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一眼》 第一章死亡永生新生 白俄罗斯作家s.a.阿列克谢耶维奇曾在《切尔诺贝利的悲鸣》一书中写到——除了死亡,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是公平的。 还在读高中时,徐宗嗣就非常喜欢且认同这句话。 “这唯一的公平会被打破吗?会被我打破吗?”这是若干年前,于勾儿离开后,徐宗嗣追问自己的一句话。 当时他们会面的场所是一家私人会所制妇产医院,据说该医院从孕儿胎教,一直到产妇坐月子,全程二十四小时专人陪护,就连月子餐都有专业营养师精心搭配,费用自然不菲。能成为这家医院的会员,非富即贵。 于勾儿和徐宗嗣是高中同学,曾同住一间寝室,用当时流行的话说,就是上下铺的兄弟。徐宗嗣体弱,经常被几个二流子学生欺负,于勾儿好抱打不平,不止一次为徐宗嗣强出头,因此两人成为最要好的朋友。高中毕业后,两人便分道扬镳各奔前程了。当年于勾儿的高考分数低得可怜,连三本线都够不着,父亲非逼着他再复读一年,恰逢部队来学校挑兵,那时候还很精神的于勾儿一眼被挑兵的干事相中。为了逃避复读的悲惨命运,于勾儿毅然决然选择了参军。而徐宗嗣则以优异的高考成绩被保送到日本东京大学,成为全校唯一一名保送留学生。一晃二十几年过去了,两人再无任何联系,没想到竟会在首届猿酒节再次碰面。 猿酒节主会场设在酒国市中心广场,全国各地的美食美酒应邀参会,声势搞得非常大,吸引了来自五湖四海的游客,甚至黑白红紫各种肤色的国际友人。于勾儿作为警方派遣的维稳人员,与老同学不期而遇。而此时他的这位老同学早已今非昔比,摇身一变,成为一家大公司的老板。此次更是做为主要赞助商,特邀出席本次猿酒节。开幕式上,于勾儿老远瞧着列宾席上挨着市委书记就坐的男子很是眼熟,但没太敢认,直到会议主持人报出“有请徐氏生物制药有限公司董事长徐宗嗣先生上台致辞”才确定真的是他这位老同学。其实徐宗嗣早就在人群之中注意到了于勾儿,并不是因为于勾多么鹤立鸡群,而是别的警察都在会场外围忙碌着维持秩序,只有他老先生斜腰拉胯倚灯杆子靠着,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举止与身上那身警服实在不搭调,倒像个农村晒墙根儿的懒汉,因此在人群之中格外显眼。开幕式结束后,于勾儿并不打算去和这位老同学相见,毕竟人家现在是腰缠万贯的企业家,要身份有身份,要地位有地位。反观自己呢?退伍后进入公安队伍,从一名基层警员干起。在公检法系统摸爬滚打了十来年,好不容易熬到省人民检察院特级侦查员这个位置,竟毁在一个女人手里,还是一个和侏儒睡过觉的女人。如今被踢出省人民检察院,降职为一名普通警员。十几年兜兜转转一大圈,又回到了起点。回到起点就回到起点,大不了从头再来。关键是霉运还没有结束,降职没多久,又因为另一档子事儿被停职审查,真是流年不利。于勾儿认为这一切都要拜女司机所赐,是她让自己迷失了方向,迷失了自我,使自己霉运缠身。不但搞丢了配枪,还差点送了命。要不是看护陵园那条长毛大狗及时发现粪池里如一条大蛆“顾涌”着的于勾儿,要不是烈士陵园管理处处长丘大爷和卖馄饨老汉刘老四,合力用扁担钩子勾住于勾儿的脖领子,把他从粪坑里拖出来,要不是恰巧经过的洒水车,于勾儿早就因公殉职成为烈士了。虽然死法不怎么光彩,但不光彩的荣誉,也是荣誉。食婴大案侦办不利,与金副部长的老婆勾搭成奸,连配枪都搞丢了,最后还被人从粪坑子里拖出来,用检察长的话说“省检察院的脸,全让你一个人给丢尽了!”还好杀死女司机和侏儒只不过是于勾儿做的一场梦,现在梦醒了,当然不必为梦中犯下的罪行承担责任。由于首届猿酒节规模相当大,警队人手严重不足,这才临时把停职审查的于勾儿召回来用一用。总之,说自卑心作祟也行,说不想高攀也罢,于勾儿本想混入人流溜掉就算了,估计俩人日后也不会再有什么瓜葛,不成想被他这位老同学逮了个正着,自此便重新联系开了。 那次在医院会面,于勾儿不知道徐宗嗣为什么突然和他聊起关于“永生”的话题。 秋日的暖阳透过双层玻璃窗,倾泻进育儿箱,小家伙肉嘟嘟的脸蛋儿被映的红彤彤的,像窗外枝头上熟透了的火柿子,娇嫩的皮肤表面铺满一层细细的绒毛,在光的反射下,形成一层朦胧的光晕,像清晨火柿子披的那层霜衣。小家伙扬起蜷曲的小手,颤颤巍巍,遮挡眼皮子前恼人的阳光。胖乎乎的小脚丫和藕节一般的小腿不耐烦地扑腾着,释放着起床气。 徐宗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新生命的一举一动,初为人父的喜悦不自觉地在眼角眉梢绽开。 “恭喜。”于勾儿说。 “最近这么忙,你还专程赶过来,谢了。”他在这样说的时候,视线始终不舍得移开一寸。 于勾儿俯下身,一边轻轻敲击育儿箱,一边挤眉弄眼,逗弄里面的小家伙。“瞧瞧,这小鼻子小眼的,活脱脱一个小徐宗嗣,基因这东西还真是强大。” “基因这东西确实强大。”徐宗嗣像是自言自语般重复着于勾儿的话,神情有些游离,心事重重的样子。 “老徐,咋的了你?生了个带棒儿的,把你小子乐傻了是不是?” 徐宗嗣被他一拍,仿佛从梦中惊醒般一怔,“哦,没什么,对了,老于,你对永生怎么看?” 于勾儿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出这样的问题,想着大概是对新生命诞生的有感而发,便不假思索的随口回道:“你小子的基因代代相传、生生不息,这不就是永生吗?” 徐宗嗣似乎被于勾儿这句话触动到了,微微点了点头,紧接着又摇了摇头。“不,我指的是真正意义上的永生。” “真正的永生?咋?难道非要一个人活到天荒地老、天崩地裂才叫永生?你想想,当真让你活个一千年一万年,啥都见怪不怪了,多没劲呐。再说了,不可能实现的事儿,讨论它有意义吗?”当时于勾儿完全不明白他为何要深究这个话题,若干年后才最终明白。 “当然有意义。诶?老于,你想没想过如果有一天地球毁灭了,人类文明怎么传承下去?” 于勾儿摸了摸徐宗嗣的额头,又仔仔细细端详了他一会儿,见他还是一脸认真的样子。 “你丫没病吧?得了个大胖小子,叫喜事儿冲昏了头?” “可是……” “打住吧您。”于勾儿比了个停止的手势,不想在这种无聊的话题上再跟他纠缠下去。“哥们儿可没功夫陪你搁这儿说疯话,这是给我干儿子包的红包,替我干儿子收着。”于勾儿说着将一封红包硬往徐宗嗣手里塞,徐宗嗣推让,于勾儿瞪眼,“咋?嫌少啊?大企业家看不上咱这仨瓜俩枣儿的?”“老于,瞧你这话说的。”徐宗嗣没办法,只好收下。 临别前,于勾儿努着嘴巴,贴在育儿箱的透明罩子上,送出一记响亮的吻,并丢下最后一句话,便告辞离开了。 “拜拜喽,我的大干儿子!” 于勾儿当时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们之间的这番对话,居然关乎整个人类的命运。 上学时,同学之间也经常因为某种毫无意义,甚至根本不存在的事物煞有介事的辩论得面红耳赤。其实事物本身并不重要,辩论的过程和维护自身观点,以及在异性面前展示自己舌战群儒的风采才是目的,因此那天的谈话于勾儿压根儿没往心里去。 那之后,两人各忙各的,一晃大半年过去了,也没怎么联系,直到有一天,于勾儿突然接到一通电话,而致电给他的人,竟然是徐宗嗣的妻子——白静。 “于警官,拜托,拜托您来一趟。” 于勾儿很奇怪,何以给自己打电话的人不是徐宗嗣,而是他的妻子,而且语气听起来又是那么的紧迫。 “咋了?出啥事儿了吗?” “于警官,麻烦您快点来,我丈夫他……他被人绑架了!”随后从听筒中传出女人呜呜咽咽的哭声。 “啥玩意儿?老徐被绑票儿了?”于勾儿最受不了女人哭,女人一哭他就慌,“内什么,弟妹,你先别急,我、我马上过去。” 于勾儿甩掉睡袍,叮叮咣咣蹬鞋子、提裤子,一阵手忙脚乱。出门前,浴室哗哗啦啦的水声中飘出一串即妖艳又蛮横的怒骂,“老娘都特么听牌了,你个死鬼干嘛去?”于勾儿甩下一句“你先自摸,我有急事,回来再战。”便急匆匆出门去了。 大约三十分钟后,于勾儿驾驶的二手桑塔纳吭哧吭哧喘着粗气驶到徐宅大门口。定是事先得到了徐太太的指示,门禁并未盘问,便直接放行了。 徐宅是一座近郊庄园,欧式别墅位于庄园正中心,呈半圆形环抱中央喷泉广场。一股股水流从姿态各异的天使的螺旋形小鸡鸡喷出来,落下时巧妙地汇成一道小型瀑布,最后汇入硕大的鱼池,肥硕的锦鲤群在水中穿梭,悠然自得、与世无争。整座府邸是那种典雅的中世纪欧洲风格,很是气派。 于勾儿驾车径直驶到大堂门口,管家和两名女佣已经焦急地等在那里,其中一名女佣伏在另一名女佣肩头哭泣,却不见徐宗嗣的妻子白静。车子还没完全停稳,管家便踉跄着扑上来,一把拉开车门,扯住于勾儿的胳膊就往外拽,边拽边哭喊:“于警官,您可算来了,您……您快跟我过去看看吧!出大事啦!”于勾儿之前是来过徐家的,吴管家给他的印象相当沉稳持重,即使主人遭遇绑架,也不至于如此失态吧,“老吴,有话慢慢说,到底怎么了?你这是……”于勾儿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吴管家打断:“太太她……她……她死了!” 第二章 忍者 “太太她……她……她死了!” “啥玩意儿?”于勾儿仿佛被人当头敲了一闷棍,自己明明在半小时前刚和白静通过电话,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说死就死了呢?于勾儿感觉大脑短路,任由老吴拽着,一路拽到大厅。大厅的尽头是一架旋转红木楼梯,白静的身体正以极其怪异的姿势卧在楼梯最下几层台阶与地板之间。 于勾儿足足呆立了两分钟,大脑才重新开始蠕动。他竭力控制情绪,试图让自己保持冷静。为了保护现场,于勾儿示意其他人不要靠近。他自己则蹲下来,探出两根手指,凑到白静的鼻孔前试探鼻息,没有进气,也没有出气。又按住白静的手腕,没有脉搏,手腕冰凉。从挂断电话到驱车赶到徐家,至多不超过半个小时,这短短的半个小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谁最先发现的?” “就在您到达这里的四五分钟前。估计太太是想下楼接您,当时我和一个女佣在会客厅,听到楼梯那边有异响。赶过去一瞧,是太太从楼梯上摔了下来,我们慌忙上前想扶起太太,谁知道咋叫她都没反应……”吴管家说到这里实在说不下去了,后面的事情显而易见。 “叫救护车了吗?报警了吗?” “打了,120、110,都打了,但这里是郊区,应该不会那么快到。”一名女佣回道。 “都怪我,我不该在这个时间擦楼梯的,都怪我…”另一名女佣哭泣着自责道。 “现在下结论为时尚早,依我看,徐太太的死不像是摔下楼梯造成的。”于勾儿之所以这样讲,完全不是为了安抚女佣,而是因为白静那种怪异的姿势一点都不像失去平衡摔下楼梯,倒像是在摔下来之前就已经失去了意识。当然了,这只是于勾儿的个人猜测,一切还要以法医的尸检报告为准。另一方面,白静的死,会不会与徐宗嗣遭绑架一事有关?想到此于勾儿继续向吴管家追问:“老徐什么时间被绑架的?具体什么情况?” “就今天下午。事情是这样的,今天本来是先生和太太的三周年结婚纪念日,先生还特意吩咐厨房,晚饭搞丰盛一点,可是先生却迟迟没有回来,电话又打不通,打到公司,值班人员说徐先生早就下班离开公司了,而且是独自驾车离开的,没用司机。正着急的时候,太太接到一通电话,打的座机,说什么先生在他们手上,不许报警,报警就撕票之类的。太太怕先生出事就没敢报警,而是先联系的您,您是先生的老同学,这方面又比较有经验,想着让您给拿拿主意。” “对方索要多少赎金?” “怪就怪在这儿,对方始终不提赎金的事,还是太太主动先跟对方提出,只要不伤害她老公,钱的事情好商量,让对方开个价,对方却说他们不要钱,只要孩子。” “要孩子?” “没错。” “哪个孩子?徐宗嗣的儿子?” “是,绑匪是这么说的,我们也很纳闷儿,你说他们要孩子干嘛嘞?” 不要票子,只要孩子,怪了,会是什么人呢?于勾儿翻查座机的来电显示,不出所料,号码是虚拟的。 正当于勾儿满脑子画魂儿的时候,楼上突然传来一声尖叫,紧接着是孩子喑哑的哭声。“不好!少爷……”吴管家惊呼一声,慌慌张张向楼上跑去,于勾儿愣了半秒后也急忙跟了上去。红木楼梯环绕着垂瀑形大吊灯盘旋而上,二楼左手边是一间健身房和一间茶道室,右手边是工人房,主卧,副卧、婴儿房和一间书房。其它房门都是紧闭着的,只有婴儿房的房门是虚掩着的,声音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吴管家和于勾儿一前一后冲入房间,两人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只见一名身材胖硕的女佣蜷缩在墙角,双手捂着脖子,胸前被血浸湿,即使死命捂着,血还是从指缝里咕嘟嘟一个劲儿的往外冒。如果此时她把手拿开,血一定会像摇可乐瓶子一样喷出来。女佣牙关紧咬,眼睛大睁,满眼都是恐惧,两腮的肉抖动不停。她想张嘴求救,可嘴一张开,血沫子便一拱一拱地从喉咙里涌上来,溢满口腔,溢出嘴角,像吐泡的河蟹。嘴巴里发不出声音,只能用急切的眼神向吴管家传达求助的强烈欲望。吴管家手足无措,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电动婴儿床还在轻轻摇摆,吴管家想站起来,撑了两下没能成功,索性手脚并用,爬到婴儿床前,一手扒住床边,探长脖子够着往里看,里面空空如也。“少爷?少爷呢?少爷哪去了?”这时一阵风吹动窗帘,窗帘向内鼓起,于勾儿冲过去拨开窗帘,窗户大敞四开。于勾儿探头向外张望,只见楼下的草坪上,一道黑影正向着围墙方向飞奔。于勾儿大喊一声“给她止血!”,然后爬上窗台,纵身跳了出去。楼层不高,草坪松软,于勾儿轻松落地,顺势来了一个十分漂亮但完全没必要的前滚翻,惊飞几只虫,扬起几根草,一股孤胆英雄的情绪油然而生。有了英雄主义的加持,于勾儿感觉双腿有力、步履轻盈、双耳生风。两人的距离不断拉近,不算皎洁的月光下,黑影的细节逐渐清晰,黑衣、黑头套、绑腿、臂绳、斜背武士刀,腋下还夹着一只黑布包裹,婴儿的啼哭声从包裹中闷声闷气的传出,传不了多远就被夜风吹散了。黑衣人大概察觉到身后有人追赶,加快了脚下速度,三晃两晃钻进草坪边缘的一片林子。林子里光线晦暗,阻碍重重,体力严重消耗,孤胆英雄的幻想所产生的动力正在于勾儿体内消耗殆尽,粗重的肺部运动呼哒哒呼哒哒,仿佛拉风箱,两条腿越来越沉重,越来越木讷。于勾儿想起现实中的自己已经有一年多没追到过小偷了,体重增加和缺乏锻炼的焦虑时常令他产生紧迫感,减肥和锻炼的欲望始终那么强烈,也始终那么容易推迟,撸串儿时推迟,喝酒时推迟,玩女人时推迟,打牌时推迟……推迟再推迟,永远是明天。来自幻想中孤胆英雄的动力仅仅维持了二百米便枯竭了。不行了,实在坚持不住了,这院子也太他妈大了。于勾儿不愿承认自己连一个夹着娃的賊都追不到,但他听到自己哮喘一样的呼吸和击鼓鸣冤一样的心跳。正当他打算放弃的时候,树木掩映后的高墙终于出现,于勾儿重新燃起希望,“这下看你往哪跑?”墙高少说也有三米,身手矫健的人加上助跑的话,完全可以扒到墙头并翻墙而出,这一点当年于勾儿在部队时也能办到,但黑衣人腋下夹着个孩子,于勾儿不相信他能一只手够到墙头,更不相信他能一只手翻墙而过。然而黑衣人接下来的操作让于勾儿看傻了眼,只听黑衣人打了一个响亮的呼哨,与此同时将腋下裹着婴儿的黑布包裹高高抛出墙外“我擦!孩子!”于勾儿惊叫。这样的高度,孩子非摔死不可。于勾儿突然间忘记了疲惫,大跨步冲上前,可惜还是慢了半拍,黑衣人三两步窜上高墙,双手扒住墙头,纵身一跃翻出墙外。于勾儿也扒到了墙头,但攀爬的过程并不轻松,等他吭哧瘪肚蹭上墙头时,一辆大排量摩托车已载着黑衣人轰鸣而去。原来墙外早就有人接应,而于勾儿只能眼睁睁看着红色尾灯渐行渐远,变成一个小红点儿,像幽灵的眼睛,最后隐没于暗夜之中。 警车短促紧急的啸叫与救护车哀怨悠长的哼唧交织响彻夜空,方圆五里都感受到了压迫与不详。于勾儿原路返回时,在草坪上捡到一枚忍者镖,镖尖泛着青紫色光晕,说明淬过剧毒。于勾儿掏了掏,刚好裤兜里有卫生纸,这几天肠胃不好,所以随时揣着卫生纸以备不时之需。他小心地用卫生纸将那枚忍者镖包起来,里三层外三层,包地十分仔细,万一划破皮肉可不是闹着玩的。于勾儿庆幸这枚忍者镖是黑衣人掉落的,而不是镖出来的。 三辆警车,一辆救护车,一字排开。警笛不响了,警灯还在闪烁。象牙白的门厅墙壁忽红忽蓝,晃得人眼晕。十二名警务人员和三名推着担架车的医护人员涌入大厅,所有人都带着口罩。带队的警官个头不高,挺胖,肿眼泡,算盘珠儿一样的眼珠子在肿眼泡子里骨碌碌上下翻飞,浓重的黑眼圈说明这个人严重缺乏睡眠,浓重的烟味说明这个人为了提神吸了不少烟,不难闻的烟味说明这个人抽的烟档次不低。“于侦查员?你怎么会在这儿?”这个人叫李春,进警队的时间比于勾儿晚得多,曾和于勾儿搭档,后来从省会调到酒国市路北分局,论资历,连于勾儿的徒弟都算不上,顶多算个徒孙。李春为人善钻营,捧上踩下,凭着一手拍马屁的本领青云直上,混得比于勾儿强,短短几年光景,竟被他爬到酒国市路北区刑警支队副支队长的高位。下属当着他的面叫他队长,私底下都管他叫“李算盘”。不等于勾儿回答,李春一拍脑门儿,“哎呦,对不起!对不起!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您现在已经不是特级侦查员了,应该叫你于警员。这个片区也不归你们路南区管啊,再说了,我要是没记错的话,您现在不是应该居家反省呢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第三章 狗性狗格 于勾儿回想起李春刚进警队那会儿,每天追在自己屁股后头点烟倒水献殷勤,像一只摇着尾巴、哈嗤哈嗤吐舌头的哈巴狗,再对比眼前这位趾高气昂奚落自己的李大队长,仿佛一条高傲的美国纯种杜宾犬,这让他觉得即好气又好笑。“狗就是狗,不管你是哈巴狗,还是贵种猎犬,始终摆脱不掉狗性、狗格。”于勾儿想。“徐宗嗣是我哥们儿,好哥们儿出事,不能不管。”于勾儿说。“什么什么?你说什么?我没听错吧?堂堂的徐氏集团老总,会和你这……和你做哥们儿?开什么玩笑?”于勾儿知道他想说“你这种人”或者“你这种小人物”,不过于勾儿没心思跟他争辩。“不好意思,李队长,我还有事,该走了。” 两人对话的时候,法医已经开始进行尸检,相机快门“咔咔嚓嚓”,闪光灯“噼噼”闪烁,两名警员围着尸体拉起一圈警戒线。其他警员有的留在大厅,有的上到二楼进行现场排查工作。医护人员上到二楼抢救伤员,虽然吴管家慌乱中为女佣缠了几圈纱布,但无济于事,女佣还是因为失血过多,没有了生命迹象。医务人员赶到时,她的脸已经像风干的桦树皮,没有一丝血色。医生揭开被血浸透已经凝固发黑的纱布,一名年轻女护士当场惊叫出声,她从没见过这么深且齐整的伤口,就像技艺高超的外科医生用手术刀切开的一样,失去纱布束缚的头颅向后仰倒,脖子从伤口处齐齐打开,露出黑乎乎紫乎乎的脖腔,伤口深至颈骨。吴管家被带到一楼问话,一名男警员手持录音笔对着吴管家的嘴开始盘问,一名女警员端着本夹子在一旁有一搭无一搭地记录着什么。女警员一条腿绷直,承载着身体绝大部分重量,另一条腿则自由散漫地弯曲着,上身歪斜,笔杆子吊儿郎当地在本夹子上敲打,就像八十年代慵慵懒懒的检票员。大概是感受到了于勾儿关注的目光,女警员立马站直,正经起来。“这妞儿不错。”“你说什么?”“哦,没什么,我该走了。”于勾儿的心里话竟不小心呓语而出,还好说得比较含糊。他把黏糊糊的视线从曲线优美的第一二粒制度扣子之间移开,转回头时吓了一跳,李春的脸真的变成了一张狗脸,不是哈巴狗,也不是杜宾犬,而是一条站立着的赖疤狗。于勾儿使劲晃了晃头,再看时,狗脸重又变回人脸。“妈的!酒劲儿还没过吗?”于勾儿敲打自己的头颅。“你还不能走。”变回人的李春拦住于勾儿的去路。于勾儿很烦恼,真想来一句“好狗不挡道”,然后一脚踢开它。但他不能那样做,还得耐住性子,“还有什么事吗?李大队长。”李春掏出一盒装潢精美的香烟,不用手,而是用嘴拱开盒盖,不用手,而是用牙叼出一支香烟,用一只同样装潢精美的打火机点燃香烟,然后眯缝起肿眼泡,对准于勾儿的脸,吐出一根烟柱。于勾儿侧脸躲开,厌恶地驱赶。“真是狗的习性!”李春又深吸了一口烟,才拿腔做调的开口,“咱们虽然分属两个区,按理说我管不到你,但即便是作为一名普通公民,也负有配合警方调查的义务,何况你目前还是一名人民警察,只不过是停职审查期间的人民警察。对吧?于勾儿同志。”“停职审查并不代表开除公职。”“没错,还有回旋余地,但是您的光辉事迹万一泄露给媒体的话……”李春用几声冷笑代替后边的话。 和于勾儿的判断一致,法医初步排除掉死者因滚落楼梯导致死亡的可能性。滚落致死多因脑部受到撞击造成,而死者白雪的头部没有发现撞击痕迹,连一处淤青都找不到。法医在查看死者口腔时,发现舌根发黑,怀疑系中毒所致,具体情况有待进一步解剖确认。 “实在抱歉,我什么都不知道。没什么可配合你的。”于勾儿说。“可是管家说你去追偷走孩子的賊。”于勾儿摊手撇嘴,爱莫能助状“没抓到,你也看到了。”这时,在二楼排查的一名警员也有了发现,他在半杯水中检出疑似有毒物质。于勾儿突然感觉后脖颈子一阵刺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他下意识地挥手去拍,一股黏糊糊的东西糊在掌心,摊开手掌一看,是一只肚子爆开、后腿还在弹颤的肥蛐蛐儿。 “秋后的蚂蚱,看你还能蹦哒几天。”于勾儿对着掌心的尸体说。 迪拜。 一座黄金与石油堆砌起来的城市,最为富有,也最为贫瘠。这里拥有世界上最大的人工岛屿和全世界唯一的八星级酒店,却连饮用水都要依赖于海水淡化。 这里是肉体的天堂,这里是灵魂的地狱。如果说纸醉金迷使你的肉体无限享受,穷奢极欲将腐烂你的灵魂,那么阿布扎比皇宫酒店就是这天堂里的地狱。 足足40吨黄金打造出的奢华感无与伦比,但在一只苍蝇眼中,黄金的黄,远不如粪便的黄来得更迷人。所以当它落到垃圾桶的浮雕天使上时,感受到的只有金属的冰冷,一点也没有新鲜粪便带给它的那种温热与舒适。它喜欢垃圾桶,但不喜欢这种被香水味掩盖掉原本该有的迷人气味的垃圾桶,而且这里的每一只垃圾桶都擦拭得太干净了,干净得可以照进苍蝇翅子的纹络。总之,一切都让它感到失望,失望透顶,于是它只停留了一两秒,连梳理翅子的心情都没有,便厌恶的飞离了这毫无生活气息的环境。苍蝇完全不清楚因为自己无意间的闯入,给这片区域带来了多大麻烦。酒店规定,每百平米范围内的苍蝇不允许超过0.1只,这也是那个小东西转悠了半天都没能碰见一个同伴的原因。侍应生绝不能允许这个脏脏的小东西在自己的管辖范围内逗留,要知道,这里可不是一般的贵宾区,而是不对外开放的专属总统套房。即使出行都配备有专用的直升机通道,当然,如果远程飞行的话,私人客机也是必不可少的。住客是一位不愿意露面,但出手巨阔绰的神秘先生,就算阿联酋王子,也没有像这位慷慨的先生那样用黄金付过小费。他答应经理,愿意将一半的金叶子作为酬劳,才获得这份差事的。而之前那个服务生只能怪自己太不懂得“分享”了。他可不能让一只苍蝇毁了他的财路。杀虫剂是绝不被允许使用的,酒店的空气要保持绝对的清新。苍蝇拍也是不能用的,那会弄脏高档壁纸。侍应生只能小心翼翼的驱赶,还不能弄出太大动静,万一惊扰到贵宾,麻烦可就大了。好在那只苍蝇转了几圈后,主动顺着通风管道飞走了。这里实在太干净了,苍蝇讨厌干净,要知道这么干净,请它它都不会来的。侍应生盯着苍蝇飞出去的换气口长出一口气,他擦了擦布满额头的细毛汗,警报总算解除。按照住客的要求,他与几位到访者的会面,不能受到任何打扰,哪怕是一只苍蝇。 侍应生当然不会知道,这位房客从来不需要为钱烦恼,只要他想,他可以拥有源源不断的黄金,他是真正视金钱如粪土的人。如果他愿意,他可以买下整个迪拜,而事实上他根本看不上一个小小的迪拜。在他眼中,那只不过是地球仪上一个小小的点而已,他所追求的事业,远比之要宏大得多得多。 意大利小牛皮之所以闻名于世,源于苛刻的筛选。超过三岁的牛皮不用,有疾病的牛皮不用,因斗架而留下伤疤的牛皮不用,甚至有蚊虫叮咬痕迹的牛皮都不用。别以为这样就结束了,牛背皮虽然韧性最好但不够柔软不用,腹皮柔软但弹性不足不用,所以只有两肋的皮质是兼具韧性与柔软的。如是,一款长十几米的环形沙发,其皮革用料需要在一千二百头三岁以内的小牛中筛选。如此考究的沙发与臀部间的贴合,本该带来温热与舒适的享受,可有人却如坐针毡。 “很热吗?福冈君。”福冈志雄完全没注意到福畑俊六一直在观察他,来自日本军事最高长官的灼灼目光令人不适。“啊?哦……不,还好。”福冈志雄掏出手帕擦拭潮湿的鼻翼。从打一进来福冈志雄就一直心神不宁,这一点,坐在他对面的日本首相福山犬养和伊藤株式会社社长福海伊藤也都注意到了。福山犬养的浅笑中既包含着几分志得意满,又藏有些许幸灾乐祸。其实在坐的谁都清楚,福冈志雄的焦虑源于他那位最近麻烦不断的儿子。福冈志雄曾不止一次向福岛正义投去求助的目光,毕竟六人当中他最年长,而且与自己私交最好,但今天不知道怎么了,从一进来,福岛正义就始终在“闭目养神”。而一左一右坐在福岛正义两旁的大法官福田岩泽和金融大鳄福住井正,一个是福冈志雄的死对头,一个是永远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中立派,根本指望不上。现在福冈志雄只希望时间过得慢点,再慢点,可是该面对的,终需要面对。 第四章 金面人 就在福冈志雄惴惴不安的时候,一个头戴黄金面具的男人,在十几名裸女的簇拥之下,由套间内走出,缓缓步入会客厅。面具人的身体被一件精美绝伦的阿拉伯金丝挂毯所遮挡。两名胴体诱人的侍女各牵挂毯一角儿,她们小心翼翼,生怕弄掉毯子,世人的眼睛是不洁的,尊主洁净的身体万万不能受到污染。 七人赶忙起身,匍匐跪地,双臂前伸,掌心朝上,头脸深埋于双臂之间。“我们的膝盖只为父神弯曲,我们的头颅只为父神垂下,我们虔诚的敬拜,请尊主代父收下。”一秒、两秒、三秒……时间慢得令人窒息,汇聚到鼻尖的汗珠摇摇欲坠,正如那颗摇摇欲坠的心。金面人轻声一咳,福冈志雄浑身一颤,鼻尖的汗珠儿随之坠落,他已经准备好迎接雷霆之怒,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起身吧,我的弟兄,父已领受你们的虔诚。”面具后传出的声音不愠不火,听不出半点怒意。不单福冈志雄大感意外,其他几人也都十分诧异。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然而直到七人离开,金面人对此事也只字未提,只是对即将召开的大会做了些许安排。大会一结束金面人就要进入净思室,仅仅身体上的清洁是不够的,精神上的清洁尤为重要,绝不能让人类肮脏的思想玷污父的圣洁。金面人避而不谈,反倒令福冈志雄一颗悬着的心更加无处安放。 父即将在苏醒,伟大事业有望在他这一代完成,为了迎接那一刻,金面人愿意付出一切。 除了七大家族族长和少数几名亲信外,不够级别的族众没有资格一睹尊主的庐山真面目,人们甚至猜测,那副面具是否曾经摘掉过,所有人都只认得那个独一无二的声音。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其实面具本身也是独一无二的,可以毫不夸张的讲,单单面具材质,都是绝无仅有的。而且以目前的科技水平,即使倾全人类之力,都无法复制。面具的造型并不复杂,只有人脸的轮廓,没有人脸的五官,实际上除了两个不大的网点状视窗,其它什么都没有,就像一面光秃秃的黄金盾牌。之所以说面具的材质独一无二,是因为其采用纯金打造。你一定会说,纯金的确属于贵重金属,但也没什么稀奇的吧。请注意,这里所说的“纯”,是绝对意义上的“纯”,不是千足金,也不是万足金,是绝对零杂质的纯,而这样的黄金,在地球上是不存在的。这只是其一,更令人类技术望尘莫及的,是面具的内部结构,比神经元还要细小的皮米级芯片,组成肉眼看不见的脑机接口,堪称神造之物。 对于金面人来说,每次与“蒲公英w19e8n2”对接都是无比神圣的事情,为此他已经七天没有进食,泡在水中的身体明显感觉到虚弱,但他的精神却无比亢奋。身体越是虚弱,内心越是强大,他觉得体内正在变得洁净,虽然达不到父那样的圣洁。 浸泡身体的水,不是普通的水,而是超纯水,是一种采用离子交换技术提纯过的水。它的纯净度比纯净水还要高出四千倍,除了水分子外,几乎没有任何杂质,更不会有细菌、病毒等有机物,可以说是真正意义上的水。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如此干净的水,反而不能饮用,饮用甚至会危及生命。因此女仆们个个高度紧张,十几双眼睛同时密切关注着主人的下巴与水面间的距离,就好像那口特制浴缸里盛的根本不是水,而是毒药。 体表的洁净与体内同等重要,金面人必须全身赤裸,即使再干净的衣物都被视为不洁之物,任何人也不得接触他沐浴后的身体,就算处子之身的女仆们也不例外。 赤身裸体的金面人与女仆们仅一纱之隔,这并不会令他产生一丝尴尬。他一如既往的昂着头,旁若无人。女仆们在幔帐外围成一圈,焦急等待着主人的示意。金面人没有开口,只是随意指了一个方向,恰巧被点到的女仆就像领受到天大的恩赐,因为她可以第一个享用主人使用过的圣水,浸泡在主人浸泡过的圣水中是无上的荣光! 金面人就这样一丝不挂地步入另一个空间,在那里,上千族众正翘首以盼。与处女不同,男人的目光和其它肮脏之物一样,被视为不洁的,不允许直视主人裸露的身体。但金面人同时又要接受众教徒的仰视与膜拜,全息投影技术完美解决了这一矛盾。后台通过实时扫描,为前端提供足以乱真的同步三维映象,中间经过电脑程序的特殊处理,为主人的虚拟投影,穿上一身华贵的盛装。反过来,后台也可以通过高清大屏全方位观察会场中的一切。如果愿意,日产的超高清镜头可以拉近到每个人的汗毛孔,真正做到了纤毫毕现。连接后台与会场两端的收放音设备自然也是必不可少的,同样是尖端的宇航级产品。有了这样一套顶级声光设备的配合,虽然远隔千里,也如同亲临现场。 随着会场照明的调暗,嘈杂声戛然而止,藏在黑斗篷下的上千双眼睛齐刷刷聚焦一处,身着盛装的主人出现在高台正中,他周身光影流动,傲立于黑压压的卑微之上,宛若天国临凡。 接下来,金面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了一个十分怪异的举动,只见他双臂环胸,两腿交叉,十分缓慢的蹲下来,头埋进膝间,并且尽量将整个身体蜷缩成一团,那姿势看起来就像**中的胎儿。族众们显然习以为常,也都效仿尊主,做出相同的动作。没有任何人发出哪怕一丝声音,所有人都专注地聆听着自己的和周围人的心跳,并用心体会着心与心之间的共振。那一刻,所有人的心脏仿佛不再属于自己,它们脱离宿主,被一张无形的血脉之网连为一体,最终与高台之上那颗神圣的心脏同步跳动。不知过了多久,静寂中冒出零星的抽泣声,很低,一个、两个、三个……抽泣声由最初的几点,逐渐蔓延至整个会场。那是感受到与父神连接的人们,无法克制的喜悦,那是与父共生的幸福。又不知过了多久,人群中突然有人问了一句话,音量不高,但在低沉的呜咽声中异常突出。 “您是谁?” 金面人和台下所有族众一样,继续保持着胎儿的姿势回答道:“我是父神的长子。” “我们是谁?”那个声音继续问道。 “你们是父神的次子。” “我们与谁相连?” “你们与父神相连,通过他的长子。” 接下来便是集体发出的声势浩大的祷文合诵。 “父创造一切, 父将一切交托给他的长子, 长子便可行父的名,主宰万物。 那么请行使您的大权。 我们即是父的次子,也是您甘心的仆人。 父赐我黄金,我必将用汗水为父做工。 父予我生命,我必将用鲜血荣耀父名。 父为我们蒙难,我们必救父脱离禁锢。 父若需要,我们愿将生命归还。 不敢迟疑!” 最后一句祷词结束后,所有人共同起立,按梯形排列,同时展开双臂,一手搭住前排人的肩膀,一手搭在右侧人的肩膀。最前排的七个人,也就是七大家族的族长则共同伸展左臂斜举向上,齐齐指向高台中央。仿佛所有人的力量都在一排排的向前传导,最后通过最前排七大家族族长的手臂汇聚到金面人的身上,金面人则右手贴胸,左手伸展向下,像是在接收着众人的力量。 “我们尊您为属灵的主人!永生永世!” 随着最后一句山呼海啸般的宣誓结束,整个敬拜仪式才算告一段落。全场垂下手臂,归为肃立,唯有金面人仍高举双臂,只是换了一个仰面向天的姿势。以教众的视角看上去,很像里约热内卢那尊巍然屹立的耶稣雕像,区别是后者拥览众生,而前者拥抱苍穹。 动作做出之际,就相当于发布了一道指令。数丈高的礼堂穹顶亮起星星点点的光。昏暗的穹顶仿佛深邃的夜空,光点恰似星辰。或明或暗的星辰组成一只巨大的眼睛,眼睛在星云缭绕中如梦似幻。它的瞳孔似乎拥有某种魔力,令人神往,欲坠身其中。 族众们纷纷翻下前排人的斗篷帽子,而不是自己的。那帽子相当宽松,张开如一只只布口袋。所有人都这样替站在自己前面的人撑着帽子,然后目露虔诚仰视上方,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东西降临。数千双眼睛共同感受来自巨眼的力量,很多人眼中已经盈满泪水。 “父的无私,是真正的无私,父的恩赐,是真正的恩赐。父从不索取供奉,那是假神的行径。父只付出,不求回报。他的给予,看得见、摸得着,从不虚假。仁慈伟大的父不仅赐予我们饮食,也赐予我们黄金与权柄,接受父的恩典吧!我的兄弟。”金面人振臂高呼。 第五章 黄河大鲤鱼 金面人振臂高呼,余音回荡穹顶。族众头顶上方发出零零星星的气球爆破之声,呈愈发密集之势。 一簇簇闪着金光的叶片犹如天女散花般洒落,越来越多,演变成一场金色暴风雪。 黄金叶片薄如蝉翼,在空中或旋转、或翻滚、或飘荡……宛若翩翩起舞的金色华尔兹。 舞者们在半空中相互纠缠、互相碰撞,发出悦耳的 “沙沙”声,又好似秋风吹过白桦林,黄灿灿的白桦树叶光华夺目,只有真正的黄金,才能散发出那种令人欲罢不能的光华。 黄金叶片在下落过程中呈现出变幻万千的角度。礼堂内原本不够明亮的灯光被折射发散向各个角落,整个大厅被映得金华斑驳、熠熠生辉。 这场黄金暴风雪足足持续了两三分钟才最终结束。族众们注意到,这次的恩赐,比平常的敬拜日多出好几倍,人们的头顶、肩膀、脚下……到处都被黄金叶片所覆盖。 但没人弯腰捡拾,因为他们懂得,只有接到帽子中的金叶子,才是属于自己的,而人们头顶、肩膀和挂在衣服上的金叶子,凡是没掉落到地上的,都应属于最后一排弟兄,因为没人替他们撑帽子。 只要人们身外的,全然归于尊主。一条河,很宽,笔直。水是黑的,黢黑黢黑。 臭鱼烂虾的气味,在河面游荡、游荡,仿佛蓝绿色的游魂,游荡……游荡。 河中心,如镜的水面突然出现一眼漩涡,无声地吸走水,吸走游魂,不知道吸去哪里。 水位线肉眼可见在下降,河滩越来越宽。很快的,水干了,河床裸露。 太阳发威了,湿叽叽的紫泥表面水汽蒸腾,河床起了一层半米厚的雾,雾消了,淤泥干了,变成龟裂的旱地,河床中央只留下一个小小的泥坑。 河床看上去结实、坚硬,当于勾儿光着脚丫踩上去的时候,才发现那只是一种错觉,河床表面干得泛白,实际上只是表面。 脚丫子稍加施压,表面那层干皮旋即碎裂、下沉,像巧克力酥皮雪糕那层酥皮一样。 黑乎乎、黏腻腻的淤泥陷没踝骨、陷没小腿,臭鱼烂虾的气味返上来,虽然到不了令人作呕的程度,起码也令人不悦。 于勾儿皱起眉头,继续往前走,每迈出一步,都要把脚从讨厌的泥巴里扒出来,身后留下两溜脚踩的坑,还有岸边那双熠熠生辉的黑皮鞋。 越接近河心,陷得越深,到达河心时,几乎陷没膝盖,但是于勾儿停不下来,泥坑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吸引着他,必须要去探个究竟。 果然,泥坑里真的有东西,他清楚地看见泥浆顾涌了一下子,停了两秒又顾涌了一下子。 是鱼吗?于勾这样想。他这样想时一下子想起来,整个干涸的河床都没见到一条鱼,那臭鱼烂虾的气味是从哪里来的呢? 于勾儿这样想时,泥浆顾涌得更厉害了,泥浆翻搅,有几滴泥点子甩起来老高,甩到于勾儿的下巴上、脖子上,还有西装上,最恶心的是,甩到从西装大开领露出来的雪白衬衫上。 他妈的,于勾儿最讨厌洗衣服,尤其讨厌洗白衬衫,深颜色的衣服还能凑合着揉吧两把,可白衬衫不能凑合。 正在于勾儿恼怒的当,罪魁祸首现出了真身,真是一条鱼,挺神奇,就那么三甩两甩,鱼身上一丁点儿泥也没有了,干净得让人欢喜,漂亮得让人欢喜。 那是一条圆滚滚的黄河大鲤鱼,为什么是黄河大鲤鱼,而不是长江大鲤鱼,松花江大鲤鱼,或者鱼塘养殖的大鲤鱼? 因为只有黄河大鲤鱼是金鳞赤尾,体生龙像。这些知识是在一次饭局上,于勾儿从政法委副书记油光水滑的嘴巴里听来的。 鲤鱼跃龙门,说的就是黄河大鲤鱼,别的地方的鲤鱼体态臃肿、白白胖胖,像坐办公室的官儿,别说龙门了,猪圈门都够呛跃得过去。 于勾儿欣喜的抱起那条让人欢喜的鱼。挺神奇,那条在泥坑里欢蹦乱跳的大鲤鱼,一进入于勾儿怀里,瞬间老实了,活脱年画中胖娃娃抱的鲤鱼一个样。 于勾儿瞅着那条鱼,越瞅越稀罕,越瞅越欢喜,不知不觉,竟产生了在那张生着龙须一张一合的肥厚鱼唇上亲一口的冲动。 可还没等他的嘴巴够到鱼的嘴巴,鲤鱼的嘴巴突然大张,确切的说不是张开,而是咧开、撕开,从鱼嘴两侧活活撕开,变成一张血盆大口,两排白森森的尖牙,散发烂鱼烂虾的腐臭气,直喷到于勾儿脸上,于勾儿一惊,鲤鱼脱手,掉回泥坑。 没等于勾儿反应过来,鲤鱼一个鲤鱼打挺,腾空跃起,裹带着泥点飞溅,再次张着血盆大口向于勾儿扑来。 于勾儿大骇,转身欲逃,却发觉双腿深陷淤泥,抽身不得。鱼口大如鳄口……于勾儿退无可退,大叫惊醒。 惊坐起时,一串鼻血甩在白衬衫上,才想起昨晚又喝大了,连衣服都没顾得脱,便爬上酒店的席梦思床睡死过去。 “谁说梦都是黑白的?竟他娘胡吣。”手机提示音哔哔做响,于勾儿一手从床头揪下一团卫生纸,搓吧搓吧塞住鼻孔。 另一只手寻着声音摸索手机,摸了一手黏糊糊凉唧唧,不知什么东西,一看是粘在床单上的一坨呕吐物,顿觉胃肠翻涌。 于勾儿将顶到嗓子眼儿的宿食硬咽回去,扯过床单一角,揩掉手上秽物,定了定神,诺基亚屏幕显示十九通未接来电,最后一通就在十分钟前,而第一通还是昨晚十点。 未接来电来自同一号码。 “切~”于勾儿轻蔑地将手机撇到一边,倒头便睡,睡不着,脑子里净是昨天的山珍海味。 比小臂还长的大个儿虾爬子,两位红衣小姐抬着金边大瓷盘,盘子上扣着景泰蓝掐丝珐琅大盖帽。 盖帽打开,于勾儿被盘子里摞成金字塔形状的十几只大皮皮虾吓了一跳,脱口而出,我擦! 虾爬子成精啦。两位红衣小姐掩嘴偷笑,其中一位杏目樱唇,模样儿一点不输当红明星的红衣小姐向大家介绍,清蒸泰国富贵虾,请慢用。 介绍完后,另一位红衣小姐转动转盘,为大家分餐,每人面前的餐盘中都放上一只。 于勾儿不知从何下手,长得像明星的红衣小姐周到的用剪刀将富贵虾开背,像撩开旗袍开叉一样,撩开虾壳,粉嫩的虾肉暴露无遗,像白里透红的大白腿。 服务员小姐由于要侧身夹在两位客人之间进行操作,凹凸有致的好身材几乎贴到于勾儿脸上,于勾儿嗅着小姐姐身上散发出的淡淡幽香,未饮先醉,想象着像剥虾壳一样,剥开小姐姐的旗袍……下一道菜是日本吉品网鲍,属于干制鲍鱼,虽然个头儿不大,但价格不菲,是鲜鲍鱼的好几倍,据说 “有钱难买两头鲍”,就是指的干鲍鱼,也就是说,能够达到半斤一只的干鲍鱼十分罕见,新鲜的鲍鱼三五斤一只不足为奇。 鲍鱼同样是一人一只,于勾儿特意仔细观察面前的鲍鱼。杏核状,两头尖尖,边缘一圈凸起。 嗯,像,确实很形象,难怪人们用鲍鱼形容那玩意儿。于勾儿收拾起龌龊的浮想,见其他人一手刀一手叉,将鲍鱼切成薄片来吃,每填进嘴里一片,都要细细咀嚼品咂,有人甚至闭上眼,边咀嚼,边流露出满脸幸福的神情。 于勾儿也试着那样吃,好吃是好吃,可是感觉即麻烦,又做作,还不过瘾,索性直接用餐叉叉起来,一整个咬着吃。 接下来又是两位红衣小姐共同端上来的一道大菜,这次的盘子比上一次还大。 说盘子也不算盘子,是一支缩小版龙舟,没盖盖子,也盖不住,一只生满尖刺的龙虾头昂首冲天,两根大长须子足有两尺长,还在一摆一晃地动,像头顶雉鸡翎、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切成薄片的虾肉晶莹剔透,整整齐齐铺在碎冰上,龙虾尾巴孔雀开屏状戳在冰盘尾端,形成一整只完整的龙虾造型。 太他妈残忍了,既然要吃,为什么不干脆弄死呢?还要让它亲眼目睹自己的肉被人分食。 如果把盘子里的龙虾换成人会怎么样?于勾儿在记忆中翻找着曾经看过的恐怖片,一个镜头突然鲜活地跳出来,汉尼拔凭借高超的手术技术,切开保罗的天灵盖,然后取出一块脑子用黄油煎了,再喂给保罗吃……龙虾上桌后,红衣小姐将一只青花瓷茶碗摆到龙虾盘预留出来的位置,另一位小姐提起茶壶,向茶碗中注水。 一股浓如绸缎的雾气喷薄而出,水一样四下流淌,即不飘散,又比水轻盈,一瞬间便铺满龙虾盘,继续外溢,漫到桌面上,再顺着桌布垂下去,仿似仙境。 于勾儿知道这种小把戏,其实就是干冰,法医储存死尸就用这玩意儿。 这样一想于勾儿瞬间没了胃口,不过也仅仅是对这道菜没了胃口,能够彻底影响于勾儿胃口的事物不多。 第六章 温鸡蛋 海鲜类菜肴还有象拔蚌三吃。宰杀之前,红衣小姐特意进行了一番活体展示。说实话,这东西让于勾儿联想到了呐东西,尤其当它滋出一股水儿之后,简直不要太生动。高档宴席,鱼翅自然是少不了的。鱼翅又以天九翅最为上乘,每人一小盏,一小盏要价一千块。鲜是挺鲜,就是量太少,于勾儿认为不值。 以上都归为海味,山珍更都是些稀罕物。木瓜炖雪蛤——据红衣小姐介绍,雪蛤是产自长白山雌性林蛙的输卵管,滋阴壮阳相当补。于勾儿感叹,中国人在吃这方面的钻研精神,真是令人钦佩。冰糖炖燕窝——燕窝大多采于洞穴,因此也属山珍。红衣小姐说,这道冰糖燕窝用的是官燕,燕窝中的极品。于勾儿喝了一口,味道甜滋滋,口感像吞下一坨鼻涕,没什么惊喜。压轴大菜猴头煨驼峰——这道菜是真的香,两种上等山珍烹制成一道大菜,能不香吗?香是香,就是腻口,驼峰传得再怎么神,说白了,不过一坨肥油。说明一下,所谓的猴头,并非猴子的头,而是一种名贵稀有菌菇。除了上述名贵菜肴,其它各式美味杯盘罗列,无法一一列举。 酒有三种,国酒茅台、法国干红、德国啤酒,招待规格不输国宴,于勾儿生平第一次享受如此高规格待遇。 那么请客的人又是谁呢?酒国市地产大亨程国富。说起这位程老板,那可是位能人。白手起家,从一个叫鲶鱼池的小山村走出来的地道农民。从泥瓦匠干到包工头,再从包工头干到开发商,经过几十年奋斗打拼,积攒下数十亿家业,成为远近闻名的农民企业家。他和于勾儿原本没有任何交集,为什么要专门宴请于勾儿呢?这就不得不提到于勾儿先被降职,后又被停职审查的前因后果。这件事与一起案子有关,说来也巧,也是一起绑架案,就发生在徐宗嗣被绑架的前一个月,最近于勾儿好像被绑架案缠住了。苍蝇不叮无缝的蛋,绑匪不盯没钱的主儿。程国富树大招风,被一伙绑匪盯上,绑架了他的女儿程丽萍,并狮子大开口索要巨额赎金。 于勾儿让程国富假借交赎金,引出绑匪,警方则暗中布控,准备将绑匪团伙一网打尽。没想到绑匪狡猾得很,派出一名马前卒试探虚实,警方收网,却只捉到这一个绑匪。拖得越久,人质的处境就越危险。警方突击审讯,嫌犯嘴巴紧得很,甭管你是打是骂、是哄是劝、辣椒水儿老虎凳,就是不开口,滚刀肉一块。于勾儿发现嫌犯手背上胳膊上有黑青和针孔,断定这是一个吸毒人员。于是以查看证物之名,从赃物保管处顺走两克海萝茵,塞进烟卷里,给嫌犯吸食,以此来换取他交代出绑匪的藏身窝点。这招果然奏效,掌握信息后,警方迅速展开行动,一举将正准备撕票并潜逃的犯罪团伙一网打尽。 纸里包不住火,结案后不久,赃物保管处保管员在清点赃物时,发现少了两克海螺因,这可是不得了的大事,于是调阅监控,于勾儿露出马脚。得知恩人为救女儿被停职审查,程国富很是愧疚。想要给于勾儿一笔钱,作为补偿与报答,被于勾儿拒绝了,“吃顿饭还可以,收了你的钱,我这身警服铁定保不住了。” 手机铃声再次催命般响起,于勾儿懒洋洋地抓起手机,按下接听键。“嘛呐师父?嘛呐?火上房了都,您嘛呐?”一串操着浓重地方口音的咆哮冲破听筒灌进于勾儿的耳道,刺激得于勾儿耳毛瘙痒、耳膜生疼。于勾儿把手机举远些,按下外放键,“给你打了多少电话知道吗?知道吗你?鬼混嘛呢,愣是不接?”“昨晚程老板请客,喝大了……”“嚯~这都嘛节骨眼儿了,好家伙!您老还敢吃请?您现在可是停职审查期间。”“我救了她女儿的命,一顿饭而已,不至于吧。他确实想要给我钱,可我没收。”“算了算了,不重要了,吃不吃请,拿不拿钱,都不重要了,已经没嘛意义了。”“没意义了?啥意思?”“你的事儿被人捅了知道吗?报纸都登出来了,你呀你呀,你算是彻底玩儿完。还不麻溜回趟局里!”电话挂断,于勾儿十分不情愿地从软乎乎、宣腾腾的席梦思床垫上爬起来。刚蹬上一只鞋子,电话铃又响了,“记得走后门儿啊!”电话再次挂断。于勾儿刚蹬上另一只鞋子,电话铃又响了,于勾儿看也不看,直接抓起电话不耐烦地问道:“又怎么啦?”“你他马的还活着啊,我你马还以为你死了呢!”“麦考尔?怎么会是你?”“妈勒个巴子,怎么就不能是我?”“你他马的还找我干什嘛?”于勾儿竟感到一阵委屈从叽里咕噜的腹腔涌上心头,涌酸了鼻腔,涌湿了眼窝,就像一只被粗心主人弄丢又寻回的狗子。“你他马的,吃干抹净就想溜啊?连声招呼都不打?老娘还以为你他马的死了呢?”“我他马的还活着,而且活得好好的,我你马的,别你马的你马的行不行?”“我要见你。”“不见!”“你马的,别以为换了新单位,老娘就找不到你,老娘现在就在你们局子门口,不想老娘进去闹,就立马滚出来见我。”“我不在单位,我在停职审查。”“瞧瞧,我说什么来着?离开了我,谁都可以欺负你。再说了,亨特离得开麦考尔嘛?”于勾儿奇怪,怎么充斥自己胸膛的,不是恶心、厌恶,而是某种热乎乎的情愫,就像一口吞下个温鸡蛋。于勾儿使劲晃了晃硕大的头颅,像在赶走某种东西,“不行,我不能和这个女人再这么纠缠不清下去。她是有家室的人,而且是侏儒的情妇。对,我要快刀斩乱麻,必须快刀斩乱麻!”“你他马的说话啊,怎么没动静了?哑巴啦?”于勾儿狠狠心,咽下那只温吞吞的糖心鸡蛋,“我不会见你的,你以后也不要再来烦我。”说完便挂断了电话,不仅挂断了电话,还关掉了手机,抠掉了电池。 于勾儿的二手桑塔纳又进了修理厂,只好打车。去分局的路上,经过一家报亭,于勾儿让司机停一停,自己下车随手选了几份报纸,有法治报、都市报、娱乐周刊。于勾儿坐在后排一一翻看,不看不知道,一看之下,是又惊又气。几乎一模一样的标题“警局毒品失窃,窃贼竟是警察”。内容也大致相同,只写了一名叫做于勾儿的警员监守自盗,为吸毒罪犯提供毒品,前因后果却只字不提。三份报道的右下角都以极小极小的小字注明“转载自五三娱乐报”。 “你马的,不良媒体!纯属误导读者!不良媒体,你马的!”于勾儿一边咒骂,一边愤怒地撕扯报纸。他发现司机正透过后视镜盯着自己,于是把撕碎的报纸团巴团巴,默默揣进衣兜。 五三娱乐报是一家本地报刊,于勾儿对这家报社比较熟悉。之所以熟悉,是因为该报社经常报警。之所以经常报警,是因为该报社经常有外来人员捣乱。之所以经常有人捣乱,是因为该报社专门爆料个人隐私以及丑闻,尤其是名人。之所以尤其是名人,是因为名人身上能够捞到更多油水。大体操作流程是这样的:首先派出狗仔队盯梢、偷拍、偷录、监听,手段五花八门,无所不用其极。掌握“证据”后,先进行敲诈勒索,如果当事人愿意“破财免灾”还则罢了,如果不愿意,次日见报,因此五三报社在圈内臭名昭著。这还只是该报社的生财之道之一,五三报社背后还有一座靠山——同样臭名昭著的四二集团,从名称上不难看出二者的关联。 四二集团是一家重工企业,以风力发电之名,上诓骗政府补贴,下压榨工人血汗,是一家名副其实的血汗工厂。由于工人们没日没夜地工作,连睡觉的时间都不够,所以在工友间流传这样一句话,说就算周扒皮活过来,都要自叹不如。就是这样一家黑心企业,居然年年获评榜样企业、标杆工厂等荣誉称号。当然了,评奖单位正是这家五三报社。于勾儿曾多次接触该社社长,社长名叫王亮,是个连话都讲不清楚,却偏偏特别爱讲话的大舌头。 警察局面对坦途大道,最醒目的就是威严的国徽,高高悬挂于警务大楼正中央,不偏左一分,不偏右一分,不偏上一分,不偏下一分,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不禁令好人肃然起敬,令坏人畏然胆寒。 出租车载着于勾儿驶到警局大门口,伸缩门外聚集了不少记者。于勾儿告诉司机不要停,开慢点,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众多记者当中,果然有一个另类的背影,但怎么看也不像“麦考尔”。 第七章 绿毛龟 警察局大门口是传达室,传达室老大爷单手叉腰杵在伸缩门内,通过扬声器向围在伸缩门外探头探脑的记者们喊话,“向后退,都给我向后退,退到警戒线以外去!” 老大爷十分凶猛,十二分威风,像一只虽然衰老,但余威尚在的大马猴,而记者们仿佛一群被喝退的小马猴,一边龇牙咧嘴表达不满,一边退出圈外。掺和在记者当中的一个女人没有后退,她抱着肩膀,叼着烟卷,姿态风尘、旁若无人。老大爷打量这个女人,男记者们也打量这个女人,女记者们也打量这个女人。同样是打量,男人打量女人的目光和女人打量女人的目光完全不同。 “别人都退后,你怎么不退后?” “他们能跟我比嘛?我是警嫂。” “警嫂?” 老大爷更加细致入微地打量起这个女人。 女人足蹬一双小羊羔皮的皮鞋,脚大鞋小,小羊皮胀得咩咩叫,鞋跟儿足有一扎高,一般人驾驭不了。中国人叫羊羔儿,外国人叫羔羊,是一种东西,又不完全是一种东西,羔羊指所有羊,而羊羔儿仅代表小羊,大羊不能叫羊羔儿,足见中国话比外国话来得严谨。羊羔儿可是好东西,人们嫌长大的羊皮子不够软,就把发着“咩咩”稚嫩叫声的小羊羔羔宰了,制成皮鞋。小羊皮的皮鞋比普通羊皮的皮鞋贵,同理,小牛皮的皮鞋比成年牛皮的皮鞋贵。据说还有胎牛皮、胎羊皮,更软和。也不知道转世投胎一说是否真实,若是真的,那些刚落生的胎羊胎牛,甚至还没落生的胎牛胎羊,到这世上转一遭的意义何在?莫不是就为了变成别人脚上的一双鞋?再往上是两条绷着黑丝的大长腿,网眼儿有的巨大,有的细小,还有一绺一绺的跳线,像被留忙撕烂了的,其实是当下的一种潮流。时髦与潮流往往与服装用料的多少息息相关,不晓得这种潮流要到何时才算彻底才算尽头。短裤也真叫一个短,由此来看,潮流还拯救了不少服装厂,不但节省了布料,还能卖上高价钱,潮流功不可没。再往上看,腰间漏出一小截刺青,也瞧不出是纹了个鸡,还是纹了个凤,反正就露条尾巴。再往脸上看,涂脂抹粉,脑门子还有小星星,一闪一闪亮晶晶。眉眼间倒是瞧得出底子不赖,可惜做派不大端正,歪叼个烟卷儿,像是在抽,又像是在咬,湿哒哒的过滤嘴儿被口红染得红叽叽。最怪的就是鼻翼穿着一枚银环环——其实是夹上去的。牛穿鼻囚是为了让人牵着下地干活儿,人穿这玩意儿还真叫人想不明白,再说了,老大爷哪见过这种打扮的警嫂?怪是怪,就这女人这打扮啊,老大爷还挺爱瞧。老爷子是个老光棍儿,平常下夜班儿宁可绕点远儿,也要从发廊一条街路过,就好闻站街女身上那股子狐搔味儿,可惜站街女宁可去拉去拽那些晃晃荡荡的醉汉,也不愿做他这种糟老头子的生意。有一回忍不住凑上去问价钱,叫人给啐了回来,“呸,老嘎呗儿的,你要是嘎呗儿在老娘床尚,老娘还得倒贴你棺材钱,滚滚滚,有多远滚多远。”所以说男人啊,多老都一个球样儿,鸟死心不死。 “你说你是警嫂?那你男人叫个啥?” “高级侦查员——于勾儿。” 于勾儿阿嚏、阿嚏、阿嚏,连打了三个喷嚏,他让司机继续往前开,过了警察局右拐,在一个街口下了车。顺着这条街往里走五十米就是警局后门。警察局正门建的堂堂正正,背靠的却是一条斜街,后门儿依街而建,街道是斜的,门也只能随斜就歪。 茶缸盖子打开、盖上、打开、盖上,手指敲击桌面时快、时慢、时断、时续,这些细微动作都在反应田局的思想波动,于勾儿全部用余光看在眼里。白搪瓷缸子陪伴了田局二十几年,缸口边沿有好几处已经掉瓷,露出黑铁。正面的头像和背面大大的“奖”字也已经褪色,但头像的笑容依然清晰、生动,而且经过岁月的洗礼愈发和蔼可亲。这只搪瓷缸子是田金太转业时,部队颁发给他的纪念品。退伍当天的情形,于勾儿记忆犹新。全连战士在操场集合,为老连长送行,铁打的汉子个个眼眶湿润,男人之间道不出不舍离别,只有齐刷刷的注目礼,无声胜有声。两年后于勾儿退伍待转业,为了让于勾儿进入公安系统,继续在自己手底下工作,当时还只是刑侦科科长的田金太托了不少关系,费了不少周折。于勾儿打心底里感谢老连长。这个老部下也还算争气,在基层摸爬滚打多年,破了几起社会影响较大的案子,被破格上调到省人民检察院工作,当然了,这里也少不了田局长的大力举荐。那时候提起他这位在省人民检察院当特级侦查员的老部下,田局脸上还是很有光的。可谁也想不到,于勾儿有一天会被退回原单位,职务一撸到底。 “田局,舆论快要压不住了,总要给媒体和大众一个交代。记者把大门都给堵啦,不能再让事态继续扩大下去了,还是早做决断为好啊。”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副局长李明华,金丝眼镜背后一双充满忧虑的眼睛和谢顶区域晶莹的细毛汗,都说明他很焦急。 “交代?交代嘛?凭嘛交代?那些个报道分明就是断章取义,赤裸裸的诬陷!依我看,应该告他们。” 现任防爆大队队长早先于勾儿的徒弟韩兆站出来为于勾儿鸣不平。 田局的嘴唇翕动了一下,还是没有开口,他看向于勾儿,于勾儿却懒洋洋地反坐着椅子,胳膊肘儿担在椅背上,下巴颏儿支在胳膊上,脸侧枕着胳膊,用一根吸管儿逗弄窗台小鱼缸里的一只小乌龟,还时不时发出痴痴的傻笑。那只绿毛龟养的不错,如果头爪儿全都缩进去,一动不动趴在那里,活脱一团绿苔。小鱼缸也精致,人工搭建的小假山,一半浸在水中,一半露在外面,给小龟当做平台。于勾儿逗得专心致志,小龟刚开始缩头忍着,于勾儿用吸管硬往里捅咕,而且专捅陷在肉里的小鼻尖儿,捅得小龟不耐烦,火气了,索性探出头抻直脖子,大张开凶巴巴的小嘴去咬那根讨厌的吸管。小黄眼珠恶狠狠地盯着吸管头儿,完全不知道有个大家伙在操控着这根吸管,把气全撒到吸管上。乌龟是不会叫,乌龟要是有声带,早就破口大骂了。一下、两下……诶~咬住了。“撒嘴,撒嘴……”于勾儿甩动吸管,想要甩脱小龟,俗话说“王八咬人不松口”。吸管带起小龟,小龟悬空挥挠着四只小肉爪子,就是不松口。惹得龟主人——也就是会议记录员小李,直用白眼仁儿翻于勾儿,碍于领导在场,又不好发作。实际上于勾儿并不是故意作给大家看的,他是真入进去了,真觉得这只小乌龟挺有趣儿、挺好玩儿,反倒给人一种满不在乎的感觉。 田局用力干咳了一声,韩兆用胳膊肘在桌子底下顶于勾儿腰眼儿。 “啊?咋了?” “这儿特么开会商量你的事儿呢,您老嘛呐?”韩兆恶狠狠地低声咒骂。 于勾儿抻了个懒腰,搓了搓乱蓬蓬的头发,“算了,甭商量了。老连长,您也别为我为难了。一人做事一人当,我辞职。不对,我犯了错误,没资格辞职,应该是开除。总之,就是不干了。对外也好有个交代,顺带堵堵某些人的嘴。”说完特意转向李副局长,“是吧?李副局长。” 于勾儿说走就走,把老领导和徒弟的呼唤抛在脑后。这股子洒脱劲儿,竟让他想起初中时对抗老师,然后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潇洒地走出教室的英雄壮举。“人生就要洒脱,不要婆婆妈妈。”于勾儿对自己说,然后豪迈地跨出警察局后门。 原本就不宽敞的街道被各色摊位侵占,车一般是不往里开的,除非迫不得已,要和两侧商户商量好,挪走摊子,车才能开进去。装货卸货大多依靠三轮车,行人对匡当手刹片代替喇叭发出的“哒哒”声非常熟悉,不必回头,便向两侧避让开,人力三轮儿在稀稀拉拉的行人中车走龙蛇,与行人配合默契。 包子铺门前摞得比人还高的笼屉冒着腾腾蒸汽,底座是用铁皮油桶改造成的三眼蜂窝煤炉子,节能环保、废物利用,充分体现了劳动人民的智慧。但最近环保部门不让用了,说不环保,要求商家统一换成一种指定品牌的电炉子。由于价格昂贵,耗电量大,商户们都在互相观望,能拖一天是一天,寻思着啥时候像隔壁街那样,环保部门和城管部门联合执法,强行没收炉灶再说。 第八章 “人肉包子” 过了早餐时间,失宠的煎饼摊子仍倔强地支愣着,还有零星生意做,能卖一份是一份,早年丧偶独自抚养儿子考上名牌大学的陈姨,是街坊们口中女英雄一般的人物。以前她的摊子摆在街口,那里人流量大,后来被城管一寸一寸撵进斜街里头。说来也怪,自打挪到警局后门口,城管就再没来光顾过,陈姨的煎饼摊儿也就固定了下来,虽然人流量没有街口儿大,好在没人撵,经营时间拉长了,可以一直卖到晌午头儿,反倒能够多赚一点,少些休息就少些休息吧,没人比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更懂得钱的珍贵。 内衣店摆出来的内衣架子红红绿绿俗气无比,再美的兄形穿上这样的内衣也要令男性丧失功能。于勾儿想不通,那几个四十多岁本就需要格外吸引老公关注的女人,为什么还要挑选这种俗不可耐的内衣,难道仅仅因为价格低廉?隔壁服装店门口戳着一个缺了一只脚的塑料模特,一个胖女人脱离挑选内衣的队伍,上手去摸模特身上的衣服料子,摸得十分认真仔细,偶尔还凑过鼻子嗅一嗅,就像狗发现了新鲜大便。 “这种廉价料子有什么好摸的?” 于勾儿十分嫌弃地剜了女人后背一眼,剜得力度过猛,牵扯得眼周肌疼痛。 炸鸡架的铸铁大锅里翻滚着沥青一样黑乎乎的油,地沟油特有的腻香一阵阵纠缠着于勾儿的脑仁儿,勾起于勾儿肠胃中宿醉的恶心。油汪汪的一摞鸡排立在篦子里控油,等待复炸,浑浊的油顺着结了厚厚一层油垢的篦子滴回油锅。于勾儿感觉到腹部一阵搅动,一股热乎乎的东西翻涌着往上顶,直顶到喉咙。他赶忙移开视线,控制吞咽肌将眼看顶上口腔的东西压回去。目光却好死不死落到街边一处下水道口,螺纹铁条焊成的下水道篦子黏连着各种菜叶子、鸡肠子、鱼鳞……黑乎乎、油渍渍,散发着馊臭气息,刚被挤压下去的呕吐物更加汹涌的反攻上来。于勾儿弯腰呕吐的动作引来几个女人的侧目,纷纷捂住口鼻嘟嘟囔囔咒骂着逃开了。于勾儿听到内衣店老板娘骂了一句“真晦气!”还啐了一口“呸!”,转身回了店里。搅黄了老板娘的生意,于勾儿有些内疚。 谁能想到正面阳光大道的警察局,背后却藏着这么一条肮脏污秽的街道?到底是明净整洁的阳光大道真实,还是充满市井气息的陋街小巷真实?哪个更能代表这座城市?话说回来,这条街脏归脏,却是这座城市最安定的一小片区域,从没有人敢来这里收保护费。 呕吐完的于勾儿感觉神清气爽,嘴里残留的泔水味儿令人厌恶,他想去包子铺买瓶水漱漱口。 老贾包子铺不挂招牌,比人还高的笼屉就是他的招牌。老贾认为挂招牌是缺乏自信的表现,香味儿就是最好的招牌,比刷金漆的招牌都管用。以前于勾儿经常吃他家包子,大包子面宣馅儿足,一咬一兜油,那是真香、真解馋。单位食堂蒸的包子和老贾蒸的包子比起来,只配叫带馅儿的死面馒头。可是今天他没胃口,昨晚喝大了,这会儿就想吃点冰的酸的。 于勾儿走近包子铺,第一锅包子刚好蒸熟,老贾正忙活着准备一层一层向下取笼屉。最顶层笼屉盖子要踮着脚才够得到,宝塔顶一样的竹篾盖子一揭掉,滕得顶起一朵蘑菇云,撞到遮雨棚平散开去。 “老贾。” 于勾儿从背后拍老贾的肩,老贾侧着脸而不是扭回头看身后。 “呦,于警官,有日子不见了,刚蒸得的包子,您来几个?” 老贾说话全程侧脸对着于勾儿,于勾儿感觉他今天不大正常。 “不用,今天不吃包子,给我瓶水。” “诶,您等着,我进去拿。.” 老贾像躲避什么似的,迅速钻进包子铺,这更令于勾儿起疑。 “老贾今天这是怎么了?” 于勾儿不由得想起多年前一则关于“人肉包子”的报道,顿时提高了警惕。他小心翼翼捏起一只包子,凑到鼻子底下嗅一嗅,今天的包子好像格外香,比平常更香,但香得似乎有些不正常,不像猪肉的香。于勾儿的心一下子紧了起来,他想掰开包子看看,又怕真的看到指甲、戒指之类的东西。 “难道在警察局眼皮子底下,也有人敢作案吗?” “不排除这种可能,常言道‘灯下黑’呀!也许犯罪分子正是利用了这一点。” “可是老贾是个老实人……” “不不不,多年的办案经验告诉我们,越是表面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人,作案手段越是残忍。” 两个于勾儿激烈地争论着,感觉时间过去了好久。 “拿瓶水用得了这么长时间吗?” 于勾儿悄悄撩起门帘一角,探头向里面窥视。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自己已经不是警察了,哪来的配枪?于勾儿顺手从门外案板上抄起一只大瓷碗,猫一样轻手轻脚地迈进门槛。老贾正撅着屁股,上身探进冰柜里翻腾着什么东西。 “老贾!找什么呢?” 声音虽然不高,但十分突然。老贾不知道于勾儿什么时候站到自己身后的,弹簧般弹起,后脑勺磕中冰柜盖子,很狼狈,但仍旧侧着脸鬼鬼祟祟的看着于勾儿。 “天儿热,给您从底下翻瓶儿凉的。” 于勾儿警惕地背手紧抓瓷碗,一旦老贾作出异常举动,随时准备给他迎头一击。见他从冰柜里提出来的的确是一瓶挂着冰霜的瓶装水,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但警惕性没有放松。 “怎么不见马嫂?”于勾儿突然提高调门儿问。 “乍”是最常见的一种审讯手段,嫌犯猝不及防,往往能够收到奇效。 马嫂是老贾的媳妇,为人直率,常给人一种凶巴巴的印象。于勾儿每次光顾这家夫妻店,都是两人一起张罗生意。唯独今天不见马嫂,这不免令于勾儿生出不祥的预感。 也许是老贾做贼心虚,也许是于勾儿问话的语气和神态太过严肃,像在审犯人,老贾有些支吾。 “她……她……” “说!你把她怎么了?” 于勾儿的声调又升高了八度,几乎变成吼叫。 “谁搁外边叫丧呐?” 正当于勾儿扭住老贾的胳膊厉声质问时,一个上身跨梁背心儿,下身大裤衩子,脚上趿拉着人字拖的妇女,从里间屋摇着大蒲扇晃了出来。 这个脸上挂着八分起床气的女人正是马嫂。 “这不老于嘛,鬼叫什么呐?” 马嫂说话向来一根儿气嗓管儿通碇眼儿,直来直去,从不懂得啥叫个礼貌客气,别说于勾儿,警察局长来了也一样。 于勾儿先是诧异,紧接着就是尴尬。 “老贾你……你鬼鬼祟祟躲什么呢?” 老贾脸上现出说笑不是笑,说哭不是哭的苦瓜表情。 “于警官,您一定是误会了。” 说着,难为情地转过另一侧脸,三道地垄沟一样的抓痕清晰可见。 于勾儿恍然大悟,他尴尬极了,不知道该如何收场。吭哧瘪肚半天,总算憋出一句,“马嫂,我警告你,女人打男人也算家暴,下不为例。”说完连水都忘记拿,便灰溜溜逃遁了。 于勾儿垂头丧气地走在斜街上,一边走一边问自己,“我他妈这是怎么了?怎么老是疑神疑鬼的,难怪同事一直都说我有臆想症。我有臆想症嘛?或许是昨个喝大了?脑子还没彻底清醒?” “嗯,肯定是酒的原因,酒这个东西是个好东西。酒可以放松人的身心,愉悦人的大脑,酒可以让人心想事成,忘却烦恼,酒还十分有助某方面欲望。人类历史上有多少伟人智者都是酒的副产品,没人能够统计,但肯定有,可能还不少。从这层意义上来讲,酒为人类的繁衍进化做出了卓越贡献。但同任何事物都有两面性一样,酒,也有副作用,就比如刚才那样,让人异想天开,产生幻想,让人呕吐难受,让人失去判断力,而且历史上肯定也有不少坏蛋、恶棍是酒的副产品。” “于勾儿,清醒点儿吧,你这是辩证法,辩证法说到头儿就是‘一切都是屁话!’” “没错,你是对的,一切都是屁话!但昨晚我们到底干过什么?昨晚我又喝断片儿了,你呢?你好点儿吗?” “屁话!咱俩的酒量半斤八两,都属于想喝喝不多,喝不多硬喝的逞强类型,酒灌进你的嘴里,难道就不灌进我的嘴里?酒流进你的胃里,难道就不是流进我的胃里?酒精麻痹你的大脑,难道就不麻痹我的大脑?真是个蠢货!我怎么会和蠢货共用一个大脑?真倒霉呀,真倒霉!” “不要气恼嘛!既然我们俩都喝醉了,那咱们就一起努力,看看能不能想起点什么吧。” 于勾儿和于勾儿手牵手、肩并肩、臀挨臀,坐在一颗槐树下,努力回忆着昨晚酒宴之后的事情,看看能不能把一骨碌一骨碌的片段串起来。 第九章 做梦? 死猫。 刚开始还没死透,黄白花儿的,尾巴稍儿一卷一卷在动,像一条即将进入冬眠,或者即将从冬眠中苏醒的小蛇。喉咙间发出“喵呜……喵呜……”微弱的哼唧,贫瘠如柴的胸部随之起伏,同样微弱。强烈的求生欲,或者对死亡的强烈恐惧,促使它突然迸发出一股力量,它前腿用力,奋力撑起上半身,但扁平的肚皮和腰,以及从腰腹跑出来的肠子与沥青马路黏连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黏得很牢。一道轮胎碾压的血痕,从猫的腰间,延伸向远方地平线…… 都说猫有九条命,到底是骗人的?还是骗猫的? dj. 高高在上,衣着暴露,扭肢摆臀,山巅起起伏伏、起起、伏伏……无休无止。这是一个推崇性解放的时代,大众娱乐要跟性挂钩。道德约束不了性,法律控制不了性。穿衣自由与暴露狂的边界在哪儿?粉晕?还是股沟?法律界定不了丁字裤的宽窄,道德干着急。一帮傻叉们拥拥挤挤,在震颤的舞池里打夯一样点头、点头、齐齐点头,向高台上的女王行叩拜礼,人人心思单纯,谁都希望女王拜倒在自己脚下,或是自己拜倒在女王脚下,点头、点头……始终一个动作,始终如一代表忠诚。真他妈傻叉! 手包。 误伤。那只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弧线的手包,本应抡向侍应生的,却不小心抡中正趴在吧台喝酒的于勾儿的后脑勺儿上。于勾儿不知道自己在宴席结束后是怎么来到夜场的,也不知道自己的后脑勺挨了什么东西一下子。女人尴尬且略带敷衍地说了声“抱歉”,然后继续气势汹汹的转向侍应生。迷迷瞪瞪的视线;忽闪忽闪的光线;五颜六色的光斑;五颜六色的脸,把女人的脸融合成一副抽象画。于勾儿没有欣赏抽象画的品味与能力,因此不具备评价美丑的权利。女人和适应生之间的冲突,大体是因为女人想要一杯马爹利,并且挂在一位常客的帐上,而侍应生不肯为她挂账。于勾儿已经忘记了怎么就糊里糊涂为她买了单。两人一番畅饮,互相吐露了不少掏心窝子的话,不记得聊的什么,也不记得跟谁聊的,后来也不记得是谁搀着谁走出夜店的了。只记得出来的时候,那只猫还在,不再挣扎,不知死活。 霓虹灯。 五光十色,妆点城市的繁华,美化夜生活的肮脏。谁发明的电灯来着?到底是爱迪生,还是戈培尔?不管是谁,人们总是愿意把功劳据为己有,而忘记曾经向上帝许诺要做一个诚实的人。不可否认,他们两个都为人类的照明事业作出了伟大贡献,他们改变了人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习惯。从这层意义来讲,他们都是伟大的夜生活的缔造者,尽管他们不会想到,自己发明的灯泡儿有一天会成为妓女的招牌。 活猫。 一屋子活猫,黑的、白的、黑白花儿、灰的、黄白花儿。不是有那么句话嘛“管它死猫活猫,逮住耗子就是好猫。”逮不着耗子,活猫约等于死猫。都说猫有九条命,不知道刚才那只猫死的是第几条命?于勾儿恍惚记得与女人的两句对话,“这是哪儿?怎么养了这么多猫?”回答是“我家,也是它们的家。”“既然你这么喜欢猫,刚才为什么不救救那只猫。”回答是“该死的救不活,不该死的杀不死。” 高跟鞋。 一只高跟鞋?对,没错,是一只,不是一双,另一只脚是光着的,光滑、性感。脚趾头做了美甲,五根趾头五个颜色,大拇脚趾轻微拇外翻,那是被尖头高跟鞋塑形的结果。高跟鞋又是谁发明的?发明者发明高跟鞋的初衷是为了取悦男性,还是为了折磨女性?还是两者兼而有之? 大长腿。 大长腿? 两条大长腿又长又直,a字形叉开,立在于勾儿面前。一格格诱人的白肉从丝袜的大小孔洞中钻出来,泛着沥青马路一样黏腻腻的光。 于勾儿抬头九十度,视线刚好定在a字交叉点,牛仔超短裤的中心微微鼓凸,目光被热油烫到般炙热。 于勾儿抬头一百零六度,肚脐,细长的那种,很性感,纹身的一部分缠在腰间。 于勾儿抬头一百一十三度,难以逾越的高度。蜂窝状组织紧密,胶原蛋白丰富,难以逾越的高山。 “昨晚?怎么没没有印象?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惜呀!真是可惜!看来酒能乱性,也能误性,就像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一个道理。” 虽然于勾儿还没看到女人的脸,但他记得女人身上的气味。对于辨别女人,于勾儿用鼻子多过于眼睛,眼睛看得多了难免脸盲,但鼻子不会。男人身上的气味差不多,都是臭的。女人不一样,每个女人有每个女人不同的气味,就像指纹,独一无二。尤其对于漂亮女人,于勾儿的嗅觉很少出错。 短暂留恋过后,于勾儿的两只眼睛继续一左一右向上攀爬,翻过山峰,爬上那张不再抽象的脸。挺漂亮,漂亮是漂亮,就是有点凶。 “麦考尔?怎么会是你?” “妈勒个巴子,怎么就不能是我?” “你怎么这副打扮?” “这打扮怎么啦?这打扮潮流,这打扮触犯哪条法律?” “昨晚和我在一起的女人,是你?” “做梦呢吧你?还是跟哪个妓女鬼混?” 于勾儿恍惚了。是梦? “哎呦~” 正当于勾儿胡思乱想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只手包,第二次抡中他的头,这次不是误会。包里不知道是香水瓶还是什么化妆品一类,硬邦邦的,与于勾儿的头骨撞击,发出老和尚敲木鱼般的禅音。 “梆~” “嘶~” 于勾儿高频率揉搓头顶,用摩擦生热来缓解疼痛。感觉发漩处鼓凸起一个椭圆形的包,形状大小都和牛仔短裤中心的鼓凸差不多。 “我你妈的……” “我你妈的!我你妈的!我你妈的!” 于勾儿噗嗤一下笑了。 “我骂你一句,你骂我三句。你五岁小孩子吗?嘴巴这么不肯吃亏。” “你他妈的倒是跑啊,妈的,以为走后门儿老娘就逮不到你了是不?” “麦考尔”的手包再次扬起,吓得于勾儿抱住头颅。 “差不多得了啊!别以为女人,老子就不还手。再者说了,你是有家室的人,你是金副部长的夫人,金夫人!还来纠缠我干嘛?” “别跟我提他,他是他,我是我,我跟他已经没有任何关系。” “你们离婚了?还是金刚石被抓了?” “离婚不假,但金刚石好得很。接手你案子的家伙被他们拉拢了,现在他们是一伙的。” “混蛋!王八蛋!一群吃婴儿的王八蛋!” 于勾儿情绪激动,太阳穴啵啵直跳,攥拳猛砸槐树树干,树叶索索发抖。一通脾气发过,于勾儿迅速萎靡,带着哀伤的哭腔,说:“我被开除了公职,什么也管不了了,什么也不归我管了。你走吧,别再来找我。” “我有了。” “有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的。” “你放屁!我们才一次。” “一次怎么了?谁规定一次不准有?” “你不是盐碱地吗?” “你不是有肥田粉吗?” “你想讹我?桥段太老套了吧。” “麦考尔”拉开手包拉链,抽出一张单子,丢到于勾儿青红皂白的脸上。于勾儿猫腰捡起,查看。 “就算你真的有了,怎么证明就是我的?难道不会是你们家老金的?” “我们分居三年了,他一次都没碰过我。” “就算不是金刚石的,还有……”说到这儿,于勾儿的心脏莫名的痛楚,他感到鼻子一阵发酸,赶忙低头掩饰。 “你想说余半尺是吧?那个鬼侏儒没有生育能力,甚至没有性能力。” 听到这句话,于勾儿猛地抬起头,脸上挂着半道泪痕。 “他不是发誓要*遍酒国美女嘛?” “是,的确也只能睡,其它什么也干不成。” 麦考尔“咯咯咯”地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越笑越起劲儿。就像讲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没把听众逗笑,自己反倒笑得控制不住。 于勾儿一脸懵逼,“什么意思,你把话讲清楚。” “麦考尔”笑得停不下来。 “你他妈的别笑了行不行?”于勾儿吼道。 “麦考尔”瞪了他一眼,缓了两口气,探出小拇指,掐着小拇指肚,比划着说:“余半尺那活儿,还没个蚕豆大,根本搞不成事儿。”言至此,“麦考尔”又一次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笑得更加肆无忌惮、更加放浪形骸。笑着笑着连于勾儿都绷不住,跟着一同笑了起来。他想,如果这话让余半尺听到,非气得蹦高骂娘不可。那张憋成酱紫色的小脸儿,生动地浮现在于勾儿眼前。情人对情敌器官的贬低,竟让于勾儿产生报仇雪恨般邪恶且变态的快感。 第十章 凤凰双子星 情人对情敌器官的贬低,让于勾儿产生报仇雪恨般邪恶且变态的快感,但这种快感的基础即虚伪又薄弱,来得快,去的也快,仿佛吃到嘴里的一缕棉花糖,像是吃了,又好像没吃,吧唧吧唧嘴,没滋拉味。 “行了,别再笑了。”于勾儿意识到自己跟笑的行为十分愚蠢,马上恢复正色道:“那你为什么要陪那个侏儒睡觉?” “一晚三千块呢,比拉煤赚得多,权当哄孩子睡觉了,愿意吃,就让他吃个够。” “麦考尔”表现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于勾儿的心又痛了一下。 “你们家老金可是堂堂副部长,你会缺钱花?” “我说过,他是他,我是我。经济独立,各过各的。” “那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还能有什么打算?我肚里的孩子是你的,你当然要负责到底。我没地方去,金刚石那个王八蛋用照片威胁我,我被净身出户了。” “麦考尔”再次将中指和食指探进手包,夹出一打照片,递到于勾儿眼前。 “欣赏欣赏吧,抓怕技术不错,角度够刁钻。” 于勾儿接过来,一张一张翻看,一幅幅火辣辣的男女欢爱照,刺激得于勾儿瞳孔放大。 “卑鄙!卑鄙小人!” “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好歹也是千年修来的缘分,希望你能够收留我,也看在我肚里孩子的份儿上。” “麦考尔”突然放低姿态,可怜巴巴、含情脉脉地看着于勾儿。于勾儿的心、肝、肠、肺就像被泡进醋缸里三天三夜,然后捞出来揉啊揉、揉啊揉,揉得心软肠柔。他叹了口气,像是对她说,又像是自言自语道:“看来我是彻底被你讹上了。” 于勾儿讨厌孩子,但他喜欢自己的孩子,这大概是隐藏在所有雄性基因最底层的共性。雄性动物们都希望自己的后代遍地开花,多多益善。同时为了占有更多资源,恨不得杀光别人的孩子,替自己的后代铲除竞争对手。这是自私的基因所决定的,孩子本身是无罪的。在古希腊神话中,孩子是天使的化身。外国有天使,中国是没有的。在中国的神话故事当中,生着翅膀的神,除了雷震子,再有就是神鸟凤凰。 “凤凰”,凤为雄,凰为雌。据《山海经》记载,凤凰其形如雉,也就是鸡,全身生有五彩斑斓的羽毛,头上的花纹是“德”字的形状,翅膀上的花纹是“义”字的形状,背部的花纹是“礼”字的形状,胸部的花纹是“仁”字的形状,腹部的花纹是“信”字的形状,合起来就是“德、义、礼、仁、信”,与古代中国的儒家思想、道家思想相契合,属于祥瑞之鸟。 “凤鸣岐山”中的“凤”,说的正是凤凰中的雄鸟。传说神鸟引颈对天鸣叫了八声,为周朝带来了八百载基业。后来的传国玉玺和氏璧,就是岐山顶上被神鸟踩过的那块石头。 那么于勾儿眼前这只时而颤颤巍巍、时而上下翻飞的长尾巴鸟,是凤还是凰?是雌还是雄呢?于勾儿盯着它研究老半天了,主要是为了分散一下注意力,避免又被嘲笑为快枪手。 “一只雄鸟儿叫唤那么几嗓子,就能换来八百年江山。那要是凤凰合体的话还了得。好像有一出戏就叫“凤求凰”,小时候听姥姥哼唱过。 数年前…… 白天的海有多迷人,夜晚的海就有多可怖。站在海边欣赏海景的人,体会不到深海一眼望不到岸的那种孤独与不安。即使身在巨大的虎鲸号上,这种不安,依然令福冈芳子感到胸闷,透不过气。 躺在甲板上看星空和在陆地上看星空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感觉。海面的起伏就像母亲的手捧着摇篮里的孩子轻轻摆动。这时候星星们也都活了,仿佛晃动着的并不是船,而是它们。她的目光再次习惯性的在月亮左上角的那片区域寻找着,她想找到母亲的眼睛,这不太容易。这个季节并不是观察双子座3的最好时机,何况它经常被月亮的光晕掩盖,正如躲在父亲背后默默付出的母亲的一生。 “看哪!在那!它们在那!”一朵云像是要帮助小女孩儿找到她想要找的那个星座,于是月亮被那只手遮住了,于是她顺着妈妈的手指,找到了那个星座。 “看到那颗最亮的星么?” 妈妈勾住女儿瘦弱的肩膀,让她歪倒在自己腿上。 “嗯!” 那颗星映入女孩儿水一样的眸子。 “那就是妈妈的眼睛,以后妈妈会在那里看着你,永远看着你。” 女孩儿感觉什么东西滴到自己脸上,起初以为是雨,后来知道并不是,因为雨,不是咸的。 她闭上眼,试图让那颗星出现在脑海的暗夜之中。甲板的微微振动,驱散了好不容易集中起来的精神。她微蹙眉头,有些恼火,但仍没有睁开眼。她熟悉那个脚步声。脚步经过福冈芳子身旁,没有停留,继续向船首围栏走去。 朗声打火机上盖弹起,发出清脆的响声。第一下打火轮摩擦火石,迸发出火星,闪现出香烟和嘴的局部。第二下火星才引燃棉芯,点燃香烟的同时,使那个稍纵即逝的局部,括大到整张脸,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就像遮蔽双子星的夜空,没有任何内容,却又隐藏着太多内容。 “芳子,这么多年,该放下了!” 阳刚的嗓音中透出几丝柔软,不是命令式的。这让福冈芳子很意外,恍惚间,又回到了十年前的竹林庭院。但也只是一瞬间,当她再度睁开双眼,夜,还是那样深沉。于是,如海水轻抚船舷般的柔软,被关在心门之外。 她直视星空,没去看他。不是不愿看,而是不敢看,陌生感使她害怕。她感觉自己已经不认识这个男人,这个陪伴了自己将近二十年的再熟悉不过的男人,比陌生人更陌生。 “福冈君,该放下的是你。”她终于讲出这句一直想讲却始终没能讲出口的话。 家族荣耀的沉重使命压在一个十几岁少年的稚嫩肩头,她曾为之心疼。可事实上他远没有她想象的那样脆弱。他的脸一年比一年冷峻,一年比一年阴沉。她已不记得他笑起来是什么模样,只记得他曾经笑过。 “住口!这不是你该管的!” 一声呵斥如一记响亮的耳光,打灭了福冈芳子的幻想。她不争辩,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累了。 “去他妈的美日同盟!我要重塑属于我的新秩序!属于我福冈一郎的新秩序!我才是七大家族的长子,一个半路冒出来的野种,凭什么夺走本该属于我的一切?凭什么?谁敢阻止我,我就杀了谁!他也不例外!” “什么?!” 福冈芳子陡然坐起,她死死盯着那个面朝黑暗大海的黑暗背影,感到一股凉意袭遍周身。 福冈芳子不敢相信地说:“他……可是你的父亲!” “我没有这样的父亲,他不配做我的父亲!他是一个懦夫!彻头彻尾的懦夫!” 福冈芳子还想说些什么,被福冈一郎挥手制止,然后冷冷地丢下一句“你还是尽早回到他身边去吧!当心露了马脚。” 烟头的微光在海风中飘摇、坠落,福冈芳子的心也随之下坠,只一瞬,便湮灭在冰冷漆黑的海水中。 第十一章 见鬼 “你这鸟儿,什么时候纹上去的?” 于勾儿的指尖在凤凰翎羽间游走,来自肌肤的滑腻与温度令他爱不释手。 “假的。” “假的?” “贴上去的。” “这么逼真?汗水都浸不掉?”于勾儿将信将疑,伸出一根手指去搓,搓红了一块皮肉。 果真搓起少许颜料。 “附着力真强,真假难辨呐!看来眼见也未必为实啊。”于勾儿感叹。 麦考尔突然紧紧环抱住于勾儿的头,于勾儿的口鼻陷没,几乎窒息。 “说说你的计划。” “什么计划?计划什么?”于勾儿闷闷的声音从山沟里挤出来。 “食婴大案啊!难道就这样算了?任那些吃婴儿的魔鬼逍遥法外?” “可是我已经没有执法权了,我现在和你一样,只是一个普通人。” 麦考尔听出于勾儿有些沮丧,在他头顶发旋处轻轻一吻,以鼓励小孩子的口吻鼓励道:“不要灰心,别忘了,你是亨特,我是麦考尔,我们俩是天生绝配。何况你干儿子遇难,你会袖手旁观?诶?说起你干儿子,会不会和酒国食婴案有什么关联?可以并案侦查也说不定。打起精神!” 麦考尔话语上以及具体行动上的鼓励,令于勾儿精神振奋。肠胃里有一股暖流涌动,从十二指肠兵分两路,一路向上,涌入喉头,打了一个振奋人心的嗝,一路向下,排出大肠头,催出一股清脆悦耳的屁,他感到周身通畅,爱情的力量真伟大! “对!亨特和麦考尔是黄金搭档,他们为破案而生,为正义而生!” “虽然我曾经跌倒,而且是以最狼狈的方式跌倒。” “没关系!从哪里跌倒就要从哪里爬起来!以最漂亮的方式爬起来!挣回面子!” 于勾儿甲和于勾儿乙互相打气,精神更加振奋。 麦考尔将于勾儿的头颅从胸的枷锁之中释放出来,带有一丝动情,带有一丝埋怨地看着他,说:“快当爹的人了,连孩儿他娘的名字都叫不出。像什么话?” “我问过,你不说。” “你没问过。” “我问过。” “没问。” “我……算了,那我现在问,行不行?” 麦考尔撅起嘴巴,像一个未经世事的小女生。 “算了,一个代号而已。” 夜是可怖的,同样也是安全的,对于潜行者而言。 法证之父艾德蒙·罗卡说,凡走过,必留下痕迹。大侦探福尔摩斯说,不论多么天衣无缝的犯罪,只要是人做的,就没有解不开的道理。于勾儿坚信,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坚定的步伐是坚定信念的外在表现。于勾儿和麦考尔拨开层层迷雾,迈着坚定不移的步伐,向着真相进发,向着正义进发,向着罪案现场进发、进发……一只鬼鬼祟祟的流浪猫冷不丁从子夜的黑暗之中窜出来,惊吓到一对正义向前的步伐,两人相视一笑,缓解尴尬。“妈的!”于勾儿骂猫。“喵呜~”猫回骂,两只绿哇哇的夜光珠也似的猫眼在黑暗中晃动,消失。 事隔多日,警方对徐宅的戒严明显懈怠,进入庄园的大门处只有一辆警车和两名警员值守。慵懒的警灯红蓝交替,慵懒的鼾声分别从驾驶舱和副驾驶降下的车窗飘出来。于勾儿原本计划翻墙进入庄园,现在看来完全没必要了。麦考尔猫腰,十分轻巧地钻过警戒条。于勾儿猫腰,有些费力的爬过警戒条。经过警车时,于勾儿轻蔑地瞥了一眼伏在方向盘上熟睡的警察的腰间的配枪,“估计配枪丢了都不知道。”于勾儿想。进入庄园后更是畅通无阻,内层岗哨全部撤掉了,管家和佣人们还在警局接受审讯调查,整栋建筑空无一人,于勾儿甚至因为没有难度缺乏挑战而感到无趣与失望。 别墅里静的瘆人,古董大座钟的钟摆声“咔哒咔哒”,仿佛死神的步点,准确的说,就是死神的步点,时间流逝,死神越走越近。于勾儿建议分头行动,麦考尔不敢,不能开灯,只能带头灯,怕黑。两人便从一楼开始,一个房间一个房间的检查。期间两人低语、打手势、作暗号,气氛烘托得十足神秘,像一对真正的雌雄神探,一切按照侦探小说中所描写的场景进行。两根灯柱在各个房间穿梭,在高档壁布上游走,在柚木地板上游走,在真皮沙发上游走,在超长餐桌上游走,在玻璃酒柜上游走……有时交叉,有时平行,有时反向。古董大座钟“当当当当”报时两次,没有实质发现。过家家式的角色扮演或者角色代入,变得索然无味。注意力开始转移,看看花瓶,欣赏欣赏摆件,俩人甚至为一副抽象派壁画中的人物是男是女产生小小争执。在二楼浴室,于勾儿发现一样好玩儿的东西,一只奇怪的水龙头。 “奇怪,这只水龙头怎么嘴儿朝上?” 于勾儿旋转看起来非常厚重且具有年代感的复古铜制阀门,一股水流马上像泉水一样鼓凸出来,一条优美的水线落入典雅的青花瓷面盆,再顺着底部中心的排水口流走。 “土包子,这是专门洁面用的水龙头,只要把脸凑上去,水流直接打在脸上,比普通水龙头方便得多。” 麦考尔借着手电筒的光把整个浴室环视一圈,面积要比普通人家的卧房还要大得多。浴室采用干湿分离设计,里面有仿照天然环境用鹅卵石砌成的浴池和独立的玻璃钢淋浴房。进门处则是单独存放各式浴袍睡衣的红木衣柜和做工繁复的欧式雕花梳妆台,台面上摆满了大大小小各种造型的瓶瓶罐罐。 听麦考尔这么一说,于勾儿也想体验一把。他真的弯腰低头,凑上他的大脸去洗。觉得确实比传统的水嘴朝下撩水洗脸的方式来得方便,而且舒服。于勾儿微闭双眼,在舒缓温热的水流冲击下,不断变换脸部角度。正当他惬意地享受新方式带来的新体验时,麦考尔使坏,突然把阀门扭到最大。强劲的水柱呲得于勾儿狼狈逃开,狗甩毛一样甩头发。麦考尔得逞,“咯咯咯”一阵坏笑。于勾儿撩水泼她,她却躲也不躲,两眼直勾勾盯着镜子,不笑,也不动了。于勾儿自然而然也看向那面镜子,除了两束头灯的反光和两张明暗不均的脸,其它什么也没看到。 “看什么呐?镜子里有啥?” “鬼!” “鬼?!” 于勾儿中电一般浑身打了个冷颤,条件反射向后弹跳。不敢看,又不得不看。于勾儿听到自己的两排牙齿在打颤,感到后背阵阵发凉,脊柱里有一只冰耗子来回流窜,日本恐怖电影中的经典镜头再现脑海。他甚至感觉膀胱紧张,尿意袭来。然而于勾儿还是什么也没看到,他们身后并没有出现披头散发的白衣人影,肩头也没有搭上一只干巴巴的死人爪子,什么都没有。于勾儿意识到又被耍了,“你他妈的,有意思吗?人吓人,吓死人,你不知道嘛?”麦考尔却没有笑,还是盯着镜子,而且越凑越近。于勾儿搡了她一把,“玩儿够了吧你。”“谁跟你闹着玩儿?你看。”麦考尔指着镜子中间一块儿说。此时于勾儿才注意到,溅到镜子上的水顺着镜面往下流,经过麦考尔指的那一小块区域竟不挂水,是干的,水挂绕开的区域形成一个“鬼”字,下边还有一只类似眼睛的图案,尤其灯光反上去的时候,更加明显。于勾儿用中指指尖在字的笔画上蹭了一下,大拇指与中指轻轻搓捻,手感黏滑,又凑到鼻子底下嗅嗅,一股油脂与凡士林混合的味道飘入鼻腔。于勾儿低头寻找,果然在洗脸盆的边沿下边发现一支没盖子且扭出一截的透明唇膏。他捏起唇膏,放到头灯底下观察,“没错了,就是它了。”麦考尔一头雾水,“咋回事?”于勾儿把唇膏举到她眼前,“你看,头儿已经压扁了,说明镜子上的字是用这支唇膏写上去的,而且写的时候比较用力,说明书写者情绪紧张,时间仓促,可能处在某种危险之中。唇膏里含有动物油脂,还含有凡士林成分,不沾水的。而且这款唇膏是透明的,不遇水是不容易瞧出来的。当然,如果不清洗,时间久了,粘上灰尘,迟早也会显形。书写者正是利用了这一点,说明他(她)怕某些人看到,又希望另外一些人看到。”于勾儿侃侃而谈,讲得头头是道,仿佛福尔摩斯上身,着实令麦考尔小痴了一迷。“你懂得真多。”于勾儿模仿某些杰出人士的模样干咳了两声。他没有告诉麦考尔,自己曾碰到过类似的案件。一名被害者临死前以相同的手法留下了杀人者的名字,而上述这些话,正是老连长田金太当时的原话。 “这个字还有图案会是谁写上去的呢?”麦考尔问。 于勾儿摇头,“不确定,有可能是徐宗嗣,也有可能是他老婆,也有可能是其他人。” “你说了等于没说。” “不管谁写的,为什么要写这个鬼字,而且还画了一只眼睛?写字的人想要传达什么意思?” “见鬼!?难道……徐家闹鬼?” 第十二章 徐福下山 “我是一名党员,党员不信鬼神,党员都是彻彻底底的无神论者,党不提倡我们有其它信仰,更不许我们搞封建迷信。” 于勾儿情绪激动,两腮泛红,体内的党性正在燃烧,燃烧的热量促使表皮泛红,正气从热中产生,慷慨激昂的陈词令自己感动,感动能产生与冰冻同样的效果——刺激汗毛下面的一小块叫做“立毛肌”的肌肉收缩,也就是俗称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信鬼神?您老刚才的表现可是一点都不像。” 于勾儿吃瘪,就像打哈欠飞进个绿豆蝇,吐不出,咽不下。 麦考尔没注意到于勾儿的窘态,她的注意力仍然放在那个蹊跷的“鬼”字上。 “这个鬼字上面一团模模糊糊的,好像还有字欸。” 麦考尔闻听也凑上去仔细辨别,最终摇了摇头“看不清楚。” “会是什么呢?”于勾儿感觉自己的头颅又胀大了一圈,脑容量却没有随之增加,所带来的后果就是颅内空腔扩大,脑瓜瓤子哐哐当当,无依无靠…… 秦 云梦山 一夜青梅雨, 半日翠上珠。 群峰孤宇揽玉带, 踏云下九霄。 一步出天门, 一步入太行。 冬雪扬梅虽远去, 春亦瑟萧萧。 一庐,二人,一针,一油盏,一拈朱砂。 朱砂入血遁形,血热则色现,一字赫然于胸。 还是那条街道,还是那两扇黑漆大门,上次就是在这儿终止的。金面人本想继续,可惜父的精力不够了,虚弱使得记忆影像虚化。察觉到这一点的“蒲公英w19e8n2”脑机接口处理器果断断开了与金面人的链接。 铜镜中映出那人的脸,上次未及看清,这次一定要好好看一看。铜镜呈像比较朦胧,中间厚外沿薄的缘故,人像略微走形,带有几分哈哈镜的效果。此人宽额、短髯、发髻高挽、瘦腮、鼻塌、唇薄、眼眶微凸、二目炯炯赛鼠目,一袭长袍虽华美,却哐哐当当撑不起,就像偷来的。但见他左右侧转脸,来来回回打量镜中自己。而后斜眼上挑,探出高大院墙的飞檐之上,蹲着一只似狮似龙的图腾神兽。他似乎觉得镜中自己的神情不如那神兽威严,于是将嘴角儿向两边抻了抻,又向下撇了撇,努了努双眼,使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好惹些。而后再次偷眼与图腾比对,虽不似那般狰狞,也觉平添了几分气势,这才缓缓将铜镜收入囊中。 因为接下来要见的这位大人物具百官气,气势上不敌,也不好显得过于逊色。街上行人自然不知他的想法,被这怪人的怪异举止吸引,纷纷驻足窃语。原本熙熙攘攘做买做卖的街市突然安静下来,人们都想瞧瞧,这位杵在相国府门前,自己跟自己运了半天气的人,到底要干嘛? 门阶之上一胖一瘦一高一矮两位身着皮甲的守卫同样纳闷儿,碍于对方并未跨上台阶——也就是警戒线,所以并未采取措施。其实主要是想瞧瞧这位站在大街上“对镜梳妆”的大老爷们儿,能闹出点儿什么乐子来。如若不然,早就像哄叫花子一样把他给哄走了。 众目睽睽之下,只见那人撩起袍襟,竟似作势不雅之举。守卫立马握紧剑柄,进入戒备状态。如若这厮胆敢褪下亵裤,哪怕将一滴尿呲过警戒线,他们便会毫不客气的挥起手中长剑,将那活儿齐根削去。 不成想那人只是提襟向前跨出一步。 两守卫拧眉立目,剑指来者。 “站住!抬起你的狗眼瞧瞧,这是什么所在?若再敢向前,剁去尔的狗腿!”一卒喝道。 来者不惧淫威,甩开肥袍大袖迎风而抖,似乎要将黏在身上的眼睛统统抖落。 “吾自知此为何处,否则来此作甚?怠慢了贵客,尔等当心狗头才是。” 那人单手背后,振振有词,另二指探出袖口,连连点指二人,二人倒被这架势唬住了。 先前口吐不逊者改口道:“先生前来何事?欲见何人?” 那人见其气矮,面露傲色,指点的手也背于后,肚腹挺起,胸脯拔起,下巴昂起,整个人撅成一张反弓。 “你二人速去通报吕相,齐地琅琊郡徐福请见。” 门卒闻此人连个“求”字都不用,不知是何来头,不敢小觑,还是稳重些好。一卒留守,一卒入府禀报。塌腰探头,一溜小跑的相,活脱撒欢儿拾骨头的狗崽子。少时折返,狗崽子竟长成大狗,大凶狗。腰也支棱了,头也仰起了,不用眼看人,用一对龇着毛的鼻孔看人。只一个“滚”字,外加一脚,权当回事。 自称徐福者揉着腚,气愤难平。正待上前理论,剑尖直指鼻尖,徐福二目斗鸡,瞬间没了脾气。 本以为凭借自己的小小名气,踏相府如入无门,不料想吃了闭门羹。无奈之下只得报上师承,外加一锭狗头金,求门卒将一封帛书手信呈递相爷,方得召见。 “徐福先生师承玄微子?” 一见面,相爷并未直接询问访者来由。 徐福拱手垂袖,以代回应。 相爷手捋花须,眼含浅笑,目光在徐福周身走了一遭,而后频频点头,“嗯,果然不俗。” 徐福一惊,自知样貌平平,从无人赏,传闻吕不韦眼力独到,看来非虚,不由得对这位同样其貌不扬的相国心生敬意。 “先生屈尊寒舍何故?” “欲见一人,烦劳相国引荐。” “何事?” 徐福又是一惊,相国不问何人,而问何事,反应之快,又令他平添几分钦佩。 “公祝其得一隅,吾祝其得天下。” 言毕,解下背囊…… 咸阳宫气势恢宏,戒备森严,一派肃杀气象。明明乾坤朗朗,却有黑云压顶之感,压得人大气难喘。如此重压之下,人自然而然现出卑微之像,昂首阔步变成缩颈碎步,就连视线也端不平稳,闪闪藏藏,鼠像尽现。 九百九十九级石阶,象征至高无上的王权。皮胄侍卫手拄长戟分列两旁,各个面无表情,仿佛石化的雕像与石阶连为一体。徐福感觉自己的双腿沉重异常,也好像被石化了一般,已经搞不清是身体在拖着双腿迈步,还是双腿在支撑着身体前行。相国倒是步履轻快,早早立于大殿门外,笑容可掬地望着徐福。 殿门大得出奇,如为巨人所造,又像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更像鬼门关,相国的笑容也在扭曲、变形,变成守门鬼对亡魂的讥笑。门槛同样高的夸张,若是腿短侏儒者,怕是要翻爬过去。 徐福犹豫了,跨过此道门槛,命数就由不得他了。秦王生性暴虐多疑,世人皆知,万一哪句话讲得不够周全……?徐福心生退意,奈何恩师面前曾赌誓发愿,誓成大事。 步入大殿一刻,徐福终于明白,即使仰面视君无罪,亦非莫大勇气而不能。跪拜也实非所迫,而是膝盖酸软,无力支撑。男儿膝下的二两黄金,于此时此地早已化为稀软的一摊狗屎。 “下跪者何人?抬头答话。” 浑音雄亮,旋于龙顶,非世人所传,其声如豺。 “听到没有?陛下令你回话,抬头垂目!” 这个声音不厚不薄、不粗不细,介于雌雄之间,阴阳两交之所。 此话的意思是命徐福不许抬眼皮,只把头抬起来,让秦王瞧瞧。但是徐福的头抬不起来,雕刻在殿柱上的狰狞图腾,正一个个虎视眈眈盯着他,只要他的头一动,那些神兽便会齐齐发出怒吼,向他猛扑过来。 “不许抬头,否则咬断你的颈骨,让你一辈子抬不起头。嗷呜~” “不许抬头,否则咬断你的脊骨,让你一辈子挺不直背。嗷呜~” “不许抬头,否则咬断你的腰椎,让你一辈子直不起腰。嗷呜~” 徐福趴的更低了,额头贴地,双手举过头顶,连连挥摆。 “草民不敢,草民不敢……” 见其状,秦王放声大笑,笑声振落梁上土,搞得徐福灰头土背。 徐福体似筛糠。 笑声戛然而止! “头若不举,颈项留其何用?” 徐福如遭雷劈,瘫伏在地。 醒转时已不知何时,亦不知阴间阳世。 “出师未捷么?”他想。 眼未睁,香先闻,稻米香,好像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幽香。两种香气缠绵一处,很难讲哪种香气更诱人,只能说各攻一路。 稻米香令徐福顿感饥肠辘辘,“咕咕呱呱”叫个不停,好似怀了一肚子蛤蟆。而另一种说不上来的香,似乎在试探着压抑已久的火种…… 徐福身子一震,猛然睁眼。这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死,也不是躺在冰冷的大殿之上,而是躺在温软之间。 一淡施薄粉之女子,正轻启朱唇,吹凉羹匙所盛粥汤,稻米香正是来自于此。而那幽香源处,自是这佼人口吐芬芳,细品之下,还伴有淡淡体香。 第十三章 弩 女子见怀中相公醒转,忙将手中羹匙凑于相公唇边。 “先生昏厥大半日,定是饿了吧?来,饮口清粥,补些气力。” 徐福推开汤匙,挣扎起身。 “此为何处?你是何人?” “先生莫怕,这里是相国府,不是皇宫。奴婢受相国指派,专为服侍先生。” “某因何在此?” 女子莞尔一笑,“婢女不知,婢女只是府中下人。先生受惊晕厥,身子虚弱,还是先用些饭食吧。少时,相爷自当相告。” 婢女衣裳里晃来荡去,好似藤吊的葫芦被风吹。两点葫芦头在对襟里蹭啊蹭,直蹭得徐福眼球游走,手掌心冒汗,喉舌生津,活赛盯着老鼠的猫。婢女一手端碗,腾出另一只手,藕臂挽颈,轻轻一勾,便将徐福再次揽入温柔乡。徐福假借虚弱,半推半就,半边脸不经意间贴上裸露于宽襟之外的半边葫芦,整个人顿时酥掉大半…… 恰逢此时,忽闻幔帐外有人大笑,笑声耳熟,虽不似大殿中那般洪亮,亦不难辨认。徐福陡然一惊,衣衫不整,滚落卧塌,俯伏在地,缩成一团刺猬。婢女则不慌不乱修整衣衫,飘飘道了个万福,恭退一旁。 “陛……陛下……” “平身。” 相国恐其二度晕厥,赶忙上前搀扶,并轻抚其背,轻声安抚。 “先生莫慌,先生莫慌,陛下是来看望先生的。” “殿上之言,玩笑尔,先生莫怪。” 徐福万不曾想,堂堂秦王竟对自己放下身段,更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得长揖不起,将头埋得更深。 “此乃相国内府,非大殿之上,先生不必拘礼,尽管抬起头来。” 相国随声附和,“对对对,不必拘泥,不必拘泥。” 徐福壮了壮胆儿,将一对眼珠子放到蜗牛背上驮着。蜗牛以秦王足登之履为起点,黏黏糊糊向上爬。秦王未着龙袍,而是一身宽袍大袖的素装。蜗牛爬过高高隆起的便便大腹时,颇费了些气力。翻过高山便是平原,墨髯如漆垂挂胸前,攀上须髯如同攀上了藤蔓,一路向上直达鬓颔。秦王生得阔口圆腮,狭目上挑,天庭鼓涨出奇,相貌倒与传闻相似七八,却不似传闻那般猛恶,因那张脸正对其慈笑,温蔼可近。不难想象,这幅面孔若做怒态,定当十分骇人,可它现在是笑盈盈的,非但不骇人,反而略显憨态。 “如何?孤能食人否?” 这又是一句玩笑,秦王边说边与相国二人相视而笑。徐福快要缩紧成鸡心的心,松开一些,成了兔子心,又松开一些,成了狗心。估计秦王再讲一两句玩笑话,就恢复成人心了。这样的玩笑若一直讲下去的话,人心能不能膨胀成熊心、豹子心?心脏比胃更富弹性,大概可能的。 秦王手指徐福,对相国言:“胆小好色,真男人也,堪用,堪用。” 言罢又是朗声大笑。 “陛下过誉了,小人无才,难当大用。”徐福总算讲出一句完整话。 “欸~先生不必过谦,此等巧思非常人能及也。” 相国将一物交与秦王,秦王托于手中把玩,十分喜爱。 “何名?” “弩。” “何书?” “上奴下弓者。” 秦王慢捋须,缓点头,若有所思道:“嗯,好名字,压弓一头,只是不知杀力几何?” 言闭,搭弩上弦,对准婢女,扣动机阔。“咻”得一声破空响,当胸便是一箭。婢女惨叫,倒地挣扎三五番,绝气身亡。 此一幕惊得徐福目瞪口呆,刚胀大的人心一下子揪揪成了鹌鹑心。冷汗涔涔如露。相国却似若无其事,只轻击手掌,便有二小司挑帘进屋,擦干血迹,将尸首抬出,仿若无事发生。 “好威力!好威力!”秦王二目放光,连声夸赞。 “可惜了!可惜了!”徐福二目含泪,暗自怜香。 秦王似懂读心术,大袖一挥,道:“无碍,区区一婢女尔。它日若得六国,天下美人任君择选。”言罢收起笑容正色道:“闻相国言,先生欲进三宝,另二宝为何?” 徐福不答反问:“天下一统后,陛下还有何愿?” 秦王一怔,摊手笑曰:“既然天下一统,还能有何愿乎?” 徐福二问:“此弩可做连弩、巨弩,可得天下,却何以治天下?” 秦王沉吟。 徐福三问:“江山稳固后,陛下还有何愿?” 秦王与相国相视摇头,不知其所以然。 徐福四问:“万世基业无非享百年尔,陛下不欲江山永坐否?” 三五只燕子掠空低飞。最低时,雪白的肚皮几乎贴着草皮。它们速度快极了,宛如梭镖。它们灵活极了,宛若精灵。每当即将碰到、还未碰到障碍物的一刹那,迅速变向,分寸拿捏得精准无比。于勾儿赞叹,这小小生灵是怎么做到的?其中一只燕子甚至像子弹一样笔直冲向他。于勾儿下意识想躲,然而大脑下达的指令尚未及传至肢体,燕子已变向飞开去,仿佛在故意戏耍他。于勾儿甚至感觉到燕子忽扇翅膀搅动起的气流打在脸上。“人类的飞行器什么时候能够达到这样的机动灵活性?那可就太牛了。”于勾儿想。“燕子低飞要下雨,蛤蟆乱叫要起风。”麦考尔的话让于勾儿想起姥姥,口吻也像。话音刚落,一滴大大的雨点子砸中于勾儿凸出的颧骨,砸得生疼。于勾儿抬头,天色阴霾,坏天气笼罩下的厂区显得郁郁寡欢。更多雨点打下来,在白墙上擦出一道道斜线。于勾儿拉起麦考尔的手,跑进路边一座公交亭,其实就是一顶锈迹斑斑的铁皮棚子,站牌子的油漆严重脱落,很多字已经辨认不出,看样子废弃了很久。雨点密集地击打铁皮,一开始还分得出“哒哒哒哒”,转瞬响成一片。公交亭斜对面就是徐氏基因工程有限公司。徐家出事后,于勾儿专门上网查过徐氏公司的背景资料,没想到徐氏公司竟然实际控股骡山煤矿,股份收购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了。于勾儿想不通,一家制药公司为何要去收购一家煤矿,根本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 徐氏公司占地面积不算大,由一栋临街的办公大楼和四座车间构成,清一色白漆粉刷,整洁而单调。在周边半死不活喘息着的工厂烟囱的包围之下,显得格外突兀,破坏了老工业园区整齐划一的颓废风格。 “我们是不是来早了?你的消息靠谱吗?” “靠谱,绝对靠谱。来了,你看。” 顺着于勾儿手指的方向,麦考尔看到一辆越野车和一辆面包车正远远驶来,紧接着第三辆,第四辆……越来越多车子从雨幕中钻出来。徐氏大楼门口很快被各种大车小辆塞满,大多数车身都贴有某某报社或是某某媒体字样。车子们你拥我挤,排气管噗噗嗤嗤排泄不满。尾气裹成一团,被雨包住,无法散开。车门打开,吐出一个个人来,男人、女人。人们一边骂着鬼天气,一边扛设备、架机器,长枪短炮,乱成一锅粥。保安通过扩音喇叭维持秩序,“请自觉排队,出示记者证。不要挤,大家不要挤……”人们充耳不闻,一窝蜂往大门里涌,谁也不想昂贵的设备淋湿。 “走,混进去。” 于勾儿和麦考尔互递了个眼色,默契地从一辆大面包车上抬下一台银色的设备箱。还挺沉,不知道装的什么,估计是收音设备或者补光设备之类的。“谢谢啊。”一个脖子上套着记者证的年轻人冲他俩微笑致谢,俩人回以微笑,抬着箱子挤进人群。 徐家出了这么大的事,作为一家重点企业,及时平复股东情绪,消解负面影响是必要的公关举措。这样的记者招待会对于案情调查应该不会有什么帮助,不过按照于勾儿信马由缰的办案风格,没有什是应该的,也没有什么是不应该的。就像打台球,他永远相信大力出奇迹,乱撞也进洞。 一楼大厅被临时布置成会场,发言台下一排排椅子整齐摆放,于勾儿和麦考尔挑了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就座。待座位基本坐满后,一位身着白色职业正装的女士迈着从容优雅的步子走向发言台。她身姿挺拔,修长白皙的脖颈微微前探,与后背形成优美的侧面曲线,不禁使人联想起贝加尔湖的白天鹅。于勾儿的眼睛追随女人的步伐,他见过这个女人,在电视上。她是徐氏的公关经理,名叫石美玉,曾不止一次代表徐氏出现在荧屏之上。于勾儿对这个女人印象深刻,她本人看起来似乎比电视上更有味道。 石美玉首先上台鞠躬,并做了个简短的开场白。于勾儿的两眼始终盯着v字领口,然而石美玉只是象征性的上身微微前倾,角度不够,令人失望。 “感谢各位媒体界的朋友,百忙之中前来参加本司举办的记者招待会。我司将就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件答记者问,下面有请各位记者朋友们有序提问。” 第十四章 山河刺猬 “请问石经理,徐宗嗣先生遭绑架,妻子惨死家中,就连几个月大的孩子都没能幸免。外面盛传是仇家寻仇,具体怎么回事?请您讲一讲。”一名记者抢先发问。 石美玉礼貌地示意他坐下,然后神情哀伤地回答道:“徐总家中突遭不测,我本人深表难过。在警方的调查结果公布之前,我不便发表任何言论,同时也希望记者朋友们不要妄加揣测,一切要以事实为准。我想我们大家都希望徐宗嗣先生能够早日平安归来,我们也相信警方的办案能力,一定会还公众以真相。” 这样的回答很官方,也很得体,但说了基本等于没说。 “石美玉小姐,据国际社会报道,尹克波病毒已经出现扩散趋势,不仅非洲地区,尼日利亚、埃塞俄比亚等国也相继出现感染病例。贵公司官网对外宣称,正积极研发抗疫药物。目前公众最担心的问题是,徐先生家中突发变故,会否影响到新药的研发与上市?”另一名记者问。 “这点请大家放心,新一代抗疫药物的研发不会受到任何影响。我们佣有世界顶级团队,他们正夜以继日地投身到该项研发工作当中。在这里可以提前向大家透露一个消息,新药已经进入临床试验阶段,不出意外的话,将如期面世。请公众对本公司保持信心,一旦外来病毒入侵我国,我们有实力彻底战胜它!” 这段演说词抑扬顿挫,颇富感染力,记者席中响起掌声。 “骗子!强盗!” 和谐的氛围当中,突然出现不和谐的声音。 所有人扭头看,只见最后排站起一位头戴鸭舌帽的老人,激动令帽檐颤抖。 “徐宗嗣就是个盗贼,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他……咳咳咳……”老人扯着嗓子喊,声带的撕痛令得他剧烈咳嗽。 “你们是怎么做事的?怎么又让他混进来了?”石美玉脸色铁青怒斥保安。 三名保安一拥而上,拽胳膊的,按肩膀的,揪衣领的,十分粗鲁,想要强行将老人“请”出会场。 “住手!”于勾儿实在看不下去,迈步上前,一把攥住揪着老人脖领子的手,顺势掰起一根手指向下撅,保安被迫下跪,疼得呲牙咧嘴。另外两名保安抽出警棍往上凑,被于勾儿恶狠狠的怒视震慑住,比比划划不敢靠近。 “请你们搞清楚,这里是民主国家,公民言论自由。再说了,如此对待一位老人,你们觉得合适吗?大家觉得合适吗?” 正义的火焰在胸中燃烧,胸膛热乎乎,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于勾儿感到自己的形象无比高大。“好样的兄弟!”于勾儿乙对于勾儿甲说。“一般一般世界第三。”于勾儿甲对于勾儿乙回。 “不合适!”麦考尔猫在记者当中带头儿喊号子。 “对,不合适!”有人附和。 “这位先生说的对!为什么不让老先生讲话?”一位记者义愤填膺地站起来。 “对,让他说。”人群中陆续有人响应。 于勾儿清楚的知道,这些记者之所以声援老者,有正义感召的成分,但更多的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 石美玉见场面有些失控,赶忙放低姿态打起圆场,“各位记者朋友,请不要误会,我们当然欢迎大家踊跃发言,但只限于媒体界同仁,这毕竟是一场记者见面会。况且言论自由并不等于诽谤自由对吧!据我所知这位老先生并非记者,而且精神方面好像有点……”说着在太阳穴处做了一个画圈的动作。 “胡说八道!我正常的很,徐宗嗣那个兔崽子才是神经病。不,他是个杀人狂!不要以为你们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没人知道。你们迟早会遭报应的,你们……”老人越喊越激动,呼吸急促,身体打晃,于勾儿赶忙将他扶住。 石美玉竟表现出一副十分担心的样子,于勾儿以为她是做给媒体看的,后来证明于勾儿错了,石美玉当时还真不是装出来的。 “大家看到了,我想如果再任由这位老先生胡闹下去,我们的见面会恐怕要提前结束了。同时也为了这位老先生的身体考虑,还是请他离开比较好。” 保安们试试探探,想上前又不敢上前,于勾儿挥挥手,“不必了,还是由我来照顾这位老先生离开吧。” 记者见面会对于勾儿来讲不会有太大价值,听下去也没什么意义,而这位老先生的话倒是让他嗅出了一丝不一样的味道。 老人在于勾儿和麦考尔一左一右的搀扶下走出大楼。雨小了些,老人看上去有些虚弱,于勾儿询问老人要不要去医院。老人说不必了,就是血压有点高,缓一缓就好了。于勾儿又问老人怎么走,需不需要打电话帮他要辆车。老人说不用,自己有车。令于勾儿和麦考尔没想到的是,老人的车子居然是一辆豪华虎头奔,而且配有专职司机。这让他们对老人的身份更感兴趣。“谢谢你年轻人。”老人说。“不年轻了。”于勾儿说,说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如果有时间的话,能不能请两位喝杯茶?”老人说。“当然有时间。”于勾儿说。“他呀,现在除了时间,什么都没有了。”麦考尔打趣道。 第一次坐大奔,感觉是不一样,人仿佛神气了,老想降下车窗探出脑袋,巴望着碰到个熟人,打声招呼。 车子兜兜转转驶入繁华街区,在一间题字“闹中取静”的茶道馆停下。 古筝深幽,茶香沁人,熏香袅袅,老人神态松弛,如高僧入定。 “嗯,好茶,明前的庐山云雾。” 茶是茶艺师推荐的,老者一张口便道出茶的品种、产地,甚至连采摘期都讲得明明白白。于勾儿是个大老粗,即不懂茶,也不爱茶。麦考尔是喝过茶的,她的前夫金刚石副部长每年光收礼的茶叶都够开间茶叶铺子的。她还用三千块一斤的茶叶煮过茶叶蛋呢,结果还不如茶叶沫子煮出来的够滋味。 “老先生厉害啊!”麦考尔夸赞道。 老者谦恭地摆摆手,“厉害谈不上,喜欢品茶而已,要论茶道,还是贵国的茶文化博大精深。” 老人十分健谈,中外古今,学识相当渊博。闲聊中于勾儿盘算如何开口询问关于徐宗嗣的事,又担心老者的情绪再次激动,犹豫之际老者竟先开了口。 “相识即缘分,二位能帮我个忙吗?” “别客气,您尽管说,只要我们办得到。” 老者挥挥手,示意茶艺师和乐师回避,茶室中只剩下他们三个人。老人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说:“我给你们提供一个大新闻,你们敢报道出来吗?” 于勾儿和麦考尔对视一眼,看来老人真把她俩当成记者了,索性将错就错。 “哦?是什么新闻?” “徐氏公司在搞人体实验!” 一场血雨腥风在神州大地席卷开来,秦军所到之处攻无不克,血流成河。城池被扎成刺猬,山河瑟瑟发抖。被射成箭猪的人沿河漂流,被射成箭猪的猪沿河漂流,猪的尸体四脚朝天,人的尸体四脚不朝天。圆鼓鼓、白惨惨,散发着恶臭。绿豆苍蝇在尸体露出水面的部分飞舞、聚集,庆祝丰收,把卵产在尸体的口鼻、肚脐眼、肛门,凡是有洞的地方。成群的乌鸦在天空盘旋,像笼罩半边天的黑云。它们聒噪着俯冲向各自心仪的尸体,用灰爪子抓扯,用灰嘴巴啄食,用红爪子抓扯,用红嘴巴啄食。上面有乌鸦在吃,麻雀不吃,鸽子不吃,它们是好鸟。下面有鲶鱼在吃,鲤鱼不吃,鲢鱼不吃,它们是好鱼。这么多的尸体,足以养肥一河的鲶鱼,满天的乌鸦。天气炎热,不管是人的尸体,还是猪的尸体,都在发胀。其中一具看发髻是个女人的尸体,肚子鼓胀得出奇,肚皮绷得展展的,肚皮表面布满网状的淤青血管。一只年轻的乌鸦落到肚皮上一下一下地啄着,周边尸体上的老乌鸦们拍打着翅膀,“呱呱”地发出警告,然而年轻乌鸦还是没意识到危险。“嘭”得一声巨响,尸体爆开,绿的、黄的、红的,迸得乱七八糟。一坨黑紫色的东西,拖着长长的尾巴掉到水里,那是一具成形的、即将呱呱坠地的胎儿。一片黑羽旋转着飘落,盖住它睁着的小眼睛。 秦军所到之处,哀鸿遍野。未到之处,闻风丧胆。久而久之,秦军会施法术的流言不胫而走。传言秦军中有善呼风唤雨者,雨非雨,乃箭雨,风助雨势可飞八百里,鸟雀都逃不过,何况人乎。 实际情况是,秦军在作战过程中不断总结经验,改良装备,从单弩发展出连弩、多头弩、重弩、巨弩等多个种类,并根据不同弩种编制队形,射程近者,列阵在前,逾远者,依次列阵在后,形成大面积覆盖式打击。剑雨压顶,飞鸟亦无隙藏躲,并非虚言。 第十五章 锁国散疫 连弩,一发一箭,可连发九箭,自动上弦,准头好,易上手。若箭头啐毒,伤口溃烂,治愈者寥寥。 多头弩,一发九箭,呈扇形打开,虽精度不高也不远,胜在打击范围大,最适于敌军聚众时施展。 重型弩,二人坐地足蹬上弦,迎风可射一里,中者皆洞穿。 巨弩,马拉上弦,墙洞穿,人碎。 反秦大旗举起倒下,举起倒下……历史的隆隆车轮,人力无可阻挡。 历史进程快进至十年后。 公元前221年,六国灭。此间,吕相卒。 咸阳宫。 偌大宫殿,幔帐尽除,屏物尽拆,只二人,上座下立,相隔六丈,回音荡耳,满目空旷。 “此为汝之所言二宝乎?” “正是。”徐福恭揖而答。 秦始皇不解。 “天下初定,百废待兴,汝意欲何为?” “正因天下初定,八方局势不稳,恐余烬死灰复燃,不得已,出此下策。” “可是……” “陛下原辖一隅,手长且有不及之处,何况天下乎?若六国余孽蠢蠢欲动,暗地联手一处,反功我大秦,何解?” 此言一出,正中要害。秦始皇愣怔一挺,似欲起身,臀已欠起,又缓缓坐下,目光呆滞,道出一字。 “准!” 半月后,原楚地。 一小贩挑担穿行于市,虽不似原先繁闹,已渐有起色。用老百姓的话说,“谁当皇上,老百姓都得照常吃饭过日子。” 蒸气袅袅,自担中升起。 “馄饨!大个儿的馄饨……” 小贩边走边叫卖,肩头的担子“吱吱呀呀”为他伴奏,香味儿跟随着轻快的脚步撒下半条街。 “小哥小哥。” 药铺檐下,一贩履老汉叫住小贩。估计离集市远,早上出门早,不及吃食,这会儿天将晌午,肚子饿了,加之香味儿诱馋,实忍不住。 “小哥过来瞧,我这鞋好得很,换你一碗馄饨如何?” 小贩抬脚,骄傲地展示着娘新给编的稻草鞋。 “你看,我的鞋子还好好的。” 老汉从一堆草鞋中随便拎起一只,挨近小贩的脚做比对。 “娃儿仔细瞧瞧,你脚上穿的是双稻草鞋,俺这可是货真价实蒲草编的。你三双蹬烂了,俺一双还好好的。您瞧这底子,您再瞧瞧这帮面儿。”老汉夸耀着鞋子的做工,见小贩犹豫不决,又道:“像你们这些走街串巷卖吆喝的,最费鞋,这么好的鞋,备上一双又何妨?你开张,我也开张嘛。” “好吧。” 小贩终于被说动,撂下挑子,蹲下,打开闷火门儿,反手从后腰抽出一把蒲扇,对着炉门儿快速扇动几下,昏昏欲睡的炭火被唤醒,发出不耐烦的“噼噼啪啪”地抱怨。火很快便旺了起来,小贩揭开盖板,蒸汽腾得冒出,像一朵大白蘑菇。他从挑子另一头儿的竹筐里捡出提前包好的馄饨,数了数,整十个,稍一迟疑,又检出两个。 “庄户人饭量大,多给大叔饶两只。” 老汉喜笑颜开。 “感情好,多谢小哥嘞。面汤多添些,也顶饱。” “得嘞。” 小贩勤快地答应着。十二只馄饨兄弟争前恐后跳进热水浴,在水浪花儿里上下翻滚。 土陶大碗、芫荽末儿、虾米皮、紫菜干,热乎乎的馄饨汤往上一浇,香气马当时窜了出来。 药铺掌柜被香味儿吸引出来,他摊开手,四枚铜贝在掌心掂了两掂,略有不舍。眼下光景刚见起色,买卖尚不好做,这小小四枚铜贝,已是半日营生。为了这不争气的肚皮,却要舍去一半,无奈,总不好拿药换吃食,那不是成心咒人害病么。 “小哥,趁着开锅,给咱也煮上一碗。” 次日,贩履老汉拉稀,药铺老板跑肚,食药无用。二人一对说,肯定是混沌馅儿不新鲜,便等着寻黑心小贩讨说法。可是这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他们哪里晓得,那小贩比他俩还严重,蹿稀蹿得起不来炕,血都拉了出来。 第三日,贩履老汉和药铺掌柜也开始便血。不仅如此,老汉的家人,掌柜的家人,全都腹泻不止。而就在这天晌午,小贩一阵剧烈抽搐,随着几股说排气不是排气,说放屁不是放屁的动静儿,身下流出一滩脓血,死了!死的时候形容枯槁,肚皮抽抽得只剩一张皮,仿佛肠子肚子都化成了脓血排出体外。那死相,比饿死鬼惨十倍。 第四日,贩履老汉与药铺掌柜以同样的方式暴毙。 第五日,两家相继传出更多死讯。 第六日,邻居、邻居的邻居、亲戚、亲戚的亲戚、乡里、乡里的亲戚…… 简断截说,不出十日,原楚国境内瘟神肆虐,人人危如累卵。 半月内,瘟病遍地开花,火速扩散至原齐、燕、赵、魏、韩,五地。 唯独秦地独善其身,如有神助。当真有神灵庇佑大秦?非也。秦国似乎未卜先知,一早闭关锁国,断绝了与外界的任何往来。 可怜六国百姓,刚被战事摧残,又遭病疫蹂躏,真真是水深火热,民不聊生。 当死人多过活人时,阳气便会被压制下去,阴气与秽浊之气便会升将上来。邪魔歪祟啦、鬼魅魍魉啦,这些不干净的东西,便会从地底下爬上来,大行其道,为祸人间。人间炼狱、人间炼狱,说的就是这种时候。这种时候,天地间,被分为三层。第一层是霾;第二层是浮尘;第三层是乌云。经过层层过滤,即使性子再烈的日头,也没了脾气,变得恭顺,光也只能浑浑噩噩的混日子,大地灰蒙蒙,没有了半点生气。 凤凰乃祥瑞之鸟,黑凤凰呢? 相传,六地曾有多众目睹黑色凤凰遨游苍穹。忽而缥缈梦幻,如墨汁落水,忽而展翅疾驰,似黑色闪电。其鸣声哀婉,泪洒之处,十年内草木不生。 此事蹊跷,只载于野史。野史,何为野史?金口玉牙者,一口述,亦为正史。村野贱民,百口万口,皆为野史。 不过老天爷既然创造了人这么一种东西,总不至于赶尽杀绝。那样,也就失去了创造这种东西的意义。历史也无数次印证,即使再大的天灾,再厉害的瘟疫,总有人幸存下来,总有一部分人,是瘟神都要绕着走的。如是,疫病来来回回折腾了三个来月,终无疾而终,无医而终。六国人口锐减,元气大伤,恐难望势起之日。 徐郎中下的这剂猛药,总算医好了秦始皇的一块心病。可除了一块心病,又添另一块心病。救人救到底,怎有半途而废之理? “如今天下已定,先生所言三宝,何时献来?” 还是空空荡荡的大殿,还是上坐下立。距离近了些,五丈。 “陛下,这最后一宝最是珍贵,也最是急不得,聚气、寻草、炼丹,须按部就班,无捷途,亦不可马虎分毫。” 然,秦始皇每夜派人清点胡须,数错一根便斩首。已有七名太监因此丢了脑袋,还有一个太监,为保全尸,于执夜前,服毒自尽。 但逢月赢之夜,七具无头鬼和一具有头鬼,便躲在城墙根儿的阴影里,为秦始皇到底生了几根银龙须而争论,争论得喋喋不休。 “三百一十二。” “三百一十五。” “不对,三百一十六。” …… 当然了,七具无头鬼加起来,也吵不过一具有头鬼。 奈何花白胡须日渐增多,秦始皇又怎能不急?昨日,白须还只有三百一十九根,一觉醒来,又多出三根,叫他如何不急? “既是如此,先生何不快快开始?” “陛下有所不知,这第一步聚气,乃聚天地之气。秦宫太小,难当大任。况且,以前陛下坐一方,而今坐天下,秦宫亦不配陛下之尊。” “哦?竟有这等事?依先生之见,该当如何?” “兴土木之事。” 秦始皇略加沉吟。 “准!” 其实徐福早已洞察秦皇心思,此荐,无非顺水推舟罢了。只是苦了大众百姓,冰上覆雪,雪上加霜! “人体实验?!” 两人又是异口同声。 “说来话长,希望二位有耐心听我这个糟老头子叨叨两句。” “有耐心,当然有耐心。” “您老慢慢说,晚辈洗耳恭听。” 老人流露出十分欣慰的神情,就像一个孤独的留守老人终于遇到了倾听者。他抿了一口茶,侧脸望向窗外,仿佛看向过去。出神片刻后才缓缓开口道:“这件事还要从多年前说起。徐宗嗣是我的学生。不得不承认,在我任教的三十年当中,他是我最好的学生,没有之一。他聪明,极其聪明。当时我在东京大学医学部任教,你门应该听说过这所学校。” 没想到徐宗嗣和老人之间还有这样一层关系。 “当然听过,那是全日本门槛最高的学校,淘汰率高得吓人,在世界范围内都是响当当的。”麦考尔说。 这回答令老人十分得意,脸上不自觉地流露出骄傲神采。 “没错,能够进入这所学校,尤其是医学部的,都是万里挑一的尖子生。而在这些尖子生中能够成为佼佼者的学生,绝对称得上是人中龙凤。你无法想象当时我对宗嗣的喜爱,我甚至打算把唯一的女儿许配给他。可是他……他却做出那样的事!” 第十六章 果蝇 老人眼眶泛红,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徐宗嗣的天赋表现在病毒与基因学方面尤为突出。当时我和校内几位资历很高的专家教授正在共同研究一个课题,是关于‘基因重组对病毒衰减影响关系’的科目。徐宗嗣是唯一一名以学生身份加入该科研项目的成员。也是唯一一位非日籍成员。” “肯定离不开您老的大力举荐吧。”麦考尔说。 “不全是。徐宗嗣的确够资格,他提出了利用病毒培育抗体的全新观点。你们知道这一观点对基因学有着多么重大的意义嘛?当时我激动的认为,我们拾到了上帝的钥匙。” 不难看出,虽时隔多年,当老人再度提起那段往事时,仍难掩兴奋。 “上帝的钥匙?太夸张了吧。”于勾儿不以为然。 “不,一点都不夸张。在此之前,医学界的研究方向一直都是如何攻克病毒。从未有人想过驯化病毒。” “驯化?病毒?” 于勾儿感觉这两个词放到一起挺新奇,他听过驯化狼、驯化野猪、驯化野马,从来没听过驯化病毒的。 “宗嗣的观点相当于打开了一个全新的科研领域。他也因此被破格获准进入课题小组。当然,也并非一切顺利,反对者有两方面顾虑,其一是因为徐宗嗣当时还只是一名在校生,资历尚浅。其二是反对者认为,这种顶尖的科研项目,不应该允许一个非本国留学生参与。当时我可以说是力排众议力荐徐宗嗣加入。而如今我对当初那个愚蠢的决定悔恨不已。唉!”老人垂头叹息。 “那后来呢?”麦考尔问。 “后来我们的研究取得了突破性进展,我们在第七千三百零六号果蝇中,成功提取到一组突变基因抗体,那是病毒与宿主的完美结合。” “果蝇?”于勾不解,在他的刻板印象中,小白鼠才应该是实验室的主角。“不应该是小白鼠吗?” “那是上帝的杰作,自大的人类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们的基因居然与果蝇有着高达61%的相似度。当然了,小白鼠的基因更接近人类,但是果蝇拥有一种超能力,是小白鼠绝对无法比拟的。” “超能力?!一只苍蝇?” 于勾儿觉得这老头儿越说越玄乎,嘴上不说,脸上却已挂上三分不信和一分不屑。 “千万别小瞧这小东西,事实如此。有机构曾做过一个实验:将第一代果蝇群体饲养至一定规模后,用涂有一倍浓度氯类杀虫剂的玻璃片投喂。将成活下来的果蝇后代,也就是第二代果蝇继续饲养到一定规模后,用二倍浓度的氯类杀虫剂投喂。再将成活下来的果蝇后代,也就是第三代,用三倍浓度的氯类杀虫剂投喂……以此类推,直到第十五代时,氯类杀虫剂的浓度已增加到恐怖的十五倍,仍有能够抵抗如此变态浓度的果蝇成活。这样的能力简直令吃点变质食物都会上吐下泻的脆弱人类叹为观止。这已不是基因进化能够达到的程度,而是基因突变的结果。基因突变使得果蝇拥有极强的抗药性,以至于它们的后代天生就有着一种快速适应农药的神奇本领。这一点也成为令果农们十分头疼的问题。只可惜果蝇的基因注定它们个体太小。我敢说,如果它们的体型能够长到老鼠那么大,那么果蝇将成为这个地球上最令人类头疼的存在。” “真想不到,小小果蝇居然这么厉害!”麦考尔就像听科普故事的小学生一样感叹道。 “试想一下,假使人类拥有了这样的超能力,将会是怎样一种情形?” 麦考尔摇头,表示难以想象。 “后来呢?你们成功了?”于勾儿问。 “哪有那么简单?培育基因抗体还只是停留在理论阶段。要知道,人类的个体基因连接起来有一千多亿公里,可以绕地球268万圈。到目前为止,基因手术刀仍牢牢握在上帝的手中。” “这么说你们的研究还只停留在果蝇身上?”于勾儿问。 “当然不是,果蝇的遗传抗药性给了我们重大启示。就人类整体而言,病毒和抗体并不是人们以为的你死我活的关系。它们更像是一对共生体,就像果蝇将抗药基因遗传给下一代。人类基因在病毒的驯化下也越来越强大。这样讲或许并不准确,实际上两者是互相驯化、共同进步的过程。只是这个过程进展缓慢。我们所做的工作,就是试图通过人工干预,使这一进程加快。” “加快能得到什么好处呢?像十五代果蝇那样百毒不侵吗?”麦考尔问。 “这只是我们想要达到的效果之一,或者说初期效果。实际上我们的胃口比这要大得多,你完全可以猜得更大胆些,贪婪使人类进步。” “更大胆些?难道还能长生不老不成?” “差不多吧。其实即使没有人工干预,人类也是朝着这个方向进化的。人类从早期平均寿命只有十五岁,到现在的平均寿命接近七十岁。你以为是药物的功劳?还是生存条件改善的功劳?这两种解释都比较片面,最主要是一代代病毒与基因博弈的功劳。当然,博弈过程是相当残忍的,需要付出大量牺牲,于是便催生出了人类历史上多次重大疫情,那是病毒暂时占据上风的结果。鼠疫、黑死病、天花、霍乱、流感、埃博拉。这些你们都应该听说过。从牺牲掉的个体的角度来看,病毒无疑是灾难,但站在整个人类文明的高度来看,病毒帮助人类整体进化。因为纵观人类历史,再怎么险恶的瘟疫,总不会对人类赶尽杀绝,活下来的基因总能变得更强大。” “难道不是特效药的功劳吗?”于勾儿问。 “不,你错了,大部分都是群体免疫的功劳。群体免疫所产生的抗体可以看成是病毒与基因共同孕育的孩子,再好的药物都只是辅助而已。” “所以你们打算在果蝇中提取抗体,然后运用人体基因当中?” 于勾儿以为自己弄懂了些什么。老人却浅浅一笑,浅笑中不难看出一丝对无知的轻蔑。 “不,那不可能,十万只果蝇所能提取到的抗体不过区区几微克。这样的剂量对于人体而言微不足道,就好比给一头饥饿的大象喂一粒小米。况且跨物种结合会产生严重的免疫系统排异反应,不可能实现的。” “所以这个研究方向是行不通的?”麦考尔问。 “其实无所谓行得通行不通,我们可以效仿果蝇实验,直接利用人体来培育抗体。” 老人讲这句话时的语气相当平淡,却令于勾儿产生了一种极度不适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他一下子联想到了日本731部队的人体实验。 “难道要在人体中植入病毒不成?” 老人见于勾儿一脸错愕的憨态觉得好笑。 “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又不是散播瘟疫的大魔王哈迪斯。世界各地大小疫情从来没有间断过,只不过很多都发生在小范围地区,所以大多数人并不知情。其实传染疾病司空见惯,可以说无时无刻不在发生,这里灭了,那里又会冒出来。作为世界知名医学部,每年培养出的医学生遍布世界各大医院,通过一些关系搞到几份病理样本不算什么难事。之后我们会利用这些活性采集样本在实验室的培养皿中培养抗体。所以完全不是你想象的那个样子。” “哦,那还好、那还好。”于勾儿的肠胃不再紧绷,不适感消失。 “这么说吧,我所说的样本,其实只需一根带毛囊的头发、一口带血丝的唾液、或者一点新鲜的粪便……采集自每个人的样本都被编号、整理存档。其中包括被采集人的详细身份信息、病历。这些提供样本的人都是自愿的,也就是志愿者。我们会将每名志愿者的样本单独投放入培养皿中,等到培养出足够多的细胞群后,植入一代病毒,大部分细胞会被杀灭,只有极小一部分能够产生抗体的细胞存活下来,这些幸存儿被继续培养到足够多的数量,我们称之为二代基因细胞,然后再植入二代病毒,得到三代基因细胞……” “听起来跟果蝇实验差不多,如果到第十五代那还了得?”于勾儿说。 “哪有那么容易?事实上,实验进入第二阶段时,几乎没有细胞能够存活下来。在所有采集到的二十多万份志愿者样本中,只有一份样本培育出了第三代基因细胞。我们显然不具备果蝇的能力。” “看来实验失败了。” “不,恰恰相反,很成功。我们虽然只得到了极少量的携带第三代抗体的基因细胞,但已经足够了。我们可以利用细胞分裂再生功能培育出足够数量的再生细胞。然后在细胞群中提取到足够多的抗体,那当然是一系列相当复杂的过程,但过程中充满乐趣。”说到这里时,老人家的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第十七章好奇害死猫 “老先生,我插一句哈。说实话,跟您比,我们都是没文化的粗人。您说这些啊,我们也不大懂。关键是跟徐宗嗣有什么关系啊?”麦考尔忍不住问。 老人叹了口气,悠长且深远,仿佛一匹反刍后嗳气的老马。 “万万想不到,我最器重的学生,不但无耻地盗走了所有研究资料与成果,甚至删除了全部原始数据,什么都没有留下。三年呐!十一位教授专家整整三年的心血毁于一旦。我有罪呀!” 老人痛心疾首,用拳头敲打自己的额头。于勾儿抓住他的拳头,解劝道:“您先别自责,更不要激动。大不了从头再来呗。” “重来?谈何容易?你知道这三年要耗费掉了多少科研经费吗?我们实在无力支撑了呀!” “那后来呢?就这么不了了之了吗?没报警吗?” “警察搜查数月无果,只好放弃了。之后的几年时间里,我一直在寻找徐宗嗣的下落,还曾去过徐在中国的老家,但是这个人就如同人间蒸发了一样。直到有一天,我无意间在一册亚太前沿医学杂志中看到徐宗嗣的照片,这才知道,他在酒国市创办了一家企业。” “然后您就来到这里?见到徐宗嗣了吗?”于勾儿问。 “我没有直接去找他,我不能直接去找他。我一直在秘密搜集徐宗嗣的犯罪证据。我要让他得到应有的惩罚。” 老人攥紧拳头,咬肌凸出,眼睛里迸发出恶狠狠的绿光。 “有什么发现吗?”麦考尔问。 “前段时间徐宗嗣的公司曾通过某种渠道,分别从几家大的妇产医院非法获取一批育龄女性的卵子和成熟男性的精子。这是我委托的私家侦探调查到的。” “精子?卵子?他们要那玩意儿干嘛?” “这说明他们已经在进行胚胎基因重组实验。但有一点我始终搞不懂,虽然当初被他窃取的科研成果已经趋于成熟,但那还只局限于基因培育阶段,距离胚胎实验相去十万八千里,徐宗嗣即便再怎么聪明也绝无可能进展如此神速,那是只有上帝才能办到的事。” “您说了半天,想让我们怎么帮您呢?”麦考尔直截了当地问。 “利用人类胚胎进行实验是极其不道德的行为,严重违反国际公约。即便是试管培育,那依然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成千上万的实验失败品注定成为最终成果的祭品,这是赤裸裸的谋杀,不,是屠杀!屠杀!对于媒体从业者来说,这样的猛料,难道你们不感兴趣?” 为了混进记者招待会,于勾儿特意给麦考尔置办了一身非常正式的行头,不曾想竟有意外收获。看来老人对二人的记者身份深信不疑。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于勾儿总感觉老人和善的面容之下隐藏着一丝狡黠。于勾儿乙对于勾儿甲说:“是你从警多年的职业病犯了。” “诶?老爷子,徐宗嗣遭绑架,不会和你有什么瓜葛吧?” 于勾儿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语气冰冷,咄咄逼人。他留神观察老人的面部反应——没反应。 “不错,我是想让他付出代价,但绝不会使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没有破绽。 “那好吧,我们……” “我们需要考虑一下,这可不是件小事。”麦考尔抢过于勾儿的话,同时用脚尖捅捅于勾儿的脚尖。收到信号的于勾儿忙改口道:“啊啊,对,我们要考虑考虑。” “不必考虑了。” 老人尚未开口,一个声音从外面突兀地闯了进来。三人看向门口,一个女人正挑起竹帘款步走进茶室。 “石美玉?” “爸,我们该走了。” “爸?” “等等,你叫他什么?”于勾儿瞅瞅老人,再瞅瞅石美玉,瞅瞅石美玉,再瞅瞅老人。一脸的问号。 “没错,她是我的女儿。” 得到老人的肯定,于勾儿脸上的问号变成惊叹号。他刚想张嘴问些什么,石美玉抢先开口,“这件事与你们无关,最好不要多管闲事。”说完挽住老人的胳膊,“我们走吧。” 老人看样子不想走,似乎又不得不走。他站起身对着于勾儿和麦考尔鞠了个日本式的躬,同时双手递出一张名片。 “拜托了!” 于勾儿接过名片,只扫了一眼便被上面的名字惊到了。 “您是入古明先生?” 他不由得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早在念高中时就听过。 “您就是那位利用克隆技术成功复活猛犸象的入古名教授?” 徐宗嗣能够拜在这样一位著名科学家门下是多么值得骄傲的一件事,于勾儿却从未听他提起过。 入古名淡然一笑,“媒体总是喜欢夸大事实,实际上我只是在冰冻猛犸象的皮肤组织中提取到一些细胞,又将这些细胞与牛的胚胎细胞相结合,产下了一只拥有‘象鼻”的牛犊而已。实在称不上复活,况且那个小东西仅仅存活了九天。” “那已经相当了不起了,当年可是轰动一时。”于勾儿由衷钦佩道。 入古名想要再说些什么,被石美玉不耐烦地打断。“好了,爸,我想这位先生知道的已经够多了,我们还是走吧。” 入古名教授突然情绪激动,叫道:“走?走去哪里?还不是想把我赶回日本?而你继续留在这里为虎作伥是不是?” “虎?谁是那只虎?”于勾儿甲问。 “会不会是徐宗嗣?”于勾儿乙说。 石美玉眉头蹙起“在您没搞清事实真相之前,请不要妄下定论。还有,上次那位声称愿意帮助您的记者,现在还躺在重症监护室里。您还想再牵连多少人进来?” 这两句话信息量有点大,于勾儿和麦考尔对视一眼,都不插嘴。 “住口!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老要维护那个畜生。”入古名的情绪又开始像在记者会上那样激动。 “爸,您的身体情况还是少动怒为好,好吧!我答应您,暂时不考虑送您回国。”石美玉以一种妥协的口吻说道。 教授似乎不大相信,“真的?你保证?” “再不走我可就反悔了。” 走出茶室之前,石美玉特意转回头冷冷地丢下一句。 “好奇害死猫!” 不知道这算是一句善意的提醒,还是威胁的警告。 燕地 燕山山脉 关山脚下一百户村郭。 纸钱遍地走,如秋风扫林,如冬雪覆地。新土包儿一顶紧埃一顶,无人哭坟,有,也是干嚎,泪水早已流尽,再无多余。 傻儿抄起水缸里的瓢,“咕咚咕咚”仰脖子灌凉水。水顺着瓢的豁牙子往外漏,又顺着傻儿的脖子往下淌。水再次濡湿粗布褂子胸前已经干掉的一圈白汗碱儿。 里屋炕上,瞎了眼的娘,正盘腿儿缝裤子。看似抖抖颤颤,一双手却穿针引线格外灵巧,没有眼,两只手就是她的眼。她听见堂屋里有动静,头便朝那个方向歪过去,没有眼,耳朵就是她的眼。 “你慢着点儿,当心炸了肺。” 傻儿扔下瓢,抹着嘴儿进了屋。 “娘,俺饿了。” 瞎娘摸索着够着炕头的一只笸箩,掀开盖笸箩的蓝布,摸出一团黄澄澄的玉米饼子。 傻儿眼前一亮,“哪儿来的好吃食?”欲伸手去抢。 瞎娘别看瞎,反应半点不比长眼睛的人差,一扭身,将玉米饼子藏到身后,只掰开半块递出来。 傻儿不满地嘟囔着“宣腾腾的饼子不让吃,非得晾得干干巴巴的,啃又啃不动。” 嘴上牢骚着,手还是怕那半块饼子飞了似的,一把抢过来,两口便囫囵塞进嘴巴。 瞎娘不舍得多吃,只掰下一角儿添进嘴里,用仅剩的上二下三,五颗老牙咀嚼着,咕噜着,舍不得轻易咽下。新蒸的玉米饼子是好吃,谁都知道新蒸的玉米饼子好吃,可新蒸的玉米饼子太不禁吃,晾得干巴巴的,比土坷垃还硬才禁吃,才禁饱,缸里没粮了,这是最后一点缸底子了。 瞎娘知道傻儿饭量大,吃不饱,还是硬着心肠把剩下的玉米饼子放回笸箩,盖上蓝布,藏到身后。任凭傻儿央告,“娘呀,再掰一块儿,就一小块儿,刚吃的太快,没尝见滋味。”仍不为所动,吃不饱就吃不饱吧,饿不死就阿弥陀佛了。 “你爹葬下了?” “葬下了。” 傻儿咂么着指头缝里的残渣。 “挨着你姐?” “挨着俺姐。” “中间留块地儿没?” “留了,这么宽。”傻儿比划着。 “咋就这么窄呀?” “娘瘦,挤得下。” 瞎娘叹口气。 “哪儿弄的棺材?” “棺材铺掌柜都埋了,哪儿还有棺材?” “好歹也弄口薄皮棺材给你爹呀。” “别说薄皮棺材,连块杨木板子都没处寻。娘,有块草席子裹,已经不赖了。王二蛋子家,一家七口,光屁股填了一个坑。六老狗家,全家死光,连个埋尸首的都没有,就烂在土坯炕上,让野狗啃,给老鸹啄嘞。” “唉~” 娘长叹一声,瞎眼眶子里浸出两滴泪来。 第十八章 傻儿瞎娘 “这是什么世道呦!我那傻儿啊,费上把子气力,把你六叔六婶,还有那俩个短命的妹子填埋了吧。” “那老东西算哪门子六叔?俺好奇,摸了摸二妹刚长出来的小奶艾子,老东西就拿烟袋锅子敲俺的头,肿了老大个包,比二妹的胸脯还鼓嘞。俺还替他去收尸?俺不去。” 傻儿气哼哼地别过头,嘴噘得像个歪嘴子葫芦。 老娘气得直咳嗽,摸起笤帚疙瘩敲打炕沿“啪啪”响。 “不许说这种丧良心的话,你六叔生前对咱家不薄,咱不能不念旧恩呐。” 傻儿虽傻,却有孝心,见娘真动了肝火,不敢再犟嘴,含糊的“嗯”了一声。 就在傻儿扛着锄头准备打开院门时,两扇木门突然“嘭”得向里弹开。傻儿不及躲避,迎头撞上,身体不受控制,一屁股蹲儿摔坐在地,正硌在一颗冒出地面的石头棱子上。 “啊呜~”傻儿疼得学狼叫,一手捂额头,一手捂尾巴骨,歪在地上破口大骂:“我*你的娘,谁……” “谁”字刚出口,但见两名衙役提刀闯入,不由分说,“哗楞楞”铁链子一抖,套头锁颈,便往外拽。 那哪儿拽得起?傻儿肉大身沉,别说俩狗腿子衙役,较起劲来,一头老牤牛都拉他不动。 “俺又没犯歹,锁俺做甚?” 傻儿一手抓住一根铁链,向后一扽,感觉没怎么用力,两衙役便插大葱也似,一头扎进墙角草垛子。四只脚如翻了盖儿的老鳖,蹬踹了老半天,才把上半身从草垛里拔出来。 “好小子!你……你这是造反,你等着!” 俩衙役头插干草,边虚张声势,边蹭着墙根儿往院门凑,手刚触到门框,撒丫子便跑。 瞎娘手扶土灶台,拄着拐棍儿,点点戳戳、急急匆匆、侧侧歪歪,摸出堂屋门。 “谁呀?谁在院子里头。” “跑了。” “谁?” “俩当差的。” “啥?你把当差的给打了?” 娘身子一晃,傻儿赶忙上前扶住。 “俺可没动手,是他俩自己钻进草垛子的。” “你呀你呀!”拐棍儿笃笃地杵着地,“叫我说你什么好?” “咋了嘛娘,俺又哪儿错了?”傻儿憨憨地搔着头,“对呀!那俩当差的还顺走咱家几捋干草嘞。一定是假扮成衙役的偷草賊,有采花盗,就有偷草賊,嗯,定是的。”傻儿自己跟自己分析着,感觉分析得头头是道儿。“不行,俺要追回咱家的草去。” 傻儿说走就要走,不成想脚底下拌蒜,险些再摔一跤,低头看,原来脚脖子被拐棍儿把儿勾住。 “哎呀,娘~又拦着俺干啥?俺要去……” 娘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侧耳朝墙外头伸出去。 眼瞎耳朵就灵,瞎娘听见脚步声嘈杂,狗的、驴的、猪的、骡子的……拉拉杂杂,伴随着各种猫叫、狗叫、驴子叫,由远及近。 “就前头那家。” “别让小子跑喽。” “快点儿,跟上、都跟上。” …… 瞎娘大惊失色,撇开拐棍,奋力推搡傻儿。 “快,从后门逃,快呀!” 傻儿杵着不动,瞎娘气得扇了他一嘴巴。 咣当一声,门再次狂横弹开。穿官衣儿的,惯以脚对待普通百姓家的门,遇上朱红大门,他们便自动矮下半截,颇懂礼数地叩打门环,有节奏、有韵律、不敢高声,似恐惊天上人。 一帮差役吆五喝六、呼呼啦啦闯入院内,首当其冲二人头插干草,似头顶雉鸡翎的大将军,迎风抖三抖,颤三颤,威风凛凛。 “就这小子。” 傻儿一见那官帽上随风而倒的干草,气就不打一处来。 “偷草賊!还俺家草来。” 说着就要往前够,瞎娘死劲儿地向后靠,二人架成一个人字。 “畜生!”娘真的急了,一声厉骂,也不知道是在骂儿子,还是在骂谁,嗓子眼儿一阵发咸发热,噗的一口老血喷出。 傻儿惊呆,两只大手揽住老娘的干瘦肩膀。 “娘,娘你咋了?娘。” 娘没理他,硬撑着身子,展开双臂,像老母鸡护小鸡那样,挡在傻儿身前。 “各位官爷,不知我儿法犯哪条?” 瞎娘扫视众人,仿佛能看见也似,正欲冲上前的差役们竟被逼视住了。 “你儿子殴打差官!” “何时?” “方才。” “于何处?” “就在此处。” “官差闯入我家院内何故?” “捉你儿。” “何故?” “充丁。” “何差?” “建阿房宫。” “国法云,家中一男,不予充丁。” 瞎娘不卑不亢,字字有力。 “国法?哪国法?” “燕法!” 一众闻听哄院大笑。 “那是哪年的黄历?如今已是大秦的天下,你尊得哪家的法?” 瞎娘竟笑了,起初是轻笑,越笑越洪亮,越笑越癫狂,笑得众差役面面相觑,心胆生虚。 “你个疯老婆子,笑……呃笑什么?” “我笑尔等昨日食燕俸,今日捧秦碗。做了新人狗,忘了旧主恩。可怜吾大儿,沙场去抗秦。为国把躯捐,尸骨无处寻。现如今,二儿却要为那秦人建宫殿。可悲乎?可笑乎?” “一个又疯又瞎的老婆子,少跟她啰嗦,抓人。” “儿啊,娘今日怕是护你不住了。听为娘一句话,为了姬家香火,儿你就苟活罢。” 言毕,一头撞向院中石碾,血溅当场。 傻儿疯牛般扑向娘亲尸首,差役们疯狗般扑向傻儿,傻儿反抗,可惜,牤牛架不住群狗。 淅淅沥沥的小雨,没完没了地下。像是为瞎娘哭泣;为战争中死去的人哭泣;为疫病中死去的人哭泣;为天下苍生哭泣。 路面泥泞难行,草鞋裹上泥浆,又滑又笨,逾加难行,脚像泥鳅一样“咕咕唧唧”在鞋里头打滑。有人索性甩掉草鞋,赤足前行,其他人纷纷效仿。于是,道路两侧丢下两排和成泥蛋的草鞋。 粗麻绳串成的队伍蜿蜿蜒蜒,仿佛长蛇。队伍中时不时有人摔倒,他前面的人和后面的人便会被麻绳牵扯,一同摔倒,整条人蛇便停滞不前,便会有一两名距离最近的,身着皮甲、绑腿布鞋的押解兵卒冲上前,用脚踢或是用戟戳那人的屁股,并骂骂咧咧地催促那人赶快爬起来继续走。 有的人摔倒是因为路滑,爬得起来;有的人是因为路滑加上饥饿乏力,勉强爬得起来;有的人是因为路滑、饥饿乏力加上生病,未必爬得起来。遇上这样的,当兵的如何处理呢?一般情况下,为了不影响队伍行进,会解开那人,拖出队伍,当众乱戟戳死。为什么不直接扔下,任其自生自灭?为了杜绝装病者效仿,如此一来还有谁人敢装病呢?就是真病也尽量咬牙挺着,倒下去起不来的都是实在挺不住的,他们知道倒下去的后果,只求速死。 还有一种特殊情况,就是跑肚拉稀者。没人敢蹲下来脱掉裤子方便,憋又憋不住,只能边走边拉,扎起的裤筒子能藏粪便,味道是藏不住的。这种情况一旦被发现,也活不成,比生病起不来的人更惨——直接活埋。 为什么要活埋?虽说疫情已过数月,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不是么?怕瘟病卷土重来,沾染了他人。挖坑是个苦差事,当兵的才不会自己动手,这种出力的活儿,自然由被押解的壮丁们完成。 傻儿就亲眼目睹,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叔被丢进坑里,坑边站着一圈劳丁,一锨一锨往坑里填土,其实不是土,是泥。 老汉咧着灌进泥浆和雨水的嘴,鬼哭狼嚎般求饶,“俺就是着了凉,没染瘟病啊,俺就是拉肚子,俺能走啊,饶了俺吧!”然而管他叫破喉咙,还不如放个屁,泥水照样一锨一锨拍下来。心软不忍的劳丁,每扔一锹泥水下去,尽量避开老汉身体。有那么三两个家伙可就没那份善心了,恶作剧般将泥水扬到老汉头顶,看着老汉泥头和脸的狼狈相,嬉笑不止。他们大概是没想过,万一自己拉稀了会是个什么下场? 泥土至胸气难出,由于充血,老汉的头颅胀得像个大紫茄子。先是嘴巴,一窍流血,这个时候,老汉尚能断断续续求饶,“饶……饶了俺吧……俺喘不过气啦……憋死俺啦……”。 接下来二窍、三窍开始流血,也就是两个鼻孔。这个时候,老汉的意识开始模糊,大概也明白了求饶无用,便想破口大骂。嘴巴像被丢上岸的鲶鱼一样,喔喔的扩着,却发不出多少声音,胸腔被挤压得仅存一点的空气难以支撑其破口,更不用说大骂了,只能从嗓子眼儿里含含混混挤出几个字,“操……操……你们……的娘!操……操……你们的……娘,操……我操……。” 血水被雨水冲刷,骂声被风声吹散。泥土将近脖颈,四窍、五窍开始流血,也就是两个耳朵眼儿。此时的老汉已经只有一丝丝进气,完全没有了出气,有没有意识就不知道了。 第十九章驴打滚 诶?有的!有意识!还有意识! 眼珠子都耷拉出来了,居然还能动,不仅能动,而且能转,转向了下令活埋他的官兵,分明在破口大骂:“我*你娘,*你姐,*你妹,*你全家女人!老子做鬼也要咬死你们!喝你们的血,啃你们的骨头!扒猪下水一样扒出你们的狼心狗肺!拔萝卜一样,拔掉你们的鸡艾巴,带出蛋黄喂狗,让你们断子绝孙,永永世世不能再害人!不能再害人!” 痛痛快快骂过之后,老汉七窍流血,不等泥土埋头便断了气。如果是松软的干土,人兴许还能多撑一会儿。有时土埋过顶,手尚能破土而出。命大的,甚至能爬出来捡回一条命,泥就不行了,太瓷实了。 老汉的头颅被彻底掩埋之前,傻儿特别注意了那双眼睛,或者说被那双眼睛吸引。那双大瞪的眼睛里映着官兵们的嘴脸。瞎娘说,人死之前看到的最后一眼,会像画一样,永远印在眼睛里,看来是真的。可惜娘看不见,要不然,他多想把自己也画进娘的眼睛里。 埋人的这段时间,队伍停止前进。人们乐得坐下来喘口气,还有好戏看。甚至有人猜测,那只不断充血胀大的头颅,会不会爆掉?实际看上去,也确实像是随时会爆掉的样子,但最终没有爆,人们有些失望地看着那只头颅被泥土填埋。 负责埋人的人中,有个叫姚二狗的,本名姚文武,元宝镇人。在家排行老二,老大傻了吧唧,用当地话讲就是个“翘货”。老二却奸得出奇,你比他横,他就朝你摇尾巴,你比他软,他就冲你疯狗叫,为人狗里狗气的,因而得此雅号。姚二狗,也就是往老汉头顶扬泥扬得最欢、笑得最开心的那个,在添平最后一锨泥后,还跳上去蹦了两蹦踩了两踩,然后一脸谄媚相向官兵报告,“爷,人埋好了,您老请过目。” “嗯,不错。” 差官满意地点点头,一扬手,丢出半块干饼。 好几个人像猪一样滚进泥巴里争食。 “给我。” “我的。” “俺出力最多。” “我的。” …… 队伍继续前进,又挨了小半天儿光景,雨总算是停了。天公放晴,阳光驱走湿气、寒气,但驱不走饥饿。 一老军啃饼,引来周遭数十双眼睛咽口水,傻儿便在其中。 “别问俺眼睛里为什么会有口水?那是你没饿急眼过,饿急眼了就知道了。饿,本该是肚子的事儿,为什么眼睛要急呢?说明眼睛也是知道饿的,既然眼睛知道饿,咽口水又有什么稀奇?” 一个看上去只有十二三岁的孩子,显然就是饿急眼了。他两手捧着举过头顶,像个小乞丐那样向驴背上的老军讨食。 “大叔,好心的大叔,您行行好,赏口饼吃吧,俺快要饿死啦!” 老军四下扫了两眼,嘴上骂着“滚!”,手上却掰开小半块饼,既隐蔽又迅速地塞进孩子手里。孩子一接到饼,便猛往嘴里添。他的娘大概是教育过他,“吃进肚子的,才是自己的”。但残酷的现实马上就会告诉他,“吃进肚子的,也未必是自己的。” 饼太干,噎得孩子直抻脖儿。一名骑着高头大马来回巡查的官军似乎发现了他的异常。孩子听到轻快的马蹄声自身后由远及近,更加加快了吞咽速度,仿佛在用吞咽速度与马儿赛跑。马蹄声近至耳畔时,最后一角饼正排着队,焦急等待着口腔里塞的那块饼赶紧被咽下去,好腾出位置,让自己进去。那块饼叫嚷着催促着,“快呀!他来了,快呀,快把我吃进去!”然而还是慢了半步,在它即将够到唇边的一刻,一根马辫挂着疾风,将它抽得粉身碎骨,并在那只脏兮兮的手背上,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印。 孩子紧咬下唇,愣是没吭声。官军翻身下马,一膝顶中孩子小腹。孩子只感到腹内剧痛,一阵翻江倒海,刚进肚儿的饼裹着黏糊糊的胃液“哇哇”地呕吐出来。 前后几人一哄而上,抢食呕吐出的碎饼,牵扯得队伍都变了形。 傻儿离得最近,但他没有去抢那些吐出来的饼。虽然他也很想去抢,但他还是选择先去照顾那个孩子,因为他知道,如果那孩子一直捂着肚子爬不起来的话,队伍是不会因为他停下来的。 “咋样?能站起来不?” 孩子岔气说不出话,只能痛苦地摇头,额头沁满细毛儿汗,眉头锁成个死疙瘩。 “那你借腿不?” 孩子没听懂他啥意思,眼睛勉强睁开一道缝,倒在地上斜视着一堵墙似的蹲在自己跟前的傻儿。 “哎呀!真笨,问你借腿不,就是把俺的腿,先借给你用一用。借不?” 孩子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用力点头。 “可不能借了不还啊,就借一会儿,要还的。” 傻儿一边嘟囔着,一边用粗胖的双臂拖起瘦小的身体,感觉轻飘飘,不怎么费力。他本打算扛麻袋一样,把男孩儿扛在肩上,不成想正硌着孩子腹痛处,孩子喊疼,只好改为背他。 孩子趴在傻儿背上,像趴蒲团上。他听到刚才用膝盖顶自己的军官在训斥老军。 “吃饱饭,就有了力气,有了力气,就要造 返。多年老兵,安能不通此理?难怪乎混迹半辈,还是个大头兵。” “上造大人,属下见这半大孩子怪可怜的,如是年纪,肩不能担,征来何用?不如……” “放肆!发善心是吧?火头军!” “在。” “扣掉他两日配给。” “诺。” “既要做菩萨,就让他尝尝不食人间烟火的滋味。” 孩子为拖累老军而感到自责,傻儿肉头头、热乎乎的后背给了他不少慰籍。 “俺叫脆梨。” “脆梨?能吃的脆梨吗?” “不能吃,你叫个啥?” “俺也不知道俺叫个啥,俺娘叫俺傻儿,别人就都叫俺傻儿,你也可以叫俺傻儿。” “那俺叫你傻儿哥吧。” “不好不好,多一个字,有多一个字的累赘,就傻儿好。” “那好吧,傻儿,你是怎么被抓的?” “当兵的偷俺家的草,俺跟他们要,他们就把俺抓了,说是跟着他们走,到了地方给馍吃。” “你又是咋被抓的嘞?你家草也被偷了?” “俺爹娘得了瘟,没了。家里人也都得了瘟,就剩下俺叔父跟俺叔母。当兵的来抓丁,俺叔母不知道施了什么法子,说动了当兵的,让俺替俺叔父充了丁。” “你叔母对你可真好,有馍吃的好地方,先惦记着你嘞。” 脆梨苦笑没有说话,傻儿前面那人搭腔:“真是个傻子,哪来的馍吃?三天了,别说馍,连口野菜汤子都喝不上。” 不成想这句话竟引来连锁反应,傻儿前面的前面的人也开始低声抱怨:“谁说不是,这雨也停了,天儿也晴了,还不埋锅造饭。” “雨也停了,天儿也晴了,也该埋锅造饭了。”傻儿后面的人说。 “雨停了,天儿晴了,该埋锅造饭了罢!”傻儿后面的后面的人说…… 刚开始是小声嘟囔,响应者渐渐声高,直到队伍中有胆大者高声叫嚷:“这天儿也晴了,雨也停了,何时埋锅造饭?” 一提到饭,人们肚子里空瘪瘪的胃,干寡寡的肠子,便都起了反应。“咕咕呱呱”之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比夏夜里满塘的蛤蟆还要热闹。其中叫的最为嘹亮、最为高亢的,当属傻儿。 火头军见势压不住,便向上造请示,该否架火造饭,顺便歇歇脚。 “歇个屁!吃个鸟!还不趁天晴将误了的行程赶回来。半月内赶不到咸阳城,你我都得跟着掉脑袋。” 这话刚巧被一阵风吹进傻儿耳朵里。傻儿放下脆梨,一屁股坐在地上,撒起泼来。 “俺不走了。” 别人摔倒或是突然坐下,顶多拽倒前后两个人。傻儿这一突然坐下可了不得了,直接带倒一大片。 傻儿感觉屁股被什么东西刺到了,欠起屁股一摸,黏糊糊,原来是一对倒霉的蚂蚱。在那坨害它们性命的大屁股压下来之前,正藏在草稞子里,干着羞二之事。傻儿捏起蚂蚱须子,吊在眼前看。虽然都扁了,依然不离不弃的尾巴连着尾巴,摞在一起。伟大的爱情让傻儿感动,感动过后便扔进嘴巴里“啾啾叽叽”咀嚼起来。这点肉不够塞牙缝的,好在有两只,还是可以嚼一嚼的。 “滚起来!” 枪杆子戳着傻儿层层叠叠的肚囊子。营养不良导致浮肿,浮肿导致皮肤缺乏弹性,戳下去一个坑,好久弹不起来。傻儿觉得好玩儿,用手指头戳自己肚皮,戳出一排小坑,好像一排猪头头。傻儿咧嘴对着当兵的笑。绿油油的汁液渗出牙缝,染绿牙床。 傻儿真的学着驴打滚的样子打了个滚儿,又打了个滚儿,又打了个滚儿,打了三个滚儿。 “不行,滚不起来,不信你试试。” 众人被他傻憨憨的举止逗笑,不敢大笑,哧哧窃笑。 “他娘的!你敢耍老子?” 当兵的脸上挂不住,抡起枪杆子抽打傻儿,傻儿皮糙肉厚全不当回事儿。 “他的娘是谁的娘?你老子又是谁老子?” 第二十章 土皇上 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当兵的遇上个大傻子,同样是驴唇对不上马的嘴。秀才手里有笔杆子,笔杆子会说话,会讲道理,但道理讲出来只能讲给讲道理的人听,不讲道理的人不听。兵手里有刀枪,刀枪也会说话,但不会讲道理,嘿?你说怪不怪?讲不讲道理的人,都听。可惜,傻子还是不听,不是不听,是听不懂。 当兵的气恼,调转枪头就要刺。脆梨跪地求情,头磕得嘣嘣响,“官爷,您别跟他一般见识,他是个傻子,啥也不懂,您高抬贵手,高抬贵手。” 就在此时,上造带着几名士兵前来查看。 “何故?” “大人,这傻子放赖。” “毙之。” 上造语淡若水,如同下令掐死一只虱子。 众兵卒上前,一兵卒拦阻。 “且慢!上造大人,这傻子状如牲口,干起苦力,以一个当十,送抵咸阳,定可换得不少赏钱,处死可惜。”言至此,附耳细语:“何况此人虽傻,力大无穷,卑职等一十六人,连哄带骗方勉强将其拿下。真要发起疯来,只恐……” 队伍中陆续有人坐下,余者纷纷效仿。当兵的见状上前喝斥,“干嘛?都干嘛?造反吗?起来!都给老子起来!” 然踢拽无用,法不责众,古来如此。上造见势不妙,只好转换口风,“好好好,都是好样的,就让尔等歇个够。误了日期,一齐掉脑袋!火头军!埋锅造饭。” 殊不知,正是这句“一齐掉脑袋”埋下了祸根。 埋锅造饭?哪来的饭?军粮都是定量配给士兵的。分给壮丁一口,当兵的就得少吃一口。当兵的自然不愿少吃一口,想吃饭,自己动手。 官道旁边刚好有一座小山包,北坡梯田,南坡林。当兵的数丈一岗,将山包团团围住。然后解开壮丁们的绳索,放羊一样放到山上。 三五“羊倌儿”穿插于“羊群”中间,负责看守。只准低头“吃草”,不许交头接耳。壮丁们便像羊一样分散开,像羊一样四处寻找食物。凡是可以吃的,毒不死人的,一律不放过。苦麻子、车轱辘草、蒲公英等各种野菜被收集成堆。架锅的架锅,生火的生火,准备熬锅野菜粥充饥。粥自然要有米,没米的叫野菜汤。哪怕只有一把米,也叫粥。米从何来?米从鼠洞中来。运气好的话,兴许还能弄只田耗子,为粥水添些荤腥。 梯田早就荒了。大疫过后,整个村儿往往也留不下几十口子。大片的好地,尚且无人耕种,更别说这山坡子地了。 杂草丛生,掩没田埂,上一茬的高粱秸秆藏在草里。镰刀削出的锋利茬口儿就像陷阱中一柄柄指天的尖刀。行走其间,须格外当心,尤其赤足。 鼠洞倒是寻得几处,镐刨锨掘,费了老大劲,发现都是弃洞,只收获发了酶的高粱二十几粒,掺着几颗豌豆芽子。 人人面灰,无不失望。 傻儿尿急,掏出鸟子朝草稞子撒尿,撒着撒着竟蹦出一只大肥耗子。扒开草丛,显出一洞。几人好一番挖掘,洞道曲里拐弯,越挖越深,越挖分叉越多。有经验的人知道,这是挖到耗**了。再挖下去,一个个单独的窝室显露出来,有储藏粮食的,也有专门育崽儿的。毛茸茸的耗子毛上,团着七只肌肤粉嫩透明,尚未睁眼的耗子崽儿。突然的光亮和暴露在外的冷风,惊得它们紧紧挤成一团,一个个哆嗦着努着小尖嘴往里拱,都想拱到最中心。 “吱吱唧唧”的叫声不断传出,大耗子们向深处退缩着。随着挖掘深度越来越深,叫声也越发混乱慌张,估计是退无可退了。一簇簇胡须探出洞口,一镐下去,呼呼噜噜,一大堆耗子一股脑儿涌出。外面的人举锨便拍,吱哩哇啦拍死几只。 最大的粮仓崭露头角,人们互相对视,个个目露贪婪。就在人们以为耗子会一哄而散时,有趣的事情发生了。最前面几只肥头大耳的耗子跑了,紧随其后的,几只体态圆滚滚的耗子也跑了,最后出来的十来只瘦骨嶙峋的耗子竟没跑,不但没跑,还发了疯似的蹦跳起来,向侵略者发起反攻。 “咬啊!兄弟们,咬死可恶的两脚怪!” “滚开!你们这些强盗!不许动我们辛辛苦苦偷回来的粮食!” “谁敢碰我们的粮食,我们就跟谁玩儿命!” “誓死保卫家园,誓死保卫粮食!” …… 耗子们群情激奋,叫着、骂着,一蹦半人高。 向来只有耗子见人灰溜溜,谁见过这等阵仗?人们一时手足无措,还真被吓住了。但经过起初短暂的错愕,人们很快镇定下来。耗子终归是耗子,蹦得再高也变不成豹子;耗子终归是耗子,叫得再凶也变不成老虎;耗子终归是耗子,再怎么玩儿命,终归斗不过人。 于是乎,对于耗子们来说异常惨烈,但对于人来说轻轻松松的一场战斗,很快便结束了。 年纪最长者说:“先前逃走的大肥耗子,是耗子里的土皇上。肥头大耳的,是耗子大臣。那几只体态肥潤丰盈的,是耗子皇后,耗子妃子。傻儿这泡尿哇,呲出个耗**嘞。” 皇上家果然财大气粗,国库粮足足挖出满满一麻袋还零着半麻袋。 田鼠肉干净得很,粮也有了,肉也有了,皆大欢喜,傻儿头功。 捡耗子尸首时,一老学究拎着耗子尾巴,突发感慨,“区区鼠辈,尚敢以死相抗,吾等不如鼠辈矣。羞煞!羞煞!” “先生言之有理,不如反他娘的!”一铁匠攥拳砸掌道。 “嘘!小点声……”一卖货郎朝松树下冲盹儿的大头兵努努嘴儿。 几个脑袋扎到一处。 “当官儿的说,误了日期,大家伙儿都得掉脑袋。这么远的路,半月能到吗?”一锔锅匠压低声音问。 “到个屁,连双鞋都没有,脚板子都磨破了,咋走?甭说半月,一月也休想到那咸阳城。”铁匠忿忿地说。 “横竖都是死,反吧!”卖货郎说。 “休要一时兴起,休要一时兴起,还是从长计议为好,从长计议为好。”老学究哆哩哆嗦地说。 铁匠一把薅住老学究的脖领子,横眉立目道:“少废话!此事因你而起,休想退缩!” “反吧!”脆梨也挺起小胸脯儿,抻着小脑袋瓜子凑进来。 “反吧!” “反他娘的!” 傻儿一直在一旁傻呵呵地笑,天大的事与他无干。 铁匠环视几人道:“腹中无食,手脚无根,难以成事。待饮食些,摔碗为号。分头散给其他兄弟!” “好!”几人齐声响应。 大铁锅咕咕嘟嘟冒着泡,有了米的滋润,肉的滋润,野菜也精神抖擞起来。翻啊、滚呐、舞哇,将满身的清香气息悉数释放,与米香、肉香混合起来,挑逗着人们的鼻子,勾引着人们的胃。 一只勺子搅啊搅,一百只豁牙子漏齿子的破碗盼啊盼。众目睽睽之下,万众瞩目之下,翘首以盼之下,勺子终于停止搅动,骄傲地敲了敲锅沿,发出“当当”两声召唤,那是普天之下最为悦耳动听的乐声,远胜击缶。勺子舀出第一勺香喷喷、热腾腾的野菜鼠肉高粱粥,破碗们争先恐后、你拥我挤…… 吸溜吸溜之声不绝于耳。转眼间,勺子碰铁,锅已见底。 铁匠举碗便摔,手臂将落未落之际,三只刁翎箭破空而至,两箭落空,一箭射中。铁匠惨叫一声,抱臂而走。身后杀声四起,慌不择路间,恍见头前一人,跨马横住去路。铁匠暴起,竟一头将那人撞落马下。机不可失,铁匠翻身上马,踹蹬狂奔而去。追兵搭弓上弦,乱箭齐发,铁匠一命呜呼。首级割下,与老学究一同丢入锅中,当众烹煮。他人未予追责,姚二狗得饼六斤。自此,一场叛乱未起便终。 一路跋山涉水,自不必提,至咸阳城下之时,一百八十六人,仅余一百零二,折损近半。原定日期超出三日,上造削首示众,押解兵卒各领杖刑二十,未涉劳丁。反因无鞋可穿,轻者流脓生疮,重者脚底溃烂,集中医治后,得宽养数日。傻儿竟如愿以偿,当真吃上两顿大白馍馍。 烈日当空,炙烤大地。自行车见缝插针,树荫下仅存的一小片阴凉塞得满满当当,屁股接触滚烫座垫的滋味懂得人都懂。 于勾儿驾驶着刚“出院”的桑塔纳,也想寻一块遮阴处。就在他四下张望试图发现一处理想的停车位时,一辆贴着“战地”车身拉花的牧马人驶了过来,刚巧停在于勾儿的车子旁边。牧马人经过爆改,底盘升高,粗犷的轮胎足有半人来高,与车身严重比例失调。大家伙遮挡出的阴凉刚好够于勾儿的小桑塔纳容身。低音炮沉重的声浪想要挣脱禁锢,猛烈撞击着铁甲外壳。车门打开瞬间终于冲破牢笼,几只蹲在树枝上打蔫儿的麻雀被震得四散而逃。 第二十一章肮脏与高贵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瘦高男人,皮肤黝黑,眼睛挺大,但大而无神,还有点向外努,典型的死鱼眼。配合消瘦的两腮,越看越像刚被劁了蛋子的骟驴。这个人正是五三报社的社长王亮,一个讲话大舌头,又特别爱讲话的傻叉。于勾儿和他见过几面。副驾驶被他搀扶下车的肥婆于勾儿好像也在哪里见过,一下子又想不起来。 “在哪儿见过呢?……超市,对了,超市。” 那是第一波疫情刚结束,所有大型超市恢复营业头一天,人特别多。超市一开门人们便蜂拥而入。 “请大家保持一米以上距离,不要拥挤!”工作人员高声维持秩序。 大多数年轻人还算自觉,主动排起了队伍。有些老年人可就没那么听话了,一个个争先恐后你推我搡,活像等待开仓放粮的灾民。十几名志愿者以及工作人员忙前忙后,人流总算稳定下来。身份登记、体温检测,队伍缓慢且有序地向前移动,动着动着却突然不动了。有的人着急,有的人好奇,纷纷探头张望。 “这位女士,请您带好口罩。”一位志愿者提醒排在于勾儿前面的胖妇人。 妇人那张脸实在肥得可以,但大量的脂肪仍不足以支撑起松弛的皮肤,导致脑门形成层层叠叠的沟壑,两腮也夸张的垂过下颚,好像沙皮犬。口罩箍在那张大脸上就像肚脐眼儿贴了块膏药。粗大的鼻孔露在外面,鼻孔上翻,浓重的鼻毛展示无遗。 “你瞎呀!我这戴的不是口罩难道还是胸罩啊?”肥婆不知道哪来的一股子邪火,冲着满眼含笑的志愿者小姐姐大嚷大叫。 “请您配合下我们的工作。谢谢!”志愿者小姐姐依然十分友善的劝导着。 谁知肥婆越说越来劲,干脆把口罩拉到下巴,可是由于下巴与短粗的脖子之间几乎没有角度,拉了两三下都挂不住,最后只能卡在两片肥香肠一样的嘴唇下面。一对青蛙眼怒瞪着,不免让人担心随时可能瞪了出来。 “工作?就你这烂差事也好意思叫工作?”肥婆叉着腰嚷嚷。 说实在的,于勾儿真没看出来那是腰,但那个位置就在肥臀以上,不叫腰也真不知道该叫什么。 “我儿子是报社社长,年薪三十万,年薪!知道吗?够你半辈子挣的吧。” “这位女士,请注意您的言行,不要无理取闹影响到后面的人好吗?”志愿者小姐姐还是极力克制着。 “就是,废什么话?带好口罩不就完了吗?” “就是就是!” “真没见过这种人。” …… 排队的人开始七嘴八舌发泄不满。对于人们的侧目以及抱怨,肥婆表现得满不在乎,只是傲慢地扫了人群一眼,然后出言不逊道:“急什么急?赶着去投胎啊!” 这句话成功引爆了现场。 “说的是人话吗?买不买东西?不买东西滚远点!别耽误大家时间。” “这哪是来买东西的,分明就是来找茬儿打架的。” “就是,不买东西就滚一边儿去,好狗还不挡道呢!” …… 人们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难听。肥婆一见引起了众怒,也不敢再拱火,但当着这么些人认怂又下不来台。 “我……我有哮喘,怎么了?带口罩喘不上气。”肥婆搜肠刮肚总算找到这么个借口,“这破地儿本来就天天雾霾,再捂个口罩,还让不让人活了?哪像人纽约,空气那叫一个新鲜。” 说到纽约时女人那不可一世的显摆样子就像过去的农场主在给黑奴训话。 于勾儿实在听不下去了,也看不下去了。 “这位女士,您的儿子实在是太优秀了!” 肥婆还以为对方在恭维自己,竟洋洋得意地翘起了下巴——就算下巴吧。 “这样落后的国家实在与您高贵的身份不匹配,以您的条件,大可去你的美利坚享受生活,何必留在这里委屈自己呢?” 话说到这份上,哪怕是个傻子也该听出好歹了。不少人跟着起哄,“就是,滚你的美国爹那儿去。” “你……你们……” 肥婆气急败坏,一把扯掉口罩,恶狠狠地丢在地上,还撒气似的踩了两脚。由于用力过猛,地板光滑,仰面朝天摔了个大仰八叉。 众人哄笑。 肥婆狼狈地爬起来,气哼哼地挤出队伍,然后扭回头(当然,由于脖子过于短粗做不出正常人那样背身回头的姿势,所以肥硕的身子也必须跟着一同转过来。) “等着瞧吧!我要让我儿子曝光你们!一群没素质的人!” 透过落地窗能够看到肥婆费力地挤上一辆早已停产的老款夏利,真搞不懂那狭窄的驾驶室是怎么塞下这一大堆肥肉的。 闹了半天肥婆炫耀的年薪三十万的宝贝儿子就是王亮,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不过一个人在道德上的缺失并不影响他成为一名大孝子,就像杀人如麻的希某勒却偏偏对狗爱护有加一个道理。王亮举着公文包给胖女人遮阳,胖女人走起路来十分别扭,她的一双肥脚硬塞进高跟鞋里,淤出来的一圈肥肉几乎覆盖掉敞口边缘的亮钻。肥婆似乎对宝贝儿子奴才般的殷勤伺候不大领情,嘴角儿不耐烦的挑动着,使得那颗长着黑毛儿的大痦子像活了似的。 骄阳似火,胖女人的脂肪像放进烤箱里的芝士一样融化,表皮渗出一层油。她想喝水,乖儿子心领神会,帮她扭开瓶盖。肥婆夺过水瓶一饮而尽。溢出肥唇的几股水流,途经被下巴挤压得可以忽略不计的脖子,浸透肥大的如同裤腰般的领口。 这时恰巧也走过来一对母子,那是一个妇人背着一个小孩儿,妇人手里还拎着一条编织袋,步履十分沉重。妇人凑到肥婆跟前,伸手想要去接即将被她丢掉的空瓶子。肥婆嫌弃地向后退,怕自己油桶一样漂亮的连衣裙被这个“脏女人”碰到。空瓶子并没有递到举着的手中,而是丢到了地上。 “走开走开!” 王亮厌恶地掏出纸巾捂住口鼻,然后搀扶着她高贵的母亲,躲避瘟疫一样绕开那个女人进了报社。 女人没有弯腰去捡瓶子,而是一脚踩扁它,然后十分熟练地用一根特制的小铁爪插起来送入编织袋。有半秒钟的满足写在那张满是汗道子的脸上。 于勾儿走近她时,她正准备去寻找下一只瓶子。她看起来很急,这样酷热的天气一定有好多空瓶子等着她去捡。由于被挡了路,她抬头看看于勾儿,又低头看看于勾儿手上的钱,然后摇了摇头。 于勾儿诧异,“为什么?” “空瓶子你们没用,钱不会没用。” 于勾儿有点后悔自己的行为,虽然他没有施舍的意思,但还是不小心触碰到了女人的自尊。她对自己的定义是一名拾荒者,而不是乞丐,更不愿意让儿子认为自己是一个乞丐。这是有本质区别的,一个靠双手劳动,一个靠双手乞怜。女人并没有把生活的艰苦当做出卖尊严的借口。 于勾儿伸出去的手僵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收回。一道亮光晃过于勾儿的眼睛,他低头寻找光源,发现光来自女人手链的反射。那是一串用易拉罐拉环串起来手串,在阳光下银光闪闪。 “那个东西卖吗?”于勾儿指了指那条与众不同的手链。 女人茫然,反应了两秒才摘下手链。“这个吗?” 于勾儿点头。 “只是个废品,儿子瞎做着玩儿的。” “让我看看。” 于勾儿接过手链,同时快速将钱塞进女人手里。 “不,它现在是一件很不错的手工艺品,既然是工艺品,就应该有它的价值,我很喜欢,谢了!” 那张脸很苦,看得出来她努力想要挤出一丝笑容来表达谢意,但僵硬的肌肉使得那张脸看起来更苦。于勾儿很能理解,不是她不想笑,而是生活让她笑不出来。 相反的,小男孩儿在接过于勾儿递给他的一条士力架时,露出了天真无邪的笑容。希望这甜美的笑容不要被岁月抹平。 于勾儿递给女人一张名片,“据我所知这家家政公司正在招工。上面是他们老总的电话,你不妨去试试。” 起初女人流露出十分渴望的神情,转眼就黯然下来。“没人愿意用一个带着残疾孩子的女人,我试过太多次了。” 其实于勾儿已经注意到女人背着的小男孩儿不大正常,他接过士力架的姿势很别扭,一看就是小儿麻痹后遗症。即使是在这样的身体条件下,她的母亲仍然没有放弃教孩子识字,因为他的另一只手一直攥着半截铅笔。 “给叔叔用一下好嘛?” 小家伙眨巴眨巴眼睛,大方地伸过脏兮兮的小手。 于勾儿摸摸他的头冲他笑笑,然后接过那小半截铅笔,在名片上签上名字并再次递给女人,“那就再试一次。”说完转身走进五三报社。 女人的生活是不幸的,幸运的是她没有因为这种不幸而放弃希望。 第二十二章 石刑 于勾儿刚进入报社就被一个迎面而来的冒失鬼撞了一膀子。那人头戴鸭舌帽、身穿红色工作服,走路急急火火还低着个头。帽沿压得很低,只露着两撇小胡子和嘴。撞完人居然停也不停,连句抱歉的话都没有便闯出门去。于勾儿回头想骂,一看那人背后“同城速递”四个字又咽了回去。“底层人民不容易。干他们这行的,全靠跟时间赛跑赚点辛苦钱。算了。” 接待台内两位小姐姐正在聊天,聊得挺热乎,没注意到于勾儿的到来。于勾儿也没吱声,听听她俩聊什么。 “小马记者怎么样了?” “还躺在icu呢。可真够倒霉的,就算死不了也得落个残疾。年纪轻轻的,唉……” “谁说不是呢?多好的小伙子,这辈子算是毁了。” “真不知道社长是怎么想的,都快搞出人命了,还让继续跟进呢。” “能咋想?要钱不要命呗。再说了,又不是要他的命。” “关键是派谁去啊?谁还敢去啊?” “这不让罗胖去呢么。罗胖不去,正闹着辞职呢。” “诶?你谁呀?” 俩人聊着聊着其中一位小姐姐突然发现接待台外有人偷听,而且有偷窥的嫌疑。夏天穿着比较清凉,两位小姐姐警惕地捂住胸口。居高临下的美好视野受阻,于勾儿感到懊丧。 于勾儿把刊登自己新闻的报纸重重拍在台面上。 “我找你们社长。” 小姐姐看了看报纸上的照片,又看了看于勾儿怒目金刚般的脸,瞬间明白了来者不善。她紧张地推了推鼻梁上的近视镜。而另一位摸鱼的小姐姐察觉不对,说了句你们忙,便鸡贼地溜了。 “对……对不起,我们社长不在!” “不在?蒙谁呢?我亲眼看他进来的。” 紧张使小姐姐的鼻梁渗出汗液,鼻梁湿滑,眼镜再次下滑。 “您有预约吗?” “预约?”于勾儿十分温柔地帮她扶正眼镜,指尖感受到小巧鼻梁传递出的微微颤抖。然后以同样温柔的语气说道:“你听说过寻仇需要预约的吗?” “还是通知一下比较好。” “不必了!” 于勾儿一只手按住准备拿起话筒的冰凉小手,一大一小、一黑一白,形成鲜明对比。另一只手伸向小巧的微微发着抖的鼻梁,在她还没来得及躲避的时候轻轻一捏,两片鼻托收紧。“太松了。”而后对着呆若木鸡的脸抛了个媚眼儿,以十分潇洒的身姿转过接待台,大步流星进入走廊。 走廊两侧是各个房间,挂着诸如“编辑部、新闻科、存档室”等标识牌。走廊尽头是两扇毛玻璃门,标识牌上写着“社长办公室”字样。于勾儿准备推开毛玻璃门时,身后传来急促的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哒哒”声。 “对不起,先生……您不能……” 就在此时,轰然一声巨响。一股强大的冲击波推着于勾儿的身体向后飞出三四米远。玻璃碎屑如暴风雪般铺天盖地。于勾儿感觉大脑震荡、耳鸣嘤嘤、硫磺味浓重,后背两团软绵绵。他本能地挣扎爬起,大脑仍处于懵逼状态。甩甩头,夹在头发里的碎玻璃渣子雨点般散落。 于勾儿回头,发现眼镜妹手捂胸口一脸痛苦地倒在地上。他顾不上怜香惜玉,脑袋瓜子里最先蹦出两个字。 炸——弹! 督造台之上,青罗伞盖之下,一人迎风而立,手捻须髯,俯瞰大地,宽衣大氅猎猎作响。台下热火朝天,人拉马拖,砖石运转,“叮叮当当、嘶咳嘶咳”锯木凿石,人喊马嘶,尘土飞扬,“啪、啪、啪……”监工皮鞭抽得山响。 一卒登台来奏,“禀大人,燕地福山郡征丁现已整休完毕。” 徐福大袖一挥,“入场。” “诺。” 所谓人上有人,天外有天。徐福站得虽高,焉能高得过头顶大雁? 大雁南飞,忽而排成一字,忽而排成人字,忽而排成个圈儿。 圈儿? 怎么会是圈儿?圈儿的话,谁是头雁?人无头不走,鸟无头不飞。没有头雁就等于失去方向,那还了得!头雁奋力呼扇翅膀,想要出圈儿,好重新组织起队伍。无意间偏头,也发现了千米高空之下的圈儿。是一圈儿套一圈儿,像个靶子。原来雁队就是见了地面上的这几个圈儿,才不自觉得飞着飞着飞成个圈儿的。 秦岭乃南北交界。传说大雁飞跃秦岭时要齐声鸣叫,表示路程过半。算是一种仪式,同时也是在为自己加油鼓劲儿。 头雁想:“多年来,这个传统一成不变,也挺乏味,不如今年变上一变,改成粑粑投靶。真是个不错的主意!这样好的主意,不是头雁谁又能想得出来?” 于是它骄傲地鸣叫一声,腹部用力,尾部收缩,一坨雁屎便由千米高空坠落……咻~ 脱靶。 二雁紧随其后,脱靶。 三雁,二环。 四雁,一环。 五雁,脱靶。 …… 在鸟界,雁队素以纪律严明著称。哪怕拉屎都严格遵守秩序,绝不插队。 尾雁善于观察,善于总结。它吸取了前雁的经验教训,充分考虑到风向、风速、目标移动等多方面因素,调整腹腔压力,加大**儿收缩力度,确保干净利落的切断屎,避免与**儿发生黏连,导致拖泥带水。 噗呲……咻~ 十环! 正中靶心,雁队集体长鸣,向尾雁表示祝贺。只有头雁没有鸣叫,尾雁的大获成功让它颜面尽失,甚至隐有危机之感。尾雁处处爱出风头,要不然它也不会从二雁沦为三雁,从三雁沦为四雁……可现如今,它都已经沦落成尾雁了,还能拿它怎么办呢?要是有个法子能让它掉队,那就最好不过了,或是遭遇一只老鹰……谁都知道,尾雁是最危险的位置,顾头不顾腚。 话说,雁屎自千米高空一路坠落…… 无巧不成书,偏巧傻儿敲石头,偏巧石粉呛进傻儿鼻孔,偏巧傻儿仰面打喷嚏……总而总之,言而言之,你说有多巧,早一秒不成,晚一秒也不成,不早不晚怎么就那么刚刚好…… “阿……” “嚏”没出来。 “咕叽。” 黏糊糊、热乎乎,腥唧唧。 傻儿不知天降何物,低头干呕,竟呕出一坨鸟屎,见者皆大笑。 “他娘的!笑什么笑?都给老子干活儿!” 监工不由分说抡起辫子就抽,“噼噼啪啪”见者有份儿。 “俺又没笑,打俺作甚?”傻儿一把抓住鞭稍,“俺吃了屎,他们笑话俺,不能屈枉了吃屎的好人!” 监工怎肯听他分辨?欲从傻儿手中抽出鞭子,抽了两抽,抽不动。 “撒手!” “不撒!” “你撒不撒?”监工另一只手将腰刀抻了出来,刀尖对准傻儿鼻尖儿比划着,“你他娘的活腻歪了,撒不撒?” “俺说了不撒,若是撒了,就是说话不算数。俺娘说,说话不算数,不是男子汉。不是男子汉就没有小鸡*,俺可不想没有小鸡*,俺还要留着小鸡*撒尿嘞!” 监工以为对方故意装疯卖傻戏耍他,不由分说,举刀便砍。 傻儿歪头,肩膀中刀,鲜血濡湿前胸。 监工不解气,举刀欲再砍。 脆梨以手架刀,鲜血溢出指缝。 “爷、爷、您息怒,爷,俺们都是刚来的,不懂规矩,况且他真是个傻子,您别跟傻子一般见识。” “日你先人嘞!滚!” 监工一脚踹开脆梨。 傻儿见血疯魔,一膀子将监工扛出去两丈远,附近监工陆续赶来支援。 傻儿抡起膀子,不管不顾,脆梨也拉他不住。 噼叱啪嚓……诶呦妈呀……猫狗乱飞,尘土飞扬,好不热闹。 事态扩大,军队闻讯赶至,才将傻儿拿下。 徐福只讲一字,“斩。” 姚二狗钻出人群,匍匐跪地。 “大人,斩不得。” “因何斩不得?” 围观者皆以为他欲说情,没想到姚二狗却道:“大人,斩首太痛快,岂不便宜于他,难儆效尤啊。” “哦?那依你之见?” “依小人之见,不如以石压腿,将其重压于此,岂不是活生生的训诫?” 徐福点头不语,转身离去。 自此,工地日夜传出哀嚎。 “疼啊!” “疼啊!” “疼啊!” …… 白日里尚好些,砸石锯木之声大致将其掩盖。入夜收工之后,惨叫声声声入耳、真真切切,任你铁石心肠,亦难免动容。 莫说人,压着傻儿的那块石头都为之动容。夜里有人听见石头唱戏,戏文哀哀婉婉、凄凄悲悲、飘飘摇摇。 俺自幼在深山,逍遥自在呀啊! 虽有风吹和雨打,俺心里头甜呐啊! 现如今染鲜血,是为哪般? 压得好人翻不了身,到底为哪般? 作孽呀!害人呐!非我所愿呐啊! 作孽呀!害人呐!非我所愿呐啊! 石重逾百钧,二十精装汉子抬杠勉强移动。压腿一刻,如马踏鸡卵,皮崩、肉烂、筋断、骨碎。傻儿叫也不叫,便昏厥过去。 脆梨目不敢视,怎奈石头撵肉发出黏腻腻的声音,直往耳朵眼儿里钻,听得人揪心缩肠,扑满石灰的小脸儿,早已哭成花瓜。 第二十三章烂肉 白日里,脆梨无法接近,趁夜幕,将省下的口粮——半块番薯,偷偷喂给傻儿。谁知姚二狗突然自石后窜出,一脚将番薯踩烂。月光投射下,一条狗的影子高跷着尾巴狂妄地摇摆。 “姚二狗!我*你娘!” 脆梨扑上去与之扭打,毕竟还是个孩子,哪里会是姚二狗的对手,毫无悬念,小脆梨被揍得鼻青脸肿。 “欺负娃娃没出息。你来欺负俺,俺个子大,欺负俺才算有出息。” “奶奶的!死鸭子还嘴硬!” 姚二狗在傻儿脸上狠狠踢了两脚。 “谁?谁人在此?” 动静惊动了哨兵,火把摇曳。 “小杂种,以后再慢慢收拾你!” 哨兵惊走了姚二狗,脆梨也带伤摸回了工地窝棚。 次日,傻儿双腿溃烂,血腥味招来无数蚂蚁,密匝匝一片,傻儿面白如纸。 三日,傻儿双腿化脓,恶臭味招来无数苍蝇,密匝匝一片,傻儿面青如瓦。 四日,傻儿双腿化糜,蛆虫附噬于白骨残肉,密匝匝一片,傻儿面皂如炭。 五日,哨兵终有松懈,月亮钻在软绵绵的云团里困盹儿,一股小凉风儿把云吹开个洞,月亮打了个冷颤,发现下面一道瘦小的影子移动,便一路尾随,为他照亮,又怕照得太亮,被人发现,于是就毛了,变成了毛月亮。 “傻儿哥!傻儿哥!”脆梨边摇晃傻儿的肩头,边轻声呼唤。半晌不见回应,试探鼻息,气若游丝。 “傻儿哥,你还能听见俺说话不?傻儿哥。脆梨要救你出去,傻儿哥。” 脆梨泣不成声,泪珠子大颗大颗往下滚。他扯住傻儿的一条胳膊,凭着瘦小的身躯,死命地拉拽。摔倒,爬起来,再拉。再摔倒,爬起来,再拉… 经过几番折腾,估计是牵扯到了傻儿的痛处,傻儿喉咙里终于发出“咕咕噜噜”的**。 “傻儿哥,你醒了!傻儿哥,脆梨来救你了。” 傻儿迟迟睁开双眼,月光下,傻儿目如凝脂,已无半点生气。 “脆梨?是脆梨吗?俺看不见了,俺娘就看不见,这回,俺也看不见了,可俺能看见俺娘,俺娘也能看见俺咧。俺娘刚才来叫俺咧,叫俺去个好地界儿,有吃不完的白面馍馍嘞,俺要去嘞,要去嘞~” 傻儿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最后几字要趴到嘴边方勉强听真。 “傻儿哥!傻儿哥,你别睡呀!傻儿哥,俺这就救你出去,俺还欠你一双腿没还嘞。傻儿哥,你的腿没了,俺的腿就是你的腿,下半辈子俺背着你,扛着你,驮着你,俺的腿就是你的腿!傻儿哥,傻儿哥!” 就在此时,脆梨身后传来窸窸窣窣之声。脆梨咬唇强忍悲痛,退至斜坡石墙之后。石墙是新砌的,石缝间灰浆未干,摸上去又黏又凉。脆梨不敢倚靠,生怕触倒石墙。他悄悄躲在墙后,探头向外偷窥。 月光下,脆梨一眼便认出那条鬼鬼祟祟的影子——姚二狗! 只见他捏手捏脚摸到傻儿跟前,先是在傻儿脸上扇了几巴掌,嘴里嘀咕着,“娘球的,不会是死了吧?”然后便褪下亵裤,岔开腿,将一泡热尿“哗哗啦啦”浇到傻儿头上。边浇边嬉笑,边浇边舒服地哼唧,“呜~舒坦、舒坦,这泡上等的黄汤,算是二狗兄弟报答你的,要不是你,俺可当不上这小工头儿嘞。嘿嘿,喝吧喝吧,别客气,这可是专为你憋的,溜溜憋了小半天嘞。” 脆梨那个恨啊,恨不得冲上前去,割下那坨子肉,塞进姚二狗的狗嘴里。 就在这物当啷着鸡艾巴、抖着尿颤、哼着小曲儿、美滋滋的当儿,突听得一声爆喝,“*你活娘!姚二狗!” 姚二狗一愣,紧接着便是“咕咕咚咚”几声闷雷也似。不待它明白怎么回事儿,便被倾倒的石墙拍了个烂烂乎乎,活赛踩烂的烂番薯。 倾倒的石墙同时也结束了傻儿的痛苦。 脆梨跪地痛哭,“傻儿哥,脆梨给你报仇了!” 闻声赶来的哨兵将脆梨拿下,次日捆绑于木桩之上暴晒示众。人们私底下为姚二狗的死击掌叫好,同时也为小脆梨的行为和遭遇深感敬佩与同情。 小脆梨本想难逃一死,万念俱灰,不成想百人跪地求情。 徐福绕着晒爆皮的脆梨踱了两圈,赞许地点点头,只言五字。 “重情重义,放。” 避险是人的本能,报社职员们乱乱哄哄往外逃。于勾儿不一样,于勾儿是受过特殊训练的,所以——他逃得比谁都快。 一只地沟老鼠正在街边垃圾桶里找食吃,抽冷子一声巨响吓得它膀胱紧张,屙出一小股尿液。垃圾桶被冲击波掀翻,滚到马路中间,老鼠在里面转得七荤八素。好不容易爬到垃圾桶口想要逃进下水道去,一群两脚怪却挡住了逃生路线,而且两脚怪越聚越多,好多两脚怪驾驶的移动铁房子也都停了下来。它对这种四个轱辘的铁家伙深恶痛绝,因为它的祖奶奶就是过马路时被这种轱辘压扁的。没多一会儿,两个闪着红蓝灯的铁房子嗷儿嗷儿叫唤着冲过来。没多一会儿,一个闪着红灯、叫声冗长的红色大家伙冲过来。没多一会儿,一个闪着红灯、叫声尖锐的白色铁房子冲过来。闪红蓝灯的铁房子里下来几个蓝色两脚怪。闪红灯的大铁房子里下来几个红色两脚怪。闪红灯的白色铁房子里下来几个白色两脚怪。蓝色两脚怪连扒拉带叫唤,驱赶聚集的两脚怪,驱赶出一条通道。下水道口出现在眼前,老鼠一看机会来了,此时不跑更待何时?刚要窜出垃圾桶,一只大皮靴子一脚将垃圾桶蹬开,垃圾桶轱辘了几个圈儿,该死不死,桶口刚好朝下,扣在地上,出口彻底封死。 警察拉起警戒线封锁现场,消防员进入现场排查险情。医务人员把于勾儿拉上救护车时,他自己都不知道耳朵和鼻孔流出了血。医生担心他内脏受损,拉到最近的医院做检查。经过ct、b超等多项检查,还好没有伤到内脏,爆炸产生的强烈震荡只是损伤了鼻腔和耳道的毛细血管。 于勾儿火急火燎返回现场时,围观群众已寥寥无几。社长办公室的毛玻璃门被震碎,只剩门框,取而代之的是左右两块充当门帘的盖尸布。硫磺味减轻,血腥味凸显。鞋底碾压玻璃碎屑,一步一咯吱。于勾儿伸手去挑门帘,突然从里面钻出一个人来。虽然捂得严严实实,于勾儿还是一眼认出,这人是法医老侯。整个市局在编的法医不过十几人,基本都打过交道。于勾儿注意到老侯的橡胶手套血淋呼啦,额头惨白布满汗水。于勾儿猜测老侯摘掉口罩的话脸色一定十分难看。“老侯。”于勾儿叫他。而老侯只略略扫了一眼于勾儿,没有开口,疾步朝走廊远端走去,在一扇破碎的窗子前停下,一只手撑住窗沿,头探到窗口外面,扯掉口罩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样子就像一个终于挣扎出水面的溺水者。 于勾儿跟过来的时候,老侯的脸色已由于氧气的摄入而不再那样惨白,但额头汗水依然涔涔。 “老侯,里面什么情况?” 老侯又深吸了两口气,脸总算恢复了些许血色。 “太惨了。”他说。 于勾儿刚要点烟,打火机举到嘴边又放下了,“有多惨?你老侯可是老油条了,还有你没见过的场面?” “还真是没见过。” 于勾儿一下子来了兴趣,“我靠!那我可得长长见识!” “我看还是算了,可能令你产生极度不适。” “没事儿,走吧!” “等等!额,……” “婆婆妈妈,又怎么啦?”于勾儿有些不耐烦。 老侯低头看了看手表,“再等两分钟,里面……” “诶呦喂~你可真够墨迹的。有话能不能一次性讲完。” “在打包。估计快完了,那样……我是说那样看起来会舒服一点。” 于勾儿当然明白他所说的“打包”是什么意思。可即使做足了心理准备,进入房间的一刹那,还是被眼前的场面惊到了。 于勾儿一把从老侯手中抢过刚才被他认为没必要而拒绝的口罩。 “我去!这里他妈的发生了什么?” 原本雪白的墙面和天花板到处都是飞溅状的血迹、血块、人体组织。如果不去考虑其中掺杂着的黄色与绿色来自人体某些部位喷出的汁液的话,这种强烈的视觉反差简直可以当做一副后现代主义抽象派涂鸦来欣赏。 水晶吊灯上挂着的一小节不知道是没来得及清理还是没有被发现的带着半块脾脏的肠子还在缓缓淌出奶白色半流质液体,目测应该是没来得及消化的某种食物。 地面上、沙发上、茶几上更是触目惊心。从血液呈放射形向四外飞溅的形状来看,爆炸中心点应该在已经面目全非的沙发位置。 三名全身包裹着隔离服的法医正在紧张忙碌,其中一人编号,一人拍照,一人正向尸袋内丢进一块编好号的肉块。 第二十四章地下一层 最后一块儿被丢进尸袋的部位是半截手指,残指上还套着一颗染了血的金扳指。 “四个人遇害吗?不会还有孩子吧?”于勾儿指着四包尸袋中最小的一包。 “不,遇害的只有两个人。” “两个人?两个人怎么会有四个尸袋?” “其中两大包加一小包属于同一具尸体。没办法,光是内脏和脂肪就装了满满一袋子,其它只能分装。” “我嘞个乖乖!”即便于勾儿亲眼见过这个人,还是想不到拆零碎了能有这么大一堆。 “到底发生了什么?” “炸弹包裹。” 于勾儿一下子想起那个急急慌慌撞到自己的“速递员”。 “你怎么在这儿?” 于勾儿回头,原来是李春。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 “是谁允许他在这儿的?” “于警官他……” “什么于警官?”李春打断老侯的话,“哪来的于警官?他已经被免职了,你们都不看内部通告的嘛?” “说起内部通告,我上次给犯人提供毒品的内部通告是怎么泄露出去的?不会是你卖给报社的吧?” 于勾儿用审讯犯人的尖锐目光直刺李春的瞳孔。李春瞳孔闪烁、嘴唇哆嗦,“你……你不要信口雌黄,凡事要讲证据。” “别紧张,现在死无对证了不是嘛?祝你早日破案,李大队长~再会。” 于勾儿潇洒离去,如来时一般潇洒。 骡山煤矿,一号矿井,一眼废弃多年的矿井。骡山煤矿在此起家,曾经创造无数辉煌。开采长达六十年之久,方圆数十里的地下基本被掏空,像一位卑微且忠诚的血奴,供贪婪的奴隶主榨干。还有一种传说,说一号矿井并未枯竭,而是挖到了巨大的地层空腔,开采被迫终止。如今它静静地躺在那里,被锈迹斑斑的铁丝网圈禁,荒凉、毫无生气,成为一具被丢弃的无用皮囊。铁丝网上一只乌鸦以回头望月的姿势驻立,不动也不叫,仿佛黑铁雕塑。在一对交尾中的蜻蜓闯入之前,一切都是静止的,仿佛一副死气沉沉的颓废风格画作。蜻蜓情侣降落到一块满是红锈的铁皮告示牌上,潦草的红油漆字严重褪色,显示着这里常年无人打理的状态,“采煤沉陷区,严禁进入”,最下面是大大的“危险”二字和一个夸张的惊叹号。事实上,这片荒凉到连草都不生的无毛之地,请人来都不会有人来。不过……世事无绝对,鬼也想不到,就在这片无毛之地下面,竟隐藏着另外一个世界…… 矿灯的光柱在漆黑潮湿的矿道里面晃悠,时而在地面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这时陈旧的铁轨现出局部,一格格腐朽的枕木延伸向黑暗,仿佛尘封的时光胶片;时而在凹凸不平的矿道避投出一个圆,好像蒙了一层灰的毛月亮。几只蝙蝠倒悬在洞顶,灯光晃过,包裹身体的翼膜缩得更紧。脚步声清脆、带有回音。煤的特有气味千年不散。手指纤细,矿灯粗野,很不协调。冲锋衣宽松,好身材隐藏其中。女人裹了裹衣服,有致的曲线凸显三分,潮湿带来的阴冷感在精神上得到缓解。灯光打在一块平滑如镜的煤岩横切面上,反光照亮冲锋帽里的侧脸,那半边脸白皙,动人,这个女人正是石美玉,她每周都要来到这里。前方铁轨出现一台老式矿道车,没有动力,上坡需要钢缆牵引,下坡依靠自身重力和铁拉杆刹车。石美玉轻巧地跳进车斗,松开刹车拉杆。铁皮矿道车在自身重力作用下向前移动,缺少润滑的轴承发出吱吱扭扭的喘息。起初坡度迟缓,铁皮矿道车如同一只迟暮的老鳖缓慢爬行。随着坡度逐渐变陡,矿道车的速度也随之加快,在经过第四个大角度转弯后,矿道车再次进入一段平缓路段。一阵刺耳的刹车声过后,矿道车停在一处垂直升井电梯旁。石美玉翻身跃出车斗,嘎嘎啦啦拉开伸缩铁栅栏门,走进去后再转身关上铁栅栏门。里面有两个锈迹斑斑的金属按钮,暗红色箭头一个冲上,一个朝下。石美玉按下箭头朝下的按钮,电梯立马有了反应,咔咔嚓嚓一阵机括联动之声,电梯缓缓下沉…… 很快的,电梯载着石美玉来到一处神秘空间。这里光线昏暗,光源来自四壁零星分布的红色小灯,昏红的光照使得整个空间看起来压抑且阴森。墙壁由类似于银箔一样带有肌理质地的膜覆盖。整体面积约摸一百多个平方,一排排透明箱体占据了大部分空间。每个箱子顶端都连接着一根手指粗的管道,密匝匝的管道纵横交织好似蛛网。由于光线昏暗,看不清箱体里面有什么,只能隐约感觉到有东西在动。 石美玉先在电梯出口处驻足观察了一会儿,她在看墙壁上的温度计和湿度计,然后取下一旁挂着的本子记录了些什么。几分钟后她将本子挂回原位,转身走到第一排箱子前,俯身观察里面的情况。箱子底部铺着一层像是锯末一样的东西,顶部有两根用来调节箱体温度的加热管。一枚枚椭圆形的卵状物一半埋在锯末中,一半露在上面。形状和颜色都跟大米很像,但个头有鹌鹑蛋那么大。表面呈微微半透明,里面隐约有东西在蠕动。 石美玉观察了一会儿后,继续在箱子一角悬挂着的小本子上记录着什么。紧接着她又挨个察看了其它箱子,内里的情形都差不多。 接下来她又转到第二排箱子前进行观察。 “天呐!那是什么鬼东西?” 这大概会是所有人看清楚箱体内的东西后的第一反应。之所以用‘鬼东西’这个的词来形容,是因为那玩意儿实在过于恶心。它的样子……不,应该是它们的样子就像一条条蠕动着的蛆虫,但个体要比蛆虫粗大得多。一团团蛆虫裹满黄绿色令人作呕的黏液,见识过盛夏里农村旱厕的人,对这样的场景应该非常熟悉。箱子底部堆积着各种水果残块,有些蛆虫正探着深褐色半圆形的脑袋贪婪地蚕食着那些果核碎肉。 第三排箱体里的东西就很容易形容了,简而言之就是“蚕蛹”,但个头儿要比普通蚕蛹大得多,足有鹅蛋大小。世界上最大的蛾类是分布在中国福建江西以及东南亚一带的蛇头蛾,成年翼展可达20多厘米,即使它的虫蛹也没有这么大。 在查看完第三排箱子后,石美玉很快便来到了最后一排箱体前。这里面的东西普通人绝对从未见过,但即使是五岁小孩子也能够轻松叫出它们的名字。 苍蝇! 之所以说从未见过,是因为从未见过这么大只的。少古名教授提到过的“老鼠大的果蝇”在这里居然变成了现实,而自然界中绝对不可能存在体型如此之大的苍蝇,世界上最大的大虻体长也不超过八厘米。当一只原本应该绿豆大的昆虫放大到如此大时,给人所带来的感观差,不亚于猫和老虎。硕大的体型使得它身体上的每一处细节都十分明显,圆鼓鼓的双眼随着头部转动而变幻出深浅层次的荧红色,六根足肢看起来比河蟹还要粗壮,就连遍布肢体的细毛和翅子的脉络都清晰可见。数十上百只大“苍蝇”拥在一起挤来挤去,这么狭小的空间显然是不够它们振翅飞舞的。 看到这里,大多数人基本应该明白了,这是一间繁育室,专门用来培育超大“苍蝇”的繁育室。它们的体型能够达到如此惊人的程度,一定是受到了某种人工干预的结果,至于怎么做到的,就不得而知了。 然而这间繁育室的不可思议对于接下来的事物来说还仅仅是个开始。 在最后一排培育箱尽头的拐角处有一扇毫不起眼的门,它与墙壁融为一体,不仔细观察根本发现不了。在打开那扇门之前,石美玉戴上了护目镜。 一片刺目的亮…… 那光线强得就像仰头直视正午的太阳。尤其从昏暗的环境突然进入这里,裸眼着实难以适应。 这个空间明显更大,比刚才的空间大出许多倍。墙壁、顶部和地面,全部都是白色,白得耀眼的白。整个空间被一条走廊一分为二,左半部分由一台台形状各异的大型仪器组成。一根根细管通过顶部与之相连,看走向,是通往培育室的。 这个地方还有其他人,那人正在一台仪器前操作着一些按钮,看见石美玉进来便放下手中的工作,走上前,两人边打着手势交流了大概有三四分钟,石美玉向那人挥挥手,那人便重新回到仪器前继续操作按钮。 石美玉对每台设备进行巡视。在一台制氧机前仔细抄录仪表数据。 空间的右半部分只有一台设备,一台巨大的设备。那台设备呈凸字形,大概三米多高。顶部是一排小显示屏,下面分成几层,结构有点类似于超市那种大型风幕柜,只是向内的深度要深得多。每一层都被隔成许多小方格子。 第一层很明显是土壤,但每个格子中的土壤颜色都略有区别,有的呈深褐色,有的浅一些颜色偏黄,有的则呈灰褐色……从质地来看也不一样,有的稍显粗糙而有的则细密些。这一层除了土壤看不到其它东西。大约每间隔十分钟便会有极细的水帘从顶部喷洒到土壤中,喷洒所持续的时间极短,不足一秒,就像淋浴头一开一关。 第二层同样是颜色略有不同的土壤,但在每个单独的格子中都滋生出星星点点的嫩绿芽尖,样子都差不多。 第二十五章讣告 第三层微微露头的嫩芽已经长成一株株幼苗。此时每个格子中幼苗的区别已经显现出来,有的一簇一簇像韭菜,尖端顶着一串串小绒球;有的生着椭圆形的叶片像豆苗,颜色却是鲜艳的血红色;还有的纤细杂乱如苔藓,仿佛悬浮生长一样,不依附于任何物体……总之种类多得难以计数。有一种类似牛毛草的幼苗居然在扭扭捏捏地摇晃,仿佛初次相亲的黄花大闺女般娇羞。最奇怪的是,当其中一株触碰到另一株时,性情就会大变,两株幼苗会发生激烈“缠斗”,明显能够看出二者纠缠在一起互相角力的状态,十分神奇。 自然界中不乏一些会动的植物,比如猪笼草,当有昆虫受到蜜汁诱惑而误入笼口时,笼盖就会迅速关闭,将猎物困在其中。含羞草被触碰时会迅速收拢叶片。还有我们平时最常见的向日葵,会追随太阳的移动而转换角度。所以“动”并不只是动物的专属。 很明显,这台大型设备是用来栽培植物的。充沛的光照是为了满足植物们光合作用的需求。这台设备前同样站着一名工作人员。他正手持滴管在两排烧杯中取出某种液体,然后小心翼翼地滴到一株株幼苗上。当液滴接触叶片,神奇的一幕发生了,一株株植物居然活了。原本合拢的两瓣叶片像嘴巴一样张开,仿佛嗷嗷待哺的幼鸟等待捕食归巢的鸟妈妈的投喂。两片打开的嫩黄色叶片,更是像极了破壳不久的幼鸟的喙,而那种摇晃着奋力向上够,似乎要拔出土壤的姿态,也如同互相争食的幼鸟。其中一株嫩苗如愿以偿得到了来自滴管中的液体,它马上合拢叶片且伴随着缓缓地翕动,如果将耳朵贴近些,甚至能够听到咕咕噜噜的吞咽声。 那人工作十分投入,以至于石美玉走到身后才有所察觉。他回头想要开口,石美玉摆摆手,示意他继续工作。 这就是整个地下一层的布局,一间“果蝇”培育室,一间栽培各种奇奇怪怪植物的大型育苗室。 咸阳宫。 大殿空荡依旧,上坐下立二人,隔四丈。多一活物,龙椅椅背一隼伫立,不鸣不动、凸目如电。 “卿何奏?” “臣有图帛献上。” “献图?” 嬴政局促。 故毋须言,世人皆知。 徐福自袖中取出帛绢,托起,欲挂于滑绳之上。此种设置颇有意思,一绳一勾,自上而下,滑下即可。自下而上,则须手捯而上。二人传物,无需接触。乃秦王巧思,后为当铺所学。 “慢来,慢来。” 嬴政挥袖止之。 徐福不明其意,手托帛娟僵住。 嬴政一指,隼鸣绕梁,振翅俯冲,未及徐福反应,双爪已抓起帛绢,腾空折返,飞落嬴政掌中。 嬴政手抚隼颈,朗声大笑,连道:“好鸟、好鸟。” “此乃阿房宫俯瞰图,呈陛下御览。” “因何如此怪异?” “陛下观其若何?” “箭靶。” “陛下好眼力,箭乃我大秦威震天下之物,箭靶寓意乃其一。其二,寓意陛下为普天正中,八方归心。其三,此番布局,层层防固,固若磐石。其四,天圆地方,善聚天地灵气。此为四妙合一,秦大兴,陛下大兴。” 徐福一躬到地。 嬴政仰天大笑。 “好!好!” “陛下,臣还有一事。” 嬴政龙颜大悦。 “爱卿讲来。” “阿房宫规模宏大,所需宫女甚众。广征适龄女子之事,宜于工竣之先。” “嗯,言之有理,爱卿心细如丝。” 徐福一躬到地。 “为陛下尽忠,安敢苟且?” 嬴政大袖一挥。 “准!” 一只发情的公壁虎外出打食,吻边露出一对翅子,那是豆娘的翅子,只有豆娘拥有那样绚丽的翅子。 可怜的豆娘啊,多么纤纤婀娜,你的舞姿令莲花羞闭,也令捕猎者垂涎;可怜的豆娘啊,多么天资丽质,你的美貌映入露珠,也映入贪婪的眼睛;豆娘啊豆娘,豆蔻年华的豆娘,未曾品尝当娘的滋味,却要伦为他人的嫁衣裳。 公壁虎心急火燎地飞爬,生怕别的壁虎抢了先。因为它嗅到了母壁虎的尿骚味,性感的尿骚味,迷人的尿骚味,令公壁虎们神魂颠倒、蠢蠢欲动的尿骚味。爬着爬着……一股刺鼻的气味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十分突兀地闯入公壁虎那对圆丢丢的小鼻孔。这气味令公壁虎不悦、不安,它马上警觉起来,三角脑袋昂起,尾巴稍蛇般卷曲,缓慢地、试试探探地迈步、迈步……停止……就在前方,与青砖绿苔形成鲜明对比的白色进入视野。公壁虎当然不知道,那是石灰。这条路线它每天来来回回不知道要爬过多少趟,除了偶尔碰上一只蜘蛛,没出现过其它东西。白色的出现加重了公壁虎的不安,它的动作僵住了,两只爪子着地,两只爪子翘着,姿势看上去有些滑稽。这时,敏锐的第六感告诉它,有七、八、九、十双眼睛正盯着它的脊背,不安迅速升级为危机感。公壁虎决定放弃交配,保命要紧,于是以最敏捷的动作掉头,以最快的速度逃之夭夭。 其实那些眼睛并不是看它的,而是在看城门楼子墙壁上的石灰字。有识字的低声吟念,大部分不识字的便篡对识字的,“诶,大文人,写的啥玩意儿?大点声儿,誐们也听听。” 于是“大文人”三字便刺激到了那厮,那厮便摇头晃脑地谝起才来。 “吾皇龙威,天下一统。今四海升平,再无战事。阿房宫不日落成,凡年满一十四之未嫁女子,感皇恩之召,与本地府衙登花名册,三日启程,前往都城择选女宫,中选者赏银二十,皇恩浩荡,不可违逆。” “啥?!”人头攒动中,一灰发老叟怒摔粪箕,“誐大儿被白白抓了丁,分文无有。这又打起誐们闺女的主意!分明抢了男,又要霸女,不给人留活路哇这是,这天灾躲过了,躲不过人祸哇这是。” 身边人扯其衣角,低声提醒,“仔细祸从口出。” 赵地,李贵屯。 李老抠儿,本名李仲智,因其为人吝啬,当地话讲“球毛得很”,方得此雅号,以至大号被人忘却。 李老抠儿拾粪归来,一脚蹬开院门,门吊子“当啷当啷”发出抗议。粪箕子被没好气地往墙根儿一撇,撞翻了半笸箩咸菜干。 豆娘蹲在堂屋灶堂子前生火,见爹不悦,忙拽过板凳,扶爹在枣树下坐下,边为爹扇扇子,边柔声细语地询问:“爹这是咋哩么?气不顺滴很。” 李老抠儿便把路过城门楼子所见所闻讲给豆娘听。 “你来说说,还有莫子人滴活路哩?” 豆娘解劝老爹,“爹爹莫气,誐门不去登那啥子花名册子不就是哩。” “你倒说滴简单滴很,隐瞒不报,那可是要杀头滴嘛。” 豆娘一听这话,也没了方寸,急得绕着枣树转磨磨。 “这可咋个弄哩?这可咋个弄哩?” 她这一转,更是赚得李老抠心烦意乱,“哎呀,你可不要转圈圈哩,麻烦滴很。” 豆娘突然止步,眼前一亮道:“爹,咱逃吧!” “逃?逃去哪里?天下都是大秦的天下,往哪处逃?” “这在又在不得,逃也逃不脱,这可咋闹哩?” 李老抠儿站起身用力把脚一跺,“只能这么办哩!” 实际上李老抠儿盘算了一路,进门前早就把主意拿定了。 东边不亮,西边亮, 太阳咋把那西山上? 怪哉怪哉真怪哉, 老汉娶上了大姑娘。 不图田来,不图钱, 要论长相,没长相。 仨大姑娘抢一个, 糠萝卜咋就吃了香? 糠萝卜咋就吃开了香? 一首民谣广为传唱,粗闻似有几分诙谐,实则现实写照。五十老汉与十五女子拜堂成亲,亦非稀罕之事。更有甚者,几家女子争嫁一白头翁儿也是有的。究其缘由十分简单,为逃选宫尔。选宫选宫,一旦选入宫中,与判终身监禁无异。青壮男性稀缺,老帮菜、糠萝卜反倒成了抢手货。可笑、可笑、可天下之大笑,滑天下之大稽也。 “呦~李老抠儿呦,誐亲亲的李大哥诶,誐给你家道喜来喽!” 人未至而声先闻,嗓音之嘹亮,栖鸟惊飞,巷犬齐吠。 吱吱嘎、吱嘎吱、扁担颤悠悠,压弯脚夫的腰。蓝筐筐、红筐筐,铜盆扣银碗,笑弯老抠儿的嘴。 “她老嫂子,快请进,快请进哩。” 李老抠儿嘴上让着人,手上让着人,两只热烘烘的眼珠子却只顾盯着蓝布筐筐、红布筐筐,牵不走,挪不开,像被钉了橛子的驴。 “他李大哥,有啥好瞧哩,晚不晌搂被窝里亲都成,还怕它生腿跑了哇?”媒婆子呼扇着领口子,大白奶艾子忽隐忽现,“就这么干渴着誐们?” “哎呦,你瞧瞧誐,你瞧瞧誐,这平日里呀,屋里头也莫待过啥子贵客,慢待哩,慢待哩!” 李老抠儿忙乱着斟茶倒水,还破天荒从茶叶沫子里选出些齐整的。 “闺女嘞?叫出来瞧瞧呀,咋?藏得屋里头,不叫嫁人咧?” “豆娘!豆娘!快来,见过你裘大娘。” 豆娘挑帘进屋,羞答答捉襟而立,头不敢担。 媒婆子跃下炕沿,捉起豆娘的玉手,好一顿摸索,松皱皱的嘴巴子啧啧有声。 “啧啧啧啧,瞧瞧瞧瞧,瞧这丫头,越长越水灵,瞧这细皮嫩肉,天上难找,地上难寻啂。难怪惹得王老员外寝食难安、念念不忘哩,丫头哇,你好福气呦。” 第二十六章豆娘 “啥子?!” 豆娘乍然抽出手来,转而向爹厉声喝问,“爹,你不是说,今日上门提亲的是田家么?” “你娃死了这条心吧,田家?田乐被抓了丁,能不能还?且两说,总算回得来,穷棒子一个,有啥好稀罕哩?” 李老抠儿嘴上虽硬气,目光却闪烁如鼠,不敢与豆娘对视。 “你再瞧瞧人王员外。”李老抠儿手指红蓝筐筐,“拔根腿毛都比他田乐腰还粗。” 豆娘咬唇甩帘而去,进得对屋,摔门插栓。 “她老嫂子,您瞧这丫头被誐给惯性嘞,见笑咧,见笑咧。” 媒婆子嘴上说着不碍的,脸上已流露出不悦之色。 李老抠儿扯开嗓门朝对门屋嚷嚷:“不识抬举的东西,还反了你了,不怕实话告诉你,这门亲事誐已经应下咧,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要嫁你去嫁,誐生是乐哥的人,死是乐哥的鬼!” “嘿?这丫头片子!” 李老抠儿欲去踹门,媒婆子开腔:“李老抠儿!咱可是有言在先,全都是订咕好的,王员外的谢钱誐可都收了,想叫誐再吐出来,那是门儿都没有。” 李老抠儿见媒婆子的脸都快耷拉到地上了,忙贱不喽嗖赔笑道:“她老嫂子,您放心,誐的丫头誐了解,誐自有法子治她。” “穷叽叽的,也敢耍小姐脾气,也不看看自己啥门户。员外爷下聘,那是抬举你。你也不去打听打听,东村西村,多少大姑娘抻长了脖子巴望着呢!” “对着呢,对着呢。” “再说了,眼巴前儿是啥节骨眼儿?员外爷那是救你家闺女嘞,不知好歹!” “是这理,是这理。” “谁盼着找谁去,誐不稀罕让他来救,提起东西,滚出去誐家门。” 厉骂声隔着门从对屋砸过来,砸得裘媒婆子好不气恼。 “臭丫头片子,越说你还越来劲,你可别后悔,就冲这些个东西,出了你家门子,十家八家踩破员外家的门槛子。” “滚!滚!滚!哪个稀罕你的东西送到哪个去,滚!” “誐们走,不识抬举的东西。” 裘媒婆子朝脚夫一挥帕子,脚夫挑起担子就要走,这可急坏了李老抠儿。 “诶别别别,老嫂子,老嫂子,且留步,别动怒,别动怒,千万别伤了和气,东西俺留下哩,闺女的事儿您放心,包誐身上。” “李老抠儿!要嫁你嫁,誐一头碰死也不嫁!” “你听听你听听,你家闺女这……” “您就甭管哩,尽管与员外回事,俺是他爹,婚姻大事,由不得她。” “那誐可就等回信儿了,麻利着点儿,衙门后天可就全城抓人哩。” “晓得!晓得!” 说起这位王员外,那可算是十里八乡响当当的人物。家大业大倒在其次,主要是他的特殊癖好,传闻此人好学狗咬人,再加上又是个跛子,因此人送绰号王瘸狗。 王瘸狗本名王春福,家住豆娘的隔壁村,村名唤作太岁庄。关于王瘸狗的传闻,豆娘也是偶然听得。 一次在河边锤洗衣物,几个没羞没臊的老娘们儿议论起王瘸狗和小妾那点事儿。豆娘自然不愿听,平日里,那几个女人聊的尽是些不堪入耳的荤言浪语,豆娘总是隔开她们远远的。可她们似有意让豆娘听见,调门儿提得高高的,活赛几头发了春的母叫驴。 内位说:“公的才叫叫驴,母的那叫草驴。” “不介,依我看,管它公驴母驴,只要调门儿够高,都可以叫叫驴。” 言归正传,咱还是来听听,这几个老娘们儿都聊了些个啥。 “大彪子家的,听说哩么?第五个哩,就昨个,埋都莫埋,偷偷丢后山沟子去哩。” “真事儿?就张志杰张老汉那个闺女?不是才过喽门子么?又叫王瘸狗给折腾死球咧?” “那还有假?誐男人放羊,瞧见咧,瞧得真真儿嘞,下半身血淋呼啦嘞,啧啧,老可怜咧。” “是哩是哩,她老李嫂子,村里一帮半大娃们去瞧热闹哩,誐家娃也去哩,回来跟誐说,光光着腚,裤子都莫给穿。” “啧啧,真不是个东西,话说回来咧,家里死了闺女,娘家人不寻?” “寻球嘞寻?原本就是卖咧,寻甚了还?” “可怜滴女娃。同村里住着,都是知根知底哩,这不是把闺女往火坑里推么?” “谁说不是哩,老张头儿也不是个好东西。要不咋遭报应嘞?前年死了儿子,今年死闺女,成了个老绝户,也算老天爷开眼哩。” “话又说回来咧,男人那活儿都差球不离,真有生成内样滴?” “哪样儿滴?你见来咧?” “你放屁,人们都在传呢么,进的去出不来。” “出不来?出不来咋闹呢?” “还能咋闹?出不来硬出么,跟拔萝卜似哩。” “天爷!哪个女子吃得消?那里头,可是誐们女人身上最娇嫩的肉儿,叫这怂捣鼓几锤,还不成了浆糊咧?” “莫说女子,就算是条母狗,恐怕也吃不消。啧啧,那得是个甚滋味嘞?” “咋?你想尝尝滋味嘞?” “誐莫你瘾大,你去哩,你去哩……” 最后便是一阵打闹声、撩水声和放浪形骸的浪笑声。豆娘端着一笸箩未及投洗干净的衣物,别转脸,赤红着耳根子,灰溜溜地从她们身边逃走。身后的浪笑声更加肆无忌惮地追着她、撵着她,豆娘一溜小跑,才算逃脱。 豆娘知道王瘸狗那个老色鬼早就馋自己的身子了。有一回,也是在河边洗衣,为了避开那些长舌妇,豆娘特意趁晌午前去到了河沿边大青石。下午的水暖和,上午的水凉,激手,女人最着不得凉,没人愿意选择这个时间来这里洗衣,因此河边只有豆娘独自一人。谁成想越躲事儿越出事儿,豆娘一手持棒槌,另一只手配合棒槌的起落,娴熟地翻叠着浸过水的粗麻布褂子。偏巧王瘸狗河边遛鸟,见四下无人,顿起色心,悄么声溜到豆娘背后,一把将其推落河,再假装扑到水中救人,上下其手,占尽了便宜。豆娘甚至感觉到一根硬棍棍隔着湿裤子顶戳自己的股沟沟。豆娘又羞又恼,一巴掌烀在老色鬼脸上,趁老色鬼愣神儿的功夫爬上青石狼狈地逃走了。 打那往后,只要瞄见王瘸狗的影子,豆娘便远远地绕开了。如今爹爹却要将自己许配给那老色鬼,分明拿闺女的命换钱花。何况豆娘的心早已许给乐哥,乐哥也对月盟过誓,今生今世非豆娘不娶。 李老抠儿这边送走了裘媒婆,忙不迭折返。可不是急着骂闺女,而是那红布布、蓝布布,就像新娘子待揭的盖头,实在馋人,馋得人心痒难耐。扯掉盖布一刻,李老抠儿俩眼直了,王八瞅绿豆啥样他啥样,鲶鱼瞅虾米啥样他啥样,越瞅越对眼儿,是越瞅越欢喜,眉眼儿笑弯了,黄牙也笑龇了,就连那满脸的褶子都笑展展了。 “闺女呀,听话,给爹开开门,爹跟你唠两句体己话儿哩。” “爹,您要是还认誐这闺女,就把聘礼退回去。” “闺女呀,你这不是犯傻么,过了门子,吃香滴喝辣滴,不比跟那穷酸强?何况被抓了丁哩有几个能囫囵回来嘞?你打小儿没了娘,爹拉扯你们哥俩不易,爹能害你么?听爹一句劝,爹可都是为你着想哩。” “你还好意思提誐娘?你骗誐和誐哥,说誐娘跟着野戏班子跑哩,其实当年誐娘就是被你卖给戏班子哩,你当誐们小,啥也不懂?现如今你又要把誐卖给那王瘸狗?跟要了誐的命有甚两样?” “誐滴闺女呦,你可甭听外边风言风语瞎胡说。是,王员外是娶过几房婆姨,那是她们福浅命薄,架不住,这不正好给誐豆娘腾位置嘞,多好哩事儿哩。能攀上这门亲,是咱嘞福分。” “福分?”门内传出一阵凄笑,“爹,誐还叫你一声爹,不必费口舌咧,誐就算死,也绝不嫁那条老狗!” 李老抠儿大怒,“礼,誐收定咧,你就算死,也得给我死到王家去!” 豆娘听到“哗哗愣愣”的上锁声。 “好话说尽你不听,那就休怪当爹的绝情!明日誐就是押,也把你娃押去给王老爷!” 皎月当空,透过窗纸的破洞,望着惹人怜爱的姑娘。 豆娘睡不着,怎么可能睡得着?她痴痴地与月亮对望,她知道,乐哥此时也一定望着月亮。这让豆娘感到些许踏实,虽远隔千里,但两颗心通过月亮系在一起。 “乐哥啊!誐亲亲的乐哥!你何时归还?你还能见到你亲亲的妹子么?天亮花轿就来迎娶。可惜啊!可惜!不是誐乐哥的花轿。妹子要以死守护清白,誐不怕死,但誐不甘啊乐哥,誐干干净净的身子,就要随土腐了么?老天爷啊!如果月亮是你的左眼,请你睁开左眼看看誐吧!这是个甚么世道?相思苦只能对月诉。老天爷啊,如果太阳是你的右眼,请你睁开右眼看看誐吧!这是个甚么世道?亲爹要把那女儿卖。老天爷啊!誐对乐哥的爱忠贞不渝,誐愿以死明誓!” 月亮扯过一片云,遮住自己的脸。 第二十七章记者死了 “安哲,你说哪一盆狗粮最适合我们?”孙南爵说着,伸手,直接揭开了面前一盘菜上盖着的银盅。 顺着通道向前望去,直到超出他在黑暗中的视线范围后,幽黑的通道就像是通往深渊的路径,总让人感觉,有择人而噬的怪物正张大嘴巴,等待猎物的上门。 猿灵拉着林湘儿慢慢的朝着前方移动,前进了大约几百米后这下就连林湘儿也感受到一股危险的气息。 宋如玉瞪着突然冒出來的蓝衣人及其身后一身白衣飘飘的妖冶男子,咽了咽口水。 不过进入休眠状态的饕餮树万万没想到,这个男子说的话成真了,但更令它更没想到的是,那个放下狠话的男人不是“人类”,也不是“应人”,他是七名元素神中的掌管着世间最硬元素的神——冰神,贝格芬。 唐宁安只当冷昊轩这么做,只是为了忽悠她,她看着身上这个眉目俊朗的男人,目光里尽是晦涩不明。 此处,漆黑的生命树树枝华丽的延展开来,原本茂盛的枝叶将高挂于空的太阳所照到污染区内的光线给遮的所剩无几。 “还是你多吃点……”安哲夹住孙南爵的筷子,往孙南爵那边推。 前一刻还奄奄一息的罗德尼,此时却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若不是夕若钰早有准备,又用【生命荆棘】将他死死捆住,他说不定已经跑出老远了。 这鬼脸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叶白带着一股勾魂夺魄的力量,这般的样子,几乎没有任何人能够敢于接近,但是叶白的剑牢牢的刺入这东西眼球之中,这眼球之中是惨白色的,惨白色的眼中开始流出漆黑色的血液。 因为是神帝留下的东西,他不敢冒冒失失地动用道力或星河图的力量,对其进行尝试,换做以往,他铁定会用上神炼之术,外加神性辅助,但这一次,他谨慎了。 正院屋内,四个大汉正在胡吃海塞,其中一人听到响动,大声喝问道。 做出这个决定凌霄也是考虑了许久,原本凌霄是不打算让二人这么找接触道的,如果沉迷悟道对修行并没有好处。凌霄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 除了此事,他还到龙神世界内,亲自拜祭龙神墓,龙神为玄天世界燃烧神格,以陨灭的代价为他争取到时间,他一直感激在心。 “自从上回万兽山脉之战,阴阳门的势力就不敢再深入东临城内部,现在看来,的确如此”,云凡爬上坐垫,对于安然回到东临学院,有着一些猜测。 拿出这一种酒就意味着要拿出相应的酒方,斗酒会拿出的酒必须是你有这个能力酿造出来,酒在不同地域酿造出来的效果不同,你三苦城拿出的酒是南水帝国才酿造出来的,这就显得可笑极了。 李云尘心怀敬畏,将鎏金弓取下,吃力地举起,此弓少说也有百斤,弓弦如金线一般,细到极致,弓身以鎏金锻造,似龙似虎,淡淡金光流转。 随着时间的推移,周兆斌感觉气血莫名不畅,心境竟浮躁起来,似乎有什么不祥之事正在发生。 在刚刚,顶楼天台的大门被打开了一瞬间,这只气势慑人的丧尸就冲了出来,三拳两脚就放倒了四名靠近门口的玩家,十分凶残。 他们现在也的确有点害怕,尤其是面对着如此恐怖的事情,他们能保持着冷静已经是非常的难得了,而且都已经是带来了如此大的打击,他们也不知道到底是应该如何去做才是最好的。 在听到千层花琦的话语后,宇智波青的眉头微微的皱了一下,随后冷声道。 那强壮的汉子冷眼注视着吴惊不企图用言语进行恐吓。吴惊不听他这么说立即捂住了屁股。 不过这些怨水落在他铜皮上并没有被腐蚀掉皮肤,只传来一丝酥酥麻麻的感觉还有一些红印。 而从三代的决定,以及旗木朔茂脸上落寞的神情来看,他的队友怕是在之前的任务中出意外了。 那么从道义上来讲,岩隐村就必须要专心帮助泷忍村将七尾抓回。 “大家都在这里修炼没有进去,肯定是有古怪!”霍大师分析道。那个石梯下面也许有什么高阶功法或者是什么宝贝。可是大家都没有下去,那么肯定有问题。 白锦瑟说着,举起手中的绣棚,将上面鲜亮的大红锦鲤展示给王琅看。 神秀眼中满是期待,这些高品质的兽血在北灵域的市场上可不会有那么多,这是他消失的这一天时间行走于周遭的深山大泽亲自所获。 望着如此的一幕,漩涡内山体内的查克拉全面爆发,数条锁链自他的体内射出,直接将六人同时束缚。 何尊选的位置是一个接近窗口的餐桌,闲暇之余眺望着窗外的校园景色,也是怡然自得。 就这样,在冷月一脸的怨怼和不忿中,深夜沉静的街道上,她愣是被封柒夜狂揽着离开了落秋城,而她想去水家一探究竟的想法,也暂时被搁置。 “败了败了!”众人手指着天空,一脸惊慌失措的叫喊起来,尤其是海天神山的诸多弟子,脸上表情显得十分惊慌。 第二十八章公猪公羊 “我找到病房时,人已经蒙上了白布单。我躲在护士站外面,偷听到护士们聊天,说是因为呼吸机管道被痰堵塞了,患者是在昏迷状态中缺氧死亡的,应该属于医疗事故。” “医疗事故?切!” “我也觉得没这么简单,会不会是呼吸机被人动了手脚?” “看来这趟浑水够深的。” “咱也得加小心。” 麦考尔的担心并非多余,因为就在她们头顶的包厢中,有人正在研究他们,而研究他们的人并不知道他们研究的人也在这家夜店。 十几位前挺后撅、遍体插着彩色羽毛的巴西女郎跳着热情洋溢的桑巴舞,推着酒水车簇簇拥拥送入包厢。单是酒水车第一层的几瓶黑桃?a都够普通人一年的工资了。 舞池音乐戛然而止。砰、砰两声闷响,香槟雨洒向攒动的人头。音箱中传出dj卖力的叫喊:“感谢v8包房大象哥慷慨下单,黑桃a四瓶,总价三万五千元。暂列消费排行榜第一名,祝今夜玩儿得尽兴。”大屏滚动播放排行榜。舞池中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和口哨声。音乐继续,热舞继续。这就是所谓的“打榜”。商家利用人们炫富和攀比的心理刺激他们消费。据说有人为了互相较劲,加上酒精的麻痹与刺激,一晚上冲动消费几十万甚至上百万都不稀奇。 隆重的开酒仪式结束,夹着小费的巴西女郎们扭着火鸡一样的步伐涌出包厢。两位浓妆艳抹的坐台小姐在老鸨子的带领下走向包厢。迎面过来一个醉汉,晃晃荡荡东倒西歪,老鸨子左躲右闪,手上端的果盘眼看扣翻,醉汉歪斜中帮她托了一把才算保住。 “走路看着点儿,醉鬼!”老鸨子骂了一句,醉汉冲她傻呵呵地笑。 老鸨子完全没察觉到果盘底下黏了一坨口香糖,而包厢内的每一句对话,正通过口香糖里暗藏的微型窃听器清晰地传入“醉汉”的耳朵。 “实在不凑巧春儿哥,雪莉大姨妈来了,不能过来伺候您了。”老鸨子的声音。 “她妈的,又放老子鸽子,是不是又傍上哪只肥羊了?操!”一个公猪嗓声音——不是公鸭嗓,既然有公鸭嗓,想必应该有公猪嗓。 “瞧您说的,她哪敢呐?”老鸨子。 “行啦~我的李大队长,消消气,不过一个臭**。今晚您先来,怎么样?”一个公羊嗓男人道。——有公鸭嗓、公猪嗓,自然就有公羊嗓,合情合理。 “大象哥说得是,别扫了春儿哥的兴。老规矩,二位尝完了鲜儿,记得把那丫头交给我哦!”老鸨子。 “这丫头可是极品,调教好了又是一颗摇钱树,绝不比雪莉差,价钱嘛自然要比之前高一些。”公羊嗓。 “大象哥您放心,二位享用完我来验货,只要货好,价钱好商量,咱合作又不是一天两天了。”老鸨子。 “行啦行啦,去忙你的吧,啰哩叭嗦的。”公羊嗓。 “把她俩也先带出去,我们有事儿要谈。”公猪嗓。 “得,那就不碍着二位了,有事儿您支应。”老鸨子。 房门打开,老鸨子带着两位坐台小姐扭扭嗒嗒离开了。房间内只剩下公猪嗓与公羊嗓之间的对话。 “大象,帮我办件事。”公猪嗓。 “咱哥们儿还说什么帮不帮的,有事儿您说话。”公羊嗓。 “摆平这个人。”公猪嗓。 “这人谁呀?”公羊嗓。 “他叫于勾儿,也是个警察。”公猪嗓。 “条子?!条子我可不敢碰。李大警官,您这不是拿兄弟逗闷子呢吧?”公羊嗓。 “谁他妈跟你逗闷子?照片上的人原来是警察,现在不是了。这家伙麻烦得很,我本以为扒了他的警服,他也就不会再多管闲事了。谁知道这家伙还咬着徐家的案子不放,必须做掉他,以绝后患。”公猪嗓。 “不是条子就好办,您放心,包兄弟身上。”公羊嗓。 “做干净点,照片背面有地址。”公猪嗓。 “保证神不知鬼不觉,就跟内记者一样。” 二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全都落入“醉汉”的耳朵。 两位坐台小姐被叫回包房,说明机密的事情已经谈完。正当“醉汉”打算离开的时候,一个花臂胖子强行拉扯着一个姑娘,往包房方向拖。姑娘挣扎,无奈力气太小。 姑娘看上去年龄不大,浑身脏兮兮,胳膊上套着沾满油渍的套袖,姣好的面孔透着饱经沧桑的憔悴感,与之年龄很不相符。 “放开我!我不去!” 姑娘的喊叫声淹没在低音炮沉重的声浪里。她试图向每一个经过的人求救,然而无人搭理。 “我劝你别费劲了,来这种地方的都是些什么人?指望有人救你?做梦吧!” “求求你放了我吧!” “放了你?老子费了多大劲才把你给揪出来。” 姑娘挣扎无果,情急之下狠狠咬住胖子的手腕子。 “诶呦呵?!敢咬老子?” 胖子从兜里掏出一把甩刀,几乎贴着姑娘的脸耍了几个刀花,寒森森、明晃晃。 “这么漂亮的脸蛋儿,万一不小心弄花了那就太可惜了!” 姑娘花容失色。 “醉汉”的拳头攥得咯嘣响,但他忍住了,还不到出手的时候。 姑娘像吓傻的鹌鹑一样被胖子拎进包厢,门关上后“醉汉”听到胖子低声下气的说道:“大象哥,人给您带来了。呦,李队也在呀?” “干得不错肥山兄弟。”公羊嗓。 “嗨~甭提了,为了躲债,这丫头片子连学都不敢上了。我发动了不少弟兄,饶世界这通找!您猜怎么着?这丫头片子跟一饭馆儿后厨刷碗呢正。” 任谁都听得出,这话里话外是在讨赏钱。 “放心,不能让哥儿几个白忙活,这点意思你拿上。”公羊嗓。 “您瞧这怎么话儿说的。给大象哥办事是小弟们的荣幸,怎么还好意思让您破费?再说了,兄弟们犯事儿,哪次不是李队出面给摆平?” “一码归一码,让你拿你就拿,装他妈什么孙子?”公猪嗓。 “得嘞,既然李队都这么说了,那我就替兄弟们收下了。瞧见没小姑娘?为了找你,大象哥真金白银可是没少往外掏,怎么着?这一笔一笔账,该算算了吧?” “各位大哥,求求你们高抬贵手。我一个穷学生,去哪搞那么多钱?再说了,当初我只借了你们八千块,而且前前后后都还了五六千了,怎么越欠越多呢?你们……你们这分明就是无底洞!” 一墙之隔的“醉汉”暗骂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真够黑的。 “小姑娘,话可不能这么说,当初谁也没逼着你借钱吧?再说了,你要是不躲起来,我们至于兴师动众到处找你吗?人吃马喂的,哪样不是开销啊?这笔账不算你头上算谁头上?”公羊嗓。 “当时我爹急等着钱手术,我也是实在没办法。” 听声音,姑娘都快哭出来了。 “甭搁这儿跟老子装可怜!知道什么叫打掉牙往肚子里咽吗?你缺钱,爷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你死爹死妈,跟老子有毛关系?”公羊嗓。 “大哥,请您相信我,我没故意要躲着你们,更不会赖账的。只是短时间内实在拿不出那么多钱来。您行行好,多宽限些日子,我现在在打三份工,攒一些就还你们一些,早晚会还清的。” “你当供房贷呐?给你办个分期付款呗!十年还是二十年?”公羊嗓。 “你们……你们总不能……总不能把人往死路上逼吧!” “那倒也不至于,办法嘛不是没有,哥给你指条明路怎么样?”公羊嗓。 “醉汉”一听这货准没憋什么好屁,姑娘却天真地问:“真的吗?什么办法?您快说,什么苦我都能吃,什么累我都能受,只要我能办得到。” “办得到、办得到!以你这么好的条件,不利用实在可惜,何必去吃苦受累呢?”公羊嗓。 “对啊!姑娘,以你这小脸盘儿,小身段儿,只要想开点儿,姐姐保你吃穿不愁。何苦自己为难自己?”坐台女也跟着帮腔。 “就是就是,听姐姐们一句劝,我们都是过来人,不就是两腿一劈的事儿嘛!躺着赚钱总比站着赚钱舒坦。”另外一个妓女也凑进来敲边鼓。 “不!绝不!你们再这样逼我,我就报警!” 姑娘态度决绝。 “报警?警就在这儿呢,你是打算站着抱啊,还是躺着抱啊?啊?哈哈哈哈……” 公羊嗓和公猪嗓齐笑。 “你们别过来!你们要干嘛?” “干嘛?嘿嘿!给你做岗前培训!” “不要……别碰我……啊~” 姑娘惊声尖叫。 不能再等了,再等女孩儿就要吃亏了,“醉汉”一脚踹开房门。 公猪与公羊正欲对女孩儿上下其手。 “你谁呀?”大象问。 “你不是刚才那个醉鬼吗?进错房间了吧你?”其中一个坐台女认出来人。 “出去出去,滚出去!”肥山上来推搡“醉汉”,推了两推却发现推不动,仿佛在推一堵墙。“呦呵?有把子力气。” 第二十九章打掉牙往肚子里咽 “你他妈干什么的?”大象抄起一支啤酒瓶,气势汹汹怒指“醉汉”。名曰大象,其实是个五短身材。 “你甭管我干什么的。这姑娘不是欠你们钱吗?我来替她还。” “你替她还?你是她什么人呐?老子警告你,少他妈多管闲事!老子手上的刀可不长眼!”肥山抽出甩刀,在“醉汉”面前耍起刀花。他的形象映入“醉汉”的大墨镜,呈现出哈哈镜的效果。 “耍的不赖。”醉汉假意抬手去摘头上的卫衣帽子,中途突然变向,肥山不知道自己手上的刀是怎么跑到对方手上去的。“我耍得也还不赖。”甩刀在“醉汉”指间翻飞。肥山感觉脸上一凉,然后是疼,下意识一摸。 “啊……!血……血……” 喊了两嗓子竟倒地抽搐、翻起了白眼儿,好像一条打挺的大肥鲤鱼。玩儿刀的人晕血,“醉汉”还是头一次见。 肥山脸蛋子上血淋淋的两个小字惊呆了在场几人。 “对不住!字丑点儿,多包涵!” 两个妓女一见动了刀,而且见了红,吓得蜷缩在沙发里筛糠。那个姑娘也躲进墙角抱着肩膀缩成一团。 就在此时,自一楼传来主持人激昂澎湃的呐喊,“先生们女士们,今晚的压轴大戏马上开始,本场红蓝方赔率一比三,欢迎踊跃下注!”紧接着是观众们山呼海啸般地欢呼。 来得正好!那就让两场拳赛同时进行吧! “我操!我的人你也敢动?找死!” 啤酒瓶子挂动风声砸向“醉汉”。“醉汉”侧身避开,瓶子飞身而过的瞬间,醉汉伸手顺势擒住瓶嘴,转身便“还”了回去。大象没搞明白扔出去的瓶子怎么转了一圈又飞回来的。等明白过来的时候,脑瓜子已经成了血葫芦。 李春拔出配枪,没等举起来,便被凌空飞来的甩刀牢牢钉在墙上。 当“醉汉”以极快的身法站到李春面前时,李春杀猪般怪叫:“诶呦呦呦……疼疼疼疼……” 由于俩人面对面贴的很近,没人注意到“醉汉”手里正攥着一坨软踏踏的东西,个中滋味只有当事人自己体会。 “撒手、撒手!我是警察!你……你这属于袭警!”李春额头挂满黄豆大的汗珠子。 “还有脸说你是警察?” “醉汉”松开手,他并不打算直接废掉他,他要慢慢折磨这两只猪狗不如的东西。 李春捂着裤*,疼得直不起腰。 “你摊上事儿了知道吗?我擦……呜……”被开了瓢的大象还不老实,不等他的国骂出口,“砰”得一声闷响,满嘴的牙几乎全部脱落。 他想吐,嘴巴却被一只大手堵住。 “吞下去!”“醉汉”冷冷地命令道。 “呜呜呜……” “醉汉”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肯定不是什么好话。“不肯?好!我来帮你!”说着探出大拇指,在他的喉结旁用力一按。那个位置是五会穴,力道大些容易导致气滞血瘀当场昏厥,而“醉汉”使出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颈括肌刺激吞咽肌,喉咙不受控制地做出吞咽动作。腐臭的牙齿混着腥臭的血水,一股脑灌进食道。大象跪地呕吐,满头满脸的血污,已分不清哪些是从脑门儿淌下来的,哪些是从嘴里流出来的。 “呜呜呜……特屎我了!……” “醉汉”猜他是在说“疼死我了”,嘴巴漏风,说不清楚。 有大象做“榜样”,李春不敢再轻举妄动。“有……有话好好说,何必……何必动手呢?再说,打狗……还得看主人呢!您知道他是谁吗?您知道他大哥是谁吗?” “象英明,唐帮二当家。他大哥唐帮头子刘宝刚,为人两面三刀,人送绰号“刘三刀”。对嘛?” 李春没想到对方张口就来,“兄弟混哪条道儿上的?” “这个你管不着,说出来怕吓死你!这姑娘的欠条呢?拿过来。”“醉汉”勾勾手指头。 “不……” “不?!” “啪”~ 酒液混杂着玻璃碴子满屋乱飞。女人们吓得喳喳叫。砸中的位置和大象一样,因为额骨最硬,“醉汉”的目的是教训他们,不想搞出人命。装着酒的瓶子比空瓶子威力大得多,所以李春比大象更惨,脸就像血洗了一样。 “总得让人把话说完吧!我是说不在我这儿,下手也忒狠了你!”李春抱着脑袋哀嚎。 “这两瓶子算利息,够吗?” “够够够够……够了够了!爷,不不不,祖宗祖宗,您就把我俩当个屁放了吧!”两个血葫芦跪地求饶连作揖带磕头。 “别急啊,还有本金呢!” “不不不,不要了不要了。”俩人头磕得如鸡奔碎米。 “不要可不行,我这个人不喜欢赖账!” 正如主持人所说“今晚的压轴大戏开始了!” 勾拳、直拳、摆拳,拳拳到肉。 正踢、侧踢、横踢,脚脚生疼。 楼下此起彼伏的叫好声,就像在为“醉汉”加油助威。 “铛铛铛!” 钟声敲响,楼上楼下两场拳赛同时结束。 两个妓女把头埋进一堆沙发靠垫里瑟瑟发抖,仿佛两只撅着屁股、头扎进沙子里的鸵鸟。而那个姑娘则始终双手掩面,躲在墙角里看都不敢看。期间肥山醒过一次,看到两个血葫芦,再次晕厥。 “醉汉”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姑娘的肩膀,姑娘一激灵,十分紧张地看着他。 “别怕!这个你拿上。” 姑娘的手不听使唤,欠条跟着颤抖。 “放心,他们绝对不敢再找你的麻烦,走吧!” 姑娘木讷地道了声谢谢。 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在六名壮汉的合力推动之下,“嘎吱吱嘎吱吱”合拢,粗浑的门闩砰然落下,砸在徐福心头。 此时阿房宫主体已基本完工,壮丁和选宫女子全部被集中在最外围建筑群。以南北城门为中轴线,男左女右分开,每十人关押一间,不得出入,饭食由专人派送。因何如此行事,无人知晓,亦无人敢问,就连当兵的也是满腹狐疑。徐大人下令,弓弩手日夜轮值于城墙之上,箭头一致对内,凡擅自踏出屋宇者,格杀勿论! 还有更令人费解的。自打劳工们进入咸阳城以来,除了整修期间吃了两顿白面馍馍。平日里别说荤腥儿,连粗粮都是掺了麸皮、草料、观音土的,得抻直了脖子往下咽,遇上个歪脖儿的,兴许下不去上不来,就给噎死球了。即便这样的干粮,一天也只有一顿。几天过后小腹坠涨,屎都屙不出来。想活命,就得扳开*,生往外抠。这天却不知从哪飘来了肉香,非常浓烈,一闻便是大柴锅炖猪肉的味儿。哎呀!刺激得人们呐!肠胃痉挛,口水分泌旺盛,不一会儿便溢满口腔,咽下去,不一会儿口腔又就溢满了,来不及咽,就顺着嘴角往下淌。劳工和选宫女子们都以为是当兵的改善伙食,能捞着闻闻味儿就不错了,哪敢产生吃的贪念。做梦都想不到,大碗大碗的肥猪肉竟真的端到门口。大碗装在托盘里,一托盘装十大碗,外加杠尖儿一笸箩萱腾腾热乎乎的白面馍馍。每个托盘由两名当兵的抬着,放到门边,不言不语,转身便走。 起初无人敢动,人们大眼儿瞪小眼儿,就这么干瞅着,瞅瞅门槛子外头的大碗肉,再互相瞅瞅,再瞅瞅肉,再互相瞅瞅,都试图用眼神怂恿对方先动,然而无人敢前,仿佛那碗里的肉随时会变成一头发疯的野猪。不过总有胆儿大的,总有忍不住的。 “去他娘滴,爱咋咋地!吃饱了肉,死了也不屈。” 于是第一个敢于吃猪肉的勇士站了出来,搂起一碗肉直接下手抓。刚出锅的肉烫手,烫手也忍者,舍不得掉了。烫嘴,烫嘴也忍者,“嘶哈嘶哈”在嘴里头来回捯着个儿,舍不得吐出来。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随后便是一哄而上。 女子们一路风餐露宿,饥一顿饱一顿,见了肉,也就忘了矜持。 当兵的扒着城墙头儿向下张望,一个个馋得直咽唾沫。平常素日这帮兵蛋子也苦熬得很,一年也捞不上几顿肉吃。有了怨气也属正常,有怨气归有怨气,私底下偷偷嘀咕两句便罢,无敢高声者,毕竟上造大人风干的头颅还悬挂在旗杆子顶上荡悠千儿呢。这文人狠起来,可真是够狠的。 当日晚间,当兵的就为没能吃上这顿肉而感到庆幸了。 梆打头更。 猫花头蹲坐枝头,胸脯鼓凸雄赳赳,睁一眼闭一眼,藐视一切,仿佛一位君临天下的王,月亮只能充当王的背景。 “呜~呜~” 王用鸣叫宣告它统治的时间降临。 “呜~呜~” 通常情况下,它习惯鸣叫十三声,象征十三响礼炮,不,那时候还没有火药,更不会有礼炮,或者十三锤鸣锣开道之类的吧,总之是一种王权驾到的象征,对于王的威严而言,这种仪式非常必要,除非在此期间发现了老鼠,否则雷打不动。 “呜~…” “咳~咳咳……” “咳~” 不和谐的咳嗽声穿插进来,时断时续,打乱了王的节奏,令王不悦,王以炸一下毛来表达不满,咳嗽声渐弱。 第三十章地下二层 梆打二更。 王的腿蹲麻了,横着枝子踱了两步,继续竖直耳朵,细听鼠族们可能发出的悉索声响。鼠族们也是夜间行动,但今晚好像集体消失了。 “咯咕~” 王饿了…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咳嗽声再次响起,而且更多,更杂,四面八方,此消彼长。 王抖开翅子,不耐烦地飞走了。 梆打三更。 咳嗽声响彻一片,有人抓扯着嗓子撞破房门奔出来,脖子被挠得血淋呼啦,剧烈的咳嗽使其无法喊叫,事实上尚来不及喊叫,几十根羽箭便结果了他的性命。 梆打四更。 咳嗽声由“咳咳咳”变成“亢亢亢”,有几人明知是死仍闯了出去,其中还有两名女子。至此,城墙下已横陈八具尸首。 梆打五更。 咳嗽声寥寥,喘哮声更甚。如地狱传来,闻之瘆人皮毛。 梆打六更。 天蒙蒙亮,声息皆无,死气沉沉。 徐福令兵卒们掩住口鼻下去查看,每间皆有尸首,少则一两具,多则三五具,统之十之有二。死者咽喉处均抓扯得血肉模糊,更有甚者露出白惨惨的气嗓管儿,可想而知奇痒难耐到了何种程度。生者皆吓痴,蜷缩墙角,避尸身如避蛇蝎。 徐福令兵卒将死者以石灰原地掩之,勿触碰。生者驱押至二道宫墙以内,同是以南北大门为轴,同是男左女右,不同者八人一间。弓弩手亦转至二道宫墙继续看守,出入者,杀无赦。 夜间,咳喘声再起,无前一日嘈杂。次日逐间清查,死者减少,多则一两具,少则无有,统之八者有一。死者以同法处置,生者驱至三道宫墙之内,继续关押。 如此循环,至第九道宫墙内。徐福下令,将年逾十八者筛除,稍有咳嗽哮喘者,哪怕呼吸不匀者皆筛除,余者押入最后一道宫墙之内。徐福亲自挑选身高匀称、相貌姣好者,男女各五百名。余者,包括筛除者,全部发放汤药路费,就地遣散。 幸存返乡者皆大欢喜,而留下这一千童男童女则惴惴不安,不知前途几何,其中就包括小脆梨。 “干嘛这样看着我?”于勾儿问。 车子悠哉悠哉地行驶,像一只黑盖儿大鳖在路上爬行。一盏盏街灯缓慢向后移动,慢得像碰瓷的老大爷。后视镜中,麦考尔的脸时明时暗,表情似笑非笑、耐人寻味。 “真看不透你!” 一句雾里看花的话语,像在猜灯谜,于勾儿不喜欢猜灯谜,所以没搭话。 “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怎么好的好人。” “人家送给你的时候,你拒绝,现在又主动张嘴要,不尴尬吗?” “不然呢?工作丢了,喝西北风吗?我一个人喝西北风,还要拉上你跟孩子喝西北风吗?” 麦考尔摸摸肚子,心里暖暖的。 “那时候我是警察,不收钱是原则问题,现在我是自由人。我救了她的命,和命比起来,钱算什么?再说,她爹那么有钱。” “你不是说过,救人是每个警察伟大而神圣的职责吗?” “跟饿肚子比起来,伟大和神圣都是臭狗屎。” 知了在路灯光圈里乱撞。知了在食客牙齿间咀嚼。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悄然兴起一股吃油炸知了的风潮。融化的羊油滴在红炙的木炭上,冒起青烟。羊骟味通过烟熏火燎的方式,附着到狐狸肉上,狐狸肉得到伪装,变成披着羊油的狐狸。狐狸皮卖了高价钱,狐狸肉骚,没人要,只能当成废物丢掉,白白丢掉不如廉价卖给烧烤摊主,摊主再以羊肉的价格卖给食客,真正的废物利用不浪费。真羊肉、假羊肉,反正最终都会变成屎。摊主赚钱,食客吃得开心,有什么不好? 黑盖儿大鳖缓缓爬过夜市。羊骟味和狐骚味完美地融合在空气当中,再随风飘进车窗,调戏于勾儿的鼻毛,玩弄麦考尔的鼻黏膜。麦考尔打了个喷嚏,伸手去摇车窗,摇上去,掉下来,摇上去,掉下来,始终有道缝。 “你这破车还有好地方吗?二档都挂不上。” “变速箱,老毛病了,热热车就好了。” “程小姐出手大方,人长得也漂亮。” “吃醋了?” 石美玉返回升降梯,如法操作,电梯继续下行。 一座大型水族馆赫然呈现。正如于勾儿所想——就算骡山煤矿在地下修长城,他也不会感到奇怪。 环抱式水族缸巨大无比,人站在水族缸前仿佛置身海底。只有使用超厚的高分子亚克力材料,才能承受上千吨深水的巨大压力。水族缸高约十米,将中心围成一个深井似的圆厅。圆厅正中一根粗大的圆柱直通顶部,顶部呈放射形架跨着八条金属走廊,从下向上看去,就像一把巨大雨伞的伞骨。上面有两名工作人员在走动。 水族缸内五光十色、景致怡人。一片片珊瑚丛高低错落、姿态万千,随暗流摇曳的各种藻类以及海草点缀其间,与嶙峋的礁石构成一副五彩斑斓的海底丛林。 沙砾中窝着几只蜗牛,它们的颜色与沙子几乎一致。它们的壳儿都生有一圈圈螺旋状花纹。其中一只壳儿中探出几根肉红色触角,缓慢地、警惕地向外伸展。触角上分布着大大小小的吸盘。勘察到外面没有危险后,一个肉乎乎的小脑袋钻了出来,黄褐色的小眼睛左右翻滚,观察四周。从它的外形来看,一般人都会误以为这只是一只鸠占鹊巢的小章鱼,其实它的名字叫做“菊石”,一种早在白垩纪就已经灭绝的海洋生物。 视线向上,成群结队的“沙丁鱼”映入眼帘,数量之庞大,宛如一场飘忽不定的银色风暴。偶有零星掉队的鱼儿靠近玻璃,当细节放大,你会发现,那并不是沙丁鱼,它们拥有沙丁鱼一样圆滚滚的身体,头部却生有虾须,同时眼睛也像虾类那样突出于头部,两鳃和嘴部又保持着鱼类的特征,说不出更像鱼,还是更像虾。 鱼群像是被统一指挥一样飘忽左、飘忽右,始终保持聚而不散。就在这时,鱼群中央部分突然大乱,鱼儿们四散逃窜,中央位置出现一个大洞。一条“怪物”迅速穿过鱼群。它看起来不像鱼类,更像是爬行动物和海豹的结合体。它的体长有一米左右,长相十分凶悍,其背部覆盖鳄鱼一样的“盔甲”,灰白色光滑的腹部又似海豹,四只带蹼的爪子又短又平,狭长的头部呈三角形,两只绿豆大的小眼睛位置靠后,很不协调,细窄的口中生着两排骇人的尖牙。这场捕食以鱼群被搅得四散逃窜而告终,而这位来势汹汹的捕猎者并未捞到什么好处,只得摆动着短粗的尾巴悻悻地游走了。 在一片礁石集中的区域,各种长相怪异、色彩斑斓的小鱼小虾穿梭于孔洞与缝隙之间。那里是它们的天然庇护所,一旦发现敌情,它们就会迅速藏匿其中。 过了礁石区来到一片平缓的细沙地。一只半透明的海鳗正悠闲自得地吸食沙砾中的沉积物。突然!它身侧一处微微隆起的小沙丘毫无征兆地暴起,鳗鱼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被一张丑陋的大嘴死死叼住。带倒刺的牙齿深深嵌入鳗鱼的皮肉,任凭它如何扭曲翻滚也无法挣脱。偷袭者全身一抖破沙而出。它的皮肤与环境融为一体,即便不将自己掩埋在沙中也很难分辨。气球一样鼓胀的身体,疙里疙瘩的丑陋表皮,整体看起来就像披着癞蛤蟆皮的河豚。与大多数鱼类不同,它的双目并不是生在头部的左右两侧,而是长在头顶,模样有些滑稽。这样的眼睛有助于潜伏在沙中窥视外面的猎物。面对激烈的反抗,它并不做出任何动作,只是任由海鳗折腾,很快,猎物便一动不动了,应该是某种毒素起了作用。 继续向前,出现一根粗大的管道,自水族缸顶端直插入沙,犹如一根漆黑的定海神针。管道底部一段略微变粗,且密布孔眼。一名身穿黑色潜水服的“蛙人”正在清理附着在孔眼上的斑驳苔垢。这是一个海水过滤装置,外形和普通鱼缸的过滤泵相差无几。日久天长就会在表面附着一层绿苔,不及时加以清理,便会封堵抽水孔,降低循环效率。紧挨着过滤泵悬挂着一只只箱体,有的透明,有的灰黑,且位于不同深度,高低错落,数量庞大,在水中组成一片巨大的“马赛克”。那些透明箱体中能够看到个体很小的生物在游动。有的半透明、有的色彩艳丽、还有的发出萤火虫一样的光。它们都是某种生物的幼体,而这些箱子就是培育这些幼体的培育箱。那些灰黑色的培育箱中大概是某种不喜光的物种。 除此之外,这里还有许多千奇百怪的生物,生有奇特旋转形下颚的太陆鲨;身体粗壮面目狰狞的邓氏鱼;拥有小帆一样硕大背鳍的班纳博格米努斯鱼;比普通章鱼多出两条腕足的史前章鱼;拥有两只超长獠牙长相却十分敦厚的海牛鲸等等……每一种都让人大跌眼镜,直呼不可思议。 总体来说,这里的物种有着两个共同点:其一,基本都是早已绝迹的史前生物。其二,个体都不大,即便是成年体长可达十几米的太陆鲨,也不超过两米,说明这里的海洋生物尚处幼年阶段。 第三十一章东渡 咸阳宫。 上坐下立,相隔八丈。鹰眼如炬,如芒刺背。 秦皇豹眼微眯,徐福抖衣而颤。 “此奏汝当何解?” 声沉如磐石,徐福腰脊难堪重负,双膝难堪重压,匍匐跪地。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容臣禀来。此等诬告,臣,实属冤枉!” “冤枉?汝以为孤不在,耳目既不在否?” “陛下,监官所奏非虚,然罪责不实也,臣另有根由,另有根由啊陛下!” “何根由?” “陛下,天海之东,有仙岛名曰蓬莱。岛上生有一株奇树,名曰甘木。天地初定之时,由盘古播种。万年长成,奇叶无花无果,百年凝汁成露,待其自然滴落之机饮之百滴,不老不病,寿增三百栽,续而食之,无终无灭,与地同寿,此正是臣欲献给陛下之三宝啊!” 嬴政听得双目迷离。 “世上竟有此等好宝?先生如何得知?” “陛下,世人皆知吾师鬼谷子寿逾一百八十栽,正是东游之际偶遇此神露。掐指算来,而今正当百年之机啊陛下!” 嬴政二目放光,早就将奏章之事抛于东海之外。 “妙哉妙哉!先生何不早早动身,切莫失了这百年之机啊!” “陛下有所不知,这甘木凝露乃至纯至洁之物,沾染不得半分尘世污浊,否则效力尽失。自叶片脱离,须直饮入喉,世间无盛装之器皿也。” “无法乎?难不成要朕亲往?” “那怎使得?此去东海蓬莱,恶水万里,凶浪滔天,鲛鱼体大如岛。陛下龙体天娇,关乎社稷,关乎万民,不容毫发闪失,万不可以身犯险。” “这这这……这也不成,那也不成,该当如何?” 嬴政焦急,几欲起身。 “陛下莫急,此正是臣所提屈枉之处。” 嬴政这才想起兴师问罪之事。 “诉来。” “有一法,可将甘木凝露取回。” “何方?” “如将此神露滴入至纯至洁之血滋养之,待取回,臣再以恩师所授之法提炼之,方能保其效力不败。” 徐福有意不一而语。 “何为至纯至洁之血?” “无疾无病者,瘟不可侵者,处子之身者,阴阳各五百。” “如此说来,先生锁国散疫之初,便已为此筹谋?” 徐福默。 “因何不据实相告?” 徐福仰天长揖,俯背耸动,声泪俱下。 “陛下,臣此举虽犯欺君,却为保陛下名节啊!人言不知者不罪,罪自在臣下。如此滔天大罪,世人唾骂也罢,遗臭后世也罢,自由臣一己承当,安敢辱没陛下分毫?” 言至动情处,徐福更是涕泪横流。 “今累陛下,臣愿一死谢罪!” 言罢起身,作势欲撞殿柱。 嬴政慌忙站起,高声制止。 “爱卿慢来!爱卿慢来!爱卿一片赤心,孤怎会不知?爱卿前来,爱卿前来。” 徐福再次匍匐跪地,以膝为足,以肘为手,爬行向前。 二人不足五丈。 “再前来。” 徐福再爬。 二人不足四丈。 “再前来。” 徐福再爬。 二人仅三丈之距。 “爱卿受屈,爱卿受屈。” “臣为陛下尽忠,肝脑涂地,安敢有怨乎?” “爱卿何日动身?” “禀陛下!臣需大船、粮草、弓弩手、卫兵,以及五百童男童女随行,辎重筹集完备,即可启程。” “准!” 齐地,琅琊郡。 秦三十七年,徐福出海。 阔别故土一十三栽,今率浩荡人马衣锦而归。徐福崖头迎风而立,前有浊浪拍岩,后有乡亲诚迎,自是一番豪迈。然相迎亦相送,徐福无暇祭祖,便要远渡重洋。草设供台,以祭海神。礼毕,徐福恐事生变,速速登船,数十黝黑水手和着号子转动绞盘,三面巨帆缓缓升起,遮天蔽日。巨船缓缓离港,徐福立于船尾与众乡亲挥手告别。 人群渐渐模糊,海岸渐渐模糊,陆地渐渐模糊,视野渐渐模糊…… 徐福面向故土,八拜而别。 咸阳宫。 文左武右,监官大夫出班来奏。 “陛下,徐福祸国殃民,视人命如草芥,因何不追其责,反放其东渡?” “此人尚负重任,孤自有安排。” “陛下,如臣所见,徐福此去,恐再无回还之日矣。” “卿何出此言?” “徐福早已着手囤积粮草辎重之事,陛下不察乎?” “这有何异?徐福此去,海路遥遥,人马众多,屯粮备草,常理也。” “陛下言之有理,可徐福携带粮种农具,何解?” “何也?当真?!” 嬴政惊起。 “千真万确!” “何不早报?” 嬴政又急又气,抽出佩剑,怒指东方。 “追!” 追?去哪里追?徐福的大船此刻早已驶出黄海,直奔东瀛而去。 画面至此一闪而逝…… 昨晚邻居吵架,吵了大半宿,搞得于勾儿精神萎靡,黑眼圈浓重,头颅好像又大了一圈儿。约好的和教授见面,麦考尔儿赖床不起,于勾儿只好先下楼热车,要不然又挂不上档,顺便买早点。 刚一出楼道门,一坨鸟屎落下,不偏不倚正中头顶发旋,裸露的头皮感受到鸟屎的温度。于勾儿伸手去摸,摸了一手鸟屎。抬头见一只大肥喜鹊正蹲在单元牌上,屁股朝外,尾羽一撅一撅,屁*一紧一紧,完成收缩动作后炸起鸟毛,浑身一抖,看来是拉爽了。 “出门中鸟屎要走霉运,出门见喜鹊好事要发生。这喜鹊屎是几个意思?”于勾儿一边犯嘀咕一边掏出钥匙低头去捅锁孔。 冷不丁冒出一只大手一把抢走钥匙。于勾儿吓了一跳,只见一个身穿藏蓝色卫衣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身旁,食指正挑着那串钥匙转圈圈。于勾儿以为是认识人在跟自己开玩笑,可又瞧着脸生。他一边打量这个男人,一边在脑子里翻腾着、搜索着:是同学?没印象。是战友?好像也没这号人。面前这个男人中等身材,卫衣袖子撸到胳膊肘子,露出黝黑的小臂,肌肉棱角分明,筋腱凸出,不是练家子就是搞健身的。再看长相:眉毛稀疏,眼睛不大,但贼有神,鼻梁塌陷,嘴唇肥厚,国字脸见棱见角,小平头方方正正,皮肤黝黑发亮。长得不好看,但挺爷们儿。 “你是?”于勾儿实在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别费脑子了,咱们不认识。” “不认识?不认识你抢我钥匙干嘛?” “救你。” “救我?你这人没病吧?” “你趴下看看车子底盘就明白了。” “底盘?”于勾儿满腹狐疑地蹲下,于勾儿乙马上从意识共同体中跳出来阻止:“别趴下!这么拙劣的套路你也信?万一他趁你趴下对你下黑手怎么办?”对方看穿于勾儿的心思,“放心,要想偷袭你,刚才就动手了。”于勾儿甲心想也是,于勾儿乙无话可说。哥儿俩一同把头探到底盘与地面之间往里观望。这不看还好,一看之下差点蹦起来。“握草!炸弹?!”只见一个黑漆漆的圆坨,像一只大牛虱一样吸附在底盘车架上,还有一盏小红灯一闪一闪。 “快跑!”于勾儿爬起来就要跑,被男人拽住。“别怕,这是引擎炸弹,只有发动车子才会引爆。” 于勾儿惊魂未定:“这这是怎么回事?你到底是谁?”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黄灿灿的金牙,咀嚼黄灿灿的知了猴儿,流出黄灿灿的油。知了猴儿残碎的肢体散发香味,香味掩盖口臭。盘子里的油炸知了猴儿个个怒目圆睁,以英勇的大无畏献身精神与牙关对峙。雪茄的烟雾团结一致,对抗空调风。有时候“团结”与“无畏”屁用不管,一颗鸡蛋碰石头与一百颗鸡蛋碰石头没区别。溃败的烟雾中,一只幺鸡蹦出队列,刚落入牌堆,便被一只做着夸张美甲的手活捉。 “我吃,糊了!清一色一条龙!清一色二十四番,青龙十六番。掏钱掏钱掏钱。”一个浓妆艳抹、嘴角有痣的女人笑得合不拢嘴。笑纹令粉底皲裂。 “我靠!不是吧?这也能胡?”一个浓妆艳抹、眼角有痣的女人忿忿不平地推翻麻将牌。 “刚哥~你故意喂她的吧?你也喂喂我们姐俩呗!”一个浓妆艳抹、脸上没痣的女人挥起粉拳捶打刘三刀。 刘三刀捏起最后一只油炸知了猴儿丢进嘴巴,边咀嚼边用带油的拇指和食指,在撒娇女人的脸蛋儿上拧了一把,然后淫笑着说:“别急,晚上喂你们吃真鸡儿,保准让你吃个够。” “讨厌~” 麻将牌哗哗啦啦,狗男女嘻嘻哈哈。一个脸上贴着纱布的花臂胖子匆匆走进棋牌室,匆匆走到刘三刀身后,俯身对其耳语。耳语时俩眼珠子不住乱瞟,一会儿落到嘴角痦子的山巅,一会儿落到眼角痦子的大腿,想向上只能靠想象。女人们察觉到不老实的目光,也不排斥,反而主动迎合。于是几股热辣辣的电流你来我往,在空气里来回穿梭,遇到墙壁反弹折射,编织成一张骚气十足的蛛网。 “什么?又是他?” 第三十二章龙凤呈祥 驴街熙熙攘攘,驴魂游游荡荡,半尺酒店灯火辉煌。 首届猿酒节为酒国市带来人气。做为猿酒节赞助商之一的半尺酒店,不仅赚得金钱,同时也收获名誉,名利双丰收。“龙凤呈祥”这道大菜成为热门菜,备受食客推崇。无奈两头驴才能凑成这么一道大菜,原材料严重短缺,物以稀为贵,有钱未必吃得到。金刚石金副部长做为半尺酒店的头号vip,以及鲜为人知的背后股东,自然拥有优先享用驴凹与驴凸的特权。 龙头昂昂扬扬,凤首颤颤巍巍。厨师出神入化的刀工,赋予丑陋器官以新生,简直说再造爹娘也不为过。“李老兄,李局长,您请用!”金刚石副部长转动玻璃大转盘,让昂扬的龙头对准李明华副局长的下巴,然后笑脸盈盈地看着他。李明华副局长左瞅瞅右瞧瞧,面前这道艺术品一般的大菜让他犯了难,不知该从哪个部位下筷子。坐在他右手边的于半尺嘿嘿地笑,笑声干涩、尖锐,让人不舒服。“李局长,您坐的位置坐过市长、厅长、省长,就连两位袖珍公主的高官父亲的屁股,都曾沾过这把椅子。这把椅子被官气浸透,已经不是一把普通的椅子,而是一尊官运亨通的官椅。李局日后怕是要步步高升了。”于半尺讲最后一句话的时候,配合做了个手指天花板的动作。这个动作寓意深刻,令李明华心头一紧。他知道,于半尺口中的几位官员都已经上了天堂。当然,更可能是下了地狱。 西餐刀在水晶吊灯地照耀下熠熠生辉。于半尺捏起西餐刀,手起刀落,龙头与龙身分离,切口整齐。于半尺放下西餐刀,拿起公筷,夹起龙头,放入李明华的餐盘。没有说话,只是嘿嘿地笑。李明华副局长出神地凝视着整齐的切口,手,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脖颈,感觉脖梗子凉飕飕。头皮、额头、太阳穴……大量分泌汗液。金刚石副部长依旧保持着盈盈笑脸,问:“空调不够凉吗?李局长。”“啊?不不,够……够凉……”李明华副局长抓起餐巾纸,仓皇擦拭额头、脸颊。纸巾被汗液泅湿,失去韧性,碎纸屑沾满额头,滑稽、窘促。气氛微妙,坐在他右手位的吴公平检察长也冒了汗。红烧裙边在金筷子头儿间瑟瑟发抖,不知道该送进嘴里,还是该放回去,尴尬、窘促。“吴检察长,您也很热吗?”金刚石副部长的盈盈笑脸左转十五度,对准吴检察长宽大锃亮的脑门儿。“不热、不热。”裙边滑脱、弹跳,洁白的台布遭到玷污,留下一块难看的酱油渍。于半尺再次手起刀落,凤头被送入吴检察长的餐盘。 二十人的圆形大餐桌只坐四人。金刚石副部长说座位离得远了显得不够团结,因此四人挨得十分紧密,紧密到能够清晰听到彼此的心跳。李明华副局长的心跳间歇性紊乱,吴公平检察长的心跳直线加速。反应到面部都是面色潮红,嘴唇发紫。气氛微妙、紧张,如绷到极限快要断掉的弓弦。这时,一位红色旗袍小姐敲门进入房间,款步来到余半尺身后附耳低语:“老板,人到了。”“让他滚进来吧。”“是。”服务员小姐身材高挑,相比之下,窝在红木餐椅里的余半尺活像个半大娃子,服务员小姐弯腰九十度才能够到余半尺的耳朵。大开窗设计的领口春光乍现无限美好,两颗娇嫩的粉红樱桃一闪即逝。“我这里的服务员,只要敢于真空上阵,工资直接翻倍。我不强迫她们,她们都是自愿的。褥罩是这个世界上最邪恶的发明,好褥子房不该被褥罩禁锢,好褥子房理应享受雄性目光。看吧!大胆地看吧!李局长,不必偷偷摸摸,大可不必!哈哈哈哈……”于半尺笑得奸邪,笑得猖狂,笑得嗓子眼儿里悬着的小红舌头乱抖。正在斜眼偷瞄的李副局长狼狈地收回目光,用干咳和扶眼镜来掩饰尴尬。 红色旗袍小姐舒展纤细修长的双臂,拉开两扇高档软包大门,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只见一个两腮疤疤癞癞的男人嬉皮笑脸晃荡进来,手里搓着一对油润红亮的文玩核桃,发出“咔咔啦啦”的声响。身上穿着一套黑缎子练功服,敞着怀,露着刺青。袖口挽起,套着一胳膊各式各样的手环珠串。疤癞脸先是眼神暧昧地上下打量红色旗袍小姐,随后撇着外八字慵慵懒懒、嘚里嘚瑟踱到桌前,虾米着腰、王八着背、抱拳拱手,道:“各位爷,兄弟来晚了,自罚三杯。”说着,便要拉开椅子就座。不成想一屁股坐了个空,整个人四仰八叉摔成个王八,反应过来时发现椅子被人抽掉了。“余老大,你这是干什么?”疤癞脸当众出丑,狼狈地爬起来,怒视着余半尺。“干什么?这里哪有你的位子?”余半尺那张娃娃脸突然变得阴鸷、吓人,活像要吃人肉的小妖精。幸好此时红***上菜,同桌几人无处安放的眼睛终于寻到寄托,不约而同聚焦到那盘清蒸石斑鱼上。椭圆形大白瓷盘中,一条赤红色皮肤、雪白色嫩肉的东星斑静静躺着,大瞪着鱼眼,仿佛死不瞑目的遗体,供人瞻仰。“又要请我来,又搞这一出。余老大!你什么意思?”“请你来?刘三刀,搞搞清楚,你以为这是专门为你举办的庆功宴吗?”字字阴冷,闻者不寒而栗。原来这个疤癞脸正是唐帮头子刘宝刚。刘宝刚抱起肩膀冷笑着反问道:“难道不应该吗?我为组织做了那么多。姓于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看我即将升位,马上要与你平起平坐,心里很不舒服吧?”余半尺突然仰头大笑,笑声尖涩刺耳,以至于餐桌上的高脚红酒杯跟着嗡嗡共振,仿佛随时都会爆炸。“够了!有什么好笑的?你这个死侏儒,老子忍你很久了,从今往后……”刘三刀的咆哮戛然而止。不明所以的吴检察长和李副局长同时看向他。只见刘三刀直挺挺地站着,嘴巴大张着,两只眼珠子瞪得老大,似乎发生了什么令他感到即不可思议又惊恐的事情。而红色旗袍小姐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餐刀,余半尺餐盘旁的那把餐刀则不翼而飞。一秒、两秒、三秒,整个房间静得出奇,在几双眼睛的共同注视下,刘三刀喉咙位置突然现出一条笔直鲜红的线条,紧接着喷出一团血雾。刘三刀挣扎着两只手想要去捂住喉咙,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血液顺着指缝喷射而出,餐盘里、菜肴上、桌布上,条条缕缕、星星点点。刘三刀痛苦倒地,喉咙里发出咕咕噜噜模糊不清的字眼,像是骂人的脏话,又像是丧家之犬临死前的哀鸣。猩红的血液洇湿猩红的地毯,猩红加上猩红等于黑色,这是美术生不掌握而政治家却了如指掌的调色知识。黑色勾勒出一副地图,黑色版图迅速扩张,一会儿是芝麻虫似的日本,一会儿又变成猪一样的美国。扩张速度逐渐放缓,最终定格为形似小丑鱼的北美洲。刘三刀一动不动了,彻底沦为一具死不瞑目的无人瞻仰的遗体。余半尺竟从椅面儿上出溜下来,双膝跪倒,情绪激动,“我的波斯驼绒地毯!他妈妈的,伊朗正在打仗,你知道运这样一匹地毯过来有多困难吗?他妈妈的!他妈妈的!”红色服务小姐被骂得埋头抽泣,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余半尺重新爬回椅子,扶着椅背站起来,勾起红色服务小姐的下巴,柔声细语道:“算了,算了,地毯有价,美人无价。我余半尺一生英雄,却唯独见不得女人流眼泪。不过你要记住,下次等我把话说完再动手。现在你让我说给谁听呢?讲给死人听吗?乖乖,小宝贝,下去吧,去吧,休息去吧。” 红色旗袍小姐拖着刘三刀的一条腿,像托死狗一样拖出房间,不知道两条纤细的手臂哪里来的力气。余半尺含情脉脉地目送红色旗袍小姐退出房间,转回脸似变了一个人,阴冷,面无表情。他清了清嗓子,道:“瞧见了吗?这就是自以为是的下场。他太狂妄了。人从猿猴进化成人丢掉了尾巴,以至于有些人忘记了夹着尾巴做人。”余半尺边说边拿起红色旗袍小姐放回桌面的餐刀,切下龙尾,用餐叉叉着,去沾溅到玻璃大转盘上的血液,像涂番茄酱似的均匀裹满,送进嘴里咀嚼,咀嚼地有滋有味,以至于流露出幸福的神情,像睡梦中的娃娃吸吮奶头时的那种神情。而此时坐在他旁边的李副局长早已面色苍白,周身战栗。他旁边的吴检察长面色青紫,体似筛糠。红的血、黑的地图、白的脸、青的脸,共同构成青红皂白的用餐基调。始终面带微笑即使刘三刀惨死都没变过表情的金刚石金副部长依旧面带微笑地端起酒杯,热情洋溢地发表敬酒词:“来来来,别让这个讨厌的家伙扫了我们的兴。该罚的罚,该奖的奖嘛!比如我们的功臣吴大检察长,精心挑选了这么一位笨蛋侦查员来给我们捣蛋,还拐跑了我的老婆,实在是个调皮鬼。怪只怪刘三刀太笨,连这样的货色都干不掉,所以刘三刀死得不冤。” 第三十三章布朗尼 “哒哒叮……哒叮……叮叮哒哒哒……”吴检察长牙打颤、手发抖,酒杯磕打门牙。 他不晓得这杯酒是怎么灌下去的,他甚至都没尝出来灌进食道的是酒还是水。 此刻在他眼中,金刚石副部长的盈盈笑脸仿佛变成一张微笑着的老虎脸,笑得那般瘆人。 余半尺从马甲口袋掏出一个小东西,一扬手丢到李副局长面前。李副局长低头一看,是一只小小的u盘。 他用带点儿忌惮的问询的目光看向于半尺。 “送你份大礼,祝你早日登上局长宝座。” “这是?” “这里面是帮你铲除唐帮的证据。刘三刀死了,还有个象英明。这里头的材料足够他吃枪子儿的。田局长不是该退了吗?你会因此立一大功,这样一来,局长的位置就稳了。” “铲除唐帮?”李副局长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可是您苦心经营多年……” “你们那位田大局长想要顺藤摸瓜,绝不能让他摸到我头上,必须快刀斩乱麻。唐帮已经没什么用了,没用的东西留着又有什么用?就让它发挥最后的价值吧。况且唐帮没了,我们还可以培养绿帮、红榜、白帮,只要有钱,人总是不缺的。话说回来……”余半尺转向金副部长, “老金,兄弟可得给你提个醒儿,贵夫人可别假戏真做了。这条线要是断了,我倒不担心于勾儿能掀起什么大浪,关键是那个棘手的家伙。至今我们都没摸清他的底细,这恰恰说明此人绝不简单。” “是啊,屡次三番坏我们好事,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你到底是谁?什么来头?为什么救我?”于勾儿的三连问问笑了眼前这位救命恩人。 “笑什么?快说呀!”于勾儿一着急就会感觉小肠纠结,膀胱紧张,老毛病了。 “急什么?我会害你吗?害你还会救你吗?你在调查食婴大案对嘛?”男子的四连反问也问笑了于勾儿。 “你又笑什么?” “我笑我们是在猜灯谜吗?”于勾儿讨厌猜灯谜,讨厌拐弯抹角,喜欢直来直去,如同他的办案风格。 “都是大老爷们儿,直截了当些好嘛?” “我的身份现在还不方便透露,不方便透露就是不方便透露,多问无益。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我们有着共同的使命,是志同道合的同志。” “这么说你也在调查食婴案?”男子点头, “那么同志,我们之间总该有个称呼。” “叫我亨特。” “我才是亨特,你换个名字。” “换个名字……?” “你叫拉布。” “听起来有点怪。” “名字嘛,一个代号而已。等会儿介绍另一位同志给你。” “今晚最后一道甜品,布朗尼蛋糕,请品尝,请慢用!”服务员小姐甜美的嗓音如巧克力般丝滑。 甜品是余半尺的最爱,他不顾形象,直接上手抓,两侧小腮帮子涨得鼓鼓的,好像青蛙的鸣囊,嘴角唇边沾满黑巧克力酱,像挂满泥浆的猪嘴。 之前的小妖精嘴脸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憨态尽现的可爱娃娃脸。余半尺忽冷忽热的态度令人无所适从,不知该亲近还是该远离,搞得吴检察长和李副局长更加坐立不安。 “中国菜世界第一,这是毋庸置疑的。但不得不承认,甜点是我们的短板。这方面我们不如美国,美国人爱吃甜食,尤其爱吃巧克力。巧克力使人开心,所以美国人笑起来十分夸张,而爱吃盐的我们则含蓄得多,因为盐使人严肃。其实布朗尼蛋糕是一款失败品,却意外成就了经典。许多经典都是失败品,比如我。我的父母都是正常人,难以置信吧?我的出生最早也被认为是个失败品。但是诸位请看,看看我现在!看看现在的我!谁还敢说我是一个失败品?” “当然、当然……”吴检察长和李副局长随声附和。金刚石副部长插起一块蛋糕,放到鼻子底下嗅嗅,又索然无味地放了回去,然后索然无味地说:“说到美国,最近可是动作不断呐。”他在讲这句话时,终于没再笑了。 南湖高尔夫球场——停机坪,一架mh2000型直升机悬停、缓降,仿佛一只巨大的鬼蜻蜓。 周遭数丈范围内的草坪被强大的气流压得匍匐在地抬不起头。起落架与白色h停机标志精准对接,机舱门打开,折叠登机梯降下。 螺旋桨的气流使得刚探出舱门的几绺头发瞬间起舞,那几绺头发的主人低头猫腰一路小跑。 他一手提着公文包,一手想要去按住平时油光水滑服帖在锃亮脑壳上的几绺头发,高档西装在扰流地蹂躏之下冽冽作响。 “该死的,该戴顶帽子出门的。”来人一边整理毁掉的形象,一边抱怨。 在尝试了四五次后,那几绺头发终于顺服地从东方升起从西方落下。亨得利专注地微调球杆角度,旁若无人地注视着远处沙坑中插着的旗子。 上杆、转身、挥杆,整套动作流畅自如。白色小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像一只淘气的兔子一样蹦跳着落入沙坑。 角度问题,看不到是否一杆入洞,但从亨得利脸上的自信来看,起码他认为进了。 亨得利没有放下球杆,保持着击球后的潇洒姿势,等待着观众地夸赞,却只等来抱怨:“你可真够有闲心的亨得利。”亨得利将球杆和脱掉的白手套递给球童,并从球童手中接过手表,一边扣到腕子上,一边盯着表盘说:“你迟到了阿西莫夫。”说完瞟了眼还未完全刹停的螺旋桨, “这次总不会因为堵车了吧?” “你知道的,这里不是美国,航空管制审批手续是很麻烦的。”阿西莫夫似乎对身上的名牌西装是否平展很在意,在对话的时候仍时不时整整这里,拍拍那里。 “长话短说吧亨得利,我赶时间,老板们不希望再把美元浪费在你个人的奢靡生活上。”阿西莫夫展开双臂环视绿地一周, “的确很漂亮,同时也的确很浪费。”亨得利不以为然地耸耸肩, “得了吧,那些碍手碍脚的老家伙。我总该有个像样的地方来接待我那些尊贵的客人们吧。” “也包括第三艘意大利定制游艇吗?”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在纯手工制造和复古方面,我们永远比不上心灵手巧的意大利人。” “老板们希望看到收益,而不是一味地投入。” “收益?”亨得利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似的大笑起来,笑罢说道:“不不不,没有什么收益比扼住对手的喉咙更值得。老家伙们精明得很,不会不明白这一点的。” “如果这样想,那你就大错特错了,事实上已经有超过半数的投票选择终止此事了,要不是将军极力反对,此刻你的任务已经被取消了。”阿西莫夫牢牢盯着对方的眼睛,似乎想通过那双褐色的瞳孔窥见其内心。 “不可能的,请你搞清楚,无论我的态度如何,无论他们态度如何,这件事情只要开始,就注定停不下来。”亨得利边说边打了一个响指,捡球归来的球童立即从背包中取出一支雪茄,用雪茄剪剪掉前端并手法娴熟的转圈烤燃,然后递到主人唇边。 亨得利深嘬一口,十分享受地吐出一大口烟雾,继续说道:“别忘了,是谁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难道是我嘛?是他们!也包括你,阿西莫夫议员!” “亨……得……利!”这三个字是从牙缝里恶狠狠地挤出来的,而这狠的背面明显带有挫败的无奈。 亨得利却做出一副无意伤害任何人的无辜表情, “好啦,老伙计,你已经称职的把话带到,没必要跟自己过不去。”说完又打了个响指并朝阿西莫夫提着的公文包勾勾手指。 阿西莫夫气鼓鼓地打开公文包,伸手进去抽出一张巴掌大的长方形纸条,但是攥在手里没有递出去。 “日本人为了争尊主的位子窝里斗,将军让我提醒你,小心把我们牵连进去!别忘了,我们在中国投资的这家公司可是一家美日合资公司。” “日本人?”亨得利像是听到了比刚才更好笑的笑话, “日本人什么时候靠得住过?他们只会考虑自己的利益。我早就说过,珍珠港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日本人的顺服只是一种隐忍。” “中方已经开始行动了。那句中国谚语怎么说来着?额……”阿西莫夫平端胳膊,拇指抵住下颚,食指和中指按在太阳穴上思考了一会儿, “船要小心点驾驶才能够航行得很远。” “是小心驶得万年船,阿西莫夫。” “你轻率的态度很难使人放心。” “紧张什么?中方盯上的是日本,又不是我们~”亨得利边说边转动手中的雪茄,使烟标朝上。 “就像这支古巴雪茄,多好的东西,即便不怎么听话的邻居,还不是要乖乖为我们生产。”说到这儿他顿了一下,那一顿好像是专门为了将自己的神情调整到最傲慢的状态, “别忘了,我们的国家叫做美利坚!” 第三十四章鲨鱼料理 阿西莫夫脸上的担忧更加深了,他摇摇头叹了口气:“你的中文虽好,但是没有学到中国人的精髓。”说完递出那张支票,“大亨的银行系统已经被监控了,这是刚刚注册的一家公司的银行户头,注册国是塞尔维亚,短时间内不会引起注意。” 这场对话结束的同时,另一场对话正在开始。 “这么说,真的是最坏的结果?有人想在中国制造一场瘟疫?那封神秘的举报信,以及病毒试管都是真的喽?”来回踱步的田局突然止步问道。迦南博士点头“很不幸,是的。”她从田局波澜不惊的脸上瞧不出任何异样。但她知道,此刻田局内心绝不平静。“此事非同小可,必须做到百分之百确定。”田局目光如炬,迦南用十分肯定的目光回应田局。“我们通过向联合国基因库提交申请,调取了来自世界各地不同国家不同人种的人体细胞,做对比实验。病毒每次都精准无误地找到并且攻击来自我国多个地区的人体细胞。如果说没有人为干预,根本就解释不通。我甚至怀疑,某个组织正在秘密搜集我国各民族民众基因,用以研制专门针对我国的攻击性病毒武器!好在目前该病毒还比较弱,且没有发现变异征兆。”沉默良久后,田局讲了最后八个字:“险恶用心,其心可诛。” 太平洋浩瀚无垠,无论是谁置身其中,都会感觉到自身的渺小。然而有一个人却没有这种感觉,不但没有这种感觉,反而感觉太平洋如此狭窄,狭窄到令他透不过气。更令人感到不安的是,这种狭窄还在不断地缩小。他不能任由这种局势继续发展下去,决不能!他觉得那样有愧于胸前的荣誉勋章,更有愧于伟大的威廉·尼米兹上将。此刻他脚下踩着的,正是以上将名字命名的代表无数辉煌与荣耀的核动力航空母舰,然而这种辉煌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首先是越来越难以进入的黑海。随着俄罗斯逐年加强的海域封锁,美军不可一世的远洋舰队正在被排挤在外。这还不是最令人担忧的,最令人寝食难安的是中国海军的崛起。美国在亚太地区的海洋霸主地位,正在遭受来自中方的不断蚕食。这样下去怎么得了?这是美国的耻辱,从未有过的耻辱!他必须要打破这种局面,重现先辈们的荣光。 “航速多少?”将军一边透过双筒望远镜极目远眺,一边向身后的舰长询问。 “18节,托马斯将军。如果要在一周内抵达日本海域,我们的航速至少需要提高到22节。” “不,降速。” “降速?”舰长以为自己听错了。 “做为老大,准时可不是一个好习惯。” “是!将军。” 此次美日韩三方联合军演的目的就是为了秀一秀肌肉,他要提醒全世界,美国依然是老大。 托马斯将军放下望远镜,看了看航海天文钟,“阿西莫夫还没到吗?迟到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应该快了将军。” 舰长话音刚落,舱门外便传来卫兵的报告,“报告将军,阿西莫夫议员到。” “进。” 阿西莫夫神色慌张,进门的时候高档西装的衣襟被舱门把手勾住,险些摔倒。 “托马斯将军,出了一些事情,很不妙。” “议员先生,请镇定。您站在全世界最先进的航母上,我向你保证,没有任何事情能够对您构成威胁。”托马斯将军捋着他那两撇斯大林似的八字胡儿,得意洋洋地说。 “不,我想您搞错了将军,这件事与我自身无关,而是关系到整个国家。”说到这儿,阿西莫夫停下来左右看了看。 “没关系,这里都是值得信任的人,尽管讲吧议员先生。” 阿西莫夫注意到,实际上除了将军和舰长外,其他人都在仪表台前各自忙碌,没人留意他们的对话。 “就在昨天,中国方面截获了一批v-4,中情局已经炸开了锅。用不了多久,参众两院和国会就会得到消息。到那时,我们的麻烦可就大了!” “我们?不不不不,这件事与我们无关,都是日本人搞出来的,一定要明确这一点,议员先生。” “话可以这样讲,但目前的局势十分复杂,还有不到三个月就要开始新一轮的换届选举。共和党是不会放过任何攻击政敌的把柄的。何况这么大的事,肯定会被拿来大做文章,将军。” “你是指共和党会揪住这件事来操控舆论导向?” 阿西莫夫做了一个“不然呢?”的手势。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们为什么不先去做这件事?”托马斯将军露出一副讳莫如深的笑容。 “将军,以我对国会的了解,他们是不会支持您这样做的。眼下前往那种敏感区域举行大规模军演,绝不是一个好时机。况且……” “不不不!”不等阿西莫夫把话讲完,托马斯将军便连连挥动手中的雪茄打断他,“议员先生,你又错了。眼下恰恰是最佳时机,是展现实力和巩固亚太地位的最好时机。我们要让民众看到,本届政府并没有因为选举而忙得焦头烂额什么也顾不上,我们仍有旺盛的精力来掌控全局,只要我们连任,民主党就有能力带领美国重回巅峰!” “很精彩,将军,的确很精彩。我可以向总统先生建议,也许可以将阁下这番激情洋溢的讲话放进竞选演讲稿中。民众当然容易被如此的激情所感染,但国会那帮老狐狸会吗?” 托马斯将军的笑容变得轻蔑,“我早就说过,国会不能控制在一帮书呆子手里。” 他口中的书呆子当然也包括眼前这位西装革履的议员先生。 “看来我们的想法很难达成统一将军,那么先把国会放到一边不谈,我们来谈一谈国际舆论。这件事情一旦败露,将会是多么大的丑闻,您想过这个问题吗?它所造成的国际影响绝对比水门事件更恶劣!” “放宽心吧阿西莫夫,我敢打赌,中方是不敢向外界纰漏半个字的。” “您这是在赌博,将军!在拿美国的命运赌博,而您的私心是瞒不了人的,没有战争就没有军费是嘛?所以要想方设法制造紧张局势,甚至制造战争?”阿西莫夫的情绪开始激动。托马斯将军玩弄胡子的手指突然停了下来。一旁始终没有机会搭话的舰长见气氛不妙,赶忙插话道:“将军,您的午餐准备好了。要不然我们先去餐厅用餐?二位可以边吃边谈。”“叫人送到这里来,我要和我的飞行员们在一起。”将军转过身,面对舷窗,不再去看阿西莫夫。“看呐!我们的战机!那是世界上最先进的战机!” 就在这时,就像为了回应将军的话,一架fa-18大黄蜂战斗机几乎贴着指挥塔台的塔顶呼啸而过,并在空中翻了一个漂亮的跟斗。 塔台工作人员惊呼出声,阿西莫夫更是吓得一缩脖子,好像生怕战机会刮到他的秃头顶。只有托马斯将军镇定自若。 步话机里传来一阵戏谑的笑声,然后是飞行员的声音:“向托马斯将军致敬!” “谁允许他做出这么危险的动作的?简直是个疯子!我……” 将军按住阿西莫夫想要拿起步话机的手。 “好小子,他应该得到嘉奖。这是我们美国空飞的实力!”托马斯将军一边眉飞色舞地夸赞,一边冲远去的战机尾翼竖起大拇指。 没过多一会儿,两名勤务兵抬着一张小方桌和一把椅子送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位厨师打扮的肥胖男人以及端着餐具酒器的女兵。桌椅刀叉全部布置好后,厨师将手上端着的金色餐盘恭恭敬敬地摆放到桌上。 “尊敬的托马斯将军,您请!” 等将军落座后,女兵从冰桶中取出威士忌打开,然后缓缓斟倒进泛着水晶光晕的冰花儿杯中。 “谢谢。”将军十分绅士地朝女兵一偏头,然后抖开方巾塞进衣领。 “将军,能为您这样的大人物效劳,是我们的荣幸。”厨师说着揭开餐盘盖子。 “是早上那条吗?”将军用餐刀切开色泽诱人的烤肉,想看看肉质的新鲜程度。 “当然,将军,一切按照您的吩咐,最肥美的部位,最讲究的备长炭烤制,酱油是日本防卫长送给您的特级龟甲万。” 托马斯将军满意地点点头,切下一小块肉,用餐叉挑着送进嘴里,然后微闭起双眼细细咀嚼,十分享受,他似乎完全忘记了旁边还站着一位议员先生。 “嗯,不错,鲨鱼独有的野性配上日本人独到的料理技法,独一无二的完美组合!确实不错!” “难道这是鲨鱼肉?” 托马斯将军像是刚刚记起阿西莫夫的存在,“哦,没错,是的。不过十分抱歉,大白鲨虽然体型庞大,但只有这么巴掌大的一小块肉是美味的,其它部分从来都是直接丢掉的,所以没有多余的肉供阁下品尝,抱歉。”“我认为我有必要提醒您,将军阁下。”阿西莫夫从公文包中翻找出一份文件。“这上面有您的亲笔签名,而您现在这种行为完全违背了您当初的承诺。” 第三十五章海麻雀 “承诺?去它的承诺!”托马斯将军接过女兵递给他的热毛巾,不紧不慢地擦拭嘴角,还有那两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胡须。胡须被擦拭得油光水滑,好像爬上浮冰的海象。“美国海军需要承诺的对象实在太多了,谁又能照顾到那么一个小小的组织。”将军用大拇指盖儿掐小拇指肚儿的动作来形容这种小。“阁下独特的口味偏好早已不是什么秘密。难道将军您就不怕那些难缠的家伙又跑到白宫门口闹事儿吗?眼下这种时候,任何一股哪怕再小的力量都有可能被共和党利用并无限放大,历届竞选中这样的例子还少吗?”“那要怎么做呢?尊照那些白痴的提议,给航母的螺旋桨装上罩子?就像一台大风扇那样?”托马斯将军重重敲击着那份文件,抖落的雪茄烟灰盖住了一小片白纸黑字。他的脸色和即将熄灭的烟头一同黯淡下来。 一旁的厨师和女兵忍不住低头窃笑,不知道是在笑将军那句十分形象的比喻,还是议员先生憋得如同酱猪肝似的脸。 那是一份关于保护海洋动物的文件,签署方是以海军舰队为代表的托马斯将军,而拟定方是一个非官方的海洋动物保护组织。托马斯将军之所以肯在上面签字,一方面是因为越来越多的自称海洋动物爱好者在白宫广场前集会,给政府带来很大压力。另一方面是根本没把这张纸当回事儿。而阿西莫夫不这样认为,事实上不光军舰,任何大型船只的螺旋桨对海洋鱼类而言,都等同于屠杀与灾难。之所以矛头直指军方舰队,肯定是有幕后推手。关于这方面,某些美国政客总是玩儿地得心应手。而那条瞬间引爆网络的视频,同样被他认为是精心策划的,目的就是煽动民众情绪。那种金属与血肉、机械与生命碰撞的惨烈画面。还有远近景、多机位、多角度自如切换,忽而展现上帝视角的宏大,忽而刻画特写镜头的血腥,无不显示出极为专业的拍摄手法,没有团队协作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再配以“海洋绞肉机”这种极具煽动性的视频名称,能够迅速在各大网站形成现象级传播,也就不算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了。 “最起码您可以……” “好啦!我的议员大人。”托马斯将军已经很不耐烦了。“这是美利坚航母编队,怎么可能给鱼让路?即使是海洋霸主大白鲨,遇到我们,也只能乖乖逃开,否则等待它的命运,只能是被端上餐桌。”在此番话的结尾处,那把餐刀被竖直插进鱼肉中。刀尖刺穿鱼肉与陶瓷餐盘碰撞滑动,发出刺耳的啸叫。议员没敢再吭声,因为他不敢保证继续说下去的话,那把餐刀会插进哪里。 当阿西莫夫气哼哼地甩开舱门出去时,舰长刚好迎面走进来,两个人差点撞在一起。 “将军,议员先生看起来好像不大高兴啊。” 托马斯将军仰头灌下一整杯酒,然后恨恨地朝阿西莫夫出去的方向瞪了一眼,将空酒杯重重墩在餐桌上。 “自以为是的家伙!他大概忘了自己是怎么爬到这个位置上的。” 就在这时,最后一架次例行巡飞的战机平稳着舰,舰长朝指挥塔台的所有工作人员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出去。 等厨师和女兵也跟着一同出去后,舰长低声说道:“就这样让他回去,恐怕不太好吧?毕竟他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如果在内阁中间胡言乱语的话,怕是对您不利吧!” “你以为这只老狐狸对共和党就是一条心吗?他是在左顾右盼,不知道该如何站边。” “无论怎样,以他最近的态度来看,似乎不太情愿为将军您效劳了。” 托马斯将军冷哼一声,“想摆脱控制?好!那就让他彻底自由吧!” 舰长在将军眼中看到了冰冷彻骨的凶狠,而这种眼神,他在一年前是见过的。 “您的意思是?” “我们的‘海麻雀’关在笼子里太久了,是该放出来飞一飞了。”托马斯将军边说边意味深长地朝停机坪上刚刚启动螺旋桨的阿帕奇瞟了一眼。 “和那边的联系怎么办?毕竟以您的身份,好多事情是不方便直接出面的。” “聪明人是不会把鸡蛋放到一只篮子里的。” “明白了将军,我这就去办。” 舰长当然没有忘记,去年大约也是这个时候,一位跟托马斯将军唱反调的政客,意外坠机身亡,最终调查结果被定性为——“防空系统误判”。 海面下传来一声低沉的哀鸣,海面上翻起一股巨大的血花。这次倒霉的不是大白鲨,而是一头体型更庞大的抹香鲸。它的背脊被锋利的螺旋桨切割成深可见骨的好几段。不幸的是,它并没有像小型鱼类那样马上死掉,而是拖着一条猩红的血迹逃走了。幸运的是,并没有逃出多远,便与一架拖着滚滚黑烟的坠机迎头相撞,结束掉了或许还要苦苦煎熬几十分钟的性命。 这一切,都被望远镜后的一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胡须下的嘴角儿随之露出一丝阴森的狞笑。 骡山煤矿,一号矿井,地下三层。 石美玉走出电梯,进入一间巨大的“养殖车间”。一排排网笼整齐排列,乍看上去很像养殖家禽的笼子,区别是网眼较小较密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特殊气味,就是在野外搬起一块大石头,钻出各种爬虫的那种味道——发霉的带点腥的泥土味。 透过第一只笼子的网眼,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里面的生物——“蝎子”。仔细看又和寻常的蝎子略有不同,它们的口器更加尖利且凸出,像两瓣超大个儿的蚂蚁门牙。它们的身体呈奶白色半透明,看上去十分柔软,经历多次蜕壳后,才会变得坚硬。蝎子的繁衍比较独特,既非卵生,亦非胎生,而是较少见的卵胎生。卵在体内受精,并在体内发育,产出母体时已经是成型幼体。这样繁殖的好处是母体对胚胎起到了初期的保护作用,大大提高幼体存活率。这里的蝎子大概是出生不久的,体型已经有成年人手掌那么大了,成虫体型一定相当可观。笼子底层人工铺设着一些石块,表面潮湿,附着零星苔藓。石缝中拥拥挤挤藏匿着不少蝎子。 下一只网笼中的生物更加奇特,名称不详。如果不是因为它们在动,你一定以为那是层层叠叠的枯柳树叶子。可当你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在貌似枯叶的扁平身体之下,生有一排排蜈蚣样的细足。石美玉将一根铁丝探入网眼搅动,那些“枯叶”状昆虫对外界触碰十分敏感,刚一接触到铁丝,立马蜷缩成一个个小圆球,如同一颗颗大豌豆,分散滚向网笼的四个角落。露出一坨坨黏黏糊糊的乳白色虫卵,像摔成稀巴烂的糯米粽子。 接下来出场的是一种甲虫,它们的名字叫“歌利亚”甲虫,生活在非洲,是目前地球上已知体型最大的昆虫。雄性成年歌利亚甲虫体长可达十厘米以上,几乎和小型鸟类相当,体重能够达到一只苹果的重量。许多宠物爱好者喜欢在家中饲养这种貌似屎壳郎的甲虫,而且饲养难度不高,这家伙一点也不挑食,常见的狗粮猫粮,甚至腐败变质的植物以及动物尸体,都可以作为其食物。最古老的歌利亚甲虫化石可追溯到3亿年以上。 下面这种昆虫的待遇比较特殊,它是被关在全封闭金属罩子中的。罩子一侧留有类似于潜艇舷窗的圆形观察窗,仅在金属罩顶部留有一些小的透气孔。并且在箱体左上角挂有醒目的警告牌,一只猩红的骷髅头图案异常扎眼。意在提醒靠近它的人,这里面关着的东西“不好惹”,然而观其外表却并不出众,它们形似蟑螂,只是比蟑螂多生了一条细长的尾巴。石美玉食指扣中指,在观察窗上轻轻一磕,瞬间便引来上百只“蟑螂”同时撅起尾巴,喷射出一股股淡绿色液体。原来细长的尾巴是空心管状的。观察窗像被糊上一坨坨粘稠的鼻涕,鼻涕摞鼻涕,不堪重负的鼻涕缓缓向下淌。靠窗的一只“蟑螂”不小心粘到黏液,肢体立刻“滋滋拉拉”冒起白烟,就像被泼了浓度极高的硫酸。这只倒霉的“蟑螂”还没来得及挣扎几下,便被腐蚀成一坨灰黑色浆糊。其它“蟑螂”一拥而上分而食之。期间又有几只蟑螂不幸沾染黏液,同样被即刻腐蚀,其它同类则继续分而食之,如此往复,热闹了好一阵子才逐渐平息。 接下来这只笼子比之前的都要大,里面却只孤零零的关着一只昆虫。它周身披着乌黑无光泽的甲壳,圆乎乎的身体,头部扁平似铁铲,没有触角,趴在那里一动不动,看起来蠢萌蠢萌的。 第三十六章 地下三层 笼子顶部应该还有一个十分狭窄的隔层,因为透过网眼隐约能够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动。石美玉勾住一只圆环向外拉,隔板随之被抽出,隔层中的东西也随之掉落。原来是一条小蛇,但对于甲虫来说,绝对算得上庞然大物。这可不是一条普通的蛇,而是一条阿拉善蝮蛇。这种蛇成年体长不超过半米,但你千万不要小瞧它,它可是沙漠中的隐形杀手。据说曾经有一支专业的考古团队深入塔克拉玛干沙漠寻找楼兰遗址。出发前便对沙暴、脱水、流沙、暴晒、迷路等诸多可能突发的危险因素制定了周密的应对计划。然而千算万算也没算到,对人们构成最大威胁的竟会是它——阿拉善蝮蛇。阿拉善腹蛇体型细小,土黄色的皮肤与沙漠环境融为一体,以至于考古队闯入它们的领地都浑然不觉。更不幸的是领队下达驻扎指令,直到接二连三的刺痛惊醒帐篷中熟睡的人们,人们才惊觉它们的存在。起初,人们对这种其貌不扬的小蛇并不在意,几小时过后才意识到情况不妙。被咬者陆续出现胸闷,呼吸急促等症状。随后开始冒虚汗,人们陆续产生眩晕感,再后来更是连站都站不稳。由于缺乏抗毒血清的及时救治,被咬者无一幸免,全部葬身在这片沙漠腹地,就连自断其腕的领队也未能逃脱厄运。足见此蛇之毒。那条小蛇刚一掉落到笼底,便迫不及待对黑甲虫发起了迅猛攻击。看来它在上面对这只黑巧克力一样的猎物垂涎已久了。小蛇的身体如弹簧般射向甲虫,张开的蛇口虽然不大,但对于体型更小的黑甲虫而言,已经算是血盆大口了。然而小蛇惊讶地发现,它的两颗尖牙根本无法刺穿甲壳。连续尝试了三次均告失败,无奈只能将整只猎物囫囵吞下。所谓“贪心不足蛇吞象”,蛇由于其独特的上下颚构造,180度打开后,能够吞下比自身粗大很多的猎物,吞下一只甲虫自然不在话下。蛇身微微隆起,隆起处缓缓下移。在这整个过程中,黑甲虫始终没有一丝反抗,似乎觉得在悬殊的实力面前,一切挣扎都是徒劳的。小蛇懒洋洋地盘起身体,准备开始享受消化食物带来的愉悦。就在这时,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了。隆起处明显在动,有节奏的、一涨一涨地鼓动,仿佛心跳。小蛇痛苦地翻转扭曲。隆起处越涨越大,而且越来越扁平,就连鳞片都被涨得稀疏。小蛇的扭曲愈发激烈,几乎弹跳起来。终于,小蛇的腹部被由内而外撑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裹满胃液混合着血水的黑甲虫,从几乎腰斩的蛇腹中慢吞吞钻了出来。而此刻小蛇仍没有死绝,它还在做着垂死挣扎。黑甲虫终于亮出它的武器,原来它头部前端的铲子并非一个整体,而是可以横向张开的,打开后呈两片可怖的锯齿状。黑甲虫张合两片锯齿,将蛇身涨破位置仅仅连接的一点皮肉以及骨头切开。这家伙咬合力惊人,看起来毫不费力。这样一来,小蛇的身体便彻底被分成两段。黑甲虫并不打算去理会仍在激烈挣扎的蛇头那半段,而是用锯齿切割还在卷曲抽搐的尾部。每切割下一小块血红的肉,就用两只前爪送入藏在锯齿下面的口器中咀嚼。而可怜的阿拉善蝮蛇只能亲眼看着自己的身体被自己的猎物啃食。在慢吞吞的进食了一会儿后,黑甲虫再次爬回笼子一角,不动了,它大概是吃饱了。小蛇的挣扎越来越微弱。看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黑甲虫不必再为食物担忧了。 之后出现的昆虫可谓五花八门,黑箱中变幻三色光的“萤火虫”;章鱼般喷射黑雾的“人眼瓢虫”;长着四只手刀的“螳螂”;头上顶着“蒲公英”的白色“蜘蛛”;体型奇特的连体“蚂蚁”……等等等等,不胜枚举。恐怕即便是见多识广的昆虫专家来了,也要自叹孤陋寡闻了。 渤海湾。 大小船舶进出港口穿梭如织,道道尾迹波光粼粼,仿佛织女施展巧手在海面上穿针引线。这看似一派祥和平平无奇的日子,却酝酿着一股暗流涌动。紧邻渤海湾的黄海海域悄然发生着一起牵动世界目光的大事——解放军锁海军演。之所以引起国际社会的高度关注,是因为此次军演堪称史无前例的创举。 “锁海”,顾名思义就是将海域封锁起来,而此次封锁的范围是空前的,几乎涵盖了整个第一岛链。其中包括日本群岛、琉球群岛,中国台湾岛、韩国临海,向南一直延伸到菲律宾近海,此为创举之一。创举之二是在美国宣布与日韩举行联合军演的前提下封锁海域,其针对性不言自明。 一则时事评论迅速在各大网络蹿红:“这是一片美国军舰经常光顾的海域。什么事情只要时间一长,次数一多,似乎就变成了一种权力,这是强盗逻辑。我们要让强盗明白一个道理,这片海,再也不会任由它们随意出入。” 针对中方强行封海这一“霸道行径”,日方在谴责,韩方也在谴责。当然了,也只是谴责。中外记者会上,海军总司令肖金光回答得十分干脆“他老美可以不远万里跨越太平洋来亚洲搞军演,我们就不能在自家门口搞一搞吗?我们不仅要搞,日后还要向美国学习,也去他的家门口搞一搞嘞!” 美日韩海上联合军演早已对外公布,美海军也已浩浩荡荡向着亚洲驶来。离弦之箭、倾覆之水,收是收不回去的。全世界都在等着观看这出好戏,双方尚未碰面,气氛已剑拔弩张。中方态度鲜明,人们更多则在揣测和观望美国接下来的动作。按照美航母编队目前的航进速度,四天之后,太平洋上将上演一场史无前例的对峙,日韩的船出不去,美国的船进不来,“联合”军演被解放军舰队拦腰截断。届时,太平洋是否还会太平,可就不好说了。 一位国学大家更是放出豪言:“此等壮举虽空前,但绝不绝后,且多多益善。” 这句话用英语翻译很难传神,可也不至于歪曲到笑话的程度,托马斯将军听完却哈哈大笑,笑得舰长不知所措。屏幕中的人更是一脸茫然,“将军阁下,您笑什么?难道您没有察觉到事态的严重性吗?”将军习惯性地捋着两撇胡子,神情还是一惯的傲慢,“你是驻华大使,在中国这么多年,难道没听过有句中国话叫做螳臂当车吗?”“可是据我观察,这次中方军队动静很大,不像是摆摆样子的。”领事不无忧虑地说。“那我就再送您一句中国成语,领事先生,杞人忧天,你这是在杞人忧天。”餐叉敲击中国骨质瓷,发出悦耳的“叮叮”声,“抱歉,用餐时间听笑话可不是一个好习惯,再会。”“喂……喂……等等,将军阁下,我还有……” 屏幕一闪,人像消失了。 “看呐,这些文化人有多难缠,谁愿意跟这帮迂腐的家伙打交道?用拳头解决问题才是最高效的。我说的对吗?埃米舰长。”一直毕恭毕敬守在他身侧的舰长干笑着奉承道:“当然,您从来都是对的将军。”紧接着他又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建议道:“不过……将军,我们还是做些准备比较好吧?当然了,我知道,虽然没什么必要,权当是战前演练嘛。”托马斯将军从扩大的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餐刀餐叉被丢到盘子里,显然他已经没了胃口。“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懦弱了?别忘了,你掌控的可是价值八个亿美金的海上巨无霸。”“是!将军!”埃米舰长立正敬礼道。“知道中方军演为什么定为三天吗?”将军脸上挂着那种看穿低劣魔术的不屑。舰长则表现出一副求知若渴的样子,以满足将军好为人师的表现欲。将军果然很受用,他的下巴仰得更高了。“那是因为他们清楚地知道,美利坚的航母战斗群将会在第四天抵达。”说完又是一阵放声大笑。埃米舰长转而做出后知后觉且醍醐灌顶的反应,以使将军的智力优越感再次得到满足。“埃米舰长,我们打个赌怎么样?”托马斯将军似乎饶有兴趣地观察起雪茄烟头。“打赌?”舰长不知所以“打什么赌?”“我敢保证,如果我们提高航速提前一天抵达,中方的演习也一定会提前一天结束。相信吗?”为了显示出极度自信,他在讲这句话时的语调儿十分轻蔑。“是的将军,这一点我绝不怀疑,他们会望风而逃的。还是那句话,您总是对的,我尊敬的将军阁下。”要不是穿着这身军装,他大概会像中世纪贵族见到皇帝那样行单膝跪拜礼的。“那就照我说的去做吧,提速!向全世界展示我们的强硬。” 第三十七章68%:32% 当美国舰队雄赳赳气昂昂航行了一天一夜之后,事情却并没有按照托马斯将军的意愿发展。 中国海军新闻发言人邢梅女士向世界宣布:军演将延长三天,而且将有新军种火箭军加入此次演习,形成陆海空、远近程多方位立体协同作战。并严正警告各国过往船只绕行演习海域,一旦误伤,后果自负。 “误伤!?” 香槟杯摔得粉碎,托马斯将军暴跳如雷,“这是在警告谁?我们吗?中国人在警告美国人吗?” 除了航母舰长在现场外,护卫舰舰长、驱逐舰舰长、巡洋舰舰长、补给舰舰长、核潜艇艇长全部列席视频会议。 “你们都怎么啦?都哑巴了吗?啊?!”托马斯将军愤怒地拔出指挥刀,在一排屏幕前挥舞着,“说话!都他妈的给我说话!” “将军,依我看,中方只是虚张声势罢了。”最终还是埃米舰长率先打破僵局。 “虚张声势?国际舆论可不这么看问题。”巡洋舰舰长不留情面地扯下他的遮羞布。他原本和埃米·施密特是非常要好的战友,但这种关系随着竞选航母舰长失利而告终。 “我同意布赖恩舰长的看法。近年来中国海军的实力突飞猛进,早已今非昔比。不但拥有辽宁号,更是在短短五年时间内接连下水了两艘航母。据说还有两艘航母正在建造当中,这样的速度实在可怕。”护卫舰舰长说。 “可怕?别在这儿长他人志气了托尼,就算中国有能力再建十艘二十艘那种喝油的大块头儿,又有什么可怕的?等他们能够建造出核动力航母再说吧。” 驱逐舰舰长的这番言论引起了潜艇艇长鲍威尔的赞同,他是这里唯一的黑皮肤。“没错,奥斯丁说得太好了,别说核动力航母,就算核潜艇,中国也仅有可怜的十几艘,连我们的五分之一都不到。” “也许各位忽略了一个问题……”护卫舰舰长话到一半停住了。 “行了,费列罗,你就别卖关子了。”托马斯将军对这位老部下猜谜语式的讲话风格一向很反感。同样反感他这种习惯的还有补给舰舰长,于是便替他揭晓了答案。 “你想说东风导弹,是嘛?” “东风导弹?”托马斯将军重复道。“我们的宙斯盾系统难道是摆设吗?” “没错将军,当年苏军连饱和式攻击都尝试过了,可结果又怎么样呢?东风?哼……”埃米舰长骄傲地拔起胸脯,英勇勋章在他胸前熠熠生辉。 这个时候通讯兵刚好送来了由侦察机获取的数据图像和侦查卫星传回的资料信息。 “将军,谨慎起见,我想我们还是应该进行几轮沙盘推演。”布莱恩舰长提议道。 “沙盘推演?有必要吗?”托马斯将军不以为然地说。停顿了两秒后似乎又想通了什么似的继续说道:“也好,就让我们瞧瞧,他们败得有多彻底好了。” 沙盘模拟系统是一套专门为军方开发的电脑模拟对战系统,该套系统只需将侦察机和卫星所采集到的中方演习影像输入进去,系统就会自动分析各种型号战机、舰艇、导弹的轨迹、速度、精度、当量、破坏力等参数,并将解析出的参数同自身宙斯盾系统以及航母战斗群的综合火力进行对比,再通过一系列复杂的运算,最终生成对战结果。 由于真实战场突发因素太多,战局瞬息万变,所以这套系统所提供的运算结果并不能够保证百分之百准确,更多时候只是作为一项参考。但经过数百场真实战役的验证,证明其可靠性还是相当高的。 处理器自动将拷入主机硬盘的图片、视频等资料数据化,因此中美双方的整个博弈过程并不具有观赏性。事实上很枯燥,只有在屏幕上快速闪现变换的一组组运算代码。若盯得久了,那些跳动在幽蓝背景上令人眼花缭乱的黑色字符,仿佛幻化成了潭水中相互拥挤纠缠的蝌蚪。一串串滚动的代码时而频率加快,时而节奏放缓,仿佛在表现战火交锋的跌宕起伏。 基于各项数据的庞杂性,“博弈”,也就是运算过程,还是比较耗时的,通常都要持续十几分钟到几十分钟不等。时间长短取决于模拟战役规模的大小,以及武器种类等诸多因素,运算量相当巨大。 半小时后工程师送来了报告。“将军,结果出来了。” 托马斯将军注意到他的目光向下,似乎不敢与自己对视,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 “哈里斯,你看起来有点紧张啊。” 这位日籍电脑工程师给将军留下的印象和大多数日本人一样,刻板、不苟言笑,但从未见过他像现在这样惴惴不安。 “没,没有,将军,只是结果有点……有点……”他明显是在谨慎的斟酌着该用什么样的词句讲出来比较合适,“有点不寻常。” “哦?是嘛?”托马斯将军摊手示意他讲下去。 “胜率……呃……”工程师吞吞吐吐地说,“胜率是……62%比38%……”说完最后一个字他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 “什么?38%?中国军队会有这么高的胜率吗?” 这样的结果显然是不能令托马斯将军满意的,在他看来,美军的胜率应该是压倒性的。可工程师接下来的一句话好似一记晴天霹雳。 “不是的,将军,您搞错了,我方的胜率才是……才是38%。” “什么?!”托马斯将军差点儿从深陷的沙发中弹起来。“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他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即使得到哈里斯的再三肯定后仍是不敢相信,或者说不肯相信。 “不!不可能的!一定是哪里搞错了。去,你去!给我再测一遍!就现在,马上!” 托马斯将军情绪激动,工程师不敢怠慢,小跑着赶去主机室。等他再次返回的时候,一只脚刚跨进舱门,不等他先开口,托马斯将军已迫不及待地催问道,“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是不是哪里搞错了?这一局怎么样?” 然而托马斯将军并没有得到他想要得到的回答,这次的模拟对战结果同第一次一模一样。 起初哈里斯工程师对这样的结果同样难以理解,曾怀疑是不是系统在解析影像的过程中漏掉了什么数据,但经过反推复盘后证明,所有数据完好无损,也就是说运算结果真实有效。 还不死心的将军亲自来到了主机室,又命令工程师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反复操作了三次,但令他绝望的是,每一次的结果都是一样的。屏幕正中那行并不大却异常刺目的小字仿佛一道符咒,将颓然瘫坐在椅子上的将军定住,一句话都讲不出来。 中方胜率68%∶美方胜率32% “封锁消息。” 这是将军在沉默了足足一刻钟之后讲出的唯一一句话。 哈里斯明白,目前海上的局势就好比一场赌局。赌桌上双方各执一副牌,美方已经偷窥到中方的牌面,事实上也算不上“偷窥”,因为中方对美方侦察机的造访并未采取任何干预措施,这就相当于“明牌”,明摆着秀给你看。但中方不一定知道美方手上是什么牌,因此将军打算赌一把。实际上不赌也不行,因为全世界都在看着呢,如果现在掉头,那就等于认输,再想坐庄恐怕就难了。老大当久了,面子有时候反而会成为一种负担。 托马斯抱着赌徒心理,解放军可不会,解放军向来不打无把握之仗。 一千海里、八佰海里、五百海里……美航母编队浩浩荡荡向演习区域抵近。当距离中方舰队约四百海里时,速度几乎降到了最低——龟速。距离中方划定的270海里红线越来越近,紧张感与火药味也愈发浓重。270海里是重型反舰导弹打击范围,说真的,托马斯将军也不敢冒进,暂时只能绕着外围游荡。一方面派出侦察机不间断侦查,另一方面采取外交手段给中方施压。欧亚十六国外长会议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之下召开的。会议主旨“商讨如何稳定亚太局势”,这一主题实质上就是一个本末倒置的伪命题。某些国家不知道是不明白,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其实只要他们不搅和,这样的问题压根儿就不会存在。 会议一开始,联合国秘书长潘英文首先上台发言。**台后,金色的背景墙向前倾斜,仿佛一块随时会倾倒的巨大金砖。金砖反射的光辉给下面渺小且油光水滑的脑门儿镀上一层金色。 在一番长篇大论的陈词滥调之后,话题总算转向了亚太局势,但对于解放军海上军演,潘英文只蜻蜓点水地提了一嘴,随即便将话语权交给了美国国务卿蓬佩奥。 “东方有位伟大的先知令我深深折服,他,就是诸葛孔明先生。” 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成功驱散了会场上昏昏欲睡的氛围,尤其引起了中方外长的兴趣。 第三十八章三分天下 “未出茅庐已定三分天下,多么远见卓识的预言家!远在千年之前便已准确预言了当今世界格局,三国鼎立。看呐!是不是很神奇。当然,这还不是最令人钦佩的,最令人钦佩的是他同时还是一位物理学家。” 王韦外长早就从他语焉不详的表述中听出话里有话,于是架起下巴饶有兴致地欣赏他接下来表演。 “众所周知,三角形是最稳固的结构,这对现代人而言,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常识。但放在一千多年前的古人,尤其还是一位东方人,能够拥有这样超前的认知,可就太难得了。” 这句带有明显种族偏见的话,立刻招来了一片嘘声。蓬佩奥轻蔑地瞟了一眼发出嘘声的区域,然后置若罔闻地继续自己的发言。 “很遗憾,孔明先生的后人似乎并不具备这样的认知。不得不承认,近几十年来的发展不可谓不迅猛,可喜可贺。但在我们看来,如果单方面军事发展过于强势,很不利于三角结构的稳固。做为对世界负责任的大国,美不可能任由这种平衡被打破。” 其实参会之前,**代表就已经猜到美方面渲染**威胁论的目的,有人提出不参加本次会议。王韦外长的意思是大大方方参加,我们越是光明正大,老鼠越是要躲进阴暗的角落。 “非常抱歉国务卿先生,我实在不得不打断您一下。” 一向气度不凡的王韦外长很少这样直接打断别人讲话,尤其像这种国际场合,但这一次他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依我看,贵国才是始终不遗余力,想要打破这种平衡的始作俑者吧。如果我们的双边对话不是建立在事实基础之上,而是建立在贵方的主观臆想上,那么这样的对话还有什么意义?” 语毕,王韦外长愤然离席。 俄罗斯外交官扎哈洛娃优雅地站起身,用同样优雅的实际上是调侃的语调说了一句,“抱歉,阁下。这个舞台还是留给阁下唱独角戏比较好。告辞!”说完紧跟王韦外长扬长而去。 蓬佩奥的脸涨成了狒狒的屁股,他近乎咆哮道∶“傲慢!无礼!是谁允许他们这样?简直……简直……”他想用最恶毒的语言来泄愤,但这里毕竟是联某国大会堂,总不好讲脏话。他骨子里认为,傲慢是美国人的特权,而现在这种特权正遭到前所未有的挑衅。 此时会场上的气氛很有意思,以中央通道为界,形成东西两半非常微妙的反差。东半边区域,除了个别亲美派以外,其它亚洲国家的外交官们都在偷偷窃笑,但不得不克制住鼓掌的冲动。而西半边区域,以英法意为首的西欧国家代表们则个个灰头土脸,很受挫败的样子。整个会场都没有一个人吭声,安静的凸显着**台上的尴尬。与此同时,更为尴尬的一幕正在太平洋上上演。 托马斯将军本想凭借十六国外长峰会给中方施压,不成想中方不买账。怎么办呢?大老远来了,总不好灰溜溜地调头回去。全世界的眼睛都在等着看美国人的笑话,当真是骑虎难下、进退两难。思来想去,托马斯只能硬着头皮采取切香肠战术。所谓“切香肠”就是一寸一寸向着解放军划定的海上红线试探。一开始只授意单艘护卫舰踩线航行。见中方没什么动静,又派出两艘驱逐舰越线航行。中方还是未做出回应。这下子托马斯将军的胆子大了,他得意地认为解放军只是表面闹得凶,实际上是不敢做出出格举动的。于是乎一声令下,率领舰队无所顾忌地长驱直入。不久之后,当他亲眼目睹海天一线缓缓升起的蘑菇云时,终于意识到自己错了。 “解放军动真格儿的了!” 这是环球时报头版头条的大标题,破天荒的使用了汉字。 东风26首次靶舰试射震惊世界。 “太快了!真的太快了!” 这是nbc新闻给出的评价。 确实太快了,美国引以为傲的战斧导弹也不过区区0.8马赫,而东风26居然达到了恐怖的18马赫。 “拦截是不可能的,逃跑也是不可能的。” 塔斯社发表评论称:东风26是真正的航母杀手,在绝对的速度面前,一切防御都是摆设。 “史无前例!美战略级航母作战群大角度调头,逃离中方军演海域。耻辱!这将是美国永远无法抹去的耻辱!” ——援引自路透社。 “邻里和睦从来不符合美国利益。” ——摘自著名国际事务观察家童学严先生语录。 日本和韩国作为美国部署在亚太地区的两枚重要棋子,其主要作用就是制约中国发展。但以目前的情况来看,这两枚棋子正在越来越失去它们的作用。美国人首先考虑的当然是自身利益,区区两枚棋子而已,丢了也就丢了。炸窝的狗之所以狂吠,多半是仗着主子的势。如今主子都跑了,狗子也就消停了。 “各小组注意,各小组注意,目标出现,目标出现!”沉寂了将近三个小时之后,步话机终于有了动静。 尚座步行街——台沙市最繁华的购物街。又逢周末,人头攒动、热闹非凡。人流中,一道背影左穿右梭,行色匆匆。他以为混在人群中就不会引起注意,其实早已被天台上的一只望远镜锁定。 “方位。” “三点钟方向,正在向东南方向45度移动,完毕。” “蹲守高点,继续监视,其他人保持距离。” “a组收到!” “b组收到!” “c组收到!” “注意,目标进入地下车库。” “所有人上车,准备追踪。” “是!” 调度指挥中心大屏前,田局沉着地发布着指令。 八根活塞在爆燃气体地催动下循环往复,像八根狂奔的蜘蛛腿。四只排气筒震颤着发出低沉浑厚的轰鸣,仿佛棕熊咆哮。轮胎抓挠油漆地面,发出老鼠一般“吱吱”的尖叫。一辆经过改装的道奇挑战者冲出地下停车场,像冲出围栏的公牛一样疯驰而去。驶过两条街区后,车子驶上城市快速路。驾驶道奇的男子透过后视镜瞄了两眼穷追不舍的警车,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笑。随着一脚油门儿深踩,迈速表指针应声上扬,强烈的推背感使得肾上腺素飙升。后视镜中几辆警车迅速变小。男子“切”了一声,腾出右手抽出一支骆驼香烟,正准备点燃,端着zippo打火机的手却僵住了。只见后视镜中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一辆黑色轿车,就好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一样。那辆车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逼近。他扭头看向后风挡,似乎想要验证反光镜中的情景是否真实。好奇心促使他迅速扫了一眼车标,没见过,但可以肯定那是一个汉字,又不像简体字,不认识。 “不要超车!只追不抓!” “为什么?这条大鱼我们蹲了那么久!难道?……” “服从命令。” “可是……?” “服从命令!” 男子回过神儿来,一脚油门儿踩到底。可即使是地板油,仍无法摆脱幽灵一样黏附在屁股后头的黑色轿车。他已经做好准备,一旦对方试图强行超车,就直接撞上去。美式最强肌肉车的名头可不是白叫的。跟在后面的车子不知道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还是在故意戏耍他,两辆车之间就像挂上了拖车钩一样,甩也甩不掉、跑又跑不脱。而且不管前车是快是慢,后车就是不超车,始终保持一定距离。两辆车子就这样一前一后,几乎头尾衔接的一路飞驰,很快便驶出市区,驶上滨海大道。 海浪一波波拍打着螺形建筑的礁石基座,一条栈道探出礁石直通沙滩。螺形建筑通体乳白,映衬于蓝天与大海之间。当地人称之为红螺塔,因为每当朝阳初升,都会为它披上一层瑰丽无比的金红,煞是好看。只可惜大多数人只能远观,因为这里其实是一家游艇俱乐部,只对拥有私人游艇的会员开放。游艇俱乐部拥有专属私家海滩,外围扎起一圈欧式田园风篱笆墙。点缀着薰衣草的欧式拱门典雅、清新,门卫的装扮是十足的英伦管家范儿。他正低头整理金边儿翻袖,突如其来的急刹声吓了他一跳。门卫厌恶地一手捂住口鼻,一手驱散扬尘。当他看清车子之后立马喜笑颜开,因为他认识这部车子,酒国市绝找不出第二辆。能够进出这道门的每张面孔他都十分熟悉,甚至光听声音就能一一叫出他们的尊称。他的笑是发自内心的,因为每次帮贵宾泊车都能赚取不少小费。门童小跑上前,准备去开车门,手还没触到门把,车门便猛得弹开来,害他差点撞到。 “哦!亨得利先生,好久不见,欢迎……” 亨得利有些狼狈地钻出驾驶室。胡乱抽出几张钞票,塞进门童的领口。“挡住后面的人,别让他们进来!”说完头也不回地朝里面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