众揭穿他,用这封信。” “你要杀他?” “不止。”燕北归说,“我要让柳家彻底退出江湖。让你和你娘,能真正安宁。” “我能做什么?” “保护好你娘。”燕北归看着她,“柳如风不会罢休。他会再找你。下次,可能就不是威胁,是直接下杀手。你得有准备。” “我有刀。” “刀太柔。”燕北归摇头,“你得学会用刚。不是外表的刚,是心里的刚。知道为什么而战,为什么而杀。你爹当年,就是为了保护你们而死。你要保护的,是什么?” “我娘。” “不够。”燕北归说,“你娘只是一部分。还有你自己,还有你以后的人生。江湖很大,但你的世界可以很小。保护好那个小世界,就够了。” 她没说话。风吹过,废墟的焦味还在。 “接下来去哪儿?”她问。 “回清水镇,接你娘。然后去一个安全的地方,等寿宴。”燕北归站起身,“柳如风的寿宴,在一个月后。这一个月,你得变强。至少,能自保。” “怎么变强?” “跟我学剑。”燕北归说,“不是杀鱼的刀法,是杀人的剑法。但你记住,剑是器,人是主。用剑杀人,不是本事。用剑不杀人,才是本事。” “我学不会。” “学得会。”燕北归看向废墟,“你爹当年,也这么说。但他最后还是学会了。用刀,用心,用命。” 两人下山。走到半路,易小柔停下。 “燕叔。” “嗯?” “如果我爹还活着,他会希望我学剑吗?” “不会。”燕北归说,“他希望你永远别碰刀剑。但你爹已经不在了。你的路,得自己走。学不学,你自己定。” 她看着手里的断刀。刀身上的“柔·刚”二字,在夕阳下泛着暗红。 柔,是爹的期望。 刚,是江湖的现实。 但柔与刚之间,还有一条路。是她自己的路。 “我学。”她说。 燕北归看了她一眼,点头。“好。从明天开始。今天先赶路。” 两人继续下山。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把交错的刀。 剑阁的旧疤,还在流血。 但新的刀,正在磨。 第14章 半块残玉 晨光刺透窗纸时,易小柔正在院中练剑。 不,是练刀。燕北归给的铁剑对她来说太长,握不惯。她还是用杀鱼刀,但按燕北归教的剑法使。劈、刺、撩、挂。刀光在晨雾中划出银线,但收不住势,最后一刀劈在木桩上,刀身嵌进去三寸。 “还是太刚。”燕北归坐在门槛上,手里端着粥碗,“收不住,就伤人伤己。” “怎么收?” “心里收。”燕北归站起身,走到她身后,握住她手腕,“刀出七分,留三分。这三分不是力,是意。想着这刀出去,还能收回来。就像你杀鱼,刀在鱼身上走,但知道什么时候停。” 他带着她手腕,虚劈一刀。刀在空中划过弧线,停在她眉前一寸,纹丝不动。 “试试。” 她试。劈了十刀,停不住。第十一刀,勉强停在木桩前半尺,手腕发酸。 “有进步。”燕北归点头,“记住,刀不是你手臂的延伸,是你心念的延伸。你想它停,它才会停。” 屋里传来娘的咳嗽声。易小柔收刀,进屋。娘靠在床头,脸色比前几日好些,但嘴唇仍发白。陈大夫在床边把脉。 “毒清了,但元气大伤。得养半年,不能劳神,不能动气。”陈大夫写药方,“我再开三副补药,早晚各一剂。最重要的是静养。” “谢谢陈伯。”易小柔接过药方。 陈大夫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镇里来生人了。三个,住悦来客栈,打听一个姓易的姑娘和你娘。我说没见过。但他们好像不信。” “什么样的人?” “不像江湖人,像官差,但没穿公服。”陈大夫压低声音,“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左脸有颗痣,说话带北地口音。他们腰间鼓囊,像是兵器。” “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傍晚。今天一早又出去打听,问了好几家铺子。”陈大夫顿了顿,“小柔,这地方怕是藏不住了。你们得走。” “走哪儿?” “往南,进山。山里有个村子,我有个故交在那儿开私塾,人可靠。你们去那儿住一阵,等风头过了再说。” 燕北归走进来。“走不了。镇子两头都有人守着,三个明哨,至少两个暗哨。我们一动,他们就会跟。” “那怎么办?” “等。”燕北归说,“他们既然是官差打扮,就不会在镇里动手。等他们找上门,问清楚来意。若是柳如风的人,杀。若是别的,再说。” “若是官府的人呢?” “那就更得问清楚。”燕北归看着易小柔,“你爹当年,有没有跟官府打过交道?” “不知道。” “易水寒在漕帮时,押过几次官镖。”陈大夫说,“但那是十年前的事了。难道……是当年的事发了?” “什么事?” 陈大夫摇头。“我也不清楚。只听他说过,有一次押的镖是送往京城的密件。后来那趟镖出了事,死了几个人。但具体怎么回事,他没细说。” 正说着,外面传来敲门声。不急不缓,三下。 屋里顿时安静。燕北归手按剑柄,示意易小柔去开门。她握紧刀,走到门后。 “谁?” “清水镇里正,姓赵。来查户籍的,开开门。” 声音温和,但底气足。易小柔回头看燕北归,燕北归点头。她拉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为首的中年汉子,左脸果然有颗黑痣,穿着绸衫,像商人。身后两个年轻人,精壮,眼神锐利。三人腰间都鼓着。 “你是小易?”中年汉子看着她。 “是。” “你娘姓柳?” “是。” “屋里还有谁?” “我师傅,陈大夫。” 中年汉子迈步进来,两个年轻人守在门口。他扫了一眼屋里,目光在燕北归脸上停了停,又看看床上的娘。 “柳夫人,身子可好些了?” 娘撑着坐起。“好多了。您是?” “在下姓沈,沈从文。京城六扇门的捕头。”中年汉子从怀里掏出腰牌,铜制,刻着“六扇门总捕”五个字,“来查一桩旧案,想问问柳夫人几句话。” 燕北归的手离开剑柄。“沈总捕亲自来,这案子不小。” “不小。”沈从文看向燕北归,“燕大侠也在,正好。这案子,你也知道些。” “什么案子?” “七年前,扬州长风镖局押送一批贡品进京,在剑阁附近被劫。押镖的镖师死了九个,贡品失踪。当时押镖的总镖头,是易水寒。”沈从文顿了顿,“也是柳夫人的夫君。” 易小柔心头一紧。“我爹押的镖被劫?” “是。”沈从文看着她,“而且贡品里,有件要紧的东西。一块残玉,半块,羊脂白玉,刻着云纹。这块玉,后来出现在江湖上,引起了血雨腥风。我们查了七年,查到易水寒当年没死,而是带着玉逃了。但三个月前,易水寒的尸骨在剑阁地宫被发现,玉又不见了。” “玉毁了。”燕北归说,“我在场。” “毁了?”沈从文皱眉,“怎么毁的?” “火药炸的。” “炸不碎。那是寒玉,刀剑不伤,水火不侵。”沈从文盯着他,“燕大侠,你确定炸碎了?” “确定。” 沈从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碎片,玉的碎片,边缘焦黑,但能看出云纹。 “这是我们在剑阁废墟里找到的。只有这么几片,其他的呢?” “炸成粉了。” “寒玉炸不成粉。”沈从文摇头,“燕大侠,你在撒谎。玉没毁,或者,没全毁。还有半块,在哪儿?” 屋里气氛一凝。易小柔想起地宫里那封信,父亲说虎符是钥匙,能打开秘藏。但沈从文说的是贡品,是残玉。同一块玉? “沈总捕,”她开口,“那玉到底是什么?” “前朝皇室信物,也是调兵虎符的一半。”沈从文说,“当年先帝驾崩前,将虎符一分为二,一半留给太子,一半赐给镇国大将军柳擎天,让他辅佐新君。但柳擎天有异心,想私吞虎符,被先帝察觉。先帝临终前,命人将半块虎符混入贡品,送往京城,交给太子。结果镖被劫,虎符流落江湖。” “那另一半呢?” “在柳家手里。”沈从文说,“柳擎天死后,虎符传给长子柳如风。柳如风这些年,一直在找丢失的这一半。找到了,他就能名正言顺地调动七十二隐宗,甚至……起事。” “所以你来找我娘,是因为……” “因为柳如月是柳家长女,本该继承一半虎符。但当年她嫁给你爹,与柳家决裂,虎符被柳如风夺走。柳如风现在手里只有半块,缺的这一半,可能在你爹手里,也可能在你娘手里。” 娘剧烈咳嗽起来,易小柔忙上前扶住。娘抓着她的手,摇头。 “玉……不在我这儿。” “在哪儿?”沈从文逼问。 “毁了。”娘喘着气,“我亲眼看见的,燕北归用火药炸的。只剩那几片碎片,你们找到了,那就是全部。” “我不信。”沈从文站起身,“柳夫人,这关系到江山社稷。虎符合二为一,柳如风就有起兵的资本。到时候,天下大乱,死的人会更多。你若知道玉在哪儿,告诉我,我保你们母女平安。” “我不知道。” 沈从文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既然这样,那请柳夫人跟我们回趟京城。有些事,需要当面说清楚。” “不行。”易小柔挡在床前,“我娘身子弱,经不起折腾。” “那可由不得你们。”沈从文挥手,门口两个年轻人上前,“六扇门办案,还请配合。” 燕北归的剑出鞘半寸。“沈总捕,这里不是京城。” “燕大侠,你想抗旨?” “不敢。”燕北归说,“但柳夫人确实重病,长途跋涉,必死无疑。你带个死人回去,怎么交差?” “那就带你回去。”沈从文看向易小柔,“你是易水寒的女儿,也该知道些内情。你跟我们走,你娘可以留下。” “我……” “不行。”娘挣扎着坐起,“小柔,你不能去。” “由不得你们选。”沈从文手一挥,两个年轻人拔刀上前。 易小柔也拔刀。但刀刚出鞘,一只手按住她肩膀。是燕北归。 “我跟你们走。”燕北归说,“柳如风的寿宴,我本来就要去。你们要查虎符,我带你们去查。但她们母女,得留下。” 沈从文看着他,似乎在权衡。“燕大侠,你说话算话?” “算话。” “好。”沈从文点头,“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来接你。若你敢跑,我就以同谋罪通缉她们母女。” “放心。” 沈从文带着人走了。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娘的咳嗽声。 易小柔扶娘躺下,看向燕北归。“你为什么要答应?” “因为他说得对。”燕北归收剑,“虎符的事,必须了结。柳如风的寿宴,是个机会。当着江湖群雄的面,揭穿他的真面目,让他无路可走。六扇门介入,反而是好事。有官府背书,柳如风不敢明着动手。” “可你会有危险。” “江湖人,哪天没危险?”燕北归笑了笑,“小柔,这三天,你得加紧练。我走后,你得能护住你娘。” “我……” “你能。”燕北归看着她,“你比你爹有韧性。只是还缺一把火。这火,得你自己点。” 他走到院中,拿起刚才易小柔练刀的木桩,一掌劈成两半。“看到没?刚柔并济。刚在外,柔在内。你的刀,现在只有柔,没有刚。得找到那个刚。” “怎么找?” “问你自己。”燕北归说,“你为什么拿刀?为杀鱼?为自保?还是为别的?” 易小柔看着手里的刀。刀身上映着她的脸,模糊,但眼神很亮。 “为保护我娘。” “不够。”燕北归摇头,“保护是本能,不是信念。你得有更深的理由。比如,为你爹讨个公道。比如,不让更多人像你爹一样死。比如,让这江湖,少点血腥。” “我……做不到。” “那就从小的做起。”燕北归说,“保护好你娘,是第一步。但这一步,就够你练的了。” 三天。燕北归白天教她剑法,晚上帮她娘调理内息。陈大夫配了固本培元的药,娘的气色一天天好转。 第三天傍晚,沈从文来了。一个人,没带手下。 “燕大侠,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燕北归背上剑,看向易小柔,“记住我说的话。刀在你手里,路在你脚下。等我回来。” “燕叔……” “放心。”燕北归拍拍她肩膀,跟着沈从文走了。 马蹄声远去。易小柔站在门口,看着暮色吞没两人的背影。 娘在屋里叫她。“小柔,进来吧。” 她进屋,关上门。娘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个东西——是那半块残玉的碎片,最小的一片,指甲盖大,但云纹清晰。 “这是……” “那天燕北归炸玉时,我偷偷藏的。”娘低声说,“这片碎片,是虎符的关键。上面有暗纹,对着光看,能看出地图。是剑阁地宫最深处的路线图。” “您怎么不早说?” “说了,燕北归会毁了它。”娘把碎片塞给她,“你收好。万一……万一燕北归出事,你得有退路。这地图,能带你找到地宫里的东西。那东西,或许能制衡柳如风。” “什么东西?” “我不能说。”娘摇头,“你只要知道,那东西很重要。重要到柳如风愿意用一切来换。但你记住,不到万不得已,别用它。用了,你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易小柔接过碎片,冰凉。她对着油灯看,碎片在光下透出细密的纹路,果然像是地图,但看不懂。 “娘,您当年为什么要嫁给我爹?” 娘沉默了很久,才说:“因为你爹,是我见过最干净的人。在柳家,所有人都在争权夺利,只有他,只想守着一方安宁。他带我离开柳家,是想给我一个家。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江湖不让人安宁。”娘流泪,“小柔,娘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把你生在这个江湖里。如果可以,娘希望你永远别碰这些。” “可我碰了。” “那就碰到底。”娘看着她,“但要记住,别变成柳如风那样的人。权力是毒,尝一口,就停不下来。你爹到死,都没尝过。我希望你也是。” “嗯。” 她收起碎片,贴身藏好。窗外,月亮升起。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江湖,还在等她。 第15章 交易 陈大夫是半夜回来的。 他推门进来时,易小柔正在磨刀。油灯下,刀身映着她疲惫的脸。陈大夫放下药箱,脸色比出门时更难看。 “他们还在镇上。”他压低声音,“青龙会的人,三个,住东头客栈。漕帮的,五个,住西头。六扇门那两位,在悦来客栈没走。清水镇从来没这么热闹过。” “他们在等什么?” “等你。”陈大夫在桌边坐下,倒了杯凉茶灌下去,“青龙会要玉,漕帮要人,六扇门要真相。你不动,他们也不动。但你一动,他们就会扑上来。” “那我就不动。” “不动?”陈大夫摇头,“不动,你娘怎么办?她的药只够三天。镇上药铺的存货,被青龙会的人买空了。我今早去邻镇抓药,半路被人拦了,药被抢了,说是‘以防万一’。” 易小柔握刀的手一紧。“他们想逼我出去。” “是。”陈大夫看着她,“小柔,你得做选择。要么找青龙会,用玉换药。要么找漕帮,用人情换庇护。要么……找六扇门,用真相换平安。” “玉没了,人情没了,真相……我也不知道多少。” “但他们不知道。”陈大夫说,“你可以谈。谈条件,做交易。这是江湖的规矩,也是生存的法子。” “我不会谈。” “我教你。”陈大夫说,“明天一早,你先去青龙会。告诉他们,玉确实还有一小片,在你手里。但他们得先给药,让你娘续命。拿到药,再谈下一步。” “他们要是强抢呢?” “那就亮底牌。”陈大夫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块铁牌,刻着“陈”字,“这是我当年在太医院的牌子。你告诉他们,你是我的病人,若你出事,我会把柳如月中毒的内情,写成医案,直送京城太医院。青龙会再大,也大不过朝廷御医的笔。” “陈伯,您……” “我欠你爹一条命。”陈大夫把牌子塞给她,“当年在剑阁,他替我挡了一箭。现在,我还他。” 易小柔接过牌子,铁质冰凉。“谢谢。” “别说谢。”陈大夫起身,“明天小心。记住,谈不拢就走,别硬撑。命比面子重要。” 第二天一早,易小柔去了东头客栈。青龙会的人在大堂吃饭,三个青衣人,坐一桌。她走过去,坐下。 “我要见青鸾。” 三人中为首的汉子抬头,是张生面孔,三十来岁,脸上有疤。“青舵主不在。我是分舵副手,姓赵。有事跟我说。” “我娘要的药,你们有。” “有。”赵副手放下筷子,“玉呢?” “玉在我这儿,就一片,指甲盖大。但上面有东西,你们会感兴趣。” “什么东西?” “先给药,再说话。” 赵副手盯着她看了几秒,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放在桌上。“这是三天的量。玉片给我,再给三天。” “我要七天的量,外加解毒的方子。”易小柔说,“玉片可以给你们,但你们得保证,拿到后立刻离开清水镇,不再骚扰我娘。” “你凭什么谈条件?” “凭这个。”她亮出陈大夫的牌子。 赵副手看见牌子,眼神变了变。“太医院的牌子……陈回春是你什么人?” “我师傅。” “难怪。”赵副手沉默了一会儿,又从怀里掏出个稍大的瓷瓶,和一张折好的纸,“七天的量,和方子。但玉片得先验货。” 易小柔从怀里掏出那枚碎片,放在桌上。赵副手拿起,对着光仔细看,然后点头。 “是真的。这上面的纹路……是地图?” “不知道。但柳如风会想知道。”她收起药瓶和方子,“你们可以走了。” “走不了。”赵副手苦笑,“我们接到的是死命令,拿到玉片,还得把你带回去。青舵主说,你是关键,不能丢。” “那刚才的交易……” “交易是交易,命令是命令。”赵副手站起身,“易姑娘,对不住。要么你跟我们走,要么我们动手带你走。你选。” 另外两个青衣人也站起来,手按刀柄。 易小柔没动。手在桌下,握紧了刀。“我选第三条路。” “什么路?” “你们现在离开,我当没见过你们。不然,我就喊。”她提高声音,“六扇门的沈总捕就在悦来客栈,要我喊他过来吗?” 赵副手脸色一变。“你……” “我数三声。”易小柔站起身,“一、二——” “走!”赵副手咬牙,抓起玉片,带着人快步离开客栈。 她松口气,手心全是汗。但没时间缓,她立刻出门,往西头去。 漕帮的人住在个货栈里,五个人,都是生面孔。她进去时,他们正在卸货,看见她,停下手。 “我找雷震天。” “雷堂主不在。我是分舵管事,姓周。”一个矮壮汉子走过来,“你是易小柔?” “是。” “雷堂主交代了,若你来,就告诉你:漕帮的债,已经清了。但青龙会的事,漕帮不掺和。你若想寻求庇护,得拿出别的东西换。” “什么东西?” “你爹当年押的那趟镖,到底出了什么事。”周管事说,“总舵想知道真相。你说了,漕帮可以保你们母女三个月平安。三个月后,各安天命。” “我不知道真相。” “那你总知道,镖车里除了虎符,还有什么。” 易小柔想了想。地宫里,爹的声音说过,镖车里有前朝皇帝的信,还有……她突然想起爹最后那句话:“地宫最里面的东西,我不能说是什么。” “还有一封信,和一件东西。”她说,“信是前朝皇帝的绝笔,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但很重要,重要到柳如风愿意用一切来换。” 周管事眼睛一亮。“那东西在哪儿?” “可能在地宫里,也可能不在。但我知道怎么找。”易小柔看着他,“用这个信息,换三个月庇护。够吗?” “不够。”周管事摇头,“得加一条。三个月内,你要帮漕帮找到那东西。找到了,交给漕帮。作为交换,漕帮可以安排你们母女离开中原,去关外,隐姓埋名,重新生活。” “我凭什么信你?” “凭雷堂主的话。”周管事递过一张纸条,上面是雷震天的笔迹:“漕帮重诺,一诺千金。易小柔,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她看着纸条,想起雷震天砍爹那两刀,也想起他这些年的庇护。复杂的人,复杂的债。 “好。”她说,“我答应。但你们得先派人保护我娘,确保青龙会的人近不了身。” “可以。”周管事招手,一个年轻伙计走过来,“这是阿青,功夫还行。从现在起,他守在陈大夫药铺外。青龙会的人敢靠近,杀无赦。” 阿青点头,抱拳。“易姑娘。” “还有,”易小柔说,“我需要练功的地方和人。燕北归走了,我功夫不够。” “后院有练武场,我会找人教你基础。”周管事顿了顿,“但你得知道,漕帮的功夫,是杀人的功夫,不是花架子。学了,手上就会沾血。你还学吗?” “学。” “那就从今天开始。”周管事转身,“阿青,带她去后院。老吴,你教她。” 叫老吴的是个独臂老人,五十来岁,眼神像鹰。他打量了易小柔几眼,点头。 “跟我来。” 后院是个小院,摆着木桩、石锁、兵器架。老吴从架上取了把短刀,递给她。 “用你习惯的刀,攻我。” 易小柔拔出杀鱼刀。老吴站着不动。她一刀劈去,老吴侧身,独臂一拍,拍在她手腕上。刀脱手,当啷落地。 “太慢,太柔。”老吴捡起刀,还给她,“再来。这次,想着要杀我。不是比试,是杀人。” 她握紧刀,盯着老吴。想着娘中毒的样子,想着爹的尸骨,想着这些天的逼迫。刀再出,快了三成。 老吴还是轻松躲过,但点了点头。“有点意思。但还不够狠。江湖上,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你不想杀人,但别人想杀你。怎么办?” “我……” “那就先学会不被人杀。”老吴说,“从今天起,每天五百次劈砍,五百次格挡,五百次闪避。一个月后,你能在我手下走十招,就算入门。” “是。” 她开始练。从早到晚,除了吃饭喝水,就是练刀。阿青守在药铺,娘暂时安全。青龙会的人没再来,但镇上眼线多了,气氛压抑。 第七天晚上,她累瘫在院中,浑身是伤。老吴扔给她一瓶药酒。 “擦擦。明天开始,练实战。我会找人和你过招,真刀真枪,但不开刃。受伤难免,忍着。” “嗯。” 她擦药时,阿青从外面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易姑娘,青龙会又来人了。这次不是青鸾,是柳如风的人。来了六个,住在悦来客栈,和六扇门的人打对门。看架势,要动手。” “动手?在镇上?” “应该不会明着来,但暗箭难防。”阿青说,“周管事让我问你,要不要先避一避。漕帮在城外有个庄子,隐蔽,可以暂住。” “我娘身子经不起折腾。” “那就在镇上死守。”阿青说,“但得做好最坏的打算。柳如风的人,比青鸾狠。他们敢来,就敢杀人。” “我知道。” 第二天,柳如风的人找上门了。不是六个,是三个。为首的是个女人,三十出头,容貌艳丽,但眼神冷得像冰。她直接进了陈大夫药铺,阿青想拦,被她一掌拍开。 “易小柔在哪儿?” “你是谁?” “柳依依,柳如风的女儿。”女人看着她,“按辈分,你该叫我表姐。” 易小柔握紧刀。“柳如风派你来的?” “是,也不是。”柳依依坐下,自己倒了杯茶,“我是来跟你谈交易的。和我爹的交易不同,我的交易,对你更有利。” “什么交易?” “你帮我做一件事,我保你和你娘平安离开中原,永远不用再躲。”柳依依说,“而且,我会告诉你,你爹到底怎么死的。真正的死因,不是柳如风,也不是雷震天。” 易小柔心跳加速。“什么事?” “帮我杀一个人。”柳依依放下茶杯,“柳如风。” 沉默。院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你要我杀你爹?” “他不是我爹。”柳依依冷笑,“我娘是他强娶的,生我时难产死了。他养我,只是为了多个棋子。现在,棋子想当棋手。你帮我,我帮你。很公平。”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是易水寒的女儿,柳如月的外甥女。你有理由杀他,也有机会近他身。”柳依依说,“下个月十五,柳如风五十大寿,江湖群雄都会到场。那时候动手,最合适。” “我怎么信你?” “你可以不信。”柳依依站起身,“但这是你唯一摆脱这一切的机会。杀了他,虎符的事就了了。柳家会乱,但我会接手。到时候,我会让柳家退出江湖,你们母女才能真正安宁。”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给你三天考虑。三天后,我来听答复。但提醒你,这三天,青龙会的人不会动你,因为我也姓柳。三天后,就不一定了。” 她走了。 易小柔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 杀柳如风。 为爹报仇,为娘解毒,为自己和娘挣一条生路。 很诱人。 但也可能是陷阱。 “别信她。” 声音从身后传来。是陈大夫,他一直在里屋听着。 “柳依依是柳家最精明的人,也是心最狠的。她让你杀柳如风,无论成不成,你都会死。成了,她灭口。不成,你当替罪羊。这交易,是死路。” “那我怎么办?” “等燕北归。”陈大夫说,“他一定有安排。在那之前,拖。拖一天是一天,练好你的刀。刀够硬,才有资格谈交易。” “嗯。” 她继续练刀。但心里,已经埋下了种子。 杀,还是不杀。 交易,还是背叛。 江湖这条路,越走越窄了。 第16章 我娘在哪 第四天清晨,易小柔被敲门声惊醒。 声音很急,带着慌。她翻身下床,抓刀在手,走到门后。是阿青的声音,压得很低。 “易姑娘,出事了。你娘不见了。” 她猛地拉开门。阿青站在外面,脸色发白,胸口有血渍。 “什么叫不见了?” “昨夜子时,我守在药铺外。听见里面有动静,就冲进去。看见三个黑衣人,正在绑你娘。我动手,伤了两个,但被第三个用迷药放倒了。醒来时,人都不见了,就留下这个。” 阿青递过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人在我这儿。午时,镇外十里亭。一个人来。否则,收尸。” 没署名。但字迹很熟,是青鸾的笔迹。 “青龙会……”易小柔握紧纸条,“他们还是动手了。” “不一定是青龙会。”陈大夫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个药瓶,凑近阿青胸口的血渍闻了闻,“这迷药是江湖常见的‘三步倒’,但里面加了曼陀罗花粉。能用这种配方的,不止青龙会,漕帮、六扇门,甚至柳依依都可能。” “柳依依?” “她昨天来过,今天人就丢。太巧。”陈大夫看着她,“而且,她想要你杀柳如风,绑架你娘,是最好的要挟。” 易小柔转身进屋,收拾东西。刀、药、干粮、水囊。又拿出那枚碎片地图,对着晨光看了最后一眼,记住纹路,然后塞进鞋底夹层。 “你去哪儿?”陈大夫拦住她。 “十里亭。” “万一不是青鸾,是陷阱呢?” “是陷阱也得去。”她推开陈大夫,“那是我娘。” 阿青跟上。“我陪你。” “纸条说一个人。你跟着,他们会撕票。” “我在暗处。你不让我跟,我也会跟。”阿青说,“周管事交代了,你和你娘,我至少要保一个。” “随你。” 她出门,往镇外走。天色还早,街上没人。但出镇时,感觉有目光盯着。不止一道。青龙会的,漕帮的,柳依依的,或许还有六扇门的。清水镇已经是个笼子,她是笼中鸟。 十里亭是座废弃的驿站,在官道旁。她到时,亭里没人。但亭柱上钉着把飞刀,刀下钉着张新纸条。 “往西三里,土地庙。” 她拔下飞刀,是普通制式,没标记。往西走,三里地,果然有个破败的土地庙。门开着,里面供桌倒了,神像歪在一边。地上有拖痕,新鲜。 “我来了。”她站在门口,“人在哪儿?” “进来。” 声音从神像后传来。她走进去,看见青鸾从神像后转出来,手里提着刀,刀尖滴血。 “我娘呢?” “不在这儿。”青鸾看着她,“但你可以见到她,只要你告诉我,柳依依找你谈了什么交易。” “你怎么知道?” “清水镇不大,柳依依进药铺,半个时辰才出来。谈的肯定不是家常。”青鸾走近,“告诉我,她让你杀谁?柳如风,对不对?” “是又怎样?” “那我可以帮你。”青鸾说,“柳如风也是我的仇人。他杀了我爹,用我爹的血祭了虎符。我替他卖命十年,就是为了等今天。你和我联手,杀了他,你娘还你,我报仇。” “我凭什么信你?” “凭这个。”青鸾从怀里掏出个荷包,扔给她。是娘的荷包,绣着桂花,针脚很细。里面是娘的一缕头发,和一张字条:“小柔,别信她。快走。” 是娘的字迹。但“别信她”三个字,墨迹很淡,像是写字时手在抖。 “她在哪儿?”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但安全不了多久。”青鸾说,“柳依依也派人去找了。你若不答应,半个时辰内,你娘就会落到柳依依手里。落到她手里,比死还惨。” 易小柔握紧荷包。娘的头发还在,带着淡淡的药味。 “你要我怎么联手?” “柳如风寿宴那天,你跟我进去。我负责引开守卫,你负责下毒。毒在他酒里,见血封喉。事成之后,我带你娘出城,你们远走高飞。” “毒在哪儿?” “到时候给你。”青鸾顿了顿,“但在这之前,你得先做一件事,证明你值得信任。” “什么事?” “杀了柳依依。”青鸾说,“她现在住在悦来客栈天字二号房。今晚子时,你去杀了她,提她的人头来见我。我就告诉你,你娘在哪儿。” “我杀不了她。” “那就让你娘死。”青鸾转身,“选一个。” “等等。”易小柔叫住她,“我怎么知道,我杀了柳依依,你不会反悔?” “你可以不信,但你没得选。”青鸾走出庙门,回头,“今晚子时,悦来客栈。我要见到人头。否则,明天一早,你娘的手指会送到你门口。一根一根送。” 她走了。 易小柔站在破庙里,手里攥着娘的荷包。头发柔软,像娘的手。 “易姑娘。”阿青从后窗翻进来,“她的话,不能全信。” “我知道。” “那你还……” “我得先找到我娘。”易小柔收起荷包,“阿青,帮我查两件事。第一,青鸾在清水镇的落脚点。第二,柳依依今晚的守卫情况。” “你要杀柳依依?” “不一定。”她走出土地庙,“但得做准备。” 回到镇上,已是午时。她没回药铺,去了漕帮货栈。周管事在算账,看见她,停笔。 “听说你娘丢了。” “嗯。青鸾绑的,要我杀柳依依换人。” “你怎么打算?” “先找到我娘。”她说,“周管事,漕帮在清水镇的眼线,能借我用用吗?” “可以,但得付出。”周管事放下账本,“你要找青鸾的落脚点,我可以给你。但你要帮我做件事,作为交换。” “什么事?” “今晚子时,悦来客栈会有场交易。青龙会和柳依依的人,要交换一批货。这批货里,有样东西,是漕帮想要的。你去把它拿回来。” “什么东西?” “一个账本。”周管事压低声音,“记录着青龙会这十年在江南的生意往来,和打点各方的明细。拿到它,漕帮就能拿捏青龙会的命脉。对你们母女,也是护身符。” “我怎么拿?” “我会安排人制造混乱,你趁机进去,找到账本,带出来。”周管事看着她,“拿到账本,我不仅告诉你青鸾的落脚点,还会派人帮你救你娘。这是交易,接不接?” “接。” “好。”周管事从抽屉里拿出张草图,铺在桌上,“这是悦来客栈的平面图。交易在二楼雅间‘清风阁’。账本在个黑漆木匣里,巴掌大,锁着铜锁。钥匙在柳依依身上,你得想办法拿到,或者连匣子一起端走。” “柳依依会亲自交易?” “会。青龙会来的是青鸾。两人都想要对方的把柄,所以亲自来。”周管事指着图,“我们从后厨进,那里有条送菜梯,直通二楼。你扮成伙计,送酒进去。进去后,看准时机动手。外面有我们的人接应。” “我什么时候动手?” “听到摔杯为号。”周管事说,“酒杯落地,我们就冲进去。你趁乱拿账本。记住,账本比命重要。拿不到,交易就作废。” “明白。” “去准备吧。酉时过来换衣服,熟悉路线。” 她离开货栈,走在街上。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送酒,进门,看账本,等摔杯,动手,拿账本,逃走。 简单,也危险。 回到药铺,陈大夫在等她,脸色很沉。 “小柔,刚才有人送信来。”他递过一张纸条,没封口。 她展开,上面只有两个字:“勿信。” 没署名,但字迹是燕北归的。 “什么时候送来的?” “半个时辰前。是个小孩,说是个戴斗笠的男人给的,给了十文钱跑腿费。”陈大夫压低声音,“燕北归可能在附近。他在提醒你,别信青鸾,也别信漕帮。” “我知道。”她把纸条烧了,“但没别的路。我娘在青鸾手里,漕帮是唯一能帮我的势力。柳依依是变数,但我得利用这个变数。” “太险了。” “江湖哪有不险的。”她看向陈大夫,“陈伯,如果我回不来,麻烦你……” “别说这话。”陈大夫打断她,“你会回来。你娘等你,我也等你。” 她点头,进里屋休息。躺下,但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娘的样子,笑的样子,哭的样子,中毒昏迷的样子。 酉时,她去了货栈。换上伙计的灰布衣裳,脸上抹了灰,头发包进头巾里。周管事给她一把短刀,藏在托盘夹层里。 “记住,账本在柳依依左手边的矮几上。黑漆木匣,铜锁。拿到就撤,别恋战。” “嗯。” 戌时,悦来客栈后厨。她端着酒菜,跟着真伙计上楼。二楼走廊有四个守卫,两个青龙会的,两个柳依依的人。都查了托盘,没发现问题。 “清风阁”门口,守卫拦下。 “干什么的?” “送酒菜。周掌柜吩咐的,说是贵客点的。”伙计赔笑。 守卫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酒菜,挥手。“进去吧,快点。” 她推门进去。雅间很大,摆着八仙桌。青鸾和柳依依对坐,桌上摆着茶具。两人身后各站着一个护卫。左手边矮几上,果然有个黑漆木匣,巴掌大,铜锁。 她低着头,把酒菜摆上桌。青鸾看了她一眼,没认出。柳依依正在说话。 “账本我带来了,货呢?” “在这儿。”青鸾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倒出几块玉片碎片,正是虎符残片,“你要的地图,全在这儿。账本给我,碎片给你。” “我怎么知道是真的?” “你可以验。”青鸾推过碎片。 柳依依拿起一片,对着灯光看。就在这时,青鸾身后的护卫突然动了——不是掏武器,是掏出一把飞刀,直射柳依依。 柳依依侧身躲过,酒杯摔在地上。 碎了。 外面立刻传来打斗声。门被撞开,漕帮的人冲进来。青鸾和柳依依同时起身,各自抓向矮几上的木匣。 就是现在。 易小柔扔了托盘,抽出短刀,扑向矮几。但有人比她更快——是柳依依的护卫,一把抢过木匣,跳窗而出。 “追!”周管事大吼。 混乱中,易小柔看见青鸾也从窗户跳了出去。柳依依看了她一眼,眼神很冷,也追了出去。 她没追。蹲下身,在矮几底下摸到个东西——是那个木匣。原来护卫抢走的是假的,真的被柳依依早一步藏在桌下。 她抓起木匣,塞进怀里,从后窗翻出。楼下还在打斗,青龙会、柳依依、漕帮的人混战一团。她趁乱溜出客栈,往货栈跑。 半路,被人拦住。是阿青。 “拿到了?” “拿到了。” “快走,青鸾的人追来了。” 两人往货栈狂奔。后面脚步声紧追,至少五六个人。转过街角,货栈在望,但门口守着两个人——是柳依依的人。 “分头走!”阿青推她一把,“我引开他们,你从后门进!” “阿青——” “快!” 她咬牙,冲进小巷。绕到货栈后门,翻墙进去。周管事在院里等她,看见她怀里的木匣,眼睛一亮。 “拿到了?快给我!” 她递过去。周管事打开木匣,里面果然是账本,厚厚一本。他翻了几页,点头。 “是真的。好,我兑现承诺。青鸾的落脚点,在镇东老槐树下的废井里。你娘应该也在那儿。但我得提醒你,那里至少八个守卫,都是好手。你一个人,救不了。” “那怎么办?” “我派人帮你。”周管事合上账本,“但这次,是私人帮忙,不算交易。因为你拿到了账本,我欠你个人情。” “什么时候动手?” “现在。”周管事招手,四个精壮汉子走过来,“他们跟你去。阿青会接应。救出人,立刻出镇,别回来。” “那你……” “我自有安排。”周管事看着她,“易姑娘,江湖路远,后会有期。” “谢谢。” 她带着四人,往镇东去。老槐树在镇外一里,树下果然有口废井,井口被杂草半掩。一个汉子掀开草,井里黑黢黢的,但有微弱的光。 “我先下。”汉子抓着绳索滑下去。片刻后,下面传来敲击声,三下,安全。 她跟着下去。井很深,到底是个横向的洞穴,有火光。往里走十几步,是个石室。娘被绑在石柱上,嘴里塞着布,看见她,拼命摇头。 “娘!”她冲过去,割断绳子。 “小心!”娘吐出布,嘶声喊。 但晚了。石室四壁滑开暗门,八个黑衣人冲出来,手里都拿着刀。带路的四个汉子立刻迎战,但寡不敌众,很快倒下两个。 “走!”她背起娘,往洞口冲。但洞口被堵了,青鸾站在那里,手里提着刀。 “我小看你了。”青鸾冷笑,“但你以为,能活着出去?” “试试看。”她放下娘,握紧刀。 “你娘中毒了,你知道吗?”青鸾说,“我给她下了‘七日散’。今天是第三天。没有解药,四天后,她会全身溃烂而死。解药只有我有。你放下刀,跪下,我给她解药。不然,你看着她死。” 易小柔的手在抖。看向娘,娘的脸色果然发青,嘴唇发紫。 “小柔,别管我……”娘虚弱地说,“你快走……” “走不了。”青鸾逼近,“选吧。你娘的命,还是你的骨气?” 易小柔看着娘,又看看青鸾。然后,慢慢放下刀。 “我跪。” 她单膝跪下。青鸾笑了,走上前,伸手要拿她手里的刀。就在碰到刀柄的瞬间,易小柔突然暴起,刀光一闪,刺进青鸾小腹。 “你——”青鸾瞪大眼睛。 “我爹说过,”易小柔拔出刀,又捅一刀,“江湖上,能信的只有自己。” 青鸾倒下。她从青鸾怀里摸出个小瓶,倒出药丸,喂娘服下。然后背起娘,冲出石室。 井上,阿青在等。两人合力把娘拉上去,上马,狂奔。 身后传来追兵声,但渐渐远了。 天亮时,他们在一处山洞停下。娘服了药,脸色好转。阿青在洞口警戒。 “小柔,”娘抓住她的手,“谢谢你……” “娘,别说这个。”她擦掉娘脸上的灰,“我们安全了,暂时。” “接下来去哪儿?” “不知道。”她看向洞外,晨光刺眼,“但江湖这么大,总有容身之处。” “你长大了。”娘流泪,“比你爹还像江湖人。” “我不想当江湖人。”她说,“但江湖不放过我,我就得学会不放过江湖。” 娘睡了。她坐在洞口,看着远方。 手里的刀,沾着血。 但心,比血还冷。 第17章 杀人技 山洞里生了火,柴是湿的,烟呛人。阿青在洞口守着,老吴坐在火堆旁,用一块石头磨刀。刀是短刀,一尺二寸,和易小柔的杀鱼刀差不多长,但刀身更厚,开了血槽。 “醒了?”老吴没抬头。 易小柔坐起身。娘还在睡,呼吸平稳,但脸色仍发青。她从怀里掏出从青鸾那儿夺来的药瓶,倒出最后一粒,喂娘服下。 “这药只能续命,不能根治。”老吴说,“陈大夫给的方子,缺两味主药。一味是昆仑雪莲,一味是南海珍珠粉。这两样,清水镇没有,岭南也没有。” “哪儿有?” “昆仑雪莲要去西域,南海珍珠要去琼州。而且都要新鲜的,陈年的药效减半。”老吴停下磨刀,看着她,“你娘的毒,叫‘七日散’。中毒第七日,毒发攻心,神仙难救。今天是第四天,你还有三天时间。” “三天……怎么可能跑到西域又跑到南海?” “所以你得做选择。”老吴把磨好的刀递给她,“是救你娘的命,还是报你爹的仇。或者,两样都想要,那就得用命拼。” “怎么拼?” “杀人。”老吴站起身,“柳如风手里有雪莲,柳依依手里有珍珠粉。他们父女俩,一人守一样。你杀了他们,药就有了。不杀,你娘死。” 易小柔握紧刀。“我杀不了柳如风。” “现在杀不了,练练就能杀。”老吴走到洞口,朝外看了看,“阿青,你守着。我教她点真东西。” “吴老,这里离镇子不到十里,青龙会的人可能还在搜。”阿青低声说。 “正好。”老吴说,“拿他们练手。” 他拉着易小柔走到山洞深处,那里有块空地,地上是松土。老吴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 “站进去。” 她站进圈里。老吴也站进来,两人面对面。 “用你最大的本事,攻我。” 易小柔拔刀,劈。老吴没躲,抬手格住她手腕,一扭。刀脱手,插进土里。 “太慢。再来。” 她捡起刀,又劈。这次老吴侧身,手肘撞在她肋下。剧痛,她倒退三步,撞在洞壁上。 “还是慢。知道为什么吗?” “我……功夫差。” “不是功夫差,是心不狠。”老吴捡起她的刀,用手指弹了弹刀身,“你这把是杀鱼刀,只见过鱼血,没见过人血。刀没见过血,就没杀气。你没杀气,出手就犹豫。犹豫,就会死。” “可我不想杀人。” “那你就等着被杀人。”老吴把刀还给她,“江湖上,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是别人想杀你,你不得不杀。你爹当年也不想杀人,但他杀了。因为他知道,不杀人,就保不住你娘,保不住你。” “我爹他……” “你爹第一次杀人,是在剑阁。杀的是柳家的一个护卫,那人要杀你娘。你爹一刀穿心,手抖了三天。”老吴看着她,“但后来,他杀的人越来越多。不是他想杀,是不得不杀。这就是江湖。” 易小柔低头看着刀。刀身上映着她的脸,苍白,眼神慌乱。 “我该怎么做?” “先学会不怕血。”老吴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块生肉,还带着血丝。他把肉挂在洞壁上,“用你的刀,把肉切成薄片,每片厚度不能超过一张纸。切完,肉不能掉,血不能溅到你身上。” “这……” “这什么?”老吴瞪眼,“杀鱼你会,杀肉就不会了?肉和鱼,都是肉。人,也是肉。区别只在,人肉会反抗,会惨叫,会流血。你先习惯血,习惯肉,才能习惯杀人。” 她握紧刀,走到肉前。肉是猪后腿,肥瘦相间,血丝缕缕。她吸口气,出刀。 第一刀,切歪了,肉片太厚,掉在地上。第二刀,好一点,但血溅到她手上,温热,黏腻。她手一抖,刀差点掉了。 “继续。”老吴在身后说,“切完为止。” 她咬牙,继续。一刀,两刀,三刀……肉片越切越薄,越切越稳。血溅在手上、脸上,她不再躲。眼睛盯着肉,盯着刀,盯着那片越来越薄的肉。 最后一刀切完,整块肉还挂在钉子上,但已经被切成百片薄片,像鱼鳞般贴在肉核上,没一片掉下来。 “还行。”老吴点头,“现在,闭眼,想象这块肉是个人。是你的仇人,是要杀你娘的人。你会怎么切?” 她闭眼。想象。肉变成了青鸾的脸,变成了柳依依的脸,变成了柳如风的脸。刀再出,不是切,是劈。是刺。是捅。 想象中,血喷涌,惨叫刺耳。但她的手,很稳。 “好了。”老吴拍拍她肩膀,“记住这个感觉。杀人不是切菜,但道理相通。稳,准,快。再加一个,狠。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我……狠不下来。” “那就练。”老吴指着洞口,“外面有三个青龙会的探子,已经摸到山脚了。你去把他们杀了。记住,要干净,别留活口。活着一个,我们这位置就暴露,你娘就危险。” “我……” “你不杀他们,他们就杀你娘。”老吴盯着她,“选一个。” 她握紧刀,走出山洞。阿青在洞口,递给她一把弩。 “用这个。弩箭上涂了麻药,射中能麻半个时辰。你先麻倒,再补刀。容易些。” “谢谢。” 她接过弩,往山下去。果然,三个青衣人在树林里搜索,手里拿着刀,很警惕。她躲在树后,瞄准第一个。 弩弦震动,箭飞出。那人中箭,闷哼一声,倒下。另外两人立刻警觉,背靠背。 “谁!” 她没出声,装第二支箭。但手在抖,箭掉了。其中一人听见声音,朝她这边冲来。她咬牙,捡起箭,装好,再射。射偏了,擦着那人肩膀飞过。 “在那边!” 两人冲过来。她扔了弩,拔刀迎上。第一刀,劈在对方刀上,震得她手臂发麻。第二刀,对方侧身躲过,反手一刀划向她腹部。她急退,刀尖划破衣裳,皮肤一凉,见血了。 疼痛让她清醒。她想起老吴的话:稳,准,快,狠。 第三刀,她不退反进,刀刺进对方小腹。那人瞪大眼睛,低头看刀,再看她。她拔出刀,血喷出来,溅了她一脸。温热,腥咸。 那人倒下。另一人见状,转身要跑。她追上去,从背后一刀,砍在颈侧。那人扑倒,抽搐两下,不动了。 三个,都死了。 她站在尸体中间,手在抖,刀在滴血。脸上、身上都是血,热的。她抬起手,看着手上的血,然后抹了把脸。血混着汗,黏腻。 “干得不错。”老吴从树林里走出来,“但太慢了。杀三个人,用了十息。高手杀人,一息一个。” “我……” “别说话。”老吴蹲下,检查尸体,从一人怀里摸出块铜牌,看了看,“是柳如风的死士。他们身上有追踪香,我们得立刻走。” “追踪香?” “一种特殊香料,人闻不到,但训练过的猎犬能闻到三十里。”老吴起身,“收拾东西,马上离开。阿青,你背夫人。小易,你断后,把痕迹处理了。” “怎么处理?” “埋了,或者烧了。”老吴说,“但时间不够。简单点,扔进那边的山洞,封口。” 三人合力,把尸体拖进一个野兽废弃的洞穴,用石头堵住洞口。然后背上娘,往深山里走。 山路难行,娘醒了,但虚弱,说不出话。阿青背着她,老吴在前面探路,易小柔殿后。她的手,一直握着刀,刀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 傍晚,他们在一处瀑布后的山洞歇脚。水声很大,能盖住说话声。老吴生火,烤了只野兔。肉香飘出来,但易小柔没胃口。 “吃。”老吴撕了条兔腿给她,“杀人耗费体力,不吃饱,下次死的就是你。” 她接过,咬了一口。肉很香,但她尝出血腥味。 “老吴,”她问,“你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时候?” “十五岁。”老吴啃着兔骨头,“杀的是我师父的仇人。那人杀了我师父全家,我追了三个月,在黄河边追上。他求我饶命,说他家里有八十老母,三岁幼子。我信了,没杀。结果晚上,他带着人来屠了我们镖局,除了我,全死了。从那以后,我明白一个道理:江湖上,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可是……杀多了,不会做噩梦吗?” “会。”老吴看着她,“我做了十年噩梦。梦里全是血,全是死人。但后来,我习惯了。不是不做了,是醒了就忘。因为记住没用,记住只会让你手软。手软,就会死。” 阿青在洞口放哨,回头说:“吴老,有人来了。至少十个,从三个方向包过来。看身形,是高手。” “柳如风的人。”老吴起身,“小易,你带你娘从瀑布后面走,有条小路通山外。阿青和我断后。” “你们……” “别废话。”老吴拔出刀,“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别回头。护好你娘,就是对我们最好的报答。” “可是——” “走!” 阿青背起娘,拉着她往瀑布后去。水帘后面果然有条窄缝,仅容一人通过。她回头看了一眼,老吴站在洞口,背影佝偻,但握刀的手很稳。 “走啊!”阿青吼。 她咬牙,钻进窄缝。身后传来打斗声,刀剑碰撞,惨叫。但她没回头,跟着阿青,在黑暗的缝隙里爬。 爬了不知道多久,前面有光。出口是个山坳,有条小溪。阿青放下娘,瘫坐在地,喘着粗气。 “他们……能挡住吗?” “不知道。”阿青擦掉脸上的水,“但吴老是老江湖,没那么容易死。我们得继续走,离这儿越远越好。” “去哪儿?” “去码头。周管事安排了船,在清水镇下游三十里的老渡口等我们。上了船,顺流而下,进广西,就安全了。” “可我娘的药……” “船上有药。”阿青说,“周管事都安排好了。雪莲和珍珠粉,他会想办法。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活着到渡口。” 她背起娘,继续走。天黑了,山里起了雾。路难辨,但阿青似乎认得,走得很稳。半夜,他们到了渡口。 是条小渔船,船头挂着一盏红灯笼。船夫是个老头,看见他们,招招手。 “上船。马上开。” 三人上船。船离岸,顺流而下。易小柔看着岸边,雾气中,似乎有人影晃动,但没追上来。 “安全了。”阿青松口气。 “老吴他……” “他会来的。”阿青说,“约定好了,如果走散,就去下游五十里的龙王庙汇合。我们到那儿等他。” 船在夜色中行驶。娘醒了,看着她,伸手摸她的脸。 “小柔……你脸上有血……” “没事,娘。是别人的血。” “你……杀人了?” “……嗯。” 娘流泪。“对不起……是娘拖累了你……” “不拖累。”她握住娘的手,“您是我娘,我护着您,天经地义。” 娘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你跟你爹,越来越像了。但娘希望,你别像他那样……死得早。” “我不会死。”她说,“我会活着,护您一辈子。” 娘笑了,很虚弱。“好……娘信你。” 她给娘盖好被子,走到船头。夜风很冷,吹散了脸上的血腥味。手按在刀柄上,刀身冰凉。 杀人技,她学会了。 但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也跟着死了。 第18章 镖车遇袭 船在龙王庙靠岸时,天刚亮。 庙是破庙,神像倒了半边,香炉里积着雨水。易小柔扶着娘下船,阿青栓好缆绳,三人进庙。庙里没人,但地上有柴灰,是新的。 “老吴来过。”阿青蹲下摸了摸灰,“还热着,应该没走远。” “他受伤了。”易小柔指着墙角,那里有几滴暗红的血,还没完全干。 话音刚落,庙后传来咳嗽声。三人转过去,看见老吴靠在后墙根,胸口缠着布,渗着血。看见他们,咧嘴笑,牙缝里有血丝。 “来了?比预想的慢。” “你伤得重不重?”易小柔上前检查伤口,是刀伤,从左肩到胸口,很深,但没伤到要害。 “死不了。”老吴推开她,“但柳如风的人追上来了。三十个,分三路,最晚午时到这儿。船不能坐了,水路被他们封了。得走陆路,但陆路有埋伏。” “那怎么办?” “镖车。”老吴从怀里掏出块令牌,递给阿青,“清水镇往西五十里,有家长风镖局的分舵。你拿这令牌去,调一辆镖车,五个好手。假装押一趟红货,走官道,往北。我们混在镖队里,应该能混过去。” “可柳如风的人认得我们。” “所以要易容。”老吴看向易小柔,“你会杀鱼,会不会杀猪?” “什么意思?” “把脸弄丑,弄脏,弄得不像自己。”老吴说,“你和你娘,扮成镖师的病弱妻女。我扮成老仆。阿青扮成镖头。柳如风的人主要盯着年轻女子,你扮丑点,他们认不出。” “可娘的身子……” “坐镖车,铺软垫,慢慢走。”老吴挣扎着站起来,“这是唯一的办法。再拖,柳如风的人就到了,到时候想走也走不了。” “好。”易小柔咬牙,“阿青,你快去。我们在这儿等你。” 阿青拿着令牌走了。老吴靠着墙坐下,从怀里掏出个小瓶,倒出药粉撒在伤口上,疼得龇牙咧嘴。 “老吴,”易小柔蹲下,“你为什么要这么帮我们?” “不是帮你,是还债。”老吴闭着眼,“当年在剑阁,你爹救过我。我这条命,是他给的。现在,我还他女儿。” “可我爹已经死了。” “死了,债还在。”老吴睁开眼,“江湖人,最重一个‘信’字。我答应过他,若他有难,我必相助。现在他有难,我帮不了,只能帮他女儿。就这么简单。” “你……不恨我爹吗?如果不是他,你也不会受伤。” “恨?”老吴笑了,“江湖上,谁不受伤?受伤是常事,死也是常事。重要的是,为什么伤,为什么死。为你爹这样的伤,我认。为你娘这样的人死,我值。” 娘在一旁流泪。“吴大哥,谢谢你……” “别说谢。”老吴摆手,“省点力气,路还长。” 午时,阿青回来了,带着一辆镖车,五个镖师。车是普通的铁木车,插着长风镖局的旗。五个镖师都是生面孔,但眼神精悍,一看就是好手。 “周管事安排的。”阿青说,“这五位是分舵的好手,押过不少硬镖。这位是王镖头,这位是李镖头,这三位是赵、钱、孙兄弟。” 王镖头是个黑脸汉子,抱拳。“易姑娘,吴老,夫人。周管事交代了,这趟镖,货是假,人是真。咱们走官道,过三关,到北边的青云镇。柳如风的人在官道有卡子,但长风镖局的旗,他们得给三分面子。” “有劳了。”易小柔点头。 她和娘换上粗布衣裳,脸上抹了锅底灰,头发打乱。娘躺在车里,铺了厚褥子。她坐在车辕,老吴躺在车里另一侧,阿青骑马在前。五个镖师,两人在前开路,三人在后压阵。 车队出发。官道宽阔,但颠簸。易小柔握紧刀,眼睛扫着两旁山林。太静了,静得不正常。 走了十里,到第一道卡子。是个小岗亭,四个青衣人守着,查过往车辆。看见镖旗,为首的人上前。 “长风镖局的?去哪儿?” “青云镇,送批药材。”王镖头递过路引。 青衣人看了看路引,又打量车队。“车里什么人?” “我家镖头的家眷,夫人和小姐,回娘家。”王镖头赔笑,“夫人病重,急着赶路,还请行个方便。” 青衣人走到车边,掀开车帘。易小柔低着头,娘闭眼装睡,老吴咳嗽。青衣人看了几眼,放下帘子。 “走吧。” 车队过了卡子。易小柔松口气,但手还按着刀。 “别松劲。”老吴在车里低声说,“第一道卡子最松,因为要放长线钓大鱼。后面两道,会越来越严。尤其是第三道,在落凤坡,地势险,容易设伏。” “那怎么办?” “硬闯。”老吴说,“王镖头他们都有准备。到时候,你和阿青护着你娘,冲过去。别管我们,能跑多远跑多远。” “不行,你们——” “听话。”老吴打断她,“你娘比我们所有人都重要。保住了她,你爹的债才算还清。保不住,我们全白死。” 她没再说话。车队继续走,速度加快。 第二道卡子在日落时分。这次是八个青衣人,带刀,眼神凶。检查得更仔细,连车底都看了。但王镖头塞了十两银子,也就放了行。 天黑了,车队在路边野店打尖。店小二上了饭菜,镖师们轮流吃,轮流守夜。易小柔喂娘喝了点粥,自己啃了个馒头。 “明天过落凤坡。”王镖头蹲在火堆旁,用树枝在地上画图,“坡长三里,两边是山,中间一条道。最适合埋伏。柳如风如果动手,肯定在那儿。” “我们人多,他们敢吗?”阿青问。 “柳如风要的是人,不是货。他不在乎死多少人,只要抓到人。”王镖头说,“我估计,他至少埋伏了五十人。我们硬拼,肯定输。所以得智取。” “怎么智取?” “分兵。”王镖头指着图,“明天一早,我们分两路。我带着空车,走官道,吸引注意。你带着人,走小路,绕过去。小路难走,但隐蔽。我在落凤坡跟他们周旋,给你们争取时间。” “可小路他们也可能埋伏。” “那就赌。”王镖头看着她,“赌柳如风以为我们不敢分兵,把所有人都压在官道。赌赢了,活。赌输了,死。” “我跟王镖头走官道。”老吴说,“我伤着,走不快,跟着你们拖后腿。不如当个诱饵,还能多拉几个垫背的。” “吴老——” “就这么定了。”老吴站起身,“睡觉。明天天一亮就动身。” 一夜无话。天蒙蒙亮,车队一分为二。王镖头带着老吴和两个镖师,赶着空车走官道。易小柔、阿青带着娘和另外三个镖师,骑马走小路。 小路确实难走,几乎没路,靠阿青在前面开路。马走得很慢,娘在马上颠簸,脸色更差。但没人说话,都憋着一口气。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传来厮杀声。是官道方向,兵刃碰撞,惨叫。易小柔勒住马,回头看去,但树林太密,什么也看不见。 “别停。”阿青低喝,“继续走。停下,他们就白死了。” 她咬牙,继续前进。又走了半个时辰,终于出了小路,上了另一条官道。这里离落凤坡已有十里,暂时安全。 “休息一会儿。”阿青下马,扶娘下来。娘几乎站不稳,靠在一棵树上喘气。 “阿青,你回去看看。”易小柔说,“看看老吴他们……” “不能看。”阿青摇头,“看了,就可能被跟。我们得继续走,到前面的镇子,换马,换车,彻底甩掉他们。” “可是——” “没有可是。”阿青看着她,“易姑娘,江湖就是这样。有人死,有人活。活着的,得替死了的活下去。否则,他们就白死了。” 她沉默。上马,继续赶路。傍晚,到了一个小镇,叫平安镇。镇上有个长风镖局的联络点,是个小茶馆。阿青进去对暗号,掌柜的点头,带他们到后院,准备了干净的房间和热水。 娘喝了药,睡了。易小柔坐在院里,擦刀。刀上的血已经擦干净了,但总觉得有血腥味。 “易姑娘。”阿青走过来,递给她一碗面,“吃点东西。” “谢谢。”她接过,但没胃口,“阿青,你说老吴他们……能活下来吗?” “不知道。”阿青在她身边坐下,“但老吴是条老狐狸,没那么容易死。王镖头也是硬手,就算打不过,也能跑。我们只要安全到地方,就是帮了他们。” “到哪儿才算安全?” “青云镇只是第一站。”阿青说,“周管事安排了三站。青云镇过后,是白水城,然后是北方的草原。到了草原,柳如风的手就伸不过去了。到时候,你们才算真正安全。” “可草原……那么远,我娘的身子撑得到吗?” “撑得到。”阿青看着她,“易姑娘,你得信。信你娘能撑到,信我们能到。江湖路,有时候靠的就是一个‘信’字。” 她没说话,低头吃面。面是热的,汤是咸的,吃下去,身子暖了些。 夜里,她做了梦。梦见老吴浑身是血,站在她面前,说:“快走。”梦见王镖头被乱刀砍死。梦见娘中毒倒地。她惊醒,一身冷汗。 天还没亮,但睡不着了。她起身,走到院里练刀。一刀,两刀,三刀。刀风凌厉,但心是乱的。 “刀法不错,但心不静。” 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转身,看见一个黑衣人站在墙头,蒙着面,只露着眼睛。手里提着把剑。 “你是谁?” “来杀你的人。”黑衣人跳下墙,“柳如风出了三千两,买你和你娘的人头。我接了。” “就你一个?” “一个够了。”黑衣人拔剑,“听说你杀了青鸾,有点本事。我来试试。” 剑光一闪,已到面前。易小柔举刀格挡,震得手臂发麻。黑衣人剑法很快,而且诡异,角度刁钻。她连退三步,勉强挡住。 “就这点本事?”黑衣人轻笑,“那三千两太好赚了。” 又一剑刺来,直取咽喉。她侧身躲过,反手一刀劈向对方手腕。黑衣人收剑,一脚踢在她小腹。她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刀脱手。 “结束了。”黑衣人提剑走来。 就在这时,阿青从屋里冲出来,一刀劈向黑衣人后心。黑衣人回身格挡,两人战在一起。易小柔趁机捡起刀,加入战团。 二对一,但黑衣人剑法太高,两人联手也占不到便宜。十招后,阿青中剑,肩膀被刺穿。易小柔红了眼,不要命地扑上去,刀刀拼命。 黑衣人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疯,稍一分神,被她一刀划破手臂。黑衣人退后一步,看了眼伤口。 “有意思。今天先到这儿,改日再会。” 他翻墙走了。易小柔没追,扶起阿青。阿青脸色苍白,但还清醒。 “没事……皮外伤。” “快进去包扎。” 她扶阿青进屋,撕开衣裳,伤口很深,但没伤到筋骨。上药,包扎。阿青忍着疼,没吭声。 “那人是谁?” “不知道。但剑法很像……柳家的‘流云剑’。”阿青说,“可能是柳依依的人。柳依依想杀你,但又不想让你死得太痛快。她是在玩猫捉老鼠。” “那怎么办?” “天一亮就走。”阿青说,“这里也不安全了。我们得连夜赶路,去白水城。” “可你受伤了——” “死不了。”阿青站起身,“收拾东西,马上走。” 她没再坚持。叫醒娘,收拾行李。天还没亮,三人骑马出镇,往北狂奔。 身后,平安镇渐远。 而江湖,还在追。 第19章 空匣 门在身后关上。 易小柔站在房间里,看着周管事。这是白水城长风镖局分舵的内室,不大,但干净。娘被安置在隔壁,陈大夫在照顾。阿青守在门外。 “坐。”周管事指了指椅子,自己先坐下,从怀里掏出个木盒,放在桌上。紫檀木,一尺见方,雕着云纹——正是雷震天当初描述的那个紫檀匣。 但匣子开着,里面是空的。 “空的。”周管事说。 “我看见了。”易小柔盯着空匣,“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们所有人都被耍了。”周管事手指敲了敲匣子,“这匣子三天前到的,从扬州送来,指定交给你。送匣子的人是雷震天的手下,送到就走了。我打开检查,空的。只有匣底刻了四个字,你自己看。” 易小柔凑近。匣底确实有字,很浅,像是用指甲划的: “柔·刚·空” 是爹的笔迹。和断刀上那两个字的笔迹一模一样。 “这匣子……”她声音有些干,“是雷震天让你给我的?” “是,也不是。”周管事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推过来,“雷震天给我的信,说这匣子是你爹留给你的遗物,让你亲自开启。但匣子到我手里时,已经是空的。我检查过,锁没坏,是被人用钥匙打开的。钥匙,应该在你那儿。” “我没有钥匙。”易小柔说,“我爹只给了我这个。”她从怀里掏出那枚玉片碎片,放在桌上。 周管事拿起碎片,对着灯光看了半天,摇头。“这不是钥匙,是地图的一部分。但缺了其他碎片,拼不完整。” “那匣子里原来装的是什么?” “不知道。”周管事说,“但雷震天在信里提了一句:‘匣中之物,关乎柳家存亡,亦关乎易家血脉。’他说,这东西如果落在柳如风手里,柳家必亡。如果落在你手里,或许能救你娘,也能救柳家。” “救柳家?”易小柔皱眉,“柳如风要杀我,我为什么要救柳家?” “因为柳家不只是柳如风。”周管事看着她,“你娘姓柳,你身上也流着柳家的血。柳家七十二隐宗,不是所有人都支持柳如风。你爹当年偷虎符,不是为了毁柳家,是为了救那些不想造·反的柳家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其中之一。”周管事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七十二隐宗,第七宗,周家。我本名周墨,三十年前入漕帮,改名换姓,就是为了盯着柳如风。你爹易水寒,是我师弟。” 易小柔愣住。 “你不信?”周管事转身,从怀里掏出一块铁牌,扔过来。铁牌上刻着个“周”字,背面是云纹,和她那玉片上的纹路有些相似。 “我爹他……” “他是师父最小的徒弟,也是最有天赋的一个。”周管事走回桌边,“师父临终前,把半块虎符交给他,说:‘此物是祸,也是缘。祸在柳如风,缘在你身上。’你爹不懂,但接了。后来,他娶了你娘,虎符的事就复杂了。柳如风要虎符,你爹不给,就有了剑阁那场局。” “那雷震天……” “雷震天是局外人,但被你爹拉进来了。”周管事坐下,“你爹需要一个在漕帮有分量的人,帮忙藏匿虎符,转移视线。雷震天答应了,代价是你爹死后,他得保住你们母女十年。他做到了。” “可他说他杀了我爹——” “那是演戏。”周管事说,“给你看的那三刀,是假的。刀是没开刃的,血是鸡血。但你爹确实受了重伤,从剑阁出来时,只剩半口气。他求雷震天演那出戏,是为了让柳如风相信虎符已失,不再追杀你们。雷震天答应了,也演了。但没想到,柳如风还是没放弃。” 易小柔脑子一片混乱。所以爹没死?不,爹死了,尸骨在剑阁。但雷震天不是凶手,是恩人。周管事是爹的师兄。这一切,都是个局? “我娘知道吗?” “知道一部分。”周管事说,“她知道雷震天不是凶手,但她不知道我的身份。你爹临终前交代,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不让我暴露。但现在,是万不得已的时候了。” “为什么?” “因为柳如风已经集齐了除你之外的所有虎符碎片。”周管事从怀里掏出一张草图,铺在桌上。图上画着个完整的虎符,但缺了左上角一小块,正是她手里那枚的大小。 “虎符原是一整块,被前朝皇帝分成七十二片,分给七十二隐宗。柳家得三十六片,可号令一半隐宗。另外三十六片,散落江湖。柳如风这三十年,找到了三十五片。最后一片,在你手里。” “我这一片……这么重要?” “是钥匙。”周管事指着图上缺角的位置,“没有这一片,虎符就不完整,柳如风就无法真正号令隐宗。他只能靠威逼利诱,但人心不齐。所以他要杀你,夺碎片。但他不知道,碎片在你手里,也不知道这紫檀匣的存在。” “这匣子到底是干什么的?” “是师父留下的。”周管事说,“师父当年预见到柳如风会反,就打造了这个紫檀匣,把制衡虎符的方法藏在里面。但匣子需要两把钥匙同时开,一把是你爹的血脉,一把是你娘的血脉。你们母女的血滴在锁孔,匣子才会开。但开了之后……” “里面是空的。” “对,里面是空的。”周管事盯着她,“这只有两种可能。一,匣子被人提前打开了,拿走了东西。二,匣子本来就是空的,师父留下的,就是个幌子。” “谁可能提前打开?” “知道匣子存在的人,不超过五个。我,你爹,你娘,雷震天,还有……”周管事顿了顿,“燕北归。” “燕叔?” “他也是师父的徒弟,排行第三,是你我的师兄。”周管事说,“但他很早就离开了师门,入了江湖。师父把匣子的事告诉过他,但他一直没表态。直到七年前剑阁那场火,他出现了,带走了你爹的尸骨,也带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周管事摇头,“但匣子如果是他打开的,那他一定拿走了里面的东西。如果是这样,我们现在的处境,可能都在他算计之中。” 易小柔想起燕北归的话:“剑阁里的东西,你不能拿。”所以,他早知道匣子是空的?他知道东西在哪儿?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周管事说,“柳如风寿宴在七天后,他一定会在那之前动手。要么杀你夺碎片,要么逼你娘交出柳家的传承。我们得在这七天内,找到匣子里的东西,或者……找到燕北归。” “怎么找?” “用这个。”周管事拿起那枚玉片,“这碎片不光是地图,还是信物。你带着它,去城西的铁匠铺,找一个姓冯的老铁匠。他是师父的旧部,认得这碎片。他应该知道些事。” “现在去?” “现在去。”周管事把玉片还给她,“阿青陪你去。我在这儿守着你们。记住,无论冯铁匠说什么,别全信。师父说过,冯铁匠这人,只认钱,不认人。他要什么,给什么,但别暴露身份。” “他要钱?” “他要的,可能不只是钱。”周管事从抽屉里拿出个小布袋,沉甸甸的,扔给她,“这里面是五十两金子,和一张漕帮的兑票。够他开口了。但若他要别的……见机行事。” 易小柔接过布袋,塞进怀里。起身要走,又回头。 “周师伯。” “嗯?” “如果我爹还活着,他会希望我怎么做?” 周管事看着她,很久,才说:“他会希望你别问,直接做。江湖事,想多了,就做不了了。做你觉得对的,然后,承担后果。这就是江湖。” 她点头,推门出去。阿青在门外等着,肩膀包扎着,但精神还好。 “走吧。” 两人出分舵,往城西去。白水城不大,但人多,三教九流混杂。阿青在前面带路,易小柔跟在后面,手按着怀里的刀。 铁匠铺在城西最脏乱的一条街,铺面很小,炉火已熄。一个老头坐在铺门口,正用锤子敲打一把锄头。看见他们,停下手。 “打什么?” “不打什么,找人。”阿青上前,“冯师傅在吗?” “我就是。”老头放下锤子,打量着两人,“生面孔,不是本地人。找我什么事?” 易小柔掏出那枚玉片,递过去。冯铁匠接过,对着光看了看,眼神变了变。 “哪儿来的?” “长辈给的。” “什么长辈?” “不能说。” 冯铁匠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起身,走进铺子。“进来。” 两人跟进去。铺子里很热,堆满了铁器和煤。冯铁匠关了门,插上门闩,这才转身。 “周墨让你来的?” 易小柔一惊,但没露声色。“您认识周师伯?” “认识,不熟。”冯铁匠从墙角的破柜子里掏出个木盒,打开,里面是几块玉片,和她手里那块几乎一样,只是纹路不同。 “我这里,有七块。加上你手里那块,是八块。虎符一共七十二块,这八块是关键,能拼出完整的地图。地图指向的,是紫檀匣真正藏着的地方。” “真正藏着的地方?匣子不是空了吗?” “匣子是空的,是因为东西根本不在匣子里。”冯铁匠拿起她那块,和其他七块拼在一起。八块玉片严丝合缝,拼成了个不规则的圆形。他把拼好的玉片按在墙上的一块铁板上,用力一压。 铁板滑开,露出后面的暗格。里面是个油布包,很小。 “这才是师父留下的东西。”冯铁匠拿出油布包,打开。里面是张羊皮纸,上面画着复杂的路线和标记,正中写着三个字: “柔水阁” “这是什么?” “一个地方,也是一个组织。”冯铁匠说,“师父当年创立的,本意是制衡柳家,保护那些不想卷入争斗的隐宗后人。你爹是阁主,但他死后,柔水阁就散了。但阁还在,在蜀中,剑阁附近。里面藏着师父毕生所学,和制衡虎符的真正方法。” “那紫檀匣……” “幌子。”冯铁匠把羊皮纸递给她,“匣子是给外人看的,里面的东西,早被你爹转移到柔水阁了。燕北归知道,周墨可能也知道,但他们都没说。为什么?因为柔水阁只有易家血脉能进。你爹死了,能进去的,只有你。” “我?” “你是易水寒的女儿,你身上流着他的血。”冯铁匠看着她,“但进柔水阁,需要过三关。生死关。过了,你是阁主,能得传承。不过,死在里面,没人收尸。” “三关是什么?” “不知道。”冯铁匠摇头,“师父设的,只有闯过的人才知道。但据我所知,三十年来,闯过三关的,只有三个人。你爹,燕北归,还有柳如风。” “柳如风也闯过?” “闯过,但没过第三关。”冯铁匠说,“他重伤逃出,怀恨在心。所以他要毁掉柔水阁,杀光易家人。你爹就是为了阻止他,才死的。” 易小柔握紧羊皮纸。柔水阁,父亲留下的传承,制衡虎符的方法。这一切,原来早就安排好了。 “我怎么去?” “地图上标了路线,但很险。”冯铁匠说,“而且你得快。柳如风的人已经在找柔水阁了,最多五天,他们就能找到。你必须在他们之前进去,拿到里面的东西。否则,一切皆空。” “五天……”从白水城到蜀中,快马加鞭也要三天。还剩两天,闯三关。不可能。 “有可能。”冯铁匠从怀里掏出个小瓶,递给她,“这是‘三日还魂散’。服下后,三日不眠不食,精力充沛,但药效过后,会虚弱七天。你敢用吗?” “敢。” “好。”冯铁匠又拿出个铁盒,打开,里面是把短剑,剑身很薄,泛着蓝光,“这是‘柔水剑’,师父当年用的。你带着,过三关时可能用得上。” 她接过短剑,很轻,但握在手里,有种奇异的熟悉感。 “多谢冯师傅。” “别谢我。”冯铁匠摆手,“我帮你,是因为我欠你爹一条命。现在,我还了。你们走吧,从后门走。前门有眼线,已经盯了半个时辰了。” 阿青立刻拔刀。冯铁匠摇头。 “别动手,从后门走,他们暂时不会追。抓紧时间,越快越好。” 两人从后门离开。小巷很窄,但没人。他们快步回到分舵,周管事在等。 “拿到了?” “嗯。”易小柔展开羊皮纸。 周管事看了一会儿,点头。“果然是柔水阁。师父当年说过,若有一天柳如风反,就去柔水阁。但没想到,要去的,是你。” “我现在就走。” “我安排马,最快的马。”周管事转身出去。 易小柔进里屋看娘。娘醒着,脸色好了些。 “小柔,你要去哪儿?” “去一个地方,拿点东西。”她握紧娘的手,“娘,您在这儿等我,最多七天,我一定回来。” “危险吗?” “不危险。”她撒谎。 娘看着她,流泪。“你跟你爹,一样不会撒谎。答应娘,活着回来。” “我答应。” 她背上包袱,揣好地图和短剑。阿青牵来了三匹马,两匹驮行李,一匹她骑。 “我跟你去。”阿青说。 “不行,你受伤了,留下保护我娘。” “你的身手,一个人不行。”周管事走过来,手里提着个包袱,“我跟你去。白水城有分舵的人守着,暂时安全。柔水阁的路,我认得一些。” “可你——” “别废话。”周管事翻身上马,“走吧,抓紧时间。” 三人出城,往西狂奔。 身后,白水城渐远。 而柔水阁,还在等。 第20章 鱼缸底 马蹄声碎在青石板上,溅起泥水。 易小柔伏在马背上,鞭子抽得急。风灌进喉咙,带着血腥味——是之前杀那三个青龙会探子时溅上的,洗了三遍,还在。 “慢点!”周管事在后面喊,“马撑不住了!” 她没停,反而又抽一鞭。马嘶鸣着冲上坡,前方就是剑阁地界。柔水阁在剑阁后山,羊皮地图上标得清楚,但路没了——七年前那场大火,把进山的路烧塌了一半。 “下马,步行。”周管事勒住马,翻身下来,检查了坍塌的山道,“得绕。从西边走,有条猎人踩出的小径。但险,要过一线天。” “一线天多长?” “三里,宽处三尺,窄处一尺。而且可能有落石。”周管事看着她,“你怕高吗?” “不怕。” “那走。” 三人弃马,钻进林子。小径很陡,长满青苔,滑。易小柔走在最前,手抓着藤蔓,脚踩在岩石凸起处。阿青在中间,周管事殿后。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到一线天。两座山夹出条缝隙,抬头只见一线天光。缝里阴暗潮湿,石壁渗水,地上是碎石。 “小心脚下。”周管事提醒,“这地方……” 话音未落,头顶传来轰隆声。易小柔抬头,看见几块巨石滚落,直砸下来。 “退!” 三人急退。石头砸在刚才站的位置,碎石飞溅。阿青肩膀的伤口崩开,血渗出来。 “有人!”周管事拔刀,盯着山壁上方。 几个黑影在山顶晃动,是青龙会的人。他们早到了,在这儿设伏。 “冲过去!”易小柔拔刀,“他们人不多,冲过一线天,就是柔水阁地界,他们不敢进!” “你怎么知道?” “地图上说,柔水阁有禁制,非易家血脉,进者必死。” “那还等什么!” 三人往前冲。上面又滚下石头,但小了,能躲。箭射下来,周管事挥刀格开。易小柔冲在最前,柔水剑在手,剑光一闪,劈开迎面射来的箭。 冲出三十丈,眼前豁然开朗。是个山谷,谷口立着块石碑,刻着三个字: “柔水阁” 字迹斑驳,但遒劲。石碑后,是条青石小径,通向山谷深处。谷口有雾,看不真切。 “他们没追来。”阿青回头,一线天那边,青龙会的人停在谷口,不敢进。 “禁制是真的。”周管事收刀,“我们进。” 走进雾中。雾很浓,三步外不见人。但雾里有路,青石板铺的,踩上去很实。走了约莫百步,雾散了,眼前是片竹林,竹林深处有座小楼,木结构,两层,很旧,但干净。 楼前有个小院,院里有个鱼缸,陶制的,半人高,缸里游着几条红鲤。鱼缸边坐着个人,背对着他们,正在喂鱼。 听见脚步声,那人回头。 是个中年人,四十来岁,穿着青布长衫,面容清瘦,眼神温和。但左脸有三道疤,从眼角到嘴角,很深。 易小柔僵在原地。 那张脸,她看了十年。梦里,记忆里,画像里。 是易水寒。她爹。 “爹……”声音卡在喉咙里。 中年人站起身,看着她,笑了。笑容很淡,带着疲惫。“小柔,你来了。” “你还活着……” “活着,也不算活着。”易水寒走到她面前,伸手想摸她的头,但又缩回去,“我现在只是守阁人,不是易水寒。易水寒七年前就死了,死在剑阁,尸骨你也见过了。” “那你是……” “一缕残魂,靠着柔水阁的阵法活着。”易水寒转身,看着鱼缸,“这鱼缸,是阵眼。我在里面养了七条鱼,代表七年。鱼活着,我活着。鱼死了,我就真的死了。” 鱼缸里,七条红鲤游得正欢。 “爹……”易小柔上前一步,想抓住他的手,但手穿过去了——是虚影。 “别碰,碰了就散了。”易水寒退后一步,“我时间不多,你听好。柔水阁三关,你已经过了两关。第一关是一线天,你冲过来了。第二关是迷雾阵,你走出来了。现在是第三关,鱼缸底。” “鱼缸底?” “对。”易水寒指着鱼缸,“鱼缸底下,有件东西。你要的东西,制衡虎符的方法,就在里面。但你要拿到,就得伸手进鱼缸。鱼缸里不只有鱼,还有别的东西。能要你命的东西。” “什么东西?” “你心里最怕的东西。”易水寒看着她,“每个人怕的不同。你爹我怕水,所以当年差点淹死在里面。你怕什么,只有你自己知道。” “我……”她看着鱼缸。水很清,能看到缸底有个铁盒,巴掌大,锈迹斑斑。 “拿,还是不拿,你自己选。”易水寒说,“拿了,你就能制衡虎符,能救你娘,能阻止柳如风。但不一定能活着出来。不拿,你现在就可以走,带着你娘远走高飞。但柳如风会找到你们,迟早。” “你怎么知道柳如风……” “因为他在外面。”易水寒指向谷口,“青龙会的人只是探子。柳如风本人,已经在来柔水阁的路上了。最多两个时辰,他就到。到时候,柔水阁的禁制挡不住他。他能进来,是因为他当年也闯过三关,虽然没过,但得了半块禁制符。有符,就能进。” “那我们必须在他来之前拿到东西。” “对。”易水寒点头,“但你要想清楚。鱼缸底的东西,不仅是制衡之法,也是诅咒。拿了,你就得承担守护柔水阁的责任,终身不能离开。除非找到下一个继承人,或者……死。” “守护柔水阁?” “柔水阁是师父创立的,本意是制衡柳家,守护七十二隐宗中不想参与争斗的人。”易水寒说,“但师父死后,柳如风作乱,柔水阁日渐衰微。我接手时,阁中只剩三人。现在,只剩我一人。我死了,柔水阁就没了。你拿了东西,就得接下这个担子。” “我……” “别急着答应。”易水寒转身看向周管事,“周师兄,你也来了。” “师弟。”周管事上前,眼眶发红,“当年我以为你……” “以为我死了。”易水寒笑了笑,“是死了,但又活了。靠着这鱼缸,苟延残喘。这些年,辛苦你了。护着小柔她们母女,不容易。” “应该的。”周管事抹了把脸,“师弟,鱼缸底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师父的笔记,和半块‘柔水令’。”易水寒说,“笔记里记载了制衡虎符的方法,和柳家的所有秘密。柔水令是掌门信物,凭此令,可号令柔水阁旧部——虽然现在没多少人了,但还有几个,藏在江湖各处,关键时能用。” “那另一块柔水令呢?” “在燕北归手里。”易水寒说,“当年师父把柔水令一分为二,一块给我,一块给他。说若我出事,他接任。但他不愿,出走了。现在,是时候合二为一了。” “燕叔他在哪儿?” “在外面,挡着柳如风。”易水寒看着谷口方向,“但他挡不了多久。柳如风这七年,功力大进,燕北归不是对手。所以,你必须尽快拿到东西,然后离开。去柳如风的寿宴,当众揭穿他,用柔水令号令旧部,里应外合,一举灭之。” “我一个人?” “不,你有帮手。”易水寒从怀里掏出块木牌,扔给她,“这是柔水阁的联络牌。拿着它,去蜀中蓉城,找‘听雨楼’的老板娘,她叫林婉。她会帮你联络旧部。但前提是,你得拿到鱼缸底的东西,证明你是新任阁主。” 易小柔握紧木牌。“爹,如果我拿了东西,你是不是就……” “就该散了。”易水寒微笑,“这缕残魂,撑了七年,就等你来。现在你来了,我的任务完成了。小柔,爹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娘。让你们受苦了。” “爹……” “别哭。”易水寒的身影开始变淡,“江湖人,不流泪。去吧,拿东西。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别怕。你比你爹强,你能过去。” 身影消散,只剩声音回荡。 “我在鱼缸底……等你……” 易小柔走到鱼缸边。水很清,能看到缸底的铁盒。她伸手,探进水里。 水很凉。手指触到缸底,摸到铁盒。正要拿,突然,缸里的鱼变了——不再是红鲤,变成了一张张人脸。娘的脸,爹的脸,老吴的脸,青鸾的脸,柳依依的脸……都在惨叫,在流血。 幻觉。是心魔。 她咬牙,继续往下探。手穿过那些脸,摸到铁盒。用力一拔,铁盒出水。 就在铁盒离开水面的瞬间,鱼缸炸了。 水花四溅,七条红鲤摔在地上,扑腾两下,死了。易水寒的声音最后响起: “柔水阁……交给你了……” 然后,彻底沉寂。 铁盒很沉,锈住了。她用柔水剑撬开锁,打开。里面是两样东西:一本羊皮笔记,和半块青铜令牌,刻着“柔水”二字。 笔记很旧,但字迹清晰。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 “虎符之秘,在于血。柳家血脉,可激活虎符,但需易家血脉制衡。制衡之法:以柔水令为引,易家血为媒,可封虎符三月。三月内,若不能毁虎符,则封印反噬,施术者亡。” 下面是详细步骤,和一幅图——虎符的结构图,标出了七十二个碎片的位置。她看到,自己手里那片,正是核心。 “原来如此。”她合上笔记,收起柔水令。转身,周管事和阿青在等。 “拿到了?” “嗯。”她点头,“爹他……” “安息了。”周管事看着地上死去的红鲤,“七年执念,今日了结。他也该歇歇了。” “我们得走。”阿青说,“谷口有动静,柳如风的人到了。” “从后山走。”周管事指向竹林深处,“有条密道,直通山外。但密道里有机关,得小心。” 三人快步穿过竹林,到后山崖壁。周管事在石壁上按了几下,石门滑开,露出黑洞洞的通道。 “进。” 他们刚进去,石门合拢。外面传来巨响,是柳如风的人破开了谷口禁制。 “快走!” 通道很长,漆黑一片。他们摸黑走,脚下湿滑,是地下河。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有光。出口是个山洞,外面是条河。 “顺流而下,十里外有镇子。”周管事说,“到那儿换马,去蓉城。” “燕叔呢?” “他应该能脱身。”周管事说,“他的功夫,自保没问题。我们先去蓉城,联络旧部。柳如风寿宴在五天后,时间很紧。” 三人上了一条停在河边的竹筏,顺流而下。易小柔坐在筏头,看着手里的柔水令。 爹死了,又死了。但这次,是真的死了。 鱼缸底的东西拿到了,制衡虎符的方法有了。但她要面对的,是整个柳家,是江湖最深的阴谋。 竹筏在夜色中漂行。 而她手里的刀,终于有了方向。 第21章 六扇门总捕 蓉城东街,听雨楼。 楼高三层,雕梁画栋,是蓉城最大的酒楼,也是江湖消息最灵通的地方。易小柔到的时候,是第三天傍晚。她和周管事、阿青扮作行商,住进了楼后的客栈。 “林婉每晚戌时会来酒楼查账。”周管事在房里低声说,“她是听雨楼老板娘,也是柔水阁旧部之一。但这些年柔水阁式微,她未必肯认这块令。你得小心。” “怎么认?” “用这个。”周管事拿出一枚铜钱,递给她,“铜钱背面有个‘柔’字,是柔水阁的暗记。你给她看铜钱,她若还认,就会问:‘柔水东流几时回?’你要答:‘待到月满十二楼。’” “记住了。” 戌时,三人下楼,在二楼雅座坐下,点了几个菜。易小柔坐在靠窗位置,能看清整个大堂。酉时三刻,楼梯传来脚步声,不重,但稳。一个女人走上来,三十多岁,穿着紫色绸衫,头发松松挽着,插了根玉簪。容貌说不上绝色,但眉眼间有股干练。 是林婉。她径直走向柜台,掌柜的立刻递上账本。她翻开看了几眼,低声交代了几句,然后转身,目光扫过大堂,在易小柔这桌停了停,但很快移开。 “她看见我们了。”阿青低声说。 “等。” 菜上齐了,三人慢慢吃。一刻钟后,林婉从柜台后出来,走到他们桌边,微笑。 “三位是外地来的?饭菜可合口味?” “合口味。”周管事放下筷子,“就是酒淡了些。” “我们有陈年花雕,要尝尝吗?” “来一壶。” 林婉招手,小二送上一壶酒。她亲自给三人斟满,然后拿起空酒杯,在手里转了转,杯底朝上,露出个极小的“柔”字刻痕。 “柔水东流几时回?”她看着易小柔。 “待到月满十二楼。”易小柔答。 林婉点点头,放下酒杯。“楼上请,有雅间。” 三人跟她上三楼,进了最里面的房间。关上门,林婉脸上的笑容没了。 “周师兄,多年不见。” “林师妹,别来无恙。” “有事说事。”林婉在桌边坐下,“柔水阁散了七年,突然找上门,准没好事。这位是易水寒的女儿?” “是。”易小柔掏出那半块柔水令,放在桌上。 林婉拿起令牌,仔细看了看,又看易小柔的脸。“像,真像。你爹当年,也是这副倔样子。说吧,要我做什么?” “联络旧部,五天后柳如风寿宴,我们要当众揭穿他,夺回虎符控制权。”易小柔说,“你能召集多少人?” “柔水阁旧部,死的死,散的散。还在蓉城附近的,不到二十人。”林婉摇头,“而且人心不齐,有些人已经被柳如风收买了。凭这半块令,召集不到十个。” “那加上这个呢?”易小柔拿出那本羊皮笔记,翻到某一页,推过去。 林婉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制衡虎符的方法……师父真把这个留下来了?” “是。但需要柔水令合二为一,才能施展。”易小柔说,“另一块在燕北归手里。他现在在哪儿?” “在六扇门大牢里。”林婉放下笔记,“三天前,燕北归在剑阁外截杀柳如风,两败俱伤。柳如风重伤退走,燕北归被六扇门的人捡了,关进了蓉城大牢。六扇门总捕沈从文亲自审他,说要追查七年前贡品被劫的旧案。” “沈从文……”易小柔想起清水镇那个脸上有痣的中年捕头,“他还盯着这案子?” “一直盯着。”林婉说,“沈从文这个人,认死理。他觉得七年前那趟镖有问题,你爹没死,燕北归是知情人。现在燕北归落在他手里,凶多吉少。而且,柳如风已经和六扇门搭上了线,据说要合作清查江湖势力。沈从文很可能已经倒向柳如风了。” “那我们得救燕叔出来。” “难。”周管事摇头,“蓉城大牢是六扇门重地,守备森严。而且沈从文亲自坐镇,硬闯等于送死。” “不一定硬闯。”易小柔想了想,“沈从文要查案,我们就给他线索。用线索换人。” “什么线索?” “我爹真正的死因,和虎符的下落。”易小柔说,“沈从文追了七年,不就是为了这个?我们给他真相,换燕叔自由。但真相要给得巧,不能全给,要让他觉得还有更大的鱼在后面。” “具体怎么做?” “我去见他。”易小柔站起身,“林掌柜,帮我递个拜帖,就说扬州易水寒之女,有七年前贡品被劫案的重要线索,要面呈沈总捕。时间,就定在明天午时,听雨楼三楼。” “你疯了?”阿青拉住她,“沈从文要是柳如风的人,你这就是自投罗网。” “他不会是柳如风的人。”易小柔摇头,“沈从文如果是柳如风的人,在清水镇就直接抓我了,不会等到现在。他查案是真,想扳倒柳如风也是真。只是他不知道,柳如风背后的水有多深。我们给他指条路,他会走的。” “太冒险了。” “江湖哪有不险的。”易小柔看向林婉,“林掌柜,能办到吗?” 林婉盯着她看了几秒,点头。“能。我有个相好的在六扇门当差,能递话。但沈从文见不见你,我说不准。” “他会的。”易小柔说,“因为他也等急了。” 第二天午时,听雨楼三楼雅间“望月轩”。 易小柔独自坐在里面,桌上摆着茶具。她穿了身素色衣裙,头发梳得整齐,没带兵器——柔水剑藏在桌下暗格里。手心里有汗,但脸上平静。 门开了。沈从文走进来,还是那身绸衫,左脸有痣,眼神锐利。他没带手下,一个人。 “易姑娘,久违了。” “沈总捕,请坐。” 沈从文在她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闻了闻,没喝。“听说你有线索要给我?” “是。关于七年前贡品被劫案,和我爹易水寒之死。” “说。” “我爹没劫镖。”易小柔说,“劫镖的是柳如风。他派人假扮山贼,劫走了贡品,但留下了半块虎符,栽赃给我爹。我爹为了护住虎符,也为了保护镖队其他人,主动背了黑锅,带着半块虎符逃走。后来在剑阁,被柳如风追杀,重伤而死。” “证据呢?” “虎符碎片在我这儿。”易小柔掏出那枚玉片,放在桌上,“这是当年贡品里的那半块虎符的核心碎片。柳如风找了七年,就为了这个。你可以验,这玉质,这云纹,是前朝宫廷御制,民间仿不了。” 沈从文拿起碎片,仔细看,又掏出一个放大镜,对着光看了很久。然后放下。 “是真的。但一块碎片,证明不了什么。柳如风可以说,是你爹偷走后留下的。” “那这个呢?”易小柔掏出柔水令,“柔水阁掌门信物,我爹临死前传给我的。柔水阁是前朝皇帝暗中设立,制衡柳家的组织。柳如风想用虎符造·反,柔水阁就是为了阻止他而存在。我爹是柔水阁最后一任阁主,他死前把制衡虎符的方法传给了我。” 沈从文接过柔水令,翻看。“另一块呢?” “在燕北归手里。他是柔水阁副阁主,我爹的师兄。”易小柔说,“沈总捕,你关着燕北归,就是在帮柳如风的忙。柳如风现在重伤,正是铲除他的好时机。放燕北归出来,我们联手,五天后在柳如风寿宴上当众揭穿他。到时候,人证物证俱在,你不仅能破七年前的旧案,还能立下剿灭逆党的大功。升官发财,指日可待。” 沈从文笑了,很淡。“易姑娘,你很会说话。但你怎么证明,你不是柳如风派来套我话的?” “因为柳如风要杀我。”易小柔撩起衣袖,露出肩膀上的伤疤,“这是青龙会的人留的。柳如风绑了我娘,下毒逼我就范。我逃出来,一路被追杀到这儿。我要是柳如风的人,会这么惨吗?” 沈从文看着伤疤,沉默了一会儿。“你娘在哪儿?”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但毒还没解,需要雪莲和珍珠粉。这两样,柳如风手里有。” “所以你是想救你娘,顺便报仇?” “是。”易小柔毫不掩饰,“但这对你也有利。沈总捕,江湖是江湖,朝廷是朝廷。你抓再多江湖人,也升不了几品官。但剿灭一个意图造·反的江湖大枭,这功劳,够你进京面圣了。” 沈从文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然后说:“燕北归我可以放,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要帮我抓到柳如风谋反的确凿证据。”沈从文说,“光有虎符碎片和柔水令不够,我需要他联络朝中官员的书信,调兵遣将的凭证,还有七十二隐宗的效忠名单。这些,你能拿到吗?” “能。”易小柔说,“柳如风的书房里,一定有这些东西。但需要人帮忙。” “谁?” “柳依依。”易小柔说,“柳如风的女儿,但她恨柳如风。她可以帮我们进书房。但前提是,事成之后,朝廷要赦免她的罪,给她一个新身份,让她远走高飞。” “可以谈。”沈从文站起身,“明天这个时候,还在这儿。我带燕北归来,你带柳依依。我们当面谈。但提醒你,别耍花样。六扇门抓不了柳如风,但抓你,易如反掌。” “明白。” 沈从文走了。易小柔坐在原地,后背全是汗。但嘴角,微微扬起。 第一步,成了。 接下来,要找柳依依。这更难。 但再难,也得做。 第22章 卷宗疑点 沈从文是酉时来的,一个人,提着个木匣。 易小柔已经在雅间等了半个时辰。她没点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暮光,看着沈从文把木匣放在桌上,打开锁,取出三卷用油纸包着的卷宗。 “这是七年前贡品被劫案的全部卷宗副本。”沈从文坐下,手指在最厚那卷上敲了敲,“原件在六扇门总库,这三卷是我当年手抄的。有些细节,原件上没有,我后来查访时补的。” “为什么给我看?” “因为你要的诚意。”沈从文推过第一卷,“既然合作,就得信息对等。你看完,我们再说下一步。” 易小柔展开卷宗。纸已发黄,字迹工整,是标准的案卷格式。开头是案发时间、地点、涉案人员。时间:天佑七年三月初七。地点:剑阁以西三十里,落鹰峡。涉案人员:长风镖局总镖头易水寒,副镖头雷震天,趟子手十二人,以及…… “柳如风?”她抬头。 “对,柳如风当时是随行监察。”沈从文指着那行字,“按漕运条例,押送贡品的镖队,需有一名朝廷指派的监察随行。柳如风当时捐了个五品闲职,主动请缨。理由是,贡品中有柳家祖传的一件玉器,他需亲自护送。” “然后呢?” “然后镖队在落鹰峡遇袭。”沈从文翻开第二页,“劫匪二十七人,黑衣蒙面,训练有素。镖队死了九人,伤五人。贡品被劫,但装虎符的玉匣完好,只是里面空了——虎符被人提前取走。监察柳如风重伤昏迷,三日后才醒,说劫匪是冲着虎符来的,领头的是个使刀的高手,刀法很像易水寒。” “我爹不会做这种事。” “我知道。”沈从文翻开第三页,“但这是柳如风的证词。而当时还活着的三个趟子手,有两个说没看清劫匪头领的脸,一个说有点像,但不确定。唯一确定的是,劫匪对镖车布置、换岗时间、行进路线了如指掌。像是内鬼所为。” “所以你们怀疑我爹?” “是。”沈从文点头,“但疑点很多。第一,劫匪杀了所有人,却留柳如风活口。第二,虎符失踪,但装虎符的玉匣锁没坏,像是用钥匙打开的。钥匙一共三把,一把在你爹身上,一把在柳如风身上,一把在漕帮总舵。第三……” 他翻到卷宗中间,抽出一张单独的纸,是尸格记录。 “死的九个镖师,致命伤都是刀伤。但其中五人,伤口是自上而下斜劈,是右手使刀。另外四人,伤口是自下而上挑刺,是左手使刀。劫匪至少有两个用刀高手,一左一右。但你爹是右撇子,而且当时在车队最前,不可能同时出现在车队中段和后段杀人。” “所以不是他杀的?” “至少不全是他杀的。”沈从文又抽出一张纸,是仵作的验尸记录,“但你爹身上有三处伤。一处剑伤,在胸口,很深,是正面刺入。两处刀伤,在背后,是补刀。致命的是剑伤,刀伤是死后补的。补刀的人,可能是为了灭口,也可能是为了栽赃。” “栽赃给谁?” “雷震天。”沈从文翻开另一页,“雷震天的刀法是‘***’,以力著称,伤口特点是入肉三分,骨裂筋断。补那两刀的人,用的是细刃薄刀,伤口窄而深,是刺客常用的‘分水刀’。但当年勘验的仵作,是柳如风的人,在尸格上记成了‘疑为***所伤’。” 易小柔的手在抖。“柳如风……他一开始就想栽赃给我爹和雷震天?” “是。”沈从文合上第一卷,“但这不是最蹊跷的。最蹊跷的是,劫案发生后第三天,漕帮总舵就收到了匿名信,说你爹携虎符潜逃。总舵派人追捕,在剑阁找到你爹尸首,虎符失踪。雷震天主动认罪,说是他杀了你爹,因为虎符是你爹偷的,他清理门户。漕帮信了,案子就这么结了。” “可你知道不是。” “我知道,但没证据。”沈从文打开第二卷,是当年的人证口供笔录,“我后来找到当年幸存的三个趟子手之一,他叫赵老四,断了条腿,在乡下种地。他说,劫案那晚,他看见柳如风在车队遇袭前,独自离开过两刻钟。回来后,车队就出事了。” “他作证了吗?” “作不了。”沈从文摇头,“我去找他的第二天,他就死了。失足落井。他邻居说,前晚有陌生人找过他,给了他一袋银子。第二天人就没了。” “灭口。” “对。”沈从文翻开第三卷,是这些年他私下调查的记录,“所以我继续查。查柳如风,查青龙会,查七十二隐宗。发现柳如风在劫案前三年,就开始秘密联络各地隐宗,以重金、官职、武功秘籍为饵,收买人心。劫案后七年,七十二隐宗中,已有四十三家明里暗里归顺了他。他缺的,就是名正言顺的虎符。” “那他现在有了?” “没有。”沈从文看着她,“虎符碎片他收集了七十一块,但缺最核心那块。就是你手里那片。没有那片,虎符就无法完全激活,他只能调动部分隐宗,而且人心不齐。所以他急,他必须在寿宴前拿到你那片,否则夜长梦多。” “所以他一定会来蓉城。” “已经来了。”沈从文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推过来,“今天上午,柳如风住进了城西的‘柳园’,那是他在蓉城的别院。带了三十个护卫,都是高手。同行的还有柳依依,和青龙会四大护法中的三个。” “柳依依……”易小柔盯着纸条,“她为什么会来?” “因为柳如风信不过她,要放在眼皮底下看着。”沈从文说,“我收到消息,柳依依在清水镇想杀你,但失败了。柳如风很生气,把她软禁了。这次带她来,既是监视,也是要她当众表态,彻底和你们母女划清界限。” “我们能见到她吗?” “能,但有条件。”沈从文收起卷宗,“明天柳园有场夜宴,蓉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去。我也在受邀之列。我可以带两个人,一个随从,一个女眷。你可以扮作我的侄女,跟我进去。但进去后,你得自己找机会见柳依依。我不能公开帮你,否则就暴露了。” “阿青可以扮随从。” “不行。”沈从文摇头,“阿青身上有伤,容易被看出来。我另有人选。你只需要考虑,怎么在柳园里,避开柳如风的眼线,单独见到柳依依,还要说服她合作。” “她恨柳如风,也想杀他。我们有共同目标。” “但她也恨你。”沈从文看着她,“别忘了,在清水镇,她是要杀你的。现在你去见她,她可能会直接把你交给柳如风,换取信任。” “那就赌。”易小柔说,“赌她更想杀柳如风,而不是我。” “赌注是你和你娘的命。” “我知道。”她站起身,“明天什么时辰?” “酉时三刻,柳园门口见。”沈从文也起身,收起木匣,“记住,进去后,少说话,多听多看。柳如风是只老狐狸,稍有破绽,他就会察觉。还有……”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递给她。 “这是什么?” “解药。”沈从文说,“陈大夫给的方子,我让人配的。药性猛,但能暂时压制你娘体内的毒,至少撑到柳如风寿宴之后。算是我的诚意。” 易小柔接过瓷瓶,握紧。“谢谢。” “不用谢。”沈从文走到门口,回头,“易姑娘,你爹当年若是肯信我,也许不会死。我希望你别犯同样的错。江湖很大,但能信的,不止刀剑。” 他走了。 易小柔坐回椅中,看着手里的瓷瓶。药是温的,带着淡淡的苦味。 窗外传来打更声。戌时了。 她收起瓷瓶,下楼。周管事和阿青在后院等她。 “谈得如何?” “明天进柳园,见柳依依。”她简单说了情况,然后把瓷瓶交给周管事,“这是沈从文给的解药,你先送去给我娘。我和阿青去柳园。” “我跟你去。”阿青说。 “沈从文说他另有人选。”易小柔摇头,“你留下,保护我娘和周师伯。柳园我一个人去。” “太危险了!” “危险也得去。”她看着阿青,“阿青,我娘就拜托你了。如果我明天出不来,你就带她和周师伯离开蓉城,去草原,永远别回来。” “别说丧气话。”周管事拍拍她肩膀,“你会出来的。你爹在天有灵,会保佑你。” “我不信天。”易小柔说,“我只信手里的刀。” 她回房,拿出柔水剑,细细擦拭。剑身映着她的脸,眼神很冷,但很定。 爹,如果你在天有灵,就看着我。 看着我,怎么用你留下的剑,斩断这一切。 窗外,月色如水。 明天,是场硬仗。 第23章 背后短刀 酉时三刻,柳园。 易小柔坐在马车里,手按着膝上的锦袋。袋里装着沈从文给的那卷假画,和她的柔水剑——剑身用软布缠了,藏在画卷轴心里。沈从文坐在对面,闭目养神。驾车的“随从”是个生面孔,三十来岁,沉默寡言,沈从文只介绍他叫“老七”。 马车在柳园门前停下。门楼高耸,挂着“柳府”的匾额,字是烫金的。门前站着八个青衣护卫,腰佩刀,眼神扫过每一辆来车。 “沈大人到——”门房高唱。 沈从文掀帘下车,易小柔跟在后面,低着头,扮作怯生生的侄女。老七抱着画匣跟在最后。护卫检查了请柬,又看了看易小柔和老七。 “这位是?” “舍侄女,带她来见见世面。”沈从文淡淡说,“这位是我的护卫,负责拿东西。有问题吗?” 护卫犹豫了一下,挥手放行。三人进门,穿过前院。园子很大,亭台楼阁,假山水榭,处处灯火通明。来客很多,多是江湖上有头脸的人物,也有几个穿官服的。柳如风站在正厅门口迎客,五十来岁,面容清矍,穿着紫缎长袍,手里转着两个铁胆,笑容温和。但眼神锐利,像鹰。 “沈总捕,大驾光临,蓬荜生辉。”柳如风迎上来,目光扫过易小柔,停了一下,“这位是?” “舍侄女,小柔。”沈从文侧身,“小柔,见过柳先生。” 易小柔低头行礼,声音压得很低:“见过柳先生。” “小柔……好名字。”柳如风笑了笑,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开,“里面请。依依在后院招呼女眷,你们年轻人可以多聊聊。” “多谢柳先生。”沈从文点头,带着易小柔进厅。 厅里摆着十几桌,已坐了大半。沈从文被引到主桌旁的一桌坐下,同桌的都是六扇门和官面上的人。易小柔坐在他旁边,老七站在身后。她低着头,但余光扫视四周。 柳依依在女眷那桌,坐在几个华服妇人中间,正浅笑应酬。她今天穿了身鹅黄襦裙,戴了珠钗,妆容精致,但眼神空洞。易小柔看到她的左手一直放在桌下,手背上有道新疤,是刀伤。 宴席开始。菜肴流水般端上,歌舞助兴。柳如风在主桌敬酒,谈笑风生,俨然一副江湖领袖的派头。但易小柔注意到,他每次举杯,目光都会扫过全场,像在找什么。 酒过三巡,柳依依起身,朝后院走去。易小柔低声对沈从文说:“我去更衣。” “小心。” 她起身,跟着柳依依的方向往后院去。穿过回廊,到了后花园。花园里有片梅林,深处有座小亭。柳依依站在亭中,背对着她。 “你来了。”柳依依没回头。 “你知道我会来?” “沈从文带个‘侄女’来,还能是谁。”柳依依转身,看着她,“易小柔,你胆子真大。敢来柳园,就不怕我喊人?” “怕,但更怕我娘死。”易小柔走近,“柳依依,我们可以合作。你要杀柳如风,我也要杀。你要自由,我也要。我们有共同的目标。” “合作?”柳依依冷笑,“在清水镇,你要杀我。现在又要合作?你当我是傻子?” “在清水镇,你是要杀我。但你没杀成,因为你知道,杀了我,柳如风也不会放过你。”易小柔盯着她,“你现在被他软禁,连出门都有护卫跟着。他想让你在寿宴上当众表态,和柳家划清界限,然后……他会怎么处置你?把你嫁给某个老头子联姻,还是直接灭口?” 柳依依的手在袖中握紧。 “我查过你。”易小柔继续说,“你娘是柳如风强娶的,生你时死了。柳如风养你,只是为了多个筹码。这些年,他让你做的事,没一件是干净的。青鸾是你的人,对不对?你让她杀张屠户,夺玉片,但没想到玉片早被我爹转移了。你功败垂成,柳如风对你失望,所以软禁你。” “你知道的不少。” “我还知道,柳如风在找一件东西,比虎符更重要。”易小柔压低声音,“一件能让他名正言顺称帝的东西。那东西在柔水阁,但我拿到了。我可以给你,作为合作的诚意。” “什么东西?” “前朝皇帝的传国玉玺,和禅位诏书。”易小柔说,“柳如风要的不只是江湖,是天下。但玉玺和诏书在我手里。没有这两样,他就算拿到虎符,也是逆贼。有了,就是正统。” 柳依依的眼神变了。“你真有?” “真有。”易小柔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一角,露出玉玺的一角——羊脂白玉,螭龙纽。“你看一眼,但不能细看。这是诚意。你帮我拿到柳如风书房里的谋反证据,我帮你杀他,然后玉玺给你。你可以用它跟朝廷谈条件,换自由,换富贵,随便你。” “我凭什么信你?” “凭这个。”易小柔收起玉玺,掏出那半块柔水令,“柔水令,柔水阁阁主信物。有了它,我能号令柔水阁旧部。虽然人不多,但都是好手。加上六扇门的沈从文,和朝廷的支持,柳如风必死。而你,可以拿着玉玺远走高飞,或者……用它做你想做的事。” 柳依依沉默了很久。远处传来丝竹声,和客人的喧哗。 “书房在东院,柳如风的卧房隔壁。”她终于开口,“守卫每半个时辰换一次班,换班时有十息空隙。但书房有机关,进门三步,左转,踩第三块地砖,能关掉第一道机关。书架后有个暗门,门后有道算术锁,答案是‘七、三、九、一’。开锁后,里面是密室。你要的东西,在密室的书桌左手边第二个抽屉里,有个铁盒装着。钥匙在柳如风身上,贴身带着,是枚玉佩,掰开玉佩就是钥匙。”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那些信,有一半是我帮他写的。”柳依依说,“他右手有旧伤,写不了长信。这三年,他口述,我代笔。信的内容,我都记得。铁盒里有七十三封信,十七份名单,还有三张调兵符。够他死十次了。” “谢了。” “别急着谢。”柳依依看着她,“拿到东西后,你怎么出来?” “我有办法。” “我也有条件。”柳依依说,“第一,玉玺必须给我。第二,柳如风必须死在我手里。第三,事成之后,朝廷要给我一个全新的身份,和十万两银子。你答应,我就帮你。不答应,我现在就喊人。” “答应。” “好。”柳依依从袖中掏出个小瓷瓶,递给她,“这是迷香,能放倒三个时辰。你进书房前,在门口撒一点,守卫经过时会吸入,一刻钟后发作。但记住,只有一刻钟窗口。过了,他们就会察觉。” “知道了。” “还有,”柳依依盯着她,“如果你骗我,或者想独吞玉玺,我会让你和你娘死得很难看。我说到做到。” “彼此彼此。”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转身离开。易小柔快步回到前厅,沈从文还在应酬。她坐下,低声说:“东西在东院书房,柳依依给了路线和机关解法。我需要进去拿。” “什么时候?” “现在。柳依依给了迷香,能放倒守卫一刻钟。但我需要有人在前厅制造点动静,吸引柳如风的注意。” “我来安排。”沈从文对身后的老七低声说了几句,老七点头离开。 半柱香后,前厅突然传来惊呼。一个醉酒的客人摔碎了酒壶,酒水溅了柳如风一身。柳如风皱眉,但还是维持着笑容,起身去更衣。几个护卫跟着他离开。 “就是现在。”沈从文说。 易小柔起身,快步往后院去。东院很安静,书房门口站着两个护卫,正在打哈欠。她躲在假山后,掏出迷香,顺着风洒过去。片刻后,两个护卫开始晃悠,扶着柱子慢慢坐下,闭上了眼。 她快步上前,推门进书房。按照柳依依的指示,进门三步,左转,踩第三块地砖。地砖下陷,墙上的机括声停了。她走到书架后,果然有个暗门,门上有四个转轮,刻着数字。她转到“七、三、九、一”。 咔哒一声,暗门滑开。里面是间密室,不大,有张书桌,几个书架。她走到书桌前,拉开左手边第二个抽屉。里面有个铁盒,锁着。她拿出柔水剑,用剑尖撬锁。锁很结实,撬不开。 时间在一分一秒过去。 她想起柳依依的话:钥匙是枚玉佩,掰开就是钥匙。但玉佩在柳如风身上。她咬咬牙,用剑尖顶住锁眼,灌注内力,猛地一震。 锁开了。但声音有点大。 她屏住呼吸听了听,外面没动静。打开铁盒,里面果然是一叠信,和几份名单,还有三块铜符。她全部拿出,塞进怀里。正要离开,眼角瞥见书桌上有本册子,翻开着,上面写着“寿宴布局图”。 她拿起一看,是柳如风寿宴的详细布置。主厅、偏厅、花园、各处守卫、伏兵位置,标得一清二楚。柳如风在寿宴上安排了三百刀斧手,埋伏在园中各處。一旦他当众亮出虎符,号令群雄,若有不服,刀斧手就会杀出,血洗全场。 她把这册子也揣进怀里,退出密室,关好暗门。刚走到书房门口,就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很急。 是柳如风的声音:“怎么回事?守卫呢?” 她心头一紧,闪身躲到门后。门被推开,柳如风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护卫。他一眼看见地上倒着的守卫,脸色大变。 “有人进来过!搜!” 护卫拔刀搜查。易小柔屏住呼吸,手按在柔水剑上。一个护卫走到书架后,她就在书架侧面,只有一步之遥。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柳依依的惊呼:“爹!前厅出事了!有人打起来了!” 柳如风转身往外走。“走!去看看!” 三人离开书房。易小柔等他们走远,闪身出门,沿原路返回。快到前厅时,迎面撞上一个人—— 是老七。他一把拉住她,拐进旁边的小径。 “这边走,沈大人在后门等你。” “前厅怎么了?” “我安排的人闹事,打起来了。柳如风去处理,我们趁机走。” 两人快步穿过花园,到了后门。沈从文已经等在马车边。易小柔上车,沈从文对老七说:“你留下,盯着柳园。有事立刻报信。” “是。” 马车疾驰离开柳园。易小柔掏出怀里的东西,摊在车上。沈从文拿起那本册子,翻看,脸色越来越沉。 “三百刀斧手……柳如风这是要在寿宴上血洗江湖啊。” “这些信和名单,够定他罪了吗?” “够了。”沈从文收起东西,“但还不够致命。我们需要人证,需要他在寿宴上当众亮出虎符,承认谋反。那时候,人赃俱获,他无路可逃。” “柳依依会帮我们。” “但她不可信。”沈从文看着她,“你今天见她,觉得她怎么样?” “恨柳如风,但也有自己的算盘。她想拿玉玺,换自由。” “玉玺是假的吧?” “假的,但我做得像。”易小柔说,“她没细看,信了。但等事成之后,她发现是假的,可能会反咬。” “那就别让她活到事成之后。”沈从文淡淡说,“寿宴那天,柳如风死,她也得死。否则后患无穷。” “可是——” “江湖事,江湖了。”沈从文打断她,“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你爹的教训,还不够吗?” 易小柔沉默。马车在夜色中疾驰。 怀里那些信,沉甸甸的,像一块块石头。 而背后的短刀,已经出鞘了。 只是不知道,最后会刺进谁的心脏。 第24章 第四人柳清风 马车在听雨楼后门停下时,雨开始下了。不大,但密,像一张网罩住蓉城。易小柔下车,沈从文没下,在车里看着她。 “东西我带回六扇门归档,明天一早我会安排人证的事。你等我消息。” “人证是谁?” “柳清风。”沈从文顿了顿,“柳如风的亲弟弟,当年进剑阁的第四人。他失踪七年,但我三天前找到了他。在城外的白云观,出家了,道号清虚。” “他还活着?” “活着,但活得不好。”沈从文说,“七年前剑阁那场火,他也在,但没出来。我们都以为他死了。直到三个月前,白云观的老道士来报案,说观里新来的一个道士疯疯癫癫,总说自己是柳家二爷,有人要杀他。我去查,认出是他。” “他为什么出家?” “因为他知道得太多,又不敢说。”沈从文看着窗外的雨,“当年剑阁里,除了你爹、雷震天、张屠户、燕北归,还有第五个人——就是柳清风。他是柳如风派去监督的,但看到了不该看的。出来后,柳如风要灭口,他装疯逃了,一躲七年。” “他看到了什么?” “明天你自己问。”沈从文说,“明天巳时,白云观后山的竹舍。我带你去见他。但记住,他受刺激太深,说话可能颠三倒四,你要有耐心。” “好。” 沈从文走了。易小柔上楼,回房。周管事和阿青在等她,见她安全回来,松了口气。 “拿到了?” “拿到了。”她掏出那些信和名单,摊在桌上,“柳如风谋反的铁证。但沈从文说,还缺一个人证。明天我去见。” “谁?” “柳清风,柳如风的弟弟。” 周管事脸色一变。“他还活着?” “你知道他?” “知道。”周管事坐下,倒了杯凉茶,一口喝完,“当年剑阁之行,原本是五个人。你爹,雷震天,张屠户,燕北归,还有柳清风。但进去时,变成了四个。出来时,只剩三个。柳清风没出来,我们都以为他死了。如果他还活着……” “他知道真相?” “他肯定知道。”周管事看着她,“小柔,柳清风这个人,不简单。他虽是柳家人,但和你娘一样,反对柳如风造·反。当年他进剑阁,是为了找一样东西——能证明柳如风不是柳家正统血脉的证据。” “什么意思?” “柳如风不是柳家嫡出。”周管事压低声音,“他是柳老爷子收养的义子,但野心太大,想夺嫡。老爷子临终前,把真正的嫡子身份证明藏在了剑阁。柳清风去找,找到了,但没带出来。因为他发现,你爹也在找那样东西。两人起了冲突,后来剑阁起火,就乱了。” “那我爹他……” “你爹找的,是虎符。柳清风找的,是身份证明。但这两样东西,都在一个地方——剑阁的地宫最深处。”周管事说,“你爹先到,拿到了虎符。柳清风后到,拿到了身份证明。但柳如风的人突然杀到,放火烧阁。你爹带着虎符逃出来,柳清风被困。我们都以为他死了。” “那身份证明……” “应该还在他身上,或者藏在剑阁某处。”周管事站起身,“小柔,如果柳清风真的活着,而且愿意作证,那柳如风就完了。但你要小心,柳如风一定也在找他。明天去白云观,很可能是个陷阱。” “沈从文会安排。” “沈从文也不可信。”周管事摇头,“他帮你,是为了立功升官。如果柳如风给他更大的好处,他可能反水。江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我知道。”易小柔收起桌上的信,“但我没得选。娘等不起,我也等不起。赌一把,赢了,一切结束。输了,也不过是条命。” “别说这种话。”阿青插嘴,“易姑娘,我们会护着你。明天我跟你去。” “不用,沈从文会带人。你留下,保护周师伯和我娘。”她看向周管事,“师伯,如果我明天回不来,这些证据你收好。找机会交给燕叔,他知道该怎么做。” “别说丧气话。”周管事拍拍她肩膀,“你会回来的。你爹在天上看着呢。” 易小柔没说话,走到窗边。雨还在下,敲在瓦上,噼啪作响。 爹,如果你真的在天上,就保佑我。 保佑我,揭开真相,报仇雪恨。 然后,带娘离开这个江湖。 第二天,巳时。白云观在城外五里,山不高,但清幽。雨停了,但山路湿滑。易小柔和沈从文步行上山,老七带着四个便衣捕快跟在后面,分散隐蔽。 观很小,只有三进院子。一个老道士在扫地,看见沈从文,点点头,指向后山。“清虚师叔在竹舍,等你们。” 竹舍在后山半腰,孤零零一间,四周是竹林。门关着,窗纸破了几处。沈从文上前敲门。 “清虚道长,是我,沈从文。”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只眼睛,浑浊,布满血丝。看了他们几眼,门开大些。是个瘦得脱形的道士,五十来岁,头发花白,道袍破烂,但洗得干净。他手里拿着把扫帚,像握着武器。 “进来,快。” 三人进屋。竹舍很简陋,一床一桌一椅,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清净无为”。柳清风——或者说清虚道长——关上门,插好门闩,然后走到床边,掀开草席,从底下摸出个油布包,递给易小柔。 “拿着。这是我藏了七年的东西。柳如风不是柳家人,他是前朝余孽,本姓慕容。他爹是慕容复,当年谋反失败,被柳老爷子收养,改姓柳。这是他的身世证明,和慕容家与前朝皇室来往的信件。够他死一百次了。” 易小柔接过油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封发黄的信,和一块玉佩,刻着“慕容”二字。信件内容触目惊心,是慕容复与朝中奸臣密谋造·反的计划,其中提到“以虎符为号,七十二隐宗为兵,先取江湖,再夺天下”。 “你当年……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不敢。”柳清风的嘴唇在抖,“柳如风势力太大,我拿出来,就是死。我装疯七年,躲在这里,就是为了等这一天。等一个能扳倒他的人出现。易水寒的女儿,你来了,我就等到了。” “你认识我爹?” “认识。”柳清风的眼里有了点光,“你爹是个好人。当年在剑阁,他救过我。要不是他推开我,我就被柳如风的人一箭射死了。但他自己中了箭,受了重伤。我背他出来,半路遇到雷震天和张屠户。他们说会救他,让我先走。我走了,后来就听说他死了。” “谁杀的?” “柳如风。”柳清风斩钉截铁,“雷震天那两刀是假的,做给漕帮看的。真正的致命伤,是胸口那一剑,是柳如风亲手刺的。我看见了,躲在暗处看见的。柳如风刺完剑,对雷震天说:‘人你带走,按计划办。’然后走了。” “什么计划?” “栽赃给你爹,说他劫镖盗虎符,被雷震天清理门户。然后柳如风就能名正言顺地接手漕帮,整合江湖势力。”柳清风喘了口气,“但我没想到,雷震天会真的砍那两刀。虽然是假砍,但你爹伤太重,没撑过去。他临死前,把虎符碎片交给了雷震天,说:‘给我女儿。’” 易小柔的手在抖。“雷震天知道虎符在我这儿?” “知道,但他不知道具体在哪儿。”柳清风说,“你爹把碎片分成三份,一份给雷震天,一份给张屠户,一份留给你娘。雷震天那份,他后来交给了漕帮总舵,说是赃物。张屠户那份,藏在肉铺案板下。你娘那份,缝在你的襁褓里。但后来,你娘那份被柳如风的人搜走了,张屠户那份也被青鸾夺了。只剩你手里那份,是核心。” “所以我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他料到了,但没料到柳如风会这么快动手。”柳清风坐下,倒了三碗凉水,自己先喝了一碗,“易姑娘,你现在手里的证据,加上我这份,足够定柳如风的罪。但还不够。我们需要他在寿宴上当众承认,需要他亮出虎符,需要他调动隐宗。那时候,人赃并获,天下共讨之。” “寿宴上,他会怎么做?” “他会先展示虎符,号令群雄。然后亮出玉玺和诏书,自称天命所归。”柳清风说,“但玉玺是假的,诏书也是假的。真的玉玺和诏书,在剑阁地宫里,被燕北归拿走了。燕北归现在在哪儿?” “在六扇门大牢。” “放他出来。”柳清风看着沈从文,“沈总捕,燕北归是关键。他知道玉玺和诏书在哪儿,也知道怎么在寿宴上当场揭穿柳如风。没有他,你们扳不倒柳如风。” 沈从文沉默了一会儿,点头。“我今天就放人。但燕北归出来后,得听我安排。” “他不会听你的。”柳清风摇头,“他只听柔水阁阁主的。易姑娘,你现在是阁主,你下令,他会听。” “我……” “别犹豫。”柳清风抓住她的手,很用力,“易姑娘,这是你爹用命换来的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柳如风寿宴在三天后,三天内,我们必须准备好一切。你,我,燕北归,沈总捕,联手。一举灭之。” 易小柔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面是疯狂的希望,和积压了七年的恨。 “好。”她说,“联手。” 窗外,竹林沙沙响。 而江湖的天,要变了。 第25章 寿宴与英雄帖 燕北归是酉时被放出来的。 沈从文亲自去大牢提人,没走正门,从后巷的小门带出来。易小柔在巷口的马车里等,看见燕北归走出来时,差点没认出来——胡子拉碴,头发打结,囚衣脏得看不出本色,但腰背挺得很直,眼神还是亮的。 他上车,坐在易小柔对面,看了她一眼,笑了。 “长大了。不像杀鱼的,像杀人的了。” “燕叔……”她鼻子一酸。 “别哭。”燕北归摆手,“先办事。沈从文,你抓了我三天,现在又放我,想让我做什么?” 沈从文坐在车辕上,回头。“请你帮忙,在柳如风寿宴上当众揭穿他。你手里有真玉玺和诏书,对吧?” “在,但不在身上。”燕北归说,“七年前从剑阁带出来,藏在个安全地方。要拿,得去取。但取出来,就得用。柳如风寿宴什么时候?” “后天,午时,柳园。” “时间够。”燕北归看向易小柔,“小柔,柳清风那老头,真活着?” “活着,在白云观。” “他知道玉玺在哪儿?” “不知道,但他知道你拿了。” “他倒是精明。”燕北归笑了,“当年在剑阁,他就盯着玉玺不放。要不是我手快,玉玺就落他手里了。后来他装死躲了七年,现在出来,是想用玉玺换条活路吧?” “他想扳倒柳如风。” “一样。”燕北归靠在车壁上,“小柔,江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帮忙。柳清风帮你,是因为你能帮他报仇,也能帮他重获自由。沈从文帮你,是因为你能帮他立功。我帮你,是因为我答应过你爹。但你自己,得想清楚,你到底要什么。” “我要我娘平安,要报仇,要结束这一切。” “结束不了。”燕北归摇头,“柳如风倒了,还有别人。江湖就是这样,一茬接一茬。但你能做到的,是让你和你娘,从这茬里抽身出去。前提是,后天的事,必须成。败了,我们都得死。” “我知道。” “那好。”燕北归坐直身子,“沈从文,给我纸笔,我要写几封信。小柔,你回听雨楼,让林婉把柔水阁还能动的旧部都叫来,明天晌午,在听雨楼后院集合。我有话说。” “是。” 马车在听雨楼后门停下。燕北归和沈从文去了六扇门,易小柔上楼。林婉在柜台后算账,看见她,点点头。 “燕北归出来了?” “出来了。他让你明天晌午,召集柔水阁旧部,在后院集合。” “知道了。”林婉放下算盘,“英雄帖已经发完了。江湖上有点名号的,都收到了。柳如风这次寿宴,摆了九十九桌,请了九百九十九人。阵仗很大,说是要宣布一件‘关乎江湖未来百年的大事’。” “什么事?” “没说,但猜得到。”林婉压低声音,“他要当武林盟主,还要用虎符号令七十二隐宗。到时候,江湖就姓柳了。” “他成不了。” “但愿。”林婉看着她,“易姑娘,柔水阁旧部,我能召集的,只有十八人。加上你和燕北归,二十人。柳园里,柳如风有三百刀斧手,外面还有青龙会的人。我们二十对三百,胜算不大。” “我们不是要硬拼,是要当众揭穿他。有六扇门的人在,有江湖群雄在,他不敢明着动手。” “希望如此。”林婉叹口气,“你去休息吧,明天有的忙。” 易小柔回房。阿青在门口守着,周管事在屋里看那些信,眉头紧锁。 “师伯,怎么了?” “这些信里,提到了一个人。”周管事抽出一封,递给她,“你看这个署名。” 信是写给朝中某位官员的,落款是“清风客”。但“清风”两个字,写得特别用力,墨透纸背。 “柳清风?” “可能。”周管事说,“这封信的内容,是劝那位官员不要支持柳如风,说柳如风必败。但信没送出去,被柳如风截了。如果真是柳清风写的,说明他七年前就在暗中反对柳如风,而且试图联络朝中力量。” “那他现在……” “他现在装疯,可能不只是怕柳如风杀他,也是怕朝中有人灭口。”周管事收起信,“小柔,这件事的水,比我们想的深。柳如风背后,可能还有更大的黑手。朝廷里,江湖上,都有他的人。我们这次,是在捅马蜂窝。” “捅了就捅了。”易小柔说,“反正不捅,马蜂也会蜇人。不如先下手。” “你这性子,真像你爹。”周管事笑了,“行,那咱们就捅到底。你休息,我再看会儿这些信,说不定还能挖出点什么。” 易小柔躺下,但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事:柳如风、柳清风、柳依依、燕北归、沈从文、娘、虎符、玉玺、柔水阁……乱成一团麻。 她坐起身,拿出柔水剑,细细擦拭。剑身映着烛光,冷冷清清。 爹,如果你在,会怎么做? 剑不会回答。但她的手,握得很紧。 第二天晌午,听雨楼后院。 来了十七个人,加上林婉,十八个。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穿着普通,但眼神都不一般。燕北归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 “都来了?” “能来的都来了。”林婉说,“还有几个在外地,赶不过来。” “十八个,够了。”燕北归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半块柔水令,和易小柔那块拼在一起,完整了。“柔水令在此,易小柔是柔水阁新任阁主。后天柳如风寿宴,我们要当众揭穿他谋反,扳倒柳家。事成之后,柔水阁重开,各位都是元老。事败,大家各自逃命,能活一个是一个。有不想干的,现在可以走,我不怪。” 没人动。 “好。”燕北归收起令,“那我说计划。后天寿宴,柳如风会在午时三刻,当众展示虎符,自称武林盟主,号令群雄。那时,沈从文会带六扇门的人围住柳园,但不会立刻动手,要等柳如风亮出玉玺和诏书。玉玺和诏书在我这儿,我会在关键时刻拿出来,证明他的是假的。同时,易小柔会当众念出柳如风谋反的信件,柳清风会出面作证。柳依依会从内接应,打开柳园后门,放我们的人进去控制局面。” “柳依依可信吗?”一个独眼汉子问。 “不可信,但能用。”燕北归说,“她要的是玉玺和自由,我们给她假的,先稳住她。等事成,真的玉玺在她手里也没用,因为朝廷不会认。沈从文会处理她。” “那三百刀斧手呢?” “沈从文会安排人混进去,在酒菜里下药。药是陈大夫配的,能让人手脚发软,但不会死。下药的时间是午时二刻,药效发作是午时三刻,刚好赶上柳如风亮相。到时候,刀斧手动不了,我们的人就能控制局面。” “江湖群雄呢?他们会帮谁?” “谁赢帮谁。”燕北归冷笑,“但只要我们当众拿出证据,证明柳如风谋反,大部分人会倒戈。毕竟,没人想跟朝廷作对。” “那我们的任务是什么?” “分成三组。”燕北归指着下面的人,“林婉带六人,负责控制女眷区域,防止柳如风用人质要挟。赵老四带六人,负责在外围接应,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放信号,带人冲进来。剩下五人,跟我和小柔,进主厅,当面对质。都清楚了吗?” “清楚了。” “好,各自准备。明天这个时候,再来这儿,对一遍细节。现在散了吧。” 人群散去。易小柔走到燕北归身边。 “燕叔,玉玺和诏书,在哪儿?” “在个你绝对想不到的地方。”燕北归看着她,“就在听雨楼,地下酒窖的第三排酒坛里。最不起眼的那坛‘女儿红’,里面是空的,装着玉玺和诏书。我七年前藏的,连林婉都不知道。” “为什么藏这儿?” “因为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燕北归笑了笑,“柳如风搜遍江湖,也想不到玉玺就在他眼皮底下。明天我去取出来,你收好。后天寿宴,你拿玉玺,我拿诏书。我们同时亮出来,打他个措手不及。” “嗯。” “小柔,”燕北归看着她,“后天无论发生什么,别慌。你是易水寒的女儿,是柔水阁阁主,你有资格站在那儿,面对所有人。记住,你爹当年没做完的事,你替他做完。然后,带你娘走,走得远远的,再也别回来。” “燕叔,那你呢?” “我?”燕北归看向远处,“我累了,想歇歇。等这事了了,我也找个地方,钓鱼,喝酒,了此残生。” “燕叔……” “别说了,去准备吧。”燕北归拍拍她肩膀,“记住,江湖很大,但你的心,可以很小。装下你娘,装下你自己,就够了。其余的,都是过客。” 他转身走了。易小柔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心里那个小小的世界,装着娘,装着自己。 也装着爹的仇,和这份沉甸甸的江湖。 后天,一切见分晓。 第26章 证人失踪 人是寅时丢的。 沈从文派去保护柳清风的两个捕快,一个死在竹舍门口,喉骨碎裂。另一个重伤,昏迷前说,来的是三个人,黑衣蒙面,用的是柳家的“分筋错骨手”。柳清风被带走了,但现场没打斗痕迹,像是自愿走的。 消息是辰时传到听雨楼的。沈从文亲自来,脸色铁青,在雅间里转了三圈才停下。 “三个人,都是高手。我的两个手下,是六扇门的好手,一个照面就倒了。柳清风没反抗,跟着走了。我在竹舍里找到这个。”他扔在桌上一块碎布,是道袍的袖子,上面用血写了个“十”字,但最后一笔没写完,像突然中断了。 “什么意思?”易小柔问。 “不知道。”沈从文坐下,“但柳清风肯定还活着。如果是灭口,直接杀了就是,不用带走。带走,说明他还有用。可能是柳如风的人,也可能是别的势力。” “别的势力?” “朝中有人不想柳清风露面。”沈从文压低声音,“柳清风手里那份慕容家的身世证据,不仅关乎柳如风,也牵扯到朝中几位大员。如果柳清风作证,那些人也会被拖下水。所以他们可能先一步动手,把人控制起来,或者……灭口。”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寿宴就在明天,柳清风是人证,没他,光有信件和名单,柳如风可以抵赖。” “我知道。”沈从文手指敲着桌子,“所以我得在寿宴前找到他。但蓉城这么大,藏个人太容易。我们需要线索。” “柳依依。”易小柔站起身,“她可能知道。柳如风如果抓了柳清风,可能会关在柳园。柳依依是柳家人,熟悉柳园的地牢和密室。” “可她会告诉你吗?” “用玉玺换。”易小柔说,“昨天我跟她说,玉玺在我这儿。她想要,就得拿信息换。我去找她,你派人盯着柳园,看有没有异常动静。” “太危险。柳依依如果反水,你进去就出不来。” “那就赌她更想要玉玺。”易小柔看向燕北归,“燕叔,玉玺取出来了吗?” “取了,在楼下马车里。”燕北归说,“但我跟你一起去。两个人,有个照应。” “我也去。”阿青推门进来,肩上还缠着布,但精神好了些。 “你伤没好,留下。”易小柔摇头,“燕叔跟我去就够了。沈总捕,你派人盯紧柳园前后门,如果有异常,立刻发信号。我们午时进去,一个时辰内出来。出不来,你们就按计划准备,没柳清风,也得上。” “可——” “没时间了。”易小柔拿起柔水剑,“走。” 三人下楼。马车里有个木盒,燕北归打开,里面是块黄绸包着的玉玺,白玉雕龙,缺了一角,用黄金补了——正是前朝传国玉玺“受命于天”的那一方。诏书也在,绢帛泛黄,但字迹清晰,是前朝皇帝禅位给柳擎天的诏书,但没来得及用,朝就亡了。 “真货。”燕北归盖上盒子,“但柳依依不认得真假。你拿这个当饵,她会上钩。” 马车到柳园后门。易小柔拿着木盒下车,燕北归在车上等。后门守着两个护卫,看见她,拦住。 “什么人?” “易小柔,来见柳依依小姐。有要事相商。” 护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跑进去通报。片刻后回来,点头。 “小姐在‘揽月阁’等你。只能一个人进。” “好。” 她跟着护卫进园。柳园今天很安静,下人们都在前院布置寿宴,后院几乎没人。揽月阁是座两层小楼,在花园深处。柳依依在二楼窗前坐着,正绣花,看见她,放下绣绷。 “你还真敢来。” “你要的东西,我带来了。”易小柔打开木盒,露出玉玺一角。 柳依依眼睛亮了亮,但很快恢复平静。“我怎么知道是真的?” “你可以验。”易小柔把玉玺拿出来,放在桌上,“缺角补金,是当年战乱时摔的。诏书在这儿,玉玺在这儿。你拿去,可以跟朝廷谈任何条件。” “条件呢?” “柳清风在哪儿?” 柳依依笑了。“你果然是为他来的。但你来晚了,柳清风不在我这儿。昨天半夜,有人闯进白云观,把他带走了。我爹的人,还是别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被关在哪儿。” “哪儿?” “城西,‘永昌当铺’的地窖里。”柳依依说,“那当铺是我爹的暗桩,表面做生意,实则是关人、审人的地方。地窖有三层,柳清风应该在最下面那层。但守卫很严,至少二十个人。你进不去。” “你帮我进去,玉玺给你。” “我怎么帮?” “你是柳家大小姐,去自家当铺查账,天经地义。带我进去,就说我是你的丫鬟。进了地窖,你拖住守卫,我去救人。救出来,玉玺归你。” 柳依依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易小柔,你就不怕我反手把你卖了?把你和我爹一起,一网打尽?” “怕。但你更怕柳如风。”易小柔迎着她的目光,“柳如风如果知道你私下帮我,会怎么对你?你比我清楚。帮我,你还有条活路。不帮,等柳如风坐稳了位置,第一个要除掉的,就是你。因为你知道的太多了。” 柳依依的手在袖中攥紧。“好,我帮你。但玉玺现在就得给我。否则我不信你。” “可以,但只能给你一半。”易小柔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半块玉佩,“这是柔水阁的凭证,你拿着。等救出柳清风,我再给你玉玺。如果你骗我,这半块玉佩,可以证明你私通柔水阁,柳如风不会放过你。” “你——” “这是江湖。”易小柔把半块玉佩塞给她,“信,就合作。不信,我现在就走。” 柳依依盯着那半块玉佩,咬牙:“行。什么时候去?” “现在。” 两人下楼。柳依依叫了辆马车,说是去当铺查账。易小柔扮作丫鬟,跟在车旁。永昌当铺在城西最热闹的街上,门面很大,进出的都是有钱人。掌柜的是个胖老头,看见柳依依,立刻迎上来。 “大小姐,您怎么来了?” “查账。上个月的流水,我看看。”柳依依进了内堂,易小柔跟在后面。掌柜的拿来账本,柳依依翻看着,易小柔则打量四周。内堂有扇铁门,上了锁,应该是通往地窖的。 “我去趟茅房。”易小柔低声说。 “去吧,快点。”柳依依头也不抬。 她走出内堂,绕到后院。果然看见一口井,井旁有石阶往下。但井口守着两个护卫,正在打盹。她从怀里掏出迷香,顺风洒过去。片刻后,两人晃悠着倒下。 她快步下井。井壁有铁梯,往下十几步,是个平台,有扇铁门,锁着。她用柔水剑撬锁,锁很结实,撬不开。正着急,听见上面传来脚步声。 是掌柜的声音:“大小姐,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随便看看。这地窖里,是不是关着什么人?” “这……老爷吩咐过,不能让人进去。” “我是别人吗?开门,我要进去看看。” “可是——” “开门!” 铁门从外面打开了。柳依依走进来,身后跟着掌柜的,脸色发白。易小柔闪身躲在暗处。柳依依扫了一眼地窖,里面很空,只有些破箱子。 “人呢?” “在……在下层。”掌柜的哆哆嗦嗦地打开地上的一个暗门,露出向下的阶梯。 “在这儿等着。”柳依依对掌柜的说,然后看了易小柔藏身的方向一眼,自己往下走。 易小柔等她下去,立刻跟上。阶梯很陡,下面是个更大的地窖,有火光。柳清风被绑在木桩上,浑身是伤,但还清醒。看见她们,眼睛瞪大了。 “依依?你怎么……” “别说话。”柳依依割断绳子,扶起他,“能走吗?” “能……” “走。” 三人往上走。到上层时,掌柜的还等在那儿,看见柳清风,脸色大变。 “大小姐,这——” “让开。”柳依依推开他,带着柳清风出了井。刚到后院,就听见前院传来喧哗声,是柳如风的声音: “依依!你在哪儿!” 柳依依脸色一变。“快走,后门!” 三人往后门冲。但后门也被人堵住了,是青龙会的四个护法,提着刀。 “大小姐,老爷有请。” 柳依依把柳清风推给易小柔,自己上前一步。“让开。” “得罪了。”护法拔刀。 柳依依也拔刀——她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刀,刀光一闪,一个护法倒下。另外三人围上来,柳依依以一敌三,竟不落下风。易小柔扶着柳清风,正要帮忙,柳依依回头喊: “走!带他走!前门左边巷子,有辆马车,上去就走!” “那你——” “别管我!”柳依依挡下一刀,肩头中了一刀,血溅出来,“走啊!” 易小柔咬牙,扶着柳清风往前门冲。前院,柳如风正带人冲进来,看见她们,怒吼:“拦住她们!” 但柳依依从后面杀到,一刀劈倒一个护卫,拦住柳如风。“爹,对不住了。” “孽障!”柳如风一掌拍在柳依依胸口,柳依依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吐血。 易小柔趁乱冲出前门,左边巷子果然有辆马车,车夫是燕北归伪装的。她扶着柳清风上车,马车立刻狂奔。 身后,柳园的喊杀声渐远。 柳清风靠在车里,喘着粗气:“依依她……” “她应该能脱身。”易小柔说,但心里没底。 马车驶向听雨楼。柳清风的伤不轻,但都是皮外伤,没伤到要害。他缓过气,看着易小柔。 “谢谢你……但依依她,怕是活不成了。柳如风不会放过她。” “她是你妹妹?” “是,同父异母。”柳清风闭眼,“她娘是丫鬟,被柳如风强占,生她时死了。柳如风养她,只是为了多个棋子。但她……心不坏。这些年,她暗中帮过我很多次。这次,她是真豁出去了。” “她会没事的。”易小柔说,“沈从文会派人接应。” “希望吧。” 马车在听雨楼后门停下。周管事和阿青等在那儿,把柳清风扶进去。沈从文也来了,看见柳清风,松了口气。 “人救出来了,但柳依依可能折了。” “我知道。”沈从文说,“我的人看到柳依依被抓了,关进了柳园地牢。但暂时不会死,柳如风还要用她当人质。我们得在寿宴前救她出来。” “怎么救?” “用玉玺换。”沈从文看着易小柔,“柳如风要玉玺,你拿玉玺去换柳依依。我安排人在交换时动手,一举拿下。” “可玉玺是假的——” “他知道是假的,但他不知道我们知道他知道。”沈从文说,“这是个套。他以为你会拿假玉玺去换,然后他扣下你和玉玺,一举两得。但我们会在交换地点埋伏,连他一起抓。前提是,柳依依得活着到交换地点。” “什么时候交换?” “今晚子时,城南废弃的城隍庙。”沈从文说,“他定的地方。我会提前布控,但需要你去交换。危险,但必须去。否则柳依依一死,我们少个内应,寿宴的计划就难了。” “我去。”易小柔说,“但玉玺得是真的。假的骗不了他。” “玉玺就在这儿。”燕北归提着一个布包进来,“但你想清楚,用真玉玺去换,万一失手,玉玺就没了。没了玉玺,明天寿宴,我们就少了一张王牌。” “顾不了那么多了。”易小柔说,“柳依依是为了救我们才被抓的。不能不管她。” “好。”燕北归把布包给她,“玉玺在这儿,诏书也在这儿。你拿着,去换人。但记住,见机行事。如果情况不对,保命要紧,玉玺可以丢。” “嗯。” 她把玉玺和诏书收好。窗外,天色渐暗。 子时,城隍庙。 又一场硬仗。 第27章 令牌左右 子时,城南城隍庙。 庙是废弃的,神像倒了半边,蛛网横梁。月光从破顶漏下来,照着一地碎瓦。易小柔站在庙堂中央,手里提着布包,里面是玉玺和诏书。腰间挂着柔水令——完整的,两块拼在一起,用牛皮绳拴着。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很轻,但多。她转身,看见柳如风走进来,身后跟着四个黑衣人,押着柳依依。柳依依双手被绑,嘴里塞着布,脸上有伤,但眼睛还亮。 “玉玺带来了?”柳如风在五步外停住。 “带来了。放人。” “先验货。” 易小柔打开布包,露出玉玺一角。柳如风眼睛眯了眯,挥手。一个黑衣人上前,接过布包,检查玉玺和诏书,然后点头。 “是真的。” “放人。”易小柔说。 “别急。”柳如风笑了,“还有一样东西。你腰上那块令牌,柔水令。一起给我。” “柔水令不能给。” “那就让她死。”柳如风拔刀,架在柳依依脖子上,“柔水令和玉玺,换她的命。或者,你看着她死,然后我杀了你,再拿走令牌和玉玺。选一个。” 易小柔手按在柔水令上。这块令,是爹留下的,是柔水阁阁主的象征。没了它,明天寿宴上,她无法号令旧部,无法证明身份。可柳依依的命…… “我给你三息。”柳如风的刀压紧,柳依依脖子上出现血痕。 “等等!”易小柔解下柔水令,扔过去。 柳如风接住,看了看,满意地收起。“放人。” 黑衣人割断柳依依的绳子,拿掉她嘴里的布。柳依依踉跄走过来,到易小柔身边,低声说:“快走,有埋伏。” 话音未落,庙外传来惨叫声。是沈从文埋伏的人动手了。但声音不对——不是围剿,是被反围剿。柳如风大笑。 “沈从文那点伎俩,也想算计我?我早就在周围埋了火药。现在,该收网了。” 他吹了声口哨。庙外火光大起,爆炸声接连响起。沈从文带的人被炸得人仰马翻。柳如风一挥手,四个黑衣人扑向易小柔和柳依依。 “走!”柳依依推了易小柔一把,自己拔出一把藏在袖中的短刀,迎向黑衣人。 但寡不敌众。易小柔拔剑,加入战团。柔水剑很利,但她功夫不如黑衣人,很快被划中两刀。柳依依更惨,左肩被刺穿,血如泉涌。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从破顶跃下,剑光一闪,两个黑衣人倒地。是燕北归。 “走!”他护着两人,往庙后撤。 柳如风冷哼,亲自追来。燕北归回头一剑,柳如风拔刀格挡,刀剑相撞,火星四溅。两人缠斗,易小柔和柳依依趁机冲出庙门。 庙外一片混乱。沈从文带的人死伤大半,剩下的人且战且退。青龙会的人从四面围上来。易小柔扶着柳依依,往事先约定的撤退点跑——是条小巷,有马车接应。 跑到巷口,马车还在。车夫是老七,看见她们,急喊:“快上车!” 两人上车,马车狂奔。后面追兵紧追,箭射在车板上。老七鞭子抽得急,马跑得飞快。转过两条街,暂时甩开追兵。 “去听雨楼。”易小柔说。 “不能去。”柳依依摇头,“柳如风知道听雨楼是柔水阁的据点,一定会派人去围。去城东,有个安全屋,是我私底下买的,没人知道。” “地址。” “东街七号,门口有棵槐树。” 老七调转方向。一刻钟后,到地方。是个小院,很僻静。三人下车,进院,锁门。柳依依失血过多,脸色苍白。易小柔撕开她衣裳,伤口很深,但没伤到要害。她拿出金疮药,撒上,包扎。 “谢谢。”柳依依靠在墙上,“我以为你不会来换我。” “你救过我,我欠你。” “不欠了。”柳依依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给她。是半块玉佩——之前易小柔给她的柔水阁凭证。“这个还你。玉玺和柔水令都没了,你打算怎么办?” “还有柳清风,还有那些信件,还有沈从文。”易小柔说,“明天寿宴,照样能揭穿他。” “可你没有柔水令,柔水阁旧部会听你的吗?” “会。”易小柔握紧那半块玉佩,“因为我是易水寒的女儿,这是他们认我的凭证。柔水令只是信物,人心才是关键。” “你倒是想得开。”柳依依苦笑,“但我爹……柳如风拿了柔水令,就能冒充柔水阁阁主,号令旧部。你的人,可能会被他蒙骗。” “柔水令需要易家血脉才能激活。”易小柔说,“我爹当年在令上下了血咒,非易家人,拿了也没用。柳如风不知道这个,他以为拿到令就能用。明天寿宴,他当众用令,却发现用不了,就会露馅。” “你怎么知道?” “我爹告诉我的。”易小柔说,“在柔水阁的笔记里写着。只是我一直没告诉别人。” 外面传来敲门声,三长两短。是燕北归的暗号。易小柔开门,燕北归闪进来,身上有血,但不是他的。 “沈从文那边损失惨重,但人撤出来了。柳如风没追,他急着回去研究柔水令。我们明天寿宴的计划,得变。” “怎么变?” “柳如风明天一定会当众拿出柔水令,自称柔水阁阁主,然后亮出虎符,号令群雄。”燕北归坐下,“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拿出柔水令时,当众揭穿他。但我们现在没有玉玺,没有柔水令,只有柳清风和那些信件。不够。” “那怎么办?” “我去偷回来。”燕北归说,“柳如风现在应该在柳园书房,研究柔水令。我去把令偷回来,顺便把玉玺也拿回来。但需要人接应。” “我去。”易小柔说。 “不行,你目标太大。我去。”柳依依挣扎着站起来,“我对柳园熟悉,知道他把东西藏在哪儿。而且,我现在还是柳家大小姐,进出方便。” “可你伤——” “死不了。”柳依依撕了块布,把伤口扎紧,“子时三刻,柳如风会去练功,半个时辰。那是唯一的机会。我去书房偷,你们在外接应。得手后,从后花园的狗洞出来,那儿没人注意。” “太冒险了。” “不冒险,明天我们都得死。”柳依依看着易小柔,“易小柔,我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柳如风不死,我永远是他的棋子。我受够了。” “好。”燕北归点头,“子时三刻,我和小柔在花园外等。你得手,就学猫叫,三声。我们接应你出来。” “如果我没出来,就别等了。直接走,按原计划准备寿宴。柔水令和玉玺,能拿就拿,拿不到,就算了。但柳如风,必须死。” “明白。” 柳依依从后门走了。燕北归和易小柔在屋里等。时间过得很慢,易小柔坐不住,来回踱步。 “燕叔,你说她能成功吗?” “不知道。”燕北归擦着剑,“但这是唯一的机会。小柔,如果明天寿宴失败,你就带你娘走,别回头。江湖的事,我来收尾。” “那你呢?” “我活了这么久,够了。”燕北归笑了笑,“你爹当年把柔水阁交给我,我没守好。现在,该我还了。” “燕叔……” “别说了,时间到了。走吧。” 两人出门,往柳园去。子时三刻,柳园很静,只有几处灯火。他们绕到后花园外,躲在树丛里。狗洞就在墙角,被杂草挡着。 等了约莫一刻钟,里面传来猫叫,三声。接着,狗洞里爬出个人,是柳依依,怀里抱着个布包。她出来,把布包塞给易小柔。 “拿到了。但惊动了守卫,快走!” 三人刚起身,花园里就传来喊声:“有贼!抓贼!” 火把亮起,护卫冲出来。燕北归拔剑断后,易小柔和柳依依往巷子深处跑。身后打斗声起,但很快停了——燕北归追上来。 “走,他们人不多,甩掉了。” 三人回到安全屋。打开布包,里面是柔水令和玉玺,都在。还有个小盒子,打开,是虎符碎片——柳如风收集的七十一块,全在这儿。 “他把所有东西都放在书房暗格里,我全拿出来了。”柳依依喘着气,“但明天他发现东西丢了,一定会发疯。寿宴可能会提前,或者取消。” “不会取消。”燕北归说,“寿宴请帖都发了,江湖群雄都到了,他取消不了。但他会加强防备,还会想办法找回这些东西。我们得藏好,明天寿宴,给他来个出其不意。” “藏哪儿?”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易小柔看着柳依依,“柳园,你的闺房。柳如风不会搜你的房间。” “可他现在怀疑我——” “正因为怀疑,才不会搜。”易小柔说,“他多疑,会以为你不敢把东西藏在自己房间。我们就反其道而行。” “有道理。”柳依依点头,“我现在回去,把东西藏在床下暗格里。那个暗格只有我知道,是我娘留下的。” “小心。” 柳依依带着东西走了。屋里只剩易小柔和燕北归。 “小柔,”燕北归说,“明天寿宴,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不,你没准备好。”燕北归看着她,“你心里还有柔,不够刚。明天面对江湖群雄,面对柳如风,你不能柔,要刚。要刚到他怕,刚到他退,刚到他死。懂吗?” “我……” “记住,江湖是吃人的。你不吃人,人就吃你。”燕北归起身,“我去找沈从文,商量明天的布置。你休息,养足精神。明天,是场硬仗。” 他走了。易小柔坐在黑暗里,手按着怀里的半块玉佩。 爹,明天,一切了结。 然后,我带娘走。 远离这个吃人的江湖。 第28章 假捕快 人是卯时来的。 天刚蒙蒙亮,易小柔在听雨楼后院练剑。柔水剑的招式很怪,不像杀鱼刀直来直去,剑走轻灵,但每一剑都带着柔劲。她练到第七式“水波不兴”时,前堂传来吵嚷声。 “六扇门办案!闲人回避!” 她收剑,走到前堂门后。从门缝看出去,五个穿着六扇门公服的人站在大堂,为首的是个瘦高个,脸上有道疤,手里举着块铜牌。林婉站在柜台后,赔着笑。 “官爷,这么早,有什么事?” “抓人。”疤脸捕快把铜牌拍在柜台上,“扬州来的要犯,易小柔,是不是住在你这儿?” “易小柔?没听过这个人啊。”林婉摇头,“我们这儿住客都有登记,您查查?” “少装蒜。”疤脸挥手,“搜!” 四个捕快要往后院闯。易小柔退回后院,快步上楼,敲燕北归的门。门开了,燕北归已经穿戴整齐,手里握着剑。 “听见了?” “嗯。是六扇门的人,但不像沈从文的手下。” “是假的。”燕北归走到窗边,往下看,“你看那疤脸的手,虎口有茧,是长年练刀留下的。六扇门的捕快多用锁链和短棍,用刀的少。而且,他们脚步太轻,是练过轻功的。不是捕快,是江湖人扮的。” “柳如风的人?” “可能,也可能是别的势力。”燕北归转身,“你从后窗走,去周管事那儿。这里我来应付。” “可是——” “别可是。走。” 她翻出后窗,顺着水管滑到小巷,快步往周管事的安全屋去。到门口,敲门,三长两短。门开了,是阿青,手里提着刀。 “易姑娘?出事了?” “有假捕快到听雨楼抓我。燕叔在应付,让我来这儿。” “快进来。” 屋里,周管事和柳清风都在。柳清风的气色好了些,能坐起来了。看见她,点头。 “假捕快?什么样的?” “五个,为首的脸上有疤,虎口有茧,用刀。” 柳清风脸色一变。“疤脸……是不是左脸有道斜疤,从眉骨到嘴角?” “是。你认识?” “雷豹。”柳清风站起来,在屋里踱步,“青龙会四大护法之一,专干脏活。柳如风怎么把他派来了?还扮成捕快……” “青龙会的人扮捕快,说明他们不想暴露身份。”周管事说,“但为什么要抓小柔?寿宴就在今天午时,柳如风应该把精力放在寿宴上才对。” “除非……”柳清风停下,“除非柳如风发现了什么,觉得寿宴有变,要先下手为强。或者,他不是要抓小柔,是要引蛇出洞,看都有谁在保她。” “那燕叔在听雨楼,不是暴露了?” “燕北归能应付。”周管事说,“但这里也不安全了。阿青,收拾东西,我们换地方。” “换哪儿?” “柳园。”易小柔说。 三人都看向她。 “柳依依的闺房。她说床下有暗格,能藏人。而且柳如风绝对想不到,我们会藏在他眼皮底下。” “太冒险了。”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易小柔说,“而且柳依依在,能接应我们。阿青,你护送周师伯和柳清风去柳园,从后花园狗洞进,柳依依会接应。我去听雨楼看看燕叔。” “我跟你去。”阿青说。 “不用,我一个人快。你们快去柳园,午时寿宴前,我们在柳园汇合。” 她推门出去,快步回听雨楼。到巷口时,看见那五个假捕快出来了,没带人,脸色难看。疤脸雷豹走在最前,嘴里骂骂咧咧。 “……妈的,跑得真快。回去怎么交代?” “就说人不在,咱们搜过了。”一个手下说。 “放屁!人肯定在,是藏起来了。再搜一遍,这次仔细点!” 他们又折返听雨楼。易小柔绕到后门,翻墙进去。后院没人,她上楼,到燕北归房间。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 燕北归坐在桌边,正在擦剑。剑上有血。 “解决了?” “解决了三个,跑了两个。”燕北归说,“雷豹跑了,他功夫不弱,我没追。但我在他身上留了点记号,一剑穿了他左肩,他跑不远。” “他们是青龙会的人,柳清风认出来了。” “我知道。”燕北归收起剑,“但我不明白,青龙会为什么要扮捕快抓你?直接来杀你不是更简单?” “也许他们不想杀我,是要抓活的。”易小柔想了想,“柳如风丢了柔水令和玉玺,但不知道是谁偷的。他怀疑我,但也怀疑柳依依。派青龙会的人扮捕快来抓我,一是试探,二是看都有谁保我。保我的人,就是偷东西的人。” “有道理。”燕北归起身,“但这里不能待了。柳如风很快会知道雷豹失手,会派更多的人来。我们得走。” “去柳园。周师伯他们已经在路上了。” “柳园?”燕北归皱眉,“你确定?” “确定。柳依依在,能接应。而且柳如风今天忙寿宴,不会注意内院。我们藏在柳依依那儿,等寿宴开始,再出来。” “行,听你的。” 两人下楼,从后门离开。刚出巷子,就看见一队青衣人骑马奔来,是青龙会的人,有十几个。两人闪进旁边店铺,等马队过去。 “是去听雨楼的。”燕北归说,“我们得快。” 他们穿小巷,往柳园去。到柳园后墙,找到那个狗洞。燕北归先钻进去,易小柔跟进。后花园很静,下人们都在前院忙寿宴。两人躲到假山后,等柳依依。 等了约莫一刻钟,柳依依来了,穿着丫鬟的衣服,提着个食盒。看见他们,招招手,带他们绕到一座小楼,是她住的地方。二楼闺房,周管事、柳清风和阿青都在。 “人都齐了。”柳依依关上门,插好门闩,“但我爹已经知道柔水令和玉玺丢了,大发雷霆,把府里搜了个遍。还好我藏得隐蔽,没搜到我这儿。但寿宴前,他肯定还会再搜一次。我们得抓紧时间。” “寿宴什么时候开始?” “午时。但现在才辰时,还有两个时辰。”柳依依走到床边,掀开床板,露出下面的暗格。暗格里有个小箱子,打开,柔水令、玉玺、虎符碎片都在。“东西在这儿,但怎么带进寿宴大厅是个问题。守卫很严,所有进主厅的人都要搜身。” “我有办法。”易小柔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玉佩,“柔水令和玉玺不能带进去,但虎符碎片可以。这些碎片很小,可以藏在头发里,或者缝在衣襟里。至于柔水令和玉玺……我们不带了。” “不带?” “不带。”易小柔说,“柳如风以为我们丢了柔水令和玉玺,才会在寿宴上放松警惕。我们不带,他反而会疑心。我们要的,是当众揭穿他,不是亮出玉玺。玉玺的真假,有诏书为证就够了。诏书在哪儿?” “在这儿。”柳依依从箱底拿出诏书。 “好。诏书我带着,虎符碎片也带着。柔水令和玉玺,就藏在这儿。等寿宴上,柳如风拿不出真玉玺,我们亮出诏书,他就完了。” “可诏书也可能被搜出来。” “不会。”易小柔把诏书卷成细卷,塞进发簪里——发簪是空心的,柳依依给的。“这样搜身也搜不到。虎符碎片,缝在衣襟夹层里。阿青,你会针线吗?” “会一点。” “帮我缝上。” 阿青拿出针线,把七十一块碎片分成三份,缝在易小柔、燕北归和柳清风的衣襟夹层里。柳清风的伤还没好,但坚持要去。 “我必须去。我是证人,只有我能证明柳如风不是柳家血脉。” “可你的伤……” “死不了。”柳清风说,“我装了七年疯,就等这一天。今天不去,我死不瞑目。” “那好。”易小柔看向众人,“午时寿宴,我们分头进去。周师伯和阿青扮作仆人,混在后厨,负责在酒菜里下药。柳依依,你和你爹一起进主厅,见机行事。燕叔,你和我,还有柳清风,我们以柔水阁代表的身份进去。沈从文会给我们安排请柬。” “沈从文那边联系上了吗?” “联系上了。”燕北归说,“他让我们巳时三刻,在柳园侧门等,他会送请柬来。但提醒我们,柳如风可能在寿宴上发难,让我们小心。” “知道了。” 众人各自准备。易小柔走到窗边,看着前院方向。柳园张灯结彩,宾客陆续到来。江湖群雄,黑白两道,都来给柳如风贺寿。而今天,这里要上演一场决定江湖命运的戏。 “小柔。”柳依依走过来,递给她一个小瓷瓶,“这是解药,‘七日散’的完整解药。我从我爹那儿偷的。给你娘服下,三天后毒可全解。” “谢谢。” “不用谢。就当是……替我娘还债。”柳依依看着窗外,“我娘是柳如风强占的,生我时死了。我这辈子,最恨的人就是他。今天,我要亲眼看他死。” “会的。” 巳时三刻,侧门。沈从文亲自来,送来三张请柬,和三个面具。 “戴上面具,以‘柔水阁使者’的身份进去。柳如风不敢当场对柔水阁的人动手,因为他还要拉拢柔水阁旧部。但进去后,见机行事。我会在主厅安排人手,一旦柳如风亮出虎符,我就发信号,围剿。” “明白。” 三人戴上面具——是半脸的银面具,遮住上半张脸。易小柔的请柬上写着“柔水阁阁主特使”,燕北归是“副使”,柳清风是“证人”。他们从侧门进,守卫验了请柬,放行。 主厅很大,摆了九十九桌,已坐了七成。柳如风坐在主桌,正和几个掌门谈笑。看见他们进来,目光扫过,停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他们被引到靠角落的一桌坐下。同桌的都是些小门派的代表,没人注意他们。 午时到,寿宴开始。 而真正的戏,才刚刚开场。 第29章 青龙令箭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主桌上,柳如风站起身,举杯。全场安静下来。他笑容满面,声音洪亮。 “今日柳某五十寿辰,承蒙诸位江湖同道赏脸,柳某感激不尽。但今日,不止是寿宴,还有一件关乎江湖未来百年的大事,要当众宣布。” 他从怀里掏出个木盒,打开,里面是块青铜令牌,巴掌大,刻着青龙——是青龙令。 “这是青龙会总舵主令。”柳如风高举令牌,“从今日起,青龙会与七十二隐宗正式合并,成立‘天武盟’。柳某不才,蒙各位推举,暂任盟主。而此盟的第一要务,就是肃清江湖败类,还天下武林一个清净!” 全场哗然。有人起身叫好,有人皱眉不语,有人低头喝酒。易小柔看向沈从文的方向,沈从文微微点头——意思是,等。 “盟主!”一个粗豪汉子站起来,是江北铁拳门的门主,“您说肃清败类,请问谁是败类?” “问得好。”柳如风收起笑容,“七年前,贡品被劫,虎符失踪,江湖动荡。经青龙会多年查证,现已查明,当年劫镖盗符的主谋,就在我们中间!” 他手一指,指向易小柔这桌。 “柔水阁阁主,易水寒之女,易小柔!她和她爹易水寒,盗取虎符,杀害镖师,嫁祸他人。如今还敢混进寿宴,企图搅局!” 全场的目光唰地射过来。易小柔站起身,摘下面具。 “柳如风,你说我爹盗虎符,证据呢?” “证据?”柳如风冷笑,从怀里掏出一叠纸,“这是当年漕帮的案卷,和你爹临死前的认罪书!还有——”他又掏出一块碎片,“这是虎符碎片,是从你爹尸骨旁找到的!” 那块碎片,正是易小柔手里那种,但小一圈,是边缘碎片。 “一块碎片,能证明什么?”易小柔也掏出一块碎片,举起来,“虎符一共七十二块,这里在座的,谁手里没有几块?柳盟主,你何不把你收集的碎片都拿出来,让大家看看?” 柳如风脸色微变。他收集的七十一块碎片都被偷了,现在身上一块都没有。但他很快恢复镇定。 “虎符碎片事关重大,岂能当众展示?易小柔,你既然来了,就别想走。青龙会弟子,拿下!” 十几个青衣人从四面冲出,扑向易小柔这桌。燕北归拔剑,柳清风也站起来,虽然摇摇晃晃,但眼神很厉。 “柳如风,你看我是谁!” 他摘下面具。全场又是一阵哗然。柳清风,失踪七年的柳家二爷,居然还活着,而且站在易小柔那边。 “清风?”柳如风眯起眼,“你没死?” “我没死,是因为要留着这条命,揭穿你的真面目!”柳清风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高高举起,“柳如风,你根本不是柳家人!你是前朝余孽慕容复之子,本名慕容风!这些是你慕容家与前朝皇室来往的信件,和你伪造柳家血脉的证据!” 柳如风脸色终于变了。他一挥手:“妖言惑众!杀了他们!” 更多的青衣人冲进来。但就在这时,沈从文站起身,亮出六扇门总捕腰牌。 “六扇门办案!所有人不许动!” 一队捕快从门外涌入,刀出鞘,弓上弦,围住主厅。宾客们慌乱起来,有的拔刀,有的往后退。柳如风盯着沈从文。 “沈总捕,你这是何意?” “柳如风,你涉嫌谋反,证据确凿。”沈从文指着柳清风手里的油布包,“那些信件,还有你书房里搜出的谋反密信,都指向你意图造·反。本捕现在依法拿你归案。束手就擒,可免一死。” “哈哈哈!”柳如风大笑,“沈从文,你以为就凭你这些人,能拿下我?别忘了,这里是柳园,外面有我三百刀斧手!” 他摔杯为号。但……没人进来。 静。死一般的静。 柳如风又摔了个杯子。还是没人。 “你的刀斧手,都在后院睡觉呢。”周管事从后厨走出来,手里提着个空药包,“酒菜里下了点‘软骨散’,这会儿应该都软趴趴的了。柳盟主,您失算了。” 柳如风的脸彻底黑了。他一咬牙,从怀里掏出个竹筒,拔掉塞子,一道火光冲天而起,在屋顶炸开,是朵青色莲花。 青龙令箭。青龙会最高级别的求救信号。 “就算刀斧手没了,我还有青龙会!”柳如风盯着易小柔,“青龙会四大护法,八大分舵,高手如云。今天你们一个也别想走!” 话音未落,屋顶突然破开十几个大洞,几十个黑衣人从天而降,手里都拿着弩,对准全场。为首的是个独眼老者,穿着青色长袍,手里提着根铁杖。 “青龙会总护法,欧阳绝,奉总舵主之命,前来清理门户。”独眼老者声音沙哑,“柳如风,你私用青龙令箭,假冒总舵主,罪当处死。易小柔,你爹盗取虎符,你也有罪。还有你们——”他铁杖一指沈从文和柳清风,“六扇门,柳家余孽,今日一并清了。” 局势再次逆转。柳如风愣了:“欧阳绝,你——” “闭嘴。”欧阳绝一杖点出,快如闪电,直刺柳如风咽喉。柳如风急退拔刀,刀杖相撞,火星四溅。两人瞬间过了三招,不分胜负。 “欧阳绝,你竟敢叛我!”柳如风怒吼。 “叛你?你算什么东西。”欧阳绝冷笑,“青龙会总舵主早有明令,柳如风若有异动,格杀勿论。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他一挥手,黑衣人弩箭齐发,但射的不是宾客,是柳如风和青龙会的人。惨叫声起,柳如风身边的几个青衣人中箭倒地。柳如风红了眼,一刀劈向欧阳绝。 两人打在一起,黑衣人则和青龙会的人混战。宾客们乱成一团,有的往外冲,有的躲在桌下,有的拔刀加入战团——也不知帮谁。 沈从文带着捕快护住易小柔这桌。“趁乱走!柳清风,你把证据给我,我带你去京城面圣!” “走不了。”燕北归盯着屋顶,“还有埋伏。” 果然,又一批黑衣人从窗户冲进来,这次是柳如风的人。两批黑衣人加上青龙会、六扇门、各路宾客,主厅里彻底乱套。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易小柔护着柳清风,往门口退。柳依依突然冲过来,拉着她:“这边,有密道!” 四人——易小柔、燕北归、柳清风、柳依依——退到主厅侧面屏风后,柳依依在墙上按了几下,一道暗门滑开。他们钻进去,暗门合拢,隔绝了外面的厮杀声。 密道很窄,有台阶往下。柳依依点起火折子,在前面带路。 “这密道通往后花园假山,从那儿可以出柳园。但柳如风可能也在那儿有埋伏,小心点。” “柳依依,你到底帮谁?”燕北归问。 “谁赢帮谁。”柳依依头也不回,“但现在看来,柳如风要输,欧阳绝也不是好东西。我只能帮你们,因为你们手里有我娘的遗物。” “遗物?” “我娘的玉佩,在柳清风那儿。”柳依依说,“我娘临死前留给我的,但被柳如风抢走,给了柳清风保管。我要拿回来。” 柳清风从怀里掏出块玉佩,递给她。“是这个吗?你爹当年给我,让我转交给你。但我一直没机会。” 柳依依接过玉佩,握紧,眼眶红了。“谢谢。” “别说这些了,先出去。”易小柔说。 走到底,是个石室,有扇铁门。柳依依打开门,外面是假山内部。他们钻出去,后花园很静,但能听见前院的喊杀声。 “这边。”柳依依带他们穿过花园,到后墙。墙根有个狗洞——正是他们进来那个。 “钻出去,就是巷子。沈从文安排了马车在巷口等。”柳依依说,“你们走,我留下。” “你不走?” “我要看着我爹死。”柳依依看着前院方向,“有些债,得亲眼看着还。” “可——” “别说了,走。”柳依依推她,“易小柔,记得你答应我的。玉玺和柔水令,藏在安全的地方。如果我死了,你就拿去,做你想做的事。如果我活下来……我们再算账。” 易小柔看着她,点头。“保重。” 三人钻出狗洞。巷口果然有辆马车,车夫是老七。他们上车,老七一抖缰绳,马车疾驰。 “去哪儿?”老七问。 “出城,去听雨楼接我娘和周师伯,然后离开蓉城。”易小柔说。 “可柳如风还没死,欧阳绝也在,沈从文那边……” “让他们斗去。”燕北归靠在车壁上,“鹤蚌相争,渔翁得利。我们就是渔翁。等他们两败俱伤,我们再回来收拾残局。现在,保命要紧。” 马车在夜色中狂奔。身后,柳园的火光冲天,喊杀声渐渐远了。 江湖这场大戏,还没完。 但易小柔知道,她已经拿到了最重要的筹码。 柔水令,玉玺,虎符碎片,柳清风的证词,沈从文的支持。 接下来,就是等。 等尘埃落定。 然后,收拾山河。 第30章 十八弩手 马车在城西牌坊下急停。 老七掀开车帘,脸色发白:“前面有绊马索,过不去。巷子两边屋顶有人,至少十个,拿着弩。” 燕北归探头看了一眼,缩回来。“是青龙会的人,但不是欧阳绝的手下。看弩的制式,是军弩改制,比江湖用的重。这些人受过训,是死士。” “冲过去?”柳清风问。 “冲不过去。”燕北归摇头,“巷子太窄,马车目标太大,一轮齐射就成刺猬。下车,步行,分散走。老七,你带柳清风走左边屋檐,我走右边。小柔,你……” “我走中间。”易小柔抽出柔水剑,“他们主要目标是我。我吸引注意,你们突围。老七,柳前辈交给你,带他去听雨楼,和周师伯汇合。燕叔,你接应沈从文。我拖住他们。” “不行!”燕北归按住她肩膀,“你一个人挡不住十八个弩手。我去。” “你去,他们不会全出来。我去,他们会现身。”易小柔看着他,“燕叔,你教过我,江湖上,有时候得把自己当饵。今天,我就是饵。” “小柔——” “别争了,没时间。”她推开车门,跳下车,站在巷子中央,扬声道:“青龙会的朋友,既然来了,就现身吧。躲在屋顶放冷箭,算什么好汉?” 屋顶传来一声轻笑。一个黑衣人从屋檐后站起,手里端着弩,弩箭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易姑娘好胆色。可惜,你今天得死在这儿。” “谁派你来的?柳如风,还是欧阳绝?” “有区别吗?”黑衣人挥手,屋顶又站起十七个人,十八把弩,对准她。“放!” 十八支弩箭齐射。易小柔不退反进,往前冲,同时挥剑格挡。柔水剑在她手中划出一道水幕般的剑光,叮当声中,七八支箭被磕飞。但她毕竟不是铁打的,左臂中了一箭,箭簇入肉,疼得她闷哼一声。 屋顶上的黑衣人都愣了愣——他们没想到有人能用剑挡弩箭。就在这愣神的一瞬,燕北归从右边屋檐跃出,剑光如电,两个弩手惨叫着摔下屋顶。老七也从左边杀出,护着柳清风往外冲。 “别管他们!射易小柔!”领头的黑衣人怒吼。 第二轮弩箭射来。易小柔就地一滚,躲到马车后。箭钉在车板上,哆哆作响。她咬牙拔出左臂的箭,血涌出来,用布条草草一扎,提剑又冲出去。 这次她没硬挡,而是冲向巷子一端的墙壁,脚蹬墙面,借力跃起,竟跳上了一丈高的屋顶。柔水剑直刺最近的弩手,那人刚装好箭,来不及发,被一剑穿喉。 “她上来了!近战!”领头的黑衣人扔掉弩,抽出短刀,扑上来。 易小柔以一敌三,剑光闪闪。柔水剑的“柔”字诀此刻发挥到极致,剑走偏锋,不硬拼,专挑关节、手腕、脚踝下手。三个黑衣人很快受伤,但更多围上来。 燕北归在另一侧屋顶也陷入苦战。老七护着柳清风冲出了巷子,但外面又冲进来一批青衣人——是柳如风的人。前后夹击。 “小柔,跳下去!”燕北归喊。 易小柔虚晃一剑,从屋顶跃下,落在马车顶。但脚刚沾车顶,就感觉不对——车顶是空的。她整个人往下坠,掉进马车里。马车底板突然翻开,她掉进一个地洞。 地洞很深,但底下铺了干草。她摔得七荤八素,刚爬起来,就听见头顶马车底板合拢的声音。接着,有人点亮了火折子。 是柳依依。她浑身是血,但还活着。 “你怎么在这儿?” “这是柳园的逃生密道,出口就在这马车底下。”柳依依扶起她,“我趁乱钻进来的。外面怎么样?” “柳如风和欧阳绝在打,青龙会内讧,六扇门在清场。但你爹的人还在追我。” “他不是我爹。”柳依依撕了块布,给她包扎伤口,“欧阳绝也不是好东西。他想当渔翁,等柳如风和我两败俱伤,再出来收拾残局。但沈从文看出来了,所以提前发动。现在外面是三股势力混战:柳如风、欧阳绝、六扇门。我们得趁乱走。” “去哪儿?” “柔水阁。”柳依依说,“你手里有柔水令,是阁主。阁中旧部虽然散了,但还有几个忠心的,藏在蓉城各处。我用青龙会的暗号发信号,把他们召集起来,护送你出城。出城后,你去哪儿都行,但别再回江湖了。” “那你呢?” “我?”柳依依笑了,很惨淡,“我手上沾的血,够我死十次了。但我还有件事没做完——杀柳如风。杀了他,给我娘报仇,给我自己一个交代。然后,是死是活,听天由命。” “我帮你。” “不用。”柳依依摇头,“这是我的债,我自己还。你的债,是你爹的,你还清了。现在,你该为你自己活了。走吧,从这密道出去,往西走三里,有个土地庙,庙后有个地窖,里面藏着柔水阁的应急物资,和几个还活着的旧部。去找他们,他们会护着你。” “可你——” “别婆婆妈妈的。”柳依依推她往密道深处走,“记住,你是易水寒的女儿,是柔水阁阁主,你不能死在这儿。江湖需要你这样的人,来结束这场乱局。走吧!” 她转身,爬上梯子,顶开车厢底板,冲了出去。外面传来打斗声和惨叫。易小柔咬牙,往密道深处跑。 密道很长,漆黑一片。她摸着墙走,约莫走了一炷香时间,前面有光亮。是出口,在个枯井里。她爬上去,是个废弃的院子,四周是竹林。 西边,三里,土地庙。 她辨认方向,往西走。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但她顾不上了。脑子里全是柳依依最后那句话:“江湖需要你这样的人,来结束这场乱局。” 可她不想结束江湖,只想结束这一切。然后,带娘走。 走了一里多,身后传来马蹄声。是追兵。她躲进竹林,看见一队青衣人骑马奔过,领头的是个独臂汉子——青龙会的另一个护法。他们去的方向,是柳园。 柳园那边,火光更大了,映红了半边天。 她继续走。到土地庙时,天快亮了。庙很破,神像倒了。她绕到庙后,果然有个地窖,入口被杂草掩着。她掀开草盖,往下走。 地窖里有人。四个,都是老人,最年轻的也有五十多岁。看见她,都站起来。 “来者何人?” “易水寒之女,易小柔。柔水阁新任阁主。”她亮出那半块玉佩。 四个老人互相看看,然后同时单膝跪下。 “属下参见阁主!” “起来。”她扶起最近的一个,“现在外面很乱,我需要出城。你们能帮忙吗?” “能。”那老人说,“我们有条密道,直通城外十里坡。但密道狭窄,只能容一人通过,而且出口在官兵的哨卡附近。阁主,您的伤……” “不碍事。走。” 老人推开地窖的一面墙,露出黑洞洞的通道。五人鱼贯而入。通道很窄,得弯腰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有亮光。出口是个山洞,洞外是条河,河对面是片树林。 “过了河,往北走十里,就出蓉城地界了。”老人说,“阁主,我们只能送到这儿了。青龙会和六扇门的人都在搜捕,您小心。” “你们也保重。” “阁主,”另一个老人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这是柔水阁的账册和名册,还有这些年藏的银两凭证。阁主收好,日后重开柔水阁,用得着。” 她接过,沉甸甸的。“谢谢。” “阁主保重。” 四个老人退回通道,封了出口。易小柔过了河,钻进树林。天亮了,晨光刺眼。她靠在一棵树下,包扎伤口,吃干粮。 远处,蓉城的方向,浓烟滚滚。 柳园的火,还没灭。 而江湖这场大火,才刚刚烧起来。 但她知道,她已经拿到了火种。 柔水令,玉玺,虎符碎片,柔水阁旧部,还有……活下去的决心。 接下来,不是逃避,是面对。 面对这个江湖,面对那些想杀她的人,面对那些等着她救的人。 她从怀里掏出柔水令,两块拼在一起,完整了。 柔水阁阁主,易小柔。 从今天起,她不再只是易水寒的女儿。 她是她自己。 而江湖,将记住这个名字。 第31章 第一滴血 林子里有血味。 易小柔靠在树上,刚包扎好左臂的伤口,就闻到了。不是她的血,是从风里飘来的,混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但那股铁锈般的腥气很清晰。她起身,握住柔水剑,往风向走。 走了不到百步,看见一棵老槐树下躺着个人。青衣,胸口插着把短刀,血已经凝固了。是青龙会的人,但不是今天在巷子里那批——这人的衣服料子更好,袖口绣着银线,是头目级别的。 她蹲下检查。尸体还是温的,死了不到半个时辰。短刀是从正面刺入的,直插心口,一刀毙命。刀柄上缠着黑布,没标记。但杀人的手法很利落,是个老手。 远处传来**声,很轻。她循声过去,在一丛灌木后找到第二个伤者。还是青龙会的人,腹部中刀,肠子都流出来了,但还活着,眼睛半睁着,看见她,嘴唇动了动。 “……水……” 她从怀里掏出水囊,凑到他嘴边。那人喝了两口,咳嗽,血沫喷出来。 “谁干的?”她问。 “柳……柳依依……”那人断断续续说,“她疯了……见人就杀……说……说给她娘报仇……” “她在哪儿?” “往北……北边水潭……”那人抓住她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告诉……告诉总舵主……欧阳绝叛了……柳如风没死……逃了……” “柳如风逃了?” “嗯……从密道……欧阳绝故意放走的……他们要……要联手……”那人声音越来越弱,最后手一松,死了。 易小柔站起身。北边水潭,是柳园后山那口深潭,平时少有人去。柳依依在那儿杀人,说明她还在附近,而且杀红了眼。 她得去。柳依依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她还有用,知道太多柳如风和欧阳绝的秘密。 但去之前,她得处理一下伤口。左臂的箭伤虽然不深,但一直在渗血,动作大了会崩开。她撕了截袖子,重新扎紧,又嚼了些止血的草药敷上。然后往北走。 水潭在一片竹林深处,平时很静,但今天有打斗声。她靠近时,看见三个人影在潭边缠斗。是柳依依,被两个黑衣人围攻。那两个黑衣人功夫不弱,一左一右,配合默契。柳依依身上又添了几道新伤,动作已经慢了。 易小柔没立即出手,她躲在竹林后观察。那两个黑衣人的刀法,很像之前在巷子里伏击她的弩手——简洁,狠辣,全是杀招。但柳依依的刀法更怪,像是拼命,只攻不守,每一刀都冲着同归于尽去。 “柳依依,放下刀,总舵主饶你不死!”一个黑衣人喊。 “饶我?”柳依依笑,笑声凄厉,“欧阳绝那条老狗,也配饶我?他杀我娘的时候,怎么不饶?” “你娘是自杀!” “是你们逼的!”柳依依一刀劈过去,被格开,另一个黑衣人趁机一刀划在她腿上。她踉跄后退,跌坐在潭边。 就是现在。 易小柔从竹林冲出,柔水剑直刺离她最近的黑衣人后心。那人反应极快,回身格挡,但柔水剑太快,刺穿他肩膀。另一人转身攻来,易小柔侧身,剑锋上挑,划开他手腕。刀落地,黑衣人捂着手后退。 “易小柔?”柳依依看着她,“你怎么回来了?” “来还债。”易小柔挡在她身前,盯着两个黑衣人,“你们是欧阳绝的人?” “是又怎样?”受伤的黑衣人咬牙,“欧阳总舵主有令,柳依依叛会,格杀勿论。你敢插手,连你一起杀!” “那得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易小柔提剑上前。 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突然同时扔出***。白烟弥漫,等烟散时,人已经不见了——跑了。 “追不追?”柳依依撑着站起来。 “不追。你伤得重,先处理。”易小柔扶她到潭边,撕开她腿上的衣裳。伤口很深,能看到骨头。她拿出金疮药,全撒上去。 柳依依疼得抽气,但没叫。“你怎么知道我在哪儿?” “遇到个快死的青龙会的人,他说你往北边水潭来了。” “他还说什么?” “说柳如风没死,欧阳绝故意放他走的。他们要联手。” “果然。”柳依依冷笑,“欧阳绝那个老狐狸,怎么可能真跟柳如风翻脸。他们演这出戏,是为了清理内部不服的人,顺便把脏水泼给我和柳清风。现在好了,柳如风‘逃了’,欧阳绝‘平叛有功’,能名正言顺接管青龙会。我和柳清风,成了替罪羊。” “柳清风在哪儿?” “不知道。混战开始后,我就没看见他。但老七护着他,应该能逃出去。”柳依依看着她,“易小柔,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柔水阁旧部找到了吗?” “找到了四个,给了我账册和名册。他们让我出城,但我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些债,得当面还。”易小柔包扎好她的腿,“柳依依,你接下来去哪儿?” “报仇。”柳依依说,“欧阳绝杀了我娘,柳如风毁了我一辈子。这两个人,我必须杀一个。但凭我现在,杀不了。所以,我想跟你做笔交易。” “什么交易?” “我帮你找到柳清风,帮你拿到柳如风和欧阳绝勾结朝中官员的完整证据。你帮我杀欧阳绝。”柳依依盯着她,“柳如风可以给你杀,但欧阳绝必须死在我手里。” “我为什么要信你?” “因为你现在没得选。”柳依依说,“柔水阁旧部只剩四个老头,帮不了你。燕北归和沈从文还在柳园跟欧阳绝的人缠斗,自身难保。柳清风手里有慕容家的证据,但他人失踪了。你想扳倒柳如风和欧阳绝,需要我。我知道他们的弱点,知道他们的藏身地,也知道他们把真正的账本藏在哪儿。” “账本?” “青龙会这十年所有见不得光的生意账本,和打点朝中各方的明细。”柳依依说,“欧阳绝一直想拿这个,但柳如风藏得很深。我知道在哪儿——在柳园祠堂的牌位底下,有个暗格。账本就在里面。拿到它,就能让青龙会和朝中那些大人物一起完蛋。” “祠堂现在全是欧阳绝的人。” “所以得智取。”柳依依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这是迷香,能放倒一头牛。我们趁夜摸进去,放倒守卫,拿了账本就跑。但得快,欧阳绝很可能已经在找了。” “你的伤……” “死不了。”柳依依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天黑就动手。现在,我们先找个地方躲着,等晚上。” 两人离开水潭,在竹林深处找到个猎户废弃的木屋。屋里很脏,但有张破床和一些干草。柳依依躺下,很快就昏睡过去——失血太多,撑不住了。 易小柔守在门口,看着天色渐暗。 今天,她见了太多血。别人的血,自己的血。但真正属于她的“第一滴血”,还没流。 或者说,早就流了。从爹死的那天,从娘中毒的那天,从她拿起杀鱼刀走进江湖的那天,血就一直在流。 只是今天,她突然明白了。 江湖不是鱼市,不是你杀鱼,鱼就认命。江湖是你杀我,我杀你,杀到最后,看谁的血先流干。 而她,不想流干。 她要让那些让她流血的人,先流干。 天黑透时,柳依依醒了。两人吃了几口干粮,喝光水囊里最后的水。然后出发,往柳园去。 柳园的火已经灭了,但还有零星的火光。守卫很严,到处都是巡逻的青衣人。她们绕到后墙,从狗洞钻进去——这次没走花园,直接往祠堂方向摸。 祠堂在柳园东侧,单独一个院子。门口守着四个护卫,屋里还亮着灯。柳依依指了指屋顶。 “从上面进。祠堂的天窗常年不关,为了透气。我们爬上去,从天窗下去。迷香从窗户缝吹进去,等里面的人倒了,再进去拿账本。” “你确定账本在牌位底下?” “确定。我亲眼看见柳如风放进去的,还让我发誓不说。但他不知道,我早就偷偷拓了钥匙。” 她们爬上祠堂屋顶。天窗果然开着一条缝。柳依依把迷香点燃,用细竹管吹进去。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里面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 两人掀开天窗,跳下去。祠堂里躺着两个黑衣人,已经昏了。柳依依走到供桌前,挪开最中间“柳擎天”的牌位,下面果然有个暗格。她用拓的钥匙打开暗格,里面是个铁盒。 打开铁盒,厚厚的三本账册,还有一叠信件。柳依依翻了几页,点头。 “就是这些。走。” 两人刚转身,祠堂的门突然开了。 欧阳绝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铁杖,身后跟着十几个黑衣人。 “等你们好久了。”他微笑,“账本放下,人留下。我可以考虑,给你们留个全尸。” 易小柔握紧柔水剑。 今天,她的第一滴血,可能要流在这儿了。 但流之前,她得让某些人,流得更多。 第32章 数鱼鳞 剑在手里,很稳。 易小柔看着欧阳绝。这个独眼老者的铁杖在烛光下泛着冷光,杖头雕着个狰狞的龙头。他身后的黑衣人已经散开,堵死了所有出口。 “欧阳总护法,”她开口,“账本在我这儿。但你若动手,我就毁了它。你猜,没了这些账本,你拿什么去跟朝中那些人交代?” 欧阳绝笑了。“小姑娘,你当我傻?账本毁了,朝中那些人更要灭口。他们不会允许任何把柄流落在外。你毁了账本,就是断了他们的生路,他们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那正好。”易小柔也笑了,“让他们来。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反正这江湖,杀的人已经够多了,不差多几个。” “有骨气。”欧阳绝点头,“但骨气不能当饭吃。把账本给我,我放你走。柳依依可以留下,但你能活。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不。”柳依依突然开口,声音嘶哑,“欧阳绝,你看这是什么。” 她从怀里掏出块玉佩,是之前柳清风给她的那块。但她在玉佩背面按了一下,玉佩从中间裂开,露出里面一小块薄如蝉翼的金箔。金箔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 欧阳绝脸色变了。“你娘的遗书……怎么会在你手里?” “我娘死前,把这块玉佩给我,说如果有一天我活不下去,就打开它,用里面的东西换条命。”柳依依举着金箔,“这上面,是你当年怎么逼死我娘,怎么伪造我爹的死,怎么帮柳如风上位的全部经过。还有你的真名——欧阳明,前朝御前侍卫统领,因贪墨被通缉,改名换姓逃入江湖。这封信如果送到六扇门,你猜会怎样?” 祠堂里死一般的静。连黑衣人们都停下了脚步,看向欧阳绝。 欧阳绝的独眼里闪过杀意,但很快隐去。“你想怎么样?” “放我们走。账本我们可以给你,但这份遗书,我得留着。作为交换,你撤走所有追兵,让我们安全离开蓉城。从今往后,青龙会不得再追杀我和易小柔。你答应,我现在就把账本给你。不答应,我就把遗书和账本一起交给沈从文。看看朝廷是先办你,还是先办柳如风。” 欧阳绝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点头。“好。我答应。账本给我,你们走。但柳依依,你得把遗书给我。” “可以,但要等我们出城。”柳依依说,“城外十里亭,我会把遗书放在亭子里的石桌下。你派人去取。但如果你敢耍花样,我就把遗书抄写一百份,撒遍江湖。” “一言为定。”欧阳绝挥手,黑衣人让开一条路。 易小柔和柳依依往外走。到门口时,欧阳绝突然说:“易姑娘,柔水阁的令牌,你最好藏好。江湖上想要它的人,不止我一个。” “不劳费心。” 两人快步离开祠堂,穿过花园,从后门出了柳园。街上很静,但能听见远处柳园方向还有零星的打斗声。沈从文和燕北归应该还在那儿。 “我们去哪儿?”易小柔问。 “码头。有船在等,去扬州。”柳依依说,“我安排了后路,本来想自己用的。但现在,带你一起走。扬州是漕帮的地盘,青龙会的手伸不到那么长。到了那儿,我们再从长计议。” “可我娘和周师伯还在听雨楼。” “来不及了。”柳依依摇头,“欧阳绝答应放我们走,但他手下的人不一定听。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蓉城。你娘和周管事,沈从文会照顾。他需要你手里的证据扳倒柳如风和欧阳绝,不会让他们出事。” 两人赶到码头。果然有条小船在等,船夫是个独臂老头,看见柳依依,点点头。 “上船。马上开。” 船离岸,顺流而下。易小柔坐在船头,看着蓉城的灯火渐渐远去。手里还攥着那三本账册——刚才出祠堂前,柳依依塞给她的。 “账本你没给欧阳绝?” “给了假的。”柳依依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才是那三本真账册,“祠堂里那个铁盒里的,是我早准备好的假账,只有前几页是真的,后面全是白纸。欧阳绝当时没时间细看,等发现是假的,我们已经走远了。” “你早就计划好了?” “从我娘死的那天,我就在计划。”柳依依靠着船舷,“但我一个人做不到。我需要帮手。易小柔,你就是我等的那个帮手。你爹当年是柔水阁阁主,在江湖上有声望。你是他女儿,又有柔水令,能号令旧部。我们联手,能扳倒柳如风和欧阳绝,也能……重建一个不一样的江湖。” “不一样的江湖?” “不靠打打杀杀,不靠阴谋诡计,不靠谁拳头大谁说了算的江湖。”柳依依看着她,“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天真。但总要有人试试,对吧?” 易小柔没说话。她看着手里的账册,翻开一页。上面记录着青龙会十年来的买卖:走私、绑票、灭门、行贿……每一笔都有时间、地点、金额,和经手人。最后一页,有个名字让她瞳孔一缩。 “雷震天?” “对,雷震天。”柳依依说,“他也是青龙会的人,或者说,曾经是。七年前那趟镖,是他和柳如风合谋劫的。但你爹不知道,还以为他是兄弟。后来事情败露,雷震天为了自保,主动背锅,说是他杀了你爹。但真正的主谋,是柳如风。雷震天只是个棋子。” “可他这些年……” “他这些年护着你和你娘,是因为愧疚。”柳依依说,“他欠你爹一条命。但他也欠青龙会的债。所以他夹在中间,两边不讨好。现在,他该做出选择了。” 船在夜色中行驶。易小柔合上账册,看向远方。 扬州,雷震天,漕帮。 新的战场,新的敌人,新的债。 但这一次,她不再是被迫卷入。 这一次,是她自己选的。 “到了扬州,你打算怎么做?”柳依依问。 “先找我娘和周师伯,确保他们安全。然后,去找雷震天。问清楚当年的事,问清楚他到底站在哪边。如果他还在青龙会,就杀了他。如果他悔悟,就给他个机会,戴罪立功。” “那柳如风和欧阳绝呢?” “他们跑不了。”易小柔说,“账本在我们手里,柳清风的证词在我们手里,沈从文在朝中运作。等时机成熟,一举掀翻。但在这之前,我们得先活下去。活下去,才有资格谈报仇,谈改变。” 柳依依笑了。“你比你爹想得开。你爹当年,就是太执着于‘对错’,才着了道。江湖没有对错,只有生死。你能明白这个,就能活。” “我不光要活,”易小柔说,“还要活得比他们都好。让那些想让我死的人,看着我活,看着我赢,看着我站在他们够不着的地方。” 船破浪前行。 而江湖的路,还很长。 但易小柔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数别人流的血。 她要数的,是自己赢的次数。 一次,两次,三次…… 直到,数不清为止。 第33章 杀人要习惯 船在江上走了三天。 第四天清晨,易小柔在船头磨刀。杀鱼刀,刀身薄,磨石滋啦滋啦响。柳依依坐在旁边,正在看账本。三天来,她把三本账册翻了两遍,用炭笔在空页上记下重点。 “青龙会这十年,经手的大小案子,一共四百七十二件。其中命案一百三十三件,绑架勒索九十八件,走私二百零一件,行贿朝中官员四十件。涉及银两总计……”她顿了顿,“两百七十五万两。” 易小柔停下磨刀。“朝中哪些官员?” “三品以上,七人。五品以上,十九人。地方官员,三十四人。”柳依依翻到一页,“最大的一笔,是去年漕运改制的案子。青龙会帮户部侍郎李永年压下监察御史的弹劾,收银三十万两。条件是,李永年将漕运三成利分给青龙会。” “李永年现在在哪儿?” “在京城,据说要升户部尚书了。”柳依依合上账本,“但这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这个——” 她抽出账册里夹着的一张纸条,递给易小柔。纸条很旧,字迹潦草,只有一行: “丙戌年腊月廿三,子时,西山皇陵,三人。” “什么意思?” “丙戌年是七年前。”柳依依说,“腊月廿三,是前朝皇帝驾崩的日子。子时,西山皇陵,三人——我查过,那天晚上,确实有三个人进了皇陵。柳如风,欧阳绝,还有一个人,账本里没写名字,只记了个代号:‘鱼’。” “鱼?” “对,‘鱼’。”柳依依看着她,“我怀疑,这个人就是当年劫镖案里,那个失踪的第五个人。柳如风和欧阳绝进皇陵,是为了取一件东西。什么东西,账本没写。但那天之后,青龙会就开始大规模扩张,柳如风也当上了总舵主。” “所以劫镖案,可能和皇陵有关?” “不只有关,可能就是起因。”柳依依压低声音,“我娘死前说过,柳如风一直在找一件前朝皇室的东西,找到了,就能名正言顺地接管青龙会,甚至……接管更多。现在看来,那东西可能就在皇陵里。他们拿到了,所以柳如风上位了。” “那‘鱼’是谁?” “不知道。但肯定是个知道内情,而且能自由进出皇陵的人。”柳依依想了想,“可能是宫里的人,也可能是守陵的军官,或者是……前朝遗老。” 船夫在船尾咳嗽了一声。“前面到镇江了。要停吗?” “不停,直接过。”易小柔说,“到扬州再停。” “好嘞。” 船继续走。易小柔收起刀,看向江面。水很浑,看不到底。 “柳依依,”她突然说,“你杀过多少人?” 柳依依愣了愣。“问这个干什么?” “想知道。” “二十七个。”柳依依说,“第一个是我十岁那年,一个想欺负我的家丁。我用簪子捅穿了他喉咙。第二十七个,是三天前在祠堂,那个黑衣护卫。你问这个,是觉得自己杀得不够多?” “不是。”易小柔摇头,“是觉得杀人这件事,好像会习惯。我爹当年,应该也杀过不少人。但他死的时候,手里攥着半块玉,眼里有不甘。我在想,他是不是到死都没习惯杀人,所以才不甘。” “习惯杀人,不代表喜欢杀人。”柳依依说,“但在这个江湖,不习惯杀人,就会被人杀。你爹不甘,可能是因为他杀的人里,有不该杀的。或者,有他不想杀却不得不杀的。” “那什么样的人该杀?” “想杀你的人,该杀。想杀你在乎的人,该杀。挡你路的人,该杀。”柳依依看着她,“但‘该杀’和‘能杀’,是两回事。有时候,该杀的人杀不了,不该杀的人却不得不杀。这就是江湖。” “所以杀人要习惯,但也要知道为什么杀。” “对。”柳依依点头,“易小柔,你比你爹聪明。他知道为什么杀,但太固执。你知道为什么杀,也懂得变通。这是好事。江湖不需要第二个易水寒,需要的是第一个易小柔。” 船在傍晚时分到扬州。码头很热闹,卸货的、装船的、叫卖的,人来人往。易小柔和柳依依下船,船夫把船拴好,说:“我在这儿等你们三天。三天后不来,我就走。” “好。” 两人混入人群。扬州城比蓉城大,街道更宽,商铺更多。柳依依带着她穿街过巷,来到城西一处僻静的宅子。宅子门口挂着“柳宅”的匾额,但门漆剥落,像是很久没人住了。 “这是我娘在扬州的嫁妆宅子,柳如风不知道。”柳依依开锁推门,“我们暂时住这儿。但得小心,扬州是漕帮的地盘,雷震天是漕帮堂主,眼线多。我们得先打听清楚,你娘和周管事在哪儿。” “怎么打听?” “去鱼市。”易小柔说,“我是杀鱼的,鱼市消息最灵通。而且,雷震天如果要盯着,也会从鱼市开始盯。” “我跟你去。” “不,你留下。你伤没好,而且你的脸,青龙会的人认得。我一个人去,目标小。”易小柔从包袱里拿出套粗布衣裳换上,又往脸上抹了把灰,“我天黑前回来。如果没回来,你就自己走,别等。” “小心。” 易小柔出门,往鱼市走。扬州鱼市在城东,比清水镇的大三倍。她走进去,熟悉的鱼腥味扑面而来。摊贩的叫卖声,客人的讨价还价声,杀鱼的刀声,混成一片。 她走到一个卖青鱼的摊子前。摊主是个中年妇人,正在刮鱼鳞。 “大娘,青鱼怎么卖?” “大的十五文,小的十文。要几条?” “两条大的,杀了,去鳞留全鳃。” 妇人看了她一眼。“姑娘不是本地人吧?口音像北边的。” “嗯,逃难来的。” “哎,这年头,都不容易。”妇人捞了两条青鱼,按在砧板上,刀起刀落,“姑娘,听我一句劝,扬州不太平。前几天漕帮和青龙会的人在码头打了一架,死了七八个。这两天街上都是生面孔,你一个姑娘家,小心点。” “谢谢大娘。”易小柔付了钱,接过鱼,“对了,大娘,您知道这附近,有没有从蓉城来的人?我找我娘,她前阵子从蓉城过来投亲,但一直没消息。” “蓉城来的?”妇人想了想,“前几天倒是有个妇人,带着个老头,住在西街的悦来客栈。但那妇人病着,老头腿脚也不便。是不是你娘?” “可能。悦来客栈在哪儿?” “从这儿往西走,过两个路口,右手边就是。”妇人压低声音,“但我劝你别去。那客栈这两天有漕帮的人盯着,进出的生人都被盘问。你要是去找人,小心被当奸细抓了。” “知道了,谢谢。” 她提着鱼离开鱼市,没直接去悦来客栈,而是绕了一圈,确认没人跟踪,才往西街走。到悦来客栈对面,她找了个茶摊坐下,要了碗茶,慢慢喝。 客栈门口站着两个漕帮的帮众,腰里别着短棍,眼睛扫着街面。二楼临街的窗户关着,但窗帘没拉严,有道人影晃过——是周管事。 娘和周管事果然在这儿,但被漕帮的人看起来了。是保护,还是软禁? 她喝完茶,起身,绕到客栈后巷。后门也守着一个人,正在打盹。她等那人换班时,闪身进了后门。客栈里很静,她摸上二楼,找到周管事那间房,轻轻敲门。 门开了条缝,周管事看见她,一愣,赶紧拉她进去。 “小柔?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蓉城等吗?” “蓉城出事了,柳如风逃了,欧阳绝反了。我不放心你们,就来了。”她看向床上,娘昏睡着,脸色苍白,“我娘怎么样?” “毒解了,但身子虚,一直在睡。”周管事关好门,压低声音,“但我们现在走不了。雷震天派人看着我们,说是保护,但我看是监视。他前两天来过一次,问你在哪儿,我说不知道。他也没多问,但让我转告你,如果来了扬州,就去找他。他有话跟你说。” “他在哪儿?” “漕帮扬州分舵,东街最大的那座宅子。”周管事看着她,“小柔,雷震天这个人,我看不透。他当年确实帮过你爹,但这几年,他在漕帮混得风生水起,和青龙会也有来往。他让你去找他,可能是想拉拢你,也可能是想灭口。你得小心。” “我知道。”易小柔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这是柳依依给的解药,你收好。如果我一个时辰内没回来,你就带着我娘走,去码头找条船,船夫是个独臂老头,说我的名字,他会送你们去安全的地方。” “你要去找雷震天?” “嗯。有些事,得当面问清楚。”她走到床边,握了握娘的手。娘的手很凉,但还有温度。“娘,等我回来。” 她起身离开。周管事送到门口,叹气。 “小柔,活着回来。” “嗯。” 她下楼,从后门出,直奔东街。漕帮扬州分舵果然气派,高门大户,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四个帮众守在门口,看见她,拦住。 “找谁?” “易小柔,找雷堂主。” 帮众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进去通报。片刻后出来,点头。 “堂主在后院等你。跟我来。” 她跟着进去。院子很深,穿过三道门,到后院。雷震天正在练刀,一把厚背砍刀,舞得虎虎生风。看见她,收刀,扔给旁边的帮众。 “来了?坐。” 他在石凳上坐下,倒了杯茶。易小柔在他对面坐下,没碰茶杯。 “我娘在悦来客栈,是你的人看着?” “是保护。”雷震天说,“青龙会的人在扬州有眼线,我怕他们对你们不利。派人看着,保险些。” “那为什么限制他们出门?” “因为外面危险。”雷震天看着她,“小柔,你这次在蓉城闹得太大,柳如风和欧阳绝都在找你。扬州虽然是我的地盘,但也防不住暗箭。你娘身子弱,不能再受惊吓。” “所以你是好心?” “是愧疚。”雷震天放下茶杯,“当年你爹的事,我有责任。虽然不是我动的手,但我没阻止。这七年,我护着你们母女,一是答应过你爹,二是想赎罪。但现在,情况变了。” “怎么变了?” “柳如风没死,欧阳绝反了,青龙会内乱。”雷震天说,“但这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朝中有人不想让这件事闹大。他们派了人下来,要‘妥善处理’。所谓妥善处理,就是灭口。所有知道内情的人,都得死。包括你,包括我,包括柳清风,包括沈从文。” “朝中谁?” “我不能说。”雷震天摇头,“但你手里的账本,是催命符。你留着,必死无疑。交出去,或许能换条生路。小柔,把账本给我,我帮你周旋。保你和你娘平安离开中原,去关外,隐姓埋名,重新生活。” “那柳如风和欧阳绝呢?” “他们活不了。”雷震天说,“朝中的人要灭口,第一个就是他们。你不需要动手,自然会有人动手。你只要交出账本,然后消失。这是最好的结局。” “如果我不同意呢?” 雷震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只能强行把你留下。账本我一定要拿到,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漕帮上下几百条人命。朝中那些人,我们得罪不起。” “所以你要对我动手?” “我不想,但必要时会。”雷震天站起身,“小柔,别逼我。你爹当年就是太固执,才……” “才什么?”易小柔也站起来,“才被你出卖?才被柳如风杀死?雷震天,账本我不会给你。但我可以跟你做笔交易。你帮我扳倒柳如风和欧阳绝,我就把账本里关于漕帮的部分撕掉。否则,我就把整本账交给沈从文,让他一查到底。到时候,漕帮也好,青龙会也好,谁都跑不了。” 雷震天盯着她,眼神很冷。“你威胁我?” “是交易。”易小柔说,“选一个。帮我,或者大家一起死。” 后院突然传来脚步声。很急。一个帮众冲进来,脸色发白。 “堂主!青龙会的人来了!二十多个,堵在前门,说要见易姑娘!” 雷震天脸色一变。“谁带的头?” “欧阳绝。” 易小柔的手按在柔水剑上。 杀人要习惯。 今天,可能要杀很多了。 第34章 十里亭尸 前门传来的喊杀声很急。 雷震天对那帮众说:“带易姑娘从后门走。我去应付欧阳绝。” “不用。”易小柔按住剑柄,“他来找的是我,我见见他。有些话,得当面说清楚。” “你疯了?欧阳绝带来二十多个好手,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她看着雷震天,“你是帮我,还是帮青龙会?” 雷震天沉默了三息,然后转身对帮众下令:“召集人手,前门戒备。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动手。我去会会欧阳绝。” 三人往前门走。穿过两道门,到前院。大门紧闭,但能听见外面青龙会的人在叫嚣。雷震天挥手,门开了一条缝。 欧阳绝站在门外十步,手里拄着铁杖,身后站着两排黑衣人,个个提着刀。看见易小柔,他笑了。 “易姑娘,我们又见面了。账本交出来,我饶你不死。” “账本不在我这儿。”易小柔说,“在柳依依手里。你想要,去找她。” “柳依依已经死了。”欧阳绝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扔在地上。是柳依依那块裂开的玉佩,上面沾着血。“我在十里亭找到了她,本想留她一命,但她不识抬举。我只好送她去见她娘了。” 易小柔的手在袖中攥紧。“尸体在哪儿?” “十里亭,石桌下。”欧阳绝盯着她,“现在,账本在谁手里?” “在我这儿。”易小柔往前走了一步,“但你拿不到。除非踩着我的尸体过去。” “那好办。”欧阳绝抬起铁杖,“杀了你,账本自然到手。雷堂主,你怎么说?” 雷震天上前一步,挡在易小柔前面。“欧阳总护法,这里是我的地盘。要动手,得问过我手里的刀。” “雷震天,你想清楚。”欧阳绝冷笑,“青龙会和漕帮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你今天保她,就是与青龙会为敌。青龙会现在虽然内乱,但收拾一个漕帮分舵,还是绰绰有余。” “那就试试。”雷震天拔刀。 剑拔弩张。但谁都没先动。易小柔看着地上的玉佩,血已经干了,暗红色。柳依依死了。那个在祠堂里说“要重建一个不一样的江湖”的女人,死在了十里亭。 她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累。杀来杀去,死来死去,到底为了什么? “欧阳绝,”她开口,“账本我可以给你。但有个条件。” “说。” “你让所有人退后十步,我单独给你。拿到账本,你立刻离开扬州,从此不再找我和漕帮的麻烦。” “可以。” “小柔,别信他!”雷震天低喝。 “我信不过他,但信得过人性。”易小柔从怀里掏出那三本假账册——柳依依之前准备的,递出去,“账本在这儿。你验。” 欧阳绝示意一个手下上前接过,翻了几页,点头。“是真的。撤。” 青龙会的人缓缓后退。但就在退到第五步时,欧阳绝突然动了。铁杖如毒蛇出洞,直刺易小柔咽喉。雷震天挥刀格挡,刀杖相撞,火星四溅。几乎是同时,那些后退的黑衣人又扑了上来。 混战爆发。 易小柔拔剑迎敌。柔水剑在她手中化作一片水光,所过之处,血花绽放。但她心里清楚,打不赢。对方人太多,而且都是好手。雷震天带来的漕帮帮众只有十几个,很快就被压制。 “撤进内院!”雷震天砍翻一个黑衣人,吼道。 众人且战且退,退到二道门。门窄,易守难攻。雷震天让帮众堵住门,自己和易小柔断后。 “这样撑不了多久。”易小柔说,“后门能走吗?” “后门也被堵了。”雷震天抹了把脸上的血,“欧阳绝这次是有备而来,非要你的命不可。小柔,等会儿我冲出去,你趁乱从西墙翻出去。西墙外是条河,你会水吗?” “不会。” “那就赌一把。”雷震天从怀里掏出个小竹管,塞给她,“这是信号弹,拉响,会有人来接应。但能不能撑到那时候,看造化。” “你怎么办?” “我老了,死了不亏。”雷震天笑了,“但你得活着。你爹的仇还没报,你娘的毒还没全解,你不能死在这儿。” 话音未落,二道门被撞开。几个黑衣人冲进来。雷震天挥刀迎上,易小柔也从侧面杀出。但对方人越来越多,他们被逼到墙角。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喊杀声。不是青龙会的人,也不是漕帮的人——听声音,至少有几十骑。 “六扇门办案!所有人放下兵器!” 是沈从文的声音。 易小柔精神一振。雷震天也愣了:“六扇门怎么来了?” “我发的信号。”易小柔说,“在来你这儿之前,我让柳依依安排的。如果两个时辰内我没出去,就发信号给沈从文。他应该在附近。” 大门被撞开,沈从文带着一队捕快冲进来,后面还跟着燕北归和周管事。周管事手里提着刀,身上有血,但眼神很厉。 “小柔,没事吧?” “没事。我娘呢?” “在安全的地方。”周管事说,“沈总捕接到信号,我们就赶来了。燕大侠也带人来了,外面青龙会的人已经被控制住了。” 易小柔看向院中。欧阳绝被几个捕快围着,但还在抵抗。燕北归提剑上前,两人战在一起。铁杖对长剑,都是高手,打得难解难分。 沈从文走到易小柔面前,递给她一封信。“柳依依临死前写的,让我交给你。” 信很简短,只有几行字: “小柔,如果我死了,账本在十里亭石桌下的暗格里。真的账本,我藏在那儿了。假的给了你,是怕你冲动。用真的账本,扳倒他们。然后,替我去看看,不一样的江湖是什么样子。柳依依绝笔。” 信纸上有血迹,已经干了。 易小柔握紧信纸。“十里亭在哪儿?” “城外十里,官道旁。”沈从文说,“我派人去取了。但欧阳绝可能已经拿走了。” “他不会。”易小柔摇头,“他拿到假账本,以为是真的,就不会再去十里亭。真的账本应该还在那儿。沈总捕,麻烦你带人去取。这里交给燕叔和雷堂主。” “好。”沈从文转身要走,又停住,“易姑娘,柳依依的尸体……你要去看吗?” “要。” 众人留下清理战场,易小柔和沈从文、周管事骑马出城。十里亭是个破旧的驿站,亭子已经半塌。石桌在亭中,桌上还有未干的血迹。 沈从文的手下在石桌下摸索,找到个暗格,打开,里面是个油布包。打开,三本账册,还有一叠信件,正是真的账本。 “拿到了。”沈从文松了口气。 易小柔走到亭外,柳依依的尸体躺在草丛里,胸口一个血洞,是铁杖刺穿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易小柔掰开她的手,是半块碎玉——是她娘那块玉佩的另一半。 她把碎玉收好,合上柳依依的眼睛。 “找个地方,好好葬了。” “是。” 回城的路上,沈从文说:“账本我连夜送往京城。有这些证据,柳如风、欧阳绝,还有朝中那些人都跑不了。但你也得小心,他们狗急跳墙,可能会对你下手。” “我知道。”易小柔说,“沈总捕,我娘就拜托你了。等这件事了了,我带她离开中原,再也不回来。” “你想去哪儿?” “不知道。也许去南方,也许去海边。哪儿都行,只要没有江湖。” 沈从文看着她,叹了口气。“易姑娘,江湖不是地方,是人。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你躲不掉的。” “那就尽量躲。” 回到漕帮分舵,战事已经结束。欧阳绝被擒,青龙会的人死的死,抓的抓。雷震天受了点轻伤,正在包扎。燕北归坐在一旁擦剑,剑上没血。 “欧阳绝交代了。”燕北归说,“柳如风确实没死,藏在城外的白云观。欧阳绝和他约定,拿到账本就一起逃往海外。但现在账本在我们手里,他跑不了了。” “白云观在哪儿?” “城东二十里。”沈从文说,“我派人去围了。但柳如风狡猾,可能已经跑了。” “我去。”易小柔站起身。 “我跟你去。”燕北归也站起来。 两人骑马出城,往白云观去。到观外时,天已经黑了。观里静悄悄的,没有灯火。他们下马,摸进去。 观里没人,但供桌上有盏油灯,灯油还是温的。燕北归在供桌下找到个暗门,打开,是条向下的阶梯。 “小心。” 两人下去。底下是个密室,有张石床,床上坐着个人,正是柳如风。他在喝酒,看见他们,笑了。 “来了?坐。酒还有,一起喝点?” “柳如风,你完了。”易小柔拔剑。 “完?”柳如风摇头,“我七年前就该死了,能活到现在,已经赚了。但小柔,你爹当年,可没你这么狠。他临死前,还求我放过你们母女。我答应了,也做到了。这七年,我没动你们。现在,你要杀我?” “你杀了我爹。” “是,我杀了他。”柳如风放下酒壶,“但江湖就是这样,你杀我,我杀你。你爹当年也杀过人,杀过不少。他手里的血,不比我少。凭什么他就该死,我就该活?就因为他是你爹?” “因为他没想造·反,没想害天下人。” “天下人?”柳如风大笑,“天下人关我什么事?我只想活着,活得好一点,有错吗?你爹挡了我的路,我就杀他。你挡了我的路,我也要杀你。就这么简单。” 他站起身,从床下抽出把刀。刀很旧,但刀锋雪亮。 “易小柔,来,让我看看,易水寒的女儿,到底有几分本事。” 刀光起,剑光出。 十招后,柳如风倒下。刀插在他自己胸口——是易小柔用柔水剑引着他的刀,刺进去的。 他躺在地上,看着屋顶,喃喃道:“柔水剑……果然名不虚传……你爹当年,要是有你这么狠……也许就不会死……” 声音渐弱,最后没了。 易小柔收起剑,转身离开。 燕北归跟在后面,没说话。 出观时,天边已经泛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江湖,还是那个江湖。 只是有些人,再也看不到了。 第35章 进京 信是第六天到的。 沈从文的亲笔,盖着六扇门总捕的印。信上只有三行字: “账本已呈。圣上震怒。速来京城,面圣陈情。逾时不候。” 信使是个年轻捕快,风尘仆仆,把信交给易小柔时,手在抖。“沈总捕说,最多等您十天。十天后,无论您到不到,案子都会结。但结案的结果,可能不是您想要的。” “什么意思?” “朝中有人施压,要尽快了结此案。柳如风、欧阳绝已死,可以全推在他们身上。但您手里的证据,涉及太多朝中大员,那些人不想让您活着进京。”捕快压低声音,“沈总捕说,这一路,您至少会遇到三拨截杀。他派了人在半路接应,但能不能到京城,看您自己。” “知道了。”易小柔收起信,“你回去告诉沈总捕,我十天内到。” 捕快走后,屋里安静下来。雷震天、燕北归、周管事都在。娘坐在床边,脸色好多了,但眼里有忧色。 “你不能去。”娘说,“京城是龙潭虎穴,你一个人,斗不过他们。” “不是一个人。”燕北归说,“我陪她去。柔水阁阁主进京陈情,总要有个护法跟着。” “我也去。”周管事站起来,“我是你师伯,也是柔水阁旧部。进京面圣,需要个懂规矩的人。” “我也去。”雷震天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雷震天苦笑:“我知道你们不信任我。但这次进京,漕帮也脱不了干系。账本里涉及漕帮的几笔账,虽然被小柔撕了,但朝中那些人不会轻易罢休。我去,一是请罪,二是作证。有些事,只有我清楚。” “可你的伤——” “死不了。”雷震天拍了拍胸口,那里缠着绷带,“当年欠你爹的,这次一并还了。” 易小柔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一起去。但路上凶险,可能会死。想清楚,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没人动。 “那就准备。明天一早出发。”她看向娘,“娘,您和周师伯留下。这里安全,等我们回来。” “我不留下。”娘摇头,“我要跟你一起去。你爹当年进京,就是一个人去的,再也没回来。这次,娘陪你。要死,一起死。” “娘——” “别说了。”娘站起身,“我已经死过一次了,不怕再死一次。但我不想再一个人在后面等,等来等去,等到的都是死讯。这次,我要亲眼看着。” 易小柔知道劝不住,点头。“那就一起。但路上要听安排,不能擅自行动。” “知道。” 第二天一早,五个人,两辆马车。易小柔、娘、周管事坐一辆,燕北归和雷震天坐另一辆。车夫是老七安排的,都是漕帮的好手,懂武功。行李很简单,几件换洗衣裳,干粮,水,药。最重要的东西——柔水令、玉玺、诏书、账本副本、柳清风的证词——分开藏在五人身上。 出扬州,上官道。第一天很平静,傍晚在驿站歇脚。夜里,易小柔守上半夜,燕北归守下半夜。没动静。 第二天,过徐州。中午在茶棚打尖时,来了三个骑马的汉子,要了茶,坐在隔壁桌。他们的手很粗糙,虎口有茧,是常年握刀的手。眼神不时扫过他们这桌。 燕北归低声说:“是探子。看架势,是军中退下来的,功夫不弱。但应该不是来动手的,只是盯梢。” “谁的人?” “不好说。可能是朝中某位大人的私兵,也可能是青龙会余孽。但既然只是盯梢,说明他们还在观望,看我们有没有后手。” 吃完饭继续走。那三个汉子也上马,不远不近地跟着。跟了三十里,在岔路口分开了。 第三天,到济南府。进城时,守城兵丁查得特别严,每辆车都要掀开车帘看。轮到他们时,兵丁看了眼车里的人,又看了眼路引,挥手放行。但易小柔注意到,兵丁的手指在车辕上敲了三下——是某种暗号。 住进客栈后,她问燕北归:“那兵丁敲的三下,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家客栈有眼线。”燕北归说,“但既然放我们进来,说明暂时安全。今晚别睡太死,我值夜。” 夜里果然有动静。子时,窗外有极轻的脚步声。燕北归推开窗,看见一个人影从屋顶翻下去,跑了。他追出去,但人已经没了踪影。回来时,手里多了个小纸团。 纸团上写着:“明日子时,城南土地庙。一人来。事关生死。” 没署名。字迹很潦草,像是用左手写的。 “去不去?”燕北归问。 “去。”易小柔说,“但不是我一个人去。你跟我一起,在暗处。如果是陷阱,也有个照应。” 第四天,子时,城南土地庙。 庙很破,但供桌上的油灯亮着。一个人背对着门站着,听见脚步声,转身。 是柳清风。他瘦得脱形,但眼睛很亮。看见易小柔,松了口气。 “你来了。我还怕你不来。” “你怎么在这儿?老七呢?” “老七死了。”柳清风说,“在蓉城分开后,我们被青龙会的人追杀。老七替我挡了一刀,死了。我装死逃过一劫,躲了几天,然后往京城赶。我知道你一定会进京,就在这儿等你。” “有事?” “有。”柳清风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递给她,“这是柳如风真正的身世证明,和我查到的朝中那些人的把柄。比账本更致命。你拿着,到京城后,交给沈从文。但记住,别全交,留几样关键的在自己手里。朝中的人不可信,沈从文也不可全信。你得有后手。” “你为什么不自己交给沈从文?” “我活不到京城了。”柳清风咳嗽,咳出血丝,“我中了毒,柳如风死前下的。最多还能活三天。这些证据,必须交到你手里。你是易水寒的女儿,是柔水阁阁主,只有你能用它们,做该做的事。” “什么毒?有解药吗?” “七日散,没解药。”柳清风坐下,靠着供桌,“小柔,我时间不多了,你听我说。柳如风背后,是当朝太师李甫。李甫是前朝旧臣,一直想复辟。柳如风是他扶植的江湖代理人,欧阳绝也是他的人。账本里那些朝中大员,多半是李甫的门生。你要扳倒的,不止是江湖势力,是朝中一股庞大的势力。很难,但必须做。否则江湖永无宁日,天下也会乱。” “李甫……”易小柔想起账本里那个名字,“户部尚书李永年是他儿子?” “是。李家父子,一个在朝,一个在野,掌控了半个朝堂和整个江湖。”柳清风喘了口气,“但李甫有个弱点——他怕死,也怕身败名裂。你手里的证据,足够让他身败名裂。但你不能直接拿出来,要等时机。等皇上对他起疑心,等朝中有人弹劾他,你再拿出证据,一击致命。” “时机什么时候到?” “很快。”柳清风说,“沈从文把账本呈上去,皇上已经起了疑心。但李甫势大,皇上暂时动不了他。你需要一个人,在朝中帮你说话。这个人,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陈廷玉。他是清流领袖,和李甫是死对头。你到京城后,先去找他,把部分证据给他。他会帮你。” “我怎么见他?” “用这个。”柳清风递过一块玉佩,刻着“陈”字,“这是我当年救过他儿子,他给我的信物。你拿着去找他,他会见你。但记住,别说全部实情,先试探。陈廷玉是清官,但也重名声。你得让他觉得,扳倒李甫是他的功劳,而不是你一个江湖女子的功劳。” “明白了。” “还有……”柳清风的声音越来越弱,“小心雷震天。他当年是李甫的人,后来反水,但未必真心。他这次跟你进京,可能是想将功赎罪,也可能是想……灭口。你得防着他。” “我知道。” “那就好。”柳清风闭上眼睛,“我累了,想睡会儿。你走吧,别让人看见你从这儿出去。从后窗走,外面有匹马,骑着快走。我的尸体,明天会有人发现。你就当……从没见过我。” “柳前辈——” “走吧。”柳清风挥手,“记住,江湖很大,但你的心,别太大。装下该装的人,做该做的事。其余的,随它去。” 易小柔从后窗翻出。果然有匹马拴在树下。她上马,往回走。到客栈时,天快亮了。 燕北归在等她。“见到谁了?” “柳清风。他死了,毒发。”她简单说了情况,但没提雷震天那段。 “李甫……”燕北归皱眉,“这事比我们想的还大。小柔,你现在退出还来得及。进京,就是跟半个朝堂为敌。赢了,未必有赏。输了,必死无疑。” “退不了。”易小柔说,“从我爹死的那天,就退不了了。现在,只是把该走的路走完。” 第五天,继续赶路。柳清风的死讯传来时,他们已经过了德州。消息是沈从文的信使带来的,说柳清风的尸体在城南土地庙被发现,是毒发身亡。官府定为江湖仇杀,草草结案。 “他们动作真快。”燕北归说。 “是李甫的人。”易小柔看着窗外,“他们在清理痕迹。下一个,可能就是我们。” 第六天,到沧州。夜里,客栈失火。火是从马厩烧起来的,显然是人为。他们及时逃出,但行李烧了大半。救火时,有冷箭射来,目标是易小柔。燕北归挡了一箭,伤在肩膀。 “第一拨截杀来了。”雷震天说,“放火是幌子,真正的杀招是箭。但只有一个人,应该是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我们有没有防备,试探我们身边有多少高手。”燕北归拔出箭,箭头上没毒,“对方很谨慎,不想打草惊蛇。但接下来,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第七天,过天津。在官道一处峡谷,遇到了第二拨截杀。三十多个黑衣人,拿刀,训练有素。他们没废话,直接冲上来。 战斗很惨烈。漕帮的车夫死了两个,燕北归和雷震天都受了伤。易小柔护着娘,柔水剑染满了血。最后是周管事用毒烟逼退了对方,但毒烟也伤了自己人,大家咳得撕心裂肺。 “对方死了十二个,我们死了两个,伤四个。”雷震天包扎着伤口,“但他们是死士,不惧死。下一拨,人更多,更狠。” 第八天,到通州。离京城只有一天路程了。但通州城门紧闭,守将说接到上命,严查出城入城人员,要搜身。 “这是第三拨截杀。”沈从文突然出现,他扮作商人,混在人群中,“李甫的人在通州有驻军,守将是他的人。他们要在这儿扣下你们,以‘携带违禁物品、图谋不轨’的罪名下狱。进了大狱,你们就出不来了。” “怎么办?” “硬闯不行,得智取。”沈从文说,“我有皇上的手谕,但只能保你一个人进城。其他人,得另想办法。” “不行,要进一起进。” “那就在城外等。”沈从文看着她,“等宫里来旨。但等的过程,可能会死。李甫的人不会让你们活着等到旨意。” “那就赌。”易小柔说,“赌皇上的旨意,比李甫的刀快。” 他们在通州城外找了家偏僻的客栈住下。夜里,果然有人来。不是黑衣人,是官兵,说要查房。沈从文亮出六扇门总捕腰牌,对方不退,说奉的是兵部的令。 僵持中,外面传来马蹄声。一队禁军冲进来,为首的是个太监,高举圣旨。 “圣上有旨,宣易小柔即刻进宫!阻拦者,斩!” 官兵退去。太监下马,对易小柔说:“易姑娘,请吧。皇上在等您。” “他们呢?”她指指娘和燕北归等人。 “一起进城,安排在驿馆。皇上有旨,保你们安全。” 易小柔上马。回头看,京城城门在望。 而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36章 三拨截杀 我靠,这是林子渝么?这不是吧?那个谁,掐我一下,看看这是不是在做梦。 夏河也不知道拿奥斯汀咋办,这个玩意,当初对自己很重要,现在已经可有可无。 叶梓凡轻轻转动着手中的咖啡杯平日里的神采奕奕早已消失不见眼前的他竟让人觉得有些茫然无措! “你们两个,都得下地狱!”狠狠的踩,本来就开始凋谢的花,花瓣,花蕊都被鞋底碾压成了一滩烂泥。 只要一想到还要过那种傀儡般毫无自由的生活,叶辰逸痛恨不已。那种人人艳羡的生活,他真的已经厌倦了,其中的辛酸苦楚无人能够理解。 其肉身亦有圣力气息爆发,与元神圣力隐隐融合,散发出来的波动,十分骇人。 “我劝你还是不要弄什么痕迹在你的脖子上,这样会影响到勘察的。”黑衣人提醒道。 “我们的婚礼。”路凌缓缓地开了口了,在那口气中透着认真的意味。 纳兰珩见此,眼里也满是无奈,岂止是一点亏都吃不得,压根就是不占便宜就不是她本性,他的黑檀木餐具和茶具就是例子。 “唔~”袁绍手捻胡须,眼中闪过一抹意动的神色,一直以来,袁术因为嫡子的身份,可没有少打压他,而且袁家资源,几乎都落在了袁术身上,天下人口最多的两个大郡,一个南阳,一个汝南,都由袁术来继承。 乔晴点点头,因为她嫁给慕振宇,全家都不同意,便和家里断绝了一切关系,再加上有个后妈,她也不想回那个没有感情的家。 “呵呵。”慕若兮尴尬地一笑,房间扔的有点乱了,然后赶紧带着顾璟辰离开现场,躲进了自己的卧室里。 正义联盟的该处据点位于工厂区的一幢大楼内,炸药的爆炸足够令整栋大楼崩塌,如果不是英雄联盟在行动之前已经作出了疏散,肯定会有无辜的伤亡产生。 她哪能不知道,白墨这样不爱惜自己名声,下达这么冷酷的命令,是因为她呢。 接着,就在某一天,在东土上持续扮演即将毕业的大学四年级学生的他,在学校饭堂吃饭的时候,在学校的广播收音机里听见了一则可谓重大的消息。 特别是斑马的腹部,居然从下颚一直到尾巴尖,有一条白线,这正好是下刀的位置。再加上亚当斯一枪轰掉了斑马的眼睛,连点毛都没伤到,所以剥皮非常的简单,刷刷刷几下子,一张斑马皮就被剥了下来。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葡萄酒园是莫佐内托家族一切的起点,是支撑着他们发展的最重要财产,怎么样都不可能放弃的。 “把酒壶装满,到时给我送过来,我就在南城门口。”邋遢老头笑道。 被他的恶意火苗控制着丁林,有关这个半强迫性的手下的现状,他怎么还是要了解一下的。 凤池他们身上挂彩,却是追也追不上,只能眼睁睁的就这样看着人跑了。 可是没过一会那人就带了一大帮子人气势汹汹的过来,避难所的存在让他有些为难,在里面有不少都是微微有点关系的人,他也不想轻易招惹,但是却不是不敢。 薛云心中一叹,因果报应正是如此,这天地便是一个大转盘,他们便是这大转盘上的选项,这循环过来循环过去,冤冤相报何时了。 景墨轩这么做的意图千若若也是知道的,目送着他离开,休息的门最终被关上了。 面对突如其来的强大龙人释放,孤雨等人再也不能安心的观看战斗了:“最后一击给龍行,如果系统承认就再好不过了”龙之战魂还是对于这个龙人抱有一丝期望的。 薛云睁大眼睛想要看清到底是谁,可是那道身影却在他眼中越来越远,他想要跑上去看清,可是腿好像是被限制怎么也迈不开,而后那倩影似是在抽泣娇躯抖动,一直背对却让薛云心中如猫抓般。 想到这里,流火稳住身形不再躲避了。双目微闭,十指轻颤的他,完全不顾迎面而来的闪电,全身心都投入到法术的冥想之中了。 “嘿嘿!我也永远都是你的。”薛云嘿嘿笑了一声,脸上充满了讨好的意味。 王银花三步一摇,两步一扭地走出了院子,王鹏看着不时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几个黄毛,有心逗逗他们,便走了过去。 他们都知道为什么,但是这是他自己的事,他们也插手不了,劝劝吧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再加上除了他死党之外其他人也都畏惧他平常的积威。 充满朝气洋溢着青春气息的团队,她好像发现了不得的新天地,自己事业上的新天地!假如节目播出后效果爆炸,搞不好陷入瓶颈中的自己能借此机会再上一个台阶! 按照套路先夸顾西西命大,继而再夸陈寂然为了顾西西怎样不吃不喝紧张非常,简直是爱顾西西爱到死过去活过来。 对方脸上的笑容僵住,深深的看着苏凡,像是在衡量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听了顾西西的话,拉着顾西西手臂的绑匪忽然停下了脚步,似乎也在想顾西西说的话。 宁姐马上说:“我去拿剪刀。”可是她身子特别虚弱,刚才情绪又波动很大,此刻起身后一下没站稳,往后倾倒。 “你这疯子!”苏梓看着他的模样,除了这四个字,再说不出其他话来,心里头的那种怒意,竟然慢慢成了恐惧。 之前出了汗,身上的味道有些酸臭,其实我很想洗个舒服的热水澡好好睡一觉,但是我还是忍着一身的粘腻和不适坐在这里。 我不可以在身边留一个随时可能背叛我的人,那无异于将自己的人头插在旗枪上公然售卖;可是我又不愿失去这个好帮手,他的魔法没有任何限制,目类博通,他可以在战场上发挥一百个攻击魔法师的效用。 “瞎说。我妈什么时候对你有敌意了。除非是你胡闹的时候。”秦雅芙能体谅他现在的感受。但总得慢慢开导才行。 第37章 雷震天断臂 刀光在龙椅前三尺处停住。 停住是因为一把刀架住了它——雷震天的厚背砍刀。刀很沉,雷震天双手握柄,但被那股冲力震得后退三步,虎口崩裂,血顺着刀柄往下流。 年轻将领一击不中,抽刀再砍。这次的目标是易小柔。但燕北归的剑到了,快如闪电,刺向将领咽喉。将领回刀格挡,剑刃相撞,两人各自退开。 “禁军统领赵虎!”沈从文厉喝,“你敢在金銮殿上动刀,是要造·反吗!” “造·反的是你们!”赵虎红着眼,“妖女蛊惑圣听,诬陷忠良!末将清君侧,何罪之有!” 他身后的禁军有二十多人,都提着刀,但有些犹豫——毕竟在皇帝面前动刀,是死罪。可赵虎是他们的直属上司,军令如山。 “给朕拿下!”皇上拍案而起。 殿外的侍卫冲进来,但人数不如禁军。朝臣们乱作一团,有的躲到柱子后,有的往外跑。李甫还跪在地上,但脸上露出狞笑。 “皇上,此女不除,朝纲必乱!老臣请旨,诛杀妖女!” “李甫!”陈廷玉怒喝,“你勾结江湖匪类,谋夺虎符,如今还敢在殿前行凶!禁军何在,将此逆贼拿下!” 几个侍卫扑向李甫,但被禁军拦住。殿内顿时分成三派:一派是陈廷玉、沈从文和侍卫,护着易小柔这边;一派是李甫和赵虎的禁军;还有一派是中立官员,躲在一旁观望。 “小柔,带娘娘先走!”燕北归挡在她身前,剑指赵虎。 “走不了。”雷震天看着殿门,那里又被冲进来一批禁军,堵死了出口。“赵虎是李甫的人,他今天就没想让我们活着出去。唯一的生路,是拿下李甫,逼禁军停手。” “怎么拿?” “我去。”雷震天提刀,冲向李甫。但赵虎早有防备,一刀劈来。两人战在一起,雷震天虽然功夫不弱,但年纪大了,又有旧伤,渐渐落了下风。 易小柔把娘护在身后,柔水剑在手。她看向皇上,皇上还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但没说话。身边的太监想护驾,但被禁军逼得不敢动。 这是试探。试探皇上的态度,试探朝臣的立场,也试探她易小柔的命,到底值不值得保。 “皇上,”她突然开口,声音清亮,压过了殿内的厮杀声,“草民今日进殿,带来三样东西。一是李甫谋反的铁证,二是前朝玉玺诏书,三是青龙会、漕帮、七十二隐宗归顺朝廷的名册。若皇上信我,草民愿以此三物,换江湖十年太平,换朝廷清除奸佞,换天下一个公道!” “名册在哪儿?”皇上问。 “在草民怀中。但草民现在不敢拿,怕被人说成是暗器。”易小柔盯着李甫,“李太师,你若不心虚,可敢让禁军退下,让草民取出名册,呈给皇上?” “妖女狡辩!”李甫嘶吼,“赵虎,杀了她!” 赵虎一刀逼退雷震天,转身扑向易小柔。燕北归上前挡住,但赵虎带来的人多,几个禁军趁机从侧面攻来。易小柔挥剑格挡,但对方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她很快被逼到墙边。 就在这时,雷震天突然发出一声低吼。他硬扛了赵虎一刀,刀锋划过他左臂,深可见骨。但他不管不顾,冲向李甫。李甫大惊,想退,但雷震天已经扑到面前,一把抓住他衣襟,手里的刀架在他脖子上。 “都住手!否则我杀了他!” 殿内瞬间安静。禁军停下,看向赵虎。赵虎也停了,盯着雷震天的手。那把厚背砍刀架在李甫脖子上,刀锋已经割破皮肤,血渗出来。 “雷震天,你找死!”李甫颤声说。 “我早就该死了。”雷震天笑了,笑得惨淡,“李太师,七年前你让我劫镖,我说那是最后一票。结果镖劫了,人死了,江湖乱了。这七年,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易水寒浑身是血地站在我面前,问我为什么。今天,我总算能回答了。” 他看向易小柔:“小柔,名册拿出来,给皇上看。李甫的命在我手里,没人敢动你。” 易小柔从怀里掏出名册——是柳依依临死前给她的,上面记录着青龙会、漕帮、七十二隐宗归顺朝廷的详细名单和条件。她递给太监,太监呈给皇上。 皇上翻开名册,看了几页,脸色缓和了些。“雷震天,放下刀。朕恕你无罪。” “皇上,草民不敢求恕罪。”雷震天摇头,“草民只求皇上,看完名册,看完证据,给易水寒一个公道,给江湖一个说法。然后,草民愿以死谢罪。” “朕说了,恕你无罪。” “皇上恩典,草民心领。但有些罪,不能不赎。”雷震天的手在抖,血从左臂汩汩流下,滴在李甫的官袍上,“李太师,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李甫面如死灰,但还嘴硬:“皇上,此二人合谋诬陷老臣,其心可诛!赵虎,还不拿下!” 赵虎没动。他看着皇上,又看看李甫,然后突然单膝跪地。 “皇上,末将受李甫蒙蔽,犯下大错。请皇上责罚!” 禁军们面面相觑,然后陆续跪下。殿内只剩雷震天还站着,刀还架在李甫脖子上。 皇上沉默了很久,然后挥手。“将李甫打入天牢,交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赵虎暂卸禁军统领之职,禁闭思过。其余禁军,各归各位。今日之事,不得外传。” “是!” 侍卫上前,押走李甫。经过雷震天身边时,李甫盯着他,咬牙切齿:“雷震天,你等着,我死了,你也活不成。” “我等着。”雷震天收刀,左臂软软垂下,血已经染红半边身子。 易小柔上前扶住他。“你的手——” “废了。”雷震天脸色苍白,但还在笑,“一条手臂,换一个公道,值了。小柔,你爹的仇,报了。你的债,清了。接下来,是你自己的人生,好好过。” “你先别说话,治伤要紧。” “不急。”雷震天看向皇上,“皇上,草民还有一事相求。” “说。” “易小柔和她娘,为江湖事奔波七年,如今大仇得报,但身心俱疲。草民恳请皇上,准她们母女离京,隐姓埋名,过普通人的日子。所有江湖恩怨,漕帮、青龙会、七十二隐宗之事,草民愿一力承担。” 皇上看着他们,许久,点头。“准。易小柔,你献玉玺、名册有功,朕封你为‘柔水郡主’,赐黄金千两,良田百顷。但你既不愿为官,朕也不勉强。带你娘去吧,想去哪儿去哪儿,朝廷永不追查。” “谢皇上。”易小柔跪下磕头。 “至于你,雷震天,”皇上顿了顿,“你虽有罪,但今日戴罪立功,又自断一臂,朕不追究。但你漕帮堂主之位,不可再任。朕准你告老,漕帮旧账,一笔勾销。” “谢皇上隆恩。”雷震天跪下,但左臂无力,差点摔倒。易小柔和燕北归扶住他。 退朝。太监引他们出宫。到宫门外,陈廷玉和沈从文等在门口。 “易姑娘,”陈廷玉拱手,“今日之事,多亏你。李甫一倒,朝中可清静一段时间。你虽不愿为官,但日后若有难处,可来京城找我。” “谢陈大人。” “沈某送你们出城。”沈从文牵来马车,“雷堂主的伤,得尽快治。我认识个太医,擅长外伤,让他看看。” “有劳。” 上马车,出城。到驿馆,周管事在等,看见雷震天的伤,大惊,立刻拿来金疮药和绷带。太医来看过,摇头。 “手臂筋脉全断,骨头也碎了,保不住。得截肢,否则会坏死,危及性命。” “截吧。”雷震天闭着眼,“少条手臂,死不了。” 手术很简单,但很痛。雷震天咬着布,满头大汗,但没吭一声。截下来的手臂用布包了,他说要留着,找个地方埋了。 “埋哪儿?”易小柔问。 “扬州,你爹坟旁。”雷震天说,“让他看看,我这条手臂,还债了。” 三天后,雷震天能下床了。他们准备离开京城。沈从文来送,带了个木盒。 “这是皇上赏的黄金千两的银票,和地契。你们收好。另外,柔水阁旧部那四个老人,我找到了,安排在京城外一个庄子上。他们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就让他们在那儿养老吧。你有空,可以去看他们。” “谢谢沈总捕。” “别谢我,该我谢你。”沈从文看着她,“易姑娘,江湖路远,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马车出城,往南。车里,娘靠着窗睡着了,雷震天闭目养神。燕北归驾车,周管事在另一辆车上。 易小柔看着窗外,京城渐渐远去。 七年的债,了了。 爹的仇,报了。 娘的安全,有了。 可她心里,空落落的。 像是少了什么。 “小柔。”雷震天突然开口。 “嗯?” “你还记得,你爹的刀上,刻着什么字吗?” “柔·刚。” “对,柔·刚。”雷震天睁开眼,“你爹说,柔是给你的,刚是给他的。但他到死,都没学会刚柔并济。你比你爹强,你学会了。但记住,刚是手段,柔是本心。别让手段,伤了本心。” “我知道。” “那就好。”雷震天又闭上眼睛,“到了扬州,我就不跟你们走了。我在那儿有个老兄弟,开酒馆的,我去给他看门。你们去哪儿?” “还没想好。可能去南方,可能去海边。走到哪儿,算哪儿。” “也好。江湖太大,走得完。人生太短,走得完。”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 而易小柔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第38章 六扇门残部 马车在沧州城外停下,因为路断了。 不是天灾,是人祸。官道中间被挖了条一丈宽的深沟,土还很新,是昨天或今天刚挖的。沟边倒着两具尸体,穿的是驿卒的衣裳,胸口插着箭。 燕北归下马查看,回来时脸色凝重。“是军弩,箭杆上刻着‘内卫’二字。挖沟是为了拦马车,杀驿卒是为了灭口。有人不想我们继续往南走。” “内卫……”雷震天靠在车厢上,断臂处还缠着绷带,“是李甫的人,还是皇上的人?” “不知道。”燕北归摇头,“但既然用了内卫的弩,说明是宫里的人。皇上刚准我们离京,就有人来拦,这不合常理。除非……” “除非皇上改主意了。”易小柔接话,“或者,皇上身边的人,不想我们活着离开。” “那怎么办?绕路?”周管事问。 “绕不了。”燕北归指着地图,“往东是运河,往西是山路。运河有漕帮的船,但雷堂主现在这样,漕帮未必听我们的。山路险,而且可能有埋伏。最好的办法,是等。等挖沟的人回来,问清楚是谁指使的。” “他们不会回来。”雷震天说,“既然用了内卫的弩,就不会留活口,也不会留痕迹。我们等,等来的是下一拨杀手。得走,马上走。” “走哪儿?” “往回走。”雷震天指着来路,“回京城。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而且,沈从文还在京城,他是六扇门总捕,消息灵通。我们去找他,问清楚怎么回事。” “可沈从文要是也参与了呢?” “他不会。”雷震天摇头,“沈从文这个人,认死理,但重情义。他帮我们,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是为了还你爹一个人情。当年在剑阁,你爹救过他一命。这债,他得还完才会放手。” 众人调转车头,往回走。但没走官道,走小路。小路颠簸,雷震天的伤口又渗血了。易小柔给他换药,发现伤口有发炎的迹象。 “得找大夫。” “不能找。”雷震天说,“现在任何城镇的大夫,都可能被收买。我们得自己处理。你娘懂些医术,让她看看。” 娘检查了伤口,摇头。“不行,里面化脓了。得切开,把脓清出来,否则会发烧,会死。但我没带刀,也没麻药。” “用我的杀鱼刀。”易小柔掏出刀,在火上烤了烤,“娘,你说,我做。” “你下得了手?” “下得了。” 手术很痛,但雷震天咬着布,一声不吭。易小柔的手很稳,刀尖划开发炎的皮肉,脓血涌出。娘用干净的布擦掉,又用烧酒冲洗。最后撒上金疮药,重新包扎。 雷震天脸色苍白如纸,但还清醒。“手艺不错,比你爹强。你爹当年给我包扎,差点把我勒死。” “别说话了,休息。” 他们在小路边休息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继续赶路。晌午时分,看见路边有家小客栈,很破,但炊烟袅袅。燕北归进去打探,回来说:“掌柜的是个老头,说昨天有队官兵路过,往南去了。没提挖沟的事,但说京城戒严了,进出都要查。” “为什么戒严?” “没说。但老头说,这几天京城里死了不少人,都是当官的。六扇门也在抓人,抓的是自己人。” “自己人?” “嗯,六扇门内部清洗。沈从文被停职了,现在六扇门由一个姓赵的副统领管着。那副统领是李甫的门生,李甫虽然下了狱,但朝中还有他的人。他们在清理李甫的政敌,包括沈从文这样的。” “沈从文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老头说,昨天有人看见六扇门的人在一处宅子里抓人,打得很凶,死了好几个。被抓的人里,好像有沈从文。” “得去救他。”易小柔站起身。 “怎么救?我们现在自身难保。”周管事说,“小柔,沈从文是官,我们是民。官场的事,我们插不了手。而且,万一这是个圈套呢?引我们回去,一网打尽。” “那就更要去了。”易小柔说,“如果是圈套,说明他们还怕我们,还想除掉我们。如果不是,沈从文有难,我们不能不管。他帮过我们,现在该我们还了。” “我跟你去。”燕北归说。 “我也去。”雷震天想站起来,但腿软,又坐下。 “你留下,养伤。周师伯,你照顾我娘和雷堂主。我和燕叔去京城,探明情况就回来。最多三天,三天后我们不回来,你们就自己走,去扬州,找老七。” “小心。” 易小柔和燕北归骑马回京。到城外时,天已黑。城门关了,但城墙有缺口,是前几天被雷劈的,还没修。两人从缺口爬进去,京城里很静,但不时有巡逻的官兵走过。 他们躲躲藏藏,往六扇门方向去。到衙门附近,看见门口站着两队官兵,不是六扇门的人,是禁军。衙门里灯火通明,但没人进出。 “进不去。”燕北归说,“有后门吗?” “有,但可能也有人守着。”易小柔想了想,“我们去沈从文的私宅。他在城西有处宅子,不大,知道的人少。” 两人绕到城西。沈宅果然安静,门关着,但没上锁。他们推门进去,院里没人,但堂屋亮着灯。进去一看,屋里坐着个人,正在看书。是沈从文。 “你们来了。”沈从文放下书,脸色很平静,“比我想的晚了一天。” “你没被抓?” “抓了,又放了。”沈从文倒了三杯茶,“皇上停了我的职,但没下狱。因为李甫的案子还没结,需要我作证。但他们把我的人抓了,六个,都是跟我多年的兄弟。现在关在刑部大牢,三天后问斩。” “罪名是什么?” “勾结江湖匪类,图谋不轨。”沈从文喝了口茶,“其实就是清洗。李甫倒了,他那一派的人要自保,就得把知情的人都除掉。我是知情人之一,但暂时动不了,就先动我下面的人。等案子结了,下一个就是我。” “我们能做什么?” “救我那六个兄弟。”沈从文看着他俩,“但很难。刑部大牢守备森严,而且有内卫盯着。劫狱等于造·反,会连累你们。但除了劫狱,我想不出别的办法。” “有名单吗?” 沈从文从怀里掏出张纸,上面写着六个名字,和他们的关押位置。“都在地字三号牢房。但牢房有铁门,钥匙在牢头身上。牢头叫王老三,好酒,每晚子时会去后街的酒铺打酒。那是唯一的机会。” “我们去。”易小柔说。 “你想清楚。”沈从文看着她,“劫狱是死罪,一旦被抓,就是灭门之祸。你娘和你那些朋友,都会受牵连。” “我爹当年说过,有些事,明知道是死,也得做。”易小柔收起名单,“沈总捕,你帮过我们。现在你有难,我们不能看着。人,我们救。救出来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离开京城,去南方。”沈从文说,“六扇门我待不下去了,但江湖还在。我可以做个普通人,开个镖局,或者开个茶馆。我那六个兄弟,愿意跟我的,一起走。不愿意的,给他们一笔安家费,各自谋生。” “好。子时,我们去酒铺。” 子时,后街酒铺。铺子很小,只卖一种烧刀子。王老三果然来了,提着个酒壶,哼着小曲。燕北归从暗处闪出,一掌切在他颈后。王老三软倒,燕北归扶住,拖到巷子里。 易小柔从他腰间摸出钥匙串,上面有十几把钥匙。沈从文说过,地字三号牢房的钥匙是第三把,铜的,比别的钥匙大一圈。 他们换上王老三的衣裳,易小柔扮作随从,提着酒壶,往刑部大牢走。牢门口站着两个守卫,看见他们,挥手。 “老王,今天怎么这么晚?” “酒铺人多,排队。”易小柔压低声音,模仿王老三的嗓音。 “快进去吧,赵大人交代了,今晚要加派人手。你打完酒赶紧回来,别误了事。” “是是是。” 他们进牢。牢里很暗,只有几盏油灯。地字牢房在最里面,要过三道铁门。每道门都有守卫,但看见是“王老三”,都没拦。 到地字三号牢房,里面关着六个人,都穿着囚衣,身上有伤,但眼神还亮。看见他们,都愣住了。 “沈头儿让我们来救你们。”易小柔低声说,“别出声,跟我们走。” 她用钥匙开门。门开了,六个人出来。但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很急。一个守卫跑进来,看见他们,大喊:“劫狱!有人劫狱!” “走!”燕北归拔剑,挡在门口。 易小柔带着六人往外冲。但外面已经来了更多守卫,堵住了去路。她拔剑,柔水剑在昏暗的牢房里划出冷光。剑很快,每一剑都见血。但那六个人伤重,跑不快。 眼看要被围,突然,牢外传来喊杀声。是沈从文,他带着十几个人冲了进来,都是六扇门的旧部,虽然被停了职,但功夫还在。 “走这边!”沈从文指着另一条通道,“那是运尸体的暗道,通城外乱葬岗!” 众人边打边退,退进暗道。暗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他们鱼贯而入,后面追兵被沈从文的人挡住。但沈从文没跟进来,他站在暗道口,对易小柔说:“你们走,我断后。” “沈总捕——” “别废话,走!”沈从文关上暗道的门,从外面闩上。 暗道里一片漆黑。他们摸黑走了约莫一刻钟,前面有光亮。是出口,在乱葬岗的一个坟包里。爬出去,外面是片荒地,远处有灯火,是京城。 六个人都活着,但伤得不轻。易小柔简单给他们包扎,然后说:“沈总捕还在里面,我得回去。” “你不能回去。”一个六扇门的人拉住她,“沈头儿交代了,让我们护送你出城。他说,如果你回去,他就白死了。” “可——” “没有可是。”那人摇头,“易姑娘,沈头儿欠你爹一条命,今天还了。他让我们转告你,江湖路远,好好活着。六扇门的事,到此为止。从今往后,你是柔水郡主,是自由身。别再沾这些了。” 易小柔看着京城方向,那里火光冲天,隐约传来喊杀声。 沈从文,这个认死理的六扇门总捕,用他的命,还了爹的债,也还了她的情。 债还清了。 情,也断了。 “走。”她转身,带着众人往南。 身后,京城渐远。 而六扇门,已成往事。 第39章 张屠户的刀 扬州鱼市第三街,张家肉铺。 铺子关了三个月,门板上积了厚厚一层灰。隔壁刘婶说,张屠户死后,铺子就没人动过。官府来查过一次,封了门,贴了封条。后来封条被雨打湿,掉了,也没人管。 易小柔站在铺子前,手里拿着把钥匙——是张屠户当年给她的,说是万一他出事,铺子里的东西随她处置。但她一直没来。直到今天。 “开门吧。”娘站在她身后,“有些事,得做个了结。”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转,没动。锁锈死了。燕北归上前,用剑鞘一撬,锁开了。推门进去,一股灰尘和血腥的混合味扑面而来。铺子里很暗,案板上还留着深褐色的血迹,是张屠户的。 她在案板前站了很久,然后蹲下,摸索着案板下的暗格。上次来,暗格里是空的,玉片被拿走了。但这次,她的手指摸到一块松动的地砖。用力一掀,地砖下有个油布包。 打开,里面是两样东西。一把短刀,刀身很厚,是屠户专用的剔骨刀,但刀柄上刻着个字——“柳”。还有一封信,封皮上没字,但墨迹很新,像是张屠户死前不久写的。 她拆开信。信很长,是张屠户的笔迹,但字写得很急,有些地方被血渍晕开了。 “小柔,当你看到这信时,我大概已经死了。有些事,得告诉你。” “我是柳家人,本名柳青山,是你娘的堂兄。当年柳家内斗,我爹站错队,被柳如风杀了。我逃出柳家,改名换姓,在扬州当了个屠户。一当就是二十年。” “七年前,你爹易水寒来找我,说他接了趟镖,是押送虎符进京的。他知道柳如风会劫镖,想让我帮忙,把虎符藏起来。我答应了,因为我也恨柳如风。但你爹不知道,我也是青龙会的人——是柳如风派来监视他的。” “镖被劫那晚,我按柳如风的吩咐,在车队的水里下了药。但不是毒药,是迷药。我想让你爹他们昏过去,然后偷偷拿走虎符,交给柳如风。这样,你爹他们不会被杀,我也能完成任务。” “但我没想到,柳如风不仅要虎符,还要你爹的命。他在剑阁设了埋伏,你爹重伤逃出,虎符也没拿到。后来我才知道,柳如风要的不是虎符,是虎符里的东西——前朝玉玺的地图。虎符是钥匙,能打开玉玺的藏匿处。你爹不知道这个,他以为虎符只是兵符。” “你爹临死前,把半块虎符交给我,说:‘藏好,别给柳如风。’我藏了,藏在肉铺案板下。但我知道,柳如风迟早会找来。所以我把虎符分成三份,一份给你爹陪葬,一份藏在这儿,一份缝在我衣裳夹层里。后来,柳如风的人果然来了,搜走了我身上那份,但没找到案板下这份。” “青鸾杀我那晚,我把案板下这份给了你娘。我以为能救她一命,但没想到柳如风连她也不放过。小柔,我对不起你爹,也对不起你娘。但有些事,我不得不做。” “这把刀,是你爹当年用的,后来断了,我找铁匠重新打了一把,但没给他。现在给你。刀柄上这个‘柳’字,是柳家的标记,也是诅咒。拿了这把刀,你就是柳家的敌人,也是柳家的守护者。怎么选,看你自己。” “最后,告诉你一个秘密。虎符里藏的地图,指向的不是玉玺,是剑阁地宫的最深处。那里有样东西,比玉玺更重要——是前朝皇帝的传国诏书原本,上面盖着七十二隐宗的血印。拿到它,就能真正号令隐宗,也能证明柳如风是篡位者。但地宫有进无出,除非你有完整的虎符,和易家、柳家两家的血。” “小柔,你身上流着易家和柳家的血,你是唯一能进去的人。但进去之后,能不能出来,看你的造化。如果你不想去,就把这信烧了,当没见过。如果想为你爹报仇,想结束这一切,就去剑阁。地宫的入口,在鱼市第三街尽头的那口枯井里。井底有密道,直通剑阁。” “保重。张青山绝笔。” 信看完,易小柔沉默了很久。娘拿过信,看完,流泪。 “青山他……原来一直在帮我们。” “但他也害了爹。”易小柔收起信和刀,“功过相抵,债清了。娘,地宫,我去不去?” “你想去吗?” “想去,但不止为爹报仇。”易小柔说,“柳依依死前说,要重建一个不一样的江湖。我想看看,地宫里的东西,能不能帮到我。如果能号令七十二隐宗,也许真的能让江湖变一变。” “那就去。”娘看着她,“但这次,娘跟你一起。你爹当年不让我去,我后悔了七年。这次,我要亲眼看看,他拼命守护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我也去。”燕北归说,“柔水阁阁主进地宫,护法得跟着。” “还有我。”周管事站在门口,“虽然老了,但还能动。地宫机关多,我懂些。” 雷震天靠在门框上,脸色还苍白,但眼神很定。“我就不去了,地宫我进过,差点死在里面。但我在外面等你们,接应。三天,三天后你们不出来,我就封井,当你们死了。” “好。” 他们离开肉铺,往第三街尽头走。那口枯井在街尾的废弃院子里,井口被石板盖着,长满青苔。推开石板,井很深,看不到底。燕北归扔了块石头下去,很久才听到回响。 “至少十丈。有绳子吗?” “有。”周管事从马车上拿来绳索,拴在井边的石墩上。“我先下。” 他顺着绳子滑下去。片刻后,下面传来敲击声,三下,安全。接着是易小柔、娘、燕北归。雷震天留在上面,守井。 井底很宽,有个向下的洞口。他们点起火把,往里走。通道很窄,只能弯腰前进。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面豁然开朗,是个巨大的地下洞穴。洞穴中央有座石殿,殿门紧闭,门上刻着复杂的纹路,正中是两个凹槽,一个方形,一个圆形。 是地宫入口。和剑阁地宫的门一模一样。 易小柔咬破手指,把血滴在方形凹槽。娘也咬破手指,滴在圆形凹槽。门震动,缓缓打开。 里面是座大殿,比剑阁地宫更大。正中是个高台,台上放着个玉盒。玉盒是打开的,里面是卷明黄的绢帛——正是传国诏书。诏书旁,放着块青铜令牌,巴掌大,刻着七十二个符号,每个符号代表一个隐宗。 是真正的号令令牌。 但高台前,站着个人。 是个老人,穿着灰布衣裳,背对着他们,正在看诏书。听见声音,转身。 易小柔愣住。这老人她见过——是清水镇的那个老船夫,送她和娘离开扬州的那个独臂老头。 “吴伯?” “是我。”老船夫笑了,“没想到吧,小柔。我也没想到,你能走到这儿。” “你到底是什么人?” “柳家第七代守陵人,柳如风的叔叔,柳明轩。”老船夫走到高台边,拿起那块青铜令牌,“这块令牌,守了七十年。等的就是今天,等一个能打开地宫的人。你来了,我就该交了。” 他把令牌扔给易小柔。“拿好。有了它,七十二隐宗听你号令。但你要想清楚,用了它,你就是江湖共主,也是众矢之的。不用,它就是块废铁。” “你为什么帮我?” “不是帮你,是帮柳家。”柳明轩指着娘,“如月是我侄女,你是她女儿,也算半个柳家人。柳如风死了,柳家需要一个新的家主。你娘不行,她心太软。你行,你有你爹的刚,有你娘的柔,还有柳家的血脉。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可我不想当柳家家主。” “那你想当什么?”柳明轩看着她,“柔水阁阁主?江湖盟主?还是普通百姓?小柔,有些事,不是你想不想,是你能不能。你拿到了令牌,拿到了诏书,你就已经是江湖最有权势的人。接下来,是带着江湖走向何方,看你了。” “我只想带我娘离开,过普通日子。” “那你就得把这令牌毁了。”柳明轩说,“否则,江湖不会放过你,朝廷也不会放过你。令牌在手,你就永远别想普通。” 易小柔看着手里的令牌,沉甸甸的,冰凉。 “毁了,怎么毁?” “用你的血,滴在令牌正中那个‘令’字上。血渗进去,令牌就会碎。但碎了之后,七十二隐宗再无约束,江湖会乱。你得想清楚,是当这个盟主,维持秩序,还是毁了它,让江湖自生自灭。” “没有第三条路?” “有。”柳明轩指着诏书,“诏书上说,若持令人无道,隐宗可共讨之。你可以立个规矩,让隐宗互相制衡,谁也别想一家独大。但这条路更难,你得有足够的威信,足够的智慧,还得有……足够狠的心。” “我不够狠。” “那就学。”柳明轩转身往外走,“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我再来。令牌你拿着,诏书你也拿着。三天后,告诉我你的决定。是当盟主,是毁令牌,还是立规矩。我等着。” 他走出地宫,脚步声渐远。 易小柔看着手里的令牌,又看看娘,看看燕北归和周管事。 “你们说,我该怎么办?” “按你想的办。”娘说,“小柔,你爹当年,就是太在乎别人的看法,才活得累。你是你,不是他。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娘支持你。” “我也支持。”燕北归说,“但无论你选哪条路,我都跟着。柔水阁护法,护的是阁主,不是令牌。” “我也跟着。”周管事说,“活了这么久,也该做点有意义的事了。你选哪条路,我都帮。” 易小柔握紧令牌。 三天。 她得做出选择。 而这个选择,会影响整个江湖。 第40章 扬州分舵主 神识一扫,发现她在宿舍,这个时间竟然还在睡觉,按照唐锋的猜测这么火热的姓格应该更喜欢出去玩才对。 这域外星域何其大,生灵何其多,能得到金莲之火纯属非常了不起的存在。 面前的这人跟他记忆中的李将军长得极为相似,尤其是那对一字型的眉头,他记得很清楚,可现在那对眉头由黑色变成微微泛白了。 欧阳蕴是个很好的师父,但她的资质和悟性都远不如孔度。她始终未能突破紫府,在那三十年之后寿尽而终。 李昊赶紧过去,抓住了胡媚准备继续下去的动作,只是不经意的接触到那柔软的肌肤,一股浓香传来,这一刻李昊竟然有些愣神。 “你就放心吧,有什么事都交给我处理,能做你男人起码要能顶天立地才行。”唐锋笑道。 这个时候,那2只性情大变的奴隶已经进入了守奴人boss的攻击范围。 唐锋在唐城的威望无人能出其右,其它神道境的强者发现,唐锋一突破就是神道境中的至强者。 “是,父亲。”易天奇不敢怠慢,将今天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父亲。 邓琪捏着鼻子走过去把窗户推开,冷空间灌了进来,房间的空气才感觉舒服了一点。 恐怖的气势将他环绕,所过之处,这种气势就好像形成了龙卷风一样。 叶悠被云霄宗看中之事,在凛城早已传的沸沸扬扬,叶家大长老更是放出了叶悠身有极品灵根的消息。 他的手段,别说杨冬飞不知道,就连武监会也都不了解,只要实力境界上去了,追踪术的效果会大幅度提升,即使隔着千里之外,同样能够追踪到目标人物。 “我看到了什么,那竟然是五色圣弓,竟然有人以纯肉身之力将五色圣弓拉开了,他是极致肉身吗”一道咽口水的声音传来,同时伴随着吃惊的声音。 说实话,韩金镛心里是带着气说话的,但这话说了一半,情绪却由气愤变得震惊。 “补休你个坑货,老子背后有人偷袭,你怎么不早点出手,差点让人将沧爷的菊花给捅了”在一片山林,远远的便传来了这道吼声。 “来来来,韩兄弟,你进屋,我把这进山的路线,和你演说一遍!”于猎户从韩金镛手里接过拴着母羊的绳子,只把这绳子拴在门口的窗沿下,带着韩金镛进屋。 “你!”牛公子拎着酒瓶指了我一下:“过来跟老子跪着认个错,老子说不定能放过你,哈哈……”牛公子笑的很得意。 陆野没有说话,只是出神的望了一会,便继续往前走,直接进入塔内,离近的时候,许多人都发现在塔门口坐着的老者,一条腿居然是空的,是个独腿之人,那老者拄着拐杖,脏兮兮的,也不理众人。 林宇却是笑着说道:“不过,大家也无需太过于紧张了,这一次探查外界也并非全都是坏消息,这不我也给大家伙带回来了一个好消息。 但是那双眼睛就像是干涸了的湖水,不过在看到叶凡的时候就像是被激活了一样,两个眼睛明媚明亮。 厉南凰望着屁颠屁颠去折腾镜湖的帝羲,突然不太敢继续聊天魔大战的话题了。 在场的雇佣兵们也跟着兴奋起来,手舞足蹈,嘴里更是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叫声。 陆萌有些意外地看了眼白玓霆,似乎没有预料到,他的第二个要求会是和他的另一位属下有关。 族长府也不例外,漩涡龙规定凡是下忍以上的忍者必须参战,他的两个儿子都满足条件。 听完老板的语音后,楚雨禾额角冒出成吉思汗瀑布般的汗水,眸底有些不敢置信。 只是,她没有力气了,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她就只想睡去,最好醒来的时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最好她还在谢家,但愿。 古可以免疫心灵系、精神系的控制,而这天之锁是物理层面的控制,就只有通过其他手段进行闪避。若是正常情况下,古施展出这个能力效果,就能躲开天之锁的控制,但现在的天之锁已经不再是之前那样单纯的物理控制。 最后一队之长的职务,则被任命给了一个看起来老成持重的炼气圆满修士,石通。 格伦-罗宾逊马上转身朝着刘莽冲过来,刘莽这才启动,朝着前场冲了出去,格伦-罗宾逊玩命的追,刘莽全速推进,在格伦-罗宾逊追上来之前,飞身上篮将球放进篮筐。 她心里显然还在怪我刚刚在树林中,相信师父却没有相信她的事,我自己心里也是万分后悔,只好陪着笑脸,又让她不冷不热的嘲讽了几句。 随即有两个牵马的士卒把缰绳交到了白胜两人手里,又有人拿了两张硬弓递了过来。 二郎神痛不欲生,他承认他对逆天鹰和哮天犬的盲目信任是导致这对鹰犬死去的原因之一,但同时他更加痛恨白胜,我跟你白胜有什么仇?我不过是奉命前来帮忙的罢了,你至于下这样的狠手么? 就像我被关进警局时碰到的那个滨海大学原保安所说,一个多星期前,陈军让林大勇带人将一直养在郊区的十一具鬼尸和回魂尸运回了学校。 所以,隐龙王觉得叶冷风的亲生母亲也不是一个普通人,她也是一个神秘莫测的强者。 这一刻,他认定了陆莫轩就是他的儿子,而且他和陆菲菲也有过那么一夜,只是他自己没有想到。 国王并没有那个能力和精力直辖所有的骑士团,他能抓住的,唯有王家骑士团。 另一位,肩上时不时有毒物攀爬而出,对其表现得极为温顺,任其抚摸,但是对于陌生者,这些毒物可是会随时显露出致命的獠牙,他便是毒剑宗代表,人称毒公子的独孤宇。 第41章 钥匙 人是在半夜来的。 易小柔在柳宅后院练剑,听见墙头有动静。很轻,像猫。但柳宅没养猫。她收剑,闪到树后。墙头翻下来两个人,黑衣,蒙面,落地无声。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个罗盘一样的东西,在院里转了一圈,然后指向地窖方向。 是找东西的。而且知道地窖里有东西。 她等两人走到地窖口,准备开锁时,才出声。 “找什么?” 两人猛地转身,看见是她,一愣。但没说话,直接拔刀冲来。刀很快,是制式军刀,但刀法很杂,有江湖路子,也有军中套路。她拔剑迎上,柔水剑在夜色中划出银线。三招,两人倒下,一个喉咙被刺穿,一个心口中剑。都没死透,但活不成了。 她蹲下检查尸体。身上没任何标记,但鞋底有泥,是城外乱葬岗的土——这几天没下雨,只有乱葬岗那种地方,土是湿的。他们是挖坟的?还是从那儿来的? 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亮。在第一个尸体怀里摸到块木牌,半个巴掌大,刻着个“癸”字。是十二地支的“癸”,通常用来编号。第二个尸体怀里也有块木牌,刻着“壬”。 是编号的死士。至少十二个,来了两个。 地窖里有什么,值得派死士来找? 她下地窖。地窖不大,以前是存菜的,现在空了。但墙角有块地砖是松的,她上次来就发现了,但没动。现在,那块地砖被撬开了,露出下面的暗格。暗格是空的,但灰尘上有新的指印——有人刚来拿过东西。 她伸手进去摸,摸到个凹槽,像是放盒子的。但盒子没了。凹槽底部刻着行小字,很浅,用手指能摸出来: “柔水东流,易血为钥。” 柔水东流,是柔水阁的暗号。易血为钥……易家的血,是钥匙?开什么的钥匙? 她想起地宫里的那道门,需要易家和柳家的血才能开。难道还有另一道门,只需要易家的血?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她转身,看见娘站在地窖口,手里提着灯。 “娘,您怎么醒了?” “听见动静。”娘下来,看见尸体,皱眉,“谁的人?” “不知道,但他们在找东西。”易小柔指着暗格,“这里原来有个盒子,被拿走了。但盒子里是什么,不知道。” 娘蹲下,看了看暗格里的字,脸色变了。 “这是你爹留的。他说过,如果有一天他出事,让我来这儿取个盒子。盒子里是把钥匙,能开易家祖宅的密室。那密室里,有易家祖传的东西,不能落入外人手。” “易家祖宅在哪儿?” “在蜀中,剑阁附近。”娘看着她,“你爹当年就是从那儿来的。但他很少提祖宅的事,只说里面很危险,除非万不得已,别去。现在……看来有人知道这个秘密,先一步把钥匙拿走了。” “谁会知道?” “柳家,或者青龙会,或者……朝廷。”娘站起身,“小柔,我们得去蜀中。钥匙丢了,但密室的门,可能用你的血也能开。你是易家嫡系,血脉最纯。但这一路,会很危险。拿钥匙的人,肯定也在往蜀中赶。” “那就赶在他们前面。”易小柔走出地窖,“娘,您留在这儿,我和燕叔去。” “不行,我也去。”娘说,“那密室里,可能有你爹留下的东西,我得亲眼看看。而且,我的血,可能也有用。我是你爹的妻子,算半个易家人。” “可您的身子……” “死不了。”娘看着她,“小柔,有些事,娘得去做。就像你爹当年,明知是死路,也得去。因为那是他的根,他的债。现在,也是我们的。” 易小柔沉默了一会儿,点头。“好,一起去。我去叫燕叔和周师伯。雷堂主留下,守扬州。他伤没好,经不起折腾。” “我去叫他。” 半个时辰后,五人聚在堂屋。雷震天听了情况,点头。 “蜀中现在是青龙会的地盘,柳如风虽死,但余党还在。而且,朝廷也可能插手。你们去,得小心。我让老七带几个人,暗中跟着,接应。” “不用,人多目标大。”燕北归说,“就我们四个,扮作行商,悄悄进蜀。但得走快,赶在对方前面。钥匙在他们手里,他们开门比我们容易。我们得抢时间。” “怎么抢?” “走水路,从扬州沿江而上,到渝州,再转陆路去剑阁。水路快,但险,漕帮的船可能被盯上。陆路慢,但安全些。”周管事说,“我建议分两路。一路走水路,吸引注意。一路走陆路,悄悄进蜀。到剑阁再汇合。” “谁走水路?” “我。”燕北归说,“我带着柔水令,扮作柔水阁阁主,大张旗鼓地走。你们三个,扮作普通人家,走陆路。但陆路得绕,至少晚三天到。” “三天,可能就晚了。”易小柔想了想,“一起走水路,但分两条船。一条明,一条暗。明的船吸引注意,暗的船先走。到渝州后,暗船的人先上岸,去剑阁。明的船晚一天到,接应。” “可以。”周管事点头,“船我来安排。漕帮有两条快船,一条是货船,一条是客船。货船走前面,你们坐。客船走后面,我坐,带上柔水令,吸引注意。” “好。明天一早出发。” 各自去准备。易小柔回房,收拾行李。娘走进来,递给她个布包。 “这是你爹当年用过的地图,上面标了易家祖宅的位置。还有这个,”她又拿出个小瓷瓶,“这是易家祖传的‘易血散’,服下后三个时辰内,你的血会变得更纯,但会虚弱一天。不到万不得已,别用。” “知道了。”易小柔收好东西,“娘,您说,祖宅里到底有什么?” “不知道。你爹只说,是易家世代守护的东西,关乎天下,也关乎易家存亡。七年前,他就是为了保护那东西,才卷入虎符的事。现在,轮到你了。” “如果那东西很危险,我该拿,还是该毁?” “看情况。”娘看着她,“如果拿了,能救更多的人,就拿。如果拿了,会害更多的人,就毁。但怎么选,你得自己判断。娘只能告诉你,无论你选什么,娘都支持你。” “谢谢娘。” 第二天一早,码头上。货船先开,易小柔、娘、燕北归在船上。客船晚一个时辰开,周管事带着柔水令,还有几个漕帮的兄弟。 船离岸,逆流而上。江风很大,吹得人脸上生疼。易小柔站在船头,看着越来越远的扬州。 这一去,不知还能不能回来。 但该去的地方,总得去。 该做的事,总得做。 船在江上走了五天。第五天傍晚,到武昌。船靠岸补给,燕北归下船打探消息,回来说,渝州那边出事了。 “青龙会的人封锁了江面,所有进蜀的船都要查。说是抓朝廷钦犯,但我觉得,是在找我们。而且,渝州城里多了很多生面孔,是江湖人,但不像青龙会的。像是……七十二隐宗的人。” “他们也来了?” “可能。”燕北归压低声音,“令牌轮值的消息传开了,有些隐宗不服,想抢令牌。蜀中是青城派的地盘,青城派虽然签了协议,但未必真心。我们得小心。” “那怎么办?还去渝州吗?” “得去,但得换条路。”燕北归摊开地图,“从这儿下船,走陆路,翻山进蜀。虽然慢,但隐蔽。就是……你娘的身子,受得了吗?” “受得了。”娘说,“当年跟你爹逃难,什么苦没吃过。翻山而已,没问题。” “那就这么定了。今晚下船,连夜走。” 夜里,三人悄悄下船,雇了辆马车,往西走。山路难行,马车颠簸,但没人抱怨。走了三天,到一处峡谷,叫“一线天”。路很窄,只能容一辆马车通过。走到一半,前面被几块大石堵住了。 “下车!”燕北归拔剑。 话音刚落,两边山崖上冒出几十个人,手里拿着弓箭,对准他们。 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提着把鬼头刀,站在路中央。 “易姑娘,等你多时了。把令牌交出来,饶你们不死。” 是青城派的人。而且,是那个签了协议的代表的手下。 协议,果然只是一张纸。 江湖,还是那个江湖。 第42章 易家血 箭在弦上,没射。 独眼汉子盯着易小柔,又看看她身边的娘和燕北归,咧嘴笑了。 “易姑娘,我们只要令牌。给了,你们走。不给,就留下命。很公平。” “令牌不在我这儿。”易小柔说,“在柔水阁,由柳家保管。你们想要,去扬州找柳明轩。” “别蒙我。”独眼汉子摆手,“柳明轩那老狐狸,把令牌藏得严实,我们找不到。但你,易水寒的女儿,易家嫡系血脉,你的血比令牌还好用。跟我们走一趟,去易家祖宅,用你的血开门。开了门,拿到里面的东西,我们就放了你和你娘。” “你们怎么知道易家祖宅的事?” “青城派藏书阁里,有本前朝秘录,上面写着呢。”独眼汉子从怀里掏出本发黄的小册子,晃了晃,“‘易氏守门,血为钥。门开则天下乱,门闭则江湖安。’我们不要天下乱,只要里面的东西。据说,是前朝皇室积攒百年的财宝,和七十二隐宗所有的武功秘籍。拿了,青城派就是江湖第一大宗。到时候,令牌要不要,都无所谓了。” “那你们掌门知道你们来劫我吗?” “掌门?”独眼汉子嗤笑,“那个软蛋,签了你的破协议,就真以为能约束我们?青城派上下三百弟子,有一半不服。今天来的,都是不服的。易姑娘,别废话了,跟我们走,还是死在这儿,选一个。” 易小柔看向燕北归。燕北归微微点头,意思是:打不过,人太多,而且有弓箭。硬拼,会死。 “好,我跟你们走。”她说,“但放我娘和燕叔离开。他们跟这事无关。” “不行。”独眼汉子摇头,“你娘是柳家人,柳家当年也参与了守门,她的血可能也有用。至于这位燕大侠,功夫太高,放走了是祸患。一起带走。放心,只要你们配合,我们不会伤人。毕竟,开门需要活的血。” “你保证?” “我陈老七说话算话。” “那好。”易小柔放下剑,“我们跟你们走。但马车得带上,我娘身子弱,经不起折腾。” “可以。” 青城派的人下来,收了他们的兵器,用绳子绑了手,但没绑太紧。三人被押上马车,由青城派的人驾车,往西走。独眼汉子陈老七骑马跟在车旁。 路上,易小柔低声问娘:“易家祖宅里,真有财宝和秘籍?” “不知道。”娘摇头,“你爹只说,里面有易家世代守护的东西,很重要。但具体是什么,他没说。不过,前朝皇室确实有过一笔宝藏,传说藏在蜀中某处。难道……就在易家祖宅?” “如果真是财宝,给了他们,江湖会更乱。” “给不得。”燕北归说,“财宝是小事,武功秘籍是大事。青城派本就以剑法闻名,若再得到七十二隐宗的秘籍,江湖无人能制。到时候,就不是轮流保管令牌那么简单了,是独霸江湖。我们不能让他们开门。” “可怎么阻止?我们现在是阶下囚。” “等机会。”燕北归看着车外,“易家祖宅在剑阁深处,机关重重。他们需要你的血开门,但开门的过程,可能有变数。到时候,见机行事。” 马车走了两天,到剑阁地界。这里山高林密,人烟稀少。又走了半日,到一处山谷。谷口有块石碑,刻着“易家禁地,擅入者死”八个字,字迹斑驳,但杀气腾腾。 陈老七下马,走到石碑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易家先祖在上,后辈陈七,为光大青城,不得已打扰。请先祖见谅。” 说完起身,挥手。“进谷。” 谷很深,走了约莫三里,眼前出现一座庄园。庄园很大,但很破败,墙塌了半边,门上挂着把生锈的大锁。锁上刻着个“易”字。 “就是这儿。”陈老七指着门,“易姑娘,请吧。用你的血,滴在锁孔上。” 易小柔被带到门前。锁孔很细,她咬破手指,滴了滴血进去。血渗进锁孔,但锁没开。 “不够。”陈老七皱眉,“得多点。” 她又滴了几滴,还是没开。 “难道……需要心头血?”一个青城派弟子说。 “放屁!”陈老七瞪了他一眼,“心头血取了,人死了,还开个屁门。再想想,是不是有什么口诀,或者特定的位置?” “让我看看锁。”娘突然开口。 陈老七看了她一眼,点头。“解开她的绳子,让她看。别耍花样。” 娘走到锁前,仔细看了看,又摸了摸锁身上的纹路,然后说:“这不是普通的锁,是‘血锁’。需要易家嫡系的血,滴在锁身正中的凹槽里,同时念口诀:‘易血为钥,开我门庭’。口诀是你爹教我的,他说只有易家当家人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是他妻子,他临终前告诉我的。”娘看向易小柔,“小柔,你来。滴血,念口诀。” 易小柔咬破中指,把血滴在锁身正中的凹槽里。血滴进去,凹槽发出微弱的红光。她深吸口气,念道:“易血为钥,开我门庭。” 锁“咔哒”一声,开了。 门缓缓向内打开,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里面是个大院,满地落叶,正中是座祠堂,祠堂门关着。 “进去。”陈老七推了易小柔一把。 众人进院。到祠堂前,门上又有一把锁,这次是铜的,锁上刻着更复杂的纹路。 “这门怎么开?” “还是血。”娘指着锁上的纹路,“但这次,需要易家嫡系和柳家嫡系的血,混合滴入。因为易家和柳家,当年是共同守门的。柳如风的血没用,他是养子,血脉不纯。需要我的血。” “你是柳家嫡系?” “我是柳如月,柳家长女。”娘平静地说,“柳如风是我堂兄,但他不是嫡出。我的血,才是纯正的柳家血。” 陈老七眼睛一亮。“好,那就用你的血。快!” 娘咬破手指,易小柔也咬破手指,两人把血滴在一起,然后滴进锁孔。血渗进去,铜锁震动,然后“啪”地弹开。 祠堂门开了。 里面很暗,只有几缕阳光从破窗漏进来。正中是个神台,供着几十个牌位。神台后是堵墙,墙上刻着一幅巨大的地图,地图正中是个红点,标着“藏宝处”。但地图是刻在墙上的,拿不走。 “财宝在哪儿?”陈老七问。 “应该在地图标记的地方。”一个青城派弟子说,“但这地图范围太大,找起来不容易。” “不容易也得找。”陈老七走到神台前,想翻看牌位下的抽屉。但手刚碰到抽屉,就听见机括转动的声音。 “小心!” 箭从四面八方射来。青城派的人猝不及防,瞬间倒了五六个。陈老七挥刀格挡,但箭太密,他腿上中了一箭,跪倒在地。 “有机关!退出去!” 众人往外冲。但祠堂的门突然关上了。从外面关的。接着,外面传来打斗声和惨叫声。 “怎么回事?”陈老七吼。 一个浑身是血的青城派弟子从门缝里挤进来,嘶声道:“七爷……外面……外面来了好多人……是青龙会……还有……六扇门……” 话音未落,一支箭射穿他后背,他扑倒,死了。 门外安静下来。然后,门开了。 走进来三个人。为首的是个中年文士,穿着青衫,手里拿着把折扇。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独臂老者——是欧阳绝。另一个,易小柔认识,是六扇门那位姓赵的副统领,之前抓沈从文那个。 “易姑娘,久违了。”中年文士微笑,“自我介绍一下,在下李永年,户部侍郎,李甫之子。当然,现在不是侍郎了,是钦犯。不过没关系,等拿到这里的东西,我就能翻身了。” “你们怎么找到这儿的?” “多亏了陈老七。”李永年用折扇指了指地上**的陈老七,“他偷了青城派的秘录,但不知道,那秘录是我故意放在那儿的。我就知道他忍不住,会来找易家祖宅。所以一路跟着,等你们开门。现在,门开了,东西该归我了。” “这里没财宝,只有一张地图。” “地图就是财宝。”李永年走到墙前,看着那幅地图,“这上面标的位置,是前朝皇陵的密道入口。皇陵里,埋着前朝百年积蓄,足够我招兵买马,东山再起。至于武功秘籍,就在这祠堂的暗格里。欧阳绝,开锁。” 欧阳绝走到神台后,在某个牌位上一按。神台滑开,露出下面的暗格。暗格里是几十本古籍,和几个玉盒。 “拿到了。”欧阳绝拿起一本翻了翻,点头,“是真的。七十二隐宗的镇派绝学,全在这儿。” “很好。”李永年转身,看向易小柔和娘,“易姑娘,柳夫人,你们帮了我大忙。按理说,该谢谢你们。但抱歉,你们知道得太多了,不能留。” 他挥手。欧阳绝和赵副统领上前。 燕北归挡在易小柔身前。“想动她们,先杀我。” “燕大侠,我知道你武功高。”李永年叹气,“但双拳难敌四手。外面有我五十个好手,你们跑不了。不如这样,你们自己了断,我留你们全尸。否则,乱刀分尸,不好看。” “那就试试。”燕北归拔剑。 剑刚出鞘,祠堂外又传来动静。这次是马蹄声,很急,至少二十骑。接着是喊杀声,和惨叫声。一个青衣人冲进来,浑身是血。 “公子!外面……外面来了批人,是柔水阁的!还有柳家的人!” 话音未落,柳明轩提着剑冲进来,身后跟着十几个柳家子弟,还有四个老头——是柔水阁那四个旧部。 “李永年,你的死期到了。”柳明轩剑指李永年,“六扇门已经包围了山谷,你跑不了。” “六扇门?”李永年冷笑,“沈从文都死了,六扇门谁听你的?” “我听的。”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沈从文走进来,虽然穿着便服,但腰牌还在。“李永年,你涉嫌谋反,勾结江湖匪类,证据确凿。跟我回京受审吧。” 李永年脸色终于变了。“你……你没死?” “差点死了,但命大。”沈从文挥手,“拿下!” 外面冲进来一批六扇门捕快,还有柳家的人。欧阳绝和赵副统领想反抗,但很快被制服。李永年想跑,被柳明轩一剑刺穿大腿,倒在地上。 战斗很快结束。李永年的人死的死,抓的抓。青城派的人除了陈老七,都死了。陈老七腿上的箭伤太重,也活不成了。 沈从文走到易小柔面前,拱手。“易姑娘,又见面了。这次多亏你们,才引出李永年这条大鱼。朝廷会记你一功。” “不用记功。”易小柔说,“这些东西,”她指着暗格里的古籍和玉盒,“你打算怎么处理?” “秘籍上交朝廷,由朝廷决定如何处理。财宝……皇陵里的东西,不该动。我会奏请皇上,封了密道,永世不开。” “那易家祖宅……” “物归原主。”沈从文说,“你是易家嫡系,这里归你。但要守好,别再让人惦记了。” “我守不住。”易小柔摇头,“江湖太大,人心太贪。今天有李永年,明天有张永年。守不住的。” “那你想怎么样?” “毁了。”易小柔说,“秘籍烧了,地图毁了,密道封了。让这一切,到此为止。” 沈从文看着她,许久,点头。“好。我帮你。” 当天,祠堂里的古籍被搬出来,堆在院中,一把火烧了。地图也被凿掉。密道入口被炸塌。易家祖宅,从此只是个普通的破宅子。 临走时,柳明轩叫住易小柔。 “小柔,令牌轮值的事,还算数吗?” “算数。”易小柔说,“但柳前辈,江湖需要规矩,也需要人情。规矩太死,会逼人造·反。人情太多,会乱了规矩。这个度,你得把握好。” “我明白。”柳明轩点头,“你……接下来去哪儿?” “不知道。走到哪儿,算哪儿。” “那柔水阁……” “交给燕叔了。”易小柔看向燕北归,“他是护法,也是阁主。柔水阁的未来,他决定。” 燕北归愣了。“我?不行,我——” “你可以。”易小柔打断他,“燕叔,江湖需要你这样的人。我累了,想歇歇。你替我,看着这江湖,别让它太乱,也别让它太死。能做到吗?” 燕北归沉默了很久,然后点头。“能。” “那就好。” 易小柔挽着娘的手,走出易家祖宅。 身后,大火还在烧。 而前方,是条未知的路。 但这次,是她自己选的路。 第43章 京门在望 人是在第七天追上来的。 易小柔和娘在离剑阁三十里的一个小镇歇脚,住客栈。晚上刚躺下,就听见楼下传来马蹄声,很急,至少十骑。她起身,从窗户缝往下看。月光下,看见沈从文翻身下马,身后跟着六个捕快,都穿着便服,但腰间的刀是制式。 她下楼。沈从文在堂屋等她,桌上摊着张地图。 “京城出事了。”沈从文没废话,直接说,“李甫在狱中自尽,但死前留了封血书,指控你是同谋,说易家祖宅的财宝和秘籍,是你和李永年合谋转移的。血书现在在都察院右都御史手里,他已经上奏,要求提你进京对质。” “血书是伪造的。” “我知道,但皇上信不信,难说。”沈从文指着地图,“朝中现在分两派,一派以陈廷玉为首,保你。一派以右都御史为首,要办你。皇上还没表态,但下旨让我带你进京。圣旨明天就到,但我提前来了,给你报个信。” “我若不去呢?” “抗旨,罪加一等。而且,他们会派人来抓,到时候刀剑无眼,伤了你娘就不好了。”沈从文看着她,“小柔,你得去。不去,这事没完。去了,当庭对质,把话说清楚。陈廷玉会帮你,我也有证据,证明血书是伪造的。但前提是,你得在朝堂上露面。” “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跟我回京。圣旨到的时候,你已经在了,显得你主动。否则,就是被动。” “我娘呢?” “一起去。京城有柳家的人,柳明轩已经安排好了,你们住柳府,安全。” 易小柔沉默了一会儿,点头。“好。我去。” 第二天,圣旨到。宣易小柔进京对质。她接了旨,和娘、沈从文一起上路。燕北归和周管事留下,处理柔水阁和剑阁的后续事务。 马车走了十天,到京城。京城很热闹,但气氛不对。街上多了很多官兵,进出城查得很严。他们从侧门进城,直接到柳府。柳明轩在门口等,脸色不太好看。 “进去说。” 柳府很大,但人不多。到内堂,柳明轩关上门,才开口。 “朝中情况比想的糟。李甫虽死,但他的门生故吏还在反扑。右都御史刘成,是李甫的女婿,这次铁了心要扳倒你。他手里不止血书,还有几个‘证人’,说亲眼看见你和李永年在易家祖宅密谋。人证物证俱在,很难翻。” “证人是谁?” “青城派的陈老七没死,被刘成救了,现在在刑部大牢,说是要当庭作证。还有几个青龙会的余党,也说是受你指使。证据链很完整,像是早就准备好的。” “所以这是个局?从李永年出现开始,就是局?” “很可能。”沈从文坐下,“李甫知道自己必死,就设了这个局,拉你垫背。就算扳不倒你,也能让你脱层皮。而且,朝中有人想借机清理江湖势力,你是柔水阁阁主,是江湖的代表,扳倒你,就能名正言顺地收编江湖各派。” “那皇上什么意思?” “皇上还在观望。”柳明轩说,“但刘成那边攻势很猛,已经联名十七位大臣上奏,要求严办。陈廷玉这边虽然也在保你,但势单力薄。明天早朝,就是决胜的时候。你得有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当庭对质,准备拿出更有力的证据,准备……可能会下狱。”沈从文看着她,“小柔,如果情况不妙,我会安排人送你出京。但那是下下策,一旦逃了,就坐实了罪名,再也洗不清了。所以,尽量在朝上解决。” “我知道。”易小柔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这是我爹当年留下的一些信件,里面提到李甫和青龙会的勾结。还有,柳依依死前给我的账本副本,我也带着。这些够吗?” “够,但需要人证。”柳明轩说,“陈老七那边,我可以想办法让他翻供。但需要时间。明天早朝,恐怕来不及。” “那就硬碰硬。”易小柔收起布包,“沈总捕,明天你跟我一起上朝。你是六扇门总捕,你的话,皇上会信。柳前辈,你联络其他隐宗,让他们联名上奏,保我。燕叔和周师伯那边,也让他们准备。如果朝上谈不拢,江湖可能会乱。到时候,皇上就得掂量掂量,是办我一个,还是稳住整个江湖。” “你这是威胁。” “是自保。”易小柔说,“江湖人,不懂朝堂规矩,但懂怎么活命。如果朝堂不给我们活路,我们只能自己找路。” 柳明轩和沈从文对视一眼,点头。 “好,就这么办。” 第二天,卯时,宫门外。 易小柔和沈从文、柳明轩一起等。陈廷玉也来了,脸色凝重。 “刘成那边又上了道折子,说你有江湖势力撑腰,威胁朝廷。皇上已经有些不悦了。等会儿上朝,你少说话,多听。我来说。” “是。” 钟声响起,百官进殿。易小柔跟在陈廷玉身后,进殿,跪下。 “草民易小柔,叩见皇上。” “平身。”皇上看着她,眼神复杂,“易小柔,刘成参你勾结逆党,私藏禁物,你可认罪?” “草民不认。”易小柔抬头,“草民有证据,证明刘成诬陷。请皇上准草民呈上证据,并传证人当庭对质。” “准。” 她拿出那些信件和账本副本,太监呈上。皇上翻看,眉头越皱越紧。刘成出列,冷笑。 “皇上,此女巧言令色,这些所谓证据,皆可伪造。臣有人证,可证明她与李永年合谋。请皇上传证人陈老七、赵四、钱五上殿对质。” “传。” 三个证人上殿。陈老七腿还瘸着,但眼神凶狠,指着易小柔:“就是她!她和李永年在易家祖宅密谋,说要盗取前朝财宝,招兵买马,图谋不轨!我亲耳听见的!” 赵四和钱五也附和,说得有鼻子有眼。 易小柔没说话,等他们说完了,才开口。 “陈老七,你说你亲耳听见,那我问你,我和李永年密谋时,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陈老七一愣。“这……时间太久,我忘了。” “忘了?这么大的事,你会忘?”易小柔转向赵四,“你说你看见我从祖宅里搬出十几个箱子,箱子里是什么?” “是……是金银珠宝。” “什么样的珠宝?金锭还是银锭?玉器还是瓷器?箱子多大?几个人抬的?” “这……我记不清了。” “记不清?”易小柔冷笑,“刘大人,您这证人,记性不太好啊。要不要我帮他们回忆回忆?” 她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三粒药丸。“这是‘真言散’,服下后半个时辰内,只能说真话。敢不敢让他们服下,再问一遍?” 刘成脸色变了。“荒唐!朝堂之上,岂能用此江湖手段!” “那就用朝堂手段。”沈从文出列,“皇上,臣已查明,陈老七、赵四、钱五三人,皆是刘成从死牢里提出来的囚犯,罪名是杀人越货。刘成许诺他们,只要作证诬陷易小柔,就免他们死罪。这是三人的供词,和狱卒的证言,请皇上过目。” 太监接过供词,呈上。皇上看了,脸色沉下来。 “刘成,你作何解释?” “皇上,臣冤枉!”刘成跪下,“此乃沈从文与易小柔合谋,诬陷臣!臣一片忠心,天地可鉴!” “忠心?”陈廷玉出列,“刘成,你岳父李甫谋反,你不但不检举,还帮他掩盖罪证。如今李甫伏法,你又诬陷忠良,企图搅乱朝纲。你这叫忠心?” “你——” “够了。”皇上拍案,“此案朕已明了。刘成诬陷他人,削职查办。易小柔无罪,但江湖势力,需加约束。朕命你为‘江湖巡察使’,代朝廷巡视江湖各派,监管七十二隐宗、漕帮、青龙会等江湖势力。若有作奸犯科者,可先斩后奏。你可能胜任?” 易小柔愣了。江湖巡察使?代朝廷监管江湖?这权力太大,也太烫手。 “皇上,草民一介女流,恐难当此任。” “朕说你能,你就能。”皇上看着她,“你爹易水寒当年,就是太讲江湖规矩,才着了道。你要吸取教训,用朝廷的规矩,管好江湖。做得好,江湖太平,朝廷无忧。做不好,朕换人。但换人之前,你得把事做好。明白吗?” “……明白。” “退朝。” 百官散去。易小柔走出金銮殿,阳光刺眼。 沈从文和柳明轩走过来。 “恭喜,易巡察使。”沈从文说,“你现在是朝廷的人了,但有江湖的背景。这个位置,不好坐。” “我知道。”易小柔看着宫门外的天空,“但既然坐了,就得坐稳。沈总捕,柳前辈,以后还请多指教。” “一定。” 她走出宫门。门外,娘在马车边等,看见她,笑了。 “了了?” “了了。”易小柔上车,“但又有新的事了。娘,咱们可能要在京城住一阵子了。” “住哪儿都行,只要你在。” 马车驶离宫门。 而江湖巡察使的路,才刚刚开始。 第44章 刀上有毒 毒是在宴席上发现的。 易小柔上任江湖巡察使的第十天,京城的江湖门派联名设宴,说是为她接风洗尘。地点在城东的“聚贤楼”,来了三十多人,有各派掌门、长老,还有几个在京城有产业的江湖商人。柳明轩和沈从文作陪。 菜上到第三道,是道清蒸鲈鱼。易小柔刚拿起筷子,旁边侍立的丫鬟突然手一抖,酒壶掉在她身上。酒是温的,没烫着,但湿了衣裳。丫鬟慌忙跪下请罪,易小柔摆手说无妨,起身去后堂更衣。 更衣的厢房在二楼。她进去,关上门,刚解开衣带,就闻见一股极淡的杏仁味——是苦杏仁,毒药“鹤顶红”的味道。很淡,但她在杀鱼时闻过类似的气味,是鱼胆破了的味道。可这里没有鱼。 她立刻屏住呼吸,但已经吸进去一点。头开始发晕。她扶住桌子,从怀里掏出个小瓶,倒出一粒药丸吞下——是陈大夫给的解毒丸,能解百毒,但鹤顶红太烈,只能延缓。她必须马上离开。 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个中年妇人,是聚贤楼的老板娘,姓赵,手里捧着套干净衣裳。看见她脸色不对,忙问:“易大人,您怎么了?” “有毒……叫人……”易小柔话没说完,就倒下了。 醒来时,在柳府。柳明轩、沈从文、陈廷玉都在。还有个太医,正在给她诊脉。 “是鹤顶红,分量不重,但混在酒里,又用熏香催发,毒性加倍。还好你服了解毒丸,又发现得早,不然神仙难救。”太医写完方子,“静养三天,别动气,别劳累。这三天是关键,毒没清干净,会留下病根。” “谁下的毒?” “丫鬟死了,在井里发现的,是淹死的,但脖子上有勒痕,是先勒死再扔进去的。酒壶里没毒,毒是在你衣裳上,用特殊手法熏上去的,遇热挥发,吸入即中。下毒的人很懂毒,也很懂时机。”沈从文说,“但没线索。聚贤楼的人都说没见过生人,那个丫鬟是三天前新雇的,来历不明。” “是针对我的,还是针对江湖巡察使这个位置?” “都有。”柳明轩说,“你活着,江湖各派就得守规矩。你死了,朝廷可能会派个更狠的,也可能就此罢手。对他们来说,冒险一试,值得。” “那他们还会再试。” “会。”陈廷玉点头,“所以你得小心。但这几天,你先养伤。巡察使的公务,我让沈从文暂代。等你好了,再办。” “不行。”易小柔挣扎着坐起来,“我一躺下,他们就会觉得我弱,会更放肆。我得露面,而且得很快露面。让他们知道,这点毒,杀不了我。” “可你的身子——” “死不了。”她看向太医,“有什么药,能让我看起来没事,撑过一两个时辰就行。” 太医皱眉。“有,但伤身。是虎狼之药,服下后精神亢奋,但药效过后,会虚弱三天。你真要用?” “用。” 第二天,易小柔出现在六扇门衙门口。脸色还有些苍白,但脚步很稳。她穿着官服,腰佩柔水剑,身后跟着沈从文和四个捕快。门口已经等了几十个人,有江湖人,也有看热闹的百姓。 “诸位,”她开口,声音不大,但用内力送出,全场都能听见,“昨日有人下毒害我,没成。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人不想我当这个巡察使,有人不想守朝廷的规矩。但今天,我还站在这儿。而且,我会一直站下去。”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是皇上赐的巡察使令,金底黑字,阳光下刺眼。 “从今日起,我会一家一家地走,一家一家地查。守规矩的,我保。不守规矩的,我办。下毒的,杀人的,走私的,欺压百姓的,一个不漏。你们可以继续下毒,继续暗杀。但我死之前,会先办完该办的事。而且,我保证,我若死了,朝廷会派十个人来接我的位置。到时候,江湖会更难。” 她扫视众人,目光在几个掌门脸上停留片刻。 “现在,谁有问题,可以问。没问题,就散。明天开始,我先查漕帮京城分舵。沈总捕,你安排人手,我要看漕帮这三年的账本,和所有往来人员的名单。” “是。”沈从文拱手。 人群沉默,然后慢慢散了。但易小柔看到,有几个人眼神不对,互相使了个眼色,匆匆离开。 她转身进衙门,一进内堂,就撑不住了,扶着柱子咳出一口黑血。 “快,扶她进去!”沈从文急道。 躺下后,太医又来诊脉,摇头。“药效过了,毒又发作了。得再用一次针,把余毒逼出来。但这回,你得躺五天,不能再动了。” “五天……够了。”易小柔闭着眼,“沈总捕,漕帮那边,你去查。重点是和朝中哪些人有往来,账本里有没有见不得光的。还有,查昨天聚贤楼的所有客人名单,特别是那几个提前走的。” “已经在查了。”沈从文说,“但有件事,得告诉你。漕帮京城分舵的舵主,姓赵,叫赵四海。是扬州那个赵四海的堂兄。你办了扬州赵四海,他可能怀恨在心。这次下毒,他嫌疑最大。” “赵四海……”易小柔想起那个满脸横肉的胖子,“他人在哪儿?” “在分舵。但昨天宴席,他没来,说是病了。但他手下有人来了,就是提前走的那几个。” “带他来见我。现在。” “可你的身子——” “抬我去。” 半个时辰后,赵四海被带到六扇门偏厅。他确实病了,脸色发黄,咳嗽不断。看见易小柔躺在软榻上,他跪下。 “草民赵四海,叩见巡察使大人。” “赵四海,你堂弟在扬州的事,你知道吧?” “知道。他罪有应得,草民不敢有怨言。” “昨天聚贤楼的宴席,你为什么不去?” “草民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各位大人,所以没去。但让手下几个兄弟去了,算是代表漕帮,给大人贺喜。” “你手下提前走了,为什么?” “这……草民不知。可能是喝多了,失礼了。草民回去一定责罚。” 易小柔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赵四海,你堂弟走私官盐,勾结李甫,是死罪。你身为京城分舵主,就没点牵扯?” 赵四海额头冒汗。“大人明鉴,草民和堂弟虽是一家,但各管一摊,从无往来。京城分舵的账本,大人可以随便查,绝无问题。” “好,我查。”易小柔挥手,“沈总捕,带他去,现在就开始查账。赵四海,你就在这儿坐着,哪儿也别去。账本什么时候查完,你什么时候走。” “大人,这不合规矩……” “我是巡察使,我的话就是规矩。”易小柔闭上眼,“去吧。” 沈从文带赵四海出去。柳明轩走进来,低声说:“你这样逼他,不怕他狗急跳墙?” “就是要他跳。”易小柔说,“他不跳,怎么抓尾巴?柳前辈,麻烦你派人盯着赵四海的宅子,他家里任何人出入,都记下。特别是大夫、药铺的人,还有……送殡葬用品的。” “你怀疑他装病?” “不是装病,是真病。但什么病,不好说。”易小柔睁开眼,“鹤顶红的味道,我在他进来时就闻到了。很淡,混在药味里。他中的毒,和我中的,是同一种。但他服的解药不一样,所以症状不同。他是下毒的人,也是试毒的人。他背后,还有人。” “谁?” “不知道。但很快会知道了。”她看向窗外,“等吧,等他自己露出马脚。” 天黑时,沈从文回来,脸色凝重。 “账本有问题。京城分舵这三年,有五十万两银子对不上。但去向不明,账上只写‘打点各方’,没写具体是谁。赵四海说是给朝中几位大人的孝敬,但不敢写名字。我问他是哪些大人,他支支吾吾,最后说是……陈廷玉陈大人。” 易小柔愣住。“陈大人?不可能。” “我也觉得不可能。但赵四海咬死了是他,还说有书信为证。我问信在哪儿,他说烧了。但可以当面对质。” “对质?”柳明轩皱眉,“这是要拉陈廷玉下水。陈廷玉是保你的主力,扳倒他,你就少了个靠山。而且,陈廷玉若真收钱,你这巡察使的位置,也坐不稳了。” “陈大人不会收。”易小柔说,“这是诬陷。但赵四海敢这么说,肯定有准备。沈总捕,你去请陈大人来,当面对质。但要悄悄请,别声张。” “好。” 陈廷玉很快来了,听了情况,冷笑。 “赵四海,你说我收了你五十万两,何时?何地?何人经手?” “三年前,腊月廿三,西山皇陵。经手的人是……是已故的李甫李太师。”赵四海抬头,眼神突然变得凶狠,“陈大人,您不会忘了吧?那天晚上,您和李太师、柳如风、欧阳绝,还有我,五个人,在皇陵里密谋。李太师给了您五十万两,让您在朝中为青龙会说话。您收了,还写了收据。收据在我这儿。” 他从怀里掏出张纸,已经发黄,但字迹清晰,是陈廷玉的笔迹,写着“今收到李甫纹银五十万两”,下面是日期和签名。 陈廷玉脸色变了。“这……这是伪造的!我从未写过!” “是不是伪造,一验便知。”赵四海看向易小柔,“易大人,您是巡察使,您说,这该怎么办?” 易小柔看着那张收据,又看看陈廷玉,然后笑了。 “赵四海,你露馅了。” “什么?” “三年前,腊月廿三,西山皇陵,五个人密谋。”易小柔慢慢坐起身,“但那天晚上,陈大人根本不在京城。他在河南赈灾,是皇上派的差,有圣旨和随行官员为证。而且,李甫三年前还没当上太师,只是户部侍郎,他哪来的五十万两给你?还让陈大人写收据?你编谎话,也得编得像一点。” 赵四海脸色唰地白了。“我……我记错了,是两年前……” “两年前,陈大人在家丁忧,父亲去世,守孝三年,不见外客。这事儿满朝皆知。”易小柔盯着他,“赵四海,你这收据,是假的。你这证词,也是假的。你背后的人,是谁?” 赵四海突然暴起,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刀,直刺易小柔。但柳明轩更快,一剑刺穿他手腕。刀落地,刀身上泛着蓝光——有毒。 “刀上有毒……”易小柔看着那把刀,“和昨天的一样。赵四海,你是自己说,还是我让你说?” 赵四海惨笑。“我说了,也是死。不说,也是死。但我说了,我全家都得死。易小柔,你斗不过他们的。这江湖,这朝廷,比你想象的脏。你洗干净了,还会脏。永远洗不干净。” 他咬破衣领,毒发,七窍流血,倒地死了。 易小柔看着他的尸体,沉默了很久。 “沈总捕,查他全家。看有没有人还活着,有的话,保护起来。柳前辈,麻烦你联络江湖各派,就说赵四海勾结逆党,意图行刺本官,已伏诛。漕帮京城分舵,暂由沈总捕接管。账本封存,继续查。” “是。” 众人散去。屋里只剩易小柔和陈廷玉。 “陈大人,连累你了。” “是连累你了。”陈廷玉叹气,“小柔,这位置不好坐。你现在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下面还有更多脏事,更多人。你……真的要做下去吗?” “做。”易小柔说,“不做,脏的会更脏。做了,至少能干净一点。陈大人,您还愿意帮我吗?” “帮。”陈廷玉点头,“但你要答应我,活着。活着,才能做事。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答应。” 陈廷玉走了。易小柔躺回榻上,看着屋顶。 刀上有毒,人心也有毒。 而这江湖,这朝廷,就是个大毒缸。 她要做的,不是跳出去。 是把这缸,一点一点,洗干净。 哪怕洗不完。 也得洗。 第45章 三条命 尸体是在赵四海死后的第三天被发现的。 第一个是漕帮的账房先生,姓钱,五十多岁,在漕帮干了三十年。死在自家书房,一刀割喉,但桌上还摆着账本和算盘,像是在对账时被杀的。屋里没打斗痕迹,凶手是熟人。 第二个是聚贤楼的厨子,姓孙,那天负责做那道清蒸鲈鱼。死在酒楼后巷,胸口插着把剔骨刀,是厨房的刀。刀上有毒,和赵四海那把刀上的毒一样。 第三个是六扇门的一个老捕快,姓李,五十八岁,下个月就要告老还乡。死在巡夜回家的路上,被勒死的,用的是牛筋绳,手法专业,像是军中或江湖人干的。 三具尸体,三个看似无关的人。但沈从文把三人的卷宗摆在易小柔面前时,发现了共同点。 “钱账房三年前经手过一笔二十万两的银子,是从漕帮转到户部一个秘密账户的。收款人名字被涂掉了,但盖章是户部侍郎的印——那时户部侍郎是李甫。孙厨子有个侄子,在青龙会当差,去年因为私吞会银被处死了。李捕快……他儿子是禁军,在赵虎手下当差,赵虎是李甫的人。” “所以这三个人,都和李甫有关?” “不止。”沈从文指着地图,“钱账房的死,是为了灭口,怕他供出那笔钱的真正去向。孙厨子的死,是为了灭口,怕他供出下毒的事。李捕快的死……是为了警告。警告六扇门的人,别查太深。” “警告谁?你,还是我?” “都有。”沈从文坐下,“小柔,赵四海背后的人,比我们想的厉害。他能同时杀三个人,而且做得干净利落,说明他在京城有眼线,有人手,而且不怕被查。我们得小心。” “那就查他怕什么。”易小柔站起身,“钱账房的账本,孙厨子的侄子,李捕快的儿子。从这三条线查。沈总捕,你查账本,我去找孙厨子的侄子——如果他还有家人活着的话。柳前辈,麻烦你查李捕快的儿子,看他知道什么。” “好。” 分头行动。易小柔去了孙厨子的家,在城南贫民窟。家很破,只有个瞎眼的老娘,和个十岁的孙子。孙子叫小石头,看见生人,躲在奶奶身后。 “孙大娘,我是衙门的人,来问问您儿子的事。”易小柔放柔声音,“他最近有没有和什么特别的人来往?” “我儿老实本分,能跟什么人来往……”孙大娘抹泪,“就是前阵子,他说酒楼的东家让他做道特别的菜,给了十两银子,他高兴了好几天。谁知道……就出了这事……” “东家是谁?” “姓周,叫周富贵,是聚贤楼的老板。但我儿死后,他就没露过面,酒楼也关门了。” “周富贵……”易小柔记下名字,“您知道他住哪儿吗?” “听说在城西有宅子,但具体哪儿,不知道。” 易小柔留下些银子,离开。到衙门,沈从文已经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账本我查了。那二十万两,最终进了内务府的账,但用途写的是‘宫廷采买’。可三年前,宫里没这么大宗的采买。我找人问了,内务府那边说,这笔钱是皇上特批,用于‘修缮西山行宫’。但西山行宫那几年根本没修,这笔钱,被人挪用了。” “谁挪用的?” “内务府总管,高公公。他是李甫的人,李甫死后,他称病不出,现在在城外白云观养病。我派人去问了,道童说他三天前就离开了,不知去向。” “跑了。”易小揉皱眉,“孙厨子那边,东家周富贵也跑了。李捕快的儿子呢?” “死了。”柳明轩走进来,脸色铁青,“我刚找到他,在禁军营地。说是昨夜巡夜时失足落井,淹死了。但井边有打斗痕迹,他是被人扔进去的。” “又一条命。”沈从文握拳,“这是第四条了。小柔,他们在清理所有和李甫有关的人,一个不留。下一个,可能是我们。” “那就让他们来。”易小柔坐下,铺开纸笔,“沈总捕,你派人盯紧内务府和高公公的所有亲信。柳前辈,你联络江湖各派,就说有逆党余孽在京城杀人,让各派自查,有可疑人员立即上报。我写奏折,请皇上彻查内务府亏空案。三管齐下,逼他们现身。” “可我们没有证据,皇上会信吗?” “会。”易小柔说,“因为皇上也想清理李甫余党,只是缺个借口。我们给他借口,他顺势而为。至于证据……会有的。只要他们继续杀人,就会留下痕迹。” 奏折是当天下午递上去的。傍晚,宫里来了太监,传皇上口谕:准易小柔所奏,彻查内务府亏空案,赐尚方宝剑,可先斩后奏。但限时十天,十天内查不清,易小柔革职查办。 “这是把双刃剑。”柳明轩说,“查清了,你是功臣。查不清,你就是替罪羊。皇上这是要借你的手,清理内务府,但也防着你。” “我知道。”易小柔接过尚方宝剑,很沉,“但没得选。沈总捕,高公公可能还在京城,他最可能藏哪儿?” “他在京郊有处庄子,在通州。但应该不会去,太明显。可能在……青楼,或者赌坊。那种地方,人多眼杂,好藏身。” “那就从青楼和赌坊查起。但不要明查,暗访。找生面孔去,别打草惊蛇。” “是。” 第二天,易小柔扮作富家公子,去了京城最大的青楼“怡红院”。这里鱼龙混杂,有江湖人,有商人,也有官员。她包了个雅间,叫了几个姑娘弹琴唱曲,自己坐在窗边,观察楼下。 一个时辰后,她看见个人。是个中年太监,虽然穿着便服,但走路的姿势和手上的动作,明显是宫里出来的。他进了后院,进了最里面的小楼。易小柔丢下银子,跟了过去。 小楼很静,门口站着两个护院,眼神警惕。她绕到楼后,从窗户爬上去。二楼有间房亮着灯,里面有人在说话。 “……高公公,您不能再躲了。易小柔已经拿到尚方宝剑,正在全城搜捕。您得走,马上走。” 是周富贵的声音。 “走?往哪儿走?”是高公公,声音尖细,“城外全是六扇门的人,码头也被漕帮盯着。我出不去。” “那怎么办?等死吗?” “等?不,主动出击。”高公公冷笑,“易小柔不是要查内务府亏空吗?那就让她查。但她查之前,得先死。赵四海那个废物,下毒都毒不死她。这次,我来。” “您有办法?” “有。她娘不是在柳府吗?抓了她娘,逼她就范。她若不听,就杀了她娘。到时候,她心神大乱,还查什么案?” 易小柔的手在袖中握紧。但她没动,继续听。 “可柳府守备森严,怎么抓?” “明天,柳明轩要去西山祭祖,柳府守卫会少一半。那时候动手。你安排人,要高手,别出岔子。” “是。” “还有,那个账本,烧了没有?” “烧了,但……但钱账房死前,可能留了副本。我听说,他有个相好的,是怡红院的姑娘,叫小桃红。钱账房常来这儿,可能把东西藏在她那儿了。” “那就连她一起杀了。今晚就办。” “是。” 脚步声响起,有人要出来。易小柔立刻翻身上梁。门开,周富贵走出来,下楼去了。高公公还在屋里,来回踱步。 她等周富贵走远,才从梁上下来,推门进去。 高公公看见她,脸色大变,想喊,但易小柔的剑已经架在他脖子上。 “高公公,久仰。账本副本在哪儿?” “你……你怎么……” “小桃红在哪个房间?” “在……在东楼,天字三号……”高公公哆嗦,“易大人,饶命,我也是被逼的。李甫他……” “李甫已经死了,你现在是替谁办事?” “是……是宫里的一位贵人,我不能说……” “不能说,那就死。”易小柔剑锋一压,血渗出来。 “我说!我说!”高公公瘫倒,“是……是刘贵妃。她是李甫的侄女,李甫死后,她怕牵连,就让我清理所有知情人。那二十万两,也是她让我挪用的,说是要……要养私兵,等太子登基时,逼宫夺位。” 刘贵妃。太子生母。这下,牵扯到后宫和储君了。 “证据呢?” “在我怀里……有一封刘贵妃的亲笔信,让我处理账本……”高公公从怀里掏出封信,递给她。 易小柔接过,看了一眼,收好。“高公公,你是要活,还是要死?” “活!我要活!” “那就写供词,把刘贵妃让你做的事,一五一十写下来。写完了,我保你不死。不写,我现在就杀了你,然后去抓小桃红,一样能拿到证据。你选。” “我写!我写!” 高公公趴到桌边,颤抖着写供词。易小柔守在门口。写了约莫一炷香时间,供词写完,按了手印。她收好,然后说:“在这儿等着,别出声。我出去办点事,回来带你走。若敢跑,这供词就会送到皇上面前,你全家都得死。” “我不跑,不跑……” 她出小楼,往东楼去。天字三号房在二楼,灯亮着。她敲门,里面传来女子声音:“谁呀?” “送酒的。” 门开了条缝,是个年轻姑娘,很瘦,眼睛很亮。“我没叫酒。” “是钱账房让我来的,说东西在你这儿。”易小柔低声说。 小桃红脸色一变,想关门,但易小柔已经挤进去,关上门。 “钱账房死了,你知道吗?” “知……知道。”小桃红退后,“你是……衙门的人?” “是。账本副本在哪儿?给我,我保你平安。不给,高公公的人马上就到,你会死。” 小桃红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走到床边,掀开床板,从下面拿出个油布包。“在这儿。钱爷说,如果他有天出事,就把这个交给一个叫易小柔的人。你是易小柔?” “是。” “那给你。”小桃红把油布包递给她,“钱爷说,这里面不止是账本,还有刘贵妃和李甫往来的所有信件。够定她的罪了。” 易小柔接过,打开看了看,点头。“谢谢。你现在跟我走,这里不安全。” “去哪儿?” “柳府。我娘在那儿,你去陪她。等事情了了,我给你一笔钱,送你出京。” “好。” 两人下楼。但刚出怡红院,就看见周富贵带着十几个人堵在门口,手里都拿着刀。 “易大人,这么晚了,去哪儿啊?”周富贵冷笑,“高公公呢?” “在里面写供词。”易小柔把小桃红护在身后,“周富贵,你现在放下刀,我算你自首。否则,格杀勿论。” “自首?我自首也是死,不如拼一把。”周富贵挥手,“上!杀了她们!” 十几个人扑上来。易小柔拔剑,柔水剑在夜色中划出冷光。但对方人多,而且都是好手,她还要护着小桃红,渐渐落了下风。 就在这时,街口传来马蹄声。是沈从文,带着几十个捕快赶到。 “六扇门办案!放下兵器!” 周富贵见势不妙,想跑,但被沈从文一刀砍翻。其余人死的死,抓的抓。 “小柔,没事吧?” “没事。”易小柔擦掉脸上的血,“高公公在怡红院后院小楼,抓他。还有,派人去柳府,加强守卫,有人要对我娘下手。” “已经安排了。”沈从文说,“柳前辈也收到了消息,正在回赶。你娘安全。” “那就好。” 高公公被抓,供词和账本到手。刘贵妃的罪证,齐了。 但易小柔知道,这才只是开始。 宫里的事,比江湖更险。 而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第46章 丐帮洪九 信是夹在请柬里的。 请柬是丐帮京城分舵主洪九派人送来的,大红洒金,写着“恭请易巡察使过府一叙”,落款是“丐帮洪九”。夹在请柬里的信只有一行字: “刘贵妃之事,我知。今夜酉时,醉仙楼三楼天字间,面谈。一人来。” 字很潦草,但力透纸背。易小柔把信给沈从文和柳明轩看。 “洪九这个人,我听说过。”沈从文说,“丐帮有八袋长老,他是京城分舵主,算是实权人物。但丐帮一向不参与朝堂争斗,这次主动找你,不寻常。” “他知道刘贵妃的事,说明他在宫里有眼线。”柳明轩沉吟,“丐帮弟子遍布京城,三教九流都有,消息确实灵通。但他是敌是友,不好说。醉仙楼是丐帮的产业,你去,等于进了他的地盘。若他设局,你很难脱身。” “可我得去。”易小柔收起信,“刘贵妃的案子,光有账本和供词还不够。她是太子生母,动她,就是动国本。我需要更多证据,也需要有人支持。洪九能主动找我,说明他也有求于我。这是交易的机会。” “我跟你去。”沈从文说。 “信上说一人来。你去了,他可能不见。”易小柔摇头,“我一个人去,但你们在楼下等。如果半个时辰后我没下来,你们就上来。醉仙楼是开门做生意的,他不敢明着杀朝廷命官。” 酉时,醉仙楼。 楼高三层,是京城最大的酒楼之一。易小柔到的时候,一楼已经坐满了,多是江湖人,也有富商。她上楼,到三楼。天字间是最大的雅间,门口站着两个乞丐,穿着打补丁的衣裳,但眼神锐利,手里拿着竹杖。 “易巡察使,请。”一个乞丐推开门。 屋里很大,正中摆着张八仙桌,桌上只有一壶酒,两个酒杯。桌边坐着个人,五十来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头发花白,但腰背挺直,手里转着两个铁胆。看见她,笑了笑。 “易大人,请坐。老乞丐腿脚不便,就不起身了。” 是洪九。他虽然自称老乞丐,但身上很干净,手指修长,不像常年要饭的。 易小柔坐下。“洪长老,信上说,你知道刘贵妃的事?” “知道一些。”洪九倒了两杯酒,推一杯给她,“刘贵妃的爹,是前朝旧臣,和李甫是旧识。李甫谋反,刘家也出了力。但刘贵妃聪明,早早把女儿送进东宫,当了太子妃。后来太子登基,她成了贵妃,刘家也就洗白了。可有些事,洗不白。” “比如?” “比如二十年前,江南盐税案。”洪九喝了口酒,“当时江南盐运使是刘贵妃的哥哥,刘瑾。他贪墨盐税三百万两,被巡盐御史查出来,要上报。但刘瑾勾结漕帮和青龙会,把巡盐御史全家灭门,伪造成山贼劫杀。这案子,后来不了了之。那个巡盐御史,姓沈,叫沈文渊。是你六扇门总捕沈从文的亲叔叔。” 易小柔握紧酒杯。“沈总捕知道吗?” “知道,但没证据。”洪九放下酒杯,“刘瑾五年前病死了,死前把所有证据都毁了。但他留了本账册,藏在丐帮的一个地方。因为他欠丐帮一条命,当年他逃难时,是丐帮救了他。他把账册交给丐帮保管,说如果刘家后人作恶,就拿这个制衡。” “账册在哪儿?” “在我这儿。”洪九从怀里掏出本薄薄的册子,推过来,“上面记录着刘瑾贪墨的所有明细,和打点朝中各人的记录。其中就有刘贵妃收受十万两白银的记载,时间是她刚入东宫那年。这笔钱,是李甫经手的。” 易小柔翻开账册,里面字迹工整,每笔都有时间、地点、经手人。确实有刘贵妃的名字。 “你为什么给我?” “因为刘贵妃现在想动丐帮。”洪九冷笑,“她儿子是太子,将来要当皇帝。她想清洗朝堂,也清洗江湖。丐帮人多,但松散,她认为好拿捏。前阵子,她派人来找我,说要丐帮归顺朝廷,听她调遣。我拒绝了,她就断了丐帮在京城的三处粥厂,还抓了我十几个兄弟,罪名是要饭扰民。这是警告。下次,可能就是灭门了。” “所以你想借我的手,扳倒她?” “是合作。”洪九看着她,“你有尚方宝剑,有皇上信任。我有证据,有人手。我们联手,扳倒刘贵妃,你坐稳巡察使的位置,我保住丐帮。公平交易。” “你要我怎么帮你?” “三天后,太子在城外西山围场打猎,刘贵妃会陪同。那是动手的好机会。我会安排人在围场制造混乱,你趁乱带人搜查刘贵妃的营帐。账册里提到,她有个习惯,把重要信件藏在随身的妆奁里,那妆奁是特制的,有夹层。你找到妆奁,拿出信件,那就是铁证。但这事,得做得像意外,不能让她察觉是预谋。” “搜查贵妃营帐,是死罪。就算有尚方宝剑,也得有理由。” “理由我有。”洪九从桌下拿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把匕首,刀刃泛蓝,有毒。“这是昨晚在丐帮分舵门口发现的,插在门板上。匕首上刻着‘内务府’三个字,是宫里的东西。我会报案,说有人用宫中毒刃威胁丐帮。你是巡察使,负责江湖安全,有权调查。到时候,你就说怀疑有人假冒内务府行凶,要彻查宫中有无丢失兵器。搜查营帐,顺理成章。” “匕首是真的?” “真的,毒也是真的。”洪九说,“是刘贵妃派人送的,她想逼我就范。但我将计就计,用这个反将她一军。易大人,你敢不敢接?” 易小柔看着那把毒匕首,又看看账册。洪九的计划很险,但可行。而且,她确实需要更多证据,也需要丐帮这样的江湖势力支持。 “我接。但有几个条件。” “说。” “第一,行动当天,丐帮的人不能伤及无辜,特别是太子。第二,账册我要抄录一份,原本你留着。第三,事成之后,丐帮需遵守朝廷法令,不得再行违法之事。能做到吗?” “能。”洪九点头,“但我也有个条件。刘贵妃倒台后,太子可能会受牵连。太子仁厚,与刘贵妃不同。你要保太子,不能让他被废。” “我尽力。” “好,那就这么定了。”洪九举起酒杯,“易大人,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两人碰杯。酒很辣,但易小柔一饮而尽。 “还有个问题。”她放下酒杯,“洪长老,你是丐帮分舵主,为什么帮我?只是因为刘贵妃威胁丐帮?” 洪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二十年前,沈文渊沈大人,救过我一家。那年我家乡发大水,我带着妻儿逃难到京城,差点饿死。是沈大人施粥,还给我找了活计,让我活下来。后来他全家被杀,我知道是刘瑾干的,但没能力报仇。现在,有机会了。易大人,你帮沈从文,就是帮沈大人。我帮你,就是还沈大人的恩。” 原来如此。江湖再大,也不过是个圈。恩恩怨怨,绕来绕去,总会绕回来。 “我明白了。”易小柔起身,“三天后,西山围场。具体安排,我会让沈总捕和你对接。保持联络。” “好。” 她下楼。沈从文和柳明轩在楼下等,见她平安,松了口气。 “谈得怎么样?” “成了。”易小柔简单说了计划,“沈总捕,你叔叔沈文渊的仇,有希望报了。” 沈从文愣住,眼圈红了。“洪九他……他还记得?” “记得。所以这次,我们必须成。” 三人回柳府。路上,易小柔想,江湖也好,朝廷也罢,不过都是人情债。欠了要还,还了又欠。无穷无尽。 但这次还完,她希望,能真正歇歇。 三天后,西山围场。 又一场硬仗。 第47章 解药在柳清风 毒是在回柳府的路上发作的。 易小柔刚下马车,就觉得心口一阵绞痛,像有根针在扎。她扶住门框,咳出一口血。血是黑色的,带着腥臭味。 娘扶住她,脸色大变。“这是……蛊毒?” 沈从文和柳明轩闻声出来,看见她的样子,都愣了。柳明轩抓起她的手腕把脉,脸色越来越沉。 “是‘七日追魂蛊’。中毒七日内,每日发作一次,一次比一次重。第七日,心脉尽断而死。这毒是苗疆秘术,江湖上很少有人会用。你什么时候中的毒?” 易小柔回想。这几天,她只在外吃过一顿饭——在醉仙楼,和洪九喝的那杯酒。但洪九也喝了同一壶酒,他没事。不是酒,那就是……接触。 “匕首。”她突然想起,“洪九给的那把毒匕首,我拿过。匕首上有毒,但不是见血封喉的那种,是慢性毒,通过皮肤渗透。他算计我。” “洪九?”沈从文握拳,“我这就带人去抓他!” “没用。”柳明轩摇头,“他能用这种毒,就有把握不让你抓到。而且,现在去找他,他肯定不认。当务之急是解毒。七日追魂蛊的解药,只有下蛊的人有。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找到‘柳清风’。”柳明轩看着她,“当年柳家有人在苗疆学艺,带回过蛊术秘籍。柳清风是柳家最博学的人,他可能知道解法。但他已经死了……” “他没死。”易小柔从怀里掏出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柳清风临死前给她的那半块玉佩。“柳清风死前说,如果有一天我中蛊毒,就拿着这玉佩去城南土地庙,把玉佩埋在庙后的第三棵槐树下。三天后,会有人给我解药。但只有一次机会。” “他早知道你会中蛊?” “他可能知道有人会用蛊毒害我,所以留了后手。”易小柔擦掉嘴角的血,“现在……是第几天?” “从醉仙楼那天算,是第三天。”沈从文说,“你还有四天时间。来得及吗?” “不知道,但得试试。”她挣扎着站起来,“我现在就去土地庙。” “我陪你去。” “不行,信上说一个人去。你们在远处看着,别靠近。如果半个时辰后我没出来,你们再进去。” 城南土地庙,还是那个破庙。易小柔把玉佩埋在庙后的第三棵槐树下,然后坐在庙里等。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庙外传来脚步声。一个人走进来,穿着道袍,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易小柔?” “是。解药呢?” 那人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扔给她。“里面有三粒药丸,每天服一粒,连服三天,蛊毒可解。但服药期间,不能动武,不能动气,否则药效减半,解不了毒。” “你是谁?” “你不必知道。”那人转身要走。 “等等。”易小柔叫住他,“柳清风……真的死了吗?” 那人顿了顿,没回头。“死了。但有些债,死了也要还。这解药,是他欠你爹的。现在,还清了。” 他走出庙门,消失在夜色中。 易小柔打开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吞下。药很苦,但服下后,心口的绞痛果然减轻了。她起身,走出土地庙。沈从文和柳明轩在远处等着,见她出来,迎上来。 “拿到了?” “嗯。三天药,每天一粒。但这三天,我不能动武,不能动气。” “那就回柳府静养。”沈从文说,“西山围场的事,推迟几天。你的身子要紧。” “不能推迟。”易小柔摇头,“刘贵妃已经起疑了,推迟会让她有准备。而且,洪九给我下毒,就是为了让我不能去围场,或者去了也不能正常行动。我偏要去。药我按时吃,围场的事,按计划进行。” “可你的身子撑得住吗?” “撑不住也得撑。”她看着手里的瓷瓶,“这解药来得太巧,柳清风死前就算到我会中蛊,还留了解药。说明这一切,可能都在他算计之中。他和洪九,可能是一伙的。也可能,他们背后还有同一个人。我得弄清楚。” 回柳府后,她让沈从文去查两件事:一是洪九最近和什么人有来往,特别是苗疆来的人。二是柳清风“死”后,他的尸体是谁收的,埋在哪里。 第二天,沈从文带回消息。 “洪九这半个月,见了三个人。一个是苗疆来的商人,叫阿木,在京城开了家药材铺。一个是宫里的太监,姓王,是刘贵妃宫里管采买的。还有一个……是陈廷玉陈大人。” “陈大人?”易小柔皱眉,“他见洪九干什么?” “说是为了江南盐税案的旧账。陈大人想翻案,需要丐帮的人证。洪九答应了,但要求陈大人在朝上保丐帮。这事,陈大人跟我说过,我觉得没问题,就没告诉你。” “那苗疆商人呢?” “阿木的药材铺,专营苗疆特产。洪九从他那儿买过一批药材,其中有几味是制蛊用的。但阿木说,洪九买药材是为了治他老娘的腿疾,有药方为证。我看了药方,确实是治风湿的方子,但那几味制蛊的药,用量很少,混在里面不起眼。” “王太监呢?” “王太监是刘贵妃的人,洪九见他,可能是为了粥厂的事。但具体谈了什么,不知道。” 线索很乱,但有一点清晰:洪九确实和苗疆有关联,也和刘贵妃有关联。那他给易小柔下蛊,是为了帮刘贵妃,还是另有目的? “柳清风那边呢?” “柳清风的尸体,当时是六扇门收的,埋在西山乱葬岗。但我去看了,坟是空的,尸体不见了。守坟的老头说,埋下去的第三天晚上,有人来把尸体挖走了,给了老头十两银子封口。老头贪财,就没说。” “果然没死。”易小柔握紧瓷瓶,“柳清风假死,藏在暗处。洪九是他的人,或者他们是合作关系。给我下蛊,给我解药,都是为了控制我,或者……试探我。” “试探什么?” “试探我会不会因为中毒,就放弃查刘贵妃。如果我放弃了,说明我怕死,不值得合作。如果我没放弃,说明我有胆识,可以继续利用。”易小揉冷笑,“柳清风啊柳清风,你算计了一辈子,连死都要算计。但你算错了一点——” “什么?” “我易小柔,最恨被人算计。”她站起身,“沈总捕,按原计划,明天西山围场。我要当众揭穿刘贵妃,也要把柳清风和洪九,一起揪出来。” “可你的毒……” “死不了。”她看着窗外,“而且,我有种感觉,明天围场,柳清风会出现。他布了这么大个局,不会只看戏。他一定在等什么,或者……在等谁。” 第二天,西山围场。 太子骑马射猎,刘贵妃坐在观礼台上,左右簇拥着宫女太监。易小柔带着沈从文和六扇门的人,守在围场外围。洪九带着丐帮的人,分散在四周,假装看热闹的百姓。 午时,太子射中一头鹿,全场欢呼。就在这时,观礼台突然塌了一角,几个宫女摔下来,现场大乱。刘贵妃的妆奁从台上掉落,摔在地上,盖子开了,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 “有刺客!护驾!”禁军大喊。 但易小柔已经带人冲过去,护住刘贵妃,同时示意沈从文检查散落的东西。沈从文在首饰中找到个夹层,打开,里面是几封信。他看了一眼,脸色大变。 “易大人,这是刘贵妃与李甫、刘瑾往来的密信,还有……一份太子非皇上亲生的证词。” 全场死寂。刘贵妃脸色惨白,想抢,但被易小柔拦住。 “贵妃娘娘,请解释。” “这是诬陷!是有人栽赃!”刘贵妃尖叫,“易小柔,你勾结江湖匪类,陷害本宫!皇上不会信你的!” “皇上信不信,看了证据再说。”易小柔收起信件,转身对禁军说,“请贵妃回宫,禁足待审。太子殿下,请您也回宫,此事需皇上圣裁。” 太子脸色铁青,但没说话,上马离开。刘贵妃被带走。 混乱中,易小柔看见洪九在人群中对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她想追,但心口又一阵绞痛,蛊毒发作了。她强撑着,等所有人都散去,才瘫坐在观礼台边,掏出药瓶,服下第二粒药。 沈从文扶住她。“你怎么样?” “没事。”她喘着气,“柳清风……出现了吗?” “没有。但我在围场外抓到个人,你猜是谁?” “谁?” “阿木,那个苗疆商人。他说是洪九让他来的,说如果事情顺利,就在西山脚下的破庙见面,给另一半解药。但如果事情不顺,就立刻离京。” “破庙在哪儿?” “离这儿三里。我已经派人去围了,但怕打草惊蛇,还没动手。” “带我去。” 西山脚下破庙。易小柔到的时候,庙里亮着灯。她推门进去,看见洪九坐在里面,正在喝酒。看见她,笑了。 “易大人,果然来了。解药有效吗?” “有效。但你为什么给我下毒,又给我解药?” “下毒,是为了控制你。解药,是为了合作。”洪九倒了两杯酒,“易大人,刘贵妃倒了,太子可能被废。朝廷要乱,江湖也会乱。这时候,需要有人稳住局面。你和我,是最合适的人选。你代表朝廷,我代表江湖。我们联手,可保天下太平。” “所以这一切,都是你和柳清风设计的?包括刘贵妃的倒台?” “是。”洪九点头,“柳清风没死,他在暗中布局。刘贵妃、李甫、李永年,都是他的棋子。现在,棋子没了,该下棋的人出面了。易大人,你愿不愿意,当这盘棋的另一个棋手?” “柳清风在哪儿?” “在等你。”洪九指着庙后,“他说,如果你愿意合作,就去见他。如果不愿意,解药还有一粒,你吃了,蛊毒可解,但从此江湖朝廷,再无你容身之处。选一个。” 易小柔看着手里的药瓶,还剩最后一粒。 三天药,三天时间,三天选择。 现在,是第二天。 柳清风,这个死了又活的人,到底想干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庙后,可能是答案,也可能是陷阱。 但无论如何,她得去。 “带路。” 第48章 三道疤的来历 庙后是个山洞,入口很窄,仅容一人通过。易小柔跟着洪九进去,走了约莫十丈,里面豁然开朗,是个天然的石室,有石床、石桌、石凳,像个简单的居所。石桌边坐着个人,背对着他们,正在煮茶。 听见脚步声,那人转身。 是柳清风。他没死,但比上次见时更瘦了,脸上三道疤在火光下更显狰狞。他看着易小柔,笑了笑。 “来了?坐。茶刚煮好,尝尝。” 易小柔在石凳上坐下,没碰茶杯。“柳前辈,装死好玩吗?” “不好玩,但必要。”柳清风倒了三杯茶,推给易小柔和洪九,“七年前剑阁那场火,我确实差点死了。但运气好,被个采药的老头救了,在山里养了三年伤。伤好后,我本来想去找你爹,但他已经死了。所以,我改了主意。” “什么主意?” “清理柳家,清理江湖,清理朝堂。”柳清风喝了口茶,“柳如风是我堂兄,但他不配当家主。李甫是我师兄,但他走了邪路。刘贵妃是我表妹,但她太贪。这些人,都该清理。但凭我一个人,做不到。所以我需要帮手,需要时机,需要……一个能站在明面上的人。易小柔,你就是那个人。” “所以你给我下蛊,逼我来见你?” “不是逼,是请。”柳清风说,“蛊毒是阿木配的,很温和,不会真要你的命。但需要你配合演这场戏。刘贵妃倒了,太子位置不稳,朝堂要乱。这时候,需要一个能稳住局面的人。你有柔水阁,有巡察使的身份,有江湖声望,是最合适的人选。但你还不够狠,不够决绝。所以,我得让你经历些事,让你明白,江湖也好,朝堂也罢,不狠,站不稳。” “那三道疤呢?”易小柔盯着他的脸,“这三道疤,怎么来的?” 柳清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茶杯,慢慢解开衣襟。胸口还有更多的疤,纵横交错,最显眼的是三道平行的刀疤,从锁骨直到小腹,很深,像是被人用同一把刀,砍了三下。 “这三道疤,是你爹砍的。” 易小柔愣住。 “七年前,剑阁地宫。我、你爹、雷震天、张屠户、燕北归,五个人进去找虎符。但你爹不知道,我和柳如风是一伙的。柳如风让我在地宫里动手,杀了你爹,夺走虎符。我答应了,因为当时我以为,柳如风才是能带领柳家复兴的人。但我错了。” “在地宫最深处,我趁你爹不注意,从背后偷袭。但你爹反应极快,回身就是一刀,砍在我胸口。那一刀,他留了力,不然我已经死了。接着是第二刀、第三刀。三刀砍完,他看着我,说:‘清风,你不该。’然后,他走了,没杀我。” “后来地宫起火,我被困在里面,是你爹又折回来,把我背出去。他自己受了重伤,但还护着我。出来时,遇到柳如风的人,他为了让我逃,独自断后。我再见到他时,他已经死了。胸口插着剑,是柳如风刺的。但他手里还攥着半块虎符,上面沾着他的血。” 柳清风的声音有些发抖:“这三道疤,是你爹留给我的。每次照镜子,我都会看见。它们在提醒我,我欠你爹三条命。所以这七年,我一直在还。清理柳如风,清理李甫,清理刘贵妃,都是在还债。现在,债快还清了。但还差最后一条——帮你坐稳这个位置,让你和你娘,能真正安宁。” 易小柔看着他胸口的疤,很久没说话。石室里只有煮茶的水沸声。 “你怎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我不需要证明。”柳清风合上衣襟,“信不信,由你。但易小柔,你现在站在一个关口。往前,是权力,是责任,是无数人的生死。往后,是安稳,是平凡,但可能保不住。你爹当年选了往后,他死了。你选什么?” “我选第三条路。”易小柔说,“不往前,不往后,走我自己的路。柳前辈,你的债,你还清了。从今天起,你不欠我爹,不欠我,不欠任何人。你自由了。至于我,我会继续当这个巡察使,但按我的方式。江湖要管,朝堂也要管,但不会变成你,也不会变成我爹。我就是我。” 柳清风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好,这才像易水寒的女儿。洪九。” 洪九上前。“在。” “把解药给她。从今天起,丐帮听她调遣,但只限于正道之事。若她行差踏错,你自行决断。” “是。” 洪九掏出个小瓷瓶,递给易小柔。“这是最后一粒解药,服下后蛊毒全解。但三天内不能动武的禁令还在,你得静养。” 易小柔接过,服下。药很苦,但服下后,心口的绞痛彻底消失了。 “柳前辈,你接下来去哪儿?” “去我该去的地方。”柳清风站起身,“可能回剑阁,守着那座坟。可能去南方,找个村子教书。但不会再回江湖,也不会再问朝堂。小柔,江湖很大,但你的心别太大。装下该装的人,做好该做的事,就够了。其余的,随它去。” 他走到洞口,又回头。 “还有件事。你娘中的‘七日散’,真正的解药,在刘贵妃手里。但刘贵妃现在下狱,解药可能被她毁了。不过,配方在太医院有存档,你可以去要。但太医院那帮人,不见兔子不撒鹰。你得用点手段。” “我知道了。谢谢。” 柳清风走了。洪九也告辞离开。石室里只剩易小柔一人。她坐了很久,然后起身出洞。 洞外,天已经黑了。沈从文在等,看见她出来,松了口气。 “怎么样?” “了了。”易小柔说,“沈总捕,麻烦你安排一下,我要去天牢见刘贵妃。另外,派人去太医院,要‘七日散’的解药配方。不给,就说我奉旨查案,抗旨者斩。” “是。” 两人下山。回到柳府时,娘在门口等,看见她平安,泪流满面。 “小柔,你没事吧?” “没事了,娘。您的毒,也有解了。很快就能全好。” “那就好,那就好……” 夜里,易小柔坐在窗前,看着手里的三个空瓷瓶——柳清风给的解药瓶。三道疤,三条命,三瓶药。债还清了,毒解了,路还得继续走。 但她突然觉得,这条路,好像没那么重了。 因为这次,是她自己选的。 而且,她不是一个人。 有娘,有沈从文,有柳明轩,有燕北归,有周管事,有雷震天,有洪九,有那么多或明或暗的人,在帮她,也在看着她。 江湖巡察使,柔水阁阁主,易水寒的女儿。 这些身份,都是她。 但不止是她。 她还是易小柔。 一个想保护好娘,想做好该做的事,想看看这个江湖能不能变好一点的,普通人。 这就够了。 窗外,月色如水。 而明天,还有新的事要做。 但今晚,可以睡个好觉了。 第49章 柔可克刚 刘贵妃在天牢里很安静。 易小柔走进牢房时,她正坐在草铺上,对着墙上一小片透进天光的气窗发呆。听见脚步声,转头,看见是易小柔,笑了。 “易巡察使,来看我笑话?” “来问你几句话。”易小柔在她对面坐下,“七日散的配方,在哪儿?” “烧了。”刘贵妃说,“我知道你会来要,所以昨天夜里,我把藏在头发里的配方拿出来,撕碎,吞了。现在,配方在我肚子里。你要,就剖开拿。”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娘和你无冤无仇。” “无冤无仇?”刘贵妃笑出声,“易小柔,你娘是柳如月,柳家长女。当年若不是她执意嫁给你爹,柳家不会分崩离析,我爹不会被迫站队李甫,我也不会进宫当这个贵妃。我走到今天,都是拜你娘所赐。我为什么要救她?” “所以你宁愿死,也不给配方?” “给了配方,我就能活吗?”刘贵妃看着她,“易小柔,我犯的是谋逆大罪,必死无疑。死前能拉个垫背的,值了。你娘中了七日散,今天已经是第六天了吧?明天这个时候,她就会死。而你,救不了她。这就是你的报应。” 易小柔没说话。她看着刘贵妃,这女人已经疯了,但眼神里还有最后一点清明。那是恨,是执念,是放不下的过去。 “你儿子,太子,怎么办?”她突然问。 刘贵妃的脸色变了。“你想动他?” “不动,但也保不了。”易小柔说,“你谋逆的事一旦坐实,太子就是逆党之后。就算皇上念及父子情,不杀他,也会废了他,圈禁终生。他这辈子,完了。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不……不关他的事……”刘贵妃抓住牢门,“易小柔,你不能动他!他是太子,是皇上的嫡子!” “嫡子?你那些信里,可是写着太子非皇上亲生。这罪名一旦坐实,他连命都保不住。” “那是假的!是李甫逼我写的!” “可笔迹是你的,印也是你的。”易小柔站起身,“刘贵妃,我给你个选择。交出七日散的真正配方,我保太子平安。不交,你和太子,一起死。” 刘贵妃盯着她,很久,然后慢慢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扔在地上。“配方在这儿。但我要你发誓,用你爹的在天之灵发誓,保太子平安,永不追究。” 易小柔捡起布包,打开,里面是张泛黄的纸,写着密密麻麻的药名和剂量。她看了看,是真的配方。 “我发誓,只要太子不谋逆,我保他平安。但你,必死无疑。” “我认了。”刘贵妃坐回去,继续看那个气窗,“你走吧。配方给你了,我儿子,交给你了。” 易小柔离开天牢。外面,沈从文在等。 “拿到了?” “嗯。立刻送去太医院,让他们配药。我要在一个时辰内看到解药。” “是。” 解药在一个半时辰后配好。易小柔拿回柳府,给娘服下。半个时辰后,娘吐出几口黑血,脸色开始好转。太医诊脉,点头。 “毒解了,但身子虚,得养三个月。这三个月,不能劳累,不能动气,最好静养。” “知道了。” 安顿好娘,易小柔回到前厅。柳明轩、沈从文、陈廷玉都在等。 “刘贵妃的案子,怎么结?”陈廷玉问。 “谋逆是实,但太子不知情。皇上已经下旨,废太子为庶人,圈禁皇陵,终身不得出。刘贵妃三日后问斩。参与谋逆的朝臣,按律处置。江湖那边,洪九已经清理了青龙会余党,漕帮也整顿完毕。七十二隐宗轮值,进展顺利。” “你做得很好。”柳明轩说,“但小柔,你现在的位置,很微妙。你是江湖巡察使,是柔水阁阁主,是皇上信任的人,也是江湖各派忌惮的人。这个位置,柔不得,也刚不得。你得找到那个度。” “我知道。”易小柔坐下,“所以我打算,从明天开始,一家一家地拜访京城各派。不查案,不谈规矩,就喝茶,聊天,听听他们想什么,怕什么,要什么。然后,再定规矩。” “这法子不错。”沈从文点头,“但得小心。有些人,可能不敢说真话。有些人,可能说假话。” “那就多听,少说。”易小柔说,“柔可克刚,这句话我爹说过。但怎么克,他没教。我得自己学。” 第二天,她先去拜访了青城派在京城的联络点。接待她的是个年轻弟子,很紧张,说话结结巴巴。她没问案子,没问规矩,就问了些日常:京城住得惯吗?饭菜合口味吗?师兄弟们都好吗? 聊了半个时辰,年轻弟子放松下来,说了些真话:青城派在京城不好混,被其他门派排挤,生意做不大,弟子也抬不起头。希望巡察使能主持公道,让各派公平竞争。 她记下。 接着去峨眉派、崆峒派、华山派……连着七天,她拜访了京城所有主要门派。有的客气,有的冷淡,有的抱怨,有的诉苦。她都听着,记着,不表态。 第八天,她召集各派掌门,在六扇门开会。 “这七天,我听了不少。今天,我说几句。”她站在堂前,看着下面几十个掌门、长老,“第一,江湖各派,从今天起,不得再私设公堂,不得滥用私刑。有纠纷,报六扇门,按律法办。第二,各派生意,需公平竞争,不得强买强卖,不得欺行霸市。第三,各派弟子,需登记在册,每月向六扇门报备行踪。能做到的,留下。不能的,现在可以走,但出了这个门,就不再受朝廷保护,也不再是江湖合法门派。” 没人动。 “好,既然都同意,那就签字画押。”她让沈从文发下文书,“这是新规,试行三个月。三个月后,根据实行情况,再调整。但有言在先,谁敢阳奉阴违,别怪我不客气。” 各派签了字。会后,柳明轩留下,问她:“这么硬的规矩,他们真会守?” “不会全守,但会收敛。”易小柔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但只要大多数人守,少数人不守,就好办。不守的,办几个,其他人就老实了。这叫以刚立威,以柔化人。” “你越来越有你爹的样子了。” “但我不是我爹。”易小柔摇头,“我爹太刚,所以折了。我娘太柔,所以苦了。我要刚柔并济,走出一条新路。难,但得走。” 一个月后,新规试行初见成效。京城江湖安定不少,各派摩擦减少,百姓也敢夜里出门了。皇上很满意,赏了她黄金百两,绸缎十匹。但她把黄金分了,给各派做善事,绸缎给了娘做衣裳。 洪九来找她,说丐帮的粥厂重开了,还多了两处。刘贵妃倒台后,宫里拨了笔款子,给丐帮建善堂。这是她向皇上请的旨。 “易大人,丐帮上下,感激不尽。” “不用谢,这是你们应得的。”易小柔说,“但洪长老,丐帮人多,难免良莠不齐。你得管好,别出事。出了事,我第一个办你。” “明白。” 又过一个月,娘的毒全解了,身子也养好了。易小柔陪她去西山扫墓,给爹上坟。坟前,娘哭了很久。 “水寒,你女儿长大了,比你有出息。你在天有灵,保佑她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易小柔没哭。她给爹倒了三杯酒,然后说:“爹,您的仇报了,娘的毒解了,江湖也安定了。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娘,也会做好这个巡察使。您的柔,您的刚,我都记着。我会用我的方式,继续走下去。” 风吹过坟头的草,沙沙响,像在回应。 下山时,娘说:“小柔,你该考虑考虑自己的事了。年纪不小了,该成个家。” “不急。”易小柔挽着娘的手,“等江湖更稳些,等朝堂更清些,等我自己……更明白些。到时候再说。” “也好。娘不急,娘陪着你。” 回到柳府,燕北归和周管事来了,说柔水阁重建得差不多了,问她要回去看看吗? “去,明天就去。”易小柔说,“但这次,不是阁主回去,是巡察使巡视。你们准备一下,把柔水阁这些年的账本、名册,都整理好,我要看。” “是。” 晚上,她坐在灯下,看各派报上来的文书。有喜事,有丧事,有纠纷,有和解。江湖还是那个江湖,但好像,又不太一样了。 沈从文敲门进来,递给她一封信。 “苗疆来的,是阿木。他说洪九让他转交的,里面是柳清风给你的信。” 易小柔拆开。信很短: “小柔,见信如晤。我在南方一个小村子住下了,教几个孩子读书写字。日子很静,很好。江湖事,朝堂事,都远了。但听说你做得不错,欣慰。记住,柔可克刚,但刚柔之间,最难把握的是分寸。分寸在心,不在规矩。你好自为之。柳清风字。” 她看完,把信烧了。 柔可克刚。 但分寸在心。 她知道了。 窗外,月亮很圆。 而江湖,还在继续。 但这次,她不再是一个人。 第50章 一个人走 人是寅时走的。 易小柔站在柳府门口,看着娘上马车。娘的身子养好了,但眼神里有不舍。沈从文、柳明轩、燕北归、周管事、雷震天、洪九都在,都来送。 “小柔,真不跟娘一起去?”娘问。 “不去了。”易小柔说,“您去扬州,找陈大夫再调理三个月。那边气候好,适合养身子。京城这边,我还有事。等处理完了,我去看您。” “那你一个人在这儿,小心。” “我会的。” 马车走了,消失在晨雾里。易小柔转身,对众人说:“都回去吧。今天开始,我搬去六扇门衙门住。柳府太显眼,不安全。” “我派几个人保护你。”沈从文说。 “不用。我一个人,目标小。人多了,反而招眼。”她看着他们,“沈总捕,你专心查刘贵妃余党的案子。柳前辈,你管好七十二隐宗轮值的事。燕叔,柔水阁交给你。周师伯,你协助燕叔。雷堂主,你回扬州,帮王老七稳住漕帮。洪长老,丐帮的善堂,你盯紧。各司其职,别出差错。” “那你呢?”燕北归问。 “我?”易小柔笑了笑,“我去做我该做的事。一个人做。” 她回屋,收拾行李。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衣裳,几本账册,柔水剑,巡察使令牌。都装进个包袱,挎在肩上。出柳府,往六扇门走。 街上人还不多,早点铺子刚开张。她买了两个馒头,边走边吃。到六扇门时,天刚亮。衙门里很静,只有几个值夜的捕快在打盹。她没惊动他们,直接去了后院的厢房——那是沈从文给她准备的,不大,但干净。 放下包袱,她开始看卷宗。刘贵妃的案子结了,但牵扯出不少旧案。有些是陈年积案,有些是新发现的线索。她得在三天内理清楚,然后呈报皇上。 看到午时,有捕快送饭来。她吃完,继续看。看到傍晚,沈从文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出事了。城西王家米铺的老板死了,死在店里。胸口插着把刀,是军制短刀。刀上有字,刻着‘刘’。可能是刘贵妃的余党报复,也可能是栽赃。” “死者什么背景?” “普通商人,但有个儿子在禁军当差,是赵虎的手下。赵虎被抓后,他儿子也被牵连,现在关在刑部大牢。可能有人想借刀杀人,或者灭口。” “去看看。” 现场在城西。米铺已经围起来了,几个捕快在守着。易小柔进去,尸体还躺在地上,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胸口插着把短刀,刀身几乎全没进去。她蹲下检查,伤口很整齐,是正面刺入,一刀毙命。但死者的手上有淤青,像是挣扎时留下的。 “门窗有被撬的痕迹吗?” “没有,是开的。可能是熟人叫门,开门后被杀。” “店里少了什么?” “钱柜空了,少了大概一百两银子。但柜台上还有几十两碎银,没动。不像劫财。” “那是灭口。”易小柔站起身,“查他最近和什么人来往,特别是宫里的人。还有,他儿子在牢里,最近有没有人探监?” “有。昨天下午,有个女人去探监,说是他儿媳。但守牢的兄弟说,那女人面生,不像寻常百姓家的媳妇。已经派人去查了。” “抓回来,审。” 回衙门,天已经黑了。易小柔继续看卷宗。亥时,捕快回报,那个女人抓到了,是个青楼女子,叫小翠。她说是一个客人给了她十两银子,让她冒充王家儿媳去探监,给王老板的儿子带句话:“别乱说,否则你爹没命。”但没想到,话还没带到,王老板就死了。 “客人长什么样?” “三十来岁,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到嘴角。左手少了根小指。说话带点南方口音。” 疤脸,缺指。易小柔想起一个人——陈老七。青城派的陈老七,不是死了吗?但尸首是她亲眼看着埋的。难道没死?或者,是冒充的? “那客人还说了什么?” “他说……事成之后,再给十两。但让我今天午时去城南土地庙拿钱。我去了,但没人。等了半个时辰,就回来了。然后就被你们抓了。” 城南土地庙。又是那儿。易小柔觉得不对。这太明显了,像是故意引她去。 “沈总捕,你带人去土地庙,埋伏。我去会会这个人。” “你一个人?” “嗯。如果我子时没回来,你就带人冲进去。但之前,别打草惊蛇。” 子时,城南土地庙。 庙里亮着灯。易小柔推门进去,看见一个人坐在供桌旁,正在喝酒。是陈老七。他确实没死,腿上的伤好了,但走路还有点瘸。看见她,笑了。 “易大人,果然来了。坐,喝一杯?” “你找我来,什么事?” “报仇。”陈老七说,“你杀了我青城派十几个兄弟,还逼我们签了那破协议。这仇,得报。但我不傻,明着杀你,我杀不过,也会被朝廷追杀。所以,我想了个法子。” “什么法子?” “栽赃。”陈老七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扔在桌上,“这是刘贵妃的亲笔信,写给王老板的,让他帮忙转移一笔赃款。信是真的,但时间我改了,改成昨天。明天,这封信会出现在都察院,说是从王老板的米铺搜出来的。到时候,你查案不力,包庇逆党的罪名,就跑不了。轻则革职,重则下狱。怎么样,这法子不错吧?” “为什么要这么做?青城派已经签了协议,遵守规矩,就能在京城立足。你这么做,是毁了青城派。” “青城派?”陈老七冷笑,“那个软蛋掌门签的协议,我不认。我要的是青城派独大,不是跟别人平分江湖。易小柔,你挡了我的路,就得死。但我不亲手杀你,我要让你身败名裂,生不如死。” “就凭一封信?” “不止。”陈老七拍拍手,庙后走出两个人,押着个少年,是王老板的儿子,王平。“这是人证。他会说,他爹是被你灭口的,因为你怕他供出你和刘贵妃的勾结。到时候,人证物证俱在,你百口莫辩。” 王平被堵着嘴,拼命摇头,眼里全是恐惧。 易小柔看着陈老七,突然笑了。 “你笑什么?” “我笑你蠢。”她说,“陈老七,你知道我为什么一个人来吗?”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背后还有人。凭你,想不出这么周全的计划。让你背后的人出来吧,别躲了。” 庙后传来脚步声。又一个人走出来,穿着黑衣,蒙着面。但易小柔认出了他的眼睛——是刘成。都察院右都御史刘成,刘贵妃的侄子,之前被她扳倒,革职查办,但还没下狱。原来他逃出来了。 “易小柔,我们又见面了。”刘成扯下面巾,脸色狰狞,“你害我姑姑,害我刘家,这笔账,今天该算了。” “就凭你们两个?” “不,凭这个。”刘成从怀里掏出个火折子,点亮,扔在供桌下。桌下堆着干柴,还有几个油罐。“这庙里我埋了火药,够把这里炸平。你,陈老七,王平,还有我,一起死。然后,会有人发现你的尸体,和这封信。到时候,朝廷会以为,是你逼死王老板,被陈老七寻仇,同归于尽。而刘贵妃的案子,也会因为你的死,不了了之。我姑姑的仇,就算报了。” “你疯了。” “我是疯了,被你逼疯的。”刘成大笑,“易小柔,一起死吧!” 他点燃引线。引线嘶嘶作响,很短,只有几息时间。易小柔冲向王平,想救他。但陈老七拔刀拦住。两人交手,但庙里空间小,施展不开。引线快烧到头了。 就在这时,庙门被撞开,沈从文带人冲进来,一剑斩断引线。同时,几个捕快扑向刘成和陈老七。混乱中,陈老七想跑,被易小柔一剑刺穿大腿,倒下。刘成被沈从文按在地上。 火药没炸。但王平吓晕了。 “带走。”沈从文挥手。 捕快押着刘成和陈老七离开。易小柔扶起王平,探了探鼻息,还活着。她松了口气。 “你怎么知道庙里有火药?” “猜的。”沈从文说,“刘成这种人,要报复,不会只靠一封信。肯定有后手。我在外面听见他说火药,就冲进来了。还好来得及。” “谢谢。” “分内事。”沈从文看着她,“小柔,你一个人,太危险。以后还是让我跟着吧。” “不用。”易小柔摇头,“一个人,才能引蛇出洞。你看,这不引出两条蛇吗?刘成和陈老七,都是余党。清理干净,江湖更稳。” “可你这样……” “我习惯了。”她走出土地庙,看着夜空,“沈总捕,你知道我爹的刀上,为什么刻着‘柔·刚’两个字吗?” “为什么?” “因为他说,刚是给别人看的,柔是给自己留的。但我觉得,刚柔都在自己心里。该刚时刚,该柔时柔。我现在一个人走,不是逞强,是知道该怎么做。你不用担心。” 沈从文沉默,然后点头。“好。但你答应我,有事,一定要说。别一个人扛。” “嗯。” 回衙门,继续看卷宗。天快亮时,她终于看完。站起身,走到院中,练剑。柔水剑在晨光中划出弧线,很柔,但每一剑都带着刚。 练完,收剑。东方泛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还是一个人。 但她知道,这条路,她走得对。 走下去,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