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放,刚好在和离后》 第1章和离 府城衙门外,秋日的风已带了些凉意,卷着衙门外石阶上的细尘,扑在刚走出大门的两人身上。 徐大美抬手拢了拢外衣的领口,她刚从衙役手里接过那份和离文书,纸页上的朱印已干透,像烧尽了两年婚姻里最后一点情谊。 另一位周砚就显得茫然的许多。 徐大美是府城下属清溪村猎户的女儿,骨子里带着山野里练出的爽利,从十四岁机缘巧合的嫁进周家门起,就没觉得自己跟那位商户家的公子合过拍。 如今文书在手,往后不用再对着周砚温吞的性子,不用再听周家下人背地里嚼舌根说她“山野出身,登不得台面”,只觉胸口压着的石头落了地,她自由了。 身旁的周砚却完全是另一副模样。他穿着一身浆洗得妥帖的湖蓝色绸衫,手里的和离文书被攥得边角发皱。 他是府城周记商行的二公子,自小在父母和大哥周墨的庇护下长大,凡事习惯了听家里的安排。 当初娶徐大美,本就是因着徐家对大哥周墨的救命之恩,二年前周墨去清溪山收药材,遇着猛虎,是徐大美的父亲拼了命把他救下来,自己却丧了命。 后来徐父刚走不到半个月,徐母就改嫁了,还想着分周家给的谢礼银,徐大美那病重的祖父怕孙女被磋磨,拖着病体来府城求周家,最后不知怎么商量的,竟让他娶了徐大美。 他不是没反抗过,但在父母的权衡利弊下,他还是娶了徐大美,也因此遭到了朋友的嘲笑。 他不是想和离的,这二年里,虽与徐大美的爽朗和他的温吞总像拧不到一起的绳,日子过得也寡淡,他还真没想过和离。 他想不明白怎么就来府城衙门办了手续,他心里却慌得厉害——家里父母本就对这门“报恩”的亲事看重,希望他们能好好过,但如今他与大美和离了,回去该怎么说? 父亲怕是要动气了,母亲说不定又要抹泪念叨他不懂事,大哥周墨夹在中间,怕是也难做。 风一吹,周砚打了个寒噤,望着回家的路,只觉得脚下的石头都重得挪不开步。 衙门外的风还没停,徐大美的轻快劲儿还没漫下心头,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碾碎。 一队衙役提着铁链快步冲来,寒光闪闪的锁具“哗啦”一声,直直扣向还在发怔的周砚。 “你们做什么?!”周砚猛地回神,下意识想挣开,手腕却被铁链勒得生疼。 徐大美反应极快,脚下一错便退到一旁,目光紧紧锁着衙役,指尖攥紧了怀中的和离文书。 “做什么?”领头的衙役扯着公鸭嗓,眼神扫过周砚,“周砚,周记商行二公子?你家通敌叛国,奉圣旨,六族流放,跟我们走!” “流放?”周砚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不可能!我们就是府城的小商户,怎么会通敌叛国?” “小商户?”衙役冷笑一声,“你们仗着京城周家的名头站稳脚跟,如今京城周家站队三皇子,三皇子谋事败露,连带六族都要流放!你以为躲在府城就没事了?” 周砚浑身一软,脑子里嗡嗡作响。他虽不管家中生意,却也知道家里一直借着京城本家的势,可从没想过会牵扯上皇子之争。 他张了张嘴,却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任由衙役拖着往前走,眼底满是绝望。 他下意识的看向大美,怎么办? “你是什么人?”衙役瞥见站在一旁的徐大美,厉声问道。 徐大美立刻上前一步,将怀中的和离文书递了过去:“我是他前妻,方才在衙门刚办了和离,这是文书。” 衙役接过文书仔细核对,确认印鉴无误后,将文书扔回给她:“既已和离,便与你无关,走开。” 徐大美接住文书,望着周砚被押走的背影,深深叹了口气,这变故来得太突然,也太险了。 周家人怎么办?对了她的行李还在周家,如今周家出事,若不赶紧去取,怕是要被一并充公。 她咬了咬牙,便跟在衙役身后,往府城周家的方向去。刚到周家门口,就见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衙役正拿着棍子疏散人群。 院子里乱糟糟的,桌椅、箱笼被搬出来堆在院中,几个官差模样的人正清点物品,旁边还立着“抄没充公”的木牌。 “唉,周家这也太倒霉了,京城本家出事,连分支都要流放。” “听说京城那边的人都已经上路了,这分支算是晚通知的,家里的东西全要充公,真是家破人亡啊。” 百姓的议论声飘进徐大美耳中,她踮着脚往院里望,只见周砚的父母瘫坐在台阶上,母亲捂着脸哭个不停,父亲脸色灰败; 周墨和妻子站在一旁,大嫂紧紧抱着自己的孩子,大哥嘴里不知在跟官差说些什么;还有周砚的妹妹,躲在大嫂身后,吓得瑟瑟发抖。 周砚被衙役推搡着进了院子,刚站稳,就被另一个官差喝住:“都站好!明日一早就启程流放,今日先看管起来!” 周家人没看见徐大美,以为是徐大美没找到,眼下也不是询问的时候。 徐大美看着眼前的混乱,心里一阵复杂。她没敢上前,只是在门口徘徊,她的东西还在的房间里,现在是不是也被充公了? 徐大美望着周家院内的混乱,心头像被塞进了无数个问题,解不开,沉得发闷。 她与周砚这场仓促和离的由头,竟起于一场实打实的争执,甚至称得上动手。 徐大美打小在清溪村的山野里长大,爬树追兔是家常便饭,骨子里带着股不受拘束的野劲儿。 两年前嫁进周家,不是没试着收敛性子,大嫂握着她的手教她捏着帕子行屈膝礼,教她吃饭时筷子不能碰着碗沿,她都耐着性子学,哪怕身体绷得发酸,也想着这是祖父求来的安稳日子,得好好经营。 可有些人的性子,就像山间的野藤,哪是轻易能捆住的? 第2章大胆 周家大嫂杨春儿是和善温柔的人,徐大美没来之前,小姑子一直跟着她,偏偏她来了,还占据了大嫂的诸多时间,这让这位娇蛮的小姑子很不高兴。 这不在大嫂教导她时,小姑子周玲总爱凑在一旁瞧热闹,总觉得她抢了她大嫂,所以见她行礼时脚步发晃,便捂着嘴笑“走的真难看”。见她夹菜时慢了半拍,又嘀咕“菜都快凉了”。 从前看在长辈的面子上,徐大美都忍了,可自打半年前祖父病逝,她心里那点撑着的劲儿,像断了线的风筝,一下就散了。 那天不过是她给婆婆奉茶时,手滑溅了几滴在桌布上,周玲当即就尖着嗓子喊: “你毛手毛脚的,是想烫着娘吗?是不是故意的?”这话像好似激怒她了,她猛地抬头反驳,两人吵着吵着就红了眼,被婆婆劝住了。 之后她们俩在后院又遇见,徐大美实在忍不住与她动了手,说是动手其实是徐大美生气的抓起她的衣领,将其举起与自己同高, 徐大美原本就比一般女子要高一些,更别说小姑子这个小孩了,她警告小姑子以后再嘲笑她就揍她,小姑子吓的哇哇的喊,最后徐大美将她扔在她丫鬟身上。 只是念着同在一个屋檐下,没真下狠手,可饶是这样,也闹得鸡飞狗跳。 这事最后闹到了公公面前,她也没辩解。公公说一家人嘛,都有错,就这样她、周玲,齐刷刷跪在祠堂里,跪到膝盖发麻,徐大美心里的委屈却越积越满。 当晚回到房里,见周砚还在一旁唉声叹气说她“不该冲动”,她积压的火气一下就炸了,把周砚扑到床上隔着被褥没头没脑捶打了几下,又说了泄愤的气话。 “你又打我,又打我,都说好的你不打我了。”周砚喊道。 “打了就打了,你还想怎么招。”徐大美回道。 周砚也来了脾气,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竟赌着气说要和离,夜里两人一个床头,一个床尾,互不退让,第二天一早就揣着和离文书去了和府衙门。 如今再看周家这光景,徐大美心里五味杂陈。那场争执像个引子,没承想竟让她在这场灭顶之灾前,先一步脱了身。 徐大美望着院内的周家众人,心里也不好受。其实这两年在周家,她过得并不差,不用像在村里那样天不亮就上山拾柴、帮着父亲打理猎物,每日三餐有人端到跟前,衣料也是从前没穿过的细棉。 就连她那总爱来讨要银子的母亲,每次上门都被周家下人客气又坚决地挡回去,从没让她糟过心。 可她总觉得自己与他们像颗隔着层纱的石子,融不进周家这汪水。公婆待她和善,总盼着她和周砚能好好过日子;大哥周墨虽话少,却能在她被下人背后议论时,不动声色地解围。 大嫂教她礼仪时,也从不会真的苛责就连爱挑茬的小姑子,也从没做过真正伤她的事,周砚更是事事都让着她,反正他也打不过她,她轻易拿捏住他的脾气。 可这份“不错”里,总隔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她不懂他们聊的诗画,跟不上他们说的规矩,连吃饭时的坐姿都要时刻提醒自己,这份小心翼翼,让再小的摩擦都变得格外敏感。 如今看着他们落得这般境地,徐大美心里五味杂陈。正愣神时,就见几个衙役开始往车上搬周家的箱笼,领头的还高声喊着“所有财物尽数充公”。 她不知哪来的勇气,她猛地拨开人群冲进去,对着衙役大喊:“不行!住手!” “你是谁?敢拦官差办事?”衙役皱着眉,伸手就要推她。 “我是徐大美!周砚的前妻!”她把和离文书往衙役面前一递,声音发颤却没退, “我们今早刚在和县衙门办了和离!我的嫁妆呢?我自己的东西呢?你们凭什么连我的也抄了?” 话刚说完,她眼珠一转,突然朝着被押在一旁的周砚冲过去,抬手就往他胳膊上捶,嘴里还撒泼似的喊: “好你个周砚!我说你怎么突然肯跟我和离,合着是家里要出事,想甩了我?我的嫁妆!我爹留给我的那包药材,还有你答应好要送我回家的马车,现在全没了!你就是个骗子!” 她一边喊一边挠,下手却有分寸,没真伤着周砚。周砚被打得连连躲闪,急得脸都红了:“不是的!大美,我真不知道会这样!” 原本肃穆又悲伤的场面,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闹彻底搅乱。 围观的百姓开始窃窃私语,衙役们上前拉架时,还被徐大美反手捶了两拳,疼得龇牙咧嘴。“够了!住手!”领头的衙役终于忍无可忍,厉声喝止。 徐大美心里其实也怕官差,可想到父亲留下的药材、那是自己唯一的嫁妆,还有周家人以后怎么办,她真的看着不管了吗? 徐大美还是咬着牙挺住:“我凭什么住手?我的东西不能被你们收走!那是我自己的!”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周墨突然开口,声音沉稳:“按我朝律法,夫妻和离后,女方嫁妆及私产归本人所有,与夫家无关。” 领头的衙役愣了一下,接过手下递来的和离文书又看了一遍,确认印鉴无误,沉默片刻后,终于松了口:“既已和离,你的私产可自行取回。但需尽快,我们还要清点其余财物,明日一早便要启程。” 周家的财物被尽数堆在中院,各色箱笼、被褥、衣物堆得像座小山,徐大美一眼就扎了进去,指着最顶上一床绣着鸳鸯的红被褥喊: “这个是我的!还有那个青布面的,都是我嫁过来时带的嫁妆!”其实都不是,那是徐大美嫁来时什么都没带。都是周家准备的。 旁边的衙役瞧着她一口气指了三床,忍不住嘀咕:“哪有这么多嫁妆被褥?” “我们乡下嫁人,被褥得备足了才体面!”徐大美手不停,一边把被褥往自己跟前拢,自己的衣物也都找了出来,一边扯过旁边叠得整齐的几件男士长衫, “这是周砚的!我前夫的,我回清溪村山路远,女装不方便,万一遇着劫匪,穿男装能少些麻烦。” 第 3章离开 衙役被她说得无语,只觉得这话虽听着荒唐,倒也有些道理,便没再拦着。主要是几件衣服也不值钱。 徐大美接着在杂物堆里翻找,手指突然触到个硬邦邦的木盒,是她父亲留给她的那包老参! 她赶紧把木盒揣进怀里,又借着翻找的动作,顺势将旁边几株品相不错的药材一并裹了进去。 “你拿这么多药材做什么?”有衙役看出了端倪。 “我爹是清溪村的猎户!常年在山里采草药,我嫁妆里本就有这些!”徐大美声音脆亮,半点不慌,“不信你们去问附近的街坊,谁不知道我家是以前靠打猎采药过活的?” 衙役还真派了人去门口问围观的百姓,不多时便回来禀报,说的确有人知道徐大美父亲是猎户。 如此一来,衙役也没再怀疑,任由她把药材收了。 还找到了自己的首饰箱,里面没什么,就是几个银钗,手镯,这些都是后来周砚给加进来置办的,还有几个贵重的是过门时婆婆给的。徐大美以前不爱带,但也要带走。 翻着翻着,徐大美忽然瞥见角落立着个熟悉的朱漆首饰箱,她记着从前听小姑子周玲嘲笑大嫂,说大嫂总把钱财首饰塞在一个箱子里,怕丢又偏不藏好。她心一横,冲过去抱起箱子就走: “这是我的首饰箱!” “你且慢!”领头的衙役伸手拦住,接过箱子打开,见里面摆着两副玉镯、三支金簪、两支银钗,一条金项链,还有一些小饰品,忍不住皱眉,“你不是说你父亲是猎户?哪来这么些首饰?” “这些不是我带的嫁妆!”徐大美指着箱子里的物件,语速飞快,“银、玉镯是我嫁进来敬茶时,婆婆亲手给的,金钗是大嫂教我礼仪时,说我学得好赏的,项链是小姑子之前弄坏我东西,赔给我的!还有这支银簪,是周砚上次跟我吵架,特意去首饰铺买了赔罪的!这些都是我的私物,凭什么不能拿?” 她一边说,一边朝被押在一旁的周砚使眼色。周砚愣了愣,随即讷讷点头:“是……是我买的。” 其他周家人也说是的,都是给大美的。 周老爷子说:“大美家对我家有救命之恩,平时给的多点。” “对,对。” 领头的衙役看了眼箱子里的首饰,大多是寻常物件,也有贵重的,再想起和离文书上“私产归女方”的律条,便摆了摆手:“拿走吧。” 徐大美抱着首饰箱,没敢回头看周家众人,她瞧见小姑子周玲想开口,却被前婆婆死死按住了胳膊。 他们想来她应是借着“私产”的由头,多拿些东西好应对日后的生计。他们也愿意配合,以后怕是不再相见了。 她把被褥、衣物、药材、首饰都堆在一旁,又跑到堆放粮食的角落,装了几斤大米和两包现成的糕点:“我回村要走两三天山路,这些路上当干粮,总没问题吧?” 衙役没应声,算是默许了。徐大美却还不罢休,叉着腰问:“周砚之前答应我,要派两个仆人、备一辆马车送我回村,现在人呢?车呢?” “你别得寸进尺!”衙役终于忍无可忍,脸色铁青。 “这是他和离前答应我的。” “你要是不想和离,我们也能成全你。”明显衙役已经不耐烦了。 就在这时,人群后突然走出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周砚从前的贴身仆人。 两人对着衙役躬身道:“我们不是周家的下人,是自愿跟着二公子的。如今二公子要流放,我们也没别的念想,只求能送徐姑娘回村,了了二公子之前的承诺。” 衙役也核实他们的确不是周府的仆人。最后在衙役不善的目光下,他们走到大美跟前。 徐大美没再跟衙役多争执,看着那两个主动站出来的周家仆人,一个是常跟着周砚跑腿的小厮阿福,一个是之前偶尔帮她打理房间的丫鬟春桃,她知道这两个人是兄妹,她没想能要到人,主要是要车。 阿福很快从后院牵来一辆驴车,车身漆皮掉了大半,车轮上还沾着没清理干净的泥点,正是周家平日里用来下乡收药材的旧车。 看衙役没阻拦,春桃则默默帮徐大美把那堆被褥、衣物、药材和首饰箱搬上车,又将装着大米和糕点的布包塞到车座底下。 “二夫人,上车吧。”阿福扶着车辕,声音有些低。 徐大美点点头,踩着车辕坐到铺了被褥的车板上,没敢再往周家院里看,她走后,周砚、公婆、周墨夫妇一家和小姑子,都被衙役押着往府城大牢去了,只待明日天不亮,就要踏上流放东岭的路,去与京城本家的流放队伍汇合。 驴车“吱呀”一声动了,慢悠悠地驶出周家大门。 围观的百姓自动让开一条路,有人好奇地打量着车上的徐大美,也有人对着周家紧闭的大门叹气。 徐大美缩在车座角落,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街景,心里说不上是轻松还是沉重。 她攥紧了怀里装着老参的木盒,那是父亲留下的念想,手边的首饰箱里,银镯的凉意透过木盒传来,那是婆婆、大嫂和周砚曾给过的暖意。 阿福赶着驴车,春桃坐在一旁没说话,只有驴蹄踏在青石板路上的“哒哒”声,伴着车轮的“吱呀”声,一路朝着反方向的方向去。 正午时分,徐大美带着阿福和春桃终于寻到一处落脚的客栈。 青石板路被烈阳染得温热,驴车停在客栈门前,轱辘碾过路面的声响渐渐歇了。 大美抬眼望了望挂着“悦来客栈”匾额的门脸,径直迈了进去,对着柜台后的掌柜朗声道:“要两间二等房,住两日。” 掌柜拨着算盘应道:“二等房一间每日三十文,两间两日共一百二十文。” 大美没多言语,从袖中摸出沉甸甸的铜钱递过去,接过钥匙便转身。驴车上的行囊物件原封未动,她只亲自抱起那两个雕花木盒,里面盛着她贵重首饰和药材。 第 4章 想法 阿福和春桃紧随其后,三人一同踏入二楼的二等房。房间不算阔绰,却也干净整洁,一桌两椅,两架木床,窗棂外还能瞥见巷口。 大美刚将首饰盒放好,阿福便按捺不住心头的焦灼,率先开口:“二夫人,咱们接下来怎么办?老爷和二少爷那边……” 阿福话还没说完,春桃也急忙跟着附和,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惊慌: “是啊二夫人,您可不能不管他们呀!” 大美听得诧异,春桃和阿福本不是周家的家奴,不过是蒙二少爷搭救的可怜人,此刻却比谁都牵挂那对父子的安危。 大美坐在床沿,只淡淡反问:“你们既已不是周府的人,何必操这份心?” 阿福上前一步,语气急切而诚恳:“二夫人,您不知道吗?我和春桃当年是被家人卖掉的,原本要沦落到那暗无天日的地方,是二少爷路过,二话不说救了我们。他既没要我们卖身抵债,还容我们在周家做事。在我们心里,早就认他是一辈子的主子了!” “哦,可我打算回老家去。”徐大美反应平淡。 “回老家?”两人异口同声,脸上惊惶更甚。 阿福急得满脸通红:“二夫人,您可要想清楚!您若真回了老家,孤身一人,您母亲那般贪财刻薄的性子,能善待您吗?您忘了您祖父是……” 他说到一半刹住了话头,那毕竟是大美的家事,他不该多嘴的。 可这句话,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大美尘封的记忆。祖父临终前枯槁的手、母亲撒泼耍赖的嘴脸、那些被逼讨钱的日夜,一幕幕在眼前翻涌。 阿福不说,大美也不会忘。当年是祖父拖着病体为她求来这门亲事,后来母亲日日上门纠缠要钱,是祖父拼着最后一口气去拦,最终倒在了她家院子里,让她落得个“不孝”的污名,才让母亲罢休。 原本她和周家想接祖父来府城,可祖父说故土难离。如今她还想回去看看他,却不知和离之后,祖父会不会入梦来骂她。 现在她失了周家庇护,孑然一身回到那个家,母亲怎会放过她?说不定真如阿福所说,会再次把她卖了换钱。可她,绝不会让她得逞。 房间里霎时静了下来,只听得见窗外隐约的车马声与客栈伙计的吆喝。 斜阳透窗,映着三人各怀心事的面容。大美望着外头,心中一片纷乱——回老家是死路,可留在这乱世,一个女子又能去哪儿寻一条生路? 良久,她抬手揉了揉发紧的眉心,声音透着疲惫:“行了,你们先去歇着吧。这一天折腾的,都累了。” 阿福和春桃对视一眼,见二夫人神色倦怠,显然不愿再多谈,便不敢多言。两人轻轻应了声“是”,蹑手蹑脚退出房间,细心地将门带上,留大美一人静静。 屋里只剩她一个。她确实没了头绪。她本就不是爱动脑筋的人,先顾眼下吧,明日周家走之前,总得给他们置办些东西捎过去。 自从祖父走了,这世上她能称得上亲近的,也就只有周家上下了。 不管是相处和睦的,还是偶有嫌隙的,终究是陪了她这些年的人,是她在这人间,唯一的牵挂了。 甩了甩头,大美强迫自己不再深想。她本就不是心思细密、爱钻牛角尖的人,凡事但求心安。 她转身从床榻取出两个雕花木盒,先打开自己的那个。里面零零散散放着几支银钗、两支金钗、一对玉镯,一对银手镯,还有一小捧金银瓜子,这本是打赏下人用的,可她素来节俭,从未动用过。 指尖抚过这些冰凉的物件,她将盒子翻到底部,抽出几张叠得齐整的银票,凑在一起约莫三百多两,有零有整。 这是她这些年在周家攒下的月例,加上出嫁祖父塞给她的体己,是她全部的家当。 接着,她打开大嫂的首饰盒。里面的物件远比她的精致贵重:玉镯温润通透,金钗镶珠嵌翠,各式首饰琳琅满目,令人眼花缭乱,她不知价格,就觉得好看。 但大美无心欣赏,只伸手翻找,记得小姑子说过,大嫂总爱把银票藏在隐秘处。果然,在盒底夹层里,她摸到一沓厚厚的纸张。小心翼翼地拆开,竟是一叠叠崭新的银票,数下来总共有一万七千两之多! 大美惊得倒吸一口凉气。想来大哥这些年在外经商挣的钱,竟全被大嫂收在了这里。 先前小姑总念叨,把这么多钱财放在房里太危险,果不其然,如今不费吹灰之力就全落在了她手里。 握着这叠沉甸甸的银票,大美一时怔住。这笔意外之财烫得她手心发慌,原以为不过是大嫂的些许私房钱,怎料竟是周家大哥的全部家当。 “好家伙……”她喃喃自语,指尖捏着银票边缘,心里乱成一团。银钱是好,可也烫手。 她把银票连同自己的积蓄仔细收好,塞进贴身衣袋,又将两个首饰盒重新藏回床榻,这才松了口气,歪在榻上闭目养神。 奔波半日,身心俱疲,她需要休息一会。 清醒窗外已是午后,客栈里静悄悄的。大美起身推门唤来阿福和春桃,三人下楼寻了个角落坐下,各点一碗阳春面。 热汤下肚,浑身疲惫消散大半。阿福见大美神色稍缓,试探着问:“二夫人,咱们出去是要办什么事?” “买点东西。”大美吸溜着面条,含糊应道,“明天他们就要流放上路了,总不能空着手去。” 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阿福,“对了,我后到一步没听清,他们究竟流放到哪儿?” 阿福放下筷子,神色凝重:“听客衙役说了,是东陵卫。那地方远在北边关外,离这儿足有一千多里,一路全是荒山野岭,走起来少说个把月。” “一千多里?”大美心里一沉,望了望窗外天色,“这都入秋了,关外冬天来得早,等他们走到,怕是早已天寒地冻。” 第5章送行 她撂下碗筷起身,“走,先去布庄,买一块防雨布和棉衣棉裤。” 春桃连忙接话:“可他们是流放犯人,官差能让穿这么厚实吗?” “管不了那么多了。”大美摆手,“就算是犯人,也不能活活冻死。棉袍太显眼,就买棉夹袄和棉裤,再备几双厚实布靴,耐穿又不扎眼。” 置办妥当后,三人便出了客栈。午后的日头还高,街上人来人往。他们先去了布庄,挑了一块厚实耐磨的粗布防雨布。 又为周老爷、老夫人、大少爷、二少爷、大嫂、小侄子和小姑子每人备了一套棉夹袄、棉裤,外加一双厚底布鞋。东西一件件叠好,塞得包袱鼓鼓囊囊,提在手里沉甸甸的。 “还得买些药。”大美忽然站住脚,“流放路远,磕碰生病都难免,没药可不行。” 三人转去药铺,大美凭着常日里的印象,请掌柜配了些退烧散、止血膏、止泻丸,外加几瓶清热解毒的成药。一应药包都用油纸仔细裹好,收进了包袱最里层。 回到客栈,他们又向掌柜订了两屉白面馒头,嘱咐明早蒸熟带走。 又在小二那借了针线,大美和春桃在这些衣服里缝进去不少银票,心才踏实下来。 一番忙碌下来,已是深夜。三人将采买的物件一一理清,大美望着墙角那两个塞得满满的包袱,心里才稍稍踏实,这是她眼下唯一能做的了,但愿这些东西,真能护着周家人在那苦寒路上少受些罪。 天光未亮,大美一个激灵起身,叫醒阿福和春桃,三人快手快脚将物资分装进两只竹篮: 一篮铺着防雨布,底下垫馒头,中间整齐码着药包,另一篮则叠着七套棉衣棉裤与布鞋,厚实却不惹眼。 昏暗的牢房里,霉味混杂着潮湿的气息弥漫四周,仅有一小方铁窗透进些许惨淡天光。 周家人身着粗布囚衣,瑟缩地挤在角落,手脚上的镣铐偶尔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不久前,官员带着冰冷的语调宣读了他们的罪名,字字句句都钉在“涉六族案”上,最终判了流放之刑,家产全部充公,明日便启程押解。 从最初得知罪名时的彷徨无措,到如今尘埃落定,周家人的脸上只剩麻木。 好在官府为了方便明日赶路,并未将他们拆分,一家几口就这样沉默地坐着,空气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打破这份沉静的,是周老爷子沙哑的嗓音。他看向身旁低头不语的二儿子,沉声道:“小二,你跟大美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就和离了?” 这话一出,牢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了周砚身上。虽说大美和离是好事,如今周家落难,她不必跟着遭流放之罪,但这并不代表他们愿意看到两人走到这一步。 周砚被众人盯得浑身不自在,支支吾吾半天,才憋出一句:“没、没什么,就是一时冲动……” “一时冲动?”坐在一旁的周大哥猛地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力道不小,“说清楚!好好的日子怎么就过不下去了?” 周砚素来怕大哥,这一巴掌更是让他缩了缩脖子,嗫嚅道:“就是、就是拌了几句嘴,说着说着就提了和离……” 他含糊其辞,实在没脸说出口,大美性子泼辣,身手还比他利索,每次吵架急了都动手揍他,他一个大男人,哪里好意思承认自己打不过媳妇。 周老夫人轻轻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罢了,和离就和离吧,也是大美命好,不然跟着咱们去流放,还不知要受多少罪。” 大嫂接过话头,满脸担忧:“就是有些担心了大美这孩子。她老家那边哪能回去啊?她娘嫁的那个继父,本就不是什么良人,回去了指不定受什么委屈。” “是啊。”周老夫人点点头,眼神里满是牵挂,“不知明日咱们启程,大美来不来送。若是来了,可得好好交代她几句,万万别回老家。她身上带着银子,找个安稳安全的地方落脚,总比回去看人脸色强。” 几人说着,又不约而同地白了周砚一眼,那眼神里满是“若不是你,也不至于这样”的埋怨。 周砚缩了缩肩膀,把头埋得更低,心里也泛着说不清的滋味。 沉默再次笼罩下来,只是这一次,多了几分沉重的思虑。周大哥看向周老爷子,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的希冀:“爹,咱们此次流放……往后,还能有回头的余地吗?” 周老爷子闻言,浑浊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随即重重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难啊……”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铁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陷入了回忆, “咱们本就与京城周家嫡系联系不多。我当年是庶出,嫡母待我虽不算磋磨,却也始终冷淡疏离,等我一成年,便早早分了家,打发到这府城来了。后来父亲走了,我的姨娘也不在了,就更断了联系。” 他收回目光,看向眼前的儿女,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这些年,咱们在府城能过得顺风顺水,说到底,还是沾了京城周家的光,仗着那点势头。可如今出了这等事,谁也说不清京城那边是个什么情况,更不知道他们愿不愿意管咱们。” 周大哥皱紧了眉头:“那……那咱们就只能这样任人摆布,一路流放到那蛮荒之地?” “不然呢,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周老爷子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疲惫, “官府说,流放途中会与其他涉案人员会合,其中或许就有京城周家的人。等到了那时,再想办法打听打听消息,看看能不能找到转机吧。” 众人听了,脸上都露出了茫然和绝望的神色。前路漫漫,生死未卜,他们能做的,似乎也只有等待明日的启程,以及那未知的命运。 天刚亮周家众人已被差役押在路旁。老爷和大少爷、二少爷头戴木枷,一步一响,面容难看,老夫人、大嫂、小侄子和小姑子虽未带木枷,但衣衫单薄,鬓发散乱,眼中尽是惊惶。 第 6章留下 大美让阿福、春桃留在远处,自己提篮上前,朝领头的衙役赔了个小心:“官爷,都是些路上用的粗物,让他们带着吧,也省得路上添麻烦。” 说话间,悄悄往对方手里塞了几块碎银。 那差役掂了掂银子,瞥了眼篮中内容,见无非是些衣物吃食,便挥挥手算是允了。 “爹、娘、大哥、大嫂、小妹,”大美低声递过篮子,“天要转寒,棉衣尽早穿上。馒头是干净的,药也分包好了,哪儿不舒服就及时用。” 周老爷嘴唇颤动,终是化作一声重叹。二少爷周砚眼眶发红,哑声道:“大美……你自己保重,别回老家,找个安稳地方过日子。” 大美轻轻点头,转向大嫂时,趁递篮的刹那,将一包碎银塞进她手心,指尖微微用力。 大嫂先是一怔,随即会意,迅速将银子拢入袖中。大美又低语道:“衣襟夹层里我还缝了些银票,紧要时拆出来用,千万小心。” 大嫂泪涌于睫,重重颔首,万千言语都哽在喉间。 小姑子扯住大美的袖口,颤声道:“二嫂,我害怕……”大美望着她稚气未脱的脸,心头一酸。 小侄子更是在老夫人身边,还不明白他未来要面对什么。 “别怕,”她轻拍小姑子的手,“一路上互相照应,活下去最要紧。” 衙役已在不远处高声催促:“磨蹭什么!该上路了!” 大美不敢再留,后退两步,让路不再言语。三人立于道旁,望着那列人影在晨雾中渐行渐远,镣铐声渐轻渐杳,终是消失在黎明的尽头。 大美领着阿福和春桃回到客栈,三人一路沉默。 进了房间,大美刚坐下,阿福就忍不住凑近几步,声音怯怯地试探:“二夫人,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就在这儿等老爷他们回来吗?” 大美抬眼看他:“你觉得,他们还会回来吗?” 阿福一怔,脸上的期待一点点褪去,最终化作茫然的摇头。 他看向春桃,春桃也正望着他。那双总是带着机灵的眼睛里,此刻只剩和他如出一辙的无措,像两艘在浓雾中迷航的小船,寻不到可以停靠的岸。 三人相对无言,客栈外的人声鼎沸仿佛隔了一层厚墙,屋内只剩下沉重的呼吸与前路茫茫的惶惑。 半晌,大美先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凉茶抿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她混沌的思绪清明了几分:“先别想那么远,找个院子安顿下来再说。” “二夫人,您是说……不回老家了?”阿福猛地抬头,眼睛里瞬间亮起光,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欣喜,“这、这真是太好了!” 大美横了他一眼,眼底却没什么责备之意。回老家?她怎么敢回。他们说的对,回去就是麻烦,说不定。。 贴身藏着的那些银钱,是留下的希望,更是他们三人往后的倚仗。母亲若是知道了,定会像饿狼扑食般抢过去,分毫不剩。她打的过一个两个,要是一群呢。 还有她那个继父,考了十多年科举,连个秀才都没中,却总摆出读书人的架子,暗地里纵容母亲作威作福。 大美从前受的那些委屈,哪一桩少得了他的撺掇?更别提那个被全家寄予厚望的同母异父弟弟,自小被捧在手心,看她的眼神总带着轻蔑。 这些错综复杂的人和事,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她现在只想远远逃开,再也不沾。 “嗯,不回了。”大美轻轻点头,语气笃定,“先在这儿租个安稳住处,把脚站稳。往后的事,慢慢打算。” 阿福重重应着,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立刻直起身:“那我这就去打听!看看附近有没有合适的院子,要价格公道、住着清净的。问清楚租多少银子,买的话又要多少。” 大美叮嘱:“别急着定下。多问几家,仔细看看房子有没有漏水之类的毛病。” “知道了,二夫人!”阿福揣着满心雀跃,脚步轻快地出了门。 大美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转头对春桃说:“咱们先把行李收拾妥当,等阿福有了消息,随时都能搬。” 春桃温顺应下,上前扶起大美。两人虽觉前路未卜,心头却添了几分破釜沉舟后的平静与期许。 客栈房间里,春桃蹲在地上,将衣物一件件仔细叠好,放进木箱。 “二夫人,”她忽然抬头,声音轻轻的,“您说……阿福能找到合适的房子吗?要是带个小院子就好了,您平日还能种些花,打发时间。” 大美闻言,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却掠过一丝怅然:“随缘吧,干净安全最要紧。种花倒是其次,往后咱们得学着自己过日子。”她顿了顿,“若能种些菜,反倒更实在。” 静了片刻,她又补充:“往后别叫我二夫人了。既然离开了周家,就不必守那些规矩。叫我大美姐就好。” 春桃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哎,大美姐!”这声称呼一出口,两人之间的隔阂仿佛瞬间消散了许多,春桃也放开了些,继续说道, “其实我也不想回去,我老家的人总说我是丫鬟命,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在这里多好,没人认识咱们,咱们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哥哥,说我们以后就跟着二夫人了,不,大美姐。” “跟着我啊,我要是发不出银钱怎么办?” “我们不要银钱,给口饭吃就行。”春桃紧张的看着徐大美。 他们兄妹俩也没地方去,回老家也一定是被卖的命,想想他们和徐大美还真是有些同命相连。 大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是啊,没人认识她们,这或许就是眼下最好的境遇。她望着窗外,如今虽只剩她一人带着春桃和阿福,但这份安稳,她总是觉得比以前还自由。 秋日的街巷里,阿福裹紧了身上的褂子,脚步不停往城南赶,来的时候他听客栈伙计说,城里租房都找“牙行”,那是专管房屋、田地租赁买卖的中介行当,牙郎们消息灵通,靠谱得多。 第 7章 租房 赶到牙行时,屋里有人,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牙郎正趴在案前记账。 见阿福进来,牙郎抬眼打量他一番,笑着起身:“小伙子,是要租房?” “正是!”阿福拱手,连忙说明需求,“我和两位姐姐想租个院子,要干净整洁,带厨房和小院落,三人住刚好,价格别太高,想长期租。” 牙郎点点头,从抽屉里翻出几本簿子翻了翻,指尖在纸上点了点:“巧了,正好有两处合适的,我给你说说。” 他清了清嗓子,细细道来:“第一处离这儿不远,在柳巷深处,是个两进小院,正房两间,厢房一间,院子里有口井,厨房也宽敞,就是租金稍贵,每月三百五十文,押一付三。” 阿福连忙记下,又追问:“那第二处呢?” “第二处在杏花胡同,是个独院,比柳巷那处小些,但胜在安静,出门就是市集,买东西方便。正房一间带隔间,厢房一间,小院子能种些花草,租金每月二百八十文,押二付二。” 牙郎补充道,“还有一处在城郊,价格最便宜,每月二百文,但离城里远,晚上不大安全,你们三个年轻人,怕是不太合适。” 阿福心里盘算着,城郊那处虽便宜,但安全要紧,直接剔除。柳巷的院子宽敞,就是租金稍高;杏花胡同的虽小些,但位置好,价格也公道。 他把两处的地址、格局、租金都记得清清楚楚,又反复问了牙郎房屋的成色、有没有漏水破损等细节,确认无误后,才谢过牙郎,快步往客栈赶。 回到客栈时,大美和春桃也收拾完行李。阿福一进门就兴冲冲地说道:“二夫人,春桃,我找到合适的院子了!牙行给介绍了两处,都挺不错,我给你们说说!” 大美让他坐下说。 他搬了把椅子坐下,把记下来的信息一五一十地汇报,从两处院子的位置、格局,到租金、付款方式,都讲得明明白白,末了还补充道: “我觉得杏花胡同那处更划算,位置好还安静,就是院子比柳巷的小一点,咱们三个住也够了。当然还是听二夫人的,你说去看哪处,咱们就去哪处!” 大美听着他条理清晰的汇报,眼底露出几分赞许,点了点头:“辛苦你了,跑了这么久。明天一早,咱们先去杏花胡同看看,若是合适,就定下来。” 最后徐大美也和他说,以后叫她大美姐,他们出门在外也姐弟相称,阿福明白他们现在的情况就应了下来。 天刚蒙蒙亮,外面就传来了卖早点的吆喝声。大美起身梳洗完毕,叮嘱春桃: “我和阿福去看房子,你留在客栈守着东西,尤其是那两个首饰盒,万万不能离身。”她顿了顿,又加重语气,“不管谁来叫门,没我的话,绝对不能开。” 春桃用力点头,攥紧了放在床头的首饰盒,小声应道:“大美姐你放心,我一定看好!” 大美这才放心,和阿福揣着牙郎给的地址,往杏花胡同走去。 第一处杏花胡同的院子,正如牙郎所说,小巧精致。推开木门,迎面就是一方铺着青石板的小院,墙角种着几丛兰草,虽不起眼,却透着几分清雅。 正房一间带隔间,光线充足,厢房虽小但整洁,厨房挨着厢房,烟囱完好。大美细细查看了屋顶的瓦片、墙角的地基,又摸了摸门窗的木料,转头问阿福:“你觉得怎么样?” 阿福挠挠头:“院子挺干净,位置也方便,就是厢房有点小,我住刚好,就是怕大美姐你觉得局促。” 大美没说话,心里盘算着,又跟着阿福往柳巷去看第二处。 这处两进小院果然宽敞,正房宽敞明亮,厢房也比杏花胡同的大,院子里还有一口老井,井水清澈。只是租金贵了七十文,而且离市集稍远,买东西要多走几步路。 “柳巷这处宽敞,住着舒服,但租金偏高;杏花胡同的紧凑些,胜在位置好、价格公道。”大美站在柳巷院子的门口,眉头微蹙,一时拿不定主意, “再想想,咱们先回客栈吧。”阿福应着。 两人和牙郎说回去考虑一下。 与此同时,客栈房间里,春桃正坐在床边,认真看守两个首饰盒。 忽然,楼下传来一阵喧闹声,夹杂着女人的叫喊和男人的附和,渐渐朝着他们的房间逼近。 “徐大美!你给我出来!”一个尖利的女声在门口响起,正是大美的母亲。 春桃吓得一哆嗦,连忙起身捂住首饰盒,又跑到门边插上门死死顶住。她才十二岁,个子瘦小,只能用尽全身力气撑着门板,心脏“咚咚”跳得像要蹦出来。 “开门!我是你娘!”母亲的敲门声又急又重,震得门板嗡嗡作响,“我知道你在里面!周家家被流放,你跟人家和离了,快开门跟我回家!” 徐大美的母亲直白的贪婪,已经不需要掩饰了。 继父的声音也在一旁响起,带着几分虚伪的温和:“大美啊,我们知道你受委屈了,爹娘是来接你回家的。你一个女人家在外边不容易,跟我们回去,有我们护着你。” 春桃咬着牙,隔着门板喊道:“二……大美姐不在!你们走吧!” “不在?你骗谁呢!”母亲拔高了声音,敲门声更急了,“我们都问过饭店的小二了,说你们搬到这儿来了!里面的丫鬟赶紧开门,不然我砸门了!” “就是啊,”继父在一旁煽风点火,“这是我们家姑娘,做女儿的哪有不见爹娘的道理?你们客栈也管管,哪有把人家女儿藏起来不让见的?” 客栈的掌柜和伙计闻声赶来,劝道:“二位,你们这样敲门太影响生意了,要是客人不在,你们改天再来吧。” “不在也我就等着!”母亲蛮不讲理地喊道,“这是我女儿的房间,我凭什么不能进?” 双方僵持着,母亲的敲门声、叫喊声,继父的附和声,掌柜的劝说声,搅得整个客栈不得安宁。 第8章愤怒 春桃死死顶着门,胳膊都开始发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松手,她知道,一旦开门,大美姐的首饰和钱财就都保不住了,她们的所有对未来的规划,也会瞬间化为泡影。 大美和阿福刚踏进客栈大门,就听见了楼上的喧闹和春桃的哭喊,两人脸色一变,快步往楼上冲去。 就在春桃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外面传来了阿福的声音。 “你们干什么。” 春桃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隔着门板哭喊道:“大美姐!哥哥!快来啊!” 只见客栈房间门口,大美母亲正叉着腰使劲敲门,继父在一旁帮腔,掌柜的急得团团转。 大美脚步一顿,眼底瞬间燃起怒火,快步走上前,沉声道:“你们来这儿做什么?” 大美这一站定,眼底的怒火便烧得噼里啪啦,看向母亲和继父的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祖父当年就是被母亲气的吐血而终。 还有父亲刚过世半月,她转头就改嫁给了这个只会啃老的酸腐秀才,如今有了小儿子,更是把她当成予取予求的摇钱树,时不时就上门打秋风,虽没讨到多少便宜,却膈应得人日夜难安。 “你还愣着干什么?”大美母亲叉着腰,尖利的声音刺破客栈的喧闹,“赶紧收拾东西跟我回家!要不是今日我们来府城,都不知道周家人被流放,现在你又和离了,哼,这般丢人现眼,在外边浪荡像什么样子!” “既然觉得我丢人,何必来找我?”大美冷笑一声,目光直戳戳地扫过两人贪婪的嘴脸, “无非是听说我拿回了嫁妆,祖父还留了些银钱,想来分一杯羹罢了。”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继父连忙上前,摆出一副慈父模样,手却不自觉地往大美胳膊上伸, “你如今孤身一人,在外边无依无靠,回家有我们护着你,难道还能害你不成?” 他心里打得算盘精着呢,大美身上的钱财到手,就把她卖给邻村那个老财主做填房,又是一笔丰厚的彩礼。 至于他自己,拿着这笔钱上京找个有名的先生补课,定能一举考上秀才,摆脱这蹉跎十多年的童生身份。 大美一把甩开他的手,力道之大让继父踉跄了两步。 “护着我?你们护着我就是盘算我的银子,再把我卖掉换钱?”她越说越气,想起这些年受的委屈,想起祖父和父亲的离世,怒火再也压不住, “我今天就不会让你们得逞的!” 话音未落,继父见软的不行,索性露出了真面目,伸手就去拉扯大美:“跟我们走!由不得你胡来!” 大美母亲也扑上来,指甲挠向大美脸颊,嘴里还骂着:“不孝女!我们养你这么大,拿你点银子怎么了!” 大美被惹得彻底动了怒,抬手就朝着继父脸上扇去,“啪”的一声脆响,打得他半边脸瞬间红肿。 “我让你们抢!让你们卖我!”她边打边骂,手脚并用,招招都往继父身上招呼,她恨透了这个男人,恨他纵容母亲,恨他榨干家里的钱财只为科举梦。 阿福见状,立刻冲上去拦住大美的母亲,他虽知道这是大美姐的亲娘,却也清楚这对夫妻的德行,哪里还顾得上客气? “你别动手!再打大美姐我可不客气了!” 大美母亲一听,更是撒泼般往阿福身上撞,阿福也不示弱,抬手挡住她的冲撞,时不时还推回去,两人扭作一团。 房间里的春桃听见外面打作一团,再也按捺不住,拉开房门冲了出来。 她虽只有十二岁,却护主心切,看见大美母亲正要撕扯大美,立刻扑上去抱住大美母亲的胳膊,又抓又挠:“不许你打大美姐!你们这些坏人!” 一时间,客栈二楼乱成一团。大美和继父扭打在一处,她虽为女子,但力气不小,打得继父嗷嗷惨叫。 阿福拦着大美母亲,左躲右闪间也没让她占到半分便宜,春桃则死死抱住大美母亲的腰,拖住她。 三人齐心协力,竟是把大美母亲和继父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 客栈掌柜和小二急得团团转,一边跺脚一边喊:“别打了别打了!这可是影响我的生意啊!” 旁边围观的客人却看得津津有味,有人喊道:“掌柜的别急!不影响我们住店,接着打!” 还有人起哄:“这对夫妻看着就不是好东西,该打!” 大美母亲和继父本就心虚,又被打得狼狈不堪,继父打倒在地,大美母亲的发髻也散了,衣衫凌乱。 两人见讨不到好处,反而要挨更多打,连忙挣扎着往外逃。她母亲一边跑一边回头骂:“徐大美!你这个不孝女!早晚天打雷劈!” 大美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朝着他们的背影怒吼:“我不怕!有本事就让雷来劈!看是先劈死你们这对贪财忘义的人,还是先劈死我!” 看着两人跌跌撞撞地逃出客栈,消失在巷口,阿福和春桃才松了口气,连忙围到大美身边:“大美姐,你没事吧?” 大美摇摇头,擦了擦脸上的汗,眼底的怒火渐渐褪去,只剩下一丝疲惫。 “我没事。”她转头看向掌柜,歉意地说:“掌柜的,抱歉,惊扰了你的生意,损坏的东西我们照价赔偿。” 大美抬手理了理被扯得歪斜的衣襟,脸上带着几分歉意,朝着掌柜和围观的客人团团拱手:“实在对不住各位,方才一时冲动,惊扰了大家休息,也给掌柜的添了麻烦,真是抱歉。” 掌柜的搓了搓手,看着满地狼藉,又看了看大美泛红的眼眶,终究没说什么重话,只是叹了口气: “姑娘也是被逼得没办法,那对夫妻看着就不占理。算了算了,只要没人受伤就好,损坏的东西也值不了几个钱,不用赔偿。” 旁边一位穿着青布衫的老者点点头,附和道:“姑娘不必道歉,我们都看在眼里,是那对夫妻贪心不足,上门欺负人,该打!” 另一位年轻客人也笑道:“就是!这种倚老卖老、谋夺晚辈钱财的,就该给他们点教训,我们可没觉得被惊扰,反倒觉得解气!” 还有人接口:“姑娘放心,我们不会到处乱说的,出门在外谁还没点难处,你们多保重。” 第9章决定 听着众人的宽慰,大美心里涌起一股暖意,眼眶微微发热,再次拱手道:“多谢各位体谅,今日之事让大家见笑了。” 阿福和春桃也连忙跟着道歉,春桃还小声补充:“都是那两个人不好,总来欺负大美姐。” 掌柜的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你们快回房收拾收拾吧,我让人来打扫一下。” 三人谢过掌柜和众人,才快步回到房间。一进门,春桃就赶紧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喘着气:“刚才可吓死我了,不过打得真解气!” 阿福也拍着胸口:“大美姐,你刚才太厉害了,一拳就把那老东西打得嗷嗷叫!” 大美没说话,只是坐在床边,慢慢将扯松的发髻重新挽好。 她的衣袖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领口也歪了,阿福的短褂更是被扯得皱巴巴的,春桃的小辫子也散了几根。 三人互相帮忙整理衣物,阿福把撕坏的衣袖翻到里面,春桃则重新编好辫子,大美则用一根布条暂时系住领口,遮住破损的地方。 收拾妥当后,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刚才的喧闹仿佛还在耳边回响,三人脸上的怒气渐渐消散,只剩下愤怒后的平静。 最终还是徐大美先打破了沉默,方才翻涌的情绪已然平复,眸底反倒燃起一簇清亮的光,像是被迷雾遮蔽的前路骤然破开了口子。 她转向阿福,语气沉静却带的坚决:“我要去趟衙门。” “衙门?”阿福和春桃同时惊出声,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阿福更是急得声音都发颤,上前一步:“夫人,您这是要……要告老夫人和张老爷吗?万万不可啊!” 他额角渗出细汗,语速飞快地劝道,“他们固然做得过分,可这世道终究以孝为先。今日您告了亲母继父,传出去旁人只会说您忤逆不孝,于您名声有损啊!” “不是去告他们。”徐大美打断了他的话,“咱们去开路引。” “路引?”两人愈发懵了,你看我我看你,满脸都是困惑。 “对,路引。”徐大美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果决, “我仔细想过了,就算在这镇上租了房子安身,他们若是执意纠缠,必定不得安宁。一次两次,旁人或许会念及情理站在咱们这边,可时间久了,‘孝道’两个字压下来,谁还会记得前因后果?到头来,错的反倒成了我。”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远方,语气坚定:“所以我决定了,不租房子了。咱们追上去他们,跟着他们一起流放。” “一、一起流放?”阿福惊得舌头都打了结,“二夫人,这……这能行吗?那流放之地据说环境恶劣,荒无人烟啊!” “有什么不行?”徐大美转过身,眼神亮得惊人,“再苦再偏的流放地,终究也是城池,也是有人烟的。他们能走的路,我为何不能走?谁规定了,我就只能困在这方寸之地任人拿捏?咱们就坠在他们身后,总能寻一条生路。” 阿福怔了怔,看着她眼中从未有过的决绝与勇气,心头的疑虑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热血上涌。 他用力拍了拍胸脯,声音洪亮:“二夫人既然决定了,我阿福便跟着您!我不怕苦,刀山火海都陪您去!” 春桃也连忙点头,小脸涨得通红,语气却无比坚定:“我也去!我什么苦都能吃,只要能跟着二夫人,我没问题!” “好。”徐大美露出一抹释然的笑,这笑容里带着的轻松,更带着对未来的期许,“那咱们现在就收拾收拾,先去衙门探探情况,能开出路引最好。” 她转身回到房中,迅速收拾了几件随身衣物,又从箱底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些散碎银子,随后又抽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贴身藏好,两个首饰盒藏在床里。 一切准备妥当,三人走出房门,徐大美叫住客栈掌柜,又塞给旁边的小二一角银子,郑重叮嘱道:“掌柜的,小二哥,劳烦你们多费心,帮我看好这间房,里面还有些物件。” 小二掂量着手里的银子,眼睛瞬间亮了,连忙拍着胸脯保证:“客官您放心!我向您保证,往后谁也别想踏进您这房间半步,保管万无一失!” 徐大美点了点头,不再多言。阳光穿过客栈的天井,落在三人身上,镀上一层暖亮的光晕。 他们相视一眼,眼中都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冲劲,脚步轻快却坚定地朝着衙门的方向走去。 衙门的朱漆大门敞开着,门内是青石板铺就的庭院,两侧立着几株枯瘦的老槐,枝桠横斜映在斑驳的墙面上,透着几分肃穆与冷清。 庭院尽头的正厅檐下悬着“明镜高悬”的匾额,匾额下方的公案后,几名吏员正低头处理文书,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在空旷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空气中弥漫着墨汁、纸张与淡淡的尘土气息,偶有皂隶走过,脚步声沉稳厚重,更添了几分威严。 徐大美三人走到公案前,一名身着青衫的吏员抬起头来,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神色算不上热情,却也并无刁难之意,只是公事公办地问道:“三位何事而来?” “回大人,”徐大美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从容,“我们想申请三张路引,前往西北东陵流放之地。” 吏员闻言愣了一下,抬眼重新打量了她一番,又看了看身旁的阿福和春桃,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流放之地?那地方环境恶劣,荒草丛生,三位为何要往那里去?” “家中有亲眷在彼处,我们前去探望,也好有个照应。”徐大美早已想好说辞,语气平静无波。 吏员点了点头,不再多问,只道:“把你们的牙牌拿来看看。” 徐大美连忙从怀中取出三人的牙牌,一一递了过去。 吏员接过牙牌,仔细核对了上面的户籍信息,目光在徐大美的名字与籍贯上停顿了片刻,显然是认出了她的身份——毕竟,周府的事在当地也不算什么秘密。 第10章准备 他抬眼看向徐大美,眼中满是佩服,轻叹一声:“原来是周二夫人,倒是有几分胆识。那流放之地可不是什么好去处,风沙大,粮草缺,寻常人避之不及,你们可要想好了?” “多谢大人提醒,我们心意已决。”徐大美微微颔首,语气坚定。 吏员见状,便不再多言,转身取来三张空白路引,提笔蘸了墨,依照牙牌上的信息,一一填写了三人的姓名、籍贯、年龄,又在目的地一栏注明了西北流放地,最后标注了路引的开具日期与有效期限。 写完后,他盖上衙门的朱红大印,将路引递还给徐大美,又叮嘱道:“这路引你们收好,沿途关卡都会查验。到了目的地若是要久待,切记要去当地衙门办理停留手续,不可擅自逗留。” “多谢大人告知,我们记下了。”徐大美接过路引,小心翼翼地收好,随即从怀中取出一小锭碎银,递了过去,“一点心意,劳烦大人了。” 吏员看了眼碎银,并未推辞,随手收下,又道:“一路保重,凡事多加小心。” 徐大美三人再次道谢后,转身离开了衙门。阳光洒在手中的路引上,朱红的印记格外鲜明,三人脸上都露出了释然的笑容,脚步也愈发轻快,前路虽远,且布满荆棘,但此刻,他们终于有了前行的方向。 离开衙门时,日头已过正午,街市上的人声愈发喧闹。徐大美攥着怀中温热的路引,转头对阿福和春桃道:“咱们先去银楼兑了碎银,再添置行囊,流放之地苦寒,该备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少。” 三人循着记忆找到镇上的“裕丰银楼”,门楣上的铜铃随着推门声叮当作响。 掌柜见是带着路引的客人,不敢怠慢,接过徐大美递来的五十两银票,仔细验了防伪印记,便从柜台下取出一锭十两的银元宝,余下的都兑成了散碎银子和铜钱,一一过秤后用布包好递还:“客官点验,五十两分毫不差。” 徐大美粗略数了数,将银包贴身藏好,又把十两元宝单独分出,以备不时之需。 接下来便是采买衣物。他们直奔之前光顾过的“锦绣阁”,老板娘见三人再来,笑着迎上前:“三位可是要添新衣?” “劳烦老板娘,”徐大美开门见山,“给我们三人各备两套春秋常服,要耐磨的粗布;再各来两套冬衣,内里得絮厚棉,领口袖口要严实。还有每人两双棉皮靴,鞋底得纳三层麻绳,要防滑保暖的。” 老板娘闻言点头应着,转身去后堂取货样:“春秋粗布衫一套二百文,冬棉服一套五百文,棉皮靴一双八百文,三位各两套衣物两双靴,算下来是九两银子。” 徐大美毫不犹豫:“再加急赶制,明日一早要取货,加价多少?”老板娘笑道:“加急需多付一两银子,总共十两,保证明日天亮交货。” 徐大美爽快付了五两定金,约定好取货时间便转身离开。最后一站是“仁安堂”药铺。一进门,药香便扑面而来,掌柜正低头碾药。 徐大美上前拱手:“掌柜的,劳烦配些远行必备的药材。”她凭着上次的经验,一一报出药材名: “风寒散三帖,治伤风咳嗽;黄连丸止泻解毒;金银花、蒲公英各半斤,煎服能清热消炎;再要些止血的三七粉、治跌打损伤的红花油,还有两斤甘草。” 掌柜一边应声一边麻利地抓药,用牛皮纸分包捆好:“风寒散一帖五十文,三帖一百五十文,黄连丸一盒三百文,两盒六百文,金银花和蒲公英各半斤,共四百文,三七粉一两二百文,红花油一瓶一百五十文,甘草两斤二百文,总共一千七百文,折合一两七钱银子。” 徐大美付了银子,让阿福和春桃小心提着药包,三人返回客栈。 回到房间时,店小二早已守在门口,一见他们回来,赶忙笑着迎上前。 徐大美松了口气,把买来的东西一样样放好,看着桌上堆起的衣物和药包,心里渐渐踏实下来,明天取了做好的衣服,再去趟铁铺,应该就准备得差不多了。 夜深了,客栈里的烛火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徐大美让春桃先去休息,又嘱咐阿福守好房门,别让外人靠近。之后她独自坐在桌边,手指轻轻摸着怀里的银票。 这一路奔波又艰险,大额银票虽然带着方便,却容易惹人注意。流放路上人来人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琢磨了一会儿,她从大嫂留下的首饰盒底层又抽出三张一百两的银票,和之前剩下的五十两凑在一起。 “明天一早再去银楼,把这三百五十两兑开,”她在心里默默打算,“两百两换成十两一张的小额银票,刚好二十张,买大件东西时用,剩下一百五十两,全都换成碎银和铜钱,平时吃饭、买点零碎也方便。” 银钱安排妥当,她又想到路上还缺的东西:粮食得多备一些,最好是能久放的干粮、面饼和糙米,这样路上才不至于饿着。 之前的驴车还算结实,但长途赶路,车轮和车架得去铁铺加固一下,免得半路出问题。 西北那边风沙大,万一碰上下雨下雪,还得买块厚实的防水布,既能盖行李,也能临时遮雨挡风。 “明天让阿福跟我一起去办这些事,”她心里定了计划,“先去兑银钱,接着买粮食,再去铁铺加固驴车,顺便打一把小斧头、几根铁钎子,说不定路上用得上,最后去布庄买防水布。” 把这些杂事在脑子里一件件过完,确认没有遗漏,让阿福也去休息,徐大美才吹熄了蜡烛。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平静的侧脸上。 她躺上床,合眼休息,静静等待着天光亮起。 天刚蒙蒙亮,街市上便已有了零星人声。徐大美叫醒春桃,简单梳洗后,徐大美和阿福驾着驴车出发了,留春桃在客栈守着行囊。 街角的裕丰银楼刚卸下门板,掌柜正擦拭柜台,见两人再次登门,连忙笑着迎上来。 第 11章出发 “掌柜的,劳烦再兑些银钱。”徐大美取出三百五十两银票,“两百两换成十两一张的小额银票,余下一百五十两全兑成碎银和铜钱。” 掌柜不敢怠慢,连忙取出票号账本核对,又唤伙计从库房取出崭新的小额银票,一张张贴好字号,仔细数了二十张递过来,随后又用天平称出一百四十两碎银,分装进三个沉甸甸的布包,再搭配上几串铜钱:“客官点验,二十张十两银票,碎银铜钱一百五十两,分毫不差。” 徐大美让阿福逐一核对,确认无误后,将银票贴身藏在衣襟内侧的暗袋里,碎银和铜钱则分装在两人随身的小包袱中,稳妥得很。 离开银楼,两人直奔镇上最大的“丰谷粮铺”。此时粮铺已是人声鼎沸,往来都是采买粮食的客商和百姓。 徐大美走到柜台前,对掌柜道:“掌柜的,要五十斤糙米、三十斤白面、二十斤干面面饼,再要十斤风干肉和五斤盐巴,都用结实的麻袋装好。” “好嘞!”掌柜高声应着,指挥伙计备货。糙米耐储存,白面可偶尔做些面食,面饼不易变质,风干肉能补充体力,盐巴则是续命的必需品,都是长途跋涉的佳品。 伙计们手脚麻利地称重打包,不多时便将一大袋粮食堆在面前,算下来共花了三两二钱银子。 徐大美付了钱,让粮铺伙计先帮忙看管,约定好稍后让阿福赶来取货,便带着阿福赶往打铁店。 打铁店“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炉火熊熊,火星飞溅。店主是个络腮胡大汉,正挥着铁锤砸向铁块。 徐大美说明来意,大汉围着驴车转了一圈,粗声粗气道:“车架加两道铁箍,车轮换加厚辐条,再给车轴抹上牛油,保你走千里路不出岔子。” “多谢师傅,”徐大美补充道,“再麻烦打一把斧头、三根铁钎、三个锄头,三把菜刀,都要趁手耐用的。咱这有铁镖吗?” “有的”大汉拿过来一个,大美看了一下,是她要的那种,要来2个。 大汉咧嘴一笑:“好说!加固驴车和铁器一共20两银子,半个时辰就能好。” 大美看他家还有水桶,又要了2个小水桶,3个水囊。大汉心情好,水桶水囊没收费,送给大美了。 趁着加固驴车的功夫,徐大美又带着阿福去了布庄,挑了两块厚实的油布防水布,又买了几丈粗麻绳,花了三百文。 等两人返回打铁店时,驴车已加固完毕,车架上的铁箍泛着冷光,车轮也显得愈发结实,小斧头、铁钎和菜刀被磨得锋利,用布包好递了过来。 付了银子,两人赶着加固好的驴车返回粮铺,小二早已等候在那里。 三人合力将粮食、防水布等物资搬上车,用麻绳捆扎牢固,再盖上防水布,又检查了一遍衣物、药材等物件,确认所有行囊都已备妥。 到了客栈,又将房间的行囊尽数搬上加固后的驴车,防水布将粮食、衣物、药材裹得严严实实,麻绳捆扎得密不透风,只待明日出发。 徐大美提前结清了客栈的房钱,连押金带几日的食宿,又在客栈那拿了20个馒头,20包子,一坛咸菜。共付了一两三钱银子。 回到房间时,日头还未西斜。三人简单吃了些,便各自歇下。这一夜睡得格外安稳,没有了前几日的辗转反侧,唯有对前路的满心期许。 徐大美躺在床榻上,脑海中闪过衙门吏员告知的路线:流放队伍沿官道西行,因押解的人身带镣铐,行速缓慢,按他们的脚程,不出两日便能追上。 次日天刚破晓,公鸡的啼鸣声划破晨雾。三人迅速起身梳洗,最后检查了一遍行囊:路引贴身藏好,银票、碎银分置各处,衣物、药材、粮食件件齐全,小斧头、铁钎等工具也安置在驴车侧边,伸手便能拿到。 阿福拉起驴车缰绳,春桃坐在车内护,徐大美则坐在车头,目光望向官道西行的方向。“走吧。”她轻声道,声音里带着轻快。 驴车轱辘碾过客栈前的青石板,缓缓驶入晨光熹微的街市。此时的街市已有了烟火气,小贩们支起摊位,吆喝声此起彼伏,却再勾不起三人的停留之意。 他们沿着官道一路向西,路面虽不算平整,却因驴车刚加固过,行驶得颇为稳当。 阿福不时勒住缰绳,对照着衙门打听来的路线确认方向,官道旁的枯树、岔路口的石碑,都与吏员描述的一致。前进。 “照这个速度,后日午后便能追上他们了。”阿福回头笑道,语气里满是信心。 徐大美点头,望着前方延伸向远方的官道,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路面上,镀上一层暖光。驴蹄踏在土路上,发出“哒哒”的声响,伴随着车轮的轱辘声,像是一首前行的序曲。 所有的准备都已就绪,路线清晰,行囊充足,两日的路程不算遥远,他们终将追上那支流放队伍,一同踏入西北的风沙之中。 驴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稳的声响,徐大美坐在车头,望着前方渐渐明亮的天色,所有准备都已就绪,接下来,便是追赶流放队伍,奔赴那未知的西北之地了。 晨光把乡间土路染成暖金色时,阿福将驴车停在溪畔休息, 大美指着那头毛色油亮的老驴道:“今日起我们轮流练赶车吧,以后有什么事也应付的过来。” 阿福和春桃也觉得大美说的对,“好,那一会启程我就教你们。” 徐大美撸了撸袖子率先上前,她打小跟着猎户爹在山里奔波,牵过烈马、追过野兔,手上有蛮力,性子更泼辣。 阿福先仔细演示着“嘚”催步、“吁”刹车,再教她遇坑洼时轻拽缰绳调方向,她听一遍便接了缰绳,指尖搭得稳当,喊一声“嘚”底气十足。 老驴应声抬步,她跟着车沿走了两步,索性纵身跳上车辕,左腿一跨坐得稳稳当当,时不时轻轻抖抖缰绳,遇着小土坡还会俯身拍一拍驴背: “老伙计,加把劲儿!”驴车跑得又平又稳,连车上的包袱都没晃一下,她回头冲春桃扬眉,眼里满是满意。 第12章驾车 “大美姐,你真厉害。”春桃特别的捧场。徐大美更是得意了。 大美赶着驴车走了一段路,就下来了,这回要换春桃学驾车了。 春桃怯生生上前,十二岁的姑娘瘦得像根豆芽菜,估计连拎桶水都费劲,此刻双手攥着缰绳,浑身都很僵硬。 阿福在旁叮嘱:“别拽太紧,老驴通人性,勒疼了就会闹脾气的。”她点头如捣蒜,可刚喊出一声细若蚊蚋的“嘚”,路边突然窜出一只灰兔,春桃吓得“呀”地尖叫,手一抖,缰绳狠狠往右边拽去! 老驴被拽得猛然偏头,驴车瞬间往右侧倾斜,车斗擦着地面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响,车上的干粮袋“咕噜噜”滚到车边,眼看就要掉下去。 春桃吓得脸都白了,双手乱挥着想稳住,身子却往车外滑,连忙呼喊:“救命!它不听我的!” “吁——”徐大美见状,纵身从车辕上跳下来,几步冲到车侧,左手一把按住春桃的腰将她往回带,右手死死攥住跑偏的缰绳,手腕用力一拧,硬生生把缰绳拽回正中,同时对着老驴沉声道:“吁!老实点!” 老驴被这股力道镇住,慢慢停下脚步,倾斜的车斗也渐渐回正。 阿福赶紧上前扶稳车辕,捡起滚落的干粮袋,见春桃只是吓哭了没受伤,才松了口气:“别怕,老驴稳当,不会真翻车的。你就是太紧张,手劲没个准头。” 春桃抽抽搭搭地抹眼泪,攥着缰绳的手还在发抖:“我……我控制不住它……” 徐大美蹲下身,帮她擦了擦眼泪,把缰绳重新塞进她手里,手把手教她:“你看,握缰绳要像摸小猫似的,轻轻的,喊口令要脆生生的,别跟蚊子似的哼哼。来,我陪你走,咱们慢点儿。” 她站在春桃身边,春桃每拽一下缰绳,她就帮着调整力道,教她喊口令时抬高声音。 这次春桃不敢再分心,眼睛紧紧盯着老驴的耳朵,小嗓子憋得通红,喊出一声清晰的“嘚”。老驴慢慢迈开步子,虽然走得慢悠悠,却没再跑偏。 徐大美在旁不断鼓励:“对喽,就这样!再喊一声‘吁’试试!”春桃鼓起勇气喊出声,老驴果然乖乖停下,她脸上瞬间露出又惊又喜的笑容,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日头渐渐升高,驴车继续前行,徐大美已经能熟练地赶车,时不时还会哼两句山里的小调;春桃坐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学着搭手,偶尔拽偏了缰绳,被徐大美提醒一句,便赶紧纠正,现在也多了几分喜悦。 老驴蹄声“哒哒”,伴着两人的笑语,在乡间小路上慢慢驶向远方。 驴车在尘土飞扬的乡间小路上碾过两天光阴,车轱辘滚过碎石的“咯吱”声,成了日夜相伴的背景音。 徐大美和春桃的驾车技艺日渐熟练,徐大美早已能独当一面。 春桃也褪去了最初的怯懦,虽仍需小心翼翼,但喊出口令时底气足了不少,只是遇到不平的道路,还是会下意识攥紧缰绳,引得徐大美阵阵打趣。 车上的空间被塞得满满当当,几床被褥铺在车厢底部,既当了坐垫也做了床榻,上面堆着干粮袋、换洗的粗布衣裳,还有阿福备好的打火石、水壶和少量草药。 赶路的日子清苦,他们从不在吃食上讲究,每日只在途经溪边或水井时停下,阿福负责打水,徐大美捡些枯枝生火,春桃则帮忙擦拭水壶、整理干粮。 滚烫的热水就着硬邦邦的馒头下肚,便是一餐,偶尔能在路边采到几颗野果,反倒成了难得的调剂。 他们并不急着赶路,心里都清楚,周家人以前都是娇生惯养,根本走不快,不出几日便能追上。 夜色降临时,便是一天中最安稳的时刻。阿福会找一处平坦的空地,将驴车停稳,在车旁铺开防水布,垫上一床薄被,便在露天歇息; 车厢里则留给徐大美和春桃,两人挤在铺好的被褥上,盖着同一条厚毯,聊着山里的趣事、家乡的模样,倦意袭来时便相拥而眠。 夜里风凉,阿福总会把自己的外套搭在车厢上挡风,徐大美看在眼里,私下跟春桃商量: “往后路难走,说不定会遇到荒山野岭,咱们得轮流值夜,让大福也能在车厢里睡个安稳觉。” 春桃点点头,虽有些害怕夜里在外待着,但想到往后的艰难,还是攥紧了拳头应下。 第三日午后,日头正毒,徐大美赶着驴车走在前面,忽然眯起眼睛望向远方。只见尘土弥漫的官道尽头,出现了一串人影。“阿福!你看!”她高声喊道,伸手往前指去。 阿福闻言催步上前,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眼中瞬间亮了起来。 待走近些,便能看清那些人影的模样,面带菜色的周家人,背着简陋的行囊,步履蹒跚地往前挪动。 在人群两侧,几个穿着皂衣、腰佩短刀的衙役正来回走动,时不时呵斥几句! “追上了!真追上了!”春桃扒着车厢边缘,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多日来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阿福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总算赶上了。” 徐大美勒住驴缰,让驴车放慢速度,嘴里喃喃道:“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说话间,前方的衙役也发现了他们,其中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衙役抬手示意他们停下,脸上带着几分审视的神色。 “什么人?站住!”他呵道。 徐大美连忙勒住驴缰,跳了下去。只见前面挎着短刀的衙役正警惕地盯着他们,眉头拧得紧紧的,流放之路偏僻,官道上除了押解的官差和罪犯,极少能见到旁人。 另两名衙役闻声也围了过来,三人呈三角之势,眼神里满是审视。 “差爷们莫慌,”徐大美拱手作揖,声音沉稳不慌,“我不是歹人,是这流放队伍里周砚周二少爷的前夫人。” 第13章跟随 这话一出,三个衙役都愣了愣。押送这七人上路时,他们就听闻过这桩奇事,周二少爷流放当天,竟与发妻和离了,还让她带走了全部嫁妆,当时不少人都议论这女子精明,捡了个大便宜脱身。 领头衙役挑了挑眉:“前夫人?既已和离,你追来做什么?” 徐大美脸上不见半分慌乱,反倒露出几分恳切:“差爷有所不知,我与周砚成亲两年,一日夫妻百日恩。他虽获罪流放,但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遭难不管。”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真诚,“我听闻流放路途艰险,他自小娇生惯养,身子本就不硬朗,万一半路有个三长两短……我听说在押送途中,若是犯人没了,怕也只是往荒野一扔,连个埋骨的坑都没有。我这一路跟着,不为别的,就盼着真到了那一步,能亲手给他刨个坑埋了,也算全了这一世的夫妻情分。” 衙役们听得面面相觑,脸上满是匪夷所思,这到底是情深还是情薄?哪有追着流放队伍,就为了给前相公收尸的?领头衙役憋了半天,才道:“按规矩,你这情况不算违规,但你这说法……倒是闻所未闻。” 徐大美早有准备,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得整齐的路引递过去:“差爷请看,我这路引齐全,绝非私自尾随,是真心实意想来送他最后一程。” 领头衙役接过路引,借着日光仔细看了看,上面籍贯、事由、官府印鉴一应俱全,显然是早有准备。他沉吟片刻,知道这女子铁了心要跟着,再拦也无益,便沉声道: “跟可以,但有规矩。他们是戴罪之人,你不能让他们坐车,也不能私下接触扰乱秩序。” “差爷放心,”徐大美立刻应下,“我就在后面跟着,绝不靠前打扰,也绝不违规。” “还有,跟远些,至少隔二十丈,不许随意上前搭话。”领头衙役补充道,挥了挥手,“走吧,别耽误行程。” 徐大美谢过衙役,转身往驴车走去。这才抬眼望向不远处的流放队伍,那七人早已停下脚步,个个满脸诧异地望着她。 尤其是周砚,站在队伍中间,脸上又是震惊又是动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眼眶都红了。 “看什么看!耽误这么久,脚程本就慢,还不快走!”旁边的衙役不耐烦地呵斥一声,推了周砚一把,“有话等歇脚再说,再磨蹭天黑都到不了宿营地!” 周砚踉跄了一下,只能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回头又望了徐大美一眼,才跟着队伍慢慢挪动脚步。 徐大美跳上驴车,冲阿福和春桃使了个眼色:“走吧,跟在后面就行,别靠太近。” 阿福点点头,轻轻抖了抖缰绳,老驴慢悠悠地迈开步子,保持着二十丈的距离,跟在流放队伍后方,车轮碾过尘土,留下两道浅浅的辙印,在官道上缓缓延伸 日头偏西时,队伍终于在一片槐树林歇脚。衙役们找了块平坦的地方坐下,卸下腰间的短刀,脸上满是疲惫。 徐大美见状,让春桃守着驴车,自己拎着一个粗布包袱,径直走向那三个衙役。 “差爷们,一路辛苦。”她将包袱递过去,语气诚恳,“这是我来时备的些干粮,馒头放了几日,已经不怎么松软了,肉干也是干净的,不成敬意,还请差爷们别嫌弃。” 领头的衙役掀开包袱看了看,里面躺着几个尚且完整的馒头,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肉干,他们押送流放犯,随身带的不过是些糙米饼子,难以下咽,这馒头和肉干已是难得的吃食。 他也不客套,冲另外两人使了个眼色,接了过来:“多谢了,你倒是有心。” “官爷,能容我和周家人说几句话吗?” 衙役的领头人看着大美手里已经没有东西了,就无所谓的点点头。 徐大美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走向不远处的周家人。 “大美?”周母看见她过来,惊得站起身,快步走过来拉住她的手,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你怎么来了?你这孩子,你不是都和离了吗?怎么还跟着我们这罪臣之家受苦?” 周围的人也都围了过来,脸上皆是诧异。徐大美看着眼前这些人,不过短短几日,他们早已没了在府城的体面,衣衫沾满尘土,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唯有眼神里的震惊格外真切。 她轻轻拍了拍周母的手,实话实说:“娘,我和离时也是一时意气,如今静下心来想想,天下之大,我也没别的地方可去。你们这一路艰难,我跟着过来,好歹能给你们搭把手,互相有个照应。” “你还真……是来给我收尸的?”周砚站在人群后,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问出了这句话。 话音刚落,“啪”的一声脆响,周大哥反手就给了他一巴掌,怒斥道:“你闭嘴!会不会说话?大美好心来陪我们,你竟说这种浑话!” 周砚捂着脸,愣在原地,明明是大美说的,但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吭声。 徐大美倒是没在意,只是看着众人道:“收尸的话是说给衙役们听的,找个借口吧。咱们都是一家人,不管以前怎样,如今落了难,就该互相扶持。只要咱们努努力,一定能走到地方,都会好好的。” “二嫂……”旁边的小姑子周玲突然哭了起来,她本是家里最小的,娇生惯养,这几日的奔波早已让她脱了形,此刻红着眼圈,拉着徐大美的衣袖哽咽道, “以前都是我不好,总跟你顶嘴,说你坏话……我没想到你还会来救我们,二嫂,对不起……” 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朝气蓬勃、爱撒娇耍小性子的小姑子,如今哭得像个泪人,短短几天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徐大美的心也跟着揪了揪。 她抬手擦了擦周玲的眼泪,轻声道:“都过去了,以前的事别再提了。你还小,这一路好好照顾自己,别多想。” 她的目光又落在大嫂怀里抱着的孩子身上,三岁多的周进学,小脸脏兮兮的,眼神怯生生的,被大嫂抱在怀里,嘴唇都有些干裂,大美看就心疼的不行。 第14章汇合 因为男子脖子都戴着木枷,行动不便,孩子全靠女眷轮流抱着、哄着,一路下来,女眷们也早已累得筋疲力尽。 徐大美走上前,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柔声道:“这孩子遭罪了。往后赶路,我看看找机会跟衙役们说说,让孩子偶尔上我的驴车歇歇脚,总这么抱着也不是办法。” 这话一出,周家人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们最担心的就是这年幼的孩子,怕他们熬不过这漫长的流放之路,如今徐大美这么说,无疑是给他们吃了一颗定心丸。 周母激动得眼眶都红了:“大美,真是……真是太谢谢你了,你真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 徐大美摇了摇头,她得走了,就听见周砚在旁边小声问:“这……这就走了?” 她转头看向周砚,想起他方才那句浑话,又看他此刻欲言又止、满脸复杂的模样,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 “不然呢?留着跟你聊天?你们好好歇着,我回车上了,明日赶路还得靠力气。”说完,她转身就往驴车走去,留下周砚愣在原地,想再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周大哥在一旁瞪了他一眼:“该!让你嘴欠,大美好心来帮咱们,你还不领情!” 徐大美回到驴车旁时,春桃正喂老驴吃草。见她回来,春桃连忙问:“大美姐,跟他们说好了吗?” “嗯,说了。”徐大美坐上车辕,望着不远处互相依偎的周家人,轻声道,“往后的路,希望咱们能顺顺利利” 夜色如墨,泼洒在荒野之上,唯有篝火余烬泛着微弱的红光,映着周家一行人沉默的脸庞。 徐大美与阿福、春桃简单用过干粮后便各自歇息,阿福守在车厢外,借着月光警惕地望着四周,春桃与大美蜷在车厢里,铺着简陋的毡毯,伴着远处驴子悠闲的嚼草声,渐渐有了困意。 而另一边的周家人那边,却无半分睡意。周大哥往篝火里添了根枯枝,火星噼啪跳起,他转头看向身旁的老爷子,低声道: “爹,大美那丫头竟然真跟过来了,瞧她那架势,带着路引,还备了露营的物件,怕是真要跟咱们一路到流放地了。” 老爷子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暖意,又有几分怅然:“嗨,这孩子,心性跟她爹一模一样,都是个重情重义的。” 周大哥默默点头,沉甸甸的愧疚翻涌上来。大美爹是为了救他才没的,按理说,周家该好好照拂大美才是,可她在周家这些年,不仅没享过几天福,还因与二弟周砚和离,如今竟要跟着他们这流放之人,踏上这吉凶未卜的路。 他越想越不是滋味,猛地转头,狠狠瞪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周砚。周砚正低头拨弄着地上的草叶,冷不防被大哥瞪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有些发慌。 他暗自嘀咕:和离是事实,现在她自己要跟来,难不成还怪我?可对上大哥那双带着责备与愧疚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敢缩了缩脖子,假装没看见。 然而,周砚的心底,却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窃喜,像初春的嫩芽,悄悄冒了头。 他与大美和离,原是性格不和,他总以为,这一世大抵是再无牵扯了,却没想到,在他最狼狈、最落魄的流放途中,她竟会义无反顾地跟来。 她图什么呢?总不会是图这流放路上的苦日子吧?想来,是还念着往日的情分,是看重他这个人。 这般想着,周砚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连带着心里的惶恐与不安,都淡了几分。 可这份窃喜又不敢外露,只能偷偷藏在心底,借着低头的动作,掩去眼底的光亮。 “唉……”一旁的周老夫人重重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担忧, “大美这孩子,好好一个姑娘家,跟着咱们这流放的队伍,一路上风餐露宿,磕磕绊绊的,要是出点什么事可怎么好?明儿我得劝劝她,让她回去吧,找个安稳地方过日子,别跟着咱们受苦了。” 大嫂抱着已然睡熟的孩子,怀里的小家伙们眉头还微微皱着,这几日的奔波劳碌,让幼子瘦了不少,也受了不少罪。 她听着老夫人的话,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心里却是矛盾得很:大美能跟过来,她私下里是松了口气的,有大美在,孩子多少能多些照拂,这一路的艰难,有个人搭把手,总能轻松些。 可她也清楚,大美照顾他们是情分,不照顾是本分,人家一个姑娘,凭什么要陪着他们受这份罪?这话,她实在说不出口。 小姑子周玲坐在大嫂身边,双手紧紧攥着周夫人的衣服,脸上带着几分怯意。 她往日里总爱挑大美几句不是,可此刻见大美不计前嫌跟来,心里竟也生出几分复杂的情绪。她小声嘀咕了一句:“二嫂来了……咱们往后的路,会不会能好走一点?” 话一出口,又赶紧低下头,生怕被旁人听见。 其实她心里更多的是害怕,这流放之路凶险未知,他们自己都自身难保,如今多了个大美,既怕连累了她,又隐隐盼着能有人一同分担,那份忐忑与纠结,让她坐立难安。 篝火渐渐弱了下去,夜风吹过,带来几分凉意。周家一行人各怀心事,没人再说话,只有沉默在夜色中蔓延。 他们感念着徐大美的重情重义,又忧心着她这一路的安危,更惶恐着前方未知的命运,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这沉默才被清晨的鸟鸣悄悄打破。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荒野上便有了动静。徐大美率先起身,车厢外的露水打湿了衣角,她却浑然不觉,轻轻推醒了春桃,又朝阿福道: “阿福,你去附近树边瞧瞧,看看有没有干净的水源,打些回来备用。” 第 15章 热粥 阿福应声而去,大美与春桃则在车厢旁忙活起来。春桃从行囊里掏出杂粮,大美则取出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肉干。 两人拾了些干柴,架起简易的陶锅,倒入阿福打来的清水,待水沸后撒入杂粮,搅拌均匀,再将肉干细细掰碎撒进去,撒上少许盐巴。 不多时,一锅热气腾腾的杂粮肉末粥便煮好了,浓郁的香味混着米香,在清晨的空气里弥漫开来,勾得人腹中馋虫直叫。 大美盛了满满一碗粥,径直走向衙役们歇息的地方。领头的衙役见她过来,抬眼打量了一番,见是普通的杂粮粥,只是多了些肉末,脸上露出几分缓和的神色。 “官爷,早上天凉,喝点粥暖暖身子。”大美语气恭敬,将碗递了过去。 衙役也不客套,接过碗便喝了起来,其余2个衙役见状,也纷纷上前,各自分盛了一碗。他们自己带了碗筷,倒也方便。 一碗粥下肚,浑身的寒气散了不少,领头的衙役看大美愈发顺眼,也明白她的意思朝她摆了摆手:“剩下给他们拿去分了吧。”大美谢过,提着剩下的粥回到周家人那。 春桃和阿福早已候在一旁,见状连忙上前帮忙。周老夫人、老爷子、周大哥、大嫂抱着孩子,还有周砚和小姑子周玲,都已起身,正望着这边。 “娘,爹,大哥大嫂,你们快趁热喝点粥。”大美将瓷罐递过去,声音温和。大美这声爹娘就让周家老夫妻眼泪涟涟。 大嫂接过瓷碗,看着碗里浓稠的粥,还有浮在表面的肉沫,眼眶不由得一热。 春桃和阿福连忙上前帮忙。这流放路上,他们吃的不是干硬的黑馍,就是难以下咽的粗粮,这般温热鲜香的粥,还是这几日来头一回。 她舀了一勺递到孩子嘴边,心里更是暖烘烘的。 “大美啊,”老夫人放下碗,拉着大美的手,语气带着几分哽咽, “你能来,我们心里都记着你的好。可这流放的路太苦了,风餐露宿,还可能遇到危险,你一个姑娘家,何必跟着我们遭这份罪?如今咱们也没走出多远,你听娘一句劝,回去吧,找个安稳的地方过日子,别跟着我们受苦了。” 老爷子和周大哥也纷纷点头,眼里满是赞同与不忍。 大嫂抱着孩子,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说话,只是眼神里带着几分期盼与愧疚。 大美反手握住老夫人的手,指尖带着粥的余温,语气坚定:“娘,我既然决定跟过来,就没想过回去。您也知道,我爹和祖父都走了,母亲又身是那个样子,在这世上,我早就把您和爹、把周家当成最后的亲人了。我与周砚虽已和离,但这份情分还在,你们有难,我没有道理袖手旁观。” “好孩子,好孩子啊……”老夫人听得眼泪直流,紧紧攥着她的手,“是我们周家亏待了你,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如今还要跟着我们遭罪。” “娘,别这么说,我和您说实话,你们刚走,我那个娘就来找我了,我觉得跟着你们是我最好的选择。” “你娘来了,又欺负你了。”周夫人紧张的问道。 “没有,我打回去了。”大美不在意的说道。 “那就好。可是跟着我们太受罪了。” “娘,别说这些了,快喝粥吧,粥要凉了。”大美抽出一只手,轻轻拭去老夫人眼角的泪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见她态度坚决,没有丝毫动摇,周家人也不再劝说。 大美趁着众人喝粥的间隙,往衙役那边望了一眼,随即压低声音问道:“娘,大哥,这几位衙役大哥平日里待你们还好吗?有没有为难你们,或是身上受了伤?” 周大哥放下碗,也压低了声音回话:“多亏了你之前给的钱财,说不上多好,一路上没怎么为难我们,更没动过鞭子。” 老爷子也点点头,补充道:“都是些吃公家饭的,咱们不找事,他们也犯不着跟流放的人较真,眼下算是和平相处着。” 大美闻言,悄悄松了口气,眉头却又微微蹙起:“这样便好,只是我听说,前头到了下个驿站,咱们得和京都流放过来的一批人汇合同行。那些人背景复杂,随行的衙役怕是也更难打交道,到时候……” 她的话没说完,但周家人都懂了。周大哥脸上的神色也凝重起来,叹了口气:“是啊,这也是我们一直担心的。现在这三位衙役还好说,等汇合之后,人多眼杂,变数就大了。” 小姑子周玲听到这话,手里的粥碗都晃了一下,眼里的惧意更浓,下意识往大嫂身边靠了靠。大嫂抱着孩子的手臂紧了紧,脸上也露出了忧虑之色。 一时间,众人都沉默下来,方才因热粥带来的暖意,被这未来的担忧冲淡了几分。 大美见状,连忙宽慰道:“大家也别太担心,船到桥头自然直,往后咱们多留意些,凡事谨慎些便是。” 众人默默点头,心里却都清楚,这流放之路,真正的考验或许还在后头。 大美没有多做停留,知道往后的日子还长,不必急于这一时。待众人喝完粥,大美和阿福春桃便提着空罐回去,又烧了一锅热水,用干净的陶罐装着,给周家人和衙役们都送了过去。 衙役们见她这般识趣懂事,对她的态度愈发和善,也不再阻拦她与周家人往来。 只提醒道他们是戴罪之人,流放不是享福的,大美忙表示明白了,之后有什么事就一个人过去,那衙役点了点头。 趁着大美送完热水转身要走的空隙,周砚快步追了上来,声音带着几分局促,还有几分别扭:“大美,谢谢你……谢谢你愿意过来。” 他看着眼前的女子,比在周家时清瘦了些,眉眼间却依旧带着那份温婉坚韧,心里不由得一阵发酸,又想起往日自己的种种不是,连忙补充道:“以前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你。” 第 16章 野鸡 大美脚步一顿,转头看他。晨光洒在她的脸上,柔和了她的轮廓,她的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几分释然:“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不必再提。” 她目光掠过他消瘦的脸庞和略显憔悴的神色,顿了顿,又道,“这一路艰险,咱们都好好的,争取能平安抵达目的地。” 说完,她微微颔首,便提着陶罐转身离去,留下周砚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心里又是愧疚,又是庆幸,还有对未来会变好的期盼,在晨光中悄悄滋长。 早饭过后,衙役一声令下,队伍便再度启程。徐大美坐在车厢里,掀开车帘一角,望着前方周家人蹒跚的背影,有些心酸。 老爷子年事已高,脚步虚浮,全靠周大哥搀扶着,大嫂抱着一个、老夫人牵着小姑子,幼子时不时哭闹着要歇息;周砚和小姑子也面带倦色,裤脚沾满了尘土,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 大美握着车帘的手指微微收紧,心里泛起阵阵酸楚,可终究还是狠下了心。她的车厢虽能挤下几人,但这流放之路本就步步维艰,她也没办法让他们上车。 于是她默默放下车帘,吩咐阿福放缓车速,远远跟在队伍后方,不疾不徐,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一路无话,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咯吱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衬得这荒野之路愈发寂静。 日头渐渐升高,衙役选了一处树荫浓密的地方停下歇息,让众人避过正午的酷热。 大美并未像清晨那般生火做饭,她清楚,自己能帮一时,帮不了一世,总不能顿顿都包揽周全。 她对阿福道:“咱们去附近找找水源,把水囊灌满,顺便看看能不能拾些干柴备用。” 春桃留在车厢旁看守行李,大美便带着阿福循着地势往下走,不多时便在一片低洼处找到了一条浅浅的水沟。 沟水不算清澈,却也不算浑浊,带着草木的清香。阿福连忙拿出水囊和小水桶,蹲下身舀水。 不多时,几名衙役也循着方向走来,语气还算和善:“你们这东西都备的挺齐的。”大美顺势退到一旁,含笑道:“路途遥远,有备无患” 看着他们将水囊灌满,也没多言,只拉着阿福默默返回。 中午的歇息时光格外短暂,众人各自啃着干粮果腹。大美他们也拿出备好的麦饼,就着早上剩下的热水咽下去,麦饼干硬,却也能勉强充饥。 周家人那边,大嫂将仅有的一点干粮掰成小块,先喂给孩子,自己则只吃了几口便作罢,大美看在眼里,心里又是一叹,却依旧没有上前。 待日头西斜,避开了最毒的日光,队伍再次出发。这回大美换了阿福赶车,自己则坐在车辕上,随着车轮的颠簸晃悠晃悠地前行。 路越走越偏,两旁的草木愈发茂密,远处的村落早已不见踪影,连飞鸟都渐渐稀少,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凉,风吹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带着几分阴森。 大美素来警惕,赶车时目光始终在四周扫视。行至一片茂密的树林边缘时,她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树林深处似乎有黑影一闪而过,速度极快,像是寻常的野兔山鸡。 她心里一动,随即停下马车,对阿福道:“阿福,你来赶车,我去林子里看看。” 阿福顿时面露忧色:“姑娘,这林子看着怪吓人的,要不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大美摆了摆手,从车厢侧面抽出一把的铁镖,镖身细长,打磨得极为锋利,是她自幼练就的绝技,百发百中, “我就在附近转一转,不远走,看看能不能打只小动物,给大家改善改善伙食。你看好车,别让春桃担心。” 说罢,她不等阿福再多说,便提着铁镖,脚步轻快地钻进了树林。 她的身影很快便融入了浓密的树荫之中,动作轻盈得像一只狸猫,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前方赶路的周家人和衙役,都沉浸在各自的疲惫与思绪中,竟无一人留意到,身后那辆马车旁,少了一个人的身影。 林子里光线昏暗,草木丛生,脚下铺满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大美屏住呼吸,循着方才瞥见黑影的方向缓缓前行,铁镖在手中握得更紧,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动。 林子里光线愈发幽暗,参天古木的枝叶交错纠缠,将日头遮得严严实实,只有零星光斑透过叶缝洒落,在厚厚的落叶上跳跃。大美循着方才野鸡惊飞的方向缓步前行,脚下踩着腐叶,只发出极轻的沙沙声,手中的铁镖被攥得温热,细长的绳子缠在手腕上,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她发现了一只野鸡,瞄准,投掷,失败。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些许急躁。这两年在府城,早已没了往日在乡野间打猎的利落身手,方才那一镖,明明瞄准了野鸡的翅膀,却因手腕发力稍滞,铁镖擦着羽尖飞过,只惊得那彩羽斑斓的野鸡扑棱着翅膀,钻进了更深的灌木丛。 “果然生疏了。”大美低声自语,却没有半分气馁。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指尖划过铁镖锋利的边缘,往昔跟着父亲在山林间狩猎的记忆涌上心头——父亲曾说,打猎最忌心浮气躁,要沉得住气,辨得清风,听得懂草木的动静。 她闭上眼,凝神静气,将周遭的风声、虫鸣都纳入耳中,再睁开眼时,目光愈发沉静。 她循着野鸡留下的痕迹继续前行,灌木丛上挂着几片散落的彩羽,地面上有浅浅的爪印,甚至能嗅到一丝禽类的腥气。 大美放缓脚步,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身姿压低,借着树干和灌木丛的掩护,一步步逼近。 不多时,前方不远处的一片空地上,传来了轻微的啄食声。大美悄悄探出头,只见一只毛色鲜亮的野鸡正低头啄着草籽,脖颈灵活地转动着,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尾羽展开,像一把华丽的扇子。 第17章烤鸡 这只野鸡比方才那只还要壮实些,若是能捕到,足够一行人好好改善一顿伙食了。大美屏住呼吸,缓缓抬起手臂,手腕微微下沉,铁镖对准了野鸡的脖颈。 这是最要害的部位,既不会破坏太多羽毛,又能一击致命。 她凝神片刻,回忆着父亲教过的发力技巧,腰部带动手臂,手腕猛地一甩,铁镖带着破空的轻响,如一道黑色闪电射了出去! “噗”的一声轻响,铁镖精准地射中了野鸡的脖颈!那野鸡猛地一颤,扑棱着翅膀想要飞起,却因脖颈受创,力气瞬间卸了大半,只在原地打转,发出急促的咯咯声。 大美见状,立刻拉紧手腕上的绳子,铁镖被拽得绷紧,牢牢锁住了野鸡的动作。 她快步上前,一把按住扑腾的野鸡,指尖触到它温热的羽毛和有力的心跳,脸上瞬间绽开了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褪去了往日的温婉隐忍,带着几分野性的鲜活,眼角眉梢都染上了雀跃,像个终于得偿所愿的孩子。 她抬手抹了把额角的薄汗:“成了!” 野鸡还在挣扎,大美从腰间掏出备好的麻布条,利落地理顺它的翅膀和爪子,将其捆扎结实,确保不会挣脱。 她掂量了一下,这只野鸡足有三四斤重,分给衙役他们一些,也足够她再分些给周家人吃上一些了。 林子里虽可能还有其他猎物,但大美素来不贪多,见好就收。 她提着野鸡,检查了一下铁镖,确认无误后,便循着来时的痕迹往回走。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身上,映得她眼底的笑意愈发明亮,连日来赶路的疲惫仿佛都被这意外的收获冲淡了,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走出树林时,远远便看到阿福正站在马车旁翘首以盼,脸上满是焦急。 大美扬了扬手中的野鸡,高声喊道:“阿福,看我带什么回来了!” 阿福和春桃应声一看,是野鸡。 “大美姐,你捉到了野鸡,太厉害。”春桃真是满眼星星眼,现在她对徐大美都崇拜的不得了。 阿福连忙上前接过野鸡,“好重啊,大美姐,你真厉害。” “还好,还好。”大美心情很好。 日头西斜时,山道上终于传来轱辘辘的驴车声。大美攥着缰绳,阿福和春桃坐在车斗里,那只肥硕的野鸡被粗麻绳捆着翅膀,正不安地扑腾,彩色的羽毛闪着光,好看极了。 前方的流放队伍早已停下,衙役们选了一处废弃的山神庙落脚,庙宇不算破败,正殿勉强能遮风挡雨,院坝也宽敞,正适合十号人歇脚过夜。 周家人正扒着庙门张望,看见驴车驶来,周夫人猛地松了口气:“你们可算赶上了!” 大美跳下车,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拎起野鸡晃了晃:“放心,运气好,山里打了个小家伙。” 衙役们已经解了男人们头上的木枷,把枷往墙角一摞,分发着粗粮饼子。 领头的衙役见大美他们带了猎物,眼皮挑了挑,没多说什么,流放路上规矩虽严,但大美不是流放之人,所以只要不惹事,他们不会管的。 大美找了块平整的石板,让阿福拾来干柴堆在旁边,又从驴车的竹筐里翻出打火石和一把磨得锃亮的菜刀。 她蹲下身,利落地褪去野鸡毛,热水一浇,刮净细绒,再顺着骨骼划开,剔除内脏,动作娴熟得不像话。 阿福在一旁添柴,春桃则从包裹里拿出之前买的姜片,用石头砸出姜汁,均匀地抹在野鸡肉上去腥。 火塘燃起,木柴噼啪作响,油脂顺着野鸡肉的纹路渗出,滴在火里溅起细小的火星,一股浓郁的肉香渐渐弥漫开来,越来越醇厚,盖过了粗粮饼子的干涩气味。 “嚯,这香味儿!”一个十五六岁的小衙役忍不住凑了过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烤得金黄的野鸡,“大姐,这野鸡是从哪儿弄的?” “山里打的。”大美翻了个鸡身,手腕发力让肉受热均匀。 小衙役咂咂嘴:“厉害啊!这荒山野岭的,我们走了一路都没见着几只活物,你居然能打着这么大一只。” “打小跟着我爹学的。”大美嘴角勾了勾,眼里闪过一丝怀念,“我爹是猎户,五岁就带我进山认陷阱,十岁就能拉弓射兔,这点本事不算什么。” “原来是猎户家的姑娘!”小衙役恍然大悟,又忍不住问,“那你怎么会……”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谁没有难言之隐。 大美没接话,只是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笑道:“等会儿烤好了,你们也尝尝鲜。” 小衙役脸一红,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们有干粮就行。” 说话间,野鸡已经烤得外皮焦脆,油光锃亮,香味几乎要把整座山神庙都裹住。 大美拿起菜刀,“咔嚓”一声将野鸡从中间劈开,一半递到小衙役面前:“拿着吧,路上辛苦,分着尝尝。” 领头的衙役远远看着,没说话。小衙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连声道谢:“那多谢大姐了!” 他把野鸡分给其他衙役,几个人围着火堆撕着肉吃,脸上满是满足——流放路上顿顿都是难以下咽的粗粮,这喷香的烤野鸡,简直是人间至味。 大美捧着另一半野鸡,走到周家人身边。小孩子早已馋得直咽口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手里的肉。 大美把肉撕成小块,先塞给孩子,再分给周氏和小姑子:“快吃,热乎着呢。” “谢谢,二婶。”周进学眼睛亮亮的看着大美,大美摸了摸他的头,小孩子这几日瘦了好多。 春桃的姜片水也煮好了,辛辣混着鸡肉的鲜香,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肚子里,驱散了一路的风寒和疲惫。 周夫人咬了一口肉,眼眶有点发热:“这是流放以来,吃得最香的一顿了。” 大美笑了笑,没说话。她看向不远处的衙役们,之前总是板着脸的几个,此刻也对着她露出了友善的笑容。 第18章大雨 小衙役还朝她举了举手里的鸡骨头,大声道:“大姐,你这手艺绝了!” 火塘的光映着每个人的脸,食物的香气萦绕在鼻尖,连日来的紧张和压抑仿佛都被这一餐烤野鸡冲淡了。 这荒野中的一餐热食,不仅暖了肚子,更悄悄拉近了彼此的距离,原来再僵硬的关系,在烟火气和食物的暖意面前,也能变得柔和起来。 之后几日,流放队伍的氛围竟悄悄松快了许多。大美像是摸透了人心似的,每到队伍歇脚时,便拎着柴刀钻进路边林子,有时叫上手脚麻利的阿福作伴。 林子里的馈赠从不吝啬,青蘑肥厚鲜嫩,挂在枝头的野枣酸甜多汁,甚至被大美认出几种清热祛湿的草药,她用驴车的竹筐妥帖装好,赶不上队伍也无妨,驴车轱辘慢悠悠碾过山路,总能在黄昏时追上前方的人影。 大美和他们熟络起来,领头的衙役叫赵忠,年纪比较小的叫赵小虎,另一个叫张柱,这三个人都不是那苛刻之人,这也是周家人的幸事。 他们的伙食彻底变了样:野蘑煮成鲜美的汤,就着粗粮饼子下肚;野枣分给孩子和小姑子当零嘴,酸甜解乏;草药则和姜片一起煮进汤里,驱散连日赶路的湿气。 大美从不吝啬,每次有收获总会分一半给衙役们,三个衙役起初还客气推辞,后来也渐渐习惯了这份山野馈赠,热汤热菜总比干硬的粗粮饼子受用,何况大美行事有分寸,从不走远,也绝不惹是生非,他们便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时甚至会主动提醒她“前头林子密,早些回来”。 变故发生在第四日下午。原本还算明朗的天,不知何时起被乌云压得极低,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铺在天际,连风都变了性子,起初只是偶尔掠过的凉风,渐渐变得狂躁起来,卷着路边的枯叶和尘土,打在人脸上生疼。 “不对劲,这是要下大雨的架势!”领头的衙役赵忠勒住马缰,眉头紧锁地望向天色,“加快脚步!前面有没有能避雨的地方?” 随行的老衙役张柱翻了翻手里的简易地图,摇头道:“按行程,前头三十里内都没有驿站,只有荒山野岭。” “真倒霉!”年轻衙役赵小虎骂了一句,催着周家人:“都快点走!能多赶一步是一步,别等下了雨被浇成落汤鸡!” 可天公不作美,风越来越急,乌云像是被人打翻了墨汁,瞬间染黑了整片天空。 “不行了!再走要出危险了!”领头的衙役大喊一声,目光扫过四周,“就这儿了!找地方搭棚子避雨!” 衙役们迅速从马背上卸下防雨布——那是一块粗麻布,足够遮护几个人。 他们找了两棵挨得近的大树,用绳索将布的四角固定在树干上,搭起一个简易的雨棚,匆匆躲了进去。 赵小虎也匆匆给周家人解了枷锁。 另一边,大美早察觉到天气异常。在雨点落下的前一刻,她便带着阿福和春桃拐进了路边一片相对稀疏的林子,寻到一处背风的土坡。 “快!卸驴车!”大美声音清亮,盖过风声。阿福立刻拉住驴缰绳,春桃则帮忙解开驴车的固定绳,三人合力将驴车推到土坡下,用备好的防雨布严严实实地罩住车身,两侧延伸出去一些。 又把驴子牵到布棚一侧,让它避风。 豆大的雨点先是零星砸落,没过片刻便成了瓢泼之势,哗啦啦的雨声淹没了脚步声和说话声,山路瞬间变得泥泞湿滑,脚下稍不留神就会摔跤。 雨水越下越大,砸在防雨布上发出“噼啪”的声响,汇成水流顺着布沿往下淌,在地面冲出一道道小水沟。 大美用石头压住防雨布的边角,防止被狂风掀翻:“你们都进车厢来躲躲,别淋着雨着凉了。” “我去看看周家那边。”说完穿上雨梭去找周家人。 周家人那边和衙役们在一块,他们也有防雨布,人多却手脚慢,都淋湿了,选的地方也不好,四面漏雨。 周氏抱着孩子挤进来,看着外面茫茫的雨幕,忍不住念叨:“这雨来得也太急了,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 大美望了望不远处衙役们的雨棚,雨水顺着棚沿往下淌,把他们的裤脚都打湿了。她收回目光,从包裹里摸出几块干姜,塞进周氏手里: “先把孩子护好,等雨小些,烧点热水驱驱寒。”然后帮忙加固了一下他们的防雨布。 风裹着雨水呼啸而过,两个简易的雨棚在荒野中摇摇欲坠。雨幕中,原本泾渭分明的两拨人,此刻都在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忙碌着,空气中只有雨声和风声。 狂风卷着暴雨,像无数条鞭子狠狠抽在简易雨棚上。那本就是用几根歪扭的木杆撑起油布,全靠麻绳草草捆绑,先前大妹虽帮着拉紧了几道绳结,可在这瓢泼大雨与呼啸狂风的夹击下,终究是不堪一击。 突然“哗啦”一声,雨棚的一角被狂风硬生生掀起,油布像张失控的巨帆,带着撕裂般的声响往空中扯去。 “快拽住!”周家大哥嘶吼着扑上前,双手死死攥住油布边缘的木杆,浑身瞬间都湿透。 周砚也反应极快,一把抱住另一根摇摇欲坠的木柱,浑身湿透的衣袍紧贴在身上,冷得牙关打颤。 狂风还在肆虐,雨水顺着油布的破口灌进来,原本就蜷缩在棚下的妇孺早已浑身湿透,年幼的孩子吓得哇哇大哭,小脸冻得青紫,嘴唇不停哆嗦。 “这样下去孩子会出事的!”周砚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被风雨搅得断断续续。 棚内空间狭小,雨水积了满地,脚下的泥土变成黏稠的烂泥,每个人都在瑟瑟发抖,尤其是最小的那个孩子。 第19章平安 周家大哥看了眼怀中的孩子,心一横:“你们撑住,我去求衙役!”周老爷子接了他的位子,他便松开手,顶着狂风暴雨冲了出去。 雨水迷得他睁不开眼,脚下的路湿滑难行,每一步都像是在沼泽中跋涉。不远处,衙役们躲在临时搭建的坚固油布下,正烤着火取暖。 “官爷!求求你们开恩!”周家大哥冲到棚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雨水混着泥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们的雨棚被掀了,孩子快撑不住了,求你们让孩子去大美那边避避雨,就孩子过去,我们大人怎样都好!” 衙役头目探出头,看了眼远处摇摇欲坠的油布,又瞥见周家大哥身后那几个缩在烂泥里的妇孺,眉头皱了皱。 他们此行的任务是将这些流放亲属安全送到与京都人汇合,若是在路上出了人命,终究是麻烦。 当下狂风暴雨,这伙人也无处可逃,真要是冻出个三长两短,反而棘手。也看在大美这些天与他们相处不错的情分上。 “罢了,”赵忠挥了挥手,“让孩子过去吧,你们大人也赶紧找地方躲着,别真出了人命。” 周家大哥大喜过望,连磕了三个响头,转身又冲进雨幕。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大美他们的栖身之处,那是个相对坚固的油布前。 “大美!大美!”周家大哥用力拍打着车门。 车门“吱呀”一声打开,大美衣探出头,看到浑身泥泞、狼狈不堪的周家大哥,顿时一惊:“大哥,怎么了?” “油布被掀了,孩子快撑不住了!”周家大哥喘着粗气,“我求了衙役,他们同意让孩子过来避雨,你们这儿还有地方吗?” 大美二话不说,转身从棚内拿出一套蓑衣:“快穿上,我跟你去接人!” 她麻利地帮周家大哥披上蓑衣,自己也紧了紧腰间的绳结,两人一前一后,再次冲进了茫茫雨幕中。 风雨依旧狂暴,但想到瑟瑟发抖的孩子,他们脚下的步伐愈发急切,每一步都踩得泥水四溅,却丝毫不敢停歇。 风势愈发猖獗,雨柱像钢针似的扎在脸上生疼。徐大美和周家大哥刚冲回原先的栖身地,就见那简易雨棚已经歪歪扭扭塌了大半,油布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几乎要整个脱离木杆飞上天去。 周砚死死抱住一根立柱,胳膊青筋暴起,浑身湿透的衣袍冻得像铁甲贴在身上;周老爷子佝偻着身子,双手紧紧攥着油布的绳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绝望,脚下的烂泥已经没过了脚踝。 “再这样下去,大人也撑不住!”徐大美一眼扫过缩在棚下瑟瑟发抖的妇孺,周砚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周老爷子也是。 她当机立断,转身就往衙役的棚屋冲,周家大哥刚想跟上,就被她回头按住:“你在这稳住他们,我去说!” 她踩着雨靴,深一脚浅一脚地撞进衙役的棚子,雨水顺着蓑衣往下淌,在地上积成一滩水洼。 “官爷!”她声音清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那边棚子快全掀了,光接孩子走,剩下的大人迟早冻出人命!我那边棚屋背风,防雨布也厚实,不如让他们全挪过去,我们把两边的布连起来,既能避雨又不占地方!” 衙役头目还在犹豫,徐大美又紧接着补了一句,语气坚定:“我们都是安分人,只求能熬过这场雨,绝不敢逃跑!官爷若是不放心,我可将路引放在你们这,出了任何事我一力承担!” 赵忠瞥了眼窗外漫天的风雨,终究是松了口:“行,快点挪,别磨蹭!” “谢官爷!”徐大美话音未落,已经转身冲进雨里。 两人回到棚下,来不及多说话,立刻动手拆雨布。徐大美挥刀割断捆绑的麻绳,周大哥和周砚合力扯下松动的油布,将妇孺们一个个扶起来,让他们紧紧裹在油布下遮雨。 周老爷子被人搀扶着,还不忘叮嘱:“小心脚下,别摔着孩子!” 一行人互相搀扶着,在狂风暴雨中艰难前行。徐大美走在最前面开路,用蓑衣挡开迎面而来的雨柱。 周家大哥断后,紧紧护着落在最后的周大嫂和孩子。短短几十步的路,他们走得磕磕绊绊,泥水溅满了裤腿,却没人敢放慢脚步。 终于到了徐大美的棚屋,这里果然背风,防雨布也钉得牢固。众人一拥而入,棚内顿时挤得满满当当。 徐大美立刻指挥着周家大哥和周砚阿福,将带来的油布与原有棚布对接,用木杆压实、麻绳拉紧,又在四周培上泥土,很快就搭起了一个更大更牢固的避雨空间。 风雨被挡在外面,棚内终于有了一丝安宁。 “快,把湿衣服换了!”春桃早已拿出备好的干净衣物,徐大美也翻出自己和春桃的备用衣裳。 女人们七手八脚地给孩子脱了湿衣,裹上柔软的布衣,又把春桃的夹袄给孩子层层裹住,只露出小脸蛋。 周砚和其他人也纷纷换上干净里衣,可惜备用衣物不多,阿福的衣服勉强够分,周砚便只套了件单薄的里衣,将自己的外衣让给了年纪最小的周玲。 棚角早已升起一堆小火,木柴噼啪作响,火光映得众人脸上有了暖意。 春桃端来熬好的姜水,碗沿还冒着热气,一个个递到众人手里:“快喝点暖暖身子,别着凉了。” 周老爷子喝了口姜水,咳嗽声渐渐平复,看着眼前这安稳的棚屋、跳动的火光,又看了眼忙前忙后的徐大美和春桃,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 周砚捧着温热的碗,感受着身上渐渐回暖的温度,看向徐大美的眼神里满是感激。 狂风暴雨还在棚外肆虐,但棚内的众人围坐在火堆旁,听着柴火燃烧的声响,喝着暖暖的姜水,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总算熬过了这场凶险的风雨。 大雨终于在天蒙蒙亮时收了尾,东方泛起鱼肚白,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腥气。 周家大哥见棚外雨停风歇,先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揣上徐大美备好的一小瓷瓶驱寒药丸,快步往衙役的驻地走去。 第20章 银两 “官爷,雨停了,给您报个平安,我们一行人都安好。” 他走到棚外拱手说道,将瓷瓶递了过去,“这是大美备的驱寒药丸,说给各位官爷留着应急,感谢昨日通融之恩。” 衙役赵忠看了眼瓷瓶,摆了摆手:“不必了,我们自己带了药材,心意领了。” 旁边小衙役也跟着附和,说各自行囊里都有防寒的药,实在用不着。 周家大哥推辞了两句,见他们态度坚决,便不再勉强,收回瓷瓶道:“那便多谢官爷体谅。” 回到棚屋,周家大哥把药丸还给徐大美,说了衙役不收的缘由。 徐大美点点头,倒也不介意,当即把药丸分给众人,尤其给两个孩子各喂了一粒,又叮嘱大家用温水送服。好在昨晚烤火喝姜水及时,众人虽有些疲惫,却没人发烧发热,总算是躲过了一场风寒。 简单吃过干粮和热粥,衙役的催促声便传了过来:“都收拾利索了!赶紧上路,误了时辰可担待不起!” 众人不敢耽搁,连忙打包行囊出发。可经了一夜暴雨,原本就崎岖的土路变得泥泞不堪,一脚踩下去便是深深的泥坑,拔腿都要费几分力气。 孩子年纪尚小,根本无法在烂泥中行走,被妇人轮流抱着,没走多远就气喘吁吁,怀里的孩子也被颠簸得哭闹不止。 队伍行进的速度慢得惊人,衙役们脸色越来越沉,时不时呵斥两句,语气也愈发急躁。 他们此行有严格的时限,若是因这烂路耽误了行程,回去没法交差。 徐大美看在眼里,心里暗急。她瞥了眼自己那辆还算稳固的驴车,车轮裹着泥却依旧能行,当即咬了咬牙,快步走到衙役头目身边: “官爷,这样下去实在耽误时间。不如让孩子先坐我的驴车,等路好走了再让他下来,也能快些赶路。” 赵忠皱着眉思忖片刻,昨日徐大美一行人安分守己,遇事也懂分寸,并未添什么麻烦。 眼下这路况确实棘手,孩子哭闹拖拽,只会让行程更慢。权衡之下,他终是点了头:“行,就让孩子先上你的车,但必须跟紧队伍,不许擅自停留!” “多谢官爷!”徐大美松了口气,转身快步回到队伍中,招呼大嫂把孩子抱过来。 “大美,太谢谢你了。”大嫂真心实意的感谢。 大美接过孩子,对大嫂说:“谢什么,咱们是一家人。” 春桃早已在车里垫了厚布,又拿出小毯子给孩子盖好,柔声哄着孩子。 驴车缓缓前行,避开了最深的泥坑,车里的孩子渐渐止住了哭声。 大人们减轻了负担,脚步也轻快了些,队伍总算重新加快了行进速度,在晨光中朝着前方一步步艰难却坚定地挪动着。 驴车里的时光是孩子流放路上最难得的慰藉。铺着被子的车厢软和保暖,大美用粗布裹住他的小脚丫,又把仅存的薄毯叠了两层垫在身上。 “谢谢婶婶。”孩子乖乖的,大美摸摸他的头。 车轮碾过土路的轱辘声成了催眠曲,孩子攥着大美衣角,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草木味,一路酣睡到日头西斜。 晚上他们终于不是住在荒郊野岭,他们找到了一处破庙。 夜里在破庙歇宿时,孩子回到了周家人那里,孩子在周大嫂那还念叨着驴车的舒服,周家人看在眼里,私下跟大美说: “明日就不让孩子过去了,不是我们狠心,往后路远,衙役们本就不允罪奴坐车,先前是怜惜孩子走不动,已是格外开恩。”大美点头应着,她心里清楚。 次日清晨,队伍踏上官道,孩子果然乖乖下来自己走。只是偶尔跟不上队伍时,由大嫂他们背着,但大多时候都是自己咬着牙往前赶。 摔了跤就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尘土继续跟着,小脸被晒得通红,也不再哭泣。 这样走了两天,第三天午后,远远望见了城池的轮廓,青灰色的城墙巍峨矗立,城门处有兵卒值守,正是沿途必经的县城。 衙役们吆喝着队伍停下,为首的对大美说:“你们可以跟我一起去官府盖印,确认路引和后续行程,其他人在城外等候。” “多谢官爷。”大美三人忙谢谢这衙役,有他在,想来这官府的官员也不会为难他们。 大美把驴车停放在周家人那就跟着衙役走进县衙,办事的吏员见手续齐全,验过文书、盖了官印,又核对了路引上的信息,不多时便办妥了。 出来后,大美惦记着买些东西,就和这衙役说了一下,正好他也要在县府那些补给,他们就分开走了。 大美他们绕到城里卖吃食的小摊前,买了20个白面馒头、10个菜包子,20个肉包子,又特意买了10斤耐放的粗饼,路过一个糕点店,大美买了一点糕点,这东西卖还不禁放,用油纸包好揣在怀里。 回到城外,孩子见她回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怀里的包裹,满眼的期盼。 大美分给衙役一些馒头和肉包,然后又去周家这边每人都给了一个肉包和馒头,看着他们狼吞虎咽的模样,心里还是有些难过。 大美拿出糕点给了孩子,看小姑子也是想吃的样子,也给了她一块, “我不要,给小宝吧。” “吃吧,这东西不禁放。” “那给娘吧。”小姑子好似也长大了。 “吃吧,都有。我就买了这些,咱们都给吃了,”大美每人都给了一小块。大家都珍惜的吃完它。 “大美,以后别破费了啊。”周夫人说道。 “不破费,都是大嫂的钱。”大美说完大家才记起,大美拿了周大嫂的首饰盒。 周家老爷夫人不知道,但周大哥和大嫂知道啊,那里有上万的银票啊。 大美也是趁着现在能说上话,才提的这事,这银票太多,她独吞不大合适。 “财不外露,自己小心些。”周大哥低声道。 “那这银票。” “都是你的。” “啊?不合适吧。” “合适。” “你们在说什么呢?”周砚插嘴道。 第21章等待 “没你的事。” “没你的事。” 周大哥回头继续和大美说道:“这事以后别再提了,你多注意就行,回头我会和你大嫂说的。” 大美看周大哥的意思是真的给她,也不说了,以后的事以后说吧。 周砚看他们说完,就挤到大美这:“大美” “干什么。” “你怎么就凶我。” 大美白了他一眼,不理他。 “大美,我脚疼,都是血,可疼了。大美。” “闭嘴。” 周砚在大美身旁哼哼唧唧。 没一会,大美起身离开。 周墨大哥说他:“现在知道叫大美了,早干什么去了。” “大哥。” “别叫我。” 周砚说后悔吧,和离了。不后悔吧,流放了,他也矛盾。 大美这时候又回来了,这次带了金疮药来的, “省着点用。”一把塞给周砚后,又离开了。 “大哥,你说大美是不是......”周砚高兴对大哥说。 “闭嘴。”好吧,周砚美滋滋的收起药瓶。 领头的衙役回来,还带回来几个人,那几人看见周家人急促的呼喊:“春儿!春儿!” 周大嫂浑身一僵,猛地抬头,只见街口奔来三个人影,为首的老妇人鬓发斑白,正是她日思夜想的母亲。 “娘!”周大嫂失声唤道,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的父亲拄着拐杖紧随其后,弟弟杨明远年轻的脸庞上满是焦急与心疼,三人脚下生风,直奔她而来。 原来周大嫂的娘家人,他们得知女儿一家被流放的消息后,老两口日日以泪洗面,索性让儿子带着下人在这城门口、官道旁轮流守候,只求能再见女儿一面,送些路上用度。 周大嫂不敢奢望真能遇见亲人,此刻见他们奔来,只觉喉头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的儿啊!”杨母一把抱住周大嫂,哭声凄厉,“苦了你了,苦了孩子了!” 周大嫂紧紧回抱母亲,泪水打湿了彼此的衣襟,连日来的委屈与惶恐在亲人的怀抱中轰然崩塌。 “娘,我没事,你们别担心。”她哽咽着安慰,却止不住肩膀发抖。 “好了好了,”杨父沉声道,目光扫过一旁的衙役,压低声音, “此地不宜久留,别让官差不耐烦。”他说着,朝儿子使了个眼色。杨明远立刻上前,将肩上的布包递过来,里面鼓鼓囊囊的, “姐,这是爹娘给你准备的,都是耐放的饼子、肉干,还有几件厚夹袄,路上天越来越冷,给孩子们穿。” 衙役上前粗略翻查了一番,见都是些吃食衣物,便挥了挥手示意无妨。周大嫂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的,不仅有孩子们的衣物,还有一小包碎银子。 “爹,娘,小弟,”她望着亲人,泪水再次模糊视线,“你们多保重,待将来……” “别说将来!”周母打断她,抹了把泪, “春儿,你要不要。。要不要。。” “母亲,我不想。”她知道母亲的意思,和离,这样她能脱身,可她不想。 周大嫂的母亲和父亲对视一眼都明白了。 “我的儿啊,你只管照顾好自己和孩子,路上万事小心,逢人留个心眼,别委屈了自己。” 她父亲说道,他们也想到了,她会不愿意,他们不是盲婚盲嫁。哎。 杨明远攥着姐姐的手,声音发颤:“姐,要是遇到难处,就想办法捎个信,我会想办法帮你的。” “姐夫,你可要护住我姐啊。” 周墨大哥站在一旁:“小舅子放心,我定会护着春儿和孩子。” 时间紧迫,衙役已在催促。周大嫂依依不舍地松开母亲的手,又摸了摸弟弟的脸颊,“爹娘,小弟,你们回去吧,多保重身体。” 杨父点了点头,眼里都是心疼,但强忍着说道:“走吧,一路平安。” 周大嫂最后看了亲人一眼,转身跟上队伍。杨母还在低声啜泣,杨明远望着姐姐离去的方向,眼圈通红。 队伍又沿着官道继续前行,朝着更远的流放之地走去。 这些日子的赶路里,大美和周家人始终安分守己,不吵不闹也从不添乱,好似在一路的风尘磨平了性子。 衙役们看在眼里,也不动辄呵斥催促。那领头的衙役性子不算坏,偶尔歇脚时还会跟大美多说两句,这天趁着众人喝水的间隙,他瞥了眼远处的官道,沉声道: “你是个明事理的,我也就多嘴一句。咱们现在走的都是官道,很快就到汇合的驿站,可等跟京都来的流放队伍汇合后,那才是真正的难。” 大美握着水瓢的手一顿,抬眼认真听着。衙役又道:“越往北走越荒凉,官道会断,换成崎岖山路,荒无人烟的地方,土匪、野兽都敢冒出来,夜里更是不太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家里的几个女眷,“到时候你们女眷和孩子,可得格外小心,夜里别乱跑,跟紧队伍。你们也一样。” 大美连忙点头,把这话牢牢记在心里,知道衙役是真心提点,轻声道了句 “多谢赵头”。 接下来的两天,队伍依旧平静赶路,没出半点岔子。傍晚时分,终于抵达了北上途中最后一个驿站。 衙役们去接洽时,得知京都来的流放队伍还没到,估计今明两天就会抵达。 这是流放以来,他们头一回能住进驿站的房间,而非破庙或露天地,所有人都透着股难掩的疲惫与欣喜。 大美没敢怠慢,悄悄塞了些文钱给驿站小二,让他多烧些热水。 又跟衙役商量,匀了一间不大的房间,周家人轮流进去擦洗,孩子们浑身是泥垢,大人们也早已汗臭缠身,温热的水浇在身上,洗去的不仅是风尘,还有连日来的紧绷。 趁着这空隙,大美又跟小二打听后续的路况。 这驿站本就是流放队伍北上的必经之地,小二见得多了,压低声音道:“姑娘,你们往北去,可得多做些准备。 过了这驿站,经过一个城池,再往前就是荒山野岭,土匪常埋伏在林子里抢东西,山里的狼和野猪也不少,前阵子还有商户的人被野兽伤了呢。”这话跟衙役说的别无二致,大美心里愈发沉甸甸的。 好在出发前,她特意买了不少创伤药和止血粉,此刻摸了摸随身的包裹,那油纸包着的药粉还在,稍稍松了口气。 只是前路漫漫,未知的危险如影随形,谁也说不清接下来会遇到什么。 第22章京都 夜色浸着凉气,驿站的油灯忽明忽暗。赵衙役带着两个手下找到周家人的房间,语气比往日沉了些: “明日跟京都来的队伍汇合后,我们就交差了。”他目光扫过缩在角落的孩子,顿了顿, “往后的路,归京都的衙役管,能不能活着到流放地,全看你们自己的造化。” 这话像块石头砸在周家人心上,席间瞬间没了声响。 周家老爷子叹了口气,拱手道:“多谢赵头多日照拂。”赵衙役摆摆手,没再多说,转身带着手下离去。 房间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叹息,孩子不懂“造化”是什么,却被大人们凝重的神色吓得不敢出声。 真正的考验从明天才正式开始。 次日中午,驿站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和呵斥声。大美起身走到窗边,只见尘土飞扬中,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正朝着驿站赶来,前头是十来个腰佩长刀的衙役,后头跟着上百号流放之人,有老有少,个个灰头土脸,成年男人身上都带着枷锁。 “是京都来的队伍。”周家人低声道,声音里藏着忐忑。 不多时,赵衙役便带着手下迎了上去。京都衙役的头领是个身材高大的汉子,脸上带着一道疤痕,眼神锐利如鹰。 两拨衙役在驿站门口交接文书,赵衙役指着周家人的方向,低声说了几句,又特意提了句“有个女眷跟随”。 疤痕头领扫了一眼站在人群后的大美,只是点点头,吐出三个字:“知道了。” 交接得很快,赵衙役等人核对完文书,便翻身上马,朝着来时的方向离去。临走前,赵衙役看了大美一眼,没在打招呼就离开了。 大美对着他的背影微微颔首,算是道谢。转过身时,疤痕头领已带着人走到近前。 他身后的衙役分作两波:一波跟在他左右,神情严肃,态度不远不近,既不热情也不恶劣,另一波则落在后头,约莫三个人,眼神滴溜溜地在大美身上打转,那目光里藏着不加掩饰的贪婪与恶意,像饿狼盯着猎物,看得大美心头一紧。 疤痕头领开口,声音粗哑:“既已交接,便收拾东西上路。你既非流放之人,可随行,但规矩得守,不准干预队伍事务,不准流放之人私藏违禁之物,违者按律处置。” “民女明白。”大美垂首应道,目光却警惕地扫过那几个带着恶意的衙役,想着之后的日子要格外小心了。 衙役们交接完毕,核对过名册后,便挥手示意让他们与京都流放之人汇合。 周老爷子带头向周家嫡系的队伍那走去,周家嫡系的人也不过寥寥数人,与韩、傅两家的人丁兴旺形成鲜明对比。 原来周家祖上本是京都望族,周大哥的祖父一生只育有两子,长子是嫡出,便是如今带队的周大人,而周大哥的父亲是庶出,自小不受嫡母待见,刚成年便被分了家,带着微薄家产搬到府城附近定居,平日里极少回京都,与嫡系往来稀疏。 直到嫡母与祖父相继离世,两房才偶尔有了些走动,却始终隔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关系并不算深厚。 此次流放,周家嫡系这边,周大人只带了一妻,后院里三个孩子,嫡出的周大公子周明轩、周大小姐周婉宁,还有妾室所生的二小姐周婉柔(妾室病故)。 因是六族流放,周家亲戚本就不多,大多早已没有了,此番涉案后最终随行的只有他们两房人,加起来不过十余人,成了三伙人中最少的一支。 反观另外两伙,韩家声势最盛——韩家与三皇子的舅舅曲家是联姻关系,此次正是因牵涉三皇子谋逆案被流放,一族三房连同叔伯分支,足足六房人,男女老幼加起来近五十多口,队伍浩浩荡荡,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压抑。 他们和曲家是实打实的姻亲,两家盘根错节绑得极紧:韩家两个姑娘嫁进了曲家,曲家也嫁了一个姑娘过去做儿媳,亲上加亲的关系,让他们在这场祸事里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而曲家才是这桩案子的核心,曲家舅舅在边关领兵。 三皇子主战,力主出兵平定边关乱象,却触怒了主张议和的皇上,龙颜大怒之下,三皇子被囚于京中,曲家自然首当其冲——除了远在边关打仗的舅舅和麾下将士,留在京中的曲家人,也和三皇子一样囚于京中。 傅家则是三皇子的授业恩师,家风严谨,此次流放也有五房人随行,虽不及韩家人多,却个个神色凝重,透着读书人的隐忍与沉郁。 而周大公子,正是当年三皇子的伴读,自幼一同长大,情谊深厚,此次也正因这层关系,才被牵连其中,跟着家族踏上了流放之路。 三家皆是因三皇子一案获罪,前路漫漫,谁也不知道这流放之路的尽头,究竟是生是死。 两伙人聚齐后,衙役们重新清点人数,喝令众人整队出发。 周大嫂望着身旁嫡系那几位面容生疏的族人,又看了看韩、傅两家乌泱泱的人群,下意识地往周大哥身边靠了靠,握紧了怀里的孩子,前路漫漫,这陌生的队伍里,唯有身边的家人,才是她唯一的依靠。 周老爷子攥着树根当拐杖,脚步有些踉跄地走上前,望着眼前的嫡兄,昔日在京都朝堂上意气风发的一品大员,如今鬓发霜白,官袍换成了粗布囚衣,脊背也弯了几分,活像个被岁月压垮的普通老者。他喉头动了动,只唤出一声:“大哥……” 周大人闻言眼眶泛红,声音沙哑得厉害:“二弟,对不起。”短短五个字,带着无尽的愧疚与疲惫, “是我连累了你们,若不是我家与三皇子牵扯过深,也不会让你们遭此流放之罪。”虽说两房自小分离,情谊淡薄,但血浓于水,他始终难辞其咎。 周老爷子摆了摆手,神色平静得很:“大哥无需道歉。”他抬眼望着嫡兄,语气淡然, “这些年我们在府城安稳度日,多少也沾了京都周家的光。此番劫难是命中注定,怨不得旁人,更怨不得你。” 他看得通透,既已身陷囹圄,再纠结过往也无济于事。周大人望着二弟坦荡的神色,心中五味杂陈,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 周大哥和周大嫂牵着孩子上前,对着周大人与夫人躬身行了一礼,周大哥也与周大公子等人互相颔首示意。 虽无过多寒暄,但血脉相连的默契仍在,两房人自然而然地汇到一处,跟在周大人身后,融入了流放的长队中。 衙役的皮鞭在空中甩了个响,喝令众人赶路。周家一行人沉默地跟着队伍前行,脚步声与车轮声交织在一起,朝着遥远而未知的流放之地,缓缓挪动。 第23章启程 流放的队伍继续北上,徐大美带着阿福和春桃远远驾着驴车跟在后面。 周家人本就人少,在三户流放人家中一直落在队尾,府城周家的人汇合后,也一同走在后面。 路上不少人注意到了徐大美,见她跟在后面,便暗自猜测她是哪家的亲戚,很是羡慕。 只是流放途中人人自顾不暇,没人有精力上前八卦。只是府城周老爷悄悄告诉了同行的周大老爷子,那赶驴车的妇人,是周家小儿子的前儿媳。 周大老爷子瞥见远处的驴车,凑到府城周老爷子身边,低声问:“和离了?” 府城周老爷子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嗯,我那不成器的小儿子的前媳妇。” “那还竟跟着流放队伍来了,难得。”京都周大老爷子感慨道。 府城周老爷子瞥了眼前方,嘴上应着:“可不是嘛,旁人躲都来不及,我们记着这份情就好。” 周老爷子颔首,没再说话,只是望向驴车的目光,多了几分动容。 流放的队伍艰难跋涉,终于挨到了日暮,在官道旁的空地上停歇休整。 各户人家自发凑成小堆围坐,周家人和府城周家的人也聚在一处。 官差们松了松部分人的镣铐,允许他们外出寻找木材生火,只是外出的人都有官差远远盯着,确保在视线范围内,女眷们也可去附近搜寻可食用的野菜野果,官差也并未阻拦。 徐大美看着眼前的景象,自己走到领头官差面前,客气地打招呼:“官爷,我是徐大美,之前交差时您该听过我。我带着两个下人,一路跟着周家的流放队伍,还请您多担待。” 领头官差面色严肃,目光扫过她和身后的驴车,沉声道:“跟着可以,但不许掺和流放队伍的事,也别添乱,更不能靠得太近。” 大美闻言,放低姿态恳求道:“官爷,您看这野外夜里不太平,难免有野兽或是意外,我带着两个下人都是妇孺,能不能通融下,晚上休息时让我们稍稍挪近些?我保证绝不破坏规矩,不跟流放队伍攀扯,就求个安稳。” 官差眉头皱了皱,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也罢,夜里就允你们挪到队伍外围,离着三丈远即可。但白天必须退到后面,敢越界一步,即刻赶离。” 大美顺势递上一包备好的银子,想略表心意,却被官差抬手挡了回来。“不必,”他语气没有丝毫缓和,“规矩在前,记好我说的话就行。” 大美连忙点头应下:“谢官爷通融,我记下了。”说完便退回远处,大美带着阿福和春桃,在周家人身后不远处寻了块平整地卸下驴车。 阿福按着吩咐去附近拾了些干燥木材,春桃则烧起热水,三人就着剩下的干粮简单果腹,并未额外开火做食。 大美站在驴车旁,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休息的人群与官差,渐渐看出了端倪。 衙役们分明分成了两波:一波以领头官差为首,约莫八个人,行事还算规矩。 另一波却只有三人,个个眼神阴鸷,态度格外蛮横。大美心中纳闷,这三人明显与其他人不合,领头官差却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愿多管,她暗自猜测,或许这三人有些特殊背景。 不多时,官差开始分发晚餐。他们从两辆马车上搬下食物,竟是些发黑发硬的馒头,每人仅得一个,分量少得可怜。 那三个态度恶劣的衙役分发时格外粗鲁,馒头随手扔在地上,让流放之人弯腰去捡,轮到女眷,更是手脚不老实,对着未婚的姑娘们言语轻佻、频频揩油,行径颇为恶劣。 大美看得心头一紧,却见领头官差那边偶尔有人过来走动,那三人便会稍稍收敛几分。 她瞬间了然,这两波衙役应是互相牵制的关系。 周家人也拾了些柴火,从竹筐里翻出一个小小的瓷碗,架在火上烧起热水,那发黑的硬馒头实在难以下咽,他们打算泡软了给孩子吃。 这一幕被本家的二小姐看在眼里。她比周大哥、周二哥都小,犹豫了片刻,等周家人用完水,便走上前,轻声喊了句:“周墨大哥。” 周大哥抬眼看来,二小姐有些局促地说:“能不能借你的瓷碗用用?我们流放得太急,啥都没准备,连煮水的家伙都没有。” 她红了红脸,又补充道,“我们好多天没喝上热水了,娘身子本就不好,这几日还腹泻,实在熬不住了……” 周大哥闻言,爽快地把瓷碗递过去:“客气啥,拿去用吧。” “谢谢周墨大哥!”二小姐连忙道谢,接过瓷碗快步走回自家那边。不远处的周大少爷看在眼里,朝着周大哥的方向点了点头,示意感谢。 二小姐烧好热水,先端给周夫人喝。周大哥瞥过去,见周夫人脸色苍白,精神萎靡,明显是病得不轻,不由得皱了皱眉。 夜幕降临,流放队伍的喧嚣渐渐沉寂,众人耗尽了力气,大多蜷缩着入睡,远远能听见此起彼伏的鼾声。 周大哥借着“方便”的由头起身,徐大美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跟了过去。 两人走到稍远的僻静处,周大哥停下脚步,大美轻声唤了句:“大哥。” “过来吧。” “我跟周少爷那边打听了下,”周大哥开门见山,语气凝重,“你就在后面跟着,尽量别轻易来找我们,多注意安全。” 大美蹙眉:“怎么了?” “今天发食物的那三个衙役,不对劲。”周大哥压低声音,“像是被人收买了,故意针对流放的人。那领头官差和他们互相牵制,根本管不了。” “会牵扯到我们吗?”大美追问。 “暂时不会,但他们的具体目标谁也说不清。”周大哥叮嘱道,“你虽不是流放之人,可真跟他们对上,普通人也占不到便宜,别让他们抓到由头。” 大美点头:“我知道了。大哥你也放心,实在不行再想办法。” 周大哥沉吟片刻,又问:“你之前给我们的止泻药丸,还有吗?” “有,怎么了?” 第24章赠药 “周家嫡系那边有人生病了,是周夫人,腹泻得厉害。”周大哥解释,“之后的路还长,谁也说不准有没有翻身的机会,现在打好关系总没错。我想把药给他们一些,特意跟你说一声。” “大哥你决定就好。”大美应道,“要是不够,我这儿还有,你随时跟我说。” 两人不敢多言,怕引人注意,简单交代几句便各自散开,悄悄返回休息的地方。 周大哥返回队伍,径直走到周大少爷身旁躺下,假意闭眼入睡,众人本就围坐一处歇息,他这样并不显得突兀。 他刚躺下,周大少爷便睁开了眼。两人并肩躺在树下,周大哥趁夜色侧身,悄悄将手里的药递了过去。周大少爷心领神会,立刻攥紧药包缩进袖子里。 “止泻的,”周大哥压低声音,说完便翻了个身,面朝另一侧假装睡去,“家里人提前备的。” “多谢。”周大少爷低声回应,也跟着翻身,没再多言。 周大哥刚平复气息,身旁的二弟周砚便凑了过来,伸手轻轻扒拉他的胳膊。 周大哥没理会,周砚却不罢休,又扒拉了几下,小声追问:“哥,你方才跟大美说啥了?” 周大哥颇感诧异,没想到这平时看着傻愣愣的二弟,竟注意到了他和大美方才的举动,便低声斥道:“管那么多干嘛?” “就问问嘛,”周砚不依不饶,又拽了拽他,“大美跟你说啥了?” “跟你没关系,睡觉。”周大哥不耐烦地转过身,背对着他。 周砚见状,顿时不高兴了,狠狠“哼”了一声,也翻身背对他躺下,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明明是我的……” 一夜无眠,天还未亮,官差们便厉声催促着众人起身,准备赶路。 洗漱早已是奢望,流放之人个个神情麻木,顺从地接受着这般境遇。 早饭依旧是那不到拳头大的黑面疙瘩,一人一块,干涩难咽。 周家人照例燃起柴火,用那个小瓷碗烧了热水——家里的小家伙实在咽不下硬邦邦的干粮,只能泡软了喂他。孩子也听话不言不语地小口吃着。 用完碗后,周大哥直接将瓷碗递给了周大少爷那边,两家人轮着用。 这般默契的举动,让原本生疏的氛围明显亲近了几分。昨夜那包药的情分,大家虽没明说,却都记在心里,悄悄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稍作休整,流放队伍便再次启程,沿着官道继续北上。 队伍一路行走,中午未曾停歇,直到未时(古代下午1-3点),日头稍烈,才在路边林地旁停下休整——这一轮休息并无口粮分发,仅允许少量人外出寻觅可食之物,每家约莫只能出一两人。 周家这边,周大哥与周大少爷结伴,一同钻进林子里找食物去了。 变故就在这时发生。韩家一位女眷往林子深处去解手,一位未婚少女,与家人分开了一些距离。 她不曾察觉,三个坏衙役中的一人李广早已盯上了她,悄无声息地跟了过去。 待她寻到僻静处,那衙役突然蹿出,伸手便要拉扯。女眷惊声尖叫,一边奋力反抗,一边厉声辱骂,屈辱的哭喊在林子里格外刺耳。 好在领头官差恰好巡查至此,见状厉声喝止,才算没让那衙役得手。 可这衙役仗着背后有人,丝毫不惧,反倒嬉皮笑脸地轻佻道:“不就是看了两眼吗?至于这么大惊小怪?她自己脱了让我看,还不许看了?都成流放犯了,真当自己还是千金大小姐?我还未必看得上呢!” 一番话极尽羞辱,领头官差徐强脸色沉沉,却也没多追究,只冷声道:“归队!下次不许独自离队,都安分点!” 那衙役悻悻地走了,韩家人连忙赶过来,将浑身发抖、泪流满面的女眷扶回队伍。 她一路哭个不停,眼神空洞得没了半分神采,即便身为流放之人,这般公然的羞辱也足以击垮人心,此刻的她,已然生无可恋。 周婉宁和妹妹周婉柔在石头上坐下,不远处突然传来短促的惊呼,等她抬头,就听见隔壁世家的韩姑娘在林里的惨叫声。 韩家人冲过去时,那衙役已经离开了。韩家老爷的脊梁早没了京城时的挺拔,只敢捂着胸口咳嗽,韩夫人拉着女儿哭,话里却全是“忍忍就过去了”,然而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周围其他流放的人家,只是在一旁注视,没有嘲笑,也没有帮助,从京城到这荒郊野岭,日复一日的奔波早磨空了他们的锐气,连愤怒都成了耗不起的力气,只剩一脸麻木地避开目光。 徐大美挎着药篮从溪边过来时,风波已歇,她目光扫过那衙役腰间的腰牌,其实她刚才看见了,她听见那个韩姑娘的喊声时,她就在附近,她到的时候领头的官爷就过去了,徐大美把那人模样记在了心里,他应该是那三人中的。 当晚扎营时,周明轩看着两个妹妹,声音比平时沉了些:“往后不论打水还是如厕,必须两人同行,我或爹陪着最好,绝不能单独出去。” 周婉宁点头时,瞥见其他人家的未婚姑娘,都变得更小心了,白日那一幕像根刺,终于扎醒了这群麻木人里,最后一点关于“保护”的意识。 徐大美和众人本以为白日衙役轻薄姑娘的事会就此过去,没再多提。 一行人在途中寻找可充饥的食物,大多是京都里养尊处优的老爷、夫人,从没辨认过野菜,只能随意摘些看着能吃的囫囵咽下。 幸运些的找到几颗野果,没找到的便只能靠喝水勉强充饥。 一日午后,他们避开了秋老虎最烈的时段,待日头稍斜才继续赶路,一直走到天黑,翻过一座山头后,才在山脚下看到一座破庙。 衙役们率先占据破庙,只有少数人跟着挤了进去,其余人都被拦在庙外。周家人没有争抢进庙的位置,在庙外找到一棵大树,便在树下停下休息。徐大美也将骡车赶到大树附近停放。 此时天虽擦黑,但秋季的夜晚已十分寒冷,为了避免在野外生病、无法顺利抵达流放之地,他们还得趁着还有些天光,四处寻找枯枝、茅草等柴火,准备生火取暖。 第25章 落水 徐大美安顿好驴车,摸了摸车上的水囊,见剩下的水只够勉强应付一晚,便拎着三个空水囊和阿福两人,顺着路边的草痕往低洼处找水。 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才听见潺潺水声,待拨开芦苇,竟见一汪不大的湖,月色洒在水面上,泛着冷光。 此时天已全黑,只有星星点点的光勾勒出湖面轮廓。 徐大美和阿福快步上前,蹲在湖边打水,刚把三个水壶都灌满,起身时忽然听见身后有细碎的脚步声,回头一看,竟是白日里被衙役轻薄的那个韩家姑娘,垂着头站在不远处,手里什么都没拿。 徐大美起初没在意,只以为姑娘也是来打水的,转身往回走了一段路,心里忽然咯噔一下:这姑娘空着手,哪像是来打水的? 她猛转身往回跑,阿福不明所以但也跟着往回跑,还没到湖边,就见那姑娘站在湖边湖边,毫不犹豫地纵身跳了下去,“扑通”一声,水花在夜里溅起老高。 徐大美吓得心都揪紧了,当下把水囊往阿福身上一扔,顾不上多想,就冲了过去。 她自小跟着父亲在山里生活,上山打猎、下水摸鱼都是常事,水性本就好, 所以她没有犹豫甩掉布鞋就跳了下去。湖水冰冷刺骨,大美凫水游到姑娘身边,伸手去拉,却被对方拼命挣扎着推开,姑娘眼底满是求死的决绝。 可冰冷的湖水很快漫过口鼻,窒息的绝望感猛地攫住了姑娘。她手脚乱蹬,又本能地想抓住了身边的救命稻草。 大美见状,干脆腾出一只手,狠狠薅住她的后衣领子,像拎小鸡似的,拖着她往岸边游。 水花翻涌间,两人终于扑到了岸上。 岸上的阿福急的不行,他家二夫人就这样在他面前跳下去了,他都傻了。他现在该干什么啊? 见徐大美把那姑娘拖上岸时,阿福赶忙上前搭了把手,把已经瘫软的韩姑娘拽了上来。 大美把姑娘往地上一扔,自己也瘫在旁边,大口喘着粗气。 徐大美的衣袍也早被湖水浸透,冷风一吹,浑身打了个寒颤。 她没去看姑娘的模样,只蹲在岸边拧着衣角的水,心里暗忖:若不是正巧撞见,若不是自己会水,这姑娘的命早沉在湖里了,流放路上,多管闲事从来没好下场,太冷了可别生病。 “大美姐,穿上我的吧,别着凉。”阿福的想把自己的外衣给她。 “不用,先回去。” 等她拧完水起身要走,才瞥到那姑娘还瘫在地上低低哭着,便停下脚步,语气没什么温度:“你要再跳,我不会再救你了。救一次是我心善,再救就是我傻。” 那姑娘的哭声猛地一顿,过了好一会儿,才细若蚊蚋地说了句“对不起”。 “你不用跟我道歉,”徐大美打断她,声音直白得不留余地, “你该想想你家人,想想以后有没有翻身的机会——活下去才有希望。” “可我都被轻薄了,我还有什么可活的……”姑娘的声音带着绝望,头埋得更低了。 徐大美挑了挑眉,弯腰拎起岸边的水囊,随口道:“谁看见了?现在活着都难,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再者说了,被轻薄又不是你的错,为这点事把命丢了,才是真不值当。” 她顿了顿,脚步没停,只回头丢了句硬邦邦的话:“你要真想死,不如想办法带走一个,总比自己白白送命,让家人伤心强。”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往破庙方向走,只留姑娘在原地,哭声彻底停了,只剩夜风吹着芦苇,沙沙作响。 阿福跟在徐大美后面,总感觉哪里不对,带谁? 徐大美和阿福拎着沉甸甸的水囊往回走,夜色只时已经黑了,破庙方向的火光隐约在林子里闪着。 她脚步快,到了驴车旁,春桃正踮着脚等她,伸手接水囊时,指尖无意间碰到她的袖口,顿时惊呼一声:“大美姐,你衣服怎么湿了?” “嘘——”徐大美立刻按住她的手,把水囊塞过去,“别声张。”说着便弯腰钻进车厢,从包袱里翻出套干爽的粗布衣裳换上。 换下的湿衣被她随手拧了拧,水顺着指缝滴在车板上,她看着皱巴巴的布料,心里叹口气:算了,权当是在湖里顺带洗过了,便搭在车厢壁的挂钩上晾着。又拿布巾擦了擦半干的头发,才掀帘出来,对春桃说: “往东边走半柱香路程,有个小湖,水还算干净,你要是想洗漱,就结伴过去,记着俩人一起,别单独行动。” 春桃点头应下。她刚才听阿福说了,大美姐救了个人。 三人随后烧了些热水,就着怀里揣的干粮充饥——还是上次在驿站补给的馒头和包子,放得久了有些发硬,嚼起来费力气,可眼下也只剩这些能填肚子。 徐大美啃着馒头,目光往不远处周家休息的老槐树下扫了眼,心里盘算着:明日若是方便,分食物给周家。 正想着,忽然听见庙外传来一阵细碎的喧哗,有人在低声议论“不小心掉湖里了”“还好爬上来了”。 徐大美抬头望去,就见那个跳湖的韩家姑娘,被两个女眷扶着往自家休息的地方走,头发和衣摆还滴着水,脸色苍白得像纸。 想来是姑娘回去后,怕家人担心或惹来闲话,便编了个“失足落水”的由头,把方才的事掩了过去。 徐大美收回目光,没再多看她,这姑娘究竟听没听进她的话,往后又会怎么做,眼下都不重要,先顾好眼前的日子才是真的。 入夜后,破庙外的火堆渐渐弱了些,只剩零星火星在夜色里明灭。徐大美坐在火堆旁,手里攥着根烧剩的木柴,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灰烬。 忽然,眼角瞥见一道黑影从暗处挪过来,是周砚。 徐大美立刻直起身,压低声音问:“你怎么过来了?就不怕被衙役看见?”她知道周砚若是被巡逻的衙役发现擅自离队,少不了一顿鞭子。 周砚没答她的话,只在她身边蹲下,目光落在她身上扫了一圈,眉头皱起来:“你咋了?换衣服了。” 第 26章 危机 他眼尖,白天见徐大美穿的还是件灰布衫,此刻身上却是件深蓝色的粗布衣裳,再联想方才隐约听见的“落水”传闻,心里便有了数,“你也掉湖里了?” 徐大美愣了下,随即嗤笑一声:“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眼尖?” 周砚没接话,伸手就去拉她的手腕,触到一片凉意,脸色更沉了:“怎么这么不小心?湖水多凉。” 徐大美赶紧把手抽回来,推了他一把:“快回去,别在这待着。” “我这不是担心你?”周砚嘟囔了句,语气里带着点委屈,“好心没好报。” “谁要你好心。”徐大美抬眼瞪他,“走不走?再不走我喊大哥了。” “我才不怕呢” 周砚撇撇嘴,刚要起身,手腕却被徐大美一把拉住。“等会。” 她说着,转身掀开驴车的帘子,从里面的包袱里翻了翻,摸出个油纸包来,是两块烧饼,她不敢多拿。她把油纸包塞进周砚手里:“拿着,路上饿了吃,注意点。” 周砚喜滋滋的拿着烧饼回去了,被他大哥呲了句“没出息”。 又是一夜无事。只是入了山,夜风声里总掺着些远处山林传来的野兽嚎叫,嗷呜声在山谷里荡着回音,听得人心头发紧。 周婉宁姐妹俩缩在母亲身边,直到天快亮时,那叫声才渐渐歇了,众人悬着的心才算落地。 天刚蒙蒙亮,衙役的鞭子就抽在地上,吆喝着“起来!赶路了!”。 众人揉着冻僵的手脚爬起来,领了衙役分发的、硬得能硌牙的窝头,就着冷水咽下去,便又踏上了山路。 这山路比昨日的官道难走百倍,碎石子硌得鞋底生疼,路边的荆棘时不时勾破衣袍,衙役们也没了往日的磨蹭,催得极紧据说得翻过眼前这座山,才能回到官道,山里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一行人吭哧吭哧走了大半日,裤脚沾满了泥和草屑,有人脚磨起了水泡,疼得直咧嘴,却不敢停下。 走到一处岔路口,前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有争吵,还有器物碰撞的脆响。 这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刺耳,衙役们让流放之人停下脚步,派了个人去前方探查。 闻声,领头衙役抬手喝止,绵长的流放队伍骤然停在山巅。 他正欲分拨两人上前探察异响,山坳另一侧已奔来数人,尘土中裹挟着呼救,竟是商队遇了劫。 “官爷救命!”商队护卫护着主家二人与两名女眷,身后追着二三十个土匪,刀光在日头下晃得刺眼。 这伙土匪不仅劫货,更要掳人,此刻已呈合围之势,将商队逼得节节后退。 衙役统共11人,身边虽跟着数十流放者,但却个个头戴木枷、双手被绑,仓促间根本来不及解绑,只能缩在一旁,徒增人数却无半分战力,商队那头能动的,也只有6名护卫,和2名男者。 两方算下来,能持械对抗的不过19人,在人数上远逊于土匪。领头衙役当机立断,抽出身侧长刀,其余衙役纷纷效仿,刀刃出鞘的脆响划破山间,硬生生和商队与土匪之间筑起一道人墙。 风卷着山草掠过,两方人对峙着,连呼吸都似凝在半空,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子里的风呼次呼次的响,一个铁塔似的大汉从匪群里迈出来,手里的长刀在树影下泛着冷光,粗布短打沾着泥点,腰间胡乱缠了圈麻绳,活脱脱一副山大王的模样。 他扫了眼官差押送的队伍,咧嘴笑出声:“倒没瞧出来,这荒山野岭还能撞上这么些人。”语气里半点儿怯意没有,满是挑衅。 “大胆!”领头的衙役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在腰间的刀鞘上,“我们是官府押送流放犯的队伍,休得胡来!” “官府?”大汉嗤笑一声,脚在地上碾了碾,“在这深山老林里,官老爷的规矩管不着老子!” 他的目光掠过人群,很快落在那些男犯身上,又扫过缩在队尾的女眷,眼神顿时亮了,大汉把长刀往天上一投,,粗哑的嗓音在林子里炸开: “这票干成了,金银不说,里头的娘们够多!咱们兄弟一人分一个,往后再守着荒山就不寂寞了!” 这话一落,土匪们顿时嗷嗷叫着举刀冲上来。 官差这边,领头的捕头刚拔出刀,就见三个衙役脸色煞白,竟猛地往流放人群里缩,他们把男犯往身前一拽,成了他们的挡箭牌,连刀都没敢拔。 “孬种!”看见的其他衙役啐了一口,转身冲剩下的八个衙役和商户带来的六名护卫喊:“别退!他们人多,但咱们退了就是死!护着队伍,跟他们拼了!” 话音未落,那土匪大汉已挥着长刀扑来,刀风裹着腥气直劈捕头面门。捕头攥紧刀柄侧身躲,长刀擦着他的肩甲劈在树干上,震得木屑飞溅。 他趁机反刀刺向大汉腰侧,却被对方用刀背狠狠磕开,虎口瞬间麻得没了知觉。 两人你来我往缠斗十数回合,衙役渐渐力不从心,另一边的土匪已冲散了护卫阵型,两名衙役倒在血泊里,还有三个土匪绕到他身后,举刀就往他后背砍。 领头衙役察觉时已来不及完全躲开,只能硬生生扭身,让刀锋划开胳膊,可肚子还是被另一个土匪的短刀捅了进去。 “呃!”他闷哼一声,手里的刀“哐当”掉在地上,捂着冒血的肚子往后踉跄两步。眼看土匪大汉的长刀又要劈来,跟在他身边的年轻衙役突然扑过来,用自己的刀死死架住大汉的武器,嘶吼着喊: “大人!我来挡着!”另两名衙役也立刻围过来,一人扶着捕头往后撤,一人挥刀逼退逼近的土匪。 领头衙役靠在树干上忍痛喘息时,流放人群里早已乱作一团,却没一个人能逃走。男人们互相搀扶着往中间聚拢,把老人、孩子和女眷护在圈里。 有个满脸胡茬的汉子想冲出去帮衙役,却被手腕上的束缚拽得一个趔趄,只能弯腰捡起根断成两截的树枝,紧紧攥在手里,还有人把地上的石子拢在怀里,盯着外围的土匪,眼里满是急色。 第27章搏斗 女眷们抱着孩子缩在圈心,有的捂住孩子的眼睛,有的却在小声喊:“小心身后!”她们帮着盯梢,把土匪的动向传给外圈的男人。 没人有像样的武器,男人们就把肩膀抵在一起,用手死死抓住身边人的胳膊,不让圈子散掉半分,用血肉之躯,在衙役和护卫身后,又筑了一道单薄却不肯退的屏障。 可这拼死的场面,落在那三个躲在人群后的衙役眼里,竟成了他们苟活的“屏障”。 其中一个瘦高个,见有土匪往人群这边靠,竟猛地把身边一个老妇人往前推了一把,老妇人踉跄着撞向土匪,还好那土匪没有看向她,这妇人又被同伴带了回来,真是惊魂未定。 那衙役自己则趁机往人群更深处缩,另一个矮胖衙役,盯着流放者怀里攥着的半块干粮,趁人不注意一把抢过来塞进嘴里,嚼着还嘟囔: “都快死了,还留着这玩意儿干嘛!”最过分的是那个三角眼,见有个女眷怀里抱着个布包,以为是值钱东西,伸手就去扯,女眷死死护着哭求,他竟抬脚踹在对方膝盖上,骂道: “不识好歹的东西!给老子拿来!”他们躲在流放者用血肉筑成的圈里,既不帮着抵挡,反倒欺负起这些手无寸铁的老弱,跟外围浴血的衙役、护卫,还有拼死护家的流放者比起来,更像一群躲在暗处的蛆虫。 厮杀声刚漫过林梢时,落在队伍最后的大美就猛地勒住了驴车缰绳。春桃和阿福很慌,大美却没半分犹豫,扯着驴车往旁边密林中拐,车轮碾过落叶的声响被远处的喊杀盖得严严实实。 她利落跳下车,把驴绳牢牢拴在粗壮的树干上,又从车底拖出藏着的菜刀和锄头,先拽着春桃往车后茂密的草丛里躲,往她怀里塞了一把菜刀,按了按她发颤的肩:“在这儿别动,听见啥动静都别出来。” 春桃刚要开口,大美已转身把锄头塞给阿福,声音脆得没半点颤:“跟我走,去周家人那边。” 阿福攥着锄头急得直跺脚:“大美姐,前面都是土匪,你这是要干啥?”可大美脚步没停,他只能咬着牙跟上。 到了周家人缩着的土坡后,大美把阿福往周老爷子身边一推:“守着他们,别乱跑。” 周老爷子颤声问:“大美,你要去哪?”大美没回头,只攥紧了腰间的菜刀。 阿福见她要往厮杀声里冲,眼圈一下红了,带着哭腔喊:“大美姐!你疯了?这去了就是送死啊!” 这话刚落,周砚声音带着急:“阿福!还愣着干啥?快去把她带回来啊!” 阿福捏着锄头的手更紧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他才十三,哪见过这样的阵仗,僵在原地完全不知道该迈哪步。 “阿福,过来。”周大哥周墨开口,手腕被粗麻绳捆着,目光先扫了眼远处的厮杀声,才落在阿福腰间的菜刀上,“拿刀过来,给我和二弟断绳。” 阿福猛地回神,声音发颤:“大少爷!不行啊,外面都是土匪,……要是遇着危险可咋办?” “不松才危险。”周墨声音沉得稳,指了指大美远去的方向,“大美一个人扛不住,我小时候跟着武师学过两招,能去搭把手,总不能看着她送死。” 他又瞥了眼缩在一旁的二弟,“二弟跟着我,只在边上搭把手,不往前冲。” 阿福还是犹豫,脑子里满是刚才土匪挥刀的狠劲。周墨见状,又补了句:“你放心,我护着你和二弟,断不会让你们出事。” 这话让阿福定了心,忙解下菜刀蹲下身,刀刃颤巍巍划过麻绳,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两人的手绳都切断。 刚松开,一旁嫡系周大公子看见了,扯着嗓子喊:“周墨!我也能搭把手,快把我也放开!” 周墨回头看了眼他,见他眼神里没半分退缩,便朝阿福点头: “给他也解了。”阿福应着,又蹲到周大公子身边割绳。周围有看见的人,也喊着要解手,被周墨拒绝了,不认识,跑了怎么办。 周墨弯腰在枯枝里翻找,先拎起一根碗口粗的树棍,掸了掸泥土塞给二弟:“握着,有土匪靠近就举棍打他。” 又找了根更粗壮的递给刚松绑的周大公子,“你力气大,这根合用。”周砚攥着树棍指节泛白,周大公子却接得稳,还掰了掰手腕。 四人没往战斗中心冲,只贴着林子边缘走,刚撞见两个绕后想偷袭衙役的土匪,周墨先挥刀逼退一个,周大公子举棍砸向另一个的腿,阿福赶紧用锄头抵住土匪的胳膊,二少爷也慌慌地举着树棍砸向他。 没一会儿,就帮衙役制住了这两个土匪。 远处的大美见这边有了帮手,也松了口气,转身没在理会他们。有了周墨四人在边缘策应,衙役们不用再防着土匪绕后,对付正面敌人的压力一下轻了不少,喊杀声里渐渐多了几分底气。 大美那攥着镐头伺机帮忙,木柄被手心的汗浸得发滑,她却握得稳稳的。 眼尖地瞥见靠在树干上的衙役,他肚子上的血浸得衣袍发黑,正捂着伤口躲闪一个土匪的劈砍,眼看就要撑不住。 大美借着树影藏了半秒,等那土匪的刀再次举过头顶时,她突然从侧面冲出去,双手攥着镐头柄,顺着对方挥刀的空隙,狠狠将镐头尖往土匪后脑勺砸去。“咚”的一声闷响,那土匪连哼都没哼,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没等其他人反应,大美已把镐头横过来,长柄正好挡住另一个土匪刺向衙役的短刀。 她借着镐头长的优势,东一镐头逼退扑来的土匪,西一镐头敲向对方持械的手腕,动作不算花哨,却每一下都卡在要害,这是上山对付野猪时练的,专挑对方没防备的地方下手。 原本快撑不住的衙役们,见突然冲来个姑娘拿着镐头帮忙,顿时振奋起来。 年轻衙役抹了把脸上的血,冲大美喊:“姑娘,左边!”大美立刻会意,镐头往左侧一挡,正好替他架住了土匪的刀,衙役趁机反砍过去,总算喘了口气。 第28章胜利 那领头衙役靠在树上,看着大美灵活的身影,也咬着牙捡起地上的刀,勉强加入防御,局势竟真的慢慢稳了下来。 土匪大汉正挥着长刀压制两名衙役,眼角余光瞥见自己人接二连三被一个拿镐头的姑娘逼退,顿时红了眼。 他刚要提刀冲过去,另一边却突然传来土匪的惨叫,原来是个漏网的土匪想绕去偷袭护着周家人的阿福,被周大少爷眼疾手快拦了下来。 周大少爷他们慢慢靠近大美这里。 大美攥着镐头横在身前,没给对方拔刀的机会,先是用镐头尖狠狠顶向土匪胸口,逼得他连连后退,接着趁对方踉跄之际,双手抡起镐头,一下砸在他肩膀上。 “啊!”土匪痛得龇牙咧嘴,刚要抬手挡,大美已换了方向,镐头一下接一下往他胳膊、后背砸去,木柄撞得骨头“砰砰”响,没几下,土匪就满头是血,浑身是伤的被翻倒在地上,捂着伤口蜷缩着惨叫。 剩下的就是阿福的工作量,但凡倒地的土匪都被阿福关照了一遍。 这一幕恰好落在躲在大哥身后的周家二少爷眼里。 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眼睛却瞪得老大,盯着大美握镐头的背影,喉结狠狠滚了滚,从前大美跟他置气,顶多是拿扫帚揍他两下,或是拧着他耳朵骂,他还总觉得她凶悍。 可现在看她握着镐头利落制敌的模样,才后知后觉地心慌:原来从前大美对他,竟是真的手下留情了。 他哆哆嗦嗦地往大哥身后又缩了缩,声音发颤:“大、大哥……她、她以前打我,真的没用力……” 话没说完,又被远处的打斗声吓得闭了嘴,只敢隔着人群,偷偷看向那个从前他总嫌“泼辣”的女人。他大哥都没时间理他。 这边刚制住土匪,大美就转身迎上冲来的土匪大汉。她心里一紧,却没往前冲,知道镐头长,拼近身肯定吃亏,便握着木柄往后撤了两步,眼睛死死盯着大汉的动作。 眼看长刀就要劈到跟前,她突然矮身,借着镐头柄长的优势,猛地把镐头尖往大汉膝盖窝捅去。大汉没料到她这么敢打,吃痛之下膝盖一弯,动作顿时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秒的空隙,靠在树干上的衙役突然攒足力气,忍着肚子的剧痛扑过来,手里的刀狠狠刺进大汉后腰。 大汉惨叫一声,回身想砍捕头,大美见状立刻上前,双手攥紧镐头,用尽全力往他后脑勺砸去。 “咚”的一声闷响,大汉身体一僵,手里的长刀“哐当”落地,重重栽倒在地上,再没了动静。 周围的土匪见头领倒了,瞬间没了气势。有个小土匪刚想跑,被衙役一刀架在脖子上,剩下的人更是慌了神,扔了刀就往深山里窜,哪还敢回头。 大美握着镐头喘着粗气,看着跑远的土匪,才发现手心的虎口被震得发麻。捕头捂着肚子走过来,声音虽弱却带着劲:“姑娘,多谢了。” 旁边的衙役们也纷纷点头,眼里满是感激,刚才要是没她,这仗还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 战斗平息。领头衙役伤势颇重,其余衙役围上前,拿出药粉为他上药包扎。 大美瞥了一眼,见领头衙役虽伤重,却未及要害,且衙役们自带的药物看着比她的好,便没有上前。 这时,三个先前躲在流放队伍后面的衙役走了出来,装作也参与了击退土匪的样子,想要抢功。 和衙役们一同对抗土匪的商人们看得清楚,谁真出力谁偷懒,压根不理会这三人。 三人讨了个没趣,转而想去惩罚从流放队伍里出来帮忙的周大哥等人。 “他们是来帮忙的,又不是逃跑,凭什么惩罚?”其他衙役愤愤不平地反驳,直接把这三人轰走了。 这三个没脸没皮的家伙在原地转悠了一阵,瞥见手握带血锄头的大美,没敢上前,只在远处嘀咕了几句,便悻悻离开。 一位年长商人走上前,对衙役们拱手说道:“我们是前方城池里药房的主人,这次是护送药材去别处。为了赶时间图近道,才走进这山里,没想到遇上土匪,给各位添麻烦了。” 他再三感谢衙役们出手相助,又说:“我们车上有不少药材,愿意拿出来给各位用。另外,这点银子,算是一点心意,还请收下。”说着,让人递上银子。 衙役们大战一场,头领又受了伤,也没客气,收下了药材和银子。 年长商人又单独给了大美一份,大美看衙役们没说话,便也接了过来。打开一看,竟是五十两银子,她心想,衙役们那边给的定是更多。 随后,商人让2名护卫留下照看女眷,自己带着其他人去前方寻找车辆。没过多久,他们找回了几车药材,损失不算大。 商人回来后,对衙役们说:“我们不进山了,打算跟着你们折返回去,改走别的路。” 衙役没多计较,摆摆手说:“跟着也行,跟在队伍后面就好。前面过了山道就是官道,不打紧。” 衙役们在收拾战场,死了的统计人数,没死的带走和流放之人绑在一起。这些人要交给下个城池的衙门。 众人稍作休整后,便继续动身上路。商人驾着那辆找回的药材车,跟在大美乘坐的驴车后方。 一行人沿着山道缓缓前行,商人一家也随队同行。这家一共四口人:老夫妻二人,带着儿子和儿媳,他们这趟出门,本是要送货兼探亲,谁料半路遇上了土匪。 队伍在林间路上行进得不算快。因前方流放的队伍走得缓慢,加上山路难行,大美便与同行的商人一道落在了队伍后头步行,让春桃和阿福留在车上歇着,两人先前受了些惊吓,倒是大美状态还算如常。 途中,商人家的年轻儿媳主动走过来搭话。大美也想便借着这个机会,了解一下前面城池的消息,便与她闲聊起来,彼此也简单了解了对方的情况。 商人的儿媳妇主动凑到大美车边,笑着打招呼,问道:“姐姐,看你一直跟在这支队伍后面,是有什么缘故吗?” 第 29章 镇口 面对对方“怎么跟他们走在一起”的询问,大美见她并无恶意,只说是纯粹好奇,便坦诚答道“这流放队伍里有我家亲戚”,其他的未再多言。 女子听后颇为诧异,随即露出佩服的神色,称赞大美“真是重情义”。 女子看向大美,想起之前大美对抗土匪的勇姿,眼里的敬佩又深了几分,她主动介绍自己,提及自家是前方城池的药材商户,此次进山一是为赶时间交货,二是因家中有位亲戚病危,需尽快前去探望,故而行色匆匆。 随即又朝大美拱手,语气里满是真切的佩服: “姑娘竟愿为流放的亲戚奔波,这份情义真是难得。”说罢她又觉失了礼数,连忙补道:“忘了自我介绍,我夫家姓苏,在前方清河镇开着家‘苏记药行’,街坊邻里配药都爱往我们这儿来。我叫苏赵氏,姑娘您怎么称呼?” 大美抬手还了个礼,声音温温的:“我叫徐大美,你喊我大美就成。” “大美姑娘,”苏赵氏往前凑了半步,避开路过的枯树枝,又多问了句,“大美可曾习武?” 大美笑着回答“我父亲是猎户,我小时就和父亲一起进山。” 二人又说了几句其他,大美又随口问起清河镇的路况,苏赵氏也耐心答着,说镇上的石板路比这林间好走百倍,等出了山到了镇口,还能寻家茶馆歇脚。 刚踏出林间最后一片浓密的树荫,清河镇的镇口就赫然出现在眼前,果然如苏赵氏先前所言,毫无耽搁。 临分别时,苏赵氏一家又跟大美道了谢。男人背着快步走到马车旁,语气带着几分急切:“我们还是得赶紧走,不能休息了。” 苏赵氏也跟着点头,望向远方的眼神里满是牵挂:“亲戚那边实在等不起,生死大事,耽误不得。” 大美望着他们匆匆登车的背影,也挥了挥手,目送马车朝着另一条岔路疾驰而去。 按规矩,流放队伍本应径直路过清河镇,绝不会踏入城镇半步。可先前对抗土匪时,不少衙役受了伤,领头衙役更是伤得重,虽没伤及要害,却流血不止,他们这才不得已在镇口停了下来。 衙役们先将流放之人驱赶到镇口对面的宽阔空地上,又留下几名未受伤的同伴看管,随后便扶着重伤的领头衙役匆匆进了镇,四处打听有没有医师能诊治伤口。 清河镇的镇口实在算不上热闹,土黄色的夯土围墙矮矮垮垮,墙头还爬着半枯的杂草,唯一的两扇木门也裂着几道深缝,看着就透着股贫瘠。 门口只零星站着三五个镇民,都是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手里还攥着没编完的竹筐或没放下的锄头,显然是被外面的动静引出来的。 他们远远望着被驱到空地上的流放队伍,眼里满是新奇,毕竟这镇子偏僻,平日里就是一些从官道过往的人。 镇口的那些人悄悄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却没一个人敢往前挪半步,只隔着条土路远远瞧着。 流放的人们则没心思管这些目光,一个个耷拉着肩膀往地上坐。有的直接靠在断墙上喘气,额头上的汗混着尘土往下淌 有的则盯着自己磨出血泡的脚踝发呆,眼里满是疲惫,赶路的辛苦、木枷的沉重,再加上刚躲过土匪的惊魂未定,每个人都疲惫的不行。 众流放的人瘫在地上,等着衙役发那黑黢黢的窝头。这是他们一天仅有的两顿饭,再难吃,也得往嘴里塞。 对面镇口看热闹的人渐渐散了,不知过了多久,一辆小车轱辘轱辘推过来,车上是一家四口。 那家男人掀开盖子,白花花的蒸馒头冒热气,他扯开嗓子喊:“馒头!新鲜的热馒头!热乎的馒头。” 不用有人去问价,男人伸出一根手指:“一两银子,十个!” 这话一出口,流放的人心里都骂娘。平时几文钱的馒头,现在翻了几百倍,明摆着宰人。 可谁让他们是流放的囚徒,有在的是要命的饿,有的是藏着的碎银子。 几个衙役闻声看过来,男人赶紧堆起笑,拱着手喊:“官爷!小本生意,正经买卖!” 衙役扫了一眼,没吭声。除了三个手脚不干净的,剩下的都还算正直,知道这些流放的人兜里多少有点钱,却也没趁机苛扣勒索。 那三个坏心眼的衙役凑到一起,眼睛盯着馒头,又瞟向流放的人怀里的钱袋子,嘴角撇出点坏笑。就等着谁买好也去收一笔钱。 但流放的人,谁都没动,大家也不傻,这时候敢掏银子买馒头,不等把馒头攥热乎,那三个黑心衙役就得扑上来,把你兜底的碎银搜刮个干净。 宁可饿着,也不能惹这个麻烦。 推车那家人有点急了,男人吆喝得更起劲,女人还特意把蒸笼盖子掀得更大些。 热馒头的香味混着面香,一阵一阵往流放的人鼻子里钻,勾得人肚子咕咕直叫,偏偏没人敢应声。 蒸笼里的馒头还冒着热气,这边的一家人却先闹了起来。 女人叉着腰,满脸抱怨地戳着男人的胳膊:“你看你看!蒸了满满几笼,一个都没卖出去!我就说一两银子十个太贵了,快降降价,能卖多少是多少!” 男人眼一瞪,声音陡然拔高,狠狠呵斥她:“降什么降?卖不出去就带回家自己吃,也不看看对面是什么人,还想降价?” 旁边站着的一儿一女,模样倒随了爹娘。女儿怯生生地缩在一边,垂着脑袋一言不发,透着股老实劲儿。 儿子却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梗着脖子附和:“就是!就不降价,我看他们饿到极致,待会儿说不定还得涨价!一群不知好歹的囚徒,也配嫌贵?” 夫妻俩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儿子在旁添油加醋,絮絮叨叨没个完。 那眉眼间的贪婪、刻薄,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一家子,压根就不是什么正经做买卖的,满心都是趁火打劫的坏心思。 第30章 打架 两方正僵着,进镇治伤的衙役们回来了。 五个受伤的里,就领头的伤得重,剩下的都是皮外伤,胳膊腿上缠着绷带,还顺道在镇上采买了些补给。 路过馒头车时,领头的衙役掀了掀眼皮,问了句:“馒头怎么卖?” 男人刚张嘴要喊“一两十个”,就被自家女人狠狠拧了下胳膊,连忙改口:“五、五文钱一个!” 这价不算便宜,比平常贵两文,但也算在情理之中。 衙役们没多说,直接要了二十个,揣在口袋里就往回走。路上有人小声嘀咕:“刚才明明喊的一两十个,合着是专宰流放的?” 衙役们没理会,把补给搬上车,又小心把领头的扶上去歇着。看他脸色发白,但气息还算平稳,伤重却不致命。 流放的人见领头的回来了,原本按捺着的心思又活泛起来。 眼看天要擦黑,队伍也该启程了,有个胆子大的凑上去问衙役:“官爷,我们能去买几个馒头吗?” 那衙役点了头:“别多买,一人一个够了。” 那三个坏衙役本想找茬,可想到之前剿匪时自己缩在后头没出力,被领头的抓着话柄,只能悻悻地别过脸,没敢吭声。 有人开了头,后面的人就跟着动了。藏着碎银子的,都攥着钱过去买,转眼就把馒头买走大半。 周家的人赶到时,就剩最后几个了。付了钱一数,才八个。周大嫂皱着眉:“怎么少两个?刚才不说一两十个吗?” 男人把蒸笼盖子一摔,耍起了无赖:“卖完了就这些,爱要不要!嫌少?那现在就是一两银子八个了!” 买馒头的是周家大嫂和周夫人。 大嫂本是个文静人,可这银子都是路上救命的,少一个子儿都心疼。 见对方耍无赖坑两个馒头,忍不住皱着眉说了两句。她生过孩子,眉眼却依旧清秀,看着好欺负。 “刚明明说是一两十个馒头的,你这不是坑人吗?” 那卖馒头的女人一听,当即叉着腰骂起来:“流放的贱坯子!给你们吃就不错了,还敢挑三拣四!两个破馒头也值得你们叨叨?” 旁边那儿子更是眼露猥琐,见大嫂长得清秀,竟然伸手就要去拉扯她胳膊。 大嫂和周夫人吓得往后躲,想走却被那家人堵着路,愣是没挪动半步。 这一幕刚好被不远处的大美瞅见。 大美本就不是好惹的性子,一看那混小子竟敢动手拉扯自家大嫂,火气“噌”地就窜上来了。 她二话不说,大步冲过去,一把攥住那小子的手腕,反手一拧,抬脚就踹在了他腿弯上。 “狗东西!光天化日之下也敢耍流氓!” “你敢打我儿子!”女人尖着嗓子扑过来,伸手就去抓大美的脸。 大美侧身躲开,一把将周家大嫂和周夫人拽到身后。她本来就没打算买这坑人的馒头,自己随身带了补给,又不是流放的身份,回头去镇上铺子买什么都方便,哪料到这家人竟然敢动手动脚。 自打和周砚和离,大美就没再憋着性子,当下瞪眼骂回去: “耍无赖坑钱就算了,还敢动手动脚?真当我们好欺负!” 那女人被骂得急眼,扑上来就薅大美头发,两人瞬间扭打在一处。 男人一看这架势,也顾不上什么买卖了,挥着拳头就冲过来,连带着那儿子也跟着上手。 这边动静刚起,春桃和阿福就冲了过来。俩人跟大美并肩打架也不是头一回了,熟门熟路,上去就跟那家人撕扯起来。 可惜春桃和阿福年纪小,对面那一家子都是干粗活的,力气大,没一会儿就落了下风。 就在这时,只听一声喊,啊~原本躲在后面的周大嫂竟然也冲了上去。 周家人闻声想赶了过来,被衙役制止,只能眼睁睁瞧着这一幕。旁边的小姑子看得急了,跺着脚喊:“啊,你敢打我大嫂!”说着也撸起袖子加入战局。 周夫人赶紧把馒头放一边,咬咬牙也冲了上去:“啊,太欺负人!” 这下人数彻底占了上风,几个女人围着那一家子撕扯,扯头发的扯头发,踹肚子的踹肚子。 没多大一会儿,卖馒头的一家子就被揍得哭爹喊娘,瘫在地上直哼哼。大美叉着腰站在最前头,喘着粗气瞪着他们,算是彻底赢了这一仗。 打斗的动静闹得大,很快就把衙役们引了过来。 领头的衙役被人扶着,走上前去,扫了眼地上鼻青脸肿的一家子,又看了看头发散乱,却依旧挺直腰杆的大美几人。 “怎么回事?”他声音沙哑,带着伤后的疲惫。 周家大嫂喘着气,先一步开口:“官爷,是他们先坑我们银子,还动手拉扯人!” 那卖馒头的男人一听,当即嚎起来:“冤枉啊官爷!是她们先动手打人……”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一个正直的衙役打断:“行了,刚才的动静我们都听见了。你们喊一两银子十个馒头,专宰流放的人,当我们是聋子?” 那泼妇还想撒泼,被领头的衙役冷冷瞥了一眼,瞬间噤了声。 领头的衙役摆摆手,沉声道:“流放之人也是人,轮不到你们这般欺辱。这事儿,是你们理亏在先。赶紧收拾东西滚,再敢在这镇子附近坑蒙拐骗,休怪我们不客气。” 那一家子哪还敢多嘴,连滚带爬地扶起彼此,推着空车就跑。 领头的衙役又看向大美几人,语气缓和了些:“都散了吧,天快黑了,收拾收拾,准备启程。” 人群散了,大美捡起地上那八个馒头,拍了拍上面的灰,塞到周夫人手里。 她转头瞅了瞅周家大嫂、周夫人还有小姑子,三人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衣襟扯歪了,脸上还沾着点土,那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大美没忍住,“噗”一声笑出来:“真没看出来,你们仨还挺能打。” 大嫂的脸腾地红了,声音细若蚊蚋:“我也不知道咋回事,当时看你那边吃亏,脑子一热就冲上去了。现在想想……真是臊得慌。” 她活了这么大,别说打架,连句重话都没跟人说过,今天这一出,算是把这辈子的脸面都豁出去了。 第31章青阳 周夫人倒是看得开,理了理自己的发髻,叹了口气:“以前总想着规规矩矩做人,守着那些条条框框。 今儿这一架打下来,倒像是打开了个新世界,往后啊,不能再拿老想法过日子了。” 那边小姑子被大嫂扶着,还在小声哼唧。大嫂紧张地问:“哪疼了?要不要紧?” 小姑子摇摇头,脸上没了往日的娇憨,反倒多了点倔强,扬着下巴道:“没事!我也挠到那小子胳膊了!” 周家人揣着那八个馒头,回到流放的队伍里。 没人耷拉着脑袋了,刚才那场架打得虽狼狈,却像是把连日来赶路的憋屈、流放的惶恐,全给打散了。 每个人脸上都透着点不一样的劲儿,不再是死气沉沉的模样。 大美带着春桃和阿福也上了车,掀帘子时回头看了眼周家几人。 之前他们之间那点若有若无的生分和隔阂,经这么一闹,竟悄无声地没了。 领头的衙役看了眼日头,喊了声“启程”,队伍便又缓缓动了起来。 周夫人她们回到队伍里,周家的几位男人看着这几位,眼神都直了,就跟看什么稀罕物似的。 周夫人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微怒道:“看什么呢?我们脸上长花了?”说完,她自己先笑了。 周老爷摇摇头,叹了口气,眼神里却带着几分赞许: “真没想到,我那平日里端庄的夫人,还有这般泼辣的一面。” 周夫人拢了拢有些乱的发髻,神色却比刚才坚定了许多:“这世道,总不能让大美一个人冲在前头拼命吧。” 这些日子流放路上的痛苦、屈辱和压抑,堵在胸口实在难受。刚才那一架,虽然打得狼狈,却把这一路积攒的郁气全给撒出去了,心里反倒痛快。 周砚在一旁撇撇嘴,小声嘀咕:“看吧,我就说大美打架厉害着呢。” 大嫂在旁边忍不住接话:“可不是嘛,以前只当你是夸大其词,听你总说大美打你,还以为你是为了博同情呢。” 大哥周墨也点头,若有所思:“看来以前小二说大美揍他,估计都是真的。” 周砚翻了个白眼,一脸“你们终于知道了”的表情,冷哼一声:“本来就是事实!我那是家丑不可外扬,毕竟被媳妇打也不是什么光彩事,我才懒得跟你们多解释。” 一家人说说笑笑,气氛竟比这一路来任何时候都要轻松。前头的周家嫡系,听着后面的周家人说话,也跟着笑了起来,他们没觉得不对,只觉得他们周家人没受欺负就行。 队伍驶上官道,路面平坦宽阔,走起来顺畅了许多。连日来的阴霾仿佛都被刚才那场架驱散了,连风都显得温柔了些。 “再往前走,会经过青阳城,那可是这一路最大的城池了。”一个年轻衙役跟身边人闲聊着,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附近的流放之人听见。 另一个衙役点点头:“过了青阳,再往北,可就真的是荒无人烟的地界了。天也会越来越冷,到时候想吃口热的、穿件暖的,都难。” “老大说了,到了青阳城,允许他们进城采购些御寒的衣物和吃食。”先前说话的衙役补充道,“毕竟,真要是冻饿死在路上,我们也不好交差。” 这话一出,流放的队伍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一丝期待,这或许是他们抵达流放地前,最后一次能好好准备的机会了。 周老爷眼神凝重起来:“看来,我们得好好盘算盘算,该买些什么才好。” 周夫人也点头附和:“尤其是孩子,身子骨弱,再给哥儿添件厚衣服吧。” 大美坐在驴车上。青阳城吗?大美听了这消息,心里也盘算开了。她虽然没有地图,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所谓的“最后一个大城池”意味着什么。 一旦出了城往北走,那就是真正的荒凉之地,到时候再想买什么都难了。 “阿福,春桃,听见没?”大美放下手里的水囊,转头冲车厢里喊道,“到了青阳城,咱们得大买特买。” 阿福闻言抬头:“小姐,咱们车上的补给还够用一阵子呢。” “够用也得买。”大美摆摆手,眼神锐利,“那是北上的路,听说冷得能冻掉耳朵。咱们有驴车,能多带东西,那就是保命的本钱。别嫌沉,只要车上塞得下,药材、棉衣、棉被、厚底的靴子,还有那耐放的肉干、咸菜,能买多少买多少。” 春桃点了点头,机灵地接话:“小姐是想帮京城周家人也带点吧?他们腿脚慢,身上又没多少力气,肯定带不了太多东西。” 大美挑了挑眉,没否认:“既然凑到了一块儿,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冻死饿死。到时候看情况,能帮一把是一把,万一以后咱们能靠着他们翻身呢。” 她看着远处渐渐清晰的城池轮廓,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这青阳城,不仅是物资补给站,恐怕也是这一路最后一点人间烟火气了。 经过前些日子的相处,大美也和这些衙役说上话了,领头的衙役叫徐强,负责这次押解流放之事,和大美说话的叫张杰,他很感激大美之前帮助他们击退土匪。 大美还知道了那三个不怀好意的衙役的名字,李广,李立他们是不是兄弟俩,还有一个就马涛,他们自成一派。 张杰隐晦的还告诉大美,这三人他们老大都不好管,让大美也注意点。 大美很感激张杰的提醒。 队伍又紧赶慢赶走了两三天,那座传说中的最后一座大城青阳城,终于出现在眼前。 城墙高耸,城门巍峨,看着就比之前路过的那些镇子气派得多。 到了城门口,队伍被驱赶至一旁的空地上停下。过了好半天几名文书模样的官差走过来,拿着卷宗开始进行繁琐的文件交接和身份核验。 大美带着阿福和春桃也下了车。 “行了,在这儿休整半日。”领头的衙役虽然伤口还疼,但精神头尚可,他看了一眼身后这群面黄肌瘦的流放之人,沉声道, “允许每家出两个人,进城采买最后的补给。丑话说在前头,日落之前必须回来,谁要是敢逃跑,休怪本官刀下无情!” 第32章购置 这话刚落,那三个平日里就招人厌衙役立刻凑了上来。 为首的那个三角眼的马涛搓着手,一脸媚笑地冲领头的拱了拱手:“头儿,您身子不便,这带他们采买的活儿,就交给我们哥几个吧?保管让他们买齐了东西,绝不敢出乱子。” 领头的瞥了他们一眼,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三人是想借着采买的机会,去流放之人身上刮层油水。 但他也没直接拒绝,毕竟他们身后有人,只是淡淡道:“行,你们去可以。老张,你也跟着一块去。” 他指了指旁边一个身材魁梧、面容正直的年轻衙役。 三角眼脸色微僵,心里暗骂一声,但也不敢反驳,只能硬着头皮应道:“是,有张兄弟跟着,那是再好不过了。” 老张抱了抱拳,面无表情地走过来,往那三个坏衙役中间一站,那意思很明显:想搞小动作?有我盯着呢。 安排妥当后,各家流放之人开始商量谁去采买。周家人围在一起,周老爷和周夫人身体不好,自然不能去。周大少爷:“我带着小二去吧。”周老爷子点点头:“行,“ 结果衙役说不行,他们算是京城的周家人,他们一共出2人。 周家这边商量了一下,决定派大少爷周明轩和二公子周砚去采买。虽然木枷被暂时卸下了,但他们毕竟是戴罪之身,身份敏感,自然不方便像大美那样随意坐马车,只能跟在队伍里步行。 进了青阳城,繁华的景象扑面而来,与城外的荒凉形成了鲜明对比。 “就这条街了,速买速归。”那个个高衙役说道,就在街边等着,他们快速的朝着自己需要的店铺走去。那三个衙役就溜溜达达的跟着。 大美也停下脚步对他们说道:“你们先买东西。我得先去衙门那边办个文书手续,回头过来找你们。” 周砚点了点头,便在粮店里转悠起来。“明轩大哥,咱们得多买点干粮,那种耐放的。”周砚一边看一边低声说道,“还有,我娘说要买些常用的药材,防着路上生病。” 周明轩嗯了一声,目光却落在了角落里的布匹和成衣上,眉头紧锁:“粮食固然重要,但这御寒的衣物才是关键。过了这城往北,天寒地冻的,我们身上这单衣根本顶不住。要是没有厚实的棉衣,恐怕真走不到流放地。” 周明轩盘算着手里仅剩的那点银子,心里暗暗发愁。这青阳城虽大,但物价也不低,要把这几样东西都置办齐了,还真得精打细算一番。 “明轩哥,我有银子,够我们买的了。”周砚小声和周明轩说道。 “这。。。” “我哥说了,我们要一起走到东陵,我们要一起。”说完直直的看着他。 周明轩明了,将这些都记在心里。 而另一边,大美带着阿福和春桃去办理文书。那负责登记的官员看了一眼大美递过来的路引,又打量了一下她这一行人,倒是没多刁难,很快便办好了手续。 “行了,这文书你拿着,路上要是遇到盘查,出示这个就行。”官员把文书递还给大美。 大美他们收好文书,道了声谢,转身便往粮店赶。 大美办完文书,没过多久就在成衣铺附近找到了周砚和周明轩。 周明轩正对着货架上的棉衣挑挑拣拣,虽然家里遭了变故,但他毕竟是读过书的人,即便落魄,选东西也会讲究个结实耐用。 还好这青阳城虽大,物价倒还算公道,加上他们手里还留了些私藏的碎银,买这些过冬的棉衣倒还够。 周砚看见大美来了,像是见了救星,赶紧把手里拿着的一顶棉帽放下,几步迎上去,把大美拉到一边。 “大美,你来得正好!”周砚神神秘秘地凑到大美耳边,压低了声音,“那个……我娘刚才让我买那个,就是……月事带。” 大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之前光顾着买吃的、穿的和常用药,这种私密物件,还真给忘了。 “行,我知道了。”大美点点头,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反倒是周砚自己,说完脸都红到了脖子根,不敢看大美的眼睛。 大美转身就要去旁边的杂货铺,路过周明轩身边时,随口问了一句:“大哥,你们那边女眷多,这种东西够不够?要是没备齐,我顺便一起买了。” 周明轩正拿着一件棉袄比划,闻言手猛地一抖,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万万没想到大美会这么直白地问出来,周围还有其他客人呢。 “呃……这、这个……”周明轩结结巴巴,尴尬得手足无措,只能连连点头,冲着大美深深鞠了一躬,“弟妹费心了,那就……有劳弟妹帮忙多备一些吧。” 大美也没客气,应了一声就去了隔壁铺子。这种东西,男人买确实不方便,她买着也顺手。 不仅帮周家女眷买了不少干净的布条和棉垫,也给自己和春桃多备了一些。 毕竟这一去流放之地路途遥远,条件艰苦,这种必需品确实不能短缺。 出了成衣铺,大美又马不停蹄地钻进了药店。 “掌柜的,伤寒药、冻疮膏,止血粉,还有止泻的药,每样都给我包十份。”大美语速飞快,指着柜台说道。 掌柜的手脚麻利,很快就把药包好。大美付了钱,让春桃拎着,心里盘算着:北上之路天寒地冻,卫生条件又差,这些药简直就是保命符,宁可多买也不能不够用。 另一边,阿福也没闲着,在粮店里买了几大袋的粗粮饼子和肉干和一些粗粮。等大家在城门口汇合时,每个人手里都大包小包的,可谓是满载而归。 负责押送的衙役虽然看着他们买了不少东西,但也没多说什么。 毕竟只要人还在,东西多点少点无所谓,而且他们也不希望这些流放之人在路上病的病、死的死,那只会增加他们的麻烦。 东西买得差不多了,几大包沉甸甸地拎在手里。大美看了看周明轩选的那些棉衣料子,虽然结实,但也确实花了不少钱,便随口问道:“明轩大哥,你手里的银两还够吗?要是不够,我这儿先垫上。” 第33章缺水 大美心里其实有本账。她看这周明轩虽然落魄,但气度还在,加上之前那几个正直衙役对周家人的态度,不难看出这周大人的官声其实不错。 既然现在搭伙过日子,将来若是有机会翻身,这人情自然是要做足的。 周明轩愣了一下,随即温和地笑了笑:“弟妹费心了,目前手里的钱倒还够用。” 周砚在一旁却没那么多顾忌,凑到大美身边小声嘀咕:“大美,其实是我娘特意交代的,让先花我们哥俩身上的碎银子。她说……带着太多现银在身上,万一被那几个坏衙役搜去就亏大了。反正你有驴车,身手又好,钱放在你那儿最稳妥,真要是我们花完了,最后还得靠你兜底呢。” 大美挑了挑眉,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不过这也确实是个理儿,那三个衙役贼眉鼠眼的,确实得防着点。她点了点头:“行,那你们就先花着,不够了随时跟我说。” 买完这些大件,几人正准备往回走,路过一家馒头铺时,热气腾腾的香气又勾住了大家的脚。 “再买点这个吧。”大美指了指蒸笼,“刚出锅的,带着路上当干粮,比饼子顶饿。” 于是又买了一大袋热乎乎的馒头,塞给阿福放车上。 这才算是真正的满载而归,手里提着的不仅是物资,更是接下来北上之路的希望。 他们没有擅自行动,而是在集合点耐心等待。看着其他流放之人陆续回来,虽然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东西,但仔细看去,买的全是些粗布棉衣、厚棉裤,甚至还有人买了些廉价的皮毛坎肩。 这些人虽然落魄,但都不傻。谁都知道过了这青阳城,往北就是极寒之地,能不能活下来全看这身皮。 所以哪怕再缺钱,也得咬牙把过冬的行头置办齐了,至于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根本没人看一眼。 负责看管的那个贼眉鼠眼的衙役,原本还指望能从这些人身上再刮出点油水来,结果一看大家买的都是些不值钱的破棉袄,脸上的横肉顿时耷拉下来,满是嫌弃。 “啧,真是一群穷鬼!”他把鞭子往手心一抽,骂骂咧咧地说道,“买的这都是些什么破烂?连点像样的东西都没有,真是晦气!” 旁边的流放之人吓得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出。 眼看日头偏西,时间差不多了,那衙役才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都齐了吧?赶紧滚回去!别在这儿碍眼!” 众人如蒙大赦,排着队往城外营地走去。听着那衙役一路的骂骂咧咧,心里却很踏实,不管怎么说,该买的保命棉衣,他们都已经买到手了。 大美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开始西斜,的确该回去了,再不回去恐怕就要耽误行程了。 一行人随着人流走出城门,重新回到了城外的营地。周家人看到他们带着这么多物资回来,脸上都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周大老爷子看着那些厚实的棉衣和沉甸甸的药包,眼眶微红,他知道明轩身上的银子是买不了这些的,冲周老爷子兄弟拱了拱手:“谢谢你们了,有了这些东西,我们这一路……或许能好过些。” 周老爷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都赶紧分分,把东西收好,别让那几个贼眉鼠眼的看见眼红。”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东西归置好,虽然还没出发,但心里的底气明显足了不少。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带着几分凉意。 离开青阳城,队伍继续北上。 刚出城门那会儿,周围还有些村落田地,越往后走越荒凉,景色便肉眼可见地变了。繁华的喧嚣彻底被抛在身后,眼前的景象变得苍凉而萧瑟。 夕阳西下,将四周的荒野染得一片血红。队伍在一片空旷的野地上停了下来,准备扎营休息。 “都动作快点!过了这青阳城,才算真正开始了。”一个年长的衙役一边催促着众人安顿,一边随口跟旁边的人闲聊,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竖着耳朵听的流放之人心头一沉。 “再往前翻过那两个山头,就开始真正的进入流放之地了。”衙役指了指远处连绵起伏的黑影,语气里透着股麻木, “到了那边,天寒地冻,水源稀缺,那才是常态。你们最好都有个心理准备,别到时候冻得哭爹喊娘。” 听到这话,原本还在忙着铺干草的流放之人动作都僵了一下。 大美靠在驴车边,裹紧了身上的衣服,目光投向远处的山峦。风已经带上了刺骨的寒意,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看来,真正的苦头,明天就要开始了。”大美低声对春桃和阿福说道。 不远处的周家人也听到了衙役的话,周夫人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眼神里满是担忧。 周老爷叹了口气,看了一眼刚买的棉衣,又看了看远处漆黑的山林,眼神渐渐坚定起来:“不管多苦,只要人还在,就有希望。大家今晚都早点睡,养足精神。” 又行了几日,队伍正式进入了山区。 这里的山,跟之前路上见到的截然不同。山势虽然不算陡峭,但山上的植被明显稀疏了许多,放眼望去,尽是嶙峋的怪石和干枯的枝桠,透着一股子肃杀的荒凉劲儿。 “都抓紧了!前面路不好走!”领头的衙役在马上喊了一嗓子。 到了一处稍微平坦点的山谷,队伍停了下来。这一次,衙役们没有像往常那样把人看得死死的,反而挥了挥手,允许一部分流放之人进山去碰碰运气,找点野果野菜之类的填填肚子。 “去几个人,找些枯枝回来生火。”一个衙役吩咐道。 然而,比找吃的更让人焦虑的是水。 之前的路虽然苦,但河边、溪流总还是能见到的。可到了这地界,走了大半天,连个水洼子都没瞧见。空气干燥得厉害,每个人的嘴唇都裂了口子。 “水……这水怎么办?”周夫人看着怀里干渴的孩子,急得眼圈都红了。 领头的衙役也皱着眉,看了看天色,沉声道:“这鬼地方水源难找,不能让你们乱跑,万一跑丢了或者掉坑里,我们还得捞。” 第34章傅家 他转头点了几个看着身强力壮的流放汉子,又派了两个衙役跟着:“你们几个,跟我这两个兄弟去那边山沟里找找,看看有没有积雪融化的水或者是泉眼。 记住了,统一找,统一拿回来分,谁也别想藏私,也别想偷懒!” 那几个汉子如蒙大赦,虽然身体虚弱,但为了喝口水,还是强撑着身子跟在衙役后面钻进了山沟。 大美站在车旁,看着那几个人离去的背影,心里隐隐有些不安。连水都要这么费劲地去找,这才刚进山,往后的日子,怕是真的难熬了。 进山之后,气温骤降,风里夹杂着雪粒子,刮在脸上生疼。那些体弱的流放之人,早就受不了了,纷纷把在青阳城买的厚棉衣裹在身上,缩着脖子瑟瑟发抖。 可这衣服也不是人人都有。像周家和大美这样有备无患的毕竟是少数,大多数人家,尤其是那些原本家底就被抄得干净的,手里没几个钱,买的衣服少得可怜。 有的一家子凑不出一人一件的棉衣,只能两人合盖一件破棉袄,互相取暖。 “给爹穿上,给当家的穿上。”旁边不远处,一个妇人咬着牙,把一件勉强能遮体的旧棉袍披在了自家男人身上,自己则穿着单薄的单衣,冻得嘴唇发紫,“你要是倒下了,我们也活不成的。” 那男人看着妻子冻得直打哆嗦,眼圈发红,却也没推辞。在这生死关头,活下去才是硬道理,只能先顾着顶梁柱。 又一日下午,队伍在山里闷头赶路,除了荒凉的景色和偶尔遇到的几丛枯草,倒也没发生什么变故。 傍晚扎营时,大美想着既然有了自由活动的时间,便打算进山碰碰运气。阿福和春桃守着车,她则独自钻进了树林。 她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凭借着以前跟着父亲上山的经验,在一处背阴的山坳里发现了一处的泉眼,虽然水流不大,但只要化开,足够大家喝上一阵。 大美心里一喜,自己将身上水囊灌满,转身回去叫人,在回去的路上,看见一个矮树上似乎挂着个什么东西。 她定睛一看,那是人。 那是之前她路过时看到的那个老妇人。当时大美以为她也是来山里找吃的,正颤颤巍巍地扶着树干喘气。 可现在,她整个人吊在半空中,身体随着寒风轻轻晃动,脚尖离地半尺,早已没了声息。 大美快步走过去,抬头看着那张灰败扭曲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这老妇人,刚才还活生生地站在那里,怎么转眼就……是因为冷?是因为饿?还是因为手里那点救命的钱和物资被搜刮干净了,觉得没了活路? 大美咬了咬牙,没再多想,转身朝着营地的方向跑去。这事儿,还得告诉衙役们来处理。只是这一幕,注定要成为这北上之路上,所有人心里挥之不去的阴影。 大美跑回营地报信,傅家人和衙役们闻讯赶来,看到那一幕,所有人都沉默了。 傅家人的男丁跪在地上,抱着老妇人渐渐冰冷的身体嚎啕大哭,那哭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听得人心头发酸。 其他的家眷也围在一旁抹泪,却连把老人从树上放下来的力气都快没了。 “行了,人死不能复生,这荒山野岭的,只能就地掩埋了。” 领头的衙役叹了口气,脸上虽有不忍,但职责所在,他们不可能为了一个死人耽误太久行程,让人把这妇人从树上弄了下来,这路上死了人,也只能就地埋了。 可这就难住了傅家人。傅家拢共五户人,却没一个能扛事的壮劳力——全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 他们一路流放,早已被折磨得手无缚鸡之力,别说挖个坑,就连挥锄头的劲儿都没有。男丁跪在地上,绝望地看着周围,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来吧。” 就在这时,大美拎着一把锄头走了过来,阿福也扛着一把跟在后面。这锄头是她们之前买的,原本是为了防备路上遇到野兽或者进山需要,没想到先用来干了这个,之前与李忠他们说的话应了,只是人不对。 “多谢……多谢姑娘……”傅家人看着徐大美,眼泪流得更凶了,连声道谢。 大美没多话,只是默默地走到树旁,选了块稍微松软点的土地,挥起锄头就开始挖。阿福也跟着一起动手。 “吭哧、吭哧……” 锄头撞击泥土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大美力气大,动作快,阿福也不含糊,没一会儿就挖好了一个坑。 傅家人小心翼翼地将老妇人放进去,用那几件单薄的破衣服裹好。男丁抓起一把土,一点点撒在母亲身上,其他的人也跟着动手填土。 没有棺木,没有墓碑,只有一块稍大些的石头被立在坟头,算是个标记。 一家人跪在坟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算是最后的告别。 “走吧。”领头的衙役看了一眼天色,语气沉重地催促道。 傅家人互相搀扶,不舍得离开。 第35章挨打 这是流放队伍里第一个去死的人。大家都互相认识,傅老太这是怕拖累他们,大家心里都很难受,那座孤零零的新坟被抛在身后,队伍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每个人都默默地走着,心里都在想:下一个倒下的,会不会是自己家人? 周嫡系的那一家人走在前面,看着后面大美的车和周老爷一家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周明轩转头看了眼自己的母亲,母亲虽然面色苍白,嘴唇干裂,但呼吸还算平稳。他心里清楚,若是没有周府城那一支给的药,母亲恐怕早就跟刚才那个老妇人一样,挺不过这一路的风寒了。 “大哥……”周二小姐红着眼眶,她也是后怕,“咱们带的那些棉衣,还有给娘买的伤药,都是二房那边……” “我知道。”周明轩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在青阳城那会儿,咱们手里那点钱根本不够买这么厚实的棉衣和药。是二房的弟妹(大美)和二公子(周砚),硬是塞给了我们银子,还说是‘借’的。咱们这落魄样,哪还有还的机会?这分明就是送啊。” 旁边的周大老爷也低声说道:“是啊,刚才那老妇人……要是咱们没这些东西,你母亲恐怕也撑不住。这一路上。。。。” 周明轩紧了紧手里的包裹,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起来。他们虽然现在落难了,但心里的账本没糊涂,他们不会一直这样的。 “这笔恩情,咱们记下了。”他咬着牙,在心里暗暗发誓,“只要咱们还有一口气在,只要将来还有机会翻身,周府城这一支的大恩大德,咱们就有机会报答。往后要是有出头之日,绝不能忘了拉他们一把!” 后面的周老爷似乎感觉到了前面的目光,微微抬头,看了一眼嫡系那一家子,轻轻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只是脚步迈得更稳了些。 这流放的路虽然苦,但在这生死关头,这一大家子人的心,反倒因为这些磨难和互助,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下午队伍在一处矮坡下扎营,坡势不高,勉强能挡风。流放的人们各自找地方坐下,有的靠着背篓,有的直接躺在干草上,脸上都写着疲惫和麻木。 大美把马车上的东西简单归置了一下,又对春桃叮嘱了几句,便拎起斧头,对阿福道:“走,进山捡点干柴,晚上烧火。” 阿福应了一声,拿着麻绳跟在她后面。 两人刚走进林子没多远,身后就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大美回头一看,竟是周砚跟了上来。 “你怎么来了?”大美随口问。 周砚走得有点急,喘了口气,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阿福,才对大美道:“大美,我想跟你说点事。” 大美停下脚步,把刚捡的一根枯枝往地上一丢:“什么事?说。” 阿福一看这架势,机灵地往后退了两步,走到不远处一棵枯树旁,装作继续捡柴的样子,眼睛能看见两人,却故意离得远些,听不清他们说话。 周砚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大美,你……要不回去吧。别再跟着我们了。” 大美愣了一下,随即皱眉:“你什么意思?” 她心里本就因为白天的事闷闷的,虽然那老妇人的死跟她无关,但亲眼看见一个活生生的人没了,谁心里都不好受。 这会儿周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让她心里更添了几分烦躁。 周砚避开她的目光,看着地上的枯枝,语气却异常认真:“这一路,我都看在眼里。你要是不跟我们一起流放,哪怕随便找个陌生的镇子落脚,凭着你的本事,也能活得很好。没必要……没必要跟我们一起受这份罪。”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声音很是坚定:“我们已经和离了。既然和离了,就不该再牵扯不清。你走吧。” 他说这话时,刻意装得狠下心,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说一个字,心里都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只是不想再看着大美跟着他们,万一他..... 大美听完,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她盯着周砚看了半晌,突然“啪”地一声,把手里抱着的一捆干柴狠狠摔在地上。 枯枝散落一地,发出“咔嚓”一声脆响,把周砚吓了一跳,身子明显一哆嗦。 “大美,我……你别误会,我是说这日子太苦了,你没必要……”周砚被那一声巨响吓得正想解释,话还没说完,眼前人影一晃,就被大美一把撸了过去。 “误会你大爷!”大美也是气急了,这一路上累死累活的,没图他周家半点好,好心当成驴肝肺,还被这小白脸赶人! 她也没客气,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周砚背上,“啪”的一声脆响,打得周砚“哎哟”一叫唤。 紧接着,大美左右开弓,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揍。 她虽然是个女人家,手劲儿可不小。不过她也没下死手,毕竟是夫妻一场(虽然离了)。 哪里肉多、哪里疼但伤不到骨头,大美心里跟明镜似的。 “让你赶我走!让你长本事了!”大美一边骂,一边在他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又在他后背上捶了两下,最后照着他屁股就是一脚。 周砚虽然平时看着斯斯文文,但以前做夫妻那会儿,大美就没少收拾他,早就被打出经验来了。 他也不敢还手,抱着脑袋在那儿跳脚,嘴里嗷嗷叫唤:“哎哟!疼疼疼!大美你轻点!我错了还不行吗……” 旁边的阿福看得目瞪口呆,手里的柴火都忘了捡,心想这二公子也是,明知道大美姐不好惹,非得上赶着找揍。 大美揍了一通,把这几天积攒的憋屈、还有刚才被那老妇人的事勾起的郁气,全撒在了周砚身上。 看着周砚那副狼狈样,她心里的火气也顺了不少,这才停下了手,指着他:“再有下次,我打断你的腿!” 周砚被大美一顿收拾,灰溜溜地回到了营地。他一边走一边揉着胳膊和后腰,那是被大美掐得最狠的地方,现在还火辣辣地疼,脸上也挂着一副被欺负惨了的蔫样。 第 36章食物 周大哥正坐在草堆上烧火,抬头看见弟弟这副德行,眉头一皱:“你这是怎么了?不是跟大美去拾干柴了吗?柴呢?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还一脸的……” 他想了想,实在找不到词形容,最后憋出一句:“怎么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周砚呲牙咧嘴地吸了口凉气,也不敢说是被大美揍了,只能含糊其辞:“没……没看见什么干柴。我就……我就溜达了一圈。” 周大哥气不打一处来,手里的干柴往地上一摔,作势就要起身:“你说你,平时文不成武不就的,让你干点活你也干不好!这荒山野岭的,大家都冷得缩成一团,你倒好,溜达一圈就回来了?我看你是皮痒了,信不信我现在就……” 正说着,阿福抱着一捆干柴从树林里走了出来。他看见周砚那副惨样,又看了看大少爷怒气冲冲的架势,心里“咯噔”一下,也不敢多嘴,生怕把气撒到自己头上,或者问起刚才的事。 阿福默默地把干柴往大少爷身边一放,低着头,连个招呼都没敢打,转身就跑回大美的那边去了,那速度,跟身后有狼撵似的。 周大少爷看着地上那捆分量十足的干柴,到了嘴边的骂声又咽了回去,只是狠狠地瞪了周砚一眼,心里明白了:他这弟弟定是和大美说什么了,还被收拾了。 而另一边,大美正靠在驴车边,手里拿着根草棍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刚才那一顿揍,虽然没怎么用力,但心里的那股闷气算是彻底散了。她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嘴角微微上扬,心情竟莫名地好了不少。 接下来队伍又连赶了几日路,周遭荒寂更甚,水源越找越难,往往走大半天才能寻到一处浅洼活水。 衙役那边的粮食发放也越发抠搜,从前早晚还能各领一顿粗粮,如今直接缩成一日一餐,堪堪够吊命。 “自己进山找吃的去!”衙役们甩着鞭子催赶,满脸不耐, “再等着投喂,没到流放地就得全饿死在半道,我们可不想抬尸体!” 众人虽身虚力竭,也只能强撑着进山,拔枯草、寻野果、挖草根,但凡能入口的都往怀里塞。 之前身上的木枷,磨得脖颈手腕全是血泡,可先前衙役看得紧,半点不肯松。 如今见众人都蔫蔫的,连站着都晃悠,没半点逃跑的力气,也懒得再拘着,索性把木枷全解了,只吩咐看好人就行。 没了木枷束缚,众人也半点轻松不起来,只觉得浑身酸软,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前路茫茫,只剩满心绝望。 日头正烈,队伍歇在一片荒坡下,众人要么蜷在阴凉处喘气,要么强撑着四下翻找吃食,都等着日头稍落再赶路。 大美带着周夫人、周家大嫂一道寻食,他们虽藏了点粗粮,却从不敢明面吃,就怕被衙役搜刮,徒惹麻烦。 那三个衙役果然又在营地晃悠,还绕着大美的驴车转了两圈,见车旁没半点吃食痕迹,啐了口唾沫才悻悻离开。 三人往坡后走了段,周家大嫂忽然蹲下身,扒开枯草抠了抠土:“娘,大美,你看这土,鼓囊囊的,不像是野地的样子。” 大美凑过去,指尖捻了点湿土:“莫不是有野地瓜?这东西耐旱,荒坡里倒常见。” 然后大美二话不说,随手捡了块石头扒土,没两下就露出个紫红的小疙瘩,捏着还硬实:“还真是。” 周家大嫂眼睛亮了,忙跟着扒:“可算找着能吃的了。” “慢着扒,别刨断了根,旁边定还有。”周夫人按住她的手,又往旁边挪了挪,果然又扒出好几个, “小声点,别被旁人听见,尤其是那几个衙役,看见了准得过来抢。” 大美把扒出来的野地瓜拢进衣襟:“先找够这几顿的,别贪多,省得惹人眼。” 周家大嫂攥着两个野地瓜,嘴角压着笑:“多亏了这些,不然今儿又得啃草根了。” 三人扒够野地瓜,也不敢多耽搁,就地剥了皮各啃了两个垫肚子,剩下的都掖进衣襟里藏严实,才往营地走。 刚拐过坡角,就见京都周家的周二小姐和周三小姐正被个衙役堵在树旁,正是那三个坏衙役的领头李广。 他涎着脸凑上去,手里捏着块干硬的饼子,语气轻佻:“周二小姐,别跟哥哥客气,拿着吃。这荒山野岭的,跟着大部队哪有活路,跟着哥哥,保你饿不着。” 周二小姐吓得往后缩,周三小姐更是缩在后面:“不用了,多谢差爷,我自己有吃的。” 李广脸一沉,伸手就去扯她的胳膊:“给脸不要脸是吧?拿着!” “住手!”周大少厉声喝止,快步冲上去把周二小姐她们护在身后,冷着脸道,“我家妹妹说了不用,差爷请自重。” 李广捏着饼子,斜睨着周大少,嗤笑一声:“自重?在这地界,爷的话就是规矩!你们这帮戴罪的,还敢跟爷摆架子?” 周大少攥着拳,毫不退让:“我等虽戴罪,却也容不得差爷这般无礼。” 李广呸了一口,吐在地上:“矫情!现在嘴硬,早晚有求到爷的那一天!” 正说着,他余光瞥见大美一行人走过来,见今天的时机不好了,他狠狠瞪了周二小姐一眼,撂下狠话:“等着,总有一天,你得乖乖来求爷!”说完,甩着鞭子骂骂咧咧地走了。 周二小姐本是京里娇养的闺秀,落难至此,往日的锦衣珠翠早换成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边角磨得发毛,还沾着些尘土草屑。 乌发松松挽了个简单的髻,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衬得那张鹅蛋脸愈发苍白清瘦,一双往日含着秋水的杏眼,此刻满是惊惶,睫羽簌簌颤着,像受惊的雀鸟,透着股被磋磨后的柔弱,却仍咬着唇不肯低头,守着最后一点闺阁风骨。 “没事吧,二妹。” 第 37章称呼 周二小姐眼眶早红了,泪珠在睫羽上打颤,嘴唇嗫嚅着,话还没说出口,身旁的周三小姐先红了眼,攥着大哥的衣袖哽咽道: “他、他刚才一直缠着二姐,还拿饼子引诱,伸手就来扯她……我们躲都躲不开,可怎么办啊?” 周大少沉脸拍了拍周三小姐的肩,沉声安抚:“别怕,往后万万不可单独出来,就跟着大部队,绝不能再落单给这恶差可乘之机。” 周家大嫂:“是啊,不行就跟着我们,人多他不敢乱来!” 周二小姐忍着泪,微微颔首,声音轻细却透着感激:“多谢婶娘,大嫂,多谢。” 大美问:“你们……可是寻到吃食了?” 京都周家的人闻言都低了头,面露难色地摇了摇。他们本是京中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别说山野寻食,就连粗活都不曾沾手,能强撑着走到这里已是不易,哪懂分辨能吃的野菜野果,这几日全靠啃干硬的粗粮度日。 大美看他们的样子就知道他们没找到,也没多说,从衣襟里摸出几个裹得严实的野地瓜,塞到周二小姐手里:“拿着,先垫垫肚子。” 周二小姐忙摆手推辞,连声道:“不用不用,你们自己留着,这荒地里寻食不易……” “这时候还客气什么!”周夫人把地瓜往她手里按了按,语气恳切,“咱们都是周家子孙,同根同源,眼下能活着走到流放地才是正经事,分什么你的我的。” 大美也在一旁开口,语气干脆:“拿着吧,这地瓜是我们一起挖的,数量够,那里还有,晚点我找个时间再去挖。” 周二小姐看着手里的野地瓜,鼻尖一酸,泪珠终于落了下来,对着众人福了福身:“多谢各位……”周三小姐也红着眼道谢,姐妹俩攥着地瓜,跟着府城周家的人,一道往营地的方向走。 周明轩少爷,原是京中温文的世家公子,他身形本是清隽挺拔,如今因连日饥寒瘦了不少,颧骨微显,却脊背挺得笔直,半点没有落魄之人的佝偻。 面容俊朗,眉眼间凝着世家子弟的温润,只是眼下覆着淡淡的青黑,衬得那双墨眸愈发沉敛,偶有眸光转动,藏着隐忍的坚韧。只是此时的神情染上了阴郁。 他们回来时,大美就和他们分开了,周墨、周砚早已拾来干柴拢起了火堆,橘色火苗舔着枯枝,在微凉的风里晃出暖融融的光。 众人围坐一圈,大嫂把藏好的野地瓜分下去,每人手里攥着一个。 周大老爷捏着地瓜,瞧着围坐的后辈,笑着摇头:“这地瓜哪来的?我还不信,你们这群孩子五谷不分的,竟能寻着吃食。” 周二小姐捧着地瓜,轻声道:“爹,是二婶和大嫂她们寻着的,我们跟着沾了光。” 周明轩捧着地瓜,看向府城周家的众人,语气诚恳:“多谢二婶、大嫂,这些日子多亏你们照拂,不然我们这一房,怕是撑不下来。” 周夫人摆了摆手,笑盈盈的:“明轩说的什么话,都是周家子孙,客气什么。快趁热吃,填填肚子。” 火堆噼啪响着,暖意裹着众人,周大老爷看着眼前凑在一起的两房人,忽然开口: “我这几日听着你们喊哥喊弟的,都混着,倒不如今儿个定个规矩。按年纪排,两房合在一起论,往后也好相称。” 他看向周墨,“周墨你年纪最长,便是大哥。”又转向明轩,“明轩稍小些,做二哥。”最后看向一旁的周砚, “你最小,便是三弟。”说着自己先笑了。 “那我这周老爷,往后就成周二老爷咯。”周二老爷也跟着笑着说。 他身旁的夫人也笑着接话:“那我便跟着,做个二夫人。” 一旁平素少言的大夫人,也难得扯了扯嘴角,补了一句:“那我就是大夫人了。” 周砚捏着地瓜啃了一口,含糊道:“还有大美呢。” 一旁的小姑子周玲忽然眨了眨眼,掰着手指算:“那我岂不是成六小姐了?”顿了顿又笑,“倒也没事,反正我本来也最小。” 一句话逗得众人都笑了,火堆旁的气氛更暖了。从前府城周家与京都周家,虽同宗却隔着些生疏,可这一路流放的磋磨,再加上这一声明明白白的排行、几句打趣的话,倒像是真真正正拧成了一股绳,成了不分彼此的一家人。 火苗跳着,映着一张张带着倦意却又透着暖意的脸,荒郊野岭的苦日子里,倒因这一声排行,生出了几分踏踏实实的归属感。 日头稍斜,大美带着阿福,往坡深处寻食,大美扒开厚积的枯叶与松软泥土,想再翻些野地瓜,忽然触到冰凉滑腻的触感,反手一扣便攥住一截蛇身,扯出来时,是土骨蛇,蛇蔫蔫蜷着,半点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不远处的阿福瞥见,吓得嗷一声后退半步,脸都白了:“大美姐!是蛇!” 大美掂了掂蛇身,眉峰都没动一下:“怕什么,秋深快入冬了,早蔫了,没攻击性。这玩意儿能吃,补得很。” 阿福仍缩着脖子,目光直勾勾盯着蛇:“那……那它有毒吗?可别被咬了!” “有毒,所以得小心点。”大美说着,扯了截葛藤缠紧蛇头蛇尾,递向一旁的阿福,“放竹篮里,盖层干草,别让旁人瞧见。”阿福递过篮子,又找了一些干草放了进去,阿福还总是地瞟着竹篮,心想可别跑出来。 之后两人把剩下的野地瓜搜刮干净。 回到营地,春桃正守着驴车整理东西,见大美他们回来,刚要开口,就见大美从竹篮掏出个鼓囊囊的东西,仔细竟是条蛇蜷在手心。 “啊——!”春桃吓得往后缩了半步,脸色发白,声音都发颤,“大、大美姐!怎、怎么有条蛇?” 大美把蛇放进一旁空着的竹篮,又压了层干草,蛇只懒懒蜷着,连抬脑袋都懒。 她抬眼瞧着春桃的模样,安抚道:“放心,我绑好了的,而且现在快冬眠了,蔫得很,咬不了人。” 第38章毒蛇 春桃仍心有余悸,瞟着竹篮不敢靠近:“那、那留着它做什么呀?” “秋凉了,大家身子都虚,这蛇肉补得很。”大美指了指竹篮,又叮嘱,“你好生看着,别让旁人瞧见,也别惊着它——现在没法煮,等寻着合适的机会,炖了给大人和孩子补补。” 春桃虽怕,但还是慢慢挪到竹篮边,盯着里面蔫蔫的蛇,小声应道:“是,大美姐,我、我看着就是。” 大美点点头,又道:“就放车下面角落,盖块布,别让那几个衙役瞅见,省得生事。” “晓得了。”春桃伸手扯了块粗布,轻轻盖在竹篮上,仔细将竹篮挪到了车下面最里头的角落。 春桃蹲在驴车边,眼睛盯着盖着粗布的竹篮,连大气都不敢喘,时不时还偷瞟两眼,生怕里面的蛇突然动起来。 大美走过来,将刚捡的几根干柴扔在一旁,瞧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勾了勾唇角:“瞧你那点胆子,怎么和你哥哥一样,都快冬眠的蛇,比条蚯蚓还蔫,能吃了你?” 春桃回头,脸还有点发白,小声嘟囔:“大美姐你不怕,我怕啊……滑溜溜的,看着就瘆人。”说着又瞥了眼竹篮, “真要留着炖羹啊?这玩意儿在跟前,我夜里都睡不踏实。” 大美蹲下身,掀开粗布一角,见那乌蛇依旧蜷着纹丝不动,伸手戳了戳蛇身,确认没动静才把布盖好:“留着,这一路饥寒交迫,老的小的身子都虚,蛇肉最补,总比啃草根强。” 她抬眼叮嘱:“就放这儿,别往人多的地方挪,也别跟旁人提——那几个衙役鼻子比狗灵,闻着味准来抢,咱们这点东西,经不起折腾。” 春桃点点头,又怯怯问:“那我得天天看着它?它要不要吃东西啊?” “不用喂,快冬眠的蛇不吃东西。”大美拍了拍她的肩,“就帮我守着,别让它跑出来,等寻着能生火又隐蔽的地方,我再处理。” 春桃咬了咬唇,重重点头:“知道了大美姐,我一定看好,绝不叫人发现。” 大美嗯了一声,起身往周家人那边走,身后春桃又挪回竹篮旁,依旧是那副紧张又不敢离身的模样。 找到野地瓜后,周遭几家流放之人也陆续在附近寻到了一些能吃的食物,看来这一片荒坡的吃食还算不少,众人便都铆着劲多挖多采,想攒些存粮,为后续的路铺个底。 第二日众人走到下午,又在休息的时候分散着寻食,周大老爷也跟来,想帮衬着捡些枯枝,谁知脚下坡地湿滑,一个趔趄竟直直摔了下去。 周大老爷摔在坡下动弹不得,大腿和脚腕处疼得钻心,一时根本辨不清伤得轻重。 身边的周明轩慌忙过去扶他起来,查看他的情况,看到他爹大腿全是血,也慌的不行。 “爹,你怎么样?”边说便从身上的衣襟里摸出个止血包——还是先前在城池里特意备下的,此刻竟成了救命的东西。 “别,别慌,我还好。”周大老爷撑着身子还想安抚自己的儿子。 周明轩抖着手拆开药包,小心往老爷子血肉模糊的大腿和肿得老高的脚腕上敷药包扎,周老爷脊背绷得笔直,额角冷汗直往下淌,浸透了鬓角,却硬是咬着牙没吭一声。 不远处的大夫人她们也赶了过来,蹲在一旁攥着他的手,眼眶通红,声音发颤,泪珠止不住地落:“老爷,你怎么样?可疼得厉害?”二小姐和三小姐捂着嘴小声啜泣,满眼惶恐。 周大老爷喘着粗气,强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哑声安慰:“别哭,看着没断骨头,歇会儿就好。” 上完药,老爷子依旧没法挪动,二小姐见状,立刻拉着三小姐快步去找府城周家的人,不多时就领着周墨、周砚赶了过来。 三个兄弟也不多话,小心地一人抬肩两人抬腿,慢慢将周大老爷子抬了回去。 将人抬回营地后,众人都围在周老爷身旁,瞧着他肿得老高的脚腕和渗血的大腿,满脸愁容,现在不光是没有大夫,也没法赶路,可流放队伍岂会因人停步。 “不行,还是得去求求衙役。”周墨沉声道, “先问问能不能让大伯上他们的车,实在不行,大美那边的车也能凑活,总不能就这么拖着,误了行程更麻烦。” “我去说。”周明轩立刻应声,攥了攥拳,又看向众人,“辛苦大家先照看一下我父亲,我去去就回。” “快去吧。”周墨点头应着。 看着周明轩快步往衙役那边走的背影,周墨立在原地,目光扫过身旁抹泪的大夫人、惶恐不安的女眷,还有扶着周大老爷满脸焦灼的他爹,心底沉沉的。 这一路颠沛,老的弱的都受了苦,眼下能撑事、能帮上忙的,也就他们仨兄弟和大美了。 他望着衙役那边的方向,暗自祈愿,只盼这些衙役能念着老爷子伤重,通融一二,别再为难他们这一家人。 周明轩快步来到衙役跟前,对着领头的徐强躬身哀求:“徐差爷,求您行行好,家父摔折了腿,实在走不动路,能不能让他在车上捎一段?哪怕就一程也好!” 话刚落,李广就从旁凑过来,嘴角扯着刻薄的笑,一口回绝:“不行!你们这帮戴罪的,也配坐车?车上堆着粮食和木枷,连我们都没处坐,还轮得到你们?想都别想!” 徐强没理会李广的聒噪,只沉声道:“伤得严重吗?带过去我看看。” 几人又来到周大老爷跟前,徐强掀开染血的裤腿,见腿骨没歪,只是皮肉摔得青紫肿胀,筋肉似受了伤,血还在渗,便皱了眉——看这模样,确实没法走路。 他本想松口让老爷子搭个车,可李广在旁不依不饶,扯着嗓子念叨“规矩不能破”“戴罪之人没这待遇”,话里话外堵得死死的。 他话里满是刻薄,徐强虽面露迟疑,却终究没驳李广的面子,别开了眼。 第39章伤腿 周明轩瞧着这光景,心里凉了半截,知道再求也是枉然,强压着心头的愤恨,沉声道:“既然如此,那便不麻烦差爷了。” 待领头的徐强转身走开,李广忽然回头,目光在周明轩身上扫过,又落在不远处的周二小姐身上,嘴角勾着阴翳的笑,对着周明轩无声地动了动嘴——我等你们来求我。 说完,便大摇大摆地甩着鞭子走了,那副得意的模样,刺得人眼疼。 周明轩攥紧了拳,眼眶涨得通红,转身快步回到周大老爷身旁,声音哑得厉害,却字字坚定:“爹,回头路上,我背您走。” 周老爷看着儿子泛红的眼眶,又瞧着一旁面色焦灼的几个孩子,心底酸涩翻涌,重重叹了口气,只觉得自己成了孩子们的拖累,满是愧疚。 周二老爷让周墨兄弟两去帮忙,周墨、周砚也立刻上前:“明轩,我们轮着来,隔段路换一次。” 大美得了消息赶过来时,周老爷腿上的伤已被周明轩简单包扎妥当,虽止了血,可肿起的地方依旧触目惊心。 还得知衙役不肯通融让上车的缘由,大美当即道:“他们不让,那就用我的驴车,好歹能让大伯少受点罪。” 周明轩却摇了摇头,声音沉哑道:“谢了弟妹,不必了。那李广摆明了故意刁难,就算借了车,他也定会找由头生事。” 大美听罢,心头腾地冒起火气,只恨这李广心术不正,偏生是衙役,他们这些戴罪之人,纵是满心愤怒,也不敢真的得罪,就怕衙役一句话,让他们这一路的日子难上百倍。 周墨几人也打定主意,接话:“无碍,我们几个兄弟背着大伯走,总能撑过去的。” 周砚也连忙开口:“行了大美,你也别操心了,快回去吧。最近衙役明显在针对咱们,别因这事再给你惹上麻烦。”他是怕李广记恨,迁怒到大美身上。 大美听着,目光扫过几人,唯独看向周砚,直截了当问:“你背得动吗?” 周砚当即瞪大眼睛,心里憋着气:我好心劝你,倒还质疑我?他咬牙切齿道:“我行不行你不知道?快走!” 大美对着他翻了个白眼,心里暗忖:就他那小身板,谁信? 大美见他们态度坚决,也不再劝,只转身快步回了自己的驴车,翻出两个油纸包递过去,一个裹着止血的金疮药,一个是磨成粉的消炎草药末:“这些留着,伤处勤换着药,别感染了,我那还有。” 说话间,大美余光瞥见李广带着两个跟班正往这边靠,目光直勾勾盯着他们,摆明了在监视他们。 她递完药刚要走,一个衙役就上前拦了步,语气倨傲:“闲杂人等少往这边凑,都是戴罪的,安分点往后边待着,别乱走!” 大美压着心头的气,冷冷瞥了他一眼,没应声,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地方。 日头偏西,队伍踩着荒草慢慢挪步,周墨、周明轩、周砚三兄弟轮着背周大老爷。 周墨大哥常年进山收货,身子骨本就扎实,背人尚且稳当,周明轩,虽是读书人,六艺骑射样样会,底子也不差,只是流放路上饥寒磨得身子不如以前,但也坚持背着走了一段路,到了周砚这刚起老爷子没走几十步,腿就打颤,腰杆弯成弓,憋得脸涨红,换班时扶着膝盖大口喘气,周砚心想还好大美不在。 周家的女眷们跟在旁侧,瞧着心疼却插不上手,想搭把力扶着,反倒怕脚下不稳添乱,只能紧紧跟着,满心焦灼却无计可施。 队伍里的旁人瞧着周家这光景,脸上都露着不忍,傅家那边,派了人过来探望——是傅家二老爷傅菘领着小儿子傅卓云。 傅家众人多是读书人,本不懂医术,唯独这傅卓云性子沉静话少,偏生嗜书如命,连医书也翻了不少,虽从不在人前行医,却也略通些门道。 傅二老爷先对着周家人拱了拱手,轻声道:“我这小儿子瞧过些医书,让他帮着看看大伯的腿,别的忙我们也实在搭不上,自家子弟身子都弱,不麻烦旁人背就已是万幸了。” 周家人忙应声谢过,傅卓云蹲下身,按医书里说的法子轻触周老爷的大腿和脚腕,指尖轻敲慢按,半晌才抬眼,声音清清淡淡:“医书里说骨断则触之有异响,按之剧痛难挨,周叔这腿骨应是没断,只是皮肉伤重,脚腕筋络扭损了。” “多谢,卓云兄。”周明轩对傅卓云感谢道。 这话让周家人稍稍松了口气,傅二老爷又客套两句,便领着傅卓云回去了,倒也实在帮不上更多忙。 倒是韩家,虽是队伍里人最多的,平素也最是高傲,也派了两个汉子过来,对着周墨几人沉声道:“往后若是实在背不动了,喊我们一声便是,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他们三家本都是三皇子一派,此番一同流放,皆是因党派遭难。韩家虽与周家往日无甚深交,相互间也从无龌龊,虽性子傲,却也念着同派的情分。 周墨几人忙拱手道谢,韩家二人也不多话,颔首后便转身回了自家队伍,依旧是那副清冷高傲的模样。 夜里歇营,众人再出去寻柴火,周二小姐攥着往坡边走,偏偏撞见李广倚在树旁,手里捏着块饼子,见了她,又露出那副轻佻的笑,朝她勾了勾手。 周二小姐脚步猛地顿住,白日瞧着兄弟们背着重病的父亲,一步一踉跄,瞧着家人饿到发虚的模样,她竟有一瞬的犹豫——若是应了他,是不是能换来些吃食,是不是能求他松口,让父亲少受点罪?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狠狠压下。她是周家的姑娘,纵使落难,也断不能折了风骨,更不能用这样的方式换取苟且。 李广见她杵着不动,挑眉笑道:“怎么?这回想通了?过来,跟着爷,保你家人少受点苦。” 周二小姐咬着唇往后退了两步,避开他的目光,转身快步走了,只是心底的纠结与酸涩,却久久散不去。 这一幕,全被树后的韩姑娘看在眼里。 第40章意外 她攥着刚挖的几根野菜,藏在树影里的眸子,死死盯着李广轻佻的背影,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仇恨。那日被他轻薄的屈辱,此刻混着见周二小姐被逼的愤懑,在心底烧得滚烫。 她看着李广嚼着饼子,满脸得意的模样,又望向不远处周家人扶着老爷、兄弟几人累得踉跄的身影。 一个念头,在她心底狠狠落定——这恶差,留不得。 与其日日活在他的觊觎与欺压里,与其看着身边人不断被他刁难折辱,不如拼上一把,哪怕同归于尽,也绝不让他再作威作福。 她缓缓收回目光,将野菜狠狠塞进怀里,转身隐入更深的林影。 周二小姐踉跄回营,一眼就见周老爷倚着石头坐着,腿上的伤口被大美给的止血药敷得整齐,用干净布巾缠了好几圈,血总算是止住了,没再往更坏的事态发展。 可周大少三兄弟坐在一旁,脸色苍白得像纸,连喝口水的力气都快没了,营地里的气氛压抑得喘不过气,每个人脸上都覆着一层疲惫的愁云。 后面的大美也瞧着这光景,皱着眉走上前:“这样不是办法,上我的驴车,我去跟徐差爷说。” 周大老爷却摆了摆手,喘着气拉住她,声音沙哑:“大美,不用。看这架势,他们是故意针对咱们,别因我这事,再给你惹上麻烦。让这几个孩子们轮着背,辛苦他们些,哎,是我拖累你们了,快些回去吧。” “是啊,大美你回去吧,我们还能坚持。”周墨大哥说道。 大美看着李广远远投来的阴翳目光,心里透亮——这哪里是规矩问题,分明是李广记恨先前的事,故意找周家的茬。 她抿了抿唇,没再坚持,只转身快步走到驴车里,把身上的银钱数了数,明天找个机会和领头衙役再说说。 晚上一宿,大家都是心事重重,周二小姐躺在干草上翻来覆去,心底一直在唾弃自己的犹豫。 可李广的话总在耳边晃,兄弟们踉跄的背影,父亲忍着痛的模样也刻在眼前,她熬了半宿,终究咬着牙做了决定。 次日一早,有人在前方不远处寻到一汪浅泉,他们也要去打水,周二小姐忽然站起身,声音轻的很:“我去吧,不远,很快就回来。” 周三小姐立刻拉住她: “二姐,我跟你一起!” “不用,就几步路,我一个人够了。”周二小姐轻轻挣开她的手,拎起水囊就往泉边去,眼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决绝。 她打满水,刚要往回走,手腕突然被人攥住,李广那张油腻的脸凑了上来,语气轻佻又带着威逼:“周二小姐,倒是巧,爷正找你呢。” 没等她反抗,李广就拽着她往旁边的林丛里拖, “跟爷走一趟,保你周家往后的路顺顺当当,不然……你那老父亲的腿,可经不住再折腾。” 闻言周二小姐竟不挣扎了,她被拽进林子里,看着李广步步逼近,昨夜做好的心理建设瞬间崩塌,恐惧涌上来,她拼命挣扎:“你放开我!滚!” “放开?到了这儿,由得你吗?”李广狞笑着伸手去扯她的衣襟,周二小姐死死护着,哭喊着反抗,却抵不过他的蛮力。 他们不知道的是,韩家姑娘一直在关注他们,此时她双手攥着早已选好的粗木棍,眼底恨意烧得通红,屏住呼吸,她只想一棍砸下去,亲手送这恶差归西。 从树后出来没上两步身后忽然伸来一只手,稳稳按住了她的胳膊。韩家姑娘一惊,猛地回头,见是大美,刚要出声,就被大美用指尖抵在唇上,压得极低、极稳:“别出声,别动,我来。” 原来大美惦记着周家几兄弟轮流背人一路辛苦,知道附近有处清泉,想找个僻静地方,把那条入冬蔫着的毒蛇炖了,悄悄给众人补补身子。 她刚寻到一处隐蔽林子,就听见前方撕扯叫嚷,赶过来一瞧,正好撞见李广欺辱周二姑娘,韩姑娘又要豁命上前。 不等韩姑娘开口,大美已经掀开手边竹篮,里面正是那条一直昏昏沉沉的毒蛇。韩姑娘一见那冰凉滑腻的身子,心猛地一提。 只见大美面不改色,把蛇拿了出来,抬手“啪、啪”两声,重重拍在蛇身上,原本蔫耷的毒蛇瞬间被拍醒,身子猛地绷紧,吐着信子滋滋作响,毒牙微露,瞬间被激出了凶性。 此时李广正急不可耐,弯腰去扯裤带,后背与臀部完全露在外面,半点防备也无。大美眼神一冷,手腕猛地发力,将毒蛇狠狠一甩——那蛇在空中一拧,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李广后腰,顺着衣料滑下,一口狠狠咬在他臀上。 “嗷——!” 李广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整个人猛地蹦起来,疼得原地乱跳,伸手疯了似的去抓蛇。毒蛇松口落地,蜷成一团,却已将毒液注入血肉。 大美上前一把拉过瘫软的周二小姐,护在身后,冷眼看着李广。 韩家姑娘攥着木棒站在一旁,看着李广疼得满地打滚,眼底的恨意终于散了些,却仍攥着木棒没松手。 李广捂着屁股,疼得脸色青紫,毒血很快从牙印里渗出来,顺着腿往下流,他指着大美,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敢害爷!我要杀了你!” 大美挑眉,冷声道:“不过是条蛇,自己不小心招惹了,怪谁?” 周二小姐靠在大美身后,身子还在发抖,却死死咬着唇,看着李广满地哀嚎的模样,心底的恐惧里,竟掺了一丝解脱。 “你们等着.....”李广在地上打滚。 “官爷可别瞎说,明明是你自己在外方便时偶遇了毒蛇,跟我们可半点关系没有。走!”大美扯着周二小姐的手腕,冷瞥了眼满地狼嚎的李广,转身就走。 路过树旁时,大美回头扫了眼韩姑娘,韩姑娘攥着木棒,冲二人沉沉一点头,便转身从另一侧林丛悄声走了。 只留下毒发的李广在原地。 第41章无事 回营地的路上,周二小姐身子还在轻颤。大美放缓脚步,沉声道:“理理衣襟,擦了脸上的泪,别让人看出异样。” 周二小姐抬手抹了把脸,声音发哑:“这样……真的可以吗?不管他?” “不管。”大美语气直截,“这蛇是剧毒,但毒发慢,不能立刻死人,可没人救他,他今天必死在这林子里。况且他为了占你便宜,把你拖得离打水的地方老远,一时半刻根本没人会往这边来。” “死了?”周二小姐低下头喃喃道。 二人脚步放快,顺着荒草路悄无声息折回队伍,营地里乱糟糟的,没人留意她们。 那两个跟李广一伙的那两衙役马涛和张力正缩在石头后,贼眉鼠眼地往泉边方向瞟,还小声嘀咕: “老大咋还没回来?别是得手了忘了咱?等他回来,说不定能跟着沾点光。” 二人对视一眼,得意的笑了起来,压根没发现周二小姐已经回来,此时的她举止如常地拎着水瓢囊去归置,和周夫人低声说了两句,便蹲在一旁整理干草,神色平静得不像话,但要忽略她发抖的手。 大美回到驴车旁时,春桃和阿福早已在原地等候,见她回来得比预想早,手里只拎着空竹篮和瓷罐,两人都有些诧异。 阿福上前一步,小声问道:“大美姐,您不是说去炖蛇……”话没说完,就被大美轻轻打断:“跑了。” 春桃和大福同时一愣,满脸惊讶。 “一时没看住,钻草丛跑了。”大美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这事别再提了,收拾收拾东西,一会儿队伍就要启程。”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多问。多年当下人的习惯刻在骨子里,不该问的不多嘴,不该说的不乱讲,只默默应了声“是”,便低头整理起车上的行囊,不再多言。 就这般耗到队伍快启程,徐强开始清点人数、催着众人收拾行装,其他人发现少了李广,扯着嗓子喊了两声,竟半点回应都没有。 马涛和张力也开始心里发慌,往泉边方向望了望,一回头瞧见了队伍里的周二小姐,她不仅回来了,还在帮着周家女眷捆扎包袱,神情淡然,完全不是他们预想中受了欺辱、哭哭啼啼的模样。 “咋回事?”马涛挠挠头,满脸疑惑, “她咋回来了?老大呢?难不成没得手?” 另一个张力也皱着眉,眼神狐疑地打量着周二小姐: “奇了,看她这样子,半点事都没有,老大跑哪去了?” 两人满心不解,却不敢声张,只敢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一时也没敢去跟徐强禀报,只盼着李广能突然从林子里钻出来,可队伍都要整队出发了,林子里依旧静悄悄的,连半点动静都没有。 队伍整队待发,徐强沉脸看向他那两个跟班:“李广呢?去哪去了?” 两人吓得一缩脖子,支支吾吾道: “不、不知道啊徐头,方才还见他往泉边去了,这都半天了,没见回来……” 没了李广撑腰,二人半点不敢出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徐强皱着眉,就指派他们两个衙役:“去泉边附近找找,速去速回,别耽误赶路。” “好好,我们马上去。” 不多时,找的人连滚带爬跑回来,脸色煞白:“徐、徐头!找着了!李广他、他死在林子里了!人都硬了!裤子还没穿上……” 众人闻言俱是一惊,徐强带着人赶去查看,只见李广蜷在林丛里,面色青紫,嘴角挂着白沫,屁股上的蛇咬伤口黑紫溃烂,裤腰褪在大腿根,模样狼狈不堪。 徐强蹲下身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脖颈,已然没了半点生气,再瞧那伤口,分明是毒蛇所噬。 徐强站起身,扫了一圈围在旁边的人,沉声道:“看这样子,是被毒蛇咬了,中毒死的。 他看向李广那两个跟班,问马涛:“你们过来的时候,看见别的不对劲没有?” 马涛吓得腿都软了,说话磕磕巴巴:“没、没有,徐头……我们来的时候就、就这样了。我、我赶紧去找您,张、张力在这儿看着……” 他心里乱成一团,只剩一个念头:完了完了,一路跟着李广吃香喝辣、狐假虎威,现在靠山一倒,他们俩可怎么办?越想越慌,话也说不连贯,眼神躲躲闪闪。 徐强看他这副模样,也没多问,只淡淡定了性:“那就是他自己倒霉,撞上毒蛇了。” 他又吩咐道:“这事我回头往上头报一下,人就地处理了,别耽误队伍赶路。” 李广那两个跟班见状,嘴皮子动了动,想说这事蹊跷,李广怎会平白在这林子里被蛇咬,可瞧着眼前的光景,再想想方才周二小姐安然回来的模样,两人半点证据没有,又怕扯上自己,话到嘴边终究咽了回去,只喏喏应着。 李广平日里作恶多端,如今人死了,更没人愿为他多嘴为何现在有毒蛇出没。 徐强也懒得深究,只让人找了块破布裹了李广的尸体,随意交给他的两个跟班处理,戴罪的流放队伍本就自顾不暇,哪有余力为一个作恶的衙役收尸,他只需只向上级做个报告就行。 他回身喝令众人:“走!不过是个意外,别耽误路程!” 那两个跟班简单的处理后事后,缩在其他衙役后后,偷瞟了眼神色如常的周二小姐,又瞥了瞥面无波澜的徐强,心底满是狐疑,却终究没敢再做多余的动作。 李广的死,就这般被轻飘飘定成了意外,随着队伍的前行,很快湮没在荒郊的风尘里。 队伍重新上路,三个知情的姑娘各忙各的,谁也没多说话。 周二姑娘看着几个哥哥轮流背着父亲,走得满头大汗,忍不住轻声提议:“大哥,二哥,那个李广已经死了,要不……我们再去跟衙役说说,让爹上车吧?” 周明轩喘了口气,摇了摇头:“再坚持坚持,等下午休息的时候,我再去找领头的差爷提一提。” 第 42章上车 旁边两个兄弟听了,心里都松了口气。不是不想背,实在是体力快到顶了。 大美这边也早看明白了,回头对阿福和春桃低声说:“等下周大老爷说不定会来咱们车上歇着。李广一死,他们肯定会再去跟衙役商量,衙役那边没多余位置,最后多半还是会想到我这儿。” “知道了,大美姐。” 另一边,韩家姑娘韩明月走在队伍里,只觉得浑身说不出的轻松,像是压了许久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母亲是韩家三房柳夫人,女儿自从上次被李广轻薄过后,就变得沉默寡言,整日低着头,谁也不理。 她知道女儿受了委屈,可不敢问,也不敢提,只能小心翼翼陪着。 但今天上路,她明显觉得女儿不一样了,像是蒙了灰的明珠,忽然又亮了起来。 柳夫人忍不住拉住她,轻声问:“月儿,你……你怎么了?可是有什么心事?” 韩明月转头看向母亲,心里一暖。这些日子,爹娘待她处处小心,她都看在眼里。她从小被教着要端庄守礼,被人轻薄过后,要装作若无其事,实在太难。 可直到此刻她才明白,有些事,过去了,也就真的轻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又安稳:“没什么,母亲,我很好。” 柳夫人看着女儿的神色,心里隐约猜到,大概是李广死了,女儿才终于松了口气。 她万万想不到,这件事里也有女儿的一份,只当是恶人遭了报应,女儿终于能放下心结,便不再多问,只默默陪着她往前走。 到了午后,日头越来越毒,流放队伍终于停下休息。 周明轩和周墨一刻也没顾着歇,直接去找领头的徐强。 尤其是周墨,刚把周大老爷放下,脸上全是汗,呼吸都还没平稳,一看就是累到了极点。 两人走到徐强面前,拱了拱手。 周明轩先开口,语气带着恳求: “徐差爷,您也看见了,我父亲的腿一点没好,根本走不了路。这一两天,全是我和两个兄弟轮流背着。我们实在是撑不住了,求您通融一下,让我父亲坐会儿车,哪怕半天也好。我们也不想拖累队伍,实在是没办法了。” 周墨在旁边跟着说,声音还有些发喘: “徐差爷,要是您车上实在挤不开,让我大伯去大美那辆驴车上也行,求您行行好。” 徐强心里其实早就松快了。之前是李广一直在中间搅和,现在李广死了,他也不想故意为难周家。 再说,这些人是受三皇子一案牵连才流放的,三皇子在京城好好的,曲家也没事,谁知道将来这些人会不会翻身?他乐得卖个人情。 徐强沉吟了一下,道: “我们官车确实满了,木枷、粮食都堆在车上,实在腾不出地方。既然你们说大美那有车,就让你父亲坐她车上吧,只是不能离队伍太远,让她跟紧点。” 周明轩和周墨立刻喜出望外: “没问题!没问题!我们这就去跟大美商量!多谢徐差爷!” 徐强点点头:“行,回头我派个弟兄过去看一眼。” “多谢差爷!” 两人满脸喜色地回来。 周家人一看这神情,就知道事情成了。 周墨笑着说:“官车坐不下,差爷同意让大伯去大美车上,你们放心,我这就去说,大美那边肯定没问题。” 周砚立刻上前一步:“哥,我也去。” 周墨愣了一下:“你添什么乱?” 周砚梗着脖子:“我不添乱。” 自从李广那件事后,大美这两天很少靠近他们,他心里总觉得有点不自在,想亲自过去一趟。 周大老爷见事情成了,心里又松快又不好意思,长长叹了口气: “总算是不用再拖累孩子们了……可到头来,还是要麻烦二房你们一家。” 他看向周二老爷,满脸愧疚:“当初连累你们跟着流放,如今还要指望你家儿媳妇,我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周二老爷摆了摆手,笑得坦荡: “嗨,说这些干什么!咱们当初在府城好好的,还不是托你们的照应?孩子们没事就比什么都强。都是一家人,别说见外的话,我们还指望着你,将来咱们一家子,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周大老爷重重点头,拍了拍他的胳膊: “是呢,不会一直这样的。” 周二老爷也用力点头。 没一会儿,一个叫张杰的衙役就过来了。 周明轩弯腰背起父亲,周墨和周砚一左一右跟着,一行人往大美驴车这边走。 大美早就等着了,见他们过来,心里暗道一声果然如此,连忙从车上下来。 “差爷,大哥。” 张杰扫了一眼,淡淡开口: “人就放你车上,不许离队伍太远,得在我们视线里,不能像之前那样走得偏,还有人能走了就得立刻归队。” “还有,不许私下串通流放之人,我看过你车上东西了,人安置好就行,别搞多余动作。” 大美连忙应:“明白,您放心。” 周墨也跟着道:“差爷放心,我们省得。” 张杰叮嘱两句,转身就走了。 春桃和阿福赶紧上前,小心翼翼把周大老爷扶上车,车上位置早就腾好。 周大老爷坐安稳,看着大美,连声叹: “辛苦你了,侄二儿媳妇。” 大美笑了笑:“甭客气,您养好伤,大家都省心。” 周明轩上前,对着大美郑重一揖: “辛苦弟妹了,这次大恩,我不多说,日后但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必定尽力。” 大美连忙扶住他:“您别这么客气,咱们也算一家人。” 见周明轩一口一个“弟妹”,大美又补了句: “你还是叫我大美吧,别总弟妹弟妹的。” 说着,不经意瞥了周砚一眼。 周明轩愣了下,看向周砚。 周砚立刻瞪回去:“你看我干什么?又不是我不让叫的!” 周墨在旁边实在听不下去,抬手给了他一杵子: “你可给我闭嘴吧!” 大美手都有点痒。 周明轩也反应过来,连忙点头: “好,那弟妹我以后就叫你大美。” 这事就这么笑着过去了。 大美在心里悄悄叹:算了,爱叫啥叫啥吧。 第43章顺当 安置好周大老爷,三兄弟转身要回去。 大美叫住周砚,伸手递过一小包东西。 “拿着。” 里面是她之前在山里挖的野地瓜,切好晒干的地瓜干。 “饿了就嚼一个,还不太湿,这天气也放不坏,你回去给大家分分。” “好嘞。”周砚也不客气就收了,把食物揣进怀里,反正打他挨过了。 大美也把驴车往前赶了赶,找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停下,既不脱离那些衙役视线,也不至于太挤。 周大老爷在车上歇着,大美便托付给阿福帮忙照看着,自己带着春桃往旁边林子里走,想再找找野菜和干柴,顺便看看能不能再寻点吃的。 大美带着春桃走到不远处拾了些干柴,顺便看看能不能找点吃的。 只是越往北走,野物野菜就越少,两人找了半天也没见着什么。 正走着,就看见大嫂带着侄儿周进学,还有周二小姐周婉宁也过来了。 周进学这孩子现在比以前瘦多了,平时不是窝在周二夫人身边,就是跟着大嫂,一路流放,神情看着蔫蔫的,没什么精神。 好在他们出发前衣服备得足,孩子倒也没受太大罪。 “二婶婶。” 大美看了他一眼,摸摸头。 周婉宁走上前,轻声开口,特意来谢她: “大美,这次真是多谢你了,为我父亲的事,让你费心了。” 大美笑了笑:“不用客气,都是自家人,别总谢来谢去的。” 周婉宁轻轻点头:“嗯。” 大美看着她行事大方、神色平静的样子,心里暗暗感叹:这姑娘心思是真强,经历了李广那样的事,还能撑得住,看上去比韩小姐稳当多了,那韩小姐之前还想过跳湖。 她们几人一起又找了一会儿,见实在没什么收获,就一起回了队伍。 接下来的路,又安安稳稳走了几天。 周大老爷在驴车上养着,腿伤好了不少,人也精神多了。 这天,队伍里传来消息,他们马上就要到马陵镇了。 听说这是他们北上路上,最后一个像样的镇子,过了这里,再往北走,就离流放的目的地不远了。 队伍很快进了镇子。这镇子看着不小,可市面上能买的东西也没多少,到处都显得冷清。 衙役们在这里统一补给粮草,照旧是各家派两个人出去采买。 再过两天就要到最终的地方了,所有人都很默契,没买什么大件,只挑最实用的——常用的草药、好携带的干粮、能御寒的零碎小东西。 谁也不想在最后关头惹眼,安安稳稳到地方比什么都强。 大美也进去添补东西,她比旁人宽裕些,能多备就多备,大多买的是耐放的干粮。 路过一家兽皮店时,她想了想,还是走了进去。 她换了一整张完整的大皮子,铺在驴车上能软和些,又多买了几张小皮子,花了不少钱。 从兽皮店出来,正好碰见傅家的两个人。大美认得其中一个是傅卓云,另一个看模样,应该是他父亲傅崧。 两人在旁边的巷子里正低声争执着,脸色都不太好看。 大美本想绕开,却无意间听见了几句。 原来,傅卓云想把身上藏着的一本孤本卖了。大美心里好奇,这一路查得严,他是怎么把书带过来的。 就见傅卓云紧紧抱着一件内衫,想来那书是贴身藏在衣服里带过来的。 到底是读书人,别的什么都可以不带,唯独书舍不得丢。 傅崧在一旁劝:“别卖了,这书留着吧。” 傅卓云声音发哑:“之前不卖,是怕李广在,书没卖成反倒被抢。可祖母她……就那么没了。”他心里满是愧疚,觉得是自己当初执意留书,才没能多换点吃的用的。 傅叹了口气:“这事跟你没关系。当初不卖,是你祖父和我们一大家子一起决定的,谁也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这是你最喜欢的一本书。” “现在喜不喜欢不重要了,”傅卓云摇头, “能让大家活下去才最重要。这本书,对我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 傅崧看着小儿子,心里清楚,他向来把书看得比命重。如今能说出这种话,可见祖母的死对他打击多大。 他一遍遍劝,说没人怪他,就怕儿子钻牛角尖。可傅卓云执意要卖,傅崧拦不住,只能跟着他往一旁的书店走去。 大美这才从旁边慢慢走出来。她不是故意要偷听,只是刚好撞上,听了这么一段。 等大家都买得差不多了,衙役们却没立刻动身。 徐强带着人去了镇口的官府对接。一来一回,耽误了小半个时辰。 大美他们也一起去了,完事后也跟着众人一起站在官府后院等候。 等所有文书对接完,队伍才重新整理好,再次上路。 徐强衙役路过,顺口提醒了她一句: “等到了安置的地方,记得去登记落户,把户籍落好。” 大美点点头:“多谢差爷,我记下了。” 最后两天的路走得格外顺利,一行人平平安安,终于到了流放之地。 一进城门,就看见一座破旧不堪的老城。这里已是北地,又赶上深秋,天上飘起了雨夹雪,冷风吹在脸上刺骨的凉。 连押送他们的衙役都忍不住感叹,说他们命好——这雨夹雪要是早来几天,落在半路上,他们这群人少不得又要遭一场大罪。 众人先被领到当地官府的后院,圈在一处空地上等着。徐强带着几个衙役进去办交接,核对文书、清点人数,一笔一笔登记清楚。 把路上的情况上报备案:流放的人里死了一位傅家老太太,押解的衙役李广被毒蛇咬死,这些都要一一登记清楚谁在路上病故,谁平安抵达,一并交代明白。 等里面的手续全都办妥,这边的衙役出来,对着名册一个个核对过人,确认无误后,才朝徐强点了点头。 押送的队伍总算完成了任务,从这一刻起,他们这些流放的人,就正式交给了这边的官吏看管。 旧衙役撤去,新衙役上前。他们的流放之路,到此算是真正走完了。 往后流放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第44章落户 徐大美、阿福、春桃三人,暂时和周家那群流放之人分开了。 经过这些天在驴车上休养,周大老爷的伤口已经长好,能慢慢活动,也跟着队伍一起等候安置。 等流放的人先被带走,大美才带着阿福、春桃去官府办手续。 管事的小吏坐在案前,按规矩一一问清:姓名、籍贯、因何来此、是自愿留居还是安置、有无亲人同往,都要一一登记在册,再入户籍档册,发下一张简易的居留凭单。 有了这张单子,才算在这边正式落了脚,能买房置地、赁屋居住,不然便是黑户,随时会被查拿。 大美他们一一答了,按了指印,缴了少量手续费,又悄悄递了点碎银子。 小吏收了,语气也缓和下来,问她想落在哪个村屯。 大美便问:“官爷,之前那批周家流放的人,安置在何处?” 小吏翻了翻册子,道:“他们分去了西边最外围的村子,那地方偏,离城远,还时常有外族人过来骚扰,不安全。你要是只想找个安稳地方,我给你安排近一点的。” 大美摇了摇头,诚恳道:“多谢官爷提醒。我们与周家是相识的,他们在哪,我们便在哪。” 小吏看她态度坚决,也不再劝,收了银子,提笔在文书上落了字:“既如此,我便把你们也落在那个村。话我可说在前头,那地方苦,你们自己想好。” “我们想好了,多谢官爷。”三人办完手续,拿着居留凭单,也算在这北地正式落了户。 而另一边,周家和傅家两家人,被分到了同一个村子——边安村。韩家之人被安排在邻村。 正如之前小吏说的,这村子在城池最外围,偏远又荒凉。他们又走了一个半天才到,真真的地广人稀。 他们先行被衙役带去村里,正式落户后,就开始了流放后的日子。 大美三人牵着驴车慢慢赶路,虽然比流放队伍晚了一步,可靠着驴车代步,没多久还是赶了上来,一路跟着进了边安村。 衙役带着周家和傅家等人找到村长,只说是新来的流放户,按老规矩安置。 所谓老规矩,流放之人由官府统一划拨宅基地和荒地,不用掏银子,只管落脚开垦。 衙役交代几句便离开了,村长正想怎么安置,大美牵着驴车走了过来,对着村长客气一礼,拿出了官府开的居留凭单。 “村长,我也落户在边安村,麻烦您看看有没有核实的宅基地。” 村长接过单子一看,见她不是流放犯人,是自愿落籍的,顿时一脸诧异: “你不是被发配来的?这村子偏远苦寒,靠近边境不安稳,旁人都想往近处凑,你怎么反倒主动往这儿来?” 大美语气诚恳: “我们就是自愿来此地的。” 村长点了点头,心里便有数了。 他在边地这么多年,也遇过不少类似的事——有的是亲友,有的是恩人,一路跟着流放之人过来,只求在一处落脚。 便道:“行,官府文书齐全,我就给你落。只是他们是流放安置,不用出钱,你是自愿落户,按规矩得交一点宅基地的银子,你要是愿意,我就给你办。” 大美立刻应下:“应该的,多少钱我出。” 村长见她爽快,又看她跟周、傅两家都认识,便干脆一并安排: “你们既然是一起的,我也不把你们拆开。村里不可能把你们安在村中间,你们都是外来的,就统一划在村子最边上那一片,彼此挨在一起,也有个界限。” 他指了指村尾一片连在一起的空地: “除了你们这几户,眼下村里也没别的流放之人,这整片地就都划给你们,屋子、荒地都在一块儿,也好管理。” 大美看了看,位置虽偏,却和周家、傅家挨得紧紧的,当即点头: “这样最好,多谢村长。” 村长趁这会气的功夫,跟他们多说了几句村里的实情。 “咱们这村,叫边安村,听着带个安字,可真正安稳的时候没几天。” 他顿了顿,抽了口旱烟,才慢慢往下说:“我姓王,你们叫我王村长就行。” “到了这儿,有些规矩我得跟你们说明白。你们是流放安置的,不能擅自离村,真要进城,也可以,但人一次一家不能超三人,得跟着村里的牛车,提前跟我打个招呼,官府那边我也好交代。” “再说水。村子中偏后方有一口公用水井,那是大家吃水的地方,都去那儿挑水。再往前些,有一条小溪,洗衣、洗菜、刷东西都可以,只是别弄脏了水源。小溪再往前,就是山了。” “现在天寒地冻,地都冻实了,开荒也开不了,这段日子,你们就先顾着自己活命。柴火只管去山脚下捡,真有本事、胆子大,进山寻点野物野菜填肚子,我也不管。只是咱们这穷地方,没有郎中,没有药,真要是伤了、病了,只能自己扛着,谁也帮不上大忙。” “粮食这事,我也不跟你们绕弯子。你们从前都是城里过来的,手里多少有点积蓄。想进城买就跟着牛车去,也可以拿东西跟村里人家换点粗粮。我能帮你们的,就是不刁难、不克扣,按规矩办事。” 王村长吐了口烟,语气平淡,却都是实在话: “话就说到这。到了边安村,是死是活,全看你们自己。安分过日子,我不难为你们,真要惹是生非,我这儿也不留人。” 说完这些不用他人回应,转头收了大美的房子钱,就带着他们去了房子那。 王村长把他们安置在了边安村最外侧的一片地界里。 几户人家挨在一起,既是邻居,也是依靠。 流放之路算是到了头,可在这苦寒北地,一起活下去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到了地方放眼望去,一片土坯房挤在一起,又旧又破,长久没人住,墙皮剥落得厉害,屋顶的茅草也稀稀拉拉,风一吹就晃,透着一股荒凉劲儿。 这里是边安村最外侧,专门安置外来流放户,和本村人隔着一道明显的界限,孤零零的一片。 大美因为交了宅基地银子,村长松了口,让她先挑。 大美选了东面的一处房子。 第45章选房 傅家人挑了西面相连的小屋,勉强够住。 傅家的人丁本不算兴旺,满打满算也就十四口人。 但这一家子家风极正,几代人都是无妾无偏室,全是原配妻儿,守礼本分,只是常年读书,身子都偏文弱。 当家的是老爷子傅敬山,发妻在路上没了。 下头有三个儿子二个女儿,都已嫁人未受牵连,大房傅渊稳重寡言,妻子刘氏,二房傅菘性子干脆,妻子苏氏,三房傅慷体年纪最小,妻子林氏。 孙辈也都是嫡出,均未娶嫁:大房一子傅卓林、一女傅清婉。 二房长子傅卓安、次子傅卓云、一女傅清芷。 三房一子傅卓然。 个个斯文安静,虽落得流放境地,举止间仍带着书香人家的规矩和气度。 周家是两房人,分了东边的屋子,与大美他们相邻。房子都差不多,破是真破,但胜在数量够,不至于露天过夜。 大美家在最边上一间,隔壁住的是周砚和周明轩一间,再过去是周墨夫妻带着孩子一间、然后是三个女孩,最里头是周大老爷、周二老爷两房老人,隔了一条窄窄的土路,对面就是傅家的几间屋子。 几户人紧紧挨在一块儿,喊一声都能听见。 大美选的那一处相对最齐整的,墙没怎么裂,门也还能关严实,比旁人的稍微强上一点。3间屋子,正好他们一人一间。 阿福和春桃看着眼前的屋子,都有点发怔。 土墙被风吹得干裂,窗纸破得只剩几个洞,屋里积着厚厚的灰,墙角还挂着蜘蛛网,地上散落着碎草和土块,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先收拾吧,能住人就行。”大美淡淡开口。 三人立刻动手,把屋里的杂物先清出去,又用带来的布把窗洞临时糊上,挡风。 周家人见了,也纷纷开始动手,扫的扫,搬的搬,男人们就近找了一些干柴回来,女人们则简单收拾灶台。 傅家的人也在默默收拾,傅卓云帮着把屋里的土坑扫干净,一言不发,却手脚麻利。 曾经的书香门第,如今也只能在这破败小屋里,一点点撑起日子。 天色渐渐暗下来,风更冷了,雨夹雪又开始飘。 几户人家几乎同时在灶台里点起了火,一缕缕青烟从破烟囱里冒出来。 火一烧,屋里的寒气慢慢散了些,霉味也淡了。 大家简单啃了点干粮,喝了几口热水,累了一天,谁也没力气多说。 这是他们在边安村的第一天。 屋子破,天气冷,前路茫茫,可几户人挨在一起,总算有了个遮风挡雪的地方。 长夜漫漫,北风在屋外呜呜地刮。 但至少,他们都活下来了。 到了第二天,一早醒来就觉得天气又冷了一截,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既然要在边安村扎根,就得一步步把日子捋顺。 如今没了衙役看管,他们也算真正自由了,几户人又挨在一起住,往后自然要一起商量着过日子。 天刚亮,周墨大哥就过来找大美,他们站在院子里说话。 周墨先开口问:“大美,你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大美心里早有盘算,缓缓说道:“这天已经入冬,地都冻硬了,肯定没法耕种。咱们得先捡够过冬的柴火,再想办法进城补点粮食——咱们手上的存粮都不多了。另外屋子也得好好修整,漏风漏雪,这个冬天肯定扛不过去。这些事,我先去问问村长,弄清楚规矩。” 她又补了一句:“还有水,我看这边又干又荒,水源紧张,每天去打水很麻烦,得问问能不能打井。” 周墨大哥立刻点头:“成,就按你说的办。你去问村长房子和水井的事,我跟明轩他们去咱们分的荒地看看,顺便捡些干柴回来。” 旁边的周家人听得清清楚楚,全都没有异议。 往后都在这苦寒之地一起生活,自然是互相照应、一起出力才是正理。 当下便分了人手:大美带着春桃,往村长家走去,打听水井、修屋、进城采买的规矩。 周砚带着阿福去村中打点水回来,周墨和他父亲、周明轩往村外划分给他们的荒地走去,一边查看地形,一边顺手捡拾枯枝柴火。 其他女眷留在屋里继续收拾打扫。 大美带着春桃,一起往村子深处走去,边走边看,村里的房子比他们住的那片破屋稍好些,可也好得有限。 边安村看着占地不小,布局却十分空旷,房屋稀稀拉拉散着,没有挤在一起扎堆,一眼望去空荡荡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清。 大多是土坯墙、茅草顶,院子围着简陋的木栅栏,风一吹就吱呀响。 院里空荡荡的,没什么菜畦绿植,也没多少鸡鸭,大概是天已转冷,地里早就不长东西了。 路上零零散散碰到几个村民,大多是老人和妇女,看见大美和阿福这两张生面孔,也没人上来说话。 他们早就听说,昨天来了一批流放的犯人,里头还有一个不是发配、自愿留下来的。 都只远远站着打量,没人上前搭话,也没人露出多余的表情,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们走过,这里的人常年在边地苦熬,神情都带着几分麻木,眼神沉沉的。 不热情,也不算恶意,就是一种熬久了日子、见惯了悲欢的漠然。 大美目不斜视,只带着春桃,朝着村长家的方向走去。 走了一会到了村长家,她上前轻轻敲了敲门,一个妇人走出来,打量了她们一眼:“你们找谁?” 大美客气道:“大婶,我们是新来落户的,想找村长问几件事。” 妇人点点头,让她们进了院子。 村长家在村里算是条件好的,可也只是土墙更厚实一点,院子收拾得干净,屋里陈设依旧简陋。 不多时,村长拿着一杆旱烟袋走了出来,往院里石凳上一坐,开口问道:“有事就说吧。” 第46章询问 大美也不空手,把之前在镇上买的一包糕点和一小包红糖递了过去,交给旁边的妇人。 妇人看了村长一眼,见他没说话,便默默收下了。 大美这才开口:“王村长,我们刚到边安村,很多规矩不懂,想问问村长,往后要进城要怎么走,大概多远的路程?” 村长抽了口烟,缓缓道:“村里每五日会有一趟牛车进城,在南边是你们来的城口下的一个镇子,后日有车你们到时跟着一起走就行。一人一个铜钱,到时候在村口集合,你有驴车可以自己过去,但他们不行得和我们一起。” 大美点头表示明白了。 大美又问水源:“王村长,那我们若是想在自家院子里打一口井,方便吗?” 王村长闻言摇了摇头:“自己打井倒是不犯规矩,只是你们那片地不成。早先也有流放户在那儿住过,也曾找人看过,地下无水脉,打不出井,白费力气。” 他顿了顿,又劝道:“你们住在村尾,离后山那条小溪并不远,上山也方便。只是现在入冬了,小溪基本干了,没什么水。等到夏天雨水足,溪水就多了,到时候洗漱、洗衣物,去溪边就行。冬日来村中这口公井。这么一算,其实也还算便利。” 大美听了,心里虽有几分遗憾,可也知道这是没法子的事,只能点头应下:“我明白了,多谢村长如实告知。” 大美又问起最要紧的事:“我们那几间屋子空了太久,破败得厉害,眼看要过冬,想修整一下。不知村里能不能找人帮忙?” 村长看她说话,不像是缺钱的样子,便道:“想修房子就来找我,我给你安排人手。一人一天多少钱,我给你算清楚,也不用管饭,到时候人给你派到位。” 所有事都问明白了,大美站起身,郑重谢了村长:“多谢村长指点,我们回去商量一下,要是定下来,再来找您。”说完,便带着春桃,离开了村长家。 两人特意绕了个弯,先去看看日后要常用的水源地。先是村北的公共水井,井口用石块垒着,井绳盘在一边,这会儿没人来打水,安安静静的,水面清冽,看着倒是干净。 两人又顺着路往前,不多远就看见了那条浅溪。 溪水不宽,水流平缓,一看就是从山上渗下来的雪水融水,冰凉清澈。 溪的尽头,就是连绵的山脚。 一座连着一座,山不算特别高,却一眼望不到头,黑压压地横在天边,往后还不知要绵延多远。 村里人口中传的是,这一片大山背后,再过一片平坦荒地,就是外族人的地界了。 平日里没有大规模攻城掠地,可小打小闹的骚扰、顺手牵羊的抢掠,隔三差五就会来一回。 官府人手不够,边安村又靠在最边上,村民们常年提心吊胆,日子才过得这么辛苦、这么麻木。 大美站在溪边望了一眼,没多停留,带着春桃转身往住处走。 地方她看过了,心里大概有了数。 大美带着春桃回到住处时,周墨、周明轩还有傅家人都还没回来,想来是在远处拾柴,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大嫂一看见她们回来,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带着藏不住的无措。 “大美,你回来了。” 大美一看她这样子,忙问:“大嫂,怎么了?” 大嫂眼圈微微发红,低声道:“没事,就是我们已经尽力在收拾了,可……可实在是。。。。这房子四处漏风,墙是透的,窗是破的,连个挡风寒的东西都没有。昨天你拿出被子,还分了几条给大伯家,可这么冷的天,就那几床被子,根本不够用。” 她越说声音越低,也有惶恐,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 “夜里风一吹,屋里跟外头差不多冷,再这样下去,别说过冬了,连这几天都难熬。” 大美一听,轻松了下来:“这不是大事,房子的事我打听好了,等我和大哥他们商议一下何如修缮。” 大美接着说,“我已经问过村长了,后天就有村里的牛车进城,咱们可以进城一趟,买粮、买布、买修补房子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少。” 大嫂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真的?那太好了!” 不知不觉中大家把大美当成了主心骨。 大美望着眼前四处漏风的破屋,眼神坚定。 再苦,也就苦这几天了。 大美和春桃进了她们的房子处,她们这间屋,门前带着个小小的土院子,原本围着一圈木栅栏,早就烂得东倒西歪,好几根都断在地上,风一吹就晃,跟没围一样。 院里满是枯叶、碎草和土块,坑坑洼洼的。 两人先把断了的烂木头捡到一边,把地面大致扫平,又把还能凑合用的栅栏扶正几根,勉强挡一挡风、遮一遮视线。 再看这屋子—— 屋顶的茅草薄厚不均,好几处都透光,真要下起大雪,肯定漏。 屋里更显简陋。 一进门就是一股霉味混着土味,地面就是踩实的泥地,坑洼不平。墙角结着蛛网,窗棂早就朽了,原来的窗纸烂得一点不剩,只剩个空架子,冷风直往里灌。 靠里有一个土炕,占了小半间屋,炕面坑坑洼洼,积着厚厚一层灰。 另一边堆着她们带来的简单行李、干粮和那几张兽皮,算是屋里唯一像样的东西。 所谓厨房,就是屋角一个土坯搭的简易灶台,连个像样的烟囱口都不齐整,昨天生火时,烟还倒灌了一屋。 春桃站在门口看着,小声叹道:“大美姐,这屋子,的大修吧。” 大美拍了拍手上的灰,淡淡道:“能住就行。破是破了点,可遮风挡雨,有火有炕,就已经比路上强太多了。” 她把带来的大皮子铺在炕上,又把碎布先糊在窗上挡冷风。 “等后天进城买了东西,再好好修一修,就能像样了。” 不一会儿,周大嫂便带着小姑子周玲、还有周婉宁姐妹一同过来帮忙。 大美见了,连忙迎上去:“大嫂,你们怎么又过来了?” 周大嫂笑了笑,放下手里的布巾:“我们那边收拾得差不多了,看你们这边还有得忙就过来了。进学在娘那边看着,不用操心。” 第47章锐气 几人也不客套,当下就动手收拾起来。她们早已没了往日在京都、府城里那般养尊处优的模样,一路流放颠簸,心态早已磨得平和踏实。 到了这屋子再破旧,也没有一人面露怨色,只是从前极少做这些粗活,手脚还生疏笨拙,却都安安静静、认认真真地学着做,努力适应着眼下的日子。 一边收拾,大美随口问道:“你们这儿粮食还够撑几天?” 大嫂道:“还能对付几日,就是锅碗瓢盆都不全,开火也不方便。” “等后天进城就好了。”大嫂点头,“到时候一并添置齐。”话题轻轻落到银钱上,大嫂声音放低了些:“我们那儿还剩不少,够用一阵子。真要是不够了,再和你提。” 旁边的周婉宁也小声跟着说:“我们的也够。” 大美笑了笑,语气坦荡:“我这儿也有,你们不用顾虑。咱们都到这份上了,就是一家人。” 几人对视一眼,都轻轻点头,手上的活计更快了些。在这苦寒陌生的边地,这点互相兜底的心意,比什么都暖和。 这边刚收拾得差不多,周家人和傅家人就都回来了。 人人背着都抱着一大捆干柴回来。傅家人默默回了自己屋,周砚和阿福则给大美也抱来了一大捆。 大美没客气,就收下了。 见周家那边的人都回来,大美便直接走了过去,找周墨大哥商量事,刚好明轩也在院里。 她把从村长那儿打听来的事一一说了:牛车每五日一趟、后天就能进城、自己打井不行、后山可以去、村里没有郎中、修房子可以找村长派人。 两人又凑在一起商量修屋的事。 “这屋子四处漏风,不修整根本过不了冬。”周墨道,“下午我再去一趟村长家,问问简单修补要多少钱,先把漏风漏雪的地方补上就行。”大美点头:“就这么办。” “有钱也别露富,简单就行。咱们是外来户,惹人眼不是好事。” 大美明白他的意思:“我晓得。” 大美又想起一事:“我们还有驴车,后天不用挤村里的牛车,我赶车去就行,方便,也能多拉点东西。” 周墨眼睛微亮:“那更好,省了不少事。” 事情大致商定,大美刚要起身,旁边的周明轩又补了一句:“等会儿我把这些消息也跟傅家那边说一声。不算抱团,可在外人眼里,咱们几户就是一体的。傅家人看着规矩,没什么坏心思,就是文弱了点,能处。” 周墨应道:“应该的,通个气也好。” 事情说定,大家心里都松了一截。 在这苦寒陌生的边安村,几户人互相靠着,总算有了点活下去的头绪。 大美回到屋里,周墨和周明轩去大老爷屋里。他把大美从村长那里打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跟周大老爷、二老爷、讲了,又提了进城买粮、修房子的打算。 周大老爷沉吟片刻,点头道:“既然房子漏风漏雪,过不了冬,那修房子是头等大事。” 周明轩主动开口:“那我去趟傅家,跟他们说一声下午去找村长修房的事,大家一起商量,也好有个照应。” 大老爷点头:“也好。” 紧接着周大老爷说“明轩,以后家里的事,就让你大哥周墨做主。” 周大老爷看向周墨:“你是大哥,见识多,遇事稳当。往后家里大小事,你就拿主意。明轩能干的,你让他尽管做,他不懂、不会的,你多提点着点。家里的女眷孩子们,也多劳你媳妇多照看。” 这话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从今往后,周家以周墨为主心骨。 周墨连忙拱手,语气诚恳:“大伯,您客气了,这都是我该做的。咱们一家人不分彼此,而且很多事,我都是和大美一起商量着来,她稳妥、有主意。” 周大老爷点了点头,长长叹了一声:“我明白。大美是个好孩子,你们年轻人商量着来就好。” “我们这些老的,往后就不瞎做主了,能不拖你们后腿,就知足了。这一大家子,往后就靠你们小辈撑着了。” 周墨一听大伯竟要把全家都交到他手里,脸色顿时一紧,连忙摆手:“大伯,您可千万别这么说!咱们是一家人,有事自然是一起商量着来,哪能全压我一个人身上。” 他顿了顿,又小声补了句:“再说,咱们也不能一辈子困在这儿,往后还要靠您、靠明轩一起撑着。” 周大老爷摆了摆手:“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眼下,就先听你的。” 这话里隐隐透着底气——放心,咱们不会一直困在这里。 一旁的周明轩也重重点头,声音不大,却格外坚定: “大哥,你放心。咱们一定会有出头之日的,要是没有我就算顶破天,也得让咱们一家人有出头之日。” 周墨一怔。 一路过来,周明轩向来温文尔雅,带着几分读书人的斯文和气,此刻眼底却露出一股从未有过的锐利与韧劲。 这让周墨明白了,这不是冲动,是养精蓄锐,是藏在斯文底下的硬骨。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推辞:“好。那我就不客气了。这段日子,我先打头。” 周明轩去了隔壁傅家,把情况一说,傅家二老爷傅菘也当即应下,只等下午一起去村长家。 午后,两户人家便约好了一同前往。 周墨、周明轩跟着傅家二老爷傅菘,一起到了村长家。 几人说明来意,只说想把房子简单修补一番,保证冬天不漏风、不漏顶,不求多好,能安稳过冬就行。 村长抽着烟,听明白了,便道:“你们这要求实在,我也清楚。你们要是急着过冬,我就多找几个人,两天内给你们弄好,不着急,我就少找几个人。” 周墨连忙道:“村长,我们当然想尽快。这晚上漏风,实在扛不住。” 村长点点头,报了一个银钱数目,不算多,却也足够人工开销。 几人二话不说,把银子递了过去,还补了一句:“村长,要是不够,我们再补,要是有富余,就当是您的辛苦费。” 第48章上山 王村长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这几人,倒也没推辞。 他接待过不知多少流放之人,有的傲慢无礼,拿鼻孔看人,有的一毛不拔,哭穷耍赖。 就这一波外来户,懂规矩、有礼貌,又干脆利落。 村长心里观感顿时好了不少,便道:“行,你们放心,我给你们加急办。这房子,我一定给你们修得能挡住风。” 几人谢过王村长,转身离开。 屋子修房的事,算定了下来,压在心头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第二天一早,村长果然如约,带了十来个村民过来修房子。 人多手快,活儿也好安排。 王村长当场吩咐:泥土把所有墙缝都填实,屋顶的茅草重新翻一遍、补上新草,厨房修葺好,原先东倒西歪的木栅栏也都扶正扎紧,能修的修,不能修的就重新打几根木桩子挡一挡。不求好看,只求挡风、不漏雪、能过冬。 几家商量好,每家留下几个男人搭手照看:阿福留在大美这边帮忙,周家这边,周大老爷、周二老爷和周夫人也留下照看,傅家也留了两个人。 剩下的人——周墨、周明轩、周砚和女眷,连同傅家人,全都背上捆绳,一起外出拾柴去了。 村长看了点头:“你们这样安排就对了。这边冬天长,冷得要命,柴火多囤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他又多叮嘱了一句:“要是身子骨利索,也可以往山边转一转,挖点野菜野食。这边野果不多,但能填肚子的东西还是有点的,总比干等着强。” 几人连忙谢过村长提醒,拾柴的队伍便一道出了村。 他们走之后周大老爷主动上前,客气地对王村长拱手打了招呼:“有劳村长亲自跑一趟,还费心安排人手,实在麻烦你了。” 他语气平和,礼数周全,可那股久居上位、端严沉稳的气度,是藏不住的。 哪怕如今落了个流放的身份,从前毕竟是当过官的人,一言一行自有规矩,和村里寻常百姓截然不同。 王村长跟大美他们说话都很随意,毕竟都是小辈,怎么自在怎么来。 可面对客气周大老爷,他竟难得地有些拘谨,手脚都放得规矩了几分,说话也客气不少。 周大老爷一眼就瞧出了他的不自在,也不多说什么,只闲聊了几句屋舍修缮的事,语气随和,不摆半点架子。 几句话下来,气氛松快了些。 王村长交代好工匠们该做的活计,又和大老爷客气两句,就离开了。 风依旧冷,可这一片破屋,在叮叮当当的修补声里,终于一点点有了家的样子。 一群人跟着周砚一路来到之前拾柴的地方,刚到地方,周砚就抬手指向山脚下一片开阔荒地对大美讲: “大美,你们看。”周砚指着那片地, “这一片,就是咱们来年要开荒的田。” 众人望过去,都愣了愣——地是真不小,一眼望过去平展展一大片。 春桃忍不住轻声道:“给……给这么大一片吗?” 周明轩点了点头,斯文的脸上带着几分认真:“是按人头分的,咱们周家跟傅家连在一块儿。这边地力薄,产量低,不多种点,往后口粮不够。” 大美立刻接话:“那明天进城,咱们得顺带看看农具、种子之类的东西,提前预备着。” 这话一出,剩下几人都有些茫然。 别说种地,他们连锄头怎么拿都不熟。 春桃、阿福自小就进了周府当差,也没碰过农活,周家几个姑娘更是从小在深宅里长大,连田埂都没下过。 大美看在眼里,无奈道:“咱们得找机会,向村里人请教请教。” 说完她自己也笑了笑:“我也不会。我爹是猎户,家里不算穷,又只有我一个女儿,没正经种过大田。也就是在家门口小园子里,种过几畦菜,勉强懂点松土浇水。” “真要说开荒种地,咱们一大家子,都是门外汉。” 众人心里没数,回头种地这事必须得问,可村里人和他们界限划得明显,大多不愿跟流放之人多牵扯,怕惹麻烦。 周墨说:“这事慢慢来,回头我找机会和村长聊聊。” 大美点头:“我跟村长打过两次交道,人还算实在。” 之后众人便散开拾柴,经过一路流放磨砺,拾柴这事他们早已做得熟练,弯腰、捆扎、堆放,动作都麻利不少。 刚刚大美他们说话,傅家人也在一旁听着,别人听着没什么,但傅卓云听着这些话,心里有了不一样的想法。 他自幼便在学院中闭门读书,平日里除却经史子集,也涉猎过各类杂书。那些被旁人视作闲书的农书、月令、图谱,他从前只当是消遣,如今听大美一说,竟像是突然被点醒了一般。 他想起年祖父曾抚着他的头叹道:“我孙儿虽年纪尚轻,但手中书卷,绝非寻常人可比。” 自启蒙识字起,他便手不释卷,自认饱读诗书,却从未想过这些“闲书”,也许在这流放之地派上大用场。 这一天他们都在外面拾柴,中间还回去过,收获也挺好,下午时大美捆好一捆柴,走到周墨和周砚身边:“我往山上走几步,看看情况。” 周砚立刻伸手拉住她,脸色都紧了几分: “你干什么!拾柴就在这儿拾就够了,往山上跑什么?村长不是说了吗,山里不安生,谁知道有什么。” “我就上去看一看。”大美挣了挣手腕,语气平静,“村长都说山里有野物,真能打上一只,咱们今晚就能开荤。” 周砚攥着她的手不放,急得压低声音:“你逞什么能?都到了地方,平平安安的不好吗?银钱咱们又不是不够,犯不着冒这个险!” “我心里有数,就看一眼就回。”大美不再多言,一个用力,便推开了他的手,抬脚就往山坡上走。 周砚气得直跺脚,又实在放心不下,咬了咬牙,还是快步跟了上去:“哎,你等等我!” 大美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脚步放慢了些,等他跟上来。 第49章添置 两人沿着山脚往上走了一段,林子里静悄悄的,只听见脚踩枯枝的“咔嚓”声。放眼望去,只有稀疏的灌木和落尽叶子的杂树,别说野鹿野兔,连只野鸡都没瞧见。 “看来想猎点东西,得往山深处走才行。”大美停住脚,扫了一圈四周,心里有数了。 看天色不早了,转身就往回走:“走,下去吧,别让他们等急了。” 周砚松了口气,连忙跟上。 从山上往下走的时候,周砚还是忍不住劝大美:“你以后别总往山上跑了,多危险。你手里不是还有银钱吗,缺什么买就是了。” 大美摇了摇头:“这不行,什么都靠买。长久下去不是办法。 “你银钱又不是不够。”周砚脱口而出。 大美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眼神认真得让他心里一哆嗦。 “干嘛?” “顿顿买菜,顿顿买粮,你觉得没毛病?”大美沉声道, “你听过一句话没有,财不外露。” 周砚愣了愣:“不至于吧……” “不至于?” 大美呼了口气,“这地方人人都过得紧巴,就我们天天吃香喝辣,你说钱从哪来?咱们现在是什么身份,心里没数吗?真把人招来了,一个,二个,更多呢?。” 周砚一下子哑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别管了。”大美继续往前走, “我以后上山打点东西,至少银钱上有个来路,不招人眼。回头有时间我再去王村长那租两亩荒地自己种。” 周砚默默跟在后面,一路没吭声,把大美这番话在心里来回嚼了几遍,越嚼越明白。 等快到山下时,他才开口:“那你下次上山,叫上我吧,我帮你拿东西。” 大美没说话,周砚就当她应了。 两人回到拾柴的地方,和众人一起把最后几捆柴捆好。 夕阳西下,一行人背着沉甸甸的柴火,踩着暮色,结伴回了边安村。 他们背着柴火回到村里时,帮着修房子的村民也差不多收拾妥当,准备走了。 领头的一个汉子跟他们说:“今天人多手快,漏风的墙缝全都用泥堵上了,火炕也修的差不多了。明天再来一趟,把屋顶再铺严实,院墙栅栏再加固好,一天工夫就能全完事。” “窗户你就自己糊上纸就行了。” 又叮嘱道:“这两天把柴火烧旺点,多烘烘屋子,潮气散了,冬天住进来就稳妥了。” 众人一听,脸上都露出了真心的欢喜。 房子眼看着就要修好,遮风挡雨的家总算要成型了。 第二天一早,众人按着村长说的时辰,赶到村口等进城的牛车。 这次去的人不少:周家去了周墨、周明轩、大嫂三人,傅家则是大夫人刘氏、二夫人苏氏,带着大房的儿子傅卓林。 六人刚到牛车旁,车上已经坐了两个本村的妇人,见他们过来,两人都下意识往边上挪了挪,眼神明显避开,明显不愿和流放户多沾边。 周家几人交了铜板,依次上车,本就不大的车厢立刻挤了起来。 没等片刻,又上来一位妇人带着个小男娃,露天的车厢一下子塞得满满当当。 带孩子的妇人一上车,见挤成这样,脸色当即就沉了,扫了眼周家、傅家这群人,语气立刻尖酸起来: “哎哟,这是多少人啊!一车塞得满满当当,还让人怎么坐?” 她瞥了瞥这群一看就不是本村人的流放户,话里话外全是嫌弃: “一个个穿得人模狗样,不干人事落得这般下场还出来晃荡,真当这牛车是给你们预备的?” 说着,又往后面瞥了眼大美赶的驴车,声音更尖: “后头不是还有驴车吗?听说也是你们一起的,干脆坐驴车去得了,跟我们挤什么挤,晦气!” 周、傅两家人听得脸色微沉,却都没作声。 他们从前都是体面人家,哪里跟这种村妇吵过架?嘴笨,也拉不下脸,更知道眼下身份悬殊,多说多错,只能硬生生忍着。 那妇人见他们不吭声,更要得理不饶人。 旁边最先上车的两个本村妇人实在看不过去,一个开口拦道: “行了李嫂,人家也没占你位子,这不都坐下了吗?后面也没人再上车了。” 另一个也跟着帮腔: “就是,以前还坐过更多人,大家不都是挤着坐嘛。” “再说他们刚来这边,人多需要的东西多,进城多买些家用也正常,何必这么说话。” 被称作李嫂的妇人立刻嗤笑一声,撇撇嘴: “那也是他们活该,还买东西?也配。” 两个妇人懒得再跟她纠缠,又回了两句,那李嫂才不情不愿地闭了嘴,一脸不乐意地扭过脸去。 周墨和周大嫂见状,对着刚才帮腔的两位妇人微微点了点头,算是道谢。 两个妇人也没再多言,只“嗯”了一声,便转回头去,可见不愿与他们多交流。 赶车的老汉见不再来人,一甩鞭子,“驾”了一声,牛车晃晃悠悠,载着一车子各怀心思的人,朝着镇上驶去。 一行人在路上走了快一个半时辰,才总算到了镇口。 进了镇,赶车的大爷停下牛车,扬声交代: “你们各自去买东西,我就在这边等着,到下午2时辰后准时动身回去,过时不候,到时候你们自己想办法回村!” 众人早在家里就商量妥当买什么了:被褥、粮食这些大件笨重的,一律先送到大美那头驴车上寄存,小件零碎、值钱不显眼的,就各自收好,等下一并装车带回。 到了地方,他们跟着人流一起进了镇子,阿福留下看车。 这镇子不算大,街道也不宽,却门脸密集、人声鼎沸,跟京都、府城的精致雅致完全是两个天地。 路边多是卖兽皮、粗布、铁器、柴火、粗粮的,随处可见挂着野兔、山鸡的摊子,皮毛油亮,一看就是刚从山里打下来的。 街上人穿得都结实粗犷,布料厚实耐穿,没什么绣花镶边,吆喝声嗓门洪亮,透着边地人的爽利。 第50章砍价 两家都是从富贵窝里出来的,乍一见这阵仗,都有些新奇。 一路转过去,小酒楼、小饭铺也有那么两三家,只是装潢简单,更多的还是农具铺、杂货铺、粮店、布店,卖的全是过日子最实用的东西。 这地方不养闲人,一切都只为活命、过冬、活下去。 一行人七个没有分散,要买的东西也相近,便一同逛着。 他们先进了一家卖被褥的铺子,一进门就看见现成被褥、定做的棉胎,还有堆得老高的各种兽皮。 周大嫂上前问道:“掌柜的,被褥怎么卖?” 老板爽快道:“现成棉被一床半两银子。” 几人心里一惊——这价钱比京里便宜太多。 再一问兽皮,价格竟和棉被差不了多少。 看他们神色,老板哈哈一笑:“几位是头回来吧?咱们这儿离边关近,后山林子又大,猎户多,兽皮来得容易,自然不贵。” 周大嫂又问:“可有布料成衣?” “有,这边呢。” 老板引着他们到另一侧,摆着成衣和各色布料。 几人商量了一下,每家都先买了几床被褥,又各挑了几张兽皮。 掌柜说这东西最实用,做坎肩、缝衣裳,天冷铺在炕上,比棉花还暖和。 接着每人又添了一套成衣应急,再挑了一大批粗布。女眷们针线活都还在手,为了省钱,打算回去自己做衣服。 大美也跟着买了差不多的份,她自己不会针线,可春桃手巧,回去让春桃帮忙缝制就行。 一众人选好被褥、兽皮、成衣、粗布,齐齐堆在柜台前,连店老板都看得眼亮。 他拿起算盘,噼里啪啦一阵拨弄,算得清清楚楚。 “算的了,各位听好了: 棉被一共二十九床,十四两五钱; 兽皮二十九张,也是十四两五钱; 成衣二十九套,折算下来四两三钱; 粗布三家一共买了不少,算二两六钱。” 老板顿了顿,把算盘一转,亮给众人看: “总共加起来,五十六两三钱银子。”,周大嫂刚要点头掏钱,大美在旁边冷不丁开口: “老板,给便宜点吧。” 掌柜一愣,连忙摆手:“哎哟姑娘,这都是成本价了,实在没多少赚头。” “我们买这么多,一大家子的东西都在你这儿置办,”大美也不退让,“您多少让点,以后我们还来光顾。” 掌柜也是个精明人,一眼就看出来——这一群人里,就眼前这姑娘会讲价,其余都是体面人出身,拉不下脸还价。 他琢磨了片刻,笑着松口:“成成成,看你们买得多,我也不跟你们计较。这样,我饶你们一人一袜子,总行了吧?” 众人这才猛然想起——一路赶路,脚上的鞋早就破了,偏偏还忘了买鞋。 老板眼尖,立刻指着墙角摆好的布鞋:“几位看这儿,布鞋结实耐穿,价钱也实在。” 他们这才注意到铺子角落摆着一排排靴子。 老板立刻趁热介绍:“这是皮靴,皮子防水,下雪天穿不冻脚、不渗水,咱们这儿家家户户都穿这个。” 几人上手一摸,果然厚实暖和,就是价钱听着有点小贵。 老板看他们心动又犹豫,干脆一咬牙:“这样,你们每人再加一双皮靴,我不光把账抹个零头,再每人多送一双普通布鞋2双袜子!我这也是冲你们是大主顾,往后常来!” 大美心里一盘算,这价钱确实实在了,便点头:“成,那就按您说的来。” 老板喜得眉开眼笑,重新扒拉算盘: “皮靴二十九双,再加五两二钱,总共还是六十一两五钱。 方才说定的,抹零、送袜子、再送每人一双布鞋,最后只收六十一两整!” 大美不再还价:“成,就六十一两。” 当下三家凑出银子,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老板看着白花花的银子,笑得嘴都合不拢,这一单下去,库存都清出去小半,当即手脚麻利地把东西一一捆好。 大美让老板把这些东西扎扎实实捆好,捆得紧实又不占地方,方便搬运。 周墨、周明轩和傅家的公子傅卓林三人上前,一人扛起一个大包,把东西全都先放到阿福看着的驴车上放好。 剩下的人继续去置办粮食、锅碗瓢盆这一应用度。 一行人先到了粮店,刚进门就有伙计笑着迎上来:“几位客官,里边请,想看点什么粮?” 店里不算大,粮囤一排排放着,品种却不多,也就小米、高粱米、玉米面、黑豆几样粗粮,细粮白面只在角落里堆了一小堆,看着金贵得很。 大美上前一步打头问道:“都怎么卖?” 伙计麻利报价: “白面八文一斤,小米六文,高粱米五文,玉米面四文,黑豆三文。” 大美一听,心里都有数了——北地粮少,价比南边略高些,看得出来粮食金贵。 周家、傅家的人一路颠沛,偶尔进城也略知一二,只有大美一眼就瞧明白:这地方,粮是顶顶要紧的东西。 大美回头和众人道: “白面少来些,主要备粗粮。 每家高粱米两斗、玉米面两斗、小米一斗、黑豆半斗,先撑过这段日子。” 大家没有意见,大美就让小二拿了粮食。 伙计连声应着,麻利装袋。 大美又扫到墙角摆着一捆捆干菜,问道:“这干菜怎么卖?” “姑娘好眼光,”伙计笑着介绍,“这是咱们北地的干菜、干豆角、干蘑菇,冬天没新鲜菜,全靠这个撑着。水泡一开,炒着吃、炖着吃都行,耐放又顶饿。” 大美点头:“每样来两捆。” 又添上盐、酱油、醋、酱块几样调料,都是过日子少不了的。 伙计见他们一口气买这么多,笑得合不拢嘴,算盘一打,主动道: “几位是大主顾,零头我就给几位抹了,往后常来照顾小的生意!” 众人谢过,把粮食、干菜、调料都拎好,转身又去了隔壁杂货店。 缺的铁锅、陶罐、碗碟、瓢盆、扫帚、麻绳、火折子、油灯一应事物,挑结实耐用的一一补齐,零碎虽小,样样都用得上。 第51章回家 等从杂货铺出来,人人手里都拎着东西,才算把家用彻底置办齐整。 最后到了农具铺,周墨和付卓林、周明轩回来了,傅卓林只是上前看了两眼、问了几句价钱,因为开荒的事还要回去问村长,几人商量后只看不买,没有下单。 旁人看农具时,大美却注意到旁边摆着不少木家具。 他们屋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周大嫂、傅家大夫人、二夫人也过来瞧,都觉得实用,可大柜子体积太大,驴车根本拉不回去。 最后大家一致决定:不买大件,只挑小巧结实的小木箱,专门装银子、布料这些贵重东西。 大美给自己挑了一个,也给春桃带了一个。 周大嫂给周家女眷每人一个,傅家也给自家女眷各挑了一只。 等大美她们挑完小箱子回来,就见傅卓林和周墨他们已经在农具架前挑了几样小巧的铁器。 小二在一旁殷勤介绍:“客官,这是小挖铲、小铁镐,轻便趁手,进山挖野菜、挖野地瓜、挖木薯都使得。” 周墨掂了掂,对众人道:“咱们眼下冬天不能开田种地,可进山挖些野生作物总没问题。这东西小巧实用,不必人手一把,每家备上两把,轮换着用就够了。” 众人都点头称是。 周墨又拿起一把砍柴刀,试了试刃口:“咱们如今拾柴,只捡地上枯枝干草,再过些日子就少了。往后要往远处去,有砍刀,砍些枯树枝丫就方便,也不必贸然往深山里走。” “每家再添两把砍刀。” 大美在一旁听着,也觉得实在,当即开口:“我也来两把挖铲、两把砍刀。” 说话间,大美眼角一扫,瞥见柜台内侧摆着几把金光发亮的短匕首,刃口锋利,一看就极为趁手。 她心里一动,看向老板:“老板,这匕首怎么卖?” 老板道:“这柄精钢匕首,3两银钱。” 大美回头示意了一下周墨:“你们要不要也备上一把?” 周墨脸色微变,立刻上前一步,压着极低的声音对她道: “我们买不了。我们这身份,长刀利器是万万不能碰的,被人举报就是大祸,绝不能沾。” 大美瞬间明白过来,点了点头,不再多问,只对老板道: “给我拿一把最趁手的。” 老板点头,当下让小二算账。 周墨和傅卓林各自掏出银子铜钱,付了自家的农具钱。 大美也把自己的挖铲、砍刀和匕首钱一并付清。 老板见他们账目清爽、付钱爽快,笑着将东西一一包好。 大美不动声色地将匕首收好,藏在腰间衣襟内侧,一行人这才转身离开农具铺。 这些小箱子统一交给大美,先放到驴车上放好。 剩下的粮食、锅碗瓢盆这些零碎,体积不大,就由众人各自拎着,带回牛车上带着。 返程集合前,大美想着家里还有老人和孩子,便想顺路买些精细点心带回去。可她在街上扫了一圈,别说精致点心铺,连个像样的糕饼摊子都没有。 想来这偏远边镇,本就不兴那些精细吃食。 倒是街边有几家热气腾腾的小摊,卖着煎饼、肉包、菜包,香气飘得满街都是。 大美回头跟众人说了一声,等大家都到齐了,便一起上前买了一大包。 两家人许久没吃过这么热乎新鲜的吃食,都各自买了些,统一放在大美的驴车上,回家一起解解馋。 东西都置办妥当,人也聚齐了,一行人这才往镇口牛车停靠的地方走,准备按时返程回村。 众人回到牛车旁时,其他村民还没回来。 他们先把车上的东西仔细归置好,赶车的老爷子看了一眼,没多吭声,由着他们安顿。大美也把驴车上的东西都捆扎牢固,车上已经放不下别的东西了。 她从刚买的热包子里拿出两个,递到老爷子面前:“大爷,一路辛苦您了,拿着垫垫肚子。” 老爷子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收了车钱的,哪能再要你的东西。” “一点吃食,不值当什么,您拿着吧。”大美又将包子推了过去。 老爷子见她是真心实意,推让了两下,便接了过去,小心翼翼揣进怀里,没舍得立刻吃。 他心里想着,这肉包子在镇上也要三文钱一个,带回家给孙儿尝尝正好。 大爷把包子揣好,眼角余光瞥见他们把一只只小木箱整整齐齐码在驴车上,便随口提醒了一句: “丫头,跟你们说一声,咱们村里也有做箱子、打柜子的,比镇上便宜实在。” 大美立刻认真听着。 “就是东头那个李师傅,大伙儿都叫他李瘸子,人实在,活儿不差,价钱也不贵。你们往后要是想打大点的柜子、箱子,别在镇上花冤枉钱,找他就行。” 他又补了句:“真要做好了,大件不好拉,你就来寻我,我帮你们拉回去。” 大美连忙道谢:“好嘞,谢谢大爷,记着了。” 老爷子摆了摆手:“谢啥,往后常坐车。我姓王,你叫我王叔就行。” “哎,王叔。” 大美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王姓,和村长一个姓。 想来这一姓的在村里不少,说不定还沾点亲带点故。 刚收好,村里那几个妇人就回来了,人也到齐了。 老爷子见状,拿起鞭子一扬,喊了声:“坐好咯,回村了!” 牛车缓缓启动,载着一车人和满满当当的货物,朝着边安村驶去。 回去的路上,车上依旧安安静静。 先前那两个本村妇人本就话少,一路沉默。唯独那个李嫂,眼珠子咕噜咕噜转个不停,一会儿瞟瞟周家、傅家人手里拎的东西,一会儿又盯着他们买的锅碗瓢盆、粮食袋子。 看来看去,都是些粗粮、粗布、寻常农具,没一件值钱玩意儿。 她撇了撇嘴,心里越发不屑。 正这时,她怀里的小孙子忽然扭了扭,哼唧起来: “奶奶,我想吃包子……我闻到包子味儿了……” 李嫂当即一巴掌轻拍在孩子背上,压低声音呵斥:“胡说什么!哪来的包子?我看你像包子!” “我明明闻到了……” “别废话!安分点!” 她压根没闻见什么包子味,只当是孩子嘴馋瞎闹。 车上其他人听了这对话,都没作声。 小孩子被奶奶训了两句,委屈地瘪了瘪嘴,也不敢再闹了。 第52章踏实 一行人拎着东西回到住处时,修房子的工匠已经全都撤走了。 几人站在院门口一看,全都眼前一亮屋顶重新铺得严严实实,再也不漏风,院墙也整整齐齐围好了,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果然是人多手脚快,一两天工夫就彻底像样了。 大家心里都松快,当下把车上、手里的东西搬下来,两家人分好,各自拿回屋整理。 春桃和阿福主动帮大美把东西一趟趟拎进她的小院。 他们这院子格局简单: 东屋是大美住,西屋隔成两小间给春桃和阿福住,中间是堂屋,靠前一点的是厨房,虽不大,却五脏俱全。 大美把买来的粮食、被褥、小箱子一一归置妥当,粮食放进仓角,箱子摆在屋角。 春桃跟着收拾完,长长舒了口气,眼睛都亮了: “大美姐,今天晚上咱们终于能吃上一顿正经的热乎饭了。” 傍晚,春桃跟着大美在厨房里忙活。 灶火映着两人的脸,锅里渐渐飘出饭香。春桃一边添柴,一边犹豫着开口: “大美姐……我们要不要,去二少爷那边帮忙搭把手?” 她话说得吞吞吐吐,阿福在旁边收拾碗筷,也抬眼看向大美。 大美擦了擦手,抬眼看他们:“你们想过去?” 阿福连忙说,怕大美误会:“大美姐,我们就是看着他们自己忙里忙外,心里有些别扭。毕竟从前……他们是主子,我们是下人。” 春桃也小声附和:“是啊。” 大美沉默了一下,问:“那你们以后,是怎么打算的?如果他们一直这样,翻不了身,你们也一直这么跟着?” 她其实心里也在想,真有一天周家能翻身,他们俩,还是仆人吗?可他们现在,已经是自由身了。 阿福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闷: “大美姐,不怕您笑话。我们没别的出路,也没别的本事,除了伺候人,别的都不会。真要离开了周家,就我们两个人,很难养活自己。不是我们甘愿一辈子当仆人,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活。”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大美:“以后……我们还是想跟着周家人走。” 大美一下子就听明白了他们的顾虑。 如今明显是她们这边日子松快些,大美自由、手里也有银钱,不像周、傅两家处处束手束脚。 春桃和阿福怕的是,眼下不回去尽心伺候,万一将来周家有翻身的一天,反倒怪他们不懂规矩、忘恩负义。 大美点了点头: “我懂了。你们别多想,也别自己瞎琢磨。你们一路忠心护主到这儿,这份心意谁都挑不出错。 晚上我找个机会,帮你们探探口风。你们先安心住着,有我在,不会让你们两头为难。” 春桃和阿福这才稍稍松了口气,脸上的不安淡了不少。 吃过晚饭,碗筷收拾妥当,大美便让阿福去隔壁把周砚叫过来。 他和周明轩住在一起,就在隔壁,没几步路。阿福去了没一会儿,周砚就掀帘进来了,一脸纳闷。 “怎么了?大晚上找我。” 大美直截了当开口:“我问你,春桃和阿福,你以后有什么安排?” 周砚眼睛一瞪:“啥安排?他俩现在不是跟着你吗?” 大美看他一眼,心里默默觉得,把他叫来,简直是个错误,早知道直接找大哥了。 “你就没想过以后?”大美耐着性子,“要是一直这样也就算了,可他们本就不是奴籍,一路跟着到这儿,已是情谊。万一将来有一天,你们能翻身,能回府城,你怎么安排他们?” 周砚愣了愣,才道:“该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想回来,就回来,不想回来在外头待着,我给点银钱,让他们做点小买卖。” 他说着,转头看向阿福:“你想做什么?” 阿福立刻躬身,语气坚定:“二少爷,我还是想跟着您。” 周砚又看向春桃:“你呢?” 春桃也连忙点头:“我……我也是。” 周砚转回头,一脸理所当然看向大美:“你看,这不就安排完了吗?” 大美简直无语,深吸一口气:“那行,回头让他们两个去你那边帮忙。” “那不行。”周砚立刻摇头,他不聪明但也不傻, “我现在是流放之人,定期会有人过来查看,万一被人看见,说我私下役使旧人,反倒给家里招祸。就让他们先在你这边待着,帮你搭把手,有什么事互相招呼一声就行。” 他顿了顿,看向阿福,语气严肃了一些:“你们也别多想。一路走到这儿,我从来没把你当下人看。” 周砚吸了口气,说得认真:“我把你当心腹看。” 阿福身子一震,“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眼眶都红了:“二少爷!您放心,将来不管如何,我铁定跟着您!不跟着您,我就跟着二少夫人!” 春桃也连忙跟着跪下,哽咽着表态忠心。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互相安慰、互相表决心,一下子全都踏实了。 大美站在旁边,看得直翻白眼。 真是服了,一个个全是一根筋。 她懒得再掺和,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时候不早,阿福,送你家二少爷回去吧。” 等周砚走了之后,阿福和春桃明显就活泛多了,手脚也轻快起来,屋里屋外忙前忙后,收拾得格外起劲,那模样,就像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整个人都踏实了。 之后的几天,天气一天比一天凉,众人整日在外拾柴,女眷们偶尔上山挖些吃食。 这期间,周墨带着周大嫂,约上傅家老三和他妻子,去了一趟王村长家。 回来之后,村长家的媳妇和儿媳妇便主动上门,连着陪她们上了几回山,手把手教她们辨认北地的野菜、可挖的根茎,哪些有毒不能碰,一一交代清楚。 等她们都记熟了,周墨几人夜里又悄悄送过去一块细布,算是谢礼。 大美则去了王叔说的工匠家,定了几个不大不小的炕柜和桌子回来。 第53章学习 往后女眷们便自己结伴上山,男人们砍柴打理杂事,每天多多少少都有收获,日子渐渐安稳下来。 大美见院里柴火堆得差不多够过冬,心里又动了上山的心思。 她倒也没想着非要打什么大猎物,只是觉得,这片荒远地界,或许反倒更适合她活下去。 这天过了晌午,她带上新买的匕首,还有早早就备好的铁镖,叫上阿福和周砚,一同往山上去。 三人一路走到山脚下,再往上走,山林越来越密。草木枯黄,遍地落叶,看着一片萧条。 周砚越走心里越没底,忍不住开口:“这地方都冷成这样了,应该不会有什么东西了吧?” 大美摇头:“不是所有动物都冬眠。大熊这类大兽会躲起来过冬,可小些的活物,还是要出来觅食的。” 周砚一听“熊”字,脸都白了不少,他长这么大都没见过那东西,当即就有些发怵:“那、那咱们还是别往深山里走了吧,太危险了。” 大美被他逗得轻嗤一声:“你还想见熊?这山脚附近根本就没有,想碰都碰不上。” “胆小鬼。” 周砚被大美这么一说,脸又红了。 阿福见状连忙说:“二少爷,我也怕,咱快点走吧,大美姐都上去了。” “知道了。” 三人又往林子里走了小半个时辰,草木枯黄,四下里静得只剩脚下落叶的沙沙声。 大美忽然抬手,往下一按,示意两人噤声。 “别出声。” 她目光落在前方一丛枯草丛里,那里正蹲着一只灰毛野兔,耳朵竖得笔直,埋头啃着草根。 周砚和阿福立刻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大美指了方向,让他们过去,然后大美缓缓取下手腕上的铁镖,她直接朝兔子射去,铁镖“嗖”地破空而出,扎中了兔子,但兔子没有马上死, 想野兔受惊,猛地一窜,大美向后猛地拽过铁镖。 兔子也被带回一个跟头,还想扑腾。 大美她脚步马上上前,手上动作干脆利落,一下就扣住了兔子的长耳朵,将它拎了起来。 周砚和阿福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凑上前。 “抓住了!大美你也太厉害了!” 大美笑了笑,只是蹲下身,扫了眼地上几个不起眼的小洞口,开口: “这是兔窝,不止一只。” 她指了指两侧:“阿福守左边,周砚守右边,别出声,我来赶。” 两人连忙点头,各自站好位置。 大美捡起一根枯枝,在洞里一阵敲打,没一会儿,其它洞里果然又慌慌张张窜出两只兔子,一灰一褐。 大美脚步一错,挡在中间,铁镖随手一掷,擦着一只兔子的耳边飞过,逼得它掉头往周砚那边跑。 周砚虽然慌,却也记得死死堵住路口,和阿福一前一后围堵,很快就把两只兔子全都按住。 “三只!咱们抓到三只!”周砚抱着兔子,笑得合不拢嘴。 大美看了眼渐渐西斜的太阳,轻声道:“咱们要是带了火,能抓更多,这也差不多了,下山吧。” 三人沿着原路返回,走到一片低矮灌木丛旁时,大美又停下脚步。 她弯腰拨开半枯的枝叶,伸手往里一摸,竟捧出一窝带着花纹的野鸡蛋,圆滚滚、热乎乎的。 “这里还有。”就是没有野鸡,想来应该是去觅食了。 “野鸡蛋!”周砚凑过来看得眼睛发亮。 “小心拿着,别打碎了。”大美把野鸡蛋递给阿福。 三人拎着着兔子,怀中捧着野鸡蛋,一路脚步轻快,满心欢喜地往山下走去。 半路上,他们碰到挖野菜的村民,见几人拎着猎物,又是羡慕又是惊讶。 这群流放户里,竟然有能在山里猎到东西的能人,消息很快就在村里悄悄传开了。 回到住处,几人把兔子拎到周家院子。周进学闻听着动静跑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兔子。 周砚心软,逗他说给留一只玩耍,可周进学却懂事地摇摇头:“不用,我不玩,我想吃肉。”一句话把众人都逗乐了。 几只兔子处理干净,大美做主送傅家送去了一只兔子,剩下和干菜一同下锅炖煮,肉香飘满院子。 周大嫂又用野鸡蛋做了一锅汤。 这一顿,周家一大家子和大美、春桃、阿福凑在一起吃,往日都是各吃各的,今天因为这锅兔肉,第一次热热闹闹围在一块儿。 周玲尝了一口,忍不住惊叹: “哇,兔子肉真好吃,二嫂你真厉害!” 大美真是笑了,想起以前这小姑子总说她这不好那不好的,这回说她厉害了。 “哦,现在知道我厉害了。”大美说。 “厉害,厉害,我二嫂最厉害。”周玲怕大美提以前连忙说道。 “现在是三嫂。”周大嫂纠正她,有周明轩,现在周砚排老三了。 “哦哦,就顺嘴了。” “哈哈哈哈。”又是一阵欢歌笑语。 一路颠沛流离,众人早已许久没沾过荤腥,这会儿谁也顾不上规矩礼仪,放开肚皮狠狠吃了一顿,暖乎乎的肉下肚,连寒凉的天气都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之后的几天,大美隔三差五便能从山上带回些小猎物。周家、傅家的年轻汉子看在眼里,心里都痒痒的——若是能学会打猎,冬天就能存下肉食。 傅家最终厚着脸皮找上周家,想托他们跟大美说说,能不能也教教他们。 周墨、周明轩听完也都有些意动,便由周墨前去询问大美。 大美十分大方:“这有什么不能教的,想学就一起上山。” 他们到了约好的日子,周墨、周明轩、傅卓林、傅卓安、傅卓云,再加上傅三爷傅慷,一群人精神抖擞跟着进山。 大美简单教了辨认踪迹、投掷手法,可一群人轮流试下来,要么偏、要么软、要么动静太大,连根兔毛都没碰到。 一群年轻力壮的汉子,愣是一个有天赋的都没有。 大美看着眼前一群垂头丧气的男人,愣了愣,有些诧异地开口: “不应该啊……你们不是都读过书吗?学过那什么君什么艺?” 周明轩尴尬地咳了一声:“学过,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 “对啊,里面不是有射吗?怎么会这样?”大美更不解了。 第54章被抓 几人你看我、我看你,一个个脸色古怪。 傅大少挠了挠头,小声道:“我……我擅长琴。” 另一个跟着道:“我、我学的是画画。” 还有人小声补充:“我就会读书。” 傅三老爷叹了口气,一脸无奈:“我擅长下棋。” 得,这是脑子是够用,手也不行呗。 大美又看向周明轩和周墨。 周明轩清了清嗓子,语气发虚:“以前……倒是接触过,也不太行。没想到,这么......” 周墨也开口,语气很无奈:“我没试过,但现在看来,也不太行。” 一群人沉默下来。 只有周砚在旁边抱着胳膊,一脸“我早知道”的表情。 他压根就没试,他早就觉得,这玩意儿他根本用不上。 回去之后,众人不甘心,在院子里摆上瓷罐练投掷,可依旧没什么长进。 反倒是一旁看热闹的周进学和傅家二房的小女儿,随手一扔便稳稳入罐。 大美上前又教了几手,两个孩子学得极快,准头十足。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不是两家没天赋,是天赋全落在两个小孩子身上。 只是孩子年纪太小,一个4岁,一个11岁,都不能进山,一群大人折腾几天,最终也只能无奈放弃,打猎的事,依旧只能靠大美。 傅家人对大美说了,以后你的柴火他们管了,平日里也可以教大美读书写字,以感谢大美送过去的野味。 大美的回复是拾柴可以,剩下的就是恩将仇报了。 这日天气晴好,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在林间,暖洋洋的。 大美再次带着周砚和阿福进山。 站在林中望去,四下里竟比往日热闹了些,也不知是天气好,还是上次他们打到猎物让大家心气儿都提了起来。 三人在林中转了一圈,却没撞见半只猎物。 为了寻些新踪迹,他们索性翻过一道从前从未走过的山梁,顺着一条窄窄的山路往下走,不远处传来溪水叮咚的声响。 还未走到溪边,他们就在山上看见了猎物。 溪水边,有一正低头饮水的野鹿。 个头不算大,身形纤细灵巧,一身皮毛是浅棕带淡褐的花色,干净又顺滑,阳光一照,泛着淡淡的柔光。 两只小角刚冒出头,嫩生生的,还没长成硬角。它耳朵轻轻转动,警觉地听着四周动静,长长的脖子一弯一抬,喝水的模样安静又轻盈。 整头鹿看着温顺秀气,却又透着山林里独有的灵劲儿。但在他们眼里就变成烤羊排,三人小心的过去,还未等靠近,这野鹿就机警的看了过来,野鹿瞪着蹄子,一下就跳开了。 三人可不想这么放弃,立刻追了上去,野鹿跑得极快,几人越追越偏,大美冲在最前,不知不觉与阿福、周砚拉开了距离。 等她意识到追不上,准备折返时,林间忽然传来沉稳的马蹄声。 三匹高头大马冲出树林,马上坐着三个面目凶悍的外族人,正是越境来劫掠女人和粮食的劫匪。 他们见大美孤身一人,又是健康结实的年轻女子,顿时露出贪婪笑意。 他们一眼就盯住了站在原地的大美,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贪婪又猥琐的笑,嘴里用着大美听不懂的话说话。 “哈哈哈,天上掉下来的!” “正愁找不到女人和粮食,这就送上门了!” “这女人身子结实,健康得很,正好带回去!” 三人眼神像饿狼一样黏在她身上,缓缓策马围拢,不给她半点退路。 大美心头发紧,手悄悄摸向腰间匕首,脚下慢慢后退。 她对付过野兔、对付过山羊,可眼前这三个是骑马持刀、常年厮杀的外族壮汉,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其中一个外族男人不耐烦再多说,猛地从马上跃下,大步朝她扑来。 那人身高体壮,手臂比她的腿还粗,带着一股腥膻气。 大美咬牙侧身躲开,反手想掏匕首,可对方反应极快,大手一捞,狠狠扣住她的手腕,猛地一拧。 “呃——” 剧痛瞬间传来,匕首“哐当”掉在地上。 另一个外族人大笑着上前,大手像铁钳一样按住她的肩膀,狠狠往下一压。 大美整个人被直接按跪在地上,力气悬殊太大,她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放开!” 她厉声喝了一声,刚想抬头,就被人用粗麻布绳子反捆住双手,一圈又一圈,勒得皮肉生疼。 前后不过两三个呼吸。 她连一招都没撑过。 其中一人弯腰扛起她,像扛一件货物一样,随手扔在了自己的马背上。 “走,先把人送回去,交给老四看着,晚上咱们再突袭一个庄子,咱们就回去。” 回身看了一下地上的匕首,弯腰捡了起来。 而后三人策马往深山而去。 她被掳走了。 而不远处,终于追上来的阿福和周砚,只来得及看见三匹马和一个被绑在马背上的身影,飞快消失在密林深处。 看见大美被掳走,周砚眼睛都红了,拔腿就要追。阿福急忙拉住他:“二少爷,你去了也是送死,咱们得回去报信!” “你快去报信,我去追!”周砚一把推开他, “二少爷” “别废话,越快越好!” 阿福咬牙转身,疯了一般往回赶。周砚则死死盯着马蹄印与草木痕迹,拼了命地追上去,一刻也不敢停歇。 三个外族人骑着马,一路穿林越岭,没往人多的村庄走,而是绕进了一片更偏僻的深山坳里。 坳中藏着一个隐蔽的山洞,洞口被乱树遮掩,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是他们临时的落脚点。 他们这个小队一共也就四个人,算不上什么精锐队伍,就是北边缺粮、缺人手,才凑在一起越境过来,抓几个女人、抢点粮食回去凑合过冬。 大美,是他们撞上的第一个猎物。 大美被他们从马背上拽下来,手脚都捆得死紧,一路推搡着扔进了山洞里。 洞里已经坐着一个满脸横肉的外族汉子,是他们口中的老四,正靠着石壁擦刀。 见同伴这么快就回来,还带回来一个捆着的女人,他愣了一下,站起身问到: “大哥,这么快就回来了?这是……” 第55章反抗 “哈哈哈,半路捡的!”领头的汉子拍了拍大美,“这女人结实,健康,正好带回去。你在这儿看好她,别让她跑了。” 老四上下打量大美一眼,咧嘴一笑,拎着刀走到洞口守着,眼神放肆。 “我们三个再去一趟附近庄子,晚上动手,再抓几个、抢点粮食就撤。” “看好她,别出岔子。” “放心,大哥。” 交代完,三个外族汉子翻身上马,再次冲进山林,朝着山下村庄的方向去了。 洞里,只剩下被捆在地上的大美,和守在洞口的老四。 洞里又阴又冷,大美被扔在角落,双手反绑在身后,绳子勒得皮肉生疼。 老四守在洞口,并没有进来为难她。 他心里清楚,这女人是要带回去的“货色”,老大没发话,他不敢随便动,真要惹恼了老大,小命都难保。 索性眼不见心不烦,搬了些枯柴在洞口生火,一边烤火一边擦刀,懒得再往里看。 山洞外,密林里。 周砚几乎是爬着摸过来的,衣衫被树枝刮破,手上脸上全是血道子,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真真是一刻不停的赶路,他害怕大美出事,也害怕太黑看不清他们在林中的痕迹,还好跟上了。 在山洞下他看见了那叫老四的外族人,他不敢大口喘气,在远处死死盯着洞口那个外族人,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 他就这么缩在树后,一动不敢动,足足等了小半个时辰。 机会终于来了—— 老四站起身,骂了句听不懂的蛮语,转身往山洞侧面的草丛走去,看样子是要小解。 就是现在! 周砚身子一矮,像只狸猫一样贴着地面,飞快窜进洞口,悄无声息地溜进了山洞里。 “大美!”他压着嗓子,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大美原本闭着眼,心里一片冰凉,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这一声微弱的呼唤入耳,她猛地睁开眼。 昏暗中,她看见那个平时吊儿郎当、干啥都没长性的周砚,正浑身是伤,却眼神惶恐地朝她摸过来。 那一刻,她死寂的心,猛地活了过来。 她一直觉得周砚冲动、毛躁、没本事,就是个被家里护着的二少爷。 可此时此刻,这个她瞧不上的少年,竟一个人追了这么远的山路,闯到这虎狼窝里来救她。 原来,他也不是一无是处。 “快,帮我解开。”大美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周砚手抖得厉害,却不敢慌,蹲在她身后,咬牙去解那死结。 洞口传来老四回来的脚步声,两人同时僵住,连呼吸都停了。 等脚步声在洞口停下,没往里面来,周砚才飞快地解开绳子。 绳结一松,大美缓缓活动了一下被捆得发麻的手腕和肩膀,肩背传来一阵阵刺痛。她慢慢坐起身,周砚连忙伸手轻轻扶着她。 “大美……接下来怎么办?我们怎么出去?”他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浑身还在控制不住地发颤。 大美压低声音,气息平复下来:“另外三个已经下山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回来。他们一回来,我们两个都活不成。” 她缓了缓,声音冷了几分:“必须尽快离开,不能等。” 周砚脸色一白,哆嗦着往洞口方向瞟了一眼:“不、不如等他再去小解的时候,我们趁机跑……” “不行,那时候就晚了。”大美立刻打断,“等他再小解,那三人都回来了,时间太长了。” 她伸手在身上快速摸了一遍,摸到了缠绕在手腕上的铁镖。 这镖被她磨得锋利,平时打猎一掷一个准,现在,是他们唯一的武器。 大美缓缓回头看向周砚。 山洞里极暗,只有洞口一点微弱火光,可周砚却清清楚楚看见,她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又冷又定。 他心里莫名一慌。 下一秒,大美开口,声音轻得像雾,却重得像石头砸在心上: “我们两个,必须想办法杀了他。” 周砚猛地一僵,脑袋一阵天旋地转。 他一路追上来,拼光了所有勇气,只想着把人找到,从来没想过要杀人。 这三个字砸下来,他身子都软了。 “杀、杀了他……” “不能再拖了。”大美呼吸微沉,一字一句,“没有别的路。等,就是死路一条。” 洞里一片死寂,只有洞口柴火轻微的噼啪声。 短短几瞬,却像过了很久。 周砚牙齿打着颤,喉咙滚了滚,终于发出细弱却坚定的声音,一遍又一遍: “好……我听你的,大美。 听你的……都听你的。” 她抬眼,对周砚说: “我引他进来,你抱腰拖腿,别让他转身,剩下的我来。” 大美把下面要做的事在心里过来几遍,告诫自己一会要杀的不是人,不是人,不是人。 周砚牙关打颤,却也狠狠一点头,听大美的。 按大美说的在山洞的另一边隐藏。 而后大美故意往石壁上一靠,发出一声闷响。 洞口的老四听见洞里隐约有动静,皱着眉朝里面扫了两眼,嘴里咕哝了一句听不懂的蛮语,见没什么异常,没有起身的意思。 大美见他没有立刻进来,故意动了动身体,又弄出一声不小的闷响。 这一下,老四彻底警觉了。 他骂了一声,提着腰刀,大步冲进洞内,目光凶狠地往角落里一扫—— 只见原本被绑着的女人,竟然自己蹲坐了起来。 老四眼神一厉,刚要上前喝问。 大美紧盯着他,一声低喝: “动手!” 话音未落,周砚如同疯了一般从暗处猛扑上来,双臂死死勒住外族壮汉的腰,整个人挂在他背上,把全身力气都压了下去,死活不肯松开。 “滚开!!” 外族壮汉蛮力爆发,肩膀一甩就差点把周砚甩飞。周砚被甩的差点双脚离地,却死命抱着不放,大美说了他不松手,他们就能活。 老四被周砚从身后死死抱住腰,狂甩几下都甩不脱,顿时怒得双目赤红,猛地回头,举刀就要朝身后劈去。 就在这一瞬,大美猛地一蹬地面,纵身跳了上来,从侧面缠住他的上半身,一手抓住老四脑后的辫子狠狠往后一扯,那老四吃痛的仰起头,这时大美手中铁镖已经狠狠扎进了他的脖颈侧面。 第56章逃脱 “吼——!!”鲜血四溅。 外族汉子剧痛攻心,刀身一转,疯了似的要劈向大美。 周砚见状,立刻松开原本抱着他腰的手,起身双臂一环,死死抱住他挥刀的那条胳膊,整个人死死贴在他身后,用全身力气锁住,不让他的刀落下半分。 大美在前方死死压住他的脖颈,铁镖深深插在肉里,鲜血直流,那异族人的另只手追打大美,但大美不动分毫。 周砚在后方锁住他挥刀的手臂,双腿也盘住他的腰,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一前一后,一上一下。 这个再高大强悍的外族汉子,被两人这样缠死、锁死、压住,半点都挣脱不开了。 他拖着两人,在地上踉跄着顿了两步,双腿一软,“啪”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即便如此,大美依旧死死按住他脖颈,铁镖深扎不动,周砚也死死锁着他挥刀的手臂,半点松劲的意思都没有。 又挣扎片刻,壮汉浑身慢慢不再挣扎,手臂下垂,直直向前倒了下去。 大美一侧被压在底下,闷哼一声,周砚也依旧咬牙抱着他的胳膊,没有大美的命令也不松开。 又过了一会儿,异族壮汉再也没了半分动静。 大美用力将铁镖拔下来,那外族人还是没动死透了,这才挣扎的从外族人身下起身,对周砚说: “周砚,松手吧,来帮我一下。” 周砚这才如梦初醒,僵硬地松开手,帮大美起身。 两人撑着身子爬起来,身上、脸上、手上,全是这外族人挣扎时溅上的鲜血,触目惊心。 大美握着铁镖,却抬眼看向浑身是伤头发凌乱的周砚。 她心里是感动的。 周砚是真的敢拿命来救她。 两人撑着彼此,颤巍巍站了起来。 大美其实也怕,心口狂跳不止,这是她第一次亲手杀人。 可她只能一遍遍在心里告诫自己:这不是人,是来抢人掳掠的恶匪,强行压下翻涌的心慌,比周砚多撑着几分镇定。 “咱们得快走,另外三个人随时会回来。” 他们刚走几步,大美忽然回头,“周砚,把刀带上。” “对,对。”周砚连忙应声。 地上那把外族弯刀,半臂多长,刀身微弯,锋利又结实。 周砚连忙捡起,又把扎在壮汉腰间刀鞘解了下来。 两人刚走出山洞,天色已经暗了大半,暮色把山林染得阴沉沉的,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说不出的阴森,两人心里更慌了,都不敢回头。 树影里赫然拴着一匹马——正是外族人的马。 北地外族的马,比中原马更高大,肩宽背厚,四肢粗长结实,筋骨暴起,浑身肌肉紧实如铁,蹄大如碗,站在那里便如小山一般,剽悍雄健,透着一股蛮荒悍气。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见了对方眼里的惊喜。 这北地,牛驴常见,马却极少,中原的马大多在官府手里,更别说外族人这种健壮好马,不仅值钱,用处更是大得没法说。 大美立刻上前解缰绳。 那马还有些烈,不肯顺从,拽得它直刨蹄子。 大美和周砚一人拉头一人牵尾,死命稳住它,硬是牵着往回赶。 周砚紧张地问:“咱们……骑马走吗?” 他不会,大美也没骑过,但他们不能放过。 大美咬了咬牙:“不骑,牵着走,马能认路,跑得也快,咱们得带回去。” 两人牵着马,一路跌跌撞撞往回赶,山林里一有风吹草动,他俩就吓得浑身一僵,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怕什么就来什么。 走了一段距离后,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哗啦哗啦的脚步声,还夹杂着人声,黑暗里更有一簇簇火把亮了起来。 大美和周砚他们吓了一跳,不确定是不是自己人。 直到对面有人高声喊: “大美?周砚?是你们吗?” 是周墨大哥的声音。 两人这敢上前,一看来的全是自家人——周二老爷、周墨、周明轩、阿福,还有傅家所有能走动的男人全都拎着棍子、举着火把出来寻人了。 周砚一听是亲人的声音,整个人瞬间绷不住了。 没等大美应声,他嗷一嗓子就冲了过去,一把抱住周墨,放声大哭: “哥——哥啊——啊” 什么男子汉脸面、什么逞强,全扔了,只剩下后怕和委屈,哭得撕心裂肺。 周墨原本还有点气他擅自乱跑、让人担心,被他这一通嚎啕哭得心头发酸,那点火气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心疼。 周明轩连忙上前,火把一照,吓得脸色一变: “大美!你们俩怎么一身是血?!可有受伤?” 大美摇头,声音还有点发哑: “不是我们的血。” 这是周二老爷上前,抬手啪一下,轻轻拍在周砚后脑勺上,压低声音喝了一句: “别嚎了!想把外族人再嚎过来吗!” 周砚一听见“外族人”三个字,立刻把哭声憋了回去,只是依旧委屈巴巴叫了声“爹”,他爹没理他,他就攥着他大哥周墨的衣袖不放。 周二老爷,借着火光扫了一眼两人身上的血迹,众人也跟着围了上来,气氛瞬间紧绷。 “大美可还好,这血……”周二老爷盯着大美看。 “爹,我没事。” “不是我们的。”周砚也连忙抢着说。 大美这才上前,声音稳而轻,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她怎么遇上外族骑兵、怎么被掳到山洞、周砚怎么一路追来、两人怎么联手反杀了看守的外族人,又怎么顺手带了对方的弯刀和马。 众人越听脸色越沉。 等说到还有三个外族匪徒在外面时,周砚又立刻急了: “大哥!咱们快走吧!那三个人要是回来,咱们就麻烦了!” 可奇怪的是,没人动。 所有人都站在原地,脸色凝重。 “怎么了?”周砚一愣。 周墨和周明轩对视一眼,语气沉重: “我们不能就这么回去。” “一旦回去,那三个外族人找不到人,会摸到村子里去。” 旁边人纷纷点头。 周明轩继续说:“外族人最是团结,我们杀了他们一个人,另外三个绝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疯了一样报复。” 第57章反击 “那、那怎么办?” 傅家二老爷急声问,“要不要先回村,通知村里人有个准备?好歹人多一点!” 周明轩摇头: “村里什么情况我们都看在眼里,老弱妇孺多,年轻力壮的没几个。真打起来,他们根本挡不住。到时候不是反抗,是白白送命,反倒把灾祸引到无辜人头上。” 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火把噼啪作响,山林里一片死寂。 周砚脸色发白,小声问: “那、那到底怎么办啊……” 周二老爷说;“明轩你有什么想法,说出来,我们一定配合。” 傅家人都点头称是。 周明轩开口:“大美和周砚两个人,都能杀了他们一个。咱们这么多男人,难道还杀不了剩下三个?不能等他们找上门,要在这林子里,提前埋伏,主动反击。” 大家其实心里都慌,都怕,可一想到要是因为他们,把屠刀引到全村老弱妇孺头上,那更是一辈子都不能安心。 权衡之下,所有人都点头,认同了这个险计: 能在山里解决,就是最好的结果。 大美也跟着点头:“这事因我而起,我怎么做,你们吩咐。” “大美姑娘不必自责,这些外族人来了,没遇上你,也会进村掠夺,势必更是危险。”傅二老爷宽慰大美道。 一旁的周砚张了张嘴,想劝大家先回去,可一看周围人的眼神,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说话的份了,只能站在旁边,把害怕往肚子里咽。 众人快速清点手里的家伙: 大美手里有一把外族弯刀,锋利坚硬。 阿福把大美买的三把锄头拿了出来,现在周家人拿着。 其他人手里,只有几根粗木棍。 实在算不上什么战力。 大家凑到一起,嘀嘀咕咕商量了半天,终于定下一个险招。 “现搓草绳,要结实的!” 几人立刻动手,就地取材,拧出好几根粗韧的长绳。 他们计划用老四的那匹马做诱饵。 找一处从上到下的斜坡,把马拴在坡下显眼的位置。 另外三个外族人见到同伴的马,一定会冲下来查看。 等他们冲到半坡,众人猛地拉起藏好的草绳,直接把人绊倒、摔翻在地。 一倒地,他们就一拥而上: 锄头先上头,砸腿、砸手,木棍削尖扎肚子,压制身体,大美握弯刀,专找要害制敌,分配得清清楚楚,4人盯一个,务必一击制敌。 周墨、周明轩、傅家大少爷傅卓林各持一把锄头,周二老爷握着那把外族弯刀,其余人拿的都是木棍,前头已经用长刀削得尖尖的,成了简易长矛。 最后,周明轩沉声道: “成了,咱们都活。 不成,能跑几个跑几个,绝不能把祸事引回村。” 他们没有再说话,所有人默默拿起武器,分头藏进树林的阴影里。 怕外族人来了他们没准备,周明轩又额外安排了眼神最好的阿福和傅家三老爷的小儿子,摸到高处去盯梢,盯着山洞的方向。 “一旦看见那三个外族人,就学山雀叫,三声为号。” 两人点头,小心地摸了上去。 一切布置妥当,只等鱼儿上钩。 只要暗号一响,埋伏在坡上的人就立刻打马,让马嘶鸣出声,把人彻底引过来。 安排好所有细节,众人紧抓手里的武器,便屏住呼吸,藏在暗处,一动也不动。 他们就在这儿。 绝不能让灾祸,落到村子里。 如果外族人不来……那后半夜他们就主动出击了。 月上中梢,山林静得只剩风声。 突然,暗处传来三声极轻的山雀叫——啾、啾、啾。 暗号来了! 阿福和傅卓然快速的下来。 所有人瞬间绷紧身子,手心攥出冷汗。 没等片刻,远处果然传来咚咚咚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黑夜中极为明显。 “准备。”周明轩低低一声。 周墨握紧锄头,狠狠在马背上一敲。 那马吃痛,仰头长嘶一声,嘶鸣划破夜空。 那根粗草绳横在坡间,隐在阴影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周墨又狠狠敲了一下马,马再次痛嘶。 三个外族人果然循着马声而来,火把晃动,马蹄踏得落叶乱响。 他们一眼就认出是老四的马,毫无防备,催马直冲下坡。 “来了!” 有人在暗处屏住呼吸,心脏快要炸开。 人马来了—— 通通通通,一头扎进了他们布好的死局里。 那三个外族人,正如周明轩所料,早已摸回了山洞。 他们刚在山下掳了三个女子,胡乱往洞里一扔,回头却没看见老四。 连喊两声,没人应。 举火一照,就看见老四倒在地上,气息全无。 三人瞬间炸了,用外族话嗷嗷狂吼,目眦欲裂,气得狠狠一脚踹在石壁上。再一回头,连拴在洞口的马都不见了踪影。 不用想也知道,人被杀了,马被牵走了。 怒火冲头,他们连洞里掳来的女子都顾不上管,翻身上马,循着马蹄痕迹,疯了一样追进山里。 三人循着马嘶声,怒红着眼从山上直冲下坡,一头扎进埋伏圈。 “噗通——!!” 三匹马齐齐绊倒,三个外族汉子连人带马重重摔在地上,滚得晕头转向,根本来不及起身。 按事先约定,锄头先上! 周墨、周明轩、傅卓林几乎同时扑出,锄头高举,狠狠砸下。 乓!乓!乓! 三下闷响,精准砸在他们的头上。 外族汉子痛吼一声,挣扎着想爬起来。 可已经晚了。 剩下的人疯了一般扑上去,尖木棍、弯刀一起招呼,狠狠扎进他们上身,外族人瞬间浑身是血。 平日里只会读书的、写字的、……这些在他们眼里手无缚鸡之力的汉人,此刻个个红着眼,拼了命地压、打、刺。 不过片刻工夫,刚才还凶悍狂怒的三个外族匪徒,便一动不动,彻底没了声息。 山林里一片死寂,只剩下众人粗重混乱的喘息。 成了。 厮杀声一停,山林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众人瘫坐在地上,好像神魂出窍。 第58章得手 有声音,有人猛地抬头,望向坡上。 所有人的目光跟着向上一凝。 坡顶的树林阴影里,不知何时,竟站了一群人。 衣衫破旧,面色紧绷,手里攥着柴刀、木棍,眼神又惊又慌,又带着一股死咬着不放的韧劲。 是韩家人,同被流放在邻村人的韩家人。 这三个外族匪徒下山劫掠,没有冲进人多的大村,来到韩家所在村落,韩家正好在村外围,被这几个外族人打了措手不及,抢走了韩家两个姑娘,又掳走了村里一个姑娘。 村里人麻木胆怯,不敢追,只敢缩在家里。 可韩家人不肯放弃自己的女儿,硬是咬着牙,一路追进了这片深山。 他们还没摸到山洞,就先听见了马蹄声、厮杀声。 等追过来,站在坡上,正好看见—— 傅家、周家一群流放的读书人、普通汉子,红着眼,把三个凶悍得如同野兽的外族人,活活围杀在坡下。 火把的光,映着坡下满地狼藉、血迹、尸体。 也映着两边人,一动不动、僵在原地的对视。 一边是刚从鬼门关爬回来、浑身是血的人。 一边是拼了命要找回女儿、心提到嗓子眼的人。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 只有风穿过树林,和彼此沉重得快要炸开的心跳。 众人还僵在原地,还是周明轩先定了定神,上前一步,对着坡上拱手:“韩大人,这么巧,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坡上为首的那人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个中年壮汉,身形高大挺拔,即便穿着流放的粗布旧衣,也压不住一身久居上位的威严。 面容硬朗,眉眼锋利,鬓角微霜,眼神沉如深潭,一看便是久经大事的人。 流放前,他曾是朝中一品大员,家世显赫,又因与世代镇守边关的曲家联姻,家中素来崇尚武力,并非只会读书的文弱官宦。 他身后跟着的,多是韩家本家与旁支的子弟、子侄,人丁在流放户里算是最旺的。 人群里还站着几位女眷,个个身姿挺拔、健康有力,一看就是从边关曲家嫁过来的媳妇,半点没有深闺女子的娇弱。 韩大人韩镇安目光从地上外族尸体一扫而过,又落回周明轩身上:“他们……掳走了我韩家二个女儿和村里的一位姑娘。” 话音一落,他身后几个子弟脸色紧绷,攥紧了手中的棍棒刀叉。 “村里人不敢拦,也不敢追。我们不能丢了自家姑娘,一路追进了山。” 他顿了顿,看向坡下满身血迹、却硬生生灭掉一窝悍匪的周、傅两家人,眼神里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凝重与认可。 周明轩和韩家人说话的间隙,旁边周家、傅家的人已经动作麻利地围了上去。 几人蹲在外族汉子身边,无师自通地翻找起来——腰刀、匕首、火镰、碎银、干粮,凡是能用的、值钱的,全都麻利收了起来,一点不浪费。 坡上的韩家人只淡淡扫了一眼,没多说什么。 韩家主沉声道:“这里血腥味太重,不能久留,会招野兽,先离开吧。” 周明轩应是,赶紧嘱咐收拾,他们抓了地上的干土,简单擦了擦身上、手上的血,又把那几匹马都牵了过来。 大美走到周墨身边,低声说了山洞的位置。 他们从坡下到坡上,周墨和周明轩对视一眼,一起上前对韩家主道:“韩大人,他们的山洞就在前面山里,掳走的人应该还在里面。那伙人一共四个,现在都已经解决了,你们可以放心去接人。” 韩家主紧绷的脸色终于松了些许,对着两人郑重一点头,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感激: “这次……多谢你们了。若不是你们出手,我韩家的姑娘,恐怕就真的回不来了。” 两边人正要各自告别,韩家主忽然叫住周明轩,朝那几匹马看了一眼:“这些马,你们打算如何处置?” 周明轩回头看向众人,目光先落在大美身上。 大美摇了摇头,一时没什么想法。 周家、傅家的人也都面面相觑,没人出声。 周明轩转回头,如实道:“不瞒韩大人,我们暂无打算。” 韩大人点了点头,直言道:“你们若是没头绪,不如交给我们。外族马种比中原寻常马匹健壮得多,不管是变卖还是留作他用,用处都大。我会想办法把这批马妥善安置、送出去,将来总能派上用场。” 周明轩回了一声:“我懂。放在我们手里,说不定熬到冬天缺粮,就被宰了当果腹了。韩大人若有出路,尽管带走。” 韩家主也不客套,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对他低语: “其余我就不多说了。咱们都是流放之人,又同是三皇子一派。这四匹马的情分,我记在你们所有人身上,日后若有转机,不会忘了今日。” 周明轩神色一正,点头:“我明白。”几匹马很快被韩家人牵走。 大美心里微微有点可惜——她还从没吃过马肉,可转念一想,周明轩这么做,自有他的道理,便也安下心,听凭安排。 回去的路上,周明轩低声跟众人解释: “韩家在朝中人脉广,如今又和曲家联姻,手上路子比我们多得多。咱们如今是流放之身,处处受限,马在我们手里是死物, 在他们手里,或许就是将来翻身的机会。咱们虽是一派,但往日并无过多联系,今日卖他们一个大人情,日后若有回去的那一天,咱们也多条路。” 傅家众人虽读书,却一点不古板,不然当年也不会被打上三皇子的标签。 傅二老爷当即点头:“明轩,我们懂,都听你的。” 一行人不再多言,趁着夜色,安安静静往村子方向赶去。 韩家人按着周明轩指的方向,一路快步疾行,约莫小半个时辰,果然看见了那处山洞。 四周静得没有一丝声响。 韩家子弟打亮火把,鱼贯而入,刚一照进洞内,就看见三个被绑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姑娘。 “爹——!” 看清是自家人,三个姑娘瞬间绷不住了,韩家人连忙上前解开绳索。 其中扑得最急、哭得最凶的,正是韩明月。 第 59章 安全 她一把抱住身前的韩家二爷,眼泪决堤般往下淌: “爹……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她以为经流放路上的那些事,自己已经心够硬、够坚强,可真落到外族匪徒手里,才知道自己有多怕。 越哭越委屈,心里一遍遍翻涌:为什么倒霉的总是她……另一个韩家姑娘哭得含蓄些,却也死死抱着家人的不放,浑身发抖。村里那位姑娘则低着头,默默掉泪,劫后余生的后怕涌遍全身。 韩家人连忙上前柔声安慰。 火把再往洞内深处一照,众人脚步一顿,地上还躺着一具外族尸体,早已冰冷僵硬,脖颈处一道深而利落的伤口。 有人上前将尸体轻轻翻过来,韩家主眼神微沉:“这伤口,应该就是周家、傅家之人下的手。” 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韩家大儿子——韩峥,身形沉稳,脸膛硬朗,一身武人气质,此刻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爹,看来……我们之前,是真小看周家跟傅家了。” “以前在京里,总觉得他们是文官一系,只会耍笔杆子、纸上谈兵。就算同是效忠三皇子萧瑾,我也暗地里想过,真遇上拼命的事,这帮读书人怕是只会拖咱们后腿。” 旁边一个韩家子弟也跟着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觉得他们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真要出事,还得咱们护着。可今天这事,他们明明自身难保,还敢设伏反杀,半点没退缩。” 一个从曲家嫁过来的妇人也沉声开口:“流放路上,最能看出一个人能不能扛事。他们是读书人,但能看得出来很团结,不是死板的读书人。” 韩峥望着那具尸体,语气彻底变了:“以前总觉得,大家各走各的就行。现在才明白,同是萧瑾殿下一派,又一起流落到这种地方,多亲近、多来往,是真有必要。往后再有什么事,可以联系联系,不能小瞧。” 韩家主缓缓点头,目光望向洞口沉沉的夜色:“你说得对。周家、傅家这帮人,有勇有谋,有情有义。从今天起,不能用以前的眼光看人。” 周家、傅家人一路往村里赶,林间夜色浓重,众人互相挨着走,勉强壮胆。 刚拼过命的热血一退,铺天盖地的后怕就涌了上来,每个人都沉默着,脚步发虚。 走在后面的傅家几个子弟——傅卓林、傅卓安、傅卓云,个个脸色发白。 尤其是傅卓云,走着走着,忍不住在月光下抬起自己的手。掌心还沾着早已发干的暗褐色血迹。 他心里一片茫然。 从前的他,只会读书、写字,连杀鸡都没敢看过。 可今晚,他竟举着削尖的木棍,狠狠扎进了一个活人的身体里。 他拼命回想刚才那一幕,自己是怎么咬牙、怎么出手、怎么狠下心的……却怎么也想不真切。 只记得那是一股完全压过理智的本能——不杀对方,死的就是自己,就是身边的人。 不止他一个。前面走着的周明轩、周墨、周砚,还有傅家的男人们,心里都在翻来覆去地想同一件事:刚才那样凶狠的一幕,他们是怎么做到的?谁也说不明白。 一路紧赶慢赶,走了一个多时辰,天边都泛起了一点浅灰,终于摸到了村子口。 远远望去,家里还亮着灯火,一盏都没灭。所有人都在等他们。 刚一进院子,女眷们立刻一窝蜂迎了出来。 “回来了!回来了!”这一凑近,看清他们满身的血,尖叫声瞬间卡在喉咙里,脸色全都白了。 “别怕,没事。”周明轩先开口,声音沙哑却稳,“不是我们的血,我们没人受伤。” 众人连连点头:“真的没事,一点伤都没有。” 周二夫人和大嫂一眼就瞅见了大美,几步扑过来,上下摸着她的胳膊、肩膀,声音都抖了: “哎呦我的孩子,可算回来了……吓死我了!” 大美虚虚扶她们的手,温声道:“我真的没事,娘,这些都不是我们的血。” 周砚也赶紧凑到他娘跟前,晃了晃身子:“娘,你看我,好好的,一点事没有!”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周二夫人又看看周砚。 “快别在外面站着了,都赶紧进去,打水洗漱!” 众人刚要往屋里走,却被人叫住了脚步。 院子外,村长带着村里的几个青壮年,正站在那里,一脸凝重地看着他们。 王村长带着人快步走上前,灯火一照,看见他们一身血迹、衣衫凌乱的模样,心里立刻就明白了——这群人刚从一场生死拼搏里回来。 起初阿福慌慌张张跑回村里喊人,他们一群青壮年又急冲冲往山里冲,动静闹得不小,早有人报给了村长。 王村长第一反应还暗自揪心:这群流放户,该不会是怕了,要连夜逃跑吧? 可他派人悄悄一看,各家女眷都还在院里,没一个走的。 他这才觉出不对,知道必定是出了大事,于是带着村里的几个青壮年,一直在这儿等着。 如今看这满身血腥,哪里还是逃跑,分明是拼命去了。 但他还没想到的是,这群平日里看着文弱的读书人,竟然真敢跟凶悍的外族人动手,还硬生生把人解决了。 周明轩和周墨、傅大老爷、傅二老爷上前一步,声音沉稳:“王村长,诸位乡亲,我们身上狼狈,不便细说。先容我们简单收拾片刻,稍后再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大家。” 说着便请村长一行人先到周大老爷的屋里等候。 等人都进了屋,周明轩回头看向众人,说道:“你们都先去洗漱,换身干净衣裳,剩下的事交给我们。” 大美上前一步,小声问:“需要我在吗?这事,是因我先起的。” 周明轩摇头:“不必,你也受惊了,安心回去收拾,这里有我们。” 众人各自散去,匆匆擦去血污、换好衣服。 没过多久,周明轩、周墨、周家几位主事的,再加上傅大老爷、傅二老爷等几人,一同走进了周大老爷的房间。 小小的屋子里,一下子聚满了这次拿主意、拼命的人。 屋里灯火昏黄,气氛有些凝重。 第60章反差 王村长先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公事公办:“你们到咱们村这段日子,我们也没多为难你们。虽说不算正式村民,可真出了事,我这当村长的也难向上头交代。你们做事……多少注意点分寸,别闹得收不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直接问:“说吧,今晚到底干什么去了?总得给我个交代。” 周明轩和几人早已在换洗时对好了说辞,不能提大美被掳走,事关女儿家名声,只能含糊过去。 他上前一步,开口:“我们进山,是撞见了一伙外族人,他们不止凶悍,还打算下山劫掠。他们已经在邻村抢了人、抢了粮,再过来,就是咱们村遭殃。我们没法眼睁睁看着,就进山拦了他们,人……已经被我们解决了。” 这话一落,王村长脸色还没完全变,角落里一个村里的青壮年“噌”地一下站了起来,脸色涨得通红,声音又急又响: “你们杀了外族人?你们怎么敢杀外族人!” 他情绪激动,语气里没有半分感激,反倒像是又气又怕。 周家人、傅家人全都一愣。 他们没指望被当成英雄,可也万万没料到,杀了要劫掠村子的匪徒,换来的竟是这样近乎愤怒的指责。 周墨当即往前一步,眉锋一沉,厉声开口:“你这是何意?我们不拦着,难不成放他们进村?他们已经在邻村抢了人、抢了粮,再过来,咱们村的女人、粮食,一样保不住!难道要咱们伸着脖子任他们砍?” 那叫二柱的青年急得脸都扭曲了,立刻反驳:“你不知道杀了异族人,他们会回来报复吗?杀一个,来十个!你们疯了吗?!” 他情绪激动得近乎失控,完全不是感激,是恐惧到了极点的愤怒。 王村长出声呵斥:“二柱,住嘴!” “村长!”二柱红着眼转向他,“他们这是在给咱们招祸啊!” 周明轩声音冷了下来:“按你的意思,看着异族人下来抢女人、抢粮食,眼睁睁看着他们走,一声不吭,才是对的?” 王村长沉沉叹了口气,声音又哑又无奈:“我没说你们不对。只是咱们这地方,每年冬天,异族人都会来。靠着山,来的都是小股分队,抢点粮食、抢个姑娘,抢完就走……这么多年,都这么过来了。” “都这么过来了?”周明轩几乎不敢相信, “所以,就任他们抢?”屋里所有人都懵了,又气又不解。 反抗,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二柱嘶吼出来:“反抗?反抗的结果就是死!他们会屠了整个村子!你们懂吗?!” 周家、傅家的人气得攥紧了拳头。 “那就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妻儿被抢?” “抢,总比死了强!”二柱红着眼吼。 周明轩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如刀: “因为怕死,所以就让你的妻女被人掳走、被人糟蹋?” “你们懂什么?” “我们懂今天杀了他们,是不让灾祸进门,我们懂你们今天忍了,但明天只会被杀得骨头都不剩!” 二柱还想再吵,王村长一声大喝:“够了!都闭嘴!”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王村长看着周家、傅家人一张张愤怒又鲜活的脸,眼神里泛起一阵说不出的心酸。 他长长叹了口气,声音都好像老了好多岁: “不是我们不想反抗……我们反抗过。” “你们也看见了,村里就剩这点青壮。人都去哪了?都是早年反抗时,被外族人杀了。他们不止杀敢动手的男人,连老人、孩子、妇孺都不放过。我们谁愿意眼睁睁看着自家姑娘被抢走?可……我们已经输不起了。” 一句话,让屋里彻底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那不是懦弱,是被无数次血与火碾出来的绝望。 一直沉默的周大老爷缓缓开口,声音沉稳: “事已至此,怪谁都晚了。现在该想的,是接下来怎么办,怎么应对。” 二柱蹲在地上,痛苦地抱住头,声音嘶哑: “对抗?怎么对抗?我们根本打不过……” 周明轩上前一步,语气冷静却有力: “村长,你跟我说实话。以前外族人被惹急了,会派多少人来?从哪条路来?大概什么时候会到?” 王村长看着眼前这群刚实打实杀了四个外族悍匪的人,心里第一次生出一丝微弱的希望。 他们和村里那些被吓破胆的人不一样,他们敢拼命,还能赢。 他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把知道的一切一五一十说了出来:那些外族人来的人数、路线、大概时间规律,半点没藏一一道出。 周明轩听完,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他们真要报复,一定还从山里来,第一个经过的就是我们住的地方。” 他看向王村长,一字一句清晰坚定:“事情已经做了,我们不会后悔。他们再来,我们会顶在最前面挡着。如果真挡不住,给村子带来灾祸,那是我们的命,也是你们的命。但要我们像以前一样,缩着头任人抢,我们做不到。” 王村长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最后只是沉沉点了下头。 “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带着二柱和村里的人,默默离开了屋子。门一关,屋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一夜的厮杀、恐惧、争执、无奈,暂时落下了帷幕,但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大美和阿福一回到住处,春桃就立刻忙活起来。 手脚麻利地烧好了热水,春桃则端着干净的布巾进了大美的房间,要帮她擦洗。 “我自己来就好,你歇着吧。”大美想接过布巾,却被春桃按住了。 “大美姐,你今天受了这么大的惊吓,就让我伺候吧。” 春桃小心翼翼地帮大美褪去沾血的外衣,刚一碰到她的胳膊,大美就轻轻嘶了一声。 春桃心里一紧,连忙撩开衣袖,就看见大美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瘀伤,还有后背几处被拳头砸出的青紫。 “大美姐!你受伤了!”春桃的声音瞬间就抖了,眼泪跟着掉了下来, 第61章后劲 “这是……那恶人打的对不对?” 大美这才想起,刚才在山洞里和那异族人扭打时,被他狠狠砸了几拳,当时只顾着拼命,竟没察觉疼。 她拍了拍春桃的手,转头安慰她:“没事,就是些皮外伤,不打紧。” “怎么会不打紧!”春桃哭得更凶了,“你一个姑娘家,跟那样的恶人拼命……我想想都怕。” 阿福在外面听着里面的声音,忙问:“春桃,怎么了?” “没事,阿福你去休息吧。”看春桃这样,大美替她回答了。 “好嘞,大美姐有事您让春桃叫我。”今天阿福来回的奔跑也是累的不行。 “知道了。” 大美回头看着春桃:“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吗?那恶人已经被我们解决了,以后不会再有人欺负我们了。” 春桃慢慢止住了哭泣,对大美又心疼又佩服。 “大美姐,今天我和您一起睡吧。”春桃说。 “行。”大美嘴上不说,心里也是有些惶恐的。 等他们把一切都收拾妥当,天已经蒙蒙亮了。 白天,所有人都窝在家里,没有一个人出去。 昨夜的厮杀耗光了力气,也耗光了心神,大家只想躺着好好休息。 可到了午后,不对劲的事情发生了——大半的人都发起了热。 大美还好,只是有些乏力,也只是受了惊吓,并无大碍。 但除周墨、傅家除了二老爷之外的所有人,都开始浑身发烫,脸颊通红,昏昏沉沉地躺倒在床。 女眷们一下子慌了神,全都忙了起来,大美也起来帮忙,被大家撵了回去。 她们端着冷水,一遍遍地给发热的人擦拭额头、手心和脚心,用最原始的方法帮他们降温。 万幸的是,大美之前有囤积一些草药, 她把这些草药拿出来,让其他人熬成汤药,一碗碗喂给大家。 那些带着清苦气息的药汁,成了此刻最有效的慰藉。 傍晚整个院子里,弥漫着药香和紧张的气息。 昨夜他们刚从外族人手里活了下来,但打一场硬仗。 傍晚周明轩裹着薄毯,脸色苍白,却还是撑着身子,和大美、周墨、周砚、傅二老爷聚在了偏房里。 大美和周砚坐在一起。 这面只有大美一个女性,但大家都把她当成主事人一样的对待。 “外族人不会善罢甘休,”周明轩声音沙哑, “我们不能等他们找上门,得主动在山里布防。” “我同意,被动只会让我们更危险。”大美回道。 周墨也点头:“如果能把他们都留在山里最好。” “对,”周明轩咳了两声,继续道,“只要把战场拦在山里,村子就安全了。我们人少,不能硬拼,只能靠地利。” 傅二老爷捻着胡须,沉吟道:“说到这,陷阱是必要的,我那小儿子傅卓云或许能帮上忙。他平日里就爱翻那些杂记兵书,对机关陷阱的门道懂不少。” 周墨皱了皱眉,他看过这些生病的人,傅卓云应该是最严重的:“可他现在……,真要动手挖陷阱、设机关,怕是不行。” “这正是我要说的,”傅二老爷看向两人,“他脑子可以,就是不生病也够呛,这力气活,就大家来帮忙吧,把他背上山就行。” “明日他可以出门吗?”大美有些担心。 “小儿已经退热了,他就是身子骨弱一点,没什么大事了。”傅二老爷回道。 周明轩眼中闪过光亮:“也行,就是辛苦卓云了。要是成了我们就能把那片林子,变成那些外族人的埋骨之地。” 周墨:“行,明日我背他上山。” 周砚在旁边一声没吭,傅二老爷走后,大美看着周砚,奇怪他他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你怎么了。”大美伸手摸摸他的额头。 “没事,不不,有事。”周砚翁翁的小声说。 “什么事?”周砚看大哥在和周明轩,示意大美近些说话。 大美低头过去,就听周砚小声说:“大美,我晚上总做噩梦,我能去和你睡吗?” 大美瞬间直起身子,准备离开,离开前回道:“不能。”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开。 周墨大哥看大美面色不好的离开,问周砚:“小二,你跟大美说什么了?” 周砚在翻过身,背着周墨大哥:“没说什么。” 好生气,他是真做噩梦了,好害怕啊。 晚上傅二老爷又和傅卓云确认了一遍,他那边没问题。 这场仗,他们不仅要赢,还要赢在自己的地盘上。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透,周墨先找的王村长,然后和傅二老爷把傅卓云扶上山。 傅卓云身子还虚,走不动远路,大半段都是周墨和二柱轮流背着他。 王村长在前面引路,专挑外族下次必定会走的那条山道,一段一段指给他们看。 “这里是必经之路,再往前就是隘口,再往上是坡地,他们大队来人,只能从这儿过。” 一行人沿着那条路慢慢走了一圈,哪里窄、哪里陡、哪里有密林、哪里适合埋伏,傅卓云都趴在周墨背上,安安静静记在心里,时不时再问几句细节。 等回到村里,一进屋子,他就裹上厚被坐在炕边,鼻尖上挂着汗珠,却立刻在炕桌上铺开一张粗糙的兽皮。 他一手按着还有些发晕的额头,一手握紧炭笔,低头就往兽皮上画。在山上看到的一切,此刻都清清楚楚落在纸上——山道、隘口、陡坡、密林。 下午,傅二老爷把大家喊了过来,让卓云给大家仔细讲解一下他的陷阱。 “这里半半山的隘口,两侧是刀削般的陡坡,中间只有一条窄路,最适合做死地。” 他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眼神却异常明亮,“我们在路中间挖三丈宽、两丈深的陷坑,坑底不插尖桩——那太便宜他们了。” 周墨在一旁听着,没理解,“不插尖桩?那怎么杀人?” 傅卓云冷笑一声,炭笔在坑底重重划了几道:“坑底铺满从山涧里捞来的锋利碎石,再浇上桐油,点上火。他们掉下去,要么摔断骨头,要么被自己的马匹砸死,即使侥幸活下来,桐油让他们上不来。陷坑前后再设三道绊马索,用藤条拧成,马腿一断,人就直接栽进坑里,和上次的差不多。” 第62章配合 傅卓云把炭笔一扔,声音里全是冷意,“他们掳走姑娘、烧杀劫掠,我就要让他们知道,汉人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周明轩坐在一起,看了卓云的陷阱布局很好,但还是多问了一句: “要是有人没掉进陷坑,绕过去,我们这几个人,硬拼肯定打不过草原勇士。” 傅卓云当时咳了两声,苍白的脸上出现一点红润: “硬拼自然不行,我们跟他们比狠、比力气,是找死。 但我们可以比阴、比巧、比山林。” 他当场就说了第二套方案: “我从书上看过几样东西歪门左道,不致命,但极难缠。 一是麻沸草,磨成粉混在油脂里,涂在棍棒、刀尖上,擦破皮肤就会手脚发软、力气尽失。 二是痒荆粉,用几种刺激性野草晒干碾粉,装在薄布囊里,砸过去就漫天飞粉,沾到眼鼻皮肤,又痒又辣,造成混乱。 三是在陷阱两侧的密林中,再布套索、吊弯树、落石三重小陷阱,专门留给漏网之鱼。” 周墨听得眼睛一亮:“这哪是歪门左道,这是救命之道!” 周明轩当即拍板:“就这么办。需要的东西,全部交给大美去镇上采买。” “没问题,明天一早我就去。”大美心里果然还是读书人,脑子就是好。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大美就带着阿福,驾着驴车往镇上赶。 她心里记着傅卓云列的单子,也记着上次他们发热用掉的那些药,这一趟,既要买陷阱的材料,也要把缺的药备足。 到了镇上,她径直走进一家挂着“回春堂”牌匾的老药房。 刚进门,柜台后的小学徒就迎了上来:“夫人,要抓点什么?” 大美上前报了自己需要的草药: “我要治外伤的金疮药、止血草,再抓些退烧、清热的草药。” 学徒点点头,这些都是常用药,刚要伸手去拿,就听大美接着报: “还要麻沸草、川乌、痒荆、天南星,各多抓一些。” 学徒手一顿,觉得不对,这些都是药性猛、带毒的药材,他不敢擅作主张。 “您……您稍等,我去叫我师傅。”转身就跑去后堂。 不多时,里屋走出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大夫,一看就是常年看人、看病症的老手。 他拿起大美报的药名,眉头一皱: “姑娘,麻沸草、川乌都是带毒的,你一个妇道人家,抓这么多做什么?” 大美早有准备,回道: “我要进深山,山里猛兽多,说不定还会碰到外族人,备上这些,好有个防备。” 老大夫抬眼,再次仔细打量她。 这一眼,他就看出了不一样。 眼前这女子,眼神沉静,腰背挺直,身上带着一股刚从生死里走出来的煞气,不是寻常猎户妇人,更不是普通村姑。 经历过厮杀的人,身上的气藏不住。 老大夫心里明白了七八分,不再多问,只点了点头: “行,东西能给你配,只是这些药稀罕,价钱要贵一些。” “无妨,您尽管配。” 老大夫亲自动手,一样一样称好、包好,还特意把几味毒药单独包起,仔细叮嘱: “这几味药性猛,研磨、使用时千万别沾到伤口,更别入口,自己先做好防护。” “多谢掌柜叮嘱。” 大美付了钱,把一大包草药捆好,又去杂货铺买了桐油、粗布、麻绳、硝石引火之物,把驴车装得满满当当,才赶着车往回走。 回来后就关起门,和傅卓云一起碾粉、调膏、装囊。 那些涂了麻药的棍棒、装满痒粉的布囊、藏在林间的套索弯树,就是他们为漏网之鱼准备的第二重死局。 周墨已经带着周、傅两家的青壮年,扛着锄头、绳索进了山。 正午的日头毒辣,在山上的所有人衣服都被汗水浸透,手上磨出了血泡,但没人抱怨。 坡下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是王村长带着二柱和十几个村里的青壮年,扛着自家的锄头和柴刀,自发地赶来了。 “我带他们给你们来搭把手,他们听你们指挥,我老了就不给你们添乱了。”王村长的声音有些沙哑,人也愈发的老态,说完背着人就走了。 “你们能为村子拼命,我们也不能只躲在后面。” 二柱也红着脸,闷头抄起了锄头:“上次是我不对,这次,我跟你们一起守着。” 周墨和周明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暖意。 人多了,进度也快了起来。有人挖陷坑,有人铺碎石,有人绕毒藤,有人浇桐油,原本冰冷的陷阱工地,渐渐有了一股拧成一股绳的劲儿。 夕阳西下时,半山的陷阱终于布好了。陷坑、毒藤、火油、碎石,在暮色中与山林融为一体,像一张静静等待猎物的血盆大口。 周墨拍了拍身上的土,看着眼前的杰作,对傅卓云笑道:“卓云,你这脑子,比我们手里的刀还狠。” 傅卓云笑了笑,脸色依旧苍白,却眼神坚定:“只要能守住村子,守住我们在乎的人,我还可以更狠点。” “哈哈哈。” 周围的汉子们看着傅卓云,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轻视,只剩下满满的佩服。 他们终于明白,真正的勇气,从来都不是只靠蛮力,而是在绝境中,能想出最狠的办法,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平静,暗地里他们却一天都没松懈。 周、傅两家和村里的青壮,天不亮就往山里钻,日日演练配合。 傅卓云拖着没好利索的身子,亲自带队,把每个人的位置、动作、暗号,都抠得死死的。 “陷阱位置记牢,脚下有三道浅痕,那是记号,谁也不准踩错。” “一旦有人避开陷坑,立刻按三路散开,不许硬拼,只许引、扰、缠。” “留下一组人防止陷阱里的人出来。” “剩下的两人一组,一人负责扔痒粉囊,一人持涂了麻药的木棍,专扎他们裸露的地方,不贪杀,只制住。” 他还把整套战术拆得清清楚楚: 有人负责正面引诱,把外族往陷阱口带。 有人负责两侧骚扰,虚张声势,乱他们方向。 有人守在备用陷阱旁,专抓漏网之鱼。傅卓云在兽皮的几处点了几下, “这些地方都要做成陷阱,预防万一。” 第63章来袭 同一时间,山腰的空地上,大美和几个胆大的女眷也在苦练。 有大美,周大嫂,周婉宁和傅家大姑娘傅清婉她们没在院子里等着,而是直接上山,跟着男人们一起练,女眷都在练习投掷。 王村长还劝过,但她们坚持来,再看周家他们好像也同意,就没在说话。 只是第二天又上来村里的两个妇人,许婶和刘婶。这二人正是上次他们去镇上同车之人。 大美本就有底子——她爹是老猎户,她从小摸刀、甩索,所以她比其他人厉害许多。 别人练套索总要试好几次,她一出手,准、稳、狠,绳索像长了眼睛,一甩就牢牢套中目标,收绳干脆利落。 扔铁镖,站在十几步外,抬手一掷,铁镖“咻”地钉在树干上,正中红心,看得一旁的年轻汉子都暗自咋舌。 周墨让她多教大家一些,大家也学习的很认真。 至于用刀,大家就互相模拟,简单的劈、砍、挡、削,招式简洁实用,再配合陷阱,他们做到快,配合好,效果就会好。 周墨忍不住赞了句:“大美,你这刀,真是越用越利落。” 大美收刀站定:“我也就和家父学了几下,现在都在后悔当初没多学了。” 她不喊苦、不退缩,站在一群男人中间,没有半分怯意,那份冷静、勇敢与利落,让在场所有人都暗暗佩服。 一开始大家还生疏,跑错位、踩空脚、扔不准都是常事。 可练到第七天,所有人已经默契到一个眼神就懂下一步。 谁引、谁挡、谁绕后、谁扔粉、谁下套,行云流水。 周明轩看着演练成果,沉声道: “那些外族人就是真来了,我们都胜算也是非常大的。” 周墨抹了把汗,笑道: “是,现在别说十个,就算再来一队,咱们也能把他们埋在这山里。” 傅卓云站在坡上,看着众人熟练地穿梭在树林间,避开标记、引着假想敌一步步踏入预设的死路,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 “我们不是比他们强。 我们是比他们更懂这片山。” 这些看似平静的日夜,没人荒废。 他们把恐惧,练成了底气。 把零散的人,练成了一把能藏在山林里的刀。 日头照常升起,地里的草有人除,灶上的烟照常冒,仿佛那晚的厮杀与争执,都只是一场噩梦。 可只有周明轩、周墨、傅卓云几人心里清楚——平静,只是还没到时候。 他们每天都派人去山口望风,陷阱也日日检查,谁也没真的松气。 而在草原边缘、靠山的一处外族营地中。 这一族本就人丁不旺,常年在草原边缘游荡,冬日靠劫掠边关小村为生。 几支小队出去抢粮,别的队伍都满载而归,但派去山里的四个好手,迟迟没有回音。 马没回来,人没回来,连半点消息都没有。 他们的族长坐在毡帐里,摸着腰间的短刀,脸色阴沉得吓人。 “那四个,死了。” 不是猜测,是定论。 旁边的族人低吼几声,个个目露凶光。 他们本就人少,损失四个精壮,等于断了一截臂膀。 “汉人敢杀我们的人?” “是那几个靠山的小村。” “是不是遇见官兵了。” ….. 族长略一沉吟,没有倾巢而出——他们本就人少,经不起大折损。 他抬手一点,点出十个最悍勇的青壮年: “你们十个,进山。 把女人抓回来,把粮抢回来,把那四个的债,一起讨。” 十个外族人人翻身上马,带着弯刀、弓箭,一路沿着旧路,朝着山口疾驰而来。 此刻山道。 “来了,他们来了。”放哨的人发现另一个山头上来了外族人,连忙报信。 参与战斗所有人都在山里,得到消息就准备好了。他们紧紧的盯着外族人来的方向,有马蹄声传来,近了。 十个外族人夹着马毫无停歇的闯入隘口, “唰”绊马索骤然拉起! 有七人连人带马摔进陷坑,碎石扎穿皮肉,马匹又砸进洞里,惨叫震天。 侧后面剩下三人反应极快,勒马、跳开、拔刀,一气呵成,显然是族中最精锐的老手。 周墨心头一紧:“来了!按第二套方案!” 三人怒吼着冲来,弯刀寒光一闪,气势骇人。 他们人少,却悍勇无比,真要硬接,周、傅两家必有人死伤。 就在他们冲近的一瞬—— 傅卓云厉声喊: “放痒粉!” 山坡后立刻飞出七八个布囊,“砰砰”在三人身上和脚边炸开! 黄褐色的细粉漫天飞扬,钻进眼睛、鼻孔、喉咙。 “呃——!!” 三人瞬间捂眼狂吼,眼泪鼻涕狂流,皮肤像被火烧一样刺痒,视线全盲。 趁他们乱作一团,周墨带人持棍冲上。 那些木棍前端,全都涂了麻药膏。 “啪!啪!啪!” 专扎他们露在外面的皮肤。 扎中了,但这些外族人体格本就异常健硕,麻药入血,四肢需发沉发软,可他们的体格很悍勇,竟还能死死攥着弯刀疯狂挥舞,一时让持棍的人无法近身。 更有一人,体质格外强横,竟硬生生扛着药效,猛地冲破包围,弯刀带着恶风直劈向前排的人。 周砚反应稍慢,吓得脸色一白,眼看刀锋就要落在他身上, “当——!” 一声脆响炸响在周砚耳边。是大美及时横刀格挡,硬生生接下这一击。 她臂骨一阵发麻,虎口剧痛,力气远不如对方,被震得连连后退,但依然挥刀对垒。 药效终于发挥作用,那外族汉子动作明显一滞,眼神都迟钝了几分,虽依旧壮硕如虎,招式却慢了不少。 “一起上!” 大美咬牙稳住身形,再次冲上前。 旁边村里徐婶,此刻红了眼,抱着拼命的心,举着带尖刺的荆棍,狠狠朝着外族汉子腹部扎去。 外族汉子怒吼一声,弯刀一挥,“咔嚓”将尖刺棍劈断,徐婶踉跄扑倒。 又下一刀劈来,大美横刀挡在徐婶身前,险险接住。她借着猎户的底子,不硬拼力气,只走巧劲,刀刀避开锋芒,专削对方手腕、关节。 周墨、二柱等人也趁机围上,刀棍齐下。 第64章完胜 “上渔网!” 周墨一声大喝。 早埋伏在侧的人立刻甩出大网,“唰”地张开,将那人严严实实罩住!他越挣扎,网收得越紧,弯刀再狠也挥不开。 另外两人也被众人围堵,棍打、刀逼、套索缠腿,在药效拖慢动作、众人的配合之下,三个漏网的外族精锐,尽数被剿杀。 所有人都大口喘着粗气,心还在狂跳。 明明之前演练过无数次,可真对上嗜血凶狠的外族悍匪,依旧突发状况不断。 但他们没有慌乱溃散,没有各自逃命,靠着之前练熟的配合冷静应对,硬生生扛了下来。 这不,他们赢了。 十个外族,七个陷坑困死、三个被麻药痒粉加备用陷阱如数绞杀。 众人喘着粗气,看着地上死的不能再死的外族精锐,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他们赢了。 之后众人又围到几个陷阱边,站在上面看着下面。 几个陷阱坑里原本摔下七人,底下五个已经没了气息,只剩下最边的一个陷阱坑里有两个活着的外族人,那两个人靠着坑壁喘息,浑身是伤,也动弹不得。 这两人以前没死心,眼瞅着坑底还倒着匹马,便想踩着马匹,再扒着坑壁往上攀爬,想要逃出来。 幸亏他们在陷阱旁留了人,守着的村民半点不手软,握着削得尖锐的长木刺,见他们往上爬就狠狠往下戳,一次次把人怼回坑底,叫他们半分上来的机会都没有。 两人嘶吼、怒骂、挣扎,全是徒劳。 尤其他们听见外面同族的惨叫,立刻用外族语疯狂嘶吼,又急又凶。 他们围上来后,其中一人抬头,瞥见陷阱边上有人腰间挂着他们同族的弯刀,顿时目眦欲裂,指着刀破口大骂,语气里全是恨意。 上面的人都听不懂,但里面的恶意还是能感觉到的。 片刻后,一人用蹩脚的汉语狠狠威胁:“放我们走……不然我们族长带人……屠光你们村子!” 二柱等人脸色发白,可周明轩、周墨、傅家人半点不退。 周墨冷声道:“你们不会有机会的。” 坑里两人依旧狂吼,话听不懂,可那要杀男抢女、烧光村子的恶意,谁都听得出来。 周明轩眼神一冷,沉声下令:“动手,别留后患。” 众人握紧手里的尖棍,齐齐朝着坑底两人刺去。 几声过后,坑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众人歇过气,开始处理陷坑里的残局。 他们用粗绳和套索,一点点把坑底的马匹往上拽,费了好大力气才全部拉上来。 除了之前在坑外那三个外族的三匹马,坑底摔下去的七匹里,只有两匹是全乎的,其余五匹非死即重伤,再也没法用了。 众人把马匹牵到一旁安顿好,随即开始搜刮战利品。 先把坑外那三具尸体身上的弯刀、皮甲、弓矢、皮带一一解下,一样不落。 他们再用长棍伸到坑底,挨个戳探确认,确定里面七个外族全都死透了,才派了两个手脚利索的年轻人,顺着绳梯爬下去。 两人在坑底仔细搜摸,把七具尸体上的弯刀、碎银、皮甲、弓袋全都解下来,再用绳子一捆捆吊上去。 零零散散的碎银被归到一处,兵器堆成一小堆。 收拾干净后,几人合力,将坑外那三具尸体也踢进陷坑之中。 坑里还留着之前桐油,再丢下一些干柴,将火把一抛, “轰”的一声,火焰瞬间冲天而起。 十个外族,尽数葬身火中。 众人立在坡上,沉默地看着熊熊烈火,把所有痕迹都烧得干干净。 突然,徐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一开始只是压抑的哽咽,到后来越哭越大声,像是要把憋了一整年的委屈、恐惧、恨,全都哭出来。 旁边刘婶连忙上前,一把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二柱低着头,声音沙哑,对着周明轩、周墨、傅家人解释:“去年……外族来抢的时候,徐婶家的闺女,被他们掳走了。那时候我们……我们没敢拦,只能看着。” 这话一出口,在场的村民全都低下了头。 不是难过那么简单,是难堪。 是明明是自己人受辱,自己却只能躲、只能忍、只能看着的难堪。 今天打赢了,心里却异常的难堪。 刚才那股胜利的劲儿,那种松口气的感觉,一下子淡了下去。 没人欢呼,没人觉得轻松。 火一点点变小,噼啪声慢慢轻了。 徐婶的哭声,也跟着一点点弱下去,最后只剩下抽噎。 等到火光彻底熄灭,只余下一堆黑灰,山风一吹,散了。 周家人、傅家人,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也没有理由去责怪,有些痛,不是打赢一仗就能抹平的,有些恨,不是烧几具尸体就能消散的。 没有人说话,大家只是沉默的忙碌着。 这一战,是打赢了。 可真正的了结,远没有这么容易。 众人把战场彻底收拾干净。 马匹、弯刀等全数收拢,陷阱里的尖石、毒藤暂时拆走,陷阱不填,留下记号,免得村里猎户、孩子不慎踩中。 确认没有后患,一群人才拖着疲惫的身子下山。 刚到山脚,就看见村尾黑压压站了一片人。 周家和傅家人还有全村老弱妇孺几乎都来了,大家手里攥着锄头、柴刀、镰刀,神色紧张地望着山道。 他们没有躲在家里,而是自发守在这里,一旦山上失利,他们准备一起拼命。 王村长快步上前,先重重拍了下二柱的胳膊,又转向周明轩、周墨、傅卓云等人,声音发颤: “谢谢……谢谢你们。” 他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觉得,原来他们不是只能忍、只能逃,心里那点快被磨死的骨气,又一点点燃了起来。 “王村长,陷阱我让人做了记号,麻烦您叮嘱村里人,平时上山避开那里。”周明轩对王村长说道。 “好好,我们绝不会靠近。”村长点头,同时又担忧道, “这些外族人……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周明轩点头:“是,后面不管来多少人,我们会做好有准备。” “有用得着村里的地方,你们尽管开口。”村长说的很认真,这一次他们没有再退缩。 第65章鼓励 周围没人再反对,没人再怕事,只有一片沉重的点头。 这时周墨对王村长说:“这次围剿,我们得了一批战利品,有武器、碎银,还有十匹马。其中五匹完好,另外五匹非死即重伤,都已经抬下来了。” 指给王村长看后又继续说:“那五匹活马,我们另有安排,会送走另作他用。剩下这五匹,就交给村里处理,每家每户都分点,您看着安排就行。 武器我们先留下,后续再安排。至于碎银,也全都交给您,跟着一起上山的村民都出了力,您帮忙分一分。” 一听银钱王村长连忙摆手:“马我带走,处理好了把肉分给大家,这钱我们不能收。你们买材料、布陷阱,处处都要花钱,我们不能拿。” 周墨还要再推,村长却执意不肯收。 几番推辞下来,周墨只得先收下。 王村长不再多言,招呼村民,一起将那五匹死马、重伤马抬走。 周家人、傅家人则牵着那五匹完好的战马,抱着收缴来的兵器,回到了自家院子。 周家、傅家一回到院子,家里女眷们立刻围了上来,看大家真的没有受伤,才放心,之后他们打水、擦脸、换衣、包扎小伤,忙而不乱。 很快,二十几号人围坐在院里,一大盆粗粮饭、几碟咸菜、一锅热肉汤摆上桌,却没人动筷子。 饭桌上一片沉寂,众人还没从刚才山上的一幕缓过神。 过了片刻,周大老爷缓缓端起碗,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对大家说道:“今天,大家都辛苦了。你们每一个人,都做得极好。我……以你们为荣。” 他转头看向身旁一直沉默的傅大老爷,点头示意:“你把孩子们教得很好。一个个都有担当,能独当一面了。” 傅大老爷自老妻过世后,便极少在众人面前开口,整日沉默寡言。 可这一次,因为孩子们,他重新站了出来,眼中也渐渐找回了几分精气神。 他微微颔首,声音沙哑:“是,孩子们都长大了,比我们想的要勇敢。我们这些老的,也不能拖后腿,战场上不去,出出主意还是可以的。” 两人相视一眼,不必多言,都懂了彼此的心思。周大老爷又对大家说道:“先吃饭吧。有什么事,吃饱了,咱们再慢慢说。” 饭桌上碗筷碰撞出细碎的声响,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安静地埋头吃饭。 在山上一番厮杀、对峙、放火,每个人精神体力都耗到了极点,这一顿吃得格外香,也格外饱。 幸好伙食准备得充足,热饭热汤管够。 如今家里的后勤杂事,全是周大夫人和周二夫人带着周家、傅家两府的女眷一起操持。 烧水、做饭、包扎、洗衣、清点药材物资,全都安排得稳稳当当。 剩下几位老爷,也不再端着往日的身份架子。 他们力气不如年轻人,重活干不了,可也都在默默搭手——看顾孩子、守着院门、清点缴获来的兵器、收拾院子,能做一点是一点。 曾经的官身、体面、尊卑,在生死面前全都放下了。 此刻,他们不再是高官显贵,只是一群要一起活下去、一起守住家的流放人。 一桌子人安安静静地吃着,热饭入腹,疲惫稍缓,人心,也一点点稳了下来。 饭后,谁也没有散去。 大人、孩子、女眷,全都安安静静聚在院子里,周大老爷和傅大老爷在人群前,开口道: “孩子们,你们这一次做得极好,让我刮目相看。我和敬山(傅大老爷)年纪大了,冲锋陷阵是不行了,但阅历还在,拿不定主意的,尽管来找我们商量,我们给你们兜底。” 他话音刚落,周二老爷连忙说:“我没什么大本事,可算账、管账目还行,后勤上的事我也能搭把手。大嫂,你们尽管安排,我身子还能动,还能做事。” 周大老爷跟着点头:“是啊,我们两个老的,也能帮着看顾,不会白吃饭。” 傅大老爷也开口;“我可以帮忙带孩子们。” 一旁的周大夫人那些女眷都有些发愣,她从没想过,有生之年还能指挥从前高高在上的老爷们做事,但也没拒绝。 周大老爷又看向年轻人,缓缓开口: “往后大事,就靠你们做主了。凡事有商有量,别独断,别内讧。” 傅大爷年纪稍长,却看得通透,苦笑一声: “我虽是年长,可真论本事、论胆量,我不如明轩、不如周墨,也不如卓云。以后你们怎么安排,我就怎么听,绝无二话。” 傅二爷性子活络,敢冲敢干,傅三爷还年轻,不够稳重。 大家心里都清楚,真正能扛事的,就是那几个人。 周大老爷直接定了调子:“以后家里的大事,就由周明轩、周墨、傅菘、傅卓云、大美,你们几个牵头商量着来。互相帮衬,互相提醒,团结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院子里一片安静点头,没人有异议。 最后,周大老爷抬眼望着众人,声音沉稳有力: “咱们现在难,是流放,可只要心不散、人不垮,守住这口气,总有翻身回去的一天。” 这场小小的家庭会议,就算是定下了往后的主心骨。 从这一刻起,这两家人,真正拧成了一股绳。 周家、傅家这边刚开完一场像模像样的战前小会,村头村长家那边,也炸开了锅。 五匹重死伤马被抬到空地上,全村人几乎都聚了过来。 之前还被外族人吓得提心吊胆,这会儿一看见马,心思立刻活泛了——马上有马肉吃了。 压抑了许久的气氛,一下子松快、热闹起来。 没上山的老弱妇孺,围着二柱等几个青壮年,七嘴八舌地问:“怎么样?没受伤吧?” “真把那些外族人都收拾了?” 长辈们看着这几个敢拼命的小子,眼神里全是认可,连连点头。 二柱他们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却又打心底里骄傲,这是他们第一次,不是躲,不是逃,而是真刀真枪赢回来的脸面。 第66章分肉 村长咳嗽几声,往高处一站,全场立刻安静。 “都听我说!今天你们也看见了,在周家、傅家带领下,咱们第一次跟外族人硬碰硬,赢了。” 王村长看着自己的这些村民,语气加重: “但你们也要心里有数,这事没完。他们还会来。咱们不能再躲,不能再忍,现在只有反抗一条路。” 村长扫过众人:“往后,青壮年愿意上的,我把人编起来,跟着周家傅家一起练、一起守,生死不悔。不愿意的,你给我记住一条,不许拖后腿,不许乱说动摇人心的话。” 话音刚落,人群里的李嫂忍不住小声嘀咕:“万一……万一把更多外族人引来,咱们这村子……” 村长眼神一厉,直接打断:“他们哪年不来?哪年不抢?咱们就这么些人,这么个破村子,躲得掉一次,躲不掉一辈子。就算下次人更多,咱们也不能缩在后面等死!” 李嫂家里也有儿媳、有娃,被这话戳中痛处,张了张嘴,再也没吭声。 周围的村民们也知道,这样下去早晚也是死,不如拼一把。 村长见没人再反对,又补了一句:“我再说一遍,可以不参与,但绝不准拖后腿。” 全场鸦雀无声,没人再敢有异议。 “好了,都回去吧,过会来分肉!” 村长留下几个会宰牲、懂收拾的汉子,当场处理那几匹马,其他人先回去拿家伙。 可谁也没真走,顶多跑回家拎个盆、抱个筐,又一溜烟跑回来等着。 这村子本就贫寒,年年被外族人抢得干干净净,眼看就要到年关,家家户户连点荤腥都难见。 如今能分上几斤马肉,对他们来说,已经是天大的喜事。 马肉一块块分好,村长当场喊得大家都听见:“大头先给周家、傅家送去,人家出脑子、出人、出力气,该多拿。再给今天上山的人家多分一份,剩下的,全村老少人人有份。” 没人不服,没人争抢,一个个都高兴排队等着。 寒风里,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血腥气,却也藏着一股久违的、热烘烘的盼头。 这个穷得快撑不下去的村子,第一次因为一场胜仗,又得了几斤马肉,重新有了点起了人气。 晚上众人散去休息,夜色渐深,只有周家的周明轩那屋还亮着灯。 周明轩、周墨、大美、傅菘、傅卓云,几人围坐一处,低声商量着往后的事。(周砚也在,他和周明轩一屋,大美在也方便一些)。 (补充一下:周大老爷比傅大老爷小十岁左右,又成婚生子晚,而傅家则是成家早、生子早,所以周明轩与傅菘这代是同一辈分,论辈分傅卓云这代是傅家孙辈,按理该喊周明轩一声叔,可两人年纪相仿,私下里已名字相称,至于韩家主韩镇安,年纪与周大老爷差不多,上下差不了几岁。他的大儿子韩峥,比周明轩、傅卓云稍长一些,正好是同一辈的人。) 这一次胜利,并没让他们安心,反而让气氛更紧张了。外族人吃了这么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下次再来,人数只会更多,更凶狠。 周明轩先开口,声音有些低沉:“那五匹战马,我想了一下。咱们留两匹,给村里留一匹,剩下两匹,送到韩家那边。” “送马是一层意思,试探也是一层。咱们人手有限,村里青壮年也不多,韩家人多,还有些外面的门路。这趟我和傅二哥亲自去,把马送过去,借此机会试探一下。” “你想拉韩家入伙。”大美问。 “是,韩家在这方面比咱们有优势,我听父亲说过这韩大人脾气虽然不好,但为人可以。”周明轩说道。 “我也听说过,这韩大人尚武,会不会看不上咱们这些读书人。”傅菘有些担忧。 “试试吧,成了是助力,不成也无所谓。” “好。” 周墨又说道:“那山里,还要继续设伏吗?” 傅卓云摇了摇头,一脸凝重:“这次的陷阱十个人就漏了三个人,下次再来几十人,咱们这点人,根本拦不住,我再想想怎么改进它。” “时间比较紧张。”周明轩提醒他。 “嗯,我知道。” 一直沉默的大美忽然抬眼,语气有些不确定: “那……我们主动出击呢?”几人同时看向她。 “主动出击?” 大美点头:“他们来抢了这么多次,每次人数都不算多,抢完就走。你们有没有想过——他们的部落,也许根本没多少人,战力也没我们想的那么可怕?” 周明轩眼睛猛地一亮,身子微微前倾: “你的意思是……直接打去他们的部落?” 旁边的周砚吓了一跳,脱口而出: “大美,你疯了?那是去送死啊!” 大美转头瞪他:“你闭嘴,这里没你插嘴的地方。” 周墨也抬手,拍了周砚一下,示意他别说话,往边上靠。 然后他转向大美,眼神里没有震惊,只有认真: “你说的……也不是不行。” 几人对视一眼,心里都在是思考可行性,谁也没料到,大美一句话,直接给他们打开了一条谁也没想过的新路。 与其守在原地,等他们一波波来打,不如直接打到他们根上去。 看着眼前这几个认真思考的人,周砚觉得他们都疯了。 这边几人刚被大美的“主动出击”说得心头震动,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 出去一看是王村长派二柱,给周家、傅家送分好的马肉来了。 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两个同村青壮年,拎着盆,站在院外等着。 周墨开门迎上去,接过马肉,又把二柱单独叫住了。 “二柱你留一下,我有话问你。” 其他人先在院外等候,院内只剩周墨、周明轩和二柱。 周墨问他:“二柱,这外族人每年来抢人、抢粮,具体都是什么时候来?每次大概多少人?抢完就走,还是会停留?” 二柱认真的回忆了一下,认真的回答:“具体日子记不清,都是天冷、快到年关的时候。人数……每次就来4、5个吧,不算多,不见他们停留,但我记得我小时候,这外族人是一队人来,是后来才少了。” “是每次都抢人走吗?” “不是,我们也会提前躲起来,但粮食是,不然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第67章追问 周墨追问:“村里以前是反抗过的?” 二柱喉结动了动,声音发哑:“是反抗过。有一年我们拼了命,没让他们把人、粮食抢走。 结果没过几天,来了一大批人,直接屠村式地冲进来……我爹,就是那年死在他们刀下的。 从那以后,大家都怕了,也麻木了。看着他们抢走人、扛走粮食,也只是敢怒不敢言,只盼着他们抢完赶紧走。” 周明轩和周墨对视一眼,不是外族人太强,是村民被打怕了、打残了心气。 二柱抬头,眼神坚定:“周墨大哥,你们到底有什么打算?你们还在山里设伏吗?我和村里那帮兄弟,都想跟着你们干。我们不想再躲了。” 周墨点头:“好。有人想来,你先帮我统计名字,记清楚人数。后续等我通知。” 他顿了顿,眼神格外严肃,一字一句叮嘱:“但你记住,回去跟想来的人说清楚,这不是靠一腔热血就能成的事。 我们这次是赢了,不代表下一次,一不小心就是伤亡,甚至死人。我们不动员,不强迫,全凭自愿,每个人都要想清楚,再点头。” 二柱听后却挺直了腰板。“我明白。我们村长说了,生死不悔。周墨大哥你放心,这事交给我,我一定办得妥当,每个人都让他们想清楚了再来。” “好。”周墨拍了拍他的肩头。而后又嘱咐二柱今天上山的那些人夜里注意一下,别起热。 二柱重重一点头,拎上空盆和院外的几个村民一起离开了。 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周墨和周明轩在心里更确定了某些想法。 他们回屋后,和大家又说几句后,大家各自回屋歇息。大美刚走出房门,周砚就跟了上来,一路送她到住处,到了门口甚至还想跟着跨进院子。 大美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干什么?天晚了,回去吧。”她还以为,周砚是又想起白天的事,心里害怕,想找她黏着。 周砚站在夜色里,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看大美不耐烦了,他才小声开口,声音有些茫然: “大美……你们刚才说的,要去端外族人的部落……那、那怎么可能啊?” 大美道:“现在还只是想法,没定。” “想法?”周砚急了,“这不是异想天开吗?我们就这么点人,去人家老窝……” 大美依旧很平静,只应了一声:“也许吧。” 这态度落在周砚眼里,分明就是敷衍。 他急得眼睛都瞪大了:“你、你难道真要去?” 大美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将他推出院外:“天黑了,你先回去。害怕的话,就别多想。” 说完,合上了门转身进了院子。周砚一个人站在门外,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板,半天没动。 风一吹,他才打了个冷颤。 他心里乱糟糟的,说不清是怕,还是懵。 明明以前大家都是普通人,规规矩矩的。 可自从流放之后,一路流放、遇袭、杀人、反击……到现在,竟然还要主动去攻打别人的部落。 这一切,都像一场不真实的梦,荒诞又魔幻。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周明轩就和傅二爷傅菘起身出发,前往韩家所在的邻村。 这件事他们提前跟王村长报备过,如今村长对他们已是全然信任,但凡能用得上村里的地方,都一路开绿灯,给了极大便利。 两人牵着两匹膘肥体壮的战马,趁着晨雾,悄悄踏上了山路。 其他人也没闲着,大家在院子里整理昨天收缴的战利品和腌制马肉。 小孩子们被傅大老爷带走,说无论在何时孩子们的学习不能断,看着傅大老爷能振作起来,大家也就随他了,几个小孩不情不愿的跟着过去学习了。(周婉柔12岁、傅清芷11岁、周玲11岁,傅卓然8岁,还有才4岁的周进学) 十个外族人身后清出来的东西一样样摆开:长刀十把,短刀五把,弓箭五副,战马两匹,连带马鞍、缰绳、皮甲十套。 碎银凑在一起,也才三十多两,不算多。 眼下能真正上山出力的,也就十个人:大美、周砚、周墨、周明轩,再加上傅家三位老爷、傅大爷的儿子,还有傅二爷的两个儿子。 傅三老爷的孩子才八岁,年纪太小,上不得阵。 几人按着各自身手顺手分配兵器,谁合适什么就用什么,剩下的全都仔细收好,等日后村里青壮年加入,再统一安排。 大美正低头擦拭这些武器时,周婉宁带着傅家大爷家的姑娘傅清婉走上前来。 她们是除大美之外最年长的女孩子。 她们停在大美面前:“三嫂,我们……我们也想跟着一起上山练,也想加入进来。” 大美起身看着眼前两个眼神倔强的姑娘,语气温柔:“可以跟我们一起锻炼,但别的,现在还不行。” 周婉宁还想再争取,大美打断她:“我不是说你们不行。只是上阵拼杀要力气、要经验,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成的。 你们先跟着练,把体力提上去,能练拉弓射箭最好,就可以帮忙了,这一样是出力。” 大美的声音温和却有力量:“你们也别太操心,前头有哥哥们扛着。先把身子练结实,慢慢来。” 两个姑娘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她们听懂了大美的意思,也不再强求,只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 先好好练体力,练准头,早晚有一天,她们也能和大美一样帮助大家。 周明轩与傅菘一路按着之前王村长的指路,赶至邻村。两人没有直接进村,先将两匹战马牵进路边林子里藏好,才由周明轩独自前往韩家。 韩家很好辨认,和他们那边一样,住处与普通村民分开,就在村尾附近。 周明轩远远望见村尾那几座屋子,外头走动的人一看就韩家的人。 他看周围没有人,快步走了过去,径直来到院外。 敲门,里面出来一个人。 “明轩?你怎么来了?”这人正是韩家主的小儿子,韩旗。 两人从前打过照面,也算有几分交情。 (韩家家主—大房: 韩镇安,李氏(原配正妻), 韩峥——(大儿子已婚) 曲云舒—(大房大儿媳) 韩永舟—(长孙) 韩云汐—(长孙女) 韩琦—(次子未婚) 韩明瑶—(大房嫡女已嫁人) 韩城—(庶子未婚) 二房:韩镇权(韩镇安亲弟),其妻王氏, 韩泽—(嫡子已婚) 林若薇—(二房大儿媳) 韩永恒—(二房长孙) 韩云瑶—(二房长孙女) 韩明月—(嫡女未婚) 韩灵溪—(庶女未婚) 三房:韩镇邦(三老爷)董氏(三夫人) 韩辉—(嫡子) 宋氏—(三房儿媳) 韩明蓉—(嫡女未婚) 四房:韩镇海(四房庶出)张氏(四夫人) 韩旭—嫡子(未婚) 韩耀—庶子(未婚) 韩明珍—嫡女 韩老太公一脉(旁支长房) 韩忠—族老(韩振安父辈旁支) 刘氏—族老奶奶 韩镇福—嫡子 赵氏—儿媳 韩宇—儿子 韩家远支(旁支近房) 韩义—旁支管事 陈氏—其妻 韩承顺—其子 韩玉蝶—其女) 第68章试探 周明轩微微拱手:“韩旗兄,冒昧前来,有要事与韩大人商议。” 周明轩跟着韩旗进了院子,不多时,便见到了从屋内走出的韩镇安。 韩镇安和蔼的和周明轩打招呼“明轩,怎么突然来了?来屋里坐。” 韩镇安招呼着,周明轩没有动:“韩大人,我有要事,也带了点东西,还请您和韩旗兄随我去村尾林子一趟。” 韩镇安与韩旗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诧异,还是点了点头,跟着周明轩一同往村外走去。 到了林子边缘,往里面一眼便看到那两匹膘肥体壮的战马,韩镇安脚步一顿,快步走了过去。 “韩大人。”傅崧对韩镇安拱手,韩镇安只摆摆手,便上前摸了摸马身,眉头紧锁。 “这马……还是上次外族人骑的那种。” 韩镇安声音压低,“外族人去你们村子了?闹成什么样了?” 周明轩简单把事情说了一遍:“来了十个人,被我们和村里联手一起收拾了。没让他们进村,缴获了几匹马,我们留了几匹,这两匹特意给送来给你们。” 他说得轻描淡写,送马是诚意,也是看看韩家的态度,是各自为营,还是愿意一起。 周明轩话一说完,韩镇安那双沉敛的眼睛看向周明轩。他什么场面没见过,只试探之意,一闻便知。 韩镇安盯着周明轩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 “你们不止送马这么简单吧?敢动手,还送马过来,这是在试探我韩家的态度。” 周明轩连忙拱手,语气诚恳:“韩大人言重了,我并无此意。” “无意?”韩镇安抬了抬眼,“那你跟我说说,你们是怎么把那十个外族人,全留在山里的?” 周明轩见他追问,便不再隐瞒,将山中设伏、前后合围、陷阱绞杀的经过,细细说了一遍。 韩镇安静静听完,问道:“你说的这些设防、陷阱、配合之法,是何人所出?” 傅崧拱手道:“是犬子傅卓云,些许小计,不登大雅之堂。” 韩镇安闻言,目光重新落在周、傅二人身上,认认真真打量了一番,忍不住叹道:“果然,不能小看你们这些读书人啊。”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其实外族屡次来骚扰,我们韩家也早有防备。上次吃过亏后,我们已经做好了反击的准备,也摸清了他们每次来的人数不多,真要交手,我们并非对付不了。”(补充一下:周明轩的村子在韩家的村子前面,所有外族人来先到边安村) 说到这里,韩镇安看了周明轩一眼,带着几分讶异: “只是没想到,这一次,被你们周、傅两家,直接给灭团了。” 周明轩想这韩家果然有底气。 他不再隐瞒,声音压得更低:“韩大人,我们打算翻山过去,去看看外族的部落。” “什么?” 一旁的韩旗猛地一惊,几乎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他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这个文质彬彬、看着弱不禁风的周明轩,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你们……还想摸到人家老巢去?怎么去?你们找得到路吗?” 周明轩没直接回答,只是扫了韩琦一眼,又转头看向身旁那两匹战马。 韩旗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旁边的傅崧开口: “老马识途。” 韩旗瞬间这回听明白了,不再说话。 他盯着那两匹马,又看看一脸淡定的周明轩和傅崧,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果然,他最讨厌跟这些读书人打交道。 他们这哪里是胆大,简直是勇得不要命。 韩镇安也愣住了,眉头深深锁起,没有应声。 他在掂量,在判断,在算这一步的风险。 周明轩知道话说到这份上就够了,意思已经传达到。“这两匹马,是我们一点心意。我们先告辞。” 他不再多留,和傅崧二人拱手告辞,转身离开。 直到周明轩和傅崧的身影消失在山路尽头,韩旗转向父亲,语气发飘:“爹,他们什么意思?我没听错吧?他们真要去外族老巢?这……是在邀请我们一起?” 韩镇安望着密林深处,沉默了许久,忽然自嘲似的轻叹了一声。 “看来……我是老了啊,这些年轻人,都敢往根上刨了。” “那我们去吗?”韩旗问。 “回去说。”两人牵着马回去了。 周明轩和傅崧一回到院子,大美、周墨几人立刻围了上来。 “怎么样?韩家那边什么态度?” 周明轩吁了口气:“意思传达到了,马也留下了,至于他们怎么打算,再看。但不耽误咱们的进度。” 大美眼神一亮:“你是说……真要去?” “嗯。”周明轩点头, “咱们挑人、带足装备,先去探探外族部落的底细。到了地方看情况再动手。家里这边,卓云留下坐镇,万一有事,也好有个照应。” 众人一听,脸上没有怯意,反倒都绷起了一股劲。 两人片刻没歇,又马不停蹄赶往村长家。 王村长正蹲在门口抽烟袋,听周墨把来意一讲,手里的烟袋“哐当”掉在地上。 “你、你们说啥?!”王村长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发颤,“翻山……去外族的部落?!” 周墨连忙稳住他:“村长,我们就是先去探探情况,摸清楚他们有多少人、布防如何,不会贸然硬闯。” “我的娘哎……”王村长捡起烟袋,手都有点抖。 他活了大半辈子,只见过躲外族、怕外族的,从没见过主动摸上人家老巢的。 这批流放来的人,胆子大得都没边了。 可不知怎么,他心里那股憋了几十年的窝囊气,忽然就跟着往上冲,一股豪劲直接顶上来。 他要再年轻一点就好了,村长狠狠一拍大腿:“行!我懂了!你们尽管去准备!村里有我!” “王村长,不强求。” “我明白。” 周明轩和周墨两人回来后,家里立刻进入紧锣密鼓的准备。 傅卓云盯着图纸,忽然抬头:“我想到一种连环陷坑,就算遇上大股人,也能先挡一挡,还有家里也做一些陷阱。” 第69章选人 周墨当即点头, “会做的都动手,要出发的准备出发,留守的看好家。” “好。” 傅卓云蹲在地上,给大家讲,手里捏着根削尖的硬木,在泥面上画出清晰的机关草图,抬头时眼里全是亮光: “这次的陷阱,是连环‘倒木尖阵’,专克骑兵。” 傅卓云蹲在地上,把机关原理说得简单明白: “这次的陷阱不用复杂,就用两排横木。 两头用粗绳拴住,绳子往前拉长,埋在路面下,只留一点绳头露在外面。” 他用树枝在地上比画: “触发方式很简单,两头都有拉绳。只要骑兵一冲过来,马蹄一绊到绳子,两头绳索立刻被带动,两排木排瞬间被拉起,斜斜竖成四十五度角,直接扎向马腹和马背上的人。这是第一排,专门拦冲锋的先头骑兵。 第二排紧接着竖起来,就算有人冲过第一排,也躲不过第二排。下面再挖好陷坑,掉下去全是尖木,一个都跑不了。” 大美伸手摸了摸磨得锋利的尖木,点头: “简单,力道足,还不响,正好用来对付外族骑兵。” 他起身,让周墨几人看他在空地上搭的雏形——一根粗木梁横架在浅槽里,两端用结实的麻绳牵住,绳头绕在隐蔽的木桩上,做成双向触发索。 周明轩俯身摸了摸尖木的角度,点头: “力度够吗?” “够的。”傅卓云拍了拍木梁下的扭簧——那是他用韧性极强的藤条拧成的, “木梁下压时蓄足了劲,触发后能马上弹起,马再快也躲不过。” 他又指向第一排后方五步远的位置,那里挖长方形的深坑,坑底和四壁都密密麻麻插着尖木,同样是斜向上四十五度, “第二排是连环陷坑,和第一排的触发索联动。第一排木梁弹起时,会扯动坑上的翻板锁扣,翻板瞬间打开。” “就算马冲过了第一排,要么被绊倒,要么慌不择路踩进陷坑,掉下去就是四面尖木,插翅难飞。”傅卓云补充, “而且陷坑边缘我会做两层虚土伪装,上面铺薄木板和茅草,看着和地面没两样。” 大美听得直点头,蹲下身帮着固定尖木:“这样一来,骑兵冲过来,先遭第一排尖木攒刺,再落陷坑,就算有漏网的,也早乱了阵脚。” “没错。”傅卓云说着,又拿起一根尖木,“尖木分两排,错落排布,第一排密,第二排疏但更尖,专门针对马腿和人的要害。我们多做几组,沿着进山的必经之路埋下去,连成一道防线。” “好。” 众人立刻动手,砍木、削尖、烤硬、挖坑、架梁、牵索。不到一个时辰做好一组,他们立刻上山去试试,连环倒木尖阵就埋好了,上面覆上茅草和浮土,远远看去,和普通的山路别无二致。 傅卓云最后检查了一遍触发索,确认松紧适度,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成了。这阵仗,就算外族骑兵来上几十人,也能先折损大半。” “再做几组,把山上的必经之路都用上,还得和村长他们说一下。” “嗯,再让二柱带些人过来帮忙。” 晚上屋里灯火跳动,大美、周明轩、周墨、傅崧、傅卓云五人围坐在一起,商量后续。 傅卓云身体弱,长途奔袭、连夜翻山肯定跟不上,只能留守看家,可脑子必须跟过去。 “真要进部落,怎么才能一网打尽?”周墨先开口。 傅卓云早就想这个问题: “只有一个办法最稳——火攻。晚上他们都在帐篷里睡熟,一把火点起来,最容易乱。” “可火一烧,他们肯定往外冲。”大美皱眉, “一冲散,就抓不完了,我们还危险。” “那就让他们冲不出来,也醒不过来。”傅卓云说, “用迷药。”几人同时想道。 周明轩又说:“迷药怎么送进帐篷?扔进去?” “不行。”大美摇头, “会响,惊动哨兵就全完了。” “那……堵门。”周墨忽然接话,“我们先摸过去,把所有帐篷的门绳从外面悄悄捆死、钉死,再下药。” “有难度。” ..... 周砚在一旁看着,他们都在说什么啊,真去啊。 大美眼睛一亮:“水啊,咱们看情况下水,再从帐篷缝隙里把迷药烟吹进去,两次不信他们不昏,等他们全昏过去,再点火把帐篷围起来。想逃的,门出不来,想冲的,我们守死,真要拼命,外面全是火。” “棕油。”傅卓云补充, “把棕油泼在帐篷四周,点火就成一圈火墙,他们插翅难飞。” 周明轩深吸一口气,看向三人:“就这么定。出发的人带好短刀、弓箭、迷药、棕油、火把,全部轻装。那十个外族一死没回去,他们迟早会再派人来,我们必须快,趁他们还没防备,直接端了老巢。” 傅卓云看着几人,叮嘱道:“万事小心。迷药起效要片刻,封门一定要静,绝不能先出声。” “放心。” 选人、选武器、备干粮、捆绳索、买迷药。 出发的人选定了下来。 周墨、周明轩必去,大美和阿福,再加上傅崧、傅慷、傅卓林、傅卓安,一共八人,大家都没意见。 这事刚敲定,周砚立刻就找了过来。 周墨先开口:“你就留在家里,配合卓云守着村子。山上的陷阱、家家户户门口的防备都要布置,你们留下,担子也重。” 周砚当场就急了:“我不去?我得去!” “这不是闹脾气的时候。”周墨沉声道。 “我没闹!”周砚急着辩解, “我有经验,我和大美之前联手杀过外族人,我在山上也能行。阿福还小,让他留下,我去,哥,我保证不拖后腿!” 他找了一堆理由,可心里真正的念头只有一个:大美要去,他也得去。 周墨看着他,原本还担心他胆怯,没想到他这么坚持。 之前还对端掉外族部落这事心存不安,真到了要出发,反倒半点不肯落下。 他以为周砚是心气硬了、长大了,当即点头,拍了拍他的肩: “行,你主动要去,那就换你上,让阿福留下,小二,不错,长大了。” 这话一落,周砚反而愣了一下,有点恍惚。 他没想什么大义,也没想什么建功立业,被大哥这么一夸,倒让他有些不自在。 可一想到能和大美一同前往,他心里那点慌乱,瞬间又变成了坚定。 去,一定得去。 第70章药铺 当天下午,大美又一次驾着驴车赶去镇上,这次是周大嫂和春桃一起去的,到了镇上那家药铺,大美让她们在车上等着,自己进了店 一大早的店里没什么客人,大美进店只看见那个眼熟的小学徒在收拾药屉。 “小师傅,麻烦你,叫你师傅出来一下。” 小学徒一见是大美,立刻认了出来,转身就跑进去喊人。 不多时,老大夫慢慢从里间走了出来。还没等老大夫说话。 大美就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老大夫,我想要些迷汗药。” 老大夫脸色一沉,当即摆手:“这东西不能乱卖,我这可没有这东西。” “老大夫,我还是要进山。”大美继续道, “需要对付些凶猛的野兽。” 老大夫依旧摇头,明显不肯,转身要走。 大美拉住他衣袖,抬手拍了拍自己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短匕,正是外族人的武器。 她又重复了一遍:“老大夫,我是真的要对付……很厉害的野兽。” 老大夫的目光被大美的动作吸引,他盯着那匕首看了两眼,瞬间明白了七八分。抬头又看了看大美,大美也一脸认真的盯着老大夫。 最后他压低声音问:“你们要对付多少?” “不确定,但不少。”大美坦然道, “我们要翻山过去,想一次解决。”老大夫是个明白人,一点就透,沉默片刻,抬眼看向她: “你确定?” “确定。” 大美又轻声道: “还有,上次您给给的药,很管用,多谢老大夫。” 老大夫深深看了大美一眼,终于点头,低声问: “你想怎么用?” 大美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水里能用最好,若是方便……屋里也能放一些。”这话已经挑得很明白了。 “在这等着。” “好。”大美看老大夫同意了,也松了口气。 老大夫面色不变,只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后院去,全程没让小学徒沾手。 一旁的学徒偷偷一眼又一眼瞟着大美,心里满是奇怪。 上一回这位夫人来,师傅配完药就独自嘀咕了许久,这一回更怪,师傅连他都支开,亲自去配,神神秘秘的。 过了好一阵,老大夫才从后院出来,手里拿着两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药包,小声道:“这是我店里全部的量,都给你了。” 他把用法说得极细:“这包投水里,半包就够,这包是混烟用的,遇风就散,往屋里、帐篷里送,切记别自己沾到。” 这老大夫最后还和大美讲了一下如何快速简单的包扎伤口。 大美听了,非常诚恳的感谢了老大夫,大美一字一句认真记下,付了银子告辞。 老大夫站在门口,一直望着大美驾着驴车走远,神色复杂。 小学徒凑上来,忍不住问: “师傅,她到底买了什么啊?” 老大夫回头,扫了他一眼: “管好你自己,好好学你的东西。”说罢,背着手转身进了店,颇为感慨啊,回头整理下药品,怎么感觉自己店铺需要进货了呢。 大美她们没有直接回村,而是按着计划继续采买。 她们先去了油坊,这次要的棕油比上回多上几倍,让店家分着放进多个油篓中,店家没多问,爽快地给她装好了,还帮大美抬上车去。 接着又直奔粮食店,大嫂和春桃和小二沟通,一口气搬了不少米面杂粮,干菜,大美看见肉干也买了一些,进山要保证体力,家里的马肉还还不及做。 村里周、傅两家人加起来快三十口,这次出发八人进山,剩下二十多人要吃喝,进山的人也要带足干粮,不多备上一些,撑不到下次出山。 确认东西都备齐了,才赶着车,朝村里赶去。 回去的路上,周大嫂看向大美:“这一趟,花了不少银钱吧?” 她和春桃当时没跟着进药铺,不知道迷药花了多少,但买棕油、买粮食那一大笔,她们都看在眼里。 若是搁在以前在府里,这点钱她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可现在不一样,如今是只出不进,坐吃山空。 大美笑了笑,开了句玩笑: “还好,花的都是大嫂的钱。” 周大嫂被她逗笑,拍了她一下:“傻丫头,如今不都是你的了?你就算多花些,我也不心疼。” 一旁的春桃在旁边听着,也跟着傻乐,原来家里的银两,一直都在大嫂手里握着,现在是大美。 大美收了笑,说道:“大嫂放心,这一趟过去,多少都会拿些回来的。” 周大嫂却立刻摇了摇头,眼神里全是担忧: “拿不拿得回来都无所谓,你们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自从周墨他们开始张罗这事,她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吃也吃不下,整日提心吊胆。 大美握住她的手,认真道: “我知道。我们到了那边不会莽撞硬冲,先看情况再说。真要是形势不对,我们立刻撤回来,绝不逞强。” 周大嫂眼眶微微发热,只一遍遍叮嘱: “答应我,一定千万小心。” “好。”大美点头,“我记住了。” 从镇上赶回来时,天色已经渐渐黑透。 她们把驴车上的粮食、棕油、迷药一一卸下来,吩咐众人小心收好,粮食分别搬进各家屋里存好。 她不在的这段时间,周大夫人已经带着一众女眷,把明天他们进山要带的干粮全都蒸好、包妥,捆得整整齐齐。 见大美又拉回这么多粮食,周大夫人连忙上前说: “够了够了,剩下的粮食我们省着点,够吃很长一段时间,你不用这么操心。我们手里也有银钱,真不够了,我们自己会去镇上买。” 大美点点头,叮嘱道:“大伯母,我们不在这段时间,家里多靠你们看着。之前傅卓云安排的那些陷阱,你们尽快学会怎么用,真出了事,也能自保。” “明白,你放心。” 旁边的周婉宁连忙接话,眼睛亮晶晶的:“三嫂,你就安心出发,我们一定小心,绝不拖你们后腿。” “嗯。” 第71章老马 大美回到屋吃过晚饭,见周墨大哥特意走了过来一趟。 “大哥,怎么过来了。”大美问道。 “没事,和你说说话,那个村里也来了五个人,都是自愿跟我们一起去的。” 周墨大哥一个个报给大美听:“有二柱,是王村长的侄子,还有王村长的儿子,王满仓,另外三个是李石头、张顺、刘铁柱,都是村里手脚利索靠得住的。我都跟他们把话说透了,他们也都明白。” 大美点头:“好。” 算上这五个,一行一共十三人,里面只有大美一个女子。 周墨犹豫了一下,还是多问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你确定,真要跟我们一起去?其实你在家也行的。” 大美抬眼,语气很坚定: “确定。山里的情况我比你们熟,占优势。至于体力,我不比谁差,大哥我知道你们担心我,但我想去。” 周墨看着她,心里清楚她的性子,一旦决定的事,谁也拦不住。 他不再劝,只是了然的点头:“行,我不问了,都准备好了,咱们明天一早就出发。” “好。”大美应声, “大哥早点休息。” 周墨从大美那边回来,进屋上了床,刚躺下。 身旁的周大嫂开口:“你跟大美说了?” 周墨低低应了一声:“嗯,说了。” “她没答应留下,还是要去,对不对?” “是。” 周大嫂往枕头上一躺,叹了口气:“我就知道,大美肯定会去的。” “是是是,你最了解她。”周墨放轻声音, “别想了,早点休息吧。” 周大嫂轻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她的声音又飘起了出来:“出去了……千万注意安全,一定要平平安安回来。” 周墨沉默片刻,沉沉的应了一声: “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十三人已经全部整装完毕。 他们牵出了缴获的战马里最老的那一匹,专门用来老马识途,靠它循着原路,找到外族的部落。 十三人里,只带了一张弓,剩下的人一律配长刀或短刀。 张顺、刘铁柱几个村里汉子力气大,各自多带了一把斧头,大美她们没拿斧头,斧头太重,会拖累速度,这一趟本就以智取为主,不靠硬拼。 那唯一的弓交给了王满仓。 他没正经学过射箭,但天生力气大、准头也不错,是全队里唯一能稳稳拉开弓的人,远程警戒就靠他。 一切准备妥当。 每人背上干粮,揣好火折子,身上还绑了一小桶棕油,装备轻便又实用。 出发前,周明轩下意识朝邻村的方向望了一眼。 周墨在一旁道:“他们应该不会来了。” 周明轩收回目光点头:“嗯,我们时间太紧,等不起他们慢慢考虑。等他们想通,外族人早就察觉不对劲了。” “那就不等了。”周墨道: “出发!” 一行人在家人的担忧的目光下出发了。 老马在前领路,十三人紧随其后,脚步坚定地踏入深山,朝着外族人的部落的方向而去。 他们把那匹老马牵到最前面,驱赶着它先行。 这到底是一匹久经沙场的战马,不用指引、不用吆喝,一放开脚步,竟真的循着某个方向前进。 众人默默跟在后方。 一路走了一个时辰,老马始终朝着同一个方向深入,路线熟门熟路,根本不用人指引。 看到这一幕,所有人心里最后一丝担心也落了地。 错不了了——这匹马,确确实实是在往外族部落的方向走。 没有人说话,只彼此对视一眼,紧跟着老马的脚步,继续地向深山深处而去。 他们一路跟着老马急行,马不停,他们就不敢停,马低头吃草歇脚,他们才趁机喘口气、喝口水。 一直走到下午,大美忽然抬手一压:“停!” 众人立刻顿住脚步,周墨立刻上前将马拉住。 “怎么了,大美?” 大美侧耳听着后方,眉头微蹙:“不对劲,我听见后面有动静。” “快,隐蔽!” 周墨一声低喝,十三人立刻分散,躲到大树后面、岩石旁,瞬间没了踪影。 气氛一下绷紧,仔细倾听后方的声音,没等片刻,后方果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众人心里一紧:会是谁? 王二柱爬树利索,二柱手脚并用,“蹭蹭”几下就蹿上树梢,往后一望,很快又轻手轻脚滑下来。 “周墨大哥,后面是五个人,看穿着像咱们这边的人,我不认识,但确实是朝咱们这边来的。” “是自己人?”周墨低声问。 “看着像,有带武器。” “什么武器?” “斧头和弓。”说完二柱看向王满仓身后的弓, “和满仓的弓一样。” 周明轩立刻想到:“不会是韩家人吧?离多远?” “不远,也就百十米。” 周明轩没法上树,只能压着声音:“再等等,等他们再靠近点。” 众人屏息等着,脚步声越来越近。 二柱忽然小声指了个方向:“在那儿!” 周明轩顺着方向一看,心下一松,果然是韩家的人,韩峥、韩琦,还有一位年纪稍长的和另两个青年人。 等人再走近些,周明轩才从树后走出,大声喊:“韩大哥。” 韩峥几人听见声音,随即松了一大口气,快步上前:“可算追上你们了!” 原来,他们上午就赶到了村里,结果留守的人说,他们这拨人天一亮就出发了。 几人一合计,立刻顺着山路追了上来。还从傅卓云那拿来两把弓箭。 韩旗喘着气,一脸哭笑不得:“再找不到你们,我们都打算折回去了。你们走得也太快了!” “这不是跟着马走嘛,它不停,我们也就一直跟着。”说起来都要感谢这流放之路的磨练,不然他们这些人未必跟得上。 周明轩看向韩峥,问道:“韩大哥,你们这是……确定要跟我们一起去?” 韩峥点点头,说得干脆:“既然追来了,就没打算回头。” “好。”周明轩也不多客套,“那咱们边走边说。” 众人松开缰绳,任由那匹老马继续在前领路,一行人重新跟上。 第72章到达 韩峥与周明轩并肩走在后面,他目光扫过整支队伍,开口:“你们带了这么多人,装备也齐,每人都带了刀,还有一张弓,身后还都背的是油?……应该不只是进山看看吧?” 周明轩自然知道他在打量,也没有把话说死,只道: “看情况而定。我们估摸着,这个外族部落人数不会太多。如果时机合适,能解决,就一并解决掉。” 他顿了顿,又说:“路上若是再碰到零散的外族人,我们也带了套索,能就地处理最好,就是不能把人引回村子里。” 韩峥静静听着,心里瞬间了然。 果然和他父亲韩镇安猜测的一样,这一行人哪里是来勘察的,他们是冲着端掉整个外族部落来的。 果然是胆大至极。 这次韩家也来的五个人,人人都带着家伙,只是他们大多拿的是斧头、柴刀、猎刀这类自家常用的兵器。 他们不像周、傅这边,之前斩杀过外族,缴获了不少锋利的外族长刀,装备上明显差了一截。 韩旗走在队伍里,眼睛一直瞟着前面众人腰间和背上的外族的长刀,他掂了掂自己手里的斧头,沉不说,还不如长刀顺手。 如果这次真能像周明轩说的那样,端了外族人的老巢,他说什么也要抢几把外族的长刀回来。 可不想再用这笨笨的斧头了。 韩峥看着崎岖山路,问道:“我们这样走,要几天才能到?” 周明轩望着前方密林,沉声道:“村里没人知道,我们也是自己分析的,外族人骑马过来,翻山大概需两天左右,我们步行负重,还要隐蔽行踪,最快也要四天才能摸到他们部落附近。” 韩峥点点头,心里瞬间有数:“四天……那我们的确需要抓紧。” “嗯。”周明轩点头,“马不停,我们就不停,一切都按最快的速度来。” “可以。”韩家人都没问题。 天色渐晚,老马自己停下低头吃草休息,众人也找了块相对平整的地方落脚。 周墨熟练上前地把马拴好,就地分吃干粮、简单休整,一切都有条不紊。 韩家几人看在眼里,心里暗暗惊讶。 这伙人虽说没受过正经军旅训练,可行事默契、动静有度,一看就是经过事的。 他们也早就注意到,这支队伍里只有大美一位女子。 此刻,大美正和周砚靠在一棵树下吃干粮。 周砚压低声音,小声跟大美抱怨着累,一路翻山越岭,就算是汉子也扛不住。 大美只是安静听着,没多说话,微微闭目养神,显然也是累的很。 周砚见她疲惫,便也不再多言,静静靠在她身旁,一同歇息。 不远处,韩旗碰了碰大哥韩峥,也往大美那边瞥了一眼,低声道: “大哥,他们队伍里怎么还带个女子?这深山老林的,多不方便。” 韩峥的目光也落在大美身上: “我也注意到了。可你看她这一路,非但没拖慢脚步,反倒跟咱们这些男人并驾齐驱。你再看她手腕上缠着的铁镖,想来也是有身手的人。” 他顿了顿,沉声叮嘱二弟: “你也莫要跟人胡说。能跟着来,肯定有她的本事。周明轩他们也不是没规矩的人。” 韩旗仔细一想,觉得有理,就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们轮流守夜,其他人靠着树干浅睡。 第二天,放开老马继续走,山路越来越陡,草木越来越密。老马带着他们走了一条好走的小道,想来这是他们过来的路,中途也遇到几处陡坡,众人互相拉扯着往上爬,大美身手最灵便,常常在前头探路。 夜里休息时,闲聊得知他们队伍中背弓人并不会用,韩峥让他们韩家中的一个青年人韩辉有时间就教他一些用弓的技巧,后来其他人也都跟着学,外族人的弓很重,能拉开的只有几位,像周墨大哥能拉开没准头也没用,大美有准头但拉弓还是有些难,得慢慢练,最后还是王满仓最合适。 第三天,已经深入深山,空气中都带着一股陌生的荒野气息。 这回是周墨、王满仓走在前头开路,张顺、刘铁柱挥斧头砍断拦路的枝蔓。 韩峥一路观察,越看越心惊,这一行人明明是普通人,却给他们一样老练的感觉,是那种纪律上服从。 又是夜里扎营时,周明轩才对韩峥说: “再走一天,应该就能到地方了。到了地方我们先藏在远处观察,等夜里再动手。” 韩峥点头:“都听你们安排。” 第四天,整支队伍都安静下来,只有脚步声。 因为老马的脚步明显变得熟悉,越来越快,要到地方了。 临近傍晚,众人刚翻过一座山头,走在前面的大美抬手,示意全队停下。 “都别动。” 她压低声音,往前方一指,“我们到了。” 所有人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眼前豁然开朗,不再是密林陡坡,而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山间草原,晚风拂过,草浪轻轻起伏。 周墨立刻压低声音:“小心身形,别暴露!” 几人悄悄退回山坡阴影里,先把那匹老马牵到山脚下隐蔽处拴好,这才又折返回来,站在山头上,往下望去。 山脚不远处的草原上,正是一个外族部落。 整个部落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头,一共只有十来个帐篷,一看就是只剩三四十人的小部落。 最中间那顶帐篷最大、皮毛最厚实,颜色也更深,一看就是首领的主帐。 主帐周围散落着五六顶稍小的帐篷,应该是族里精壮汉子住的,最边缘则挤着两顶破旧不堪的小帐,想来就是用来安置抓来的汉人女子和老弱的。 此时已是傍晚,部落里已经升起了几缕淡淡的炊烟。一群羊被赶了回来,挤在部落一侧的围栏里,安安静静地低头吃草,另一侧是马匹,数量也不是很多。 帐篷之间,好似几个外族壮汉来回走动,手里拿着兵器。 没有高大的寨墙,没有严密的守卫,一切都显得简陋又松散。 正如周明轩他们的猜想所料,这是一个受过重创、人口稀少、外强中干的小部落。 站在山坡上的众人,心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端了这窝。 第73章探查 众人在山头上低声音商议着。 “现在就冲下去吗?”有人低声问。 周明轩摇头: “不行。现在过去,不管是时间还是人手,都太紧张,也危险。” 周墨也点头,扫了一圈身边众人:“连日赶路,大家都累了,硬拼吃亏。” 大美补了一句:“更关键的是,我们还没摸清他们的作息、守卫规律,还有水源在哪。贸然下去,对我们没一点好处。” 韩峥几人在一旁听着,心里暗暗点头。 他们看得出来,这里做主的就是周墨、周明轩和大美三人,他们有商有量,思路清晰,配合极默契。 韩峥也开口,没把自己当外人:“我也觉得,现在下去不占优。明天白天先摸清情况,真要动手,明晚上最合适。” 最后所有人都没意见。 “那就这么定。”周墨低声道, “今晚都在这山坡背风处休息,别出声,别亮火光。” “好。” 他们又观察了好一会,看底下的人好似吃过晚饭,外面只留了篝火,他们才各自找地方坐下,抓紧时间恢复体力。 夜色一点点压下来,山头上一片安静,只有粗浅的呼吸声。 周墨、周明轩、大美、韩峥几人,都在心里一遍遍盘算起明天的探查、动手时机、退路和防备。 一整夜,山风轻吹,所有人都在等天亮。 他们这边抓紧休息,外族部落那边,确实是人心浮动。 派出去的十个人,按着往常的脚程,此刻早就该折返回来了,可直到此时,部落里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几大汉正聚在首领的大帐篷里,面色焦躁地议论。 “怎么回事?还是没回来?” “再等一两天吧,按理说前天就该到了。” “会不会是……到了汉人的村子,直接屠了村,掳了女人,耽搁了些时辰?” 有人骂了一句:“就算得了人,也该先派人回来报个信。” 也有人分析:“许是抓的人多,马车慢,路上拖了时间。” 众人七嘴八舌,都往好处去想。 唯有部落首领坐在上首,脸色沉沉,一言不发,周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底下人见首领始终不说话,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彻底安静。 他们实在不愿相信,派出去的十个精壮汉子,会连一个破村子都拿不下,更别说一去不回。 在他们看来,首领这是太过谨慎,杞人忧天了。 首领没再多解释,只挥了挥手,让众人先回去,又叮嘱了一句,加强外围戒备。 众人应声退去,可心里大多不以为然,只当是首领年纪大了,胆子小了。 帐篷里只剩下首领和他的心腹。 首领沉声道:“乌拉,你多盯着点外面,我心里不安,总觉得他们……怕是出事了。” 乌拉愣了一下,还是摇头:“不会吧首领,十个人,对付一个汉人的小村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小心无大错。”首领声音低沉, “汉人有句话,叫小心驶得万年船。我们部落,再也经不起折损了。” 他顿了顿,又道:“再等两天,如果还是一点消息没有,你就亲自带人过去一趟。” 乌拉点头:“好,我知道了。” 首领没有再说话,只是望着帐篷外,眼神沉重。 这个部落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早些年几次部落相争,他们一败再败,死的死、走的走,如今整个部落算下来,也就四五十号人,其中还有一些老弱妇孺,再夹杂着一些早年抢来的汉人女子和孩子,早已是外强中干。 一旦这次派出的十人真的栽了,他们这个部落,也就彻底伤了筋骨。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山上的众人就都醒了,趴在山头往下望去。 部落里已经有人走动,最先出来的是几顶破旧帐篷里的人,看着像是妇人,提着木桶往不远处走去。 周墨压低声音:“应该是去打水的。” 大美盯着那方向,皱眉说道:“若是河流这种活水,迷药不好下,一冲就散了。” 只见那些人打完水,一趟趟抬回部落里的一处固定地方,明显是集中存水、做饭用的。 大美立刻道:“他们有集中存水的地方。要下药,只能摸进去,下到他们存好的水里。” 众人点头,看她们来回运水的次数,部落里确实存了不少水。 部落里的人早饭过后,有人把羊群赶出去放牧,部落里走动的人更多了。 “有人往山上看!”韩峥最先发现的,众人更是压低身子,都绷紧了神经。 只见一个外族大汉翻身上马,径直朝他们这座山头过来。 所有人立刻死死贴在草丛、树后,大气不敢喘。 那骑马的外族人只在山脚下徘徊、张望,并没有上山,张望一阵又原路返回。 周明轩看这情况,对他们说:“他们是在等派出去的那十个人。” 周墨立刻接话:“不能再等了。今天晚上必须动手,万一他们再派一批人出去,我们再想拦就难了,村子也危险。” 所有人都点头同意。 他们打定主意:傍晚前,趁他们准备晚饭,摸进去下药。 大美往前微倾,主动开口:“我去。我身形小,灵活,不容易被发现。” 话音刚落,韩琦立刻接上:“还是我去吧。我早年被父亲扔进军营里练过,懂些潜行隐蔽,我去更有把握。” 大美微微皱眉,两人一时都不肯退让,争相要去。 韩峥看了看弟弟,又看了看大美,当即开口:“不用争,你们两个一起去。一个下药,一个放哨,真出了事,也能互相照应。” 周明轩和周墨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觉得这个安排最稳妥。 旁边的周砚一听急了,刚开口说“我也去”,就被周墨大哥一把按住,示意他别乱说话。 “行,就这么定了。”周墨敲定。 “大美、韩旗,一旦下药成功,先别出来,立刻找地方藏好。等里面的人出现昏迷状况,你们再朝着我们山头这个方向,举火把轻轻挥动。我们在山上看得清楚,看到信号,立刻过去,要是没机会就回来。” 大美点头:“明白。” 韩旗也郑重颔首,示意记下了。 “万事小心。” 第74章进帐 在大美和韩旗动身前,山上的众人也没闲着,一直趴在山头仔细观察,为他们寻找最隐蔽的潜行路线。 此时已快入冬,年关将近,山上草木枯黄,和草原颜色相差不大。 可若是大摇大摆地冲下去,在空旷的草原上一眼就能被人看见。必须借着地势,一点点匍匐靠近,才能不引起注意。 众人趁着还有时间,快速用枯草编了两件和草原颜色相近的草披,给大美和韩旗披上。顶在身上往地上一趴,几乎和枯黄的草地融为一体。 这片草原并非一马平川,到处都有小土坡、浅沟、草墩起伏,正好用来藏身。 众人反复比对,终于选定了一条借着沟坎蜿蜒靠近、最不容易被哨兵看见的路线。 大美和韩旗两人也准备好了,时间一点点挪到下午,他们顺利的话能在傍晚前到达部落的附近,那正是部落里忙着准备晚饭、守卫最松懈的时候。 周墨低声一示意:“可以走了。” 大美和韩旗对视一眼,压低身子,披着草披,从山上下去,再一点点弯着腰离开山坡,钻进枯黄的草丛里。 两人借着地势掩护,将身子彻底融进草原里。 天光敞亮的午后,半点都不敢大意,在开阔平坦处就披着草披,一寸一寸匍匐向前,遇上土沟、矮坡能遮挡身形,便弯着腰,小心翼翼的往前蹭,一点点朝部落靠近。 好在这会儿部落里并不算热闹,大部分人要么出去放羊,要么进山狩猎,留在营地里的人本就不多,也没多少人四处闲晃,正好给了他们靠近的机会。 一路屏息凝神,有惊无险,终于慢慢摸到了部落外围。两人趴在离部落简易栅栏羊圈约莫百米远的草丛里,没再往前爬。 羊圈旁立着两顶破旧帐篷,正是他们在山上看准的储水、做饭之处。此时羊群还没赶回,这会儿贸然靠近,万一被放羊回来的人迎面撞上,一切就都毁了。 两人只能静静伏在原地,一动不动。 韩旗侧眼悄悄看了看身旁的大美,心里那点佩服一点点涌了上来。 这一路过来虽说没有什么大危险吧,但偶尔草丛里窜出虫子、地鼠,她眼皮都不抬一下,只管按着路线往前挪,冷静得不像寻常女子。 若是换做家里那些姐妹,早吓得惊呼出声,早就暴露了。 他原本只当她是个有几分身手的女子,直到这一路潜行,才真正意识到,这个女人,胆子、定力、耐心,都不比他们这些男人差。 再看眼前就是一圈简陋的木栅栏羊圈,羊圈旁边,紧挨着两顶破旧的小帐篷,附近堆着柴禾、水桶,还飘着淡淡的烟火气,想来就是烧水、做饭的地方。 他们找对地方了。 过了许久,远处终于传来一阵吆喝声——羊群回来了。 两人屏住呼吸,透过枯黄的草缝往外看。 几个外族人骑着马,挥着鞭子,把数量不多的羊群一股脑赶进栅栏羊圈里,喧闹一阵后,便自顾自地离开了。 两顶破旧帐篷里陆续走出几名妇女,默默上前帮忙把羊群关好、收拾残局。 大美和韩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同一句话:时间到了。 男人们陆续回营,部落里开始准备晚饭,正是他们动手的时机。 那些女人回到帐篷里开始忙活,外面的大美和韩旗两个人也开始向帐篷处爬去。 最后两人伏在羊圈侧面、破旧帐篷的后方,听着里面已经传来打水、搬东西的动静,显然要开始做饭了,再拖就来不及下药。 他们仔细观察了一阵,帐篷附近没有外族人,只有来来往往忙碌的女人,他们看见大概4人,看衣着、听口音,应该是汉人女子。 大美压低声音,对韩旗道:“不能等了,我过去。再晚,水都要下锅了。” 韩琦点头,眼神凝重:“你千万小心。真被发现了,别硬扛,直接跑。我听见动静会想办法在另一边点火,引开他们,掩护你撤。” “好。” 大美不再多言,放下草披猫着腰,贴着帐篷与羊圈之间的窄缝,小心地挪到帐篷后面。 她屏住呼吸,听着帐篷里只有锅碗碰撞的声音,没有外族男人的喝骂。 她蹲在帐篷后,摸了摸破旧的帐布,她抽出短刀,背对着外面,在帐篷后方最不起眼的角落,轻轻划开一道小口。 刀尖微微挑起,她凑过去,一眼看清了里面的情形,几个汉人女子正围着几只大水桶忙碌,有的倒水,有的拿东西,进进出出,桶里盛满了打回来的清水,正是要用来做饭的。 一会儿几个人都出去了,大美贴着杂物堆绕到帐篷后侧,这里背光、又有羊圈遮挡,外面根本看不见。 她握紧匕首,在帐篷布上用力一划,拉开一道刚好能过人的口子,弯腰一闪,便钻了进去。 里面堆着柴禾、木桶、杂物,正好能藏人。 外面几个汉人女子忙着挑水、劈柴、架锅,锅里正准备烧羊汤。 大美缩在柴堆后,目光快速锁定那口水桶。 只要把迷药下进去,今晚就能一举拿下整个部落。 她快速的靠过去,她刚要摸出药包,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 大美猛地抬头,心脏一紧,完,她鲁莽了。 一个年轻的汉人女子端着木盆站在那儿,眼睛瞪得大大的,显然是撞见了她。 四目相对,那女子吓得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眼看就要出声。 大美立刻竖起手指在唇边,用气声急道: “别喊!我是汉人,是来救你们的!” 女子僵在原地,眼神从惊恐,到茫然,再到一点点亮起光。 她看着大美的汉人衣着,看着她眼里的急切,忽然就明白了。 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死死咬住唇,半点声音都没漏出来。 大美见她没有叫喊,立刻缩回到水桶与杂物堆后面。 这里正好能遮住她的身形,一旦有风吹草动,她能立刻从帐篷后缝钻出去逃走,若是安全,便可以继续和她说话。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声:“阿秀!东西怎么还不拿过来?” 阿秀浑身一震,用力吸了下鼻子,飞快看了一眼大美藏身地地方,手忙脚乱地抓起几块肉,应声跑了出去。 大美在杂物后没有半点要退走的意思。 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她不能就这么放弃。 她在赌,阿秀心里还有一丝求生的念头,赌她不会出卖同族。 第75章阿秀 过了一会儿,外面没人冲进来,大美知道,自己赌对了。 她刚要重新盘算怎么把药再下进去,帐篷帘一动,那叫阿秀的年轻女子又快步走了进来,径直走到杂物堆前。 大美手腕一按,握住了腰间匕首,眼神凌厉。 阿秀声音又轻又抖:“你……你想要做什么?” 大美没立刻回答。 阿秀又急声道:“我可以帮你,你,你能带我走吗?” 大美盯着她,回道: “我能。” “我要把迷药下进他们的晚饭里,让他们全都中招。我们还有人在外面等着。” 阿秀猛地捂住嘴,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还有人?” “是,还有很多人。”大美的话好似给她了无限希望。 阿秀瞬间红了眼,语气坚定:“我叫阿秀,我能帮你。他们每天晚上都喝羊汤,所有人都喝。我可以帮你下到锅里。” 大美迅速权衡一瞬,不再犹豫,快速把药包塞到她手里。 “把这个放进羊汤里,别让人看见,千万小心。” “嗯。”阿秀攥紧药包,用力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在手背上。 她转过身,狠狠擦了把眼泪,走了出去。 外面,刚才喊她的秋姐正蹲在锅灶旁添柴火,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羊汤渐渐冒起热气。 另外两个女子在一旁忙着主食,没人特意留意她。 阿秀稳住心神,像平日一样端起水瓢走到锅边,动作自然得看不出半点异样。 见秋姐转身去拿柴火,她确认无人注意自己,用一侧衣角轻轻遮挡,另一只手悄悄摸出药包,飞快抖开,将里面的药粉悄无声息撒进翻滚的汤中,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问:“你在干什么?” 阿秀手一抖,猛地回头。 是秋姐,是部落里年纪最大、也是唯一一个给外族首领生过孩子的汉人女人。 阿秀脸色发白,一只手将药包纸卷进手里,声音发颤:“我……我没干什么。” 她不敢信任秋姐,她怕。 秋姐是部落里最特殊的。 但秋姐没追问,目光只落在那锅羊汤里。 药粉正在水中一点点化开、消失。 她只是默默走上前,拿起汤勺,在锅里轻轻搅动了几圈。 动作很慢,把化开的药粉搅得均匀,不留一点痕迹。阿秀眼眶一热,喊了一声:“秋姐……” 秋姐没有回头,只望着跳动的篝火,对她说:“去准备别的吧。”说完,她继续默默搅着汤,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阿秀悄悄折回帐篷,对着大美点了点头。 大美松了口气,不再多留,原路从帐篷后面的口子钻出去,悄无声息和韩旗汇合。 “怎么样?”韩旗压低声音急问。 “成了,只是中间差点被发现。”大美快速把刚才阿秀的事说了一遍。 韩旗刚才在外面也听见了两句小声说话,心一直悬着,此刻才放下:“没事就好,看来是成了,咱们等着就行。”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两人伏在帐篷后方,被阴影遮得严严实实。 外面伙食已经备好,没过一会儿,一个六七岁、长得壮实的半大孩子跑了过来,语气很冲地冲着秋姐喊: “阿母!怎么还没好,我都饿了!”他是秋姐的孩子,但对这些汉人女子向来不客气。 秋姐没说话,默默拿了个馍递过去。那孩子咬了一口,依旧不耐烦。 这时羊汤也好了,秋姐舀起一碗,转身递给了他。 旁边的阿秀看得心紧,不知道秋姐要做什么。 那孩子不耐烦地瞪了阿秀一眼,接过汤碗,稀里呼噜几口就喝了下去。 秋姐看他喝完又说道:“你去帐篷里等我,回头我再给你拿点羊肉。” 孩子眼睛一亮。在部落里,向来是首领和壮汉先吃,他们这些孩子、女人都排在最后。 一听有额外的肉,立刻高兴地跑进帐篷等着。阿秀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没再说话,只是低下头。 她们要去送饭了,往常这种送饭的活,对阿秀来说非常难熬。 这些外族男人见她们是汉人女子,总爱动手动脚、满嘴轻薄,族里的女人更是冷眼相待,不高兴了抬手就打、挥鞭就抽,连半大孩子都敢对她们打骂呵斥,谁去送饭,谁就得受一肚子委屈,也就秋姐好一些,因为她被一个叫拉伦的外族人收了。 可今天不一样,明明没轮到她,她却主动站了出来,看向一旁脸色苍白的阿莲:“莲姐,今天我替你去送吧,你身子还没好利索。” 阿莲前几天刚被外族男人打过,浑身都疼,闻言虚弱地点点头,小声道:“……谢谢你。” 最后,是阿秀和另一个姐姐一起端着食盘、提着汤桶往主帐和各处帐篷送去。 这一路,每个帐篷里的污言秽语、动手动脚的轻薄,她全都咬牙忍了下来。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安静静地盛汤、递汤,眼睛却盯着每一个人,看着首领喝,看着壮汉喝,看着那些曾经打骂过她们的人一口一口把羊汤咽进肚子里。 直到最后一个人也喝完,阿秀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才轻轻松了下来。 阿秀她们回来时,秋姐已经把她们的简单吃食摆好了。 羊汤自然轮不到她们,只有外族人哪天高兴了,才会赏点剩的,她们平日里也就啃点干馍、喝点清水。 阿秀好几次想开口跟其他姐妹说“等会儿不管发生什么都别慌”,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人多嘴杂,一旦暴露,所有人都完了。 她只能攥紧手,一点点熬着时间,心里又慌又急,他刚才去帐篷里看过了,那已经没有人了。 另一边,秋姐端着刚才一碗从羊汤里捞出的肉,走进了自己的帐篷。 进了帐篷她的孩子小山,已经趴在床边等得昏昏沉沉,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药效已经慢慢上来了。 秋姐上前轻轻碰了碰他:“小山?” 小山勉强睁开眼,揉了揉眼睛,说道:“阿母,我好困……” 秋姐把肉碗递到他面前,声音放得很轻:“再吃点肉,再睡。” 小山从碗里摸了块肉,勉强嚼了两口,可困意已经压不住了。 “阿母,我真的好困……”话音刚落,人就软软地躺了下去,昏睡了过去。 秋姐连忙伸手,扶住他,让他平稳地躺倒在毡子上。 她蹲在孩子身边,一动不动,望着他昏睡的脸,久久没有动作。 第76章成功 秋姐起身走出帐篷,走到阿秀身边坐下,轻声对阿秀说道:“阿秀,小山睡了。” 阿秀一愣,立刻反应过来,声音发紧:“睡了?” 她抬头看向秋姐,秋姐已经低下了头。 阿秀连忙放下手里的碗,起身冲进那顶杂物帐篷。 帐篷里已经没有大美的身影,她在杂物后看到帐篷后方被划开的口子,赶紧蹲过去,压低声音问: “在吗?你们还在吗?” 大美在外面暗处立刻回应:“在,我们在。” “最先喝羊汤的那个孩子,已经睡过去了。”阿秀急声道。 “好,我们知道了。”大美低声道, “你回去,照旧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剩下的交给我们。” “你们……千万小心。”说完阿秀轻轻把帐篷破口处掩了掩,才转身回去,别人问她怎么了,她就笑笑没回答,而是像平常一样和众人一起吃饭、收拾。 大美和韩旗得了准信,立刻从暗处悄悄起身,往其他帐篷摸去核实情况。 整座部落果然安静得反常,只剩下外面篝火噼啪轻响,再没有喝骂与走动声。 两人随意的挑了一顶帐篷,先在帐篷外故意碰了下木杆,弄出一点动静。 里面一片死寂,半点回应都没有。大美握紧武器守在后面,韩旗轻轻挑起帐篷帘。 里面的外族汉子,闭着眼昏睡在地上。 韩旗用刀推了推那人的胳膊,那人只是眉头微微皱了皱,哼唧了一声,却没醒。 果然,这些异族人的体质远比普通人强悍,就算中了迷药,也只是昏睡,并没有完全失去知觉。 又看两顶帐篷,都差不多的样子,两人轻轻退出帐篷,立刻决定给山上发信号。 韩旗迅速从篝火里捡起一支火把,跑到朝着山坡的开阔处,用力挥舞了好几下。 夜色里,远处灰暗的山头很快也亮起一点火光,回应似的晃动了几下,是山上的人收到了信号。 山上的等待的人终于看见了信号,悬着的心落下一半,他们马上行动起来。 韩旗看见回应立刻回身,快步跑回大美身边,他们要准备再补一次迷药,确保万无一失。 就在这短短空隙里,那几个汉人女子已经壮着胆子凑了过来,又怕又急:“你们是什么人?” 在他们来回的走动的时候,已经引起了她们的注意,她们看得清楚,两人是汉人装扮,不是外族人。 大美声音沉稳,说道: “我们是来带你们离开的。现在你们立刻回帐篷,安安静静待着,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走的时候我们会叫你们。” 她顿了顿:“如果你们不想走——” 话还没说完,女子已经抢着开口,声音发颤却无比坚定:“走!我们想走!带我们一起走!” 没有人愿意留在这个地方。 大美看向阿秀:“阿秀,带她们进去。” “好。” 阿秀连忙拉着阿莲和另外个姐姐往帐篷里退。 秋姐走在最后,进去前,她忽然回头,朝大美和韩旗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依旧沉默,没说一句话,转身走进了黑暗。 她们一进帐篷,阿莲立刻拉住阿秀,声音很急迫:“你认识她?她们真的是来救咱们的?” 阿秀用力点头,无比肯定的说: “是,她们是来救咱们的,我们要信她们。我们……能离开这里了。” 这话一出,三个女子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小声哭了起来。 这么久的委屈、恐惧、绝望,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尽头。 一直沉默的秋姐开口道:“别哭了,攒着力气,等会儿好一起走。” 三人连忙抹掉眼泪,哽咽着点头:“是,不哭了,能回家了……我们真能回家了……” 可刚冷静下来,阿莲想起一件最揪心的事,看向秋姐,声音放得极轻:“秋姐……那小山怎么办?” 气氛又低沉了,秋姐垂着眼,声音平静,却带着认命的悲哀:“他是这里的孩子,生在这里,长在这里,他走不了的。” 外面,大美和韩旗已经拿出第二包迷药。 两人不敢大意,逐顶帐篷小心投放,在帐篷口点燃药粉,让浓烟缓缓往里飘。 这些异族人体格强悍,只靠羊汤里的药未必能彻底放倒,必须再补一层迷烟。 一路悄无声息,眼看就要投到最后一顶——部落首领的主帐。 他们在外面刚弄出一点动静,帐篷里却传来一些声响。 是乌拉,部落里最勇猛的壮汉。 他居然凭着强横体质,硬生生从迷药里撑醒了,只是浑身无力。 大美与韩旗在外面对视一眼,不再隐藏。 韩琦抓起点燃的迷药包,狠狠砸进帐篷,烟火瞬间炸开,疯狂在里面涌开。 帐篷里立刻传来剧烈的咳嗽、挣扎声,重物倒地的声音接连响起。 是饭后首领和乌拉在帐内议事,商量明天要去汉人地界核对那十个人的下落,还准备带精锐出动。 话没说完,一阵昏沉猛地袭来,乌拉瞬间脸色大变——中招了。 迷药再次进帐篷,乌拉咬牙,拔出匕首在自己胳膊上狠狠一划,剧痛逼得他保持清醒,摇摇晃晃冲到帐口。 帐篷口已经被大美和韩旗死死顶住,乌拉用力撞击的几次,终在迷药的影响下,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大美和韩旗等了好一会,才缓缓挑开帐篷帘。 只见乌拉横躺在地,手里还紧握着匕首,昏迷不醒。韩旗眼神一冷,不给他任何翻身机会,果断进帐篷给用长刀砍向他脖颈。 血瞬间喷溅而出,溅了他一脸。 “小心!” 帐内阴影里,部落首领不知何时竟撑着身子扑了过来! 他年老却狠辣,刚才竟强行闭气,暂时扛过了迷药,此刻趁韩旗杀乌拉,突然发难。 韩旗刚抽长刀,来不及回身,首领的长刀已经到了眼前。 大美横身挡在前面,短刀一格,铛的一声磕开攻击,自己的短刀被击飞。 首领身中迷药,动作虽有迟缓,却也还凶悍不已。 韩旗也已立刻转身,侧身横刀而上,一刀精准刺入首领腰腹。 首领痛得狂吼,挥刀横扫,势要同归于尽。 韩旗抽刀急退,旋即再次扑上,长刀与首领的兵器狠狠撞在一起,死死压住,寸步不让。 第 77章 击落 这一瞬的僵持,大美不用吩咐,脚步一错就绕到侧方,趁着首领被钳制,抬手将铁镖直扎那首领的心口,又快又准。 两人一左一右,同时发力。 首领闷哼一声,身体一软,重重倒在地上,死不瞑目。 韩旗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看向大美。 “还好吗?”韩旗喘着粗气问大美。 “还好。”大美平复了呼吸。 “我们出去吧,他们快来了。” “嗯。” 出去后两人又快速检查了一遍所有帐篷,确认里面的人全都彻底昏睡、再无反抗之力。 没过多久,夜色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山上的人一路急行,终于冲了下来。 两方人马在营地中央顺利汇合。 韩征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却难掩激动:“怎么样?” 韩旗回道:“全都昏迷了。首领和最凶悍的那个人,已经被我们就地解决。剩下的人确认都失去意识,只要拿绳索绑好,暂时造不成任何威胁。” 韩征狠狠一拍他的肩膀,又看向大美,满眼赞叹: “好样的!你们两个人,就把整个部落给端了,真了不起!” 其他人也都压着声音,难掩欣喜:“太好了!成功了!” 周墨、周砚和周明轩也立刻冲到大美身前。 “大美,你受伤了吗?” “大美……” 三人目光都紧紧落在她身上。 大美摇了摇头:“没有,顺利得很。只在首领帐里出了点小差错,都解决了。” “对了,我们发现这里有被他们掳来的汉人女子,她们想和咱们一起走,我答应了。”大美对周墨大哥说。 “当然可以。”周墨大哥说:“你先休息会,剩下的我们来。”大美点头。 说完,周墨便和周明轩转身回到韩征那边,几人商讨下一步动作。 周砚依旧站在大美身边,又问了一遍:“真没受伤?” 大美转头看他,笑了笑:“没有。” “那就好。”两人说了几句话,就静静等候指令。 很快,周明轩的声音落下:“所有人进帐篷,捆绑外族人,然后仔细搜查,把他们的兵器、弓箭、刀具全部收缴!” 周墨在旁补了一句:“不止武器,但凡值钱的银两、物资,也全都统一规整存放,别乱。” “二柱,你带个人去看住他们的马匹和羊群,小心别惊到。” “是!” “我和你去吧。”大美主动说,顺便去看下那几个汉人女子。 “好。” 这样二柱和大美快步绕到营地后侧,路过那顶破帐篷时,阿秀、莲姐几人听到外面人声,忐忑地撩开一条缝往外看,果然如大美所说,来了这么多汉人同胞。 大美也快步走了过来,对她们道:“别怕,是自己人。” 二柱这才注意到帐篷里的几个女子,愣了一下。 莲姐看见后面的二柱,忽然浑身一震,试探着出声:“……二柱?” 二柱猛地睁大眼睛:“玲姐?是你吗?玲姐!” “是我。“ “真的是你!”二柱又惊又喜,玲姐正是徐嫂去年被掳走的女儿。 又急忙问:“那小燕呢?咱们村当年一起被掳走的小燕呢?” 玲姐脸色一白,低下了头,说不出话。旁边的阿秀替她开口说:“她已经被部落里的人带走了……”阿秀和玲姐她们是一起被掳来的。 “带到哪去了?” 一直沉默的秋姐,开口:“多半是献给了附近更大的部落。” 一句话,让刚刚升起的喜悦,瞬间淡了下去。 可眼下不是叙旧的时候,他们要继续分头忙碌。 阿秀和玲姐主动走了出来:“我们帮你们吧,你们要清点什么?” “看看他们有多少马匹、多少羊。” 玲姐立刻点头:“平日里都是我们管的,我们清楚。有三十来头羊,二十多匹马。” 玲姐和二柱是同村人,她们更放心几分。几个女子终于踏出帐篷,看到一下子来了十多位同胞,心里的安全感瞬间足了,也跟着一起搬运物资,把武器、干粮、布匹、杂物全都搬到营地中央空地上堆好。 她们刚开始还担心这些人会看不起她们,走出来才发现他们不仅没有,还很客气。 收获比预想的还多:几十把好刀、弓箭、长矛,还有从首领帐篷里搜出来的碎银和各种财物。 周墨开口:“银钱先统一放我这里,回头再处置,现在没时间分。” 周明轩快速安排:“等下每人牵一匹马,把武器和战利品都绑在马背上,我们尽快撤。” 他们提来一桶桶棕油,打算把所有昏迷的异族人都浇上棕油,然后一把火烧了再走。 这时韩征皱着眉提出异议:“夜里点火,火光太大,老远就能看见,容易暴露行踪。干脆就地解决,杀完直接走,干净利落。” 周墨和周明轩都没立刻接话。 刚才搜刮时他们都看见了,帐篷里不只是青壮年男人,还有外族女人、老人,甚至半大的孩子。 真要让他们动手,一口气杀这么多,就算对方是仇敌,心里也迈不过那道坎。 片刻后,周明轩抬眼看向韩征,声音带着询问:“也行。那你来。” “啊?” “有几个妇人和少年。” 韩家向来尚武,他虽去军中历练过,要杀这些昏睡无反抗的外族人是可以的,但说到还有妇孺,他心里也有些别扭。 转头看了看别人,没人回应他,但也没人说不杀,他们已是死仇。 他长吸一口气,把那股憋闷咽了下去。 “下次配药,别只配迷药。毒药也一并备上。” 这话一出,周墨、周明轩、大美全都认同地点了点头。 众人当即决定速战速决。 他们一共来了18人,加上被救的4名汉人女子,一共23人,便牵出22匹马,每匹马都挂满了武器、粮食和风干肉,剩下的马匹实在带不走,只能忍痛舍弃。 二柱几人跑到大美身边,急声道:“大美姐,那些羊怎么办?夜里赶不动,用绳子拽着又太拖速度。” 满仓立刻接话:“要不杀几头挂马上?” 可众人一琢磨,这趟行程少说四五天,杀好的羊肉放路上早就坏了,根本吃不了。 几人短暂商讨后,只能狠狠心,带不走,只能留下。 第78章选择 收拾完一切,早已是后半夜,他们要等到黎明前的时候再点火——那时人睡得最沉,就算火光冲天,远处也难轻易察觉,然后又马上天亮,遮掩火光。 周明轩吩咐:“大部分人先带马匹、物资撤离,留下几个人断后,随后追上。” 最后留下的是:周墨、大美、韩征、周砚。 周明轩带着其余人牵着马、带着战利品,先一步出发。 “你们小心。” “放心,我们很快跟上。” 先行的人开始动身了,秋姐却还站在原地没动。 阿秀看着她:“秋姐,你不走吗?” 秋姐摇了摇头。 他们早就知道小山的存在了,看她不肯走,只当她是舍不得孩子,要留在这片草原上。 部落没了,附近还有别的部落,她带着孩子去投靠总能活下去。 没人指责,也没人多劝。都是苦命人,谁都有放不下的牵绊。大家都懂,那是当娘的心。 最后,连阿秀她们也都走了。空旷的营地里,只剩下大美、周墨、韩征、周砚,还有秋姐。 几人安静地等着,等着凌晨那最致命的一刻。 他们没有把人集中到主帐,而是给每具昏睡的身体都淋上棕油,帐篷外、帐内角落也泼了一圈。 为防有人中途醒来,他们把剩下的迷药全都补了一遍,然后静静等着黎明到来。 一整夜,谁都没合眼。 直到最黑的黎明到来,周墨才低声开口:“时间到了。这时候点火最合适,等火光被人发现,我们早就走远了。” “好。” 几人分头行动,火折子一一点燃。 火焰轰地冲天而起。 即便中了迷药,剧痛还是让帐内传出凄厉的惨叫,可外面几个人脚步没有半分迟疑。 他们转身准备撤离,大美却在离开前,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 火海中,她竟看见一道身影——秋姐抱着孩子,站在火光里。 “不对!” 大美脸色骤变,转身往回冲。 周墨、韩征、周砚一愣,也立刻跟着跑回去。 远远就看见,秋姐抱着小山,半个身子已经踏进火海。 “不要!”大美拼尽全身力气冲过去,在她彻底坠入火焰的前一瞬,猛地将两人狠狠扑倒在地。 其他人立刻冲上来,拍灭她们身上的火星。 “你在干什么!你疯了吗?”大美低吼。 一直冷静得像块石头的秋姐,终于崩了。 满脸都是泪,神情绝望到窒息:“这个孩子留不下……他在哪都活不了。” “那就带走!一起走!”大美拽着她。 “回去,他也活不下去的,他太像外族人了。” 是的,这个孩子身上没有像汉族人的样子,而且这种混血的孩子,无论在汉人地界,还是在草原部落,都只会被排挤、被敌视、被当成异类。 “那你就把他放下,让他自生自灭!”大美道。 秋姐还是摇头:“留下他,他长大后……长大后……”大家懂,这孩子长大后会是他们的敌人。 这时周砚在旁开口:“我觉得这世上外族人那么多,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秋姐只是低头,她钻了牛角尖。 “对,你现在要做是放过自己!” 大美强行拽她起身,秋姐却瘫软在地上,望着地上的孩子,眼神空洞:“我回去……也一样活不了。” “怎么会一样?” 秋姐没说话,一个被外族掳走、还生了孩子的女人,回去要面对的不是新生,是流言、是指点、是戳脊梁骨的唾沫,那些东西,比刀子还能杀人。 韩征和周墨他们想的更多,此刻只觉得心口发闷。 大美没有放弃盯着她,一字一句,重重砸进她心里:“不一样,就算活不下去,也要死家乡,不能死在这里,但比起死,我更希望你活下去,勇敢的活下去。” “家乡”两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秋姐所有的隐忍。 她再也撑不住,抱着孩子,失声痛哭。 他们没敢给秋姐更多沉溺悲伤的时间,立刻拽起她就走。 这一回,秋姐没有再反抗,倒是地上的孩子不知是不是被火光与动静惊醒,还是药效过了,懵懵懂懂睁开眼,软软地喃了一声:“阿母……” 所有人都将目光齐刷刷落在秋姐身上,等她的选择。 秋姐的肩膀狠狠一颤,她没有回头,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 她抬起头,眼泪砸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做了选择:“走……我跟大家走,我要回家。” 她最终,还是选了回家。 哪怕前路是无尽的流言蜚语、冷眼恶语,她也认了。她想回家一直都想。 身后那声模糊的“娘”,成了孩子留给她的最后一声.... 或许,那也是他清醒地,最后对命运的最后挣扎。 秋姐咬紧牙,跟着大美,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夜色里。 把黑暗留给了火光,自己走出黎明。 正如他们所料,黎明时分那道冲天火光,并没有立刻引来注意。 天色渐亮,火势慢慢弱下去,只余下淡淡青烟。 这个部落本就靠在山脚偏僻处,离其他部落还有一段距离,很难被察觉。 直到很久之后,才有远处部落出来放羊、巡逻的人,瞥见山下飘着烟,觉得有些奇怪,回去随口跟头领提了一句。 那部落的头领也没放在心上——那本就是个小部落,战败被放逐在边缘,平时没人在意。 只随口吩咐:“回头派两个人去看看。” 不重视,便不紧迫。等他们终于慢悠悠过来查看时,已经是第二天了。 整个部落被烧得精光,一片焦黑。 他们很快就察觉到不对劲。 只剩下羊圈里咩咩叫的羊,马匹散在四处,整个营地只有角落里站着一个孩子活着。 骑手们勒住马,用马鞭指着他,语气不善: “小孩,怎么回事?这里发生什么了?” 小山只是茫然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 第79章跟上 大美他们带着秋姐,头也不回地扎进深山,一路急行,追赶前方的大部队。 几人都是轻装,脚步极快。 等爬上山顶时,天还未彻底透亮,仍浸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他们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 远方草原上,那团冲天火光,在夜色中依旧刺目。 只一眼,而后他们一刻不停,全力追赶前方队伍。 一路没有停歇,只中途啃了几口干粮充饥。 秋姐年纪最大,身子也最弱,却一声不吭,咬紧牙关死死跟着。 她心里清楚,自己绝不能停下,她不能拖后腿。 他们一个白天都在拼尽全力赶路。 终于,在当天夜里,他们追上了正在短暂休整的大部队。 前方的队伍也一路频频回头。 脚步不敢慢,心却一直悬着,都盼着后方几人能尽快追上——只有汇合在一起,才最安全。 他们这些人已经一天一宿没合眼,实在撑不住,才在路途中找了个隐蔽处停下,短暂休整,也顺便等后面的人。 没休息多久,远处就传来了脚步声。 是大美他们,韩征和周明轩第一个迎上去,声音压不住急切: “怎么样?都顺利吗?” 周墨喘了口气,沉声道: “办妥了。” “太好了,你们也快赶紧休息。” 几人也跟着大部队停下休息。 阿秀、莲姐连忙把几乎脱力的秋姐扶到一旁,给她喂水、递干粮。 秋姐这才慢慢缓过劲来,这一路,她全靠一口气硬撑,大美他们让她休息,都被她拒绝了。 阿秀见她身边没有小山,犹豫了很久,还是问了:“秋姐……小山呢?” 秋姐垂着眼,声音很轻:“我把他留在那里了。” 众人都沉默下来,没人再多问。 莲姐叹了口气:“这样也好……往后,就看他自己的命吧。” 另一边,周明轩听大美讲完秋姐和小山的事,面色沉了沉,对身边几人道: “等会儿跟底下人都交代一声,小山的事,所有人守口如瓶。真要说,也该等秋姐自己愿意说,而不是从我们嘴里传出去。” 周墨、韩征、韩旗都默默点头。 这番话,不高不低,正好飘进秋姐耳里。 她抬头望向那边的身影,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感激。 这群人,不仅救了她的命,还护住了她最后一点尊严。 休息了几个时辰,夜色彻底落下。 周明轩站起身,低声下令:“出发。” 有人轻声担忧:“夜里赶路……会不会不安全?” 周明轩摇了摇头:“白天那场火,拖得越久越危险。趁着夜色快走多赶一些路。” 众人不再多言,纷纷起身。 秋姐也撑着身子站起,默默跟上队伍。 这一次,她的脚步,是朝着家乡的方向。 他们又走了一天一夜,没见后面有人追过来,都暂时放下心来,想着是不是不会来人了,再坚持一天就能到家了。 白天赶路,众人都累得气喘吁吁。 韩家人看在眼里,主动开口提议。 “我们韩家子弟基本都会骑行,不如我们教不会的人骑马,教一个是一个,日后真有变故,也多一分自保之力。” 周明轩和傅家众人点头——他们出身京都,君子六艺里本就有骑射,多少都会一点,只是不算精通,在山里骑行更不行了。 完全不会的,是村里的汉子,还有被救回来的几个女子,大美和周砚也不会,周墨也只是略懂。 于是几人一拍即合。 韩家子弟分散开来,专门教完全没碰过马的人:扶鞍、牵马、踩蹬、控缰,边走边学。 韩旗见无人教大美便勒住马来到她身边。 “大美,你上马,我教你骑。” 大美抬头看了看马,点头:“好。” 大美把马背上的东西(武器)卸下来,一部分给周砚,一部分给周墨大哥。 韩旗在一旁一手扶着马鞍,一手稳稳托住她的手肘:“踩稳马镫,借力上来,身体放松。” 大美动作利落,一撑便上了马背,坐姿稳当,半点不慌。 “眼睛看前方,别低头看马。手轻握缰绳,想停就轻轻往后带,想走就用脚跟轻点马腹。”韩旗语速平稳,指令清晰。 大美依言照做,马儿缓缓迈步。她适应得极快,不过半个时辰,已经能自己控着马小跑起来。 韩旗跟在旁边,偶尔提醒一句:“腰挺直,重心往前一点,很好。” 大美认真学习,感觉不是很难。 “这样算会了?”大美侧头问。 “算。”韩旗嘴角微扬, “你学得很快,比很多人都快。” “以前老在山里跑,可以平衡好一些吧。”大美笑了笑。 两人一马一随行,节奏默契,话不多,一个教得好,一个学得快,气氛不错。 不远处,周砚在后面慢慢跟着,目光时不时落在他们身上。 他总觉得哪里有点不一样,他俩熟吗?不熟啊,怎么感觉他们挺熟的。 他皱了皱眉,说不上哪里不对,就是……看着不太习惯。 再次停下休息时,大美已经骑得有模有样。 周砚走到大美身边,说道:“大美,等会儿你教我骑马吧。” 大美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的韩旗就开口了: “我来吧。我教你方便,托你上马也稳。” 周砚立刻摇头:“不用,大美教我就好。” “还是我来吧。”韩旗语气平淡,却没退让, “大美刚刚也累了,我力气大,托着你上去更安全。” 大美看了两人一眼,随口道:“那也行,周砚,你跟他学,他骑得好。” 说完她就转身去整理马背上的物资,把东西一一转移过来,干脆利落,半点没给周砚再开口的机会。 周砚僵在原地,心里憋着一股闷气,却碍于这么多人在,只能硬生生压下去,只是脸色不大好罢了。 休息过后重新上路,韩旗果然开始教周砚骑马。 动作、指令都规规矩矩,没有半点逾矩,可周砚就是觉得,他对自己格外严厉。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眼神,教得认真,却也生疏冷淡。 和他教大美时那种轻松默契,完全不一样。 第80章报复 远处那个大部落,终究还是派人过来勘察了。 看到山脚下那个小部落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只余下焦黑的帐篷、骸骨,和一圈咩咩叫的羊,带队的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们当场就注意到了,场子里唯一站着的孩子——小山。 一番喝问,小山只是害怕地摇头,什么都说不出来。 一行人没办法,只能先把孩子带回大部落。 消息很快报到部落首领面前。 首领看着被带上来的小山,眉头紧锁:“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小山吓得浑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 旁边有人低声道:“这孩子怕是被吓傻了。” 首领冷哼一声:“我们草原的男儿,这点场面就吓破胆?” 可再怎么逼问,小山依旧只有恐惧,没有半句有用的话。 首领最终挥挥手,让人把他带下去。这孩子长相一看就是自己人,既然带回来了,便交给部落里的妇人养着。 “再带人回去仔细查,一寸地方都别漏,我要知道到底是谁干的。” 几队人马再次折返,仔细翻查。 很快,他们就发现了关键痕迹—— 焦黑的骸骨上,有被绳索捆绑过的痕迹。 营地除了羊,马匹、武器、银钱全都不见了。 更重要的是,后山有明显的、大批人上下山的脚印。 消息一报回去,首领当场就发了火。 “废物,他们就是一群废物。” “是山那头的汉人干的。” 周围一片哗然:“那些软脚汉人,怎么敢摸到我们地盘来?” “年年抢、年年掠,兔子被逼急了还咬人。”首领眼神冷厉, “他们以为烧了一个小部落就完事?太天真了。” 有人问: “那这事就这么算了?” “算?”首领冷笑, “我要让他们知道,这片草原,不是他们这群汉人能踏足的。” 他当即下令: “阿伦,点齐二十名精锐,顺着痕迹追过去。 不管他们躲进山里还是藏在哪里,都给我找出来,让他们付出血的代价!” “是!” 只是这一来一回、勘察、追查、商议,时间已经悄悄拖到了第三天。 而大美他们一行人,早已深入大山,走远了。 大美抬手望了眼前方熟悉的山路,回头对众人轻声说: “再赶半天,咱们就到家了。” 这话一落,整支队伍都亮了起来。 连日的疲惫仿佛一下子散了大半,人人脸上都带着笑,归心似箭,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这次不仅顺利救出同胞,还缴获了大批马匹武器,算得上满载而归。 就在气氛最松快的时候——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不是零散的,是成群战马狂奔的震动,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周明轩脸色一沉: “不对劲,后面有人追来了。” 不是从身后,也不是从前方—— 而是从旁边另一座山头传过来。 众人立刻伏低身子,躲到岩石后望去。 只见一队外族精锐骑兵,正从侧山疾驰而过,根本没理会他们这支队伍,径直朝着山下的村子冲去。 周墨脸色一变:“他们不是冲我们来的!是冲村子去的!” 韩旗握紧刀:“他们查到了源头,直接抄我们老家。” “怎么这么快?” 周砚急声道:“那我们的家人……” 大美急忙说:“快追,不能让他们进村。” 周明轩当机立断: “会骑马的,立刻卸下重武器,轻骑追截!不会骑马的留下,看管好马匹和物资,我们随后就回!” 大美、周墨、周明轩、韩旗他们韩家人,还有两个已经练得熟练的村民,立刻行动。 他们把沉重的杂物、多余的兵器就地卸下,翻身上马,缰绳一勒。 “一定要护住村子!”留下的人急得眼眶发红。 “我们知道!” 话音未落,几人就策马冲出,沿着山边近路疯了似的斜插过去,希望在外族骑兵进村之前拦住他们。 剩下的人他们迅速把多余的马匹拴好,武器集中堆放在隐蔽处,守在原地,心却早已跟着那几道身影飞向了山下的村庄。 一场生死时速,就此拉开。 大美等人伏在马上疯追,可外族骑兵本就常年在草原山间骑射,路线又更顺直,距离非但没拉近,反而越拉越远。 “这样追不上!”韩旗低吼。 大美咬牙狠抽一鞭,马蹄腾空,他们拦不住了。 把希望放在了村里的陷阱上,希望卓云那里有所准备,能拖延时间。(边安村是离山最近的村子) 后方,周砚看着那几道越来越小的身影,急得不行。 “不行,我得过去!” “怎么去?我们不会骑马,山里根本跑不起来!” 周砚看向那几个被救回来的女子,又看向剩下的人:“不能只让他们几个过去!” 剩下的一个村民说道:“咱们去吧,东西和马,让阿玲她们守着。” 周砚却摇头:“不,一起去,她们独自在也危险。”无论是野兽还是外族人。 “你们敢吗?”周砚问。 “敢。”几个女子都不想被留下。 “那物资……” “人比东西重要!” 他们把多余的武器全部埋进草丛藏好,马匹随便拴在树下,每个人只顺手抄起一把刀,跟着周砚,朝着村子方向狂奔而去。 不会骑马,就用两条腿跑。 那些外族人从山上下来了,赶至陷阱区域时,最先冲在最前面的几人,正中傅卓云布下的陷阱。 绊马索猛地收紧,尖锐的竖桩狠狠刺穿马身,战马嘶鸣着轰然倒地,骑手也跟着重重摔飞出去,又跌入陷阱坑里。 但大美他们预想的不一样的是,后面的外族人在发生危险时迅速勒住缰绳、猛拉马身,硬生生停住,没有再像前两拨人那样接二连三往里冲。 这队是实打实的精锐,人马井然有序,迅速散开戒备,眼神冷厉,动作利落。 和之前那些松散部落兵比起来,战力、纪律、应变,完全不在一个层次。 为首的阿伦脸色一沉,翻身下马,蹲身摸了摸地上的绊马索和埋好的木桩,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这是汉人布的陷阱!”有人低喝。 阿伦扫了一眼被堵死的下坡路,冷冷一笑: “他们以为这样就能拦住我们?” 第81章进村 他果断放弃这条主路,身边的族人早已习惯他的果决,没人再多说一句。 阿伦抬眼,目光飞快扫过两侧山坡,很快落在陷阱旁一条稍窄、略斜的小道上。 那条路原本被杂草掩盖,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走这边!绕过去!”阿伦一声令下,精锐骑兵立刻拨转马头,放弃主道,贴着山坡侧面的小道冲下去。 这条路更险、更陡,却完全避开了傅卓云布下的所有陷阱。 不过片刻,一队人马就顺着侧道,如狼群一般直奔山下的村庄。 等大美他们从后面追上了,看见陷阱里不过留下几个人,顿觉不好。 “他们发现侧路了!” 周明轩咬牙催马:“快!拦不住也要拦!” “快!再快一点!”韩旗狠狠一夹马腹,马蹄踏得山石飞溅。 那些外族人精锐绕开陷阱,顺着侧坡直冲山下,等他们冲到村尾附近时,却发现村里也早有准备。 原来留守的村民们一刻也没放松,一边等着大美一行人归来,一边时刻盯着山里的动静,就怕外族报复。 这群骑兵刚从山坡露头,望风的人立刻看清了情况,第一时间吹响了预警的号角。 “外族人来了!快戒备!” 山上响了几声锣声,山下马上响应,很快全村瞬间行动起来。 老人孩子迅速躲进地屋里,青壮年抄起锄头、柴刀、弓箭,按之前说好的位置守住路口。 没有慌乱,只有被训练后的紧张戒备。 外族精锐刚冲到村里,迎接他们的不是空荡的路口,而是两台早已架在车上的简易小弩车。 那是村民们在傅卓云的指挥下仿造的简易连弩机,木架粗大,横排插满锋利长箭,一次就能射出多支,威力尚可。 树上望风的村民一声大喊,守在弩机后的青壮年立刻发力绞动机关。“放——!” 咻——咻——咻——!利箭般的尖木带着风声横扫而出,直扑最前排的骑兵。 外族精锐反应再快,也没料到村里竟有这种器械,顿时人仰马翻,惨叫连连。 “再放!”第二波、第三波箭雨接连射出。 短短一瞬,这队精锐当场又折损了好几人,战马受惊乱蹿,阵型彻底被打乱。 为首的阿伦又惊又怒,嘶吼着挥刀挡箭:“散开!毁掉那两台弩机!” 外族精锐越冲越近,守着两台小弩机的村民立刻按计划撒手后撤,飞快退进村巷。 外族恶人骑兵踏进村口,突然——哐当!哐当!哐当! 一片震天响的敲击声炸了起来。 是全村不能上阵的老人、妇女、孩子,全都躲在墙后、屋上,拿着铁锅、铜盆、木瓢死命敲打,齐声嘶吼:“杀——!杀啊——!” 声势浩大,震得人耳膜发颤。 外族骑兵听不懂汉话,却被这铺天盖地的气势狠狠震慑,战马都不安地刨蹄,队伍气势瞬间弱了一截。 发生了什么,怎么回事? 只有为首的阿伦脸色铁青,气得怒吼:“不过是些老弱虚张声势!给我冲!” 他只当这是赤裸裸的挑衅,被彻底激怒。 队伍被他一喝,才强压下慌乱,跟着踹门冲了进去。 头顶突然落下一个个陶土小罐,“啪”地砸在他们身上碎裂,黏稠的棕油浸透衣甲,刺鼻气味瞬间散开。 “是油!有油!” 惊吼声刚起,屋檐、墙头同时亮起点点火光——火把、火布从天砸落。 火一沾油,“轰”地冲天而起。 惨叫声、战马惊嘶声瞬间搅成一团。刚凝聚的气势,又瞬间因陷入一片火海而混乱。 火焰冲天,彻底把这支外族精锐的阵脚烧得大乱。 战马惊嘶,士兵惨叫,原本整齐的队伍瞬间溃散。 领队阿伦用外族语厉声狂吼:“不要乱!都稳住!” 他一把拽开身边着火的士兵,眼神猩红,带着还没受伤的几人,红着眼就要往民居里冲。 今天他非要屠了这个村子,才能泄恨。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马蹄声轰然炸响! 是大美、韩琦、韩征、周墨一行人,终于从山路上狂冲而下,直接拦在了阿伦面前。 两方人马,当场对上。 “是大美他们!我们的人回来了!” 村民一看援军赶到,士气瞬间暴涨,呐喊声震天。 地上那些身上着火的外族兵滚来滚去,拼命扑火,即使能起来也已失去战斗力。 傅卓云立刻厉声指挥:“上!把他们解决掉!” 村民们握着斧头、锄头、柴刀,齐齐冲出去,对着地上挣扎的外族兵狠狠落下。 一时间,外族骑兵前有大美等人拦路,后有村民围剿,彻底被前后夹击。 大美等人长刀一挥,立刻与残存的外族骑兵狠狠撞在一起,刀刀见血,硬碰硬火拼。 这些外族精锐接连中陷阱、遭火攻,几番折损,此刻还能站着厮杀的,只剩五六人。 转眼就被大美、韩琦、韩征、周墨、傅崧他们十多人团团围住,死死压制。 阿伦武力强横,以一敌多仍悍猛无比,可终究架不住对方人多,以二对一。 再一看四周——地上被火烧伤的族人,正被村民们用锄头、斧头一一了结,他顿时气得气血攻心,刀法乱了分寸,疯了似的胡乱挥砍。 村民们近不了身,便在四周挥舞农具、大声喝骂,不断扰乱外族兵的视线和节奏。 一刀又一刀,鲜血溅在每个人身上、脸上,反倒激出了所有人的血性。 “杀啊——!!” 呐喊声震天,一刻不停。 阿伦再狂猛,也终于看清局势—— 他们,已经大势已去。 他用外族语疯狂嘶吼,声音嘶哑又绝望: “撤!快撤!往山里撤——!” 外族骑兵早已军心溃散,一听撤退边打边退,往山里冲。 可大美他们哪里肯放,刀光紧追不舍。 狂奔撤退的这段路上,又被三人死死截住,又留下三具尸体。 等到终于冲进山林时,原本二十人的精锐队伍,只剩下阿伦带着两个人狼狈逃了进去。 看着阿伦带着最后两人狼狈钻进深山,村民们高高举起锄头、柴刀和长刀,激动地大喊: “胜利了!我们胜了!” 大美欢喜的脸色骤然一变。 “不好!周砚还在山里!” 她一提马缰,马上追上去。 第82章战后 周墨、韩旗等人也瞬间惊醒,周砚和剩下的人还在山里,说不定正撞在逃兵的刀口上! 他们半点不敢耽搁,顾不上庆祝胜,朝着山林深处再次狂追而去。 而逃进山里的外族人骑兵疯了似的狂奔,阿伦也听见身后追来的马蹄声,回头看去,这些汉人是要赶尽杀绝啊。 他不敢再回头,带着仅剩两人一头扎进密林深处。 偏偏就在这时,他们和迎面赶来的周砚一行人撞个正着。 正如大美担心的那样,两边狭路相逢。周砚连忙躲在大树后,举起长刀,但外族骑兵并没有停留,看都没多看他们一眼,只顾埋头逃命。 周砚一行人都吓了一跳,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结果那三个外族人竟直接冲了过去,没有理会他们。 周砚愣愣的看着:“怎、怎么回事?他们跑了?” 张顺喘着气开口:“是不是……我们胜了?” 周砚回过神,声音都是喜悦:“胜了!是胜了!村里有卓云布的陷阱,我们一定是胜了!” 旁边几名被救回来的汉族女子眼圈一红,她们之前都已做好赴死的准备,此刻听见“胜利”二字,几乎要站不稳。 没过多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周砚眼尖,一眼就看见了领头的大美。 “大美!大美!我们在这儿!” 大美勒住马,翻身跃下,急声问:“你们没事吧?” “没事!我们刚才看见那三个外族人往那边跑了!” 韩旗握紧刀,问道:“追吗?” 周墨摇了摇头,语气沉稳:“穷寇莫追。山里地形对咱们不利,反而对这些外族骑兵更有利,再追下去,容易吃亏。” 众人站在山道上,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一场死里逃生的仗,他们是真的,赢了。 没过多久,后面的人也陆陆续续赶了上来,所有人终于真正意义上汇合在了一起。 听说是那三个外族残兵逃了,大家也没再纠结。周墨当即吩咐:“几个人跟我走,先去把之前藏在山里的武器和马匹全都带回来。” 剩下的人则先返回村子,收拾战场、安抚乡亲、处理残局。 等大美他们把山里藏着的马匹、刀枪、武器全都驮回来时,刚一进村,迎面就撞上一片压抑不住的哭声。 “怎么了?!”大美心里猛地一紧,以为又出了大事。 几人快步冲进村里,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只见徐婶紧紧抱着玲姐,哭得浑身发抖。 那哭声先是压抑,再是崩溃,像憋了很久很久的委屈,一下子全炸开。 哭声一传十,十传百,感染了身边一个又一个村民。 刚刚还在欢呼胜利的人,此刻都红了眼,跟着掉泪。 不是伤心,不是绝望,是劫后余生的后怕,是受尽欺负后的宣泄。 这个村子,遭过一次又一次抢掠、杀戮、焚烧,亲人死的死、伤的伤,日子过得提心吊胆。 一次胜利,能守住村子,却补不上那些已经失去的痛。 欢喜冲到顶,反而化作了一场痛快又心酸的大哭。 大美站在原地,握着刀的手慢慢松了下来。她懂,这一场哭,把所有的恐惧、委屈、恨意,全都哭了出来。 哭完之后,这个村子,才算是真正活过来了。 痛哭过后,王村长开口安抚,众人渐渐平复情绪,继续收拾战场。 没过多久,王村长便领着徐婶走到大美、周墨、韩峥几人面前。 徐婶一上前,腿一软就要往下跪磕头,大美几人慌忙伸手扶住。 “徐嫂,您这是干什么!使不得!” 徐婶紧紧攥着大美的手,眼泪又涌了上来,声音哽咽:“大美,我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把我的孩子带回来了。我这辈子都没想过,还能再见到她一面……”阿玲站在一旁,也跟着低声抹泪。 大美拍了拍她的手,温声安慰:“您别这样,其实我们当初也没抱多大指望,能把人平安带回来,对我们来说也是意外的惊喜。今天是高兴的日子,别哭了。” 她又接着说道:“玲姐在外面受了不少苦,回去好好安抚安抚她。” 徐婶立刻听出了话里的意思,用力点头,眼神坚定:“你放心!我们一家人会好好保护她。小玲受了那么的委屈,以后我们只会对她更好。只要人活着,比什么都强。” 大美舒了口气,脸上露出笑意:“那就好。” 王村长对徐嫂开口道:“行了,徐家的,带孩子先回去,你只管安心,村里谁敢乱嚼舌根,我会出面的。” 徐嫂抹了把眼泪,也放下心,带着阿玲离开。 等人走后,王村长看向周墨几人说:“听二柱说……小燕是回不来了?” 周墨点头:“是,她应该是被送到了别的部落里了。” 王村长又问:“那……人还能活着吗?” 周墨、周明轩、韩峥几人都沉默了。 没人敢点头,也没人敢说死。 王村长长长叹了口气。 周明轩问:“小燕她……家里还有人吗?” “没了,当初她被掳走,她爹娘拼命拦着,全死在外族人刀下。家里就剩她一个。” 众人一听心里很不好受。 “能回来,自然是最好,回不来也没办法。”王村长又叹了一声,挥了挥手, “世事难料……算了,不提了。咱们今天能有这个结果,能保住村子,能救回这么多人,已经是万幸了。” 王村长这么想,大美他们可不是。 战场收拾干净后,战果一件件堆在了村中央,所有人都看得大家又是一阵热血沸腾。 这次大战,村里没有一人阵亡,但有几个村民在扑杀地上着火、负隅顽抗的外族兵时,没躲开乱刀,受了些轻伤,所幸都不重。 缴获的战利品堆得像小山一样:从山里带回之前藏好的二十二匹马,再加上这次外族骑兵留下的战马,刨去战死的七匹(山上的战利品也收缴过来了),活下来的一共十匹,共三十二匹。(前面算错人了,已改。傅家也出人了,但我没给出镜,但人在的。) 还有完整的弯刀、弓矢、皮甲、绳索,足足几十套,都是实打实的硬家伙。 所有马匹、兵器、杂物整整齐齐码在村中空地上。 周墨、周明轩、韩峥和王村长围在一旁,低声商量着这些东西该如何分配、保管,以后村里防守该怎么布置。 另一边,秋姐、阿莲、阿秀几个被救回来的女子也暂时被村里人安顿下,等着商量着后续怎么送她们各自回家,还有日后在村里如何落脚。 夕阳照在满场的战利品和渐渐安静下来的村子上,一场激战,总算真正落了幕。 第83章分配 村中的某处,周墨、周明轩、傅菘、王村长和韩征几人围在一起,低声商量着战利品该如何分配。 正说着,韩征的嗓门一下子就提了上去,脸色也不好:“这分配不合理!怎么就给我们分五匹马?这不行!” 他语气强硬:“我们要多留几匹,我们有用……,反正怎么着也该分一半!还有刀具、兵器也得给我们多分点!” 他摆明了态度——能带走的,他都想拿走一半。 王村长面对韩征这人,气势上就弱了一截,被他一吼,更是支支吾吾,不敢强硬争辩。 傅菘看不过去,接着说,文质彬彬却字字不让:“韩兄此言差矣。此次御敌,并非哪一家独功。周家出人、傅家出人、村里老少齐上阵,从设陷阱、守村口、点火攻敌,到最后合围杀敌,全村上下皆是出力。村里的战利品理当归村中人所有,其余各家按功分配,才算公允。” 他话说得客气,道理很清楚,韩征一时辩不过,只能梗着脖子强撑气势,脸色难看,只道:“这战马我们有用处。” 这时周墨也开口:“我们知道,之前不是给过几匹了吗?” 他和傅菘一刚一柔,一理一势,配合得默契十足。 一番讨价还价,韩征拼尽全力争取,最终定下分配:活马一共三十二匹,韩家带走十匹,马鞍、护甲数套,长刀一共五十五把,韩家分得十五把,短刀十把,弓五张。韩征觉得自己吃亏,到手的太少,周墨、傅菘这边也觉得让步太多,心有不甘,彼此看对方都不顺眼了。 最后是处理部落里搜出来的银钱财物,当时大家都忙着应战,只是胡乱收拢在一起,堆成了三包。 直到此刻战场收拾妥当,才有人当众清点开来。 里面一共是银子一千两左右,还有几串铜钱、几匹上好的布料、一些兽皮、铜器和零星首饰,不算惊天富贵,但也是一笔实实在在的财物。 刚才为了马匹、刀具争得面红耳赤的几人,面对这些银钱,反倒都淡了许多。 刀枪是保命的家伙,马匹是赶路、打仗的底气,银钱虽好,却排在后面。 韩征扫了一眼,语气随意:“这些你们看着分吧,给我们家留几张皮子就行。” 刚还剑拔弩张的一群人,在银钱上反而显得格外痛快。 该争的争,该让的让,心里都有一杆秤。 众人最后把银钱财物仔细分了一遍,分了四份给韩征包了一份,里面有二百多两,还有几样看着精致的首饰、小铜器,一些皮子。 又交给王村长一份:“这些您拿着,是分给村里,还是留作公用,您看着安排就行。” 王村长捧着沉甸甸的银子,手都有些发颤,嘴里说着:“你们多分,之前都是你们出的银子。” 周墨说:“大家都有。” 王村长当村长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么一大笔现银,当即激动道:“你们放心!我一定给大伙安排得明明白白,绝不乱花一分!” 周墨和周明轩点了点头:“我们信您。” 至于那几匹战损无法救治的战马,王村长让人麻利地宰杀分解,马肉、马皮直接分了韩家一份,这一点上,村里半点不吝啬,出手大方。 最后是这次救回来的三位汉族女子,商量之后,还得派人把她们平安送回他们村子。 这件事,托付给了韩家。 明明大家都是流放之人,可韩家在外的人脉、门路,确实比周家、傅家更广一些,办这种事更稳妥。 一切商议妥当,韩征抱了抱拳:“行,天色也晚了,我们先把东西带回去,夜里路上不惹人注意。” 周墨等人也不多留,只叮嘱:“路上小心。” 叫来的秋姐和另外两名女子也都点头,说自己没问题,一个个归心似箭,只想早点回家。 临转身前,韩征又顿住脚步,想起了之前的陷阱,开口道: “你们今天布的那些陷阱,是真厉害,我还记着呢。” 说着他神色凝重了几分,“这回他们吃了大亏,那外族大部落说不定还会派人来报复,不管是你们村子还是我们那边,都得提高警惕。” 周明轩点头:“你说得对,我们也正担心这个。” “你们陷阱做得这么好,等我这边安顿好,过来跟你们学学。” 傅菘立刻应下:“尽管来,只要你开口,我们绝不私藏。” “行,那说定了!” 韩征不再多言,挥手示意家人带上分到的马匹、兵器和那包银钱首饰,一行人趁着夜色离开了村子。 他们可吵归吵,争归争,事情一落定,谁也没往心里去。 该一起拼命的时候,他们依旧是把后背交给对方的兄弟,该算利益的时候,也毫不客气,各为自家盘算。 不虚伪、不藏奸,吵完依旧是一条心。 村里的战场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周、傅两家人又跟王村长简单交代几句,也各自告辞,回了各自的住处。 一天的厮杀、胜利、争执与告别,终于在夜色里慢慢安静下来。 大美他们回到住处时,家里只有傅老爷子和小孩子们,剩下的人全都混在村民堆里,正一起收拾残局、搬运物资、擦拭兵器。 在他们外出厮杀的这些天里,留下来的人早就融入了这个村子。 不一会众人陆续回到院子,一进门,都围着他们挨个打量,急着问:“受伤没?有没有伤到哪儿?” “没有,都好着呢。” “我也没事,一点皮外伤都没有。”你一句我一句,确认彼此都安然无恙,悬着的心才算彻底落下。 孩子们早就被大夫人、二夫人她们带到一旁照看着,不吵不闹。 院子里只剩下几家主事的人,围坐在一起,说着这些天彼此的经历。 大嫂带着家里的姑娘们在灶间忙活,烧水、做饭,不一会儿,饭菜的香气就飘满了整个院子。 周墨先开口,把这几天的经历细细说来——从进山、埋伏、下山突袭,放火,到最后把人顺利救出来,一五一十讲给众人听。 说到大美和韩旗两人联手,正面斩杀外族首领和那个壮汉时,一院子人都听得屏住呼吸,暗暗为他们捏了把冷汗。 做饭的几个姑娘边做边听,真是惊险又厉害。 第84章老师 大美自己笑了笑:“还好老大夫之前配的迷药给力,不然我们也没那么容易得手。” 周明轩也说道:“下次不能只靠迷药,毒药也得提前配一批,这事得尽快提上日程。” 这时,周大老爷开口:“你们这次做得不错,有勇有谋,就是不该让大美和韩旗就两个人冲上去,太险了。 天彻底黑下来之后,就该分批下来,不该死等。” 周墨几人都默默点头,现在回想起来,确实是后怕不已。 话题又转到傅卓云的陷阱上。 傅卓云微微低头,有些自责:“这次山上的陷阱,只拦下几个人,比我预想差太多了。还好我在村里提前做了简易的连弩车,不然真扛不住他们冲阵。” 周明轩立刻安慰他:“卓云,你别这么想。你已经做得极好。我们在后面一路赶过来,原本还担心的不得了,而你们能凭这些,把外族那批精锐拖住,已经是天大的本事。” 众人也跟着七嘴八舌地夸起来。 傅卓云这才慢慢缓过情绪,说起了村里真正的布防细节。 “我在每家每户的门檐上,都固定了一只油篓。只要外族人来了,就把拴在油篓上的绳子拉在门上,这样有人闯进来,油篓直接砸下来,油泼他们一身。再点上火把一引,就能把闯进来的人全都困住烧着,今天这招就派上了大用场。 他又继续说:“之前我们还反复试过威力,确保万无一失。还组织有全村能动的人一起对抗,全都参与了,周家、傅家剩下的人也一样,只有实在动不了的老人和幼童没上前。” “对了,这棕油钱是周大嫂出的。” “正好我们得了战利品,回头都交给大嫂。”周明轩说道。 众人听得连连点头,一桩桩布置想得如此细密,实在不容易。王村长更是全程全力配合,没有半点推诿。 周明轩忍不住开口称赞:“那你们又是怎么想到,让老人和孩子敲东西壮声势的?这法子太妙了,一下子就把外族人镇住了。” 傅卓云笑了笑:“本来没敢让他们上,可孩子们看我们天天排练,也吵着要出力。我们想着他们年纪小、力气弱,真打起来不行,可敲东西壮声势再合适不过。结果这群老小比谁都卖力,那震天响的动静,就是这么来的。” 一院子人听得又佩服又暖心。 有人笑着说,这几天他们和村里人一起干活、一起演练,关系比刚来的时候亲近太多。 白天的刀光剑影远了,生死惊魂散了,只剩下眼前灯火可亲、家人相伴。一院子人,你一言我一语,眼里都带着松快的光。 第二天一早,大美是被院外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吵醒的。 她披了件外衣起身,刚推门出来,春桃一眼就看见了她,立刻笑着迎上来:“大美姐,您醒啦!休息得还好吗?我在锅里给您温着粥呢,一会儿就能吃。” 大美点头:“休息好了。”她一抬头,就看见小姑子周玲站在一旁,小脸垮着,满是不高兴。 大美有些奇怪:“这是怎么了?” 春桃在一旁小声接话:“到傅老爷定的学习时辰,玲小姐该去上课了。” 周玲整个人都耷拉下来,站在原地不肯动。 大美愣了愣:“一天都不歇着吗?” 周玲立刻拼命点头,像是终于有人懂她了,眼睛都红了一圈。 她上前一步,拉住大美的衣袖,小声央求:“三嫂,我能不能跟着你们一起?我不想去学习了……” 大美一怔:“这不好吧。” “三嫂,好难啊!”周玲快哭了。 “我以前是学过一点,可跟现在完全不一样!” 大美这才听明白。 傅老爷经历了这一场家道变故,早就不执着于以前那些四书五经、女戒规矩了,他觉得那些都不顶用。 如今他是什么实用教什么,天文地理、人情事理、甚至自保常识都往里塞,一股脑全教给孩子们,几乎是填鸭式地往脑子里灌。 傅家的孩子底子好还能跟上,可周玲以前在家只随便学过一点,哪里吃得消这么系统又繁重的功课。 大美无奈:“可你来我这儿,我也没法子替你做主啊。” 周玲立刻看向春桃:“那春桃跟我一样大,她怎么就不用学?” 春桃一下子瞪圆了眼睛,急得快结巴:“玲小姐,您说的这是、这是什么话啊?我每天一大堆活儿要干呢!我要帮大夫人打下手,我、我忙都忙不过来,哪有空上课啊!” “那阿福呢?” “我也忙着呢,我还要干体力呢?”一旁正在劈柴的阿福受到了无妄之灾。 周玲立刻挺胸:“我也能!我也能干这些活!我也可以不学习!” 他们正僵持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沉稳的呼唤:“周玲。”是傅老爷亲自来了,周玲身子一僵。 “就差你一人了,怎么还不过来?” 周玲慌忙回头:“老师,我、我跟三嫂说两句话……” 傅老爷的目光从门外扫过来,大美心里瞬间一紧,连忙说:“完了,说完了。” 傅老爷看了一眼大美,背着手转身边走边收:“说完就过来,别耽误时辰。” “知道了,老师,我马上来。”周玲没辙了,一步三回头,满脸委屈地跟着傅老爷,慢吞吞地往学堂方向去了。 大美站在原地,看着她那小可怜样,又好笑又心疼。 没办法大美被这傅老爷看一眼也害怕,这傅老爷教起书来,是真一点情面都不留啊。 大美吃完早饭,便往隔壁的隔壁周墨大哥那边走去,看看有什么能搭把手的。 出了门,就见傅家院子里进进出出,多了好几个村里的小孩子。 大嫂见她疑惑,笑着解释: “自从咱们跟村里走动多了,不少人家听说傅老爷在这里教书,也把孩子送过来想识几个字。老爷们心善,也就一并收下了。只是村里孩子基础差,先让傅大爷他们带着认认字、练练规矩,打些底子。” 大美这才明白,原来隔壁不知不觉,已经办起了一处小小的村塾,书声琅琅,隐隐从院子里飘了过来。 第85章哨点 大美转头问大嫂:“其他人都去哪儿了?” 大嫂笑着回道:“你大哥带着卓云他们,跟王村长一块儿上山去了。他们要把之前山上的陷阱重新修整加固一番,好歹也算一道防线。 听他们的意思还想着往山里多探一探,看看能不能设下预警的法子,日后若是外族再有人摸过来,咱们山下能早早得到消息,也好提前防备。” 大美一听,点头称是:“原来是这样,那我也过去看看,去搭把手。” “路上小心些,早去早回。” “放心,又不远。”话音刚落,大美脚步轻快,一路快步往山上赶去。 大美一路快步上山,没多久就和周墨、周明轩、傅卓云几人汇合。 众人正沿着山道查看,把之前被冲破的陷阱一一加固、重修,把隐蔽处都重新梳理了一遍。 趁着歇息的空隙,几人凑在一起商量后续的防备。 傅卓云指着远处连绵的山林:“我想在山里设个哨点,再定好暗号,一旦有外人进山,下面村里能第一时间察觉,提前防备。” 在树上还是有很多的不便。 周明轩很快皱起眉:“光是派人日夜守在山里也不是长久之计。这次是急事,大家能绷紧神经,可要是天天需要多人如此,人难免会疲乏、松懈,万一哪天走神漏了敌情,后果就大了。” 周墨想了想,开口道:“得有个不用很多人一直盯着,一有情况就能立刻通知到所有人的法子。” 周明轩眼睛一亮:“我想起一样东西,信炮,回头我去问问韩家,他们人脉广,可能有办法。这样的话,只要在高处一点,山下、村里、甚全都能一眼看见。” 傅卓云立刻接话:“若是真有这东西,咱们在一个隐秘山头设上固定位置,约定好不同的信号代表什么敌情。到时候不用派人来回跑,一个信号,所有人立刻戒备,每天安排一个或两人,大家轮流来。” “这是个好办法。”周墨点头, “近期先辛苦大家,轮流上山值守、巡查陷阱,我们把哨点先定下来。如果韩家那边有办法最好,咱们就能轻松多了。” “村里也还要辛苦卓云。” “没问题,我正好也琢磨一下,村里的陷阱,感觉现有的还是太单薄了。”傅卓云回道。 下山的路上,几人闲聊起马匹的事。这次是王村长先开了口:“咱们村里有户人家,早已经没人居住,屋子空着,后院还有一片空地。 我已经找人过去,在那儿搭了一座马厩,咱们人手多,干活快,想来今天差不多就能完工。 缴获回来的马匹,我就统一安置在那里,我再安排几个人会照看牲畜的照看喂养。 那间空屋也收拾出来,兵器、刀具之类的也都集中放在一处,日后怎么调配、怎么使用,都听你们的安排。” 周明轩点了点头,盘算着说道:“咱们现在拢共是二十五匹马,我们这边留下八匹,剩下的,您就看着安排、分给村里可靠的人手。 二柱和满仓他俩已经学会骑马了,就让他们带着村里人,互相教教、练练,把骑术都练起来,日后也是一份战力。” “好,这事交给我。”王村长立刻应下。 接着又说起之前分的那些银钱,王村长语气里都带喜悦:“那些银子,我让人挨家挨户都分过了,哪怕只是当时敲盆呐喊、壮大声势的老人、妇孺,人人都有一份,大伙都很高兴呢。我还特意留下一笔公款,不能总叫你们出钱,我们村里也该出一份力。” 周墨和大美他们听了,都十分欣慰。一路说着,众人便到了村口,各自道别回家。 一回到家,傅卓云没歇着,脑子里还想着陷阱、哨点和防备的事,转头就进了自己屋子,打算再细细琢磨改良的法子。 大美收拾了一下,开口说道:“下午,我想去一趟镇上。” 周墨闻言抬眼:“去药铺?” “嗯,去看看。” 下午,大美赶着驴车,准备带着大嫂和傅婉宁一同去镇上。 傅婉宁是听周大嫂说知道她们下午去镇上,主动要求一起去, “我想买点纸张、笔墨之类的东西。”傅婉宁又补充,“祖父那里需要,孩子们总是在地上写字也不行,让我买一些,三哥(傅卓云)那里要需要一些。” “好啊,那还需要书吗?银钱不用担心。”大美问道。 “不用的,祖父说他用什么书自己写就行。”傅婉宁很平常的说。 大美就哦哦两声,什么感觉呢,就是很厉害的感觉。 她们正要动身,周砚不知从哪儿跑了过来,急忙说:“大美,我也想去!我来到这儿还从没去过镇上呢,带我一起吧!” 大美想也没想就摇了摇头:“不行。驴车就这么点地方,我们还要买东西、拉货,坐不下。你下次再去。” 被当面一口回绝,周砚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委屈又不服气。 看着大美赶着驴车扬长而去,心里暗暗嘀咕:大美对他是越来越凶、越来越不耐烦了。 路上,大美一边赶车一边商量:“一会儿到镇上,我先去药店一趟,买点药材。大嫂你们就去找书铺,买纸张笔墨。” “银子带的够吧。”大美转头看向大嫂。 大嫂笑着应道:“我晓得,大伯早就跟我说过,银子我都带在身上了。 傅婉宁连忙客气道:“真是麻烦你们了,多谢大嫂,多谢三嫂。” 大嫂摆了摆手,笑得爽朗:“谢什么!咱们都是一家人了,自家的孩子也跟着傅老爷读书,这本就是该一起置办的事,不用这么见外,再说这银钱也是咱们一起“挣”来的。” “哈哈,对的,我们一起“挣”来的,下回我再挣的多一些回来。“ “莫要胡说了。“大嫂好笑的拍了一下她。 第86章药包 不多时,驴车进了镇子。她们分工行事:大美去药铺,大嫂和傅婉宁去书铺买纸笔,完事和大嫂去买粮食、油盐、针线等家用。 最后她们在粮店门口汇合。 大嫂她们下车后,大美便独自驾车去了那家熟悉的药铺。 一进门,铺子里还坐着两位看病的人,老大夫正坐在案前搭脉问诊。见到大美进来,他只是瞥了一眼,没多言语。 大美也不多打扰,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候。 过了小半个时辰,最后两位病人拿完药离开,药铺里终于清静下来。 老大夫这才抬眼,对着大美抬了抬下巴:“跟我到后院来。” 他吩咐小徒弟在前面照看店面,自己率先转身往后院走。 大美神色坦然,丝毫不见拘谨,径直跟了进去。 到了后院,四下无人,老大夫回头看向大美,开门见山问道: “怎么样?那窝‘野兽’,收拾得还算顺利吗?” 大美忍不住嘿嘿一笑,语气轻松:“挺顺利,都解决了。” “过来。” 老大夫示意大美在石桌旁坐下,自己也跟着落座: “仔细说说,怎么回事。” 大美简单几句讲完:“也没什么复杂的,翻了几座山,直接到了他们的老窝,用了您给的药,放了把火,就成了。” 老大夫轻轻捻着胡须,看了大美一眼,心里明白,事情远没有她说得这么轻巧,只是她不愿细讲,他也不再追问,又开口: “说吧,这次过来,又是要置办什么?” 大美正色道:“感谢老大夫的帮助,再购买一些常用的伤药、草药。另外……我想问您,有没有见血封喉的毒药?” 老大夫听完,当场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道: “你当我这儿是甚么地方?还见血封喉,这种东西是能随便拿的到的?” 大美一点不气馁,就看着他:“那您到底有没有?” 老大夫重重哼了一声,站起身,背着手看向大美,语气傲慢:“在这等着。” 老大夫转身进去,不多会儿就拿了好几包药出来。 每一包的药纸颜色都不一样,一眼就能区分。 他先拿起浅色纸包:“这是迷药,和上次一样,迷魂用的。” 又拿起另一纸包:“这个涂在刀刃、箭头上,中人之后会浑身麻痹,力气尽散,但时间长了药效渐失。” 最后拿起暗色纸包,声音放低:“这包是用毒蛇毒液提炼出来的。说见血封喉是夸张了些,但中了便是无药可解,不消多久,便会皮肤溃烂、气息断绝。” 老大夫一共给了大美三种毒药,大美看着老大夫的眼神都变了,心里又惊又佩服。 老大夫瞥她一眼:“看我做什么?每种药效、用法都记牢了,若是弄混出了事,我可不负责。还有,出了我这扇门,我可一概不认。” 大美连忙点头,可心里还是没底,小声道:“您再讲一遍吧,我怕记混了。” 老大夫无奈骂了一句:“憨仔!” 嘴上嫌弃,却还是耐着性子,又把三种药的用法、区别、禁忌细细说了一遍。 大美牢牢记在心里,乖乖付了银钱,把几包药小心翼翼揣好,回到驴车旁,又小心的放进车里的竹篓,又仔细盖好。 她在心里又默背了一遍,还是觉得不踏实。 “不行,得赶紧找到大嫂她们,大家都记下,这样才稳妥。” 想到这,大美驾着驴车往她们约好的粮店过去。 大美赶到粮店门口时,大嫂和傅婉宁已经在那儿了,身边是刚买好的纸张、毛笔、墨锭。 大美进店,看大嫂和店小二在买东西,就和傅婉宁在一旁等着,一会大嫂买完了。 她连忙上前一起动手,把东西都放到驴车上。 趁着大嫂在一旁整理的空隙,大美朝傅婉宁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把她拉到驴车边,掀开竹篓上的布角。 里面几包颜色不同的药整整齐齐摆着。 大美声音压得极低,对她说:“你帮我仔细记下,别弄混了。浅色这包是迷药,青色这包涂在兵器上,能让人瞬间麻痹,这包颜色最深的,是蛇毒提炼的,中了无药可解。咱们自己人用的时候千万小心,不能碰伤自己人。” 傅婉宁看着药包,神色认真,不住点头:“我记住了,三嫂放心,颜色、药效我都记牢了,绝不会弄混。” 大美这才松了口气,把布盖回去:“记住就好。” 大嫂把东西都整理妥当后,大美便挥鞭赶着驴车,一行人往村里赶去。 等驶出了镇子,路上没什么外人了,大美回头对大嫂叮嘱:“车上那个竹篓,大嫂千万别去碰,里面放着几包药,药性都烈得很。” 大嫂问:“那都是些什么药啊?” “有迷药,有涂在兵器上让人麻痹的,还有一包是蛇毒炼出来的,中了无药可解,都按颜色分好了。” 大嫂顿时一惊:“哇,你从哪儿弄来这些东西?” 大美嘿嘿一笑:“还能是哪儿,就是镇上那位老大夫给的。” “这老大夫是什么人啊?” “不清楚,人挺好的。” 大美他们回到院里,把纸笔、药材、粮食一一清点收好,大美把药包给周墨了保管了,并讲清楚了药用,傅婉宁在一旁听着没毛病,对的。 卓云继续琢磨他的陷阱,大嫂带着人收拾家务、打理吃食,老爷们依旧在塾里教孩子读书。(有时周大老爷也会去那教导一下孩子们) 日子就这么安稳地过着,一连几天,村里都平平静静,没有半点风吹草动。 可即便如此,山里的哨点也半点没有松懈,每天都有人轮流值守。 而在远离村子的连绵深山里,那天侥幸逃脱的三个外族人,一刻也不敢停歇往回赶。 身后没有追兵,他们也不敢多做停留、不敢生火取暖,一路疯跑,饿了啃几口干粮,渴了喝山涧冷水,拼了命往自己部族的方向赶。 他们满心都是恐惧与恨意,只想早日逃回部落,把部族被灭、族人被杀的消息,带回大本营。 第87章乌烈 阿伦带着另外两人,一路狼狈不堪地回到了部落。 部落里的人见到他们这副模样,全都是不可思议的表情。 原本所有人都以为,这支队伍定然是满载而归、意气风发,万万没料到,只剩下三个残兵败将,浑身是伤、面色惶恐。 部落首领乌烈坐在主位上,脸色沉得像暴雨将至天空上的黑云,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们。 阿伦三人浑身发颤,在所有人的目光里,低下了自己的头颅。 “说。”首领乌烈声音冷硬, “发生了什么事?其他人呢?” 阿伦喉咙滚动,颤声回道:“我们……我们的人,全都折在那边了。” 全场一片死寂。 首领乌烈眼神一厉:“从头到尾,仔细说。” 阿伦定了定神,咬牙道:“我们进山,到了地方,刚到山下就踩了他们的陷阱。等冲到村子里,那些人竟从房上倒下热油,点火阻拦。 后来还有一批人杀出来,他们看着不像普通山民,身手、章法都和村民完全不同,我们不知道他们是从哪来的。就是这些人,带着全村一起反抗,我们的人根本不是对手……” 首领乌烈大马金刀地端坐原地,面色阴沉: “难道是汉人朝廷的军队?” 他自语般摇头:“不可能,我们之间尚有休战协议,未到期限,他们绝不会轻易动兵。难道,他们是另有图谋?” 想到这,首领乌烈心头越发烦躁。 他抬眼扫了一眼阿伦三人,语气冷得刺骨: “整整一队人,就回来你们三个。废物。”短短一句话,让阿伦浑身冰凉。 首领乌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下去。” 阿伦低着头,狼狈退下。 这一次惨败,让他在部落首领面前,彻底失去了所有地位与信任。 阿伦三人退下后,首领乌烈的大帐里只剩下几名心腹,其中一个身材壮硕、满脸戾气的,正是他的亲弟弟乌拉。 乌拉往前一步,大声道:“大哥,就这么算了?” 首领乌烈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帐外跳动的火光,深思着。 “该死的汉人!”有人低骂。 “山脚下依附我们的那个小部落,肯定也是被他们突袭的。” “他们这分明是挑衅!”乌拉声音压不住火气, “咱们直接带人杀过去,把那村子彻底踏平,让周围所有汉人都知道,咱们不是好惹的!” 乌拉满心都是强攻屠村,可首领乌烈想得远比他长远。 阿伦回来说,村里有一批不像村民的人,身手、章法、布置都异常老练,他就一直琢磨不透对方的来路。 见兄长不说话,乌拉还想再劝。 首领忽然开口,声音冷硬:“不要再派人进山。” 乌拉一愣:“大哥,你就这么忍了?你怕了?” “闭嘴!” 首领乌烈猛地抬眼,眼神锐利得吓人,扫过自己这个愚蠢冲动的弟弟: “山里已经被他们布下重重防备,我们现在贸然杀过去,只会再往里面填人。那点破村子,根本不值得我们大肆损耗人手。” “那有什么不合适的?我们人多...”话没说完,帐边外进来一个人打断了他。 巴图上前一步,禀报道:“首领,西边部落刚派人送来口信,说附近几个部落已经商量定了,近期要一起去县城劫掠一批过冬的物资。” 首领眉头微抬:“他们说了,这次出动多少人?” 巴图摇了摇头:“具体数目没有明说,但想来绝不会少。咱们和汉人的休战协议眼看就要到期了,他们的意思是趁这时候狠狠捞一笔,真等下次再谈休战,怕是就不好这样明目张胆了。” 好似在他们眼里,那些县城里的人、财物,就像自家圈养熟了的羊没两样,想取便取。 首领沉声道:“咱们也盯着点,一并准备起来。” “是。” 旁边他弟弟听得心头火起,忍不住低骂一声: “休战休个屁!早晚有一天,我带着族人直接踏平中原!” 可骂归骂,他心里也清楚轻重,大哥没有发话,他是不敢擅自做主。 首领乌烈看了他一眼,淡淡下令:“村子那事先放一边,日后再算。这段时间,所有人都加强巡逻,绝不能让别人钻了咱们的空子。” “是!”众人齐声应下。 唯有首领的弟弟依旧站在原地,满脸愤愤不平,满心不甘。 首领乌烈看都懒得看他,挥了挥手:“行了,带他下去,让他冷静冷静。” 几人应声,拉着依旧不服气的乌拉,退出了大帐。 帐内重归寂静,只有首领一人独坐,眼神阴鸷地望向南方,那是大美他们村子所在的方向。 阿伦从首领的大帐里出来,心里又闷又堵。 首领没有罚他,可那句“废物”、满帐的冷眼,已经让他颜面尽失。 往后想在部落里重新受人重视,已是难如登天,满心的憋屈与不忿,无处可撒。 他阴沉着脸往前走,路过关押汉人俘虏的帐篷时,一眼看见了蹲在角落的小山,小山因无人抚养,就被扔给这了。 就是因为他们,害得他一败涂地。 怒火一冲上头,阿伦上前狠狠一脚,把小山踹倒在地。 小山身子摔在地上,疼得浑身哆嗦,却硬是咬着牙,不哭不闹、一声不吭,只是安静地趴在那里。 周围的人吓得不敢出声,阿伦冷哼一声,发泄完火气,甩袖离去。 直到脚步声远去,帐篷里才快步走出一个汉人女子,连忙蹲下身扶起他。 “没事吧?疼不疼?”小山只是脸色苍白,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也不说。 女子把他搂进怀里,小心地抱进帐篷。 她望着怀里安静得吓人的孩子,心里一阵发酸。 小山应该早已不记得她,可她却认得这孩子。 这个部落里所有人都把小山当成自己人,只有她清楚,小山不算是他们的族人。 只是这件事,她不打算说出口,这些天,她早已听说,山脚下的那个小部落,被一群汉人连根拔除了。 她心里暗暗庆幸,那些一同被掳的姐妹,应该是被人救走了。可这份庆幸过后,铺天盖地的,是对自己命运不公的悲鸣。 有人被救,而她,还困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不知何时才能出头。 第88章互帮 接下来的两天,村里安安静静、风平浪静。每个人都各司其职,该守哨的守哨,该练功的练功,该忙活生计的忙活,一切井然有序。 这两日里,周明轩特意去了一趟韩家所在的邻村。 他此行主要是为了之前商量的事——问问那边能不能弄到一些信炮,一旦山上有敌情,能直接升空示警,能省去一些人力。 等他回来的时候,不单是自己回来的,还带回了几位韩家的人。 领头的是韩二爷和韩旗,身边跟着他的女儿和另一个女孩,另外还有两名身手沉稳的男子。 一行人一进村子,先径直去见了周大老爷,彼此见礼、打过招呼后,便和周墨、大美等人聚在了一处。 众人一交谈才明白,原来这几位,是韩家大人特意派过来帮忙的。 原来韩峥回去后,把这边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告知了家中长辈。 韩大人听完觉得,周、傅两家人虽然有勇有谋、胆识过人,可在正经的拳脚、兵刃、弓马上,终究缺少系统的指点。 而这些,恰恰是韩家擅长的。 如今韩家那边的事务收拾得差不多了,就想派人过来相助,也正巧周明轩来了,就正好一起过来。 一行人刚寒暄完毕,韩明月一眼便看见了大美,当即快步上前,对着大美郑重地敛衽一礼,语气满是真挚: “大美,那日若不是你与诸位出手相救,我与另外两位姐妹,恐怕早已不在人世。这份大恩,我一直记在心里,从不敢忘。” 她盼这一声道谢,已经盼了许久,在外人眼里大美救了就救了她一次,只有她自己知道大美救了她两次了,如果不是大美她早就沉湖于水底。 只是一直以来他们都来去匆匆,始终没机会当面道谢。如今借着韩家派人过来教习武艺的机会,韩二爷特意带着她一同前来,了却这份心意。 大美连忙上前将人扶起,笑着道:“韩姑娘不必如此多礼。我们当日动手,本也是为了自保,能顺路救下明月姑娘,不过是巧合,也是你的运气,实在当不起这般重谢。” 韩二爷也上前一步,对着众人拱了拱手,神色诚恳:“诸位不必过谦。你们救下小女,这份恩情,我们韩家铭记在心。今日我过来,一来是奉家兄之命,前来助大家一臂之力,二来,也是让明月亲自过来,道一声谢。” 客套道谢过后,韩二爷便侧身,向众人引见起身边那两位男子。“这两位是父子,都是我韩家中身手过硬的好手。这位韩义擅长弓箭,百步穿杨不在话下,这位韩承顺精研刀法,长短刀皆使得不错。此番让他们留下,便是专门教导大家刀法、箭术,也好让诸位多几分自保之力。” 众人闻言,皆是又惊又喜,连忙上前见礼。 有了韩家这两位好手相助,他们这边的底气,又足了十分。 “韩二爷,可否让村中的青年也与我们一同学习。”周明轩询问道。 “自然可以。” “多谢。” 周墨立刻让人去通知了王村长,叫村里的青壮年都过来,一并跟着韩家的人学习刀法箭术。 韩家见他们这般不藏私、还带着村民一同变强,都十分赞许,对这种全村团结一心的做法很是看好。 等两边人都到齐,周明轩才抽空把众人叫到一起,说起了最关键的事:“山上的哨点,先都撤下来吧。” 周墨一愣:“怎么回事?如今正是要紧时候,怎能撤哨?” 周明轩说道:“我这次去韩家,跟韩大人提起信炮的事,韩大人答应帮忙打听置办。可他同时,也跟我说了一个外头的情况。” 他顿了顿,继续道:“还提到县城每年年关都会遭到小股外族骚扰,时不时进城掠夺一番,县里也一直抵挡,只是往年动静不大。可这两年不一样了——两边的休战协议眼看明年就要到期,县里早就得到消息,对方很可能会在协议失效前,来一次大的劫掠,狠狠捞一笔。韩大人分析,这段时间,外族大概率会盯着县城,咱们这山里村子,反而不太可能再来人。当然,之前布下的陷阱、防备,依旧可以继续加固,有备无患。”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而县城那边,如今也在抓紧招兵买马,全力防备外敌。” 这时,韩二爷也上前,笑着说出了此行另一层目的:“实不相瞒,我这次过来,还有一事。听闻你们这边设计的陷阱、防御工事十分巧妙,我们韩家也想效仿。若是方便,想请傅卓云小友,抽空过去指点一二。” 众人立刻看向傅卓云。 傅卓云这段时间,早已把村里的陷阱、哨点都安排妥当,后续也交代给了可靠的人,手上的事基本告一段落。 他当即点头:“没问题,都是为了抵御外敌,互相帮忙是应该的,我随时可以过去。” 事情一商定,两边立刻忙碌起来。 韩家每日来的人教刀法、练箭术,他们和村里的青壮每日勤学苦练,傅卓云则抽空往韩家跑,帮忙布置防御陷阱。 一时间,两边互帮互助,气氛紧张又踏实,所有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波,默默做着准备。 那两位擅长刀、弓的韩家人一同负责教习。韩旗也每日跟着过来,他年纪轻,身手灵活,便在一旁帮着指点、纠正姿势,两边都搭手照看。 他曾与他们一同去袭击外族人的部落,所以他们对他也不陌生,相处的很融洽。 一时间,村前的空地上日日热闹。周、傅两家的子弟,加上村长挑选来的青壮年,全都聚在一起,挥刀、拉弓、站桩、瞄准,一丝不苟。 大美也跟着一同练习,练刀法时,她握刀稳、出刀准,一招一式不花哨,全是实用的杀招,力道又足,几下便有模有样,练弓箭时,她眼神锐利,拉弓不抖,瞄准干脆,几乎箭箭不离靶心,一点就通。 明明是在场为数不多的女子,却比他们这些青壮年都要出色,看得周围的人暗暗佩服。 韩旗在一旁看着,越看越是欣赏,忍不住走到她身边。 第89章夸奖 等大美一套刀法练完,收刀站定,韩旗开口笑道: “大美,我真是佩服你。论力气、论悟性、论沉稳,在场这么多男子,都没几个能比得上你。 明明是第一次正经学刀学弓,却学得这么快、这么标准,一看就是能吃苦、有定力的人,实在太出众了。” 大美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笑道:“就是多练几遍,笨办法罢了。” “这可不是笨办法。”韩旗笑着摇摇头,语气十分真诚, “能吃苦,肯用心,底子又这般好,你是天生练武的好手。就凭你的资质,就算是我们韩家从小苦练的子弟,也有不少人比不上你。” 一旁教弓法的韩义师傅也看了过来,微微点头,开口赞同: “没错,大美姑娘很有悟性,天资也好。这般勤练下去,假以时日,在座这几位,怕是没几个人能赶得上你。” 没人不爱听真心的夸奖,被韩师傅这般肯定,大美心里也忍不住多了几分小得意,脸上笑意更深了。 这些众人都看在眼里,大美虽是女子,却硬是凭着一股韧劲与天赋,成了这群人里最亮眼的一个。 周砚也混在人群里,只是他看的和大家不一样,眼见韩旗总是有意无意地守在大美身边,看她练得好便上前指点、夸赞,周砚心里那点醋意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见他处处围着大美,满心不是滋味,总想上前,想去隔开两人。可是又没有机会和理由。 他身子本就不算强健,又吃不了苦,力气也小。 练弓时,他憋红了脸,弓都拉不满,练刀时,力道又跟不上。 负责教习的师傅是按照资质高低重新安排:像大美这样有气力、悟性高、学得极快的,还有村民里年轻力壮、力气极大的王满仓这类人,都被安排在前排,一起练正经招式、实战刀法、精准射术。 而周砚这样力气不足、根基差、又总分心走神的,便被安排到了后排,先从最基础的挥刀姿势、站姿练起,复杂招式暂时不教。 他站在后面,是越练越焦躁。 这些天,韩旗对大美的格外留意,周家众人其实都看在眼里。 只是他行事有度,从无半分过分举动,大美也始终坦荡自然,没有半点异样。 日子一天天过去,也正如韩大人所料,自那之后,山里安安静静,再也没有半个外族人踪迹。 之前设在山上的哨点全都撤了下来,只是傅卓云带人,又在各处要道多添了好几道隐蔽陷阱与防线。 就算没人日夜看守,真有人从山上下来,也会先被层层阻碍,足够村里反应。 韩家人一连教导数日,功夫教得差不多,剩下的就是他们自己反复练习增加经验,便打算不再来了。 这段日子,韩旗举止也一直规矩妥当,看不出半点异常。 直到最后一天下午,众人散去歇息时,韩旗悄悄将周明轩叫到了一旁僻静的树下。 四下无人,周明轩心里隐隐生出一个念头: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韩旗倒也坦荡,半点不扭捏,直接开口:“明轩,有件事,我想拜托你。” 周明轩很想说我不想听。 “我想问问……关于大美的事。”韩旗不理会周明轩的态度,继续说道: “这些天相处下来,我觉得她是个重情义、有担当又厉害的人,半点不矫情、不娇气,处处都合我的心意。之前一同对付外族部落时,我便觉得,我们两人配合默契,不知不觉间,心里已经有了不一样的心思。” 他顿了顿,语气坦诚:“我也知道她和周砚的过往。但我想更想知道她对以后的婚事有何想法。若是可以……劳烦你帮我探一探她的心意。” 周明轩微微皱眉:“这我不好去说啊。” “明轩,你帮帮我,就帮我问问,我知你们之间很熟络的。”韩旗恳求周明轩。 “这不行啊,怎么我也不能去问啊。”周明轩摇头。 “明轩,这里我没别的相熟之人了。” “不行,不行,” “你不帮我,我就自己去了。” “别,别。” “你家里……怕是不会同意吧?”周明轩挣扎道, “这点你放心。”韩旗语气笃定, “我家人并非古板迂腐之人,只要我真心愿意,他们不会多说什么。何况我哥也与大美一同经历过事,也十分认可她的为人。” 这话听下来,倒像是除了大美本人,旁人他全都“打通”了一般。 周明轩轻轻叹了口气,委婉劝道:“怕是不成。大美能一路跟着我们周家走到现在,可不仅仅是对我们的有情有义,她与周砚间是有些误会,但早就说开了。” 韩旗却很坚定:“我这些天看得清楚,她与周砚早已没多少往来,彼此疏离。她对你们周家有恩有情,不代表她对周砚还有情意。我真心觉得,他们二人本就不合适。” “他们适不适合,不能这么看,他们……”周明轩无奈道。 “我知道这事唐突。”韩旗不退让, “但我是真心的。只求你,帮我私下问她一句,哪怕只是一个态度,我也好甘心,明轩,不成我也不会纠缠的。”看着他目光诚恳,又念着往日情分,周明轩终究松了口。 “……罢了,我帮你问问便是。但我不能保证什么,你也别抱太大指望。” 韩旗眼中一亮,郑重点头:“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韩旗对着周明轩郑重拱了拱手:“成与不成,明日我都会过来。”说完,他便转身与其他人汇合,跟着韩家一行人一同离开了。 周明轩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站在树下暗暗发愁。 该怎么跟大美开口,成了一个格外棘手的问题,他怎么就答应了呢。 他正低头思索,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幽怨的声音:“二哥,你不会真打算去跟她说吧?” 这一声吓得周明轩差点跳了起来。他本就心虚着呢。 只见拐角处站着的,竟是周砚。也不知道他在那里藏了多久,听去了多少。 第 90章委屈 周明轩在心里暗自叹气:他们相处这么久,这小子从没好好叫过他一声二哥,这会儿偏偏突然这么喊,用意再明显不过。 他压下心绪,开口:“我还没想好。” 周砚望着他,眼神的幽怨都快溢出来了,语气很不好:“二哥,亲疏远近,你还分不清吗?” 周明轩无奈:“你是我家人,咱们自然亲近。可这件事事关大美,我不能只凭亲疏就擅自做主。” “大美她绝对不愿意。”周砚语气斩钉截铁,神色间满是不悦。 说完,他气得转身就走。 可刚踏出两步,他又猛地折回身,盯着周明轩,一字一顿:“你不准去跟她说。” 周明轩无奈摇头:“我不说,难保韩旗自己不会亲自去找她。” 一听这话,周砚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眉头紧锁,胸口起伏,明显又急又气,憋了半晌,狠狠丢下一句:“我去说。” 话音一落,他转身快步离去,背影满是气鼓鼓的执拗。 后来周明轩一直暗暗留意着周砚,见他还是跟往常一样,和众人正常相处,大美那边也半点异常都没有,全然没察觉出什么。 周明轩心里暗自琢磨,想来周砚也就是嘴上硬,终究是不敢真去找大美说这事。 他不说难道还是我说吗?不知该如何跟大美开口,甚至暗暗犯嘀咕:真要说了,也不知道大美会不会也揍他一顿。想到这儿,他无奈地挠了挠头。 一直到晚上,众人吃过晚饭,周明轩才发觉,周砚竟然没回来。他站在屋里一想,周砚到底还是去找大美了,周明轩放心的去休息了。 正如周明轩所想,周砚此时的确来了大美住处。 是春桃给开的门,一见他便有些诧异:“三少爷,你怎么来了?可是找大美姐?” 周砚神色严肃,脸色沉沉的,看得春桃心里直发慌,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嗯,你该忙什么忙什么去,我找大美说点事。” 春桃见状,也不敢多问,心想晚上我忙啥啊。 周砚上前,抬手敲了敲大美的屋门。 “进吧。”大美以为是春桃。 大美见进来的是周砚,也只是抬了抬眼,没多理会,依旧坐在床边擦头发,她刚洗漱完,发丝还带着水汽。 周砚走进屋,一屁股坐在她旁边,看着大美收拾,一言不发。 大美被他看得不自在,终于开口:“你干什么?这么晚了,有事?” 可周砚依旧抿着嘴,半天没说一个字。 大美本就不是好脾气,见他这般莫名其妙,当即站起身,沉下脸: “没事你就回去,别在这儿杵着,莫名其妙。”大美这话一出,周砚总算有了反应。 可他依旧没说话,只是眼圈一红,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竟当着大美的面,无声地哭了。 这一下,直接把大美给弄懵了。 “你、你哭什么?我又没打你。”大美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下意识道,“从前我揍你时,你都不哭,今天这是怎么了?” 她越问,周砚哭得越凶。 “男子汉流血不流泪,你哭什么!” 大美想到了什么,又急声追问:“谁欺负你了?你跟我说。” 她越想越不对劲,正要转身出门,想去问问是不是有人委屈了他。 刚一动,周砚忽然上前一把抱住她的腰,整张脸埋在她身前,放声哭了出来,压抑了许久的委屈全都爆发了。 大美更着急了:“你干什么啊!你说啊,到底出什么事了?!” 屋外,春桃和阿福听见屋里不对劲的动静,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春桃小声道:“哥,你听见没?三少爷好像……哭了?” 阿福脸色一紧:“不会是大美姐又揍三少爷了吧?” 春桃从没见过大美打周砚,有些不信道:“不至于吧……那、那我们要不要进去看看?” “别去!”阿福连忙拉住她,压低声音,“就当没听见,没看见,赶紧回屋睡觉。” “这样……行吗?” “你甭管,这事跟你没关系,快去睡!” “好吧。” 两人蹑手蹑脚,慌忙离开了。 屋内,周砚依旧抱着大美,是越哭越伤心。 大美又气又无奈,强行把他扶起来,擦了擦他的脸: “别哭了!到底怎么了,你跟我说清楚。” 她在心里飞快回想,最近也没人欺负他啊,顶多就是练箭练刀时被韩家师傅说了几句,以他的性子,根本不至于委屈成这样。 大美实在想不明白,周砚眼眶通红,眼泪还在掉,望着她,哽咽着,憋出一句:“大美……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大美一愣,当即皱起眉,怒道:“你犯什么神经呢?” 周砚其实不敢直接问大美还愿不愿意跟他一起过。 毕竟他们已经和离了,但一想到大美和别人,他真的接受不了,他明白了他已经认定大美,他想和大美过一辈子的。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依旧哽咽,试着问:“大美……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大美压根没被他带偏,眉头一竖,语气坚持: “少跟我绕弯子,到底出什么事了,你给我说清楚!不说清楚,我照样揍你。” 周砚知道,大美是糊弄不过去了,他只好低着头,一五一十,把韩旗找周明轩说亲,想让周明轩探她心意的事,原原本本学了一遍。 说完,他立刻仰起通红的眼睛,满眼不安地盯着她: “大美……你不会跟他走吧?你不会不要我吧?” 大美一时沉默了,她之前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只当韩旗平日里的指点、夸奖,是对她练武刻苦的欣赏,是同辈间的认可,万万没料到,对方竟藏着这样的心思。 但她也没慌乱,只是难得耐下心,难得平心静气地跟周砚开口: “周砚,咱们现在是什么处境,你也应该清楚。现下别的事情,我不会去想,也不会考虑。咱们能安安稳稳活下去,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我不会走,也不会丢下你们不管。” 这话,已经变相给了他一个承诺。 其实大美心里是想过以后的,她不是没有迷茫过,现在他们相依为命,相处得倒是安稳,可万一有朝一日,沉冤得雪,真能回原籍了呢?到时候,他们还能像现在这样吗? 她至今都还叫周家父母爹娘,大家都不提就是默认,只是她从没想过,会因为韩旗,把这些心事翻出来。 他们如今还在流放路上,前途未卜,他们不敢给对方太满的承诺,不敢把话说得太死。 显然眼下怎么活下去,外族再来了怎么办,更重要。 第91章挑明 大美看着还在纠缠不清的周砚,难得认真地问:“以前的事咱们不提了。我就问你一句,如果有一天,咱们真能回去了,你觉得,咱们俩还能好好相处吗?” 周砚立刻急了:“怎么不能好好相处?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又没拦过你。” 他声音越说越小,委屈巴巴地嘟囔:“再说我也拦不住你啊……你打我的时候,我哪次还手了?怎么就不合适,怎么就不行了?” 大美看着他这一副又犟又愣的模样,也懒得再深说。 以后的事,就以后再说。 至少眼下,她很明确地告诉了他:她对韩旗没意思,以后里,也没有韩旗的位置。 有了准话,周砚一下子就缓过神来了,眼眶还红着,心里却已经乐开了花。 人一高兴,脑子一热,嘴就没个把门的,周砚脱口而出: “大美……那你给我生个孩子吧!” 大美脸上一僵,下一秒直接抬手,对着他就是一顿乱揍。 屋里瞬间响起周砚嗷嗷的惨叫声:“哎哎呦——我错了!别打了大美!哎呦——” 当天夜里,周砚很晚才回屋,他被大美揍了一顿,后来大美又给他上了药,直接把他撵了出来。 明明是挨了打,他脸上却半点委屈都没有,反倒美滋滋的,沾枕就睡,一夜都睡得格外踏实。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周砚就爬起来,一溜烟跑去大美那里献殷勤。 大美任由他忙前忙后,直到早饭后,大美才开口:“你确定,韩旗今天会来?” 周砚一下子警惕起来,身子一僵:“你、你想干什么?” “我跟他说清楚,不用你掺和。”大美白了他一眼。 周砚立刻不敢多嘴,只小心翼翼凑上前:“那……我跟你一起去行不行?” “你老实待着就好。” 另一边,周明轩起床后没看见周砚,也没多理会,自顾自做事。 果然,早饭还没吃完,院外就传来了动静,韩旗来了。 周明轩叹了口气,朝隔壁方向望了一眼,没多说什么,让人把他放了进来。 韩旗一进门,神色有些局促,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旁人听见:“明轩,你帮我问了吗?” 周明轩摇了摇头。 韩琦一愣,有些急了:“你当初明明答应我的,怎么没说?” “我没去问,是已经有人去了。” “什么意思?” 周明轩道:“咱们昨天的话,不巧被周砚听见了。他昨晚就去找大美了。” 韩旗脸色不好:“你是说……” “我和他一间房,昨夜我睡觉前不见他回来,今早一早也没见他。” 周明轩在陈述事实,“至于他们怎么谈的,我并不清楚,但你也该明白了吧。” 这话如同当头一棒,韩旗还在连连摇头: “不……我不信,我要听大美亲口说。” “韩旗你之前明明说,只问心意,不纠缠的。” “那不一样。”韩旗心绪大乱, “我要听她自己说。” 周明轩还来不及拦他,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是大美走了进来。 韩旗一看见她,原本打好的腹稿瞬间乱了,舌头都打了结: “大美,我……我……” 大美神色自然,语气坦然,先开口喊了一声:“韩二哥,你想说什么,我大概都知道了。” 而后也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直接说: “你为人坦荡,又是一同共过患难的伙伴,能认识你、和你相处,我很开心。但这份心意,只限于朋友、战友,再多,便没有了。” “我曾经是周家妇,往后……就算不再是周家妇,我也会一直跟着周家人,和他们同进同退,这份关系,断不了。 再者,我们眼下处境艰难,满心都是活下去、护好身边人,我目前不会考虑儿女私情。” 最后一句,说得直白又干脆。 韩旗却抓住了话里一点余地,眼睛微微一亮:“那……以后呢?等安稳了,我是不是可以——” 大美摇了摇头,没有丝毫犹豫。 她没有明说自己和周砚会复合,可每一句话、每一个态度,都明明白白告诉韩旗:她的未来里,没有他的位置。 韩旗望着大美坚定的眼神,沉默了许久。 韩旗本就是个心胸坦荡的人,他脸上有不甘,但没有怨怼,最后失落的说:“我明白了。” 他虽是心有遗憾,却正如当初所说,成便珍惜,不成也绝不纠缠。 他对着大美微微拱手,语气依旧是温和尊重: “是我唐突了,日后我们还是以战友、朋友相待,绝不会再给你添麻烦。你们保重。” 说完,韩旗不再多言,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那背影带着几分失魂落魄,却依旧挺直,没有半分狼狈纠缠。 直到他走远,一直躲在门后的周砚才悄悄探出头。 他没敢大声笑,可嘴角压都压不住,眼睛都亮了几分,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我赢了”的窃喜,看向大美的眼神又得意又带着几分欢喜。 大美一眼扫过去,眼神警告他:“给我安分点。” 周砚瞬间收敛所有得意,立刻绷住脸,只是耳根悄悄发红,心里却甜得一塌糊涂。 一旁的周明轩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无奈摇了摇头,默默转身,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周砚本以为,经过昨日一番坦白,韩旗这事就算彻底偃旗息鼓,不会再找上门来。 可他万万没料到,第二天还没到中午,韩旗就一路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直奔周明轩住处。 周砚一眼瞧见,心立刻提了起来,下意识挡在前面,脸色一沉: “你怎么又来了?”韩旗根本没空理会他,一把抓住周明轩,语气急促:“明轩,快,赶紧准备一下!” 周明轩见他这般慌张,脸色瞬间凝重:“怎么了?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韩旗一路狂奔过来,气息未定,胸口不住起伏,急声道:“今日衙门的人,突然找到我们韩家。 是之前被咱们救回来的那几个女子里,有个是县城人士。她回去之后,家里闹开了,这事就被县衙里的人知道了。 他们把咱们当初救人、杀外族的经过,全都打听走了,我父亲没办法,只能带着人来,现正往你们这边赶过来。我是怕你们措手不及,特意提前跑过来通知你们。” 周明轩心头一紧:“他们是来问罪,还是来查咱们?” “不像是问罪。”韩旗摇头,声音压得更低,“我听衙门的人言语间,重点反复提到了两样东西——马匹和武器。” 周明轩一听,立刻生出一种极为不妙的预感。 第92章被拒 周明轩一听“马匹、刀具”,心里顿时有数,当即对韩旗道: “照你说的情况看,对方应该不是专门冲着我们这些流放之人来的,只是针对咱们那些战利品。” 韩旗点点头。 周明轩又问;“你们那的马匹怎么解决的?” “都送走了,他们问我们就说没有啊,村里的人也没见着那些马。” “你们动作还真快。”说完带韩旗去找周大老爷。 三人在屋内低声商议了片刻,周大老爷神色沉稳,缓缓点头: “是不用紧张,也不必刻意遮掩。等他们到了,直接领到我这里来,有什么话,我来应对。” “好。” 这事很快便在核心几人里传开了,周墨立刻让人通知了王村长,吩咐下去: “外出练马、练刀的活动先停下,所有马匹全都拴回马厩,不许随意牵出来,尽量不要在外露面,其余兵器也都收好,一切见机行事。 周墨眉头一皱,说道:“要不……我们先把马牵到别处藏起来?” 周明轩摇了摇头:“来不及了。再说,马厩明明就搭在那里,就算把马牵走,马棚还在,人家一眼就能看出来破绽。反倒不如大大方方放在那里,我们一不偷二不抢,三不祸害百姓,只是自保防身,又不是作奸犯科,没什么好躲的。” 周墨思索片刻,点头:“你说得对,是我慌了。” 没过多久,王村长得到消息,急匆匆赶了过来,一进门就神色紧张: “明轩,听说县衙的人要下来?咱们……咱们不会有事吧?” 他嘴上说着自己没做坏事,可毕竟是普通百姓,一听见官府来人,心底里还是止不住地发慌,既怕被牵连,又担心这群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人,再出什么变故, 周明轩见王村长忐忑不安的,安抚道: “村长您尽管放宽心。既然官府是冲着我们来的,等会儿由我们周家先行出面应对,您只在一旁听着便是,不必多虑,不问不说话。” 王村长这才稍稍安下心,连忙点头。 不多时,院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韩大人亲自领着官府的人来了,一共也就两人:一位是县里的李县丞,身后跟着一名差役。 众人连忙迎了出去,周大老爷身边跟着周明轩和王村长。 韩大人先上前,从中居中引见。他如今也是流放之身,举止分寸拿捏得极好: “周兄,这位是县里的李县丞,今日专程过来,了解一些外族人的情况。” 又转向李县丞,语气客气却不失分寸: “大人,这位是周老先生,与我一样,都是暂居此地的流放之人。” 李县丞微微拱手,语气恭敬: “见过周大人。” 周大老爷连忙还礼,语气淡然坦荡: “县丞大人客气了。我等皆是戴罪流放之身,当不得如此礼数。” “周大人不必过谦。”李县丞摇了摇头,“今日前来,只是过问些公事,并无他意。” 周大老爷微微点头: “大人有话但说无妨。” 一旁韩大人适时在旁陪着,场面礼数周全,气氛虽略显凝重,却并无剑拔弩张之意。 李县丞此番没有摆官威、态度谦和是有缘由。 这些被贬流放的官员,县里早有文书备案,只是当初分配下来时,只走了交接手续,并未当面见过。而县里也清楚知道,周家与韩家这几户,都是因三皇子才落得流放下场。 三皇子是主战派。 这边境之地本就常年受外族骚扰,县衙上下大多都是主战的态度,对这些有才干、有风骨、又主张强硬对外的落难官员,本就心存几分敬重,自然不会刻意刁难。 几句客套寒暄过后,李县丞也不再绕弯子,径直开口: “实不相瞒,此番前来,是听闻近日有外族人越境侵扰,诸位不但将其剿灭,还深入到山那头的外族人部落,救回了几名被掳的汉人女子。” 李县丞又微微拱手,语气诚恳: “本官在此,代县令大人,谢过诸位的义举。” “大人言重了。”周大老爷连忙摆手, “我们也是被逼得万不得已。那些外族人翻过山岭,在附近烧杀抢掠,我们不过是自保罢了。” 两边又客气谦让了几句。 李县丞话锋微微一转,笑意不变,语气却带上了几分试探: “话说回来,诸位既然能剿灭外族,还全身而退,想来是缴获了不少马匹、兵器吧?” 周大老爷面上不动声色,只一笑: “大人说笑了,我们老胳膊老腿的,这些打打杀杀的事,都是年轻人莽撞所为,具体多少,老朽也不甚清楚。” 李县丞哪里听不出来这是推脱,却也不恼,只温和笑道: “周老老爷不必隐瞒,本官并无恶意。能斩杀外敌、保卫乡里,乃是大功一件。本官只是想见一见这些出手的义士,也好当面嘉奖一番。” 周大老爷依旧打太极,只含糊说都是些晚辈后生,不懂规矩,怕冲撞了大人。 李县丞见老爷子不肯轻易把小辈们推出来,也不再逼迫,反而重重叹了口气,转而诉起苦来: “周大人,您可能不知道,咱们这县城地处边境,离城池较远,年年都要遭受外族人骚扰。往年也就小打小闹,可这两年不一样了,咱们两国休战之期眼看就要到期,各方都盘算着最后大捞一笔。今年年关前后,外族人必定会大举来犯。” 他一脸愁容,连连摇头: “我们县里兵力本就不足,粮饷、兵器、马匹样样短缺,朝廷拨不下经费,人手也迟迟不见增加。能上阵的,都是硬着头皮顶上。若是兵器足一些、马匹多一些,咱们守卫百姓,也能多几分底气啊。” 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你们手里有刀、有马,与其藏着,不如拿出来助力边防,全都是为了保护这一方百姓。 第93章挖出 周大老爷闻言,也不再完全遮掩,只是语气十分诚恳: “县丞大人,实不相瞒,我们确实缴获了几匹马和一些兵器。可您也清楚,我们这群孩子当初冒险翻山,灭了对方一个小部落,早已结下仇怨。 前段时间,已经有其他外族人过来寻仇试探,我们这点人马、这点刀马,是留着自保御敌的。 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日后必定还会再来。我们若是交出去,一旦敌人突袭,我们这一村子老小将毫无还手之力啊。” 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既没有强硬拒绝,也分毫不让。 李县丞听下来,心里也明白,想要马匹、兵器,怕是很难了。 但他也没有完全死心,话锋一转,又笑着问道: “周大人,你们人手不多,却能接连击退外族人,不知用的是什么法子?” 这一点,倒没有必要隐瞒。 周大老爷坦然道: “无非是一些笨办法。我们在山路要道布置陷阱,利用地形设伏,弓弩车的突袭,再借火攻、惊扰,以巧取胜,不敢硬碰。” 李县丞一听,眼睛微微一亮: “你们还造了简易弓弩车?威力如何?” 见他对此上心,周大老爷也不遮掩: “只是些简陋的防身器物罢了。大人稍等,我叫那孩子过来。” 他转头让人去叫周明轩,把傅卓云一并带了过来。 “大人,这是傅家小子傅卓云,那些弓弩车、陷阱,都是他琢磨布置的。” 李县丞当即起身,态度十分客气:“傅小友,麻烦你带我们去看一看那弓弩车,本官想亲眼见识一番。” “自然可以。” 一行人便跟着傅卓云,来到置放弓弩车的空地。李县丞目光不经意一扫,便一眼看见了远处一旁新建好的马棚。 棚子搭得规整,里面隐隐有马匹身影,虽然看不清究竟有多少匹,但粗略一瞧,数量定然不少。 李县丞只默默看了一眼,什么也没再多问,立刻扭过头去。 心里暗自了然:看不见,便不眼馋,也不徒增为难。他不再去想马匹的事,转过身,专心致志地打量起眼前的弓弩车,傅卓云耐心讲解构造、用法、射程、如何多人配合,说得条理清晰。 又叫来周墨和二柱来给李县丞演示了一下,李县丞也亲手试了试,连连点头,十分满意: “好!此物构造简单、威力不小,又不费材料,若是我们县城守军也能用上,抵御外族便又多一大助力。不知傅小友,可否愿意将此法传授给我们?” 傅卓云看向周大老爷,见其点头,当即应道: “保境安民,本是分内之事,自然没有不可的。” 李县丞顿时大喜,心中暗道:今日倒也不是一无所获。 气氛一时轻松了不少,众人边走边闲聊。 周明轩顺势开口: “外族人来时,县里平日里,会组织百姓一同抵御吗?” 李县丞叹了口气: “怎么没有?每年外族来犯,县里都会征召乡勇、鼓励青壮上阵杀敌。只是愿意拼命的人终究不多,官府还定下了规矩,但凡上阵杀退外敌,每斩杀一名外族,便有相应银两赏赐,以此激励众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一来,是为了鼓舞士气,二来,也是让百姓知道,保家不是只靠官兵,人人有责,杀贼有功,朝廷不会亏待。” 众人一听,脸上都露出了几分意外。 周明轩当下便问:“大人,那我们……我们杀的外族人,也算在内吗?” 李县丞十分爽快:“自然也算!只要是侵扰边境、作恶的外族人,杀一人,便赏五两银子,不分官兵还是百姓,一视同仁。” 几人心里顿时一阵可惜,那部落可是好多人呢。 周明轩叹一声:“可惜了,之前那些外族尸首,要么被一把火烧了,要么便就地掩埋了,如今也无从核验领赏了。” 不过大家也只是惋惜片刻,并没有别的心思,本就不是为了赏银才出手御敌。 李县丞见今日马匹、刀具是讨要不来了,好在拿到了弓弩车的制法,也算不虚此行,便起身准备告辞。 “今日多谢诸位坦诚相告,改日我会专门派人来,向傅小友请教学习。” “大人客气了,随时欢迎。” 众人正要目送他们离去,一直站在角落、从头到尾没敢多言的王村长,忽然往前一步,急急开口: “李大人,请留步!” 李县丞一愣,回头看向他。 王村长有些紧张,却还是壮着胆子问: “大人,您方才说……杀一个外族,就给五两银子。这事……是长期有效吗?” 李县丞只当他是担心日后外族大举来犯,百姓上阵没有保障,当即点头: “自然有效。只要是他们来入侵、掠夺、残害百姓,你们在抵御之时斩杀的,一律都有赏银。若是你们愿意到县城一同协防,官府更是欢迎。” 王村长压根没听见后面那句,耳朵里就抓住了一句: 杀外族人就给五两银子。 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当即激动地上前,一把拉住李县丞的衣袖,语气急切: “大人!您、您先别急着走!” 王村长耳朵里就只剩下“五两银子一个人”,当下眼睛发亮,一把拉住李县丞,激动得声音都发颤: “大人!您稍等!稍等啊!那些外族尸首,我们之前埋在山上了!我这就带人去挖出来,您给数一数,算算赏银!”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明轩、周墨、韩旗等人面面相觑,一脸诧异。 他们之前只是惋惜白白杀了那么多外族,没领到赏钱,可从头到尾,谁也没动过把埋了的尸首再挖出来的念头。 可在王村长眼里,银子就摆在那儿,哪有放过的道理。 李县丞连忙摆手,脸色有些发僵:“这、这怕是不太合适吧……人都已经安葬了,再挖出来……” “合适!太合适了!”王村长拍着胸脯,“刚杀没几天,埋得浅,还新鲜着呢!” 他不由分说,立刻回头大喊: “二柱!快去叫人!拿上铁锹、锄头!都跟我上山!” “哎哎。”二柱转身就跑。 王村长转头又忙不迭安抚李县丞:“大人您放心!我们村里人手多,快得很!一会儿就给您挖出来!” 第94章赏钱 李县丞连连劝阻:“这、这不合适吧!” “合适、合适!您别着急!” 王村长劲头十足,压根不听劝,直接领着一群村民,热火朝天地往山上冲。 李县丞和那名差役被半拉半请着,也跟了过去。 一群人在山上挖得尘土飞扬,没过多久,就听见有人喊:“挖出来了!挖出来了!” 紧接着,一股刺鼻的腐臭扑面而来。 李县丞和差役脸色瞬间惨白,下意识捂住鼻子。 王村长却半点不嫌脏,兴冲冲地指着地上一排尸首,献宝似的说: “大人您看!就是这些!您要不要数一数?” 村民们也个个热情高涨,围在旁边七嘴八舌地数: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有的是被刀杀死的,有的被烧得焦黑,面目全非。 众人七手八脚清理出来,能辨认清楚的外族尸首,整整二十四具。 他们身上的外族服饰都还在,样式奇特,一眼就能认出来。 王村长搓着手,笑得一脸憨厚: “大人,您要不要走近点,再亲自确认一遍?” 李县丞只觉得眼前发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忍着才没吐出来,连连摆手: “不用数了……不用数了,是、是二十四具。” “二十四具!”王村长眼睛大放光彩,立刻追问,“大人,那赏银……” 李县丞深吸一口气,声音发飘: “明日……明日我派人,把银子一并送过来。正好有人过来跟傅小友请教弓弩车的做法。” “好嘞!多谢大人!您可千万记着啊!” “记得记得了。” 王村长千恩万谢,又连忙指挥众人把尸首重新埋好。 李县丞再也待不下去,魂都快吓飞了,和差役两人脚步虚浮、脸色发青,匆匆辞别,仓皇的离开了边安村。 一路上,他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村子的人,也太实在、太吓人了。 王村长这一连串雷厉风行的操作,直接把在场所有人都看得目瞪口呆。 直到把脸色发白、脚步虚浮的李县丞一行人送走,周墨才忍不住走到王村长身边,对着他郑重竖了个大拇指,哭笑不得: “王村长,你是真厉害,我们服了。” “哈哈,一般一般。” 王村长这会儿还沉浸在马上要到手的赏银里,满脸红光,笑得合不拢嘴,压根不在意旁人的震惊,只一个劲儿琢磨着明天的银子。 不多时,他便带着一众村民往回走。一路上,村民们也都兴奋不已,叽叽喳喳议论不停。 王村长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地告诫众人:“都听好了!回去以后,刀要好好练,箭要好好射,陷阱也都给我盯紧了!” “好嘞。” “村长,放心。” 原本让人闻之色变的外族,在这一刻,在边安村村民的眼里,彻底变成了会走路的五两银子。 王村长带着村民兴冲冲地走后,韩大人便和周大老爷一同缓步往回走。 走了一段,韩大人忽然开口:“听闻……傅老先生近来开了个小学堂,教村里的子弟读书识字?” 周大老爷点了点头,轻叹了一声:“傅老哥因她夫人过世,受了不小的打击,一直消沉。如今肯重新振作,静下心来教导孩子们,也是一件好事。” 韩大人微微一笑:“不瞒周兄,家中也有几个孩子,我们武艺还算过得去,可读书明理这块,实在不成气候。不知……我能不能将他们也一并送过去,跟着傅老先生旁听?” 周大老爷微微一怔。 韩家虽习武,但论教养子弟,应该不成问题啊。他转念一想,便立刻明白了其中深意,当下也不点破,只笑道:“这事儿我做不了主,不过傅老哥性子随和,你亲自去问一问,只要他时间上使得开,应当是没问题的。” 韩大人也不客套,当即道:“那我便亲自去叨扰一番。” 他当真径直去了傅老爷子住处,一开口便说明了来意。 傅老爷子也不推辞,说道:“想来便来,但我有言先,我如今教书,和从前在京中不一样。不再是按部就班的科考学问,而是我想教什么便教什么,我懂什么便讲什么,你们若是接受,便把孩子送来。” 韩大人十分坦然:“但凭先生教诲,您肯教,我们便肯学。” 事情就这样定下了。 韩大人告辞离去,带着韩旗一路往回走。 走出一段,韩旗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道: “父亲,我们家中三叔教书一向很好,为何偏偏要把弟弟们送到傅老先生这里?” 韩大人脚步不停,意味深长的说道: “这怎么能一样?” “你可知,傅老先生教的是谁?” 韩旗一愣:“三皇子?” 韩大人背着手,望着远方,语气悠悠: “这些孩子能和三皇子做同门师兄弟,是他们的福气,也是他们的运道。这种机缘,岂是你三叔能比的?” 韩旗明白了父亲的深意。 他连忙追上几步,跟在韩大人身后。 “父亲,以后我来送小的们过来。” “随你。” 等到李县丞一行人、韩大人、王村长和村民全都走光之后,院子里便只剩下周家与傅家自家人。 周明轩才对周老爷子道:“父亲,今日这事……您觉得我们处理得妥当吗?” 周老爷子看了他一眼,便明白儿子心中顾虑。 他是在担心,咱们不肯把马匹、刀具交出去,万一耽误了县里的布防,毕竟官府也是为了抵御外族、保境安民。 周老爷子缓缓开口,语气沉稳: “帮忙,是情分,守住自身,才是本分。只有先把自己立住、稳住,有自保之力,才有资格去帮别人。若是连自己都护不住,又谈什么协助官府、守护乡里?” 周明轩顿时释然,点了点头:“儿子明白了。” 周老爷子又吩咐道:“你们想帮,就回头去清点一下,咱们缴获的刀具、马匹,看看能富余出多少。今日他们来得仓促,咱们也没个准备。明日他们派人来学弓弩车、商量城防时,若是情况合适,能匀出一些,便再与他们细说。” “是,父亲。” 周墨、周明轩等人齐声应下,心中都有了计较。 周老爷子挥了挥手:“都去忙活吧,凡事多思量、多准备,总不会错。” 众人应声,便各自散去忙碌。 第95章县令 李县丞和差役一路回到县衙,他先打发了差役退下,独自一人径直往后院走去,来到朱县令的书房外,敲了敲门。 “进来。” 李县丞推门而入,脸上神色不好。 朱县令抬头一看,见他这副神色,还以为是去讨要马匹、刀具的事碰壁了,当即摆了摆手,轻叹一声: “罢了,没要到便没要到。那些马与兵器,是他们凭凭本事换来的,咱们若是硬要,于理不合,也寒了人心。” 他只当是此行一无所获。 李县丞却摇了摇头,也不客套,在一旁椅子上坐下,神色凝重: “大人误会了,马匹兵器,我的确没提下来。可此行,却让我看清了一件事,我原先以为,他们能剿灭外族,不过是占了地形、侥幸取胜,可今日一看,他们根本不是侥幸,是真有本事。” 朱县令微微一怔:“哦?此话怎讲?” 李县丞便将边安村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说了一遍:从他们设陷阱、布埋伏、造弓弩车,到周、傅两家人带领村中人一起抵抗。 “……那伙人,胆识、谋略、身手,样样都不简单,绝非普通流放人家。” “真的吗?” “是,我去看过了,他们有一个做陷阱厉害的人。” 李县丞又道,“对了,还有二十四具外族尸首,按规矩,明日我派人一并把赏银送过去。” 朱县令点点头,十分爽快:“该给便给,有功必赏,才能稳住边境民心。这事你尽管安排便是。” 李县丞闻言,反倒多看了他一眼:“大人就不想问问,这二十四具外族尸首,是怎么来的?” 朱县令一愣,顿时来了兴致:“哦?这里面还有缘故?” 李县丞无奈叹了口气,这才把王村长如何听见赏银、执意带人把埋了的外族尸首挖出来,挨个清点一股脑要赏钱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朱县令听完,随后拍着膝盖哈哈大笑: “有意思!这群百姓,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李县丞无奈地白了他一眼。 朱县令笑罢,神色一正,摸着自己稀疏的头顶,缓缓道: “你说……若是咱们从他们那边征调人手,一同协助县城抵御外族,可行吗?” 李县丞沉吟片刻,认真道:“以今日这群村民对赏银的劲头来看,只要把规矩说明白,有功必赏。这事,并非不可商议。” “好。”朱县令点点头,“那回头便好好动员一下。” 他又想起弓弩车,再次开口: “那弓弩车一事,也确实不错。明日让孙典史跟你一同过去,他素来钻研防御工事,正好跟那位傅家小子好好学学。若这东西真能批量用上,咱们守城,也能多一分底气。” “属下明白。” 说到这儿,县令又愁了起来: “只是他们其他法子,咱们学不来。他们在山村野外,用火、设陷阱无所顾忌。可咱们这房屋连片,一旦用火,一不小心便是全县连片大火,反而引火烧身。” 李县丞身子微微前倾: “大人,我正是想说这个。他们这群人,心思巧、办法多,不是一味蛮干。咱们缺的,正是这样的人。” 朱县令看向他:“你的意思是?” “借人,让那位傅小友和周家人来县里给咱们出出主意。。”李县丞直言, 朱县令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只要他们愿意,本官自然没有意见。如今外族虎视眈眈,眼看就要大举来犯,咱们也是别无选择,只能拼尽全力。” 李县丞当即说道:“那明日我再走一趟边安村,亲自跟他们细说。” “好。” 两人还在低声商议着日后如何布防,看得出来,为了抵御外族,这县令和县丞,当真是把所有心思都扑在了上面,半点不敢松懈。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大人!县令大人!属下有要事禀报!” 朱县令对外说道:“进来。” 门被推开,一名负责外出探查的差役快步走入,神色凝重,行礼之后回道: “县令大人,属下们按您的吩咐,在边境一带暗中探查外族人动静。近日发现,对面部落的人活动比往日频繁了太多,今日还有外族人骑马来到山道附近。” 李县丞立刻追问:“可有过山道。” “尚未。”差役回道。 朱县令闻言,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他们这是要准备来了啊?” 差役躬身:“目前并未见大部队,只怕用不了多久,就会来了。” 李县丞看向朱县令,说道:“大人,现在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紧。留给我们准备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朱县令长长叹了口气,摸了摸自己稀疏的头顶,眼神凝重:“我知道了。你继续派人盯着,一有动静,立刻汇报。” “是!”差役退下后,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压力,现在外族人暗中磨刀霍霍,一切都迫在眉睫。 为了这一县的百姓,他们是真的没有半分退路,不得不拼尽一切心思。 朱县令沉声道:“明日一早,你立刻带孙典史赶往边安村,弓弩车、陷阱、人手动员……所有事,都要尽快敲定,一刻也不能拖。” “属下明白。” 次日一早,李县丞便带着孙典史与一名差役,匆匆赶到了边安村。 孙典史是个中年模样,为人沉稳,擅长军械、防御工事,此次正是专门为傅卓云而来。 李县丞一见到周家人,也没先绕弯子,先是朝身后示意了一眼。 那差役立刻上前,捧着一个沉甸甸的小木箱。 “诸位,这是村里斩杀外族人的赏银,按一人五两算,一共二十四人,整整一百二十两,我今日一并带过来了。麻烦诸位回头,帮忙转交给王村长和一众村民。”说罢,便将箱子亲手递到了周明轩手中。 这事交代妥当,李县丞才侧身引过身旁的中年人:“这位是咱们县里的孙典史,平日里专管军械、城防,对这些颇有心得。” 孙典史对着傅卓云拱了拱手,态度谦和客气:“傅小友,此番还要多多麻烦你,我想向你好好请教一番弓弩车与陷阱的布置。” 第96章改进 傅卓云当即点头:“典史大人客气了,互相探讨罢了。” 两人也不多客套,当即先去看了弓弩车。 傅卓云细细讲着构造、上劲方式、射程、如何多人配合。孙典史站在一旁,看得仔细,时不时点头,口中连连称赞。 看完弓弩车,傅卓云又带着他们,去看了村民家大门上设的简易装置。 到最后,一行人更是直接上了山,查看他们之前对付外族时挖的深坑和尖桩陷阱。 一圈看下来,孙典史脸上满是认可,对着傅卓云由衷赞叹: “果然是年轻有为啊!你这些陷阱设计得极为巧妙,虽说材料简陋、就地取材,可招招实用,威力不俗,一般人真想不出这么周全的法子。” 傅卓云被他这么一夸,也有些不好意思,两人越聊越投机,思路一拍即合,眼看就要细细琢磨起改良之法。 一旁的李县丞看在眼里,却知道此刻耽误不得,开口打断了二人:“诸位,老夫也知道,能在这里慢慢探讨、细细钻研是最好。只是……昨日探子回来急报,外族人近来活动异常频繁,表面上只是在边界游荡窥探,实则是在集结人手、探查地形,为大举进犯做准备。” 他神色一正,语气凝重: “我们眼下,已经没有多少时间慢慢琢磨了。”说罢,李县丞看向傅卓云,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急切: “傅小友,老夫今日厚着脸皮,想正式请你随我们一同前往县城。若是你能在城里亲自指点,打造弓弩车、布置城防陷阱,咱们能省下大把来回奔波的时间,抓紧每一刻备战。” 傅卓云几乎没有迟疑,立刻点头:“大人客气了,保境安民本是分内之事,我跟你们走便是。” 周明轩与周墨对视一眼,周墨也开口: “我们也一同过去,也好有个照应。” 周明轩紧跟着又道:“昨日我们清点了一下缴获的物资,愿意匀给县里五匹好马、十副成套兵器弓箭,尽一点微薄之力。” 这话一出,李县丞随即满脸惊喜,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他连忙拱手道谢,可片刻后又露出几分窘迫,有些为难地开口: “周公子大义,老夫感激不尽。只是……不知着价钱如何算。” 周明轩摇了摇头: “大人多想了。这些马与兵器,本是我们斩杀外族缴获而来,如今交给县里,也是为了一同抵御外敌、守护百姓。既是为公,哪有收钱的道理。” 李县丞又惊又喜,连连拱手,由衷感叹: “诸位这般胸襟,实在是大义!老夫代全县百姓,谢过你们了!”(补充一下,他们县城不大富裕) 事情商定,众人立刻动身。 周明轩、周墨、大美,再加上傅卓云、傅菘,一行人一同跟着李县丞往县城而去。 一来是护送马匹兵器, 二来,他们也想亲眼看一看县城的布防、地形与实际情况,心里好有个数。 对李县丞来说,这群有勇有谋、又实在仗义的人肯一同前往,正是他求之不得的好事。 一行人一路进城,径直来到了县衙后院。 偏房堆放着不少木料、铁器、绳索、机具等杂物,正是专门修缮、打造军械的地方。 一到地方,孙典史便迫不及待,和傅卓云凑到了一处。 来之前,孙典史在边安村见过他们造的简易弓弩车,心中早有不少想法。 “傅小友,你之前做的弩车,胜在简单易造,可你们只有藤条、硬木做蓄力部件,不但容易损坏,力道不足,射程与威力也小了些。” 傅卓云虚心点头:“正是,我们材料简陋,只能将就。” “县里不一样,有铁件、牛筋、更好的木料,韧性、力道都远非藤条可比。” 孙典史一边比划,一边在地上粗略画出图样。 两人一个懂实战、懂野外布置,一个懂军械、懂工艺改良,一开口就对上了思路,很快便埋头在图纸、尺寸、力道、结构里,旁若无人,彻底投入了进去,只傅菘留下帮忙, 其他人见他们这般专注,也不去打扰,李县丞便领着周明轩、周墨、大美出来,也有心让他们多了解县里形势,便细细说起了城池布防、兵力等情况。 不多时,朱县令也闻讯匆匆赶来。 李县丞连忙上前引见:“这位便是本县朱县令。” 众人相互见礼,朱县令看得出,几人虽为流放之身,却举止大方、气度沉稳,半点没有拘谨畏缩之意,他也知晓几家在京中的身份地位,态度更是亲和亲民,没有半分官威。 几人没有过多寒暄,很快便切入正题。 朱县令神色凝重:“今日请你们过来,也是实在情况紧迫。探子接连来报,外族各部近来频繁集结、窥探边境,看样子,是真要在近期大举来犯。” 周明轩问道:“可知对方有多少人马?” 朱县令摇头:“目前不知,但根据目前这些线索,应该不会少。” 朱县令叹了口气,“我也是希望,你们能从亲历过厮杀的经验,给咱们县里多提些意见。” 众人说起眼下局势,朱县令也不再隐瞒,直言道出了县里多年的难处: “我们这县城,管辖的地界太广,城郊又空旷无边。外族人就是吃透了我们这一点,才敢年年来犯。他们仗着马快,一来就四处窜扰,就算我们点起狼烟示警,等城里的兵马赶过去,他们早就抢够了、跑得无影无踪。” “朝廷的大军不可能长年驻守在这,到头来,能守着这一方百姓的,终究还是我们自己。”李县丞补充道。 朱县令神色沉重,继续说道: “那些外族人最主要就抢两样——女人和粮食。每次一到地界,就四处散开,钻进县里大肆掠夺,我们人手不够,很难围堵。” 周明轩立刻抓住关键,沉声问道: “他们一来就直接分散开?” 第97章建议 李县丞摇了摇头: “并非如此。他们是从草原深处集结而来,必须经过一处山口要道,才能进入我们县域。在没穿过那道山口之前,他们都是大队集结一起行动,只有等全部进入我县地界之后,才会分成小股,四散抢掠。” 他语气里满是无奈: “也正是因为这样,我们才最难应对,他们集结在一起的时候,我们人手少,也难硬碰,等他们一分散,我们又追无可追、堵无可堵,只能被动防守,又处处吃亏。” 众人听在耳里,脸色都凝重起来。 这难题,比他们原先想象的,还要棘手得多。 沉默了一会,周墨先开口问道: “那处山道口,就不能提前布上陷阱之类的东西吗?只要他们一进通道,便能先除掉一些人。” 李县丞回道: “不瞒诸位,我们之前也做过,看过你们村里布置的陷阱,这思路是极好的,可用到那处山口,实用性并不大。那地方说是山道,可地势十分开阔,整体是敞开的。我们以前也做了一些路障和陷阱,但最多也只能伤到前头几个人,根本做不到重伤,对整支外族队伍伤不到筋骨。” 一旁一直安静听着的大美,这时开口: “那从两侧山上,推滚木、抛石往下砸呢?用投石的方式,总该能拦住他们吧?” 李县丞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姑娘有所不知,那山口的地形最是麻烦。它不是陡峭的峡谷,像个倒八字的地势。山坡不陡、落差不大,石头滚不远,力道也不足,根本形成不了压制。” 明明知道外族必经之路,却偏偏没有一处能彻底利用的地形。 倒八字山口开阔、坡缓、没法集中陷阱,也不能滚石砸人,的确是有些无处下手。 大美没急着说话,在心里默默顺着地形想了一遍,才慢慢开口。 “那山口宽归宽,他们大队人马,真的敢随便走吗?” 李县丞思索片刻道:“他们也很谨慎,每次都会派先遣队提前探路,查看有没有陷阱或伏兵。” “原来还有先遣队。”大美轻点下头,又抬眼看向李县丞, “大人,是觉得那里很难防御,对不对?” “对,正是如此。”李县丞点头, “我们之前也设过防,可效果一直不理想。” 大美这才继续说: “那咱们就换个思路。外族人骑马而来,也很小心,最怕两侧有埋伏,所以只会挑最开阔、最平整的路走。 那我们不强求全拦住,只杀后面的大部队。” 一旁的周明轩立刻听懂,接过大美的话:“你想佯攻。” “对,山口正中间最平坦,也是他们第一眼会选的路。我们就在中间,故意挖几道浅沟,埋几处尖刺,做得明晃晃一点,不用藏。” 李县丞皱眉:“可他们有探路的,一眼就会看穿。一旦发现危险,他们直接换条路走就是了,等我们再在别的路上设陷阱,他们又会改道。来回折腾,意义不大。” 大美摇头:“大人,我们要的就是让他们发现,让他们主动改道。” 大美说出了最关键的陷阱设计: “我们在山口两侧,做一种表面平整、踩上去没事,但多人踏过以后就塌陷的陷阱,我们先把地面整平,铺上一层薄土和碎草,下面是薄石板之类的,最下面是满是尖棍的深坑。” “对,只要探路的那几匹马过去,完全没事,他们只会以为这里安全平坦。等他们觉得没问题,招呼后面的大队人马骑兵往前冲,这重量一大,底下的石板就会塌陷,这骑兵就会落入深坑。”周明轩在一旁补充。 “还有出来变故他们会停下来吧,到那时,我们弓箭手在山上再伏击一波,不信留不下人。” “他们若是反击,上山的人立刻撤退,不要恋战。”周墨补充。 “对对。” 李县丞听明白了,一拍额头:“我听明白了!好计策啊,好啊。前面探路的没事,他们就放下戒心,等大部队一上,全部塌滑又自乱阵脚!我们不用费劲藏陷阱,就是利用他们‘前面安全’的错觉!” 不是计策多离奇,就是他们这群常年守境的人,没想到啊 朱县令也感慨:“是啊,我们守了这么多年,满脑子都是‘怎么挡和怎么防’,却没想过,不用硬拦,引着走就行了。你们思路和我们就是不一样啊。” 周墨在旁补了一句:“都是被逼出来的法子,我们人少,只能动这种脑筋。” 大美道:“地势改不了,就改他们走的路,仅此而已。” 朱县令越想越觉得此计可行,脸上愁云一扫而空,当即就坐不住了。 “好,就依你们所言!我这就去安排衙役与民壮,去山口那边把准备起来。” 他起身对着众人抱了抱拳,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诸位恕我暂且失陪,让李县丞代我好生招待你们。我去去便回。” 说完,便脚步匆匆地出去安排事宜,半点不耽搁。 等人一走,李县丞才略带歉意地笑了笑:“让诸位见笑了,我们朱大人平日里处理公务,向来都是这般风风火火,一刻都闲不住。” “这是好事。”周明轩回道,“大人心系百姓,行事利落,是全县百姓的福气。” 李县丞闻言,也不由得感慨了几句。众人便跟着他,往县衙内院走去,之前带来的马匹和兵器,早已让人安置妥当。 走着走着,周明轩继续问道: “李大人,有件事我们想冒昧一问,县里如今的城防是如何布置的?” 一旁的周墨也跟着点头,他们此番过来,不只是帮忙造弩车,也是想多了解一下县里的情况。 李县丞也不隐瞒,叹了一声道: “人手本就不多,大多都分派在各个主街和巷口把守。真要是外族人闯进来,我们就靠敲锣传讯,提醒各家各户紧闭门户,能藏则藏,能躲则躲。” 第98章不易 周墨眉头微蹙,直言道: “如此一来,即便发现了踪迹,也很难真正拦住他们,只会处处被动啊,没有高处可看吗?” “他们的弓箭手很是厉害。”李县丞脸上露出一抹苦涩: “实话实说,这么多年,我们一直都是这样勉强支撑。不是不尽力,实在是先天不足,人手不足地势又处在劣势,处处都捉襟见肘。” “大人不必妄自菲薄。”周明轩开口,“局势本就艰难,你们能守到今日,已是不易。” 之后几人又和李县丞聊了些城防和人手上的细节,把眼下能想到的问题都粗略捋了一遍。 李县丞也觉得和他们聊聊有些豁然开朗的感觉,他有一种预感,他们这次会赢。 眼看天色不早,周明轩、周墨、大美三人便起身准备先回村。 李县丞见状,连忙出言挽留:“不如留在县里用顿便饭,歇息片刻再走?” 周明轩拱手,客气婉谢:“大人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时辰不早,我们先赶回去,和家里交代一声。明日我们再过来。” 一听“明日再过来”这几个字,李县丞心里顿时踏实了不少。 这话里的意思,是他们已经打定主意,要过来帮忙支援了。 三人又一同去了后院处。 只见傅卓云跟孙典史正凑在一处干得火热,旁边还多了好几个县里的工匠和帮手,正热火朝天地赶制弓弩车,看样子他们是回不去了。 周明轩见便看向一旁打下手的傅崧,说道:“傅二哥,我们先回去了,回去跟家里交代一声。” 傅崧抬头,看了眼工作得忘我的傅卓云,笑着点头:“看模样,卓云这儿一时半会儿也腾不开身,我们今晚就会这了,你们回去的路上当心,顺便帮我们跟家里捎个信,说声安好。” “放心,一定带到。”周明轩应下,“明日我们一早就过来。” “对了,”傅松又补充道,“我们来得匆忙,换洗衣物什么都没带,明日过来,麻烦你们顺手帮我们带一些。” “小事一桩,包在我们身上。” 三人又同李县丞拱手告辞。 李县丞一直将他们送到衙门口,再三叮嘱路上小心。 三人辞别县衙,并没有直接出县城,而是顺着街道慢慢走了一段,顺便打量了一眼这座县城。 比起边安村上的小镇,这里热闹些,可也谈不上多富庶,街上的货品杂物并不算丰富,更显眼的是,街上行人稀稀拉拉,少得很。 眼下已是年关将近,本该是喜气热闹,置办年货的时候,可整条街都透着一股沉闷紧绷,人人神色谨慎,步履匆匆,半点年味都没有。 三人心里都明白,是外族人频频窥边,风声越来越紧,百姓心里都揣着怕,哪里还有心思欢庆。 一路沉默着出了县,三人策马往村里赶,路上还在开口议论。 周墨先开口:“我那儿的几包药可以用上了,山上设防,要不要把药涂在箭头上?” 周明轩摇头:“山口那边开阔,交战距离太远,听李县丞的意思,县里也没什么技艺精湛的弓箭手就算涂了药,能射中的人有限,收效怕是不大。” 大美也认同,开口道:“药别用在山上,留在县城里用。” 周墨说:“县城?城池里地势低,弓箭手站在高墙上,距离是近了,可也容易被敌人反扑,太危险。” “就打出其不意,找好隐蔽的高处,射完立刻撤,一箭换一个地方,跟他们周旋,重点找到领头的射。”大美无所谓道。 周明轩瞬间听懂:“游击战?” “是。”大美点头,“箭上涂好毒药,只要射中,就算他们当时能逃回去,也活不成,这么一来,效果就大了。” “这法子可行。”周明轩当即点头。 周墨也附和:“等弓弩车造好,直接堵在关键巷口,又能拦下一大波。” 三人一路边走边说,把能想到的细节,细细捋了一遍,明日好和李县丞再说说。 只是说到底,最后究竟能守成什么样,还要看外族到底来多少人。 希望,他们不是倾巢而出。 三人一路赶回村里,一到家就把今天在县城里的见闻,还有和县令和县丞商量的计策,跟家里人说了。 众人一听情况紧急,又得知县里正缺人手,当即个个摩拳擦掌,都主动请缨,要跟着去县城帮忙守城,女眷也说可以帮忙后勤,做饭包扎之类的。 眼看大伙儿都要抢着去,周墨抬手拦了下来,说道: “都去不行,咱们村子本就偏僻,万一这边出点什么事,连个看家守院的人都没有,外头要顾,家里也不能丢,必须留下一部分人守着。” 众人也都冷静下来,知道周墨说的在理。 之后,他们又特意去找了王村长,毕竟他们还是流放身份,要长时间离开村子,去往县城,按规矩总要报备一声。 王村长一听他们要去县里协助抵御外族,当场就拍了大腿,这五两银子要来了。 今天白日边安村里是一片喜气啊。 王村长从周家那接过那一百二十两赏银时,就高兴得不得了。 他当即拿出一半,也就是六十两,送到了周家与傅家,若不是两家人带着村民拼命、杀外族人、捣他们部落,这银子根本落不到村里,他们理应分一半。 剩下六十两,王村长也没私藏。 他先留下三十两,算作村里的公银,留着日后买粮、修屋、应急。 最后三十两,他全都拆成碎银,按着功劳分了下去: 上次跟着一起上阵敢拼命的青壮年,多分一些。 剩下的老弱妇孺,也人人都能领到一点,算是沾沾喜气。 自周家、傅家两家来到村里,这才多少日子,已经是第二次分银子了。 还分过肉,他们的日子是一天比一天有盼头。 村民们握着手里的银子,一个个笑逐颜开,情绪高得不得了。 不少人坐在家门口念叨,这周家、傅家能流放到他们这,真是他们这辈子的福气。 第99章入县 所以这次去县里对付外族人的消息一传开,不少村民也坐不住了,纷纷凑过来,也想跟着一同前去出力。 周明轩看到这情况,特意和王村长说,咱们村里要留人,也不要盲目的跟我们去县里,要看自身的情况,这事也是非常危险的。 一来二去,几人跟王村长在一块商量了一下,最终定下了人选: 周明轩、周墨、大美、周砚、王满仓、张顺,又挑了四名壮年村民,凑成十个人一队,人数不多却也是个个身强力壮的。 剩下的人和王村长傅家人一同留守村里,他们也不是干待着,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的危险。 傍晚在大美收拾东西的时候,周大嫂带着周婉宁几个小过来,帮大美简单收拾一下,顺便聊一聊。 大美此番去县城,怕是要住上几日,怕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如今大美的身手不用她们担心,再者周墨、周砚都跟着一同过去,可即便如此,周大嫂还是一遍遍叮嘱: “到了那边,凡事多留心,就算身手再好,也要千万小心,别硬冲。县里人多杂乱,真有什么事,多和周墨、周明轩商量。” 大美安静听着,一一应下。 周大嫂笑着又道:“你是不知道,家里这几个姑娘,如今个个都钦佩你呢。婉宁她们还说,你不在的时候,她们也要好好锻炼,有一天,也要跟你一样,能帮上忙,不拖大家后腿。” 大美笑着摇头:“那倒不必。小姑娘家,安安稳稳的才是最好。” 一旁的周玲立刻接了口,脸上满是认真:“傅先生说了人在哪儿,就得做哪儿的事,不一样的地方,就要换不一样的活法,尽力做好自己能做的。” “哟。”周大嫂忍不住笑了,“小玲这是跟着傅先生,学了不少道理啊。” “那是。”周玲挺了挺胸,这是一点都看不出当初不愿意学习的模样了。 一旁的周婉宁附和:“确实是这样。在京都,我们是高门大户的小姐,讲究规矩体面,可到了这里,我们就是流放的人,是村姑,环境变了,人就得跟着变,不能总抱着从前的样子不放。”几句话说得平实,却透着几分通透。 几人相视一笑,这段流放的日子、一次次外族人的威胁,一天天的学本事,每个人都悄悄变了。 不再娇气,不再抱怨,不再等着别人庇护。人人都在咬牙上进,谁也不想,成为家里的拖累。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十个人便在村口集合完毕。 这次他们去县城,不想太过张扬,若是一人一骑,装备齐全地进城,太过扎眼,容易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周墨他们商量,便决定两人共骑一匹马。 唯独安排到周砚这里出了点小插曲。 原定是大美和周砚同乘,大美坐在后面控马,带着周砚。 周砚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小声嘟囔着抗议,想自己在后面控马。 大美扫了他一眼,驳回了他的请求: “你能自己骑马就不错,还要带我,别耽误大家的行程了。” 一句话,直接把周砚的抗议给堵了回去。他瘪了瘪嘴,也知道自己本事不到家,只能不情不愿地同意了。 一切安排妥当,一行人趁着清晨人少,一路低调赶往县城。 他们不仅是人来了,每个人身上都带着自备的兵器、短刀、弓箭、绳索,能用上的全都带上了,半点儿没打算让县里操心供给。 刚到县衙门前,李县丞远远看见这一幕,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原以为,他们顶多来两三个人帮忙指点一二,万万没想到,对方竟是整支小队过来,还自带武器家伙事。 等朱县令知道后,也特意出来迎接,看着眼前十个精神利落、装备齐整的人,感慨道: “你们……你们是真给我解了燃眉之急啊。本县守境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有人能这般主动上心,连人带家伙一起过来相助,诸位这份情义,全县百姓都记在心里。” 周明轩回礼拱手,说道: “大人客气了,唇亡齿寒,县城安稳,我们村里才能安稳,这本就是应该的。” 其他村里人还是第一次见县令,还是这么没有架子的县令,都激动的脸红心跳的,还好不用他们说话,大伙心里都在想,等回村里一定和村长聊聊,我们被县令迎接了。 随后李县丞带着十人,往县中一处演练场走去。 如今外族人将至,县里除了原有衙役,还征了不少青壮乡民,集中在这里操练配合或熟悉兵器,为的就是真打起来时,能多一分生机。 一行人刚进演武场,场中三十来号人立刻看了过来,眼神里满是惊讶。(还有一部分人在外,人没全在这) 这些人本以为只是自己本县人备战,忽然见一群外村人骑马携兵器而来,都有些意外。 李县丞朝着人群中一个身形魁梧面色硬朗的汉子招了招手。 那人是本县捕头陈虎,手下管着所有衙役与民壮,行事稳重,身手也好。 “陈虎,这十位是从边安村特意赶来,助我们守县城的壮士,接下来时日,他们便跟着你一同操练、配合,到时候再按情况一同分派。” “这是我们县的捕头陈虎,身手了得。”李县丞两头介绍了一下。 周明轩拱手,对着陈虎说道:“我等初来,一切听大人和陈捕头安排。” 自从定下山口计策,李县丞忙得脚不沾地,一会儿要调木料、一会儿要点人手、一会儿又要去山口盯进度,整个人忙得几乎脚不沾地。 他看着众人,语气带着歉意:“实在是事务繁杂,我便不多陪了。你们先跟着陈捕头熟悉操练,有任何事,随时让人寻我。” 说罢,便匆匆离去。 陈虎倒是十分爽快,对着十人拱了拱手,满脸欢迎:“诸位肯来相助,我们感激不尽。只是……” 他目光扫过一圈,视线在众人身上过了一圈,这群人有强有弱,兵器倒是带得齐全,可一看便知不是正经兵士,身手参差不齐也就罢了,里头竟还站着个女子,这人正是大美。 第100章认可 陈虎眉头皱了皱,却不是轻视,而是实打实的担忧和无奈。 他语气沉了些,尽量说得委婉: “姑娘,我没有半点看不起你的意思。看你也是有身手的,眼下肯挺身而出,勇气比许多男子都要强。可这一次不是闹着玩,外族人都是很凶残,真打起来刀箭不长眼,凶险得很。你……怕是扛不住的。” 陈虎言下之意很明白: 我敬你胆量,可我不放心你,也怕你到时候遇险,刀剑不长眼啊。 周墨见状上前一步,解释道: “陈捕头,我们明白你的顾虑。只是你别看大美是女子,她亲手斩杀过外族人,真刀真枪拼过命。之前我们能突袭外族人的部落,也大美一直冲在前面,论身手、论胆量,我们在场的人都不如她。” 周墨这话一说,对面演武场上的人都惊讶不已。 “突袭过外族人部落?还是个女子?” “真假的?” 陈虎也是惊讶,又仔细打量了一下大美和这群人。 前些日子他就听过风声,说有村落一伙人敢主动对外族人部落下手,还全身而退,他原本只当是传闻,没想到竟然是眼前这群人,而眼前这个姑娘,还是主力。 惊讶归惊讶,陈虎依旧没有完全松口,语气依旧坚持: “不是我不信诸位,只是战场不比别处。诸位的大义,我们也得为所有人安危负责。若是方便,不如……让姑娘露一手,让大家心里都有个数,日后分派任务,也能少些麻烦。” 大美抬眼,没有半点扭捏: “可以。” 大美答应得干脆,当场往前站了一步,目光平静地看向场中。 陈虎见状,立刻让人取来一张普通的硬弓和几支箭,递了过去:“姑娘,若是为难也不必勉强,咱们就是看看身手。” 大美接过弓,掂了掂分量,没说话。 在场的衙役和民壮都围了过来,一个个好奇打量。不少人心里还在嘀咕:一个姑娘,就算胆子大,力气和准头能有多好? 大美走到指定的位置,转过身,看了一眼远处立着的草靶。 她没有摆什么花哨姿势,腿部发力,抬手、拉弓、搭箭,动作一气呵成。 只听“咻”的一声。 箭破空而出,稳稳扎在草靶正中心。 全场一瞬间安静了几分。 大美面不改色,又快速搭第二支箭。 这一次,她没有直视靶子,微微侧过身,借着余光瞄准,松手放箭。 又是一箭正中红心,而且比上一箭更靠中心。 众人顿时抽了一口冷气,好准的准头。 大美露完箭法,陈虎还想让大美再试一回近身实战,也好给所有人彻底定心,大美表示没问题。 他朝身后招了招手,叫出一名身形高大、体格健壮的壮民。 “姑娘,这位是石根,这几年跟着我们一起迎过外族人,是咱们民壮里数一数二的。” 陈虎看向大美,说道:“若是姑娘不介意,便和石根简单对练几招,点到为止,也好让大家彻底信服。” 大美应道:“可以。” 石根走上前,看着眼前这个比她矮了不少姑娘,语气带着几分迁就:“小姑娘,等会儿动手你别紧张,咱们点到为止,觉得不行就及时喊停。” 大美勾了下唇角,举起武器,说:“来吧。”话音一落,她整个人气势骤然一变。 方才的淡然尽数收起,周身出了一股见过血拼过命的冷锐气场。 陈虎站在旁边一看,心里立刻就确认了,这不是普通女子,这股子煞气,真真是亲手杀过外族人的。 场上两人各自站定,石根率先持刀式上前。 他出手稳重,力道十足,显然是久经练手。 换做寻常人,早被这股气势逼得乱了脚步。 可大美不闪不避,从前她大多靠巧劲、靠本能应对,可这一次,一招一式、进退闪躲,都带着规整的章法,显然是经过韩家那番悉心调教,拳脚刀法早已脱胎换骨。 劈、挡、闪、卸,每一下都精准卡在对方力道空当。 不过三五回合,石根就渐渐落了下风,手脚被牢牢克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大家都看得出来,他已经被彻底压制。 再走两招,石根自己收了势,苦笑着摇了摇头。 陈虎看得眼睛发亮,当场一阵拍手,朗声笑道: “好!好功夫!真是巾帼不让须眉!是我们小看姑娘了!” 石根也心服口服,对着大美抱了抱拳:“姑娘厉害,我输得口服心服!”场边一众随即爆发出一阵对大美的赞叹。 至此,再也没有一个人,因为她是女子而有半分轻视。 陈虎走上前,看着大美,彻底收起了之前那点顾虑和担心,语气里全是敬佩: “是我小看姑娘了!有你这身手,别说是女子,就是咱们在场好些大老爷们,也比不上。是我多虑了!” 他转过身,对着在场所有人沉声道: “从今天起,边安村来的诸位,都是我们的弟兄!谁也不许轻视,更不许怠慢!大家一起操练,互相学习,同心协力守好县城!” 原本参差不齐的目光,此刻全都变成了服气与敬重。 陈虎更是心悦诚服,当即让人腾出位置,笑着抬手道: “是我先前眼界浅了,姑娘千万别往心里去。从现在起,咱们就是一同守城的伙伴,大家不必见外,一起操练。” 大美也明白陈虎的顾虑,并未在意。 县里这些衙役与民壮,优势是守规矩、听号令,可平日里练的大多是寻常招式,真正跟凶悍的外族人面对面厮杀过的,没几个。 陈虎琢磨了一会儿,还是主动走到周明轩、大美他们这边,语气十分诚恳:“不瞒几位,我们平时最多也就是维持治安,对付几个毛贼还行。那些外族人生性凶悍,骑马冲锋、近身搏杀都狠得厉害,我们真要是正面对上,心里没底,胜算不大。你们是实实在在跟他们打过仗的,不如,也指点指点我们?” 周明轩闻言,摸了摸鼻子,倒有些不好意思,坦然说道: “实不相瞒,我们这里最能打,其实是大美。我们这些招式,也都是跟别人刚学来的。” 第101章安排 陈虎一听就觉得真是不可思议,他之前就看出来,这十个人里有强有弱,可他怎么也没料到,最厉害的竟然会是大美这个姑娘。 其他的人也点头,都认可大美的身手比他们好。 陈虎见他们都这样说,就请大美给大家传授一些经验。 大美也不推辞,把之前跟韩家师傅那学来的招数,简单演示了一遍。 动作不花哨,每一下都是能保命的实用路子。 陈虎和旁边一众衙役和民壮看得目不转睛,一个个认真跟着学,不停点头。 他们已经确信边安村这十个人,大美是最厉害的。 下午演武场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众人回头望去,就见一名差役领着一行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正是韩峥和韩旗,还有几位身形挺拔,一看就身手利落的韩家子弟。 那差役对着陈虎低声交代了几句。 原来是韩家人发现周家人都不在村里,一打听才知道是来县城助守,便主动寻了过来,找到县里说是和周家人一起的。 李县丞听了,当即让人直接领到演武场来。这差役交代完,又匆匆忙忙办事去了。 陈虎看向韩峥几人,有些意外:“诸位,也是和他们一道的?” 韩峥点了点头,语气坦荡:“是,我们本就是一起的,只是晚来了一步。” 周明轩等人也连忙点头应下。 周明轩又连忙回身,对着陈虎介绍: “陈捕头,这是我韩峥大哥,我们这几人手本事,全是跟韩家师傅学的。他们从前都在军中待过,正经练过沙场实战,比我们厉害得多。” 陈虎本就看韩峥几人气质沉稳身形挺拔,一看就是练家子,再一听这话,态度立刻更加恭敬客气,连忙拱手: “原来是军中出身的好汉!幸会,幸会!今日能得诸位相助,我们县里更是如虎添翼了!” 两边人简单寒暄又比划切磋了几招。 不过片刻,陈虎就心里雪亮,周明轩半点没夸大。 韩家这几人的招式,一眼就能看出是真正上过战场,受过军伍训练的人,比他们这些半路练起的民壮强出太多。 陈虎心里又惊又喜,只觉得这一次,守城的底气,从来没有这么足过。 韩峥中间找过来,对周明轩说道:“你们过来县城相助,也不提前知会我们一声。还是韩旗发觉你们都不在村里,四处打听才知道。这么大的事,怎么就自己偷偷来了?” 周明轩苦笑一声,解释道:“韩大哥,你误会了。这次来县城守城,凶险得很,大量外族人随时可能打过来。我们正是知道危险,才没敢去叫你们,不想把你们也拖进这险地里。” 韩峥一听这话,心里那点不快瞬间就散了,嘴上还是不饶人说道: “还以为你们这是要和我们拆伙了呢。” “这怎么可能,韩大哥误会啊。”周明轩讨饶道。 “没有下次了?” “没有下次。”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忙碌了一整天的朱县令和李县丞,才拖着一身疲惫赶回衙门。 白日里,他们带着衙役与组织来的百姓,在城外山口与各个要道赶制陷阱,还要防备外族人的刺探。 这些人大多不是应征的民壮,算不上战力,可搬木头、挖土方、铺石板这类体力活,个个都肯出力,进度倒也不慢。 两人一进演武场,就看见边安村来的人和县里的衙役和民壮聚在一处,互相指点半点生疏隔阂都没有,不少人还在切磋拳脚或者比试弓箭,气氛很融洽。 朱县令顿时松了口气,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 “还好,是我们过于担心了。有他们在,咱们算是多了一条臂膀。” 李县丞也点头欣慰:“难得有人相助。” 陈虎看到县令将白日里操练的情况,大美展露的身手和后来的韩家人的情况,禀报了一遍。 朱县令与李县丞对视一眼,都颇为意外。 他们原本只当大美是胆大心细,没想到身手这般利落。 可即便如此,他们在后来说到城内布防分派时,还是下意识把大美安排在了最稳妥,最安全的位置,靠近县衙后侧的高处瞭望,只负责警戒示警,不用直面厮杀,离前线最远,几乎没有危险。 大美眉头一皱,当即开口: “大人,我不想去后方。我能对战外族人,应当去前侧巷口。” 朱县令温声劝道:“大美姑娘,你的本事我们都信。可前线刀箭无眼,混乱起来根本顾不上旁人。你在这里就足够了。” 李县丞也附和:“不错,我们不是不信任你,正是因为信,才更不能让你轻易涉险。你安心守在后侧,也是帮了大忙的。” 看两人态度坚定,大美张了张嘴,还想再争,可看他们一脸为自己着想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没再争辩,只是微微低下头,眼底掠过一丝不服,又很快压了下去。 旁人只当她是听话默许。 只有站在一旁的周墨、周明轩看得清楚,大美没有真的认同。 她只是把抗议咽了回去,没有再争论是因为她心里打了别的主意。 傍晚休息的时候,周砚知道大美被分到后方没能上前线时,怕她心里憋屈,就凑过来安慰她: “大美我也在后方,咱们俩一块,也能有个照应。” 大美神色平平,没什么情绪:“跟你一块有什么好的。” 周砚立刻伸手薅了她一下,压低声音叮嘱:“你可别乱来啊,我哥都说了,咱们一切听官府安排,不许擅自逞能。” 大美敷衍地应了一声:“知道了,起开。” 说完便转身走开,周砚还是又追了过去。 晚一点周墨和周明轩也过来安慰了大美几句。 大美道:“大哥,二哥,我没事。” 周墨说道:“不管在前在后,咱们都是一起抗敌,只是分工不同。” “我明白,你们放心吧,我真没事。” 大美神色平静,语气也坦然,看上去一点都像是不闹脾气。 周墨和周明轩也就放下心,回去休息了。(他们被安排在衙门的后院,只有大美在前院) 可他们不知道是,大美嘴上说不在意,心里却琢磨起一个临时起意的主意。 第102章回村 第二日大美正常的和大家说话做事,也没发牢骚,反倒拉着几个衙役,旁敲侧击打听外族人的消息。 旁人只当她是好奇,也不隐瞒,把知道都和她说: “每次来的不是同一部落的人,而是附近好几个部落凑到一块儿组成的队伍。以前多是二三十人一股,小打小闹。今年这回的架势,人数怕是要翻倍。” 大美一听人数会翻倍,面上不显心里那套打算,反倒越发清晰。 就这么又过了两天,城里气氛一天比一天紧张,山口那已经频繁发现有外族人出没。 这个时候大美找了个时间,单独去找了周墨和周明轩。 “大哥,二哥,我想回村里。” 两人都有些莫名: “怎么突然要回去?” “大美,这哪有不妥吗?” 大美找了理由,也说得合情合理: “这边布防都安排好了,我和周砚被放在后方,其实也插不上手,帮不上什么大忙。不如我和周砚回村守着,县里这边战事一起,村里空虚,万一被人摸过去,我们也能顶一阵。” 周墨和周明轩对视一眼,两人都明白了,大美是知道留在县城,县令只会把她护在安全地方,根本不让她上前。 她这是换个法子,想找能真正出力的地方。 两人商量了几句,觉得这个理由合情合理,既能顾全村子,又顺了大美的心意,还不驳县令的面子,便点了头。 周砚呢也跟着回去了,大美是县令他们想照顾她,周砚是真的用不上,所以跟大美回去就回去吧。 两人去跟朱县令和李县丞一说,县令也没多想,只当是大美懂事,顾全大局。 当即点头同意:“回去守着村子也好,两头都稳妥。姑娘之前出的计策,帮了咱们天大的忙,本县心里都记着。一路小心,回去替我向村里百姓问好。” 大美应下,心里却已经有了下一步的打算。 大美和周砚辞别众人,一路往城外走。 依旧是大美骑马,带着周砚,周砚还很高兴,只当大美想明白了。 出了县城,周砚还在那嘀咕:“其实回去也好,县里咱们也插不上手,留在那反而给人添麻烦。”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觉得,大美是因为没被派上前线心里憋屈,才主动回村的。 两人已经走出县城老远,大美在后面,开口道:“周砚。” “嗯?” “干嘛?”周砚下意识回问: “我想进山。” 周砚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回头:“进山?进山干什么?” 大美瞥他一眼:“你挡我视线了。” 周砚连忙挪回身子,一脸懵地看着前面:“不是,你倒是说啊,进山到底干嘛?” 大美目视着前方连绵的山林,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你之前也听见了,这次外族人会来很多,应该会有很多主力出来抢县城。他们人出来得多,部落里留守的人就少。” 周砚脑子一转,脸瞬间白了几分,连忙说:“留守再少,那也有人啊!咱们就两个人,你想干什么?冲上去跟他们拼?咱们就这点人,杀不完的!” 大美摇头:“我没想杀人。” “那你想干什么?” 大美顿了顿,语气认真: “上回那个部落,那么多羊群,我们没带回来。我回来怎么想,都觉得有点可惜。” 周砚这才才勉强听懂:“……你意思是?” “我们去偷羊吧。” “偷羊?!” 周砚整个人都僵在马上,眼睛瞪得溜圆,当场一口气没上来。 他回头看着一脸淡定的大美,只觉得眼前一黑,不知现在,而是往后半辈子的路都变得黢黑黢黑的。 大美压根不管周砚在一旁百般抗拒,一脸要死要活的模样,自顾自调转马头,带着他往镇上赶去。 大美带着周砚径直来到老大夫的药铺。 这会铺子里正好没病人,安安静静的。 老大夫一抬眼,就看见大美进来,身后还跟着个蔫头耷脑一脸生无可恋的周砚,不由得多看了两眼两人。 但他也不多问,起身朝大美使了个眼色,带着他们往后院走,还吩咐小徒弟在前头守着,不许放人进来。 一进后院,老大夫便开口:“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之前的药用完了?” 大美摇头:“还没有,都交给县里的人了。” 老大夫“哦”了一声,就见大美往前凑了凑,难得露出一点笑意: “老大夫,您再给我配点迷药呗。” “不是才给过你一包吗?” 大美也不瞒他,坦然道:“我们一行人去县城帮忙守城,那包我都分给他们了,我手上现在没有了。” 老大夫眉头微挑,上下打量她一眼: “你既有身手,不去县城帮忙守城,反倒跑我这来要药,你想干什么?” 大美笑了笑,不肯细说,只含糊道:“另有别的用处。” 那模样,摆明了是非要不可。 老大夫拿她没法,无奈叹了口气:“等着。” 他转身进了里间,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两包药。 大美眼睛一亮。 老大夫先递过一包:“这是你要的迷药,和上次一样。” 接着,他又把另一包推到她面前,压低声音: “这包你收好了,别弄丢,也别乱用。” 大美也小声问:“这是毒药?” “想什么呢。”老大夫瞪她一眼,“毒药哪是那么好配的。这是我新近研出来的强效麻药,比寻常麻药烈得多,见效也快。” “你涂在刀刃上,只要划开皮肉,几息功夫,人就浑身发软,没半点反抗之力。” “不过这东西不算毒药,过几个时辰药力散了,人还能醒过来。你省着点用,我就只配出这么一点。” 大美大喜过望,连忙把两包药都收好,连连道谢。 她也不白拿,当下留下不少银两,这才带着一脸懵的周砚,高高兴兴离开了药铺。 老大夫站在门口,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忍不住揉了揉额头。 “再这么来两回,我存的好药都要被掏空了……” 他越想越心疼,转身急匆匆往库房走,打算赶紧再捣鼓些药材补上。 第 103章 动员 大美带着安静的周砚一路赶回村里,到了村口,她便让周砚先自己回家。 “你先回去,我去把马安顿好。” 周砚连应声都不想应,蔫蔫的回去了。 等把马安置妥当,大美就去找了王村长。 王村长一见大美独自回来,当场就惊得站了起来,连忙上前: “大美?你怎么回来了?县城那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大美说:“王村长放心,县里一切都好,大伙都在忙着备战,布防也都安排妥当了。” 王村长松了口气,又疑惑:“那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大美直视着他,开门见山: “我不打算回县城了,我有别的打算。” “别的打算?”王村长一下子没转过弯。 大美也不绕弯,直接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这次外族人为了打县城,应该会把大部分主力带出来了,我想他们部落里肯定空得很,留下的人不多。” 王村长愣愣点头:“是……是这个理。” “他们人都出来了,那我在想,咱们能不能趁这个机会,去把他们的羊群牵回来?” “羊……羊群?” 王村长一听羊群,脑子飞速转着,慢慢回过味来。 他一下子想起了这些年的憋屈: 他们村里不是没人想过养牲口,可每次刚养起来一点,外族人一来就全被抢走。他们要抢东西,这些连牲口是都不放过的,到后来村里人干脆不敢养了,养多少都是给别人做嫁衣。 如今一听大美这话,竟然要掉过头,去拿外族人的东西,王村长眼睛瞬间亮了。 他盯着大美,看了好半天,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有些激动: “好主意!大美啊,你这主意,绝了!” 就这样两人在屋里压低声音,细细商量起来。 王村长对大美说道:“那咱们就夜里动手。提前备好足量的甘草和盐巴,羊对这两样最是馋嘴。只要闻到味儿,不用赶、不用拽,它自己就会凑过来,嘴里嚼着东西也不会叫。只要咱们行事小心,不惊动看守,就能安安稳稳把羊引出来,神不知鬼不觉。” “好办法。”大美附和道,王村长的主意正好解得了大美的困惑。 王村长皱着眉,有些担忧:“咱们村里现在留下的,青壮年不多了,人手本来就不多,这事……够使吗?” 大美回道:“我们不跟他们正面对抗。” 村长看着大美:“那……咱们这回不端了他们部落?” 大美摇了摇头:“不了。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羊群。” 她还把顾虑一一说清: “真要跟留守的外族人动手,难免耽误时间。咱们人手和武器都有限,万一没快速了结,万一那边攻打县城的外族人撤回来,我们反而会被包围,到时候想走都走不了。” “所以我们不恋战,就速战速决。羊拿到手,立刻撤,不多耽搁一刻。” 王村长听完,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对,你说得在理。咱们本来就没多少人手,顶不住大场面。不节外生枝,只拿咱们要的,安安全全回来,这才是最稳妥的。” “那我们带出多少人过去?” “我想着能动的都去?” “啊?全都过去?”王村长有些不明白了。 大美便细细跟他解释:“我先带一队精干点的人,悄悄摸去外族人部落。剩下的人,都埋伏在山上接应。等我们把羊群赶出来到了山下,他们再一起出来帮忙。” 她顿了顿,又说:“羊群在山上乱跑,不好驱赶,光靠几个人根本拉不住。” 王村长眼睛一亮,立刻接话:“我懂了!到时候咱们人多,实在赶不动,就一人扛一只、背一只,也得给它背回来!” “对,就是这个意思。”大美点头。 两人对视一眼,都心照不宣地笑了。 大美就交代了几样需要的东西,王村长连连保证,在她出发前准备好。 另一边,周家几人一看见周砚独自回来,立刻迎了上去。 周大嫂、周夫人、周二夫人围了过来,脸上满是担心。“砚儿,你怎么回来了?” “小二,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 周砚疲惫地叹了口气:“我和大美一起回来的。” “是县城那边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有人欺负大美了?” 周砚连忙摇头,不想让家里女眷跟着担惊受怕,只含糊道:“没有,县里一切都好,外族人还没打过来。就是大美另有打算,我俩先回来一趟。” 他半句没提偷羊进山的那些事,只说大美晚点就回来。 几人见他一脸疲惫神色恹恹的,也不忍心再追问,连忙催他: “看着累成这样,先回去歇着吧,有什么事等大美回来了再说。” 大美从王村长那回到家里,没有先回自己的住处,直接去寻了周大老爷和傅家老大,把自己的打算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两位长辈听完,都没有立刻开口,神色郑重。 周大老爷沉吟许久,看着大美,缓缓问道: “大美,你实话跟我说,这件事,你有几成把握?” 大美语气沉稳:“我也不瞒大伯,我没有硬来的意思。我打算先夜里悄悄潜过去探查一番,有机会咱们就动手,若是形势不对,咱们立刻撤回来,绝不冒险。反正我们人手不多,悄悄来去,也不容易被发现。” 傅大爷皱了皱眉:“夜里去赶羊群,动静可不小,一旦惊到他们,麻烦就大了。” 大美把王村长的建议说了出来,她是觉得可行的。周大老爷和傅大爷对视一眼,周大老爷看着她,语气认真:“你是真打定主意要去做这件事?” “是,机会难得。”大美没有半分犹豫, “县城那边有那么多人守着,不差我一个。可这边,能给村里多抢回一群羊,整个冬天大家都能好过不少,也能给县里减轻负担。王村长那边,我已经问过了,他也赞同。” 周大老爷和傅大爷又商量了片刻,终于点了头。 “好。你一向稳重,不是莽撞之人。既然你想做又有谋划,我们就支持你。” “只是,细节必须一一商量妥当,万万不能出半点差错。” “好。” 第104章夜行 周傅两家女眷们也都闻讯过来,等到听说,这次行动不是只有青壮年能上,就连她们也能安排在山上接应,所有人眼睛都亮了。 如今终于有机会能派上用场,哪怕只是在后方接应,一个个也都劲头十足,满心积极,谁都不肯落后。 到了下午,二柱带着村里几个年轻后生,兴冲冲地找了过来。 一见到大美,二柱就迫不及待开口: “大美,俺们听王村长说了,你要带人再去外族人部落那边一趟,是不是真的?” 跟在他身后的几个小伙子,眼睛全都亮闪闪的,一个个摩拳擦掌,本来没去成县里还挺遗憾,现在又有机会可不能错过。 大美点了点头,没有隐瞒:“是真的,我们打算今晚就先行过去。” 话音刚落,二柱立刻往前一站,高声道:“大美,带我一个!我去!” “还有我!我也去!” 其他人也跟着争先恐后地举手,生怕落了后。 大美抬手压了压,让大家先安静下来: “你们先别争。打头的人选,我下午还要再和王村长仔细敲定,你们先回去准备着。” 众人一听,全都乖乖点头,满脸期待。 “好!我们都听你的!” “二柱,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你去趟许婶家,帮我问问阿玲,她是否知道其他部落的方向。” “好,我马上就去。”说完,二柱就先跑了。 现在整个边安村都紧锣密鼓地忙活起来。 王村长带着人挨家挨户的收集深色衣物,还有做通知他们都要进山的事,原本王村长还想做动员,结果刚一说完,自己就被村民的热情劝退了。 大美把时间定得非常紧,当天夜里,直接出发。 二柱那也得到了好消息,这样就帮助大美他们节省了好多时间,剩下的时间赶紧收拾趁手的家伙、干粮、绳索,一刻都不耽误。 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夜幕把整座村子都罩了进去。 按照大美的安排,作为先锋出发的所有人都换上深色衣裳,在村尾山下集合。 周砚也被大美叫来了,他虽然一想到要去外族人部落就心里发慌,可还是咬着牙站在了队伍里。 他们一行八人,这一些人是骑马的。(大美、周砚、傅慷(傅二爷)、傅卓林、二柱、李石头、刘铁柱、王三)而王村长已经按照大美的意思,在他们出发后安排村民跟着傅渊(傅大爷)和傅卓安再进山。 大美简单交代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一会儿进山,全都跟着我,不许掉队,不许随便出声,更不能擅自乱动。一切听我号令,以哨声为准。”大家全都轻轻点头,没人多话。 大美看了看天色,一声喝令道:“走。” 一行人借着夜色钻进了茫茫山林,大家都紧紧的地跟在大美身后,朝着外族人部落的方向,一路摸了过去。 他们走了近两天的时间,终于抵达了外族人的地界。他们站在山头,远远往下望去,一眼就看见了之前被他们烧毁的那个部落。 他们观察了好一会儿,那片营地空荡荡的,断木焦土,半点人烟气息都没有,显然早就被彻底放弃了。 大美挥了挥手,示意众人下马,把马都牵到山背隐蔽的地方拴好,这里背风隐蔽,不容易被山下的人发现。 此时已是下午,日头偏西。 他们和上次一样,就地拔草编织草披,还是打算用草披裹住身子,方便隐蔽潜行。 趁着编草披的空隙,大家各自拿出干粮啃了几口,简单歇息恢复体力。 大美跟大家交代,就按照之前阿玲指的方向,继续往外族大部落摸过去。 等到傍晚天黑了再出发,那样才最安全最不容易暴露,他们都抓紧制作手中的草披,好在在傍晚前完成了。 他们每个人背着一包行囊和干粮,再披上草披下山出发了。 天色彻底黑透,草原上一片昏暗。 大美一行一共八人,身上都裹好了草披,借着夜色掩护,朝着阿玲说的方向方向潜行。 这一回,他们没有像之前那样步步谨慎。夜色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远处根本看不清人影,他们不必太过拘谨。 大美一挥手,八个人不再压低身形磨蹭,而是迈开步子,在草原上大步奔跑。 一路疾行,两个多时辰转眼就过去。 夜色深处,众人终于在前方看见了隐约的火光,再走近一些,部落轮廓出现在眼前,这应该就是阿玲说的部落了。 这个部落明显比山下那个部落大很多,有很多的帐篷。 即便已是后半夜,部落里依旧亮着不少篝火,火光摇曳,远远还能看见几道人影来回走动,不知是不是守夜之人。 大美压低声音,对身后几人道:“你们就在这里等着,藏好身形,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许出来,也不许乱动。我先过去探一探,看看羊群圈在哪里,有没有守卫,弄清楚了再回来安排。” 周砚一把拉住她:“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人多反而容易暴露。”大美甩开他的手, “我很快回来,大家继续隐藏。” 不等众人再劝,大美弯着腰,披着草披,独自一人朝部落摸了过去。 她动作又轻又快,像一道黑影,避开有光亮的地方,绕到营地后侧。 很快,她就找到了被围栏圈着的一大群羊,就在营地角落,还有看守的两个人,他们还时不时打哈欠,明显松懈。 大美默默记好位置,又围着部落转了一圈,在黑暗中仔细观察。 确认清楚一切后,她没有停留,原路折返,迅速回到了藏身之处。 见大美平安回来,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她蹲在众人中间,声音很轻只有身边几人能听见: “我看清楚了,羊群在营地后侧,看守不多,防备也松。但整个部落各角都有守卫,也不确定那些去县城的人出发没有。” “那怎么办?” 第105章羊群 “再等等,今晚不动手。明天白天,我们再悄悄摸近一点,观察他们一整天,看他们人马进出情况,把情况摸透。到底要不要动手,等明天晚上再定。” 身边有人压低声音问:“那咱们这一夜在哪儿待着?总不能一直蹲在这儿。” “往后撤,撤远一些,找个隐蔽又能观察的地方。”大美轻声道。 这时,旁边的傅渊开口: “大美,我们刚才过来的时候,路过一处地方。是个陡坡那是一条干涸的小河沟,那里没水,他们肯定不会过去打水。离部落不算太远,又能藏住人,正好用来藏身观望。” 大美略一思索,立刻点头:“好,就去那里。” 一行人不再多言,弯着腰,悄无声息地向后撤离,一路小心翼翼地退到了那条干涸的河沟处。 这里地势低洼、隐蔽性极好,站在里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又能远远望见部落的动静。 一路赶了两天路,又潜行两个多时辰,每个人都很疲惫。 可即便如此,大家也没有完全松懈,几人简单休息,还留下两人守夜。 守夜的人不敢有半分大意,一直趴在河沟边,远远盯着外族部落里的火光与人影,不光是警戒,他们要观察这个部落到底什么才会彻底安全。 一夜紧绷过去,天刚蒙蒙亮,大家就陆续醒了,让夜里盯守的人抓紧休息,他们趴在干涸的河沟边上,尽量压低身子,一边啃着干粮,一边死死盯着远处的部落。 白天视线清晰,他们看得比夜里清楚太多。不仅看清了那边的帐篷,还留意到了部落里走动的身影,他们特别注意羊群那边,羊群被外族人带出去吃草后,两个妇人在羊圈里收拾。 大美微微眯眼,侧过头,对着身边的二柱低声问: “二柱,你仔细看看,那两个妇人,你认得吗?” 二柱瞪大眼睛,使劲望了半晌,最后摇头,回复大美:“太远了,看不太清脸。可看那身形,还有走路的样子……像是咱们汉人。” 旁边有人立刻小声问:“大美,那咱们要是动手,把她们也一起带走吗?”大美没有立刻答话,只是抿着唇,继续静静观察。 这一整天下来,他们看得明明白白:整个部落里进进出出的汉人女子,只有这两个,其余全是外族人的老弱妇孺和一些守卫,他们没有看见放马匹的地方,但直觉那些人去了县城。 他们一直等到傍晚,大美才重新蹲回众人中间,声音压得极低:“我们看了一整天,他们的主力确实全都去攻打县城了,留下的都是老弱。守卫不多,防备也松。” 二柱压着激动,轻声问:“那今晚……能动手了?” 一旁的傅卓林说道:“夜里丑时开始就见他们有活动的迹象。” 大美点了点头,目光又一次望向那两个汉人女子的方向,沉声道:“咱们就准备丑时能动手。等天黑透,我们按计划去牵羊。至于那两个汉人女子……我再看看,机会合适,能救便一起救走。” 众人全都郑重地点头,谁也不多话,只静静养足精神,等待深夜行动。 另一边,外族人部落里,被大美他们观察的那两名汉人女子,正蹲在篝火旁忙着生火做饭。 烟火缭绕,两人动作不停,不敢有半分怠慢。 一旁,小山安静地坐在边上,神色木然。 这时,一名人高马大体格壮实的外族女子走了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用十分生硬粗哑的汉语呵斥:“你们太慢了,快一点。” 两名汉人女子身子一颤,连忙低下头,连声应着:“是、是,马上就好了。”说完手上动作立刻加快,可那外族女子依旧满脸不耐,嘴里又用流利的异族话,低声骂了一句,语气刻薄难听。 骂完,她转头看向一旁的小山,语气稍稍缓和,却带强硬:“怀仇,跟我走。” 小山身子一僵,但很听话的站起身,乖乖的走到她身边。 临走前,外族女子冷冷瞥了一眼那两名低头做饭的汉人女子,对小山道: “跟他们待在一起,你只会越来越软弱。跟我走。”说完,便带着小山大步离开。 小山这个名字已经没有了,这里外族人为他改了称呼,唤他怀仇。 小山被那外族女子带走之后,其中一名汉人女子,还一直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眼神复杂,久久没有收回。 一旁一同做饭的另一名女子拉了她一下,低声劝道:“燕子,别看了。” 小燕缓缓收回目光,那女子又叹着气,压低声音说:“那孩子是外族人,你平日里对他再好,也是没用的。” 小燕垂着眼,抿着嘴,一句话也没有反驳。 那女子看她这样,又说道:“别以为咱们真心对他们好,他们就会善待咱们。你忘了之前那些被他们活活打死的人了?咱们在这儿,再怎么温顺、再怎么好心,都换不来半点真心,没用的。” 燕子点了点头,声音满是苦涩道:“我知道了,姐。” 夜色越来越深,原本还有动静的外族部落,渐渐安静下来。 篝火渐渐弱了下去,巡逻的人影也慢了下来,不少人都已歇息,整个部落慢慢沉入沉寂。 大美一行人就这么静静蛰伏着,耐心等待着最佳时机。 直到部落里彻底安静,守卫也越发松懈时,大美他们八个人才借着浓重夜色的掩护,一点点朝着部落缓缓靠近。他们离羊圈已经越来越近。 最后伏在暗处,不再动弹。 此刻,他们到了羊圈附近,那里的不远处来回走动的守卫,恰好形成了一个安静又危险的三角。 他们就这样蛰伏在黑暗里,静静等着,等着夜更深的时候到来,那是外族让人守卫最松懈的那一刻。 在这段漫长的等待里,大美他们越发确定了一件事,这个部落的大批人手,确实都去县城那边掠夺了。 因为他们暗中观察了这么久,部落里的守卫从头到尾就这几个,压根没人过来换岗。 第106章开栅 这些守卫倒也算敬业,始终守在各自的位置上,没有随意离开。不光羊圈旁边有人把守,整个部落的各个角落也都零星布着人,看得出来是刻意安排过的。 这段时间里,有一名汉人女子从帐篷里端着木盆出来过一趟,很快又折了回去。 借着这短暂的机会,大美一行人也牢牢记住了她的帐篷位置,离羊圈不算远,中间只隔了一座帐篷,看她进出的模样,那帐篷里应该也就只有她和另一名汉人女子,没有别的人。 这个时候二柱也看清了她的模样,是燕子。 二柱回头看向大美,黑暗中看不清大美的神情。 时间一点点往深夜拖去。羊圈旁的两名守卫,一开始还凑在一起低声说话,时不时走动两下,精神还算清醒。 到了后面困意一阵阵涌上来,两人的动作越来越慢,脑袋也一点一点往下垂,后来干脆到旁边的帐篷里休息。 有人在暗处压低声音,问大美:“大美,他俩……是要睡过去了吗?” “再等等。” 又过了漫长的一阵,部落里彻底安静下来,连半点走动的声响都听不见了,大美起身大胆的向部落里望去,各个角落都守卫都不见了。 大美又抬头望了眼夜空,夜已深了,但月亮升到半空,清辉洒在草原上,四周反而亮了几分。 她压低声音,对身后几人说道:“准备,咱们要行动了。” “好。” 他们在黑暗里解下背上的行囊打开。那里面,是满满一堆深色的布料,那是王村长提前在村里挨家挨户收来的,一块块拼接好,专门防备今夜月光太亮,等下用来遮盖羊群,不让毛色反光。 众人轻手轻脚,把所有布料凑到一起,最后使用。(宝们不要纠结大小) 里面还装着甘草、盐巴。 这是用来引羊的关键。 大美和傅渊开始行动,两人弯着腰,一点点向前爬去,像两道影子,悄无声息摸到羊圈的角落。 两人抽出腰间的短刀,刀尖抵在羊圈木栅的缝隙里,手腕极慢地来回拉动。不敢弄出太大的声音,只一点点磨断木条,生怕惊动人,更怕惊了羊 “沙沙、嚓嚓……”细微得几乎听不见,被夜风一盖,彻底消失。不多时,羊圈的一角便被锯开一道口子。 大美先探了探身进去,傅渊在后。两人猫着腰,从小口无声地钻进羊圈。 羊群被惊动,只是骚动了一下,有几只羊抬了抬头。 大美立刻掏出备好的甘草,递到最前面的羊嘴边。 甘草一入羊嘴,羊立刻安静下来,低头慢慢嚼着。 盐巴的气味又引得附近的羊一只只凑过来,温顺地围在她身边。 大美和傅渊一人牵一头,顺着锯开的小口,把羊一头一头往外牵羊。 羊只顾着嘴里的甘草,温顺乖巧,一头、两头、三头……羊群在寂静的夜色里,被悄无声息地引出了羊圈,外面的人在接应。 又顺利牵出几头羊后,大美朝着身后的人打了个手势。 眼神示意:你们看好羊群,我去一趟那两位汉人女子的帐篷。众人立刻会意,齐齐点头。 旁边的傅渊低声说;“大美,万事自己小心。” 大美点了一头弓着身子,借着月光与帐篷的阴影,几步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那座帐篷旁。 她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然后掀开一条缝隙,猫腰钻了进去。 帐篷内一片昏暗,只透进些许月光。里面的两人本已半睡,骤然察觉到有人闯入,身子瞬间绷紧,离得近的姜莹以为是外族兵卒又来刁难,吓得浑身发僵,差点脱口求饶。 大美脚步极轻,刚要开口,这名女子慌乱之中,手肘不小心撞到了边上的木盆。 “咚——”一声闷响,在死寂的夜里却格外刺耳。 大美马上压低声音说:“别怕,自己人。” “汉人?”两位女子猛地睁大眼睛,还来不及说话。 帐篷外,已经传来了脚步声。 有人被惊动了,大美立刻闪身缩到帐篷最暗的角落,整个人隐进黑影里,手中握紧短刀。 下一秒,帐篷帘被粗暴地掀开。是守旁边帐篷里的外族人守卫,举着微光的火把,探进头来,用生硬的汉语喝问: “什么声音?”燕子吓得心脏都要跳出来。还是旁边那名女子强撑着镇定,连忙起身上前一步,声音发颤却努力平稳: “没、没什么……我夜里起身,不小心碰倒了东西。” 与此同时,羊圈那边的众人听见这边的响动,所有人瞬间齐齐趴伏在地上。 一个个死死按住身边的羊,大气都不敢喘。他们已经悄悄牵出了大半羊群,只要此刻露出一点动静,只要一声羊叫,所有人都会暴露。 到那时,除了拼命死战,再无退路。 帐篷外的守卫眯着眼打量了她一会儿,嘴里哇啦哇啦地说着听不懂的异族话,语气满是不耐烦与怀疑。 那女子不敢反抗,只能硬着头皮上前,低声下气地安抚解释,姿态放得极低。 守卫看她温顺乖巧,神色渐渐松懈下来,目光却变得猥琐,伸手在她身上胡乱摸了几把。 女子浑身僵硬,死死咬着唇,一动不敢躲,屈辱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好在夜实在太深,那守卫也困得厉害,又占了便宜,嘟囔了几句,这才不情不愿地转身离去。 直到那外族人回到帐篷,那名女子才缓缓收回手,僵硬地转过身,她整张脸苍白如纸,羞耻让她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燕子快步上前,一把搂住身子发抖的女子,哽咽着低唤:“姐,姐……”她心里也难受,却一句话安慰也说不出来。 黑暗里,那女子狠狠闭上双眼,用力深呼吸,拼命压下胸口的屈辱与颤抖。 片刻后,她朝着大美藏身的暗处,哑声开口: “你是什么人?”大美声音压低:“我是山那头的汉人,来带你们走。你们愿意跟我一起离开吗?” “山那头?”燕子惊疑。 “是,我和二柱一起来的。” “二柱哥。“燕子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这绝望之地,她的家人竟然真的有人来救她了。 大美没有时间来安慰她们。 第 107章 燕子 “没时间犹豫了,我们现在就得走,什么都不用收拾。” “好。”姜莹伸手去拉燕子,燕子却迟疑着。 大美一时不解,江莹却明白,压低声音急道:“你疯了吗?你怎么能对那些外族人有念想?那个孩子是外族人。” 燕子急忙摇头,眼眶通红,却慌乱得不知该怎么辩解:“不是的……我没有……他.....” 大美低声催促:“先离开,有话出去再说!” 江莹不再多言,一手死死攥着燕子,不让她犹豫,大美小心掀开帐篷帘,侧耳细听外面的动静,很安静。 这才贴着帐篷阴影,轻手轻脚的出来,绕到帐篷后侧,身后的两名女子也是轻手轻脚的跟着,她们一路无声折返,顺利回到羊群汇合的地方。 她们蹑手蹑脚地来到羊群后方。 这时大家已经把羊群全都顺利牵出来了,比他们预想的都要顺利。 “大美姐!”二柱见到她们平安回来,又惊又喜,压低声音道,“全都弄出来了,好多只羊!” 放眼望去,黑压压的一大片,在夜里根本看不清轮廓。众人之前准备的那些深色旧布,全都遮在羊群身后,月光照下来,也不会露出半点显眼的毛色。 队伍安排得十分妥当,有人在前面用甘草引着羊,有人在后面缓缓推着,安安静静地带着羊群往前挪动,一点点远离了外族部落。 大美带着燕子和江莹,顺利和众人汇合。 黑暗里,燕子忽然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音,整个人激动得浑身都在哆嗦。 她嘴唇颤抖,极轻极轻地唤了一声:“二柱哥……是你吗?” 可此刻正是紧要关头,二柱满心都在赶路撤退,只一个劲地催促:“快走,别出声,赶紧走!” 说完,他连忙拿过两顶草披,递到燕子和江莹手里:“快披上,藏好身形。” 一路上,江莹始终紧紧攥着燕子的手,一刻也没有松开。 她知道燕子心思软,容易犯糊涂,她半步都不敢放开,生怕燕子一时犹豫,又留在那个火坑里。 一行人趁着夜色,沉默地赶着羊群,往山的方向快速撤退。 走了一段路,渐渐远离了部落,燕子终于寻到机会,再度开口,声音带着颤抖: “二柱哥……” 二柱立刻就听出了她的声音,压低声音回道: “小燕,是我,别害怕。” “先别多说,咱们赶紧进山,回去了再说。” 燕子在黑暗里用力点头,眼眶一热。 她终于要跟着家人回家了。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忍不住,一次次回头,望向身后那片漆黑无边的部落方向。 犹豫了许久,她还是小声对二柱哥开口: “二柱哥,那里面还有一个孩子……他是……” 话音未落,大美便直接打断了她,声音冷静: “你说的那个孩子,我知道,是小山吧。” 燕子听见满是惊讶: “你……你怎么知道?” 大美没有再多解释。 黑暗里,原本说话的几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默契地沉默,只顾着赶路,他们都知道小山。 只有大美低沉的声音,在夜色里响起: “让他留在部落里,是我们对他最大的宽容,他没有别的选择。”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他们不会带走小山,也不会为他做任何争取。 燕子急忙开口,声音带着急意: “可是……” 可她的“可是”才刚出口,就再也没有人接话。 没有一个人回应她,没有一个人停下脚步。 大家只是低着头,一味地往前赶,沉默地推着羊群,在夜色里快步前行。 燕子最后慢慢垂下头,满心酸涩,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亲们,我说一下啊,燕子被掳走时不大,所有很容易在痛苦中寻找同类,以后也会有人重塑她的信念,小山也就这几个镜头不会再多了) 一行人在无边的黑暗里沉默前行,脚下一刻不停。 最漆黑的那段夜路终于被他们甩在了身后,天边隐隐泛起了一丝极淡的鱼肚白,最黑暗的时刻过去,黎明就要来了。 他们已经能隐约看见前方山脚的轮廓,眼看就要抵达山林。 比山脚更早到来的,是破晓的黎明。 天光一旦大亮,他们的身影和羊群就会彻底暴露,身后外族人的追兵也随时可能赶到。 大美抬头,大声地朝众人喊道: “收布,加快速度!赶紧往山上赶!” “咱们的人应该也快到了,只要全力进山,用不了多久就能和自己人碰上。” “好。” 他们要赶在外族人追兵赶到之前,钻进茫茫大山。 所有人不再说话,咬紧牙关,赶着羊群,拼尽全力朝山脚冲去。 天刚蒙蒙亮,最先发现不对劲的,还是守在羊圈的那两个守卫。 他们一早出来,没看见那两个汉人女子出来做饭,嘴里嘀嘀咕咕地骂着,满脸不耐。 两人没先去看羊圈,反倒径直朝着汉人女子的帐篷走去,打算把人揪出来,在他们眼里,不听话的人,就该狠狠教训。 可一掀开帐篷帘,里面空空荡荡,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两个守卫这才觉出了不妙。 他们出来寻找人,没看见人反而发现偌大的羊圈里,干干净净,一头羊都不剩了。 两人当即慌了神,扯着嗓子用异族语大喊大叫,凄厉的声音瞬间划破清晨的寂静,整个部落都被惊动。 这群守卫里,正好有阿伦。 他只一眼,脸色就沉了下去。 是他们,一定是山那头的汉人干的,他们来了。 上一次去山那头,他就因这群汉人在首领那失了地位,所有这次部落大举前去攻打县城,首领压根没带上他,只把他丢在部落里留守。 本就憋着一肚子火,一心想找回场子,如今又出了这般大事,他恨不得立刻把那些汉人抓回来,狠狠出气。 可不知为何,一想到那群汉人,他心底又隐隐泛起一丝莫名的恐惧。 阿伦当即嘶吼着,要召集所有人一起去追击。 可立刻便有人上前拦住他,语气坚决: “不行,所有人都走了,部落就空了,万一这是调虎离山之计,我们就完了。” 第108章追兵 一番争执之下,最终只选出了四五个人,迅速翻身上马,朝着山脚的方向疾驰追去,阿伦也在其中。 他们走后,部落里剩下的外族人女子才骂骂咧咧地起身,准备做饭。 人群里,就有那个带走小山的女人,以及被改名为怀仇的小山。 混乱中,小山断断续续听明白了,是山那头的汉人又来了,不仅偷走了全部的羊,还把那两个汉人女子也带走了。 那一刻,小山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什么也没想,猛地扔下手里的东西,像一阵风一样,疯了似的朝着山脚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只想追上他们,追上那些人。 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心情,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快要窒息的慌张。 可还没跑出多远,身后那名外族女子便快步追了上来,一把将他狠狠按在地上。 “怀仇,站住!你不能去!” 小山拼命挣扎,哭喊着:“放开我!放开我!” 女子死死按住他,强硬地说: “这不是你该做的事,有大人们去追,你还太小,你长大就可以去了。” 她以为,小山心里全是仇恨,是想跑去报仇。 可只有小山自己知道,他不是恨。 他是怕。 怕自己又一次,被人丢下了。 小山仰着头,眼泪混着泥土滑落,声音嘶哑地问: “……长大了,就可以去吗?” 女子望着他,点头: “嗯。等你长大了,你就可以去了。” 小山怔怔地望着远处连绵的大山,眼里一片空茫。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一句话。 长大就可以了吗?阿姆(亲们,不喜欢看小山的就再忍耐一下,后面真的没有了,这个支线我就带了几句) 大美他们总算赶着羊群,快要抵达山脚下。 有人回头望了一眼,脸色骤变。 “不好!后面有人追来了!” 追兵还隔着一段距离,可看那速度,用不了多久就能追上。“快!赶紧把羊往山上赶!”大美高声厉喝, “快上去,我来垫后。”一旁的周砚立刻站住,什么“你疯了”已经懒得说,只道:“我跟你一起垫后。” “快!再快一点!”大家拼命将羊群往山上赶,山上没有别的动静,想来约定好接应的人还没到。 最后四人留下,大美、周砚、二柱、傅渊。 其余所有人,立刻赶着羊群,先往山里撤。 远处,追兵的身影越来越清晰,马蹄声渐渐入耳。 大美扫了一眼空旷的平地,沉声道:“空地对我们不利,走,咱们也往山上退一段,想办法把他们拦在这里。” “好。”几人一边后撤,一边再次回头望去,只见远处尘土飞扬,已经能看清过来了五名外族人骑兵,正朝着山脚直冲而来。 前方的人护着羊群,已经尽数进入了山。大美四人则退守在半山腰一处狭窄的坡地,等着追兵上来。 这里路窄坡陡,正好限制马匹冲锋。四人各自握紧腰间武器,神情凝重。 他们的刀,早在出发前就按计划,由大美亲手涂好了强力迷药,只要划破皮肉,药性很快就会发作,几息间让人四肢发软无力再战。 不多时,马蹄声轰然逼近。阿伦带着四名外族人勇士,径直冲到山坡下,一眼便锁定了大美四人。 “上!”阿伦一声大喝,几人立刻驾马,挥着武器直冲上来。刀光交错,拳脚相撞,五个外族人本就悍勇,又借着马匹冲势,力气大得惊人,每一刀劈来都带着风声,又沉又猛。 大美四人仗着半山腰地形狭窄,不断躲闪,大美守在最前面,挡在路口,不让任何人越过去。 她挥刀格挡,又侧身避过劈来的刀锋,脚下在坡地上连连后撤,每一下都险到极致。 周砚身手不好,力气远不如外族勇士,只能在大美身侧帮忙招架,可好几次都被对方巨力震得连连后退,险些中招。 二柱和傅渊也一样,前后受敌。 眼见一名外族人骑兵刀已高高举起,眼看就要劈向大美后背,周砚眼中灵光一闪,不再去挡人,反而握紧涂了迷药的刀,弯腰滚到马蹄下,抬手猛地朝着马腿狠狠一划。 那战马吃痛,又沾了迷药,抬腿嘶鸣,而后又腿一软,当即轰然倒地,把马上的外族人战士狠狠摔在地上。 那人翻滚起身,用异族语大吼一声:“他们刀上有毒!” 剩下四名外族人战士一看那战马的情况,他们都立刻下马,再出手多了几分忌惮,可忌惮归忌惮,他们依旧占着绝对优势。 五人立刻散开,借着人数优势,一步步合围上来。 四人对五人,本就力不从心,此刻被围在半山窄地,更是进退无路。 两两缠斗,不过片刻,大美、周砚、二柱、傅渊身上都添了伤口,血浸透衣料。 五名外族战士步步紧逼,四人被逼到一处,已经退无可退。 就在这最凶险、濒临绝境的一刻。 “咻——咻——咻——”几道利箭破空而至,自山上直射而下,打破了敌强我弱的战局。 大美心头一喜:接应的人,到了! 只见山林上方,冲出一队人,阵前领头的人一竟是韩大人。 原来,村里人是在他们之后出发的,没多久就被韩大人他们追上。 当日大美一行人一走,村里只留下实在动弹不得的老人和年幼的孩子。傅大老爷还像往常一样,每日把村里的孩子集中过来教识文断字,韩家人也正常送小的过来,这一来就感觉不对了,没人了,周家傅家没人,村里也没人了。 一问不得了他们进山了,之后连忙通知了韩大人,韩大人怕大美他们出事,二话不说,亲自点了韩家能战的人手,追赶了过来。 有了韩家弓箭手和精壮汉子相助,局势瞬间反转。 大美四人精神一振,再次持刀冲上前。 他们寻机机会用涂了迷药的刀刃,在几名外族人身子上划开口子。 没过多久,迷药药效发作。那四个外族勇士一个个头晕目眩力气尽失,很快被众人合力制服,一个都没能跑掉。 混乱之中,只有阿伦看清形势不对,知道今日他又失败了。 第109章受伤 他心中又恨又怕,拼死杀出一条缺口,翻身上马,不顾一切地朝着远方狂奔逃窜。 韩家人用弓箭也未能留下他。 “别追了!”大美立刻出声拦住要去追的人, “我们目的已达到,先安全进山要紧!” 最终,五名追兵,四人被杀,一人逃脱。 而逃走的那个,正是上次进村偷袭失败,这次留守又丢了全部羊群的阿伦。 随后,大家牵上外族留下的马匹,又重新整理好羊群,一同进山返程。 按照之前定下的计划,这么多羊一起走容易散乱逃跑,众人便一人牵一只,或是分小群驱赶,分散开带着,稳稳地往村子方向去。 周大嫂她们和村中的妇人立刻挤了过来,围着大美、二柱几人仔细查看伤口。 这次正面硬挡,受伤最重的是大美和二柱,两人几乎扛下了对方大半的攻势。 二柱伤在肩甲,一道口子又深又长,包扎时疼得他龇牙咧嘴,却还是咧着嘴笑,一脸劫后余生的欢喜。 “没事没事,回去不耽误干活!咱们赢了就行!”有韩家人走过来低头看了眼他的伤口,说道:“还算侥幸,没伤到筋骨。多撒些金创药,仔细包扎。” 旁边人立刻依言,把带来的金创药厚厚敷上,仔细裹紧布条。还不主动表扬他: “哎呦,咱们二柱厉害了。“ “可不是。” 二柱的回应就是嘿嘿的傻笑。 大美则是上臂挨了一刀,伤口不短,看着有些吓人。 周大嫂看着大美的伤口,手都在哆嗦,一边轻轻擦血一边忍不住掉眼泪:“太悬了,再偏一点这胳膊就废了……” 大美连忙安慰大嫂:“我这没事的大嫂,看着严重其实就是皮肉伤,不打紧的。” 可这话显然没有安慰到大嫂,大美无奈,只能向一旁的周婉宁投去求助的目光,可婉宁垂着眼,只专心处理伤口,半点儿反应都不给。大美心想,得,这位也生气了。 她只好软下语气,连连保证:“我保证,以后一定好好护着自己,真的。” 两人还是不吭声。大美没辙,干脆装起疼来,吸了一大口气:“大嫂,婉宁,我好疼啊。” “哪里疼?还有别的伤口吗?”大嫂立刻紧张地抬头查看。 周婉宁也连忙抬眼,目光在她身上飞快扫过。 大美小声道:“没有别的伤口,就是疼。”周大嫂哪能不明白她的小心思,轻哼了一声:“下次再这样冒失,我可真不理你了。” 话音里带着一点鼻音,大美连忙顺着台阶下,连连点头讨好:“我知道了,一定记住,保证不再犯。” 一旁的周砚看着这一幕,也连忙开口:“大嫂放心,以后我盯着她。” 周大嫂转头瞪了她一眼,没好气道:“哼,都懒得说你。” 周砚顿时蔫了:“……好吧。” 大嫂这才想起问他:“你没受伤吧?” “没有,就几处小擦伤,不碍事的,你看。”周砚连忙动了动胳膊,示意自己好好的。 大嫂松了口气,这个是没出什么事的。 另一边,傅渊的伤势也不重,只一道不算深的刀伤。 女儿傅清婉蹲在一旁,小心翼翼帮他上药,一边包扎一边满眼崇拜:“爹,你可真厉害!” 傅渊被女儿夸得心情大好,忍不住挺胸抬头:“嘿,还行吧。” 看着女儿满眼都是“我爹是大英雄”的模样,他心里那点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几人简单处理完伤口,不敢多耽搁,立刻快步跟上队伍,一回去队伍里,大美明显能感觉到,韩大人周身气压极低,脸色沉得吓人,一看就是动了真怒。 一行人默默走了很长一段路,确认后方再也没有追兵赶来,大美才寻了个空隙,上前对着韩大人微微躬身,诚恳道: “韩大人,今日多谢您及时带人赶来相救。” 韩大人停下脚步,看向她,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责备: “你们胆子也太大了。去县城那边就先不提了,如今又独自摸到外族大部落下手,你们想干什么?真觉得自己无所顾忌,怎么闯都不会出事吗?”真是越说越生气,这韩大人流放都没生过大气,现在被这几个小的气的动了真火。 大美被说得低下了头,此刻她也真切明白,这次行动实在太过冒进,连累大家跟着一起涉险负伤,心里满是愧疚。 若不是韩大人及时赶到,他们必定要付出极为惨重的代价,甚至可能有人丧命。 一旁的傅渊见韩大人语气严厉,连忙上前一步,替大美解围:“韩大人,这次是我们执意要去的,也的确是有些冒进,但大美也是为了村里众人的生计,才出此下策的。” 周砚也立刻跟上,说道:“没错,此事是我们大家一起商量,大家全都同意的,要错也是大家一起错。” 韩大人虎目一瞪,神色威严,几人立刻闭上了嘴,不敢再多言。 大美没有半分要辩解的意思,只是很惭愧的说:“是我考虑不周,行事鲁莽,这事是我的错。” 韩大人看着她认错的模样,重重叹了口气,语气稍缓和了几分:“我们一路走来,也算共过患难的人。就算你们有计划,有胆量,凡事也该说一声,大家一起商量,总好过你们几个独自去拼命。” “是,我知道错了,日后绝不会再这样擅自行动。”大美低声应下。 韩大人看着眼前这些敢闯敢拼却又不计后果的年轻人,终究没再多严厉斥责。 只是在心里暗暗打定主意,等这次去县城的人马全部回来,他一定要把所有人都聚在一起,狠狠训斥一顿,让他们都记住这次的教训,绝不能再如此鲁莽行事。 同时心里有些可惜,只恨自己的小儿子不争气,又暗暗看了一眼周砚,真是太不争气了。 韩大人渐渐收敛了怒意,周身那股慑人的气势慢慢散去。 周围所有人都暗暗松了口气。 生气时的韩大人实在太过威严,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喘,不管是大美几人,还是同村赶来的村民,方才都低着头一声不吭,只默默守着羊群赶路。 直到他气息缓和下来,大家才敢慢慢放松,众人分工明确,极有纪律:赶羊的赶羊,牵马的牵马,收拾东西的收拾东西,一路井然有序,半点不乱。 韩大人看在眼里,心中微微点头。 第110章进攻 这伙年轻人虽然这次行事冒进,可遇事不慌团结齐心,分工又清晰利落。 只要再好好打磨打磨,将来必定是一支能独当一面的可靠力量,如果边疆的各个村落都这样就好了。 另一边,拼死逃出来的阿伦一路狂奔,直到身后再也没有箭矢与追兵的声音,才敢勒住马匹。 前方不远处,就是他熟悉的部落领地,只要再往前跑一段,就能回到族人身边。 可阿伦坐在马背上,却久久没有向前踏出一步。 他望着部落的方向,脸色惨白,满心都是绝望。 第一次,他带着二十个族人进山偷袭汉人,最后只活下来三个人,这一次,五人前去追击偷羊的敌人,到头来又只有他一人活着逃回来,还把部落里所有的羊全都丢了,两次大败。 他很清楚自己部落首领的脾气。这一次,他就算回去,等待他的只会是最严厉的惩罚。 阿伦紧紧攥着缰绳,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猛地调转马头,看都没有再看部落一眼,朝着与部落完全相反的方向,狠狠一夹马腹,疾驰而去。 没有族人,没有部落,没有身份。从此,草原上少了一个勇猛的外族勇士阿伦。多了一个无家可归,独自漂泊的流浪者。 大美这边的风波暂且告一段落,另一边的县城紧张的氛围拉满。 群山之上,早有守望的人挥动旗帜打出信号,一面赤色旗号在风中急展,是外族人的骑兵来了的信号。 县城这边远远望见信号,瞬间绷紧了神经。 “铛——铛——铛——” 急促的铜锣声接连响起,划破县城的各个角落,原本还算平静的县城,气氛一下子被拉到极致,人人神色凝重。狼烟起。 山道那头,尘土滚滚飞扬。马蹄声如闷雷般由远及近,伴随着杂乱的呼喝,正是外族人的骑兵席卷而来。 也正如他们预先估算的一样,这次来的骑兵,数量足足多了一倍不止,黑压压一片,足有快百人。 最前方是先锋队伍,约莫五六骑到十来骑,快马加鞭,径直冲到山道隘口附近,勒马观望。 山道本就宽敞,越往外越开阔,路面上明着暗着布了好几处陷阱,有的一眼就能看见,有的藏在浮土之下,极难察觉。 外族先锋骑兵勒住马,一眼便看出不对劲,纷纷下马仔细探查,绕开显眼的陷阱。 他们又看了看山道两侧,地势平缓,并无异常,他们先是踏马通行,他们顺利通行。 一名外族骑兵立刻调转马头,对着后方吹响号角,低沉的号角声在山谷间回荡,同时抬手比划手势,示意前路无碍。 得到信号,大队人马开始陆续从山道两侧突进,朝着县城方向涌来。 而山道两侧的山林里,我方弓箭手早已挽弓搭箭,弦拉得满满当当,只等指令。 这些陷阱本就无法困住太多人,他们要的只是出其不意,先挫一挫对方锐气。 果然,外族人大意了,一波接一波骑马从两侧冲入,前几队都平安无事。 马蹄越来越密集,“扑通——扑通——”几声闷响接连炸开,藏在土下的陷阱终于承受不住战马重压,瞬间塌陷。 有外族骑兵连人带马重重摔入坑中,惨叫连连。 后方的人反应极快,猛地勒马停住,各种异族呼喝声此起彼伏。 “放箭!” 一声令下,山林间箭如雨下,朝着下方密集的人群射去。外族兵卒也不慌乱,立刻举弓回射,箭矢呼啸着飞上山坡,双方一时箭来箭往。 见他们有上山的趋势,山上很快传来撤退指令,弓箭手不再恋战,迅速收弓后撤。 不过片刻,山林里便彻底安静下来,只剩满地箭羽。 只剩下谷底一群又惊又怒的外族骑兵,对着空无一人的山坡疯狂嘶吼。这一轮伏击,他们足足折损了十几名精锐骑兵。 混乱稍歇,几名外族骑兵奉命拍马上山搜查。只是山林里空空荡荡,汉人弓箭手早已撤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些许脚印与断箭。 几人策马返回,向头领禀报。 此刻山下聚集的这些数个部族凑在一起的联军。按原先约定,本该只有五十余骑,可眼下竟多出了二三十人。 这些多出来的人,簇拥在队伍后段,与前面冲锋的部族勇士泾渭分明。 他们衣着更整齐,配饰更华丽,腰间弯刀锃亮,明显是精锐护卫。 正中间那名外族人尤为惹眼。 年纪很轻,面容冷傲,一身皮毛镶边的长袍,头戴嵌石冠带,气度与旁人截然不同。 但凡是军队的人一眼便能认出,这是那他们部落中王族子弟。 此时他被层层护在中央,前后左右都是心腹,刚才陷阱爆发箭雨袭来时,受损最重的全是前方那些普通部落的勇士,王族这边仅有2人跌落陷阱。 前方部落的头领脸色难看,抹了把脸上的尘土,恨恨道: “这些汉人,今年不知学了什么阴狠招数,竟比往年难对付太多。” 后面的乌烈也是这么觉得的。 旁边一人低声附和:“以往一来就溃逃,这次居然敢设伏放箭,真是反了。” 那年轻王族听见,眉峰一挑,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克努图拔,你们每次都这样?一点小事也乱作一团。” 克努图拔也就是先前带队的部落首领,立刻躬身,语气又恨又急:“十二王子!这次是意外!是汉人狡猾,绝非我们不力!” 他心里更是憋屈,刚才那一仗,折损的大半是他的人,皇子身边的精锐没少几个,反倒在这说风凉话。 被称作“十二王子”的年轻人冷哼一声,勒了勒马缰,面上轻蔑。 他本就不是专程来打仗的。如今部族大汗年事已高,王子们各成一派。有人主和,想与汉人暂时休养生息,有人主战,要趁汉人防备松懈,狠狠抢上一波,甚至入主中原。 这十二王子的六哥,正是最坚决的主战一派。这次出来,本是为了游说各个小部落结盟。 不过恰好路过此地,听说几个部族要攻打县城,一时兴起,便带着人过来“凑热闹”,顺便替他哥看看各部战力。 只是他没料到,第一波接触,这些部落就丢了这么大的脸。 十二王子眼神冷了冷,开口道:“继续前进,一座小县城而已,我倒要看看,汉人还能耍什么花样。” 第111章扎扎 在十二王子的不耐烦的催促下,队伍再度整队,准备向县城发起进攻。 克努图拔向后面的人挥了挥手,指挥道:“先看看陷阱里的人,能救的救,救不上来的就别管了。” “是。” 一旁的十二王子已经面露不耐,眼神冷飕飕地扫过来。 克努图拔还是坚持让人探看陷阱里的人。 两名士兵凑到陷阱边,用长刀往下扒拉了几下,下面的人没有反应,又用刀用力戳了戳,还没没反应,连一声呻吟都没有。 “图拔首领!都没动静了,看样子全不成了!” 克努图拔脸色一沉,一个都没有活的。 他不知道是,陷阱底下并非人人都死了,他们沾了老大夫配的第二包药,浑身麻痹动弹不得,呼吸微弱到几乎看不见,这才让上面的人误以为全都毙命。 “走!”克努图拔一声喝,“不等了,攻城!” “攻城。” 他们憋着一肚子火气,杀气腾腾地朝着县城方向压去,气势比先前更凶、更躁。 等他们彻底走远,山坡上方才又摸下来一队青壮。 人人手持长矛,一言不发地围到陷阱边,对着底下一阵密集乱捅。 不管是真死还是假死,这一下全都彻底没了气息。 完事之后,这队人迅速从另一条小路骑马绕向县城后方,再次加入对付外族人的队伍。 外族人的骑兵蜂拥而至,瞬间冲到县城门前。 十二王子带着麾下的护卫当先闯入主干道,剩下的部族勇士则嘶吼着冲向两侧巷口,打算四散劫掠。 十二皇子一行人踏入主街,眼前却是一片死寂。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都愣着做什么?破门!” 十二王子冷声下令,掠夺本就是他们的天性,既然来了,自然不会空手而归。 几名护卫翻身下马,举刀就要劈砸两旁店铺的门板。 就在这一瞬间,街道两侧二层楼阁的木窗忽然齐齐打开。 数个布包和陶罐被人从上面狠狠掷下,噼里啪啦砸在青石路面上应声碎裂。 里面裹着的既不是火油,也不是碎石,而是大量混合了硫磺、草灰与迷烟草药的烟粉包。 粉末一遇空气便迅速蒸腾,刹那间,整条主干道被浓密的白色毒烟笼罩,呛人刺鼻,视线瞬间被彻底吞没。 浓烟彻底搅乱了外族人骑兵的视线,街道上顿时外族人喊马嘶, “保护王子。” 两侧的屋檐上出现了弓箭手,他们立刻挽弓放箭,箭雨密集而下。 人群里,韩旗压低声音,对着身旁的兄长韩峥说道: “哥,中间那个人……是他们王室的。” “嗯,我也看见了。” 韩峥边回答边将弓拉得浑圆,箭头锁定烟雾中被层层护卫的十二王子,声音冷硬: “那就杀。” 外族护卫反应极快,在浓烟与箭雨中迅速围成一圈,将十二王子护在最中央,挥刀格挡箭矢,誓死护主。 他们护着十二王子策马掉头,朝着街道出口快速转移。 屋檐上的弓箭手跟着移动方位,可对方撤退得太快,很快便脱离了射程,攻势只能停下。 这一轮突袭,他们又留下了五六名外族骑兵,横七竖八倒在烟幕里。 等到马蹄声远去,街道两旁的商户迅速开门,手持长棍、镰刀一拥而上,对着地上的人不管死活一顿乱捅,随后又按计划迅速关门撤退,不留一丝痕迹。 屋檐上,韩峥对韩旗说道: “你按原部署行动,我去追他。” “哥,你小心!” “知道了。” 韩峥抓起一旁另一备好的一个箭囊,里面的每一支箭头,都淬满了烈性剧毒,(老大夫给的第三包药)。 韩峥背好弓,拎紧箭囊,翻身跃下房檐,循着十二王子撤离的方向,快步地追了上去。 这是另一边,冲进各条巷口的部族骑兵,迎接他们的却是一排排冰冷的连弩车。 这弩车是孙典史与傅卓云改良过的,比以往更轻便,还能一次连发五根尖锐长棍。时间仓促,只能还是用削尖的硬木,若是再多些时日,装上铁头,威力会更加恐怖。 “放——” 巷口狭窄,骑兵挤成一团,进退不得。 一排木箭呼啸射出,人马接连倒地,惨叫声瞬间炸开。 不等外族反应,第二轮又至,冲在最前的一批几乎全被钉在地上。 只是连弩车终究有弊端,两轮射完,重新上箭需要间隙。 外族骑兵趁机踩着倒下的人马,疯狂往前冲,眼看就要扑到弩车跟前。 “撤!” 这些操作弩车一听号令,立刻弃车,往巷子深处狂奔而去。 有弓驽车挡着,外族骑兵未能伤到他们,气得在原地狂吼乱劈,策马继续往前冲,誓要把这些汉人撕碎。 可倒在巷子里的伤兵就没那么好运了。 有的还在抽搐挣扎,有的刚想爬起来捡刀,这时两旁民居的门突然齐齐打开。 往日看着懦弱胆小的百姓,此刻在青壮与衙役的带领下,握着长矛、柴刀一拥而出。 不等那些外族伤兵反应,冰冷的矛头狠狠刺入,一下接一下,直到地上的人彻底没了声息,浑身扎得血肉模糊。 “撤!快撤!” 确认全都死透,众人二话不说,转身退回屋内,用木柱死死把门堵死。 衙役与青壮则从后门迅速撤离,继续按部署转移,百姓也转移到另一处。 角落里,一个年轻后生握着长矛的手不停发抖,脸色惨白,转头看向身边的父亲: “爹……我们刚才……干什么了?” 他爹也木讷的转头,声音飘忽:“小子,你忘了县令大人说的了?咱们在扎地鼠。” 旁边的妇人也连连点头,声音带着颤,却异常坚定: “对,听县令的,没错。咱们就是在扎地鼠。 扎完这茬,明年就再扎,扎到没。” 就在这时,几声粗暴的异族怒吼声骤然炸响,把角落里的一家三口吓得浑身一僵,慌忙抱紧了手中的武器,身子又拼命往墙角缩了缩,几乎要嵌进阴影里。 第112章十二 原来是巷口那伙部落骑兵,先前追着弓弩手扑空,折返回来时,只看见满地同伴的尸体。 他们顿时红了眼,怒火冲天,抬脚狠狠踹向两侧紧闭的房门。 终于有一户门板应声碎裂,骑兵们嘶吼着冲进去一通乱砍乱劈,可屋内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不知百姓早已逃去了何处。 满腔怒火无处发泄,不过是场无能狂怒。骑兵们骂骂咧咧地退出屋子,翻身上马,又朝着巷子深处狂奔而去。 外族骑兵催马在巷子里奔跑,他们怒火攻心,一心只想把这些人砍杀泄愤,丝毫没留意两旁房梁上早已伏下人影。 拐角处,在最后一个外族骑兵拐进来的刹那,墙上猛地落下一张大网,兜头将他连人带马罩住。麻绳收紧,人马缠成一团,动弹不得。 房门应声大开,握着长矛的百姓再次冲出来,对准网里的人狠狠扎下。 “扎地鼠!” 等前面的骑兵发觉身后动静不对,勒马回头时,身后早已空空荡荡。 有人察觉异常,拨马回赶,可每走一段,就又少一人,再回头时,连去查看的人也没了踪影。 他们原本一队十几人一窝蜂冲进来,此刻勒住马定睛一看,只剩下六七人僵在原地。 “人呢?其他人呢!” 几人这才慌了神,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每条巷子里都在上演同样的一幕,外族骑兵终于知道怕了,再也不敢单独突进,三三两两抱团在一起,警惕地四处张望。 可已经太晚了。 两侧房顶上忽然冒出流动弓箭手,专门盯着人少的小队下手。 箭矢破空而来,唰唰直射人群。 外族骑兵立刻举弓反攻,可等他们抬头射箭,房顶上的人早已缩身隐藏。 刚一放松,另一处房梁又探出人影,又是一轮箭雨。 就这么来回拉扯,不断有人中箭倒地,又留下数条性命。 等到散落各处的外族人马好不容易重新聚齐时,原本浩浩荡荡的队伍,竟只剩下十几个人,个个带伤,人心惶惶。 克努图拔站在狼藉的巷口,看着身边稀稀拉拉十几名残兵,脸色铁青。 这次来的有各个部落的首领,他们的本事不弱,全是冲着十二王子的面子才亲自上阵。可打到现在,除了他,就只剩两位首领还在,其他人不见了踪影。 人群里,乌烈面色狰狞,目光疯狂地扫过四周。 他的弟弟跟着队伍一起冲进来,此刻却连人影都见不着,多半是已经折在了里面。 一股寒意狠狠攥住众人的心。 他们终于明白这次是真的栽了,而且栽得极惨。 “走!”克努图拔厉声低喝, “立刻去找十二王子汇合!”如果十二王子也出事,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现在被惦记的十二皇子那边同样狼狈不堪。 主干道那一记烟粉伏击,早已让他颜面尽失,怒火攻心。刚从浓烟里冲出来,他便红着眼厉声下令:“遇人便杀!一个不留!” 他此刻满心只剩虐杀泄愤,挥鞭就要往旁边巷口冲去。 身旁护卫急忙上前劝阻:“王子,县城情况诡异,咱们先撤出去再做打算吧!” 这话彻底戳炸了十二王子。 他扬手一鞭子狠狠抽在那人身上,怒声呵斥:“懦夫!你是要我逃?要我在这些汉人面前丢脸?” 说完他已策马径直冲入一条巷口。 护卫们脸色大变,不敢再劝,只能慌忙跟上护驾。 可刚进巷口几步,两侧突然寒光一闪, “咻!咻!” 改良过的连弩车骤然发难,尖木棍破空射来。 “王子小心!” 一名护卫悍然扑出,从马侧将十二王子狠狠扑倒在地。箭矢擦着马背飞过,堪堪险避。 几轮弩箭过后,十二王子的精锐护卫立刻挽弓反击,箭术凌厉,逼得操作弩车的人慌忙后撤,只丢下两架空弩车。 其中两人中箭,所幸未伤要害,踉跄着逃进了巷子深处。 十二王子狼狈爬起,脸色铁青到极致。 他一把拽过一名护卫的马翻身上去,眼神狠戾如狼,今天不把这些汉人斩尽杀绝,他难消心头之恨。 一行人越过弩车继续深入。 里坊内的人本想效仿别处,居高临下撒网捕捉落单骑兵,可这批护卫太过精锐,网一落下便被他们惊险避开,甚至立刻抬弓射向墙头,逼得埋伏之人连连撤退。 十二王子在巷子里疯狂打转,怒火无处发泄,踹开的房门里面都是空无一人。 前方一群残兵狼狈奔来,为首的正是脸色凝重的克努图拔。 两队人终于撞在了一起。两边人马一汇合,景况看得十二皇子心头火起,又阵阵发寒。 他这边精锐近卫,如今只剩下不到十人。 而克努图拔一伙更惨,大大小小头领加兵士,也只剩十三人。 克奴拓跋脸色难看至极,沉声道:“王子,不能再打了,再耗下去我们都要栽在这儿,撤吧!” 身边仅剩的两个部落首领也连声附和,乌烈更是满脸焦躁,一心只想先活着出去。 可十二王子哪里甘心。 一个汉人没杀成,反倒接连折损人手,颜面扫地。这么灰头土脸回去,必定被主战的六哥狠狠责骂。 “不行!绝不能就这么走!” 他猛地掉转马头,眼神猩红。 众人慌忙围拢上来,死死围住他,七嘴八舌劝着。这县城看着空无一人,却处处是杀局,不知哪里就会突然窜出人来围堵,凶险到了极点。 就在他们死命劝他撤离之际,高处一道身影悄然显露。 韩峥终于等到了机会,在房檐阴影里半遮着身子,一动不动锁定了十二王子的后背。 弓拉满,弦颤鸣。 “嗖——” 一支淬毒长箭破空而出,直直射向皇子后心。 “王子!” 他身边的护卫惊觉异动,挥剑急挡,却还是慢了一瞬。 剑锋磕偏了箭势,可锋利的箭头依旧擦过十二王子的肩头,瞬间划出一道血口。韩峥第二箭离弦,就被十二王子的护卫拦下。 其他人挽弓反击,箭矢凌厉,韩峥躲闪间肩头还是中了一箭,火辣辣地疼。他没能确认毒箭是否彻底伤到皇子,可自己已经挂彩,再僵持下去只会被合围,只能咬牙捂住伤口,翻身跃下房檐撤离。 第113章团战 十二王子捂着肩头渗血的伤口,彻底陷入癫狂暴怒,整张脸扭曲狰狞,嘴里只剩一个字: “杀!杀!杀!” 韩峥撤到另一条道口,正遇上赶来接应的周墨一行人,他喘着粗气说道: “他们剩不下几个人了,发信号!” “好!”周墨马上应道。 早已备好的铜锣被人狠狠敲响—— 铛、铛、铛、铛…… 一连十下急行锣,急促又密集,这是他们约定好的总攻信号。 之后锣声从县城四面此起彼伏响起,震得人心头发紧。 剩下的外族人马脸色骤变,惊恐互望: “他们想干什么?!” 锣声越来越密,紧接着,四面八方涌来脚步声。 民壮、差役、青壮百姓,手持长矛、柴刀、棍棒,从各个巷口、院门潮水般围了上来。 外族人本就只剩二十余人,早已身心俱疲,看到这黑压压的人群,瞬间胆寒。 而冲在最前的衙役们,只有一个声音: “杀——!” 衙役们列成半围阵型,气势森严。再往后,是青壮民壮,再往后,是自发赶来的县城居民,人人手持兵器,喊声震天。 在定睛一看这冲在居民前面的领头人,正是县令本人。 身后跟着县衙里的典史、捕头、各房小吏,全数披甲上阵手持长矛, 锣声、喊杀声、脚步声混作一团,无论气势还是人数,都彻底碾压了对面这群外族人的残兵。 方才还暴怒不止的十二王子,此刻脸色发黑,再也喊不出半个“杀”字。 他们也想举弓反攻,两侧房檐上的弓箭手齐齐压阵,他们这一行人如同被包圆的饺子,插翅难飞。 “突围!快走!”十二王子终于慌了神,厉声嘶吼。 仅仅一瞬间,刚才还叫嚣着虐杀的外族王子,已经调转马头,疯了一样朝着县城外死命突围。 后面的长矛和其他能扔过去的武器一朝一朝扔过来。 这些外族人拼死冲出县城,还没松了口气,就听见身后马蹄轰鸣。 追军竟换成了一队骑兵,正是韩旗他们,领着一群擅长骑术的衙役,策马紧追不舍,气势汹汹地追杀过来。 之所以还要追,正是按周明轩的吩咐,不能让他们以为逃出县城就平安了,必须一路撵出咱们的地界,让这些外族人从今往后都记住: 这块地方,不是他们想来就能来的。 韩旗一马当先,领着众人紧咬不放。他已经从兄长韩峥那里得知,这十二王子未必被伤,今日若是放虎归山,日后机会难寻。 外族残兵不断回身放箭反扑,韩旗俯身躲在马侧,避开箭又随即挽弓回射,直指十二王子。 可对方仅剩的护卫早已豁出性命,层层挡在这十二王子身后,箭矢全被格挡或人肉阻拦下来。 一路奔逃,外族人又丢下好几具尸体,却终究没能拦住十二王子。 追出数里,已到山口。 再往前,便不再是县城管辖的地界。周明轩在后面急声大喊:“韩旗!回来!穷寇莫追!” 韩旗攥着弓,满心不甘地望着远处逃窜的背影。 周明轩的喊声再次传来,他知道不能再追。怒极之下,韩旗狠狠扔下弓箭,反手摘下马鞍侧的长矛。 策马疾驰中,他猛地拧腰,用尽全身力气,将长矛朝着十二王子的方向狠狠掷出! 长矛破空而去,却终究差了半步,擦着人马掠过,深深扎进土里。十二王子一行人,还是借着残余护卫拼死掩护,彻底逃远了。 韩旗勒马而立,望着空荡荡的远方,重重一拳砸在自己腿上,满心都是不甘。 周明轩催马追上韩旗,劝道:“韩旗,大哥那一箭未必没伤到他,不必如此懊恼,以后还有机会。” 韩旗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眼底的不甘渐渐压了下去:“我明白。” 两人看着远处的外族人不见踪影,这才双双勒转马头,带着一众人返程。 刚靠近县城,震天的欢呼声便扑面而来。县令带着全城百姓守在县城口,人人脸上带着泪痕,又笑得无比灿烂。 看到他们归来,所有人高举着长矛、棍棒、刀具,疯狂地欢呼呐喊,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那是在迎接凯旋的英雄,也是在为自己拼死守住家园的胜利而纵情呐喊。 许多百姓望着归来的骑士,忍不住热泪盈眶,有人抬手抹着眼泪,却笑得止不住。他们经历无数次的恐惧、绝望与厮杀,此刻的胜利,比任何东西都珍贵。 狂欢渐歇,众人又继续各司其位,整座县城仍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喜悦里。 这是守县城以来损失最小的一战,受伤的未过十人,还无一人阵亡。衙役逐户登记损毁,县令已下令足额补偿,百姓无不感念。 韩旗、周明轩、周墨、傅卓云等人回到县衙后院,县令激动地拍着众人臂膀,语无伦次:“多亏了你们!多亏了你们啊!史上最微伤亡,简直是奇迹!” 周明轩拱手笑道:“大人过誉,不过是略施小计。” “小计成大事!”县令仰天大笑,恨不得长啸抒怀, “重重有赏!定要重赏!” “我等不图封赏。”周明轩连忙婉拒。 县令沉吟了一下,压低声音隐晦道:“本官定会在政绩文书里如实记下你们的大功,为你们陈情。” 周明轩他们一听又齐齐拱手致谢。 “今日辛苦,都好生歇息,晚上摆庆功宴!”县令朗声安排。 周明轩顺势道:“县令,我们去看一下韩峥。”他们需听说韩峥肩头箭伤虽未伤及要害,此时正与其他伤兵在一处包扎处理,他们还是要亲眼所见才踏实。 “好好,你们都是好样。”县令说完,又风风火火的去处理其他事了。 韩旗、周明轩、周墨几人一同来到韩峥待的地方。韩峥已经让大夫处理包扎好了伤口,正靠坐在床头歇息,脸色虽有些苍白,精神没有问题。 几人推门进来,韩旗快步上前,问道:“哥,怎么样?” 韩峥动了动肩膀,语气轻描淡写: “还行,小伤而已,连筋骨都没伤到。” 大家看他状态确实不算严重,这才放下都放心下来。 韩旗有些惭愧地开口:“哥,我……没把那个王族人留下。” 第114章守军 韩峥抬眼看向他,说道:“这没事,我有一半把握,那一箭确实伤到他了,擦破了他的肩头。” 他顿了顿,想起老大夫配的毒药,继续说道:“若是真如老大夫所说,那药劲儿够烈……” 周明轩这时开口:“韩大哥,如果咱们真伤了王族之人,会对这县城有什么影响吗?” 韩峥看向周明轩,沉稳地分析道:“明轩你放心,影响不至于落到这座县城上。 一来,就算那王族之人真的毒发身亡,也不是死在咱们地界,他们抓不到由头出兵。 二来,他们若真敢大举来犯,便是撕毁休战协议,边疆的守军也不会坐视不管。 退一步说,即便有人马报复,以咱们今日的布置,也能守道军队过来。近些日子我在县城先不回去。” 周明轩与周墨对视一眼,神色依旧有些凝重。 韩峥看在眼里,又补了一句:“你们尽管放宽心,这个消息我们会尽快传递出去。” 至于传递给谁韩峥没有说,但周明轩也松了口气,点头道:“韩大哥既有章程,那我们就放心了。” 下午,衙役笑呵呵地来请众人赴宴。县城里早已一扫紧张,处处透着喜气,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终于有了几分过年的热闹气象,人人脸上都挂着轻松的笑。 他们一行人来到县衙后院,几桌丰盛的酒席早已摆好,热气腾腾。 众人依次入席,周明轩、周墨、韩峥、韩旗、傅卓云、傅崧等人都被安排在上首。 朱县令站起身,高高举起酒杯,声音洪亮,满是激动: “今日,我先敬在座诸位!若非大家同心协力、拼死相守,咱们这座县城未必能守得住。是你们,让咱们闯过了这道生死难关!我们胜利了!” 然后朱县令目光转向周明轩他们,语气越发郑重: “除此之外,我更要代表全县百姓,特别感谢周明轩、周墨、傅卓云、傅菘,还有韩峥、韩旗,还有这些村中的壮士! 若不是你们出谋划策、改良武器、冲锋陷阵,咱们百姓也不会有这般底气与勇气。是你们,带着我们守住了家园,护住了家中老小!” 说完,朱县令将酒杯举得更高,高声说道: “来!咱们共饮此杯!敬天,敬地,更敬在座每一位!干!” “干!”院中人齐声应道。 杯盏相碰,声脆响亮,人人脸上喜气洋洋,你来我往相互敬酒、彼此道谢,畅快之情溢于言表,几乎要漫出酒杯、漫出这片庭院。 与此同时,他们上方的城池守军早已望见县城升起的狼烟,守边将士当即不敢怠慢。 守城主将立刻派了名下副将,张成张副将,亲率一队人马,火速往这边驰援。 一行人快马加鞭赶至县城外,却停住了脚步。 眼前哪里有半分往日遭袭后的狼藉残破?整座县城里街巷整洁,家家户户喜气洋洋,分明是一派过年的热闹气象。 张副将心中惊疑,命大队人马在城外待命,只带几名亲随入城查看。沿街观看没有外族厮杀痕迹,为何会点燃狼烟?他满腹疑惑,一路径直往县衙而来。 县府前面竟然没人,后院传来声音,他们循着声音过去,还是坐在门口的衙役先看见了他们,当即一惊,连忙高声通传:“县令大人!外边来了守军!” 朱县令闻声抬头望去,只见几人披甲佩剑,服饰规整,一看便是边城守军的人,职务还不低,立刻起身迎了上去。 朱县令行礼:“下官见过大人。” 这位张副将也不客套,开门见山便问:“你们为何点燃狼烟?” 朱县令回道:“回大人,今日有大批外族骑兵突袭县城,情势危急,下官这才不得已点燃狼烟求援。” 张副将环顾四周,满街喜气洋洋,庭院里更是酒香笑语,眉头一拧,语气里满是狐疑:“外族人进犯?看你们这副模样,倒像是在庆贺他们上门一般。” 县丞在一旁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大人,这边请,这边请,您一看便知。” 下午大胜之后,众人只顾着庆功,外族尸首虽已搜刮干净,却还来不及掩埋,暂时停放在了义庄里。好在天气尚寒,尸体不曾腐坏,此刻倒正好派上用场。 一行人来到义庄,门一推开,张副将双目骤然睁大。 随行军士也齐齐一怔,这地上整整齐齐排列着外族尸首,足足五六十具,刀箭伤痕清晰可见,绝不是作假。 张副将需心里震惊的不得了,还是在问:“你们当真击退了外族人?” 朱县令腰杆瞬间挺直,掩不住满脸骄傲,滔滔不绝说了起来:“千真万确!大人您看,这帮蛮夷倾巢来犯,我县全城百姓同心协力,设伏、堵巷、弩车齐发,这才把他们打得丢盔弃甲,死伤大半,残余狼狈逃窜!”说完还忍不住大笑几声,一旁的县丞在朱县令后连忙拉了他几下。 张副将久经沙场,一听便知其中门道,立刻追问:“这般周密布置、连环陷阱,是谁人的计策?是谁改良的器械,指挥的防守?” 朱县令也不隐瞒,坦然道:“实不相瞒,多亏了我县的一批流放之人。他们中有懂兵法的,有善器械的,主动献计出力,身先士卒,这才助我们守住了县城,这大多是他们的功劳啊。” “流放之人……”张副将心中飞快一过,忽然抓住了关键,“可是韩氏一族?” 朱县令一怔:“大人……知道?”张副将眼底神色不变,他本就是边城守将,与镇边的曲将军自成一派,而韩家与曲将军是联姻关系,这下他心中瞬间便明白了七八分。 县丞见此地尸气浓重,忙道:“大人,此处不宜久谈,不如我们回后院宴席上,慢慢细说。” “好。”张副将点头,神色已然自然了许多。 一行人再度返回县衙后院,酒桌未撤,喜气仍浓。张副将看着席间端坐的韩征、韩琦、周明轩几人,都颇为年轻。 第115章张成 回到宴席上,经朱县令一一引见,张副将也弄清了众人身份。 他目光格外留意了韩峥、韩旗兄弟,又听朱县令介绍:改良弩车、制作机关的是傅家父子,献计布局、统筹调度的是周明轩、周墨兄弟,然后冲在最前、近身厮杀的则是韩家兄弟。 张副将在心里暗自琢磨:这三家人本是京中名门望族,只因站在三皇子一系,卷入主战夺权的风波,才被一并流放边疆。 可陛下又把他们发到这战事最敏感的边境重地,莫非……还有别的深意? (若是此刻皇帝知道他这么想,怕是要龙颜震怒。因为他当初的用意其实再简单不过,你们不是天天在朝堂喊主战、喊开战吗?那就把你们扔到边境,让你们亲眼看看什么叫战火连绵、民不聊生,好好清醒清醒,并没打算让他们真的上阵御敌。就是可惜他的想法与现实并不相通。) 张副将面上丝毫不露,只对众人客客气气,频频举杯致意。 宴席过半,韩峥趁着众人敬酒喧闹的间隙,寻了个空隙,邀张副将走到庭院僻静处。 韩峥先拱手,低声自报身份:“在下韩峥。” 张副将亦拱手回礼:“边城副将,张成。” 韩峥心中顿时一松,他父亲曾提及过这边城中主将马忠与副将张成,这二位皆是曲将军麾下可信之人:“张副将有礼。” 张成微微颔首,随即问道:“不知韩公子,有何事相谈。” 韩峥不再隐瞒,沉声道:“是以事相告,这次进犯的外族人人中,我观有部落王族之人。” “当真。”张副将马上严肃道,张副将瞬间便对上了近来边关的密报,上边早有消息,有王族之人在各部落间游走游说,暗中集结小股人马,故意挑衅,想借机挑起大战。 “是,我看清那人的腰带的确是王族。”韩峥肯定道。 “可有将他留下。”张副将又问。 “没有,但我一箭伤了他肩头,且箭上淬了剧毒。” 张副将深吸一口气,看向韩峥:“你们这一箭,可真是捅在了要害上。” “对方可有看清是你放到箭。” “应该没有。” “必死。” “无药可解。” “再与我详细的说一下过程。” “好,是这样……” 听完张副将略一沉吟,当即做了一个决定: “我带来的人马,暂不返程,就在城外驻扎。如依你所说,那王族中人若真毒发身亡,部落与王族内部必定生变,很快就会有动静。我们留在这儿,静观其变,也好随时接应。” 韩峥回到席间,侧身凑近身旁的周明轩,低声耳语:“张副将他们会暂留几日,观察对面部落的动静。” 周明轩一听,悬着的心终于放下,点头:“好,这样就稳妥多了。” 他又说道:“韩大哥,我想明天先让傅菘他们和村里来的人先回去,也好给家里报个平安。” 韩峥微微颔首:“应该的。” “我和周墨先留下,”周明轩补充道,“看看这边还有什么需要搭手的地方。” 韩峥应道:“可以。” 残余的外族残兵护着十二王子,一头扎进茫茫草原,朝着克努图拔的部落方向骑行。 一路之上,死寂无声,只有寒风卷着枯草呼啸,呼应着马蹄声。 十二王子只觉得肩头的伤口一阵阵发紧,还隐隐作痛,可这点不适,全被心底翻涌的暴怒与憋屈狠狠压了下去。 他一想到自己堂堂王子,竟在这个一个小小县城栽得如此惨烈,还不知回去该如何面对六哥。 心中更是把这些部落之人骂了个遍,无能,全是一群废物,连一座残破小县城都拿不下。 而克努图拔与乌烈等人,心头更是一片茫然酸涩。 去时七八十号精壮勇士,各个意气风发,如今回来只剩十几人,个个带伤,狼狈不堪。 深冬的草原本就萧瑟,经此一败,更是透着一股彻骨的凄凉。 一行人终于回到部落。 部落里的人远远望见人影,本已准备上前欢呼迎接,可看清他们这副丢盔弃甲、垂头丧气的模样,欢呼声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一位族中老者快步上前,看着满目疮痍的队伍,颤声问道: “首领……你们……这到底是怎么了?” 无人应声。 十二王子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克努图拔垂首不语,乌烈眼神空洞,所有人都像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一片死寂的难堪。 克努图拔领着仅剩的两位部落首领,还有十二王子走进主帐。 六王子早已端坐帐内,方才便有人来报,说他们一行人狼狈归来,情形与预想的天差地别。 这位六王子刚过二十出头,身形并不高大,却浑身透着一股阴鸷狠厉。他只是坐在主位,微微直起上身,又慵懒向后一靠,淡淡开口: “说吧,出了什么事。” 克努图拔先开口道:“我们中了埋伏,那县城的人早有准备,设下连环陷阱,我们…...我们不敌……”说完难堪的低下了头。 一旁的乌烈恨恨接话:“他们根本不敢正面厮杀,全是偷袭暗算,一群阴险小人!” 六王子听完,脸上没有半分怒色,反而缓缓看向自己的弟弟。 十二王子下意识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一言不发。 “一个小小的县城,竟把你们弄成这副模样。”六王子冷笑一声,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哼,也难怪你们这群人,整日只想着休战求和。” 克努图拔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 他们原本也是主战的一派,可经此一败,现在连反驳的意思都没有。 因他们这些部落本就直属于大汗,不是六皇子的嫡系派,他并无直接统辖之权。 六王子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众人面前。 不等十二王子反应,一巴掌狠狠甩在他脸上。 “废物!” 这一声骂,既是骂弟弟,也是在羞辱帐中所有人。 十二王子捂着脸,抬头看向兄长,不敢反驳,在外面的猖狂是一点都没有了。 “说话。”六王子看着他说。 十二王子刚要开口辩解,喉咙一甜,一口黑紫色的污血呕了出来。 六王子脸色骤变,先前的阴狠瞬间散去,厉声喝道: “来人!快传巫医!” 第116章对垒 六王子他们扶着已经站不稳十二王子躺下。 巫医很快被匆匆带了进来,蹲下身查看十二王子的伤势。 只是片刻,巫医脸色连连变化,回复的声音发颤: “十二王子他……中毒了!而且是烈性剧毒!” “中毒?!” 巫医查看十二王子的身上,找到了一个伤口。 他们齐刷刷看向十二皇子的肩头,那里有个不起眼的伤口,扒开衣服里面已经发黑发紫,周围皮肉更是乌黑一片。 他整张脸也渐渐泛出青黑,呼吸急促,显然毒性已经蔓延全身。 “怎么会这样……” 几位部落首领脸色惨白,满心惊慌。 若是十二王子死在他们部落,大汗震怒之下,整个部落都要跟着陪葬。 近身护卫更是惶恐不安: “我们已经拼尽全力保护王子……一定是那些汉人!是他们用了阴毒的箭!” “对,一定是他们!我们杀回去报仇!” “都闭嘴!” 六王子一声厉喝,震得整个帐篷瞬间安静,他们不敢再说话。 他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问道:“你们还有谁受伤?” 克努图拔、乌烈等人纷纷查看自身,有人箭伤,有人刀伤,都或多或少都带着伤。 可诡异的是,除了十二王子,竟无一人中毒。 “我们没事。” 这话音未落,十二王子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又是一口黑血呕出,出气都少了。 六王子转头死死盯着巫医:“到底是什么毒?可能解?” 巫医面色惨白,连连摇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此毒霸道异常,已侵入到十二王子的经脉脏腑……我……我解不了。” 六王子攥紧双拳,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该死。” 有护卫冒死说道:“六王子,我们去汉人拿解药。” 大家都在等他的命令。 六王子看向巫医,问道;“他还有多少时间?” 这巫医真是不想说啊,还时间呢,这不是马上的事吗?但他还是说了;“十二王子已经不行了。” 十二王子的气息越来越弱,毒性在他体内疯狂蔓延。本就烈性的毒药,再加上一路上情绪暴怒、策马狂奔,气血翻涌之下,毒性被催得极速扩散,死亡来得比预想中快了太多。 他躺在毡毯上,浑身发冷,视线渐渐模糊。 临死前,他费力地转向六王子,嘴唇哆嗦着,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可喉咙里不断涌上黑稠的污血,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双原本满是戾气的眼睛,此刻瞪得极大,写满不甘、怨毒与恐惧。 在一伙人的注视下,他胸口猛地一沉,再无起伏。 十二王子,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断了气。 六王子胸中怒火几乎要掀翻帐篷,可他却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冷得像冰:“所有人,都出去。” 帐内众人不敢多言,纷纷躬身退去,最后只留他一人坐在十二王子的尸体旁。 可汗子嗣众多,年事已高,汗位之争早已暗流涌动,他亦是其中最有力的争夺者之一。 十二王子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不算聪慧,也无甚才干,却始终坚定地站在他这边,是他为数不多可以全然信任的人。 不过是出来游说部落,再借机挑动几场小冲突,竟就这样死了。 六王子呆坐片刻,忽然低低地嗤笑了两声,笑声里满是自嘲与寒意。 “真是……太脆弱了。” 克努图拔、乌烈,还有另一位部落首领三人聚在帐外角落,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乌烈早已按捺不住急躁,对他们说:“图拔大哥,十二王子死了……咱们,咱们会不会遭殃?” 他这一战损失惨重,族中精锐几乎全折在了县城里,连亲弟弟都没能活着回来,身边如今只剩两个亲信。本就痛彻心扉,如今又摊上王族王子丧命的大事,整个人都慌了神,他现在只想回自己的部落。 克努图拔心头也是一团乱麻,烦躁要命。 这一趟折损的,全是部落里最能征善战的精锐,一下子抽干了大半底气。 “人死得太多了……都是咱们的根基。”他低声闷道,语气里满是无力,“现在王子又死在咱们这儿,大汗那边追究下来,谁都不好过。” 一旁的首领也是脸色惨白,一言不发。 乌烈慌得几乎压不住音量: “那怎么办?要是六王子下令,让我们再去攻打那个小县城,我们该怎么应对?” 克努图拔眉头紧锁,心里也是一片乱麻。再去?那县城如今的防备,他们这点残兵过去,怕是只会是白白送命。 可不去?十二王子死在了他们的地界,以六王子的性子,怎么可能就这么善罢甘休。 在可汗众多的儿子里,此人向来以阴冷狠戾出名。心思沉,手段毒,做事从不留余地,更是铁杆的主战派,一心想靠铁骑踏破边关立下大功。 别看他年纪尚轻,心机与狠辣,却远胜不少年长的皇子,连大汗都对他多有看重,隐隐视作有力的继承人之一。 克努图拔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力:“去不去已经不是咱们能决定的了。” 帐内沉寂许久之后,六王子终于掀帘走了出来。 他面色冷得像深冬的寒冰,目光直直落在克努图拔身上,语气不容反驳:“集结你部落里明日能出战的所有人,一早随我去一趟,我去会会那群汉人。” 克努图拔心头一紧,连忙上前劝道:“六王子,不可啊!那些汉人诡计多端,陷阱密布,防守极为诡异,对您太过凶险……” 六王子忽然嗤笑一声,露出一口冷白的牙,眼神阴鸷逼人:“怎么?怕我也死在那里?” “不敢!”克努图拔慌忙低头。 “放心。”六王子淡漠开口,语气里带着十足的狠劲,“我死不了。”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六王子便带着亲卫精锐,连同克努图拔部落里所有能战的人手,再次朝着边境县城疾驰而去。 寒风卷过草原,马蹄声急促而沉重,一股压抑的戾气,正朝着县城步步逼近。 这一次,他们在山道上并未遭遇新的陷阱,可昨日留下的旧坑依旧裸露着,坑底还隐约能看见暗褐色的血迹。 六王子只是冷冷扫了一眼,并未多言,领着人马径直穿过山道,再次冲向县城。 然而,这一回等待他们的,不再是空荡无人的街道。而是县城门前早已列阵以待,正是张副将带来的边城守军,骑兵整齐肃立,甲胄鲜明,弓弩上弦。 双方人马在县城前空地遥遥对峙,马蹄踏地,气氛瞬间紧绷。 第117章压制 县城外的空地上,北风卷着尘土,双方骑兵列开阵势,遥遥相对。 张成勒马立于阵前,甲胄鲜明,身后守军弓弩齐列、枪阵如林,军纪肃然,一看便是正经戍边军卒。 他扬声开口,声音沉稳有力:“铁木尔王子,我朝与草原早有休战盟约,如今你率部众兵临县城之下,已是违盟之举。此事我必会据实上报朝廷,后果你担待得起吗?” 他是认得眼前之人,是铁木尔六皇子。 之前十二王子阿古拉曾带着轻骑肆意骚扰边城百姓,以掳掠杀人为乐,正是他带兵出面阻拦,与他们有过一次正面交锋。 铁木尔六王子坐在马上,面色阴冷,闻言只是一声嗤笑:“休战盟约?与我何干?我今日并非来攻县城,只是要你们交出伤我弟弟之人。把人交出来,我立刻带人撤走,绝不纠缠。” 张成闻言故作茫然,摇了摇头:“铁木尔王子,这话从何说起?我可没见过你的弟弟,更叫不出人来。不知你说的是何人,相貌如何,还请说明。” “少跟我扯皮!”六王子怒声打断, “昨日我弟弟亲率人马前来,你敢说你一无所知?” 张成并未回答,回头望了一眼,朱县令恰骑着马,不紧不慢地从阵后上来。 他勒马站到张成身侧,对着六王子拱了拱手,一脸坦然:“这位王子,昨日我们县城确实有一批外族人马,侵扰我们县城,我们也奋起反击了。” 朱县令目光扫过对面人群,像是在辨认,随即又摊开手,一脸无辜: “当时人多杂乱,下官实在没留意,里面哪位是王子的弟弟。再说了,他们是来劫掠的,我们只是反击来犯之敌,王子要我们交出人来,可……我们该交哪一位呢?但凡来掠夺的,我们都出手反抗了。” “少跟我扯皮!”六王子顿时不耐,猛地一提马缰,便要独自越众上前。 张成立刻横枪拦阻,语气冷了下来:“六王子,请留步!再往前,便莫怪我不讲情面,以进犯论处。” 这话一出,草原一方顿时有些骚动。克努图拔、乌烈等人脸色都有些紧张。 他们平日里劫掠百姓、偷袭落单者还算凶悍,可真对上正规的边城守军,如今双方人数相差无几,对方又占着休战盟约的道理,真打起来,他们半点便宜都占不到,甚至会落个背盟开战的罪名。 霎时间,双方人马同时绷紧了心神。 六王子却不管不顾,继续上前,身后的草原骑兵也只跟着缓缓踏马前压。 张副将这边也立刻戒备,士卒齐齐举矛搭箭,气氛一触即发。 便在此时,守军阵中马蹄让开一条道路,一排弩车轰然推出,所有箭雨齐刷刷对准六王子一行人。 六王子目光一沉,这就是溃兵口中所说的致命器械。 他回头一瞥,身后不少部落勇士已经面露惧色,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六王子顿时怒从心起,厉声呵斥: “不过几架破车,就让你们吓成这样?这般胆怯,你们也配称草原勇士?!” 张成在阵前再度开口,声音传遍全场:“六王子不必动怒。我朝戍边军,向来先礼后兵。” 六王子怒火愈盛,厉声再次逼喝:“少装糊涂!伤杀我亲弟,还想抵赖?今日不把凶手交出来,谁也别想善了!” 张成还是一口回拒:“六王子无凭无据,张口便要人,于理不合。我等从未见过你弟,更无从伤他。” 这话彻底戳破了六王子的耐性,他怒喝一声,双腿一夹马腹,单人匹马径直朝着阵中冲来,长刀出鞘,寒光直逼张成。 张成也立刻提枪催马,也从阵中迎上。 两匹马在空地中央骤然相遇,兵器相撞,火星四溅。 六王子刀势狠辣,招招夺命,尽显阴狠悍勇,刀风呼啸,直取要害。 张成枪法沉稳,守得滴水不漏,枪尖灵动多变,不与蛮劲硬拼,寻机反击。 一来一回,马打盘旋,两人瞬间交手十数合,一时竟是旗鼓相当。 六王子久在草原搏杀,气力凶猛,张成久戍边关,招式老练,攻防有度。 随着回合增多,六王子渐渐心浮气躁,刀势越挥越急,破绽也跟着显露。 张成则越战越稳,枪法由守转攻,枪影层层叠叠,步步紧逼,压制得六皇子只能回刀格挡。 又数合过后,张成一枪快如闪电,直挑他持刀手腕,六王子仓促回防,身形一晃,气势已弱。 张成顺势一枪压下,力道沉雄,六王子双臂微颤,被压得连人带马向后退了小半步。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再打下去,六王子必败。 张成,已然稳稳占了上风。 在下一瞬,张成枪尖一拧,借力一挑一压,一声脆响,六王子手中的长刀直接被打飞出去,“哐当”落在地上。 身后的克奴拓跋、乌烈等人瞬间急了,纷纷提马就要上前救人。 可他们刚一动,守军阵列立刻前移,弓弩车同时绷紧弦,无数箭尖对准草原众人,只要敢再前进一步,下一秒就是箭雨齐发。 六王子气急,但还是抬手示意,后面的人不要动。 部落勇士们硬生生勒住马,目光都紧紧落在六王子身上。 空地中央,张成持枪稳稳对着六王子,对他说:“六王子,事到如今,再纠缠下去对你们没有半点好处。你现在带着你的兵离开这里。再不走我就不再客气了。” 六王子脸色铁青,抬眼死死盯着他,回道:“把人交出来。” “我说过了,这里没有人你要的人。”张成缓缓收了几分枪势,语气带着上位者的藐视, “没有在这里见过十二王子,你无凭无据兴师问罪,本就是师出无名。真闹大了,理亏的是你。”他此刻已是稳操胜券。 六王子阴鸷的目光死死钉在张成身上,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刺骨:“是你的人,对不对?是你麾下的人杀了我弟弟。” 这是这位六王子第一次亲口承认,十二王子已经死了。 六王子觉得他说是真相,这个的普通乡民不可能认识他弟弟,他们再凶悍,也不可能精准只对王子下剧毒,必然是熟识草原王族,一定常年在边关盯梢的正规军所为。这六王子越想就越觉得对。 张成一听此话,立刻明白了其中利害。 把这事揽到守军身上,反倒能护住县城百姓,让对方不再迁怒无辜。 第118 章 认下 但他不能明着认,否则也会是麻烦。所以张副将持枪而立,神色不变,只淡漠开口: “六王子既这么想,我也是没办法了。但凡事讲证据,空口无凭,即便上报大汗与朝廷,也定不出我个罪名。你若识相,便带人回去。真要闹大,吃亏的只会是你。”说完还还挑眉看向六王子。 六王子听完这一席话,勒马缓缓后退,那双阴狠的眼睛却始终盯在张成身上,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骨血里。 没有再说话,可那目光里的怨毒与执念已经说明,他把十二王子的死,彻底算在了张成头上,此事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张成持枪立马,身姿挺拔,微微昂首,平视着对方。没有半分惧色,眼神沉静而锐利,也在无声地回敬:尽管放马过来。 两股杀气在半空交错,一场死仇,就此埋下。 六王子带着草原人马悻悻退去,一路撤出县城、退过山道,重回茫茫草原之上。 他们像一群战败却死不服输的孤狼,垂着头,却仍露着獠牙,满心都是不甘与恨意。 而张成这边,守城将士与弓弩车依旧列阵森严,人人挺直腰杆,气势不减。 他们是一群守土不退、寸步不让的雄狮,立于城关之上,目光锐利,气势凛然。 六王子一行人退去之后,朱县令立刻催马上前,语气里还带着几分不安:“张副将,他们此番退走,应该不会再轻易回来了吧?” 张成望着草原尽头,摇头:“暂时是没事了,这个六王子应该会带那个死去的王子回王庭,不过你放心,即便我率大部队回撤,也会留下一支小队驻守,协助你们戒备。” 朱县令连忙拱手道谢:“有将军这句话,下官就安心了,多谢张将军体恤!” “不必多礼,这两日我看下来,你们布设的陷阱、布置的防线都极为巧妙,守城之人更是上下一心,做得极好。” 他随后的语气郑重几分:“我会将你们这套防御法子如实上报军中,若可行,便让边关其他县城一同效仿,也算为百姓多添几分安稳,你们的功劳也不会少。” 朱县令连忙应道:“一切但凭将军与朝廷做主,下官无有不从。” 两人并马回县城时,张成又看向一旁的弓弩车,眼中满是赞许: “这弓弩车威力不俗,若是交由军中匠人改良,必定更加强悍。如是大量生产,也是咱们的一大助力,我先带走两辆,待日后改进完毕,再给你们送新的回来。” “理应如此,将军尽管安排便是!”朱县令连声答应。 张副将留在队伍中再做安排,朱县令回来县城内。 县城里,周明轩、周墨等人也都在城头翘首以盼,心一直悬着。 他们身份特殊,又是流放之人,不便公然出面参战,便一直留在后方等候消息。 原本说好今日要先送一批村民回村,还想顺便采买些物资带回去,可天刚亮就有斥候来报,草原人马再度逼近,众人便都按捺下来,没敢轻动。 直到看见朱县令一行人安然回城,众人悬着的心才总算落了地。 周明轩连忙上前询问情况,朱县令笑着摆了摆手: “诸位放心,已然无事,外敌已经退走了。” 他又补充道:“张副将对你们布设的陷阱、防线十分赞赏,已经决定把这套防御之法上报军中,将来推广到边关各个县城,帮更多百姓抵御外族侵扰。” 周明轩闻言当即点头:“这是好事,能帮到更多地方,我们自然乐意。大人不必多虑。” 朱县令又提起弓弩车:“还有那些弓弩车,张副将也会带走两辆交由军中改良,日后再送新的回来。” 一旁的傅卓云与孙典史也同声应道:“但凭将军安排,我等全无异议。” 朱县令并未细说阵前交锋的细节,只安慰众人:“后续会有一队守军留在此地驻守,你们尽管放宽心。” 周明轩松了口气,当即拱手道:“既然风波暂歇,那我们也不便多留,今日便动身回村。” 朱县令脸上顿时露出几分不舍。 这伙人有勇有谋,布陷阱、守县城、出奇策,样样都做得极为漂亮,实在是难得的人才。 若不是他们身带流放罪名,他真想想方设法把人都留在县城,委以重任。 众人与朱县令拱手作别,正要转身离去,朱县令连忙叫住他们:“诸位稍等。” 不多时,几名衙役搬来不少东西,有厚实的皮毛、结实的布料、油盐酱醋、粮食腊肉,全是过日子最实在的家用物件,堆在地上满满当当。 显现这些东西有四份,朱县令是为周家、傅家、韩家、村们四家准备的。 朱县令笑着道:“此次全赖诸位大义,县城才得以保全。我代表县衙略表心意,都是些日用之物,聊补大家损耗。” 他又坦诚说道:“此战缴获的马匹、兵器、军械,按律需留作城防与军用,我们便留下了。相比那些战利品,这点家常物件实在微薄,说起来还是我们厚颜占了诸位的便宜。” 说着,他又递过一个小银盒。 周明轩连忙推辞: “器物我们代大家收下,银两就不必了。” “万万不可推辞。”朱县令坚持道, “不过一点补贴,你们一路回去也要花销,若再拒绝,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周墨在旁点头,周明轩这才谢恩收下。 朱县令又让人牵来两辆结实的马车,连车带马一并赠予: “东西不少,路途又远,这辆车也一并给你们,拉回去方便安置。” 众人看在眼里,都十分欢喜,这些实实在在的家用物资,比任何空话都暖心,带回村里,乡亲们必定高兴。 韩峥虽然伤势尚未痊愈,也不愿继续留在县城,决意与众人一同动身返回村落。 临行前,周明轩、周墨与韩家众人一同上前,向张副将拱手告辞。 张成颔首回礼,郑重道:“你们安心回去便是,此处有我驻军驻守,后续事宜自有安排,绝不会再让县城轻易生乱。我也十分欣赏你们的布防思路与机关陷阱之巧,但愿日后有机会,还能与诸位细细探讨这些器械防御之法。” 言语间,已是对他们的智谋、胆识与实力,都极为看重。 众人纷纷抱拳应下,又再三叮嘱张副将保重身体、守边顺利。 之后便调转马头,赶着满载物资的马车,一路欢欢喜喜往村落而去,准备安安稳稳过个好年。 第119章批评 周明轩、韩峥一行人赶着马车,一路兴高采烈,脚步也比往常快了许多,那满载着皮毛、布料与家用物件,让人人脸上都带着喜色,只盼着早些回村,安安稳稳过年。 他们一行人先到了韩家所在的村落。 众人与韩家兄弟道别,然后继续赶往边安村,谁知刚走出没多远,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声,韩峥竟带着韩旗又追了上来。 周明轩勒住马车,有些诧异:“韩大哥,怎么了?可是还有事?” 韩峥没说什么事,只说:“走,一起去你们村。” 周墨眉头微挑: “发生何事了?” “回去便知道了,走吧。”韩峥不愿多言,他知道父亲放心不下边安村的那边,赶去那边帮忙了,差不多时间该回来了。 余下人虽不明所以,也只得一同调转方向,再度往边安村赶去。 等一行人进村,迎接他们的只有王村长、一些妇孺与年幼孩童,气氛格外冷清。 周家这边,周大老爷、周二老爷、傅大老爷都在,周大夫人与周二夫人也在院中忙碌,其余青壮却一个都不见。 周明轩左右张望,心头一紧:“人呢?大伙儿都去哪儿了?” 几位老爷要么望天要么望地,一个个抿嘴不吭声。 倒是王村长、周大夫人和周二夫人爽快,笑着就说了出来。 “嗨,还能去哪儿!”王村长一拍大腿,“大美领着大伙儿,去草原部落赶羊去了!怕他们赶不回来,剩下能走动的,全都进山接应去了。” “可不是嘛。”周二夫人笑着接话, “能去的全都去了,一个不落。”周大夫人也在一旁叹道: “就是我们年纪大了,跑不动喽,不然也跟着去凑个热闹,真是可惜。” 周明轩、周墨与傅崧这一听还得了,脸色瞬间严肃起来,齐齐看向自家父亲。 几位老爷眼神躲闪,依旧一言不发。想来是之前被韩大人训过了,也知道这事做得冒险,心里发虚,只是拉不下脸承认。 不等再多问,韩峥说道:“进山去接应吧,应该快回来了。” 他们带人立刻转身又往山里赶去。 好在这次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进山没走多久,便迎面遇上了大美与一众村民,韩大人也在其中,众人浩浩荡荡,人人身边都赶着羊,喜气洋洋。 周明轩他们看着这一幕,心里又是骄傲自豪,又是憋着火气,骄傲的是他们胜利归来,气的是这群人竟敢如此冒险。 韩大人看见儿子一行人赶来,简单问了几句县城的情况。 韩峥对父亲简单的说了一下他们的对抗外族人的过程,后面他还说发现王族人,以及张副将交锋、逼退六王子的经过。 韩大人听得连连点头:“都做不错。” 另一边,周明轩与周墨快步走到大美身边,一眼就看见她身上带着伤,顿时急得话都说不连贯。 大美连连摆了摆手:“大哥、二哥,我没事,咱们回家再说。” 又看向其他人,其他人都没事。 两人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气恼,却也只能先压下情绪,跟着队伍往回走。 一回到村里,留守的老弱妇孺立刻围了上来,欢呼声一片。 王村长乐呵呵迎上前,拍着大腿直叹:“可把你们盼回来了!太厉害了,这么多羊!” 他说着凑到大美面前,“咱们在马厮后头新盖了圈,正好能放下这些羊。” 大美点了点头:“王村长,这群羊就交给您负责照看了。” “行!行!行!”王村长一连应了三声,笑得合不拢嘴, “放心吧,我一定打理妥当,保证人人有份,谁也不亏!” 村民们一听,更是劲头十足,全然不顾连日劳累,喜气洋洋地赶着羊往羊圈去。 周墨转头喊了声满仓,让人把从县城带回的皮毛、布料、日用物件都搬出来,分给这次一同去县城的人。剩下的物资,则交给周大夫人与傅夫人妥善安置。 至此,两边人马终于都平安归来,连日奔波动荡,总算是暂时消停了下来。 回到家中,大美一行人先忙着洗漱更衣,他们在深山里奔波多日,满身风尘疲惫,换身干净衣裳才总算松快些。 小孩子们欢呼雀跃,一会儿跑去羊圈看热闹,一会儿又回来帮着收拾许久未住的屋子,院里院外一片忙碌。 韩镇安则径直进了周大老爷的屋子,周大老爷、周二老爷、傅大老爷三人都在,四人围坐一处。 气氛明显不对,韩镇安脸色沉得厉害,显然怒气未消。 当初得知大美带人进山时,他便已震怒,只是情况紧急来不及多说便跟着进山接应,如今尘埃落定,那股火气反倒更盛了。 周大老爷见气氛僵着,先讪讪开口打圆场:“韩兄,消消气。这不都平平安安回来了嘛,还得了这么多羊,也算……也算不错了。” 周二老爷也连忙附和:“是啊是啊,孩子们在县城立了功,又得这么多羊,这次虽说冒了些险,可结果是好的呀。” 韩镇安终于忍不住,一拍桌案:“不错?哪里不错?你们就是这么纵容孩子的?” 他嗓门洪亮,满是后怕:“你们可知当时有多凶险?我们若是晚到一步,大美、周家老二、傅家老大还有那村中后生……哪里是受伤那么简单?怕是连性命都未必保得住!” 周二老爷缩了缩脖子,可不敢说话了。 还是周大老爷连忙打圆场:“韩兄息怒,是我一时疏忽,听着孩子们说得有理,便由着他们去了。回头我定然好好批评他们。” “批评?”韩镇安冷笑, “这岂是批评几句就能了事的?从头到尾计划不周、行事鲁莽,根本就是拿性命当儿戏!” 傅大老爷这才开口:“韩兄说得是。回头我把大美单独叫到跟前,好好教导一段时日,她确实欠缺稳妥思量。” 第120章小灶 周大老爷、周二老爷连忙跟着点头:“对,让傅兄好好教教她。” 韩镇安看在眼里,心里顿时透亮,这几个老爷,压根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从头到尾都在护短,根本没把生死风险放在心上。 周大老爷见他依旧脸色难看,又叹道:“我们也是想着锻炼孩子,家里大小事早已放手交给他们做主了,我也就没多管……韩兄你也别太过动气,” 韩镇安虎目一瞪:“你的意思,是我管得多了?” “哎哎哎,误会!绝无此意!”周大老爷慌忙摆手。 韩镇安被这几人气得胸口发闷,霍然起身便要往外走。 众人连忙挽留,韩镇安只回头说了:“下次……” “没有下次,韩兄放心。”周大老爷保证,哎,武将真是厉害啊,这气势。 走出屋门的韩镇安在心里叹气:跟这帮偏心眼的人,真是没法讲道理。 韩峥、韩旗连忙跟上怒气冲冲往外走的韩父,等走出了村外,韩峥才劝道:“父亲,莫要与几位伯父置气,伤了身子。” 韩镇安回道:“我哪里是生气……算了,不提也罢。” 一旁的韩旗眼珠一转,凑上前说道:“爹,你要是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回头我帮你教训他们一顿,出出气。” 韩父回头,瞪他一眼:“你想教训谁?” 韩旗挠了挠头,小声蹦出一句:“要不……教训周砚?” 韩峥在旁当即打断:“韩旗,莫要公报私仇。” 韩旗哼了一声,撇过头不说话了。 这边大美也没能逃过,周明轩和周墨弄清了进山赶羊的全部经过后,立刻把她狠狠教训了一顿。 “你怎么能这么鲁莽?!我们还以为你回村就安稳了,结果你竟敢背着我们搞出这一出!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提前说一声?” 大美低着头,一言不发,老老实实挨着骂,半句辩解都没有。 不光是她,一同跟着进山的女眷们也都被挨个数落,没一个能躲过去。 最后还是周大夫人看不过去,上前拉了把周明轩:“明轩,少说两句吧,你看大美身上还带着伤呢……” 周明轩眉头一拧,语气更重:“娘,这哪里是受伤的问题?这次是侥幸平安,真要是出了事,后悔都来不及!” 周墨身为大哥,沉着脸又接着训斥了几句,目光一转,径直看向周砚。 周砚心里一慌,连忙摆手往后缩:“哥,你可别看着我啊!我都说了不算,我说什么她们都不听,这事真跟我没关系!” 这话一出,周墨反倒更生气了,脸色沉得越发厉害。 周大夫人看他们是真生气也不敢再出言帮忙。 好不容易熬到韩镇安一行人离开,大美才悄悄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总算能歇口气了。 另一边傅家院内,气氛却轻松融洽得很。他们那边就没有训斥,满是互相夸赞的笑语,毕竟文弱的读书人不再纸上谈兵,很难得实践的去参与。(哈哈,不知道大美知道后会不会嫉妒) 傅大爷笑着拍着二弟傅菘的肩,夸他们此次在县城改良弓弩车功劳最大,傅菘也是说大哥英勇对抗外族人,勇气可嘉,傅三爷则被大家打趣接应及时、赶羊有功,做事利落。 三家本就亲近,此刻你夸我、我赞你,人人脸上都带着笑意。 连带着各家出力的晚辈都被挨个夸了一遍。一屋子喜气洋洋,与大美那番紧绷的训斥场面,全然是两番光景。 送走韩大人一行人后,周大老爷便招手叫大美过来。 大美以为总算不用挨批了,立马屁颠屁颠跑上前,乖乖喊了声:“大伯。” 周大老爷对大美语重心长道:“大美啊,经过这件事,咱们得认清自己的不足,往后好好弥补,你说对不对?” 大美连忙点头,态度十分诚恳:“大伯说得对,我知道这次是我鲁莽了,以后一定多跟大家商量,绝不擅自冒险。” 话音刚落,一旁的傅大老爷便接过话头,直接敲定:“大美,明日上午巳时,你过来一趟,我单独给你开小灶,好好给你讲讲谋划决断、行事分寸这些东西。” 大美刚想开口推辞,说不用这么麻烦,傅大老爷已经一挥手:“就这么定了,你先出去吧。” 她一句话没说完,就这么单方面被定下了次日的学习功课,半点反驳的余地都没有。她看向她爹周二老爷,但没得到回应。 次日一早,大美便被叫了过去。她本还想挣扎推脱,说不能耽误村里孩子们的课业,傅老只淡淡一句:“劳逸结合,你学习这一个时辰,让孩子们自行歇息便是。” 大美又不死心,劝道:“傅老,您连日操劳,也该多歇歇……” “不必操心。”傅老摆摆手,“有你傅大哥他们照看着,累不着。” 几番挣扎无果,大美终究还是被按坐下来,开始了她这辈子头一回一对一的专人辅导。 傅老昔年做过皇子老师,教起人来极有章法,不讲空话套话,一上来就从审势、取舍、断事这几样根基讲起。 他不拿晦涩古书,只拿这次进山赶羊、县城御敌当例子:何为知彼知己,何为留后手,何为进退之度,何为不打无备之仗,何为谋定而后动。 傅老讲得条理清晰,由浅入深,一会儿画简易地形,一会儿举前朝战例,一会儿又分析人心利弊,连人心算计、风险预判都掰得明明白白,想把一身谋略决断都灌进她脑子里。 傅老从前教书,可能多是纸上谈兵。此番流放边地,虽未亲身参与御敌,却以旁观者视角,将以往书本上的谋略与孩子们实战经历结合起来,教起来也更加得心应手。 可大美听得一脸茫然,她向来手脚麻利、敢冲敢闯,论动手干活、带队拼命是一把好手,可要坐下来啃这些弯弯绕绕的谋略道理,简直比上山打虎、跟外族对峙还要难熬。 一句句道理入耳,她只觉得头昏脑涨,眼神渐渐发直,坐姿越来越垮。 看着傅大老爷还在慢条斯理、引经据典地讲析决断之道,大美脸上慢慢写满了生无可恋。 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这谋略,怎么比打仗还难啊…… 第121章结课 傅老教完一段,便让大美复述思路、试着应对简单情形,结果大美支支吾吾,一个问题都答不上来。 傅老倒也没急,先自我反省:“许是我讲得过于深奥,不适合你,我再换浅显些讲一遍。” 于是又放慢语速,掰开揉碎重来一遍。 可再提问,大美的状态一样。 傅老无奈,第二次干脆把周墨、周明轩、傅卓云、傅卓林、周砚几个年轻人都叫到一起,用同一个案例细讲: 若是遇到敌强我弱、进退两难时该如何布局,如何留后手,如何察言观色、判断虚实。 讲完一问:“都听明白了?若是你们,会如何处置?” 众人纷纷开口,各抒己见,连周砚都说得有模有样,傅老频频点头。 最后目光落在大美身上:“大美,你来说,换作是你,当如何应对?” 大美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打他,嗯,想办法打他。” 一屋子人瞬间安静,所有人齐刷刷看向她。 傅老脸色一沉,一字一顿:“大美,你出去。” 大美站起身,左右看了看,没一个人帮她打圆场,只得蔫蔫地往外走。 刚跨出门,就听见屋内傅老一声长叹:“朽木不可雕也!” 大美脚步一顿,又悄悄探半个脑袋进来,怯生生问:“傅老……那我明天还来吗?”话音刚落,一本书迎面从屋里飞了出来。 虽说大美的表现实在算不上好,傅老却并没真的停下课程。先是周墨、周明轩几人日日听讲,后来韩峥、韩旗兄弟也过来一同学习,人渐渐多了起来。 一群流放的世家子弟,每天凑在一起听傅老讲谋略、析形势、论进退,倒也像模像样。 只是每次轮到问答,大美永远是垫底的那个,气得傅老屡屡扶额,却也没真把她赶走。 就这样一路教到年关将至,年味儿越来越浓,课程才终于告一段落。 傅老站在堂中,缓缓做了收尾:“我能教给你们的,大致也就这些了。往后行事,切记先谋后定,三思而行,审时度势,留有余地。能悟多少,走多远,全看你们自己。” 众人齐齐起身,对着傅老郑重拱手:“多谢傅老多日悉心教导!” 傅老还特意对大美说道:“大美,你其实很聪慧。审时度势、谋划算计上是差了些,但你总能从旁人察觉不到的角度发现问题,这便是你的长处,所以莫要独自莽撞。你或许可以冲在最前,但后方必须安稳,这一点万万不能忘。” 这是傅老专门留给她的忠告。 大美听得心头一热,再次郑重地对傅老拱手行礼,感谢傅老这段时间的教诲,她也是学习到了很多。 至此,这临时的谋略课才算真正结束。 接下来,他们便迎来在这流放之地的第一个新年。 年关渐近,边安村上下都浸在了喜气里。王村长带着村民忙前忙后,张罗起过年的一应事物,热闹得很。 周家、傅家虽是头一回在边地过年,也入乡随俗,跟着一起扫屋、备年货,难得卸下一身心事。 那群羊一直是王村长和村民帮忙照料,周家傅家本就不擅长放牧饲养,村长索性把活全揽了下来,村里人也都乐意出力,毫无怨言。 还有韩家分的羊也放在边安村,一来他们不善养羊,二来和村里往来不像周傅两家与村里那样亲近,所以羊群便也一并放在村里养着,王村长满口答应,半点不介意。 等到过年的前日,王村长特意挑了一批肥壮的羊宰杀,每家都分到不少,周家、傅家、韩家都送了满满一份,人人脸上都挂着笑。 周明轩又特意跟村长提,把他们两家的羊要多杀三只,他们送到县城里,给张副将和守军们也尝尝年味儿。 一旁的大美也跟着开口,她想送去给镇上的老大夫半扇羊肉。 王村长大手一挥,笑得豪爽:“没问题!咱们羊多的是,尽管拿去!”(这个分羊的细节就不多写了) 还有大美他们从外族人人部落救出来的两个人,小燕和另一位年轻女子,如今都留在了边安村。 小燕早已没了亲人,无家可归,另一个女子被掳走时亲眼见家中亲人尽丧,也无处可去,便都安心在村里落了脚。 这次周明轩、周墨来县城送羊,王村长也带着她们一起去办理入籍落户的手续。 几人到了县城,才知道张副将已经离开,只留下一支小队驻守。他们说明来意,将三只羊送上,李县丞很是意外:“这羊从何而来?这一带常年遭草原劫掠,百姓根本不敢养羊,养也留不住。” 周墨把大美带人潜入外族人部落、赶羊救人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嘴上还念叨着:“这大美实在鲁莽冒失,行事没轻没重,险些闯出大祸……” 可他语气里的骄傲与炫耀,却是半点儿都藏不住。 李县丞听得连连点头,笑着称赞:“好一个胆识过人的女子!事事敢冲,有心有胆,丝毫不输男儿!” 说罢,他又看向一旁的王村长,温声说道: “老村长,你这村子民风淳厚,还能养出这般忠勇百姓,实在难得。” 王村长又惊又喜,连忙拱手:“县丞过奖了!都是孩子们自己争气,草民哪敢居功!” 他心里激动得不行,先前只听村里孩子说见了大官,如今自己竟也被县丞当面勉励,只觉脸上无比光彩。 之后,一行人在县丞指引下,为小燕和另一位女子办理落户。经办的官吏看过文书,笑着说道:“边安村团结安定,你们二人在此落脚,再好不过。必能安稳度日,不必再受惊扰。” 李县丞也颔首道:“既已落籍,便安心在村里生活吧。” 二人连忙屈膝谢恩:“多谢县丞大人……” 说完便静静退到众人身后,她们虽已在边安村安稳了许多,可出来依旧带着几分惶恐不安,只紧紧跟着王村长,不敢稍离。 之后周明轩又向李县丞询问县城近况,李县丞笑道:“县城一切安稳,至今未见草原部落再来袭扰。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大事了,等过完年开春,他们便要逐水草迁徙,极少会再南下滋事。” 诸事问清,手续也办妥,一行人心安不少,便准备启程返回边安村。 第122章王庭 另一边,大美带着周砚,抬着半扇上好的羊肉去了镇上的老大夫的药铺。 正值年关,药铺大门紧闭,看着像是歇业了。大美上前敲了好几下,都没人应声。 倒是隔壁住户开门出来,笑着指点:“苗大夫在后院忙活呢,你们绕去后门吧,这几日过年,他都不怎么开门接诊。” 两人谢过妇人,绕到后门。(大夫姓苗,前面没介绍,现在补上,请大家默认他们相互知道姓名,我不想去前改了) 大美抬手敲了几下,里头才慢悠悠传来一声:“谁啊?” “是我,大美。”里头有脚步声回来,门“吱呀”一声开了。 苗大夫探头一看,就见大美还有扛着半扇羊的周砚,苗大夫愣了愣:“你们这是何意?” 大美笑得爽朗:“这不是过年了嘛,一来谢谢您一直照拂我们,二来给您送点肉,也好添点年味儿。” 苗大夫嘴上无所谓道:“我一个孤老头子,有什么好热闹的。” 可脸上神色明显松快了不少,看得出来是真高兴,苗大夫转身让他们进了院子。 进了院子周砚把羊抬到厨房边上放好,又折回来陪着大美和苗大夫在院里随口闲聊。 聊着聊着,大美压低声音,认真问道:“苗大夫,您之前给我的那三包药里,最后那一包……人若是中了那毒,确定一定会死吧?” 苗大夫看了她一眼,说道:“不会立刻断气,但一定会死,而且会死得很难看。” 大美对难不难看根本无所谓,只要对方死了就行。 这心里一乐,面上还带出一些,苗大夫说了一句“出息。” 大美从周墨大哥、周明轩二哥口中,知晓了县城那边的情形,可终究还是想再确认一遍,现在苗大夫说必死,就更踏实了。 此刻看着苗大夫后院冷冷清清,只有他一人,大美便随口问道:“就您一个人过年?您那个小徒弟呢?” 苗大夫说道:“哦,他回家过年去了,就我自己在。” 大美和周砚对视一眼,开口邀请:“那您不如跟我们回边安村一起过年,人多热闹。” 苗大夫想也不想便一口回绝:“不必了,我习惯一个人。” 大美看他态度坚决,不像是客套,便不再强求,又陪他坐了片刻,就带着周砚告辞回村。 在草原王廷之上,气氛肃杀如冰。六王子跪在帐中,面前端坐的大汗面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六王子带着十二王子的尸首返回王庭时,大汗早已先行看过遗体。那模样当真是惨不忍睹,随着停放时日稍长,尸身越发通体漆黑,肤色暗沉得辨不出原样,一看便是剧毒深入骨髓所致。 不必巫医多言,任谁一看都是知道这是中毒了,也果真如苗大夫当初所言,死得极丑。 上位的哈赤那大汗终于按捺不住怒火,厉声开口: “铁木尔!本汗对你是寄予厚望,你就是这么回报本汗的,连自己的弟弟都护不住?” 他重重一拍案几,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本汗年岁已高,毕生心愿便是入主中原。本汗原想让你借此机会立威边疆、历练部族,将来好把重任交到你手上。可你看看现在!不仅寸功未立,反倒让你弟弟落得这般下场,折损我草原勇士的锐气,丢尽了王庭的脸面!” 六王子垂首,一言不发,大汗胸口起伏,怒意难平: “本汗原本属意你,视你为继承汗位最得力的人选,可你此番表现,实在让本汗失望透顶!连一座残破边城都收拾不下,将来如何统领各部,如何带领族人南下中原?” 六王子这才低声道:“儿臣无能,请父汗责罚。” “责罚?责罚能换回你弟弟的性命,能挽回我草原的威望吗?” 大汗冷笑着挥手,“从今日起,本汗拨给你的兵马、部族管辖权,尽数收回!你回帐闭门思过,没有本汗的命令,不得过问任何军政事务!” 帐外,其他几位王子冷眼旁观,心中暗自窃喜,近年这六王子在大汗前连连得脸,让他们都很妒忌,现下他被剥削权利,他们都乐的高兴。 六王子默默承受了所有处置,没有争辩,没有怨怼,只是躬身告退。 经此一事,他在汗廷之中彻底失势,原本明朗的继承权瞬间渺茫。 但他把所有屈辱与不甘都压在心底,从此收敛锋芒,变得愈发沉默、愈发低调。 六王子回到自己的大帐,六王子摒退左右,只留下两名心腹亲信。 一名心腹压低声音上前:“主子,咱们接下来……真要按大汗的吩咐,闭门不出、不再插手任何事务吗?这般沉寂下去,怕是各部都会渐渐疏远我们。” 六王子坐在帐中,胳膊搭在案几上,面色平静,看不出半分颓丧。 他淡漠的开口:“无妨。父汗不过是收回了几分权力,并未对我施以实质性的惩罚,就没有彻底弃用我。这一点,我根本不在意。” 心腹们依旧面露不解。 六王子抬眼,目光沉而锐利,缓缓补了一句:“你们记住,只要父汗心中还有入主中原的念头,我对他而言,便始终有用。迟早有一天,我会重新成为他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 十二王子的死,对大汗所在的王庭部落几乎没有掀起任何波澜,就像死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寻常族人,日子依旧照常。 可另一边,县城那边的部落,却是天翻地覆的震荡。 此次攻城,克努图拔与几个依附部落损失惨重,不少精锐战死,有的小部落甚至折了首领,内部动荡不安,都伤了根基。 其中乌烈的部族最为凄惨,跟着他出战的弟弟与大批精锐尽数覆灭,最后只带着两个人狼狈逃回。 他们刚回到部落,他又接到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部落里所有的羊群,一夜之间全都没了。 本就元气大伤,再失去全部牲畜,等于断了生计根基。乌烈眼前一黑,当场呕出一口血来。 整个部落瞬间陷入绝境,雪上加霜,再无往日气焰。 第123章过年 等乌烈清醒后挣扎着起来,他脸色惨白如纸,死死盯着剩下的守卫,嘶哑道:“你们都在干什么?!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守卫被他吓得浑身发抖,支支吾吾不敢隐瞒,便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原来部落不止丢了全部羊群,还折了人手。他们发现羊群被劫后,阿伦当即带了四名勇士前去追赶,可羊没追回来,人也一个都没回来。 剩下的人惶恐不安,等了两天仍不见踪影,只得进山搜寻,最后只找到四具族人的尸首,阿伦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们猜测阿伦多半也已经死了。 乌烈听完手下的话,久久没有说话。 乌烈眼前阵阵发黑,浑身脱力般瘫倒在帐内,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他们的部落,彻底完了。 乌烈心里清楚,这事铁定是山那头的汉人干的,可他现在,连半分追究报复的心思都提不起来了。 精锐尽丧、羊群被抢、得力手下身死,整个部落彻底垮了,现在连最基本的生计都维持不下去。 他现在只想远远躲开,再也不想和边安村那些人扯上半点关系。 最终,走投无路的乌烈,只能带着残存的族人依附了附近一个大部落。 昔日威风凛凛的部族首领,一夜之间,成了寄人篱下的附庸。 年关终于到了,边安村处处透着久违的喜庆。 白日里,孩子们最是快活,挨家挨户串门嬉闹。傅家与周家的几个小孩也混在村里的孩子堆里,跑遍了整条村子,笑声此起彼伏。 女眷们围在灶旁忙活,剁肉、和面、蒸馍、炖菜,香气一阵阵从各家厨房飘出来。 男人们也没闲着,有的劈柴备火,有的整理院落、加固篱笆,有的帮着在空地上搭起长条木桌,搬来凳椅,准备晚上一起热闹。 等到天色擦黑,整个边安村都飘着浓郁的肉香,羊肉的鲜、肉汤的浓,混着米面的甜香,让人闻着就心里暖和。 周家、傅家凑成一起,男女老少围坐一圈,不分主仆,不分亲疏,热热闹闹挤在一起。 桌上摆满了菜,碗盏碰响,人人脸上都带着笑。 众人一齐端起碗,为在边地流放的第一个新年,郑重举杯。 周大老爷率先开口,声音沉稳温和:“新岁伊始,只愿家中孩儿们有勇有谋,行事稳妥,万事顺意,平平安安。” 傅老抚须颔首,接着道:“愿你们学能致用,明辨是非,行止有度,来日皆有出路。” 周二老爷性子爽朗,笑着举杯:“我便祝大家来年顺顺当当,衣食丰足,日子越过越红火!” 小辈们也纷纷起身,齐声祝长辈们身体康健、福寿绵长。 碗盏相碰,清脆一声,算作礼成。 接下来大家便是放开吃喝,说笑打闹,肉汤翻滚,笑语不断。 一家人守着这顿团圆饭,在这偏远苦寒的流放之地,过了一个热气腾腾、心安喜乐的新年。 热闹的新年一过,日子反倒像是慢了下来,边安村好似慢慢的安静下来,进入安稳的过冬时节,这时以前没有过的样子,现在大家每日吃吃喝喝,没事晒着太阳歇着,串串门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没有战事,没有劫掠,不用担惊受怕,不用奔波劳碌。就这么安安稳稳、平平淡淡地过日子,反倒比任何时候都舒心踏实。 傅老的书堂在年后没多久就已经重新开了课,村里多了朗朗读书声。 这样平静安逸的日子,一晃就过了一个月多。 大美更是天天闲着,整个人都快躺得“废了”,浑身懒洋洋提不起劲,正琢磨干点什么呢。 这天,王村长特意登门,来找周明轩和周墨他们。 “明轩、周墨,有空不?跟你们说个正事。” 周明轩连忙请他坐下:“王村长有事尽管说。” 王村长笑着开口:“年也过完了,眼瞅着就要进三月,地气一暖,咱们该张罗开荒翻地了。你们是外来的,头一回在这边种地,我过来跟你们交代交代。”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露出虚心求教的神色。他们诗书谋略懂一些,可种地开荒是实打实的农活,一窍不通。 “王村长,我们正好不懂这个,您可得多指点。” 王村长点点头,细细说道:“咱们这种地头一桩,就是开荒翻地。你们那片荒地,草深、土硬,还得先把杂草、灌木清干净,石头捡出来,不然下种也长不好。然后翻地,再用耙子耙细,土块碎了,晾晒一段时间,种子才好扎根。” 周明轩问:“那工具……?” “就用锄头、镰刀这些,你们要是没有,可以村里借一借。就是有一样,你们得注意,这边的地凉,翻地不能太浅,浅了不养地,也不能赶在大冷天动土,得等太阳好、土化开了再干。还有,开荒的时候小心点,别碰着藏在草里的蛇虫,也别伤了自己手脚。” 周墨认真记下:“明白了,多谢王村长指点。” 王村长站起身:“那就这么定了,你们先准备,等过两天天儿再好点,咱们一起动工。你们要是缺什么、不懂什么,随时来问我。” 兄弟俩连连应下。平静的日子就此要告一段落,新一年的生计,就要从这一片荒地开始忙活起来了。 周明轩和周墨送王村长离开后,立刻把要开荒种地的事跟周家、傅家两家人说了。 众人一听,非但没觉得辛苦,反倒个个兴致高涨,这段日子躺得实在太安逸,人人都快闲出毛病了,正好有正经事可做。 尤其是傅卓云一听“开荒”二字,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立刻把从前在书里读过的农书、耕作技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暗暗盘算着,从前只在纸上见过的学问,这回终于能派上用场了。 傅老也笑着点头:“我从前教过历书、讲民生,农事稼穑本就是治国安民的根本,如今正好亲身试一试。” 一时间,人人摩拳擦掌,都想在这片荒地上大展拳脚。 第124章开荒 没过几天,正式开荒的日子就到了。 动工之前,周明轩和周墨按着王村长的叮嘱,专门跑了一趟镇上,把要用的家伙事一一备齐了,大号的锄头用来刨地翻土,小镐头、小耙子敲碎土块、清理草根,连捆草用的绳子、装石头的筐子都准备得妥妥当当。 一切就绪,一群人热热闹闹往村后的荒地去。 可真等抡起锄头往下一挖,众人才傻了眼。 尤其是原先满心期待的傅卓云,一锄头下去,只震得手心发麻,土却只刨开浅浅一层。 这里的荒地常年无人耕种,土板结得又硬又实,草根盘根错节,石头也多,别说大展拳脚,光是把地挖开就费尽力气。 书本上那些行云流水的耕作道理,到了实地全不管用,手底下的土,是真真切切挖不动。 傅卓云咬着牙重新蓄力,闷头往下猛干,这情况不光是傅卓云一个人遇上,所有人都一样。 就算是大美、周墨这种平日里身子骨结实、力气也大的,也只是稍稍好上那么一点。 几锄头下去,胳膊就开始发酸,掌心震得发疼,这片荒地的土实在太硬,常年荒置,板结得跟石块似的,刨一下都费劲。 一天下来,周、傅两家人个个灰头土脸,满头满脸都是土,跟早上出门时精神抖擞的模样截然不同。 他们累得腰也直不起来,胳膊也抬不动,可回头一看,开出的地却没多大一块儿。 晚上回到家里,大家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随便简单吃了口晚饭,便瘫在炕上休息。 春桃揉着发酸的胳膊,愁眉苦脸地对大美说:“大美姐,那土也太硬了吧?我感觉胳膊都不是自己的了。” 阿福在旁边跟着点头:“真的好硬,我一锄头下去,震得手都麻了。” 大美叹了口气,也表示认同:“可不是嘛,我也没想到能硬成这样。” 春桃又小声问:“那……咱们还租地吗?” 大美这才想起来,早前她想租地的事,现在她一脸认命: “咱们能帮他们把地弄完就不错了,我那租地的念头,现在已经没了。” 三人又有气无力地聊了几句,实在扛不住累,纷纷打水擦洗一番,早早便回屋睡下了。 这活计是真累,傅老年纪最大,跟着刨了两天地,气喘吁吁不说,还帮不上什么忙,反倒让大家分心照顾。 周明轩几人好说歹说,劝他先回书堂。傅老自己也苦笑,再硬撑下去怕是只会添乱,便应下,重新开课教书,把放假的孩子们又都叫了回来。 而周大老爷、周二老爷,还有两位夫人都能坚持,还是天天守在地里,和年轻人们一起除草翻土、捡拾碎石,干不动就干些轻省的。 就这样一连开荒多日,众人从最初的手酸腿软、挖不动土,渐渐也摸出了些门道,动作熟练了不少。 虽然进度依旧慢,却也一天比一天顺手,不再像刚开始那样狼狈不堪。 这天几人正埋头翻土,远处走来两个村里的青壮年,扛着锄头径直过来。 “明轩兄弟,你们这地还没弄完呢?” 周明轩擦了把汗,苦笑:“是啊,土太硬,慢得很。” “我们自家的地都收拾完了,闲着也是闲着,过来搭把手!” 周明轩连忙推辞:“这怎么好意思,我们慢慢做就是了,哪能再让你们受累。” “都是一个村的,客气啥!”那人说着,锄头已经抡了起来, “你们又不常干农活,弄到哪天去?” 第二天,又有两家干完活的村民过来,放下工具就帮忙清草刨地。 周墨上前想拦,村民笑着摆手:“别推了,再推就是跟我们见外了。” 一来二去,周、傅两家挡不住村民们的热情,加上他们实在进度太慢,只好厚着脸皮应下,连连道谢。 人多力量大,原本硬邦邦的荒地,终于一点点被翻整开来。 地翻得差不多后,工作量轻了不少,众人不用再像之前那样费力。 他们还是每天往地里跑,把松散的大土块敲碎,再细细捡出地里的碎石草根,慢慢打理。 这日,几人正低头忙活,远处忽然传来呼喊声。 “周墨哥!明轩哥!” 众人直起身一看,只见二柱领着韩峥、一位守军兵士,还有李县丞,一路快步朝这边跑来。 不等众人招呼,几人已经冲到了地头,周墨和周明轩见状连忙迎上前,急声问道:“你们这是出什么事了?” 二柱在一旁喘着气摆手:“我、我也不清楚,他们在村里打听找你们,我就赶紧把人领过来了。” 李县丞跑得胸口起伏,一时说不出完整话。 韩峥见状,直接上前一步,脸色凝重地开口:“上次你们对付外族用的那种毒,出自何人之手?” 周明轩和周墨对视一眼,都露出惊疑之色,一时没应声,目光下意识地朝大美看去。 大美神色谨慎的问道:“不知韩大哥为何突然问起这毒?” 在场只有她跟苗大夫接触过,其他人一概不知。她心里想,如果出了不好的事,绝不能把苗大夫牵扯进来。 一旁的守军兵士脸色焦急,忍不住抢话: “张副将中毒了,我们需要找到这位大夫!” 大美他们一听,都很惊讶,这怎么会。 守军语速极快,急得声音都发颤:“连日来,一直有小股外族在城池附近骚扰,我们一出动他们就跑,来回打游击。 昨日张副将带人追击,不慎中了埋伏,人虽救回来了,却中了毒。” 他语气越发急促:“那毒发的样子,和之前你们提供的那毒药说的一模一样!现在军中大夫完全束手无策,连压制都压制不住,再找不到解法,张副将就撑不住了!我们实在没办法,才急忙赶过来找你们!” 他们一听张副将身中剧毒、性命垂危,瞬间都意识到事情非同小可。 大美当即道:“我带你们去。” 一行人不敢耽搁,立刻从村里马厩牵出几匹马,翻身上马,风风火火往镇上赶。 一路疾驰,不多时便到了苗大夫药铺门口。 第125章求救 大美翻身下马,对他们说:“我先进去,你们在外面等着。” 一旁的守军士卒急得额头冒汗,脚步都抬了起来,却还是强忍住了。 临行前将军反复叮嘱,能解这般奇毒的必定是世外高人,性情难测,万万不能得罪,张副将的命全握在这人手里。 纵然心急如焚,也只能守在门外等候。 大美独自进去,正巧苗大夫刚送走一位病人,抬眼见她神色慌张,皱眉开口:“出了何事?” 大美顾及旁边还有人,便快步上前,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把张副将中毒他们赶来求救的事,快速说了一遍。 苗大夫认真的听完大美的低语,眉头瞬间拧紧,压低声音回道: “我不是早与你说过吗?,此毒无药可解。” 大美心头一沉,却还是硬着头皮恳求: “我知道……可还是求大夫过去看一看,哪怕只有一线生机,也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人没了。” 苗大夫沉默片刻,心里暗自叹气,自己配出的毒,有没有救他比谁都清楚。 屋外的守军早已急得心神不宁,再也按捺不住,大步跨进门。 他对着这位能解奇毒的大夫,当即深深躬身,声音都带急切: “求大夫出手相救!我家副将现在危在旦夕,我们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绝不肯放弃!” 苗大夫看着他恳切模样,终是轻叹了一声: “罢了,我随你们去看一看吧,但你们别抱太大指望。” 说完便转身进了后屋,拎出一只陈旧的药箱,对一旁的小徒弟吩咐: “我不在的时候,你便闭店歇着,等我回来再说。” 小徒弟连忙上前:“师傅,要不我也跟去搭把手?” “不必。”苗大夫拒绝道,“军中自有军医,我去看看便回。” 小徒弟望着师傅跟着大美一行人匆匆离去的背影,站在门口,满心都是担忧。 亏得周明轩想得周全,来时特意赶了一辆马车,不然怕是让苗大夫跟着他们骑马奔波了。 等苗大夫上了马车,一行人立刻朝着城池方向快马加鞭。 镇内道路还算平稳,可一出了镇,乡间土路便坑坑洼洼。 马车一路颠簸摇晃,苗大夫在车厢里被颠得东倒西歪,头晕胸闷,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要散架。 实在熬不住,他伸手撩开马车帘,大声喊: “大美!大美!” 大美就在车旁,一听苗大夫声音就觉不对,立刻回头,见苗大夫脸色惨白、身子都晃得坐不稳,当即高声喊道: “都停下!先停下!” 众人闻声齐齐勒住马,纷纷围了过来,都看出苗大夫的不适。 那守军小将心里一紧,连忙上前:“苗大夫,对不住,是我太急着赶路,没顾着您……” 苗大夫扶着车辕,缓了好一会儿才喘匀气,苦笑着摆手: “不怪你,是这路实在颠得人骨头都要散了,只是再这么坐下去,人没到城里,我先撑不住了。” 大美也跟着点头:“正是这个理。救人要紧,可苗大夫要是半路上先撑不住了,咱们赶过去还有什么用?” 那守军小将满脸愧疚: “是我的错,是我太心急了,完全没顾上大夫身子受不受得住。苗大夫,您还好吧?” 苗大夫扶着车壁慢慢坐起身,脸色发白,气息都有些乱了。 他看着一群满脸担忧的人,也没责怪,只叹了口气: “无妨……就是这路实在太颠,让我缓一缓就好。” 大美连忙伸手,小心翼翼把他扶下马车。 苗大夫在路边站了片刻,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缓过些力气才开口: “行了,咱们继续出发吧。” 守军立刻上前一步,语气恳切: “苗大夫,要不……我骑马带您一段?马车再慢再稳也架不住这路都是坑坑洼洼,骑马虽然也颠,想来应该去马车好一些。” 周明轩也没料到,这城外的土路能颠成这样,出发又急,谁也没想着在车里铺被褥减震,实在是考虑不周。 苗大夫想了想,点头应下: “也罢,我年轻时也骑过马,想来还撑得住。” 于是由守军带着老大夫同乘一骑,这才再次赶路。 骑马虽说也颠簸,却比马车里强上太多。苗大夫年轻时本就骑过马,稍稍调整身姿,便勉强跟上了队伍节奏。 一路上也停歇过,只是他年岁已高,一路的奔波,整个人都绷得紧紧的,终于远远望见了城池轮廓。 高大的城池早已矗立在眼前,城墙上守军戒备森严,目光锐利地盯着远方。 他们早已接到吩咐,知晓今日会有守军去请大夫来救张副将,一见远处尘土飞扬、一行人快马疾驰而来,城上的小队长立刻辨认出领头的正是自己人,当即扬声喊道: “是他们回来了!快,开侧门迎上去!” “是!” 身旁兵士立刻应声,快步跑下城楼。 侧门“吱呀吱呀”被迅速推开,刚好一行人奔到近前,众人来不及多言语,催马径直入城。 进城之后,马蹄声在街巷里隆隆作响,不多时便冲到了军营辕门前。 刚一勒马停稳,老大夫身子微微一晃,显然已是强撑着才没摔下去。 韩峥连忙上前,将苗大夫扶下马。 那守军更是利落,翻身下马便稳稳扶住老大夫,二话不说弯腰将人背在背上,拔腿就往军营深处跑,一边跑一边高声喊道: “大夫来了!请的大夫到了!” 大美从马车上拿出苗大夫的药箱,与大家紧追其后。 旁人纷纷避让,一路畅通无阻,沿着廊道直奔后方主将值守的静僻院落。 刚到院门口,那一声高喊就传了进去。 屋内瞬间一阵骚动,守在里面的人纷纷快步迎了出来, 为首的正是城池主将军李忠,旁边跟着面色凝重的军医,还有另一位值守的副将,他们神色焦急,满眼期盼。 那守军一路背着苗大夫冲进屋内,才小心翼翼将人放下。 苗大夫只觉得天旋地转,站都有些站不稳,心里暗自苦笑:这帮年轻人,真是下手没轻没重。 不等他缓过一口气,主将李忠已上前一步,拱手沉声道: “老大夫,一路辛苦,劳烦您了。” 第126章能救 苗大夫没有力气的摆摆手。 周围人哪里还顾得上让他喘息,纷纷自觉让开道路,把他引到病床前。 军医、副将、李县丞、韩峥、周明轩、周墨……一屋子人全都屏息凝神,目光齐刷刷落在苗大夫身上,连一句多余寒暄都顾不上,满心满眼只盼着他能有办法。 苗大夫定了定神,俯身朝床上的张副将看去。 又仔细端详张副将的脸色,又轻轻扒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色,再捏开嘴瞧了瞧唇舌。 最后他三指搭在腕上把脉,许久后又掀开衣料,看向胸口那处发黑的伤口。 他看来看去,眉头越锁越紧,神情又是凝重,又带着几分疑惑。 主将看得心都提了起来,沉声问道: “老大夫,我张副将……还有的救吗?” 苗大夫缓缓收回手,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开口问道: “何时中的毒?到现在有多久了?” 李忠略一思忖,沉声道: “现在已是正午,他中毒该是昨日午时,前后算下来,差不多有十二时辰了。” 苗大夫又问:“这段时间,可给他用过什么药?” 一旁的军医上前一步,拱手回道: “回老大夫,我见他毒势凶猛,先后给他用过七叶一枝花、半边莲【纯属虚构】,又外敷了千里光【纯属虚构】、苍耳子【纯属虚构】捣烂的药泥,试图压制毒疮扩散,可全都收效甚微,毒素依旧在往内腑侵走。” 苗大夫听完,眉头锁得更紧了: “寻常解毒药的确压不住这毒。” 苗大夫又看了看张副将的伤口,开口道: “这毒,像是我配出的那种,却又不完全是。” 满屋子人都是一怔。 “像是我的毒,却并非直接中了我的药。依我看,他们应该是从之前中了我毒而死的人身上,提炼出了毒素,然后再拿来害人。” 众人这才恍然,又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苗大夫继续道: “这么一来,毒性比原来弱了不少,可混上了尸毒,变得又复杂。说能救,是还有章法可循,说难救,是杂毒缠体,比原先更棘手。” “我需要时间配药解毒。” 旁边的军医立刻急声道: “老大夫,张副将眼下气息微弱,已经撑不了太久了!” 苗大夫回道: “我知道。我先以银针封他穴位,暂时压住毒性蔓延,争取一点时间。只是要控住这毒,还需要几味急用药材......” 话音未落,主将军李忠已拱手应道: “老大夫尽管开口!军中库房、城内药铺,我们全力配合,一律听您安排!” 苗大夫听后不再多言,打开药箱,里面一排银针码得整整齐齐,长短粗细各不相同。 他净手后拈出几根长针,指尖一捻,便在灯火上快速燎过消毒。 “扶住他,别让身子乱动。” 一旁军医立刻上前,小心扶稳张副将的肩膀。 苗大夫屏息凝神,手稳如磐石,一针精准刺入人中,紧接着又分别扎向内关、涌泉、膻中几处要害大穴,手法又快又准,落针深浅分毫不差。(这还是编的,莫要当着) 军医在旁看得暗暗心惊,这几针看似随意,实则全是控气护心的关键穴位,手法老练至极,绝非寻常大夫可比。 几针落定,苗大夫又以指腹轻弹针尾,引气行针。 不过片刻工夫,原本呼吸微弱、面色铁青的张副将,微弱的气息渐渐平缓下来,胸口起伏均匀了些许,唇边那抹不正常的黑紫色也稍稍淡了一丝。 军医伸手探了探他的脉象,眼睛瞬间亮了: “将军!脉象稳了!毒性暂时被压住了!” 一屋子人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 苗大夫收拾好银针,便跟着军医往军医署的药材库房去,好尽快配药解毒。 众人也都轻手轻脚退出了病房,到外间稍候。 直到这时,主将军李忠才终于腾出空,和一同赶来的众人说话。 李县丞连忙上前,郑重引荐: “李将军,这位是韩峥,还有周墨、周明轩,这位是大美姑娘。” 主将军李忠此刻得知张副将有救,神色明显松快了许多,看向几人时也带着赞许: “久仰了,几位年纪轻轻,却胆识过人,遇事沉稳,实在难得。” 韩峥与周家兄弟连忙拱手谦逊。 将军摆了摆手,笑道: “不必过谦。你们之前对付外族骚扰的那套法子,如今已传到周边各个县城,不少地方都照着布置防备。 除了少数几处来不及安排的,但凡用上的地方,今年百姓伤亡、城池损失都是往年最少的一年。你们,立了大功。” 几人听说自己琢磨出的防备法子,居然帮到了别的县城,脸上都露出由衷的欣喜。 李县丞更是满面荣光,一脸与有荣焉,这些人都是从自己辖地走出去的,这份功劳,他也跟着面上有光。 主将又笑着看向众人,特意多问了一句: “对了,那位极擅陷阱、器械的小郎君,今日没一同前来?” 周明轩拱手回道: “事发突然,我们走得急,他留在村里,并未跟来。” “本来过几日我还准备叫人请你们来一趟。”主将笑道, “我们军中主管军械的军匠,前些日子还在说,你们送来的弩车、简易防御器械改良得极为巧妙,实用性极强。若有机会,下次定要让他,还有那位孙典史一同聚聚,好好切磋探讨一番,说不定还能再琢磨出些好用的守城利器。” 李县丞听完当即说道: “能得到军中军匠的指点,真是再好不过了。我回去一定代为转告。他们若得知,必定十分乐意前来请教。” 周明轩他们也点头称是。 李忠见几人神色疲惫,又想着苗大夫配药解毒还需不少时间,当即开口安排: “你们一路奔波辛苦,先别在这里干等。我让人安排住处,你们暂且歇息几日。” 他语气诚恳: “咱们一来是等着张副将的消息,二来,我也打算叫上府里的幕僚、军中的将领,大家一起多聊聊对付外族人的法子。我这人不喜欢守旧,既然你们来了,咱们互相切磋琢磨,说不定能想出更稳妥的策略,对日后守城御敌也是好事。” 他们心里惦记着苗大夫,知道他一时半会儿肯定走不了,把人独自丢在军营也不放心。 便都拱手应下: “那就叨扰将军了。” 主将当即吩咐亲兵,在靠近军医署、离苗大夫制药不远的地方,收拾了几间干净屋子,方便他们随时等候消息。 一旁的李县丞见事情安顿妥当,便上前向主将军告辞,又对周明轩几人叮嘱: “我先回县里处理公务,你们便安心在这里住下。有什么事,等回去咱们再细说。” 众人相互道别后,李县丞便匆匆离去,只留下韩峥、周墨、周明轩和大美在军营暂住。 第127章拔毒 三人被安置在了靠近军医署的几间屋子,大美单独一间,周明轩和周墨同住一间,还有一间是苗大夫的。 天色还未到傍晚,不便去打搅正在配药的苗大夫,三人便聚在屋里说起话来。 周明轩先开口:“想来过两天卓云就能到了吧。” 周墨沉吟着点头:“就算明天赶不及,后天也必定能到。李县丞回去一定会把话带到的。” “卓云要是能跟军中的军匠好好学习一番,对他大有好处。” 周明轩语气里带着几分期许,“军中话语权重,若是能在守城器械上再做出些成绩,即便如今朝中不主战,这份功劳也实实在在,将来对卓云、对傅家,都是一条稳当的出路。” 大美在旁插了一句:“那卓云一个人过来,路上可稳妥?” 周墨笑了笑:“放心,周砚必定会跟着他一同来的,再加上孙典史一同前来,人多照应着,不会有什么问题。” 几人又随口闲聊了几句,心里都盼着傅卓云早日赶来,也盼着苗大夫那边能顺利解了张副将的毒。 苗大夫在军医署忙了整整一下午,在军医的协助下,总算在傍晚前把第一副药熬制了出来。 此毒混杂尸毒、毒性交织,根本不可能一剂根除,只能先稳住心脉、压制毒势,再一步步清毒拔腐。 药汤晾得温度适宜,几人合力撬开张副将的嘴,缓缓灌了下去。 等药效稍行,苗大夫再次把脉后说道:“脉象是稳了,但伤口周围的肉已经彻底毒黑坏死,必须立刻割掉,不然毒会继续往骨血里钻。” 军医点头应下:“明白,苗大夫您指位置,我下刀。” 事不宜迟,军医找了几个人过来,让他们按住张副将的四肢,防止他惊醒。 这时候也顾不上麻药,一来没有对症的麻药,二来张副将本就昏迷不醒,反倒省了不少麻烦。 苗大夫指着他胸口发黑的皮肉上一点:“从这里下刀,圈大一点,把黑肉全剔干净。” 军医手稳刀快,寒光一闪,便沿着毒肉边缘割了下去。 张副将虽在昏迷,剧痛仍让他浑身剧烈抽搐,肌肉紧绷,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 几个兵士死死按住他的肩腿,不让他挣开。一刀又一刀下去,一大片乌黑发烂的腐肉被割下,空气中飘着一股腥浊之气。 黑肉割尽,底下果然露出了还未被完全侵蚀的淡红色新肉,只是边缘依旧泛着青黑。 “苗大夫,还割吗?” “不割了,再割下去,他受不住了。” 军医刚要松口气,张副将竟在剧痛中猛地抽搐了一下,眼皮颤动,竟短暂地醒了过来。 他浑身疼得止不住哆嗦,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闷哼,眼神涣散,根本看不清人。 军医连忙俯身:“张副将!你怎么样?” 苗大夫一把将他扒到一旁,皱眉道:“别问了,他是疼醒的,神志根本没回来。” 话音未落,他指尖捏起一根短针,对准张副将颈侧一处穴位快速一扎,针稳稳压入穴位。(这里还是编的) 张副将身子一软,刚睁开的眼重新合上,再次昏沉睡去,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他这时候醒过来只有坏处,”苗大夫收回针,淡淡道, “剧痛耗心耗神,让他昏沉着,反而利于身子扛住伤势。” 说完,他取出一罐自己特制的疗伤药膏,递向军医:“用它敷厚一点。” 军医接过药膏,谢了一声,又清理一下给张副将的伤口上了药。 一切处置妥当,苗大夫洗了手,对着他们说道:“接下来就看这一宿了。只要他不高热,或是烧起来能压下去,那就算是挺过来了。后面的拔毒调理,都等熬过今夜再说。” 说完,他只丢下一句“我去歇息了”,背起药箱便径自往外走,晚上就没有他什么事了。 守在门外的周明轩、周墨和大美连忙迎上前。 大美见他面色疲惫,说道:“苗大夫,已经给您备了晚膳,先吃点东西吧。” 苗大夫哼了一声,没拒绝,只抬脚往前走去。 三人连忙跟上。饭桌上,几人安安静静地吃饭,大美几次想开口问问情况,可看苗大夫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直到苗大夫把筷子一放,抬眼开口:“想问就问吧。” 大美小心翼翼地先开口:“张副将……他没事了吧?” 苗大夫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我不是说了,能救。只是要耗上很长一段时间恢复。亏得那帮人剔毒手艺不精,毒性蔓延得慢,不然早没命了。” “是是是。”几人连忙应声,连连道谢, “辛苦苗大夫,多谢您出手相救。” “用得着你们谢?”苗大夫站起身, “都去睡觉吧。” 这时,主将军李忠也特意派了一名小兵过来,专司伺候苗大夫的起居。 苗大夫没多说,跟人回房歇息了。 等人走后,周墨才问大美:“苗大夫他……是真生气了?” 大美一笑,摇了摇头:“苗大夫就是嘴硬心软,没事的。” “那就好。” 张副将夜里的情况如何,他们也不清楚,但始终没有人来找苗大夫,想来便是没有出现高热不退的险情,人已经稳住了。 第二日一早,几人起身之后,去张副将病房旁打听了一圈,得知有兵士轮流看守照料,他人一切平稳,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吃过早饭,苗大夫才慢悠悠地踱步过来,到了张副将病床前,给他把了脉,又掀开敷药看了看伤口状况。 见伤口周边的肤色已经不再继续发黑,气息也平稳了许多,他才对着一旁的军医吩咐:“身上的外敷药,四个时辰换一次,仔细看着,别沾了灰。” 交代完,他便又带着军医往药材房去,继续配药。 军医也听得明白,这次的药,便是要正式开始拔毒了,究竟能清掉几分毒,就看这一回。 两人在军医署又忙活了大半日。苗大夫全程都在军医眼前制药,一点不曾回避,而且但凡军医开口请教,他都一一作答,讲得细致周全。 第128章议事 军医连连称谢,只觉这位苗大夫胸襟坦荡、心怀大义,形象愈发高大可敬。 只是他不知晓,苗大夫心里自有一番盘算。 他暗自思忖,这等歹毒,难保那些外族人手中不会再留有余毒,总不能次次都要他亲自赶来处置吧。 今日索性把法子都教给军医,往后再有类似情况,便不必再劳烦他出手了。 直到下午,药汤终于备好。苗大夫亲自守着,给张副将灌下汤药,静等药效发作,准备开始第一次拔毒。 苗大夫打算用服药清内毒、针灸引毒下行、再刺络放血排残毒的法子,稳妥又不伤根本。 药汤灌下不过半个时辰,苗大夫便让军医扶住张副将,取过长短银针,依次扎在几处引毒穴位,手法轻捻慢转,把四散在脏腑肌理里的余毒一点点往四肢末梢逼。 约莫一炷香功夫,张副将指尖、脚趾渐渐泛出黑紫。 苗大夫当即收针,又用针在他手脚十指指腹、耳后、大椎快速点刺。 几缕黑中带紫的毒血缓缓渗出,气味腥浊,随着毒血排出,张副将脸上的青黑气明显淡了一截,呼吸也松快了许多。 苗大夫又用烈酒擦过伤口,敷上新的拔毒药膏,才缓缓开口: “这次排掉了大半毒邪,但余毒还深,一次清太伤元气。” 军医在旁看着脉象,连连点头:“脉象比昨日有力多了。” “歇两日再拔第二次,”苗大夫收拾针具,“这期间好生看护,别让他受风动火。” 接下来这两日,苗大夫并没闲着,一边精心调配第二次拔毒的药剂,这次还加了补元气的,一边也得空与军医等人探讨医术。 军中药材充足,但凡苗大夫开口要的药材,军医都二话不说,全力张罗齐备,半点不曾怠慢。 见他们这般有意配合,苗大夫也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探讨起来十分尽心,彼此倒成了互相切磋的关系。 苗大夫胜在毒理精深,对毒一类的化解调理见解独到,寻常大夫远远不及。 而军医常年在军中值守,见惯了刀砍枪刺、战创伤损,在急救、缝合、正骨、抗感染上经验丰富,各有各的优势。 两人时常对着药方、针法聊上许久,你一言我一语,取长补短,竟都觉得收获不小。 这两日里,大美、周明轩、周墨也没闲着。 正如主将李忠之前所说,他特意安排了一场议事,让几人与自己麾下的幕僚一同坐下来,商讨如今对付外族骚扰的对策。 眼下已入春,按往年惯例,外族人本该开始迁移寻草放牧,可今年却一反常态,接连派出多股小股骑兵四处骚扰,甚至还敢大摇大摆地在主城附近游荡。 这在往年是从未有过的。 李忠眉头紧锁,对着众人说出自己的顾虑:“他们这般挑衅,多半是不想遵守休战协议,存心要挑起战事,其次,恐怕还跟上回被斩杀的十二王子有关,怕是憋着气要报复。我与曲将军那边联络过,重兵把守的边疆并未有此现象。再者,斥候探查回来,已经发现了六王子余部的踪迹。” 周明轩与周墨先前在县城一带,对付外族游骑时出过不少实用计策,效果显著,李忠本就惜才,这才特意把他们叫来一同商议。 屋内一共四位幕僚,其中一位幕僚却率先起身,面露难色:“将军,此事恐怕不妥。他们三人人既无官职在身,又是流放身份,参与这般军机议事,于规矩不合,传出去是不是……” 李忠本就心里憋着一股火气,闻言当即脸色一沉,语气也冲了起来:“规矩?如今外族都快骑到咱们城头上来了,还讲什么死规矩?这算哪门子机密机要?他们在城外晃悠,站在城墙上的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一拍桌案,看向那幕僚:“眼下正是要广纳良言、不拘一格用人才的时候,张副将怎么受伤的你也亲眼见了!你若是嫌他们身份不配、不该参与,那好——你倒是说说,有什么妙计能退敌?说不出来,就少拿身份眼光看人。” 那幕僚被怼得哑口无言,面色一阵红一阵白,只得悻悻坐下,不再多言。 李忠这才缓和神色,看向周明轩、周墨与大美:“别管那些规矩,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咱们今日,就是一起琢磨怎么对付这些人。” 周明轩见状,连忙上前拱手,语气谦和地圆场:“李将军言重了,我们兄弟妹不过是在乡野间对付小股乱匪,琢磨出几分粗浅的小计量,实在上不得大雅之堂。各位先生久在军中幕府,运筹帷幄,见识远胜我们,自然是各位先生更有高见。” 他顿了顿,又特意看向方才出言反对的那位幕僚,缓和气氛道:“你们常年与外族小队周旋,对他们的习性、路数略知一二,今日便是来和各位先生相互学习,算不上参与机要,还望各位先生莫要见怪。” 一番话既捧了诸位幕僚,给足了对方面子,又不显卑微,帐中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 在李忠示意下,另一位幕僚上前,说起当前局势:“如今城外小股外族骑兵不停骚扰城郊村落百姓。与往年不同,从前他们主要是抢粮、掳人,这次却更偏向肆意虐杀,手段残忍。但还在县城有些防备,伤亡不大。 可奇怪的是,一旦咱们守军出城追击,他们又毫不恋战,立刻撤退,半点不纠缠。简直是在刻意模仿咱们之前的轻骑袭扰战术,人少、机动、打完就跑,想追也逮不住主力,纯粹是疲敌之计。 张副将之所以会中毒,也是因此。那日他们又在附近村落行凶,张副将带人巡查,远远看见他们似乎掳走了几人,一时情急便带人追击。 谁想那是故意设下的圈套,等他追近,那被掳之人反手就是一刀,刀上喂的正是这种阴毒。” 周明轩听得认真,当即拱手问道:“那他们每次出现,距离城池远近都一样吗?作案地点,也是毫无规律?” 第129章图谋 那幕僚沉吟片刻,语气迟疑:“乍看杂乱无章,细想又不全是,好像隐隐踩着什么路子来。” 将军李忠闻言也垂眸沉思,越想越觉得这踪迹透着股说不出的熟悉规整。 周墨也开口追问:“这么多次交手,咱们就一次都没截住过人?每次守军赶到,他们都撤得干干净净?” 幕僚重重颔首:“正是!咱们人一到,踪影全无,次次都扑空,只余下满目狼藉,扰得人心惶惶,全军都透着紧绷疲惫。” 周明轩神色敛了几分,问道:“可否告知近日几波外族小队出没的具体时辰?” 幕僚依序把最近几次的时辰一一报出。 刚说完,李忠陡然出声打断:“慢!时辰再复述一遍!” 幕僚又重报了一回。李忠立刻翻出桌案旁城防巡守布防图,对着时辰细细对照,陡然面色一沉,瞬间看破关键: “不对劲!他们出没作乱的时点,全卡在咱们城防巡逻换岗交接的空档!还有地点也不对,他们都卡了我们不在的地方!等新巡队赶去驰援,他们早就溜得没影了!” 屋内的众人瞬时心头一凛,都察觉其中厉害之处。 周明轩目光沉静,接着话锋郑重剖析:“若真是这般掐着换岗时辰精准来扰,他们对咱们整套城防布防、巡逻套路都很清楚。” 后面这话一出,满帐骤然死寂。 要害直指根源,若是消息外泄,军中、城内必有奸细内应! 李忠当即脸色铁青,沉声驳斥:“绝无可能!我主城守军亲信皆是老卒家臣,城防要务严防死守,怎会有奸细潜藏?” 屋中人人缄默,气氛凝重得很,大家脸上都不痛快,一桩潜藏的隐患,悄然压在了所有人心头。 还是周明轩从容条理分明地开口解围: “将军诸位且放宽心,未必是军中出了内应。若无奸细,外族人有心也能摸透咱们换防时辰,远哨居高长久窥察,死盯守御定式。咱们几时换岗、前队归营、后队出巡,被他们瞧得一清二楚,也会把换防空档掐得丝毫不差。 他们一次次用小股人马假意骚扰试探,也是在测算咱们整兵、赶路、抵达地界要多久,一来二去,哪里防务虚、哪一刻最慢、多久援兵能到,全被推演得明明白白。” 话音落下,主将李忠豁然醒悟,紧绷神色稍稍缓和,暗自点头。他自是不愿意相信他们有内奸勾结,更是愿意是戍防套路固化、又遭外敌长久暗探试探,才被拿捏得死死的。 李忠闻言,眉头舒展,说道: “说得透彻!无论和原因,城内里外都要排查一遍,防患未然。再者,咱们巡防死守旧路子,才被人钻了空子!从明日起,重新规划巡防路线与交接时辰,还能如此观察到城池方向的地方不多,我们必要彻防!” 这类城池核心布防、兵队调度属于军机秘事,便不再让周明轩、周墨与大美掺和,正好应了先前那幕僚顾虑的机要内容,三人也知趣不多言。 防务调整之事暂且按下不提,李忠话锋一转,又提起了六王子的动向:“还有一桩,这次我们已查出有六王子的踪迹。我早前便特意叮嘱过朱县令,让他那县里严加戒备,你们回去之后,也万万不可松懈,多加提防。” 周明轩与周墨当即拱手应声:“我等记下了,必定小心戒备。”周墨顺势开口试探:“将军,那发现六王子该如何处置?” 李忠眼底寒色乍现,并未直言只语气决绝道:“但凡敢入境滋扰、害我边民守军的,统统按外族敌寇论处。“ “我等明白。”周墨回道。 一位幕僚率再度开口道:“此番六王子接连派人扰边,又设计毒伤张副将,想来他首要目的就是报仇。如今对方已伤张副将,依我看,他们要么暂且敛势后撤,要么继续暗中窥探虚实,不如暂且让张副将安心静养,迟些再露面,不叫对方摸清我军底细。” 众人围着这话议论几句,纷纷附和思量。大美静静在一旁,从头听到尾,始终不曾出声, 但就在这话音稍歇的空档,大美忽然开口道: “诸位当真以为,六王子的目标,仅仅只是张副将一人吗?” 一句话让众人皆是一怔,没想到她会突然插话,眼神里带着几分诧异。 大美不慌不忙,又接着追问:“倘若张副将一直避不出营,他们仍旧日日小规模滋扰边境,将军届时,会不会领兵出城清剿?” 李忠抬眼看向大美,语声铿锵干脆:“我会。” 说完随即豁然朗笑起来,伸手取过桌旁一摞厚厚的公文呈卷,当众示意众人看罢: “你们瞧瞧!这是你们朱县令递上来的呈报,厚厚一叠,九成笔墨都在盛赞你们一行人,言辞斐然,几乎夸得世间罕有、天上难寻!我当初翻看时,还暗觉笔墨太过浮夸、言过其实,如今一见才知半点不假!” 他目光落回大美身上,由衷赞许:“你们有胆有识,思虑周全,朱县令任职多年,递来的呈报从无这般厚重详尽,今日才算明白,这份夸赞当真受得起!” “将军过奖了。”大美三人谦虚回礼。 幕僚立刻接话提醒:“那将军万万当心,此辈歹毒成性,绝不会就此罢休,往后必定还会再以阴毒伤人!” 将军点头。 周明轩随即拱手追问:“既然外族人用毒诡计阴狠,不知将军是否已将此事通报沿线其余城池和曲将军那边一同戒备?” 李忠面色骤然一沉,语气凝重肃然:“尚未传讯各处!今日便立刻草拟军情急报,加急通传所有边关要塞与各路守将!” 他眸中寒色更盛,沉声断道:“看来他们不单是为往日仇怨报复,更是刻意用毒狙杀我方将领、图谋折损边关栋梁,这是铁了心要步步寻衅,蓄意挑起大战祸事!” 满屋气氛凝重肃杀,一桩暗藏的凶险大局已然显露分明。 第130章治愈 如今外族各部情势纷乱复杂:草原大汗年事已高,垂暮昏聩,膝下诸王子争权夺势、内讧愈演愈烈。 一众王子里,派系各有心腹算计,也并非人人都愿兴兵开战,不少王子只求安稳争夺汗位,现下无心与边关死战,甚至还有私下暗中遣人递密信,寻求朝廷结盟借力,打压手足敌手。 唯独这六王子,是彻头彻尾的主战死硬派,野心滔天,一心靠着开战掠地积攒声威,好借军功强抢汗位。 频频派出人马滋扰边境,全是他一派手笔。 故而在李忠心中,这凶戾好战的六王子,早已是边关首要除剿目标,只是内情不便当众明言,才只暂且压下话头,暗中布局查探,静待后续良机一举清剿。 议事结束后,众人各自散去。大美三人回到居所,大美便主动去往军医堂,帮苗大夫搭下手分忧。 周明轩与周墨则留在院中,二人寻了僻静处,低声私下推演外族动向、六王子野心与边地纷乱的利害局势,心里暗自提防后续变数。 另一边,李忠行事果决,当日便传令全军,连夜打乱旧的巡防时辰、改布新的巡逻路线与岗哨交接点位,虚实交错。 果不其然,第二日有股外族骑兵骚扰小队又照旧掐着往日空子前来滋扰,哪知防区早已大变模样。 守军前来阻挠,恰好堵在他们回撤的必经路上,打了个正着! 再加上附近乡民闻声持械相助,里外合围,他们终于不再是往日疲于奔命、追敌无果的局面,这股作恶的外族小队被军民联手,尽数围剿、一网打尽,边境一时大快人心。 李忠得到消息,心中畅快,特意亲自移步来到几人歇息的院落登门道谢。 脸上连日紧绷的沉郁一扫而光,语气满是欣喜:“真是多亏二位提点!连日来外族扰边疲我守军,今日总算设伏堵个正着,将这伙歹人一网打尽,大快人心!我今日特地过来,多谢你们看破对方算计,点醒我更改巡防章法!” 周明轩与周墨连忙拱手谦逊回话:“将军太过抬举,您不必如此客气。就算我二人不曾多言,以军中诸位的阅历,也迟早会看出巡防的破绽。。” 李忠闻言,说道:“时间很重要啊,你们看得通透。此番主导扰边的六王子,不只是一意主战那般简单,他心性阴狠、谋划缜密,在一众草原王子里头,当属最难缠的一个。” 说罢几人一同往军医署走去,正要探视张副将伤情。 到了近前,正撞见苗大夫备好针药,即将行第二次拔毒之术。 李忠当即上前恭敬行礼,语气谦和:“有劳苗大夫费心施救,辛苦您了。” 苗大夫神色依旧清冷,不卑不亢道:“将军不必多礼,行医救人各取所需,我该得的酬劳、供给皆不曾短少,本分而已,谈不上辛苦二字。” 礼数叙罢,第二次拔毒正式开始,依旧是先给张副将服下配的解毒固本汤药,静待药力缓缓渗入经脉周身。 只是此番行针引毒,苗大夫并未亲自上手,只在一旁负手静观,示意军医主导施针。 军医早得苗大夫连日点拨,手法沉稳规整,一步步把张副将体内残存余毒朝外逼散。 待毒气流至肢端,再放血排毒,章法与上次无二。 张副将常年征战戍边,军人体魄底子极好,气血强健、生机浑厚,整场二次拔毒进行得平顺安稳,全无凶险波折。 这次流出的污黑毒血,相较第一次少了大半,最后渗出来的,已是鲜亮赤红的新血,积毒清退大半。 整套疗术收尾妥当后,不久张副将面色越发明朗,唇色褪去青灰变润,呼吸匀和绵长,渐渐生出彻底清醒的迹象,已然离险境远矣。 苗大夫看着军医全程施针无误,淡淡颔首,认可他做得稳妥到位。 苗大夫和军医又在病床前守了小半日,昏睡张副将缓缓睁眼醒转,气色虽依旧虚弱苍白,却总算是彻底脱离鬼门关,性命无忧了。 消息很快传到主将李忠耳中,他当即快步赶来探视。 李忠走到榻边,语气温和宽慰:“副将安心躺着休养,边关防务一应琐事都不必挂心。此番能捡回一条性命,最该感念苗大夫倾力施救。” 苗大夫闻言并不居功,说道:“不必谢我,要谢便谢领我到此的大美一行人,是他们奔波相请,我才过来出诊治病。” 张副将身子虚乏,气息微弱,勉力牵动神色,哑声道谢:“多谢大夫……救命大恩……末将铭记在心……” 众人见他说话都费力,连忙劝他多歇息。 这时李忠心里存着疑惑,转头问道:“体内淤积的毒邪,都清干净了吗?” 一旁军医连忙回话:“回将军,大半顽毒、腐毒都已拔除干净,只剩些许浅淡余毒,慢慢汤药调理、身子自行代谢几日,便能彻底无碍。” 李忠目光落在张副将脸上,心头又生不解。军中将士常年风吹日晒,肤色本就偏黝黑,可如今张副将的面色,比往日还要暗沉焦黑几分,透着一股中毒过后的晦色,格外……难看。 军医早前其实便留意到这异状,私下问过缘由,当时苗大夫直言:“人能活下来已是天大造化,这皮肤暗沉发黑是毒留的旧症遗痕,保命尚且为难,容貌肤色不用太在意,因为治不得、消不了。” 此刻看军医刻意回避眼神,只一口咬定毒已清尽,李忠好像明白过来了,不再多追问揭破,只缓缓点头:“那好,人平安就好。你只管静心养病,早日恢复元气。” 张副将身子虚弱神思昏沉,全然没察觉几人之间隐晦的眉眼心思,勉强应了两声,便闭目沉沉歇了过去。(张副将以后会有新的雅号,我想想啊) 他们不再打扰,轻步退出房外,只留一名小兵守在床前,看护照料。 这边诸事安顿妥当,张副将剩下只安稳休养就好,苗大夫便收拾好行医器具,准备辞离归家。 眼见苗大夫要动身,周明轩、周墨与大美几人心里才猛然想起一桩一直疏忽的事,傅卓云一行人到如今竟还没赶来,不知路上是被什么事耽搁了,心中不由得暗自猜测。 第131章遇劫 三人当即同主将李忠言说,打算和苗大夫一程回去看看情况。 李忠心里惜才,哪里舍得就此放他们走,连忙出言挽留: “你们不急一时走,不如暂且再等等,待到傅公子与孙典史一行人都赶来,还能再切磋器械防务、谋划边事,多讨教几番。” 李忠还在挽留:“我拨几名精干小兵沿路护送苗大夫返程,也去傅公子那边的看看,再让他们一同过来。” 周明轩与周墨对视一眼,觉得安排周全稳妥,便应了下来。 随后大美几人亲自送苗大夫登车,依旧还是原先那辆旧马车,只是此番特意在车上铺了厚厚软垫、备了茶水干粮,一路不再急赶赶路,行路舒缓安稳。 他们看着苗大夫马车远去,才转身回去。 不过半日光景,城池远处便望见一辆马车风尘仆仆疾驰而归,一路烟尘滚滚,看着格外仓促狼狈。 车到近前停下,有士兵赶忙迎上前去,只见竟是苗大夫亲自赶车驾车而来。 待车帘掀开,内里情形看得人心头一紧:车内躺着两人,其一正是孙典史,伤势极重,软软靠在软垫之上,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已然昏迷不醒,另一人是傅卓云,身上带着轻伤,衣袍浸染血渍,眉宇间满是疲惫憔悴。 随行同来的兵士不见踪影,心中顿生疑窦,当即急问路上出了何事。 苗大夫道出原委:“他们半路突遭外族小队伏击突袭,同行兵士与韩公子去追截外族人去了,只有我们先行回来。” 守门士兵闻言不敢耽搁,一边立刻引路,扶着马车直奔城内军医署,先安置重伤昏迷的孙典史紧急施救,另有士兵火速记下苗大夫所说遇袭大概地界,点派人手出城驰援接应韩公子与追敌兵士,两头分头行事,一刻不敢延误。 大美他们得到消息匆匆赶至军医署,只见孙典史早已被抬进屋内,正由军中何军医接手诊治。先前同苗大夫联手为张副将拔毒疗伤的便是他,此刻何军医正与折返归来的苗大夫一道,专心施救孙典史。 其实路途之中,苗大夫已然先一步为孙典史应急处理伤口,只是伤势实在凶险危急,性命仍旧悬于一线。 一旁的傅卓云伤情轻微、神志清醒,有其他人为他清创上药、包扎打理。 大美等人快步走到傅卓云近前,神色焦灼,问询路上究竟遭遇何等变故,为何一行人会这般仓皇狼狈而归。 周明轩忧心忡忡开口急问:“卓云,究竟出了何事?当真撞见外族人了?” 傅卓云惊魂未定,重重点头,脸色惨白又仓皇:“是……我们半路撞上外族突袭小队了!” 他抬眼看向周墨与大美,嘴唇发颤,神情难看到了极点。 大美瞬间察觉不对,心头一紧,当即追问:“同你们一路的人呢?就你们两个不成?还有谁随行?” 傅卓云语声发涩,恍惚回道:“是我、韩旗、周砚,孙典史四人一道赶路……” 大美一听“周砚”二字,再也顾不上男女礼数,上前一把攥住他的肩头急声追问:“周砚怎么了?你快说清楚!” 傅卓云眼底满是悲愧慌乱,声音哽咽难抑:“我不知道……乱战之中,他们掳走了周砚!韩旗带着随行兵士追敌救人去了……” 他满心煎熬自责,既为周砚被擒揪心悲痛,更深深愧疚自责,如果不是周砚帮自己挡了那一刀,就不会连累周砚落入敌手,那份愧悔压得他几乎抬不起头,整个人处在又慌又痛、满心负罪的境地里。 原本是韩旗、周砚、孙典史、傅卓云一路策马赶路,往边关城池而来。 早前耽搁了两天行程,是因孙典史公务冗杂未曾料理完毕,诸事拖沓妥当后,几人才结伴动身。 韩旗知道他们过来,担心路途荒僻,恐一行人途中遇险,便主动请缨一路护着他们同行。 起初一路平顺无波,风路安稳,并无异样。可待一行人行至荒郊半路时,暗处骤然杀出一支外族人精锐小队,出手便是狠绝招式,刀刀直奔要害,全然不留生路。 对方人多势众,己方寥寥四人,战力悬殊极大。孙典史一身官服醒目扎眼,外族人小队一眼便认准他是领头之人,尽数倾力围杀,招招夺命,死死盯住他不放。 韩旗见状当即挺身挡在孙典史前,奋力搏杀护其周全,傅卓云与周砚二人两两结阵配合,分头缠斗敌兵,奈何武艺稍弱,渐渐支撑不住,混战之中傅卓云不慎中招负伤,衣袍染血。 危机关头,一柄寒刀径直劈向傅卓云面门,眼看就要丧命,周砚扑身来挡,那外族领头之人忽然喝止手下,竟是有心要生擒掳走周砚。 周砚自是不肯束手就擒,回身反手一刀狠狠坐骑马臀,战马骤然受痛发狂乱奔,当场带着他目窜出阵外。 可还是被截,周砚最终还是落入外族人手,被硬生生掳走。 傅卓云当时是自身难保,根本无法去救周砚,韩旗那也是,就在生死一线的紧要时刻,苗大夫一行人车马恰好途经此地,随行士兵撞见外族人劫掠厮杀,立刻提刃冲上前驰援接应,瞬间分担了韩旗一方的重压,战局稍稍缓和。 可那时周砚早已被敌掳走,孙典史重伤垂危昏迷在地,外族人小队见援军赶到,不敢久战,即刻鸣哨撤队遁入荒山林野。 韩旗当即和其他士兵循着敌寇逃窜方向急急追去救人,苗大夫则顾着伤势最重的孙典史,又安顿负伤的傅卓云,最后亲自赶车护送二人快马折返城池,这才有了方才车马风尘仆仆、仓促归来的一幕。 傅卓云说完前因后果,神情萎靡,他满心愧疚自责,始终认定是自己武艺不济拖了后腿,那一刀若不是周砚替他格挡,他怕是已经死了,周砚不会身陷险境、惨遭掳走。 种种难过、羞惭缠在心头,压得他整个人失魂落魄,眼眶泛红,语气里全是无力。 大美听完这番经过,脸色瞬间沉得难看至极。 在傅卓云口中辨不出周砚此刻是生是死,大美再也按捺不住,当即转身就要冲出房门,打算直接牵马出城去追寻救人。 周墨见状快步紧随追了出去。 第132章追击 周明轩脚步稍慢,温声稳住傅卓云,劝道:“卓云你切莫再胡思乱想,眼下最要紧的,是周砚的安危下落,先等我们探清消息再说。” 叮嘱罢,他也不再耽搁,快步疾步出门,追着大美与周墨一同往外赶去。 大美、周明轩、周墨三人心急如焚,策马出城,一路朝着韩旗追敌的方向疾奔而去。 赶到先前遇劫的荒路地段,路面狼藉凌乱,到处皆是打斗痕迹与点点干涸血迹,一看便知方才恶战惨烈,四下却空无一人。 三人循着清晰的奔逃马蹄印记,催马继续追赶,穿过荒郊野岭,渐渐踏入茫茫草原地界。 刚进草原,三人急忙勒马停住,迎面正撞见折返而回的韩旗一众兵士,两边同时勒缰驻足。 大美飞快扫过队伍,不见周砚身影,心头瞬间一沉。 周墨纵马上前急问:“韩旗!可追上那帮歹人了?” 韩旗见他们神色焦灼,便知内情已然传开,满脸愧色低头道:“周墨大哥,对不住,我们没能追上!敌人一进草原就分两队逃窜,我们只好分头去追,最后还是跟丢了。” 一旁小队领头补充一句:“路上还能看到些许拖拽痕迹、零落血渍,能断定周砚眼下尚且活着,只是后来踪迹断了,再难找寻。” 大美蹙眉急问为何会轻易跟丢。 韩旗道出缘由:“这帮外族人专挑低洼沟壑、深草丛密之地藏身绕路,身形马蹄全都隐得干干净净。我们不熟地界,痕迹稍被草木遮挡,就彻底失了方向,然后被他们甩开了。” 他们望着眼前茫茫无际的草原,满心焦灼,大美几人虽有心继续搜找,可面对连天野草、四野荒芜,偌大天地无处寻踪,终究是束手无策。 这时韩旗再度开口:“我们虽是追丢了他们,但我认得带队那伙人的!” 身旁士兵小队头领也跟着重重点头。 周明轩立刻沉声追问:“是何人?” “正是六王子麾下亲部!” 一语落地,周明轩神色严肃,当即急喝:“回城!速速回城去找李将军!” 他们先前在帐中议事,听闻将军追查六皇子的潜藏动向,军中定然已有暗中摸排的线索,眼下唯有回去禀明实情,借边关兵力布防追查,才有寻回周砚的希望。 他们立刻调转马头,策马扬鞭飞驰回城。 一行人快马加鞭奔回城中,此时李忠将军早已听闻傅卓云半路遇袭、周砚被掳的噩耗,心底自责。 当初若非自己执意挽留众人多盘桓几日,他们也许不会半路生出这般凶险祸事,可事已至此,再多愧疚也无用,眼下救人最是紧要。 大美他们回来匆匆赶来见李忠将军,当即急声追问:“将军!他们确认掳人的是六王子亲部,您这边可知六王子藏在草原何处?可有其他线索?” 李忠凝色开口:“这六王子心思狡诈、行事多疑,营帐从不定居,每隔一段时日便会无故迁徙挪动,叫人难以捉摸。方才斥候新探回来的消息,倒是摸清了他近期一处大致驻营方位。” 说罢,李忠领几人快步走进书房,取出边防草原沙盘,伸手在茫茫草原地界圈点出一处区域,指明那就是斥候探得的六王子临时驻点。 周明轩凝神看沙盘方位,心中暗暗对照众人遇劫、周砚被掳的荒路草原地界,片刻后沉声确认: “正是同一个方向!” 大美立刻追问:“将军那我们现在赶去,是不是就能寻到周砚?” 李忠眉头紧锁,语气沉重摇头:“依他部落迁徙的旧规习性,要么此刻正收拾行装准备转场,要么早已拔营迁走,驻营之地从来留不住人。” 大美救人心切,再也按捺不住,急声催促:“那我们还等什么!即刻带兵追过去救人便是!” 李忠闻言面露迟疑,心中藏着难言之隐:当今圣上主和厌战,边关守军绝不能擅自踏入草原。一旦官军越境,便会被外族人抓住把柄,直接挑起两国大战。 这也是对方屡屡小股扰边、我方只能被动防御的缘由,将士们有心清剿边患,却被朝堂时局死死掣肘,万般无奈。 周明轩一点便懂,他们一行人本就是因主战获罪流放边关,深知其中利害,当即沉声道:“将军,我们自去寻人,拼死也要把周砚救回来!” 韩旗也立刻应声:“我同去!” 李忠稍稍缓声安抚一句:“你们暂且宽心,依情势判断,周砚此刻应当还活着。” 周明轩当即追问:“将军莫非知晓内里缘由?” 李忠看着众人焦灼模样,无奈长叹一声,尚未开口,身旁随行幕僚便上前代为解释:“据我们暗中查探,六王子生性阴狠毒辣,还有一桩邪异怪癖。” “怪癖?!”周墨心头猛地一紧,脸色瞬间煞白,周砚年少清俊、年岁尚轻,他脑子里瞬间窜出不堪联想,猛地转头直直看向大美,心神大乱。 大美一时还未反应过来,茫然不解。 幕僚瞧出周墨心中所想,连忙抬手安抚:“诸位莫慌,先听老朽说完,切莫乱想。他这怪癖,专爱给年轻男子、尤其我汉家儿郎周身脸上刺刻邪异刺青,刺完之后反倒会将人放归。” 众人皆怔,不解其意,纷纷出声疑惑。 幕僚冷笑一声道出真相:“起初我们也捉摸不透,日久才看清他歹毒心思!他偏爱看人生不如死、挣扎堕落的模样。 掳走无辜之人,满脸遍刺污青印记,容貌尽毁,归来后处处受人非议疏离,终生难融常人世间,日日活在屈辱痛苦里,便是他最乐见的折磨。” 话音落地,众人哗然。 周墨却长长松了一口大气,悬着的心稍稍落下,韩旗素来刚烈,哪怕平日与周砚不算热络,听闻这般阴损歹毒的折磨法子,也忍不住破口怒骂。 周明轩与大美强压怒火尚且自持冷静,大美蹙眉忧道:“我们得尽快去才行。” 李忠沉吟片刻说道:“我拨几名精锐随你们,人多极易暴露行踪、惹出事端,切记队伍宜精不宜杂,个个都要身手过硬,草原行事凶险万分,务必小心。” 周明轩拱手应下,与众人商定休整筹备,一个时辰后即刻出发。 第133章寻迹 几人退到一旁私下合计,一番权衡敲定安排:大美、韩旗、周墨同去,李忠已经选配了三名武艺高强、听从调遣的亲兵随行。 周明轩待人留在边界接应,静待消息,里外呼应。 这边众人议定搜救安排、正要分头整备行装时,苗大夫知晓他们此番要远赴草原营救周砚,特意遣人来唤大美过去一趟。 大美匆匆赶到医舍,先开口询问孙典史伤势如何。 苗大夫缓缓道:“孙典史皮肉创口深彻凶险,好在一路急救得当、送医及时,性命已然无忧,你们不必挂心。” 说罢,苗大夫取出两包裹好的药粉递来,大美见状眼睛一亮,脱口问道:“是毒药?” 苗大夫无语,但还是耐心解释:“并非毒药,一包迷药,一包是调配好的解毒良药。我此番随军仓促,毒物未曾随身携带,也来不及临时炼制,这是前几天同军中何军医一同研配出的解药, 你们真要是途中撞见毒术、或是周砚身染毒伤,服下此药虽不能彻底拔毒祛根,但足以护住心脉、吊住元气,撑着一路撑回城来找我施救还可无碍。” 大美闻言心头一暖,郑重双手接过药包,躬身向苗大夫道谢行礼。 苗大夫摆了摆手,语声温沉叮嘱:“去吧,一路谨慎小心,平安救人回来。” 六人搜救小队很快整装齐备:大美、周墨、韩旗,再加上李将军特意选派的三名精锐,杨樵、宋石、林小葛。 三人都是张副将麾下久经沙场的好手,平日里一同历练配合,彼此十分熟稔。 宋石年岁最长,性子沉稳,当先对着大美三人拱手正色道:“将军临行早已吩咐,此次行动以诸位为主,我三人只管全力听令、奋勇配合!我们常年在边境巡守,草原行路、追踪探查都有些经验。” 周墨闻言连忙拱手回道:“宋大哥不必多礼,大家一路同行,咱们就彼此照应、互为依仗!此行重中之重,是以救人为先,一切以尽快寻回周砚为第一目的!” 三人亲兵本就感念苗大夫拼力救下重伤的张副将,此番更是极力配合。 他们统一换上便于草原潜行、耐脏遮影的利落劲装,外配黑色夜行披风,白日能隐身形、夜里方便悄无声息迂回行动。 随身带好干粮水囊、轻便利刃,还有苗大夫亲手交付的解毒药包,一应物事准备周全。 几人随即翻身上马,肃然出城,策马向着茫茫草原深处疾驰而去,踏上寻找、营救周砚的路途。 由韩旗领头策马疾行,一路直奔当初周砚被掳、上次追丢线索的出事地界。 一行人勒马驻足,韩旗翻身下马,指着周遭荒草野地沉声道:“当初我们就是在这里彻底丢了外族人的行踪,四下看遍都找不到半点痕迹,只能无奈折返。” 年岁最长、巡边经验老道的宋石,立刻带着杨樵、林小葛俯身贴地细看,辨草势、查泥印、拨找乱草夹层。 片刻后宋时抬手一指荒草低洼处的隐秘死角,出声道:“这里有踪迹!” “这方向与六王子的驻点是同一方向?”周墨问道。 “有些偏差。”宋石回道。 原来此前韩旗一行人追得急切心慌,又不熟草原寻踪门道:外族人马专挑深草窝、背风低地绕行,往来马蹄碎印被风卷浮尘、长草倒伏层层遮盖,乍看一片平整无迹,慌乱间根本看不出来。 而宋时三人常年驻守边关、草原探迹是看家本事,再浅再隐蔽的行走过往,都能一点点扒出来,这才把当初被掩盖的踪迹重新找了出来。 他们还是循着宋石辨出的隐秘残迹一路往前摸索,一路寻查到临近傍晚时分,终于在草原深处寻到一处曾扎营落脚的部落旧址。 这里地面有烧过火的炭灰残堆、踩踏夯实的驻地平场,还有拆卸帐篷留下的浅沟痕,处处都看得出这里不久前正是六王子一伙临时驻营之地。 可惜放眼四野空荡荡一片,早已经人去场凉,对方已然提前拔营迁徙,不知所往。 他们在废弃部落旧址四下查探一圈,天色已然沉沉向晚,暮色漫遍茫茫草原。 大美心急周砚安危,当即开口就要循着残余踪迹继续追上去。宋石连忙出声阻拦,语气沉稳恳切: “眼下虽还有零星痕迹可循,但已我们的脚程还未找到他们天就黑了!草原夜色辨不出方向,晚风一卷草尘,浅痕立刻就会彻底湮灭,到时追丢来路、咱们反倒迷在荒原,更耽误救人大事,依我之见,暂且在此休整,等明日天光破晓视线清明,再动身追查最为稳妥。” 大美心里焦灼难忍,还想开口争辩,周墨赶忙上前按住她,低声劝道:“大美冷静,切莫冲动。” 大美一腔急躁被稍稍压下,胸中憋闷却半点未消。 这时宋时再分析道:“你们看这里只留五六处帐篷扎地基印,人马规模并不大,周遭干净规整,没有打斗死伤痕迹、也无弃尸荒土,足以说明掳来的人并未遭当场残害,周砚必定还活着,我们还有希望寻到人。” 杨樵也跟着俯身查看地面残迹,补充道:“看这帐篷压痕、车马碾印都还新鲜,他们定然是白日里才刚迁移走没多久,走得并不算远。往后咱们循着新踪迹一路追查,定能顺着线索追上他们新的驻点!” 暮色越来越浓,草原天色转瞬就要黑透,视野昏蒙难辨寸草,再强行探查只会徒增风险、还容易搅乱地上留存的细微痕迹,大美只能按捺住满心焦躁不甘,暂且作罢。 周墨看着还未休息的大美说道:“大美,先歇着吧,养足精神才能应付后面的事。小二他一向吉人天相,从小运气就好,不会出事的。别太熬着自己了。” 大美:“大哥……我就是心里怕得慌,我知道不该乱慌,可我是真怕……我怕他撑不住……”大美怕周砚在敌营受辱挨打,更怕遭遇到更凶险不测的祸事。 周墨没说话,其实他也怕。 旁边的韩旗说:“大美,你们这就是关心则乱。其实周砚很聪明的,肯定能撑到咱们赶过去救他,他一定知道我们绝不会丢下他的。” 大美听韩旗这么说也接着说:“对……他知道我们一定会去救他的,一定会坚持住的,对吧大哥?” “没错,我们必定会把人救回来,他心里门儿清,一定能咬牙撑住。”周墨肯定道。 韩旗又劝道:“咱们都稳住,好好休整,天亮就加紧赶路,一定来得及。” “嗯……我们一定能救下他的。” 第134章阿奴 被人惦记的周砚,此刻也的确安然无恙,并未殒命。 白日他被外族骑兵掳走,一路押着随行赶路,等这群人马赶回旧营地,发现部落已迁走,便又根据暗号马不停蹄直奔新的驻落落脚点。 一到新部落,他们随手将带伤的周砚扔进最边角狭小的简陋帐篷里,随后头领便匆匆赶去面见六王子,禀报此番外出袭扰截杀的经过。 他们一行人入帐见了六王子,脸上满是得意喜色,躬身回禀: “王子,我等此番出外行事,半路撞见一队朝廷官吏行人,当即截杀拦路!那领头的官吏瞧着伤势沉重,料想已然毙命,还顺手掳了一名白净年少的汉人小子回来!” 六王子漫声挑眉,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哦?此番倒是有些收获。这被掳之人,与那官吏是什么关系?” 底下人回道:“属下不知底细,瞧着原是一路四人同行。他们只有一人武艺不俗,该是护卫那官吏的,剩下两人皆是随行同伴。 后来还有追兵赶来接应,我等熟悉草原地势,三绕两绕便把追兵彻底甩开,一路安然回营。” 六王子听罢浑不在意,眼下部落刚迁新址,地处草原深处,荒远难寻,料定追捕之人绝不敢贸然越境深入草原追来,根本不足为惧。 片刻后他再问:“那掳来的人现在何处?” 手下连忙回话:“已经丢在边角小帐中,那少年身上还带着伤,属下便先交由阿奴就近照看处置。” “知道了。”六王子随口夸赞几句,挥手命他们退下歇息。 周砚被粗暴扔进狭小简陋的帐篷后,便再无人过问,他后背、肩头都带着血淋淋的伤口,一路被缚在马背上颠簸拖拽半日,早已浑身脱力、疼得钻心,勉强撑着身子想要从冰冷地面爬起来,四肢发软,几番挣扎都难起身。 正虚弱恍惚间,帐内忽然伸来一只手想要扶他。 周砚心头猛地一惊,凭着残存力气慌忙挥臂挣开,忍着剧痛往后缩退,警惕地支起身子,抬眼戒备望去。 眼前这人一身外族装束,眉眼身形却分明是汉人模样,生得白净斯文,全无草原族人的粗野悍厉,气质竟有几分像傅卓云。 周砚喘着粗气,声线发颤冷声问:“你是何人?” 那人开口反问:“你要问我的汉人本名,还是外族这里给我的称呼?” 周砚一时沉默不语,心底直觉此人透着古怪、透着不对劲,浑身防备更重了几分。 对方却全然不在意他的疏离戒备,依旧温和上前,伸手慢慢将他扶到帐内简陋的木榻上。 周砚此番没有再抗拒,却始终绷着身子,满眼提防。 那人低声缓道:“你不必这般防着我。我同你一样,也是早年被掳来的汉人。以后……” 话说一半,没再往下细说,静静看向周砚,又幽幽补了一句:“往后都会一样的。” 周砚瞬间听懂他话中阴森意味,用力摇着头,语气执拗又坚定:“不!我和你不一样!绝不会一样!” 那人微微蹙眉:“何来不一样?” 周砚死死咬着牙,眼底藏着求生的执念与期盼,一遍遍摇头笃定道:“就是不一样!我的亲人、朋友一定会来救我出去的!我绝不会困在这里,落得和你一样的下场!” 那人闻言低低轻笑两声,也不再同周砚争辩执念,默默转身从帐篷角落翻出粗陶药碗、干净布条与止血疗伤的草药。 周砚本能想要抗拒防备,那人开口点醒:“你不是笃定有人会来救你?先把自己熬死了,还谈什么等人来救?” 周砚这一听再不抵触,咬牙静静任由对方为自己清创消毒、敷药包扎。 草药触到皮肉刺痛钻骨,他死死攥紧拳头,一声不吭硬扛着,半点不哼疼。 若是大美与周墨此刻亲眼见了,必定大为震惊,往日里周砚最是怕疼,受点小伤都要哼哼唧唧,如今身陷绝境,竟硬生生透出这般坚韧刚强的模样。 包扎妥当后,那人又递来一套外族衣服。 周砚满心抵触,死活不愿穿上异族服饰。 那人也不生气:“你眼下不肯穿又如何?真落到旁人手里,到头来被强行扒去衣衫、肆意摆布,终究还是得换,由不得你任性。” 周砚听着害怕,但还是拒绝了,然后忍不住问:“他们无故掳我至此,到底图谋什么用意?” 那人只淡淡一句:“往后日子久了,你自然就懂了。” 周砚又急着问:“你既然也是被掳来的汉人,就从没想过要逃出去吗?” 那人眸色幽幽,轻声道:“我很快就能离开了。” 周砚一愣,满心不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对方却闭口不再多言,神色漠然望向帐外,再不肯吐露半个字的内情。 不久后那人出去了,周砚便蜷在简陋的木榻上歇息,周身创口隐隐作痛,一刻不敢放松心神,始终紧绷着戒备,生怕随时有人闯帐加害。 可等了许久,帐外静悄悄的,无人前来侵扰,他悬着的心才稍稍松缓几分,疲惫渐渐涌来。 夜色渐深,帐外忽然传来低语交谈声,周砚瞬间警醒,凝神细听。 两人说着晦涩难懂的外族异语,他一下子辨出其中一道声线,正是方才替他疗伤的那个汉人。 周燕暗自惊疑:他竟然还通晓外族语言?此人到底是何人!心底防备之意更重。 帐外说话的正是阿奴与一名外族女子。那女子生得人高马大,一看便是能挽弓骑马、上阵搏杀的凶悍之辈。 那女子开口用异族语问道:“阿奴,我听闻新来又押了个汉人俘虏?” 阿奴闻声应道:“是的,阿木姐。” “哦,你好生照看着,讨好了六王子,往后你在帐下也能少受磋磨。”阿木姐叮嘱道。 阿奴抬眸温和一笑:“我晓得的。” 阿木姐见他笑意温顺,倒有几分不自在,随即从怀中摸出一小包肉干递过去:“这点吃食你留着垫肚子。” 阿奴推让客气了一下,但还是收下了。 二人又随口闲话几句琐事,阿木姐便转身离去。 第135章坚定 方才面对阿木姐时,阿奴面上笑意温和真切,待那外族女子身影走远,他脸上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眉眼顷刻间覆上一层冷寂淡漠,周身幽幽沉沉,再不见半分温顺。 片刻后,他提着凉饭干粮,默然掀帘迈步走进帐篷。 阿奴掀帘走进帐篷,一眼便见周砚坐榻上,眼神直直盯着自己,满是戒备与探究。 他神色淡淡,并不在意,将带来的晚饭轻放在帐内那张简陋木桌上,开口道:“过来吃饭。” 周砚身子一动也不动,沉声直视着他发问:“你竟然会说外族异语?” 阿奴手上摆弄吃食的动作未停,随口应道:“日日身处此地,听得多了,自然也就会了。” 周砚自是不信,听了就会了,他知道他在说什么吗? 阿奴见周砚迟迟不动,开口问道:“怎么不吃?” 周砚马上应道:“吃,我吃。” 周砚心想我还要等着我大哥和大美他们来救呢,绝不能饿垮自己。” 吃过简单的晚饭,夜色彻底沉了下来,二人便准备歇息。 帐中狭小简陋,只容得下一张木榻。 阿奴开口:“你睡榻里侧,我睡外边。” 周砚有些不自在,局促问道:“要、要同躺一张榻?” 阿奴语气平淡:“不然呢?难不成你想睡地面挨冻受寒?” 周砚不想说地面,只好低声应下:“那我睡里面。” 二人并肩躺在窄榻上沉沉睡去,夜半时分,周砚浑身发烫高热,陷入昏沉梦魇,意识模糊间只觉有人在轻轻触碰他,眼皮沉重得怎么也睁不开。 阿奴察觉到他身子滚烫灼人,无奈低声叹句“真是麻烦”,却还是起身想办法为他物理降温。 可周砚伤势牵动高热半点不退,反倒越来越重。 阿奴只得点灯出帐,为寻退热疗伤的药材,他敲开外族值守巫师的帐篷讨要药草,过程里受了责罚,额头硬生生挨了一下,青肿起一块,他却全然不在意。 赶回小帐生火熬药,又撬开周砚牙关,一点点把汤药喂下去,彻夜守着直到周砚高热渐退。 天光破晓,周砚昏昏沉沉醒转,依稀记得自己昨夜发热难受,也朦胧感知有人深夜喂药照料。 烧虽是退了大半,身子却虚软无力。阿奴上前将他扶坐喂下温热水,又安置他重新躺好静养,便不再多管,转身出帐。 刚出帐篷就撞见阿木姐,阿木姐一眼瞅见他额上显眼的青瘀,连忙追问缘由。 阿奴只轻描淡写说无事,还勉强扯出一抹虚弱笑意,看得阿木姐满心心疼。 这时一名外族汉子大步走来,正是当初掳走周砚的头目之一,粗声问道:“新来的那个汉人小子怎么样了?” 阿奴据实回话:“早已上药包扎,夜里突发高热,如今身子还虚着。” 那人嗤笑一声满是鄙夷:“哼,你们汉人身子骨就是娇弱不中用!” 阿奴隐忍垂眸,不敢多言语辩驳。 阿木姐在一旁也沉默无言。 外族汉子又冷声吩咐:“你好生盯着照看,出半点差错唯你是问!待会儿去六王子帐中回话听令!” 阿奴身子猛地一颤,低声顺从应道:“知道了。” 待人走远后,阿木姐才忧心叮嘱:“阿奴你去六王子那边要听话一点。” 阿奴点头,阿木姐也随之转身离开,只留他一人面色沉冷,心事重重。 随后阿奴依令前往六王子的主帐回话。 进帐之后,他察觉六王子此刻心情看似愉悦,可这份兴致于他而言,从来都不是好事,反倒藏着难言的凶险折辱。 阿奴按六王子的吩咐静静落座,在对方眼里,他从来无关身份性命,只是个随手便可把玩消遣的物件而已。 木帘缓缓垂落,帐内沉寂无声,再无半点动静传出。 许久之后,阿奴才独自撩帘走出主帐,面色惨白如纸,浑身虚软无力。 身上瞧不见明显殴打伤痕,可脚步虚浮整个人像是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勉强行走。 沿路撞见的外族之人个个视而不见、漠然擦肩而过,早已见惯这般光景,无人在意。 他强撑着回到关押周砚的小帐。 此时周砚高热已退,吃过些许吃食,精神缓过来不少。一眼望见阿奴进来,只觉这人状态比自己还要憔悴虚弱,又留意到他额角新添的青肿旧伤,忍不住开口问道:“他们打你了?” 阿奴沉默不语,自顾走到木桌边坐下,不肯答话。 周砚心有愤怒,又带着一身执念说道:“这群恶人太可恨!等我的亲人朋友赶来救我出去,到时候带你一起走,咱们都逃离这里!” 阿奴闻言,终于抬眸看向他,语气淡漠又带着几分悲凉嘲弄:“你就这般笃定,真的会有人来救你?” 周砚用力重重点头,眼神亮得很:“会的!一定有人来救我的!” 帐篷里光线昏沉晦暗,哪怕身子尚虚、身陷绝境,周砚的一双眼睛却澄澈明亮,熠熠生辉,满是生机与盼望。 阿奴静静凝视着他那束光,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草原寒风:“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周砚压根不肯听他丧气言语,固执辩驳:“会的,一定会!” 说完便不再理会阿奴,兀自蜷回榻上,心里全然守着等人来援的念想,分毫不肯动摇。 翌日清晨天光刚亮,大美一行人休整完毕,再度整装出发搜救周砚。 几人循着昨夜辨出的残留踪迹一路往前追查,途中还撞见几处似人为留下的隐秘暗号,虽一时看不懂其中用意,但结合暗号走向、人马踩踏的零碎痕迹,总算锁定了大致行进方向。 顺着线索紧追不舍,哪知行到一片碎石遍布、河道干涸裸露的荒滩之地,草木稀疏、风扫石砾,所有脚印和马蹄印全被抹去,线索彻底断在这里,四下茫茫草原分岔无数,根本辨不出对方究竟往哪一方去了。 宋石几人翻身下马,俯身四处查探,想要再寻新的踪迹线索。 大美骑在马背上远眺前方,茫茫草原一望无际,她心下焦灼,控着马儿不停缓步踱步张望。 忽然,她远远似瞥见异样身影,立刻压低声音急声道:“大家留神,快看那边!” 第136章营地 众人闻声立刻齐齐望过去,就见草原远处,远处草原上正骑驰着一名孤身外族装束的人影。 大家默契下马,将马匹悄悄牵进深草后侧隐蔽伏身,敛息藏形暗中观察。 这人不是旁人,正是一路漂泊辗转的阿伦。 这些时日流落草原日子难熬,零散小部落忌惮纠葛不敢收留他,大宗族势力自己又不敢贸然投靠,后来无意间探听到六王子部族的消息,一心想投奔依附。 只要入了六王子麾下,便再无人追究他过往身份,还能有一处安身立足之地,此刻正专程寻找六王子新迁营地方向赶去。 大美看清那人眉眼身形,瞬间眸色一沉,低声冷道:“我认得他!去年他曾袭扰过我们村落,我还与他交手打过照面!” 周墨与旁人也瞬时戒备,暗道怎会在此地撞见宿敌。 几人当即打定主意:悄悄尾随跟上,先看他去往何处、能不能顺着摸到六王子新营地,倘若一路无用,便就地出手,了结这作恶多端的歹人。 大美一行人远远跟在阿伦身后,一路不敢露头,只借着荒草地势隐秘潜行。 好在阿伦策马走不多时,迎面恰好撞上一队外族人约莫六七人,正是外出打算滋扰边境、劫掠行路之人的外族小队。 众人心里一喜,他们找到了方向丝毫没错,前头定然就是六王子新迁的营地! 远处的阿伦见状,立刻勒马停步,抬手遥遥向那一队人招呼示意。 两方人马走近后低声交谈片刻,具体言语听不真切,只看神色颇为熟络。 没多时,阿伦便干脆汇入这支外族小队之中,一行人调转方向,并肩朝着草原外处疾驰而去。 周墨、韩旗几人伏在草丛后,看清这一幕,心知顺着这伙人来时路追踪下去,必定能找到敌营所在,离救出周砚又近了一步。 待那队外族人马带着阿伦走远,宋石低声对大美几人研判局势:“他们来路的方向,必定就是六王子新驻地所在,离这里已经不远了。” 众人纷纷点头会意。 周墨接着说道:“明轩带人在外围留守接应,若正巧碰上外出这队人,届时可以直接将他们一网打尽!” “好!走!” 几人以救周砚为首要大事,循着方才探明的方位往前摸去。 一路顺着地势暗探前行,果真走了一个时辰就远远望见了六王子的驻营。 他们没有贸然靠近争锋,先绕到背风隐蔽处,悄悄把马匹拴好藏进深草荒坡,身形、行迹全都遮掩妥当,再折返潜回营地周边,借着草原荒树土丘、衣着装束的宣传隐护,尽数敛形藏在暗处。 静静观望一阵才看清:这里帐篷看着不多,却处处布防、岗哨错落、往来巡骑不断,戒备森严,和大美往日见过的散漫部落完全两样。 几人一时找不到破绽、寻不到可以悄然入营救人的突破口,只能按耐住性子蛰伏暗处,细细观察营地排布、换岗时辰,静待可乘之机。 大美六人从正午一直潜伏观望到傍晚,全程盯着六王子营地,可营地守备一直没有松懈过,就算日头最炎热的时分,巡哨岗卒也未曾离岗没有半点懈怠。 他们找不到半点潜入的机会,只能按耐焦灼,打定主意等入夜视线昏暗、防备稍弛再伺机行动。 没等天色彻底沉黑,远处忽然传来哒哒急促马蹄声,大美他们紧暗自揣测:莫非是外出那队六七人的哨探小队折返了?怎么回得这么快? 凝神再望,看见只有两骑策马奔回营地,一个是原本小队里的头领,另一个正是之前撞见的阿伦。 浩浩荡荡出去六七人,到头来只剩两人狼狈归来。 周墨压低声音同众人低语:“定然是明轩在外围暗中出手设伏,半路截住了他们!” 其他人也这么觉得。 另一边营中,那小队头领早已没了早上出行时的嚣张得意,满脸颓丧晦气,带着阿伦垂头丧气直奔六王子主帐复命。 六王子见两人孤身折返,面色不悦开口质问:“出了何事?怎就只你一人回来?” 头领垂首丧气回话:“我等还未靠近边境地界,半途便遭汉人伏兵突袭,全队折损殆尽……” 六王子非常不满意,已经连着两次失误了,但是自己的斥候却没有给他带来新的消息。 “他是谁?”六王子不认识阿伦。 一旁阿伦连忙上前撒谎遮掩,上前说道:“属下本是旁落部落之人,部落溃散后孤身流浪草原,我想着能给六王子出力,就跟着小队一起去了那边。” 六王子本就无心深究细碎缘由,随手挥挥手便将阿伦收下收留。 阿伦心中暗喜,万万没想到竟这般轻易就留下了。 六王子沉吟片刻,忽而冷声传令:“去,把昨日掳回来的那个汉人小子给我带过来!” 手下亲兵应声领命退下,即刻去往偏帐提押周砚,送往主帐听候发落。 传令的外族兵快步赶到周砚的小帐外,正巧撞见在帐外的阿奴。 那兵卒面色凶狠,粗声喝道:“把里面那人立刻带出来!六王子要召见!” 阿奴刚想开口问缘由,兵卒上前一把狠狠将他搡开,厉声道:“愣着干什么!赶紧带人出来!” “是、是!”阿奴连忙应声,快步掀帘冲进帐内,外族兵不耐转身守在外面,并未进帐查看。 时机转瞬即逝,阿奴来不及多解释,一把拽起昏沉虚弱的周燕。 周砚强撑着神志慌声问:“出什么事了?你要做什么?” 阿奴神色急而凝重,压低声音急嘱:“想活着,就装得只剩半口气!别说话,一动不动、越虚弱越好,听懂没有?” 周砚一时间似懂非懂。阿奴不再耽搁,伸手狠狠刮掉之前敷在他伤口上的草药,又攥紧拳头,隔着衣料重重捶打患处,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周砚的嘴,不让他痛呼出声。 旧伤瞬间崩裂渗血,温热的血水很快浸透衣衫,周砚疼得浑身发抖、冷汗直冒,根本不用刻意伪装,整个人已然气若游丝、虚弱到极点。 第137章虐打 阿奴快速替他拢好衣裳,血色隐隐透着在外,看着触目惊心,随后架着瘫软无力的周砚缓步走出帐篷。 外面等候的外族兵正不耐催促:“磨磨蹭蹭干什么!” 一眼瞧见周砚惨白失血、奄奄一息的模样,当即眉头紧蹙,诧异道:“他怎么成这副样子?” 阿奴垂首,安分回话:“这人当初掳来就带一身重伤,连日高热不退,一直昏昏沉沉吊着命,半点不见好转。” 就这样阿奴架着瘫软的周砚去了六王子的主帐。 他们进来主帐,一旁的阿伦他觉得周砚有些眼熟,只是现在的周砚满身血污、脸色惨白如纸,狼狈得不成样子,一时半会儿竟没认出来。 帐内六王子居高临下斜眼一瞥,目光落在周砚身上。 六王子视线扫向阿奴,语气不耐:“他怎么回事?” 阿奴垂首垂眸,小声回答:“回王子殿下,此人被掳来时便身负重伤,连日高热不退,一直这般昏昏沉沉的。” 一旁六王子的亲信见状,上前一把拽过周砚,想要将他揪醒问话。 周砚其实意识已清明几分,但牢记阿奴那句“要想活着就不能清醒”。 哪怕被那人猛地甩在地上,他也只是闷哼两声,身子蜷缩成一团,看似彻底昏死过去,毫无清醒迹象。 那大汉见状怒火上涌,抬脚狠狠往周砚腰腹踹了一脚,周砚被踹的在地上翻滚了几圈,那外族人还准备继续动手。 阿奴慌忙扑上前,护在周砚身上,一边用力拍打他的脸,一边急声哄骗:“醒醒!快醒醒!王子要问你话呢!” 周砚不用配合装死,那一脚就让周砚差点归西,已经一动不动了。 六王子坐在上位,脸色阴晴不定,看着底下一团糟,火气越来越盛。 他的亲信更是迁怒于人,抬脚狠狠踹在阿奴身上:“废物!让你带个人都带不明白!” 阿奴被踹得一个趔趄,结结实实扑在周砚身上,实则用自己的脊背和四肢,严严实实地挡住了扫向周砚的拳脚。 有两名外族人毫不留情,对着地上的两人拳打脚踢。阿奴全程没有反抗,只用身体层层叠叠地掩护着周砚,替他扛下了大部分伤害。 周砚在剧痛和昏沉中,意识渐渐模糊,已经真的晕过去了。 “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阿奴闷痛的一声低哼,他的腿,硬生生被踹断了。 “行了!”六王子终于出声喝止,挥了挥手,满脸嫌恶。 手下外族亲兵立刻上前,像拎垃圾一样,将阿奴和周砚从地上拖起,粗鲁地扔出了帐篷。 “滚远点!别在这碍眼!废物!” 帐外冷风呼啸,两人被狠狠摔在地上。 不过片刻,阿奴咬牙强撑着爬起身,拼尽全身力气架起周砚,一步步往小帐拖拽。 他一条腿早已被踹得扭曲变形,根本站不住,只能单脚吃力踮着,半拖半扶带着周砚缓慢挪蹭。 沿途往来外族人个个冷眼旁观,无人伸手相援,反倒投来鄙夷唾弃的目光,满是嘲讽。 一路磨磨蹭蹭走了许久,周砚衣衫浸透血水,一路拖拽下来血迹斑斑,狼狈不堪。 昏沉中的周砚悠悠转醒,意识迷糊,嘴里喃喃说着胡话: “大美……哥……” “哥……我疼……” 阿奴低头,声音沙哑又冷硬,低声呵斥:“闭嘴!” 周砚神志早已昏沉恍惚,听见阿奴的呵斥,迷迷糊糊呓语着: “哥,我不疼了……我不疼……你别哭……” 阿奴心头一震,哑声冷斥: “谁哭了?”话刚落,两行清泪早已不受控制从眼角滑落,滴在周砚的衣上、脸上。阿奴不再理会周砚,一路拖拽颠簸,周砚勉强抬了抬手想去抚阿奴的脸,半点力气也无,手软软垂落,彻底昏死过去。 阿奴咬牙忍着断骨脱臼的剧痛,单脚撑地,拼尽仅剩气力,总算把周砚拖回狭小帐篷,费力将他挪上木榻。 阿奴在瘫在床边,先伸手摸向伤腿,幸好只是关节错位,未真正骨折。 帐中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他硬生生自己将错位的腿掰回原位,疼得浑身冷汗颤抖,却一声未吭,只是仰脖喘息缓解。 缓过片刻,他看向榻上气息奄奄的周砚,撑着身子挪到角落翻出草药,先替周砚重新敷药止血。 然后看着上次从巫医那里得来的草药,他望着药包迟迟没动,眼底满是犹豫晦暗。 半晌,他望着昏迷的周砚,低声自语:“你最好说的是真的,真的有人会来救你。最好是真的……” 说完便拖着伤腿,攥着草药一步步挪去生火熬药,独自扛下所有苦楚,赌上最后一丝妄想。 他们所期盼的人,此时正在营地后方的暗处,大美一行人在蛰伏窥望。 方才他们远远望见周砚被人押着进了主帐,没多时,又像拖死物一般被扔了出去,然后浑身血污被拽回小帐。 这一幕清清楚楚落进众人眼里,几人牙根咬得发紧,心头怒火熊熊烧着,都知周砚在帐里定然受尽苛虐毒打。 他们还看到陪在周砚身边那人也是汉人,也一样狼狈遭罪,想来两人都在营中受尽折辱。 大美在看见周砚浑身是血时,那气血直冲头顶,当即就要冲出去拼命。 是周墨死死按住她,韩旗也紧跟着压牢她肩头,生怕她一时冲动暴露身形、坏了救人全盘计划。 大美伏在草丛里,双手死死攥扯着地上野草,牙关紧咬,硬生生憋住没发出半点声响。 周墨低声沉劝:“大美,冷静!” 大美胸膛剧烈起伏,喘了好几口粗气,哑声开口:“放开我……我没事了。” 她闭眼强压翻涌的心绪,再睁眼时声音发颤,对着周墨,也对着自己默念:“大哥,刚才是我冲动了。” 周墨和韩旗慢慢松了按在她肩头的力道,郑重道:“大美,我们一定会把周砚救出来的。” 大美重重点头,夜色里其余几人也低声齐齐应和:“我们一定会的!” 第138章焦急 阿奴拖着错位刚复位仍钻心作痛的伤腿,蹲在小帐篷外,守着火堆慢熬给周砚疗伤的汤药。 正熬煮间,六王子帐下的那位眼高于顶的巫医缓步走来,压根懒得理会外头狼狈落魄的阿奴,径直掀帘走进小帐,神色满脸嫌厌。 巫医上前翻查、探脉摸骨,细细检视昏死在榻的周砚,片刻后转身出帐,从随身药囊里掏出几束草药,随手丢在阿奴脚边。 “把这些全都掺进原先的汤药里,熬好给他灌下去。” 阿奴俯身拾起草药,用异族语恭敬应声:“知晓了,多谢巫医大人。” 巫医冷声道:“六王子吩咐,要这人尽快清醒,还有话要审他。” “明白,明白。”阿奴听话的点头。 待巫医转身走远,阿奴眼底神色一沉。他自幼懂药理,一眼便辨出其中两味猛药,虽能强行吊命让人速醒,但药性霸道刚烈,蚀筋损脉后患极大,这分明是要折耗周砚根基、逼他强撑着受审。 他不动声色挑拣分拣,悄悄把那两味歹毒草药收进袖中藏好,只留下对症疗伤的几样,尽数下入药罐慢慢熬煮。 药汤熬好滤净,阿奴忍痛撑着身子进帐,小心半扶起周砚,一勺一勺的把汤药喂了下去。 夜色渐渐沉到更深,两人受尽折打耗损太大,再不进食根本撑不住。 阿奴安置好周砚躺稳,稍作歇息,便又拖着伤腿出去弄些吃食垫腹。 阿奴拖着伤腿在外煮水,干粮本就所剩无几,只能掰碎了混在水里煮软熬稀,填一填肚子。 虽说吃不饱,好歹有汤水暖身,能勉强撑住气力。 他守着篝火静静煮着,忽然心头一紧,觉得黑暗深处有双眼睛正盯着他、窥探着他。 阿奴瞬间绷紧身子,直起身凝目望向夜色暗处,还没看清究竟是什么,身后忽然传来阿木姐的声音:“阿奴,你在看什么?” 阿奴猛地回神,飞快敛了警觉神色,转头故作平静:“阿木姐,没什么,就是身上伤处疼得厉害,起身缓一缓。” 他垂着眼,有意露出脸上淤伤与行动不便的伤腿,看着格外落魄可怜。 阿木姐蹲下身,语气轻叹:“我听说你和新来那汉人,在六王子跟前受罚挨打了。王子现下正在气头上,过几日风头过去就没事了。” 几句宽慰轻飘飘的,阿奴心底早已漠然,只低声应道:“我晓得的阿木姐,我会小心的。” 阿木姐瞥见他锅里寡淡的吃食,从怀中摸出几小块干粮递过去。 阿奴连忙推辞:“不了,阿木姐,总收你的东西,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收着吧,我哪还有,你还要照顾里面那个。”阿奴只好收下,说了声谢谢。 阿木姐嘱咐两句便转身离去。 阿奴拎着煮好的稀粥干粮,慢慢挪进小帐,先自己喝了几口垫腹,又看着昏睡不醒的周砚,把温热流食留出一份,温在火边备用。 做完这些,他靠在榻边闭目休息,心里却始终记着方才被人窥视的寒意,暗自思忖:那绝不是错觉,暗处定然有人蛰伏窥探,是不是…… 陡然“噔”的一声轻响,硬物撞在帐篷上,清脆突兀。 阿奴瞬间绷紧身子,暗夜中呼吸急促,死死望向声响传来的那处帐壁。 他强压悸动,缓缓撑着伤腿起身,来到帐口处,悄悄撩开帐篷一角往外窥看。 夜色浓得化不开,营地四下寂静,只剩巡夜的外族人来回走动的身影。 但今夜无风,帐周草木纹丝不动,绝不可能是风刮来的碎石杂物磕碰。不是风,那方才的声响是什么? 阿奴心中狂跳,脑中飞快转念,是暗处有心人试探?是……周砚口中要来救他的人吗?是已经摸到营地里来了吗? 他回头瞥向榻上昏沉不醒的周砚,眼神复杂难言。 阿奴咬咬牙还是走出了帐篷,假意蹲在帐边火堆旁添柴烧煮东西。 守夜外族人见他出来没在意,但还是有一人缓步走过来盘问:“阿奴,大半夜在外忙活做什么?” 阿奴从容回话:“帐里那汉人忽又发热了,方才还醒过一阵,我煮点汤水给他补补,好让他明日能撑住精神,方便六王子问话审他。” 那外族人一听关乎六皇子要审的人,便不再多查,只随口叮嘱:“知晓了,动作快点。”说完便转身走开。 这外族人一走,阿奴假意伸手去抱干柴,用身子牢牢挡住明火,悄悄从柴火底下引一点微光,在侧面暗处轻轻上下挥动三记暗号,随即收光掩好,继续烧水煮汤。 水沸之后,他熄掉外火,提着汤食退回小帐内。 他心里没底,不知暗处来人能否看懂信号,他又在帐里等了好久,再没有声音出现。 实则早已潜到营地边缘的韩旗,清清楚楚看见了那三下火光示意。他裹紧黑披风,悄无声息缓缓退离,回到大美几人身旁汇合。 大美他们连忙低声问询情况,韩旗开口道:“守在周砚身边的那个汉人很机灵,我投石叩帐提醒,他立刻懂了,特意借烧火为由出帐,用火光打了三下暗记,是已然接应、知晓我们来了的意思。” 大美说:“一定是周砚与他说过。” 周墨沉声道:“咱们先按捺不动再寻时机。眼下情况对咱们不利,周砚眼下的状态也不乐观,这营地守备又格外森严。看着人数不算多,但个个都是精锐好手,光是六王子亲卫就有五六人,余下还有二三十名的外族人,我们正面对冲,完全没有胜算。” 宋石也说:“是啊,这六王子行事太过谨慎多疑,眼下局面对我们实在太不利了。想暗中下药都找不到门路,至今没摸清他们的水源在哪,营里也不见生火做饭,瞧着全是啃干粮果腹,连下毒的机会都没有。” 韩旗道:“确实如此,四下看不到杂役炊夫,防备的处处滴水不漏。” 大美语气焦灼:“可再这么拖下去也不行啊,周砚身子本就有伤,再在里面日日受折磨,他耗不起的。” 第139章冷静 听了大美的话,周墨久久没有作声,陷入了少有的沉默。 他心里的焦急,半点不比大美少,帐里受虐的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从小到大,他顶多气急了拍过弟弟几巴掌,何曾让他受过这般皮肉之苦、这般折辱。 可他身为大哥,必须比所有人都冷静。 他转头,对大美沉声道:“人,我们一定要救。但必须冷静,不能冲动。想想傅老教我们的东西?谋定而后动,动则必成。” 他们三人都跟着傅老学过,现在是越是危急关头,越不能乱了方寸。 旁边的宋石沉声附和:“大家冷静下来想对策,你们怎么安排,我们全力配合。如果需要,我们打头阵也在所不惜。” 周墨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压抑着情绪:“要救,一定要救人!但绝不是以一换一的打法,我们要找一个万全之策,不仅要把人救出来,还要保证每个人都平平安安活着离开这里。” 黑暗中大家眼底燃烧着决心,决意破局。 之后几人凑在一起低声商议,各抒己见,反复推敲后,终于定下了一个计策。 六人分成三队,分头行动。 夜色慢慢过去,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按照计划,他们把杨樵留下守在原地接应,其余五人尽数向后撤退,一直退到隐蔽又安全的地带。 大美五人退到安全地带后,手脚麻利地忙碌起来。 他们用附近的干草捆扎出几个和真人差不多大小的草垛,再把各自的披风裹在外面,远远看去,竟和真人伏在地上的模样十分逼真。 周墨仔细查验一遍,点头沉声道:“可以了,把这些带到马匹那。再搓几根干绳备用,到时用做牵引。” 他们几人立刻动手,一阵忙碌,待一切就绪,他们用草丛将那几个逼真的假人严严实实遮盖住,便再度敛声息气,悄无声息摸回杨樵留守的方位,与其汇合。 这时天已经大亮了,几人重新趴伏隐蔽,静静观察着六王子的临时营地。 只见营中动静和昨日相差无几,唯独没有任何人外出的动静。 想来是昨日小队遇伏折损严重,六王子已经下令暂时不再派人外出,此刻正等着前面的斥候探查边境情况,在没有摸清虚实之前,六王子不会再轻举妄动。 而小帐里的阿奴醒来第一件事便是伸手探向周砚的额头。夜里他醒过数次,每次都要先摸一摸周砚的情况,好在这一次周砚还算争气,没有再发热,只是始终昏昏沉沉没有醒转。 阿奴起身煮了些汤水,小心翼翼给周砚灌了下去,自己也简单垫了垫肚子。 昨日刚挨过打,他的腿依旧瘸着,他索性没有出去,竟也没人过来呵斥,帐篷里难得一片安静。 阿奴望着榻上的周砚,心底那点深埋许久的希望,不知不觉全都压在了这人身上。 过了许久,周砚终于有了细微动静。阿奴连忙上前。 周砚缓缓睁开眼,阿奴轻声问:“喝水吗?” 周砚低低应了一声。 阿奴扶起他,喂了些水下去。 喝完,周砚声音沙哑,带着委屈和怯意:“我……还会被叫过去吗?” 阿奴沉默片刻,如实道:“会的。” 周砚一听眼圈不自觉的一红,听完险些当场哭出来。 太疼了,他害怕,心里又在想,大美和哥哥到哪了,是不是快来了。 阿奴压根没理会周砚那点委屈情绪,目光紧紧盯着他的眼睛,直截了当地问:“你说过,会有人来救你,是不是?” 周砚愣了一下,“嗯”了一声。 “那人多吗?都是是什么人?”阿奴顿了顿,忽然问出一连串从前没触及的问题,“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被抓?在哪儿被抓的?到底会来多少人救你?” 一个接一个问题,把本就昏沉虚弱的周砚问得更晕头转向。 他强撑着精神,断断续续地说:“大美会来救我……我大哥会来……二哥也会……还有伙伴们,他们都会来。” 他一遍又一遍地肯定着。 这次阿奴没有呛他,也没有嘲讽,只是在心里默默盘算。 “他们……厉害吗?” 周砚点头: “厉害,大美最厉害。” “大美是谁?” 可他刚受完刑,精神实在撑不住,勉强应付这几句,眼皮就开始打架,又要昏睡过去。 阿奴伸手扯了他一下,不想让他就这么睡死: “等等,跟我说说,他们都是什么样的人?” 周砚却没力气再答,只含糊地嘟囔:“不许再打我了……我想睡一会儿……” 阿奴强压下自己急躁的情绪,也没提昨晚帐篷外的动静。 他看得出来,周砚心思单纯,没什么城府,要是说了实话,只怕他一不小心就会露馅。 只在他彻底睡过去之前,压低声音,一字一句交代:“你听着。再被提审的时候,不管他们问你什么,你就说自己是普通人,只是恰巧路过,听懂了没有?就只是普通人,记住了吗?” 周砚迷迷糊糊哼唧了两声,算是应下了。 阿奴见周砚再度昏睡过去,自己也慢慢静下心来。 从周砚那里问不出更多消息,可他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既然有了离开的希望,这一次,他必须要离开。 他把自己从前悄悄准备的东西全都翻找出来,在帐篷角落的地面上,用一根木棍撬开浮土,挖出一片锋利的薄刀片,不知他藏了多久。 他将刀片仔细缠在手腕内侧,藏在衣袖下面。 接着又从别处摸出一根细长的尖棍,小心地收进发束里,隐蔽得看不出异样。 最后从床榻底下翻出几个布包,里面装着草末与药粉,他悉数揣进怀里。 做完这一切,阿奴安静地定了定神,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一定要沉住气,一定要撑过去,这一次,一定能离开这里。 在外面的大美几人观察,一上午都没人再提审周砚,这让他们稍稍松了口气。 他们默默记下了对方马匹集中圈放的位置,这也被他们列入了行动计划里的关键目标。 除此之外,再没更多可趁之机。 他们按兵不动,静静等着计划时辰的到来。 第140章申时 他们计划在申时(3点)开始动手,一旦营救成功,天色便会渐渐转黑,正好借着夜色在草原上隐蔽撤离。 毕竟己方人手本就不多,若是白日强行突围,即便顺利救出周砚,以他现在重伤垂危的状态,也很难带着他安全脱身。 只能等黄昏临近,借着暮色掩护,才能多一分生机。 营内营外,两边都在各自暗中蓄力。 中午过后,几人悄悄啃了些干粮补充体力,眼看申时越来越近,行动在即。 可偏偏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下午未时(1点),有两名外族人,走进了周砚与阿奴所在的那顶小帐篷。 两名外族人掀开帐帘走进小帐。阿奴下意识立刻起身,挡在了周砚榻前。 其中一人扫了眼周砚,用异语开口问道: “他怎么样?” “还是不大好。” “让他起来。” 阿奴低声请求:“能不能再等等,他这状态......” “别废话。”外族人冷喝, “没用的人,直接扔出去喂狼,六王子可不留废物。” 阿奴心头一沉,知道这群人的耐心已经耗尽了。 他转身想去扶周砚,对方看他磨磨蹭蹭,上前一把推开他,粗暴地将周砚拽了起来。 周砚吃痛闷哼一声,昏沉的意识瞬间清醒大半。 外族人对着他叽里咕噜说了一串异语,周砚一脸茫然,完全听不懂。 阿奴连忙爬起来,急声道:“是六王子要找你问话,你一会儿小心回答。” 说完又转向外族人,用异族语低声道:“我扶着他过去。” 那外族人冷哼一声,把周砚狠狠甩回阿奴身上。 两人跟在外族人身后,向六王子的大帐走去。 路上阿奴想再提点几句,根本没有机会开口,只能狠狠捏了把周砚的手臂,示意他记住之前的叮嘱。 周砚虚弱地靠在他身上,抬手轻轻回捏了一下阿奴的胳膊,像是在说:我知道了,别再捏我了。 两人被押进主帐,立刻有外族人厉声呵斥他们跪下。 阿奴扶着周砚慢慢伏在地上,打心底里不愿屈膝,周砚更是满心抗拒。 两人看似跪着,实则只是勉强撑在地上,阿奴在身后牢牢托着他,才没让他直接瘫倒。 而后阿奴不动声色地环视四周,这帐中只有三人,却压迫感极强:高坐其上的六王子,身旁立着一名身高近两米、身形魁梧如山的亲卫,是这的最顶尖好手,还有个面色冷硬的,是常外出带队的小队长。 六王子看向周砚一眼,阿奴立刻回声:“他醒了,现在能回话了。” 说着又悄悄捏了把周砚。 周砚勉力挺直身子,虚弱得几乎立不住,只能靠着阿奴,垂着头不敢抬眼。 那小队长率先开口审问:“你和先前那个官吏是什么关系?”阿奴马上翻译给周砚听,周砚听了摇了摇头:“啊,我不认得他。” 帐内除了六王子,其他人都不懂汉语,全靠阿奴翻译: “他说不认识。” 小队长厉声驳斥:“不可能,我们撞见时,你分明和他们在一起。” 阿奴转头对周砚道:“他说你们是一路的。” 周砚抬眼,苍白的脸上满是虚弱,看向阿奴:“不是,我们只是顺路一起走了一段,我是去找我哥哥的。” 阿奴如实转译:“他说自己是去找哥哥,恰好与那些人同行。” 六王子淡淡开口:“你哥哥是谁?” 周砚讷讷道:“就是我哥哥,不是官府的人。” 他又慌乱补充,“我哥进城去了,去找大夫。” 阿奴在旁帮衬:“许是家人生了重病。” 周砚连忙点头。 六王子追问:“什么病?” 周砚低声道:“大夫说,治不好的病。” 六王子上下打量周砚几眼,见他面色苍白,身形孱弱,手指纤细白嫩,确实不像练过武或混迹官场的人。 “去,把他的手打开,我看看。”六王子下令。 阿奴心中一清二楚,对方是想查他会不会习武。他早已留意过,周砚双手干净得,绝不是习武之人。 于是,他主动上前,将他的手臂抬起来,亮给众人看。 果然一眼看去,周砚的手就绝非习武之人的手。虎口光洁,半点硬茧都没有,只有掌心带着薄薄一层浅茧,一看便是寻常做过农活留下的。 在这群常年征战、满手糙茧的外族人眼里,这双手,在已经算得上是养尊处优、没吃过什么苦的模样了。 六王子又问:“那官吏,你可认识?就是与你同行的那个。” 周砚声音虚弱,回话断断续续:“只知道是县里的……不熟。” “为何会与他们一路同行?” 周砚低垂着眼,挤出一句:“害怕……路上不安全。” 六王子闻言,神色看不出喜怒。 他身旁那位魁梧如熊的亲卫,一直冷眼盯着,此刻看向他的主子,眼神里透着等候命令的狠戾,只要六王子一个“杀”字,他随时能上前拧断周砚的脖子。 帐内气压极低,阿奴紧紧攥着拳,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等候六王子的最终决断。 过了许久,六王子才缓缓开口:“留下吧,先在帐里候着。”他自上而下扫了周砚一眼,又吩咐道:“去把巫医叫来,给他看看。” 周砚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可一旁的阿奴,心却瞬间又提了起来,叫巫医? 他看向身旁懵懂无知的周砚,心里暗暗发紧。 这六王子心思深沉,手段诡秘,周砚哪里知道其中凶险。 巫医一看,说不定就要…… 更让他焦灼的是,外面的人迟迟没有动静。再这么拖下去,一旦生出变故,周砚怕是真的难走了。 时间紧迫,阿奴不敢多耽搁,趁那小队长去请巫医的这个空闲,搀扶周砚指尖飞快按在他对侧手腕几处脉位上,一压一揉,以巧劲暂时敛住他周身气血。(这个是瞎编的) 不过瞬息功夫,周砚的脉象便沉细虚软,弱得近乎难寻,瞧着便如病重垂危之人,阿奴正是想借此让他蒙混过关,躲过六王子的折磨。 第141章行动 没过多久,那外族小队长便掀帘出帐,寻巫医去了。 伏在草丛里的大美几人见出来的只有外族人,却不见周砚与阿奴,心一下子又揪紧了,焦躁在人群里蔓延。 “怎么回事?周砚怎么没被带出来?”韩旗压低声音急问。 宋石也跟着道:“我们还等吗?” 周墨没吭声,他抬眼瞥了瞥天色,离申时还差一截。他咬了咬牙,沉声道:“再等等。” 他们人手太少,必须等到最有把握的那一刻。 没过一会儿,众人便看见那小队长领着一个装束怪异的人折返进了主帐。 “是巫医。”宋石低声道。 “难道是给周砚治伤?” “也有可能,” 周墨分析道,“周砚伤得太重,他们还想继续审问,就不会让他就这么死了。” 几人又焦灼地熬了片刻。 大美终于忍不住,看向周墨:“大哥,再这么等下去不是办法,要是周砚一直被扣在主帐不出来,我们不能干耗着。”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 周墨抬头看了眼天色,沉默了一会沉声道:“快到申时了,咱们按原计划行事,一切以自身安全为先,准备动手!” 众人应声,六人退出了探查范围,迅速集结到马匹与藏放假人的隐蔽处。 他们将做好的假人逐一固定在马背上,随后,六人翻身上马,勒紧缰绳,调转马头,借着草木掩护,悄悄向六王子的营地逼近。 马蹄踏在松软的草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一行人抵达预定位置,盯着主帐的方向,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营救行动要开始了。 巫医跟着外族兵走进主帐,六王子当即吩咐他去查看周砚的状况。 巫医蹲到周砚面前,细细打量探看了一番,起身时先有意无意瞥了阿奴一眼。 阿奴没有与他对视,只垂着眼守在周砚身侧。 检查完毕,巫医回头对六王子道:“这个汉人伤势很重,一直没养好,身子虚得很。” 六王子皱眉:“眼下情况如何?” “再这么折腾下去,怕是撑不住。好生养上两天,应当还能稳住。” 六王子挥了挥手,示意巫医退下。可他并没有让周砚和阿奴也离开,两人依旧被留在帐中。 这段时间里,六王子和身旁那名高大亲卫用异族语低声交谈,丝毫没有避讳阿奴和周砚。 周砚一句也听不懂,茫然无措地低着头。 可阿奴听得明明白白,他表面依旧垂眸不动,放在身侧的手却一点点攥紧,只有这细微的动作,泄露出他心底的紧绷与不安。 六王子用异族语对亲卫开口: “这人看着不像会武,但能在这里被养成这样,留着也许还有用处。” 亲卫沉声应道:“可要派人看紧些?汉人诡计多端,万一藏了心思。” 六王子瞥了一眼垂首的阿奴,又看向虚弱的周砚:“不用。他伤成这样,跑不掉。” 亲卫点头:“明白。” 六王子又补了一句,语气冷了几分:“斥候还没消息,这几天不许任何人出营。要是天黑前还没有边境动静,你明日派人过去一趟。” 两人的对话落下,六王子这才抬眼看向阿奴,语气淡漠:“你出去他留下。” 阿奴心头一紧,立刻上前半步,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六王子,他新来的,不会说这里的语言,更不懂您的规矩,万一冲撞了您……不如我留下来伺候,也好在一旁帮衬着,免得他不懂事扰了您的兴致。” 六皇子玩味的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料到他会主动请缨留下,略一沉吟,便点了头。 随后他挥了挥手,对帐里的其他人吩咐道: “你们都出去。”那几人应声躬身退下,帐帘落下。 偌大的主帐里,瞬间只剩下六王子、虚弱不堪的周砚,以及面色平静、心底却早已绷紧的阿奴。 六王子把玩着手里的酒杯,目光在周砚与阿奴身上流转,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阿奴,”他开口,声音慵懒, “再来几回,我便可以放你离开了。你高兴吗?” 阿奴未作声,只是垂着眼帘,掩去眼底深处的波澜。 六王子轻笑一声,也没有因为他不说话而生气。 这些年,死在他手下的汉人不计其数,阿奴在他看来,却是最识趣、最有趣的那一个,无论怎么折腾,他都能凭着一股韧劲活下来,倒像个怎么也捏不坏的玩具。 他也知道阿奴与部落里的巫师、族人都有往来,却也不加干涉,既然他想活,那就让他活着。 六王子转头,对阿奴抬了抬下巴:“过来,让我看看他。” 周砚尚在懵懂,阿奴却抬眼,低声对他命令:“把上衣脱了。”周砚昏沉的意识瞬间被惊醒,猛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阿奴。 他想质问,为什么,但最终只是慌乱地摇了摇头。 “脱了。”阿奴语气重了不少。 周砚心头一紧,直觉却告诉他,此刻听阿奴的,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他颤抖着手,慢慢解开衣扣,每扯动一处,伤口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衣衫滑落,肩膀、后背的刀伤暴露在空气中。 六王子扫了一眼,眉头微蹙,带着几分嫌弃。 但随即,他目光又落在周砚光洁细腻的皮肤上,这倒是唯一让他顺眼的地方,正如巫医所言,好生养养,或许就好了。 他转头对阿奴道:“让他看看你身上的。” 阿奴依言解开上衣,露出赤裸的上身。 前后大片刺青赫然呈现,图案繁复,狰狞可怖。 周砚看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阿奴不敢看周砚的眼睛,他怕在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看到厌恶、恐惧。 可下一秒,他却听见了周砚颤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疼吗……是不是很疼?” 周砚眼眶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满眼都是藏不住的心疼。 阿奴心头一颤,抬眼看向他,竟也在那一瞬间鼻头发酸,险些红了眼眶。 帐内寂静,片刻后,六皇子突然爆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中满是快意与满足,周砚这笨拙的关心,这脆弱的善意,恰恰取悦了他。 第142章引敌 片刻后六王子瞥了眼周砚身上未愈的伤口,对阿奴道:“既然他还不行,那你来。”语气轻慢,像招呼一只听话的小兽。 阿奴没再理会周砚眼底的诧异,撑着伤腿,缓缓走到六王子榻边。 六王子随手从榻侧摸出一个布包,随手一抖,里面的东西哗啦啦落在案上。 几根磨得锋利的长针,针尾缠着粗线,旁边是盛着深黑墨汁的陶碗,还有几枚带着倒钩的短刺,这是专为刺青准备的,那针身泛着冷硬的寒光,一看便知扎入皮肉会有多疼。 周砚看得心头一紧,触目惊心,忍不住失声开口:“你想干什么?” 阿奴却立刻回头,压低声音厉声道:“别说话。” 六王子听到阿奴的喝止,低低笑了两声,眼底透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 “你们汉人,总是这样。” 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的针, “自己都顾不上死活,偏要操那份别人的心。” 他抬眼扫过阿奴紧绷的侧脸,语气里满是戏谑:“这叫什么来着?哦,对了,自身难保。” 六王子拾起一根细长的银针,在墨汁碗里反复搅动,针尖蘸着乌黑的颜料。 针与陶碗碰撞的清脆声响,一声声敲在周砚心上,让他浑身发紧,止不住地害怕。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喧哗与脚步声猛地从外面传来,瞬间盖过了针碗相击的声音。 六王子动作一顿,被扰了兴致,皱眉望向帐口。 下一秒,帐篷被猛地掀开,那名高大亲卫快步闯入,神色凝重:“六王子,营外遭敌人突袭!” 周砚没听懂异族语,可阿奴的眼睛瞬间亮了,是周砚说的人,真的来了。 六王子脸色一沉,厉声问道:“多少人?” “看身影,约莫十来个。”那亲卫回道。 “杀了。”六王子语气冷厉。 “是!” 亲卫领命迅速退了出去。 六王子没了继续摆弄针具的兴致,随手将针丢回碗里,站起身看向帐外人影闪动的方向,心里在想会是谁,目光落在地上周砚身上。 旷野之上,大美等人翻身上马,如同离弦之箭直冲敌营,嘴里的喊杀声震彻云霄,仿佛千军万马即将压境。 实上他们勒住马缰,并不贸然冲锋,只是弓弦拉满,箭雨如蝗,对着部落的守卫疯狂倾泻,箭矢破空的“咻咻”声瞬间在点燃了战火。 部落守卫果然被激怒,十余名精壮武士怒吼着冲出营盘,举着弯刀,策马疾追,誓要将这伙挑衅者斩于马下。 见好就收,周墨当机立断,厉声高喝:“撤!” 一行人瞬间调转马头,如流矢般向后狂奔。 他们边跑边回身放箭,引得敌人愈发疯狗般紧追不舍。 跑着跑着除杨樵外,其余五人猛地翻身落地,瞬间隐入草地,杨樵独掌缰绳,驾着头马在前方狂奔,马后拖拽着干草绳,绳的另一头紧紧拴住那几匹驮着假人的战马。 假人在马背上左右摇晃,远远望去,恰似一队骑兵正在仓皇溃逃。 敌人果然中计,紧咬着这支“逃跑的队伍”冲进了旷野。 待追兵彻底远离了主帐区域,大美与韩旗立刻伏地匍匐,借着地形掩护,如鬼魅般潜回主帐方向,准备执行救人计划。 而周墨、林小葛、宋石三人,则绕了个大圈,悄无声息地摸向了敌营的马厩方向,只见营内外族武士已然尽数惊动,四处奔走呼喝,戒备比先前严了数倍。 “他们全都动起来了,怎么下手?”宋石压低声音急问。 周墨略一沉吟,沉声道:“宋哥你去用火箭引开他们,我们俩伺机动手。” “行,你们小心。”宋石点头。 “宋哥,小心。” 营地里,外族人们用异族语哇哇怒喊,显然没料到竟有人敢摸到营地深处,既惊且躁。 虽然有人手已追出诱敌的杨娇,余下之人反倒更加警惕。 宋石摸索到一处隐蔽高坡,拈出一支箭,将箭翎浸上火油,引火点燃。 火矢在白日里拉出一道赤红弧线,“嗖”地射向最外侧一顶毡帐。 这马上被巡逻的外族人瞥见。 “有人!” 怒喝声骤起,宋石不敢多留,弓着身子一头扎进深草里狂奔。 这一下彻底激怒了留守的族人,当即又有四五人怒吼着朝他逃窜的方向猛追过去。 趁着这处空隙,周墨与林小葛如两道黑影蹿至马厩。 两人手脚麻利,飞快解开拴马的绳索,将群马一股脑尽数赶散。受惊的马匹扬蹄嘶鸣,四散奔逃,瞬间乱了敌营后方。 可动静太大,他俩也没逃脱被追杀的下场。 “在那里!” 箭矢破空而来,周墨低喝一声“快走”,与林小葛转身便往草原深处狂奔,借着荒草掩护,拼命甩开身后追兵。 旷野上,杨樵引着假人马队狂奔,身后追兵咬得极紧,宋石、周墨与林小葛分头窜进草原,身后也跟着呼喝不止的外族武士。 所有人都在拼尽全力拖慢敌人,只为给大美和韩旗争取一瞬救人的机会。 可一连串声东击西,非但完全没困住敌人,也让主帐中的六王子瞬间识破了计谋。 他脸色铁青,一眼便看穿这是汉人惯用的调虎离山之计,当即大步走出帐外,立于营地中央,厉声下达命令。 低沉呜咽的号角声骤然响起,呜呜地传遍整片草原。 正在追击周墨和宋石的外族人闻声一顿,纷纷停住脚步,即便心有不甘,也只能调转回去,全速撤回营地。 不多时,追兵陆续归营。 六王子冷目扫过众人,沉声问道:“人都回来了吗?”还是那名小队长快步上前,躬身回道: “前去追击骑兵的一队尚未折返,其余人均已归队。” 六王子面色更寒,用异族语厉声道:“全员戒备,不许任何人再擅自离营!别被他们牵着鼻子走,仔细向外搜索,看看附近是否还有潜伏的奸细!” 趁着外族人都围在六王子的空档,两道黑影已借着混乱与帐影遮掩,悄无声息地潜入了空守的主帐。 正是大美与韩旗。 第143章动手 大美和韩旗借着他们部落暂时的混乱,猫着腰疾速闪身钻进主帐,两人心都悬在半空,他们在赌,赌六王子把守卫都调去布防,帐内没有外族人。 万幸,他们赌对了。帐内没有半个外族守卫,只有周砚和阿奴两人。 骤然见到有人闯入,周砚和阿奴皆是一怔。 周砚原本黯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撑着虚弱的身子坐了起来,出声喊了声:“大美。” 大美快步上前,压低声音急道: “周砚怎么样?”周砚摇头又点头的。 大美的目光落在周砚赤裸的上身,看着他肩头、后背狰狞未愈的刀伤,眉头猛地拧紧,来不及多问,转头又看向一旁的阿奴。 阿奴同样上身赤裸,满身繁复狰狞的刺青铺满胸膛与后背,触目惊心。 “怎么回事?”韩旗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怒意。 周砚嘴唇哆嗦着,刚要开口,阿奴已经抢先低声快速说道:“六王子有怪癖,专抓汉人往身上刺青,等纹满全身,若是人还活着,他便会放人。” “混蛋!”韩旗攥紧拳头,在身后低声骂了一句,眼底满是怒火。 周砚看着眼前的大美和韩旗,眼底燃起浓烈的希望,声音发颤:“我们现在是不是可以离开?” 大美却缓缓摇头,神色凝重:“现在不能出去,六王子就在外面部署,守卫随时可能折返,贸然出去只会自投罗网。” 她顿了顿,看向阿奴, “等会儿六王子回来,身边会带多少人?” 阿奴垂眸思索片刻,立刻回道:“他给我刺青的时候,向来不喜旁人在场,每次都只会独自进帐。” 这话一出,大美与韩旗飞快对视一眼,两人眼中同时闪过光亮,机会来了。 大美和韩旗和他们说了眼下的处境,天还大亮,敌营守卫戒备森严,外面全是六王子的人,带着他们两个毫无战力的人硬闯出去,无异于自寻死路。 所有他们要在主帐内设伏,伺机而动。 两人快速扫视帐内,寻找藏身之处,阿奴立刻伸手指向两处隐蔽角落,压低声音道:“那边有个木柜,缝隙够大能藏人,还有六皇子坐的榻底,也能躲人。” 时间紧迫,根本容不得多想,大美迅速闪身,猫腰钻进了角落的柜子后面,韩旗则快步蹲身,藏进了宽大的卧榻底下。 藏好前,大美压低声音对着周砚厉声叮嘱:“不许抬头看我们,一直低着头!” 周砚脸上露出几分无措,一旁的阿奴见状,声音冷而快地提醒他:“若是装不像,就摁住自己的伤口,靠疼意装出害怕发抖的样子。” “不用不用,我可以!”周砚连忙低声回绝,赶忙死死低下头,肩膀微微蜷缩,刻意绷紧身子,做出一副惊惧惶恐、不敢动弹的模样。 几人刚准备妥当,帐外便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下一秒,帐帘被猛地掀开,六王子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还紧跟着那名高大的亲卫。 所幸六王子的主帐宽敞空旷,大美和韩旗缩在隐蔽处,他们屏住呼吸,感觉连心跳放缓了跳动,再加上帐里的周砚和阿奴两人,六王子与亲卫竟丝毫没有察觉帐里有其他人。 六王子与那名亲卫用晦涩急促的异族语交谈,帐内唯有阿奴听得明白。 六王子眉头紧锁,语气满是愠怒:“这群汉人怎么能精准找到部落营地?还敢直接闯营劫人?” 亲卫躬身回话,神色凝重:“属下猜测,多半是为了此前被我们除掉的张副将而来,此次是专程来报仇的。” 六王子闻言,目光冷厉地扫过低头缩着的周砚,又瞥了眼一旁垂手而立的阿奴,沉吟片刻:“也有可能是冲着这个汉人来的?莫非这其中有什么特殊人物?” 他细细打量着周砚,只见周砚身上衣物粗糙陈旧,布料普通,一看就是寻常农家百姓,既没有世家子弟的气度,也没有武者的筋骨,浑身上下毫无特殊之处。 六王子心思素来缜密,当即否定了这个猜测,就倾向于前者。 “如果是为张副将报仇的余党,那就不足为惧,最好活捉他们。” 一番交谈完毕,六王子心头的怒火丝毫未消,突袭之事让他烦躁至极,当即就想把这股戾气全撒在眼前两个汉人身上。 他挥了挥手,冷声吩咐亲卫:“你先出去吧,外面的事你全权负责。” “是!” 亲卫应声躬身退下,厚重的帐帘再次落下。 帐内只剩下端坐的六王子、惊惧低头的周砚、面色平静却暗藏紧张的阿奴,以及藏在榻底与柜后、大气不敢出的大美和韩旗。 六王子坐回榻边,目光像淬了冰的刀,直直扫向阿奴。 “过来。”他语气平淡,却令人骨子里发寒。六王子捏着蘸满墨汁的长针,冷睨着阿奴,语气不带一丝温度:“趴到榻沿上。” 阿奴依言趴伏在榻沿,后背刻意绷紧,将脖颈完全暴露在那根细长的银针下。 恰好,他趴伏的位置,正是榻下韩旗藏身的另一侧,这样六王子的后背,彻底留给了暗处的韩旗。 “嘶——” 银针带着墨色的冷光,深深扎进阿奴的后颈皮肉。 这一次,比之前每一次都要深,钻心的疼顺着脊椎蔓延。 阿奴的身体猛地一颤,指节死死扣住榻沿,却全程没有一丝反抗,甚至连哼都没哼一声。 一旁的周砚死死低下头,双手抱头,整个人蜷缩在地上,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阿奴和周砚的样子,让他低低笑出声,带着残忍的快意,两人顺从的模样,让他眼底戾气更盛,六王子在专注的下针,榻底的韩旗消无声息的动了。 他借着阿奴趴伏的身体作为掩护,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出榻底,身形一晃,便欺到了六王子身后。 他们动手了! 在六王子毫无防备的刹那,猛地从背后扑上,一手死死捂住他的嘴,另一手臂紧紧锁住他的脖颈,全身发力将人向后压制,试图将其制服。 第144章搜刮 这六王子常年征战,身手矫健反应极快,骤然被袭,非但没有慌乱,反而瞬间绷紧全身,腰部猛地发力抗衡,肩膀狠狠向后一撞,试图挣脱韩旗的钳制,同时反手握拳,朝着韩旗肋下狠狠砸去。 这时大美从柜后猛地蹿出,手持短刀直扑而上。 她避开六王子的挥打,一手扣住他持针的手腕,同时举短刀刺向他的腰腹。 六王子侧身躲闪,手腕奋力挣脱,另一只空手直接抓住大美手中的短刀,鲜血直流但力道极大,甩手将大美拽得身形一晃。 六王子眼神阴霾,趁着大美身形不稳,挣脱被大美拽住的手,五指如铁钳,狠狠扼住大美的脖颈,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喉骨。 大美瞬间窒息,脸色涨得通红,短刀险些脱手,一手拼命掰着他的手腕,却根本敌不过他的力气。 韩旗双脚离地,双腿死死夹住六王子的腰腹,全力收紧,一只手依旧紧紧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从锁脖的姿势里腾出,攥紧拳头狠狠砸向他的太阳穴。 但也没能让他松开扼住大美的脖颈手。 一旁的阿奴见状,踉跄着扑上来,抱住六皇子的胳膊,却被六王子一脚踹甩飞出去,重重撞在帐内木柜上。 但他丝毫没有停顿,忍着浑身剧痛再次冲上前,一口狠狠咬在六王子扼住大美的手腕上,牙齿深深嵌入皮肉,手腕瞬间皮肉翻卷,鲜血直流。 六王子终于吃痛,手腕力道微松,大美趁机喘上一口气。 地上的周砚也扑过来,拖着崩裂流血的伤口,抱住六王子的双腿,任凭他如何踢踹,都死死不肯松开。 韩旗趁机再次锁喉六王子,全力压制住六王子的挣扎,大美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放弃短刀,然后甩出手腕上铁镖,用尽全身力气,将铁镖狠狠扎进了六王子的心脏位置! “噗嗤。”铁镖没入六王子的身体。他们所有人都用出全身的力气,而六王子至死都没能发出一点声音。 帐外,守卫们正四处搜捕潜伏的汉人,主帐旁空隙极大,无人察觉帐内里的天翻地覆。 鲜血顺着铁镖缓缓流淌,六王子的瞳孔一点点涣散,身体软了下来,彻底没了动静。 韩旗探手按在六皇子脖颈侧的静脉上,指尖触到一片死寂,沉声说道: “放手,都放手吧,他死了。”他也松开一直捂住六王子嘴的手,那手也被六王子咬的血肉淋漓。 大美缓缓拔出那枚扎进六王子心脏的铁镖,铁镖带血,旋转而出,大美脖颈的伤也是青紫交错。 阿奴也松开了咬着的手腕,六王子的手腕早已血肉模糊,触目惊心。 唯有周砚,依旧僵在原地,双手死死抱着六皇子的腿,没有丝毫动弹。 “周砚,松开吧。”大美轻声唤道。 她连忙上前一探,周砚双目紧闭,已经昏死过去,却硬是没松开手。 是六王子濒死时挣扎的脚劲极大,踢到了他崩裂的伤口,周砚扛不住晕了过去。 阿奴爬过来,在周砚身上几处穴位猛按几下。周砚猛地一颤,悠悠醒转松开了手,第一句话带着哭腔:“大美,疼死我了。” 大美心疼地将他扶起,扯过衣服帮他遮掩伤口,轻语:“疼也忍忍,回去就好了,坚持住。” 韩旗快步跑到帐口,小心撩开帐帘一角,侧耳倾听,然后脸色凝重地跑回来,摇头说道:“不好,外面都是巡逻的人,出不去。” “先把尸体藏好。”大美说。 四人合力,将六王子的尸首拖进榻下藏好,又简单的处理了一下他们身上的伤。 随后,大美选定一处帐壁侧面,划开一个小小的口子,看向外面,外面时不时有人走过,只等时机一到便突围撤离。 “还不能跑,再等等。”大美压下声音,“我们得等外面的人按计划把注意力引开,趁乱走。” 阿奴点点头,低声道:“我刚才听六王子和亲卫说,追击的队伍都已经回来了,暂时没再追了。” “那周墨大哥他们肯定会再动手引开他们,到时候咱们再跑。”大美沉声道。 “行。”韩旗应道,又问阿奴,“这段时间,会有人进来吗?”阿奴摇头:“六王子在刺青时,不许任何人进帐。” “好,那咱们随时准备动。”大美立刻吩咐。他们在出口处仔细的听着外面的声音,阿奴却忽然走到六王子的榻边,翻箱倒柜般摸索起来。 片刻后,他翻出两个锦盒,递到众人面前。 “这是什么?”周砚迷迷糊糊地问。 “药。”阿奴拿起一个,凑近闻了闻,又拿起另一个,递给周砚, “这个,你吃了它。” “吃它?”周砚看向大美。 阿奴对着大美说:“这药对他的伤极好,能止痛也能收口。这是六王子藏的好药,能让他在路上挣着。”阿奴知道的周砚的状态,怕他在路上出事。 大美认真地看向阿奴,眼神里带着审视与信任,最终点了点头:“好,先给他用上。” 周砚听话的把药吃了,剩下的药阿奴都贴身放好。 阿奴找药的举动,瞬间点醒了大美和韩旗。两人也在帐内的木箱、案几上快速翻找起来,想看看六王子这里有没有能用上的物件。 韩旗在案几抽屉里翻出一沓的信件,上面写满了异族文字,他一个都不认得,转头看向阿奴:“你看得懂吗?” 阿奴摇了摇头:“我只会说他们的话,不认字。” “不管了,先揣着。”韩旗当即把信件悉数塞进怀里,这类密函多半藏着重要情报。 大美也在榻边的暗格里,翻出一把精致的匕首,刀柄镶嵌着细碎的晶石,寒光凛冽,一看就锋利无比。 “好东西,收着。”她利落将匕首别在腰间。 两人又翻找了片刻,再没找到地图之类的物件,只在案头摸到一方方形的印玺。 阿奴见状连忙开口:“这是六王子的王印,在他们部族里很重要的。” “知道了。”大美也将王印仔细揣进怀中。 该找的地方都找了,四人不再出声,屏息凝神,等待着帐外传来接应的动静。 第145章火马 杨樵骑着头马狂奔,身后用绳索牵着几匹驮着假人的战马,外族骑兵在后方紧追不舍,箭矢不断朝着他的方向射来。 后面的骑兵们渐渐发觉不对劲,不管射出多少箭,前方的“汉人”都丝毫没有回头,即便射中了人,马匹依旧照常奔跑,完全不像活人应有的反应。 杨樵也心知再拖下去定会被彻底识破,怕敌人当即折返坏了大计,立刻松开牵引假马的绳索,狠狠抽打其他马匹的屁股。 几匹驮着假人的战马瞬间受惊,朝着四面八方四散奔逃。 杨樵孤身一骑,当即回身弯弓搭箭,朝着追兵射击,全力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外族骑兵见状果然中计继续追击,有去追其他马的,有两名外族人都朝着杨樵逃跑的方向追去。 杨樵策马拼命向前,却还是没能躲开全部箭矢,后背接连中了两箭,所幸并未伤及要害,他咬牙伏在马背上,继续往前疾驰。 跑了不多时,他眼前忽然出现一队人马,正是前来接应的周明轩。 周明轩早已带着四人队伍,因为迟迟等不到众人的消息,心急之下便带队深入搜寻,恰好遇上被外族人追赶的杨樵。 周明轩他们立刻上前,顺势将跟在杨樵身后的两名外族追兵尽数解决。 现场很快归于平静。周明轩驾马走到杨樵身前,看着他后背渗血的箭伤,眉头一紧,开口便问:“杨哥,你的伤如何?” “还好,没伤要害?”杨樵背后还扎着箭呢。 “怎么就你一个人?”周明轩又问道,但眼睛一直看向杨哥的受伤处。 杨樵喘着粗气回道:“我们找到六王子的部落了,大美、韩旗现在应该已经潜入救人了,我故意引开一部分追兵的。” 周明轩闻言点头,再开口:“你们定的最终接应地点在哪?” “就在草原西侧那个方向,大美他们得手后,会往那边撤。”杨樵丝毫如实说道。“知道了。”周明轩沉声应下,转头吩咐身边一名士兵,“麻烦小哥护送杨哥先回去。” 杨樵一听立刻急了,撑着身子道:“我还能走,没伤到要害,我跟你们一起去接应!” 周明轩态度强硬,“我们人手足够,你身上带伤,不宜再奔波,先回去疗伤,接应的事交给我们。” 杨樵张了张嘴,还想反驳,可后背的箭伤阵阵剧痛,有一箭入肉颇深,全靠意志力强撑,最终只能点头应下。 临走前,杨樵又想起一事,连忙叮嘱:“之前那些驮着假人的马,我都放跑了,四下分散,不少追兵还在追那些马,你们路上务必小心。” “您放心,我明白。”明轩郑重应声,看着士兵带着杨樵离去,才立刻带队,朝着接应地点疾驰而去。 周墨、林小葛和宋石三人又在草原重新会合。 宋石率先压低声音开口,打量着两人:“你们怎么样?没受伤吧?” “没有,宋哥呢?”林小葛回应。 “我也没事,外族追兵听到号角就全撤回去了。”宋石松了口气,又皱起眉, “这六王子向来谨慎得很,我们跟他打过好几回交道,真是不大好对付。” 周墨眼神沉定,当即做了决定:“走,再潜回去看看情况。” 三人压低身形,借着草丛掩护,再次悄悄摸向部落外围。 还未靠近,宋石便抬手示意他们停下,脸色微凝:“不好,有人。” 只见部落外围,外族人正成倍扩大搜寻范围,四处排查草丛,显然是在搜捕潜伏在外的人。 宋石压低声音急问:“现在怎么办?” 周墨盯着部落的方向,仔细观察片刻,开口:“看样子,他们应该还没发现大美和韩旗。” “他们成功了?” 林小葛眼中闪过惊喜。 “还不确定。”周墨摇了摇头,目光紧锁着部落营地,“你看里面,一切有条不紊,外族人各司其职,没有半点喧哗混乱,根本不像是发现了奸细、出了大事的样子。” “嗯,是这样。”林小葛点头。 天色渐渐沉向傍晚,再拖下去,大美和韩旗在帐内只会更危险。 周墨盯着部落外围来回巡逻的守卫,沉声道:“必须马上把守卫的注意力引开,不然大美他们根本没法突围。” 三人压低身子,小心翼翼朝着部落边缘摸索,想找机会靠近,刚绕到一片矮草坡后,忽然瞥见一道身影,正是之前被他们放走的马,有个外族人牵着马,正独自往部落方向走,周遭没有半个同伴,是绝佳的目标。 “机会来了!”周墨眼神一厉,对着林小葛、宋石低声示意,三人当即呈三角包抄之势,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那外族人全然不觉危险,正低头牵着马缰缓步前行。 宋石率先从侧面蹿出,猛地扑向武士双腿,用力抱住将人绊倒,这外族人猝不及防摔倒在地,刚要张嘴呼喊,周墨快步上前,一手死死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攥紧随身携带的短刃,干脆利落地刺入对方要害。 林小葛则在一旁望风,时刻留意四周动静,防止有其他外族人路过。 整个过程不过片刻,没发出半点声响,那外族人便没了气息。 三人迅速确认四周安全,牵过那匹战马,周墨三人迅速将外族人的尸体抬上战马,又在尸体周身捆上干草,淋上随身带的火油。 一切准备妥当,宋石掏出火石,快速引燃干草,火苗瞬间窜起,顺着衣物燃烧起来。 周墨特意调转马头,将火马引向部落最边缘的杂物营区,和主帐方向完全错开,随即握紧匕首狠狠扎向马臀。 战马吃痛发狂,驮着熊熊燃烧的尸体,长嘶着冲向部落边缘的营区,火光冲天,瞬间惊动了附近的外族守卫。 “敌袭,有敌袭。” “着火了!快灭火!” 外族人守卫果然被这道突兀的火光吸引,全都朝着边缘营区狂奔而去,叫嚷着围堵火马,营地彻底乱成一团,主帐周边的守卫反倒被抽调一空。 第146章逃跑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引去部落边缘,周墨压低声音喝道:“走!去主帐方向,跟大美他们汇合!” 三人不再停留,借着混乱和草丛掩护,绕开喧闹的救火人群,径直朝着主帐方位疾速潜行,准备接应大美、韩旗一行人。 主帐内的大美等人,听见帐外远处传来喧哗火光,又察觉主帐周边毫无动静,立刻会意,这是周墨他们故意引开守卫,当即起身,从提前划开的帐壁缺口钻出,果然没有外族人,他们趁乱跑进草原。 周墨三人借着混乱摸到主帐侧边,远远就看见大美他们的身影,很快两方人马成功汇合。 周墨一眼就瞥见浑身是伤、脸色惨白的周砚,嘴唇动了动,半句多余的话都没说,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接替大美架起周砚的胳膊。 与韩旗两人一左一右架起周砚,脚下丝毫不停的奔跑。 没有多余的话,七人都不敢有半分耽搁,趁着部落还陷在边缘营地的混乱里,朝着事先约定好的接应方向,埋头在草原上狂奔起来。 部落边缘的混乱还在蔓延,那匹驮着烈火的战马疯冲乱撞,眼看就要撞毁营帐。 其他人都控制不住这火马,最后是那名身材高大的亲卫快步上前,身手凌厉地纵身跃起,狠狠一拳砸在马颈之上,同时死死拽住马缰,硬生生将发狂的火马拽停、击倒在地。 浓烟散去,他看清马背上烧焦的尸体,竟是己方族人,双目瞬间赤红,他环顾四周,除了慌乱的族人,半个偷袭者的身影都没瞧见。 这亲卫怒得大吼:“搜!都给我搜!把他们翻出来,一个不留!”吼声震得周遭族人都不敢上前。 外族人顿时乱作一团,有的忙着扑火,有的抓起武器朝着草原四处搜寻,可找了一圈,什么踪迹都没有。 这亲卫站在空旷的草原上,冷风一吹,强行压下怒火,整个人猛地一沉,不好,是调虎离山之计! 他不敢再多耽误片刻,大步流星,朝着部落中心狂奔而去。站在帐外沉声呼喊:“六王子!六王子!” 帐内一片死寂,没有半点回应。 亲卫心头的不安愈发浓烈,这么大动静六王子不可能听不见,手腕猛地发力,刷地一下撩开厚重的帐帘,大步闯入帐中。 帐内空无一人,哪里还有六王子的身影? “六王子……?”他瞳孔骤缩,目光快速扫过帐内,一眼便瞥见榻边淌着的刺眼鲜血,再看向一旁被划开的帐壁缺口,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帐内外空无一人,他看着血迹踉跄着扑到榻边,颤抖着手掀开榻帘,六王子冰冷的尸首赫然躺在其中,双目圆睁,胸口的伤口触目惊心。 亲卫僵在原地,浑身止不住地发抖,脸上血色尽褪,先是极致的震惊,随即被滔天的恨意与悔恨吞没,双拳死死攥紧,喉咙里发出压抑而暴戾的低吼,整个人都被绝望和暴怒笼罩。 亲卫最后看了一眼他主子的尸首,他猛地转身冲出主帐,双目赤红,对着族人厉声狂吼: “六王子遇刺!所有人集合,追击他们!” 一时间,整个部落吼声四起,部落里的外族人提着武器,跟着这亲卫朝着西边亡命追赶,脚步踏得草原尘土飞扬。 草原上,大美、周墨七人还在全力奔逃,全靠双腿狂奔。 隐隐的身后便传来震天的愤怒嘶吼,声势越来越近。 周墨脸色瞬间沉下:“追兵快上来了!” “加快速度,必须赶在被包围前冲出草原!” 一行人在草原上拼命狂奔,外族人追兵紧随其后,双方只相差半个多时辰的路程,这点距离,在空旷的草原上根本撑不了多久。 奔跑中,宋石喘着粗气,急声对身旁的周墨说道:“不行,再过不久,他们肯定会追上来,我们跑不过他们!” 而且周砚的状态不是很好,虽然他没有说不行,但都没能看得出来,脸上还无血色了,人也开始哆嗦。 周墨抬头看了眼天色,暮色开始沉下,天马上就要全黑了,他咬牙快速决断:“分散跑!趁着天黑,所有人分开走,草原上夜里藏一个人极难被发现,这次只能拼运气了!” “记住!看西边最亮的那颗星,最后朝着星星的方向走,我们最后在那里汇合!”周墨压低声音,对着四散的众人叮嘱。 其他人没有迟疑,纷纷点头应下。 周墨和大美一左一右,架起浑身是伤、体力不支的周砚,选定一个方向快步疾行。 剩下的韩旗、林小葛、阿奴、宋石,立刻朝着不同的方向散开,各自隐匿奔逃。 七人瞬间分成数路,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各自朝着前方狂奔,试图甩开身后紧追不舍的外族追兵。 众人分开奔逃后,没过多久,追兵便呼啸着追了上来。 天色还未完全黑透,那名暴怒的亲卫带着人一路猛冲,跑着跑着忽然顿住脚步,四下扫望,很快便察觉不对劲。 眼前空荡荡的草原上,原本追踪的痕迹变得分散。 他们本就是草原上的部族,对地形与追踪天生占着优势,稍一查看便明白了。 “他们分开跑了!” 那亲卫攥紧手中斧头式武器,双目赤红,厉声嘶吼:“都给我散开追!我要他们一个都别想活着走出草原,今日,必为六王子报仇!” “是!”底下十几名外族人齐声应和,立刻分散开来,朝着各个方向分头追捕。 夜色一点点沉下,黑暗彻底笼罩了整片草原。 大美、周墨和周砚三人,是所有人里跑得最慢的。 周砚伤势太重,严重拖慢了行程。 周墨二话不说蹲下身,把周砚往背上一带。 周砚趴在哥哥背上,虚弱地说:“哥,我还能跑。” “别废话。”周墨沉声喝道,往上掂了掂他。 不过短短两三天,他明显感觉到,弟弟的骨头都硌人了。 大美在一旁扶着,急声道:“抱紧你哥,千万别松劲。” 周砚嗯了一声。 他知道大家绝不会丢下他,可也越发觉得自己是个拖累。 他没再说话,只是眼眶一热,忍不住想哭,他们三人一头扎进越来越黑的草原里,一心尽快跑出这片凶险之地。 第147章夜杀 大美、周墨背着周砚在草原里不停变换路线疯跑。 天黑下来,他们得到一点喘息机会,但追兵始终不远,甚至能听见身后的脚步声。 很不巧,追他们的正是那个最高大壮硕的亲卫,还带着另一个人。 大美:“大哥,有人追过来了。” 周墨:“大美,你快藏起来。” 大美立刻懂了,转身跑到另一边,藏进黑暗的草丛里。 周墨慢慢停下,找了个相对安全的草地,把周砚放下。 周砚:“哥。” 周墨:“不许乱动,不许出声,知道吗?” 他随手扒了些草把周砚遮住,站起身抽出短刀,回头看向追兵。 高大的外族亲卫也看见了周墨,以为他在挑衅,露出残忍又愤怒的笑,举起斧头大吼一声。 周墨听不懂,对着那边喊:“你来呀。” 外族亲卫也听不懂,但不影响他怒吼着冲了上来。周墨转身就跑,亲卫带着另一个人快步追了上去。 族亲卫冲到近前,抡起斧头就朝周墨背后狠狠劈下,周墨感知到危险赶忙往前一滚,堪堪躲过。 斧头重重砸在草地上,泥土四溅,力道大得吓人。 周墨自知根本打不过对方,只能仗着身形灵活,借着黑暗不停躲避,可这也撑不了多久。 另外一个外族人也上前围攻亲卫,两人夹击,周墨躲闪不及,很快就受了伤。 就在这时,大美从旁边草丛里猛地窜出来,直接跳上那名外族人的后背,一只手狠狠薅住他的头发,另一只手拿着刀,瞬间横抹过他的脖子,大美没停片刻,立刻跳下身,转身就往黑暗里跑。 亲卫见状,暴怒着一斧头朝她劈去,斧头落了空,大美借着黑暗彻底躲开。 周墨趁那亲卫分心的空档,也转身冲进黑暗里。 两人都没再跑远,只是在草丛里死死藏好,半点声音都不发出。 黑暗里,被大美的割脖的外族人没能再站起来,原地只剩下那名亲卫独自暴怒的嘶吼。 那亲卫攥着斧头,在黑暗里疯狂乱砍乱搜,斧头劈在草丛里发出刺耳声响,每一下都力道十足。 有几斧就落在大美藏身的草丛旁,草叶被劈得乱飞,斧头擦着她的身侧砸进土里,大美和周墨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亲卫借着微弱的夜色摸索,脚步慢慢朝着周砚藏身的位置挪动,离得越来越近。 周墨看在眼里,心知再这样下去周砚必定被发现,他紧张的攥紧短刀,然后故意在他的另一侧草丛弄出一些响动。 亲卫瞬间被声响吸引,怒吼着抡起斧头,朝着声响来源狠狠劈了过去。 周墨趁机躲闪起身,和亲卫缠斗起来。 大美在一旁需找机会,她解下手腕上的铁镖,借着黑暗瞄准,手腕发力,铁镖径直朝着亲卫飞射而去,精准扎进他的一只眼睛里,虽扎得不深,但一定是瞎了的。 那亲卫惨叫一声,眼睛上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一时没法再攻击周墨。 但他本就是个不要命的狠角色,即便疼得浑身发抖,也没半点退缩,反手攥住眼窝里的铁镖,硬生生将其拔了出来,血沫瞬间飞溅,他却不管不顾,红着另一只眼,疯了一般朝着周墨猛扑过去,势要将他们碎尸万段。 周墨早已体力不支,抵挡得极其吃力,眼看就要命丧斧下。大美急得没办法,只能现身冲上来助战。 可两人加起来,力气也远不及那亲卫,眼看着周墨就要撑不住。 周砚从藏身处挣扎着爬起来,也想冲上去帮忙,刚迈出一步,身体被人拽住,随即一股巨力传来,“哇”地一声,他被狠狠甩到了后面,重重撞在草坡上。 紧接着,一道身影借着这股冲势,如猛虎般冲杀上前,正是闻声赶来的韩旗。 原来韩旗跑到了另一处,但他听见这边那亲卫的怒吼声,就掉头过来,现在有韩旗的加入虽然缓解了一丝压力,但打斗起来还是没有占到上风,两方都是伤痕累累。 那亲卫怒喝一声,又一斧头挥出,直接打飞了韩旗的兵器。他不给对方喘息之机,猛地高高举起斧头,再次劈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破空声骤响,三支利箭呼啸而至。亲卫怒吼着挥舞斧头格挡,想硬生生挡下这箭雨,可箭势太猛,他根本来不及完全收势。 紧接着,密密麻麻的箭雨如暴雨般射来,尽数钉在他身上。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那名亲卫闷哼一声,脸上满是不甘与暴怒。他还想挥动斧头做最后抵抗,手臂刚抬起,手中的斧头“啪”地一声掉落在地。 随即他双腿一软,“噔”地一声跪倒在草原上,在无尽的不甘与愤怒中,气绝而死。 大美、周墨、韩旗惊魂未定,这是他们有史以来遇见的最厉害的对手。 回头望去,才看到不远处赶来的一行人,领头的正是周明轩。 原来周明轩等人赶到约定的汇合地点,迟迟没等到人,当机立断带着人深入草原接应,刚好撞见他们三人被亲卫围攻,立刻放箭解围。 周明轩一行人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大哥,大美,韩旗兄,你们没事吧?” 周墨喘了口气:“没事,你来的正好,就受了点轻伤。” “没事就好。”周明轩点点头,又立刻问道,“周砚呢?三弟呢?” 刚才打斗太过惊心动魄,几人一时都没顾上周砚。 话音刚落,一个小小的声音从周明轩脚边传了出来: “二哥……你踩到我了。” 周明轩连忙低头抬脚,才发现周砚正趴在地上,刚才刚好踩到了他的手腕。 “哎呦,三弟你没事吧?怎么样?” 周明轩赶紧弯腰把周砚扶了起来。 周砚借着周明轩的力气撑着站起身,嘴上说着“没事”,其实身上已经疼得厉害。 连续奔波逃命,身体早就超负荷了,他感觉身上的伤口就没合拢过,可他这次什么都没说。他心里清楚,现在所有人会陷入险境,全都是因为自己。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强迫自己坚强,尽量不拖大家后腿。 第148章清禾 他们先往约定的星辰方向赶去,路上碰到了独自逃生的宋石,他很幸运没有遇上追兵。 赶到接应点,又向外搜索,又遇上正和两名外族人缠斗的林小葛。 有他们的加入,很快就解决了那两个外族人。 清点人数,只差阿奴没有找到,四周暂时没有动静。 大美开口:“还差一个人。” 周砚跟着说:“他是汉人,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我们能再等等他吗?” 周墨立刻点头:“当然,我们不能就这么走,得带他一起走。” 周砚听了放心了,虽然阿奴对他一直态度冷淡,可要是没有阿奴暗中护着,估计第一次去六王子那他就撑不过去了。 周明轩看向众人:“我们不可能把他丢在这里不管。再搜一搜。” 他又问:“谁还记得他往哪个方向跑了?” 当时场面混乱,宋石想了想:“他当时在我旁边,应该是往这边跑的。” 众人正要继续搜索,黑暗里缓缓走出一个人影。 正是他们要去找的阿奴。 他一路跌跌撞撞,走得极为小心。 其实他把他们刚才的话一句不落全都听见了,从大美问“那个人呢”,到每个人都说不放弃他。 他说不清自己的心情,好像有点酸酸的。 众人看见了阿奴,周砚心里一松,很是高兴。只是阿奴衣衫凌乱,脸上还有明显红肿,显然是挨过打。 周砚连忙问:“你没事吧?” 阿奴摇了摇头:“没事。” 众人见他并无大碍,当即说道:“这里不安全,咱们尽快离开。” 一行人顶着夜色,沉默地朝着城池方向赶路。 其实阿奴并非没事,他在分开逃跑后,很快就被一名外族人追上。 那名外族人轻易就抓住了他,对着他一顿拳打脚踢,脸上的红肿就是这么来的。 追兵满脸暴怒,举着刀抵在阿奴面前,厉声质问:“你竟敢逃跑,是不是你引来的汉人,害死了六王子?” 部落里的人都清楚,六王子一死,他们所有人都难逃一死,所有他怒火全都发泄在了阿奴这个汉人身上。 阿奴被打得浑身是伤,趁对方不备,猛地拔出头上缠着的尖棍,找准机会狠狠插进了追兵的肚子里。 那外族人吃痛,却没失去战斗力,依旧握着刀朝着阿奴挥砍,阿奴狼狈躲闪,就在追兵再次举刀,要劈向阿奴的瞬间,他却突然僵在原地,举着刀一动不动。 那外族人直直倒在地上,阿奴愣在原地,追兵倒下后,他才看清站在眼前的人,正是阿木姐。 阿木姐提着沾血的刀,就这样看着阿奴。阿奴愣愣地喊了一声:“阿木姐。” 阿木姐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那些人,是来救你的?” 阿奴愣愣摇了摇头。 阿木姐又问:“六王子,是谁杀的?” 阿奴没有动,也没有回答。 阿木姐没有再追问,只是缓缓向后退一步,定定地看了他一眼,再也没说一句话。 又往后退了两步,转身冲进黑暗里,瞬间消失不见。 很快阿奴听见远处传来阿木姐的声音,她大喊,她在另一个方向发现了声响。 杂乱的跑步声立刻呼啦啦朝另一边涌去。 阿奴站在原地,心口一阵发闷。他知道这是阿木姐最后一次帮他了,引开所有追兵,给他换一条活路。 但往后,他们再相见,就是敌人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复杂的情绪,不再犹豫,转身朝着同伴接应的方向,一步一步坚定地跑去。那里有人在等他,那里才是他该去的地方。 从天黑熬到天明,就像他们一路的心情一样压抑又难熬。众人终于带着周砚,从草原深处赶回了城池脚下。 很快有守城士兵发现了他们,认出了几人。之前杨樵两人先回来时,他们就已经上报了进度,城池里的人一直都在等着他们归来。 现在见他们平安回来,士兵们又惊又喜,连声叫好,立刻迎了上去。 他们直接被带去了军医署。周砚伤势不轻,需要立刻处理,其他人也都带着大大小小的伤,一并要上药医治。 苗大夫和主诊何军医很快赶来,先查看了周砚的伤口,果然和他自己感觉的一样,他的伤口一直没愈合,反复撕裂。 消毒、上药、缝合,一连串处置下来,周砚疼得呲牙咧嘴,可心里却彻底松了口气,终于不用再提心吊胆。 其他轻伤的人,由军医署的大夫帮忙简单处理,上药敷贴即可。这次受伤最重的,就是周砚和提前回来的杨樵,听说杨樵已在休养、没有大碍,众人也都放下心来。 人群最后,阿奴一直默默站着。从踏进军医署起,他就看见了给周砚包扎的苗大夫,整个人僵在原地,止不住地发抖。 旁边帮他处理擦伤的军医见状,安慰道:“小伙子别怕,已经安全回来了,没事了。” 可阿奴什么也听不进去,目光直直落在苗大夫身上。 苗大夫和何军医一起把周砚的伤口处理妥当,正转头和大美交代周砚后续的养护事项,余光不经意一瞥,正好看见了阿奴。 苗大夫立刻停下跟大美的交代,难以置信地看向阿奴,脚步发颤,一步步走近。 他伸手轻轻抚上阿奴的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清禾……是你吗?清禾?” 在屋里所有人都在注视他们。 苗大夫一向高傲孤冷,看着就不大好相处,平日里也就大美能跟他说上几句,对旁人几乎都是爱搭不理,谁也没见过他这般情绪外露的模样。 阿奴,也就是苗大夫口中的清禾,感受着脸上熟悉的温度,眼眶早已蓄满泪水。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再一次颤抖着开口,才挤出沙哑的字句:“是我……是我,大伯......是我。” 苗大夫捧着清禾的脸,声音哽咽:“清禾啊……我的清禾啊……” 说完便一把将他紧紧搂进怀里,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后怕全揉在这个拥抱里。 埋在苗大夫怀里的清禾没有哭出声,可不住颤抖的肩膀,让所有人都看出来,他在无声地痛哭。 第149章弃医 过了好一阵,苗大夫和清禾才渐渐平静下来。 苗大夫对着大家略带歉意地笑了笑:“不好意思,让大家见笑了,这是我侄子清禾,我找了他这么多年,一直没消息,没想到……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他转头看向周明轩、周墨、大美一行人,真心感谢他们。 他们本是为救周砚深入险境,没想到竟顺带把他失踪多年的侄子也带了回来,又郑重地朝众人拱手:“多谢各位,多谢各位把清禾带回我身边,这下我就算……也能瞑目了。” 周明轩连忙上前扶住他:“苗大夫千万不可如此说,好人有好报,这都是缘分,是您该得的圆满。” 一旁的清禾也站起来,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的阿奴,他对着众人郑重行礼:“我能在有生之年重回故土,全靠各位搭救,清禾在此谢过大家。” 何军医在旁看得哈哈大笑,摆着手打圆场:“行了行了,别这么多谢来谢去的,这都是缘分,有因有果,皆大欢喜嘛!” 周砚也撑着身子坐起来,望着清禾道:“清禾……真好听的名字。” 青禾对着周砚露出一个真心诚意的笑容。 李忠将军得知他们平安归来,便传召周明轩、周墨、大美与宋石前去议事。 清禾被苗大夫带回他的屋子里,周砚则被安置到了军中专用的伤员院落。 周砚刚被扶入院内,卓云才知道周砚被救了回来,卓云一见是周砚,当即又哭又笑,快步上前帮忙把人扶到床上躺下,声音都带着颤:“周砚!你可算回来了!” 他紧紧拉着周砚的手,又是后怕又是庆幸,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满是担心与自责。 周砚被他这模样弄得有些不自在,抽了抽手: “卓云,你再这样哭哭啼啼的,我都要以为自己快不行了。” 卓云被他一句话气笑,抹了把眼睛:“你瞎说什么呢,怎么能这么说自己。” 周砚躺在床上,眼神却异常坚定, “卓云,我真的没事了,我就受了点伤,养养就好了,本来也不是你的错,你别自责了。” 周砚看着卓云怎么感觉比他还瘦得厉害。 周砚又道:“我虽然在那边真的很怕,但我知道你们一定会来救我的。” 卓云望着他笃定的模样,会心的笑了,说道:“这是一定的。” 周砚眼皮越来越沉,困得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卓云说道:“周砚,你好好休息,有任何事随时叫我,我就在你隔壁房间。” “好。”周砚应了一声,紧绷多日的心神彻底放松下来,终于能踏踏实实地睡一场安稳觉了。 话音刚落,呼吸就渐渐变得平缓,眼看着便沉沉睡了过去。 卓云抬手给他掖好被角,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门外,回到自己的屋子。 这些天没有周砚的半点消息,他整日陷在担忧与恐惧里,几乎没合过眼,一颗心始终悬在半空,如今总算能好好歇一歇了。 与此同时,另一间屋子里,苗大夫正仔仔细细地给清河检查着身体,看着满身的刺青,险些又哭了出来,眼底满是心疼,语气哽咽:“这些年,你在那边受了不少苦吧。” 眼前的清禾,比失踪前瘦弱了太多,周身更是有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阴郁忧愁。 苗大夫还清晰地记得,从前的清禾,爱说爱笑,性子乐观开朗,满眼都是光亮。 可如今,孩子眼里的灵气没了,只剩满身的疲惫与疏离,他知道这一切都不是清禾的错,全是那些该死的外族人造成的,心底的恨意翻涌,却又只能强压着。(补充苗大夫的背景,无妻无子,痴迷医学,清禾被掳前,他四处游医) “三年了,你受苦了。”苗大夫红着眼眶说道。 清禾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只要能回来,那些都不算什么。” 屋内陷入片刻沉默,最终还是苗大夫先开了口,语气满是愧疚:“我是收到你母亲的信,才知道你和你父亲失踪的消息,等我日夜兼程赶回来的时候,你母亲……她终究没撑住,没多久就过世了。是大伯没用,没能救回她。” 清禾看向大伯,摇摇头透着几分释然说道:“大伯,这不是你的错。我娘的病,我比谁都清楚,咱家虽世代从医,可也治不好她的顽疾,她能撑到你回来,已经是万幸了。” 他缓缓说起当年的往事,语气平淡:“那时候我和爹爹进山寻珍稀草药,想为我娘搏一线生机,在山里遇上了外族人。爹爹为了护我,被他们活活杀死,我则被掳走,带到了草原部落。这些年辗转好几个部落,想尽办法才活下来,最后到了六王子的部落里,然后遇见他们才能回家。” 其中的屈辱、磨难、生死挣扎,他全都一笔带过,没有细说半句。 苗大夫怎会不明白,草原上被掳走的汉人男子,大多会被直接杀死,只有女子会被留下,清禾能硬生生活这么多年,必定是忍辱负重,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 他不敢细问,也不敢细想,只要清禾此刻好好站在他面前,就比什么都重要。 而清河也早有心理准备,被掳走时,母亲就已经病入膏肓,能撑到大伯归来,已是极限。 苗大夫拍了拍他的肩膀,强压下心头的酸涩,温声安慰:“以后都好了,清禾你跟着大伯。我在镇上开了一家药铺,往后咱们叔侄俩一起过日子,大伯不会让你再受半点苦。” 他满心以为,清禾会欣然答应,可清禾却垂下了眼眸,没有应声。 苗大夫见状,心里微微一沉。清禾看着苗大夫,苦涩的说道:“大伯,我以后不能再从医了。” 苗大夫顿时愣住,满脸错愕:“啊?为何?咱们家世代从医,你从小就跟着我们识药学医,天赋极好,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清禾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眼底掠过难言的痛楚,声音低沉又坚定:“大伯,我心态已经变了。这些年在草原,为了活下去我什么都干过了,我手里握过的,是求生的利器,不是救人的药草,我心里装着的,是仇恨与隐忍,不是医者的仁善与平和。医者,要心怀慈悲,要视众生为平等,可我做不到了,我心里的坎,过不去了,我已经不配做医者了。” 苗大夫听完清禾的话,他真是心痛啊,他的孩子啊。 第150章后续 李忠将军书房内气氛肃穆,大美、周墨、周明轩、宋石、林小葛五人依次落座,正有条不紊地向将军汇报此次草原救援的全过程。 此次行动众人各司其职,便由众人分述各自环节,将完整经过一一呈现在将军面前。 率先开口的是周墨,他条理清晰地说起此次救援的全盘计划:“李将军,此次行动是先由杨樵带领一队马在外围造势,故意吸引部落守军的注意力,分散敌方兵力,为大美他们潜入营救争取机会。 而后我与宋石、林小葛带人在外围游走,进一步牵制部落族人,给大美、韩旗救周砚出来创造条件。” 宋石和林小葛又补充一下细节。 说完外围部署与牵制环节,大美便接过话头,细说主帐内的惊险经过:“我和韩旗借着混乱潜入敌军主帐,本想快速找到周砚带人撤离,但时机不对而后六王子回帐,我们只能趁其不备联手将六王子斩杀,斩杀六王子后,我们带着周砚和清禾逃脱,途中遭遇敌方亲卫拼死阻拦,险些陷入危局,幸好二哥及时接应,合力解决了追兵。”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从制定计划、分头行动、潜入杀敌、突围汇合完整且清晰地汇报完毕,没有丝毫隐瞒。 李忠将军坐在主位上,听得频频点头,脸上满是赞许之色,看向几人的眼神愈发欣赏:“好!做得非常好!你们以极少的兵力,深入草原险境,不仅成功救出人质,还斩杀了敌首六王子,又能全身而退,绝非侥幸!你们有谋略、有胆识、有行动力,更难得的是众人团结一心,实属难得!” 他真是越说越是满意,看着眼前这群年轻有为的人,心中不禁泛起思量,暗自沉吟:这群年轻人个个能力出众,行事有勇有谋,凝聚力又极强,当今皇帝特意把他们调派至此,真是让他不得不多想,难道皇上也想主战。 韩旗又上前一步,从怀中小心掏出那些从六王子帐里搜出的密信,双手递到将军面前:“李将军,这是我们在六王子主帐内,搜到的密信。” “哦?”李忠将军眼前一亮,立刻接过密信,即便纸上全是外族文字,也是当即妥善收好,抬头看向众人,语气满是赞叹,“好啊你们,先是惊险完成营救、斩杀敌首,如今又带回这般重要物件,真是给我太大的惊喜,实在是太出色了!” 李将军的话音刚落,大美也上前,从怀里先后拿出两样东西放在案上,一枚刻着外族纹路的六王子印章,还有一把通体镶满宝石的短剑。 短剑剑身光亮,宝石在光下熠熠生辉,一看便知价值连城,单是拆下一颗钻石,都足以换来很多的钱财。 李将军拿起印章细细查看,目光又落在那把宝石短剑上,却丝毫没有占为己有的意思,随手将短剑推回大美面前,笑着摆手:“这剑太过华贵,留在我这里也是闲置,你既得了它,便自己留着吧,当个防身器物也好,不用摆着也好看。” 大美也不推辞,伸手拿起短剑,拂过上面的宝石,眼底闪过几分喜爱,干脆利落地道谢后,便将短剑收了起来,她本就对这把亮眼的短剑十分中意,能留在自己手里,自然是满心欢喜。 李忠将军又仔细确认了一遍:“你们确定,六王子已死?” 大美与韩旗同时点头,语气肯定:“错不了。走之前我们特意回去确认过,一刀直中心脏,绝无半点生还可能。” “好,好。”李忠将军连声道好,神色彻底松快下来。 周明轩在旁问道:“李将军,六王子身死,此事会不会对我们造成什么影响?” 李忠将军摆了摆手,胸有成竹地笑道:“你们放心,我即刻便修书送往曲大将军那边。这事估摸着是要起风波,可六王子又不是死在咱们城池内,是死在草原深处,跟咱们有什么干系?哈哈哈哈。” 他看向这几位年轻人,说道:“这事你们不用操心,天塌下来有上头顶着,让曲大将军去头疼便是。”说完又笑了几声。 周明轩闻言,也放下心来,点头称是。 众人又聊了几句,说起此次受伤的弟兄,杨樵等人的情况。李忠将军道:“都放心,有功必赏,有伤必治,该有的表彰抚恤,一样不会少,你们都放心。” 他又特意提了一句:“卓云那小郎君,最近也跟着担惊受怕,等他缓过来,我还有些兵器军械的事,想找他商议商议呢。” 周墨应道:“明白,回头我便跟他说。” 议事到此便算结束。 而他们讨论的六王子的确死得透透的,此刻在草原上那些之前出去追击的外族人马一一返回,亲卫队长的尸体也被找到,整座部落瞬间乱作一团,彻底群龙无首。 人群之中,阿伦面如死灰,站在角落一言不发。 他精心布下的每一步,全都被那些汉人狠狠打碎,如今只觉得还不如在外流浪呢。 慌乱之中,一名年长的外族人站了出来,沉声喝道:“都别慌!我们必须带着六王子的遗体返回王庭!” 有人立刻惶恐道:“就这么回去,我们还有活路吗?” 这话一出,众人更是不安。 他们是追随六王子的,先前十二王子已死,如今六王子也没了,回去等着他们的,多半是严惩。 那外族人冷冷扫过众人:“你们以为不回去就有活路?在这片草原上,大汗一声令下,人人都能追杀我们。你们可以死,你们的家人呢?妻儿老小怎么办?” 一句话戳中了所有人的软肋。 是啊,他们还有家人在王庭,逃不掉,也躲不起。 万般无奈之下,众人只能默默动手,草草收殓了六王子的遗体,简单整理行装。 整支队伍垂头丧气、满心绝望,缓缓朝着王庭的方向,踏上了归途。 第151章请求 第二日他们都休整过来,周明轩还特意给县里和村里捎去口信,给家里人报了平安,当然是报喜不报忧,让家里人放心,说再过几日便能回去。 而傅卓云这边,自打周砚平安归来后,悬了多日的心彻底放下,整个人的状态也很快彻底恢复过来。 他现在每日跟着军中的军匠碰面,凑在一起探讨机械改良的思路,还把之前自己设计的弓弩车图纸、制作思路拿出来,和众人细细研讨,不断优化细节。 孙典史虽说身上还有伤,也天天跟着一同过去,在旁把自己的机械构想一一说出来,和他们互相交流。 那几天卓云和孙典史整日泡在军械工坊里,大美等人反倒很少能见到他俩的身影。 这天,大美从军中的操练场回来,去了苗大夫的屋里看望。 大美掀开门帘时,苗大夫正坐在案前,低头研磨一味草药,动作沉稳又利落,神态与往日无异。 听见动静,他头也没抬只道:“是要回去了?” “快了,这几天了。”大美走过去,随手拉过凳子坐下,目光扫过药柜里整齐的药包, “这些天多亏您费心,周砚那里恢复的很好。” 苗大夫停下研磨的手,将药粉仔细收进瓷罐,这才抬眼看向大美。他眉眼依旧清冷,语气比平时温和了些许:“不必客气。” 大美笑了笑,转而说起近日的事:“李将军那边已经准了,再等卓云几日,就安排回县城。到时候清禾的安置,都能落地。” 这话戳中了苗大夫的心事,他低头摩挲着药罐边缘,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清禾刚回来,我想给他找个稳妥的地方安置。” “您是有什么想法吗?”大美疑惑道, 苗大夫抬眸看了她一眼,没否认,只是语气有些无奈:“我与李忠将军有数面之缘,却从未深谈。清禾的事,牵扯到身份过往,能得到他的帮助,才能少些麻烦。”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虽不爱求人,可清禾这事,不得不求。” 大美心想难怪这几日苗大夫心事重重的。 她笑着点头:“这有何难?李忠将军很是感谢您救来张副将,我找个机会与他提一下,没有问题的。” 救苗清禾回来,军中不可能没有查过,清禾能好好待着苗大夫这,足以说明他没有问题。 苗大夫眼中闪过谢意,说道:“我想与李将军面谈一下。” “我去问问李将军有没有时间。”大美没有多想,只当苗大夫不放心。 “有劳了”说罢,继续低头整理药草,那微微放松的肩线,却泄露了他心底的情绪。 这段日子,周明轩与周墨二人,每日都跟着李忠将军的幕僚,一同梳理边境各方动向,打探外族部落、往来奸细的各类消息。 他们算不上正式出谋划策,只是结合此次草原救援的经历,时不时提出自己的观察与建议,帮着幕僚完善边境布防的思路,也是得到他们的认可。 大美特意找到周明轩,说起了苗大夫想要面见李将军的事。他们都觉得苗大夫此番求见,多半是为了清禾,有了李将军的背书,会免去后续很多麻烦。 两人商议过后,当即就去找李将军转达了此事,李将军本就感念苗大夫就来张副将,又念及清禾的遭遇,二话不说便爽快答应,安排时间在书房接见了苗大夫。 到了约定时间,苗大夫独自走进将军书房,房门紧闭,两人在屋内谈了足足一个多时辰,期间没有任何人打扰。 李忠将军的书房,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却透着一股压抑。 苗大夫站在案前,依旧是一身素色的长袍,背微微驼着,不复往日的挺拔。 他没有落座,只是双手交叠在袖中,像一株在寒风里伫立了多年的枯松。 李将军抬手揉了揉眉心,率先打破沉默:“苗先生,您可有难事?” 苗大夫开口,声音低沉:“李将军,我求您一件事。关于清禾那孩子。” “那孩子啊……”将军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苗大夫他已经接受了清禾的请求,可攥紧的手还是泄露了他的情绪,继续说道: “清禾他不能再从医了,那三年已经毁了他从医救人的心,他的心已经被草原的风沙磨硬了,装不下慈悲了。” 李将军听后沉吟片刻,问到:“你是想让他……留在军中?” “是。”苗大夫抬眼,眸底是决绝, “他懂外族语言,熟他们的规矩,也知道那些人的狠辣。如果军中需要能从奸细嘴里撬出东西的刀,他很愿意为您效劳。” “这可能会成为外族人的眼中钉,而且他身份敏感,曾在六王子帐下之人,若是入了谍报司,以后面对的人和事会很难。” “他愿意的,再难也不会比那三年难。”苗大夫回道, “他若不行,您就让他走,他若有功,全是将军的知人善任。我只要一个机会,让他做一把刀,让他去斩除祸患,也让他……在这乱世里,有一口饭吃,有一个地方能活下去。” 苗大夫深深一揖,:“求将军,给他一条路。” 书房里静了许久,将军的目光在苗大夫疲惫却倔强的脸上停留了良久,最终化为一声长叹。 “罢了。”将军挥了挥手, “我准了。让他去谍报司,归我直管。但丑话说在前头,若是他滥杀无辜,或者办砸了事,我也保不住他。” 苗大夫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他再次行礼:“谢李将军。” 待苗大夫走出书房时,天色已近黄昏。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高冷的模样,只是脚步比进来时沉重了许多。 从此,世上少了一个仁心药医,多了一个令异族闻风丧胆的阎罗。 没过多久,几名军士便找到了清禾,带着他往军营谍报营的方向走去报到。 第152章讨伐 大美、周明轩等人得知后满心疑惑,打听才弄清了原委:原来清禾始终坚持自己心境大变,再也无法做心怀仁善的医者,苗大夫心疼侄子,却也懂他心底的执念,所以在李将军面前,替清禾争取了一个特殊的差事,进入军中,专门负责审讯外族奸细、审问草原俘虏,打探边境机密情报。 往后的日子里,为了获取关键情报,苗清禾手段果决凌厉,甚至到了不择手段的地步,这让他在军中有了一定的地位。 而军中那些外族俘虏、暗藏的奸细,只要一听到清禾的名字,便个个闻风丧胆。 这个曾经温润爱笑、立志学医救人的少年,历经三年磨难,终究走上了另一条路,用最狠厉的方式,在这片边境之地站稳了脚跟,也算是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归宿。 大美他们又在军营里休整了几日。 卓云他们与军匠的研讨也告一段落,周砚的伤势恢复得越发稳妥,一行人便向李忠将军正式辞行,准备启程回村。 李忠将军心中虽有不舍,也爱惜他们这群人的才干,却也没有理由再强留,只得设宴送行,再三叮嘱路上小心,看着他们策马离去,满是欣赏。 他们刚走没多久,李将军便收到了曲大将军的加急回信。 信上字迹凌厉,寥寥数语,满是斥责:前番十二王子之事尚未了结,如今又添六王子殒命,你们究竟想干什么?这么厉害去王庭把那大汗也给杀了啊。 李将军看完,他仿佛能看见那曲大将军暴跳如雷,然后咬牙切齿回信的模样。他的思绪不由得飘回了几日之前。 他亲自修书一封送往曲大将军处,那封信可不同于寻常,厚厚一沓,篇幅惊人,比起朱县令写给他的陈情表有过之而无不及。 通篇下来,寥寥几笔带过六王子已经殒命的事实,剩下的篇幅全是在浓墨重彩地夸赞那帮年轻人,夸赞周墨、周明轩的运筹帷幄,赞美大美和韩旗的胆识过人,感慨卓云的巧思妙想,恨不得把所以好话都用上,把他们这群人的英勇事迹吹到天上去。 写完信重读一遍,他还觉得不够,觉得夸得还是不够淋漓尽致,心里那股子欣赏劲儿实在压不住。 那一刻,他理解了当初朱县令那种恨不得把他们的每一点闪光点都夸大其词、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的心情。 李将军从容不迫地铺开信纸,蘸了蘸墨,只写下寥寥数语:“附近边境频繁被扰,敌首主动来犯,送上门来,实属巧合。” 写完,将笔一丢,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反正这锅已经甩出去了,曲大将军那边即便心里有气,也得接着。 至于那些麻烦,自有上面的人去头疼,他且管好自己这一亩三分地,护好那些优秀年轻人便是。 没过几日,曲大将军的回信再度送来,上面只有两个字:混蛋。 李将军看着字条,哑然失笑,这是不用再回信了。 其实曲大将军那边心里也清楚,六王子本就是草原上最激进的主战派,屡次挑事,死了反倒让边境安稳不少。 只是这事摆在明面上,麻烦缠身、不好交代,也只能这般又气又无奈地认下了。 不过私下里给在京都的三皇子送去了一封密信。 草原王庭之内,大汗正陷入滔天怒火之中,整座王帐都被压抑的戾气笼罩。 他是真的对六王子寄予厚望,此子骁勇善战,野心勃勃,是他心中最适合继承大业、助力他入主中原的人选,可偏偏落得身死草原的下场。 短短一个冬天,他接连痛失十二王子、六王子两位子嗣,即便大汗子嗣众多,可这般接连丧子之痛,依旧让他心疼不已。 年纪越大,他心底的柔软便多了几分,只觉得心口阵阵发闷,怒火与悲痛交织,竟气得当场病倒,脸色铁青,咳喘不止。 帐下几位王子见状,纷纷上前劝慰,可此刻的大汗根本听不进任何言语,满心都是丧子的暴怒与不甘,大手一挥,厉声将所有人尽数喝退。 偌大的王帐之中,只剩大汗孤身一人坐在主位上,目光空洞地望着中原方向,喃喃自语:“难道本汗这辈子,终究没有入主中原的机会吗?” 他眼底翻涌着不甘的戾气:“不!本汗绝不甘心!” 他猛地抬声,唤来贴身侍卫,厉声下令:“即刻点齐一队精锐,由让苍古大将带队,前往边境大营,让他们给朕本汗一个说法!我的王子,绝不能就这么平白无故死在草原之上!” 侍卫闻言,小心翼翼上前劝谏:“大汗,咱们……咱们没有确凿证据啊。六王子殿下身死草原深处,幸存的部下没一个看清行凶之人的样貌,这般前去对峙,恐怕……” 话还没说完,大汗已然勃然大怒,猛地拍案而起,嘶吼道:“废物!全都是一群废物!连凶手都看不清,留着你们有何用!” 六王子的那些部下虽说没看清是谁杀了六王子,可从他们的行动上能看得出来就是汉人所为,再加上对方还救走了两个汉人,不管是大汗还是部落里的其他人,心里都认定这事就是汉人干的,只不过手里没有实打实的证据罢了。 大汗怒不可遏,又下令将六王子幸存的部下尽数杖责,重重责罚后,大汗本想要来他们的性命,在手下极力劝阻下,将他们分散遣往各个地方,以后也不会得到重用了。 处置完部下,大汗依旧怒气难平,盯着眼前的侍卫,语气凶狠道:“让你去,你便去!不管有没有证据,他们都必须给本汉交代!速速去办!” 侍卫不敢再违逆,只得领命退下,即刻传令,苍古带领整装待发的精锐队伍,气势汹汹地朝着曲大将军的军营方向赶去,执意要为大汗的王子讨回说法。 看着这支队伍出发,部落里的其他都纷纷感慨。 五王子对着大王子低声叹道:“看来父王是真的很看重六弟。” 大王子淡淡瞥了他一眼,反问:“你真以为父王只是看重六弟?” 五王子一愣:“不是吗?” 大王子哼了一声:“没人能挡得住他的野心,等着看吧。” 第153章到家 大美他们收拾妥当,正式启程回村。苗大夫带着身上带伤的周砚和孙典史坐在车里,其余人全都骑马随行。 送行的人是苗清禾与张副将。 临别之时,苗大夫没多说什么,只是安静看着苗清禾。清禾上前,对着苗大夫郑重拱手,对其说道:“大伯,您保重身体,我有空就去看您。” 苗大夫看着侄子,眼底满是不舍,开口道:“你在军中好好照顾自己,若是哪天待得不舒心,就告诉大伯啊。” 清禾重重点头,随后和其他人送别,感谢的话之前已经说得太多了,只郑重道别保重。 随后张副将也走上前,笑着跟众人道别,叮嘱道:“回去之后,替我跟家里长辈问好。”说完又转向苗大夫,拱手致谢,多谢那些日子的医治照料,苗大夫也礼貌回礼。 末了,张副将凑到苗大夫跟前,有些不好意思地又问了一句:“苗大夫,我这肤色,真的没别的办法能变白吗?这么多天了,一点变化都没有,家里夫人孩子都嫌我黑。” 虽说他不怎么在意外表,可这也太黑了,现在大家都叫他夜隐将军,哼,当他不知道什么意思嘛。 苗大夫这才抬眼看向他,语气十分肯定:“没有。” 张副将闻言,深深叹了口气,满脸无奈,也只能接受了这个事实。 互相道别后他们便策马驾车启程离去。张副将和清禾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走远,才转身往军营的方向返回。 回去的路上,张副将拍了拍清禾的肩膀,开口道:“你在军中若是遇上什么解决不了的事,尽管来找我。”清禾听罢,立刻诚恳拱手,郑重谢过张副将。 两人一路走到军营分岔路口,便各自道别分开,回了各自的住处。 大美一行人途经县城时,便先将孙典史放下,后又在镇上放下苗大夫,余下众人则继续赶路,直接返回村里。 再次回到药铺的苗大夫,心境已与离开时截然不同。之前的他以为清禾他们都不在了,只当这药铺是混日子的地方,活一天算一天,横竖都是一样。 可如今不一样了,他寻回了清禾,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他必须振作,好好经营这间药铺,多存些钱,将来清禾还要成家立业、娶妻生子,这孩子的路,还长着呢。 他在铺门口静静站了片刻,正出神间,小徒弟哒哒哒地跑了过来,一脸欢喜:“师傅,你可算回来了!” 苗大夫回应道:“嗯,回来了。” “那我这就开门去!” “好。” 小徒弟满心欢喜的去开门,可他不知道,自己往后的日子要喜忧参半了。 从前苗大夫懒散,只教他些简单的认药、抓药活计,轻松得很。 之后师傅彻底振作,把他当作真正的关门弟子悉心教导,日日逼着他背药方、练炮制、学诊脉,半点马虎都不许。 小徒弟既庆幸能学到真本事,又天天被繁重的功课累得叫苦不迭,从此彻底过上了又开心又苦恼的日子。 大美他们驾马车到了家门,家人们听见声音都出来看,周大老爷、周二老爷等长辈原本压根不知道周砚在外遇险的事,等周砚从车上下来,他那身上带伤、面色虚弱的模样,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满是担忧。 一番细细询问,众人才得知他们此番外出,竟经历了那般惊心动魄的营救之事,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 周大老爷看着眼前沉稳了不少的晚辈,语气里满是心疼又带着些许埋怨:“你们这些孩子,真是长大了,出了这么大的事,也不往家里传个话,真是主意大得很。” 周明轩连忙上前,解释道:“爹,实在是当时情况太过紧急,每一分每一秒都关乎周砚的安危,根本来不及传话回家,生怕多耽误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傅卓云也连忙对着周大老爷与众人郑重开口,语气里满是愧疚:“此番周砚受这么重的伤,全是因我,是他替我挡下了那致命一刀,这份恩情我……” 话还没说完,周砚便连忙打断他,语气坦荡又认真:“卓云,这事不要再提了。咱们本就是一体的,不管是谁遇上危险,彼此都会拼尽全力去救,换做是你,也会一样对我。” 周大老爷看着两个孩子,也听明白了: “是啊卓云,别把这事放在心上,更别有心理负担。你们遇事互帮互助,本就是一家人,本就该这般同心一体。” 一旁的傅家长辈们听完整件事,看向周砚的眼神里满是赞许与心疼,纷纷开口夸他:“我们周砚真是好样的,重情重义,有担当!” “周贤侄临危不惧,舍身相护,真乃义薄云天,有古侠士之风。” “危难之际挺身而出,重情重义,实属难得。” “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担当,将来必成大器。” 读书人的一句句夸赞听得周砚脸颊发烫,整个人都晕乎乎的,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长辈们眼前这群互相扶持、死里逃生的晚辈,满眼都是欣慰,不住地点头夸赞:“好孩子,你们都长大了,个个有担当。” 众人热热闹闹地回到家中,也没忘了此次出力极大的韩旗,纷纷上前道谢。 韩旗十分客气,连连摆手说都是分内之事,众人留他一同吃顿团圆饭,韩旗却笑着婉拒:“多谢各位好意,我也离家好几日,得先回去看看家人,改日再登门拜访。” 说罢,韩旗便与众人辞别,周明轩、周墨亲自将他送到村口,再次郑重感谢此番他的倾力相助。 送走韩旗,剩下的都是自家人,屋里瞬间热闹起来。家人们备好了滋补的汤水饭菜,轮番给周砚夹菜,让他好好补养身体。 饭桌上,大美、周砚等人细细说起此番外出的种种经历,从制定计划、深入敌营,到斩杀六王子、平安归来,事无巨细。 听完整个过程,傅老看向大美,眼神里满是赞许:“大美这次做得好,行事沉稳,没有一味冲动,长进了。” 大美连忙起身,恭敬回道:“多亏了傅老平日里的教诲,我才时刻记在心里。” 第154章曲二 席间,众人也说起了卓云此番在军中,跟着军中匠人学习到了机械军械相关的知识,从前他本就聪慧过人、脑子活络,此番更是深受启发,已经有了不少新的想法,打算回来后着手制作一些新奇的小物件。 众人听后,个个满是期待,纷纷笑着说等着看卓云的成品,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满是温馨团圆的暖意,此番外出的所有艰险,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归家的安稳与幸福。 接下来的日子,再没有惊心动魄的厮杀,只剩下日复一日、繁琐又劳累的田间劳作。 之前翻好的土地已经晾晒妥当,正式到了播种的时节,繁重的农活一桩接一桩地压了上来。 唯独周砚,完美避开了所有辛苦。 他每天悠哉悠哉地躺着歇着,日子过得清闲又舒坦,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从前在府城养尊处优的日子,心里美得不行。 可闲得久了,看着家里姐妹轮流回来做饭忙活,他也觉得自己总躺着不太像话,便想着伸手搭把手,免得显得自己太没用。 结果,插曲来了。 一锅饭再一次被他煮得发黑糊底,一股焦糊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一向性子淡定的大妹周婉宁,终于忍不住炸了,对着他直接吼出声: “三哥,你别再来添乱了!这里用不着你!” 周砚被吼得一懵,委屈巴巴:“我只是想帮忙……火自己大了而已。” 旁边二妹周婉柔也跟着补刀:“三哥,你就是净添乱。” “我没有。”周砚还嘴硬不肯承认。 周砚直接被姐妹俩赶出了厨房。 正巧遇见在隔壁屋里念书放学过来帮忙的周玲,看着被赶出来的三哥,认认真真建议:“三哥,你要不还是下地干活去吧。” 周砚脸一黑,回道:“我伤还没好呢!” 这边村里众人依旧岁月静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全然不知边境早已风云骤起。 草原苍古大将带着精锐骑兵,已经开到曲大将军的边境防线外,两队人马隔着空地列阵,双方都骑马立于阵前,直接隔空对峙。 曲二少勒马立于阵前,身后是汉军整齐的甲胄,他驾马往前踏了几步步,声音很高:“苍古,你带着人堵在我汉土边境,是忘了咱们早有休战盟约?还是觉得,我汉军好欺?” 苍古冷笑一声,马蹄重重蹭了蹭地,厉声高喝:“欺?我看是你是在装糊涂!我们两位王子死在你们汉人手里,这休战盟约你们是想毁约吧?” “毁约?”曲二少嗤笑一声,故意拉高声音,让四周的士兵都能听清,“苍古,你这话可不能乱讲。我将士日夜戍守,你们凭几句揣测,就要把脏水泼过来?还是说,你们连自己内部的混乱都兜不住了?” “内部混乱?”苍古怒极,扬声反问,“我看是你不敢承认!” 曲二少眼底闪过厉色,策马往前压了压,声音冷硬:“你拿出证据来?空口白话谁不会?真当我汉军好糊弄!” “糊弄?”苍古气得青筋暴起,策马往前,怒目圆睁,扬声喝道:“休要狡辩!我草原接连殒命两位王子,分明是你们汉人所为,此血债,必须偿还!” “一派胡言!”曲二少嘴角勾起嘲讽,嘴皮子利落又毒辣,高声回怼,“凡事讲证据!你们王子死在草原腹地,跟我汉军有何干系?光凭一张嘴就想栽赃陷害?” 苍古气得面色铁青,嘶吼道:“现场行凶路数、再加上被救走的汉人俘虏,一切都指向你们,别想撇得一干二净!” “呵。”曲二少冷笑一声, “依我看,是你们大汗病重,诸位皇子争权夺位,自相残杀吧!少把内部龌龊,栽到我们汉庭头上,真当没人知道你们王庭那点勾心斗角的事?” 这话狠狠戳中苍古痛处,也当众揭了草原的短,苍谷瞬间暴怒,拔刀指着曲二少:“竖子放肆!竟敢辱我王庭!” 曲二少丝毫不惧,立刻拔出腰间佩刀,刀锋直指苍谷,朗声喝道:“要打便打!我汉军何曾怕过你们!有种就放马过来!” 双方士兵个个绷紧神经,剑拔弩张,一番激烈对喊,没有丝毫退让,第一轮交涉彻底破裂。 苍古带人虽没当场动手,却也没有撤退,只是勒兵后退数里,在边境线上直接安营扎寨,摆出一副不讨到说法绝不罢休的架势。 曲二少回到军中,立刻去了书房,书房里只有曲大将军和曲大少在,他把阵前对峙的经过一五一十上报给曲大将军。 曲大将军听完,当场就忍不住骂了几句李忠: “好你个李忠,仗着胆子大,净给我惹事!” 嘴上骂得凶,心里却门清,暗自嘀咕:送上门的敌首,不杀才是真傻,换他他也动手。 曲二少在一旁按捺不住:“爹,怎么办?那帮人都堵到家门口了,实在不行,咱们直接打过去,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曲大将军沉着脸摇头:“不行。” “如今皇上态度不明,我早前送出去的密信,至今还没送到三皇子手上。你也清楚,三皇子虽被幽禁,爵位名号未削,可境况早已大不如前。流放一案,受牵连的全是他的人,他的老师、伴读,还有咱们这联姻的一派,这分明就是皇上在敲打我们。” 他长长叹了口气,满心无奈:“我何尝不想杀过去,为这些年死在边境的百姓报仇?可没有皇上圣旨,我不能轻举妄动。我这一动,朝中有心人立刻就能抓住把柄,到时候咱们全家都得遭殃。” 曲二少听得怒火中烧,一拳砸在案上:“就这么任由他们在门口叫嚣?就应该把他们全砍了!” 一旁始终沉默的曲大少,当即沉声呵斥:“休得胡言!” 他看向怒火冲天的弟弟,眼神沉稳,语气带着叮嘱:“你在外稳住阵脚即可,凡事听爹的安排,不可意气用事。” 曲二少满心憋屈,烦躁地踹了一脚旁边的椅子,闷声低吼:“忍忍忍,凡事都要忍,我快烦死了!” 话罢,他甩袖大步离开书房。 (小注:曲家家世,没有占正文啊) 曲大将军名曲靖守,夫人董玉,共育三子一女: 长子曲大少曲承煜,次子曲二少曲承锋,幼女曲云舒,嫁与韩家为大少奶奶。 曲承煜已成家,娶妻沈清菡,育有两子曲绍安、曲绍宁。曲承锋尚未婚配。) 第155章不服 曲二走出书房,脸色难看,满是不服气。 曲大将军看着二儿子怒气冲冲离去的方向,无奈地摇了摇头,对身旁的大儿子叹道:“你看看他这脾气,说两句就炸毛,半点沉不住气。” 曲大少抬眼瞥了父亲一眼,心里默默暗道:这脾气还不是随您。 但他面上丝毫没显露,依旧冷静沉稳,接着话题说道:“爹,眼下苍古扎营对峙,咱们除了拖延,别无他法。如今朝中形势不明,皇上态度暧昧,再过不久休战协议便要到期,我怕他们会借此机会发难。” 曲大将军眉头紧锁,沉默点头,显然也深知其中利害。 曲大少话锋一转,又提起了此事的关键:“还有这次在草原,斩杀六王子的那群人,就是被流放的那几家人。韩家子弟有这般本事,我们并不意外,可周、傅两家,实在是出乎我们的意料。”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此前三皇子还特意来信,让咱们在边境多加照拂这几家人,如今看来,根本不必我们费心。他们接连除掉两位王子,本事大得很,绝非旁人口中那般软弱。” 这回曲大将军没再提之前骂李忠的火气,脸上反倒露出几分赞许之色,缓缓开口:“的确不错,这群年轻人,个个有勇有谋,比预想中要强太多,他们以后都是三皇子的助力啊。” 剩下的父子俩人又在书房里,细细商议起近来边疆局势与应对苍古的对策。 现在皇上态度不主战,却也并未苛责边关将士。曲大将军心中也体谅皇上几分,之前连年征战早已劳民伤财,国库空虚,这三年休养生息实属不易。 可他镇守边关多年,比谁都清楚,对草原部族一味退让,只会换来得寸进尺,所以防线半步都不能退。 父子俩早已商议,就是皇帝现在不主动开战,他们也已暗中下令全军备战,随时准备开战,万一呢。 聊罢正事,曲大少爷躬身退出书房,径直往练武场走去,他知道,他那心里憋火的二弟,必定在那儿。 果不其然,远远便看见他二弟一身戾气,对着木桩疯狂劈锤打,木屑飞溅。 “二弟。”曲承煜开口喊了一声。 曲承锋动作一顿,泄了气般收了兵器,闷声道:“大哥,我就是憋屈。” “别气了,咱们断不会让草原人轻易欺到头上来。” 曲承锋抬眼,眼神里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劲:“大哥,要不我带人悄悄潜入草原,直接把那老大汗杀了?” 这念头,正是受了之前有人刺杀六王子、十二王子一事的启发。 曲承煜笑着摇了摇头:“他们那次能成,大半是草原人轻敌,又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可大汗身边守卫森严,高手环伺,岂是你说潜入就能潜入的?真有这么容易,父亲早就动手了。” 曲承煜看着他这副急躁模样,缓了缓语气,开口道:“等苍谷这边的事稳住了,你就去你大姐那里走一趟吧。” 曲承锋眼睛猛地一亮,火气瞬间消了大半:“大哥,我真能去?” 他们姐弟已经好久没见了,至此大姐跟着韩家流放过来,他就想去看大姐,可年关军务缠身,外族人小动作不少,便一直没能成行。 他们平日里只能靠书信往来,韩家那边也送过几次战马,知道他们现在情况都还好,才算稍稍放心。 曲承煜点头:“我问过父亲了,等这边局势平稳些,你便过去。一来看看大姐和她的孩子,二来也顺路去瞧瞧周、傅那两家人。” 一提起大姐和外甥,曲承锋顿时把方才的憋屈抛到了脑后,脸上终于有了笑意。 之后的一段日子,边境线上便多了一道奇特的光景。 汉军与外族人日列阵对峙,两边人马隔着空地,你喊几句狠话,我骂几声挑衅,吵够了便各自退回营中。 歇够了明日再出来,接着对喊叫骂,吵完再撤。 一来一回,反反复复,竟成了这段时间边境独有的日常。 村中繁重的春耕劳作终于告一段落,种子全都安稳播进了土里。 往后的田间琐事,便多由家中男人们接手,大美也终于清闲了下来。 傅卓云在春耕时脑子也闲不住,整日在地里琢磨,竟真动手改装出了一款轻便的小犁具,用着省力又顺手,大大减轻了大家的负担。 农具先在自家试用妥当,用完便送到王村长那里,让村里其他人家也跟着用。 傅卓云又被众人一通夸赞,他依旧埋头捣鼓着别的小物件,具体要做什么,他说这个是秘密。 大美这几日却总往马厮附近转悠,周墨大哥看在眼里。这天他抽空上前,问道:“大美,我看你这几日心神不定,可是有什么心事?” 大美没有隐瞒,跟着大哥一边往外走一边说:“大哥,我心里有个想法。” “你尽管说,我听听。”周墨放缓脚步。 “上次在李忠将军那里,我常去练武场看他们操练,越看越觉得,我们和正经军伍之间,差距实在太大。不管是因为我是女子,还是身手本事,都远远不够。” 周墨温声劝道:“大美你不必这般想,你已经足够出色了。这几次行动,你比许多男子都要沉稳果敢,别妄自菲薄。” 大美摇了摇头,神色认真:“我不是自卑,大哥。我只是觉得,我还能做得更多,不止是我,还有很多女子都可以。” 她忽然停下脚步,目光坚定地看向周墨:“大哥,我想组织一支女子弓箭队。发挥我们女子的优势,练好箭术,让更多人拥有自保的能力。我不是要和男人比,也不是要和军队比,我只是想让咱们边疆的女子,都能强大起来。” 说着,她望向远方,语气更加坚定:“你也见过那些被掳走的女子,若是她们自己有一身本事,能护住自己,何至于落得那般下场?我想让这里的每一个女子,都能有自保之力,不再任人欺凌。” “大哥,你觉得……我是不是真的异想天开?” 大美仰着头,眼底闪着耀眼的光亮。 第156章素羽 周墨看着她,她那双明亮的眼睛里,自信、坚定。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欣赏与疼惜:“傻丫头,怎么会是异想天开。” 在他眼里,眼前的大美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需要护在羽翼下的小姑娘。 来到这片土地,她迅速成长,武力值日益精进,头脑更是灵活得很,既有护家的本事,又有一颗体恤众生的善良心。 这般的熠熠生辉,怎可用“异想天开”来形容。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大美的发顶,动作温柔又笃定: “我家的大美,真是越来越优秀了。大哥支持你,你想做,尽管放手去做。不只是我,家里所有人,都会拼了命支持你。” 这一揉,一句话,瞬间抚平了大美心里的忐忑。 她仿佛变成了一个无忧无虑的孩童,被全家人宠着、护着,所有人都看着她笑,所有人都等着她发光。 大美低下头,鼻尖微微发酸,却用力点了点:“嗯,我想去做。” “那就去做!”周墨支持的说道。 不过半晌,大美要组建一支女子弓箭队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边安村。 第一个赶来报名的是周大嫂,紧接着家里的大妹、二妹、三妹、春桃,还有傅家的姑娘也都兴冲冲来了。 大美也定了规矩:年纪太小的不收,年纪太大的也不入正式队伍,不是大美嫌弃,是真有风险。 所以就周大嫂和周婉宁和傅清婉和春桃是正式加入了队伍。 当然老人孩子可以跟着一起练身、学箭法,但正式编队,还是选青壮年稳妥。 一时间,家里的女眷们个个精神抖擞,男人们非但不反对,反倒个个支持,纷纷说能自保是好事。 村里第一个主动来报名的外人,竟是阿玲姐、燕子、江莹三人。 她们从外族手里死里逃生,在村里落脚,平日里虽没人排挤,心底总还是不安稳。 听说大美要建女子弓箭队,三人像是忽然看见了一条能挺直腰杆的路,默契的就都来了。 大美二话不说,全数收下。 之后村里又有三位适龄姑娘慕名而来,林秋,赵穗儿,苏霞,一下子人一凑齐了,这支女子弓箭队,就算正式立起来了。 还有些上了年纪的婶子也想来,大美没拒绝,只把话说得明白:你们可以一起来练箭、强身健体,日后也能学着骑马活动筋骨。 但真要上阵、出任务,还是年轻力壮的更合适,年纪大了经不起颠簸风险,就当是锻炼身体就好。 这么一来,老老少少都有去处,队伍也顺顺当当拉开了架势。 大美凑齐了一支十几人女子弓箭队,训练正式拉开序幕。她们半点不懒散,每日跟着大美定时练拉弓、练体能、学驾马,一步步往正规了练。 韩家那边每日都送孩子过来读书,这事很快也传到了韩家。 第二日来的便不止韩旗一人,还有两位女子同来,正是韩征的妻子曲云舒和韩明月。 她们找到大美,笑着开口:“听说,你组织了一支女子弓箭队?” 大美连忙点头:“是,韩大嫂。” “叫我云舒姐就好。”曲云舒眉眼爽利,“这支队伍,我和明月能加入吗?” 大美又惊又喜:“当然乐意!云舒姐你们能来,再好不过了!” 韩明月站在后面一听可以加入,整个人都已经跃跃欲试了。 曲云舒笑了笑,直接道:“那我就不客气了。大美你是队长,我给自己讨个副队长,你看可行?我自幼在家跟着父兄学骑射,箭术还算拿手,正好能帮上忙。” 大美当即应下:“太好了!求之不得!” 曲云舒又问:“队伍可有名字?” 大美摇了摇头:“还没来得及取呢。” 曲云舒笑着接话:“你现在是队长,给咱们队伍取个名字吧。” 大美思索片刻,试探着说:“……立命……穿杨?” 话说出口,她自己也觉得不太顺口,抬头看向众人,大家也都面露难色,显然都不太认可。 曲云舒忍不住笑了,温声说道:“要不叫素羽如何?素,是咱们女子朴素坚韧、心性干净,羽,便是箭羽,也指轻捷如羽,利落干脆。” 众人一听,都连连点头。 这名字低调不张扬,却藏着韧劲与锐气,再合适不过。 自此,大美为队长,曲云舒为副队长,每日一同训练。曲云舒有经验,时常纠正众人姿势与技巧,她们队伍越发正规有序。 只是她们用的弓箭多是自制,或是从外族手里缴获的,弓力偏硬,并不适合女子使用。 曲云舒看在眼里,便对大美说:“把这些弓都交给我,我去给你们换一批更合手的。” 大美有些顾虑:“这……方便吗?” “有什么不方便的。”曲云舒笑道, “这些本就更适合男子,咱们换一批轻巧趁手的,正好。我已经大致了解过大家的力气身形,包在我身上。” 大美也知道她们用这些并不合手,大美便同意了,云舒将旧弓尽数带走,去调换合适的新弓。 没有弓箭她们便先专心练体能、骑术,没过几天,新弓箭就送来了。 队员们各自拿到适配自己的弓,一试便纷纷眼前一亮,比原先轻巧趁手太多,拉着不吃力,准头也明显更好。 人人喜不自胜,连声感谢副队长曲云舒。 自此队里训练越发整齐正规,精气神一天比一天足。 村里的男子看女子弓箭队搞得有声有色,也不甘示弱,憋着一股劲想要成立自己的队伍。 这事最终由村里的王满仓牵头张罗,他第一时间就找上了周墨和周明轩,诚心邀请他们来当队长。 他们有勇有谋,几次险境都带着大家化险为夷,在村里向来最有威望。 可周墨却笑着推辞了,拍了拍满仓的肩膀道:“队长你来当,我们可以帮着出谋划策、一同操练,绝不含糊,但这个领头的位置,你最合适。” 在周墨的一再鼓励和推捧下,王满仓也鼓起勇气,接下了男子队队长的担子。 没过多久,村里的青壮年男子便悉数集结,一支专门负责护卫、攻坚的男子小队,也顺理成章地正式组建完成,和女子弓箭队遥相呼应,整个村子的精气神都变得格外昂扬。 第157章比试 素羽弓箭队是在后山脚下开辟出了专属训练场,平出空地上立起一排排草靶,一旁还留了宽敞的马场,专供众人练习骑射。 每日天刚亮,十几人队伍便准时集结在此,训练从不含糊。 大美身为队长,总是第一个到场,扎稳马步练拉弓、顶着晨光练体能,策马驰骋时身姿利落,事事冲在前面做表率。 副队长曲云舒更是严谨,手把手纠正每个人的站姿、拉弓力度与瞄准角度,都会耐心指正、反复示范,绝不纵容半点马虎。 队员们个个神情专注,没人偷懒懈怠,拉弓拉到手臂发酸就咬牙坚持,骑马不稳就一遍遍练习,从站姿瞄准到骑射移动,每一项都练得一丝不苟。 不过短短时日,众人的箭术、体能都进步飞快,拉弓稳、瞄准准,列队整齐,早已不是当初零散的模样,整支队伍英姿飒爽,尽显精气神。 这天训练结束,大美拖着些许疲惫的身子回到家中,吃完饭出来瞧见周婉宁、傅清婉、周玲三人坐在一处,气氛沉闷,两个姐姐垂着头,满脸沮丧。大美走过去,开口问道:“怎么了?一个个都闷闷不乐的。” 周婉宁、傅清婉低声喊了句“三嫂”“大美姐“,周婉宁咬着唇,委屈地开口:“三嫂,我们练了这么久,箭术一直没长进,总是射不中满环,跟玲姐、村里其他姐妹比,差了好多,我们怎么练都跟不上……” 说着,本就低落的心情更显难过。 一旁的周玲没多想,跟着嘟囔:“就是就是,大姐她们射箭总不准,都被别人比下去啦!” 这话一出,周婉宁和傅清婉的脸色更难看了,头垂得更低。 大美当即瞪了周玲一眼,轻斥:“周玲,一边玩去,小孩子家家别乱说话,净添乱!” “我说的是事实。” “难听。” “哼。” 周玲跑开了,大美挨着她们两人坐下,柔声开导:“咱们练箭,本来就不是为了争输赢、比谁射满环。咱们的目的,是练的自保的本事,遇到危险能护住自己,这就够了。” 周婉宁抬眼,眼里满是迷茫:“可我们就是做不好,连箭都射不准,还能怎么自保啊……” 大美沉吟片刻,凑近两人,压低声音认真说道:“准头不够,咱们可以另想办法补。咱们不用非得射中靶心、非要一击致命,回头我想法子弄些毒药,把毒药涂在箭尖上。 到了战场上,那么大的目标,就算射不中要害,只要擦到皮肤、伤到对方,毒药就能起效,一样能制住敌人,这不也是能自保的吗?” 这话一出,周婉宁和傅清婉眼前瞬间亮了,低落沮丧的神情一扫而空,原本耷拉的肩膀也挺直了,眼里重新燃起了光亮,对啊,能射中就行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后山平地训练早已满足不了她们,大美便带着素羽的队员进了深山,在林间练起山地潜行、林间射靶、隐蔽突袭。 女子们在山林间穿梭自如,拉弓放箭迅捷利落,训练得越发有模有样。 男子队那边也不甘落后,同样日日进山操练,两队时不时还能远远撞见一眼,彼此都憋着一股劲。 这天正巧在山间遇上,王满仓大步走到大美面前,笑得底气十足: “大美,要不咱们对练一场?总这么闷头练,也不知道真本事如何。 大美略一思索便点头应下:“好啊,正好看看成果。” 两方当即约定,次日在山间正式比试,规则也说好了:争夺旗子战,双方弓箭箭头均裹布蘸粉,匕首上也裹布抹上面粉,只要击中要害部位,便算出局“阵亡”。以旗论胜负。 两边人马各自回去准备,个个摩拳擦掌,谁也不服谁。 曲云舒看着士气高涨的队员,对大美笑道:“这法子好,正好检验训练成果,咱们可不能被他们比下去。” “那是自然。”大美语气坚定。 她们这支女子队,还多了两个“特殊”队员,周砚和阿福。 当初两人非要跟着一起练,大美赶过好几次,周砚梗着脖子不走,阿福更是直愣愣说:“大美姐在哪,我就在哪。” 最后两人干脆成了素羽队的编外人员,搬石头、搭靶子、跑腿传话样样都干,从不抱怨,队员们也都笑着接纳了他俩。 第二日一早,山间雾气未散,两方队伍便已整齐集结。 一场男女两队的正式山间对决,就此拉开序幕。 山间顶处周墨藏好了一面红旗。 两队便在山脚下列阵。 王满仓带着男子队个个腰板挺直,气势汹汹,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大美与曲云舒领着素羽队肃立一旁,女子们身姿利落,周砚和阿福两个编外人员也混在队尾,一脸认真。(两方人数差不多,男队就不多介绍了) 男队看见周砚二人,知道他们是素羽队的编外人员也没在意。 随着一声“开始”,两队瞬间散开,隐入山林之中。 男子队行事直接,几人一组大步往前趟,他们仗着力气大、擅近战,遇着岔路也不多犹豫,认准方向便往前挤,武器握在手中,只等着正面撞上便近身缠斗。 素羽队却走了另一条路子。 她们在后山训练,爬树攀坡早已练得娴熟,此刻更是发挥得淋漓尽致。 几人一组轻手轻脚分散开,专挑高处、密林、陡坡走,有人干脆跃上粗壮树枝,居高临下观察动静,既看得远,又不易被发现。 遇到落单的男子队员,她们从不正面硬刚,要么在高处一箭射出,粉痕落在对方胸口,直接判其出局。 要么两人迂回包抄,趁对方不备,用裹了布的匕首突袭,便让对方“阵亡”。 男子们空有一身力气,在林间辗转腾挪间处处吃亏,常常是人还没看见,就先中了箭,气得嗷嗷叫却无可奈何。 林间一时箭影纷飞,脚步声、喝止声、喊出局的声音此起彼伏。 剩下的男子队几次想抱团强攻,都被素羽队借着地形一一打散,要么被远程弓箭牵制,要么被绕后偷袭,越打越乱。 第158章取胜 山间比试正酣,茂密树冠里藏着一名素羽队员,她蹲在枝桠间,借着浓密树叶遮掩,锁定下方男子队队员,拉弓的手稳得很。 脚下枯枝轻微一响,这一点动静立刻被底下耳尖的男队员捕捉。 “在树上!”他立刻抬弓就射,裹着布的粉箭直奔树冠,树上的素羽队员慌得身子一歪,慌忙抱住树干,差点直接摔下来,处境瞬间窘迫。 下一秒,两道身影风似的从侧边草丛窜出来,正是周砚和阿福! 周砚弯腰绕到男队员身后,阿福则径直往前冲,两人举弓就射,动作又快又准,两箭齐齐命中对方胸口,白花花的面粉瞬间印在衣衫上。 “出局!”男队员懵了,气得叉腰瞪着他俩,嗓门都拔高了:“周砚!阿福!你们俩搞什么!” 周砚往树前一站,仰着下巴,手往胸口一拍:“你忘了,我们是素羽队的人!”阿福紧紧跟在他身旁,一脸认真地附和:“对!我们是的素羽队的,打你是应该的!” “你们俩是男的啊!哪有男人进女子队伍的,明明就是耍赖!”男队员满脸不服,气呼呼地反驳。 周砚眼珠一转,故意掐着嗓子,尖声尖气地歪理直犟:“我不管,我现在就是素羽营的,就得护着我们姐妹!” 阿福也连忙点头,补了一句:“大美姐在哪,我们就在哪,我们就是素羽队的人!” 男队员被他俩理直气壮的模样堵得说不出话,只能跺着脚,满脸憋屈地喊着:“耍赖!你们这是明目张胆耍赖。” “别输不起。”周砚回道。 男队人悻悻然退了出去。 素羽队也并非毫发无伤。 有队员不慎正面撞上男子壮汉,虽奋力还击,还是被匕首面粉沾到臂膀,算作受伤,还有人为掩护同伴,硬接了对方一箭,无奈退出战局。 但她们依然一步步向红旗逼近。 最终,素羽队在山坳乱石堆后发现了那面鲜艳的红旗,一名队员迅速上前拔旗,同伴们立刻围成一圈掩护,顺利将红旗带了出来。 比试结束,清点人数,素羽队这边,三人出局,三人负伤,其余人悉数完好,成功夺旗。 而男子队那边,一路猛冲猛打,到头来只剩两人还能站着,三人受伤,剩下的全都被弓箭或匕首“淘汰”,彻底败下阵来。 王满仓看着眼前的结果,一脸难以置信,却也不得不服气。 素羽队的女子们举着红旗相视一笑,连日来的辛苦训练,在这一刻全都有了回响。 山中比武热闹非凡,山下早已围满了人。 周、傅两家人早早等候,村里的男女老少也都赶来看热闹,人人脸上都带着期待的神色。 韩家韩征和韩旗,特意来为女子队助战。 林间尘土飞扬,两队身影先后显露。 女子队举着红旗,意气风发地走在前面。男子队则垂头丧气地跟在后头。 “赢了!真的是素羽队赢了!” 山下人群瞬间沸腾起来,欢呼声此起彼伏。周、傅两家的人激动得直拍手,韩家兄弟也满脸高兴。 王满仓走在队伍最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那模样,说是生气吧,又不是,说是不服气吧,又输了。 他很懊恼,是那种“栽了跟头”的复杂神态。 王村长见状,走上前故意打趣:“满仓啊,平时你不是挺得意的嘛?看看这结果,死的死、伤的伤,你这队长是怎么带的队?” 王满仓低着头,满脸通红,半晌才憋出一句:“知道了,是我自大了。” 他抬头想找周墨寻点安慰,谁知周墨说:“满仓兄,我可没帮女子队出计,全程旁观,公正得很。” 王满仓整个人更蔫了,像被霜打了的庄稼,有人起哄:“哎!满仓,你们这输得不冤啊!人家女子队有外援,周砚和阿福都帮着她们!” 周砚闻言,连忙站出来大声反驳:“什么外援?我本来就是女子队的!” 阿福也在一旁附和,梗着脖子道:“对,我们本来就是!” 众人被他俩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逗得哈哈大笑,连王满仓都忍不住扯了扯嘴角,没再继续纠结。 他叹了口气,闷声道:“我们确定输了,输的不冤,我们确定有很多问题,回去之后我们再好好练,有机会再比试。” 其他男队员也认可,他们太自负了,也轻视了素羽队的能力,通过这场比试,他们都反思自己,以后也不会再小瞧任何人。 众人散去,大美带着队员们留下来。她笑着拍了拍手,语气高兴:“虽然咱们队伍有伤亡,但今天表现非常棒,真的非常出色!” 曲云舒也跟着补充,鼓舞士气:“没错,大家都打起精神来。这次比试咱们赢了,是比男子队更优秀!不过咱们得找找自身不足,但不许垂头丧气,咱们已经很强了!” 一番话,说得队员们个个挺胸抬头,士气瞬间高涨。 大美看着大家精神焕发,满意地点点头,大声宣布:“今天大家都辛苦了!下午不休息,继续训练,咱们好好复盘,把不足都补上!” “好!”队员们齐声应和,声音洪亮,响彻山谷。 这日,曲云舒从边安村训练结束归家,刚推开院门,就见一道熟悉的挺拔身影立在院中,那人见了她眉眼间满是欢喜,朗声唤道:“大姐!” 曲云舒眼眶微微发热,竟是她许久未见的二弟曲承锋。 姐弟二人已分隔多年,她嫁韩家,一直在京都,曲承锋则一直随父亲家人镇守边疆,没想到能见面是因为被流放到此。 纵使处境迥异,心底的欣喜依旧翻涌而上。 “二弟,你怎么来了?”曲云舒快步上前,语气难掩激动。 曲承锋笑得爽朗,眼底全是重逢的欢喜:“边疆眼下没了紧俏战事,父亲放心不下,便让我离营过来看看。” 兄妹二人落座,喊家人作陪,姐弟俩絮絮说起各自近况。 曲承锋先说起边关局势:“苍古带着人马,前些日子还在边境日日挑衅,只喊不打,耗着我们的心神,前两天,突然毫无征兆地全线撤走了。” 曲云舒眉头微挑:“哦?这是为何?” 第159章再去 曲承锋幸灾乐祸的说:“探子刚传回消息,应该草原王庭内乱,大汗的儿子们争权,闹得不可开交,直接把大汗给气得病重了。苍古身为大将,不得不紧急领兵回王庭维稳,生怕大汗那边出了大乱子,边境这才暂且清静下来。” 曲云舒听罢点头,边疆暂安,对他们这些身处边地的人来说,终归是好事。 她告诉二弟她在这里很好,又提起自己在边安村的事,语气带着几分自豪:“我们有一支女子素羽弓箭队,我任副队长,每日带着村里的女子们练箭术、学骑射,姑娘们个个都长进极快,今日还和村里的男子队比试,大获全胜呢。” 曲承锋已经知道她们组建女子弓箭队的事,她大姐托人换弓箭的事,是大哥帮忙的,再听大姐说起,他依然为大姐高兴。 他还知晓大美等人有勇有谋,此刻听姐姐细说,顿时来了兴致:“竟有这般厉害的女子?大姐,明日我随你一同去边安村里看看,正好父亲也叮嘱我,顺路瞧瞧周、傅两家的情况,三皇子殿下早前也嘱咐过,让咱们多关照一二。” 韩征闻言,开口说道:“关照倒是不必,周明轩、大美他们一行人,远比旁人想象的要厉害得多,自保自强,是不需旁人额外照拂。” 曲承锋闻言,眼中好奇更甚,对明日的边安村之行,越发期待起来。 次日清晨,曲云舒收拾妥当,便带着曲承锋和韩明月一同往边安村走去。 刚到门口,便遇上了要出门的周明轩。曲云舒连忙上前引荐,笑着开口:“明轩,这位是我二弟,曲承锋。” 周明轩现叫了声云舒姐,对拱手曲承锋见礼,语气谦和:“原来是曲小将军,久仰。” 曲承锋连忙抬手回礼,神色坦荡:“您客气了,担不起将军二字,叫我承锋便好。” 两人客气寒暄几句,言语间皆是平和坦荡,并无半分世家子弟的骄矜。 随后曲云舒和韩明月去了训练场,周明轩领着曲承锋去见了周大老爷与傅老。 先见到的是周大老爷,他早已没了往日京都世家的做派,裤脚高高挽起,手里还攥着一把农具,一副刚要下地干活的模样,浑身透着朴实的烟火气。 周大老爷笑着招呼他,笑道:“劳曲大将军挂心,我们在这儿过得安稳自在,一切都好,无需惦记。” 曲承锋看着老人从容淡然的神态,心中满是意外,看得出周大老爷是真的适应了这般生活,半点没有困顿落魄之态,点头回道:“您这边安好,我们便放心了。” 转而又去了傅老那,傅老正端坐堂中,一字一句教孩子们读书识字,孩童们坐姿端正、朗声诵读,规矩十足,全然没有山野孩童的散漫。 曲承锋站在门外看了片刻,心中大为震惊,昔日在京中声名显赫的傅老,竟能在这穷乡僻壤安心执教,还把孩子们教得这般出色,这份心境与风骨,让他由衷敬佩。 与傅老打过招呼,周明轩便带着曲承锋去往素羽队的后山训练场。 远远便听见整齐的训练声,他们见韩明月在队员之中,认真练习拉弓瞄准,他的姐姐曲云舒站在队伍身侧,时而纠正姿势,时而亲自示范对练,身姿挺拔,与村里的女子们融为一体,半点没有世家夫人的娇贵,反倒英姿飒爽,格外融洽。 曲承锋看着这一幕,心头最后担忧彻底散去。离家之时,母亲还再三叮嘱,生怕大姐在边地受苦、难以融入,如今看来,大姐不仅过得顺遂,还找到了自己的价值,日子充实又安稳。 不多时,周墨寻了过来,邀他去男子队的训练场看看。 曲承锋一时技痒,索性下场与队员们切磋了一番。几番交手下来,他心中越发讶异,这些看似出身乡野的村民,操练起来也有章有法,虽然有很多破绽,攻防有度,也不是乌合之众。 他忍不住开口夸赞,周墨笑着解释:“平日里韩征大哥、韩旗小弟得空,便会过来指导操练,教大家军中基础招式与阵型,久而久之,便有了如今的模样。” 曲承锋闻言恍然大悟,心中也生出几分新的想法,这般民间自发操练、保家护村的模式,倒也别有一番用处。 他们又回到女子队这边,他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大美身上。 她站在训练场边,正有条不紊地安排训练事宜,身姿挺拔,眼神坚定,周身透着一股不输男子的英气与果敢,明明是寻常农家装扮,却自有一番耀眼的气场。 他想起父亲书房里李忠将军的来信中,对这个女子屡屡夸赞,如今亲眼所见,才知果真名不虚传,难怪能得将军赏识,能带领一群女子闯出一番名堂。(曲承锋和大美没有任何的感情线,不要盲猜) 曲承锋又满心感慨地打量着四周,转头一看,大美凑大姐身边,小声说着什么。 “云舒姐,”大美眼里闪着光,压低声音,“经过昨天那一场比试,我心里冒出个新想法。” 曲云舒认真地问:“你说,什么想法?” 大美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山线,缓缓开口:“我想,带队伍去一趟草原。” “去草原?”曲云舒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图,“你是想去实地看看情况?” 大美点头,语气坚定:“嗯,我总觉得,得带队员亲自去一趟,我们需要实战。” 曲云舒不惊讶,大美这股闯劲,她是知道的,端外族人的窝、抢羊群、杀王子,每一次都惊心动魄。 她嘴上没说,但心里还是隐隐担心队员们会不会受伤、会不会太冒险。 可大美看着她,认真补充:“全凭自愿。那边情况不明,风险也大,我不会强求任何人。只是,我觉得,我们必须要去看一看。” 她的目光扫过远处的山峦,像是在看一片未被征服的天地。 豪迈之气被大美这么一激,曲云舒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头也瞬间被点燃了。 第160章队服 曲云舒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地说:“去!我们去一趟!” 两人这番悄悄话,刚巧被赶来的曲承锋听了个正着。 他连忙开口:“大姐,我也想去!” 曲云舒忍不住提醒:“不行啊,你常在边境走动,好多人认识你。万一被外族的人认出来,会很麻烦的。” 曲承锋却早有准备,一拍胸脯:“脸蒙上就行!我把脸遮上,谁还认得我?大姐,我还能护着你们一起去!” 曲云舒沉吟片刻,看着弟弟那副非去不可的样子,又想想他的武功,曲家子弟,本事向来不差,真遇到急事,确实能护住一队人。 她对大美点了点头:“我二弟身手不错,咱们第一次去,带他保险一点。” 大美在一旁,考虑了一下觉得可以。 曲承锋立刻兴奋起来:“大姐,那我们怎么过去?翻山越岭走山路吗?” 大美笑了笑,轻描淡写,仿佛这事就像吃饭一样普通:“这边虽然山多,但好多矮山,以前外族人能从山里穿过来,我们也能穿过去。再说,我们已经走过很多次了,熟得很。” 曲承锋看了大美一眼,心里暗暗咋舌,这人,真把闯险当成家常便饭了。 这事很快就定了下来。 男子队听说女子队要闯草原,纷纷嚷嚷着也要去。 大美和曲云舒商量后,定了规矩:每队各出五人,精挑细选,一起行动。 决定一下,女子队里争先恐后,个个都想跟着去见世面、练本事,没有怕的。 最后,由大美和曲云舒亲自挑选,十名身手最灵活、心理素质最强的队员,成为了首批“探草原”的先锋队。 没有被选上的,大美许诺说,下次一定带她们去,落选的队员才高兴起来。 此次前往草原,人员已敲定。 此次前往草原,人员敲定了,女子队共五人:大美、曲云舒、周大嫂杨春儿、周婉宁、玲姐(王小玲)。男子队亦是五人:王满仓、二柱、外加三名队员,还有执意同行的曲承锋和周墨。 众人约定好,次日一早备好行装便出发。 睡觉前,大美的屋门被叩响。 开门一看,竟是周大夫人与周二夫人,两人怀里都抱着两个布包。 “大伯母,娘,这么晚了,你们怎么过来了?”大美连忙侧身让她们进屋。 周大夫人笑着把怀里的布包递过来:“看你们这些孩子整日训练,日晒风吹的,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大忙,就给你们素羽队做了套队服。” 大美听了,满脸的高兴。 “这是我们和傅家三位夫人,还有村里的几位婶婶一起赶制的。”周二夫人说。 她们曾是世家主母,一手女红都极为精巧,针线、缝补、简单绣花,样样拿得出手。 几位夫人不藏私,有时间就手把手教村里妇人缝补衣裳、纳鞋底,还教些简单的花草纹样,让大家能靠这点手艺补贴家用。 素羽队的队服,便是几位夫人带着村里妇人连日赶制出来的,针脚细密,合身又利落。 大美心头一热,立刻接过打开,这是一身深青短打劲装,利落收腰,袖口束紧,方便拉弓、骑马、攀爬,外罩一件同色系的窄袖短褂,衣襟与领口绣着细细的白边,胸前衣衽还缝了一小截墨金色的羽纹,低调又精神,这是大美的衣服。 衣服都是一样的,就是这羽纹的颜色不一样,副队是蓝色,队员的都是青色。 下身是同色窄口裤,脚腕处可束紧,跑跳利落,不绊不拖。整套衣服颜色沉稳,没有多余装饰,却一眼看去就英气挺拔、利落飒爽,一看就是用心做过的。 “真好看!”大美眼睛一亮,忍不住当场换上。 衣服合身极了,衬得她肩背挺直,眉眼更显锐利,整个人往那一站,既有女子的清秀,又有武者的英气,活脱脱一副少年女将军的模样。 两位夫人看着她,笑得合不拢嘴:“合身就好,合身就好。往后你们训练、出任务,穿这个既方便,又整齐,一看就是咱们素羽队的人,这套你们先穿着,回头再给你们缝制一套备用的。” “好。谢谢大伯母,谢谢娘,也谢谢其他婶婶。” 大美对着在她们跟前转了一圈,心里又暖又亮。 这套队服,不只是一身衣裳,更是家里长辈沉甸甸的支持与牵挂。 第二天一早,大美穿着崭新的素羽队服走出屋门,外面的周砚一眼就看见了,立马兴冲冲地跑过来。 “大美!这身真好看!太有精神了!”他看着大美,满眼都是欣赏和高兴。 大美被夸得嘴角上扬,骄傲地抬头:“那是,是长辈们给我们做的。” 周砚点头:“好看,大美这次出去,万事小心。” 大美挑眉一笑:“还用你说?放心好了,我们稳得很。” 这次周砚没跟着去,此行主要是带女子队出去见世面,他身子刚好,留在村里最稳妥。 大美抱着剩下的队服去找素羽的队员,队员们也是非常高兴,等队员们也都穿戴整齐,往那儿一站,气质、精神头全都不一样了,整齐又飒爽。 她们翻身上马,去了与男队约定的会汇合点。 男队早已等候在此,王满仓一看素羽队整整齐齐的新队服,眼睛都直了,当即嚷嚷:“大美!你们弄队服也不吱一声!每次都被你们压一头!” 大美笑着说道:“长辈们心疼我们,亲手做的,可不是我们故意的。” 王满仓摸着下巴,一脸不服:“不行,回头我也找村里长辈去做,咱们男子队也得做一套,不能输了气势!” 这话逗得众人都笑了。 周墨看着眼前英姿飒爽的素羽队员,满脸欣慰。 曲承锋更是眼前一亮,对着曲云舒赞道:“大姐,你们这身衣服真好看,穿上跟女将军似的。” 曲云舒笑着点头,夸他二弟有眼光。 几句寒暄过后,大美一扬马鞭,高声道:“出发!” 一行人浩浩荡荡驶入山中。 第 161章截信 这一次进山,和前两次的情况全然不同,每个人心里都揣着昂扬斗志,目光坚定,意气风发。 一行人在林间穿行了整整两日,终于踏出山林,踏上了春日的草原。 风一吹,黄绿相间的草浪层层起伏,视野开阔,天地辽阔。 他们的第一站,还是是那座早已被烧毁的外族部落。 如今这里空荡荡的,荒草疯长,几乎要将曾经的帐篷痕迹彻底淹没,只剩一片萧瑟,半个人影也无。 队伍后方,玲姐望着这片荒芜,不自觉攥紧了马缰。 她本以为自己会恨得翻江倒海,事实上没有她心里却异常平静。 那些被掳、被欺的日子,仿佛已经离她无比遥远,边安村的烟火、素羽队的伙伴,才是她真正的生活。 她没有多言,只是默默驾马,她们又去了从前被赶羊的那个部落,那里同样空空如也。 众人又在附近草原上转了小半日,越转越觉得不对劲。 别说部落,连炊烟、马蹄印、牲畜痕迹都几乎看不见,安静得反常。 大美勒住马,眉头微蹙:“情况不对,怎么一点部落的痕迹都没有?就算迁移,也不该走得这么干净。” 玲姐也说道:“是奇怪。他们往年迁移,只为换草场、寻水源,从不会走得无影无踪。” 事情有些奇怪,要么,是整个部落迁去了极远的地方,要么,就是这个部落,已经出事了。 他们在草原上寻了整整一日,还是半点外族部落的踪迹都没寻到,没人甘心就此折返,晚上就在草原地扎营休整。 次日天刚亮,众人便再次动身,继续在草原上搜寻。 曲承锋越找越觉得蹊跷,眉头始终紧锁,他常年驻守边境,对草原部族再熟悉不过,这般辽阔的草场,本该散落着不少小部落,如今却死寂一片,连零星牧人都见不到,实在不合常理。 他们一路往前探寻,直到当日上午,远处天际线上,终于出现了两道疾驰的身影。 “快看那边!”大美眼尖,率先指着那两个的方向,高声提醒众人,“有人骑马!是外族人!”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两道黑影在草原上策马奔腾,身形迅捷,一看便不是普通牧民。 “追!包抄上去!”大美当机立断,抬手一挥,十二人当即分成两路,策马从两侧迂回包抄,朝着那两人疾驰而去。 马蹄后扬起阵阵尘土,很快便逼近到近处。 曲承锋眯眼打量那两人的装束,转头对大美说道:“这两人不对!他们穿的不是普通外族人的服饰,纹样、甲胄都是草原王庭的人!快,拦截下来!” 话音刚落,那两名王庭骑兵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回头看见一群人围堵而来,勒马转身,想要策马逃窜。 “想跑?没门!” 素羽队的女子们反应极快,大美、曲云舒等人同时抬手拉弓,箭矢瞬间破空而出,朝着两人脚下、身侧射去,先断了他们的退路。 两名骑兵想要挥鞭突围,可十二人早已形成合围之势,将两人死死困在中间。 “放箭!” 大美一声令下,素羽队与男子队同时拉弓放箭。 刹那间,箭如雨下,密密麻麻朝着两人射去。素羽队的都是第一次真刀真枪的实战,情绪紧绷,箭一离弦便收不住手,只顾着疯狂放箭。 不过片刻,那两名外族骑手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密集的箭雨彻底吞没,浑身插满箭矢,像筛子一般,当场毙命,直直栽落马下。 “停!停手!” 曲承锋连忙高声示意。 大美也紧跟着大喊:“停!别射了!” 她们这才堪堪停手,可箭早已射足,那两人早已死得透透的,再也没了半点气息。 不少队员握着弓的手还在微微发颤,毕竟是第一次实战杀人,难免紧张。 曲承锋翻身下马,快步走到两具被射成筛子的尸体前,俯身仔细查验。 看着眼前的场景,他心里暗自咂舌,这帮人实战下手竟这么狠,箭雨密集得不留半点余地。 几名队员也跟着下马,各司其职,将还能使用的箭矢仔细回收,断了的、损坏的也一一收拢起来,他们物资金贵,半分都不能浪费。 二柱站在玲姐身边,心有余悸地看向玲姐:“玲姐,你刚才放箭也太猛了,差点射到我,还好我躲得快!” 玲姐有点不好意思:“有吗?我光顾着瞄准敌人了……” “怎么没有!咱们是包围圈,箭从四面八方来,很容易擦到的!”二柱嘟囔。 旁边几个素羽队员忍不住笑,打趣道:“那你下次自己躲好点,战场上可没人顾着你。” 二柱还想反驳,王满仓连忙过来拉了他一把,说道:“行了行了,你说你又说不过,打又打不过,惹急了她们,回头集体训练专门‘照顾’你。”二柱一听,顿时蔫了,乖乖闭了嘴。 曲承锋在尸身上细细摸索,很快从其中一人胸前的护心甲下,摸出一卷用油布严密包裹的信函。 他暗自庆幸,亏得这两人穿了护甲,不然这封关键的信,早就和主人一样被射成碎纸了。 他展开信函,凭着自己熟悉的草原文字快速浏览,越看脸色越沉,眉头紧紧拧成一团,周身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曲云舒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沉声问道:“承锋,到底出什么事了?这信上说了什么?” 周围众人也都停下手中动作,齐刷刷看了过来。 曲承锋攥紧密信,语气凝重地开口:“这是草原王庭的绝密军令,他们正在疯狂收拢草原上所有零散小部落,强行统一整编兵力,事态极其严重,看样子,是准备要大举动兵了。” 大美心里咯噔一下,急切地追问:“集合所有部落发兵?那他们的目标?” 她最担心的,就是边安村的老弱妇孺,一旦战火袭来,村里根本无力抵挡。 第162章担忧 曲承锋明白大美的意思,说道:“事情恰恰相反,如果发生战事,你们村子反倒暂时安全。他们整合全部兵力,绝不会把力气花在攻打小村落上,所有兵马,一定会全部集中,朝着我父亲驻守的边境城池扑过去,目标是边关重镇。” 大美心里稍稍松了些,但看着曲承锋凝重的神色,心又悬着了。 “我必须立刻回去!”曲承锋当即做出决定,将密信小心收好,“这封信关系到边关战局,我必须马上赶回军营,把密信交给我父亲,让他提前布防备战,一刻都耽误不得!” 大美也同意,现在已经不合适再待在草原了,整合的部落她们对付不了。 曲承锋看向地上的尸体和死马,又叮嘱道:“这些痕迹必须清理干净,找个偏僻的深坑埋了,尽量拖延时间,绝不能让王庭的人发现他们的信使被杀、密信被截,不然咱们都麻烦。” 他们迅速动手挖坑,将两具尸体和马匹一并掩埋,又把地面清理平整,抹去所有打斗痕迹。收拾妥当后,两队人马立刻集结,策马朝着归途疾驰而去,每个人的心头,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战事阴云压得沉甸甸的。 一行人快马加鞭赶回边安村,刚下山曲承锋便一刻也不敢耽搁,连跟长辈打招呼的功夫都没有,直接调转马头,朝着驻守的军营疾驰而去。 曲云舒离家几日,也先告辞回了韩家,大美让其他人也回去休息,并告诫队员不要把草原上得到的消息传出去。 大美还没到家,春桃就急忙迎了上来,说道:“大美姐,家里来客人了!” “客人?谁呀?”大美有些意外。 “她说她叫李兰秋,还她说大美姐你是她的救命恩人,特意来感谢你的!” 秋?大美脑中一闪,立刻想起当初第一次救人时,那个被她救下的小男孩的母亲,快步走进院中。 只见秋姐正站在院里等候,见她进来,当即上前,郑重地行了一礼,举止十分正式。 “大美姑娘。” “秋姐不必多礼,快屋里坐。”大美连忙扶她起身, “许久不见,你怎么来了?” 秋姐落座后,语气诚恳:“我回家之后,一直想过来正式谢谢你,只是家里琐事缠身,耽搁到现在。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就带了些家里做的点心和干货,略表心意。” 大美连忙推辞:“不过是举手之劳,秋姐不必放在心上。” 她看着秋姐,只见她面色憔悴,眼底带着疲惫,眉宇间藏着化不开的愁绪,便问道:“看你神色不大好,家里一切都还好吗?” 秋姐的那些苦闷在家说不得,现在反而有了叙说的欲望:“我家在县城,开着一间小商铺。我被掳走快十年,这次突然回去,家里人又惊又喜,一开始都心疼得不行。” 她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大美听得出来,如今回去应该是有诸多不顺。 “最近家里人觉得我年纪不小,便想着托人给我寻门亲事,让我以后有个依靠。”秋姐自嘲地笑了笑,语气里满是苦涩, “可我这般经历,还有谁肯要?又怎么嫁得出去。” 大美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安慰。 秋姐继续说道:“我从前,是有未婚夫的。时间我离开这么久,他早已娶妻生子,日子安稳。如今邻里街坊见了我,好似都在怜悯我。” “那你……今后有什么打算吗?”大美轻声问。 秋姐抬眼看向她,目光里带着期盼:“我本是单纯来谢你,可到了村里,听大家说,你组建了一支女子弓箭队。大美姑娘,你看……我可以加入吗?” 大美微微一怔:“你要入素羽队?那你家里……” “家里人对很好,但我真的不想嫁人,可不嫁人一直在家里……”秋姐看着大美说道: “只要能让我有个地方落脚,有事可做就行,我不怕苦,也不怕累。若是可以,我想在村里落户,我可以自己养活自己。我继续待在家里,对他们也是拖累,大家说话做事都要小心翼翼,生怕戳到我的痛处。与其彼此别扭,不如离开,反倒自在。” 大美看着她眼底的决绝与无助,沉默片刻,认真问道:“你可想清楚了?入队训练辛苦,还要时常在外奔波,不是一时兴起就能坚持的。” 秋姐重重点头,眼神无比认真:“我想清楚了,我想靠自己活下去,想有一个真正属于我的地方。” 大美见她心意已决,点头: “既然你想清楚了,那便加入素羽队吧。”说完,她直接带着秋姐去找王村长。 “王村长,秋姐想入我们女子弓箭队,她家在县城,来回跑不方便,您看能不能在村里给她寻个住处?” 王村长还记得秋姐,见她态度诚恳便应了下来: “行,村里有几间空着的小屋,收拾收拾就能住,回头我让人弄好。” 秋姐见事情落地,眉宇间的愁绪散了大半,连忙对着两人深深一揖:“多谢王村长,多谢大美姑娘。” 大美扶了她一把,叮嘱:“你还是跟家里说一声,别让长辈担心。他们待你不差,只是处境尴尬,说开了就好。” 秋姐点头,说道:“我知道。他们待我很好,是我自己待着别扭,也怕拖累他们……可这又不是我的错。” 大美看她心结难解,便转了话头: “正好我明日要去县里一趟,我带你回去跟家里说清楚。你会骑马吗?” 秋姐摇摇头,有些不好意思: “不会,我是一路走过来的。” “那我带你。”大美干脆应下,“你今晚先跟春桃凑合一晚,明日一早出发。” 秋姐连连点头,感激不已。 回去之后,大美就去了周砚那里,周墨和周明轩都在,正等着大美。 周墨见大美,开口问道:“怎么样,此行可有收获?” 大美看着两位兄长,脸色凝重:“很不好。” “怎么了?”周墨追问。 大美便把在草原截杀王庭信使、截获密信,外族正在收拢部落准备大举发兵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周墨与周明轩听完,神色瞬间严肃起来。 “我明日想去县城一趟。”大美道。 第163章提醒 周明轩立刻会意:“你想去朱县令那边?” “对。”大美点头,“虽说曲承锋说他们兵力会集中往边关,咱们村暂时安全,但我总觉得不踏实,得去县里看看情况,也好早做防备。” “行。”周明轩当即应下,“明日我跟你一起去。” 旁边一直听着的周砚立刻凑上来:“我也去!” 周墨看了他一眼,没反对,只道:“行。我这边也跟卓云通个气,让他也留心村里的防设。” “好。” 大美又想起一事,补充道:“对了,我那来了个客人,叫秋姐,她想加入素羽队,我已经同意了。明日正好带她回县里跟家里说清楚,再带她回村。” 周墨和周明轩双双点头。 他们向来信大美的决断,所有素羽队他们从不插手干涉,只全力支持。 次日一早,大美便带着秋姐和周明轩、周砚出了县城。 先绕到镇上苗大夫的药铺,见他一切安好,顺手拿了两包草药,才又往县城赶。 按着秋姐的指引,两人来到一处普通小商户门前。 木门半开,透着市井人家的烟火气。 秋姐刚下马,门里便走出一个中年男人,一见她,眉眼立刻松了:“阿秋,你回来了?这位是?” 秋姐连忙引见过:“爹,这就是我跟您说的恩人,大美姑娘和她的兄长。” 秋父又惊又喜,对着大美连连作揖,语气恳切又感激: “多谢姑娘救小女一命!快,屋里坐,吃顿便饭!” 大美笑着婉拒: “伯父客气了,我还有事,就不打扰了。” 秋姐连忙上前拦住父亲:“爹,大美姑娘他们有事在身,下次吧。” 她回头看向大美,大美会意,回去时再来接她,至于跟家里摊牌的事,便交给秋姐自己处理了。 大美、周明轩与周砚直接往衙门去。 衙役一听说是边安村的,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传。 李县丞正好在县衙内,听闻他们到来,当即亲自迎了出来,脸上满是热情:“原来是大美姑娘、明轩公子,周砚公子快请进!” 几人一进门便察觉到,李县丞今日气色与从前大不相同,眉宇间透着几分意气风发,一副中年得志、春风得意的模样。 他目光扫过三人,特意看向周砚,语气带着几分关切问道:“周砚公子,你的身子可是彻底恢复好了?” 周砚连忙站直身子,点头应道:“劳烦县丞挂念,我已经大好了。” “今日怎么有空到县里来?可是有什么事?”李县丞笑着转回正题。 周明轩回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过来看看,顺便问问县城近来的情况。” 李县丞闻言,哈哈一笑,语气轻松:“好得很!自打上次外族人来闹过一回之后,边境安稳得很,今年算是最消停的一年了。等开春之后,只会更好。” 他说得云淡风轻,一副全然放松戒备的样子。 周明轩心中暗觉不妥,李县丞何等老辣,一眼便瞧出他们神色不对,当即收敛笑意:“看你们脸色凝重,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周明轩不再隐瞒,沉声道:“确实有事。” 他先说起大美在村里组建素羽队女子弓箭队,村里也自发成立了男子队,日日操练、自保护村。 李县丞听罢,眼中满是赞赏,看向大美:“真是了不得!小小年纪,竟有这般见识与魄力,一步一步,都在老夫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啊。” 大美闻言谢李县丞夸奖,周明轩接着往下说:“大美前几日去了一趟草原,发现往日散落的小部落,如今竟全都不见踪影,空无一人。后来她们拦截了两名王庭信使,通过曲小将军辨认密信,才得知草原王庭正在全力收拢整合各部族,恐怕不久便要大举进犯。” “什么?!” 这话一出,李县丞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猛地站起身,脸色大变:“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三人齐齐点头。 李县丞再也坐不住,当即起身:“三位稍等!”话音未落,人已匆匆往外跑。 不过片刻,他又急匆匆折返,身后还跟着一路快步而来的朱县令。 朱县令在赶来的路上,已经从李县丞口中得知了事情原委,进门后神色凝重,再次向三人确认:“你们说的可是实情?王庭真在整合部落,意欲进犯?” 周明轩沉声应道:“千真万确,我们截获了王庭密信,曲承锋小将军已经带着密信赶回边关驻地,此事他可作证。” 朱县令眉头紧锁,沉吟片刻后开口:“若是如此,这事已然超出我县管辖范围,主战场定然在曲大将军驻守的边境重镇,届时李忠将军也会接到军报,必定会布防备战。” 大美当即接话:“我们此番前来,就是担心县城这边毫无防备,虽战火未必直接波及,但也需提前戒备,以防不测。” 朱县令神色一正,对着三人郑重拱手行礼,语气满是感激:“多谢三位特意前来提醒!若非你们,我们还沉浸在边境安稳的假象里,毫无戒备,当真出事便追悔莫及了,我县必定立刻加紧巡查,做好防备。” 正事谈妥,气氛稍缓,几人闲聊了几句。大美主动开口:“若是县令大人后续需要派人深入草原探查敌情,我们边安村的队伍愿效劳。我们男女两队日夜训练,人手也够用,定能帮上忙。” 朱县令看向大美,眼中满是赞许与感激,连连点头:“有大美姑娘这句话,我便放心了,日后若有需要,我定会派人给你们递口信。” 眼看两位大人还要忙着部署防备,三人便起身告辞。 出了县衙,三人在县城街边寻了个小店简单吃了顿饭,填饱肚子后,便朝着秋姐家的小商铺赶去,准备接秋姐返回边安村。 三人驾马赶到秋姐家的商户门前,只见秋姐早已背着小包袱,站在门口翘首以盼,一见他们来,连忙挥了挥手。 门旁还站着一对中年夫妇,正是秋姐的父母。只见秋母眼圈泛红,显然是刚哭过一场,神情间满是不舍与担忧。 第164章备战 秋姐迎上来,脸上带着笑意,显然是把话说通了。 秋母连忙跟上前,拉住大美的手,声音哽咽:“大美姑娘,真是劳烦您了。往后……小女就全靠您照拂了。” 大美连忙扶稳她,温声安慰:“伯母快别这么说,秋姐是个有主意的姑娘,她能加入素羽队,是我们的福气。这一路虽说有风险,但我们众人都会把她当自家姐妹看待,您尽管放心。” 秋父站在一旁,虽未多言,眼神里却满是感激与信任,显然秋姐已经做好了二老的思想工作,让他们放下了心结。 不多时,秋姐与大美上马,周明轩和周砚也随之动身。三人驾马缓缓离开,秋姐坐在大美后面回头张望,只见父母依旧站在门口,望着她的方向,身影显得有些模糊。 她鼻子有些发酸,可转头看向身前策马前行的大美,她便又重新坚定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愈发坚定,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她一定会坚定地走下去。 日子便在这般紧锣密鼓的筹备中前进。 素羽队的训练场上,每日天不亮就响起了整齐的操练声。 秋姐从一开始就没拿自己当“特例”,跟不上节奏的时候,也不气馁,别人练十遍,她就练二十遍,手掌磨出的薄茧换来了日渐娴熟的身手,原本生疏的招式,如今也能流畅地挥洒出来,一点点追平队伍的步调。 隔壁的男子队亦是不甘示弱,周墨带着众人加紧体能训练,长跑、负重深蹲成了日常,汗珠子砸在地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印记,每一次发力都透着股不服输的劲儿。 卓云和傅家人带着村里人深入山林布防,忙碌的身影穿梭在林间。 韩家亦是动静十足。曲云舒归家后,第一时间将外头的见闻与家中人细说,家里的青壮年们当即凝聚起来,一支专属韩家的队伍悄然组建。 韩峥主动找到大美,说了他们准备队伍的事,直言若是遇上县城那边的异动,随时能配合素羽队行动,一句“听你调遣”,藏着满满的信任与底气。 周遭的空气里,似乎都弥漫着蓄势的味道。所有人都在默默努力,把自己打磨得更坚硬、更稳妥,只为了那一份未知的安稳,拼尽全力守住脚下的一方天地。 又一日清晨,天刚亮透,素羽队便已整齐列队。 一身深青劲装,利落挺拔,站在训练场边,气势十足。 没过多久,男子队才姗姗来迟。 众人一露面,素羽队这边顿时眼前一亮,他们竟也穿了一身崭新整齐的队服,深棕的布料,一看就是刚做好的。他们一个个昂首挺胸,明显是特意来显摆的。 大美忍不住笑了:“哟,新队服?” 王满仓下巴一扬,得意洋洋:“那是!村里长辈们给咱们赶制的,可不能输给你们。” “不光这个,”他又挺了挺胸,“我们也给队伍起了名字,叫烈阳队!” “不错啊,有模有样。”大美点头称赞。 周砚在旁边撇撇嘴,小声嘀咕:“哼,净学我们。” 满仓立刻瞪他一眼:“别瞎说!我们这叫不甘落后!” 众人说笑几句,便正式开始集体体能训练,跑步、拉弓、攀爬,两边谁也不服谁,场上气氛热烈。 到了下午,村里忽然来了个县城衙役,是周明轩接待的。 两人在一旁低声说了几句,衙役便匆匆离去。 大美和满仓立刻围上来:“怎么了?县里有消息?” 周明轩神色一正:“是朱县令那边的人。自从我们上次回去报信,县令便派人悄悄进了草原探查,果然发现不对劲,好几股外族人马分散驻扎,明显是在集结备战。” “县里人手有限,守御压力大,朱县令特意来请咱们过去协助。”大美点头:“好!事不宜迟。” 她转头看向满仓:“通知下去,整顿装备,明日一早,咱们两队一起去县城!” “明白!”满仓应声响亮,烈阳队众人也个个摩拳擦掌。 大美还特意和云舒副队长说了一下,让韩家也准备一下,明早出发。 周砚这边也已收拾妥当,他也要去的,傍晚正准备休息房门被叩响。 “进来。” 门一开,卓云走了进来,手里还捧着两样不大起眼的东西。 “卓云?你怎么来了?”周砚有些意外。 卓云把东西放到桌上,神色认真:“你们去县城,我和村里队伍留在这边协助布防,不能跟你们一起去,心里总不踏实。这两样东西,是我最近新设计的,专门为你做的。” 他拿起第一件,那是一块小巧玲珑的护牌,有些厚度,材质坚韧,色泽沉暗,形状并非普通护心镜那般方正,而是带着微微弧度,恰好能扣住肩头,肩下连到心口位置。 “别看它个头不大,”卓云解释道,“普通护心镜只是挡,它却多了一手,若是受到猛烈撞击,受到足以穿透护甲的重击时,它会……炸开。” 周砚愣了愣:“炸开?炸我吗?” “当然不是。”卓云摇头,语气笃定,“是炸你正前方的敌人。护牌内部藏着少量机关,受冲击瞬间会向正前方爆开,射出数枚贴片,射程不算远,但足够在近距离放倒一个敌人,给你争取脱身的时间。” 他又拿起第二样,那是一枚紧贴手腕的小型弓弩,通体精致,做工细腻,贴在手上几乎不明显,完全看不出是一件武器。手腕处还有一个挂扣,一拉一拽,便能触发机关,射出一枚近距离的短箭。 “这两件都是一次性的,”卓云轻声道,“专门留给你应急。万一遇上敌人近身,躲不开的时候,用它救命。” 周砚看着桌上两件精巧的护具,心里瞬间热了:“卓云,你……太好了。” “这是我专门给你的。”卓云笑了笑,伸手帮他戴好护牌,又细致地调整了一下位置,“护牌扣在肩上,紧贴合身,不会影响你拉弓、骑马。这个手腕弓弩,平时藏在袖间,危急时刻一拉就能用。” 他扶着他的肩,语气格外郑重:“周砚,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后一道防线。切记,无论如何都要护好自己。” 周砚重重点头:“我知道。谢谢你,卓云。” 第165章集结 一旁的周明轩安静的看着她们,又看到桌上的两件护具,忍不住开口:“卓云,就这两样?” 卓云有些不好意思:“嗯……机关精巧,制作难度大,我目前只做出了这两件。” 周砚立刻护犊子似的抱起胳膊,得意洋洋:“二哥,你可嫉妒不来!这是卓云专门给我做的,世上独一份!” 卓云被他逗笑,伸手拍了拍他的头:“好好护着自己吧。” 第二日天色微亮,众人便开始分头行动。素羽队与烈锋队整顿行装,检查箭矢铠甲,每个人都忙而不乱,周墨和周明轩也一起。 很快韩家人也赶来了,也穿着统一的黑色衣服。 出发前,大家纷纷回家辞别长辈。 长辈们虽万般不舍,却都强装镇定,只反复叮嘱:“万事小心,切记护好自己。” “家里不用惦记。”家人们一遍遍挥手,直到身影消失在路尽头,才迟迟不肯转身。 素羽队、烈阳队与韩家队,一路策马直奔县城。 抵达县城时,队员们在外等候,只由大美、周明轩与韩征三人进来县衙门。 门口衙役们一见这三队人马,顿时都看直了眼。 三队队员身着各色队服,马背上挺拔如松,那股子纵横江湖的豪气挡都挡不住。 看得衙役们目瞪口呆,心里直暗道:这才多久啊,怎么不一样了。 大美三人进了衙门,先拜见了李县丞。 然后他们去了朱县令的书房。 朱县令一见他们三人,眼睛顿时亮了,他也不绕弯子,说道:“多谢各位不辞辛劳赶来。上次你们走后,我县便派人深入草原探查,情况正如你们所说,原本散落的小部落,如今竟都被整合了,看样子确实是要起兵大战。” 朱县令又忍不住撸了撸自己稀疏的发顶,继续说道: “但这并不是最让我担心的。我们得到的消息别处的部落都集中兵力,往曲将军驻守的边关重镇压去。但唯独咱们这,近日发现有一小股人马,脱离了大部队,正朝着我县城方向而来!” “多少人?”周明轩问道。 “人数百十来个,但和上次的不一样,我们的人给消息,这些人应该是正式军。” 韩征当即接口:“只有咱们这?” 朱县令点头:“只有咱们这,其他县城都安然无恙。” 大美心中一动,瞬间便想通了关窍,说道:“我猜,是冲六王子与十二王子来的。他们都死于这一方土地,如今是有人想来这地界给他们报复。” 朱县令脸色不好看:“我们也是这么猜测的!他们目前停留在地方离我们还有些距离,事情拖不得啊。” “朱县令想要我们干什么?”周明轩直接问道。 朱县令眉头紧锁,语气越发凝重,说道:“我们早已向李忠将军那边求援,请求增派人手,可边关局势已经紧张了,曲将军驻守的大营全员戒备,所有兵力都在严防王庭大军进犯,各个地方还有巡视和刺探,根本抽不出多余人马。” “好不容易协调许久,李忠将军才勉强抽调出一个小队,满打满算也就二十几人,这点人手,面对草原上百十来号精锐敌兵,完全是杯水车薪。” 说到这里,他看向大美、周明轩和韩征,眼神里满是期许与郑重:“所以我才火速派人,把你们三支队伍请过来。” “眼下那股外族人还没有发起正面攻击,若是等他们准备妥当、贸然攻城,咱们县城兵力薄弱,后果不堪设想。我和李忠将军反复商议,最终决定在山道前进行拦截,我们要主动出击!” 朱县令话音刚落,大美、周明轩和韩峥仓几乎同时起身,没有半分含糊。 “朱县令大人放心,我等三人带队,全力配合行动!”韩峥带头说道。 朱县令也站起身来,连声说道:“好!好!太好了!” 他平复了下心绪,接着说道:“我县衙里,还能抽调出三十多名精干衙役和一些民壮,再加上你们三支队伍,还有明日赶来的小队,三方人手合在一处,咱们的胜算已然很大了。” “只是支援的小队,要明日才能抵达县城。咱们等军方小队到齐,再细细商定具体的行动时辰与部署,务必万无一失。” 大美、周明轩、韩征三人纷纷点头称是,全无异议。 一旁的李县丞见状,连忙上前对大美三人道:“三位一路奔波辛劳,随我来,我带你们去安顿歇息。” 与朱县令告辞,李县丞便领着三人出了县衙,带人到了县城里一处宽敞清净的院落,将三支队伍尽数安顿下来,食宿一应安排妥当。 李县丞告辞离去后,大美、周明轩、王满仓、韩征等几位核心人物并未歇息,立刻聚在安顿院落的正屋里,围坐一处商议明日出战的事宜。 周明轩率先开口,把从朱县令那得到的信息与不在场的几人简单的说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 “虽说咱们三方人手加起来,和对方百十来号人数量相差无几,可对方都是常年在草原厮杀的部族精兵,骁勇善战,咱们大多是村民自发组建的队伍,论实战经验,终究还是薄弱了些。” 韩征坐在一旁,郑重点头附和:“明轩说得极是。如果咱们要在草原平地堵截,无险可守,咱们的优势又弱了一分。所以明日军方小队到了,咱们和对方商议战术时,咱们自己必须先做好万全准备。” 他眼神坚定,主动担起重任:“不管到时候怎么组队配合,我们韩家队打头阵,正面迎敌,顶住对方第一波攻势。你们烈阳队紧随其后,支援接应,素羽队的姑娘们在后方射箭,随时补位、压制敌兵。” 大美闻言马上摇头,说道:“不行,这样安排的话,你们韩家队独自在正面硬抗,没有足够的掩护,会太过吃力,伤亡也会极大,绝不可行。” 韩峥却表示这是最好的排位。 周明轩沉吟片刻,抬眼说出拟定的战术:“我有一法,叫作盯人补位法,诸位看是否可行?” 第166章熟人 不等众人开口询问,他接着细说排布:“素羽队全员居后,列成扇形站位,以此阵型向两侧扩散,牢牢覆盖前方战场。每一位素羽队员,专门盯护前方两位己方队友,专人专盯,一旦自己负责的队友陷入险境、或是出现攻击空隙,立刻放箭协助,精准压制对面敌人,补全攻防缺口。” 他语速平稳,将战术讲得清晰透彻:“如此一来,前方拼杀之人有后方弓箭随时照应,既能放手搏杀,又无后顾之忧,也能避免咱们队伍经验不足、正面硬抗吃力的问题。” 大美眉头微舒,立刻明白了其中用意,连连点头:“这个法子周全,前后配合紧密,既能发挥咱们弓箭优势,又能护住前方队友,可行!” 韩征、曲云舒、王满仓几人细细琢磨,结合韩征起初正面顶敌的思路,又融了周明轩这“盯人补位”的扇形战法,里外一对照,都觉得这阵法稳妥至极。 “此法可行!”众人纷纷颔首,眼中都亮了几分。散会后各家队长和自己的队员又细细叮嘱了一番。天色渐暗,屋里的讨论声渐渐停歇,只待明日官军到来,便要整装出战,守住这座县城的门户。 次日一早,还是大美、周明轩、韩征几位负责人,便早早赶往县衙等候。朱县令给他们介绍了他们县城带队的队长徐长义。 不多时,两道身影大步踏入县衙,众人抬眼一看,竟是许久未见的老熟人宋时与杨樵。 骤然见到熟识之人,原本紧绷严肃的气氛,瞬间松缓了不少。“宋哥!杨哥!” 众人连忙上前招呼,寒暄问好。上次一同抵御外敌,宋石他们和大美、周墨等人配合默契,早已是过命的交情。 周明轩看向杨樵,语气带着关切:“杨哥,你身上的伤势……可是彻底痊愈了?” 杨樵拍了拍自己的臂膀,朗声笑道:“小伤而已,早好透了,不妨事!” 朱县令见大家都是旧识,脸上也露出笑意,连忙招呼:“既然都是熟人,那就更好商议了,快坐!” 众人依言落座,寒暄过后,神色齐齐归于郑重,切入正题。 宋石先是对着众人拱手,语气满是歉意与愧疚:“实在对不住各位,如今边关兵力吃紧,我此次只带了二十五名弟兄前来,人手如此单薄,还好有各位鼎力支援,真是让我汗颜。” 韩征回礼,语气恳切:“宋队长不必这般客气,咱们都是为了守卫边境、抵御外敌,边关局势紧张,其中难处我们全然理解,接下来我们定会全力以赴,全力配合你们行动。” “多谢各位深明大义!”宋石闻言,心中感念不已。 随后众人围着地形图,细细商议战局。眼下草原这些外族人有可能是部族精兵,若是放他们进入县城周边,即便城里做好防备,也难免会有漏网之鱼窜入街巷,伤及无辜百姓,且对方作战经验丰富,一旦入城,局面更难掌控。 一番细致斟酌后,还是依照此前商议,把主战场设在山道前的平原上,提前阻截敌人,绝不给他们踏入山道、逼近县城的机会,即便在平原作战己方压力更甚,也势必要守住县城门户。 紧接着,他们细细商讨起战场排位与作战章法,周明轩当场把此前队内商议好的专人专盯补位战法,讲给他们听。 宋石与杨樵听罢,随即眼中一亮,连连点头:“好法子!咱们队伍实战经验参差不齐,此法正好弥补短板,兼顾攻防,极为稳妥!” 一旁的县城衙役队长徐长义也补充说道:“我县还能抽调一批壮民,将改装好的弓奴车推到山道口。我们已看好几处隐蔽地形,到时可先引一部分外族敌兵进入此处,再用弓奴车突然伏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大美问道:“壮民们射击之后,该如何自保?” 徐长义早有盘算,回道:“这个我们早已想好,弓奴车只放一轮,射完壮民立刻弃车,往两侧山上躲避撤退,后续牵制追击,全由咱们的人接手,如此可最大程度减少伤亡。” 宋是听完,点头:“可行!此计能以最小代价挫敌锐气。等抵达战场,咱们把弓奴车的隐蔽点位一一标记清楚,按计行事。” 最后宋石敲定排位部署:“既然如此,便由我军方小队打头阵,正面硬接敌方第一波冲锋,稳住阵脚,韩家队与烈阳队在队伍中再抽调一些箭法出众的队员,补充到素羽队中,强化后方补位火力,剩下的烈阳队、韩家队与县城衙役方,分列左右两翼,配合军方队伍牵制敌人,形成合围之势。” “草原敌军凶悍,不宜长时间缠斗,咱们力求速战速决,不给对方反扑的机会!”宋石沉声说道。 周明轩应声附和:“没错,事不宜迟,咱们即刻整队,前往山道口平原集结,静待敌军到来!” 商议既定,众人不再耽搁,纷纷起身,各自前去召集队伍,整装待发。 院落之中,素羽队全员肃立,一身劲装整齐挺拔。 大美立于队前,曲云舒侧身站在她身侧,作为副队长,上前一步开口喊话。 “诸位,今日一战,关乎县城安危,也关乎我们身后的家园。咱们按此前定下的盯人补位法列扇形阵,依次排开,每人紧盯前方两位己方战友。敌人冲上来时,你们只做一件事,见危便射,见隙便补,用弓箭护住身前拼杀的弟兄,不许乱阵脚,不许慌神。” 曲云舒声音清亮,把任务、次序、职责一一交代清楚,没有半句多余。 话落,大美目光缓缓扫过队伍,特意落在那几个底子稍弱的人身上,刚入队不久的秋姐、力气偏小的春桃、箭术始终不稳的周婉宁。(由周砚和阿福协助这几人助攻) 可这几人没有一人低头,没有半分退缩,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坚定,分明是早已打定主意,哪怕拼尽性命,也绝不退缩。 大美开口说道:“此次任务,大家都明白了吗?” “明白!”齐声应答,震得院落都似微微一颤。 大美沉默数息,看着眼前一张张年轻而倔强的脸,异常平静:“最后记住,若前方实在不敌,我允许你们逃跑。” 第167章来了 无人应答大美那句“允许逃跑”,众人只沉默伫立,眼神却愈发坚定。 大美不再多言,前来补位那些箭术出众的男队员已悉数赶到。 她转身回屋,从包袱里取出几包草药,走到众人面前扬了扬:“这是苗大夫特意给咱们准备的。” 这话一出,原本紧绷的气氛稍稍松了些。 “是毒药吗?”有人忍不住小声问,眼里亮闪闪的。 大美摇头:“不是毒药,是强力麻痹药,只要刺破皮肤,就能让敌人动作迟缓,失去力气。” 众人一听,顿时振奋。 她将药包分发下去,数量有限,只够每个人给几支箭薄薄涂一层,均匀分摊,不多不少。 涂完普通麻药,大美又单独取出一包更小的纸包,走到曲云舒、玲姐等几位箭术最稳、最准的队员面前,给她们的箭支额外加涂了剧毒。 “切记,”大美神色无比郑重,“此毒无药可解,务必小心,绝不能伤到自己人。没有绝对把握,绝不可用。” “明白!”几人沉声应下。 准备完毕,所有人将弓箭、箭矢尽数带齐,素羽队这一翼,是整场战事的关键补位防线,任务艰巨。 大美抬手一挥:“出发!”一队劲装身影,整齐有序地踏出院落,和众人集合向着山道口疾驰而去。 县城衙役加上民壮约五十多名,里面有二十民壮负责弓弩车,宋石二十五名精锐亲兵,再凑上素羽队、烈阳队与韩家队三支队伍共四十余人,加起来足有百余号人。 到了山道口,二十名民壮分开埋伏在草原这边的隐秘处,准备伏击。 阳光洒下,百余号人站位鲜明、弓上弦、刀出鞘,整齐列队。人人眼神坚定,没有半分退缩之意,只待一声令下,迎击来犯之敌。 辽阔的草原上,距离大美十余里的地方,大大小小的帐篷错落排布,粗布帐篷与中间那座绣着草原狼纹、用料厚实的精致王帐形成鲜明对比,王帐四周都是守卫,透着森严的戒备,帐外散落着战马,时不时打着响鼻,尽显游牧部族的彪悍。 主帐之内,炭火微微跳动,空气中弥漫着烈酒与皮毛的味道。五王子斜倚在铺着兽皮的坐榻上,慢悠悠转着一只兽角酒杯,酒液在杯中晃荡,却始终不曾饮下。 帐下站着一名身着皮甲、满脸恭谨的外族亲卫,上前一步躬身开口:“五王子,大王子又派人来催促了,命咱们即刻率领麾下人马,赶往主营与各部汇合,不得耽搁。” 五王子闻言,没有言语,只是将兽角酒杯顿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眼底藏着阴郁与不甘。 亲卫见状,犹豫片刻,还是壮着胆子劝道:“王子,咱们当真要执意攻打这座大汉县城?大王子那边催得紧,若是耽误了部族整合的大事,咱们不好交代啊。” 这话终于触到了五王子的心思,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意,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野心:“大王子?他能争那个储君之位,我为何不能?” 他缓缓起身,踱步到帐口,望着远处的天际,声音冷沉:“两个王子,都折在了这座县城,若是我能轻而易举拿下此地,斩杀县令,在大汗面前定是一功。“ 亲卫明白他的心思,王子是想借着攻打县城,立下奇功,为自己争夺王庭大权积攒资本。 “可王子,大王子那边……”亲卫还想再劝,却被五王子抬手厉声打断。 “不过一座小小的边境县城,防守薄弱,不堪一击,我麾下这百十来号精锐,顺手就能拿下,耽误不了一日功夫!” 五王子语气笃定,满是自负,“今日就突袭了这县城,取了那县令的首级,随后立刻赶去与大部队会合,两不耽误!” 他敢如此笃定,并非盲目自大,如今草原各部早已尽数整合,全军蓄势待发,大举进犯大汉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大汉边境各处都在严防主力。 这座小县城根本不会有重兵增援,在他看来,拿下这座县城,不过是探囊取物,正好能借着这场轻而易举的胜利,为自己在大汗前面落个好。 亲卫不敢再违逆,躬身应道:“属下遵命。” 五王子重新坐回榻上,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眼底满是势在必得的狠厉,这场仗,他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为自己的野心,踏出最关键的一步。 转眼五王子那百十来个外族骑兵就准备好了,也果然如情报所示,都是些精锐骑兵,他们向县城方向疾驰而来。 大美等人在山道前布好阵势,不多时便有一骑快马奔来。 是己方斥候。 那人勒马急停,高声急报:“报,外族百余骑兵,正向此处而来,约莫半炷香工夫便至!” “好。”宋石抬手示意,高声道:“全体戒备,准备迎敌!”话音一落,前锋队伍立刻列阵,人马肃立,弓上弦、刀出鞘,只待敌军一入视野,便迎面冲杀而上。 来了。 眼看对方完全进入了他们攻击范围,宋石眼神一厉,沉声下令:“出击!” 他亲自带领二十多名官军,排成利剑阵型,直直朝着敌阵正面猛冲而去。 两侧的衙役、烈阳队与韩家队也齐齐杀出,声势震天。 最后,大美率领素羽队与补位的弓箭手,列成扇形半圆阵,稳稳压在后方,步步推进,牢牢护住前方战友的侧翼与后背。尘土飞扬,马蹄震地,两方人马转瞬便要正面相撞。 在对方进入了素羽队的射程范围,刹那间,几十支箭矢破空而出,带着凌厉的风声射向敌群前排。 “啊!”几声惨叫,几个倒霉的外族骑兵应声中箭,跌落马背。但草原上的外族骑手绝非善类,他们反应极快,受惊的马匹瞬间人立而起,众人纷纷侧身闪避,在中箭雨杀到了他们跟前。 素羽队不再大范围射击,开始分位分点射击。 没有了弓箭的干扰,战场瞬间变成了绞肉机。宋石身先士卒,手持长枪,直接撞入敌群,后面的人紧随其后,刀刀砍向敌人。战斗场面一度混乱且血腥。 第168章记住 暂时没有了素羽弓箭的干扰,战场瞬间变成了绞肉机。宋石身先士卒,手持长枪,直接撞入敌群,后面的人紧随其后,刀刀砍向敌人。 战斗场面一度混乱且血腥。 一名衙役被敌方骑兵狠狠撞翻在地,外族人的战马抬蹄便要将他踏成肉泥。 身后一名素羽队员眼疾手快,拉弓搭箭,一箭正中敌骑马腹。战马吃痛嘶鸣,将那外族骑兵狠狠掀翻在地。 倒地的衙役趁机爬起,反手一刀直捅敌人要害,一刀毙命。战场上没有半分华丽招式,只有最真实的格挡、挥砍、惨叫与鲜血。 宋石的小队虽然只有二十五人,但个个精锐,他们组成密集的盾墙,死死挡住了外族骑兵的几次冲锋,侧翼的衙役和其他两队人配合攻击。 素羽队在后方的精准射击,也帮助他们取胜制敌。 双方缠斗了近半个时辰,五王子被亲卫护在中间,早已焦躁不安,他们竟然杀不过去。 他本以为能轻松杀入县城、取下县令首级,没想到连山道都进不去,眼见部下死伤惨重,还有不少人莫名浑身僵硬、任人砍杀,他终于后悔自己不该贪功冒进。 侧翼战场,韩征带着韩家队,正围剿着一角数十名外族骑兵,故意将敌人往弓弩车的射程里引。 敌人进入射程,韩征猛地厉声大喝:“散开!” 韩家队员立刻分成两拨,以人字形快速撤开,瞬间将藏在隐蔽处的弓弩车暴露在敌军面前。 “放!” 操控弓弩车的壮民齐声呐喊,机括轰然作响,箭矢破空而出,噗噗尽数扎进外族骑兵与人马身上。 箭雨一出,韩征立刻带队掉头折返,挥刀扑向还在马背上顽抗的敌人,对中箭落地的敌军不再理会。 而那些壮民,按此前约定,射完这一轮便立刻丢下弓奴车,快步往两侧山上撤退。 壮民们往山上撤退,半路遇上另一批也在后撤的人,有人停下脚步。 一人问道:“老李,怎么不走了?快往上撤!” 老李站在半坡,望着下方草原,自己人还在浴血拼杀。再往后看,素羽队的女子们没有一人后退,有的被已突破敌人攻击受了伤。 他攥紧腰间砍刀,说道: “我不逃了。” “你说什么?” 老李是县城屠户,猛地抽出刀,吼道:“老子杀了一辈子猪,就不信砍不死这帮外族人!愿跟我冲的就来,不愿的上山躲好!”说完,他举刀掉头冲下山。 身后众人骂了两句,血性却被点燃,纷纷举刀跟着掉头折返。 韩征正与外族骑兵缠斗,这群壮民突然杀回,跟在己方人马身后,专挑落马的敌人下手。单个对付不了,就两三个合围,一刀又一刀,干净利落。 五王子悔意更甚,身边亲卫见状,俯身急道:“王子,速撤!此地不宜久留!” 他扫视战场,见对方弓箭手、官军小队乃至弓弩车都部署严密,再耗下去他都不敢想象。 亲卫的话正中他下怀,五王子顿时有心退走。 他这一队一往后撤,远离战场中心,剩下的外族兵卒顿时军心大乱,伤亡更甚。 可他早已被大美锁定,大美从侧面拉弓,瞄准五王子,一声“嗖”,利箭破空而出,直取他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亲卫猛地侧拉马缰,让五王子险险躲过,箭支擦着他的肩头钉入地上。 大美一箭落空,让五王子惊出一身冷汗,他抬头望去,只见远处一个女子稳稳立在马上,目光凛冽。 他恼羞成怒,挥刀嘶吼:“本王子连一个女流都打不过?给我杀过去,斩了她!” 亲卫没拦住他,只能护着他,调转马头,朝着大美直冲而来。 五王子一行人猛扑过来,侧翼的烈阳队立刻上前缠斗。 素羽队箭矢纷纷射出。 短短一瞬,一小波混战骤然打响。 五王子提刀纵马,亲卫紧随其后,直奔大美而去。 “受死!” 五王子厉声喝喊,与亲卫一前一后,双双扑向大美。 大美横刀格挡,马背上三人瞬间缠斗在一起,刀光交错。 两人万万没想到,这女子竟如此凶悍,面对两人夹击,居然丝毫不落下风。 后方的周砚见状,拍马疾驰上前:“大美,我来助你!” 战局一变,五王子弃过大美,反手几刀直劈周砚。 周砚俯身弯腰,堪堪躲过数刀,随即挥刀回击。 大美欲上前帮忙,却被那名亲卫死死缠住,脱身不得。 刹那间,场中变为周砚独自对阵五王子,这段日子周砚的锻炼也没有断,上次受伤后,兄长们对他的锻炼严厉了不少,这不和五王子对砍也有章法。 五王子侧身避过周砚劈来的一刀,反手一记横斩,直取周砚颈侧!周砚急忙仰身躲避,肩头一沉,刀刃砍中了他,正是卓云给他护肩的位置。 刹那间,砰的一声巨响! 机关炸裂,强劲的气浪瞬间裹挟着锋利刃片,斜向弹射而出。 五王子只觉眼前一黑,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半个脑袋已被削飞。 “啊——” 周砚僵在马上,双目圆睁,整个人都傻了。 身旁还在厮杀的外族人和素羽队队员、烈阳队众人,也都吓了一跳,攻击都暂停了一瞬。 他的亲卫也傻眼了,五王子,五王子死了,这个地方简直有毒。 五王子直挺挺栽落马下,鲜血混着脑浆飞溅,大半溅在了周砚的脸上。他维持着挥刀的姿势,一动不动。 死寂不过一瞬。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他们主帅死了!冲啊!” 那名亲卫翻身下马,踉跄扑到五皇子身边。 人早已没了半个头颅,血肉模糊,早已辨不清模样。 亲卫强忍惊惧,伸手拖起五王子的尸身,在同伴掩护下边打边退。 他抬眼死死盯住僵在马上的周砚,又扫过一旁护着周砚的大美,将二人模样狠狠记在心里。 “撤!” 亲卫咬牙嘶吼,拖着尸首翻身上马,带着仅剩的残兵仓皇退走。 战场上只余下遍地尸首与断刃,再无一个站着的外族兵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