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姐姐今天也在改写剧本》 第1章 穿越成为薛宝钗 “呀,姑娘终于醒了,可是把莺儿给吓坏了!” 公司里哪个新来的员工取的花名叫“莺儿”? 昨夜因为双十一大促又熬了一个通宵的薛晴脑中昏昏沉沉的,鼻间飘进一缕缕甜香,忍不住呻吟出声,抬起手指按到太阳穴上揉了揉。 她早觉得身子不舒服,想着等这个电商人头等重要的活动过去以后就好好儿歇上几天,没想到竟在公司就晕了过去。 心里叹着自己亚健康的身体,想着回头闲下来,一定要在公司做个健身房,跟大家一起锻炼。 只是现在还是要挣扎着先回家,舒舒服服洗个热水澡,用崭新的面貌去面对大促后的琐碎狼藉。 薛晴使劲儿睁了眼睛,看到面前的情形,顿时傻了眼—— 秋香色的帐子上绣着栩栩如生的花草虫豸,她下意识感叹着,啧,这绣工,这审美…… 一回头,还有个双目通红身着玫红色褙子,梳着发髻的小丫鬟,正泪眼朦胧地看着她,声音颤颤。 “我,我怎么了?”薛晴张了张嘴,喉咙有些沙哑,就连声音也不像是自己的。 她僵硬地支起双手撑着,茫然坐起身来,望着眼前陌生的一切。 “姑娘本就受了风寒,发热体虚,奶奶说请大夫来瞧,那个不长眼的常大用就跑过来嚷嚷什么‘大爷在外头打死人’。 奶奶急怒攻心没站稳,连带着把姑娘也撞倒,将头碰在了桌腿儿上,姑娘就晕了过去,这会子可还疼? 定是姑娘撞坏了头,记不得事情了。我这就使人去回奶奶,再叫大夫来瞧。” 莺儿眼圈儿微红,声音略带哽咽,转身就要往外走。 “哎,你,等一下……” 这都什么跟什么? 薛晴只觉脑子里头有一片混沌未解,有些搞不清楚自己如今身在何方。 “大爷真的把人打死了?” 天晓得,她连这位“大爷”是谁都不知道,也弄不清什么状况,不能露了马脚,只好先顺着莺儿的话头儿问。 “千真万确呢。也是那姓冯的命不好,大爷跟奶奶说,本来是想打他一顿出出气,偏他就认准了拐子将人先卖给了自己,叫嚣着不要钱,只要人。 大爷急了,上手推了他一把,又叫小厮们上前架住他往肚子上给了几拳,焉知他身子弱不经打,竟就这样死了呢。” 莺儿好似很为她口中的“大爷”不忿,薛晴的心却“扑通扑通”跳了起来。 她似乎已经知道自己现在是穿越到哪里了! 说什么“大爷打死了人”,又是拐子,又是姓冯的,她虽不是“红学专家”,但是这剧情这么熟悉…… 她猜着自己八成是穿越到了《红楼梦》的世界里,成了“呆霸王”薛蟠的亲妹妹——薛宝钗。 而薛蟠打死的那个人,定是原著里的枉死鬼——冯渊。 如同按了什么开关一样,薛晴脑中混沌登时如同一幅画卷展开。 原身的过往记忆似走马灯一般在她脑中过了一遍,一下子让她懵了神。 莺儿瞧着她直了眼睛,急得摇着她的身子来唤。 薛晴回过神来,经过方才脑海中一幕幕闪现过的画面,她很快便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向莺儿问道: “大爷现在,被抓了吗?” 想当年打从初中的时候就沉迷于《红楼梦》,恨不得将“葬花吟”倒背如流,书中诗词吟颂唇齿留香。 如今一朝穿越,才顺利理清了现下的处境,只是要防着自己莫要漏了端倪,叫人当作异类给抓起来。 莺儿道:“姑娘这话可别叫奶奶知道,不然怕是又要担心大爷呢。” 她站起身往门外看了几眼,方才回来,轻声说: “大爷已经走啦。奶奶说叫他避到扬州咱们家的田庄上,等着应天府拿不到人,二老爷再寻那知府说话,早晚叫冯家撤了状子……” 薛晴不置可否,四下里张望着,见床边窗下一张雕花妆台,上面置着几个精致的妆盒,最大的那个上面还嵌着一面半尺高的西洋镜,清晰的照出了莺儿的身影。 溜着墙一顺儿高矮各异的组合柜,玻璃门上隐隐约约透着里头色彩不一的锦缎布匹,柜门上面挂着精巧的小锁,矮柜上头摆着果盘,放着佛手。 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 薛家豪富,这是书中对薛宝钗一家出场时的定位。 但是在后来上京之后,一家人寄居贾府,顶着贾母几次三番的嘲讽,薛家母女也只作听不懂,赖在荣国府不走。 原以为薛家是为着贾府的权势隐忍,却没想到母女两人还要晚上熬夜做针线,只为省下一点儿半点儿的用度。 薛家的“豪富”成了笑话,一日日无可挽回的衰败下去。 若是依着原著中故事的发展,怕不是也难逃“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结局。 薛晴深深吸了一口气,她自诩不是能吃苦受罪的人,而且信奉好日子由自己的双手创造。 穿越前她那么烂只会拖后腿的原生家庭,都能杀出一条血路,办了公司,做了老板,在大城市里买了房子…… 不想这么多,想想自己才买的房子不知道要便宜家里哪个吸血鬼,她心里就堵得慌。 不过她这回穿越而来的正是时候,此时薛家豪富啊! 只要能守住薛家的钱财,自己的起点不知道要比穿越前高多少! 有钱,才能钱生钱,还怕没好日子过? 原著中,薛家的败落虽是薛父死后薛蟠败家,可真正导致薛家大房一撅不振的,却是这回薛蟠打死冯渊,被一年后新上任的金陵府尹贾雨村,胡乱将他判了个“被冯渊索命而亡”的结果。 看似了结了案件,可是也将薛蟠判成了“活死人”,怕是户部挂名的皇商,也易主为薛家其他人了。 没了皇商的身份,只靠寄居在亲戚家,他们还能保住什么? 薛晴恍惚还记得书中有一回,薛蟠被柳湘莲打了,王氏心疼得不行,张口就说要去告诉自己的姐姐王夫人。 告诉王夫人干什么?还不是因为自家无力替薛蟠出头,要借了贾府的势? 第2章 见过二叔 自家无势,才要借别人家的势,不然就凭着柳湘莲一个落魄的官家子弟,哪里敢痛殴在户部挂职的皇商薛蟠? 薛晴叹了一口气,她一向自强自立惯了,若要她如原著中薛宝钗一般恭顺,事事处处以王氏的意见为主,重走一遍原著中薛宝钗的老路。必是不行的。 “大爷一个人走的?”她问莺儿。 “先时大爷打算带着那丫头一起去呢,奶奶不愿意,将人强留了下来。这会子奶奶正和二老爷还有二奶奶在正房里商议该如何平了咱们这边儿的事儿呢。” 莺儿说着话,把温度正好的茶送到她的嘴边。 “二老爷说现任的府尹要调往别处,怕他为了政绩瞎判了,叫奶奶取些现银出来,不管有没有用,先送过去堵了府尹大人的嘴,好叫他莫要现下里拿人。 后头还要等新任府尹上任之后再拿钱疏通了关系,才能销了案呢。” 薛晴默然无语,这事儿一拖,就是一年后,而那时候薛家大房已经在王氏的主导下上京避祸。 金陵这边,族人们既通过贿赂府尹从中捞了大房的家财,又因着薛蟠明面儿上销了籍,再不能在户部挂名皇商…… 到那时,母子三人不得不厚着脸皮住在荣国府借势,生怕被族人占了家财,也防着被铺子里的掌柜欺了去…… 身入局中,薛晴极快便理清了形势,也对往常读书时不甚明了的部分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有薛家上供,现任府尹怕是巴不得将案子拖得久一些,好多捞些钱财。 “我去瞧瞧妈。”她不敢耽搁,自床上翻身而起。 莺儿忙上前服侍着穿衣梳头,又赶着忙拿了几块儿点心随便就着茶水垫了肚子,悠悠往前头去。 薛家大房,兰溪院。 几个下等仆妇打扮的婆子候在外面,三三两两聚了一堆儿,眼睛不时瞥向正房中,窃窃私语。 薛晴扶着莺儿的手,踱步进了院子,那些个婆子瞧见她来,忙低头敛首,散开来去。 还未近前,便听得里头由远及近带着些许急躁的男声传了出来: “虽只有一万的现银,好歹先这么将就用着。大嫂不常出门,哪里知道那些子官老爷的胃口是越来越大。 自大哥没了以后,蟠儿也不好生经营宫中采买的生意,许多关系都淡了去。若是家中有人能将皇商一事撑起,怕此时也不必这般无头苍蝇似的求人了。” 二老爷薛明义一边说着话,摇头叹着气,恰好与迎面而来的薛宝钗撞上。 “见过二叔。” 薛宝钗下意识蹲身行礼,手里拿着一叠子银票正往袖子里塞的薛明义扫了她一眼,淡淡“嗯”了一声,带着几个抬着箱子的小厮匆匆而去。 屋里传来二奶奶郑氏低低的声音,“如今我家老爷也是为着蟠儿的事情愁得吃不下,睡不着的,大嫂刚才瞧见了?那耳鬓的白头发,可都是这两日愁出来的。” 薛宝钗进去,朝着郑氏行礼问候,郑氏向她瞟了一眼,挥了挥手,只当是回应了。 “我已经照着二弟的话,叫蟠儿躲了出去。如今只等着京中来信,许就有了法子。” 薛母王氏低着头拿帕子按了按微湿的眼角,昨儿个一说儿子打杀了人,她便第一时间叫人去唤了薛明义过来议事。 薛明义道,这样的事情,只能叫应天府先拿不到人,再慢慢斡旋,方才能运作出一条生路来。 本就没什么主意的王氏自然是对他言听计从,送走了薛蟠,又往京城王家和姐姐的夫家——荣国府贾家写了信,请薛明义帮着寻了官驿以最快的速度送往京城。 这会子见郑氏这样说,王氏点头道:“咱们都是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一家子亲骨肉,可怜蟠儿的父亲死得早,若他还活着,不过失手打死个人,又能算什么大事?” 郑氏面上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讽一闪而过,恰被才进屋的薛宝钗抬头看个正着。 “虽咱们家在金陵也是大族,只是这八房里头各有各的心思,咱们两房才是最亲的一家子。我家老爷若有半分法子,也定要帮忙疏通。 不过老爷也说了,等着新府尹到任接了印,咱们再使人打探了他的喜好……这事倒也不难办,大嫂只将心放在肚子里就是,万事还有我们老爷呢。” 王氏早就没了主心骨,听得她这样说,只是连连点头。 郑氏又宽慰了她几句,起身离开。 薛宝钗冷眼旁观,王氏对于二房极为信任,想来当初就是因着这个,才一步步耗尽了百万家私。 可是既然自己重生于这样一个关键的节点,万不能叫这事情再依着原著的脉络发展,生机也只在这一处。 “妈可曾写了信给舅舅?”她依在王氏身旁,双手轻轻握拳,帮她敲打着肩膀。 王氏的胞兄王子腾如今时任京营节度使,负责京城防务,乃是朝廷从一品的大员,就算是在京城,也是数得着的实权人物。 莫说什么“鞭长莫及”,应天府尹身处官场,立时又要回京述职,她就不信,他对于王家会没有半分顾忌。 若不是薛家大房孤儿寡母两个女子没个主见,薛蟠又是个脑子不清明的,怕是这万贯家财,也没有那么好叫人得了手。 王氏长叹一声道:“不只是写了信给你舅舅,也给你姨妈写了信,就算是他们远在京城,帮不得多少忙,好歹叫府尹知道咱们家还没失了势呢,哪里就是似个没根基的人家儿那么好欺负的?” 一席话越说越气,王氏坐在窗下的榻上,手中攥着的帕子早揉搓成一团,眼圈又红,咬牙切齿恨恨骂着: “那起子黑了心的冯家人,一心只怪到我们家,丝毫不想一想,若是没有他家的冯渊与蟠儿抢丫头,哪里就能闹出人命了? 何况你哥哥素来虽轻狂些,但到底不是杀人害命的狠心人,我听跟着他的春九说,你哥哥不过是轻轻一打了两下,那冯渊自家身子弱,一蹬腿儿死了,如何反来怪咱们——” 第3章 去信扬州 薛宝钗听见她这般咒骂声,不由暗叹,这一个劲儿的只怪责旁人,也怪道能养出薛蟠这样的纨绔子了。 “现在哪里是怪谁不怪谁的问题呢,他家统共就剩那么一个正经主子,还被哥哥打死了。不管为着什么,这出了人命,还讲什么理?” 提及此事,王氏越发红了眼睛,拿手在桌子上拍得“梆梆”作响,口中斥骂道: “那户杀千刀的人家想把咱们家当成了他冯家的钱袋子哩!我也想得清楚,断不能叫那起子小人拿住了七寸。 只等你哥哥把田庄的事情料理清楚,咱们将金陵的产业托付给你二叔,一家人上京去,有你舅舅和姨妈护着,看他们一个小小的冯家能翻起什么浪来?” 薛宝钗听她将这样的人命大事都怪到死者身上,自己的儿子倒似是一点错处都没有,也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 半晌,她才悠悠开口,道:“妈这样把信送到京城,再等京里回信,说不定应天府尹早下了签子拿人……” “不会的。”王氏面上一丝慌乱一闪即逝,“你二叔才拿了一万两银子的银票出去,再加上那几箱子东西,怎么也能拖那府尹些日子。 退一万步说,若是那府尹收了钱却不肯做事,回头我自与你舅舅和姨妈说,吃下去的,都叫他给咱们吐出来!” 话说到后头,又似是发了狠一般,转瞬便又泄了势,就算到时候叫他吐出来,怕这会子薛蟠被拿下大牢也要受罪。 一时间王氏心下又惶惶不安起来,念叨着不知这时薛蟠走到了哪里。 宝钗没有理会她的絮叨,想了想,问道:“二叔哪里又有官驿上的熟识?莫不如妈再写封信,送到王家,叫人快马加鞭送到京城,许还快些。” 王氏叹了口气,道:“我的儿,这话哪里还等你说,我早间便差了常大用送了信儿过去,你二表哥说立时便叫人送了信进京。 只是你也说了,这京城路远,这一来一回的,费得许多功夫,如今还是要花上些许银子,把应天府尹打点好了,叫他莫要急着拿人才是正经。” 宝钗点了点头,反正银子已经给了出去,任他们拿了一万,花出去三千,只要是做了事情,旁的便先不论。 不想再听王氏一个劲儿念叨冯家和那拐子该死,带累了自家,薛宝钗便借口头痛,先回房去。 王氏这才想起,薛宝钗先前撞晕了过去,虽使人请了大夫来瞧,但是自己心慌意乱之下,没有询问清楚。 此时才又叫薛宝钗至近前,要看一看她额上的伤可好了。 薛宝钗笑着道:“不是多大点子事,妈让人找的那大夫极好,把他开的那药喝了,又睡一觉,也就好了。” 回到自己房中,靠墙设着花梨大理石大案,上头摆着一个西洋银镀金镶云母盒,挨着次第摆着个汝窑花囊,里头插着三两枝和卧房内同色的红梅。 许是因着这几日事多,红梅的花瓣零落掉在案上,无人打理,反别有一番趣味。 案前置着一张书案,书案上笔架、笔海、镇纸等样样齐全,还有一本翻开倒扣着的书,宝钗上前拿起,见上头封面上写着《梦溪笔谈》四个字。 薛宝钗望着这书不由怔怔,在原身的记忆中,薛父在时,也是极偏疼这个知礼早慧的女儿,也是将她捧在手心儿里养大的。 这本书,便是他在外头看到,特意给女儿带回来的,还道日后若有机缘,也学着三弟带着孩子们走遍大江南北,好多长些见识…… 后来薛父一场急病去了,留下孤儿寡母,薛蟠一向又不知事,家业已显凋零之象。 许是原身留在身体里的执念,没来由的,薛宝钗心里一阵酸涩,眼前便蒙了层雾气一般。 她转身往书案后的椅子上坐了,闭了眼睛,摒弃心中杂念,思量起眼下的困局有何破解之法。 当先最要紧的,是不能叫薛家族人把事情拖下去。 时间跨度拉长了,往知府衙门里头送的银子便如同流水一般,到时候穷了薛家大房,富了两任知府,肥了薛家的族人。 最后家里唯一的男丁薛蟠再被判为一个“死人”,户部里销了籍,也不知道要便宜了哪一个。 届时薛家大房被搜刮一空,还要感念族人帮扶的好处,实实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原著之中薛家自有百万豪富,就算是薛蟠再败家,也不至于就叫母女两个还要熬夜做绣活补贴家计。 薛家母女厚着脸皮在贾府里住着,连个像样的宴席都置办不起来,硬生生顶着贾府主子几次三番的挤兑也不说走,说不得就因着现下这桩事掏空了家底子有关。 她薛晴在现代一无所有,尚且能够白手起家,如今薛家还不曾败落,手中这么多的钱财,断不能再依着原著的剧情线败落一空。 既然叫她穿越了过来,又在这般要紧的节点,定要将这事在可控范围内解决。 薛家的族人之所以拿捏准了大房的命脉七寸,无非是因着大房只有薛蟠一个男丁,不顶事不说,还总是惹事生非。 这回打死了冯渊,照着原著的说法,又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四大家族的势力保护下,应天知府并不敢得罪了四大家族之一的薛家。 而一年之后,贾雨村到任应天知府,方才将此案断决。 想起贾雨村,薛宝钗忽又想起,他原因贪腐被革职,后来给林黛玉做了西席,在林夫人贾敏去世之后,曾护送林黛玉进京。 他的起复,也是林如海为报其护送女儿的情意,去信请托了贾政,一应钱财花销皆都为其打点妥帖。 薛蟠此去避祸,是去了扬州的田庄上…… 一念及此,薛宝钗倏然坐直了身子,吩咐莺儿伺候笔墨。 略思忖一番,她运笔如飞,不多时,便写就一封书信,待纸上墨干,才将其小心折起,放入信封之中,用火漆封上。 又想了想,重新执笔在信封之上落笔: 侄女薛氏宝钗谨叩林家姑父亲启。 第4章 冯家老仆 叫人唤了管家常大用来,薛宝钗问了他是懂得骑马的,便叫莺儿把信递予他收好。 “你快马加鞭将信送到扬州巡盐御史府林如海大人手上,若是门房不肯接,便道咱们金陵薛家是京城荣国府的姻亲,得了王夫人的话儿,求见林大人……” 自她穿越之后,承了原身的记忆,曾在三天之前,这个常大用便托了人求到她面前,想为女儿谋个出身,日后从主子小姐身边出嫁,也好寻个好人家。 当时的宝钗不置可否,并未理会他,现下便把他叫来,予他承诺,令他帮着自己做事。 薛家与林家并非直接的亲戚关系,而同是荣国府的姻亲,若是使个不知所谓的人过去送信,怕连盐运府的大门都进不去。 常大用是个心里有成算的,趁着家中管事去田庄收租,送了厚礼,才把自己自乡下田庄调用进城,偌大一把年纪,平日里不过做些跑腿的活计。 此时得了薛宝钗的承诺,常大用两眼生光,面显激动之色。 薛家豪富,家中得脸的管事数完一只手,尚还数不到这个常大用,这回薛宝钗愿意用他,已是令他激动非常。 更加上她许诺的这些,把自己的妻儿都接进府来,那假以时日,自家不也同着府里其他人家一样,经过三四代的经营,成为薛家的世仆? 到时候,怕自己也能如旁人一般在主子面前是个得脸的,日子也有了盼头。 常大用喜得接连磕了好几个头,将自己的胸脯拍得“梆梆”作响。 “大姑娘放心,只要我常大用还有一口气,定不会将此信遗失。” “去吧,一路小心。” 宝钗温声道,目送着常大用转身出门。 而后,她站起身来,思忖了半晌,“我们去见一见那位为主子讨公道的老仆。” 莺儿忙上前扶了她,道:“我去叫我爹带了人来护着姑娘。” 宝钗轻笑,摇了摇头,“人家是要公道的,我只与他讲道理就是,带那么些人做甚?” ----------------- 冯家院内,许老爹许是累了,靠在黑漆大棺材上头闭目抽泣,听得有人扣门,缓缓睁开了眼睛。 只听“吱呀”一声,虚掩的院门被推开,一个身着杏白色暗花圆领袄,下身搭着茶白色袄裙的十来岁小姑娘俏生生地立在门边,柔声问道: “敢问这里可是冯渊冯公子的家?” 许老爹使劲儿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先前不曾见过她,颤巍巍起身,走了过来。 “我家大爷是姓冯单讳一个‘渊’字,只不知道这位小姐是哪一位?又为何来寻我们大爷?” 薛宝钗闻言走下台阶,冲着许老爹盈盈一礼,许老爹不敢受她的礼,忙侧身避过。 “不管小姐是哪一位,我家大爷也不得来见了。前些日子我家大爷与薛家的人争个丫头,叫薛家的人打死了,如今躺在棺材里头,怕是没法子与小姐说甚么了。” 许老爹抬手用袖子擦着眼泪,哽咽说道。 薛宝钗一声长叹,打从莺儿手里接了香,对着冯渊的棺材拜祭之后,心里默念着: “非是我不肯还你一个公道,只是我也是异世来的孤魂野鬼,咱们俩同命相怜,你到了地下也莫要怪责于我。” 自她知道自己穿越的处境之后,便对这神鬼之事十分忌讳,如今当着逝者,心内亦是惶惶,只是面上不显。 薛宝钗转过身,又向着许老爹福身一礼,“老爹仁义之仆,叫我自惭形秽,今日也是替我那不成器的兄长过来弥补一二,好为冯公子解决些许后顾之忧。” 许老爹愣了半晌,才明白了她的身份,不由伸着颤抖的手,指着她“你,你,你”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自打他家主人冯渊被薛蟠打死,他递到应天府的状子如同泥牛入海,不闻半点音讯。 薛家除了来了个管事,与他和谈不拢,便叫嚣着让他去告,将个许老爹气得半死。 打那之后,他一遍遍的跑知府衙门,总是被人三言两语敷衍了出去。 有精于诉讼的讼师同他说,这是薛家给知府大人送了好处,只要这府尹在任一日,他这案子便结不了。 “我知道冯公子幼失怙恃,是许老爹恪尽本分,将他拉扯大,对外虽说是主仆,实际上却情同父子。” 宝钗的声音柔柔响起,许老爹睁着有些浑浊的双眼看着他,嘴巴嗫嚅几回,一甩手,一皱眉,恨声道: “我与你们薛家人有什么好说的?应天府尹贪赃枉法,包庇薛家,他不肯捉人,我就算是讨饭,也要熬到不畏薛家强权,愿意为民做主的青天大老爷上任……” “许老爹自是能熬,可是冯公子呢?”薛宝钗疾声打断他的话,声音脆亮。 许老爹心下着恼,才要再撂狠话,便听薛宝钗又道: “冯公子与许老爹相依为命,情分非比寻常。如今冯公子英年早逝,尚未娶妻,亦未留下子嗣,日后怕是连个烧纸的后人都没有。 更别提许老爹年岁已大,也不知道百年之时,谁人给养老送终……” “你莫要再说了!”许老爹大喊一声,唬得莺儿连忙上来战战兢兢将宝钗护在身后。 “若不是你们薛家的那个浪荡子打死了我们大爷,哪里又能叫你这个小丫头片子跑过来说些子风凉话! 我劝你还是趁早离开,莫要等你许老爷真个生了大气,不管少爷小姐的把你捶上一顿,你才知道厉害!” 薛宝钗幽幽叹了一声,将莺儿打自己面前推开。 “许老爹只认为我是说的风凉话,却不知道我正是抱着解决问题的心而来,才与你说这些。 斯人已逝,还是要看顾着活着的人,如果我说,日后许老爹养老的问题,由我薛家一力承担,如何?” 许老爹怒目而视,才要拒绝,又听薛宝钗道: “至于冯公子的后人香火,也不是不能解决。据我所知,冯公子自还有远房旁支的族人在金陵,只许是不愿意得罪我们家,所以才没有人帮着冯公子出头。” 第5章 让他们告去 本来气势正盛的许老爹一时哑然,他虚握着拳的手紧了紧,又颓然放下。 “若是我提议,打从冯家远房族人里头给冯公子选个天姿聪颖,人品厚道的嗣子,从现在至他娶妻生子,一应开销都由我薛家一力承担,许老爹可觉得行?” 望着眼前少女透彻清明的眼睛,许老爹犹豫了半晌,问道:“你们薛家的话,我还敢信?” 薛宝钗微微笑道:“老爹不必信我,若是老爹觉得我这弥补的条件还算有诚心,我便同老爹一起去应天府撤了状子,并请知府大人做个见证,立下字据,你我各执一份,以作凭证,如何?” 许老爹踌躇着不吭声,薛宝钗又笑着说道:“老爹若是还有些犹豫,咱们倒是不急,只等你慢慢想清楚了再说。” 说罢,又打怀里拿出来一锭银子,放在了冯渊棺材的一角。 “给冯公子治丧也是大事,我一个女儿家,不便为冯公子做些什么,只拿些俗物聊表寸心,还请老爹勿要推辞才是。” 她顿了顿,复又开口,“冯家如今也无人帮忙,里外里的事情都靠着老爹一个人,我这边也就不多打扰。三日之后,我再登门,希望到时候成与不成的,老爹能给我个准话儿。” ----------------- 青帏小车慢慢悠悠走在昨夜才下过雨的青石小巷里,车声辘辘,里面细细碎碎传出少女的说话声。 “姑娘,这会子大爷躲了出去,奶奶也在收拾东西准备要进京,哪里有同这冯家说和的意思?若是回去后奶奶不同意照着姑娘的意思管冯家的事,姑娘岂不就夹在中间没个自处的法子了?” 莺儿的眉皱成一团,一脸的苦恼,向宝钗问道。 薛宝钗回神,笑道:“你莫要胡乱打听,我自有我的道理。” 莺儿知道自家姑娘看着温和,其实性子却最是古怪,见她如此说,忙噤了声不敢再问。 王氏在家里早坐立不安,见她主仆回来,忙站起身迎了上来,还未开口,眼圈儿便红了。 “我的儿,那个孽障已经犯下如此滔天的祸事,我还叫你一个女儿家只带个丫鬟出门,若是出了什么差池,我可怎么向你父亲交待——” 话未说完,便又哽咽,举着帕子将略湿的眼角按了又按。 “妈,哥哥既犯事躲了出去,这事总要有人去处理。若是托了亲族,到底与咱们隔着肚皮,最后说不得要倾家荡产也未必能妥善处理。 咱们家虽有钱,可父亲走后,哥哥不善经营,早就一日不如一日。若不能提前打算,事到临头了再去慌乱,却是没有什么用处。” 薛宝钗叹了一口气,温声安慰说道。 王氏也不知道将她的话听进去没有,拉着她问:“那冯家是如何说的?” 薛宝钗唇角微微上勾,露出一抹清浅的笑意,心内微凉——母亲的心到底还是偏着哥哥的。 “还能如何?冯渊本就是父母双亡,留下的资财到底是要叫族人分了。如今他要上告,一来是因着那个老家人心疼主子,要替他讨个公道; 这二来,也是想多得些钱财,好为着自己养老有个结果。我不过依着他所求做了些许承诺,他还有什么不同意的?若是叫府尹去判,怕是还得不到这么些。” 王氏拍抚着胸脯,松了口气,这才坐了回去。 又想起来问道:“宝儿许了多少钱财与他们?若是太多了,咱们还要预备着进京,怕是拿不出来。” 薛宝钗叹了一声,“妈如今又舍不得钱,哥哥当街打死了冯渊,多少双眼睛都看见了,应天府尹也不敢明晃晃罔顾了王法,要不然,他不接这状子不就得了? 既接了状子,总要给个结果,妈觉得若是冯家告下去,哥哥又能得了什么好结果?与其叫他们一而再,再而三的逼迫,不如舍些钱财了结了此事,才是正理。” 饶是如此说,当王氏听到宝钗应承了替冯渊养嗣子,并养着那老家人,还是被吓了一跳,忍不住埋怨她实在过于大方。 “那老仆也就罢了,有口饭吃饿不死就行。可宝儿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哪里知道养个孩子需要多少花费? 到时候生个病,淘个气,不知多少银子往里头填不停。咱们家虽说有钱,到底也不是要为着旁人养儿子的。” 宝钗笑道:“好歹只是许出去了,妈若觉得不行,就说我一个女儿家说话不作数,只让他们告去。 咱们家哪里是真个怕他们告的?就算有什么事,把哥哥抓了,咱们也不是没法子。” 她虽是笑着,但是话里却大有撒手不管的意思,王氏本没什么主意,又怕她真个撒手不管,纠结了半晌,方才皱着眉头勉强点头同意。 薛宝钗又问起薛蟠,王氏只道扬州路远,他若一路玩玩停停,怕不是要走上十天半个月才到。 自原身的记忆中可知,这“呆霸王”虽是个憨直呆傻的,事母却算孝顺,对待自己这个妹妹也算不错。 如今虽躲出去避祸,每隔两日还知道差了人过来问问家里是否发生了什么事情。 王氏又道:“你姨妈来信催得紧,我忖着如今公主招伴读,咱们家也勉强够格,不如带你进京待选,也叫你哥哥将京中产业收拢打理,莫要将你父亲留下的这般家业荒废了去。” “公主招伴读,也是姨妈告诉妈的?”宝钗歪了头问道。 “咱们家也是皇商,本就在采选的范围里头,自有个名额,哪里用她再告诉我。”王氏笑眯眯说道。 “你大表姐元春早两年进宫做了女官,你姨妈在贾府老太君面前也极为得脸,你那表嫂凤姐儿进门前,也都是你姨妈当家理事。 咱们家现在虽然没落了,但若在你姨妈面前,有她看护着,旁人也不敢造次,进京后依着她过活,也更妥帖些。 这回若你能被选上,在皇家面前得了脸,等公主出了阁,再给你寻个好夫婿,到时候咱们家才是真正好起来了呢。” 第6章 重振家业 王氏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做着美梦,宝钗“扑哧”一声笑了。 王氏以为她是笑自己异想天开,不悦道:“你年纪小,到底浅薄些。我这回想要入京,一来是为着公主采选伴读,二来,若是伴读选不上,也好为你的婚事筹谋一番……” 书中的薛宝钗到最后也没成了公主的伴读,反在大观园里不分个白天黑夜的到贾宝玉的怡红院里坐着,又帮着宝玉绣肚兜子,叫后世多少人笑话? 她自问没有这么厚的面皮,也没有攀权附贵的心。 更遑论在明知道贾家大厦将倾的情况下,傻了才往里跳呢。 “妈也是浑忘了,公主才多大年岁?六七岁?或者再大些,顶多八九岁?我比她可大着不少呢。 等公主出阁,你家女儿早成了老姑娘,到时候还能寻个什么样的好夫婿?”宝钗笑道。 王氏最是不爱听宝钗说这个,眉间已经皱了起来。 对于她这样的内宅妇人来说,未出嫁的女子就该当不遗余力的为自己抬高身价,日好谋个好夫婿才是正经。 哪里事还未做,便说这些丧气话,当真是晦气得很。 薛家现下虽也还算是大家族,可薛蟠实在不成器,如今在族里说话早没了分量。 她家宝钗自来聪慧沉稳,教养得好,模样也过得去,若是好好儿筹谋,不愁不能嫁个好人家。 要不然,她折腾这么些功夫非要上京,又是图的什么? 还不是为自家奔个好前程? 如此想来,这心里便有些不得劲儿,不由得将手上的茶碗放在桌案上,开口说道: “虽说和公主差着岁数,可我的女儿要模样有模样,要才学有才学,回头若是将名声传了出来,你的亲事也比现在好说得多,总好过咱们家现在只能相看些商户人家的子弟。” 虽说她当年读《红楼梦》的时候就觉得这位慈姨妈最是个口甜心苦的,好听话哄着女儿,家财都给了儿子。 如今真切听到她嘴里说出这些盘算,薛宝钗还是忍不住挑了挑眉,心里忍不住“呵”了一声。 难道在她看来,薛家的前程都只在女儿嫁没嫁个好人家? “母亲就没想过,父亲虽没了,哥哥如今惹下的祸事眼看着也能消弥,我们还有重振家业这条路可走呢?” 薛宝钗试探着问道。 “哎,我倒是想,只是我瞧着你哥哥还是个孩童性子,一日日的只知道玩乐,不知哪一日才能长大,把家计担起来。” 王氏听了她的话只是摇头叹气,随口说道。 薛宝钗咬了咬下唇,才要开口提议叫她考虑自己来打理家业,便听得外头管家来报,道是早间才拿了银子出去的二叔薛明义来了。 “若是个公正无私的,非要依着律法处置,怕是蟠儿打杀人这事不好了结,不如大嫂带着孩子先行进京。 听说王家舅爷时任京营节度使,大权在握,这官场上头,向来官官相护,光是看在王舅爷的面子上,想那新任应天府尹也不会将事做得绝了。” 薛明义皱着眉头,一边摇头说着。 “那,若我们走了,这事拖了下来,日后当是不会再提了?”王氏忙问道。 她也是大户人家出身,心里自是清楚,若是薛蟠背着个“杀人犯”的名头,对于她们在京城内宅中交际,可是没什么好处。 “那怎么可能呢?”薛明义叹道,“只是叫蟠儿先行躲出去,在王家舅爷府上先躲一躲,叫那府尹不好拿人。可这边儿还是要拿钱银来疏通。 就是不知道新来的府尹是不是个贪的,若是个清廉的,有个三五千两填满了胃口自然最好。若是个贪的,怕是几万银都打不住。这有句话不是说,‘衙门口儿,朝南开,有理没钱莫进来’。 他们冯家举告的是这等杀人的罪过,眼下比的就是谁家能往里砸钱买命。不拘咱们要出多少银子,能换回蟠儿一条性命,怎么算都是值得的。” 王氏不由傻了眼,下意识望向一旁垂头眼观鼻,鼻观心的宝钗。 “大嫂,此时可不是心疼钱财的时候,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大房如今就蟠儿一个男丁,可万万不能出什么差池了。”薛明义劝道。 话是这个理儿,若是没有宝钗亲自去与冯家商谈,怕是如今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只是现在不是谈下来了? 虽说帮冯家养孩子也花钱,可是这日子富有富的过法,穷有穷的过法,又不是没法子变通,为何要去与那新任的府尹送几万银求通融? 且今儿就筹了万两银子给了出去,连个响儿也没听着,就开始敦促她莫要心疼钱了,以后怕不要把家底儿都填了进去? 王氏灵光乍现,聪明了一回,道:“多谢二弟为蟠儿的事情奔波劳碌,只是此事干系重大,如今蟠儿又不在家,这事儿我一个妇道人家做不得主,还是要同他商议后再说。” 薛明义这回来本也不曾抱了什么希望能立时把事定下,点头表示理解。 “大嫂还是莫要耽搁时间,差了人去把蟠哥儿唤回来。既要出远门,家里的事情还要安排好了才行。” 王氏一一应了,送薛明义出了门,回来后一甩帕子,啐道:“一个个儿都想当咱们的家,没安什么好心。” 回到屋中,王氏再看向宝钗,心境已是有些不同,先时还嫌宝钗私下许给冯家老仆那样的条件,是擅作主张,如今一对比,还是自家女儿办事更得她的心意。 “妈,除了自家人,哪里还会有人真心替咱们盘算。”宝钗也适时吹起了耳边风。 这二叔是个什么心思,她暂且不知,八成是为着拖长了冯家的案子,一点点儿把大房的家财都变成二房的。 可她现在筹谋的,也是大房的家财为己用,如今看着王氏将家里盯得紧,一心只把薛蟠一个当成大房的当家人。 自己若想达到目的,怕还要费一番功夫,但只要事情有个开头儿,剩下的,不过是水磨功夫罢了。 第7章 不如杀了我罢 王氏点头,用帕子按了按湿润的眼角,“你父亲没了,这亲族间的情分也就淡了。除了自家的骨血,谁会在意咱们娘们儿几个的日子怎么过?” “恕女儿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若真个咱们一走了之,将家里的事都托付给族里,这人心隔肚皮,谁知道谁是怎么个考量?”薛宝钗继续扇风。 “对,正是这个理儿。既如此,咱们就替那冯家养了孩子,也叫那姓冯的在泉下瞑了目,省得到阎王爷面前告你的哥哥的状。 明儿我就陪你一起去,接了那冯家老仆,去府衙里撤了状纸,再把你哥哥接回来,把这事儿早些了了,我方才能安心。” 王氏不再迟疑,立时唤来贴身丫鬟同喜、同贵,将自己放契纸和银票的箱子搬来开了锁,当着宝钗的面拿了银子出来点数。 宝钗垂眸沉思片刻,再一次试探道:“咱们是商户人家,就算有当大官的亲戚,可自家立不起来,在亲戚面前说话总是没了底气。 既家里有这样的底子,何不像爹那样把生意做起来,也不荒废了咱们家‘皇商’的名头,免得可惜了父亲的心血。” 听得她这话,王氏抱着箱子的手微微顿住,仔细想了想,颔首道: “我儿说的极是。咱们马上又要进京去,虽说不过是在户部承接些杂物采买,可只要顶着皇商的名头,我儿的亲事也好说许多。” 说着,她一连声地唤同喜,“叫管家快马加鞭去扬州把大爷请回来,只说此间事了,我们收拾收拾就要上京,叫他莫要误了行程。” 在王氏眼里,只有这个不成气的薛大傻子才是支应门户的,自己就算再怎么暗示,她也听不懂。 “妈,你瞧着哥哥是个机灵会做生意的人呢?”薛宝钗没好气道。 王氏闻言皱起了眉头,道:“宝儿,不是你说的,要把家里的生意做起来?不交予你哥哥去打理,又该当靠着谁去?” “母亲,女儿自问冯家这事处理得结果尚可,若是能将家里的生意交予我来打理,或许——” 宝钗的话还未说完,便被王氏一口回绝。 “你哥哥再不成器,也是咱们这一房唯一的男丁。你就算是再有本事,日后也是要嫁到旁人家去当家理事的。何况一个女子,又如何好抛头露面做生意的?此事断不能行。” 薛宝钗心中似堵了一团棉花般,热腾腾地说不出话来。 她这时方明了,为什么当初读《红楼梦》时,总觉得原著中薛宝钗明明看起来精明又世故,却总给人一种违和的感觉。 纵然她再有才华,再有心计手段,有这样的母亲早早给她胡乱规划了她要走的路,一个困居于内宅的闺阁女儿,又有什么能力反抗? 索性她这会儿也收了声,不再与王氏鸡同鸭讲,似王氏这种内宅妇人,她已经认定的事情,就算说得再多,也是没有什么用处。 薛蟠自打杀了人之后,也知道害怕,不敢在金陵近郊的田庄上躲藏耽搁,一路不敢停往扬州去了。 待到了地方才安顿下来没几日,便见到常大用夜里来投,道是奉了大姑娘的命要去巡盐御史府。 薛蟠不由询问,奈何常大用嘴紧得很,只说替大姑娘送信,旁的一概不知。 问起信来,他又道是自己藏得好好儿的,不能给薛蟠看,直将他气得“哇哇”叫。 后头一想,妹妹既然认识这种朝廷实权官员,说不得便能解了自己身上的官司,便又催着常大用快些行事。 等第二日常大用办完了事回来牵马,薛蟠得知他拿了回信,更是忙不迭的收拾东西要同他一起回来。 半路上又碰到王氏差来寻他的管家,越发比常大用还着紧了几分,才不过三四日的功夫,便从扬州回了家。 常大用向宝钗交托了林如海的回信,即便退下。 面对着眼前这个原身没什么本事还只会惹祸的同胞哥哥,薛宝钗忍不住促狭心起,捉弄他道: “哥哥只道旁人胆小,不知道应天府尹只要换了人,便要使了差役过来拿杀人凶手归案呢。” 薛蟠心中害怕,面上却强自镇定,气哼哼叫嚣道: “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就算是叫砍了头,不过是碗大个疤,三十年后,薛爷爷又是一条好汉,我怕谁来?” 王氏啐他,“在你妹妹面前还这样混说,着实该当打嘴!你这几日在外头快活,不知道你妹妹亲自去寻了冯家的许老爹,答应给他养老,又给冯渊养嗣子才算了事。 如今你回来了,不说好生谢过她,反说这些浑话,叫我说,还不如不管你,只等换了新主官,过来将你拿了,吃上几日苦,就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薛蟠连声叫冤,他虽连夜出发逃了出去,没想到这到地方才几日功夫,气都不曾喘匀了几分,便又往回赶,如今倒被母亲这样指责,心里实在委屈得很。 倒是宝钗因有旁的心思,并不在意他如何说的,只问他:“如今此间事了,哥哥接下来可有什么打算?” “我能有什么打算,不过是吃饭睡觉那些子事罢了。” 薛蟠往旁边一溜儿椅子上坐了,随意歪着,翘起二郎腿,一副无赖模样,看得王氏皱了眉头。 “咱们家现在虽号称有‘百万巨富’,不过我冷眼瞧着,每年所获利润却是逐年在下降的。 若是哥哥还不好生打理,咱们家说不得就要在皇商之中被挤到边缘,日后再说不起话了。” 听得妹妹说起这些,薛蟠忍不住头疼起来,面上皱成一团。 “我素日只管吃喝玩乐、出去作耍,若是叫我看账管事,不如杀了我罢!” 王氏看着他这副扶额怪叫的模样,瞪了他一眼,骂道:“你父亲若是没死,任是你玩乐到头发花白,儿孙满堂,谁又管你? 如今咱们家只望着你能立起来,撑起家业,若你不成,又叫我们娘儿们怎么活来?” 一语未了,眼圈先已红了。 第8章 莫叫父亲来寻我 薛蟠讪讪然道:“妈且莫恼,非是儿子不肯上进。只是你家儿子有个几斤几两的本事,妈难道还不清楚?若是守成,总短不了咱们母子几个的使费,还花那功夫做甚?” 你说他傻,他有时候又聪明得很,似这般洒脱的发言,平常的纨绔子弟倒不曾有这番觉悟的。 “哥哥既不愿意费这个力气打理生意,不若交给我练练手,总归日后我要是出嫁,也要学着当家理事。 既如此,何不就由着哥哥在外头抛头露面,我在内宅之中与哥哥做个账房管事? 若我有什么不懂的,就向哥哥请教,哥哥只消在我要用人定议之时行个方便即可,在外并不会损了哥哥的威仪。 这样的话,岂不是一举两得?妈觉得可还使得?” 宝钗再一次趁机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只是这回,她劝说的对象从王氏变成了薛蟠。 薛蟠的话里意思极为清楚,他只想享乐,不想劳心费力打理什么生意。 既如此,便从这方面入手劝说,许他个“富贵闲人”,若能叫他动摇了心意,自己也好早些达成谋算。 “女孩子家家的,当以贞静为要,说什么做生意的话?你千万莫要再提。”王氏沉了脸,有些不悦道。 反是薛蟠摩挲着下巴想了一时,喃喃道:“若是不叫我守着家里的生意,还不断有钱花用,又有什么不可呢?左右都是家里的事情,妹妹又如何管不得了? 且妹妹也说,她在家中稳坐,只需要我出面的时候才叫我应酬就是。妈莫要急,我倒觉得妹妹此计十分之好。” 他对着宝钗竖起了大拇指,“这回在扬州我才知道,妹妹竟然还与盐政老爷认得,我听说,这巡盐御史虽不过只是个七品官儿,却是实权,极为要紧的。 咱们家若是能与盐政老爷搭上线儿,何愁生意不能做?只可惜我一向与那些官老爷没甚么交际,却是帮不上忙。” 宝钗抿嘴轻笑,“我也知道哥哥的心,虽不大理会生意,却对妈极是孝顺。我想着,哥哥既不愿意管,我便假托了哥哥的名号去管。 若是能挣得几个钱,顾着咱们母子的嚼用,也叫哥哥少费些心思,只管玩乐岂不更好?” 薛蟠登时来了精神,在椅子上略直了身子,笑道:“我觉得此事甚好,只是妹妹管了家,会不会叫我莫要花多了?到时候再多个妈管着,我可是不愿意的。” 薛宝钗闻言“扑哧”笑出了声,“若是我能挣着钱,还管哥哥花几个子儿?这世人整日里熙熙攘攘,皆为利来利往,不都是为着过舒心的日子? 有时我也在想,本来极稳当的生意,为何这几年的收益越来越少。本想要问一问哥哥,又怕哥哥脸面上下不来,索性不言语。就是怕父亲泉下有知,忍不得了,夜半再来寻了哥哥,那可如何是好?” 经她这般一说,青天白日下,薛蟠却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他摇着头,摆手道: “我反正是不惯与人耍心眼儿,那些账目我也瞧不明白。妹妹既有心思,就自家管去,只莫叫父亲大半夜来寻我。” 王氏虽不欢喜宝钗吓唬薛蟠,但也知道她这个儿子自来吃喝玩乐最是在行,若要做生意,现在一天不如一天的收益就是无声的证明。 ——他真的不是那块料。 宝钗虽早晚要嫁出去,可依着现下薛家的阶层,想要嫁个好一些的人家,怕还要慢慢等待机会。 莫不如叫她就在家里管起账,日后若有贤名儿传出,也在婚事上面添些份量。 有些高门大户的长子长媳自是高攀不上,可若是受宠爱的次子,自家再辅以丰厚的陪嫁,说不得还可以图谋一番。 届时若能攀上高亲,薛蟠便是再胡闹,也有妹妹一家帮衬,待他成了亲生下儿子,自己带在身边好好教导,才是薛家的指望。 如此想着,王氏便也不似先前那般极力反对,只是意味深长地提醒宝钗。 “你一个女儿家,早晚还是要嫁出去的。家中生意不管你管成什么样,以后都还是你哥哥的,你可莫要忘了本心。” 宝钗垂眸浅笑,温柔缓声道:“妈且放心就是,我自有分寸。” 一抬眼,看见一旁怯生生立着的身形单薄的香菱,她眉心一点朱砂痣,眼眸微动,整个人便似一朵盛放的菱花般鲜活起来。 想在现代看的不管是哪版结局,香菱都是以死谢幕…… 似是感觉到宝钗的目光注视,她不自然地将头撇向一边,垂了眼帘。 宝钗又去了冯家,许老爹这些时日也去了冯家族内寻人商量,只他去了,好似个瘟疫一般,多数人见了他,连对视都不敢,直叫人心寒。 现任的族长是冯渊的远房族叔,听闻许老爹想给冯渊在旁支过继个儿子,沉默良久,问他: “你帮着渊哥儿过继嗣子倒是小事,日后又当如何把他养大,可曾想得周全了?大家现下日子都不好过,偶尔伸把手倒是可以,若是时不时要接济,怕是不得行。” 许老爹深深叹了一口气,仿佛又苍老了几分,将薛宝钗同他的许诺与族长说了。 听得是薛家主动求和,还要帮着许老爹养育冯渊的嗣子,冯家族长长舒了一口气,里头竟透着几分轻松。 他们冯家主枝不盛,冯渊这一支更是单薄,若能叫他死后不断了香火,思来想去,若是薛家肯拿出钱银来抚养冯渊的嗣子,竟是最好的解决方法了。 是以这回薛宝钗再来,许老爹便同意了,同着宝钗一起去了知府衙门,没想到,却在这里碰了壁。 “这是应天府衙,不是你们家的院子,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这状子想递就递,想撤就撤,把我应天府衙门当什么了!” 应天府尹挺着个大肚子,气极败坏,唾沫横飞,将个惊堂木拍得震天响。 许老爹四肢伏地,瑟瑟不休,他没想到,这有朝一日不告状了,想撤了状子都要看官老爷同意不同意。 第9章 冷香丸 这下可怎么办才好? 许老爹忍不住看向一旁堂上站着的薛家管家。 只见薛家管家李升打从袖中抽出一封薄信,交予门子呈送到应天府尹面前案上。 “怎么?当堂行贿?你们薛家,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应天府尹一挑眉,轻蔑地抬头看了堂上淡然以对的李升一眼,冷哼一声,拿起来了案上信封。 薄薄的信封没有什么重量,里面许或是——银票? 应天府尹小心地遮掩着,将信封里的薄纸轻轻拿出来,打开一看,不由黑了脸。 还特娘的真的是封信! “好大狗胆!你敢戏耍本官!”应天府尹大怒,又将惊堂木一拍,许老爹浑身战栗不休,更是头也不敢抬。 “呵呵,大人久在金陵做官,当也该知道,我家主人乃是薛氏大族,与金陵贾、王、史家皆联络有亲。 这信乃是我们亲家贾府的姻亲,如今在扬州任职的盐政御史林大人的回信,府尹大人一看便知究竟。” 李升不慌不忙,将袖子抚平,站直了身子,把手背在了身后,淡然一笑,缓声说道。 ----------------- “许老爹若是寻着了合适的人,只管登门来找我,门房那里我也会嘱咐分明,定不会叫老爹受了委屈。” 打从知府衙门出来,临分别时,薛宝钗声音细细柔柔的同许老爹嘱咐道。 许老爹此时还如同在梦中一般,将才府尹大老爷那雷霆之怒,几乎要将他的魂儿都吓破了去。 没想到薛家的管事只是拿出来一封信,就叫他立时换了面色。 怪道冯家人一直不肯为了冯渊出头,得罪薛家,似薛家这般连府尹都要给面子的人家,果然不是他这等平头百姓得罪得起的。 送走了许老爹,薛宝钗回到家中,恰遇薛明义的管事张胜送来帖子,请王氏携薛蟠及宝钗过府赴宴。 “除了我们,二叔还请了谁?”宝钗将名帖放在桌上,温声问张胜。 张胜笔挺站在当地,低头答道:“只请了大奶奶并蟠少爷和小姐过府用家宴,想着蟠少爷许是要喝酒,又请了郑家的几位少爷作陪,其他并不曾请了旁的人。” 王氏爽朗笑道:“想来二老爷和二奶奶知道我们有进京的心思,才要在临行之前同咱们多多契阔,等咱们走了,怕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儿才能再见呢。 你且回去同二奶奶说,叫她将好酒好菜备上,明日我们定当准时过来。” 宝钗但笑不语。 世代经商巨富的薛家,向来重利而轻离别,就算是薛明义的两个亲儿子出外行商,他都不一定会这般恋恋不舍,又遑论隔了一层的大房。 不过是因着想借薛蟠打杀人之事打从大房这里搜刮一层油水下来,没想到大房竟自家将事情解决了去。 计划落空,好歹要弄个明白,自己的失误是在哪里,这样,才是她这位二叔的目的吧? 张胜走后,宝钗向王氏道:“二叔先时还等着咱们求他去替哥哥的事情周旋,没想到冯家这般快就撤了状子,怕不是要请咱们过去,好打探内情呢。” “怕甚么?他若真要打探,就告诉他我家不只有儿子撑起门户,就连女儿也是足智多谋的,叫他以后也莫要小看了我家。” 王氏此时心情极好,呵呵笑着说。 想当初薛明义说要拿几千银打点主官或还嫌少,说不得要数万银扔进去也打不住。 若是没有宝钗亲身去寻冯家人谈判,怕是自家也要出不少血。 薛明义有一句话说得极对,“衙门口儿,朝南开,有理没钱莫进来”。 这冯家递了状子,却没有钱,但是薛家有钱啊,主官若要想搜刮些钱银来,定要狠狠拿捏薛家。 到时候,往主官府上送一万,薛明义就报两万,自己难道会不乖乖的掏钱? 王氏本来也出身世家,虽先前一时慌乱失了神,可是事情既能解决,又经过宝钗的引导,王氏极快便想通了其间关节。 此事不在钱银花费多少,而是因为自家女儿有解决这事的能力,省下来的钱,便都是赚的,总比叫二房坑了去的好。 “妈也知道,二婶最是聪颖,妈一向老实,可莫要人家问什么就说什么。咱们处理了冯家的事,却也断了二叔的念想。若知道此事是女儿做的,还不知道该有多恨我。” 不管薛明义是不是因着此事请她一家赴宴,又要打探什么消息,宝钗还是要先与王氏打了预防针,叫她与二婶说话,千万多些小心才是。 “我知道了,我又不是个傻的,哪里能叫她那般容易套了话去,你且放心就是。” 王氏笑眯眯地说道,只是将薛宝钗的话听进去多少,却是她自家知道了。 回自己院子的路上,宝钗见墙角红梅开得好,就叫莺儿折了几枝回去,把瓶中落了大半的梅花换了,心里却思量不断。 先时薛明义还肯亲自上门同她们母女说薛蟠之事,如今只肯差了个管事过来递帖子。 想必他也知道自家盘算落空,现在已经恼得不行,不知又想了什么法子拿捏她们。 这回请她们赴宴,二婶定要借机打探此事的内情,若是王氏再存了炫耀的心思,怕不是要将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上? 可见这宴无好宴,他们定又有旁的算计…… 不过这样也好,虽然会叫人多几分忌惮,若是利用好了,也不是什么坏事。 心下想着,便下意识思量起了破局的法子,一路下来,倒走得身上热了起来。 回到房中,薛宝钗心头涌动,拿过菱花镜一看,只见镜中人面色酡红,眼波流转如春水潮生,更有几分妩媚在其中。 宝钗不由蹙了眉头,自己不过是将赴宴之后有可能发生的些子情形做了一番预设,又不是发春,如何就成了这般模样? 莺儿见状,忙在妆台下摸出一个锦盒,打里头拿出小指甲盖儿一样大散发着异香的丸子,捧到了薛宝钗的面前。 “姑娘怕是又犯了病,莺儿这就去倒了温水来,服侍姑娘吃药。待吃了药压一压,这病自然也就好了。” 第10章 胎里带的热毒 这原是宝钗幼时身子不好,心神变化略大一些,便面上潮红,咳嗽不止。 为着这病,不管请了多少医,吃了多少药都不见好转。 最后还是薛父经人介绍了个专治疑难杂症的秃头和尚看了,说是胎里带的热毒。 若是一贯的冷心冷性,倒也罢了,但凡是有所求告,心绪翻腾,便要犯了病。 于是给了一个十分繁琐难得的海上方,并着一包药末子做引,治了丸药备着,病发时便吃一丸,也就好了。 待莺儿倒了温水来,宝钗已经伸手将冷香丸拿了过去,两指掐着在眼前转动,仔细观摩。 晶莹剔透,异香扑鼻,怪道书中宝玉一下就闻了出来。 她一仰头,借了温水将药送服入喉,不消多时,便觉得心底冰凉一片,原来心中火热的悸动被这冷气抑住,竟再扑腾不起半分来。 薛宝钗觉得自己此时似无欲无求一般,什么“金玉良缘”,什么“百万豪富”,什么“改变命运”,此时都变成了被压在心底深处不得翻身的一股子杂念。 而她,则好似是站在电视屏幕前的看官,平静得没有半分世俗的欲念。 原来这冷香丸,竟是这样的用处…… 胎里带的热毒?不过是托辞罢了。 这个书里的封建时代,薛家在原著中的境况,又哪里有能叫她肆意挥洒欲念的机会,所以才要强行压制吧? 至次日,宝钗妆扮好了,便去了正房,却见王氏正指挥着丫鬟同喜、同贵将自己的箱笼翻开,在里头找寻着什么。 见她来,忙招手道:“宝儿打扮得还是太过素净了些,虽你父亲去了之后,咱们家大不如前,可哪里又要你一个女儿家苛待自己至此?” 宝钗笑道:“我身上一个这样沉甸甸明晃晃的项圈挂着,若还能称得上素净,怕是再也没人能称得上是华丽了。” 她的脖颈上头挂着一个赤金的项圈,项圈上坠着的,正是那个刻了字的金锁。 也是因着这金锁,牵出来与宝玉的一段缘分,叫走投无路的王氏伙同宝玉的亲娘王夫人算计起了所谓的“金玉良缘”。 薛宝钗本不想带,可后来又一想,难道因着他的那块儿玉,自己便什么都避讳着不成? 现在是自己太弱,等进了京,还不知道到时候是怎么个事情呢,倒也不必这般敏感,索性便戴在胸前,做个点缀。 王氏此时心情正好,且存了与二奶奶郑氏较劲的心思。 如今薛蟠立不起来,族人都道大房后继无人,偶年下祭祖碰见,总有些子长舌妇明里暗里看大房的笑话,说些酸话。 每每这时,王氏只有躲在旁处生闷气的时候。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宝钗聪慧,有她帮手,自己再管住薛蟠,还愁家业不能回到从前鼎盛的时候? 如此这般想着,更是不肯叫郑氏把自家压了下去。 王氏打从自己的妆盒中翻找出一支累丝双鸾衔寿果步摇金簪,并着朵珊瑚红宝石的珠花,与薛宝钗戴在鬓间,又上下打量了半晌,还是嫌弃宝钗穿着太过素净。 薛宝钗有些无奈,她今日特特穿了粉紫色直领对襟褙子,配着月白色刺绣马面裙,虽不出挑,却淡雅至极。 薛蟠的事情大房自行处理了,没有经过薛明义,谁知今日他会不会借此事诘难? 若她今日太过出挑,由着王氏和薛蟠美美隐身,怕是日后只能起到个“背锅侠”的作用了。 这可不是她想要的。 “今日是去二叔家里做客,都是一家人,妆扮得太过张扬了有什么好处?宝筝妹妹如今也大了,何必招摇惹人眼气。我自知道妈疼我,管旁人怎么说呢?” 薛宝钗一副小女儿态傍在王氏身边,温声劝慰,王氏也就熄了叫她回去换衣裳的心思。 不过拣出来的金簪和珠花儿却是不许她摘下,嗔道:“就算是要避了谁的锋芒,也断没有委屈你的道理。” 薛宝钗见她坚持,也不好忤逆了她的意思,顺从应了。 莺儿在一旁执镜照了会子,笑道:“姑娘长得本就白,叫这般红艳艳的珠花一衬,越发显得白得跟雪团儿似的了。” 宝钗抬眼望向镜里,见镜中少女一张圆脸上尖尖的下巴,弯弯的柳叶眉下一双秋水般水汪汪的眼睛,朱唇一点微红,越发显得娇俏灵动。 薛宝钗原也只是中人姿色,只是这个年纪的女儿家,是最水灵的时候,薛家又是富贵人家,吃穿用度都不曾委屈了她,再稍作打扮,如何也不会难看了的。 妆扮毕,宝钗和香菱便扶了王氏上了门前的青帏小车,薛蟠自骑了高头大马傍着车行走,一路上还对着路两旁指指点点。 一时要给妹妹买泥人儿,一时又想带着她去银楼逛逛,王氏含笑听着,不时说上一句“难为你知道对妹妹好”。 任他再如何说,薛宝钗也不理会,只从掀开了车窗帘子一角悄悄往外看去。 金陵城不愧是江南富庶之地,街上来往的行人行止温和有礼,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番风度。 反观薛蟠,虽也穿着剪裁合身的衣冠,那一身暴发户的嘴脸却如何也掩饰不住。 两厢对比之下,宝钗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 “姑娘笑什么呢?”香菱略歪了头问道。 宝钗摇了摇头,指着外面同她说:“这里我好像来过似的,印象中似有个成衣铺子,如今见着没有,又怕是记错了。” 香菱借着她撩起帘子的手往外看了看,垂了眼眸,眼角余光瞥了闭目养神的王氏一眼,悄声道:“我就是在这里被大爷买来的。” 宝钗微微一怔,不由又仔细打量了她一回,当日她知道拐子将她一女卖两家,定也是怕东窗事发时摊上了事儿,没想到—— 香菱是原著中故事的引子,自她六岁被拐子拐走之后,跟着拐子辗转流落至此,卖与冯渊,偏又被薛蟠瞧上。 为着争她,薛蟠与冯渊争执起来,将冯渊打死,才有了这一回的祸事。 第11章 这我有什么不信的 后来香菱跟着薛家去了京城,由王氏做主被薛蟠收了房,抬了妾。 虽《红楼梦》后四十回遗失,只看判词也知道,“一缕香魂返故乡”,自然也没落得好下场。 “这人的命数一向有天注定,非人力可能更改,这件事情,也怪不得你。” 这么些日子下来,每个人看见香菱,都道她是“红颜祸水”,害死了一条人命不说,还与薛蟠带来了这般大的麻烦。 时至今日,终于听到一句“不怪你”,她的眼圈儿倏然便红了,又怕王氏瞧见,只背了身抬手将悄然落下的眼泪擦了。 薛宝钗暗叹一声,也就不再说话。 薛明义家离着她们家并不远,不过走了半个时辰的功夫,便到了一座宽阔的三进大宅门前。 薛蟠在门前下马,被叔伯兄弟接了过去。 “早算着时候,正说要去门口迎一迎,可巧就到了。” 青帏小车并不停,轻快走过朱红大门,行至一旁的角门进去,又往前走了一射之地。 车再前行,至垂花门处,就有二奶奶郑氏带了女儿薛宝筝迎了王氏和薛宝钗下了车。 “一大早就盼着嫂子过来,巴巴的等到现在才见着人,一会儿嫂子可要多喝两杯,我这心里才能顺畅呢。” 郑氏是个能言善辩的,王氏一向比她不过,只是如今自己儿女皆都靠得上,不自觉的便多了几分底气。 往常总端着沉稳架子掩饰心虚的王氏今日也挺直了腰杆儿,向郑氏轻笑道: “多喝两杯倒是没什么,我做姑娘时便是‘千杯不醉’的好酒量,就怕你舍不得你家的好酒。” 王氏扶着宝钗下了车,只见郑氏母女两个端的是用了心的妆扮。 郑氏与王氏年岁相仿,娘家家境却是完全不同,王家自来家中没有断过在朝中当官的武将,王氏也是丫鬟婆子伺候着长大的。 郑家却是在郑氏嫁给薛明义之后,由着薛明义提携,带着做生意,才渐渐好了起来。 郑氏年少时养成了缩手缩脚的性子,如今平日里却只爱老成些的打扮。 不过,她今日倒是穿着牵牛紫底色花卉绸面对襟褙子,下身搭着姜黄色缎子马面裙,头上梳着一丝不苟的圆髻,上面插了白玉嵌红珊瑚珠双结如意钗。 另一侧则戴了一支金海棠珠花步摇,较之平日看起来年轻了许多。 “弟妹这是,发了财?”王氏挑了挑眉毛,压低了声音问道。 郑氏一滞,讪笑道:“大嫂说笑了,我不过是听老爷说今日要请大嫂过府做客,以示庄重,方才打扮得惹眼了些,却是让大嫂见笑了。” 王氏微微一笑,昂着头进了垂花门,三个妯娌里头她的家世最好,一向只有妯娌们羡慕她的,对于郑氏这回出挑的扮相,倒也没让她心里泛起什么波澜。 薛宝钗被堂妹宝筝挽了胳膊,瞧起来极为亲密的样子。 薛宝筝比她小上一岁,也正是含苞待放的年纪,不过因着二人年纪相近,常被亲朋放在一处比较,难免会生些嫌隙。 今日见面,薛宝筝看起来倒是乖巧,跟在母亲身边低眉顺眼向王氏问安。 “姐姐今儿头上戴的簪子瞧起来别致得很,往常却不曾见你戴过。” 自打薛宝钗进来,薛宝筝一双眼睛便停在了她乌云堆叠般的发髻间徘徊,此时落座,忍不住便问了出来。 宝钗看了她一眼,伸手抚了抚头上的发簪,笑道: “不过是寻常花样,哪里是什么难得的玩意儿。若是妹妹喜欢,让二婶叫了银楼的人来与你打制一套,又有什么难的?” 宝筝撅起了嘴,若依着往日两人日常相处,但凡自己夸上两句她的东西,薛宝钗自会立时双手送上来,好彰显自己的贤良模样。 怎么今日反与先前不一样了? 她又想起母亲早上的嘱咐,遂掩了面上不悦,上前挽住薛宝钗的胳膊,娇声道: “多日不见姐姐,我要妈带我出门寻你玩耍,她却说你近日忙得很,不肯带我去,我在家里哭了好几回呢。姐姐若不信,问九金便知。” 薛宝钗面上笑意更深,拍了拍她的胳膊,“这我有什么不信的?只是前些日子家里事忙得很,不便出门,也不好待客。若是过几日你再去,想来婶婶就不会拦你了。” “真的?”薛宝筝眼睛一亮,将薛宝钗的胳膊抱得更紧,“我就知道,姐姐最是疼我了。” 两个小姑娘落在后头叽叽喳喳似有说不完的话,前面王氏与郑氏亦相谈甚欢。 “好,好,任是旁人怎么说,我说句不害臊的话,这满金陵城里的女儿家,又哪一家比得上我们家的姑娘知书达理,温和顺从。” 王氏与二奶奶郑氏携手同行,想想女儿凭着一己之力说服冯家撤了状子,王氏不由有些得意,想同郑氏炫耀两句,一时却不知从何说起,只拿些淡话应付。 郑氏亦笑眯眯地道:“大姑娘现下越发端庄了,那通身的气派,再加上雪白的肌肤,可惜咱们这也就是金陵,若真个到了京城,嫁个王亲贵戚的,还不是指日可待? 不说远的,就说王家王休的大女儿与咱们宝钗同岁,出落得那叫一个水灵,可在我眼里瞧着,怕还不如咱们家大姑娘,嫂子以为我说的可是?” 说着,她抬手捂着脸,“咯咯”笑得花枝乱颤。 王氏面上笑容微敛了几分,心中生起几分不悦。 王家本是她的母家,前些时日薛蟠才出了事,她便去使人寻了王休这位现下在金陵王家当家的侄儿,托他往京城送信给自己的哥哥王子腾。 原他帮着送了也就罢了,可偏偏还说些什么“慈母多败儿”的话,叫她务必好生管教薛蟠。 听了管家回来后禀报,王氏登时心里便憋了气,却又不好为着这个去寻了王休说话,是以这回薛蟠回来了,也没派个人往王家知会一声儿。 此时听着郑氏提起来王休的女儿,虽知她多半无心,也觉得她含沙射影,这面上也就淡了下来。 第12章 路见不平 待入了花厅,郑氏与王氏分宾主入了座,便叫人唤了说书的女先儿进来凑趣儿。 薛宝钗向宝筝歉意一笑,“妹妹稍坐,我今儿出来得急,怕是要先去更衣。” 薛宝筝到底年纪小,听说有热闹可瞧,早将郑氏交待要牢牢跟紧宝钗的话抛到了脑后,十分利落地道: “姐姐自去,若是不知道地方,我叫九金领着你去。” “我在你家还有哪里不知道的,不用人带着,就叫她在你身边服侍着,有事儿跑个腿儿也能寻得着人。” 宝钗轻轻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低声笑道。 此时女先儿早摆了鼓起了势,惊木一拍,念起了定场诗,薛宝筝一下被吸引了心神,压根儿没有听清薛宝钗说的什么,只挥了挥手表示自己知道了。 趁着郑氏的目光没在她身上,薛宝钗带着莺儿从一侧绕着离开了花厅。 如今这会子郑氏与王氏说的全然是些没营养的奉承话,若是要说到正事,怕要到开席的时候了。 薛宝钗沿着游廊慢悠悠往前走,想去前边薛蟠吃酒的地方听一听薛明义套他什么话。 自己这个傻哥哥名声在外,不消动得什么脑子,直直来问他,他自也没有什么不肯说的。 薛家二房有钱,三进的宅院虽不算极大,但是白墙黑瓦,曲水流觞,三步一景,皆能看到主人家的巧思,着实是费了功夫的。 薛宝钗一路走着,不由暗暗点头,原以为薛府大房的宅子已算奇丽,却不想二房的园子更胜三分精巧。 路经一处假山时,突然自假山后传出来低低一声闷哼,接着便是断断续续压抑的求饶声。 莺儿心头一紧,两手便抓住了薛宝钗的衣袖,“姑娘,要不,我们还是回去罢?” 薛宝钗眉间微蹙,轻轻摆脱了她的手,将食指搭于唇前做了个手势。 “噤声!”她轻斥一声,便悄然绕过假山,勾了头往里头看。 只见一个少年人正撩了衣裳解裤子,嘴里怪叫道:“谁叫你不听话?小爷这回非要给你些颜色瞧瞧!” 地上亦躺着一个形容狼狈的少年,被两个壮硕男仆压了腿脚,正动弹不得,嘴巴里头被塞了一块破布,勉强发出些呜咽声。 “你们在做什么?”薛宝钗皱了眉头,断然喝问道。 这一声将站着的少年吓了一个激灵,手忙脚乱背转身便开始系裤子。 脚下的石子儿被绣鞋踢到了假山石上,发出一阵声响。 少年略偏转过头,看清是宝钗走到了洞口,忙忙大喊道: “你别进来啊!我裤子还没穿好,就算你是姐姐,也该懂得非礼勿视的道理罢——” 薛宝钗笑得眉眼弯弯,“原来是蜒弟,我当是谁。蜒弟知道什么是非礼勿视,我却不知呢。 就是不知道二叔知道蜒弟对三叔家的兄长这般有礼数,也不知道该怎么夸你。” 薛蜒好不容易系好了腰带,支支吾吾想着辩解的话,听着她这般说,面色由红变白,继而又溢满了血色,眼神仓惶,四下里张望。 薛蝌住在他们家,族人都说二房比大房更能担得起责任,让他父亲在族中得了不少的赞誉。 自己和哥哥平日里欺负薛蝌,父亲也不是不知道,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若是闹到了外头去,那就不一样了。 如此一想,薛蜒越发胆战心惊腆着脸上前朝着薛宝钗作揖使眼色。 “大姐姐,你一向对我最好了,我不过是和堂兄玩笑作耍,当不得真的,何必闹到父亲面前呢。” 瞧着他那无赖模样,薛宝钗忍不住弯了嘴角,又怕他察觉了与自己死皮赖脸的歪缠,遂拿团扇挡住了脸。 “蜒弟如今出息得很,敢在自家堂兄身上撒尿,二叔知道不知道的,倒无所谓,我可要好生跟二婶说一说,叫她好好儿夸夸你呢。” 薛蜒讪笑了几声,一张肖似郑氏的圆脸憋得通红,这告诉他娘,跟告诉他爹有什么区别? 薛明义本就是为了个好名声才叫薛蝌住在他家,如今再传出他仗势欺人的话来,怕不是要打断自己的腿? 他也真真是没想到,自己这个最是独善其身的大姐姐,竟愿意出手管这样的闲事。 他脑子从来没有转这么快过,略顿了顿,薛蜒上前扶起薛蝌,又是行礼作揖,挤眉弄眼,又是与他拍打滚了一身的泥灰。 “好哥哥,我这是同你玩笑呢,咱们兄弟之间,当不用这般生分才好啊。” 形容狼狈的薛蝌犹豫地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薛宝钗,面上微红朝着她躬身拱手,“多谢大姐姐。” 薛宝钗挑了挑眉,笑得温婉,“都是一家子骨肉,说什么谢。只是你们这堂兄弟之间的玩笑开得实在过分了些,倒是把我吓着了。” 薛蜒连连点头,“是了,我不过是同堂兄玩笑,不是什么大事,咱们笑一笑也就过去了。还望蝌堂兄看在弟弟年纪小不懂事的份儿上,好歹饶了我这一回……” 薛蝌眼中犹带着恼怒,胸口起伏不定,看着他作戏一回,到底也没说出来什么狠话。 “这般玩笑,可不是好开的,若是传出去什么话来,这族人怎么看二叔呢?”薛宝钗摇着扇子,慢悠悠道。 薛蜒立时打蛇随棍上,“大姐姐放心,经大姐姐这般教我,弟弟以后绝对不会再欺负蝌堂兄了,咱们才是一家子的亲骨肉嘛。 大姐姐,蝌堂兄,我父亲还在前头宴客,我也不好离席太久,这就先告辞了!” 他一边说,一边退着往外走,待行至拐角处,又扬起声音道: “大姐姐最是疼我,定不会将这件事情叫我父亲知道的是吧?” 薛宝钗转头,笑着对他道:“你什么时候做成真了,我再去说。” “不会,不会有这一天的。”薛蜒讪讪笑着,转过头便带着两个家仆发足狂奔而去。 “看来你在二叔家里的日子也不大好过啊。” 薛宝钗看了一眼原著中少有的正派人薛蝌,转身向外走了,薛蝌迟疑了一下,连忙跟上。 第13章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薛蝌的父亲薛明礼是妾生子,素来与嫡母不睦,年少时便出外经商,极少回家。 后来娶了他母亲尹氏,也只在家待了半年,便带着尹氏去往外地讨生活。 薛蝌与妹妹薛宝琴都是在异乡出生,一向随父漂泊。 之前薛宝钗的父亲薛明仁病重,薛明礼赶回来见大哥最后一面,弥留之际,薛明仁曾劝慰他,道是薛蝌年岁大了,叫他好歹为儿子的前途考虑几分。 先时薛明礼并不情愿,去年的时候不知为何,他使人将薛蝌送回了薛家,原应住在薛蟠府上,许是薛蟠的名声不好,不得这位三叔的信任,薛蝌执信见了薛明义,便被他留了下来。 薛宝钗原以为他此时当在学堂读书,没想到却在正好这后宅之中撞见他受欺负。 她莲步轻移走在前头,薛蝌安静跟在后面。 “二叔一向是个严厉的人,只我到底是寄人篱下……有时候,我也想着,若不然去南边儿寻父亲去。” 薛蝌跟在宝钗身后亦步亦趋,一边压低了声音说话,仿佛是怕被谁听到一般。 “你是读书的人,当知道‘天若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智,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这句话吧?” 薛宝钗行至湖边八角亭中停步转身,望着薛蝌道。 薛蝌双手虚虚握拳,抿了抿嘴,点头道:“大姐姐的意思,我懂……” “你能懂,自然是最好的。”薛宝钗不待他说完,点头道,“虽然我并不信奉什么‘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但是人生短短数十载,若想多懂些道理,还是要多读书才行。” 薛蝌沉默了一下,道:“大姐姐说的这话,薛蝌自然明白。只是想问一下大姐姐,可否让我去大房借居,也免得日后再遇到今日这般情形……” 似乎是怕薛宝钗误会,薛蝌鼓足勇气提出这要求之后,又赶紧解释道: “并非我好逸恶劳,只是每日里提心吊胆,这书也读不进去。若是能跟在大姐姐身边学些做人的道理,也不算是虚度光阴了。” 薛宝钗没有急着开口,一双星样的眸子将他上下打量了一回,似要看到人的心里面去。 薛蝌嘴角微泛苦意,却肯顶着压力略抬了头与薛宝钗对视。 宝钗轻笑,“我倒是没什么不可的,只是我母亲一直说要上京,恐怕你去了住不了多少日子,还要再搬回来的话,就不太方便了。” 薛蝌虽本也做好了被拒绝的心理准备,可当听到她口中说出这话时,到底心中失落,只闷闷朝着她拱手一礼,转头便要走。 “你等一下。”宝钗声音才起,薛蝌顿时站住脚步,回转过头来,黑白分明的眼睛期盼地看着她。 “其实我们就算是上京,金陵这里也要留老家人守宅子。若你不怕到时候一个人住偌大个宅院,现在搬过去也使得。 不过,你却要想好了,二叔那边该如何交待,才能不使他起了嫌隙。”宝钗唇角挂着微微的笑意,声音舒缓。 薛蝌听了,登时喜笑颜开,连连朝着她作揖,“大姐姐,我不怕一个人住在你家。我去看着大哥哥,叫他莫要吃多了酒,被人算计。” 薛宝钗方欲说话,便听得远远传来声音,“你们两个在这里做什么?” 回头一看,却是薛明义皱着眉打从二门处来,看着两人的目光带着审视的意味。 薛宝钗心中一动,笑着迎了上去,福身一礼。 “见过二叔。方才因着担心哥哥吃醉了酒,我有心使了人出来看一看。却正发现蝌弟在假山里头滚了一身的泥水。 如今他在二叔家里住着,我生怕他无端受了委屈,问上一问,也份属正常。 只是我年纪小,心里没个成算,又怕自家想错了,冤枉了谁,这才多问了几句。” 薛明义闻言,眉头皱得更紧,转头望向薛蝌,沉声问道:“你在家里被打了?被谁打了?” 薛蝌老老实实上前,躬身一礼后低下了头,喃喃道:“侄儿,侄儿答应了蜒弟,不将此事与二伯说的……” 薛明义的面色阴沉,黑如锅底,答应了不说,这话与说又有何异? “行了,不过是男儿之间打打闹闹,也属平常,何必这般斤斤计较,倒叫人觉得咱们家的孩子经不得一点子事。” 薛明义轻咳了一声,轻抬手臂挥了挥,“你,先去入席吧,我正好有些事情要与你大姐姐说。” 薛蝌看了薛宝钗一眼,垂首行了一礼后退了下去。 “三叔常不在家,将蝌弟托付给了二叔,原我不该置喙。只是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若是传将出去,叫人说二叔苛待子侄,怕是有些不大好……” 薛宝钗面上笑意盈盈,话语温柔,说出来的话却叫薛明义心口微微一滞,好半晌不得通畅。 “多大点子事,也值得一而再,再而三地说。男孩子若不经些敲打,如何成得了大事?” 薛明义冷哼一声,在亭中石凳上坐了,又转了话题道:“我听你二婶说,你们此回将蟠儿叫回来,是准备进京的事了? 先我在开席前还曾问他,他竟说什么如今家里是你一个未嫁的女儿当家,这又是什么道理?” 薛宝钗眸光微闪,神色间益发从容,在薛明义对面坐了下来。 “二叔也知道,我哥哥一向不知庶务,不耐经营生意。且我现下年岁渐长,妈就觉得也该早些叫我学些打理家计的事情,免得日后慌乱。 先也说了,外头的事情,自然还是哥哥做主,只些许进出账目的问题,由着我在家中打理就是,我年纪轻,经事少,日后说不得还要二叔教导。” 她声音舒缓,语气祥和,薛明义的脸色越越来越不大好看,低头拈了须沉吟,掩饰着滴溜溜转个不停的眼睛。 “你有心为你母亲分忧,自是极孝顺的,可见那《女德》《女诫》也不算白读了,只是切记要戒骄戒燥,时刻以‘贞静’为要,方不失我薛家女儿的风范。” 第14章 图穷 薛宝钗忙起身听了他的教导,低声应是,便又听薛明义问道: “你家如今既是你当家,我倒是有件事要问一问。你们这回上京,只是去避了冯家官司的风头,还是预备着把金陵的产业都转到京城去?” 薛宝钗知道,前面铺垫了那么多,这句话才是真正想说的事情,遂笑道: “二叔也知道,我们这一房人丁单薄,父亲也去得早,若是举家上京,得亲戚留住个一年半载的,金陵这边的出息怕就顾不得十分周全。 若是再多住上两三年,底下的人见主人家迟迟不归,难免心思浮动,生了异心,到时候里外里的,亏的都是自家的银子。 我便想着,左不过咱们家也有许多族人在京中有产业,又是长居金陵的,若有人愿意等价同我们这一房置换了,倒也是个极好的法子。” 薛明义眉目微挑,清了清喉咙,点头道:“你这个想法倒是不错。只是这族人间哪里有咱们这三房一脉同源的亲近? 早年我与你父亲游历京城,他驻守金陵,我便打算举家迁到京城,因此在那边置办了许多田庄铺面宅子的。 后来那不是你父亲突然病倒,将我这迁移的计划也打乱了去,生怕你们孤儿寡母的被人欺负,这才留了下来。 这么些年,京中的产业也只是使了下人看顾着。你若想置换京中产业,何须去寻族人,只我吃点儿亏,换与你就是。” 薛宝钗面上雀跃,眼神灼灼,孺慕的眼神看向薛明义,道:“我就知道二叔最是疼我们兄妹的。 早我还说要先问问二叔有没有什么法子,妈说二叔最是个谨慎的人,若是京城产业都是正经盈利的,怕是不肯换与我们家。 是以这才想与族人们通通气儿,大家集思广益的,也与我们这一房解个‘燃眉之急’,这若知道二叔愿意换,我哪里还需要去问旁人?” 薛明义抬头,见她欢喜不似作假,微微颔首。 “既如此,我回去也好生盘点一下,二叔这边有哪些铺面田庄拿来换的,咱们再寻个时间坐在一处好好商量就是了。” 听得薛宝钗如此说,薛明义面上一松,笑道: “正该如此。此时你二婶等你入席,我前面也请了郑家的二爷陪客,不好一直晾着,只等我这里收拾好了,再来寻你说这事。” 宝钗微笑颔首,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游廊拐角,面上的笑意才稍微敛去,抬步出了亭中,缓缓往花厅里去。 莺儿攀折了花园子里的垂柳,不多时就编了个花篮,拿到她面前献宝。 “你果然手巧得很。”薛宝钗淡淡夸了一句,接过花篮拿在手里,往回转去,老远便看见廊下有人朝着她招手。 “大姐姐,你去了哪里?眼看就要开席了,妈让我去寻你呢。”薛宝筝打从廊下一路小跑过来,撅着嘴说道。 女先儿的书正说到要紧处,她被郑氏赶了出来寻薛宝钗,心中正不得劲儿,拉着宝钗一通抱怨。 “好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若你喜欢听,就叫那女先儿再说一次就是了,何必苦着一张脸,小心这眉往下耷拉着,就不漂亮了。” 听得宝钗戏言,薛宝筝当了真,拉着她一连声地问:“真的吗?我的眉已经开始往下耷拉了吗?是不是春巧早间不曾给我画好了眉?” 看着她紧张兮兮的模样,薛宝钗忍不住笑眯了眼,到底还是个天真的小女孩,向来只顾着自己的容貌。 两姐妹边说着话相携手步入花厅,果见席面已经摆好,只等她二人入座。 郑氏一脸笑意盈盈,举杯向着王氏说道: “原想把我娘家嫂子和几个外甥女儿叫来陪客,可老爷说了,咱们两家才是一家人,哪里需要陪客的? 这没了外人,咱们娘儿几个才好说说体己话。大嫂莫要嫌我水酒简薄,怠慢了大嫂和侄女,今日这席面上做的,可都是你们两个爱吃的呢。” 王氏方要说话,那边宝钗已笑着先开口,“咱们自家人说话,就这般简单的席面即可,不消二婶费太多心思的。” 郑氏面上一滞,笑容便淡了几分,嘴角微微向下耷拉了,很是有些不大高兴。 都说王氏也是金陵王家正经的嫡出女儿,如何连个孩子都教不好? 这宝钗好歹也是十三四岁的大姑娘了,还没学到个眉眼高低,出门做客,话都不会说。 这席面简薄不过是她的自谦之词,只看这桌上云林鹅、虾子勒鲞、芙蓉肉、煨三笋等色香味俱全的十几样菜,哪一样不是极难得的好东西? 她母女二人就算把肚皮撑破了也吃不完,就这样还算简薄,那什么样又算不简薄的? 这出门在外做客的,主人自谦,客人捧场,才是道理,哪有似她这样儿的? 可是这话本就是她起的头儿,被宝钗顺杆儿爬接了话,她又能如何反驳? 这一口闷气只得回转肚肠,自家吞了去。 郑氏狠狠咽了几口菜,压下了心中烦闷,又拿起酒杯敬王氏,几杯酒下肚,心里总算畅快了许多,这才将话引入正题。 “听说京城里头皇上正准备为七公主选伴读,不知大嫂可知道此事?”郑氏形容间似不经意一般同王氏说道。 说起这个,王氏越发得了意,端起了架子,矜持地笑道: “我倒是早得了消息,说是有品阶的官家女儿都可以进京采选,若是能被选上,伴着公主读上几年书,日后说亲也好说些。” “哎呀,可说是呢,这真真是凑巧了。如今咱们家的大姑娘虽过了年纪,不好参选,但是咱们筝儿却是年岁正好。 依着我看啊,不如我们也收拾收拾,同着大嫂一同进京,把筝儿的名字也报上去,去公主面前走一遭儿试试?若是能选上,还不是咱们家的荣耀?” 王氏皱了眉,恍惚了一下,诧异问道:“这,不知二弟何时也捐了品阶官身?也能叫筝儿去参选公主伴读的事了?” 第15章 匕现 郑氏面上的神色微敛,嘴角很自然地翻起恰好的弧度,笑得含蓄。 “大嫂这话可是说到了点子上,我也正想与你说这事儿呢。眼看着大哥去了这么些年,蟠儿也不曾将家里的生意做得更好些不是? 反而因为他行事莽撞,性子又急,得罪了不少故交好友,若不是二老爷从中斡旋,怕是多久前咱们家皇商的生意早被人抢了去。 饶是如此,现下也不过只剩下杂务采买这些边角料的活计,区区一个五品官身,除了送女儿进宫采选,也没了旁的用处了。” 王氏听了郑氏说的这话心里堵得慌,眼前菜色纵使再精致,如今也下不去筷子了。 “弟妹说的这些,我又哪里不知道的?只家里统共就这么一个儿子,就算再不成材,除了想法子叫他改,还能怎么办? 我忖着如今他也只是年轻,等回头与他娶上一房媳妇,诞下子嗣,去了京城,又叫他舅舅姨夫看顾着,总要好一些的。” 听得王氏承认了这话,郑氏不由轻笑,这世上的事儿若都只想想就能成,那便好了。 “我就知道大嫂最是通情达理的人,是以昨日我同二老爷便商量好了,咱们家生意虽大,可只有皇商一项是最要紧的,万万不能出了差池。 索性我们二房也就辛苦些,舍了金陵的家业,一家子就跟着大嫂一同进京,去内务府转了皇商一职,由二老爷替大爷去行使采买的职责。 这样一来,筝儿也能以官家女儿的身份参选,到时候,我们老爷也会将皇商的利润分两成给大房,大嫂坐在家里都有大笔收益,大家都有所得,岂不是皆大欢喜?” 郑氏犹在自得,没注意王氏变了脸色,面上浮起一层怒意来。 来前儿宝钗说这宴非好宴,她还不信,如今二房竟然明目张胆骑在他们大房头上吃绝户,简直是岂有此理! 她“腾”地起身,将身下椅子带翻,发出好大一声响,将席上几人吓了一跳。 薛宝钗见状,慢慢将筷子上的肉片放到了面前的小碟子里,缓缓起身给王氏壮声势。 “我如今还没死呢,你们二房就来夺我们大房皇商的名头,就算蟠儿什么都不会,只会败家,我也不能叫老爷好容易挣来的产业落到你们二房手里。” “说甚么区区五品官身,若是你们二房有能耐,去捐个二品的官身,也叫我服气一番。现下不过是一介白身,且还有求着我们家,口气就这么大,不怕撑破了肚皮!” 王氏突然的发难叫郑氏一下哑了火,局促站起身来,张了张嘴,竟是插不进话。 薛宝钗在听着王氏大发神威骂人,连忙低头装作理着自己的衣裳,嘴角却不由自主的上弯。 就是这样啊,莫要把什么难听话都往自己身上砸,只有眼前二房才是他们共同的敌人,该当好生骂醒他们才是。 饭吃一半,图穷匕现,薛明义两口子的险恶用心可是赤裸裸摊在了王氏面前。 先冯家那事出来,薛明义恼了一两日,忽的心思通明起来。 薛蟠是公认的草包,又躲去了外头,王氏不过内宅妇人,只有个宝钗还算读过几年书,可是一个闺中女儿家,难道还真个指望她能成事吗? 是以他十分笃定的在家等待着大房上门求他,没想到几日下来,只听说薛蟠打从扬州回转,还恼他行事莽撞,又往知府衙门里头送了些银子,好叫他们莫要拿人。 而今想来王氏也打定了主意要上京,还是要与她们商量一下皇商和金陵产业的事情,这才设下了此宴。 他早就想得明白,哄着王氏带着儿女进京投亲,将这事情交给自己打理,这人走了,金陵的事情还不都是自己说了算? 届时这官司能拖就拖,把大房拿疏通关系的钱银能哄出来多少是多少,最后再叫那官判个“假死”,将薛蟠消了籍—— 呵呵,没了户籍,便是“死人”,如何能领得皇商一职呢? 薛明义想得倒是极好,只是这会子瞧着大房没了当家做主的人,薛蟠又是这般模样。 若是自己能够承诺好生照顾他们母子,好生劝一劝,说不得王氏也就同意了。 只消得了皇商的挂职,有了官身,依着自己的能力,日后还不是乘了东风,水涨船高,越发得意起来。 谁知道那府尹为了多得些孝敬,竟是瞒了他冯家撤了状子的事。 薛蟠的事了,王氏心里一块大稳稳落了地,且她到底也是王家正经的嫡出女儿。 未出嫁时,在家里都是跟在主母身边学过的,只听得几句,便一眼看透他们夫妻打的小算盘,登时掀了桌子。 郑氏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一时被吓住,很快便缓过神儿来,忙道: “大嫂莫要误会,我们二老爷也是为了咱们这一支好啊。蟠儿这回打死了人,若是没有二老爷从中斡旋,怕是早叫应天府给抓了去。 何况皇家又怎会选一个身上背了人命官司的人的同胞妹子做公主的伴读?怕是——” 她的话还未说完,便被王氏一口啐到了脸上。 “打量你们的心思旁人都不知道呢?我告诉你,只要我还活着,就算蟠儿再不成器,也不可能将皇商和家里的生意都交到二房去!” 王氏说罢,气得胸口起伏不定,转身就往外走,宝钗立时跟在了后头。 郑氏一路小跑跟在后头,低声下气地说:“大嫂,我们二房也是有自己的生意和产业,哪里就盯着大房的东西不放了? 如今也是我们老爷几夜没睡,辗转反侧想出来的法子,对大房、二房都好,再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事情了,这才叫我同大嫂提——” 宝钗微微用力,扯着王氏停下了脚步,回身望着郑氏,似笑非笑道: “二婶请留步。我母亲身子康健,耳清目明,旁人对我们是好是歹,我们再明白不过。 若是二婶问心无愧,又何须这般着忙解释?我们这就回了,他日赴京投亲,不劳二婶相送。” 第16章 酒是生意经 不知为何,当看见薛宝钗那双沉静的眸子幽深,郑氏心中无端敲起了鼓来,竟比面对王氏还多几分忌惮。 待郑氏回过神来,薛宝钗已经扶着王氏走出去老远。 王氏恼了二房,立时便要走,话传到前院,男人们的酒也吃不安生,薛蟠便也陪着她们回去。 薛明义知道王氏此时正气,自然不会上前触了霉头,索性进来内宅问清楚事情的经过。 “你当我只是为了送筝丫头去与公主做陪读?我是想要借着这个名头正经把皇商的差事过了明路!” 听闻大房不肯将皇商的官职过给他,薛明义将牙齿咬得嘎吱作响,心中愤恨不已。 早在大哥薛明仁缠绵病榻的那些年,薛蟠还小撑不起事,便是他薛明义跑前跑后,一个月里头有半个月都不着家,只为把宫中下派采买的东西按时交上。 薛明仁临死前放下话,叫他帮着薛蟠,若是几年后薛蟠实在不顶事,就叫他自家接了这生意,只莫要亏待了他们母子就是。 没想到,现下薛蟠眼瞅着扶不起来,王氏竟然不认了大哥临死的那些话。 简直是岂有此理! 可见这大房还不曾认清了形势,还当是薛明仁还活着的时候,可以随意拿担二房? 薛明义正生气,便有小厮来说,薛蝌求见他。 薛明义对于这个奉父命来投奔自己的侄子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情。 论亲疏,薛蝌的父亲薛明礼是庶出,与薛明义天然有着身份上的差异。 当初分家的时候,大哥薛明仁得了大头儿,他分得的家产少一些,也比薛明礼好上许多。 薛明礼一直在外头经商,极少回家,还是薛明仁心里一直记挂着,在弥留之际叫他把儿子送回家中读书。 饶是大哥亲自开了口,薛明礼还是拖沓了许久,才叫薛蝌随着家中商队回来。 不过薛蝌回来之后,没有傍着大房过活,反投奔了他这个二伯父,极大的满足了薛明义的虚荣心。 再怎么占着“大房”的名头,也挡不住薛蟠不争气,光靠着母女两个—— 到底是妇人当家,大房的气数,到头了。 只是当听到薛蝌口中说出想搬去大房的话来,薛明义不由地皱起了眉头。 “可是在家里住得不舒心了?还是蠊儿和蜒儿欺负你了?” 薛蠊是二房的大公子,薛蜒则就是今日叫人压着薛蝌,想往他身上浇尿的那个顽皮的二公子。 薛蠊比薛蟠小些,又比薛蝌大,现在已经跟着薛明义在外头行走,接触家里的生意,无论如何也没功夫来欺负薛蝌。 薛蜒年纪小,又最是任性顽皮,同薛蝌一起在学堂读书,一向最是怕薛明义,在外头遇见,恨不得避着他老子走。 但是这亲父子之间再怎么生疏,抵不过他才是个外人。 薛蝌年岁不大,却也有些城府,闻言忙笑道: “二伯父,不是这样的。是我今日在席间听见大哥哥说,想要举家迁到京城去,便想着若是他们走了,院子久不住人,岂不坏了? 是以我才想着,要不我就搬到大房住去,好替大伯母她们看着院子,也是我的孝心。大哥哥听了极高兴,叫我立时就搬去,我说要问过二伯父才行,大哥哥便催我来问。” 薛明义问道:“你何时同你大哥哥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薛蝌面上露出一丝赧然,讪笑道:“才我送大哥哥上马的时候,大哥哥吃醉了酒,差点儿滑了脚。我去扶大哥哥,这才问的。” 薛明义没有说话,一双阴鸷的眼睛在他身上打量了一番。 薛蝌的鼻尖儿冒了细密的汗,先前被两个家仆按倒在地上硌得生疼的位置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微低着头,紧紧攥着满满渗着汗的手,僵硬地贴在大腿边。 “好,既然你大哥哥同意了,你就去收拾东西吧,晚一时叫周管家送你过去。” 良久,薛明义的声音自上方传来,薛蝌忍不住松了一口气,低头躬身道:“是。” 望着薛蝌稚嫩却挺直的背影,薛明义看了许久。 他本来也不大在意这个侄儿,既然三弟有托,家里也不少他一口饭,留下也就留下了。 只是他现在这个年纪,就已经会替自己打算了,果然还是随了他父亲的薄情寡恩天性吗? 薛明义嗤笑一声,心道:这父子二人,打根子里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如今自己愿意走了也好,免得日后露了本性,反叫自己为难。 王氏看着薛蟠吃多了酒晃晃悠悠骑在马上,生怕他摔下来受了伤,叫人把他扶到马车上躺着。 “哎呀,妈也是担心太过,我都这般大的人了,难道还非要似个姑娘家陪着妈坐车才行?若传将出去,岂不惹人笑话?” 王氏不听他说这些,只叫人在眼前看着才放心。 宝钗问道:“哥哥如何喝了这般多的酒?万一喝醉了,只有自己难受的。” 薛蟠嘿嘿笑着,挥舞了一下手臂,醉眼朦胧道: “你懂什么?酒是生意经!今日二叔特意请了郑家的两位公子过来陪我喝,若没有三两酒下肚,我哪里又知道吕家这回又要往宫里送一万匹云锦的事情? 我跟你说,妹妹只是算账比我强些,可这外头的人脉,到底是及不得的。” 薛宝钗心中一动,笑道:“咱们家现在多是替宫中采买的杂物,哥哥就算知道了他家采办云锦,又与咱们有什么相干的?我看啊,哥哥就是自己想喝酒,寻的借口罢了。” 王氏听不得女儿这般贬低儿子,蹙了眉头道:“宝儿,休得无礼!你见哪家的姑娘这般同着哥哥说话?” 薛蟠不以为意,笑道:“妹妹这就不懂了。皇商生意嘛,能者居之,又不是记了个名儿,就能世世代代传袭下去的。 若是吕家的云锦出了岔子,内务府自然要将短缺的货物补齐。可这云锦又不是立等可得的东西,吕家若是一时补不上,旁人家补上了,岂不也是个晋身的机缘?” 第17章 打断骨头连着筋 薛蟠将折扇一挥而展,面上露出几分得意的神色来。 听得薛蟠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话,王氏心中似起了惊滔骇浪一般,她忍不住抬起手,重重打在薛蟠肩上。 “你这个不省事的,前头的事才了,你这又要去给我闯新的祸事,就只怕你父亲留下的家财烫手,要尽数赔了去……” 薛蟠被王氏一巴掌打醒,高声呼痛,一个骨碌爬了起来,冲着他叫道: “我与妹妹好生说话,妈打我做甚?我看就是嫌恶我花钱多,瞧着我不顺眼,那我自离了妈眼前就是了。” 说着,他一边喝停了马车,又骑上了马走在前面。 薛宝钗早知道了薛明义请了郑氏的侄子过来陪客,她承了原身的记忆,印象里那郑家原是贩松江棉布起家的,后与薛家二房结了亲,前头薛明仁还在时,没少帮扶姻亲,也把郑家扶持了起来。 既知这宴无好宴,酒桌上说起专供云锦的皇商吕家,想来不是随便说说的,她也不由留了心。 郑家既然对吕家起了心思,想来就算没有薛蟠,他们这事怕也要做。 若是自己能够筹谋得当,或可借这一回东风,将皇商的位子坐得更牢实一些。 到后半晌的时候,薛明义府上的管家送了薛蝌过来,大包小包的东西从马车上往下拿,薛宝钗这才想起,自己应承了他住过来。 “叫人去把听涛轩收拾出来,给二爷住。” 薛宝钗恐王氏心里生了嫌隙,一边吩咐莺儿,自己扶了王氏过去,一边在她耳边轻声将自己应承的事情说了。 王氏倒没有不满她自作主张,毕竟她们才是薛家大房,当初薛明礼让薛蝌住到二房去,她本来就有些不高兴。 如今薛蝌愿意搬过来,一是他心思通明,知道好歹,二来也算是拨乱反正,回归正轨。 总体来说,王氏是很欢迎他“弃暗投明”的,对薛蝌很是热情,倒叫他有种受宠若惊的惶恐。 送了薛蝌和他的的行李进去,二房的管家张胜便说要给王氏请安。 “妈自忙去,蝌弟这里有我安置,当不会有什么错漏,你且放心就是。” 王氏本来认为薛蝌不过是个小孩子,哪里需要这般费了心思笼络? 不过再一想,女儿若有笼络人的本事,倒也不是件坏事,遂也就点头应允。 年纪不过相差一岁的堂姐弟走在长长的游廊下,不时低声说话,莺儿则撅着嘴远远地跟在后面,满脸的不乐意。 自己打小和姑娘一起长大,有什么事情是需要瞒着她的呢? 莺儿无端有些委屈,却又不敢真个与宝钗提出来抗议。 自打这回姑娘生了病又醒转,虽看上去没有什么变化,但是她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萦绕在心头,好似两人再不似先前那般无话不说,无形中有了许多隔阂。 姐弟两人并肩走着,薛蝌压低了声音道:“席上郑公子说,前些时候他与吕家的公子在天香楼斗气,颇受了吕公子几句难听话,心里着实过不得。 想着大哥哥是个为人最仗义的,求着大哥哥帮他出一口气。他们家恰好探得了其中一个库房的位置,里头约摸有两三千匹的云锦。 若是大哥哥能想法子坏了这批云锦,叫他们年后进京交不了差,栽个大跟头,郑家人定会念着大哥哥的好。” 薛宝钗沉眸静思片刻,温声问道:“他们提起,哥哥也就应下了?” 薛蝌讷讷点头,“大哥哥最是个心思单纯之人,几杯水酒下肚,我劝了许久,也只说先送了大伯母和大姐姐回来再去……” 薛宝钗长叹了一口气,抬手扶了额角,隐隐有些头疼。 这薛蟠也是白活了十六七年,叫人几句话就给哄了,难道原著中大家都叫他“薛大傻子”。 郑家松江棉布起家,虽说这些年也挣了不少的银钱,但与皇商人家相比,到底还是不在一个层面。 原先穷困潦倒的郑家现如今发迹起来,已经开始肖想皇商一职,这是想同着薛家平起平坐了不成? “他们可说要使什么法子去坏了吕家的事?”宝钗问道。 “那就不知道了。”薛蝌道,“大姐姐,若是能想法子把大哥哥拘在家里,想来那郑公子寻不着人,也就害不到咱们了。” 薛宝钗轻笑一声,人人都想往上爬,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是想把自家当了垫脚石,那也要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份量呢。 “弟弟这话,我记下了。既来了家里,自管好生住着,平日里若是学堂有什么短缺,也同着我讲。 咱们都是一家子骨肉,往后我也多有倚仗你的时候,此时万莫要与我们见外。” 薛蝌迟疑了一下,拱手道:“我有一事拿不定主意,想请大姐姐帮着参详一二。 我一向资质鲁钝,于学业之上进益极是困难,想来也考不上什么秀才进士的,怕一辈子要做个老童生。 咱们家又是行商起家,我想着,要不我就不读书了,跟在大哥哥和大姐姐身边学些进退,以后去寻我父亲,与他生意上帮把手倒也使得。” 一气把话说完,薛蝌心里也松快了不少。 他父亲送他回来上学堂,似是给已故的大哥一个交待,倒也没说叫他读出个什么名堂来。 若日日往着族学里去,不时又要碰是薛蜒,要是他再发疯,到时候,还能指望谁护着他? 既生了退意,心思也更为浮动,薛蝌思来想去,现下住到了大房,还当是跟这位今日才救了自己的大姐姐商量一番。 “你说得对,咱们这样的人家,不指望你考秀才。”薛宝钗的声音清透柔和,叫薛蝌不由自主松了一口气。 “只是若不读书,凡事道理只从身边经历过的事情来,总要多栽上几个跟头才能明白。” 薛蝌抿唇不语,面上的表情表露了他心里的想法。 “若是想同着哥哥学做生意的本领,我劝你还是早歇了这心思。大哥哥是个看账都看不明白的,教你?他也得有这个本事才行。” 第18章 贼心不死 薛蝌抬头看来,“那,我跟着大姐姐学做生意,可好?” 薛宝钗笑道:“你倒是个打蛇随棍上的,只是你心里却不曾想得清楚。 我且问你,到时候要你进些瓷器入京,要将成本和路上的折损,还有人工物力都算上去之后,你该如何报价才能使咱们从这一单生意里头获得最大的利润,你心中可有成算?” 薛蝌眉头皱得紧紧的,半晌颓然,望着宝钗缓缓摇了摇头。 “做生意的手段,我自是可以教你的,可你也要有你的用处才是。依着我说,你还是回去学堂读书,才能帮得上我,我也才会用你,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薛宝钗笑语盈盈,缓声说着,薛蝌本已黯淡的眼睛又亮起了微光,使劲儿地点了点头。 “我既允你住了进来,就没有把你当外人看。你也要好好读书,往后我要用你时,莫要拖了我的后腿。” 留下沉思的薛蝌,宝钗回去正院寻王氏。 虽说王氏和薛蟠口头上答应了把家交给她管,这账本子和钥匙都还是王氏收着,半分没有给她的意思,浑似忘了这件事。 这几日相处下来,薛宝钗也察觉到王氏对薛蟠和她的区别对待,有些担心夜长梦多,索性先去把账本子要过来再说其它。 才进了正院的门,便有婆子来通禀,道是送薛蝌来的二房管家张胜求见王氏,要给大奶奶请安。 大家今日见了几回了,还特特要请安,只怕是有什么事要说,宝钗也只得先按捺下心思不提。 此时王氏正坐在窗下,榻前的三足鳅沿鎏金大火盆中燃着旺旺的银霜炭,把个内室烘得暖融融的。 见薛宝钗来,叫她上前坐在自己身边,这才传了张胜进来。 张胜躬身上前行了一礼道:“二老爷叫小的过来同大奶奶说句话,如今大爷虽回来了,但冯家的事到底没了结。 若是冯家坚持上告,等新一任应天府尹到任,怕不是要拿着咱们家当了出头鸟要杀鸡儆猴儿,到时候咱们家反而被动。” 王氏嘴唇微动,才要说话,搭在炕桌上的胳膊被薛宝钗轻轻触碰了一下。 王氏福至心灵,清了清喉咙,侧身坐了回去。 宝钗笑道:“二叔只叫张管家过来说这个吗?” 张胜略抬眼,正看见少女笑语盈盈的漆黑双眸,忙低下头道: “二老爷叫小的同大奶奶说,若是大奶奶愿意把皇商一职给了二房,二老爷不仅会帮着解决蟠大爷身上的人命官司。 日后但凡二房有的,也决不会短了大房的,好叫大奶奶再无后顾之忧,安心上京投亲去。” 薛宝钗母女无声互望了一眼,不约而同微翘了嘴角。 薛宝钗柔声道:“烦请张管家回去告诉二老爷,冯家前几日已当着咱们人的面去应天府撤了状子。往后我哥哥身上,可没有背什么官司。 咱们自家人先前不知道,往后既知道了,也莫信口乱说这些话,叫人听了心中着实不大受用。” 张胜略有些惊讶,良久才道:“小的恭喜大奶奶解决了蟠大爷的事,往后定能顺心如意,事事顺利。 只是若是二老爷问起经过,小的该如何回复,还请大奶奶细说究竟,也叫小的回去好交差。” 宝钗冷笑道:“这些事情说与你听,又怕你传错了话,改日我自去寻了二叔,仔细告诉他就是了。” 张胜闻言也不好强求,遂没有再问,只向二人行礼告辞。 王氏道:“你们来送蝌儿也辛苦了,同喜去账房支了车马费给张管家,莫叫人空跑一趟,也怪累人的。” 张胜再三谢过,叩首后退了下去。 王氏想起今日在二房的遭遇,心中酸涩,眼圈不由红了,拉着薛宝钗丰腴的胳膊,抽噎道: “我的儿,早先你说,我还不信。自从你父亲走后,咱们母女身边围着的尽是些是豺狼虎豹,恨不得吃咱们的肉,喝咱们的血。 先我都那般明白说了不会把皇商一事交付给他们,如今还差了人追来说,当真是欺负咱们孤儿寡母的没个依靠——” 薛宝钗叹了一口气,安慰她道:“妈说的极是,若是二叔真个有心,对皇商的事情志在必得,若是他肯亲自上门,拿了名下产业与咱们换,难道妈——” “那样我也是不肯的。”王氏止住了哭声,拉着宝钗正色道,“你不知道当年你父亲为了皇商这个差事耗费了多大的心力,只为求个官身。 你舅舅是正经的武职,姨夫是朝廷命官,只有咱们家矮了一头。若是连这皇商的事也要没了,亲戚面前咱们哪里还说得起话?” 宝钗暗叹,就算有个皇商的名头,怕是自家的那些亲戚也是瞧不上他们家的。 这话却不能当着王氏说,不过倒也正合了她的意思,这皇商一职任谁来抢,也是不能让的。 占着个皇商的位子,若是经商,定是比平民百姓要容易不少。 “此事到底还是急不来,如今张胜回去,定会把冯家撤了状子的事说与二叔,要是二叔铁了心想拿此事钳制咱们,还当要早作打算才是。 妈和哥哥既把家给我当,定要信我,一切只看女儿周旋,定不能叫二房得了意去。” 王氏连连点头,蹙着眉道:“我的儿,还是你懂我。本来咱们家根基就浅薄,若是再失了这般倚仗,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你父亲千辛万苦挣下来的家业都败个精光?” 正说着话,打着酒膈儿的薛蟠一步三摇走了进来,胸前衣襟半敞,一副醉眼朦胧。 王氏看着他衣冠不整的模样,不由皱了眉,开口斥道: “你妹妹还在这里坐着,你这副浪荡形容跑来,难道是要讨骂不成?” 薛蟠顿觉没什么意思,起身要走,又将王氏气红了眼。 薛宝钗忙唤住他,叫姜嬷嬷过来与他把衣裳穿齐整,把方才二房派了管家来说的告诉他知道。 果然,薛蟠一听,呆性大起,叫嚣着要去寻二房说理去,姜嬷嬷一急,忙上前拉住他。 第19章 富贵闲人 “哥哥这般想一出是一出的,他是长辈,占着大义,又不是亲自跑过来说的这些话。你去说理,说什么理?白白自己生气。 叫我说,这打铁还须自身硬,哥哥也该奋发图强,莫叫人说什么哥哥支楞不起来,个个儿都想图谋咱们家的产业。” 薛宝钗忍不住劝了两句,便见薛蟠苦了脸。 “先妹妹还说叫我做个富贵闲人,这会子又叫人奋什么强,嘿!我反正是想好了,有妹妹在家一日,我便一日不愿意沾手那劳什子生意,快活一日是一日。 既他瞧咱们不起,妹妹也该想了法子,远远离了他家,免得时不时的又打着叔父的名头过来教训人,且叫人耳根子发痒哩。” 薛宝钗本有些嫌恶他在外惹事生非,此回听他一说,倒也不个全然糊涂的,便道: “既哥哥这样说,我却要央着哥哥允了一件事,若是哥哥不能答应,怕是就算我管家,也管不出什么花儿来。” “妹妹有什么话直说就是,还与我绕什么弯子。”薛蟠朝榻上歪了,笑道。 “妈和哥哥也知道,如今冯家的案子虽然了了,可这事情闹得满金陵城谁不知道?咱们做生意的人家,虽不似清流文人那般注重名声,好歹也要个脸面。” 薛蟠撇了撇嘴,冷哼一声道:“我这回可是听出来了,妹妹这是骂我给家里丢了脸哩。” 王氏见他这般浑不吝,气得骂道:“你既知道自己不争气,好歹行事前多思多想一回,似这般叫人跟在你后头收拾烂摊子,你脸上也过得去呢?” 薛蟠面上讪讪,挠了挠头,“那依着妹妹,该当如何?” 宝钗笑道:“哥哥这话倒是个明白人能说的。咱们家不是一般的生意人家,皇商且也领着官身呢,若是叫御史参上一本,可也不得了。 似姨父舅舅他们当着官的,更是注重个清誉。先我已经说服了冯渊的老仆许老爹,咱们家出了银钱替冯渊过继了嗣子并养大,与他留了香火。 且还答应给许老爹养老的事,只光是这些,想要不叫人拿了短处,还是不够的。” 薛蟠一听,瞪了眼叫道:“都差给那姓冯的当披麻戴孝了,这样还不够,索性把我这条命拿去与他偿了吧!” 宝钗叹道:“哥哥莫要与我这般大呼小叫的哩,咱们这回是仗了林家姑父的书信才顺利撤了案。 可若林姑父知道事情的起因是为着哥哥与人争个丫头打死的人,也不知道日后还会不会帮了咱们。” 王氏这才想起管家回来说的那些话,不由沉默。 这林如海时任盐政御史品阶虽不高,却总理江浙一带的盐政,是个要紧的实权肥差,非皇上身边的近臣不能委任。 若是能与他搭上关系,多的不说,只望着打从他那里弄上几万盐引,再与自家早早的放了盐票,不比做这劳什子采买杂务的皇商强? 只可惜这亲戚拐了几个弯儿,情分实在弱了些,万一真如薛宝钗所说,嫌恶了自家,断了联系,也实在可惜。 “宝儿,既你给他写了信,他也回了信,想来也是愿意与咱们论亲,应当不会有什么问题。” 王氏心里还是存着几分侥幸。 薛宝钗望着她,有些无奈道:“妈不知道,我虽写了信求助,却并非是说哥哥打死了人的事,而只是与他攀了亲罢了。 人家这回能理咱们,不过是看在姨妈的面子上,下一回知道了实情,还不知道叫不叫咱们进了大门呢。 我这里有个主意,或可将面上抹得光些,好歹不叫人嫌恶了咱们家,又怕妈和哥哥不同意。” “你且说来,我虽不惯打理生意,却也不是个笨人,若是能长久的与林家做了亲,便是叫我娶他家的女儿,我也甘愿的。” 薛蟠将袍子一撩,坐直了身子,大声说道。 宝钗叹道:“哥哥这话说的,莫说人家有没有待字闺中的女儿,就算是有,这般簪缨世家,也不是咱们家可以肖想的。” 王氏却是焦急催她,“你有什么主意,且快些说出来,成与不成的,咱们商量着来就是了。” 宝钗道:“依着我想,此事既从香菱而起,还当从她这里解开这个结才是。 哥哥为了解救被拐子拐卖的孤女,失手打死了人,难道不比哥哥为了争丫头蓄意打死冯渊要说出去好听?” 王氏的目光移向了站在一旁摒息静气的小丫头,只见她眉心一点朱砂痣,两眼如蕴着一汪春水,瞧起来楚楚可怜。 “从她这里,要如何解?难不成要把她送还家乡?那咱们也不知道她家在哪儿啊!”王氏有些为难。 对于这个买来的小丫鬟,她本没放在眼里去,左不过是个猫狗一般的玩意儿罢了,自家又不是养不起多一口子人。 可若是因着这个小丫鬟闹得还要千里迢迢把她送回老家,她着实觉得宝钗有些多此一举了。 “送不送的,也要看她还记不记得自己家在哪儿。”王氏又向香菱问,“你若记得,还当与我们说起,好叫人去寻访。 若家里还有亲人,便是将你送回去又何妨,左右咱们也不差你这点子身价银子。” 她又转头向宝钗道:“若是能用这么点儿银子买个好名声,与林大人长长久久的认了亲,你二叔他们定不会再在明面儿上难为咱们。” “妈说得极是,女儿正是如此想的。”宝钗笑眯眯说着,又望向香菱。 只见她蹙了眉头,眼神迷离挣扎了几回,使劲儿摇了摇头。 “我恍惚记得自己五六岁就被那人带了出来,现下这么些年,早记不清家里在哪儿了。” “可怜见儿的,还是那拐子可恨!只是这样的话,咱们又把她安置在哪里好?”王氏望向薛宝钗。 薛宝钗原想着自己好容易穿越过来,也力所能及的做件好事,把这原名唤作“英莲”的香菱送回家。 借着这个机会为她谋个出路,只是这世道女子存身不易,也说不清这事对她来说是好还是坏。 第20章 哥哥且慢(求票票,求追读) 只听薛蟠大喇喇道:“不过是个买来的小丫头,自然该做些丫头该做的事。且过来先与爷捶了腿,若是服侍得好,就算是收房也没什么不可的。” “既不记得了,倒也罢了,左右咱们家也不缺她一口吃的。不过,却不能叫她在哥哥身边服侍了,以免传出来什么话来,于咱们家却是不利。” 既不能将她送回,也不能叫她再让薛蟠糟蹋了,薛宝钗状似不经意般说道。 “妈也知道,我先时身边虽有几个丫鬟,但却都不大中用,最后只留下一个莺儿。我瞧着这香菱倒是个老实的,不如就叫她留在女儿身边做些杂事。 日后再有人说起此案,知道她一向在我身边,也不会说哥哥是为着自己才扯进去的。妈和哥哥觉得这样安排可还好?” 若是先时这般提议,薛蟠定不能应,只现在母子两个都被她方才的话给吓住,知道香菱的去处关系到林大人如何看待自家,早对其没了肖想。 虽香菱生得美,可这世上从来也不缺美人,没了她,再拿了银子去寻个生得更好的,又不是不能行。 因此薛宝钗才一提议,母子两个也就点头应允。 本来忐忑不安的香菱忍不住抬了头看向宝钗,眉眼弯弯,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本就极美的一张脸,越发添了光彩。 薛蟠一眼瞧见,才想转过来的念头不由又有些后悔,自己能一眼瞧上了这丫头,自然有她与旁人不同的韵味。 这叫自家妹子三言两语劝着放了手,自己先前又是打死人,又是跑到外头避祸,算是什么? 不过话已经说出口,再要反悔,怕是王氏那里就过不去,少不得对他又是一顿唠叨。 为避免多挨一顿骂,薛蟠长叹了一声,翻身起来。 “这结交林大人的事就交给妹妹,我这边还约了郑家的老二说些事,晚上就不必等我回来吃饭了。” 见薛蟠说着便往外走,薛宝钗闻言心头一突,连忙叫他,“哥哥且慢,我还有旁的事要与你说哩。” 先时薛蝌已经说了郑家的人要做局来坑薛蟠,此时可不敢叫他出去。 “有什么事,等我忙完了回来再说就是,郑老二还在茶楼里头等我呢。” “哥哥莫要骗我,郑家老二最是个吃花酒赖账的,还能将哥哥约在茶楼?我看是在花楼里等着哥哥去结账才是真的。” 薛宝钗捂着嘴看着他笑,一旁的王氏再坐不住了,坐直了身子招手把他叫了回来。 薛蟠挑了眉,将信将疑看向宝钗,“妹妹一向不出门,怎么知道郑老二约我去天香楼?不过,若他真是个惯爱赖账的,我却不能上了他的当。” “那天香楼又是个什么好地方?巴巴地跑过去与人会账,也不怕别人在背后骂你是个傻子。” 王氏没好气一把将他揽了,按到身边坐下。 薛蟠嘿嘿笑道:“倒不是为着这个。若他连花楼的账都赖的话,我还同他一处玩,说出去叫人笑话。” “正是这个道理,哥哥平时虽有时犯浑,可在这种原则性的问题上,还是极有分寸的。 只是这般不去,恐又落了他的话头儿,莫不如叫李升跑一趟,告诉他哥哥被妈差到了田庄上去收租子,一时半会儿不得回来。 哥哥这些时日也在家躲一躲,别叫他拿了把柄去,等过上几天再出门,若遇上了,就说母命不可违,他也说不得什么。” 薛宝钗说一句,薛蟠便点一回头,极至后来眼睛越来越亮,双掌合击发出一声脆响。 “可见妹妹是个比我聪明的,似这样的法子,我虽也想得出来,却没有妹妹这般急智。 既如此,此时便叫李升过去说了,免得他回头又说我特特拖着时间,叫他白等。” 薛宝钗微微笑着点了点头,唤来管事李升,令他去天香楼如此这般传了话。 “他若问起大爷此时何处,你只说已经走了,千万别叫他知道大爷还在家里。” 薛蟠也忙道:“是了,只道我已经骑马出了城,往田庄里去了。他若还问,便说大奶奶催得紧,推托不得,等过上几日回来了,再回请他。” 李升领命去了,薛宝钗也松了一口气,这回薛蟠再要走,她便不拦了,还叫人去知味斋买来薛蟠爱吃的鸭子,与他下酒吃。 薛蟠摇头嘟囔道:“这家里有什么好耍?难道我这些天真要困在这屁大点儿地方……” 正事已经说完,宝钗只作听不见,转头又与王氏提起了账本。 王氏见她能劝得动薛蟠,也不再捂着账本子不撒手,叫姜嬷嬷把装账本的红木箱子抬了过来。 “这些都是历年来各处交来的账目,你哥哥不耐烦看,我也看不懂。你若是能从中看出些什么来,倒也是好事。” 王氏打开红木箱子瞟了一眼里面堆叠凌乱的账本子,叹了一口气,叫人抬到了薛宝钗院里去。 王氏摆了摆手,面露怅然,“这些是你父亲置办下的家业,你哥哥没心思管,我看见又想起你父亲,实在心里难受得紧。 如今我把这些交给你,是好是坏,你且上手试一试,若是不行,少不得又是我来操心罢。” 薛宝钗笑道:“妈所虑极是,只如今我和哥哥都大了,该当为妈分忧。我先叫人抬回去翻来看看,不懂得再过来问。” 薛蟠也笑着翻身而起,两兄妹一起出了正房的门,看见方才叫人去唤来的春九正在外头候着。 “好生伺候着大爷在家休息,起码这两日莫要往外跑了,若是叫人撞见,反是自己没脸。” 薛宝钗嘱咐了春九,又向薛蟠道: “若是哥哥实在嫌家里闷得慌,就叫李升去外头寻几个小戏子来热闹。好歹忍耐了这几日,叫人坑了是小,失了面子是大哩。” 这话正正好说到了薛蟠最为在意的点子上,只见他将手一挥,豪爽道: “多大点子事,不过是在家待上两三日,妹妹还担心我耐不住寂寞不成,也太瞧不起人。” 第21章 你做得极好 看薛蟠那般气哼哼的模样,宝钗不由笑道: “哥哥既有这般自信,要不和我打个赌?若是哥哥撑不过五日便要出门,须要答应我一件事,如何?” 带着这些账本回去,薛宝钗坐在窗下一本本翻来看了,又重新归了类,拿了纸笔要重新整理,觉得光线有些昏暗,一抬头,外头夕阳的金光洒下来,竟已是傍晚。 她沉思片刻,止住了莺儿磨墨的动作,将笔放回笔架上。 粗略看来,薛家到底有哪些产业,要紧的生意又哪几处,她心里已经有了数。 香菱掀了帘子走了进来,她才搬到薛宝钗的院子里来,有些不大适应。 对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大姑娘要掌家事十分钦佩。心下有了敬畏,走路也轻了几分。 直至行至桌案前,香菱方轻声开口回道:“姑娘,常管家在外头求见。” “快叫他进来。”薛宝钗一听,这是常大用来寻自己兑现诺言来了,笑着吩咐道。 早先差常大用往扬州去送信时,曾承诺他把他在田庄上的妻女都接到金陵来。 常大用送信一事办得极为漂亮,薛宝钗正愁手上没有可用之人,就算他今日不来寻自己,自己也要使了人去找他的。 不多时,常大用带着一个年约四旬形容结实的妇人和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进来,甫一进门,一家子便拜倒在地上。 “快些起来吧,早该叫你进来说说这事儿,只一忙起来,差点儿忘了。” 薛宝钗笑吟吟道,叫莺儿把常大用的妻女扶了起来。 但见这妇人个头儿中等,面上瘦削,一双眼睛却是沉静;那小姑娘梳着乌油光亮的丫髻,上头扎了红绳,身上穿着粗布衣衫,虽打了几个补丁,却收拾得干净。 常大用躬身上前,道:“小的不敢瞒了姑娘,早几日从扬州回来,小的记着姑娘的话,便回了一趟田庄,把她们娘儿俩接了过来。 因着姑娘这几日忙得很,也不敢叫她们进来。听得姑娘打从外头做客回来,这才求见。” 才从外头做客回来,身子定是疲乏得很,可是光凭着自己一个人的月钱养两张嘴,到底还是有些吃力。 常大用又怕夜长梦多,听说大房现下正筹谋着要举家进京去,若到时候大姑娘忙乱之下忘了此事,自己好容易挣来的前程也都成了泡影。 是以他硬着头皮带了妻女过来见宝钗,又怕惹了她生气,心中兀自忐忑不安。 “你做得极好。”薛宝钗先赞了他一回,又叫母女两人介绍一下自己。 妇人名唤吴莲花,今年才三十二岁,看着面相显老,不过是因着常在田间劳作,经了风霜。 “姑娘不知,我这浑家原是北边儿跟着家里人逃难过来咱们这界儿的,做的一手好面食,若是姑娘没合适的地方安置她,去厨下帮个工也能顶些用处。” 薛宝钗抬头玩味地看了一眼常大用,只见他七分讨好中又带了三分期盼,想来与自己妻子感情甚笃。 也是,若是感情不好,不也不会费尽心思将人弄进府里来了。 薛宝钗又看向站在吴莲花身边,眼睛滴溜溜乱转的常小草,小姑娘手长脚长,面色微黑,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极为灵动。 端只看长相,却是挑着父母的优点长了,极是机敏的小姑娘。 常大用见她不理会自己的提议,也意识到自己有些急功近利,怕是惹了主家不快,讪讪退到一旁,老老实实站着,没再言语。 “母亲如今把家里的生意交予我照管,此时正是用人的时候,偏我身边也没有几个人,我瞧着她们母女都是机灵人,不若留在我身边使唤,常管家以为可还使得?” 听得少女柔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常大用心中一惊,不由抬头看向薛宝钗,因为惊讶而张开的嘴巴久久不能合拢。 吴莲花果然是个机灵的,轻轻一拽常小草,两母女“扑通”跪到了地上,向着薛宝钗稳稳当当磕了几个头。 “大姑娘能瞧得上我们娘儿俩,自是我们的福分。往后能跟在大姑娘身边儿帮着跑跑腿儿,出出力的,我们自是极愿意的。” 常大用连忙在母女身边跪了,谢过大姑娘。 薛宝钗叫他们起来,又道:“我屋里都是些年轻的小姑娘,经的事少,做事难免毛燥,吴嫂子往后也多费些心思。 且以后难免与外头的掌柜和庄头儿打交道,吴嫂子到底还是比她们便宜些。” 吴莲花听明白了自己要做的事情,忙道:“大姑娘的话,我都记下了。往常我只在田间做事,来往的也是庄子里的人。 大姑娘既叫我做这些,便是不会的,我也会下了功夫学,姑娘且放心就是。” 薛宝钗唇角微勾,与聪明人说话,到底还是省力些的。 她的眼睛又看向常小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吴莲花推着女儿往前一步,躬身向薛宝钗道:“大姑娘,我这女儿虽看起来瘦弱,却是个力气大的。 自她爹来了城里,庄子里分派给家里的活儿,不管是耕地翻土,还是锄草耘田,都是这丫头同我一起干的,也是极当用用。” 薛宝钗笑眯眯地看着她向自己推销女儿,并不觉得反感,反觉得这样倒省了自己的时间和精力去分析一个人该当如何用。 看来当时只抓了常大用的壮丁送了一趟信,倒还得了几个可用的人手,也是极好的。 “那就将她改名作甘草,以后就在我身边伺候就是。”宝钗指着她道。 常大用夫妻登时欢喜不已,指天发誓向宝钗表了忠心,便退下回去收拾东西。 宝钗怜他夫妻才聚,只叫甘草收拾了东西住过来,吴莲花每日里早出晚归的,也不碍事。 莺儿撅着嘴,摔摔打打地看着粗使婆子和丫鬟将西边的耳房收拾出来给甘草住,一肚皮的气没处撒。 姑娘身边儿原只她一个人,这来个香菱倒也罢了,如今又添个乡下丫头来与她平起平坐的。 这叫人心里怎么过得去? 第22章 蠹啄剖梁柱 用了几天的时间,薛宝钗将先分好类的账本数据总结重新誊抄到白纸上,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先时还道是薛家产业多,但是从每年交上来的出息来看,是一年不如一年,总归是在走下坡路。 这会子仔细盘点后才发现,何止是在走下坡路,若是这般不管,说不得明年便要从私库里拿钱来填补铺子的运转。 光是城外八九个庄子,年前除了野味干货并些杂物,统共只折了三四千两银子送来。 怕是自家收了小头儿,大头儿都被庄头儿给贪了去。 还有金陵城中最繁华地段的两层楼的薛氏布庄,年底盘账,也只送来两万两白银。 可是在往年的账本中,尤其是在薛明仁还在世时的那几年,每年最少也有五万两银子的收益,刨去各项开支,起码还有万两银子的盈余。 而年底送来的两万两银子,在短短半月的时间里,又以不同名义被支了去,算来薛家布庄的利润竟是负的。 薛宝钗不由冷笑,越发看得入了神,不多会儿,只觉得眼前似乎亮了许多,一抬眼,便见香菱捧着一柄烛台正轻轻放到案上。 “姑娘,夜深了,灯影子晃得很,仔细伤了眼。”香菱温声道。 薛宝钗这才醒转神儿,伸手捏了捏后脖颈,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已过了三更了。”香菱大着胆子劝道,“姑娘不如先歇了,明儿一早吃罢了饭再看?” 薛宝钗从善如流,由着她伺候着自己散了头发,褪了衣裳。 “怎么感觉今儿一天都不曾看见莺儿?”薛宝钗有些疑惑问道。 正取了金钩子放下纱账的香菱手上动作微微一滞,轻声道: “这些日子都是莺儿值夜,今儿也该轮到我,姑娘可是怕我睡得不老实,吵到了姑娘?” 薛宝钗不以为意,挥手笑道:“我哪里需要值夜的?不管是渴了还是起夜,难道我还顾不得自己? 且我也不怕黑,早与莺儿说过,这脚榻上怎么睡得舒服?你们回去好生睡上一夜,早起饱了精神再过来伺候,倒还好些。” 香菱笑道:“服侍姑娘是我们做下人的本分,自己舒服哪里比得主子舒服重要?姑娘也莫要再说这样的话呢。 我睡觉磨牙踢腿的,怕是也扰得莺儿睡不好,在这里与姑娘做个伴儿,大家都睡个好觉。” 见她执意不肯,薛宝钗索性往床里挪了挪,拍了拍自己空出来的位置。 “来这里睡着,我瞧瞧你磨牙踢腿有几分功夫,以后好笑话你呢。” 香菱连忙推辞不肯,架不住宝钗拿了主子的架势逼她,只好小心翼翼地躺了过来,却如何也不肯闭了眼睛睡,生怕自己睡梦中扰了宝钗。 至夜半,实在扛不住了,方才阖了眼,一觉到天明。 早间,香菱与薛宝钗梳头,听得她笑道:“你哪里有磨牙踢腿的?倒比我还老实些,夜里躺下什么样儿,早上起来还是什么样儿。” 香菱讪笑道:“许是跟姑娘一起睡,心里存着敬畏,睡里梦里也不敢动哩。” 一旁莺儿听见,连忙问道:“昨儿香菱值夜,竟睡到了姑娘床上去?真真是该打了。” 薛宝钗嗔道:“作什么说这样的话?是我叫她与我一起睡的,两个人挤着,倒也暖和。” 打从镜中,她看见气势正盛的莺儿陡然变了脸色,狠狠瞪了专心梳头的香菱一眼。 洗漱毕,去与王氏问了安,便有二房的管家张胜求见,道是二老爹薛明义午后来访,与大姑娘说些事情。 王氏不由奇怪,薛宝钗先向张胜道:“此事哪里敢劳动二叔移步,你且回去同二叔说,我下午亲自上门拜访,与二叔商谈就是。” 张胜转身去了,薛宝钗才又向王氏解释,“咱们早先说去京城,我便想着,既是备着公主伴读的采选,又要姨父舅舅管着哥哥,便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这金陵的铺面田庄如今出息越发的少,不如置换成京城的产业。这样一来,自家有了出息,与亲戚走动起来,方能挺直了腰杆儿,妈觉得我这般想得可还妥帖?” 王氏直觉哪里有些不对,又听着她说的极有道理,点了点头,道: “我的儿,还是你想得周道。这亲戚里道的,就算是再好,若是与人添了麻烦,最后难免也要心生龃龉。 咱们这回收拾着要进京,你二表哥还说,叫咱们多带些银钱,免得给你舅舅添麻烦哩,我虽不理会他这些,到底心里难受得紧。” 王氏口中的“二表哥”,便是王家留守金陵的王休,虽与宝钗同辈,年岁却是与王氏差不多。 族长王子腾在京城为官,官运亨通,金陵这里家族事务便由王休拿主意。 这回薛蟠犯了杀人的事,也是托了他将信送往京中,递送给王子腾,不过现下回信未至,事情已经解决了。 前两日王氏去寻他,叫他再送一封信进京,只道自家过了年开了春就启程,一路盘点各处的产业,几个月方能到京。 王休听得他们进京,眉间皱得似能夹死蚊子,于是便有了这一番话,直将王氏气了个倒仰。 活到这般岁数,倒叫个小辈教训了一顿,纵然他与自己年岁差不多,这气一时半会儿的也消不下去。 薛宝钗叹了一口气,将手搭在王氏的背上与她顺气,温声劝慰道: “二表哥为人最是古板,妈又不是不知道,何必为着他一句半句的话,影响了自己的心情? 依着我说,咱们这回不只把银钱带得足足的,还要在京城置办几处铺面,将生意做得红红火火的,自然也就没人瞧不起咱们了。” 自从薛明仁去世之后,经过薛蟠几番折腾,王氏也知道自家儿子不是块做正事的料子。 若是自己亲自上手去管生意,又觉得力不从心。 此时女儿肯将这生意接过去打理,还与她许下这般美好的前景,就算心中并不认为这事能做到,到底还是得些安慰。 第23章 德高望重的长辈 “好孩子,这生意能不能更好,倒不要紧。只要你和你哥哥都好好儿的,便是受些委屈,我又有什么怕的?” 说着话,王氏便红了眼圈儿,低头拿帕子按了湿润的眼角。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对于王氏的感动,薛宝钗无动于衷。 薛家二房,外院,书房。 火盆中银霜炭燃得正旺,薛明义坐在椅上微皱了眉,手指放在桌案上轻叩,发出“笃笃”的声音。 这些日子以来,他早就将自己在京中置办下的产业汇总了起来比对着大房的家产。 若是一比一的兑换,自家的东西自然是不够的。 虽京城更比金陵繁华,城中铺面说是寸土寸金也不为过。 可是他一向又不在京城经营,不过是原先随着大哥往京中送东西,跟着他置办几处罢了。 不管是地段还是格局,都差着大房在金陵的产业不少。 要是先时,他还极有把握,使些手段唬住大房母女,把金陵的产业哄到自家来,说不得还不需付出多少东西。 这回听得张胜说宝钗一个小姑娘,竟然能说得动冯家那老仆撤了状子,与薛蟠销了案底,不由诧异。 可恨那府尹贪婪,状子都撤了,还厚着脸皮收下自家送去打点的孝敬,半点口风都不漏。 虽是自家消息不够灵通,可他对于自己这个侄女,也重新开始审视。 如果薛宝钗能有这样的本事,能不声不响平了案子,能顺利在那贪心不足的府尹手下撤了状子,那自己也要打起几分精神来应对。 薛宝钗带着香菱进来时,薛明义正在书房整理账册,抬头看见她,笑着招手道: “宝丫头来了,我恰也将京中的铺面整理了出来,你且先瞧一瞧,若有可心意的,自然最好。” 这态度热络的,像是给自家女儿理嫁妆。 薛宝钗嘴角噙笑,款步上前,就着桌上摊开密密麻麻写了字的纸仔细看了一回,不由颔首。 “怪道父亲在时常说,若非二叔被家中俗务所扰,定也能在生意上有一番成就。端只看着这些铺面,也知道二叔极懂得投资。” 薛明义呵呵笑了笑,“宝丫头,你只看码头这处铺子,不管是做茶楼或是酒肆都是极好的,且地方也大,格局极为阔朗。 若是拿来换朱雀坊那家布庄,可还算得上是公道?” 薛宝钗如墨般的眸子讶异望向薛明义,道:“二叔这话可是认真说的?” 薛明义敛容捊了捊颌前胡须,清了清喉咙。 “宝丫头,你年纪尚小,许多事或许想得不周到。这京城寸土寸金的地方,码头又是繁华地段,那么大一个铺面,换咱们金陵朱雀坊的布庄也是绰绰有余了。 这人啊,万不能太过贪心,若是贪心太过,小心要遭了天谴。咱们金陵跟京城相比,到底还是有差距的。 何况你也要想想,这边铺子脱手不是易事,换了银子再往京城去买,也未必能买到这么大的铺子,是不是?” 面对薛明义的循循善诱,宝钗的笑容一如方才那般温婉,她行至一旁,往椅子上坐了,才向薛明义道: “二叔这是把侄女当成不懂事的孩子哄呢。这京城再是寸土寸金,码头的铺面和金陵城中最繁华地界儿的铺子也是不能够相提并论的吧? 码头上船来船往,最多的便是做苦力的扛夫和行商,便是再大的铺面,又能挣得几个钱?莫不是二叔以为我年幼,怕我不懂生意上的事,特来试探于我?” 眼见薛宝钗端坐在那里,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可说出来的话却是逻辑通顺,有理有据,薛明义不由暗暗心惊。 他双手虚握了拳又松开,皱了眉往椅子上坐了。 室内静谧,无人说话,只有手指在桌案上叩出“笃笃”的声响。 “大侄女,你对长辈这样说话,怕是不太好吧?”半晌,他斜睨着宝钗,慢悠悠地道。 “侄女也是信服二叔,才与二叔商量这事情。只是二叔与侄女的想法到底存在些分歧,倒也无妨。” 薛宝钗站起身来,朝着薛明义盈盈一礼,温声道: “既是如此,不如让我将二叔家在京中的产业清单先拿回去,与母亲细细商讨后再作定夺。 我家在金陵城中的铺面田产,相信二叔许是比我还要清楚几分,趁着这几日功夫再想一想,过几日我再过来,二叔觉得可好?” 两人这番交锋让薛明义吃了瘪,哪里还肯将清单给她,又觉得她到底还只是个孩子,须得先晾一晾再说,低头也不理会。 薛宝钗笑了笑,带着香菱头也不回的走了。 “二老爷也太不像个长辈了些……”香菱扶着薛宝钗登了马车,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嘀咕道。 宝钗没有说话,待马车出了二房的大门,掀起车厢的帘子,吩咐车夫道:“去三山街二老太爷家。” 薛明仁还在世时,薛家的族长之位当仁不让是由他担当,后他因病去世,族长之位空悬,三山街这一支的薛家二老太爷最是德高望重,便接了族长的担子。 薛家大房薛蟠又是个惯会吃喝玩乐的,族中各家怕自家子弟被他带坏,都与他家保持着距离,算不得亲近。 除了祭祖的时候在一处,平日里却少来往,薛宝钗突然登门,确实叫人有些意外。 当听宝钗将来意说明之后,二老太爷露出为难的神色。 “你的意思是,让我知会各家在京中有产业,且愿意换与你家大房的族人于三日后一起到我这里来?” “是。”宝钗面上带着浅笑,扶着二老太爷的胳膊,陪着他慢慢在花园子里踱步。 “不只限于有产业在京且愿意置换的族人,若是有人想要买我家里的田庄铺面,只要出得起银子,也可以来看看。 二爷爷,您是咱们金陵薛家最是德高望重的长辈,如今孙女有了难处,也只能来寻您做主。 不管这家产是换还是卖,有您这个定海神针在,孙女的心也能安定许多,您老可莫要推辞不管。” 第24章 闹脾气 从二老太爷家里出来,宝钗没有回家,反带着香菱去了旁边的丝市。 薛家往日不过是为着皇家采买杂物,份属末流,与云锦吕家是不能比的。 郑家想要制裁吕家,却打着歪主意坑了薛蟠,好将祸水东引,打量自家真没了个能支楞起来的人了? 她将薛蟠哄在家中,确也算是断了郑家针对自家的阴谋,但并不会解除吕家的危机。 若叫郑家真个成功在吕家身上咬下一块肉来,做为“预备役受害者”,是不是也可以抢些好处来? 丝市紧临着秦淮河,人流如织,十分热闹,宝钗戴了帏帽,与香菱手拉着手,一家家铺子挨个看了过去。 待一圈儿逛完,心里也就有了数。 能达到御用标准,专供江宁织造司的只有上等湖丝,且极少在市面流通。 似吕家那般领了内务府的票子,再至江宁织造司采购生丝,而后才能用这上等湖丝生产云锦。 旁人若想半道上插手,莫说寻得会织云锦的匠户,便只在生丝这一步就难为住了。 所以郑家想给吕家使绊子,也只能考虑着坏了他们的事,而没法子从后续补救上着手。 可是薛宝钗此时身体中,藏着的是个异世界来的魂灵。 多年在商场摸爬滚打的经验让她明白,解决问题的能力,不管在哪里都是稀缺,只要抓住机会,离着成功也就不远了。 而解决问题的关键,不在于你做的有多好。 很多时候,完成比完美更重要。 宝钗想通了期间关节,也就有了方向,心中更是安定了几分。 她与香菱在丝市穿梭,仔细问询,直至日暮西沉,方才归家。 莺儿正叠衣裳,听见薛宝钗带着香菱回来,撅着嘴将衣裳将椅子上一丢,扭身出去了。 “她这是闹什么脾气?”薛宝钗微讶,不由道。 一边才将手里的点心胡乱塞到嘴里的甘草笑道:“莺儿姐姐许是因着姑娘带香菱姐姐出门,不肯带她,所以心里不痛快哩。” 香菱面色不变,低眉顺眼,帮着宝钗换上了家常穿的衣裳,又顺道手儿接着莺儿方才叠的衣裳整理。 经过昨天一事,她心里清楚得很。 在这个家里,只有姑娘才能够护自己周全。 若是怕得罪了莺儿,而疏远了姑娘,一旦再遇到什么事情,便再也没有人能够帮助自己了。 所以她早已认定,不管别人怎么说,怎么做,她只紧紧跟着姑娘就行。 对于莺儿,宝钗没有说什么,叫甘草去唤了常大用过来。 支开了甘草,薛宝钗正色向香菱道:“这回留你下来,到底我也是担着风险的。 日后若有人问起来,你便说是大爷瞧着你可怜,才向拐子买下了你,却不知道拐子已将你卖给冯渊了。 这才闹出了误会,失手打死了人。这般将话圆了,我才能长长久久的护住你。” 在她才一开口说话的时候,香菱手中的动作就越来越慢,及至听完,微微颔首。 香菱抬眼看她,柔声道:“姑娘放心,我亦不是那不知好歹的人,姑娘对我说的话,我自记在心里的。” 宝钗还要再说什么,便听见外头轻微的动静,正是莺儿掀了帘子进来。 她甫一进来,先朝着香菱瞪了一眼,又向着宝钗道:“大奶奶使了人来唤姑娘,道是有事要说哩。” 宝钗微一点头,思忖片刻,向着香菱道:“你且到二门上跑一趟,叫常大用明儿一早来见我,这会子我怕是不得闲。” 香菱应了声,在经过莺儿身边的时候,被她拿胳膊顶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哼,退了下去。 夜色微黯,室内昏沉,薛宝钗的面容在光影之间越发不分明。 良久,她才起身缓声道:“走吧,此时也正好在正房陪着母亲用晚饭。” 莺儿脆声应了,拿了石榴红牡丹团花斗篷与她披上,宝钗原还笑道,哪里就这般冷了。 一出门,便看见外头已然飘起了鹅毛大雪。 “姑娘还不听我的呢,若不是我拿了斗篷出来,难道还叫姑娘在外头等着我再回转拿去不成?”莺儿笑道。 宝钗恍若未闻,一脸淡然踏出了门,自顾自在前头走,莺儿不免一阵心慌。 若是先前她做错了什么,宝钗都会仔细教她,告诉她如何做,哪里会像今日这般,全然不理会她? 莺儿一路小跑跟上,咬着唇思忖半晌,终鼓起勇气小声唤道: “姑娘,可是莺儿哪里又做错了,惹了姑娘生气?” 薛宝钗嘴角噙笑,只作没听见,莺儿还想再问,踌躇半晌,也没敢问出声。 “你二叔又寻你什么事?难道是因着咱们把冯家的事解决了没知会他,来寻你问罪?” 自宝钗出门,王氏便担心着,冯家撤了状子之后,本打算在宴席上与郑氏说的,偏她又觊觎自家皇商,王氏一气之下,就忘了说。 待回转来,听得二房的管家张胜提起此事,方才与他说了,不过到底不是当面告诉薛明义的,总怕他心里有了芥蒂,往后两家生了嫌隙。 此一回宝钗孤身去了二房,她还真怕薛明义拿了叔父的架子教训人,及至宝钗迟迟未归,这心里更是七上八下的,坐立难安起来。 由此一见宝钗,王氏连忙拉着她问道。 宝钗笑吟吟扶着她坐了,方道:“二叔是想着咱们家总要往京里去,怕金陵的生意搁置下来,找我商量呢。” 王氏松了一口气,又蹙了眉,“是了,咱们家如今都要往京城去,你要采选,又望着你舅舅帮着管束着你哥哥,这样算来,便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情。 可若是将这些生意托付给你二叔的话……要真是没法子了,也只能这样……” “妈可别说这样的话。”眼见着王氏越发迟疑,似动了心思,薛宝钗连忙打断了她。 “咱们家又不是那小门小户的,这产业算下来也是不少。要是就这样托付给二叔,二叔定当先紧着咱们家的生意来,那他自家的生意又该怎么办?” 第25章 财帛动人心 “那依着宝儿,又有什么好法子?”王氏向薛宝钗问道。 宝钗在她身边坐下,道:“妈想呢,咱们此回进京,一是备着女儿采选,二来却是为着请舅舅和姨夫管着哥哥莫要胡来,这哪件事也不是一年半载就能办妥了的。 何况俗话说,财帛动人心。这回哥哥出了事,妈也该看得清楚,二房到底跟咱们隔着房,若是全然依赖二叔,说不得等咱们回来,偌大的家业都送了旁人。” 王氏念了声佛,叹道:“我的儿,还是你想得周全。只是咱们家统共就这么几个人,总归都要一起上京的。 若是不能把金陵的家业都托付给你二叔,咱们哪里还有信得过的人?往年你父亲在时,倒还有几个可靠的掌柜,如今也叫你哥哥撵走了……” 宝钗笑着打断了她絮叨的话,“妈莫要急,今儿我同二叔商量出了个法子,只不知道可行不可行,先说与妈商量,妈也替我拿个主意。” 王氏听了,立时坐直了身子,往宝钗的方向微微探了身,道:“有什么法子,你且先说来听听。” 于是宝钗便把自己想要用金陵的产业置换京城的铺子一事大略说了,王氏听后久久没有言语,眉头轻蹙。 “其实,这也是我先斩后奏了,二叔提出来以他在京城码头置下的铺子换咱们家在朱雀坊的布庄,我也没有答应。 不过,回来路上,我倒是想了许多。母亲且想,如今父亲没了几年,哥哥总归是荒唐事不曾少做。 与其咱们在金陵城里熬着,还不如举家迁到京城去,有舅舅和姨夫旁边照看着,妈也放心。” 王氏面上露出几分意动,先她就有这样的意思,现下只等着姐姐王夫人或者是哥哥王子腾来信相邀,这样总比自家腆着脸进京得强。 “可到底金陵这边是你和你哥哥的根基……”她有些挣扎道。 宝钗微微笑了笑,道:“妈不知我这样的想法,还有另外一桩事考量。咱们家虽是皇商,却只居末位。 这京城里头有什么动静,咱们也不知道,平白错过了许多机会。若是能在京城安居,借着舅舅和姨夫的门路,早些把皇商的位置坐稳了才是。 咱们今次将金陵的产业与族人置换了,在京城若能做出一番事业,想来父亲在九泉之下亦是宽慰的。” 王氏本就是个没什么主意的,极容易便被她说服,点了头,不过还是嘱咐道: “京城的情形咱们也知道得不清楚,哪里的铺面较好,还是要多打听问询一番,别叫人坑了去。” “妈且放心,我心里都有数的。”薛宝钗含笑点头。 就算王氏再有千百个不放心,此时也说不出来什么,只好暂且信了她,转而又与她说起过年的事情。 “恰逢除夕,大家也都在家,既然要去京城,倒也正好趁着这个机会与你的那些婶子们道个别。 我想着,自你父亲去了,咱们家也再没热闹过,不如就把宴席摆在咱们家园子里,好歹也热闹一回,你觉得如何?” 宝钗自没有什么不能同意的,一一应了,见王氏提起这些兴致颇浓,又与她商讨一回。 见夜已深,方道别离开。 外头的雪下了薄薄的一层,还没有停的意思。 花园小径,穿着牡丹团花斗篷的宝钗静立在夜色下,在漫天雪舞中伸出了手,看着晶莹剔透的六角雪花落在手心,很快又消失不见。 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 原著的谶语犹在眼前,内里已经换了魂灵的薛宝钗的命运已经开始改变了。 这一回,她相信“千红一窟,万艳同悲”的原著结局,定不会包含了自己。 而其他人的命运能不能挽救,会不会依旧跟着大厦将倾的贾府一样落得悲惨的结局…… 她自诩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人,可每每读书时,心却总随着书中女儿们的命运起伏激荡。 若是有能力的话,她又如何不肯伸出援手,与她们一起说笑玩闹,做诗弹琴呢? 好吧,她不会作诗弹琴,但是这不妨碍她与她们成为好姐妹的念想。 只是,想得再多也没什么用,尽人事,听天命,只看机缘罢…… 经过来时那一回,莺儿得了教训,见她不动,也不敢催,只在一旁候着。 宝钗淋了半日的雪,方又重新抬步。 莺儿在心里憋了许久的话再也忍不得,委屈巴巴的跟在宝钗后头嘟囔道: “自打那香菱来了之后,姑娘和我再不似往常那般好了,莺儿心里可难受得紧,也不知道是我哪里做错了事。” 宝钗在前头缓缓走着,双手抱着袖炉,也不觉得冷。 听她这般娇嗔中带着委屈,忍不住开口道: “倒不是你哪里做得不好,只是我如今接管着家中生意,身边的人属实不大够用,这才添置了人手。 你跟了我这么些年,也当知道,似咱们一样的人家,身边哪里只有一个人服侍的道理?且莫要多想了。” 身后莺儿没再说话,宝钗亦不知她现在是什么样的神情。 原著之中,这莺儿便是个嘴碎又爱计较的,竟当着贾宝玉的面说甚么“我们姑娘且有几样世人不知的好处”这样的话,倒像是上赶着要做崔莺莺身边的红娘,与薛宝钗和宝玉牵线,一句话便落了下乘。 才穿越过来时,薛宝钗就想寻个由头把她换了,只是这么些天,怎么看她也只是个被惯坏的小姑娘,一时间倒也不急着料理此事。 在原著中,贾府的丫鬟被主人家撵了出去,下场都是极惨的。 她没想着要做什么“圣母”,但也没想着要平白害一条人命,索性先拖了下来,寻着机会,再行安置。 回到房中,自有香菱将宝钗接了过去,与她散了头发,引到耳房中沐浴。 莺儿眼圈红润,回到自己的居处,坐在床上低头拭泪。 恰此时,有与她母亲平日交好的孙嬷嬷过来瞧见,不由过来安慰。 “莺儿不是才跟着姑娘去了大奶奶屋里?可是挨了大奶奶的训斥?” 第26章 过好眼下才是正经 服侍宝钗躺下,香菱便回了房中拿香胰子洗漱,才一推门,便瞧见孙嬷嬷正拍着莺儿的肩膀低声安慰。 看见她进来,两人不约而同止了声,顾左右而言他。 香菱早有所感,打从自己来到姑娘身边,莺儿便时不时撂了脸子,自己活似成了她的仇人似的。 只是她心里早已做下了决定,是姑娘伸手将她从无间地狱拉了上来,此生她这一条命都只围着姑娘转罢了。 莺儿的心思,她亦有所猜测,不过是因着自己来了,得了姑娘的看重,从而使她往后退了一步半步的。 可既然姑娘更看重自己,自有她的道理,或是因着自己的嘴巴更严,更让她放心,亦或是因着其它的原因。 不管怎么说,只要姑娘愿意用她,她定然会全力以赴,不能叫她失望。 而为了与莺儿搞好关系,令姑娘为难的事情,她定然是不会做的。 因此,看着莺儿红彤彤的眼圈,香菱也只当没注意到,拿了洗漱的东西后推开门便要出去。 “你今儿陪着姑娘去了哪里?”突的,身后响起莺儿的问询。 香菱身子微微一滞,继而回头朝着莺儿笑了笑。 “今日去的地方,是我从来没去过的,也不知道是哪里。你若想知道,不如去问问姑娘,想来姑娘应不会瞒着你。” 说罢,她转过身便出去了,心头“扑通扑通”直跳。 果不其然,如她所想那般,里头骤然想起了莺儿气急败坏压抑着的小声喝骂,和孙嬷嬷低声安慰的声音。 香菱忍不住长长舒了一口气,她哪里不知道自己这般说话会惹恼了莺儿,回头叫人给安上一个“轻狂”的大帽子。 可是姑娘的行踪,如何叫他人打探了去? 若是姑娘自己说出来的倒也罢了,可她偏偏不问姑娘,只问自己…… 香菱平复了心绪,抬步进了耳房,就着姑娘用剩下的水擦洗了自己,又轻手轻脚回到内室,钻入窗下铺好被褥的榻上。 只听得床帐内悉索的动静,香菱顿了顿,轻声问道:“姑娘可还没睡熟了去?” “嗯。”薛宝钗的声音听起来不似有睡意。 香菱思忖片刻,道:“要不,我将灯灭了,免得扰了姑娘的睡眠?” “不用了。”帐内传出这句话后,好一时没有声音,香菱只道薛宝钗已经睡了,自己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薛宝钗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绣着花草虫豸的秋香色帐子,在昏暗的灯影下越发似活了一般,看得出神。 这些天忙忙碌碌,既要摆平冯家老仆令他撤了状子,又要防着二房的薛明义吃自家的绝户,还要想尽办法把账本从王氏手里哄出来。 虽说过程有些波折,好在结果还算称心如意,家中产业也顺利到了她的手里。 可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她的心里依旧忐忑不安,不知道自己这样做,能不能使事情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白天里的她,是得意的,是自信的,是相信自己新时代独立女性的本事,在这封建社会中也能混得如鱼得水。 而夜阑人静下,想起身边种种发生的事,她又无端惶恐。 原著中的判词暗示着大厦倾覆之下,任谁也逃不掉,依着她对这个世界的不熟悉程度,真的能够力挽狂澜,保住和自己的命运捆绑的在一起的薛家吗? 这样一个重男轻女的母亲,和一个不将人命当回事的草包哥哥,真的值得她去挽救吗? 她想不通,也想不透,或许,丢开他们,自己去拼搏出一片天地来,才是她真正想走的路。 可是,薛家被她保下的巨额财富,可以使她起步便少奋斗二十年—— 是的,这是凭着她的本事保下来的,自然就是她的。 什么重男轻女的母亲,什么浑不吝的哥哥,只要自己的能力越来越强,哪里还会受了他们的掣肘? 正如穿越前那样,带不来丝毫助力的家人似蚂蟥一般在她身上吸血,她还不是在有能力之后将他们都治得服服帖帖的? 若不是这劳什子莫名其妙的穿越,自己现在过得也是成功人士的生活…… 罢了,想起来就伤心,不想了,既然穿越到这里,过好眼下才是正经。 吕家被郑家盯上,是自己的运气,但依着她的想法,还要先去京城找到负责皇商的内务府官员打通关系,才能在机会来时牢牢抓住。 这样想来,进京一事倒是迫在眉睫,眼下就要过年,她的计划也该紧锣密鼓提上日程,以免夜长梦多。 这一晚,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沉沉睡去,倒是一夜无梦,睡了个好觉。 早起的宝钗神清气爽,先去给王氏问了安,陪着一起用了早饭,便又带着香菱出了门。 马车才行出薛家大门,便被人拦了下来。 薛宝钗看着被自己叫上马车的薛蝌,不由皱了眉头。 “不是说叫你好生读书,起码要会算账之后再学着些做生意的门道,这样才不至于被手底下的人诓骗,难道竟一个字都没听到耳朵里去?” 薛蝌垂首,不敢看面带薄怒的薛宝钗,语气沉稳却又十分坚定地说:“先在大伯母屋里,听到大姐姐说要出外查探店铺,我便留了心。 倒不是为着非要与大姐姐学些什么,只想着大姐姐带着个丫鬟,若是遇见了不怀好意的小人,好歹有个男子在侧,也能震慑一二,叫人不敢轻举妄动。 这才去向着夫子请了假,好歹陪着大姐姐走一遭。大姐姐放心,夫子留的功课,我已叫人帮着誊抄下来,等回来后认认真真做了交上去,定不会误了学业的。” 听得他是为着自己的安全着想,薛宝钗心头一暖,埋怨的话便再说不出口。 沉默半晌后,方道:“既如此,你要跟着,便跟着去罢。不过若要叫我知道,你是寻了借口不去上学,日后可莫要怪我不理你了。” 薛蝌抬头,灿然一笑,向着她拱手抱拳道:“大姐姐放心,这轻重缓急的事情兄弟还是分得清的。” 第27章 薛蝌的小心思 薛蝌一个纵身上了马车,往车前坐了,又扭了头隔着帘子朝里头笑道: “大姐姐这会子要去哪里?待兄弟为你赶车。” 薛宝钗抿嘴一笑,温声道:“你且好生坐着,莫要摔了下去,驾车的老郑自然知道往哪里去。” 薛蝌听了,便知她早已嘱咐了车夫去处,也不追问,转而说起了另外一件事。 “今儿一早我见春九拦了大哥哥出门,被大哥哥踹了两脚,不知是不是那郑家的人又送来了什么信儿,要坑大哥哥哩。” 薛宝钗叹了一声,这薛蟠答应了自己不出去,偏又耐不住寂寞,三天都不到,便现了原形。 看来,还当是要使了别的法子绊住了他的脚,不然,这好容易守下来的家财,早晚要叫他败光了去。 此时依着薛宝钗来看,这薛家的百万巨富既然是自己力挽狂澜守住的,自然与自己的并无二异。 平素与他些钱财花倒也罢了,只当是给家产名义上的主人出点子利息。 可若他前头败着,自己后头收拾着烂摊子,却是跟与他薛家当管家一般,着实叫人心里不痛快。 “大哥哥与我打了赌,想来男子汉大丈夫,当是一诺千金,若他不守诺,等我回去笑话他。” 薛宝钗语气轻松地同着薛蝌道,薛蝌以为她心中有数,也就放下心来。 他如今急切的想在薛宝钗面前证明自己的价值,不为旁的,只是不想再回到二房去受那尿溺之辱。 当时他急不可耐地要离了二房,便是因为深知薛蜒两兄弟是个人前乖巧,人后乖戾的性子。 他欺负自己被人撞见,定然不会想着收手,却只待再无旁人时,将气变本加厉地撒在自己身上。 因着自己的父亲排行最末,又是庶出,对两个哥哥颇为敬重,若不然,也不会因着薛明仁临终时的一句话便把他送回了金陵。 要是知道儿子在二哥家受得这般屈辱,还不知道心里该当如何难受。 且若私下里告状,父亲怕也不能将他立时接了去,反有挑拨他们兄弟感情的嫌疑。 薛蝌庆幸自己向薛宝钗提出了借居在大房,可又时时担心,怕他们以上京为由将他撇了去,恨不得立时让宝钗知道自己也是极得用的人,这才不管不顾跟了上来。 马车直直驶向了城南的南门,在一处街市前停了下来。 车夫老郑压低了声音,向里头道:“大姑娘,仙鹤街到了。” 昨日薛宝钗带着香菱在丝市都打听得清楚,能够织造云锦的匠人时代聚居于此地。 薛蝌极有眼色的在车下放了马凳,薛宝钗扶着香菱的手下了车,耳边“唧唧”的机杼声从各处传来。 仙鹤街,传闻因织造仙鹤补子的工匠聚居而得名。 匠人技艺高超,许多人领了江宁织造司的活计做,倒比一般百姓日子过得要好上许多。 薛宝钗行步上前,走到一户人家门外,香菱上去拍门。 “姑娘是想雇我们织云锦?”一身粗布衣衫却收拾得极干净整洁的干练妇人与她们上了茶,款身坐到椅上,疑惑问道。 “正是。我也知道云锦是专供皇家,便是市面上流通一二,所需数量也并不很多,劳烦不到汪娘子。” 薛宝钗嘴角噙着浅浅笑意,缓声道:“汪娘子想来也知道,我们薛家也有布庄的生意,往常只在咱们金陵城中,或预留几匹云锦也够卖了。 只是如今家母有往京城移居的打算,若是在京城开布庄,达官贵人如过江之鲫,倒是这些名贵难得的料子,才能撑得起架子来。” 早先听她说自己是薛家大房的大姑娘,汪娘子的表情便有些微妙,此时又见她强调自己的身份,汪娘子忍不住道: “倒不是我不愿意接大姑娘这单生意,只是金陵城中谁人不知,现下薛家大房这里乃是蟠大爷做主,我们这小门小户的,实在不敢与蟠大爷打交道……” 薛宝钗俏脸微红,汪娘子这话说得含蓄,可内里意思却是明白,自己哥哥这名声,在金陵已经是烂了大街了。 “汪娘子先莫急着推辞,且听我一言。”薛宝钗面上笑意不变,伸手从香菱手中接过一张纸来,放在桌上。 汪娘子打眼一看,却是一张会票,不由挑了挑眉。 “这里是三千两银子的定钱,我先放在这里,待汪娘子将人找齐开工了,我再补剩下的。” 汪娘子面色微变,嘴巴嗫嚅几回,苦笑道:“看来薛大姑娘是做足了准备,竟连咱们的路子摸得透彻。” “汪娘子放心,如今若我与娘子说薛家大房是我当家,怕是汪娘子也不好求证。只是这银子真不真,却是骗不了人的。 这张会票拿到昌隆钱庄一验便知,当是做不得假。若是之后生丝未到,薛家反悔,汪娘子拿着这些钱银,也好给匠人们一个交待。” 汪娘子也是久在生意场上打转的人,听得她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也就爽利将会票收了叠起,放入怀中。 “既是薛大姑娘如此心思通明,我汪秀再磨磨唧唧的,可就不像话了。敢问薛大姑娘这回要多少货,打算何时运上京去?” 这个问题却是薛宝钗早就想好了的,“预定五千匹进上的云锦,花色想来汪娘子心里有数,我便不指定了。 不过,这批云锦明年八月便要运往京城,也就是说,起码六月前便要完工,汪娘子觉得,可做得出来?” “大姑娘可莫要开玩笑哩!”汪娘子瞪大了眼睛惊叫道,“这云锦难得,两人一日不过只织得两寸。 就连江宁织造司的活计也要提前一年定下,大姑娘只给我们半年的光景,却要五千匹云锦,那怎么做得出来? 何况大姑娘不是这行当的人,自然也不知道,就是专供云锦给皇家的吕家,一年也只得五六千匹云锦进上哩。” 薛宝钗恍然大悟,款款起身,朝着汪娘子福了福身,汪娘子哪里敢受她的礼,慌忙往一旁避开。 “大姑娘这是做甚?” 第28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汪娘子说得是,我不过是个未入行的外行人,所思所想未免天真。只我想请教汪娘子,若只是换人不停机,半年赶两千匹内造的云锦,可赶得出来?” 见她不听劝慰,汪娘子皱眉道:“大姑娘说的这话,赶倒是赶得出来。可是若是放在铺子里头卖,这两千匹又该卖到什么时候去? 这妆花缎本就耗费颇多,若非进上所用,再加上翻了倍的人工,何况薛大姑娘还不曾算了运货使费,到时候就算能卖出去,怕也要折了本钱,实在划不来。” 薛宝钗颔首,“既能赶出来,还望汪娘子照着两千匹的数准备,生丝我亦早些准备好,还需要什么东西,汪娘子只与我这小兄弟说就是。” 汪娘子咂舌道:“薛大姑娘真真是好大的手笔,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一句,这内造的东西可不比外头卖的,光是一匹妆花缎所用的金线怕就要三十两银子。 更遑论上用的生丝和染色,哪一样不是价比黄金?我也是好心提醒大姑娘,两千匹妆花缎,大姑娘起码要准备这个数……” 只见她撇了撇嘴,右手翘起中指、无名指和小指,在薛宝钗面前晃了晃。 薛宝钗垂眸思索片刻,笑道:“汪娘子放心,现下我薛家虽不如父亲在时,到底还是有些底子在。 既想要做了,自然还是要硬撑着做下去的。只是此事怕是有些于吕家有些关碍,还请汪娘子这几个月帮着遮掩一二。” 听了这话,汪娘子挑了挑眉,又不禁叹息道: “我原看着大姑娘就是个胸有丘壑的,只是这般行险,若是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到底是不够稳重。 不若大姑娘听我一言,咱们先少少做上几百匹放在京城铺子里头卖上几个月看看,若是销售尚可,再做多些,岂不更好?” “汪娘子当真是个女君子!”薛宝钗忍不住叹道。 这做匠人的,到底比只是图利的生意人实在许多,按说她下了订单,那边拿钱做事,就算是亏,也亏不到她那里去。 可是这汪娘子还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劝她谨慎,两千匹云锦挣的工钱,和几百匹自是不一样的。 大多数人都做不到“视金钱为粪土”,汪娘子面对着这般大一笔买卖,一而再,再而三的提醒她谨慎,当真是难得的很了。 “嗐,说这样的话。”汪娘子微微笑着,两手交叠置于胸前,“我瞧着你应也是初初掌管了家业,不明白这生意场上的险恶,怕不是要指着这笔生意证明自己? 可是这云锦生意早被皇商吕家垄断了去,我们这里一年到头儿,也多是他家和织造司的单子。 吕家早就将江宁织造里里外外哄了个妥帖,若是真个这般容易从他们手里分一杯羹来,哪里还等到现在薛大姑娘来做? 这挣钱难啊,守业更难。大姑娘有这份重振家业的心自是好的,可是这云锦生意到底成本太高,若是出了岔子,姑娘可如何向家里交待?” 看着面前这个一身富贵打扮,圆圆的脸上总是带着浅浅的笑容,叫人观之可亲的小姑娘,汪娘子也是真心实意的劝慰。 可人家没有明白的说要跟吕家抢生意,她也只能点到为止,旁的倒不好多说了。 薛宝钗知道,只要自己要做这件事,总之是瞒不了人的,她本也想着,只将吕家瞒上些日子。 实在瞒不住,倒也罢了。 而且,郑家的事还没做,什么时候做,能不能成功,都是说不准的事。 她此回也是在赌,赌赢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自然是唾手可得。 可若要赌输了…… 只要不亏得太多,输了也就输了。 做生意嘛,哪有稳赚不赔的。 “汪娘子放心,我薛家如今也是押上半数身家来做此事,我前前后后自都是想得明白的。 我要在京城开铺子,自然要有些镇店之宝压场子,若是一般的素缎布料,哪里买不到? 只有我薛家能供应和内造品质一样的妆花缎,那些权贵人家买过几回,自然就认准了我家。 汪娘子觉得,我说的可还有几分道理?”薛宝钗微歪了头,有些俏皮说道。 汪娘子则是该提醒的也提醒了,她既不听,又出得起钱,那这生意自没有往外推的道理,因此也不再啰嗦,痛快接了订单。 打从汪娘子家里出来,憋了一肚子疑惑的薛蝌方才开口问她: “大姐姐,咱们家不是一向负责皇家的杂物采买,如何又要染指这云锦生意? 吕家积年做老了的事情,咱们贸然插手进去,怕是不大好做。” 宝钗瞥了他一眼,慢悠悠上了马车,叫薛蝌坐进车厢,又吩咐老郑往秦淮河旁的丝市去。 “想必你也疑惑,我与汪娘子说的是咱们自家的布庄里头卖,可是这京城里的布庄连个影子都还没有,我却急吼吼的定下叫人织造云锦。 可还记得你曾同我说,这郑家盯上了吕家,要在他们家的库房使坏的事?” 薛蝌点头,犹自不解,“可是,就算是他们在吕家的库房使坏,吕家的人也不是傻子,若是云锦出了问题,即刻又叫人补上就是。” “那你猜,郑家既盯上了吕家,使了大力气要害他们,可会只针对库房行事,而没有别的准备? 若是你是郑家的人,又会如何?郑家的生意虽是在咱们家的帮扶下做成的,可是能做到如今这般规模,却也不好将他们看轻了的。” 薛蝌沉思,嘿嘿笑着,重重地点头,皱起的眉头逐渐舒展,眼睛里头泛着几分欣喜。 他将手虚握成拳,在空中挥舞了几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大姐姐是想做吕家和郑家这场博弈中的黄雀了!” 薛宝钗抿嘴轻笑,将手指竖到唇前,轻轻“嘘”了一声。 “这话可不好传出去,若是传将出去,怕有人觉得我们薛家设计害那两家呢。 我们只不过是因为要将金陵的产业往京城里移,这才兵行险着。成与不成的,端看天意罢了。” 第29章 旧年的生丝 薛蝌笑弯了的嘴几乎咧到了后脑勺,信誓旦旦向她保证。 “大姐姐只管在中军谋划,有什么事,便安排我去做,我必不会叫大姐姐失望!” 薛宝钗被他一句话逗得“扑哧”笑出了声,“蝌弟这句话说的,倒似咱们这是行军打仗呢。” 薛蝌正色道:“大姐姐难道不知?这生意场上是不见硝烟的战场,争名夺利的,不比行军打仗更轻松。 大姐姐既信我,愿意给我些事情做,我必定是要全力以赴,不敢有丝毫懈怠。” 见他一本正经的模样,薛宝钗也收敛了面上笑意。 “好,既蝌弟有此心,那我便放心将我的后背交付于你,只管盯着前路上的敌人。你我姐弟齐心,还愁有什么事不能成的?” 薛蝌越发将腰背挺直了些,拍着胸脯道:“大姐姐且放心就是!” 至丝市,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人流如织,比肩接踵,薛蝌才下了车,眼睛便不够用了。 薛宝钗带着他直奔茶楼,报上名号,便有小二将她们引至楼上单独的雅室。 屋中并没有人,薛蝌正好奇着是何人定下这间雅室,便听薛宝钗道: “织造锦缎最要紧的还是生丝,只要生丝能供应得上,其它的原料倒不需要愁的,汪娘子那里都能寻到。 只是这上等生丝,早在小满前后便叫各处的织造司和织锦世家笼断,如今咱们这个时节方来采购,已不当季。” “那可如何是好?”薛蝌闻听,眉间紧紧皱了起来。 这妆花缎本就成本颇高,再收购不到上好的生丝,就算用次一等的生丝,可若是织出来的东西货不对版,无人买账,岂不亏了? 正说话间,便听得门外轻轻敲响,香菱忙过去开了门,便见一眉眼精明的男子点头哈腰进来。 “薛大姑娘果然信人,说是午时前到,更是不肯拖沓半刻的。”男子朝着宝钗拱拱手,笑着恭维道。 宝钗嘴边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伸手示意他落了座,又将薛蝌引荐与他。 “这是我家弟弟,往后这生丝采购的生意便由他负责采买和抽捡,还请张牙人多带挈着他些。” “好说,好说,不敢,不敢。”张牙人呵呵笑着,又朝着薛蝌拱了拱手。 “昨日与薛大姑娘说的那回事,那边儿倒是答应了,只是这银子却要一次性付清。我因未曾得了大姑娘的准信儿,也不曾与他说死了,只道今儿问过大姑娘再说。” 宝钗轻轻颔首,带着几分谨慎问道:“张牙人可向对方透露过我的身份?” 张牙人“诶”了一声,身子微微朝后仰着,“既是大姑娘特意嘱咐了,我哪里又会多这样的嘴? 何况那边儿也是偷偷行这样的事,恨不得两家互不相见,谁也莫要知道谁的底细,方才方便哩。” 薛宝钗心中越发安定。 既她已经想着要趟了这浑水,如何会不做了万全的准备? 昨日在丝市上一家一家问过去,都道是这上等生丝已过了季了。 只有这徘徊在铺子中寻生意的张牙人拍着胸脯保证定能为她寻来上等生丝,虽不是今年的新货,可往年的库存难道就不能使了? 就算是色泽上有些许差异,不过依着这张牙人说,若是没有织造司的信票,寻常商人在小满时也未必能买到上等生丝。 “虽这生丝都是往年的,但是小的也亲眼去看过,色泽虽差了些,若是平常在铺子里售卖,也不大看得出来的。” 薛蝌有些着急,这些牙人口中的“色泽差了些”,或就是天差地别的差异。 天晓得他们为了赚钱,将八分的东西也要说成十分的好来,可做出来的东西差异过大,还不是自家担了风险? 一瞥眼,却看见薛宝钗面色沉静,丝毫不见慌乱,温声道:“我既寻了张牙人,自是信得过你。 就依着张牙人所说,这些生丝不论是哪一年的,只要那人愿意出,我这边尽数都吃下了。 只是这交易上头,还望着张牙人带一带我这小兄弟,若他有什么不懂的,还请张牙人提点一二才是。” 见这一桩生意三言两语就成了,张牙人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只见两排雪白的大牙。 “好说,好说,我们牙人最重诚信二字,若不然,这一锤子买卖,往后只喝西北风去? 大姑娘且放心,旁的不敢多说,这批生丝我自管一包一包查验清楚了,定不叫大姑娘吃得亏去。 至于薛二爷……若有什么不懂的,只管问我就是,我但凡知道,定不会推托的。” 张牙人将胸脯拍得“梆梆”作响,自信满满。 若是这一单生意能成,怕是挣的钱也够将他的心上人风风光光娶回家,定是不能出了岔子才是。 “好,那就拜托张牙人了。”宝钗微微颔首。 谈完了事,薛宝钗也不耽搁,瞧着外头天色还早,便叫老郑赶了马车跟在后头,带了薛蝌和香菱慢悠悠在丝市上逛。 “这上等生丝既是褪了光泽,自然也算不得上等,那织出来的云锦又如何能抵得上内造的要求? 大姐姐,此事不若再多筹谋着些,万一咱们舍了大价钱做好了,却卖不进宫里去,这偌大一笔钱银岂不打了水漂?” 这回不消薛宝钗说,薛蝌便随在她后头钻进了车厢,话如珠落玉盘般追着薛宝钗问道。 他只怕薛宝钗受了骗,又一意孤行,这么大一笔银子投进去,连个水花儿都瞧不见,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去。 薛宝钗面上浮现一丝笑意,压低了声音道: “蝌弟也知道这‘内造之物’四个字的分量,若是我们负责采买杂物的皇商薛家拿出了大量的内造妆花缎…… 你猜,这内务府和吕家心里,会如何想我们薛家?会不会觉得咱们早有准备,又为什么会早有准备?” 郑家算计吕家,偏是薛家拿出了大量可比肩内造妆花缎的云锦…… 那时,怕薛家便要成为众矢之的,被几家围而攻之。 薛蝌本就不笨,此时顺着她的话一想,冷汗自额角流了下来。 第30章 百无一用是书生 宝钗微启朱唇,轻声说道,“比内造之物次一等,又比市面上流通的要好,便是我的计划了。” 见薛蝌已然明白了,薛宝钗便又嘱咐道:“这云锦织造非一朝一夕的事,等我们上了京,这边全赖你一个人筹划。 你不仅要收购张牙人这边的生丝,若市面上流出较好的货色,也要一并收了来,同时还不能荒废了学业,可能做到?” 薛蝌面上喜色掩也掩不住,忙不迭点头,“大姐姐委我以重任,是对我的信任和历练,我一定能行的!” 薛宝钗笑着点了点头,张口才要勉励一番,忽的一侧墙上的门打开,打从里头踉跄撞出来一个妇人。 薛宝钗避之不及,下意识伸手接住了妇人,只那强劲的冲力还是差点儿将她撞倒在地,还是薛蝌托了一把方才站稳。 “姑娘,没事吧?”香菱眼圈儿都急红了,一边懊恼自己反应太慢,一边过来扶了宝钗。 接着,便见那院子里头又一个文弱书生怀中抱着包袱叫人给撵了出来。 “若不是看你是赶考的举子,哪里容得你这般白住这么些日子!若是没钱,去庙里容身岂不更好?” 书生羞愤掩面走下台阶,不敢回嘴,只上前扶起了自家娘子,又侧了身向着宝钗躬身施礼。 “是我夫妻唐突了这位姑娘,还请姑娘勿怪!” 见他知礼,宝钗自也不会为难,忙侧身避过,又问起原由来。 原来这书生本姓林名之奇,原是上京赶考的举子,只是行路到金陵,遭贼人盯上,丢了盘缠,还是妻子典卖了首饰,才赁下这院子先住下。 本想着支个摊子与人写些书信讼状,也好攒下些盘缠,谁成想屋漏偏逢连阴雨,突如其来一场大病,将两人身上仅剩的一点儿钱财也耗光了去。 房东且容忍了他们一个月,见其实在没了钱银,终是忍无可忍将人赶了出来。 “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古人诚不欺我。”林之奇摇头苦笑,“若不是我心软,又如何能叫路上那老妇偷了盘缠?连累内人跟着我吃苦……” 妻子姜氏略蹙了眉,轻声道:“相公的志向,本不在这里,何必如此自怨自艾?” 薛宝钗瞧他两人,虽已是如今这般困苦境遇,依旧互相安慰,而非指责对方,较之一般夫妻已要强出许多。 “说来也巧,我家倒也有一姓林的亲戚,乃是盐政御史林老爷家,说起来或许与林举人是本家哩。”她笑道。 先有甄士隐义助贾雨村,若这书生当真人品可靠,她便效仿一回甄士隐又如何? 哪知林之奇听了这话,立时举袖掩面道:“我与这位林老爷倒确是本家,曾也在族谱上见过他的名号。 只是如今他家显赫,我家不过偏远旁支,又在老太爷那一代便迁往了上饶,家业凋零,一事无成,不敢攀亲。” 薛宝钗不由怔住,这世界未免也太小了些,路上随便撞上一个人,便是林如海的本家。 那《红楼梦》原著中,却是对他林家的本家族亲一概未曾提过的,导致黛玉后头只孤零零一个人。 若是在林如海死后,林黛玉还有本家可依,又怎会陷在贾府风雨飘摇? 薛宝钗心中一动,忙请二人往旁边一茶楼坐了,叹道: “两位兄嫂不知,我家前些日子才才赖林姑父帮忙,摆脱了一桩官司。 听他提及自家人丁单薄,族人又各处寓居,如今膝下只有幼女,想找个亲族帮扶,竟也不能。 此时林兄长和嫂嫂既遇难处,不如也过去看望一下林姑父,若他能见到千里之外的亲眷来探,心中定是极高兴的。” 林之奇和姜氏互相望了一眼,面上隐隐露出些许挣扎之色。 宝钗趁热打铁,抿嘴笑道:“茫茫人海,相逢即是有缘,不如林兄长和嫂嫂此时随我回家,稍作歇息,待我打点清楚,使了人送兄嫂去扬州,可还使得?” 林之奇夫妻两人正是为着盘费发愁,若去扬州,便是两条腿走着去,怕也要七八日往上,这七八日吃什么,住在哪儿? 怕是还不曾走到,自己夫妻二人便饿死在路上,更莫要提还有匪盗横行,变数太多,故而迟疑。 没想到他们还不曾将担心的话说了,就听薛宝钗说要使人护送他们过去,不由大惊,连连摆手道使不得。 宝钗不容置疑道:“兄长和嫂嫂还当我只为了你们夫妻?实是上回林姑父帮了我的大忙,我做为小辈无以为报。 又向来知道林姑父家里人丁单薄,亲族疏远,一直盼着有出息的族人来往。林兄长如今已是举人,正该长辈教导一二。 且林姑父乃是他那一科的探花,若是林兄长能得了林姑父的指点,这于科举一途,该当少走多少弯路?” 林之奇对于认亲一事并不热衷,但这科举经验的诱惑,却是叫他说不出半分推拒的话来。 姜氏与他夫妻同心,只瞧着他的面色,便知道他的抉择,又忖着他定是下不来面子,便起身盈盈冲着薛宝钗福了一礼。 “既如此,我夫妻便不再推托,正好此地离着扬州也不甚远,一切只赖姑娘安排。 他日若我家相公得了前程,姜氏必不会忘了薛姑娘今日的援手。” 此间事情既了,薛宝钗便请二人上了马车,带回了家,安排在外院由薛蝌陪着,又叫香菱去厨房传了饭食。 “你打从厨房出去,便到外院唤了常大用过来,我有事叫他去办。” 香菱低头称是,转身匆匆去了。 这时,小丫鬟捧了倒着温水的铜盆进来,莺儿上前在里头将手巾摆湿了,递于宝钗擦脸。 “将才三山街的二老太太使了嬷嬷过来,说是想姑娘了,问姑娘下午可曾有空,叫姑娘过去坐坐。 因着姑娘不在,我也不好做了姑娘的主,便说姑娘出门没个定数,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才把她打发走,姑娘便回来了,与她不过前后脚的功夫。要不,我再使人去追了她回来?” 第31章 背靠大树好乘凉 宝钗沉默片刻后,道:“来回追人也够累的,你自家跑一趟,跟二老太太说,我午后便过来给她老人家请安。” 莺儿微顿了顿,方轻声应了,转身出了门。 香菱很快将常大用唤来,常大用不敢入内,只在门口垂手站了,听得薛宝钗吩咐道: “你去账房先支了百两银子来,只待前院儿的客人吃罢了饭,用咱们家的马车将人安安稳稳送到扬州林老爷家。 若是林老爷问起我来,你便说咱们不日将去京城,我定来拜访林姑父;若他不问,你也不必提我,自回来就是。” 常大用应了声转身要走,被宝钗又叫住,嘱咐了几句话,方道:“且去罢。” 香菱来问:“大奶奶那里差了同喜姐姐过来,问姑娘是自己用午饭,还是和大奶奶一起?” 宝钗略想了想,笑道:“也该叫母亲知道我在忙些什么,便把我的份例菜也摆到母亲房里去。” 在王氏屋里用罢了饭,又去前院见了林之奇夫妇,好生契阔一番,将人送走。 薛宝钗带了莺儿和香菱一道出了门,往三山街二老太爷家去。 先时已经谈妥了的二老太爷此时抚着胡须变了卦。 “咱们这样的人家,虽称不上豪富,可也没有遇上些许难处便思量着变卖家产的道理。 依着我说,不若你将这金陵的产业托付与族中打理,自家再去京城盘下几间铺子,若是经营得当,也够你们母子三人吃喝了。” 眼瞧着坐在上首眯着眼睛的二老太爷摇头晃脑,拿腔作势一番教训。 薛宝钗暗地里几乎将银牙咬碎,偏脸上笑意不减,“二老太爷教训的是。” 她接过一旁丫鬟茶盘中的茶碗,亲手送到二老太爷旁边的桌案上,声音越发柔和。 “其实先前我也是这般想的。扬州那边的巡盐御史林大人原是娶的我姨妈的小姑,因着母亲早逝,被荣国府老太君接去京城教养。 这回我哥哥的事情,便全赖了林姑父帮忙。林姑父还说,若我去了京城,真个有心做出一番事业来,倒也可以往生意里放上几股,挣个银钱给林妹妹平日里开销。 是以我这边也犹豫得很,这会子恰二老太爷帮着我拿了主意,我也这般回了林姑父,家里实在不便,叫他另想别的法子就是了。” 二老太爷眉梢轻跳,眼睛撇了过来,身子微微朝前探出,谨慎问道: “宝丫头,你说的那巡盐御史,可是甲戌年的探花,加封正二品兰台寺大夫的林如海林老爷?” 薛宝钗笑得含蓄,颔首道:“林姑父倒确是探花出身,时任巡盐御史,总理江南盐政,想来二老太爷说的便是他了。” 二老太爷敛容坐了回去,摩挲着下巴半晌没吭声。 宝钗也不催他,只端端正正在倚子上坐了,见茶水有些凉,便唤来小丫鬟添茶。 一杯温热的茶水入肚,二老太爷咂巴了下嘴,道: “既是得了林老爷的嘱托,这京城的买卖,倒不好做得小了,只是金陵这边也是祖产,哪里说卖就给卖了? 若不然,我想个法子,宝丫头且听一听,到底做得不做得?” 薛宝钗笑得眉眼弯弯,“二老太爷若是肯替我拿个主意,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似是极满意她的态度,二老太爷清了清喉咙,坐直了身子。 “你们大房一脉如今分了三房,你三叔自在外头讨生活不提,你父亲又没了,你们这一房,也就你二叔还在金陵。 若是你家产业想要转手,自要从你二叔那里先过一遍,他挑剩下的,再由族人们置换。我这样说,你可理解?” 理解,理解,二老太爷果然是活得岁数大了,端的一碗好水。 薛明仁这一支自家分三房,但是在族人看来,还是将他们三兄弟算作一房的。 若直言薛明仁算计自家产业,怕无人做主还倒罢了,说不得反过来笑话自己吃里爬外。 薛宝钗面上笑意更盛,温声答道:“二老太爷说这话,我原也是想过的,自然也同二叔通了声气。 只是他那里只有一处京城码头的铺面与我家置换,这朱雀坊的布庄,南门的当铺,大市街的仓库……哪一样不是寸土寸金的地界儿? 二叔自家实在吃不下,我这才来寻的二老太爷。若是您这里也没个法子,那我只好放出风声,往市面儿上问一问了。 只是这家产在咱们自家流通也就罢了,若是真个要卖给外人,又怕二老太爷替族人骂我是败了祖宗基业,宝儿可是担待不起的。” 听得她话里话外似已是拿定了主意,二老太爷不由挪了挪屁股,眉宇间深深皱了起来。 “咱们家的产业,万万不能流到外头去。”他一句话,先把事情的基调定了下来。 “是。”薛宝钗顺从应声。 “过几日便是除夕,你且先回去,把你家需要置换的铺子整理出来,到时候或换或卖,咱们家总有买得起的族人。 不过这田庄出息一向稳定,非到万不得已,定是不能换了钱银,你且听我一言,只寻个靠得住的庄头,每年年下的时候将庄子里的收成归纳了,运到京里去。 若是不好运那般远的,便叫他就地折了现银,一并送过去。这样,说不得你们母子三人的日常使费也就出来了。” 薛宝钗愕然,原以为这二老太爷是刻意拒了先时的提议,把家产归了族里照应,日久天长的,到底还算不算自家的产业,也就不好说了。 没想到,竟真个是为了自家考量的? 管他怎么想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如今她背靠着林如海的大树好乘凉,林妹妹的爹这块活招牌简直不要太好用! “二老太爷的教导,宝钗一并记下了。只是这眼看年关近了,又怕年后舅舅他们便要催着上京,这事儿……” 薛宝钗微蹙了眉,故作为难道。 二老太爷轻咳了两声,挥了挥手,“只等年下拜完了祠堂,趁着族人都在,好把你这边的事情办了。” 第32章 争执 一股喜意直冲胸臆,薛宝钗连忙低了头,遮掩着不自觉上扬的唇角。 “一切都听二老太爷安排。等上京与林姑父辞别之际,宝钗定也会告诉林姑父,二老太爷对我们一家如何看顾的。” 二老太爷呵呵笑得和蔼,“旁的也就罢了,你七叔前几个月才得了三千的盐引,正愁不知何时能能换成盐票。 既你上京时要辞别林老爷,便叫你七叔送你们过去,也好把这盐引的事情办了,倒也便宜。” 薛宝钗恍然,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 得了盐引并没有什么稀奇的,若想挣钱,只看这盐引何时换成盐票,兑了精盐出来。 若是胆大有门路的,把盐引早上一个月换成盐,运往西北换了皮货香料,再卖回江南,其间获利何止百倍。 三千的盐引,怕是翻出三两万来都不得止。 想来二老太爷先时必如薛宝钗想的那般,想要将她们这一房的产业不明不白搁置在族里。 时日久了,就说是这房献给族中的产业,到时候自家人微言轻,无力反抗,这些产业也就换了房头儿。 只是她又抬出了林如海,总理江南盐政的御史,平日里却是薛家这种本地大族想要请见一面都不能的人物。 不然,也不至于七老爷盐引拿了几个月的盐引没法子换成钱,白白跟着着急。 二老太爷人老成精,心里自有一本账,这大房的产业归了族中,大家分上一分,怕落到自家也没多少了。 若能趁这机会攀附上巡盐御史,哪里还将薛家大房那点子东西放在眼里? 既想得明白,薛宝钗心里也安定了几分。 能够有让人图谋的东西,自己要倚仗他做的事才越发稳妥。 至于能不能攀附上林如海,端只看七老爷会不会来事儿了。 一家人内里再怎么闹腾,对外却是天然的同盟。 独木不成林,如果这位七老爷是个极擅长钻营的,那么他的生意做得越好,钱财挣得越多,对自己来说,反是好事。 回去的路上,薛宝钗自穿越以来,第一回感觉到轻松,这一夜自也睡得安稳。 隔日起来,方在梳洗,便见莺儿磨磨蹭蹭走进来,小声道:“姑娘,奶奶说有事要问姑娘,叫姑娘现下便过去。” 宝钗看了她一眼,静思片刻,问道:“妈可说了是什么事?” 莺儿往墙角缩了缩身子,摇头道:“瞧着大奶奶似有些怒火,却并不曾说了是何事要寻姑娘。” 她越是这样,越叫人觉得不对。 只是现下直白来问,也问不出什么来,宝钗颔首道:“我知道了。” 莺儿踌躇了一下,提醒道:“姑娘,奶奶说,叫姑娘立时便过去。” 薛宝钗坐在妆台前未动,由着香菱给她上妆。 莺儿嘴唇嗫嚅了几回,到底没敢再说什么。 待都收拾停当,宝钗这才带了香菱和莺儿往王氏的正院去,留下甘草看屋子。 踏入正院,薛宝钗一下便感觉到不对,临近年下,薛家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这边却安静得很。 “我知道,如今你掌了家中的大权,是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宝钗一愣,遂笑道:“妈怎么说这样的话?可是谁给了您气受了?” 说着话,顺势便挨着黑着脸的王氏坐下。 王氏深吸了一口气,将手狠狠点在她额间。 “还能有谁给我气受?先时你说要把金陵的产业卖了往京城去,我原是同意的,你也说有甚么事与我商量。 可现下瞧着这情况,你去寻了二房和二老太爷,事情都要定下来了,你可与我面前透过半分口风? 既如此的话,你也莫要多说甚么,若是要卖家中的产业,趁早死了这条心,把钥匙赶紧交回来是正经。 我怕再叫你把这家当下去,往后我和你哥哥两母子早晚要端个碗四下里要饭去!” 宝钗恍然,笑着上前挽了王氏的胳膊,“我道是什么,原是为着这事儿。妈可是听了莺儿说的?” “你管我是听谁说的?你父亲操劳了一辈子,方才与你哥哥置办起这般家业。 这才叫你当家几日,便要把我们撇开了去! 我早说你一个云英未嫁的姑娘家,只好好在家里做些女红针凿,哪里需要你抛头露面做生意的? 只不过与林家攀了姻亲,便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王氏语速极快的一顿输出,越说越气,下意识拿胳膊肘往旁甩了一下。 宝钗冷不防,被她一把推倒撞在墙上,忍不住呼痛出声。 王氏心头微跳,欲要往一旁看看她可是摔疼了,又想端着架子,好叫她知道自己真个生了气。 是以她越发将头扭向一旁,竟是连个眼风都不肯给。 香菱忙上前扶起宝钗,瞧着她一双柳叶眉微微蹙起,一只手在另一只手腕处轻轻揉搓,定是方才扭着了,不由红了眼圈儿轻轻揉了上去。 “昨儿我才见吴嬷嬷拿了跌打酒过来,我回去与姑娘仔细揉一揉,就没这么疼了。” 听在王氏耳中,回头看来,见宝钗形容狼狈,眼圈儿微红,乌黑鬒发间的簪子都歪了去,心中不由后悔。 “既知现在,又何必当初!这家业交到你手里,可不是叫你拿着胡闹使性子的。 你和你二叔置气,便拿了你哥哥的东西做筏子?我真不明白你是如何想来!” 可一开口,王氏还是训斥道。 这孩子不懂事,便要将她教得懂事了,可不能一味的溺爱。 不然今日敢卖家中产业,明日怕不要将她这老娘不声不响的卖了? 定不能助长了她的气焰! 哪怕心里早做了挨骂的准备,此时听了她这话,宝钗亦是心内冰凉一片。 她强撑着笑道:“妈这话可是冤枉我了。妈也不知道听旁人说了什么,竟是疑心了我,咱们才是亲母女,有什么话不能摊开了说? 如今却口口声声倒似是我要害哥哥,让女儿如何承受得住?难不成妈眼里只有哥哥一个孩子是亲生的,偏我是捡来的?” 薛宝钗说着话,越发觉得委屈,低头啜泣。 第33章 敲打 “你莫要与我打岔,我只说你瞒了我们私自行事,哪里又与你辩白别的?”王氏气道。 宝钗只垂泪不语,眼睛红肿似个核桃模样,瞧起来好生可怜。 王氏叹了一声,声音舒缓了几分,“这说破大天去,家中产业往后也是叫你哥哥继了去,你这是替着他在打理呢。 何况你父亲置办下这些家业又哪里说得上容易,总不能一说咱们进了京,便将他半辈子的心血给扔了吧? 你好歹与我商量妥帖了再行事……” 薛宝钗轻咬着唇,泪眼朦胧抬了头看向王氏,抽噎道: “妈一开口便是给我安了那么大的帽子,说甚么我胡闹,我可不敢认。 妈只凭良心说,我再胡闹,及得上哥哥半分呢?” 王氏一口气堵在心口,心里忖着,薛蟠再是胡闹,也不过是花天酒地,花几个闲钱罢了。 这位主儿却是动辄要把产业卖了去,不折腾个精光哪里肯罢休的? 都说置业容易守业难,先时宝钗同她说要卖了家产去京城置办新的,可听了莺儿转述了二老太爷说的那些话,又觉得极有道理。 既要置办新的产业,又哪里非要卖了金陵的产业? 王氏只觉得自己的脑袋隐隐做痛,到底前世做了什么孽,摊上这两个浑世魔王一般的孩子! “其实也还是我的错处,早该同妈说清楚,免得妈从别人嘴里听些闲话,又生些闲气。” 薛宝钗的眼风若有似无地扫了内室阴影里站着的莺儿一眼,只见莺儿含胸低头,悄然退了出去。 “咱们母女间,还有什么话不好说的?”王氏忙道。 薛宝钗道:“本来我也犹豫不决,咱们去了京城,只在京城里边儿再置办了家业就是,将金陵的产业就托付给族人照管,每年只叫他们交些出息。 可那天我随手拿了个话本子看,正看见里头的员外因着出门做生意,把家里的事情都托付给了兄弟,等他回来,妈觉得他是如何了?” 王氏听得出神,见她突然卖起了关子,下意识问道:“如何了?” 宝钗摇头道:“不光是他的家产被占,就连他的儿子也认了兄弟当父亲,更莫说他的妻子被赶回娘家,又另行嫁了人,自此一个家不成家,这人却是一无所有了。” “啊!这……”王氏张着嘴,喉咙里挤不出完整的话来。 这故事里还只一个兄弟便趁其出门在外强占了他人家产,若是换成人多势众的家族…… 王氏不敢再想下去。 薛宝钗觑着她的神色,趁热打铁,“妈且想着,咱们此去京城,自与舅舅和姨母家离得近了,这手足情深,哪里舍得即刻就走? 且妈还想着叫舅舅和姨夫看顾着哥哥,再与哥哥说一门妥帖的亲事,这哪里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办妥的?” 王氏忍不住点头,口中道:“还是宝儿想得深远……” “是以我想着,咱们家孤儿寡母的,与其担惊受怕与族人打官司,还不如索性将产业换到京城。 又想着先时同妈提过,妈也是同意的,便自作主张去寻了二老太爷,以免再叫妈烦心。 妈说这是父亲留给我们兄妹傍身的家财,我哪里又不知道?只妈现在不信我罢了。 可若是我们能将生意做得更大,父亲泉下有知,想来也是会极欣慰的。” 宝钗蹙了眉将下唇咬得泛了白,王氏面现挣扎之色,握了薛宝钗白嫩的柔荑,叹道: “我的儿,若没有你为着咱们这个家考量,这日子可怎么过得下去……” 宝钗温声道:“妈莫要担心,这些我早在心里想了多少回,就算是置换产业,也不能叫咱们家吃了亏去。 若是再有人来妈面前说些什么话,妈也莫要着急,只来问我就是。咱们亲母女,难道还怕我有什么事瞒着妈不成?” 王氏连连点头,到底还是怕和女儿离了心。 打从正院出来,望着院外小径两旁种着的绿油油的桂花树,薛宝钗长长出了一口气。 莺儿果如原著中所表现的那般,心里没有半点城府,又嘴快学舌。 不管日后如何,这回上京,自己却不能带着她了。 回到自己院子里,便见吴莲花正与甘草说笑,见她过来,忙迎了上来。 “莺儿姐姐方才红着眼睛跑了回来,现下正在自己屋子里待着呢。” 甘草凑到宝钗面前,小声说道,一双丹凤眼中黑白分明,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还未等宝钗说话,她头上便受了自家亲娘一个爆栗子。 “当着姑娘,还学着村里的婆娘说些家长里短的,实在该打!” 甘草登时一缩脖子,嘿嘿笑着跑到宝钗另一侧去,与她娘远远隔开。 宝钗笑道:“吴嫂子莫要如此,如今甘草跟了我,无论是做对做错,自有我来教她,断没有自己娘亲伸手的道理。 不过,若你是以我身边乳母的身份来教训她,那我自然是不会说甚么的。” 吴莲花讪讪应声,心道这大户人家的规矩可是真大,日后自己也要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来应对。 宝钗往一旁看了看甘草,又道:“你跟在我身边,便是我的眼睛和耳朵,这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过来告诉我才是正经,我并不会责怪于你,反而还要赏你呢。” 甘草一听,喜笑颜开,探了头朝着吴莲花做了个鬼脸。 吴莲花瞪了眼睛,才作势要打她,忽看见宝钗看了过来,想起来她才说过的话,讪讪笑着往后退了半步。 回到房中,宝钗叫香菱捧了自己的首饰盒子来,从中挑了一支事事如意银簪,递给甘草。 甘草喜滋滋地接过银簪,翻来覆去地看,她在田庄长到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得了银簪子呢。 这边还没稀罕够,便听宝钗柔声说道: “我还有好些好东西呢,以后你和香菱好生在我身边做事,且有你们的好处。不过,我丑话也要说在前头。 我平生最恨背主之人,不管你们是叫人套了话去,还是主动给我下绊子,我这眼里可容不得沙子。” 第34章 他以为如何 香菱听了,双膝一滑,就地跪下,甘草不明所以,见她跪了,也连忙跟在后头跪着。 “香菱的一条命都是姑娘救回来的,若有人想对姑娘不利,先从香菱的尸体上踏过去!” 听得香菱字字铿锵表忠心,甘草忙不迭要跟着开口,便见其上坐着的薛宝钗“扑哧”笑了。 “行了,我不过是先给你们提个醒儿,你们既跟了我,一要嘴严,不该说的不说,不该问的不问,不该有的心思自然也不能有; 二来,也要机敏着些。这人起了歪心思,那可是无所不用其极,下作手段可多着呢。 你们自也要添了十二分的小心,别不知不觉间叫人给套了话去。” 宝钗起身扶起了香菱,又把甘草拉了起来,同她们说道。 香菱自不必说,将头点得如同小鸡啄米一般。 甘草却歪了头问道:“姑娘说的意思我倒是懂,就是怕遇上了坏人不知道,万一叫人诓了去,那可怎么办呢?” 香菱扭身将她的胳膊扯了扯,压低声音道:“所以姑娘才叫咱们加了十二分的小心,不管什么人问关于姑娘的事,都都道自己不知道就是了。” 甘草了然点了点头,将心放回了肚子里。 姑娘一向只带了香菱和莺儿出门,姑娘的事情本来她就什么都不知道,纵有人来问,也问不出什么的。 这一日,宝钗并没有再出门,只去了前院寻薛蝌,嘱咐他有了时间便去丝市上看一看,若有上好的生丝,不拘多少也收下来。 “大姐姐,我还是有些担心,若是那郑家没有得手……到底吕家也是做老了生意的,哪里能这般容易叫郑家给算计了? 若果真如此的话,咱们这些妆花缎,万一,万一……这也不是一笔小数目啊!” 看着薛蝌支支吾吾,大冷的天儿急得汗都出来了。 薛宝钗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道:“你只管做事,是成是败,自有我担着呢。” 薛蝌微微一愣,便见她已转了身,步履沉稳,没有半分虚浮。 似脑中晃过一丝明悟,薛蝌陡然心思安定了下来,既然大姐姐如此笃定,自己只管做事就是,想那么多做什么? 因着冯家的案子了结,这个年王氏过得是极为舒心的。 就连薛蟠包了一班小戏子在家里连唱了三天的戏,也破天荒的没有说什么。 薛明义倒是在来拜年时问起宝钗对于朱雀坊布庄的安排,且再次提出要用自家京城码头的铺子和大房换了来。 因着京城的铺子比之朱雀坊的布庄面积大了许多,王氏很有些意动。 薛宝钗只道如今过年是阖家团聚的日子,就连公衙也都放了假呢,此时谈论生意只怕扫了大家的兴致,强行将话题断了去。 薛明义忍不住黑了脸,方欲说话,便又听宝钗道:“早先我也同二叔提过,我家的这些铺面,光只二叔一个人定是吃不下的。 年前我去寻了二老太爷,与他说了此事。二老太爷倒是答应帮忙张罗,说好了只等祭过祖之后,把族人聚拢到一起说此事。 到时候二叔也过来,咱们一起商议出个法子来,二叔以为如何?” 薛明义面色越发难看。 他以为如何? 他以为不如何! 这薛宝钗明摆着是瞧不上自己拿出来的码头上的铺子,这是打着拿朱雀坊的布庄换更多更好的铺面。 只是这话他却不好说出口,若是惹恼了她,犯了小孩子性子,把自家排除在外,去与族人交易,哪里还有自己的事? 莫说旁的,便是二老太爷家的那个七老爷,就在京城东城地界儿有好大一间银楼,若他狠狠心与大房换了,自己还能落得些什么? “宝丫头这话却是提醒了我,那间码头铺面的位置确有些不大好。但是京城寸土寸金,如果不是早先就置办下来的,现在哪里还有什么好位置? 我这边回去再收整一番,恍惚记得京城里头我还有一间染坊和胭脂铺子,若是能寻着了地契,加在一起来换朱雀坊的布庄,宝丫头觉得,可还使得?” 话到最后,薛明义撩起眼皮看向宝钗,手指在桌案上叩出“笃笃”轻响。 饭桌上的气氛一时凝滞,郑氏带着孩子们皆摒息凝神,大气也不敢出。 王氏放下手中筷箸,拿帕子在嘴角按了按,眼观鼻,鼻观心,没有说话。 薛蝌捧了碗,缩着肩膀,低头直往嘴里扒饭。 只有薛蟠兀自挽了袖子,手中拿了一块大肘子,向薛明义道: “二叔且尝尝我家厨子做的这红烧肘子,这可是我专门抢了王休家的鲁菜师傅,特意来孝敬妈和二叔二婶的。快些尝尝,莫要等冷了腻了,可就不好吃了。” 薛宝钗笑得温婉,站起身拿了碗将薛蟠手中的肘子接了,放到了薛明义面前。 “使得不使得,也不是咱们这下里能说得清楚的。如今正过年,又谈这些,难怪二叔的生意越做越好,真真是过年都不肯歇下来的。 若是世人都能如二叔这般兢兢业业,不辞辛苦,哪里还愁发不了财?” 薛明义见她笑盈盈的,一时间竟不能分辨出她这是捧着他,还是在嘲讽他。 大年下的,天气已不如三九四九那般冷。 饭桌置于厅堂中间,两边还分别摆了三足鳅沿鎏金大火盆,里头燃着旺旺的银霜炭,将厅堂烘得暖意融融。 可是薛明义只觉得一股子凉气自脚底汹涌奔腾而上,直冲自己的天灵盖。 大房这未及笄的小丫头,可委实有些了不得…… 完全不接着自己的话说,倒有几分大哥的厉害。 他一个激灵回神,面前雪团儿似的一张脸上勾起淡淡的笑意,正开口问道: “可是屋里的炭火不够旺,冷着二叔了?” “不,这炭火温度正好!”薛明义回神,断然道,“宝丫头说得对,大年下的正是各家团圆的时候,说这些子商贾之事,实在是扫兴。 不是我恭维大嫂,有宝丫头这般冰雪聪明的孩子伴在身边,大嫂日后只等着享福就是了。” 第35章 人比人得死 王氏闻听此言,饶是嘴角压了又压,面上还是隐隐露出几分自得来。 这老话怎么说来着,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她出身王家,打小锦衣玉食的,过的日子怕郑氏睡里梦里都不敢想。 出了嫁之后,又嫁得个能干的夫君,靠着自家帮扶,置办下偌大家业,还有余力扶助兄弟。 可惜老天不长眼,这儿女都还未长成,他一撒手去了。 原以为自己一个寡妇失业的拉扯着两个孩子,且还有的苦头吃。 没想到峰回路转,女儿竟是个得用的,你瞧瞧,几句话挤兑得二老爷哑口无言,脸上强撑着笑附和着她的话。 啧啧,除了薛明仁在世时,哪里还能有人叫薛明义如此低声下气的? 王氏顿觉心头舒爽,“嗐”了一声,道: “宝丫头再是能干,也不能是个未及笄的小孩子,还是要他二叔带挈着些,莫要赞得很了,叫她不知道天高地厚的。” 这话说的薛明义胸前又是一堵,深吸了一口气之后,便放下了筷子。 “今儿还得早些回去,明儿要往筝儿的外家去拜年,就不在大嫂这里多耽搁了。” 王氏本还想留他们一回,多说说话,自己还有许多体己话不曾与郑氏说哩。 郑氏强笑道:“我何尝不想和大嫂在一处待着?只是明儿这不还要回娘家,筝儿要穿的衣裳都还不曾准备妥当了。 等这年节过完了,我自无事便来向大嫂问安,只盼着大嫂到时候莫要嫌我烦才是。” 王氏也不勉强,道:“年前赶着收到了我家兄长打京城来的回信,叫我年后带了两个孩子往京城里去。 咱们虽是一家子,可这离得远了,也不知道时日久了,情分会不会淡了……” “哎哟,我的大嫂,二老爷和大哥可是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亲兄弟,若说咱们不亲,还有哪个是亲的?” 郑氏夸张叫道:“大嫂与我一向最是和乐,这不是大年下的,亲戚走动得频繁,不好失了礼节。 若不然,我恨不得只叫老爷带着孩子去,自家日日过来陪着大嫂看戏吃酒,岂不快活?” 既话都说到这份儿,王氏也不好多说什么,送走了二房一家,回来后抿着嘴直笑。 “哎,这子孙不争气啊,便是自家心气儿再高,又有什么意思……” 薛蟠自觉没什么意思,甩了甩手,道:“今儿大年下的,闷在家里也是烦得很,我约了武家兄弟去吃酒,这就出去了。” 王氏立时收了笑意,皱眉道:“你也知道这还过着年呢,若是吃醉了酒闹出事故来,难道又要别人低三下气的去给你疏通关系?” 宝钗也道:“若是平常,由着哥哥也就罢了,不时便有亲戚过来拜年,家里还指着哥哥待客呢,可不敢出去乱跑。” 两个人一唱一和,直把薛蟠气得跳脚。 忽见薛蝌给自己使了个眼色,宝钗会意,随着他走到一旁。 薛蝌掩了口小声道道:“大姐姐可是担心大哥哥出去被那郑家人骗了? 先时我听得真切,郑家若要对吕家下手,当不会过年,他们应也不会等大哥哥到这个时候的。” 薛宝钗恍然,又想起现在年下,哪里都是人,若要干坏事,怕不还要担心被人撞见? 是以她回转身,笑道:“哥哥若要出去也使得,不过却要带上春九和李升。说好了只跟武家兄弟一处喝酒,万不能再换了地方。 何况如今年下,家家都忙得很,哥哥同武家兄弟玩一会子,还当要早些回来帮衬家里。 蝌弟到底年纪还小,我和妈又是女眷,若是来了男客,咱们家无人招待,岂不失礼?” 薛蟠晃着上前揽了薛蝌的脖子,嘿嘿笑道:“我道你和妹妹在嘀咕些什么悄悄话,却是与你哥哥我求情来着。 既妹妹这般说了,我也不是那不通事理的人,就叫李升和春九跟着来就是。 还有我这小兄弟,今日啊,哥哥也带着你出去见见世面——” 这话说着,语气间便猥琐起来,想也知道,薛蟠与那武家兄弟约的定不是什么正经地方。 薛蝌如今年纪尚小,薛宝钗怕他被薛蟠带歪了去,方欲开口阻拦,见薛蝌趁人不备,冲着她使了个眼色。 只听他也学着薛蟠嘿嘿笑着,“大哥哥愿意带兄弟长长见识,是瞧得起兄弟,我哪里会推辞的?就是我不惯饮酒,怕扰了大哥哥的兴致……” “嗐,不会喝就少喝些,喝多了,这酒量不就练出来了?你放心,哥哥要教你的东西且多着呢——” 薛蟠揽了薛蝌的肩膀,一边晃晃悠悠就出了门。 王氏叹道:“再过几年也是弱冠的人了,还这般着三不着两的。你说我们娘儿俩,往后怎么指望得上他?” 对于薛蟠的话题,宝钗自认和母亲是说不到一处去的,只上前扶了她,温声道: “哥哥现下到底还差着年纪,等再过上几年,经了事,自然也就懂得心疼妈了。 这厅里虽说燃了炭火,到底还有些凉,妈不如先回房歇个午觉,晚上只有咱们自家人了,再好生热热闹闹过个年。” 她的话叫王氏心下妥帖得很,浑然忘了眼前这个掌家理事的闺女,可是比着儿子还要小了三四岁。 “我的儿,家里也得亏有你,这回进了京,我定求了你舅母和姨母,为你找一门好亲事才行。” 宝钗假作害羞,扭了脸松了手,吩咐同喜和同贵好生伺候着王氏,便带着香菱走了。 这过了年,祭了祖,便到了置换自家产业的时候,饶是她心里已经把自己家能够置换的铺子早过了一遍,可这项目不落地,到底还是不踏实。 朱雀坊的布庄薛明义早就盯上了,他是亲二叔,既然开了口,自己定然不能装作忘了这回事。 既然已经明着告诉他拿京城码头上的铺子来换绝对不行,想来他总要想些办法,好歹凑得跟朱雀坊铺面价值差不多了才行。 除了朱雀坊的铺面,南门的当铺,也是个不小的摊子…… 第36章 吃相太难看 “他大嫂子,我瞧着宝丫头如今出落得这般水灵,可定了人家儿不曾?不是我夸口,我娘家侄儿小小年纪就考了童生,连夫子都夸他前途不可限量……” “你说的可是你那二十来岁还只是个同生的内侄?哎哟,我可是见过,那一张脸长得,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 “你懂个甚么!这找女婿光看长相有什么用?还要看人有没有出息……” 薛宝钗自拥挤热闹的偏厅出来,重重的,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香菱神色复杂往后头看了看,只见王氏笑吟吟坐在厅堂中间,受着家族里头这些太太奶奶的奉承,好不得意。 今儿是祭祖的大日子,做为前任族长的妻子,王氏随在二老太太身后奉了器皿,便与族中妇人一同回来歇息了。 二老太爷将族人留了下来,商量薛家大房即将上京而要将金陵的铺面置换到京城的事情。 因着事先都通过气,大家倒不觉得如何吃惊,只将自己能拿出来置换的东西盘点好了,这才叫人将宝钗请到正厅。 “宝丫头,如今趁着你哥哥在,我再问你一回。这拿金陵的铺面置换京城的铺子,你可是想好了的? 蟠儿,宝丫头到底还是要嫁出去的姑娘,这些子产业的主家说来说去还是你,你可同意由着宝丫头与族人置换了?” 二老太爷略显老迈的声音向两人问道。 薛宝钗长长吸了一口气,面上撑起一抹笑意来,这该死的封建社会,自己费了这般多的口舌,到最后他们还是要看着薛蟠点头才作数。 好在自己也是有备而来,她将眼睛看向一旁椅子上坐没坐相的薛蟠。 只见他身子歪倒在太师椅里,仰面打了个哈欠。 “哎呀,我早与二老太爷说了,我家的事情,如今都有我妹妹做主,只要不缺了我的钱花,我是半分意见都没有的。 二老太爷若有什么话,只与我妹妹交待就是了。今儿起了个大早,如今却是困得很,不如我先归家……” “哥哥。”一声清脆的女声打断了他的话,只见穿着粉紫色折枝牡丹刺绣圆领袄的薛宝钗俏生生站在那里,扭着头冲他笑。 “今儿难得族里长辈们也都在,各位叔伯都是生意做老了的,光是听各位叔伯叙阔,也能学到不少东西。哥哥又何必急着要走? 何况,咱们家这些产业,都是哥哥的,既现下要谋求交易,自然也要哥哥在场,开不开口的,能听一听,回头与人说起来也心里有数不是?” 薛蟠其人虽是个浑不吝的性子,但是对母亲和妹妹一向还算颇为上心。 见薛宝钗看过来的目光里隐带哀求,“嗐”了一声,顿足跌脚地又坐了回去。 薛明义早先被宝钗摆了一道,说与他交换朱雀坊的布庄,却扭头去寻了二老太爷。 此时眼见族人都在,其中好几个比自家家底厚实的,见这事立时要摆在台面上说,心中不由焦急不已。 于是便上前一步,道:“旁的先不说,只那朱雀坊的布庄我已定下了,且南门的当铺,我与宝丫头也早提过……” “老二,你的家底儿何时这般厚实了?若是你能将仁大哥的产业通通吃下,还叫我们来做甚?” 薛家三房的四老爷上前指着他嗤笑道,颇有些不屑。 薛家是金陵大族,与王、史、贾等三族皆有通婚。 薛明仁这一房虽是前任族长,可高光几乎都在薛明仁一人身上。 薛明义,在大家看来,不过是薛明仁的小跟班罢了。 这回大房想要置换产业入京,二老太爷早与众人说过,要先紧着大房这一支自家人选了之后,再由族人去可着自己的能力挑选。 可是你瞧瞧这薛明义,开口就点了大房最赚钱的两间铺子,这还未开席,也不管吃不吃得下,先把主菜搂到自己面前,吃相未免也太难看了些。 薛明义登时面红耳赤,实话,才是最伤人的。 以他的财力,能换到布庄已是不易,说不得还要与侄女儿打打感情牌。 可那当铺的底子颇为厚实,也着实诱人…… “四哥这又说的什么话?我与大哥一母同胞,自是再亲不过的关系。如今蟠儿他们要上京,我拿出我家在京中最好地段的铺子置换,又哪里不行了?” “呵,没想到我们大房的小老二如今也出息了,京中最好地段儿的铺子?你说的可是八大胡同的花楼?” 四老爷冷冷道,引得众人一阵哄笑,薛明义越发涨红了脸。 二老太爷清了清喉咙,“宝丫头都还在这里站着,你们说甚么浑话!” “不是说宝丫头如今要学着做生意?既要做生意,这些东西哪里避得过去……” 薛四老爷低声喃喃,可一瞥见二老太爷扫过来的眼风,立时噤了声。 “宝丫头,你可将金陵的铺面契书都带了来?若是带来了,便拿出来叫你这些叔伯都看看,手中可有合适的置换。” 二老太爷背着手往中堂前坐了,向宝钗道。 薛宝钗稳步上前,将几张契书自香菱手中接了过来,呈给了二老太爷。 二老太爷拿在手中一张张仔细看了,缓缓点头。 “孙女到底年轻,也不知这京中的行情和咱们金陵有甚么不同,二老太爷是长辈,又见多识广的,还请二老太爷帮着参详一二。” 见她态度和软,话也说得好听,二老太爷面上越发松缓了许多。 “既如此。”他看向薛明义,“你们也自是大房这一支的,又早与宝丫头打了招呼,就从你这里先来罢。” 薛明义不由松了一口气,挪步上前,打从怀中掏出了一张契纸来。 “族伯,这是宣正门那里的一处染坊,虽说不是极好的地段,难得的是占地不小,且房屋也干净结实,稍一收拾,便能住人。 当初我买了这染坊,还是大哥的主意,道是既能住家,也能开门做生意。且买时虽不贵,如今却是随着行市变化,便是翻了倍也不好买到了。” 第37章 三房的四老爷 “哈!难道是一家人好坑一些吗?拿京城一处破烂的染坊大杂院儿便想换了金陵最好地段儿的布庄,怪道老二生意做得越发好了起来。 若是明仁大哥也能这般包容我等,由得诸位兄弟在他身上吸血,怕是大家伙儿早就发了家了。” 又是三房的四老爷! 薛明义气得不行,瞪着他叫道:“老四!你休要说这些风凉话!如今族亲们都在这儿,难道我会占了大房孤儿寡母的便宜?” 说着话,他自怀中又掏出两张契纸,往桌前狠狠拍下,冷哼一声,道: “宣正门外的染坊,加码头旁的两层铺子,再有宣阳门附近的胭脂铺子。若是谁还觉得我拿这三处产业换金陵的布庄是欺负孤儿寡母的,尽可以出来说话!” “嚯,老二真真是好大手笔!” 四老爷“哈”地笑出了声,冲着薛明义眨了眨眼睛,竖起了大拇指。 薛明义冷哼一声,将头撇过一边不理会他,此刻却是心都在滴血。 先时的他怎么会没有想过,若只用这一处染坊便能换来布庄,自然是最好。 可恨这个三房的四老爷一直在旁边拱火儿,简直是损人不利己,蠢货一个! 如今自己拿京城里头现在能挪动的几个铺子来跟他置这个气,真真是划不来,才拿出手便后悔了。 二老太爷与一旁的族老商量了片刻,向薛宝钗道:“宝丫头,若是京城宣正门外的染坊并宣阳门附近的铺子,换你家的布庄已是足够。 如今明义又添上了码头上的两层铺子,说实话,这般手笔已着实对得住你家,我且代他问你一句,你可愿意换?” 宝钗款步上前,垂首露出皎白的脖颈,福身一礼。 “二叔自来照拂我们母子,现下在我家急切置换京城铺面的时候又如此厚道,怪道我父亲在时,常嘱咐我等要将二叔视同亲父一般。 如今有二老太爷和族中长辈做保,宝钗虽心内惶恐,却也不敢违逆长辈,就依着二叔的意思就是。” 薛明义一口老血堵在心头,这该叫你推辞的时候你倒不敢推辞了,先时与自己斤斤计较码头上的铺子不值钱的时候呢? 二老太爷更是点明了,只一处染坊加铺子已经足够换了布庄,那码头上的两层楼便成了添头儿? 薛明义添上码头的铺子可不是做添头儿用的,这话还是说明白得好,遂上前道: “虽说是我这做叔父的要照应侄儿女,但这情分归情分,生意归生意。京城中的生意我照管不来,可是金陵城这边薛家的当铺……” “哎呀,你一个亲叔叔,就算是送个铺子与宝丫头添妆又怎的?这会子都说好了,难道你还想变卦?” 三房的四老爷觑着眼睛,挑着眉梢把薛明义挤到了一旁,打从袖子里抽出两张契纸来。 “我没有老二那般的财大气粗,这是我京城的当铺和一间库房,折银二十七万两,欲换明仁大哥家位于南门的那间当铺,还请二族叔过目。” 薛明义话还未说完,突被他打断,不由愣了愣,才眨巴眼儿的功夫,就想挤在他前头肖想当铺了? 那可是他先看上的! 薛明义忙又使劲儿将他挤开,冲着二老太爷道:“不是,二老太爷,我,我这还没换完呢!” 正低头看契纸的二老太爷闪着精明光芒的小眼睛打从圆溜溜的西洋眼镜下头看过来,“你在京城还有旁的产业?” 薛明义急道:“我虽没了拿得出手的铺面,却还有几庄田庄……” “老二做了半辈子生意,怎么越做越回去了?”四老爷嗤笑一声,摇头道,“这田庄的价格,和当铺可是不对等的。” 二老太爷向宝钗道:“你四叔这里将当铺里头的钱银货物罗列得清楚,你若有意,不妨看过之后再做定夺。” 薛宝钗盈盈一礼,接过了清单和契纸,仔细看了半晌,点头道: “虽内里货物有些参差,但咱们自家人,不好算得那般清楚。如此,便是侄女偏了四叔的好东西,先谢过四叔了。” “诶,莫要说这些。”四老爷抬起右手竖于胸前,呵呵笑道,“这生意嘛,你情我愿的,倒说不得什么。 只我这会子想要与宝丫头商量一句话,这才从你二叔手里换回来码头上的铺面,你可愿意转手?” 宝钗略歪了头,疑惑道:“四叔想也知道,这处铺面虽大,但是地处码头,与我家生意经营品类并不相合。 就算我拿来也是为着往后来往水运货物,好作库房使用。不知四叔缘何瞧中了这处铺面?” 四老爷挑了挑眉,他原以为大房叫女儿当家,不过是矮子里头拔高个儿,纯粹是无奈之举。 没想到她竟是个心思通明的,既如此,便不能将她当作一般女儿家等闲视之。 于是,四老爷也正了神色,道:“既宝丫头想得清楚,我也不瞒你。你家原是做些皇商供应、采购之事,这样的货物在码头自然是没什么销路的。 可我不一样啊,我自来便是与这些苦劳力打交道,与他们挣口饭吃,自家也赚几个小钱儿。 宝丫头瞧不上的铺子,与我来说却是有大用处。这样,我也不占你便宜,宣阳门东大街那里我有一处小院子,地方虽不大,地段倒也还行……” 四老爷说着,打袖子里将契书拿了出来,宝钗接过瞧了,地方果然不大,不过两间房。 “恕侄女不懂这京城的行情,若是拿城中的一座小院换码头上的两层楼,这价值许也不大对等哩。” 宝钗狡黠眨了下眼睛,声音轻浅缓缓说道。 四老爷讪笑着清了清喉咙,“瞧我大侄女,果然是个做生意的好料子。如此,我也不与你打甚么太极。 这院子虽不大,地段却好,想来换码头上库房二十年的使用权当是不难,若是这样定契,侄女以为如何?” 薛宝钗低头沉吟片刻,复抬头道:“四叔这价格倒是公道,只是,我家定也有货物上京,到时候……” 第38章 生意人 “嗐呀,都是一家子骨肉,难道那库中未满,我还硬拦着不让你放货?”四老爷将手一挥,笑道。 她笑眯眯将契书折了收在袖中,向着四老爷福了一礼。 “既如此,侄女便谢过四叔照应了。” 一旁的薛明义双手握拳,指节发白,将一口牙咬得“嘎吱”作响。 这是他的铺子!是他的! “你——”他上前一步,才要说话,便见另外一边,已有人上前与宝钗商谈拿京郊田庄换金陵铺面一事。 “老二,平日都道你是喝你大哥的血养肥了家,没想到,这斯人已逝,你倒是做了一件好事哩。” 四老爷笑眯眯走到薛明义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乐呵呵道。 薛明义一时失了先机,痛失码头两层楼,如今心里正烦得很。 又见他这个始作甬者厚着脸皮过来打招呼,话里话外满是挑衅,一时间再忍不住,将他一把推开。 “你莫要提我家大哥,若不是我大哥自家趟了路子出来,帮扶着你们都发了财,如今的金陵薛家怕不是为着生计不知道都流落到哪里去了! 你倒一副小人模样在这里装腔作势,倒不是当年求着我大哥帮些本钱起家的时候了?” 见他不管不顾的闹了起来,四老爷略一挑眉,呵呵笑道:“老二果真还是以前一般模样的性子,不过啊,也听哥哥一句劝……” 他将身子往薛明义身边略倾了几分,压低了声音道:“当年大家或多或少都受了大哥的恩惠,可那是大哥,不是你!” 薛明义闻言一时愣住,好半晌,才似个斗败了的公鸡,灰溜溜逃也似的出了屋。 薛宝钗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冷眼旁观,不时还与身边欲置换京城产业或是拿出真金白银购买金陵家业的族人说上几句,一心多用,倒也应付得来。 只见四老爷慢悠悠踱步过来,四周正说得热闹的族人见他来了,纷纷上前来打招呼。 四老爷略应付了几句,向宝钗道:“老二这些年虽越发不济事了,但他有句话说得没错。现下这金陵薛家里头,有一家是一家,都是或多或少受过你父亲恩惠的。 我时常往来于京城,在京城的人脉虽及不上王、贾两家,可三教九流的认识的也不少。 若是往后宝丫头在京城遇到什么难处,只管叫码头库房里头的人来寻我,这蛇有蛇道,鼠有鼠道,官面儿上的人解决不了的事情,未必咱们家就没有些手段。” 宝钗闻言,眼睛微微发亮,面上的笑容也真挚了几分,上前与他福了一礼。 “本来欲要往京城重新开始,宝儿心里不免忐忑。如今有四叔这一番话,叫宝儿知道身后亦有家族支撑,这心里倒是安定许多。 四叔放心,都说商人重利轻别离,可是在宝儿心里,再多的钱财也及不过族人在背后的支持,如我似那远航的小舟,也要傍着家族这艘大海船,方能得了安稳。” 她这一番话出口,屋子里头顿时安静了下来,二老太爷抚须微笑,点头道: “宝丫头是个知礼数,念恩情的,这话说得好!只有家族枝繁叶茂,你们这些在外头打拼生计的商户才能守住钱财。 我薛家虽说一代不如一代,可也要抱成团,方能抵御海上的风浪,挣到更多的银钱,也守住更多的财富!” 四老爷呵呵笑着,玩味地看着眼睛亮晶晶的薛宝钗,心道,或许这大房,真个能在她手中崛起,也未可知。 一扭头,又看见歪在太师椅上,已经睡着打酣的薛蟠,不由又深深叹了一口气。 似大哥那样的厉害人物,却有着这么一个废物儿子,想来死也难得闭眼—— 不过好在,这个女儿倒是个机敏圆滑的。 四老爷又微微扭头,深深盯了宝钗一眼,趁着众人不备,转身悄然出了门。 四老爷对她的打量,宝钗心知肚明。 对于薛家族人,她还是有着极深的戒备。 原著里薛家母子三人到京后落魄的下场,若说只有薛明义一个人就能做成,她自是不信的。 所谓墙倒众人推,若是眼见救不得了,扑上来吃大房绝户的族人必不会少,谁又知道这位厉害的四老爷又在里头担了什么样的角色? 此番他的示好,无非是因为二老太爷对她家这一房的态度,和她摆了薛明义一道的份儿上。 既是知道了自己的能力,先表露了善意,总比生了隔阂得好。 是个妥妥的生意人。 这是薛宝钗对薛家三房四老爷的评价。 既是有薛明义和四老爷先开了头,后面的事情便好办了许多。 也许还要仰仗着薛宝钗牵线林如海,二老太爷在处事公正的同时,暗戳戳偏了她家不少。 是以今日除了大房现下住的宅子,并她家的田产未有交易,其它大大小小的铺子生意或换或卖一并出了手去。 了却了心头一桩大事,是夜,薛宝钗披着半干的头发,坐在案前整理着这一日的收获。 要说大头,还是四老爷换来的那家当铺。 至于薛明义的染坊,呵呵,宝钗可不认为自家的这位二叔有那么好心,真个把个经营得好好儿的染坊换与自家。 就算是添上了码头上的铺面,她依旧认为自家是换亏了的。 就这,还想肖想自家当铺,当真是好笑! 不过她家在金陵除了布庄,还有车马铺子、书铺、粮油铺子等,可惜这些账上交来的出息一年不如一年,虽不至于如布庄那般倒贴,眼见着也是不中用了。 这些铺子里头也是用老了的掌柜伙计,不管是辞退还是换人,对于自己来说都划不来。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与其花大功夫去打理这些,还不如统统卖与族人,到京城重新开始。 白手起家,从无到有什么的,她薛某人可最是擅长了。 想到这些,她不由笑了起来,灯影朦胧下,一叠厚厚的契纸银票,看起来是那般可亲—— 现在的她可不是白手起家,如今手握百万巨富,好日子可才刚开始呢! 第39章 账房丁士美 既把金陵的事情处理清楚,王子腾和王夫人接他们母子进京的信也早在年前就到了。 这过完了年,王氏便催着宝钗和薛蟠收拾东西进京。 除了有对兄长和姐姐的思念之外,另因着他们家在年后卖了铺面,得了好大一笔银子,难免有家中落魄的族人寻了过来打秋风。 对于这些自己认都认不明白的族人,宝钗倒也干脆,只说自己一个小娘子,不过是替着母亲跑跑腿儿。 实际上家里的事情,也还是母亲做主,将他们一并打发到了王氏那里。 王氏先开始几日还沉迷于族人的奉承中无法自拔,后头便觉察出不对来。 于是一边称病不见客,一边一日三回的使人来问宝钗,何时才能启程进京? 薛蟠这几日也玩疯了去,今儿在东家设离别宴,明儿又在西家喝饯行酒,几日下来,账房苦着脸来寻了宝钗。 见了账本子,薛宝钗这才知道,原来薛蟠这几日的送别宴,花得倒都是自家的钱! 登时一股子怒火直冲脑门儿,这个不学无术的二世祖、败家子—— “不过是千把两银子,咱们家也不是出不起。倒是我先前与丁先生所说的事情,先生考虑得如何了?” 薛宝钗控制着情绪,面上一点不露,看向账房丁士美,一脸真诚道: “先生在我薛家效力多年,我父亲在世的时候,便常赞先生是忠厚仁义的君子。 这回我们举家搬往京城,虽有舅舅和姨夫照拂,可这生意上的事情,还是要有靠得住的人在侧扶助才行。 我也知道故土难离,这回也是辗转反侧几个月,才不得已和先生开了口。 若是先生肯同我们一起上京,日后宝钗也必不会亏待了先生。” 少女的态度不卑不亢,隐隐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哀求。 丁士美有些为难。 自薛宝钗与他提过此事之后,他也与家中老妻商量过几回,似他这般年纪,若是再想依着这手账房的本事寻个活计不难。 可要是想得到主家的信任,那便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了。 若是先前薛家还是薛蟠做主,丁士美自然想也不想便会回绝。 哪怕在金陵寻个稳妥的主家空熬岁月,也比跟着一艘只剩三斤钉的破船沉到海底的强。 只是薛宝钗自接手薛家事务以来,所做所为他都看在眼中。 处理冯家的事情,允诺为冯家老仆养老,是为仁;愿意把为冯渊过继的嗣子抚养长大,是为义。 莫说什么这是薛家该做的,便是薛家人拍拍屁股上了京,这冯家坚持上告,告上几年,还能把薛家怎么样了不成? 如此仁义的少家主,倒有几分老家主薛明仁的影子在里面。 可惜,是个女儿家。 “老夫只有一句话想问大姑娘。”丁士美沉吟片刻,方才开口。 薛宝钗眉梢微挑,“我自来视丁先生一如我家长辈,有什么话,丁先生但说无妨。” 丁士美正色道:“当年老夫为着老家主仁义,才在薛家留了下来。如今若要上京,自也为着大姑娘处事公道。 只是大姑娘再过两年便要及笄,及笄之后自会嫁人,到时候,老夫该当何去何从,还请大姑娘教我。” 说罢,他双手交握,向宝钗深深揖了一礼。 薛宝钗讶然,连忙朝一旁避过,亲自上去扶他起身。 “我竟不知……”她原以为,光是说服丁士美信任自己便要费上一般口舌。 没想到,他担心的却是自己身为女儿家,一朝成亲嫁人,他这等追随之人又该何去何从。 言下之意,他信任的主家是自己,而非薛家。 “丁先生,我现下年岁还小,不敢说自己以后一定不会嫁人。”她亦正色道。 “可是我向先生承诺,以后我在哪儿,先生便在哪。我薛氏宝钗,断不会辜负了先生如此深厚的信任!” 丁士美站直了身子,望着她的眼睛里盈着笑意,抚须道: “只要大姑娘不嫌老夫垂垂老矣,一些牵马坠蹬的事情,老夫还是做得的。” 薛宝钗不语,只是又蹲身福了下去。 薛家紧锣密鼓地准备着进京,薛家门外却有一老者手里牵着个瘦弱的小男孩儿,勾着头朝里头张望。 “兀那老头儿,你鬼鬼祟祟在我家门前做甚?” 有门房看见,上前驱赶,老者连忙打从怀里拿出来一枚玉佩,道: “我乃是冯家的家仆,人唤许老爹的,当日你家大姑娘曾有言,若是我为我家公子过继好了嗣子,她要见一见的。 是以这回,我才带着小主人来,烦请各位进去通禀一回,这里,这里是一点小意思,各位莫要嫌少,拿去打酒吃……” 接过许老爹塞过来的一个轻飘飘的荷包,门房嗤笑一声,又丢了回去。 许老爹面色一白,心底透凉。 自己已经在冯家那边打了包票,道是有薛家出钱替冯渊养儿子,这才说服将冯家将一个远房族人的儿子过继给冯渊做嗣子。 如今身上已经身无分文,若是这薛家要抵赖,难道自己要带着这孩子喝西北风去? 但听那门房颇带着几分傲慢道:“先时大姑娘已经使了吴嫂子出来说过,若是有冯家的人寻过来,自去知会她。 你这老头儿且带着孩子在这里等着,待我回过大姑娘再说。” 角门在眼前慢慢关上,许老爹嘴巴嗫嚅几回,颤颤巍巍寻了个背风的地方,将小少爷护在身前,替他挡着风。 也不知过了多久,听得角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眉间长着红痣的丫鬟探出头来,见他还在,不由松了一口气,快步走了出来。 “敢问这位老丈可是许老爹?我家姑娘听说许老爹带着小少爷来了,叫我过来接你们进府呢。” 许老爹略显浑浊的眼睛使劲儿盯着来人看了两眼,似有些不可思议般将小少爷又往怀中带了带。 香菱笑道:“老爹莫要担心,我们大姑娘说了,她应承老爹的事情,自会办妥了。只是现下还有些事情与老爹商量,请老爹移步内宅说话。” 第40章 离开,还是留下? 许是香菱说话和软,态度可亲,许老爹迟疑了一下,牵着小少爷的手,佝偻着身子迈进了薛家大门。 “都是我的不是,除了年前叫人给老爹送了些年礼,后头忙忙乱乱的,竟再也没顾得上。 这就是给冯少爷过继的嗣子吧?长得虎头虎脑,一看就是个机灵孩子。” 薛宝钗坐在堂前椅上,笑吟吟地说着话,一边递给甘草一个锦盒,示意她送到那孩子手里。 “往后几十年的光景,相处下来,咱们也和一家人差不了多少了。 这是我给孩子的见面礼,老爹务必要叫孩子收下才是。” 她的语气还如往常见面时的一般无二,并没有因为自己撤了状子而表露出些上位者的骄矜之气。 本来今天过来已经做好了受气准备的许老爹一时惶惶,竟不知要说些什么,只叫小少爷把见面礼收下,又喃喃谢过大姑娘。 “既然冯少爷有了后,想来老爹心里也落下一块大石,往后只要好生抚养小少爷长大就是了。” 薛宝钗又赞了两句,问起了冯渊嗣子的名字。 许老爹这时才似松了一口气般,道:“这孩子原先叫冯石头,听起来不大好。大姑娘是读过书的人,不如请大姑娘给他起个名字罢。” 薛宝钗微一愣,转而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若说先前许老爹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存了和薛家鱼死网破的念头,如今给冯渊过继了嗣子,自己养老也有了依靠,自然生了盼头儿。 此时叫她给这孩子取个名字,也是为了结一份善缘,想要薛宝钗日后看在与这孩子的渊源上头多看顾他们几分。 薛宝钗笑道:“我一向是才疏学浅之人,只是老爹既信得过我,我也就献丑了。” 她沉思片刻,看向眼前这个瞪着黑白分明的眼睛好奇望着自己的男孩。 想来是为了好养活,许老爹给冯渊过继的嗣子看起来业已八九岁上了,这般年纪的孩子,已经是记事了的。 “你原名唤冯石头,想来是你原来的家人盼着你身体结实,意志如磐石不转移,我觉得寓意是极好的。” 她先开口赞道,果见那孩子眼睛一亮,却又垂了眼眸,神色间多了几分落寞。 “我这里恰有一字。”薛宝钗笑眯眯说道,那孩子却没有再看她。 “三石为磊,希望你往后余生,不仅要身体结实,意志如磐石,还要做一个光明磊落的人。 不仅要对得起父母的生养之恩,也要记得许老爹的养育之情。” “冯磊?”许老爹口中喃喃几回,双膝跪地纳头便拜,“谢大姑娘赐名。” 望着白发苍苍的许老爹,薛宝钗连忙叫香菱将他扶起。 “早先听闻些传言,道是薛大姑娘要移居京城,却是把偌大家业都卖了去。小老儿听说之后,不由得为大姑娘可惜。” 许老爹到底没忍住,来前儿心里忖着的那事便问了出来。 她微微一笑,“是有这个打算,这几日家里收拾齐整,怕就要动身了。” 许老爹面色微变,又听宝钗道:“不过老爹这里,我却也早有些想法,原还打算去寻了老爹商量,今日既你们来了,咱们一处说说便是。” 她将许老爹往一旁的椅子上让座,许老爹连道不敢,只叫冯磊坐了,自己则在后头伺候。 “因着我们这回上京城,不知道耽搁多少年才得回来。我便想着,可以叫人每个月送上月例银子,好叫老爹养育冯磊。 只是这样的话,若是老爹有些个什么急事需要,怕是底下人不敢做主,反误了老爹的事。 另一个,老爹也可以选择和我们一起进京,我在京城的宅院里头另辟了屋子给老爹和冯磊住下,既全了我对老爹的承诺,有什么事也好照应。” 许老爹闻言有些犹豫。 薛宝钗也不催他,摸着手边的茶碗有些凉了,便抬头朝香菱看去。 香菱会意,连忙上前先将冯磊面前碗中旧茶倒了,又续了新茶,接着,才回来与她续了茶水。 许老爹眼中挣扎之色更甚。 “我们这边怕还是要收拾三五天的功夫,倒不急于这一时。老爹若是拿不定主意,不如回去和冯小少爷商量商量。 明日下午,我使人去冯家,老爹是如何想的,只据实告诉那人就是。 老爹放心,不管你们是如何决定,我这边都会尊重老爹和冯小少爷的想法,妥善安置,断不会一走了之,不管不问的。” 送走了许老爹,回到房中,薛宝钗又见了薛蝌。 这才过完了年,薛蝌便已经跑了几趟丝市,又去仙鹤街见了汪娘子,确定了开工的时间。 见他面色红润,眼神兴奋,薛宝钗劝他读书的话便有些说不出来。 也罢了,反正原著之中,这薛蝌到底还是在薛大姑娘身边做些采买杂事,也没见考什么秀才。 人总要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才肯下了功夫钻研。 若是自己没有将他带到丝市,或许他还能安稳坐在学堂中读上几本圣贤书。 如今再说这个,却是难为他了。 “你莫要一头扎进生意里,且要记得我先时与你说过的话。旁的且不论,只那‘算术’一道,千万要学精了去。” 薛宝钗叹了一声,嘱咐他道。 薛蝌嘿嘿笑着应了声,又向宝钗道:“大姐姐可知道我今天在仙鹤街遇着了谁?” 薛宝钗瞥了他一眼,端茶浅啜一口。 薛蝌果然忍不住,神神秘秘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道:“吕家自来最没出息的那个八少爷,也在四处寻匠人做事哩。 只是他给的工价实在太低,问了一圈儿都没匠人接,站在仙鹤街里破口大骂。 也幸好他的声音太大,我远远听见了,便躲了起来,等他们走了才去寻了汪娘子。” 宝钗心中一动,问道:“他一个人去的?” 薛蝌笑得嘴咧到了后脑勺去,“大姐姐再猜不到,这傻老八是同着谁一起去的。” 宝钗笑着摇头,“我猜啊,八成就是郑家的那两兄弟,蝌弟以为我猜得可对?” 第41章 大姐姐简直神了 “呀,大姐姐简直神了!”薛蝌惊讶不已,“大姐姐如何知道,吕老八同着郑家兄弟搅和在一处去了?” 薛宝钗眯着眼睛笑得像个狡猾的小狐狸,“天机不可泄露也。” 这郑家要算计吕家,又不肯脏了自家的手。 年前的时候,薛蟠又被紧紧地看在府里不得出门,离了他这个大傻子,难道郑家就不做事了? 若只有吕老八一人去了仙鹤街,薛宝钗只会认为是他们吕家内部争权夺利,并不会想到别处去。 可这薛蝌也是个直肠子,他一问宝钗知不知道吕老八是跟着谁去的,结合之前郑家设计薛蟠给吕家制造麻烦的事情,不用猜自然也就知道了。 不过这话,薛宝钗却没有要跟薛蝌解释的意思,只嘱咐了他几句,莫要掺合进吕家和郑家的事情里去,便打发他走了。 离启程的日子越来越近,薛宝钗带着香菱再次登了二老太爷家的门,定好了去往扬州拜访林如海的时间。 对于她的识趣,二老太爷极为满意。 他之所以在祠堂偏帮着薛宝钗,还不为了林如海的这条人脉? 虽说也只要她帮忙搭了线儿,能不能成事还要另说,可连这个拜访巡盐御史的机会,多少人求还求不来哩。 打从二老太爷家里出来,薛宝钗又去了仙鹤街,确定张牙人已经把生丝如约运了过来,才松了口气。 既然郑家与吕家的老八勾连了自己,吕家的云锦定然是会出问题的,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她又向汪娘子打听吕家每年进上的时间,汪娘子眼神微闪,沉默片刻,才开口道: “织造局一般会在二三月进上一批,只怕今年春天的云锦已经在路上了。等到八九月份,还要再走一批货。 大姑娘问起这个,可是想和吕家云锦到京的时间错开? 大姑娘放心,这里我再多募些匠人赶一赶,尽量把工期缩减到五月底。 这样的话,六月启程,走水路,七月份怎么也该到了。” 宝钗见她眼中多有探究,又这样说话,想来是猜出来些端倪,只轻笑一声,道: “不急,若是时间太紧,赶在六月底做出来也使得。” 她扭身从香菱手中接过一个造型精致的匣子递了过来。 “这是我答应汪娘子先传的款项,若有不足,汪娘子只与我那兄弟说话。 要是他手上的钱银短了些子,还请汪娘子少安毋躁,我定不会赖账的。” 前几日薛家大房把产业卖与族人的事情此时已经传遍了金陵城,得了个“败家女”的名头。 汪娘子自然也听说了,知道宝钗手里有钱。 她笑道:“大姑娘说得这般客气,咱们虽是头回打交道,可我一眼看过来,就知道大姑娘不是寻常闺阁女子。 大姑娘放心,这边有什么事情,我定会寻了薛二公子,断不会误了大姑娘的事情。” 薛宝钗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回到家里,她又将置换来的铺面田庄契纸又看了一遍,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这置换来的铺子倒是好,可若是要用,面临的还是如金陵城这边一般的情况。 铺子里的掌柜伙计都是原来东家的人,若是要换,自己一时也没有趁手的人选; 可若不换,就怕自己前脚委以重任,后脚自家家底都叫人透个干净。 “姑娘。”忽的一声唤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宝钗抬头,看见不知何时跪在自己面前的莺儿此时眼圈儿通红。 莺儿叩头,抽噎道:“这回姑娘进京,莺儿原本该当跟去。可是家里老父病重在床,无法起身。 恳求姑娘将我们一家留在金陵守屋子,也免得路上受不得颠簸,与姑娘添许多麻烦。” 薛宝钗静静地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 其实就算她不来求着留下,自己也是不打算带她进京的。 薛姨妈王氏一心盼着自己的女儿嫁高门,到时候就算自己再不情愿,也不可能远离贾府。 一旦走动起来,这“金玉良缘”的话题必然是避不过。 若这个多嘴多舌的丫鬟留在身边,什么时候灵机一动,又要做了崔莺莺和张生的红娘,到时候才是真的麻烦。 此时她自家来求,当是因着先前往王氏那里告密,挑拨母女俩的关系,自知跟去也落不得好,这才以退为进。 如果自己真个顾念旧情,说不得申斥她一顿,依旧留她在身边使唤。 只可惜,这具躯壳里面早就换了灵魂,早不是她那个看似精明,实则糊涂的“宝姑娘”了。 “你有孝心,我也不能拦了你……” 听见薛宝钗的话,莺儿愕然抬头,似有些不敢相信。 自那日的事情之后,她整日提心吊胆,这才几天的功夫,人就消瘦了一圈儿。 今日趁着宝钗出门,她也去寻了自己的老子娘讨主意。 听得她做出这样的蠢事,她娘自然是将她一顿数落,只是这事情已经做下了,再说旁的也没有用。 正好她爹因着染了风寒在家养病,这眼见好转了,转日便要回去门房当差,被莺儿的娘又按了回去。 莺儿的娘对着女儿面授机宜,教她如此这般…… 没想到,她梨花带雨的一席话出来,薛宝钗竟然半分怜悯也无,痛快地答应了她。 “恰我们都上了京,家里也需要靠得住的人看守门户,既你有这个心,便留下来吧。” 莺儿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辩解,她只觉得往常与自己亲密无间的大姑娘如今竟变得这样陌生。 小时候一起长大的情分,就这样一丝一毫也没有了吗? 她颓然垂首,对着宝钗磕了个头,起身捂着脸跑了出去。 “姑娘……”身后的香菱面露不忍,想要替莺儿说上几句好话,才一开始,便被宝钗打断。 “有些事情,既看得清楚,便要当断则断。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我的时间宝贵得很,应当用在更要紧的事情上头去。” 她的声音清冷而又平静,带着不容质疑的坚定。 香菱立时噤声,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 第42章 哥哥最是赤子心性 “去把常大用唤来,我有事要他去办。”薛宝钗轻声吩咐道。 香菱连忙应了声,转头出去,不多时,便带了常大用进来。 常大用站在门外,朝着里头躬身行礼。 甘草蹦蹦跳跳出门,唤他,“爹,姑娘叫你进来说话哩。” 常大用这才进了门垂手站定。 “我与你支些银两,要你先入京城为我做事,你可敢去?”宝钗问他。 常大用年前送了林之奇夫妻去扬州,回来后不过在府中做些杂事。 此时见宝钗问,忙恭谨答道:“凡大姑娘有差遣,小的定不敢推辞。只是怕能力不足,误了大姑娘的事。” 薛宝钗唇角微微勾起,拈起桌案上的手牌,淡然道: “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只是需要一个靠得住的人。你且去京城咱们家的宅子先行收拾好了,再去——” 常大用领了命出来,甘草又追在后头叫道:“既爹要出门,不如叫娘夜里陪着我睡,也省得在家一个人害怕……” 常大用停住了脚,面色严肃看向甘草,沉声道:“如今也是跟在大姑娘身边做事的人了,可不兴这般咋咋呼呼的。 你娘本来就该服侍在大姑娘身旁,只是大姑娘怕她不习惯,才叫她每日里家去。 既我出了门,她自然要过来服侍大姑娘。你日后也要尽心尽力,莫要似个小孩子一般,给大姑娘添麻烦。” 甘草撅了嘴,道:“大姑娘今儿早上还夸我衣裳搭得颜色好呢,爹什么也不知道,净会浑说。” 常大用脸上浮现出一丝宠溺的笑,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这才走了。 三月三这日换了春衫,花红柳绿,景色宜人。 薛家雇了两艘大官船,一船坐了主家女眷和贴身仆妇,另一船则装了笨重行李和愿意跟去京城的粗使仆役,挤挤攘攘从早间直闹到了午后才安顿清楚。 临行的前一日,许老爹带了冯磊来寻宝钗,道是愿意跟着上京。 薛宝钗也未曾多问,便点头同意了。 只是因着薛蟠行事无常,将他们安置在了货船上,免生事端。 船只扬帆起航,薛宝钗站在船舷旁,看着码头上奋力挥着手告别的薛蝌,渐渐变成一个黑点儿…… 王氏叫同喜过来请了宝钗过去,一进舱房,便看见薛蟠坐立不宁地在椅子上扇风。 “如今也是十几岁的人了,若是好生读书,现下也该进了考场,挣个功名回来。 瞧你如今坐也坐不住的模样,该当进京了叫舅老爷好生管教才是。” 薛蟠嘴巴嗫嚅几回,到底也没敢与他顶嘴。 这位七老爷最是肖其父,你若回上一句,他自有十句等着你,非要把人说得连连讨饶也不肯罢休。 薛蟠早就在他手下吃过苦头,这会子被他训斥,也只像个鹌鹑一样闷不吭声。 待见宝钗进来,越性似见了救命恩人一般,朝着她挤眉弄眼。 “妹妹且来我这里坐,这椅子舒服得很,且叫我到上头透口气去……” 说罢,不等别人说话,一溜烟儿便蹿了出去。 “哥哥最是赤子心性,怕是又惹了七叔生气?”薛宝钗笑着坐了下来,同着七老爷说话。 他唤自己来所为何事,不问可知,宝钗心里有数,并不怕他拿了叔父的款儿来训人。 果然,一看见她,七老爷的面色便松缓了许多,听见她问,不由摇头。 “当年你父亲还在时,整日里忙于生计,对你哥哥到底是失了管教,如今这般,倒也掰不回来了。” 王氏闻言沉了脸色,听听他说的这是什么话? 薛明仁整日里忙于生计,不还有她这个亲娘呢? 什么叫“失了管教”?难道是指责自己没有把儿子教好? 王氏心下不忿,又不敢吭声。 不说旁的,就是现下屁股下头坐的这大官船,还是二老太爷在金陵最大的那家船行定的。 若依着他们孤儿寡母的,可定不下这般大的船。 要是定了小船,这行船路上,万一遇了水匪,连个护船的船工都没几个,到时候岂不是危险? 所谓拿人手短,如今王氏自认为是沾了二老太爷家里的光,在这七老爷面前也有些说不起话。 只见薛宝钗微微一笑,“咱们这才启程,水路又比陆路慢些,我才问过船老大,道是依着这几日的风向和水流,怕是要三两日后才能到了扬州。” 七老爷点头,“你倒是极有条理的,比你那哥哥不知强上多少。” 薛宝钗面上笑意微微一滞,眼角余光便朝着王氏瞥去,果然见她面色黑如锅底。 “不过是家里总要有个操心的人,若是我不留心,哥哥自然也就会留心起来了。”宝钗柔声道。 能够搭上巡盐御史的路子,虽是姻亲,也足够说明了这个侄女儿的心计。 更莫说年后祠堂里头她置换售卖大房金陵的铺子,不仅够果断有魄力,也足够圆滑。 该认真的时候认真,该装傻的时候装傻。 如今见她行事稳重,不肯顺着自己说自家兄长半句不是,七老爷越发满意。 “此回去拜访林大人,我也准备了些薄礼敬上,只是不知道林大人有没有什么忌讳,若是唐突了大人,反不好了。” 宝钗听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敛首道:“林姑父原是娶了我姨母的小姑,只是小姑身体不好,前年的时候才没了。 林姑父与小姑鹣鲽情深,一直未曾再娶。这回哥哥出事,我也是试着写了信过去,看看能不能得林姑父援手一二。 本也没抱着多大的希望,没想到林姑父竟是这般重情重义之人,听得家中孤儿寡母六神无主,特来信安抚……” 听她仔细把事情经过说了,知道知府见了信都要却上三分情面,七老爷心里头也有了计较,抚须笑道: “都道这位林大人最是个和气好说话的翩翩君子,我一向仰慕得紧,只是无缘得见。 如今既知也是亲戚,往后也该当走动起来,方不断了这份情义才是。” 宝钗微笑点头,“七叔说得极是,宝儿记下了。” 第43章 珍惜好春光 扬州码头上熙熙攘攘,早停了一艘大官船,灯笼上面写着大大的“安”字。 七老爷见了,似想起了什么,不由略皱了眉。 “七叔可是认得那船的主人?”宝钗注意到他的脸色,开口问道。 七老爷略犹豫下,将头往她这里偏了偏,低声道:“若我不曾猜错,当是安国公府的船。” 安国公什么的,原著里并没有提到,宝钗自然也没有印象。 见她面露迷茫,七老爷呵呵笑了笑,与她解释道:“当年随着太祖攻入京城的几员大将皆被封了国公,却只有这安国公府历三世不曾降爵。 且这一代的世子年少时曾与皇上伴读,圣眷甚隆,怕是要延袭四世而圣宠不衰,可比那几家要强上许多……” 他一边说着话,目光在宝钗脸上打了一个转,似乎想从她的脸上看出什么情绪来。 宝钗神色平静,淡淡“哦”了一声,唇角微微向上勾起。 “想来是和宁国公、荣国公同时期伴驾入宫的老王公,历经四世而依旧昌隆,非是我等能随意评价的了。” 七老爷面上神情微敛,瞧着宝钗的眼神越发多了几分凝重。 先时他父亲说宝丫头是个不让须眉的女娇娥,他还很有些不以为然,觉得薛宝钗不过是仗着母家的姻亲侥幸与林如海搭上了关系。 后头经祠堂换产一事,虽是对她评价更进几分,认为她处事圆滑,很有几分急智,倒勉强可与自己这些家族的话事人议事时坐在一旁,却并不认为女子能够等同于男儿。 薛家大房若是薛蟠顶事,又何须叫个女儿家出外抛头露面的? 不过现下这句话,已经表露出她于朝事上的敏感,非是一般闺阁女儿可比。 就连他那位出身金陵王家的大嫂,哪怕家里有当武将的哥哥,任文官的姐夫,此时也还懵懂。 似他们这样的大商人,若是对朝事没有一定的敏感,怕是生意做得越大,越有可能给家族带来灭顶之灾。 若说之前他还存了观望的心思,此时却很是期待大房在京中做出一番成就来。 ----------------- 巡盐御史府,有管家送来了薛家的拜帖,林如海扫了一眼,便放在了书案上。 “世叔可是有客至?” 书房一溜儿椅子的上首坐着一个身着白色澜衫,身材颀长的弱冠男子,看见他的动作,放下手中茶碗,笑问道。 林如海呵呵一笑,“是小女外家的一个姻亲,先时顺手帮了她一些小忙,如今阖家上京,特意来辞,倒也不急。” 他顿了顿,向这男子道:“世子也要进京,若是方便,可否带着他们一路?” 似觉得自己的请求有些唐突,林如海又笑着解释。 “那家也是孤儿寡母的,虽有个哥哥,也不大济事。 一个女儿家支应门户,甚是不易,若是世子不方便,倒也罢了。” 被他称为“世子”的男子,便是码头上薛家看见那艘大官船的主人,安国公世子顾松越。 他本是随母回乡探亲,暗地里却是领了皇帝的密令,再加之家中与林如海的私交,特意在扬州停靠,拜访林如海。 只是私交是一方面,听得薛家乃是荣国府的姻亲,顾松越便心生几分抗拒。 都是伴驾入宫的情分,眼瞧着安国公府依旧蒸蒸日上,盛眷甚隆,而贾家两府却是一代不如一代。 且随着宁国府上一代袭爵的贾敬出了事后,这府里的名声在京城越发恶臭。 和林如海的关系是单从林家这边论,但是顾松越并不想与贾家扯上甚么关系。 “林世叔所托,松越本不该辞。只是这回身负皇命,行路时快时慢,或还要临时靠了岸处理公务,怕是与人同行不便,反叫贵亲劳顿不堪……” 顾松越啜了口茶,眉间微蹙,面显为难之色。 林如海闻弦音而知雅意,呵呵笑着一挥手,道: “是我唐突了,只想着薛家商户人家,带不得多少壮仆在侧,行水路恐遇匪,倒忘了世子还担着皇差,确是不便。 既如此,松越也只当我不曾说起过就是了。” 顾松越疑惑他会替薛家开这个口,有心想问,又怕问多了反叫林如海觉得自己对那薛家好奇,从而复再提起,索性不言,转了话题。 至午后,李升才拿了林如海的回信登船。 薛宝钗展信看完,递给了七老爷。 “林姑父叫咱们明日午后过去拜访,想来是衙中事务繁忙,到那时才得空儿相见。” 七老爷笑道:“既定了时间,也就不着急了。这古有诗云:‘烟花三月下扬州’,金陵虽离扬州不远,想来你也没来过。 趁着还有一日的时间,不如多多带了仆妇,下去逛一逛,瞧一瞧,说不得进了京之后,就没甚么机会了。” 他又朝着宝钗狡黠眨了眨眼,“听闻京中的规矩大得很,这闺阁女儿家,讲究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生生要把人闷成眼光只有三寸大小的井底蛙,甚是无趣。 咱们商户人家,倒没有这许多的规矩。趁着还能出来逛逛,珍惜好春光哩。” 薛宝钗被他逗得“扑哧”笑出了声,又忙低头掩饰。 七老爷“啧”了一声,又正色道:“既要出来行走,就该大大方方的。 你若是想好了要担了当家人的名头行商,便不能再做这般小女儿姿态,怕不是被那些商场上那些人精看轻了去。” 薛宝钗闻言敛容,端端正正朝着七老爷福了一礼,温声道: “宝儿谢过七叔提点,日后在外行走经营商事,定也不能堕了咱们金陵薛家的名头。” 七老爷见她领会得自己的意思,抚须长笑,下了船自去寻扬州的旧相识。 薛宝钗回头叫香菱去船舱拿帏帽,去了船舱与王氏禀明。 “本来咱们家在扬州也有些生意,虽有宋伯守着,既主家来了,还当要去看一看才是正经。” 王氏蹙了眉道:“宋掌柜使人送了信儿,已在来的路上了,既你有心要去看一看铺子,不如等他来了一起去,岂不更好?” 第44章 多管闲事 扬州自古便是南北大冲,百货所集,天南地北的货物在此集散,四面八方的商人在此云集。 薛宝钗带着香菱和甘草并一众家仆一路逛过去,只觉得眼睛不够用。 “姑娘姑娘,你看,那里还有跟咱们家一样高的西洋镜哩!” 甘草压低了兴奋的声音,拽着宝钗的胳膊雀跃不已。 主仆三人一行走,一行看,不时还停下来进到铺子里,仔细观摩。 “这扬州青铜镜自唐朝的时候便极有名气,价值不菲,却还有许多人趋之若鹜。 如今亲眼见了才知道,当真是一分价钱一分货,物有所值。” 宝钗看着手中镜面水滑,做工精美非常的青铜镜,不由赞叹道。 许是听到了她的话,一旁的小二笑道:“客官当真是好眼力,咱们家的青铜镜早在天宝年间价值千金,还供不应求哩。 姑娘如此识货,不如带一面扬州青铜镜回去,或是自用,或是送人,都极拿得出手。” 宝钗笑了笑,放下了镜子,轻声道:“再瞧一瞧。” 带着香菱二人出了门,便看见对面铺子门前围了一圈儿的看客,正勾着头朝里头不知瞧些什么。 “唉,怕是萧娘子又受了她兄弟的气了!”青铜镜铺子的伙计站在门前抱着臂,不断摇头叹道。 宝钗站在台阶上,倒比旁人看得多些。 只见对面铺子走出来一个粉面桃腮,长相精致的女子,此时卷了袖子露出白嫩嫩的胳膊,将手往腰上一掐,大声道: “诸位街坊四邻也都知道我萧家的情况,自打父母丢下我们姐弟而去,我这又当爹又当娘,好容易将这个白眼狼拉扯长大。 光是每日从早忙到晚,省吃俭用养着他就不说了。 去年好容易与他说了媳妇成了亲,今年便要赶我这大姑姐出门,大家评评理,他这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 这话一出,四下里皆哗然。 就连宝钗身后的伙计也“啧啧”出声,“难怪我家掌柜早就说,那萧家的小子是个记仇不记恩的,没想到竟连自家姐姐也容不下。 这萧娘子为着他耽误了青春,如今反要被他们两口子扫地出门。 啧!若是没了萧娘子,哪里还有甚么‘萧家胭脂’?简直是蠢货一对!” “你还在外头看甚么热闹?店里来了客人也不知道招呼吗?” 苍老的声音打从铺子里传来,伙计浑身一个激灵,忙不迭应着声一路小跑回去。 薛宝钗亦往对面的胭脂铺子去,李升顶着围观百姓的骂声护着她们走到胭脂铺子门前。 萧娘子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年纪,打扮极为干练,面上略施薄粉,越发衬得那一头乌丝如墨,唇红齿白。 此时只见她面不红,气不喘,指着打从铺子里头唯唯诺诺走出来的一对儿男女,冷笑道: “萧明成,别以为你将这铺子和方子拿去,便能支撑起萧家几代人才闯下的名头。 自打你小时候,我便在别人铺子里做工,几年下来早出晚归,挣得这份家业。 为了你,我不嫁人,不招赘,只盼着你长大了有出息……” “那也是你为着你自己!”男子听到这话,陡然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她,大声道。 “你想承继萧家制胭脂的秘方,便不能将这些方子带到外头去!你也怕招赘来的男人不好,才不肯招赘的。 说甚么全是为了我!难道我说过一句不叫你嫁人吗?你全然只是为了你自己!” 萧娘子嘴巴张了张,方才还刚强无比的脸上瞬间爬上了满满的忧伤。 只有最亲的人才知道刀子扎在哪里才能将你一击毙命。 若说萧娘子就像那一朵带刺的玫瑰,此时肉眼可见地萎了下去。 她想要反驳弟弟,自己不肯招赘,还不是怕自己招赘后因着家产和他离了心? 他反说这样的话…… 薛宝钗望着她苍白的面庞上面无声无息的流下两行清泪,看着她举起粗糙的双手盖住了双眼…… 不知为何,宝钗的心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紧紧的攥住,疼得紧—— 看着自己一向敬畏的姐姐就这样在自己面前撤去了厚厚的铠甲,似平常的小妇人那般用眼泪来解决问题时。 萧明成冷笑一声,他知道,这步棋,他走对了! 说甚么全然是为了他,难道不是为着她自己喜欢做胭脂、卖胭脂吗? 难道不是为了贪图自家的胭脂方子,想要挣了钱财自己用吗? 一向把家里的钱财管得死死的,就连自己出去与同窗吃酒,也要再三盘问,倒似自己是个犯人一般! 还有,他与春燕成亲时,为着聘礼的事情差点儿闹得这门亲事都黄了! 若不是她死死把着家里的钱财,自己又如何会如此狼狈? 往事一幕幕盘旋在萧明成的心头,看见姐姐哭时心头掠过的一抹不忍,此时已经消失殆尽。 “你莫要这般假惺惺装可怜,我已经往知府老爷那里递了状纸,若你不肯交还家业,你我姐弟,早晚还是要对簿公堂。 识相的,还是早些交出来家里的秘方和账本的好,若不然,到时候再想叫我手下留情,却是不能了!” 萧明成的话掷地有声,冷哼道。 萧娘子闭了眼睛不肯看他,仰面盖了脸靠在门框上,眉头紧紧蹙着,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不管你姐姐是为了什么不肯招赘和嫁娶的,难道你敢说,这些年,你不是由她抚养长大? 不是她出了束脩与你读书,出了聘礼给你娶妻的?” 忽听一个清脆的女声带着薄怒骤然响起,把怀着心思再逼一把姐姐的萧明成吓了一跳。 只见戴着帏帽的薛宝钗自人群中走出,示意香菱和甘草将萧娘子扶起来。 “怎么?我问的也是你姐姐方才当着众人的面说的,难道这些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薛宝钗见他不说话,便又朗声问了一遍。 这时,萧明成的新婚妻子春燕冷哼一声,吊梢眼斜睨着她道: “这是我家的家事,与你们有什么相干?莫要野狗吠月亮——多管闲事!” 第45章 你倒是说句话啊 旁人倒不消说,只香菱听见这话,立时瞪了眼睛,气得上前指着他们骂道: “你莫要说这样的话,我家姑娘说的句句在理。 都道是长姐如母,你一个大男人家,被长姐抚养长大,如今反过来倒逼她? 若你还有半分廉耻,也不该如此恩将仇报。 你姐姐为了养你,耽误了自己的青春,如今却被你反咬一口。 要我说来,养你还不如养条狗,起码还能看家护院的!” 若是她自己被骂了,许就想着息事宁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可是前日里在船上,才听姜嬷嬷说了甚么“主辱臣死”的话,如今这妇人竟当着自己的面骂姑娘,那还能忍? 何况她早就被这两人的所做所为气得不行。 若是人生在世,没有了礼仪廉耻,伦理纲常,那才是连畜牲都不如! 萧娘子长得也不丑,又有一身好本事,若不是为着他,如何会捱到这般大年龄还不嫁人? “哪里来的小婢子,倒跑到我家门前撒野来了!” 对于有些人来说,实话才是最伤人的,香菱这话却是戳到了两人的痛处。 萧明成倒也罢了,总归是个读书人,面色通红气得手抖,指着香菱“你你你”说不出句完整的话来。 春燕却不是个好惹的,哪里由得她指着自己的鼻子骂,上前高高扬了手便要落下。 忽听清脆的声音骤然响起,“好你个泼妇,竟然敢当街打人!” 一语未了,便见一个身材矮小的人影打人群中朝着自己冲了过来,似个炮仗般一头扎进了她怀里。 巨烈的疼痛瞬间袭满了春燕的全身,只见她面色煞白,豆大的汗珠登时落了下来,捧着肚子“哎哟”着弯下了腰。 香菱见是甘草上来护了自己,不由心中一暖,连忙将她拉到自己身后。 “小娼妇,你敢在我家门前撒野!” 萧明成见妻子被打,亦是急了,也顾不得对面是个身材娇小的女儿家,瞪了眼睛便要上来打人。 “你当这朗朗青天下面没了王法不成!”只听见薛宝钗喝道,上前将香菱和甘草挡在身后。 李升带着几个身材魁梧的家仆立时团团围了上来,将三人护在中间。 萧明成见她们人多势众,硬生生停下了脚步,回身扶着一脸痛苦之色的春燕,色厉内荏道: “你们才是枉顾了王法哩!撒野撒到我家门前不说,还将我这浑家打了,我要去告官!” 薛宝钗冷哼一声,道:“你且告去,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东西见了官老爷要如何说。 想来若是青天大老爷知道你这般人面兽心、道貌岸然的狗东西这般行事,怕不是要扒了你这身儿皮,将你打回庶人,才是正经!” 萧明成闻言心惊,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他自去年秋闱中考中了秀才,这才在萧娘子的操持下请了媒人说媒,又由萧娘子东拼西凑凑够了聘礼,方才成了亲。 他堂堂秀才,见官不跪,自有特权。 可是若因着此事闹大,惊动了学政,脱了他的这身衣袍,到时候可就麻烦了! “姐,你倒是说句话啊!” 萧明成一时没了法子,又如之前一般看向自家长姐,叫她出头与自己平息了事端。 若不是她将家中的秘方都把持在手里,又独自经营着铺子,不肯叫春燕插手,他们又怎会出此下策? 萧明成心里犹自埋怨着,忽见萧娘子伸手将面上泪痕抹了,扶着门框站了起来。 她踉跄着走到萧明成面前,陡然抬手,“啪”的一声脆响,只见萧明成登时愣在当地,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嗷”的一声,春燕似疯了一般一把推在萧娘子身上,“好你个毒妇,他可是你亲弟弟!你也下得去手!” 萧娘子本就被萧明成反咬一口污蔑她的行径气得心神失守,这会子冷不防被春燕一股大力推倒,好容易鼓起一口气立时泄了。 只见她踉跄着从店里跌跌撞撞出了门外,一头撞进了人群中,身子一歪便要倒地。 “萧娘子且站稳了。”巧的是,她正好往宝钗这边方向撞来,被李升一把扶住。 待她站稳,李升忙松开了她的胳膊,垂首往旁边站了。 薛宝钗上前扶了萧娘子,劝道:“这人心不足蛇吞象,总有贪心不足的时候,古往今来有之。 萧娘子且放心,我家在这扬州城里也有些人脉,若是萧娘子想要同他打官司,不管是要钱还是要人,都由我薛家包了!” 萧娘子沉默着摇了摇头,红着眼圈向铺子里头看了许久,似乎下定了决心。 “萧明成,你我父母早亡,我将你拉扯成人,与你娶了妻室,自问已经是对得起你。 如今你业已长大了,想要自立门户,好!我成全你。” 只见她自打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看起来已经是破旧不堪,那是多少个日夜里被人翻了无数遍的痕迹。 “原我送你去读书,也是盼着你长大之后不做个睁眼瞎,好接管了父亲留下的技艺。 后来你自家争气,考中了秀才,我也同你说,若你想要继续读书,进京赶考,那我就算是砸锅卖铁也会供你。 如今你到底是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既认为这些本该是你的,我就还给你。” 萧娘子面色平静得像是在说旁人的故事,手中一扬,将这本册子扔到了萧明成脚下。 “你我之间的姐弟情分,到今日为止。从今往后,生死荣辱,各不相干!” 萧娘子慢慢打牙缝儿里挤出来这句话,背脊越发挺得板直,转身向后走去。 宝钗叹了一声,这般人家的家务事,若是当事人不开口,自己也不好说些什么。 忽听人群中一阵惊叹,连忙回转身一看,却是萧娘子晕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薛宝钗心中暗叹,虽恨她自家立不起来,叫那个白眼狼得了惩,又怜她一腔真心付流水,此时定是受不得打击,才晕倒了去。 “还愣着作什么?没见人晕倒了吗?还不快将人背进铺子里,好生使了大夫来瞧?” 第46章 萧月娘 饶是宝钗一向有涵养,此时也忍不住,招呼着香菱把人扶起,皱了眉头向萧明成夫妻斥道。 萧明成面上闪过一丝迟疑,抬步方要上前,却被春燕将袖子一扯,朝他使了个眼色,努嘴道: “她才说与你一刀两断,如今又是自己走出了咱们家的门,自然就不是咱们家的人,你还管她做什么?” 萧明成犹豫的脚步顿时停住,朝着晕倒的萧娘子看了一眼,竟转身走了。 薛宝钗带着香菱和甘草将人搀扶到一旁茶楼里,寻了个雅间坐了。 店小二将几条长凳并在一处,扶着萧娘子往上躺了,又寻了自己的铺盖与她盖上,以免着了凉。 “客官大仁义啊!”掌柜的亲自过来向薛宝钗一行抱拳道,“我家世代在这条街上做生意,与萧家亦是熟识。 只是他家这个白眼狼兄弟实在是个不大明理的,是以方才并未站出来,还多亏了这位姑娘援手,月娘运道好哩。” 世人趋利避害,人之常情,这茶楼就在胭脂铺子旁边,做的又是吃食生意,若是得罪了那夫妻,万一被他们暗中使坏,确实防不胜防。 掌柜的虽有私心,如今能坦然说出来,倒也称得上是君子了。 “掌柜的莫要如此,想来当时就算没有我等主仆站出来与萧娘子帮腔,怕是你们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她吃了亏去。” 掌柜的叹了一声,点了点头,其实当时他本来就要出来说上几句公道话,只是听了宝钗的声音这才缓了下来。 此时见她主仆好心,又怜惜萧月娘的际遇,心中难免为她感到不忿,情绪上涌,话自然也就多了起来。 “月娘命苦,当年扬州大灾,流离失所多少人家。他父母情愿自家饿着,也将寻来的东西与她姐弟吃了。 后头他夫妻撒手去了,可是这失了双亲庇护的孩童又能过得什么好日子? 还是月娘贱卖了自家产业撑过几年,与那个狗杂种赁了我家的房子住。 白日里去胭脂坊里做工,晚上回来便自己用些边角料淘澄些子新胭脂,送了不少与我家女眷试用哩。” “萧娘子大义!”宝钗轻叹,将目光瞥向萧月娘清秀的面庞,只见她眼睫轻颤,似已经醒了,却没有睁开眼睛。 许是实在可怜这萧月娘,加之薛宝钗是才帮了她的人,且态度也和善,掌柜的说上了兴头,接着道: “这萧娘子自有家传的手艺,她又是极聪慧之人,若是想嫁人,又如何嫁不出去? 旁的不说,就说她之前做工的胭脂坊的少东家,自与她年岁相当,老东家又极看重她的技艺,还曾托小老儿的浑家去与她说亲哩。 可这孩子心眼儿实啊,放心不下弟弟,担心自己嫁了人,留下萧明成独自在家,恐被闲汉带上了歪路。 这才一年又一年的耽搁下来,如今那少东家的孩子都能出门打酱油了,月娘尚还孤身一人哩。” 一旁甘草听不下去了,快言快语道:“若真个照掌柜的这般说,似萧明成这样的人,早晚要受那天打五雷轰,太没良心了,连老天爷都要看不下去!” 忽听一阵轻微的抽泣声,薛宝钗移了目光看向萧月娘,只见她将头撇向一边,眼泪大颗的从脸上滑落下来。 掌柜的见她醒了,侧转身扭了脸道:“月娘啊,我早劝你也要多为自己想一想。 如今既已舍了你那铺子,不如我再去刘家与你说合说合? 说不得刘东家还愿意将你请回去,哪怕做个管事娘子,也有个存身之处。” 萧月娘默然一时,就在掌柜的叹了一声起身要出去时,只见萧月娘翻身打凳上坐了起来。 她抹了一把面上的泪痕,眼睛已经肿成了核桃,鼻头红通通的,道: “掌柜的莫要着忙,我先去衙门立了女户,自家去寻刘东家说就是了。” 听她声音还带着几分哽咽,眼神却十分坚定,走上前向宝钗福了一礼。 “多谢几位姑娘仗义执言,还害得这位大姐儿差点儿挨了打,此时皆因月娘而起,月娘在这里给几位姑娘赔个不是。” 宝钗才要拦她,便见香菱几步上去扶住了萧月娘,急道: “她又没打着我,何况就算我真个被她打了,也该找她打回去,哪里要你在这里赔礼道歉的?” “是啊,定是因着萧娘子往常总这样替兄弟收拾烂摊子,才养得他这般白眼狼的性子。”甘草也道。 萧月娘张了张嘴,面上流露一抹怅然,苦笑道: “两位大姐儿说得是,确是我总把自己放在当家人的位子上,却不想想他人愿不愿意叫我替他张罗,才落得这般下场。” 薛宝钗静默片刻,道:“萧娘子日后有甚么打算?” 日后有什么打算? 萧月娘有些茫然。 若是一般女子,早在十年前就该嫁人成家,生儿育女了,可她怕自己走了,留下幼弟受人欺凌,拒绝了多少上门提亲的人。 “也许,我应该听掌柜的话,请他帮忙回到老东家那里做活,只是……” 她抿了抿嘴角,咽下一抹苦涩。 原本对她仰慕的少东家如今已经成了亲,若是回到刘家胭脂坊做活,自己倒还罢了,只怕少奶奶会心生芥蒂。 到时候,若是与她起了争执,自己是该厚着脸皮留在刘家,还是离了刘家自寻活路…… 萧月娘眼前一阵阵晕眩,天大地大,竟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了吗? “萧娘子可愿意到外乡谋生?”薛宝钗温和的声音骤然响起。 萧月娘不明白她为何问自己这话,疑惑地看了过去。 宝钗笑道:“我乃是金陵薛家的女儿,因着母兄信任,接管了家中产业。 如今正打算离了金陵,赴京城做出一番事业来。 听得这茶楼掌柜说萧娘子是个极聪慧的,又一手制胭脂的好技艺。 是以想在这里问一句,若是我做东家,请萧娘子为我做事,萧娘子可能愿意?” “可是我,我除了制胭脂,旁的一概不通……”萧月娘有些迟疑道。 第47章 扬州货栈 “萧娘子既有一手制胭脂的绝技,我又如何愿意使明珠蒙尘? 这京城之中,无论是权贵之家,还是平民百姓,多的是爱美的女儿家。 若是能在京城里开一间胭脂铺子,凭着萧娘子的手艺,可有信心使我不至于亏了本钱去?” 薛宝钗冲着她眨了眨眼睛,狡黠一笑。 萧月娘心头沉甸甸的大石似被什么东西击碎了一般,陡然一轻。 当日她做出独自抚养幼弟的决定之时,便已经考虑清楚。 以她一个女儿家想要在匠人堆里说得起话,必要有过硬的技艺。 匠人靠手艺吃饭,只要你技艺好,能做出旁人做不出来的东西,自然也就有人敬着你,听你说话。 是以多少个日夜里她独自钻研,不仅学通了家传的秘方手法,亦在这上头有所进益。 若是如眼前这位姑娘所言,她出银子,由自己做大师傅,她敢不敢去做? 她没有犹豫很久,干脆利落道: “薛姑娘若是肯信我,我必把姑娘的铺子做成京城中数一数二的胭脂铺! 叫京中美人儿但凡提起来好胭脂,便想起姑娘的铺子来!” 见萧月娘有这般志气,薛宝钗很是满意,将双掌合击,发出一声脆响。 “既如此,那还有什么可犹豫的,萧娘子是千里马,我薛宝钗便是识得千里马的伯乐。 萧娘子肯同我进京,咱们姐妹定会在京中做出一番大事业来!” 萧月娘眼角微湿,毫不迟疑地把手搭在了薛宝钗平摊在身前的手上,重重地点头。 出了茶楼,行经萧家的胭脂铺子时,看见萧明成和春燕在柜台后边头挨着头,不知说些什么悄悄话。 萧月娘目不斜视,连个眼风也不曾往里头张望。 李升分了两个家仆护着甘草和萧月娘回船上,其他的人则随在薛宝钗身后往扬州的铺子去。 宋掌柜早先去了船上见主母,被王氏告知宝钗自来寻他,又忙不迭一路小跑回来。 没想到这人却迟迟未至,心焦不已,不时走到门外朝外张望。 “掌柜的,说不得大姑娘是在哪里被绊住了脚,小姑娘家家的,看见些子好看的胭脂首饰,迈不动步子,也是有的。” 账房刘先生手抚颌前短须,呵呵笑道。 宋掌柜想了想,道:“也是,听闻是李升带了人跟着大姑娘,想来也不会出了什么……” 话音未落,便见街上头戴帏帽,身着浅杏色百合刺绣镶领对襟褙子的少女带着人施施然往铺子里来。 宋掌柜“哎哟”了一声,连忙迎了出去。 “大姑娘可算是来了,方才叫老朽好等,差点儿就使人出去寻人了!” 宝钗笑吟吟道:“知道宋伯担心我,也不敢多耽误,稍处理了些事情便过来了。” 宋掌柜将她往二楼上引去,宝钗略掀了帏帽四下里张望,只见铺子里头收拾得干净,货物也摆得整洁。 宋掌柜管着扬州城里薛家大房大大小小的生意,但是最常待的,还是这处货栈。 薛宝钗眼见这货栈里头最显眼的一面墙上挂着颜色不一的皮货,不由挑眉。 “咱们地处江南,难道还有人喜欢穿这皮货不成?” 宋掌柜笑道:“大姑娘有所不知,咱们江南多烟雨,只是没有北边儿冷,可这冬日里也并不暖和啊。 何况这些皮货价格昂贵,也不是一般人家能消受得起的,不过这扬州城里的豪富之家拿来斗富罢了。 咱们自诩为扬州城内货物品类最全的货栈,这般好东西可以不卖,但却不能没有哩。” 薛宝钗自他的话里听出来几分得意,想来这皮货生意在扬州也还做得,且做得不错。 “就是这皮货商中间转了好几道手,利润薄了些。不过也是相对而言,较之旁的,也算是暴利了。”宋掌柜又道。 薛宝钗微微颔首,随他上了二楼。 这里布置成茶室模样,墙上挂着扬州知府的手书,桌上陶瓶插着几枝早放的野山樱,收拾得十分雅致。 甫一落座,宋掌柜沉吟了一下,便提起了宝钗变卖和置换金陵铺面的事。 “早年间老翁主才过世,各地的管事掌柜皆汇聚于金陵,那时,老朽与几处管事掌柜攀谈,有的人很是有些另谋高就的意思。” 薛宝钗浅啜了一口茶水,听得他言谈中很有些深意,便放下了手中茶盏,仔细聆听。 “后来老朽又得知,早先说要走的那些人,后头又都没走,反而越发在薛家的产业里头扎下了根。 大姑娘可知道,这是为何?”宋掌柜淡笑道,一双平和的眼睛看向宝钗,等她的回答。 “无非是有利可图罢了,宋伯的意思,可是这个?”薛宝钗盈盈浅笑,不慌不忙。 宋掌柜眼中掠过一丝欣赏,点头道:“是了,就算我只管扬州生意,别处的生意倒也可揣度一二。 旁的不说,这每年送来的利钱,许是越来越少了罢?” 薛宝钗苦笑,摇了摇头,“宋伯如此睿智,哪里会有猜不到的。莫说越来越少,如今大多数铺子,都要家里往外贴补了。 若非如此,我也不会如壮士断腕,将金陵的生意处理了,一心往京城重新开始。 宋伯是做老了生意的人,当知道这底下人盘根错节的勾连起来,我一个弱质女流,必是不被他们放在眼里的。 偏偏母亲又一心要进京,这进京了,又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回得来的。 与其到时候被迫放手,不如趁着现在把损失降到最低。” 宋掌柜微微颔首,沉吟道:“当日我瞧着那些人各怀心思,便生恐蟠大爷被他们蒙骗了去。 没想到大姑娘能站出来扛起了家业,不叫老家主的一番心血付之东流,也是万幸了。” “宋伯莫要说这样的话,往后扬州的生意还有金陵的田庄里头的出息,还要仰赖了宋伯。 我到底年纪还小,诸多事务不通,宋伯是我父亲生前最为倚重之人,便也是我的长辈。 往后,还请宋伯看在我父亲的面上,多帮着我们家照看着些。我替母亲和哥哥,先行谢过宋伯——” 第48章 三月扬州好烟花 宝钗起身盈盈一礼,宋掌柜忙不迭侧身避开,叹道: “大姑娘言重了,我宋涯自被老家主救了性命,这条命便是薛家的。 莫说大姑娘如今担着家业,便是还由着蟠大爷管事,我也不会诓骗了主家,肥了自家。 若真个那般,怕不要天打五雷轰?大姑娘且放心就是,不管旁人如何,我宋涯断是不会变的。” 薛宝钗笑道:“我若不信宋伯,今儿也不会特特跑来了。” 两人这才重新又落座,说着些铺子里的事,多半是宋涯在说,宝钗不时问些自己不懂的。 忽听外头楼下一阵喧嚷,香菱走到窗前,往外看了半晌,面上不由大骇,惊叫道: “大姑娘,是大爷在下头,似与人起了冲突哩!” 宝钗闻听,不由心里一突,宋涯已经起身撩着衣袍冲了下去,一边唤着小二和账房出门去看。 薛宝钗来到香菱身边往下看,见楼下街上人头济济,对面的酒楼门前几个男子拉拉扯扯。 带着头儿叫嚷声音最大的,正是薛蟠! 这贼厮,当真是走到哪儿便惹祸到哪儿的性子! 薛宝钗连忙走到窗前,就着香菱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原来这薛蟠在扬州庄子上避祸时,便结交了些当地的纨绔子弟,今儿才一下船,就差人去寻了他们过来,一处吃酒作耍。 酒楼里头原有一个弹胡琴的瞎眼老汉带着女儿卖唱,这帮纨绔瞧着人家姑娘水灵,便出言调戏。 这常言说得好,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眼瞧着他们将姑娘逼到角落便要上下其手,正好天降义士出手相助,将几人打得满地找牙。 薛蟠几人仗着酒劲儿一哄而上,却不是人家一合之敌,被踢到角落“哎哟哎哟”呼痛不休。 若只这般也就罢了,那义士临走之时,留下话叫他们这些人赔了酒楼的损失。 薛蟠一行人吃了亏,哪里还肯掏钱,岂不伤了面子? 于是被酒楼掌柜的拦住不叫走,便起了争执。 薛宝钗忍着气看了半晌,恨得牙痒痒。 见宋掌柜过去拉着对面的酒楼掌柜说了几句话,又塞了些银子,估计便是赔酒楼被砸坏的东西了。 不一会儿,便听见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 薛蟠跟着宋掌柜后头上了二楼,口中兀自叫嚣: “他不就是仗着有几分拳脚?回头等大爷我寻了几个拳脚好的游侠儿,定将他打得哭爹喊娘,跪下来……” 一语未了,抬眼看见自家妹子正站在窗前冷冷看着他,不由语噎。 “咳——”宋掌柜清了清喉咙,笑道,“大爷还是这般赤子心性,不减当年。 只是这人既敢出手打人,大爷还是要离着这种亡命徒远些才是。” 薛蟠冷哼一声,叫道:“他哪里是甚么亡命徒?我瞧他那穿的绫罗绸缎又不比大爷我身上的差,说不得是这扬州哪家的公子哥儿出来晃荡。 哼!可恨那酒楼的掌柜,定是认得他的,不然为何那人一说叫他来寻我们哥儿几个要钱,他便乖乖听话了?” 宋掌柜不由叹了一声,你说他傻吧,你瞧瞧这分析得头头是道,很有几分道理。 可若说他聪明吧,能在这等地界儿开那般规模的酒楼,又不惜得罪了他们也要奉了命拦下他们要赔偿。 这事事处处难道不都表明了,出手打人的那“公子哥儿”身份极不简单? 宋掌柜无奈地看向薛宝钗,宝钗深吸一口气,强压心头不悦,道: “既哥哥无事,我们还是早些回了船上,免得妈一个人在船上,又害怕,又担心的。” 薛蟠犹自不肯,“不是说甚么‘三月扬州好烟花’?上回匆匆而来,也没逛过几回,这次既约了兄弟们,哪里这般早就归去的? 妹妹明日还要去拜会姑父,今日好歹叫我在外头乐呵一夜,明儿早上我自回船上去就是了。” 薛宝钗叹了一口气道:“哥哥好歹是这般大的人了,回不回去也轮不到我这做妹子的劝导。 只是哥哥当真要带着一脸的伤往青楼楚馆里头去? 听说这样的地界儿消息最是灵通,说不得正等着哥哥过去求证此事是否如外头传言那般呢。” 薛蟠微微一滞,面色变幻几回,一甩手,“哎!真真是英雄时运不济!也罢,总归往后也有机会,再来就是!” 薛宝钗摇头,也不理他,带着香菱先行下了楼,与宋掌柜辞别。 饶是薛蟠满肚子的不乐意,想一想若是叫人知道他们几个打一个,还被人全部撂倒,实在也确实有些丢脸。 如今脸上带了伤,索性先回船上去罢了,大不了,叫春九往最热闹的楼子里唤了最红的姑娘到船上作乐也使得。 如此这般想着,心里到底顺畅了几分。 经过酒楼门前时,薛宝钗注意到,这般短的功夫,里头早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 打从门内传出铮铮悦耳的胡琴声,和婉转悠扬的吴侬软语,丝丝入扣,扣人心弦。 看来,不止这酒楼的掌柜身后的后台极硬,就连在酒楼里头弹唱的瞎眼老汉父女亦不是一般的普通人—— 回到船上,薛蟠迫不及待地唤了春九出去给他寻楼子里的红姑娘上船作耍,恰被回来的七老爷瞧见。 登时便端起长辈的架子将他训斥了一顿,赶回船舱睡觉,并严令春九和九金守好了他。 “若叫我知道你们大爷偷偷溜下船去胡闹,瞧我不打断你们的狗腿!” 春九和九金瑟缩着肩膀喏喏称是,苦着脸不敢多言。 王氏见状,犹有些不悦,才要开口,只觉得自己衣襟被女儿扯了几下。 “七叔这会子才回来,可曾用了饭食?今儿船娘做的一手好蒸鱼,侄女儿吃着倒好,特特叫人留了两条给七叔尝一尝。” 宝钗笑语盈盈迎了上去,语气和软可亲。 七老爷心下怒气稍歇,冲着她点了点头,“才我在旧识家里用过饭了,此时也吃不下旁的。明日还要去拜会林大人,今日都当早歇才是。” 第49章 和光同尘 宝钗垂头应是,退到一旁,看着他吩咐船工封了船,安排了人值夜,遥遥向王氏抱拳,扭头回了自己所居的舱房。 若说先时王氏还能忍,是因着宝钗的提醒,不敢当面与七老爷起了冲突,此时却拉着女儿一顿唠叨。 “这明明是咱们家出银子雇的船,为何由着他在这里发号施令的?倒显得他能当了咱们的家一般,真真是好没道理!” 宝钗笑着安抚她道:“七叔此来扬州有事,才与咱们同行。他虽严厉,可哥哥也太不像话了些。 如今咱们母女两个都在船上,若真个叫她召了妓来,日后还不知道传出什么闲话来。 有七叔管着他,妈不知道要少费多少心思,少熬几根儿白发,这样难道不好?” 因着下午薛蟠在外头闹事,王氏也将他骂了一通,只是于他来说,到底不痛不痒,王氏除了生气,倒也没有旁的法子。 方才只是嫌着七老爷话说得难听,管侄子跟管儿子似的,说话那般不与薛蟠留情面。 此时听了宝钗一顿分析,不由心惊胆寒。 “我的儿,是我疏忽了,竟没想到这上头!” 若是进京路上传出这样的名声,自己顶多算是管教不严,可于女儿来说,对闺誉的影响可就太大了! 她本就盼着宝钗高嫁,好为家中不成器的儿子多看顾着些。 薛家家世差了点儿,到底在京还有几门好姻亲,到时候先请姐姐帮着寻上几个家世人材都好的功勋子弟,凭着自家女儿的才貌,总也能挑着个合适的。 可但要是在路上同妓同船,坏了名声…… 王氏越想越气,站起身打算要将薛蟠再骂一顿,被宝钗拉住。 “哥哥今日喝了酒,又挨了打,本来受了妈一顿骂,再被七叔教训了一顿,有什么话只明天再说就是。” “我的儿,若是没有你,我可该如何办才好。”王氏拉着宝钗的手,红了眼圈儿。 “我知道,你哥哥素来是个浑不吝的,也只有你才知道心疼我。 你放心,但凡你哥哥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惹你不高兴了,只管来告诉我,我定是会替你做主的!” 宝钗笑应了,却没有往心里去。 看过原著的她心下清楚得很,这位“面慈心善”的薛姨妈王氏,不管对谁,常说的一句话便是: “若想要什么,只管来找我……” 只管来找我,总之找了也没什么用就是了。 离了王氏的船舱,宝钗又去下人住的船上见了萧月娘,嘱咐她在这里莫要拘谨。 之所以将她放在下人所乘的船上,完全是因为薛蟠那个叫人不省心的二世祖。 二十来岁的萧月娘在时人眼中或许年纪大了些,但是以宝钗看来,却正是女子一生中最美好的年华。 又她独自将弟弟抚养长大,当家做主许多年,举手投足间,自有不同于小家碧玉的另一番风韵。 若是将她安置在自己所乘的船上,倒是敬着她了,可是万一叫薛蟠瞧见,一时忘乎所以,怕又惹出什么事故来。 只是有关薛蟠的话,却不好从自己这个当妹妹的人口中说出来,薛宝钗唤来吴莲花,叫她这一路上服侍萧月娘的起居。 这一番作为,则表明了萧月娘是客,而不是同这船上人一般的下人仆妇,总归也能叫人多上几分顾忌。 且冯家主仆亦在此船上,都是一般的苦命人,或也可互相照顾着些。 江风轻缓摇曳着船舷,似一曲无声的摇篮曲,让旅途的归人进入恬静的梦乡。 次日一早,宝钗去向王氏问安毕,便看见一旁离得不远处那艘安国公府的大官船已经离岸启航。 远远的,甲板上站着一个面容娇俏,年岁不大的小姑娘依偎在船舷说笑,晨光洒在她的脸上,越发衬得她姿容娇美。 而她身边则站着一个长身玉立风度翩翩的贵公子,一袭澜衫上洒着金光,挺拔如松。 宝钗不由赞叹,果然是京城大家气派,这般金童玉女,叫人光是看着,也是极养眼的。 这时,七老爷叫人来寻了她,却是叫她去舱房说话,看起来神神秘秘的,也不知是有何事。 不过,午后要去拜访林如海,难道七老爷因为这事紧张了? 薛宝钗猜测着,嘴角露出一抹笑意来。 “宝儿来看。”七老爷见她来了,忙忙招了招手,叫她在桌旁凳上坐了,小心翼翼打从一旁抱出一个箱子来。 宝钗好奇地看过去,只见这箱子约摸两尺长,一尺宽,船舱昏暗,颜色看不大清楚,却能看出来上头精美的雕花。 “七叔这是弄了什么宝贝来?果然七叔疼我,特特叫我过来长见识。”宝钗笑道。 七老爷沉默着没接她的话,径自把箱子放在桌案上打开。 宝钗好奇一看,可不得了,那金灿灿,明晃晃的一排是什么? 有金盆、金碗、金碟、金酒壶、金酒杯…… 薛宝钗登时看直了眼。 “宝丫头,你说,若是拿这套餐具与了林大人做见面礼,可还算拿得出手?”七老爷压低了声音问她。 薛宝钗倒吸了一口冷气,心中暗叹,真真是好大手笔! 怪道在薛明仁死了之后,这薛家的族长便落到了二老太爷的手里,若原说他年岁最长,如今看来也不尽然。 这父子两个,都是极清醒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做什么,该出手大方的时候,绝对不会小气! 似这般为了三千两银子的盐引送一整套的金器餐具给林如海,薛宝钗自忖若她处在七老爷的位置上,也未必有这般舍得。 “七叔这份大礼,何止是拿得出手,怕就怕,这礼过于贵重,林姑父不敢收……”薛宝钗迟疑道。 她不仅怕林如海不敢收,还怕因此带累了自己,给林如海留下一个攀附权贵的印象。 毕竟,她从一开始,打的可是姻亲小辈感情牌。 七老爷将箱子盖上,抚须呵呵一笑,道:“宝丫头,你便是再天资聪颖,到底年岁摆在这儿,有些道理,无人教导,你知道得也慢些。” 第50章 拜谒林如海 七老爷吃力地将箱子放在脚下,又唤人进来倒了茶,这才缓缓坐了回去,与宝钗道: “这林大人到任巡盐御史也有些年头儿了,当应懂得为官之事,‘水至清则无鱼’。 若他真个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清正官儿,只怕这会子早叫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盐商和小吏赶回了京城。 既然能坐在这个位置上这么些年也不曾出了岔子,自已经说明这位巡盐御史是个和光同尘的聪明人。” 和聪明人说话不用说得太透,只这两句话,宝钗心中便已经明了,仿佛如同混沌中的一道光,劈开了她以往的疑惑。 原著中,林如海既委托了贾雨村护送林黛玉进京都,光靠着师生情分可是不够。 还与他写了推荐信,道是一应开销皆由自己承担,助贾雨村青云直上,这里头的花费,可不是什么小钱。 就算是有林家往年的积累,可还有句话叫“断人钱财,如杀人父母”。 巡盐御史这个职位,位卑而权重,若是不能“和光同尘”,怕不早就因碍了旁人发财的路叫人踹了下去? 七老爷说得对,自己打着姻亲的名头与他攀上关系,靠的是贾府的面子。 可若想把这段关系经营长久,可就不能光靠嘴甜叫几声“姑父”就行了的。 说到底,那是贾府大小姐,往后的贤德妃娘娘贾元春的亲姑父,与她薛宝钗又有什么相干? 一念及此,薛宝钗浑身惊出一身冷汗来,她起身向着七老爷盈盈福了一礼,真诚道谢。 “多谢七叔教导,宝儿知道该怎么做了。” 七老爷一怔,眉梢微挑,抚须呵呵笑了起来,“你确实是个聪明孩子。” 辞别七老爷,宝钗回到自己的舱房半天不曾出来,及至王氏身边的姜嬷嬷过来三催四请,才将她叫去吃午饭。 “这金陵的生意都折卖了去,扬州这边又有宋掌柜守着,你还有甚么不放心的? 如今吃个饭也这般叫上几回,许是因着我上了年岁,又不会管家,如今管不得你了!” 王氏面现不虞,越说越气,叹了一口气,将筷子放到了桌上碗旁。 经过一夜半日,薛蟠酒醒,见王氏不快,清了清喉咙,道: “妈也忒是难伺候,妹妹如今担着咱们一家的家计,费心劳神的,还要听妈这般唠叨,若是我,早撂挑子不干了。” 王氏才要说话,便见薛宝钗满脸挂着笑意偎了上来。 “确是女儿侍母不恭敬,叫妈受委屈了。”她伸出芊芊素手亲自盛了一碗汤奉上。 “妈且饶过我这一回,下回定然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了呢。” 王氏神情稍缓,接过了汤放在桌上,叹道:“若叫外人看见,怕是该说我这当娘的心狠,媳妇还没进门,倒先磋磨起女儿来。 只是你如今眼瞧着一日日大了,等咱们进了京,还是这样行事,岂不叫你舅母姨母们笑话? 都说惯子如杀子,我这也是为着你好……” 薛宝钗笑着应了,又哄了她几句,饶是如此,在饭桌上王氏依旧喋喋不休,又端着架子训了兄妹两人几句。 才吃罢饭,薛蟠便先寻了个借口溜之大吉,王氏泄气道:“总归你们是大了,我也管不得你们了……” 说着挥了挥手,叫宝钗自忙去。 若是搁在往常,说不得宝钗还有心劝慰几分,只是此时未免觉得她有些胡搅蛮缠,也就随她去了。 出得舱房来,香菱撅了嘴,小声道:“奶奶只顾着说姑娘,不想咱们爷才是那个被惯坏的……” “我难道没教过你们要慎言?”宝钗皱眉斥道。 香菱忙低了头,不敢再说。 瞧着时候差不多,薛宝钗叫香菱去舱房中把准备好的礼物带了出来,正好七老爷也走上了甲板。 ----------------- 扬州,巡盐御史府,林家书房。 薛宝钗和薛七老爷一起来拜会林如海,只是宝钗却被请进了内院书院。 这是真的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子侄辈看待了。 薛宝钗在西窗下两张椅子的下首位坐了,香菱侍立一旁,丫鬟上了茶,便退步离开。 趁着四下里无人,她忍不住四顾张望。 中堂上挂着一幅《松鹤图》,没有落了印鉴,倒看不出是哪位大家的手笔,只看笔锋接连之处无半分滞涩,便知此画主人亦是丹青圣手。 中堂前的红木嵌螺钿如意纹翘头案上摆放着一只造型精致的三足镂空香炉,此时正从里头散发出缕缕清幽的檀香,沁人心脾。 除此之外,不论是书桌上,还是两侧墙上的书架上,满满当当摆满了各色书籍,半新不旧的模样表示着主人时常翻看。 书桌上灵璧山石笔架上尚还架着一支墨迹未干的鼠须笔,一旁则摊开着写了一半的字纸。 这许是写给谁的书信? 宝钗不由猜测,只心念微起,立时便有些心惊。 她忙低下头,提醒自己,此时正在林家做客,若是自己因着好奇做出失礼的举止而叫主人撞见,怕是日后再没有脸面来往了。 为着怕自己喝多了水要如厕,她只时不时拿茶水润润唇。 丫鬟上的点心看起来极为香甜,也不敢多吃,若是给这位“林姑父”留下贪嘴的印象,自己怕是没有甚么机会解释。 前世在商场上的经验,让她习惯于注重每一个细节,打造自己的人设。 往常倒不觉得,此时许是原著中神秘的林如海上位者的压力,叫她不自觉表露了出来。 不多时,便听见外头从容的脚步声响起,随风传来丫鬟轻声唤“老爷”的声音。 来了。 薛宝钗随手捧起茶杯,举到唇前润唇,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力求看起来正常。 “我原当你比玉儿大上不少,如今亲眼看见,竟也是个稚气未脱的女儿家。” 林如海看起来不过三十来岁的年纪,鬒发间已有点点白霜,长眉如墨,目似繁星,是个气质极儒雅的中年人。 此时他不过穿着家常衣衫,随意往书案后坐了,声音温和,眸中带笑,很是亲切。 第51章 入股 宝钗福身一礼,先与他问了安,才依着他的话往一旁坐了。 “早就听说林姑父的女公子林妹妹是个极聪慧的,宝钗一直心向往之,只是虽离得近,却不曾得见。 如今林妹妹住在京城外家,我和母亲也正要往京城去,说不得倒能多在一处说说话儿,我只盼着林妹妹莫要嫌我话多聒噪才是。” 林如海呵呵笑道:“听说你是把金陵的产业卖了,要往京城置产,这是打算移居京城长住?” 薛宝钗先时与林如海来信,只说自家要去京城,特地过来辞别,并未说及其它。 若说是方才七老爷与他提及此事,却是交浅言深,怕应不是这般。 可林如海依旧知道自家卖了金陵的产业,并主动提起,这是直白的告诉自己,他对自家的关注? 宝钗心中微凛,不敢大意应对,坐直了身子,微微朝前探了身,恭谨答道: “有劳林姑父关心。只卖了金陵的铺面,田庄土地多还在,与庄头说好了,年末出息分为三份。 一份送往京城,一份自留分于庄上佃户,也好叫他们过个丰年,还有一份则送到族里,为族中贫寒子弟顾着些温饱。” 林如海颔首,“世人多是身后有余忘缩手,如你这般小小年纪,便知道与佃户留活路,与族中顾大局,已是极难得了。” 宝钗连称不敢,又听林如海道:“我听你族叔说,薛家原是紫微舍人的出身,至你父亲在京城谋了皇商,这才复兴了家业。 如今你有心将产业转往京城,想也是要做出一番事业来了?” 宝钗笑道:“是有些微意思,还请姑父莫要笑我年少轻狂才是。” “你在这个年纪,有这般的心计和谋划,一般闺阁女儿是比不得的。” 林如海说道,眼中流露一丝怅然,许也是想到自己远在千里之外的幼女。 “自你上回来过信,我便差人往金陵去打听了一番。”林如海缓声道,端起手边茶碗,浅啜了一口清茶。 宝钗背后一紧,默默吞咽了一口口水。 既他使了人打听,自然也就知道自己瞒下了薛蟠打死人的事,只同他叙着姻亲,会不会认为自己使手段蒙蔽了他,将他当了枪使? 想到这里,她心口便止不住地“嘭嘭”跳了起来。 不必他自己认为如何,事实上,自己当初写那封信的打算便是如此。 所以,现下是到了揭露自己的谋划的时候了吗? 该当如何应对,才能够消弥了他被人利用的怒气? 薛宝钗心头惴惴,“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却又安慰自己,如果是因着薛蟠的事情迁怒自己,怕是今日连门都不会叫进来了。 “听闻你让冯家老仆与冯渊过继了子嗣,并承诺由薛家教养嗣子,与冯家老仆养老,此事,你做得极好。” 宝钗愕然,继而狂喜,连忙低头掩住微微上扬的嘴角,起身朝着林如海福了一礼。 “斯人已逝,大祸已成,侄女虽心有万千歉疚,也只能用些黄白之物弥补,实当不得姑父如此谬赞。” 林如海呵呵一笑,抬手示意她坐下,又道: “你自家还是个孩子,如今又要承担起教养稚童的责任,其中诸多需要注意之处,还当要寻个妥当人照看。 这人心向来难测,又有与冯家的渊源在前,莫要养出个仇人才是。” 薛宝钗此时已经十分确定,林如海这回见自己,定不是一般的姻亲客气,而是真正的把她当作了子侄辈看待。 其间缘由,她尚且不知,但是他既叫人去金陵打听过自己的底细,想来与此有些关联。 只现下面对的林如海虽温文而雅,可长期以来的上位者带来的压迫,叫宝钗立时掐断了飘忽的思绪,道: “姑父所言甚是,这个问题先我也想过,虽那许老爹是个忠心不二的义仆,可不管怎么说,他的主人毕竟是死在了薛家的手底下。 若是往他们身边放了人,一来会引起许老爹的警觉,他心里有了疑虑,行为自有偏颇,更会影响了孩子的认知; 二来这知人知面不知心,派出去的人若是行迟踏错,侄女也不能立时得知,日积月累的,说不得便埋下大患。” 她顿了顿,见林如海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方又开口。 “侄女想着,古人曾教我与人为善,我既是诚心替愚兄犯下的大错悔过,便不能说一套做一套,唯有真心换真心,方是正途。 我应承了帮着冯渊教养嗣子,给许老爹养老送终,便只依着这两件事去做。 他们心里如何想,我是管不了的,纵然日后他们认为我有所亏欠,或还在记恨当初,我亦坦坦荡荡,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心也就是了。” 她说完这些话,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心里仿佛也通透了许多。 先刚穿越来时,她心里想的只是先如何保住薛家的家产,如何劝服许老爹撤了状子,好保住薛蟠“自然人”的身份。 危机解除之后,又为着把家里的财权握在手里,绞尽脑汁和王氏斗智斗勇,个中酸楚,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 不管林如海是出于何种目的说出的这句话,于她来说,都是来到这个世界上之后受到的极难得的关怀。 不过,便是心里再感动,她也不能直白的说,自己是从私心考虑才答应了许老爹诸多要求,自然是一番大义凛然。 林如海很是欣慰地点了点头,道:“果然我不曾看错了你。都说商人重利轻别离,可是至真至诚,才是世间最难得的珍宝。 你有此心,才会做下这样的承诺,也是种下一颗‘善’的种子,日后终会因此而受益。” 宝钗暗道,莫说日后,自己现在就因着这被迫做下的决定阴差阳错受了益了。 若没有她妥善处理了冯渊被打死的后事,只等林如海使人去金陵寻访,立时便会与他们薛家划清界限,哪里还会作姻亲一般走动? 说不得还会因着薛家行事粗鄙,枉顾人命,叫林如海看轻了她。 第52章 姜花胡同第三家 届时自己带了七老爷上扬州,若林如海寻了借口不见,七老爷盐引之事遇阻。 回去之后,哪怕自家已经离了金陵,怕是身为族长的二老太爷也有的是手段钳制他们。 若失了林家这棵大树,纵然一时能拿王家和贾家的名头唬住族人,到底也是隐患。 都道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自己便是在京城开疆扩土,耐不住后院失火,到时候焦头烂额,反会坏了大事。 “林姑父说得极是,侄女腆颜应一声,我亦是这般想的。”宝钗笑着应道。 林如海点了点头,弯腰打从桌案下搬出一只半尺左右大小的紫檀木雕花锦盒,“啪嗒”一声,将锁打开。 “早先你使人送我家族侄夫妻过来,另叫人捎了信道是要去京城,我便等着你来辞行了。” 林如海伸手在锦盒边缘拍了拍,声音变沉了几分。 “这里头是我与爱女黛玉准备的一些闲散零用,虽她在外祖母家里不缺吃穿,到底…… 京城路远,我又身受皇恩,不能擅离,既你上京,便把这些与我带给她吧。” 宝钗起身福礼,“林姑父且放心,此回上京,我们也要去荣国府拜会老太君,我自会寻了闲暇将这盒子送到林妹妹手上。” 聪明人听话听音儿,林如海听得她说的是“寻了闲暇将盒子送给林妹妹”,便知道她听出了自己话中未尽之意,心下更添了几分满意。 “你族叔的事情,我已经允了他,你自可以放心了。” 薛宝钗忙道:“侄女心思鲁钝,一时炫耀,将给林姑父写信的事情告诉了族叔爷,这才引出族叔同行来访,也不知道有没有给林姑父带来麻烦?” “不妨事。”林如海咳了几声,又道,“我这里另还有事与你商量。” “林姑父但讲无妨。”薛宝钗道。 “你有仁心,又机敏,日后到了京城,不管做什么生意,想来都不会差了。 今日姑父且想沾你的光,放一笔银子在你那里,权当入了几股,你觉得可还使得?” 薛宝钗一脸欢喜,道:“哎呀,若是林姑父入股,那是宝钗求也不敢求的,哪里还有甚么不愿? 就是怕宝钗生意做得不够好,到时候再叫林姑父失望,那可是羞煞人了!” 林如海笑着摇头,从书案上的纸里翻出来一张只有简短一行字的白纸。 “若是亏了钱,就不说了。若是赚得几分利,便将利钱送到京城这个地址。 我另有一封信托你带去,到了京城,立时遣了人送到,旁的话不消多说。 若在京碰到什么麻烦,也去寻他就是。” 薛宝钗忙上前接过,只见上头写着几个字:姜花胡同第三家,黄。 原还以为林如海是给林黛玉留的后路,听起来却像是与黛玉半分不相干的。 “姑父说的话,宝钗一并都记下了。这利息是年分还是季分?要不要送些零用给林妹妹? 虽说养在外祖母跟前,并不会有人敢给妹妹委屈受,可若是手上宽裕些,这胆气自然也硬一些。” 薛宝钗斟酌着提议道。 不管数目多少,若是林如海入股,给黛玉分红,想来也能叫她感受到父亲的关心,心里到底有些安慰。 许是感受到薛宝钗的好意,林如海声音柔和了许多。 他摇了摇头,道:“难为你想着她。稚子抱金行于闹市,此时若是给她什么,反而与人生了嫌隙。 好在她在京中舅家,外祖母也不会苛待了她,就莫要做这般打眼的事了。” 宝钗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 黛玉住在贾家,若是林如海单独与她银钱,反似与贾家外道了似的,也有担心贾府苛待黛玉的嫌疑。 “是侄女孟浪了。”宝钗笑道,又想起一事来。 “先时在金陵碰上林相公,只觉得他与姑父同姓,这才多嘴问了一句,没想到竟真个是姑父的本家。 可见这天地说大,却也极小。当日只觉得与林相公的娘子极为投缘,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一面?” 说起这个,林如海面上露出一丝笑意来。 “此事还要谢过你使了人护送他们来此,我那族侄天资聪颖,又宅心仁厚,只是于一时心软,方才被骗。 若是因着一时手短误了前程,才是天大的事情。也多亏了你送了他们夫妻过来,过了年我便使人送了他们进京,想来过不得多久,他便能进了春闱的考场了。” 林如海抚须微笑,微微颔首,想来对林之奇的前途还是极为看好的。 略想一想也就明白,他本是探花出身,若是林之奇本来就底子扎实,再加上林如海的指点和人脉,不说混出些成就来,便是考个进士,做个小官,应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这下,宝钗可是打从心里高兴了起来,笑道:“若是有林相公夫妻在京中替林妹妹撑了腰,想来也能聊解她思念亲人之苦。” 这话一出,林如海眉头皱起,“薛家侄女何出此言?可是听说了什么?” 宝钗霎时哑了口,自悔失言,下意识咬了咬下唇,若是辩驳,怕惹了林如海不快; 可若是不分辨,又恐他自家乱想,反害了自己好不容易在他心里树立起的人设,真真是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好在人总是擅长自家脑补,没等她想出来什么借口描补,便见林如海颓然往椅上坐了,叹道: “到底也不过是个才几岁的小姑娘,就算外祖母和舅母都是好的,若是同着姐妹间有些琐事口角,怕她心里也会难过。” 宝钗闭了嘴,这话他说得,她却说不得。 “之奇的资质,在于善断事非,若是留京,反不如外放来得更好。我虽亦有心托他照顾玉儿,却也不好阻了他的前途。” 林如海沉吟片刻,仔细向宝钗解释起自己对于林之奇仕途的安排。 连他自己也没有注意到,他对于宝钗从一开始当作一般的子侄看待,言语间还是以长辈自居。 到现在,竟隐隐有了些平等对视的感觉。 第53章 高邮码头 听得林如海似已经是安排好了林之奇的仕途之路,宝钗心下更安,笑道: “因着侄女父亲早亡,虽有母兄在侧,族人之间虽说帮扶,亦有不如意之处。 推己及人,这才觉得林妹妹在京,虽是在外祖母处,有亲人照看,可世人性格迥异,或也有说不到一处的时候。 若是有亲人在京,有个人能说说体己话,心里烦闷多有开解,这才脱口而出。 不过小儿戏言,林姑父莫要往心里去。” 林如海微笑颔首,“你虽比玉儿大不得多少,心思却极为通透。 之奇不在京的日子里,你若去往贾府做客,便劳烦你看顾着些玉儿了。” 宝钗自是应了声。 这时,有丫鬟进来掌灯,方知天色已晚,西山霞光遍布,看来是个极适合远行的天气。 因着林如海有客来访,宝钗自觉告辞。 回船见过王氏,陪她用过饭,又送走了迫不及待却更加热情的七老爷,宝钗这才回了自己的舱房。 几支烛火雀跃地随着潮汐的规律舞动,从林家带回来的东西摆在桌案上。 一口半尺长的紫檀木雕花锦盒,上面挂着小巧的黄铜锁,这是林如海托她捎带给林黛玉的东西。 另有一口红木箱,式样简朴,打开看,最上面是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简单的地址,下面便是林如海叫她带给姜花胡同那位姓黄的人家的信。 这位姓黄的人家,想来就是林如海替她在京中寻的新靠山了,只不知道又与他是什么关系,自己又能用这位靠山到什么地步—— 她将书信和写了地址的字条放到一旁,再下面,便是林如海说要入股薛家生意的本钱了。 一张,两张,三张…… 薛宝钗越翻越是心惊,这厚厚的一沓,从一万两到二十万两数额不定的会票,加起来竟有五十万之巨。 旁的不提,她第一反应却是,现代人常分析贾府拿来盖园子的钱是林如海留给林黛玉的遗产,这等猜测,八成是真的! 三年清知府,还十万雪花银,更遑论林如海又身居巡盐御史这般要紧实权的职位…… 薛宝钗不由想起来七老爷叫人抬进林府的那口满满当当装着金餐具的箱子,后来回到船上,送他归家,也再没有看见了。 “啪”的一声脆响,她将箱子阖上,极利索地上了锁,心中不由振奋。 林如海相信她的人品和能力,愿意用百万入股,搭上她这条才启航的小船,许也是为黛玉准备的后路。 只要自己在京中生意做得顺畅,能挣下一份家业。 哪怕日后贾家大厦将倾,旁的人不说,起码能将黛玉救出火坑,留得性命,也算弥补了自己读《红楼梦》时的遗憾。 这口红木箱看起来样式平平,宝钗却恨不得抱在怀里入眠。 她小声将里头的东西跟香菱说了,把她也吓了一跳,声音带了些哭腔道: “姑娘,这银子委实也太多了些,若是遇了贼人或是丢了,咱们如何交待啊?” “所以此事,出得我口,入得你耳,再不能叫第三个人知道。”见她模样惊遑,宝钗反而淡定了下来。 叫香菱将她的里衣上缝了个暗袋,将银票尽数缝了进去。 “只要我在,银票就在!若我不在了,也不能叫贼人得了去!” 薛宝钗目光灼灼,很有几分视死如归的架势,倒将香菱越发吓住,颤着声儿道: “姑娘,都说在船上不能说晦气话,赶紧‘呸呸呸’,将这话叫大风吹去,莫叫河神以为是我们说的才好!” 经她这般提醒,薛宝钗哈哈一笑,从善如流,朝着脚下啐了几口,香菱煞白的面色方才松缓了几分。 船行几日,便到高邮,薛家在这里也有几处生意。 早间便使了姜嬷嬷的儿子阮小山打从陆路上骑快马往高邮去知会当地的掌柜准备好账册,只待薛家的船靠岸便来盘账。 “咦?那码头上的船,看起来好生眼熟。”香菱将手搭了凉棚往码头上远远眺望,指着远处向宝钗道。 宝钗走到船舷旁,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码头虽阔朗,那艘官船停靠在里头,却越发显得似个庞然大物一般。 “那是,安国公府的船?”宝钗认了出来。 这运河之上,多行小船,似他们这般大的船恐怕是海船,样式特别,倒不难认出来。 薛宝钗转头朝着船老大道:“他们的船大,咱们若挤进去,怕是更难转挪开。 你惯是走熟了这条路的,可知哪里还能停靠?” 船老大往码头看了看,笑道:“大姑娘请放心,高邮码头虽不常来这般大的船,往日也有些大船停靠之后叫咱们没了位置。 不过倒也不妨事。大姑娘且看那船往右还有一处浅滩,只消搭了板子便能过去,只是要劳烦贵人们多走几步路罢了。” 宝钗看了半日也没看出来他指的哪里,不过还是微笑颔首道:“既你有主意,便听你的就是了。” 到了近前,果然如船老大所说,若是远远搭了船板,可以停靠在码头左近之处。 只是那船板在水上飘浮着,人走在上头飘忽不定,光是看着,宝钗主仆便白了脸色。 “姑,姑娘,这如何使得?要是一个不小心掉下去,怕不是立时就被河水冲走了去?”香菱结结巴巴道。 只听甘草“扑哧”笑道:“香菱姐姐真真是个胆小的,若是你和姑娘不敢下船,想要什么东西,只管交待了我去买就是。” 宝钗蹙了眉头,嗔道:“你年纪轻,不晓得轻重。这河水看起来平静,暗里却是危险得很。 你人小力薄的,要是掉下去,扑腾不出半点浪花,说不得便要被冲走。” 甘草笑得越发肆意,“姑娘莫怕。我自小长在水边,便是那江上海上的鱼,也不一定比我水性还好呢。 这板子搭在水上,你们瞧起来害怕,在我眼里看来,却是比之平地差不了多少。” 她一边说着,又怕宝钗不信,索性往着搭板上纵跃而起,往岸上掠去,惊得香菱不由叫出了声。 第54章 布庄账房申祐 宝钗亦是心中一紧,欲要叫她回来,又怕吓着了她,反而更添危险,只皱了眉头看着她似乳燕穿林一般几个轻点,便到了岸上。 甘草个子娇小,动作轻盈,看起来极为干脆利落,竟引得岸上力士船工拍手叫好。 甘草在岸上站定,得意地朝着船上挥手。 吴莲花听见声响过来看,见是女儿在此出了风头,又见宝钗似受了惊吓的模样,笑道: “想是这丫头又不肯安分待在船上,把姑娘给吓着了。待她回来,我一定代姑娘好生责罚于她,也叫她长个记性。” 宝钗惊魂未定,道:“倒不是因着这个。只是这水流暗涌,咱们这里离岸又远,若是一个不小心……” 话说一半,想起来香菱所说的“河神”,连忙噤口。 自打她穿越以来,以往的“无神论者”不免也打从根基里动摇了许多,有时候该注意的,还是要注意着些。 吴莲花明白了她的意思,“姑娘放心,这丫头水性且好着呢。自小跟庄户里头的男娃子在水里打架,一向没有输过。 这河水虽急,想也奈何不得她。倒是叫姑娘担心了,待她回来,且要好生打一顿屁股才行。” 甘草此时复又回转,听见她娘说这样的话,不由撅着嘴道: “娘知道啥呀?开口就是骂我。是姑娘不敢过去,我给姑娘瞧瞧,我不怕这些个,才跑了这两趟哩。” 宝钗亦笑着拦道:“我是怕她出了意外,倒不是为着旁的。” 吴莲花这才歇了要揍甘草的心思,还是忍不住给了她一个警告的白眼。 甘草冷哼一声,将头撇过一旁,正看见岸上的人冲着她高声叫好。 她这一来一回间动作实在轻盈好看,许多人犹自喊着话,叫她再来一遭。 甘草也不扭捏,学着男子的模样朝着岸上的围观的人一通抱拳,又换来吴莲花一个爆栗子。 这番动静引起了安国公府船上人的注目,顾松越站在船舷边上看了半晌,回头说了几句话。 不多时,便见安国公府的官船掉转了方向,驶离码头。 却不曾走远,复又回转来,只是这回,却是留出了些位置,大小恰可以再停一艘不大的官船。 薛家船的船老大见状,不由喜出望外,立时令人调转船身,趁着旁的船都还没反应过来,把主人家所在的这艘船停泊过去。 宝钗心知这是与她们方便,站在甲板上朝着安国公府的船头蹲身福了一礼,以表谢意。 顾松越远远瞧见,冷冷看了一眼,转身离开。 本来两家身份差距大得很,又是萍水相逢,连个话头儿都没搭上,对方肯好心让自己的船进了码头,已是释放了善意。 薛宝钗心里想得明白,也不觉得有什么,自嘲笑了笑,便看着船老大将船靠了岸。 岸上一个身着长衫的中年男子勾了头朝着船上张望半晌,举手搭在嘴边,引气高声道: “喂——这船主人可是金陵薛家的?” 船老大亦高声回道:“正是——” 初时宝钗还以为是姜嬷嬷的儿子阮小山算准了船到的时间特意来守着,仔细看了一会儿,发现是个并不认得的人。 她心有疑惑,想要再问得清楚些,便朝船舷处走了几步,忽看见码头处有几顶官帽轿子悠悠被抬了过来。 码头上的人群一阵骚动,纷纷让开了路,待看见身着皂衣的衙差,薛宝钗挑了挑眉。 接着,便见有人往安国公府的官船旁交涉,不多时,轿子内陆续下来了绯色官袍的知州大人和夫人,身边还由丫鬟扶着一位小姐。 想来是这位知州大人消息灵通,知道安国公府的船只在高邮停靠,特携妻女来拜。 此举在官场之上亦是人之常情,薛宝钗心中一叹,又将目光扫向了方才问“薛家船”的那人身上。 船老大将船慢慢停靠到岸边,那人早一路小跑过来,小心翼翼打从搭板上登了船。 “见过大姑娘。”来人登船的时候甚急,来到面前反而沉稳,施施然朝着宝钗先行了一礼。 薛宝钗眉稍微挑,“你认得我?” 那人头也未抬,道:“阮家小哥先说得明白,如今家里是大姑娘当家。小可不才,看着这船上姑娘风姿与他人不同,许就是小可要寻的人了。” 听着他这般空洞的奉承,宝钗不由轻笑,“你是何人?寻我何事?” “回大姑娘的话,小可姓申名祐,乃是高邮薛家布庄的账房,自十几岁的时候在布庄做学徒,如今已有近二十载了。” 薛宝钗沉默片刻,道:“请申账房入舱房说话罢。” 她转身先行,叫香菱把舱房中的桌椅抬到门口,自己坐在当门正中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而申账房则自觉避到了门后阴影处。 “……先老东家仙逝这时,几位掌柜便联合起来,道是离了薛家,自立门户。 可没想到这么些年下来,大爷也不曾使人来查了账。年末出息,多的运回去一半,少的留下四分之三,也是有的。 这昨儿个阮小哥突然快马前来,叫大家准备好账目,几个掌柜慌了神儿,欲要不来,又怕主家报官。 小可在薛家布庄多年,早已经习惯了铺中事务,若是这回主家吃了亏,怕是竟将铺面舍去,到时候,恐失了生计。 是以这才匆忙来寻,且不说甚么大义之词,只盼着大姑娘明察秋毫,莫轻易舍了高邮的产业。” 申祐的脸在阴影之中明暗交替,语气深沉,带着几分试探。 薛宝钗面色平静,垂眸看着桌案上茶盏中的水随着船身波动荡出一圈圈的涟漪。 申祐将话说完,便低了头候在一旁,良久,才听薛宝钗温声问道: “若是这回布庄的掌柜和其他几位掌柜被除了名,申账房可有信得过的人推荐接手?” 她的声音极其温和,申祐却不由心中凛然,忙道: “若是由小可推荐人手,怕是有举贤不避亲,亦或是有勾连新人架空主家的嫌疑,小可不敢随意多言。” 第55章 掌柜们到了 薛宝钗轻笑一声,道:“那申账房倒是给我出了好大的难题。据我所知,这高邮毗邻运河,商业繁荣。 我父亲在世时,对这里的产业便极为上心,各处掌柜也是悉心挑选。 若是这回冷不丁将人换了,却无新人顶上,那才真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申账房细想,我说得可是这个道理?” 申祐不由举起袖子,擦了擦额间洇洇而下的冷汗,喉结上下滑动,只觉得口干舌燥。 “大,大姑娘说得是,是小的思虑不周。若是大姑娘信得过小的,小的倒也还认得几个在铺子里做老了的伙计,大姑娘若是有意,或可叫过来见一见。” 薛宝钗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既如此,劳烦申账房明日辰时正带人过来,能不能用,还是要先见了才知道。” 申祐忙不迭应了声,还想再说几句,只听宝钗又道: “早先约了高邮铺子的掌柜,想来午后也该到了,我这边不便留了申账房,有什么话,明日再说。可否?” 虽她是询问着申祐的意思,语气间却是不容置疑的安排。 申祐只得退下,下了船走上码头后,犹自朝船上看了许久,这才转身离开。 “姑娘,这人好心过来报信,为何姑娘对他如此冷淡?” 甘草一向赤子心性,看不明白宝钗行事,好在也从来不会内耗自己,开口便问道。 “那你说,因着他好心来报信,我便要对他笑脸相向,感激他一番好意,而后呢?” 宝钗笑了笑,反问道。 甘草歪了头,忍不住顺了她的话去想,却想不明白。 去拜访安国公府的知州大人此时也恰下了船,又与送出来的管事寒喧了几句才登轿走了。 薛宝钗挑了挑眉,怪道当初原著上写,馒头庵的老尼姑牵线,请王熙凤插手长安守备公子和金哥婚事的时候,王熙凤不过写了一封信使了下人过去,便将此事办妥。 又见这一州的父母官在安国公府的船上与一个平常管事如此客气,可见这国公府权势之大,与书中互为印证。 也难怪王氏一心要把女儿上嫁,若自己不是个异世界穿越来的灵魂,又在现代商场中摸爬滚打十数年,只看原身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在途中见识到这般权势,怕也要被迷了心智。 一念及此,宝钗幽幽一叹。 她不知道自己时日久了,会不会被这个阶级分明的世界同化。 只知道若是想要坚守自我,便要尽快让自己强大起来。 在金陵,尚且还能扯着林如海的虎皮做大旗,这到了京城,吐一口唾沫都能砸到四五个京官的地方,她到底能不能为自己挣得一分半点的容身之处? 思绪飞扬,江风婉转,夕阳渐渐西沉。 晚霞在河面上洒下一片粼粼金光,叫人不由目眩神迷。 “姑娘,掌柜们到了。”香菱上前为她披了一件斗篷好挡风,轻声提醒道。 五个掌柜来了三个。 未到的人里,一个是木材行的刘掌柜,和瓷器行的杜掌柜。 刘掌柜昨日偶感风寒,卧床不起,实在来不得。 而杜掌柜家中突发急事,匆匆返乡探亲,也过不来。 “两位掌柜实在过意不去,叫老朽与大爷和姑娘致歉,待下回大爷和姑娘再过来,定亲自登门赔礼!” 长得很是富态的孙掌柜笑眯眯地拱手,领着另外两个掌柜在宝钗的示意下落座。 去年便听说薛家的生意如今是大姑娘打理,不过孙掌柜并没有将她当回事。 到底是个未及笄的小丫头,就算是再厉害又怎么样,去年送回去的账册,不也没看出什么问题来? 何况,即便是她看出了问题,又能到高邮来拿自家? 若说这回船至高邮,也停不上几日,立时便又要走,如果说要查账,只拖上几日,自然不了了之。 是以他心中颇为自得,并不以为此回来见主家有甚么大不了的。 那两个拿了架子不肯来的掌柜也是听了他的授意,端的是要给东家一个下马威。 “既都有事,不来也就罢了。几位掌柜这些年在高邮打理我薛家生意,也实在辛苦。 我与哥哥今日略备了些薄酒,还请几位落座,叫我们兄妹好生招待一番,以表心意才是。” 宝钗面上浮着浅浅的笑意,将几位掌柜迎了进去。 江风怡人,又叫人把船舱厅中的窗户开了,秉起烛火,瞧着席面丰盛,孙掌柜不由抚须颔首。 虽东家年轻不知事,但是这一桌席面准备得倒是勉强可以入口,因此不理旁人,当先坐了下来。 另外两位掌柜瞧着便是老实人,唯唯诺诺再三谦让,这才在椅上落了半个屁股。 “我父亲一向极看重高邮这边的生意,往年在世时也常道,高邮位于大运河之上最要紧的位置,若是这里经营好了,不比金陵这等繁华地界的生意差。” 薛蟠一条腿支在椅上,仰面打了个哈欠,颇觉无趣。 薛宝钗不理会他,继续说道:“年前送到家里的账册,我已仔细看了。旁的先不说,只说未至的木材行和瓷器行的掌柜。” 除了孙掌柜之外,另外两个掌柜动了动屁股,有些坐立不安。 “既然身子不好,家中事情也多,再负责这般大的铺子,想来有些力不从心。 这样一来,不仅伤了自家身子,平白耗费了心力,且对主家也是不负责任的表现。” 孙掌柜闻言面色微微一变,才要开口说话,却被宝钗截了话头儿。 “这样吧,我们薛家也不是那不通情理的东家,既两位掌柜不再适合管理薛家的铺子,看在他们为我们薛家操劳这么些年的份儿上,便允了他们告老就是。 至于铺子,另择贤能之人顶上。想来总有些做老了的伙计账房,若有这个心,唤他们前来自荐,我自会择优录用。” 她语气不疾不徐,声音沉静,听在几位掌柜耳中,却不啻为晴天霹雳。 不过是给个下马威,你若是心里不舒爽,再叫人去唤他们来就是了,如何一言不合便将人辞了? 第56章 雾里看花 “大姑娘此话,可是当真说的?”孙掌柜愤而起身,怒声喝问道。 薛宝钗挑了挑眉,“孙掌柜以为我在开玩笑?” 许是她的神情过于冷淡,亦或是因着孙掌柜身边的常掌柜拉住了他的衣袍,让他稍微回复了些许冷静。 孙掌柜顿了顿,沉声道:“大姑娘,这高邮铺子里的掌柜多是由老东家一手提拔认定,都是对薛家忠心耿耿之人。 若是没有说得过去的理由,便将人随意辞了,怕是难以服众,还请大姑娘三思而后行。” “哈!”薛宝钗嗤笑出声,“孙掌柜这是在教我做事?我薛家用人,向来以忠心可靠为第一位,若是诸位掌柜真如孙掌柜这般所说,我自不会冤枉了好人。” 眼看着两人之间剑拔弩张,僵持不下,常掌柜喉结不由滚动,上前打了个哈哈道: “都是为着东家好,孙掌柜未免也太过真性情了些。大姑娘身为主家,若有差遣,我等只有照做的份儿,如何质问起主家来?” 薛宝钗瞥了他一眼,见他手上用力将孙掌柜按回了椅子上,垂了眸没有再说话。 “大姑娘,各人负责的铺子里的账册,我等早已收拾整理好。这里是小的所负责的当铺的账册,还请大姑娘过目。” 常掌柜看起来比孙掌柜圆滑许多,自袖中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账册,呈到了香菱手上,转递给薛宝钗。 另外一个赵掌柜亦是从善如流,交了账册。 见孙掌柜梗着个脖子迟迟未有行动,常掌柜不免着急,拿手肘捅了他几回,见他依旧不为所动,不由叹了一口气,索性也不再言。 薛宝钗低头仔细看着账册也不理他,只听薛蟠又打了一个哈欠,道: “此时想来厨房里头早做好了晚饭,不如我叫人将席面摆上,咱们边吃酒边说话,岂不比这般呆坐着有趣?” 常掌柜和赵掌柜连忙应和,又拿眼去看孙掌柜。 只见孙掌柜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腾”地站起身,将账册掷到桌上,冷着脸坐回了椅子上。 香菱见状要急,被薛宝钗止住,示意她将账册拿过来,未曾多瞧孙掌柜一眼。 这边薛蟠使人上了菜,与几位掌柜觥筹交错间,推杯换盏几回,气氛渐渐融洽了起来。 到底他们只认薛蟠才是薛家的家主,见他给了台阶下,几个掌柜也就将宝钗方才的强势暂时先搁到一边去。 在他们眼里,纵然宝钗再是会看账,说话嘴里似含了刀子,可到了年纪总要嫁出去,到时候跟薛家便是两家人。 只要在薛大爷跟前还有些脸面,便是此时受她几句难听话又有什么干系? 不过是个早晚要离了薛家的女儿家,任她管上几年账,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如此这般想着,心里也就舒服了许多。 “叫我说啊,凡事莫要较真,若是何事都论出个子午寅卯来,这人活着还有甚么意思?” 薛蟠一开口,便得到了几位掌柜的附和,越发来了精神。 叫人拍开一坛子好酒,又使人去岸上酒楼里头唤来一个唱曲儿的姑娘,若不是顾忌着妹妹还在旁边,酒盖了脸,也不知道做出甚么荒唐事来。 隐约的丝竹声传到了旁边安国公府的大船上,顾松越冷着脸站在船舷,居高临下看着一旁薛家的官船。 “早知道他们这般吵闹,还费那些事与他们让了位置做甚?”他忍不住抱怨。 摩挲着下巴的表小姐余安安听了,扬了眉道:“我听着倒是好听,拉弦儿的有些功底,唱曲儿的声音也清亮。 不过啊,到底是岸上随便拉来的,比不得花楼里的红姑娘花魁温柔娇媚,表哥说的可是这个意思?” 对于她的冷嘲热讽,顾松越不为所动。 这一路上余安安撒娇卖乖的,时不时还与他找些麻烦,他到现在还能容忍与她在同一艘船上待着,已经是极为克制守礼了。 眼瞧着几个大男人推杯换盏,旁边的女儿家低头仔细翻看着账本子,顾松越越发嗤之以鼻。 “果不其然还是商户人家,没有一丝规矩。” 若是大家小姐,如何在男人们喝酒的时候在旁边稳坐钓鱼台,怕不是早羞躲到舱房里去了。 “表哥这般背地里嚼裹人家姑娘,又是什么君子所为吗?五十步笑百步,也没比人家强上多少。” 余安安嗤笑一声,好整以暇地看着旁若无人坐在酒桌旁的薛宝钗。 世人早早的便给闺阁女子立下了诸多的规矩,她虽不敢稍越雷池一步,但若是有这般勇气的姑娘家做了她不敢做的事情,她亦是极佩服的。 顾松越还是一如既往的不搭理她,余安安见薛家船上的那位姑娘时而眉间微蹙,时而眉目舒缓,虽不是什么倾国倾城的颜色,也叫她盯着看得出神。 好一时回转身来,身边早没了顾松越的影子。 余安安撇了撇嘴,小小年纪一股子老气横秋的模样,向来惯会给人划分了三六九等。 “高邮通判一家可走了?”余安安开口问道。 婢女忙答:“还未曾走哩,厨房里头怕已经做好了饭食,素绢姐姐说寻了机会问一问夫人,想来那些人也不至于留下来用饭。” 一路上官员拜访络绎不绝,不管是停在哪里码头,都有得了信儿的官员携妻带女的过来。 这也倒罢了,似她们这般的人家,这种事情都是见怪不怪。 可是每每带了花容月貌的姑娘来了,总要想方设法叫顾松越见上一面。 许他们是真的不知道顾松越这臭脾气,难道真个叫他看上了眼,家里姑娘就能飞上枝头当凤凰了不成? 余安安对这些人的行径很有些看不上,再瞧瞧薛家官船上,于酒桌旁清冷孤寂的身影,她不由长长叹了一口气。 似她们这样的门第,若是想有朝一日打破世俗的禁锢,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真真是难如登天。 如此看来,倒不如薛家这等小门小户的女儿家来得自在。 世人不过如此,雾里看花,自是越看越美。 第57章 道不同,不相与谋 薛宝钗微蹙了眉,对于身边酒气熏天的几人颇有些无奈。 可她又不敢就此离开,薛蟠其人心里着实没数,若她在这里还好说,凡事总要多上几分顾忌。 若她也躲开了,只怕他越发放浪形骸,闹出个什么事情来尚还事小,就怕被这几个人精似的掌柜三言两语挑拨了去,才真真是给自己找麻烦。 她自知薛蟠如今性 “照你这么说,大神,我还得谢谢你了?”刘崖笑着掏出了手电筒,照射着年轻人的眼睛。 这一刻不仅仅是他,就连身旁的安琪儿与上官悠然,脸色也渐渐难看了下来。 这次的声音不像刚才那样一点点变近,而是在几秒钟内就移动到洞口附近,那些地精还没来得及转动手柄调整投石机的角度,一条蓝灰色的光滑尖腿,就又从洞口直刺地面。 “你太累了,早点睡吧,别胡思乱想了。”果然,秦朗的眉头皱了起来,也没再伸手过来,只是自顾自翻身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之前,按灭了台灯。 带着疑问,都不成疾步往洞里深处走去,果不其然,刚拐了弯,便又有禁制出现,不过这里禁制与方才的不同,此处的禁制只有三道,而用以提供灵力的紫晶石块并不是镶嵌在禁制里边,而是镶嵌在入口这边。 “你来这里,不就是为了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说吧。”叶离已经很淡定了,她觉得这辈子她听到的坏消息实在太多了,也不在乎再多这么一条两条的了。 听说是这件事,陈乔山一点都不奇怪,世上最难看透的就是名利二字,康盛在他手里起死回生,看似简单,却是绕过了好几年的坎坷。 洋溪镇距离县城只有十几公里,一条省道穿镇而过,交通很是便利。 “那就去逛街吧,饭改天再吃。”叶离想了想,下午一节大课,下课时间还是有的,反正她也没有别的什么朋友,就陪着李莉去逛逛也没什么不可以。 6月8日,华尔街日报刊登专访,美国财政部约翰·斯诺长接受采访时强调,中国股市动荡不会对美国经济造成威胁,美国政府正密切关注中国经济走向。 “怕你体力跟不上。”唐白芷缓缓抬起头,万千星辉在她眸中绽放。 城门的守卫没有削减,沙克大汉们依旧尽职尽责。只是他们在心中依稀有些羡慕,感觉身上的关节和手里的斧子一样,都锈了。 他多么希望许秀芳能永远留在他身边,成为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不过说来也的确奇怪,路梦身前的酒水是酒吧提供的,不过骨人饮用的那一桶燃油,却是对方自己带来的,说是让老板品鉴一下。 “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李嘉琳抬手捂住自己的脸,掩耳盗铃般的闭着眼睛。 “余牧,冲出去!杀光妖族!”温如玉那阴柔俊美的的脸上满是泪水,但他的修为气息却是在这一刻攀升到了顶点。 林随风心里明白,要想把那韩服第一的宝座拽到自己下面坐着,少说也得磨上半个月的键盘。 “你们不是想见识一下魂导器嘛,跟我来吧。”说着,便大步离开了主任办公室。 他本以为是汐儿胡闹把音若尘给惹怒了动手,却没有想到遇到了一个刺客。 首先,得在各诛魔要塞登记,确定响应征召,再领取一枚专用的留影石。 第58章 雷厉风行 提到去年那流传甚广的传说,大家一齐扭头看向卡尔,眼中揶揄不言而喻。 陈枫笑了笑,如果是其他人可能真的没有办法撬开他们的嘴,可惜了他遇到的是陈枫。 “既然这样,你们为什么不全部挑选18岁的人进入异星战场?”杜格脱口问道。 青玄瞧着南卿眉眼带笑的样子,默默地记下来,准备传讯给国师,也好让他开心一下。 因为所有人都围在他身边,即便那些中立,又或者说关系比较疏远的家伙,似乎也愿意听从他的差遣。 呵呵,两个蠢货,真不知道欲望母神教会和瘟疫教会是怎么培养出来这种白痴的。 同一时间,灵魂之力开到最大,企图避闪的墨老心中猛然一惊,目光瞪大,眼底露出骇然之色,惊恐地瞪着对面的紫老。 “差一点忘记了,还有一个。”维纳森侧转过身体,望向不远处的杂草堆。 佘香香对着牛陆吐出了一个烟圈,烟圈碰到牛陆头顶,缓缓消散。 王家比起那些二流世家是强上不少,只是比起前面那九个世家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可以说任何一个都能轻易的灭掉王家。 “好的好的教练,明天上午我会准时过来的!”说完看了一眼已经走到门边的刘晗,知道爱人可能有些不想在这里待了,于是赶紧礼貌的用瑜伽的礼仪对着略微有些奇怪的艺正花双手合十一礼。 “呵呵!我偏不松!”紧身衣男子笑着说道,他接着有意的给自己的脚掌增大压力,蹂躏着王哲脆弱的手掌。 “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你……但是你放心我会对你和孩子负责的。”我非常愧疚的道。 凡席虽然变成了鬼,却可以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在家中,陪伴着家人,抚慰他们受伤的心灵。 鲜艳的血色在地上弥漫,吴兆汝瞳孔里的光彩逐渐消失,可直到死亡他都不明白,商秀珣到底还在坚持什么。 一道懒洋洋、一听就没什么干劲的嗓音突然由虚空传出,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孙殿心头一动,抬头后果然就看见了那道纤柔婀娜的身影。 她的神态沉着老练,娴静端庄。但她专注坚定的眼神,又使人感到她不仅貌美动人,且有不让男儿的果断大胆,无所畏惧,对自己充满信心,似是对自己所做每一件事的正确性都会深信不疑的样子。 李剑锋一直躲在办公室里,不停地拿着手机摆弄着,生怕下一秒就会蹦出有关自己的视频来。 我就这么死死地盯着胖子,想要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些什么,比如说慌张、惊疑、阴狠,甚至是邪恶。 杨乔愣了一下,看着公交车渐行渐远,心里回味了一下她说的“秘密”俩字,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君璃也懒得与她计较这些细枝末节,当务之急,是将明日的觐见应付过去,遂一一应了太夫人的话,告辞回迎晖院准备衣裳头面去了。 凌澜一边想一边走,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到了走廊的尽头,身后客厅里的声音几乎已经听不见。她这才感觉到后悔,自己不该单独行动,那不好的预感再次涌上心头,她突然觉得自己面前这扇‘门’的后面就是魔鬼的领域。 心底这样的声音,让十二微怔,很熟悉,却又很陌生,明明是自己的声音,明明从来没听过,为何会觉得熟悉? 她醒来在岳家村也有不少时日了。这岳家村又叫下河村,上游还有一个上河村,也多是岳姓人家。村里因为有一条长河,便由此起了这个村名。 穿过大半个园子,狗儿最后到达杨府后墙边上,对着高墙低声呜呜几声。杨三爷一把捞起狗儿跳上高墙,立即就有两名侍卫显出身来,冲杨三爷抱拳行礼道:“侯爷”。 妙星不明所已,看看娴妃又看看晴才人,一时间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 这边厢大杨氏与平妈妈正谈论容湛与君璃,照妆堂内,太夫人与如柳好巧不巧也正说着他们两个,只不过前者是在费尽心机的想要弄得二人反目成仇,后者却是在想着要如何撮合他们。 而此时,就在清军阵前,是排列的十分整齐,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明军,旗帜招展之下,盔明甲亮,披甲战兵,最少有两千余人,整条战线,犹如一条银色的巨蟒,在冬日的阳光之下,熠熠生辉。 不过陈浩却已经不想过以前那种生活,虽然答应了加入热血高校,但也只愿意当一个闲散的副会长。而且,一旦公会进入正轨,他这个副会长都可以退位让贤。 灵犀一直觉得秀嫔的殁不简单。可无奈的是秀嫔是在皇上的眼下殁于难产的,实在无法找到别人害她的有力证据。 看到有人认同林晨,吹捧林晨的时候,一双眉目,总会有一丝丝喜悦一闪而过。 用力点头,除了点头,唐唐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她其实很愿意留在白少紫身边的。 “没想到,你竟然知道的这么详尽?想必早已惦记良久了吧!”一直没有出声的南宫赫,嗤笑道。 但是叶梵天却很是清晰的感觉到了那属于烈日的力量在自己的体内开始聚集,最后化作长枪一样横行穿梭,所到之处,一切的枷锁开始被打破。 随后周啸天就一个个点着倒地伤亡的人,只见那丝月坊的护卫二十人只剩八人了。 第59章 登徒子 也不是没人过来寻薛蟠说情,都知道这位大爷最是个脑子不清白的,只消哄上几句,说不得事情还有转机。 没想到宝钗一大早叫李升差了可靠的人带着薛蟠出去作耍,此时并不在船上。 宝钗又将各个铺子里头的伙计账房唤来问询一番,指了三人分别负责这三个失了掌柜的铺子。 “我予你们一年的时间,这一年中,由你们三人代理掌柜,一年之后,我派人过来验收成果。 包括常、赵两位掌柜在内,若能将铺子经营得越来越好,自然是没什么话说的。 若是未能达标的,一年之后退位让贤。还需与我薛氏签下‘竞业协议’,不得再从事相关行业。 诸位都是我信得过的实在人,这条款也是防小人不防君子,大家觉得意下如何?” 这话一出,不止是常掌柜和赵掌柜,以申佑为首的几人亦是面面相觑。 俗话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 他们多是打从十来岁便入了行,跟着师傅吃了多少苦才熬到了今天这般位置。 这做生意的事情,谁也不能说一定赚钱,皆受天时、地利、人和的限制。 就算你方方面面都做到位了,可是保不齐哪个环节出了岔子,阴沟里翻了船。 到时候薛家气怒之下撵了他们走,还不让他们在这个行当做了,几十岁的人了,要怎么重新开始? 眼瞧着几人犹豫不决,宝钗也意识到自己这般安排有些不妥,遂笑道: “做为东家,我自然是想着铺子里的生意一年比一年好,只是这世事无常,确也不好说得。 这样吧,咱们便换一种方式,诸位与我定立一个君子协议,根据每个铺子收益的不同,定下每年需要完成的营业额。 若是有超过基础营业额的铺子,多出来的利润掌柜的与我薛家对半分成,这样大家都有的赚,如何?” 旁的人尚还在消化薛宝钗说的这番话中意味,申佑却早已经听得明白了,登时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薛宝钗笑着转向他问道:“申掌柜的想必是愿意试一试的。” 那是自然! 有了申佑带了头,其他几人也纷纷下场立了军令状。 香菱执笔将事先写好的协议誊抄了几份,分别记下了根据各铺子中账本的记录定下了今年需要完成的数额,让各家铺子的掌柜们落了签名。 “一式两份,谁也做不得假。”薛宝钗笑眯眯地叫香菱把协议收了起来,便要离开。 申佑几个新任的掌柜连忙留她,宝钗笑道:“这会子大家想必还有许多事要忙,我这无事的闲人便不在这里添乱了。” 香菱拿过帏帽与她戴好,李升领了壮仆在前开路,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铺子。 高邮虽是扬州治下,可因为它独特的地理位置和最大的驿站——孟城驿,亦是十分繁华的所在。 何况薛宝钗早在现代时,便极喜欢吃高邮的咸鸭蛋,如今想起来流油的蛋黄,都忍不住吞口水。 是以打从铺子里出来后,并不急着回船上,而是踅摸着逛起了街市。 看见有卖咸鸭蛋的,多多买上一些路上吃,顺便考察一下各行各业的客流行情,为自己进京开店做好准备。 这一逛,便逛到了日薄西山,打从银楼里头出来,西山的夕阳已然洒下一地金黄的余晖。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宝钗身子轻轻一震,惊骇瞪大双眼,朝着银楼的墙角望去。 只见一个胡子拉碴,形容极是狼狈的男子疯疯癫癫坐在那里仰着脖子在自己身上捉虱子,口中念念有词,说的正是《红楼梦》中脍炙人口的“好了歌”。 “你方才说的甚么?再说与我听一遍,这银子便是你的了。” 她打从香菱那里把银楼里买东西找回的碎银子拿了,摊在手心伸到男子面前,急切说道。 那男子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嗤笑一声,侧身偎着墙角,摇头晃脑,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这位姑娘,还是莫要搭理那个败家子,他那是在装疯哩。” 许是银楼里的掌柜觉察到外头的异样,出来看见方才的大主顾正同着这疯疯癫癫的乞丐说话,连忙出声道。 “装疯?”薛宝钗皱了眉头看过来。 便见掌柜撩着衣摆走过来,上去便踹了那人一脚,“快走,快走,莫要在这里惊扰了贵人!” 那人吃痛,将身子更是缩成了一团。 “这人名唤江以达,原家里也是巨富,他爹是高邮有名的大盐商,自幼娇生惯养,一顿饭几十个菜,一个月的开销顶普通百姓一辈子了。” 掌柜的望着他轻蔑地笑了笑,接着向宝钗道:“姑娘莫瞧着他可怜,他爹不过是太过拿大,被人在生意上使了绊子。 这爹死了,娘疯了,这个不学无术的二世祖没半分本事,只沦落到街头乞讨,实在不值得可怜。” 当听到“爹死娘疯”这句话,江以达猛然回头,恶狠狠地盯着银楼掌柜,阴恻恻道: “姓孟的,我江以达是没有甚么本事,可这也不是你心安理得欠账不还的理由! 我为什么在你家银楼前面乞讨?就是为了叫世人都知道你姓孟的不是个甚么好东西!” 孟掌柜闻言,脸色变了又变,而后哈哈笑了两声,道:“那你只在这里蹲着,我倒要看看,你和我,到底谁先下黄泉!” 薛宝钗心中“咯噔”一下,看着这孟掌柜咬牙切齿的模样,似乎是发了狠。 “你是大盐商的后代,可知如何贩盐?”宝钗出声问道。 江以达眼风上下扫了她一眼,呵呵道:“没听这姓孟的说吗?贩盐我是不懂,可这吃喝玩乐,倒是无一不精。小娘子若是有兴趣……” “放肆!”不等他说完,李升和香菱齐齐一声喝住了他下面的话。 “你这登徒子,我家姑娘好心问你话,你反说些不三不四的,着实该当打死!”香菱蹙着眉头上前啐道。 第60章 丢到河里喂鱼 江以达也不理她,把头靠在墙上,半眯着眼,摇头晃脑,口中喃喃。 薛宝钗看着他不似真个疯傻,心里已有了个主意,只是不知能不能行。 “这人对我出言不逊,难道你们都没听见?还等着香菱出头护我,要你们又是做什么吃的?” 宝钗眉头紧皱,望向李升骂道。 李升微微一怔,立时醒转,招呼人上前。 “兄弟们,把这个姓江的抬到船上,丢到运河里头喂鱼,叫他也知道知道,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惹的!” 江以达闻听,忙一个骨碌起身要跑,只他这三天饿九顿的体格哪里及得上李升他们有力,三两下便被捉了来。 孟掌柜还不曾反应过来,宝钗已经带人走了,他愣在当地半晌,又想着,若是这些过路客把江以达真个丢到江里喂了鱼,倒省得脏了自己的人。 是以心里也没甚么负担,乐滋滋的回去,还为少了江以达这么个不知何时就爆发的对头而暗自心喜。 回到船上,薛宝钗发现安国公府的大船已经离开了高邮,薛家的两条船都停进了码头。 甘草好奇地看着被五花大绑带回来的江以达,一时皱眉,一时撇嘴。 江以达被她盯得心头忐忑,犹还挂心着家里的疯娘,生怕薛宝钗真个将他丢到运河里头喂了鱼。 只等塞嘴的破布被拿开,他便出声哀求道:“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姑娘,还请姑娘念在我家中疯娘无人照管,饶我一回罢!” 香菱端了把椅子与宝钗坐下,立在她身后向着江以达啐道: “既是做下了错事,无论是生是死,一力承担就是。又这般苦苦哀求,果然是个小人!” 江以达不由苦笑,抬头望天,眼角微湿。 “姑娘说的这般道理,我又如何不知?只是身为人子,爹死娘疯,若我真个有去死的志气倒也罢了,可又似蝼蚁一般在在世间苟活。 我欲要搬货谋生,肩膀扛不起两大包货物;若要与人做个账房,也无人愿意信我。 我那疯娘,日日念着谁人欠着我家多少钱,逼着我去要债,可无凭无据的,谁人肯给? 心灰意冷之下,便做出了这般下作的行径,实是只为了那银楼掌柜,非是为着唐突姑娘……” 似是触到了痛处,江以达不由哽咽,闭了眼睛,两行清泪自眼角流下,在脸颊上冲出两道泪痕。 宝钗静静看了他片刻,招呼李升过来,小声吩咐了几句,便起身去了舱房。 王氏正为外头的喧闹疑惑,见她来,忙问外头情形。 宝钗笑道:“不过是捡拾了个乞丐,能写会算的,很是难得,我叫李升将他洗干净了,看看能不能留在身边跑个腿儿。” 王氏听着同喜道这乞丐瞧起来很是年轻,生怕宝钗被外头人迷了性子,不由絮叨道: “你一个姑娘家,与男子对面行事难免有些顾忌。似这些事体,能叫你哥哥做的,就莫要自家出头。 落了人口实,难道还一个一个解释过去?平添些烦恼,实在不值当。” 宝钗笑道:“我倒也想叫哥哥帮着应付这些事,只不知道他这会子在哪里快活。 若妈知道,便叫人去唤了他来,我等他回来之后再处置此人也是可以的。” 王氏闻言,不由气噎,她说这话,自是望着宝钗顾忌着女儿家的矜持,莫要闹出什么事体来。 可要是叫她去寻了薛蟠来行事—— 薛蟠能靠得住,又哪里轮得到女儿管家? “明日一早我们也要启程,妈若是有什么想给舅母姨妈带的特产,不妨叫人去买了来。” 王氏叹了一声,“这京城里头甚么东西没有?便是千里迢迢带了些不值钱的东西,怕她们也瞧不上。” 宝钗原也只是为了岔开话头提醒她一句,既她不听,也就不再多说。 不多时,香菱过来回禀,道那人现下在甲板等着,宝钗立时就要出去,又听王氏道: “到底你一个女儿家,人多嘴杂的,莫要叫人揪了错处。” 宝钗心中微有些不耐,犹自笑道:“女儿心里有数,妈自歇着就是。” 来到甲板上,看见梳了头,剃了面上胡须的江以达,宝钗不由挑了挑眉。 “先看着这人臭烘烘丑得不行,没想到这收拾一下,倒还有几分人模样,果然还是姑娘有慧眼。” 甘草一手托着手肘,另一只手曲了手指支在下巴上,望着江以达若有所思,口中喃喃。 宝钗不由失笑,甘草听见声音回头看见她,面色立时变了去。 “哎呀,姑娘,我不过是随口浑说哩,莫要打我!” 宝钗笑道:“你说得倒也没错,打你做甚?” 她行至江以达身前,此时没了那些污垢遮脸,江以达似也有了廉耻之心,双手抱拳,对她长揖到底。 “虽不知薛姑娘为何将我带来船上,洗去身上尘泥,还与我衣穿,叫我终似个人样,此恩江以达必定难忘。 只是我身无长物,亦没有什么本事,怕是只能将薛姑娘的恩情记在心里,也不知此生是否能够报答一二。” 薛宝钗上下打量了他一回,果如甘草所说,这收拾起来也是个俊俏的公子哥。 “我也不是随意将你带来,确是有事要你去做。是以这等恩情也不必记在心里,有能力便立时回报了就是。” 江以达闻言愕然,抬头望着她,不知道她这话说的是什么意思。 好在薛宝钗也不是那喜欢打哑谜的人,问他道:“你说你最是擅长吃喝玩乐,无一不精,可是真的?” 这原本是江以达调笑她的话,心里想着把孟掌柜的客人得罪了,好叫客人迁怒孟掌柜。 这会子听得宝钗问,他不由胀红了脸,一个长揖到地,惭愧道: “先时的事情确是江某不对,若是冒犯了姑娘,不论是打还是骂,都由得姑娘,江某定没有半句怨言。 只求姑娘看在我那疯娘无人照管的份上,好歹留我一条性命,总要将她送了终,才好拿这无用之身,平了贵人的怒气。” 第61章 反正我有钱 薛宝钗有些无语,“我只问你,你说你最擅长吃喝玩乐,可是真的?” 江以达眨了眨眼睛,不明白她的意思,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苦笑道: “当日我家虽称不上这高邮的首富,却也是家财万贯,只是我年轻不知事,除了与友人一处吃喝玩乐,生计之事一概不通。” “既这样,正好我这里有件事需要你去做,不仅每个月有月钱,还能将你娘接到京城荣养,另派了管事和丫鬟照顾起居,你可有意?” 这回江以达却是真的懵了圈,耳朵里听见的每个字他都明白意思,可是连在一起,却叫人如此费解。 他喉结滚动,咽下口水,小心翼翼开口问道:“姑娘出得如此丰厚的条件,可是要买江某的命?” 宝钗嗤笑,“你的命值几个钱?” 江以达静默不语。 他的命若是值钱,又怎么能活到现在? 怕不是要被家里的那些债主拿去切吧切吧论斤卖了。 “我有个哥哥,最是欢喜玩乐。”宝钗道,“家里虽是不缺他花的那几个银子,却是怕他走了歪路。 你也是破了一回家的人,想来知道有些事情莫说不能做,便是连沾也不能沾。 我欲要委托了你带着我哥哥玩乐,旁的不说,莫要叫他被人引着走了歪路。 你仔细考量一番能不能做,若是能做,立时便叫李升与你去将你娘接来,与我们一道进京就是。” 江以达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般天上掉馅儿饼的好事砸到了他头上,恍恍惚惚竟叫人如同在梦里一般。 夕阳西落,江风微冷,宝钗皱了眉头,“就算你疑我害你,也要想一想自己有什么值得我惦记的。” 江以达浑身一个激灵,陡然回了神。 是啊,他现在不过是烂命一条,吃了上顿没下顿,就算是看顾娘亲,也只是把她关在破庙里头不叫乱跑。 似他这般的“孝顺儿子”,心里早已被痛苦扭曲了去,只麻木地活在这个世上。 他还有什么值得他人图谋的? “承蒙姑娘信任,江以达,定尽心尽力完成姑娘的嘱托。” 薛宝钗挥了挥手,叫李升带了人同着江以达去接他娘。 李升略有些犹豫,上前放轻了声音道:“姑娘,大爷不在船上,如今天色又暗了下来,不如小的还是在船上护卫,另派了妥当人随着江公子去接太太。” 薛宝钗不过是用他顺手,并不在意谁跟着江以达去,便点头应允。 “姑娘,当真要使个人帮着他养疯娘,叫他陪着大爷四处玩乐不成?”香菱蹙着眉头,很有些想不通。 她自幼被拐子拐卖,虽说是认了字,也不曾冷着饿着,可若是涉及钱银,总还是手紧。 在她看来,光是大爷一人开销如流水已是骇人,再加上一个落魄的公子哥儿,又另外与他使了下人,姑娘这又是何苦来? 歪在床上不知想什么的宝钗听了她的话,神思回转,轻轻一笑。 “哥哥自是个好哄骗的,京城之中三教九流、达官贵人汇聚一堂,若只被人骗了钱财倒还好说。 就怕他一时不防,叫人做了局,把我一腔心血付之东流,岂不可惜? 反正我有钱,平白养一个会玩乐的随身盯着他,也好叫我放心,把更多的心思放在有用处的地方。” 香菱嘴巴嗫嚅了几回,闷声道:“大爷枉自是个做哥哥的,也不体谅着姑娘些……” 心里有怨,也只敢说出这些话来,再多的,却不敢说。 宝钗轻笑,眼神幽幽,“于我此时来说,他能好生站在我身边,于我便是提供了极多的帮助了。” 只要薛蟠人好好儿的,便没有任何人能够冒起吃她家绝户的心思,不然,她费了那么大的功夫把薛蟠从冯家的官司里头捞出来作甚? 她虽对自己的能力极有信心,可也时刻提醒自己,这是一个封建社会,闺阁女儿的身份是天然的弱势。 既想拿了薛家的钱财做底子,好挣脱樊笼闯出一片天地,难免要受些制约。 这些,都是小事。 接了江以达的疯娘回了船上,宝钗已经歇了。 香菱出面将人安置在另外一艘船上,又是一番洗澡折腾,忙活到半夜才算罢了。 好在江以达的娘并非是抓人打人胡闹的这种疯,整个人安安静静的,由着你摆弄,只不认人,不说话罢了。 次日一早,江以达寻到甲板上的宝钗,郑重道谢。 宝钗此时正望着河面上粼粼波光出神,听他说完,方道: “此事于我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我期待的是看到你的能力,而非善心大发。” 江以达胸中激荡,抱了拳长揖到底。 “大姑娘但有吩咐,江以达万死莫辞。” “我知你是有抱负的人,只有心有所求,所以才会痛苦。你要的东西,我给的起,就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拿得到了。” 宝钗静静地说,眼睛却是看着码头方向。 在外头花天酒地一夜未归的薛蟠东倒西歪被人扶上了船,看起来宿醉未醒。 “去叫人煮了醒酒汤,叫大爷喝了以后好生睡一觉。” 宝钗吩咐道,而后淡然扫了江以达一眼,便回转了自己的舱房。 停泊在高邮两日的船再一次启航。 一路上或是因着水浅,等待开闸放水,或是因着运河水窄,船只拥挤,停靠在码头不得航行,耽误了许多时日。 而又兼着各处生意收拢盘点,宝钗索性将些小地方的铺面或由掌柜自家出钱盘下,或是卖了出去。 此举少不得又惹来王氏念叨,只道是崽卖爷田不心疼,便是铺面再小,也是她父亲当年一点一点置办起来的。 原指望着家里生意能在她手里越做越红火,没想到如今竟比之薛蟠还要败家些。 薛宝钗先还哄着她,后来也被唠叨烦了,索性不再理会。 这一日,行至独山湖,行经一片芦苇荡,听到风里隐隐约约传出来一阵阵呼救声。 船老大忙命人将船远远绕开芦苇荡,不敢再靠近半分。 第62章 有人落水了 宝钗想起来早间离开济宁码头时,恍惚看见安国公府的那艘大官船,只是当时离得远,看得不真切。 虽不知他们早早走在自家船前面,为何如今还能在济宁遇到,现下听见喊杀声,不由的便想起来这事。 “这,这是什么声音?”王氏白着脸问道。 船老大神色凝重,“这独山湖一带借着芦苇荡的遮掩,滋生了不少水匪,官兵剿了多少回,也未曾除了根。 如今怕是又哪一艘船只被劫,咱们还是趁着他们此时注意不到,赶紧远远绕开了去。” 只是那艘倒霉的船,却是无力伸手相助了,怪只怪,他们命不好。 船老大咬牙发了狠,令船快行。 宝钗犹豫片刻,寻到他嘀咕了半晌,先只见船老大一直摇头,后来不知为何被宝钗说动,叫人缓了船势,放下了小船。 “大姑娘,此行凶险,连我这等惯在水上讨饭吃的汉子都不敢近前,若是大姑娘出了什么事……” “不妨事,我这丫鬟水性极好,就算是被人发现,想来也会护着我回来。” 宝钗柔声安慰他道:“我母亲那里,也不必特特去说,若是我真个回不来了,你就说不知道我偷偷带了人出去就是了。” 船老大眉头紧锁,实在不明白这位姑娘家为何要亲身犯险。 丫鬟水性好,只叫丫鬟去打探情形就是了,还非要自家过去,若是这丫鬟背了主逃了,她岂不就落入到贼人手中? 不过这一路行来也有月余时光,船老大心知这位大姑娘是个极有主意,不听人劝的。 此时略劝上几句,也不过是尽了义务,不听也就罢了。 小船在水面上荡漾出层层波纹,甘草划着船桨往芦苇荡内而去。 船老大也吩咐船工,再一次驾着船只往前行进,只是这回,速度却是慢了下来。 王氏令人来催,船老大也拿了借口搪塞过去,王氏外行,倒不疑有它,心中再是焦急亦是无用。 “姑娘,其实若是想知道里头的情形,叫我一个人去就行了。”甘草也说这话。 薛宝钗紧紧抿着唇,严肃地看着前方的芦苇荡,耳边传来的求救声与喊打喊杀声,哀嚎声混杂在一起。 “莫要多说甚么,只听我的就是了。我们从一旁绕过去,小心别叫人发现。” 她的声音干涩,透着紧张,心里却不由自主,盼着前头的船真如自己所想的那般…… 如果真是安国公府的船,说不得可以借机结个善缘,当然,前提是,甘草真如她自家所说那般靠得住。 薛宝钗望着正奋力摇着桨的甘草,若有所思。 她二人也不敢近前,只绕过芦苇荡,便看见一处湖泊停停泊的安国公府大船。 此时被几搜空荡荡的中型船只团团围住,船上女眷被赶上船头,传来喊打喊杀的声音,并着男女的哭嚎呼救声,乱成一片。 薛宝钗浑身寒毛倒竖,忖着这般情形不是自己两个弱女子能够帮上忙的,轻轻拉了拉甘草的衣襟,示意她回转。 “姑娘,那边看起来极凶险,咱们,要不要回去?”甘草迟疑着问道。 “你可是怕了?”薛宝钗问道。 甘草一挑眉,嘿嘿笑道:“我是怕姑娘怕了。想当年庄子里与邻村儿抢水械斗,我可是抵大半个男人使的呢。” “我们,要不要去看看?”甫一开口,宝钗便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些许颤颤。 她很是紧张,又带着些许兴奋。 甘草的眼睛亮晶晶的,回头冲着宝钗一笑,“姑娘且坐稳了,看我的本事!” 宝钗吞了一口口水,连忙坐下抓住了船舷,蹲坐回船舱里,浑身紧绷。 忽然,甘草直起身子,极目往那边看去,扭身向薛宝钗小声道: “姑娘,那边有人落了水了!” “可是贼人?”宝钗忙道,站起身子勾着头看。 甘草摇摇头,思忖了片刻,皱眉道:“我先将姑娘放在芦苇荡中,自去救了人,再与姑娘汇合。” 薛宝钗自家是个不通水性的旱鸭子,自知跟去也是添乱,便不勉强,由着她安排。 甘草就近寻了处滩涂硬地将她放下,又嘱咐她莫要乱跑,便急急驾船走了。 甘草驾着小船悄然行到官船附近,已经看到水里沉浮着一个年轻女子。 水里扑腾着水花,黑色的发髻早已经散开,在水中散成一朵黑色夺目的花。 只见船上有人往下边招手,急得直跳脚,见她是个年轻的女孩子,顾不得追究她是不是同贼匪一边的,哭着喊着唤她救人。 不过下一时,便有贼人拿刀杀过来,又身后跟着身穿安国公府衣衫的家仆拼死将女眷挡在身后…… 船上此时尖叫声四起,男女抱头四蹿,已没有人顾得上落水的人。 ----------------- 裘安安以为自己要死了。 她为着随颜夫人坐船出门,在家时虽学了两天狗刨,可因着自己时常躲懒,只勉强维持不继续沉下去。 可是她也知道,待自己力竭,若还不能被救上船,这条小命只怕要交待在这里。 早知道,该同着姨母一道往城中去,偏自己爱凑个热闹,这下好了…… 她的意识渐渐模糊,身子也往水底沉了下去,就是不知道,船上有人注意到她不曾。 若是沉下去喂了鱼,怕不是自家爹娘要为她建了衣冠冢? 这般胡思乱想着,眼前一黑,只觉得自己的衣衫被拉扯着,八成,是她们平日里说的水鬼来找替身了—— 裘安安再次睁开眼,只觉得身上干爽,裹着锦被,头顶霁色隐隐穿了金线的帐子看起来低调却带着些许奢华。 像母亲的房间。 裘安安立时醒了神儿,坐起身四下里张望。 只见一个年约四十少许的圆脸妇人坐在床前,见她醒了,忙急急招呼丫鬟送上姜汤。 “可怜见儿的,这水里泡了许久,想必早冻坏了,快喝些姜汤暖暖身子。” 王氏见她醒了,心里松了一半的气。 早先薛宝钗和湿漉漉的甘草把这姑娘带回船,叫丫鬟烧了热水,就把人安置在王氏这里。 第63章 阴差阳错 王氏这才知道,自家的女儿趁着她不备,两人下船去贼匪劫船的地界儿晃了一圈儿,吓得三魂七魄都要飞散了去。 好在宝钗又赶紧安抚她,道是她们回来时,官兵已经到了,将安国公府的船只团团围住,怕是那些贼匪一个也走不掉。 “我原瞧着这位姑娘和安国公世子一处立在船头,想来是安国公府的小姐,妈只妥善照顾着她,说不定咱们进京之后,还要指着人家照拂。” 丢下这句话,薛宝钗便带着甘草回去,只把裘安安给王氏照看。 叫香菱帮着甘草拿热水泡了澡,免得着凉。 自己却是去寻了船老大,叫他就近靠了岸。 她救走裘安安之时,船上有仆妇看见,大声呼喊,只是当时情势太过嘈杂,实在听不真切。 薛宝钗让甘草大声呼喊,只叫“官兵来了”。 待船上的人注意到自己,又叫她喊自己是金陵薛家的人。 “待你们安置妥了,只往薛家船上来寻人——” 甘草的声音清亮,很有穿透力,薛宝钗注意到一个杀得半身红透的安国公世子拿着带血的剑冲到船边看了自己一眼。 “将才我叫身边的丫鬟大声告诉你们船上的人,你是被我们金陵薛家救走了。 若等得一时官兵来了,将他们解救脱险,他们也定会来寻你的,千万莫要担心。” 薛宝钗也换过背上汗湿的衣裳,嘱咐船老大往最近的济宁码头停靠,这才去了王氏那里,好声与裘安安说道。 裘安安今日从船上掉下来,才发觉自己往日学的凫水的技能完全没有用,饶她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也吓得丢了半条命去。 先在王氏面前还强撑着,这会子见了与自己几乎同龄的宝钗,顿时抓住她的手“呜呜”哭了起来。 “先那些贼人驾了船过来,世子表哥便叫我跟姨母悄悄坐了小船走,去寻官兵。 我仗着自己学了两天武艺,又通水性,非要留在船上。没成想那些贼人竟这般凶悍,三两下便夺了我的刀……” 薛宝钗轻轻拍抚着她的背,安慰道:“你到底还是个身子骨未长成的女儿家,面对着那般精壮汉子本就是弱势。 只是受了这一回罪,下回莫要逞强了才好,瞧瞧这眼睛哭得似肿了的桃子一般,快叫香菱拿了煮熟的鸡蛋来滚一滚。” 她轻声笑着往后招手,香菱忙拿了剥好的鸡蛋过来。 裘安安撇了头看她,咬着唇道:“薛家姐姐,你怎么会去那边?难道你不害怕吗?” 薛宝钗笑着将自己看见安国公府的船早日间离开码头的事说了。 “在高邮的时候,蒙安国公府的船挪了位置,才叫我们家的船停了进去,虽不相识,但却承了好意。 若是其它的事情倒也罢了,这人命关天的,又知船上有女眷,帮不帮得上忙,总该上前去看一眼才是正经。” 裘安安叹道:“当日我还说哩,我那冷情冷面的表哥竟然会主动做些好事来,他常出门在外,可见行事都是有些道理的。” 看她似个大人一般点头称是,宝钗不由笑眯了眼。 “不过也多亏了我这丫头是水乡长大,水性好极,不然就算是过去了,怕也帮不上什么忙。” 甘草昂首挺胸,得意道:“我在庄子里常下河捉鱼吃,水性自是没的说。且裘姑娘也不似旁人那般,落了水就紧紧箍住人。 要是裘姑娘挣扎着要勒着我,怕我也不能这般顺利把姑娘救起来哩。” 裘安安笑道:“到底还是小大姐儿水性好,要不怎么拖得动我。” 王氏叫人洗了新鲜的瓜果送来,裘安安也不客气,伸手拿了樱桃吃了,点头赞道: “还是南边儿好,这樱桃若是在京城里头想吃到可就难了。” 又向宝钗道:“我这回和姨母一起回苏州探视外祖母,倒长了许多见识。薛姐姐进京也是为着探亲吗?” 听得她一口叫破自家是进京,薛宝钗便知道,那位安国公世子定是使人打探过自家情形的。 她笑着回道:“一是为着进京探亲,二来因着我家身上领着皇商,若是在京城长驻,行事也更加便宜些,是以先搬到京城住些日子。” 裘安安眼睛一亮,连忙拿帕子揩了手,一把抓住她,欢喜道: “那敢情正好。到了京城,我一定下了帖子给姐姐,邀姐姐到我们景田侯府做客,到时候姐姐可莫要推辞才好。” 薛宝钗原就存了与安国公府攀附的心思,如今听得她是景田侯府的小姐,哪里又会推拒? 自然是点头应了。 两人说着话,便听见外头一阵喧哗,却是安国公夫人亲自上船来接人。 “……却也不是一般的水匪。叫官兵捉了人之后,我儿认出来那些人里头却是有前年拥立庆王的逆党。 想来是为着此事,才特意纠结了贼匪故意拦截我们,好为庆王报仇……” 薛宝钗和裘安安出来时,安国公夫人正与王氏说着这一回遇匪之事,裘安安似乳燕投林一般飞了过去,扑到了安国公夫人的怀里。 “好姨妈,真真是吓坏我了。”她扭股粮似的撒着娇,差点儿将头上钗环都揉搓了下来。 安国公夫人又是心疼,又是无奈,轻轻在她胳膊上拍了一下。 “早叫你随着我走了,也好叫你哥哥放开了手脚对敌,偏你又不听话。 如今若不是薛家仁义,出手救了你,真要出什么事,叫我回京后如何与你母亲交待?” 面对着安国公夫人的嗔怪,裘安安腆着脸笑,将薛宝钗引荐给她。 “若不是薛家姐姐,怕我真个淹死在这河里,到时候我母亲怕不是要哭死过去?等回了京,我定要请薛姐姐往家里做客去。” 安国公夫人嘴角噙着笑,不动声色地将薛宝钗打量了一番。 只见她圆脸雪肤,唇红齿白,一双黑琉璃珠似的眼睛中目光沉静,不由暗暗点了点头。 顾松越嫌弃薛家是贾府的亲戚不肯同行,没想到,却是受了薛家的大恩,也称得上是阴差阳错了。 第64章 相邀同行 安国公夫人喜宝钗稳重,笑道:“今日得蒙薛姑娘冒着危险将你救了来,这般大恩如何回报也不为过。 莫说到了京城如何,今日我便想邀了薛太太和薛姑娘一道乘坐了咱们家的船,一路上也热闹些。” 听闻这话,王氏喜不自胜,两只手交替握着揉搓,才要开口应承,又想起来看着女儿。 薛宝钗不知她这话是真心,还是客套,不过若是太过上赶着了,怕是要叫人看轻了自己。 “夫人言重了,莫说是我们恰好路过,又知道前面是安国公府的船,就算是旁的不知事的人经过,怕也要上前探查的。 且当时我身边正好有个水性好的丫头,恰恰看见裘姑娘落水,不过是举手之劳,还是莫要再提。” 见她坚辞不受,安国公夫人看着她的目光反而越发柔和,笑意打从眼底深深浅浅地溢了出来。 “可是嫌恶我家有个惯会惹事的魔王?不要紧,若是薛太太和薛姑娘乘了咱们的船,只叫他来薛家船上候着就是。” 王氏一听这话,连忙摆手道:“早听闻安国公世子是皇上面前极为得脸的,如何能为着我们母女便叫人来这船上,使不得,使不得。” 宝钗为着不失了脸面,也是担心薛蟠在安国公府人前露了形迹,招来人笑话。 没想到此时王氏也与她想到一处去了。 虽不知安国公世子是个什么样的性子,只听宝钗说他血溅满身与贼人搏杀,便知道是与薛蟠不是一路人。 若是叫两人同处一艘船上,叫人看了笑话事小,怕一天要打薛蟠三五回才是真。 王氏嘴里泛苦,眼瞧着这边与安国公府拉近关系的节点,偏偏放不下自己混世魔王般的儿子—— “非是不愿意同着夫人和裘姑娘一处坐着,只是我家一路北上,沿途有些生意,许多年不曾管过,怕是要耽误不少时间。 只我自家慢吞吞行船也就罢了,实不敢拖慢了夫人和世子行路的进程。”宝钗笑着婉拒。 没想到安国公夫人一听这话,越发笑弯了眼,“我道是因着什么,原来是这个。 你可还记得当初在高邮码头我们先你们启程,如今又在这里遇着,正是因为我家沿途也有田庄铺面的掌柜过来问安盘账。 若是你们一气儿到京,或我还怕耽误了你们的行程,若是因着此事,倒不消多说的。若你再推辞,可见是厌弃了我们了。” 宝钗樱口微张,一时怔住。 王氏心中一动,上前道:“既如此,那我们也就趁了夫人的好意,这运河上头竟然有匪贼,也是叫人意想不到的。 我们船小人少,也没有侍卫守护,若是能与夫人一道同行,倒是也叫人安心许多。” “正是这个理儿。你们若是再与我见外,我倒是要猜着是不是嫌恶我们虚礼儿多呢。” 安国公夫人满意地点着头,那边裘安安已经抱住了薛宝钗的胳膊,满口子“姐姐”唤个不停。 待顾松越处理好贼匪之事,换了衣裳,过来与安国公夫人回话,见到的便是这般其乐融融的情景。 “我娘家姓颜,薛太太也莫叫什么‘国公夫人’,怪生分的,只唤我娘家姓氏便是了。” 颜夫人正与王氏说话,见他过来,便招手唤来。 “这是我儿松越,现下在禁卫当差。现下好容易得了空儿,送我和外甥女儿回乡省亲,一路上有他操持,倒省了我许多心思。” 眼见着顾松越猿背蜂腰,鹤势螂形,眉目俊朗,举止潇洒,风度翩翩,王氏艳羡不已。 可惜自家与这等公府人家还是差距太大,若是这位顾世子底下还有庶出的兄弟,怕倒是可以肖想一二。 她轻轻瞥了薛宝钗一眼,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宝钗尚不知她这般心思,只端端正正与顾松越见了礼,便老老实实退到王氏身后,眼观鼻,鼻观心,不言不语。 “这些匪人原是聚于此地要闹出些大动静来,只见咱们家的船大,便想着弄一票大的,没想到咱们船上有带刀的侍卫,这才吃了大亏。 济宁府衙早存了心思要剿了他们,只恨这芦苇荡中弯弯绕绕似个迷宫似的,多少回叫他们跑了。 这次咱们助着他们剿了匪,倒是消解了他们的心头大患,济宁府尹原还说要来拜会母亲,我道是咱们立时要走,这才作罢了。” 顾松越三言两语交待清楚了事情的经过,颜夫人点了点头,“那倒也罢了。” 又担心地看着他,问:“这刀剑无眼,听你妹妹说你一身的血,可哪里受伤了不曾?” 顾松越笑道:“不过区区几个毛贼,哪里能伤得了我?母亲莫要担心,儿子好着呢。” 颜夫人这才放了心,又嗔他道:“以后若再遇着这样的事情,可是不许你逞能。你只图自家痛快,不想我这提心吊胆的,日子可怎么过?” 若是私下里说这话倒也罢了,如今当着薛家母女的面,再有一个裘安安轻轻用手指刮着鼻尖儿羞他。 顾松越轻咳一声,道:“母亲这时可要回船上去?如果再耽误下去,怕是济宁府尹的轿子也该到了。” 既然顾松越已经拒了济宁府尹的拜会,再停留下去怕是叫人观感不好。 颜夫人伸手携了宝钗,向王氏笑道:“先也说好了,我家的船大一些,咱们只往那边船上去,一路上也好做个伴当。” 王氏自是无有不从的,只叫宝钗先行,自家又去了薛蟠的舱房中千叮万嘱,叫他莫要闹出事来。 薛蟠早听说顾松越一身血战贼匪的事情,又不惯母亲和妹妹在这船上守着自己。 闻言立时向王氏做了保证,叫她们千万要放心,自己也是薛家成年了的男丁,定能将船上一切照看得好。 见儿子懂事,王氏也自欣慰,这才施施然去了安国公府的船上。 “我与薛姐姐最是投缘,姐姐又于我有救命的恩情,既是来了咱们家的船上,好不好要叫我尽一尽地主之谊才是。” 裘安安狡黠笑道。 第65章 养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 既已经上了安国公府的船,薛宝钗也就不再扭扭捏捏,做些小家子气的模样。 她于裘安安有救命之恩,又大着些年纪,裘安安自是大家出身,行止坐卧皆有礼仪。 这些时日相处下来,竟是前所未有的和谐。 自打薛明仁过世之后,王氏也免不得要见掌柜,与生意场上的商人来往,加之对于权贵的仰视,亦是圆滑世故,将颜夫人哄得开心。 留在薛家船上的薛蟠没了人管教,在临清靠岸时招妓上船,恰被外出回来的安国公世子顾松越瞧见。 不仅将妓子扔到了码头上,还特意使了随身护卫的兵丁将薛蟠堵在了舱房中,不许他出去。 而这一切,他只叫颜夫人身边的丫鬟知会了裘安安,裘安安则转告了薛宝钗。 “我母亲正愁着不知该如何管教我哥哥,既然世子愿意出手相助,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薛宝钗面上笑意盈盈,不似作假,裘安安亦是个直肠子,欢喜道: “薛姐姐放心,我这位表哥自小便是个最淘气的,当初伴着当今圣上读书,两个人把教书的阁老每日里气得胡子直翘。 这满京城里哪个大人说起来他不得摇摇头叹一声‘混世魔王’的?你家哥哥定然翻不出他的手掌心儿,姐姐请放心就是。” 若说这裘安安当真也是个没甚么心眼儿的,吹自家表哥不说,还将别人家的哥哥说得一文不名。 不过这却是遂了薛宝钗的意,这一路上行来,眼瞧着薛蟠越发耐不住性子,万一哪一天王氏压制不住他,怕是有一场好闹。 这安国公世子既愿意伸手管这个麻烦,倒是叫她欣喜不已。 至于什么把人丢到外头了这样的话,呵呵,她不在乎。 对于她来说,里子远比面子重要。 这会子为着薛蟠寻了安国公世子的晦气,回头薛蟠闹将起来,难道自己哄他去? 薛宝钗乐呵呵的,只当不知道这回事。 看见王氏面色不好,听她嘟囔几句,还要劝上一回,自家如今坐了安国公府的船,一路上盘账再没有掌柜的敢敷衍应对。 而每在一处停靠,总有当地的父母官携了家眷来拜,王氏坐在颜夫人身旁,亦觉得面上有光。 加上薛蟠这些日子被困在舱房不得出门,吃喝倒是不少他的,偶尔王氏来探,见他还长胖了些,想来过得不错。 此消彼长之下,经由女儿一劝,薛蟠的那些抱怨,王氏也就左耳进,右耳出,不再理会了。 约摸又个把月的功夫,不是遇着了逆风不得前行,便是水浅被搁到了半道,等着开闸放水。 要知运河的水,是借由别的河水引入,大部分地区是人工河道,河身有高有低,水流有大有小。 开闸放水,水位固然高了,但逆水而上的船只,要费很大的牵挽力才能航行。 安国公府的船只又大,有时候与粮船、官船、民船挤在一处,行程越发慢了下来。 好在这一路上,安全问题倒不需要再担心的,宝钗也就越发耐得住性子。 每日里除了在颜夫人面前说笑,便是和裘安安玩些京中闺阁女儿家打发时光的消遣。 忽一日见着安国公世子顾松越绷着一张脸进来,正说话的几人都忙收了声儿看向他。 “沧州那边送来信儿,道是有拜月教贼人的踪迹,只是带头儿的武艺高强,不敢擅自带了官兵捉拿。 听闻咱们的船一路北上,恰行经此地,便来请支援。” 颜夫人闻言不由大惊失色,这拜月教原是前朝的太子潜逃之后领了人建立,专门跟朝廷作对。 顾松越时任禁卫统领,整日里与皇帝待在一处,自然知道他常为此事忧心。 就连他这回护送母亲南下探亲,亦得了嘱咐,若是得了拜月教的踪迹,务必要斩草除根。 都道是养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饶是顾松越如今已经弱冠年纪,自己在外头也办了几件了不得的大事。 可在母亲眼里,他便是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也担忧他打打杀杀间伤了自己。 只是这是皇差,她自知道,也只得拉着他,殷切叮嘱。 “若是你再似先时那般行险,莫怪我回去寻了你父亲,请皇上撤了你的差事,只在家吃喝玩乐的好。” 顾松越无奈地看着母亲,笑道:“习得文武艺,卖予帝王家。如今我这一身本事已是卖给了皇上,母亲有话,只寻他说就是了。” 许也知道自己这般无赖,顾松越一边说着话,一边便扭头迈着大长腿大步流星跑了。 气得颜夫人在后头跌脚顿足,连连捶胸,直呼他这是要气死自己。 薛宝钗和裘安安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扶了她,王氏亦劝道: “世子爷年纪轻轻,便有这般捉贼的本领,也怪道皇上倚重他。若是跟那些绣花枕头一包草的公子哥儿一般,怕是夫人更加烦愁。” 颜夫人拉着她叹气道:“薛太太不知,我这儿子打小便是个极有主意的。他自小同着皇上一起长大,两个人商量着定下多少大事,家里人都不知道! 似这般行险之事,他哪里又是头一回做?我家里虽还有两个儿子,却不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但凡我还有个小儿子,哪里耐得烦心思管他!” 颜夫人说一阵儿,骂一阵儿,薛宝钗和裘安安原还想劝慰她,听着她渐渐把自己说服了,不由相视一笑。 裘安安趁颜夫人与王氏说话一时没注意她,拉着薛宝钗偷偷跑到了外头,捂着嘴笑弯了腰。 薛宝钗亦是抿嘴轻笑,一抬头,看见顾松越站在船舷旁,定定地看着两人,忙扯了裘安安一把。 裘安安先时不明所以,而后看见顾松越,想起来颜夫人连他小时候捉猫撵狗的故事都满口子抱怨,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越发没个形象。 眼瞧着顾松越的面色越来越黑,薛宝钗将裘安安往身后带了带,看向码头方向。 “那里站着的,可是沧州的衙差?” 顾松越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不由皱紧了眉头。 第66章 见面礼 “不是说叫你们小心行事?如何这般大喇喇守在码头?是谁的主意?” 顾松越黑着脸下了船,向着领头的衙差沉声喝问。 那领头的衙差忙先认了错,又一路小跑到他跟前儿,小声说了几句什么。 顾松越的眉头这才慢慢舒展,沉吟半晌,点了点头。 “你们大人倒是个有急智的,既如此,便照他的打算办就是了。” 他又回身上船,目光在薛宝钗身上停留一瞬,向裘安安道:“我这就去办差了,你去与我母亲说一声儿,等一下知州家眷来拜会。 等他们走了,便将舷梯收起来,我留下八斤在此守着,自也不会有肖小来犯。” 裘安安撇了撇嘴,知道他是怕颜夫人唠叨他,挥了挥手,洒脱道: “去吧,去吧,只是越哥哥千万要小心,莫要叫人真个伤着,姨妈的心还不得碎八瓣儿了?” 顾松越没听她多说,扭头就走。 不多时,便有朱缨华盖八宝车缓缓行来,后头还跟着一辆略小些的青幄朱轮华盖车。 又有仆妇家丁将码头上的闲散人都驱散了,打从上头下来衣着富贵的夫人和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含羞带怯的在旁站定,这才示意管家往船上通禀。 颜夫人早得了信儿,叫八斤将人迎上了船,自己则在见客的舱房相候。 沧州的知州姓王,名元规,是当朝吏部尚书左思的得意门生。 而左思与安国公一向走得颇近,可称得上是相交莫逆。 先时在各处停留时,颜夫人只看着心情决定见不见当地的官员家眷,如今有这一层关系在,倒不好不见了。 不光是见,且还要热情着些。 王知州的夫人秦氏亦是京中大户人家出身,做姑娘时,少不得与颜夫人也是有过几面之缘的。 这位秦夫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行为举止半分不错,看起来似是个极古板的人。 一张嘴却是好听话似不要钱一般的就倒了出来,两个女儿温柔娴静,坐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 裘安安又忍不住要笑,被薛宝钗扯了一下。 这可是一州父母的家眷,若是因着她失礼得罪了秦夫人,可是不大妥当。 秦氏也注意到两人的小动作,笑道:“听闻景田侯府的千金也随着夫人一同回乡省亲,如今我瞧着两位姑娘都似画儿上的仙女一般,竟不敢认是哪一位。” 颜夫人笑了笑,叫裘安安出来行礼,秦氏忙道不敢,打从自己腕上撸下来那般粗的一个金镯子下来,套在了裘安安的手上。 “沧州不比京城,没有什么新鲜的好玩意儿,大姑娘只戴着玩罢。” 裘安安大大方方谢了她,又退了回去。 这时,秦氏又看向薛宝钗,这回不等她问,颜夫人便将宝钗拉了过来。 “这是金陵薛家的姑娘,先在济宁的时候,若不是她带了丫鬟救了我外甥女儿,怕是我现下都不知道该如何与我家妹妹交代了。” 秦氏一听,面上露出一丝讶异,又极快地掩饰了下来。 她打从头上拔下一支金镶玉蝶赶花簪,宝钗见这上头白玉温润,透着莹莹微光,知道价值不扉,连忙推辞。 颜夫人笑道:“到底也是秦夫人的一片心,大姑娘接了就是,免得叫人笑话咱们家姑娘小气。” 宝钗不知她说话如此亲近又是为何,却也不愿在外人面前折了她的面子,只向秦氏道了谢,收了礼退往颜夫人身后。 倒是秦氏听了颜夫人的话,向着宝钗看了几回,心里犯起了嘀咕。 若说这金陵薛家,她倒是知道一个做皇商的人家儿,只是这等门户不曾听说与安国公府有亲,难道是安国公世子瞧上了她家女儿做妾? 眼前这位薛姑娘虽也算模样端正,肤色倒是白,可身形未免有些圆润,看起来失了纤巧。 只那一双眸子似一潭映月清水,像是会说话一般。 若是想要以色事人,怕还是差点儿意思。 难道,真如颜夫人所说,是因为她救了景田侯府的千金? 一个闺阁女儿家,又是在这运河之上,能救什么人…… 秦氏的脑子里转了一百零八个弯,也没想明白。 莫说她了,就连宝钗自己也是一头雾水,虽说她救了裘安安,可是这沧州知州的夫人是与安国公府套近乎,允了自己站在这里已经是不把她当外人了。 如今又叫她接了秦夫人这般重的见面礼,难道日后还指着她薛家还礼不成? 就算是她想还,也要看人家知州夫人愿不愿意与自家走动哩。 这是拿了安国公府的脸面作人情,可连她都想明白的事情,安国公夫人偏偏就想不到? 颜夫人没将这事儿放在心上,只问起秦氏可知道外头的拜月教是怎么回事。 不过秦氏一向在内宅之中,鲜少插手外头的事情,这回也是得了王大人的吩咐,过来拜访颜夫人,其它的并不清楚。 颜夫人原还打算着从她这里探听一些拜月教的事情,若是真个危险,就叫八斤去寻了顾松越回来,等到了京城带齐了人手,再叫他来就是。 没想到这边却是个一问三不知的,她心里越发没了底。 薛宝钗见裘安安躲在颜夫人身后,悄悄摆弄着手腕上秦夫人才给的镯子,一时不曾注意到颜夫人有些焦虑。 她略一思忖,笑道:“夫人莫要悬心,世子爷乃是人中龙凤,一人独战那些水匪还能全身而退。 听闻这拜月教多是无知百姓被前朝那废太子迷惑,心甘情愿供养着他,却没多少武艺高强的。 想来对于世子爷来说,定能手到擒来,到时候,皇上又要赏世子爷,夫人不如想想,讨什么赏的好。” 一席话说得颜夫人笑眯了眼,搂着她“心肝儿肉啊”叫了一通,又拿手指狠狠在裘安安额间点了一下。 “老是抱怨我对你薛姐姐比对你还亲,也不看看你薛姐姐知道与我分忧,哪似你这个小没良心的。” 这一幕却是叫秦氏看呆了眼,越发怀疑起来薛家与安国公府的关系了。 第67章 到京 秦氏坐了一会子,便告辞下了船,坐到马车里头,都还有些心神游移。 “论理儿说,若是皇商做到了似吕家那般大的生意,在国公府上有一席之位倒也份属正常。 可是这薛家……名不见经传的,颜夫人又为何如此抬举那薛家的姑娘?” 王家的两位姑娘低着头思忖了半晌,忽然二姑娘小声惊呼,把嫡母和姐姐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母亲可还记得京营节度使王子腾大人家里,听爹爹说过,王家便是金陵人士,王大人有一位妹妹,便嫁到的金陵薛家。” 王二姑娘虽是庶女,但是秦氏温厚,日常也将她好生教养,她本性天真活泼,极善交际,在随父赴任前,在京中很有几个消息灵通的手帕交。 听得她这般说,秦氏略一想也就明白,却又皱了眉头。 “你的意思是,颜夫人是想通过薛家与王家结交?” 王二姑娘笑了,嘴边浮现浅浅的梨涡,“母亲许是想岔了,这王家虽风头正盛,却又哪里及得过与皇上一起长大的安国公世子? 女儿想的却是,王大人的另一个妹妹,是嫁到了荣国公府贾家二房。 听闻现在贾家虽是大房袭了爵,但是史老太君却是带着二房住在国公府里头。 也许安国公府是想和荣国公府修好,才拿这薛家趟趟路,试试水呢?” 秦氏低了头,半晌没言语。 对于庶女的猜测,虽有几分道理,但是她却以为并不尽然。 荣国府中虽比宁国府好上一些,但是京中公侯之家,已经是在走下坡路的那一批了。 莫说安国公府这般鲜花着锦,如日中天权势正盛的人家,便是自家老爷回京述职,贾家也不在他的交际圈子里头。 不过这世间凡事种种,都不是亘古不变的,也许里头还有些自己参悟不透的玄机,此时空想,反是无用。 且不说秦氏带了家中两个姑娘离了船,颜夫人忧心儿子安危,吃不好,睡不好的。 裘安安和薛宝钗两人便时时伴在她身边凑趣儿,又有王氏在旁劝慰,这才撑得半月去,盼了顾松越回转。 “追了好几日,又叫女探扮作信徒,追着踪迹才寻到了拜月教的老窝,可惜那废太子的后人警醒,竟叫他跑了。” 面对裘安安的追问,顾松越笑呵呵说道。 且不说颜夫人如何心疼,王氏在一旁却是羡慕得很。 “世子爷这回又立了这般大功,等回了京城,想来皇上定又有赏赐。真可谓是年少有为,夫人当真是有福气得很。” 对于做母亲的人来说,还有什么比称赞自己的儿女更让人欢喜的? 颜夫人也顾不得再埋怨儿子,这是为着皇上做事,只要他安然无恙地回来了,比什么都强。 打从沧州离开,纵是走得慢,约半个月的功夫也就到了京城。 一路同行这么些日子,既能扯了安国公府的虎皮做大旗,薛宝钗也就用不上薛蟠。 颜夫人亲眼瞧着薛宝钗应付家中掌柜,越发喜欢她身上那股子稳重劲儿。 加之听王氏说了她替着冯家养老仆和孩子,又帮了萧娘子和江以达,更是赞叹于她心地良善。 “我平生大憾,无非是没生个贴心的女儿。我与宝儿一见如故,待我回家休整好了,便下了帖子来请你。 到时候你可不能推辞,若不然,我可是要生气的。” 码头上,颜夫人拉着薛宝钗的手,依依不舍。 薛宝钗此回到京城是想要有一番大作为,自是巴不得与她家关系越近越好。 都道是背靠大树好乘凉,原在金陵时打着林如海的旗号,行事多了不少便宜。 正愁着进京之后,若不想和早晚覆灭的宁荣两府扯上关系,又该当如何是好。 可巧便与安国公府和景田侯府搭上了线儿,薛宝钗笑语盈盈,牵着撅着嘴的裘安安,笑向颜夫人道: “夫人放心,就算夫人一时想不起来我,我也要来寻了夫人说话,只望着到时候夫人别说不认识,不叫我进门。” 裘安安被她这番话逗得哈哈大笑,揽着她的肩膀笑得花枝直颤。 “姐姐莫怕,我姨妈若是不叫你进门,你只往景田侯府来寻我,咱们俩一起玩儿,不带她就是。” 颜夫人嗔着她道:“你个小机灵鬼儿,倒愿意拿我的话做人情儿,今儿呀,我也把话撂在这儿。 咱们安国公府的大门就算是将你关在外头,也得叫你宝姐姐进门。” 裘安安听了又不依,撇了宝钗回来抱着她摇个不停,直到颜夫人又应承了安国公府的大门永远朝着她敞开,才算揭过了这件事。 冷不防一抬头,宝钗看见顾松越嘴角含笑,静静地看着颜夫人,活似一朵春兰初绽。 若是换上个女装,怕他比女子还要娇媚三分。 如此想着,她的唇角便不由自主地上翘,恰此时,顾松越冷不防望了过来,宝钗的眼神急忙飘走。 送走了浩浩荡荡来迎颜夫人一家的马车,常大用带着薛家的马车方才进来。 常大用得了宝钗的吩咐,往京城来先行安置,虽也置办了几辆马车,想着主家人少,若是置办多了也是浪费。 因此除了薛家自家的几辆马车供主人乘坐,其它又雇了几辆车拉行李下人。 王氏闻言颔首,笑着赞他妥帖。 “咱们家虽不缺这几个钱,可也有老话儿说得好,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 如今你不似那眼大心空的,只想着自己的排场,拿着主家的钱财挥霍,倒是个极好的。” 常大用连忙垂首道:“不敢当奶奶这般夸赞,还请奶奶上车回府。” 薛蟠这边早等不及,因着王氏还在外头站着,也不好自家上了马。 此时忙扶了王氏上了宝蓝色围缎套子平金马车,转身跨上了毛发油亮的枣红色高头大马。 “先时你姨妈就来信儿说,叫务必住到她府上去,也好有个照应。咱们现下既来了京城,不如直接去了荣国府。” 马车上,王氏与薛宝钗商量道。 第68章 安置 薛宝钗一听,就知道她心里依旧惦记着贾家的“金玉良缘”,心中不由暗叹。 “这回同着颜夫人一道进京,竟忘了叫人提前去与姨妈打招呼。这般匆匆忙忙携家带口的过去,岂不叫人笑话?” 王氏“嗐”了一声,“我与你姨妈是一母同胞的亲姊妹,又不是外人,谁人会笑话?” 薛宝钗道:“别的人不说,妈难道不怕荣国府的老太君嫌恶咱们家不懂礼数? 这但凡走亲,哪有闷着头一股脑去到了门口再说的? 万一人家家里有客,或是正好出门去了,是将咱们迎进去,还是在门口晾着?” 王氏闭嘴不言,但是面上神情还很是有些不以为意。 宝钗又劝道:“何况现下马上就是端午,姨妈主持着一府的中馈,难免着忙。 咱们做亲戚上门不说帮衬,总不好再叫她分了神来应对咱们,妈觉得我说的可是这个理儿?” 窗外的薛蟠听着里头说话,对于去贾府里头借住,也老大不乐意。 自家在京没有宅子也就罢了,既有宅子,又何苦巴巴的上亲戚面前作规矩去? 何况他这些时日在船上,与江以达相处甚欢,不说旁的,便是他嘴里那些新鲜玩乐的样式,就叫自己直呼大开眼界。 此时若是去了贾府,听闻那位姨父最是个古板守旧之人,岂不束手束脚,老大不快活? 是以他也在外头附和着妹妹的话,见儿女都不赞同直接住到贾府,王氏也只得同意了。 到了薛家宅院,常大用先至京城一步,早已叫人收拾得妥帖,半分不见萧条。 “前院儿倒是勉强可以住人,后宅子里头有些屋子还需要修缮,小的不敢胡乱拿了主意,只将正院和旁边的两个小院子收拾了出来。” 马车直接进了二门,常大用引了王氏一行人来了正院门口,又将旁边的一个小院子指给宝钗看。 “咱们家人口少,便是哥哥日后要娶亲,慢慢修缮也就够了。”宝钗笑道。 “我瞧着那院子还是太小,若不然你先同着我住,等屋子修好了再住过去也使得。”王氏皱眉。 家里的院子再小,也比俩母女都挤在贾府的梨香院里强。 薛宝钗不由腹诽,面上笑意更浓,“坐了两个月的船,妈也困乏得紧,若我在旁边闹腾着,妈又如何休息得好? 何况这院子三间正房带着耳房,我尤其喜欢屋前那几杆子翠竹,眼瞧着要入夏,妈可是瞧上了那丛竹子,想要自家搬过去?” 王氏被她说笑,指着她道:“年岁越大,越是顽皮了。既你喜欢,自搬去就是,若是日后嫌小了,旁的院子也修好了,再换也使得。” 王氏住的正房依旧命名为兰溪院,宝钗则将自己住的小院子取名“蓼风轩”。 薛蟠和江以达一见如故,非要留他家里住,两人便同住了前院。 为防着薛蟠犯浑,常大用得了薛宝钗的嘱咐,将许老爹和冯家少爷安置在了薛家后头的一处小院子里头。 三间正房并着耳房和柴房,院中还有一口水井,出门走上几步,便能到了薛家的角门,极为便利。 而萧月娘则被安置在了内宅宝钗院子旁边,宝钗还俏皮地将院子命名为“望月居”。 萧月娘很是过意不去。 “我不过是个靠手艺吃饭的匠人,与厨娘嬷嬷们一处挤一挤也就罢了,当不得另外置了屋子。” 宝钗笑道:“你愿意同着她们挤一挤,怕是她们也不大乐意呢。何况我既把你带到京城,自是把你当姐妹待的,又如何能将你看成下人仆妇一般的?” 不仅如此,另外还与她指了个愿意跟着她学艺的机灵小丫鬟,将个萧月娘感动得无以复加。 她又唤来常大用,叫他去通知京中铺子的掌柜和京郊田庄的庄头儿,明儿一早带了账本子过来见自己。 “叫你寻的人,可曾寻着了?”常大用领了命后没有立时离开,便听见宝钗问道。 “回大姑娘的话,这京中最是不缺人,只是小的到底缺了见识,虽寻了几个人,妥不妥当的,还要大姑娘看了才知道。” 宝钗颔首,叫他去了,便起身往王氏院中去。 正院里头乱糟糟成一团,一边将箱笼都打开了归置,王氏还蹙着眉头急忙忙寻自己给王家嫂嫂和贾府的王夫人带的特产礼物。 好容易寻齐备了,便打发李升挨家送过去。 “你舅母和姨母收了东西,定要见咱们,宝儿还是把要穿的衣裳首饰都拿出来备着,免得到时候慌慌张张的,不成个体统。”王氏道。 宝钗抿嘴一笑,“妈也是说笑,就算是舅母姨母们要见,也该留出与人梳妆的时间。 我瞧着啊,妈也是关心则乱,才这般着忙哩。” 王氏微微一怔,遂笑道:“果真是如此。” 不多时,李升便回转,王氏忙把人叫进来,问道:“舅太太和姨太太如何说的?” 李升垂首,回道:“舅太太说舅老爷才升了九省统制,奉旨出都查边,家里忙糟糟不成个样子。 知道奶奶带了哥儿和姐儿进京,一时竟也誊不出手来相见,只望着奶奶带着哥儿和姐儿在京中好生住下,待家里忙完了,再请相见。” 王氏面色微滞,神情中掠过一丝落寞,又问:“那,姨太太那边儿呢?” “姨太太知道奶奶来京,十分欢喜,怪咱们不先打了招呼,立时便要接了奶奶过府去住。 小的按着奶奶的话,说了早遣人来京修缮过屋子,一路上又是与安国公夫人同行,一时忘了送信儿。 姨太太道是无妨,只叫咱们这边归置好了,明儿一早使人来接,到时候必要与奶奶和哥儿、姐儿接风洗尘。” 王氏眼眶温润,拉着宝钗道:“我就知道,你姨妈同我,还是如当年一般好……” 宝钗哄着她坐了回去,与李升使了个眼色,自家寻了个借口出来。 “舅太太那边也就罢了,荣国府的姨太太原话又是如何说的,你一字一句仔细回了我。” 第69章 下马威 廊下,李升低了头,道:“回大姑娘的话,小的是外男,不能擅入,这些话却是里头媳妇子传来,一字一句未曾改的。” 宝钗垂眸沉思,这马上就是端午,依着她想,就算是去荣国府拜会,也该是过几日的事情了。 如今王夫人这般着急便要使人过来接,想来这荣国府中,王熙凤理事,竟是一分半毫都用不上她的。 她轻轻舒了一口气,挥手叫李升退下。 宝钗回转厅堂,见王氏已经叫人收拾起明日要去荣国府拜会的风土人情,不由道: “妈也太是着急,明儿就算是姨妈来接,也是叫咱们去吃午饭,去得早了,难道在那处干坐着?” 王氏叹道:“你哪里知道,我与你姨妈在家中时便最好,只后来一南一北的分开,多少年都不曾再见。 这回好容易见了面,不知道有多少知心话儿要说,莫说去得早些,便是再多些时日也不够用。” 宝钗笑道:“知道的说妈思念姊妹心切,若不知的,怕不是要说咱们家为着攀附权贵,连个脸面都不要了?” 王氏听不得这样的话,沉了脸,“我与你姨妈嫡亲的姊妹,若是亲戚往来也叫人说成是攀附权贵,往后这亲戚还怎么走动?” 宝钗上前,站到她身后,与她轻轻揉捏着肩,轻声道: “我知道妈与姨妈姐妹情深,只是妈上头没有婆母压着,也该替着姨妈想一想。 荣国府那般大的家业,里里外外多少眼睛瞧着呢,何况上头还有个厉害的婆母。 就算是看在咱们亲戚情分上当面不说什么,心里难道不会犯了嘀咕?” 王氏蹙了眉,有些犹豫,宝钗趁热打铁。 “何况这亲戚情分,也讲究个远香近臭的,若是一开始热络,后头淡了下来,还不如一开始就保持着距离。 依着我说,不若咱们迟一些去,就说是家里要收拾,铺子里的掌柜和田庄的庄头儿都要见。 也叫荣国府的人看看,咱们家到京城,自家一应都是全的,并不望着亲戚支应过活,也与姨妈作了面子,妈觉得我这般想得可对?” 略思忖一时,王氏迟疑着点了头,嘱咐她道:“只光嘴上说了不行,你还是叫几个掌柜庄头儿的过来装个样子。” 至次日一早,便有铺子里的掌柜带了账本子和田庄的庄头候在前厅,待见过薛蟠,吃了一盏茶,薛宝钗方才姗姗来迟。 “将才荣国府使了管事娘子来请,立时便要过府做客。原还想着与诸位掌柜好生盘点一下账目,只计划赶不上变化,看来要改日再说了。” 薛宝钗笑眯眯解释着自己来迟的原因,只是厅中一片寂静,竟没个人接话。 诸位掌柜或是安坐喝茶,或是窃窃私语,或是垂眸静思,将她晾在一旁。 薛蟠察觉气氛不对,挑眉道:“怎么?我家妹子说话,你们竟是聋了不成?” 这时,只见一个须发花白,面上清癯的老掌柜轻咳了一声,将茶碗往小几上放了,发出一声轻响。 四周的声音立时便消减了许多,众人抬头朝他望来。 “早先听说二老爷将京中染房换给了大爷,原我还想着,都是薛家的生意,到底还是一家人,只没想到如今大房竟是大姑娘当家。 小老儿不才,想问一句,如今大姑娘理着家事,待日后大姑娘嫁了人,难道还将我等与铺子当了陪嫁不成?” 薛蟠摩挲着下巴,撇了撇嘴,很是不悦,“你这老头儿,我家的生意,我家妹子打理,哪里有你说话的地方儿?” 宝钗笑道:“哥哥莫恼,咱们自家事,自家知,旁人不知,是因着他目光短浅,也不怪他。 这位想来就是染房的吴掌柜了,我看吴掌柜也不是那起糊涂行子,如何说出来的话如此上不得台面? 既然知道二叔如今把染房换给了我们大房,大房谁当家,你都得听命行事不是?与你自不相干的。 今日我唤几位掌柜庄头儿过来,也是为着咱们先前并不曾打过交道,一来是相互认识一下,二来,也是为着把账目盘点清楚,才好做以后的生意。” 厅中诸人鸦雀无声,对她说的话只作未闻。 吴掌柜因着她的一番话面上胀红,略抬了下巴,傲然道: “大姑娘久居内宅,又是个小女儿家,想来不知道,如今外头生意难做得很。 莫说是赚钱,若是遇着年景不好的时候,怕还要主家拿了银钱去添补哩。” 本来装聋作哑的掌柜庄头儿们这会子亦连连附和,点头称是。 还有庄头道:“不光是铺子里头,现下连年年景不好,都是拆了东墙补西墙,实在是没法子活人了。” 薛宝钗冷笑,方才还望着看戏,这会子涉及到自身利益了,就一个个成了活人。 “吴掌柜说的这些,我也知道。”她心中恼怒,面上隐忍,温声开口道。 “先时金陵的铺子里头便是主家添补了许多,才勉强撑了过来。” 见她应承这话,厅中掌柜和庄头越发来了精神,才端了架子要说话,便听她又道: “只是我们商户人家,做生意只为求财,若是不赚钱的生意,不如及时止损,立时关了去。 我薛家家大业大的,便是少上一两处不赚钱的铺子里的进项,于我们也没甚么关碍。 金陵的几个铺子,一是为着我们这一房进京发展,二来便是因着不愿意再往里头投钱,这才换给了更有能力的族人打理。 京城这边,既然染房不赚钱,那我也不虚留着吴掌柜,浪费吴掌柜的光阴,白白在我家耽误了前程。 今日我便做主多给吴掌柜三个月的银米,往后染房那边重新规划打理,请吴掌柜另谋高就罢。” 这话一出,满座哗然。 原本带着看热闹心思的掌柜们老神在在,想看看吴掌柜如何给新主家一个下马威。 没想到,薛大姑娘竟是个不按理出牌的。 更有方才附和吴掌柜的庄头此时缩了脖子装死,只怕薛宝钗记住了自己。 第70章 初访荣国府 吴掌柜怒而起身,一拍桌子,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指着宝钗骂道: “圣人有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古人诚不欺我!我自学徒便在染房做事,如今倒叫你轻飘飘一句话便除了名,你——” “既然吴掌柜学徒伊始便在染坊,想也应该懂得规矩,现下染坊在我大房手里,我道是这染坊的生意不做了,要辞了人工另作它用,难道不可?” 薛宝钗眼神陡然凌厉,看向吴掌柜。 吴掌柜张了张嘴,右手举到半空,撑得片刻,又颓然放下。 说到底,他只是一个掌柜的。 主家用他,委他以重任,他才有用。 若是主家不用他,要关了染坊,他与别的工匠又有什么不同? 不过是食尽鸟归林,各自寻居处罢了,难道还逼着主家听他的不成? 这极浅显的道理并不需要人分说,在座的几位掌柜庄头皆尽想得明白。 是以一时间大家都静默了声儿,垂头摒息,大气也不敢喘。 眼瞧着自家妹子大发神威,薛蟠不由乐了。 当初他在金陵时,那些掌柜一对着他哭诉生意不好做,他便一个头作两个大,恨不得远远离了他们跟前儿才是。 只看着宝钗一口一个要关了染坊,旁人不说,他心中已是爽极。 本来被宝钗拘在家里很是有些不耐烦,此时“嘎嘎”笑出了声。 “妹妹说得极是,这不赚钱还要赔钱的生意,留着作甚?咱们家又不是开善堂的。” 几位掌柜的面色难看极了。 这时,王氏身边的丫鬟同喜过来,道:“贾家的人等了好一会子,奶奶催着大爷和大姑娘快些了事,咱们好出发呢。” 今日不过杀鸡儆猴,此时目的已然达到,宝钗施施然站起身。 “才到京城,家中还有几门亲戚不得不拜访,既然各位掌柜已经见过,此时当可回转。 待我忙完这几日,家中的铺子再一一查访,诸位掌柜只将手上账目准备清楚就行了。” 打从薛家出来,初夏的天气,几位掌柜皆都汗湿后背。 “没想到,这位大姑娘当真是个厉害的……”当铺的王掌柜抹了一把子额间细密的汗,不由唏嘘。 顺便那眼睛便瞥到了面色阴沉黑如锅底的吴掌柜脸上,欲要相劝几句,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这会子怕是说什么都像幸灾乐祸,不如不说。 不过,到底还是有聪明人上前拍了拍吴掌柜的肩膀,叹道: “老吴啊,你手下那么大一个染坊,便是再不挣钱,也不至于叫主家贴钱填补,也怪道她生气。 叫我说啊,趁着这几日她不曾去了染坊,你且好生把账做了,再好好儿与她赔个不是。 这女儿家脸皮薄,说不得背了人,事情便悄没声儿的掀了过去,你说是不是?” 吴掌柜紧紧抿着唇,好半晌,抬脚朝着街市走去,并不理会他。 这人也不恼,呵呵笑着朝王掌柜拱了拱手,“既知道这位大姑娘不好惹,咱们还当夹起尾巴做人,先前的那些小心思,多少要收一收了。” 他又朝着另一边努了努嘴,“旁的不说,这位成衣铺子的米掌柜可是个聪明人,当着大姑娘屁都没放一个。 这会子又悄没声儿地回去,保不齐便是把账做好了,回头在大姑娘面前得个好儿,呵呵——” 王掌柜叹了一声,朝着他拱了拱手,什么话也没说,背转身朝着米掌柜的方向去了。 原着中,薛家的人是到了荣国府的门外方才叫人通传自家到了,王夫人携女媳接出大厅。 这原是极失礼的行径。 这回先是递了帖子知会王夫人自家到了,又有贾家的管事娘子亲自去请,薛家备齐了礼登门拜访。 此时王夫人带着一行女眷迎出,甫一见面,便携了王氏的手,湿了眼眶。 “这一晃许多年不见,我瞧着妹子越发富态了些。”喉头似有千言万语,说出来却只这一句罢。 当年初初分别,还是青春年少,如今再相见,两鬒已是青丝生了华发,眉眼间都与那时不同。 王氏心中亦是激动,红着眼圈道:“姐姐倒是越发清瘦了,可是府内家务繁忙?如今有了大奶奶,姐姐也可以稍放些手,莫要过于劳累了。” 王夫人面色一滞,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不过,想自家妹妹也不知道贾府里头的门道,这话也是为着自己好,是以并未苛责。 及至引几人到厅中坐下,王夫人身边走上前一位身形高挑,脸盘儿容长清瘦,行步间虽稳妥却又带着几分谨慎的素衣妇人。 她面上脂粉未施,鬒间亦是素净,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上前与王氏行礼。 王夫人指着她道:“这便是我那可怜珠儿留下的未亡人李氏,还有个兰小子,今日上学去了,等下了学回来,再叫他与妹妹请安。” 王氏忙叫同喜将自己备了的礼拿出来,李纨推辞几回,也就收下。 “我的大姑娘你知道,自打进了宫,几年不得见上一回。这一个是探春,在姊妹中行三,是个极稳妥的孩子。” 王氏又唤了一个瞧起来不过十一二岁,俊眼修眉,神采飞扬的女孩儿过来,笑语盈盈朝着王氏蹲身一礼。 “自打舅舅往外任去了,母亲正愁着没了娘家亲戚来往,可巧姨妈就来了,要怎么说姐妹齐心呢。” 王夫人才一提,宝钗便知,这位定就是原着中三春之一的探春,最是个爽利性子。 她抬眼看去,只见她穿着淡柠黄四喜如意妆花褙子,头上插着一支金镶珠点翠如意簪,耳边米粒儿大小的珍珠温润莹白。 两撇长眉入鬒,一双琉璃珠似的眼睛似会说话一般,唇红齿白,观之可亲。 许是感受到宝钗眸中的好奇,探春冲着她大大方方露齿一笑。 “听说姨妈已经到了,怎么没人过去唤我?”忽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少年仓促的声音在门外响了起来。 紧接着,一个约摸十二三岁的少年闯了进来,先向王夫人请了安,便看向了一旁站着的薛宝钗。 第71章 扒海羊 “先早听说姨妈要带着大哥哥大姐姐来,想必这位便是宝姐姐了罢?” 薛宝钗闻言收敛了脸上的笑,起身与他互行了礼,淡淡道: “我本姓薛,表弟只唤我一声薛表姐就是了。” 王夫人呵呵笑道:“我多少年不曾回金陵,你也没见过他。你们嫡亲的表姐弟,你只唤他一声宝兄弟就是了。” 宝钗回身垂首道:“姨妈说得是。只是女儿家的闺名,确不好在外人口中胡乱叫了。 若只是宝兄弟唤来倒是无妨,就怕这兄弟姊妹间说得顺了口,在外头说漏了嘴,传出去却是不好。” 见她极为坚持,王夫人也有些不悦。 在她眼里瞧来,自家儿子哪里是与外头那些腌臜杀才的二世祖一般人物? 且现在不过只是在家里头叫得亲热些,反叫旁人挑了理儿。 心里起了龃龉,面上不由便淡了下来。 王氏察觉到姐姐神色变化,连忙打圆场道: “我就说宝儿一向是个古怪性子,都是自家姐弟,平日里叫得亲热些有什么不能的?偏她这般挑了理儿,着实是该打!” 贾宝玉一向是个肯在姐妹身上用心的,初见宝钗冷了脸,便有几分尴尬悔意。 这会子又见王夫人因着这事变了脸,忙道:“我实是因着姐姐闺名中间的字与我是一样的才这样说。 实际上林妹妹来了家里,我也是唤她林妹妹,既姐姐来了,我也自唤薛姐姐才是正经。” 薛钗淡淡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王夫人越发觉得她有些拿大,向着王氏道: “先你信上只说甚么‘金玉良缘’的,我瞧着宝丫头倒是不必听了那些和尚道士的话,自家便是个极有主意的人。” 王氏讪笑,朝着宝钗瞪了一眼,警告她不许乱说话。 一应礼毕,王夫人便带着王氏母女往荣庆堂去见贾母,这时将人情土物各种酬谢了,便又忙忙吩咐治席。 宝钗注意到,林黛玉见过众人,便又朝着一旁坐了,宝玉瞧见,自凑上去与她说话。 这时,外头薛蟠已经见过贾政,又叫贾琏引着拜会了贾府当家理事的老爷们。 贾政便使了人来说:“姨太太已上了春秋,外甥又年轻不知世事,不如就在家里住着,互相也能多几分照应。” 贾母亦遣人来道:“请姨太太就在这里住下,大家亲密些。” 王氏很有几分意动,却下意识看向宝钗。 薛宝钗笑眯眯道:“老太太和姨父有吩咐,原不该辞。只是家里生意如今都移到了京城,里外里的还有许多掌柜和庄头儿要见。 虽是住下来有姨妈照应着,只怕人来人往出入不便,也给府上平添了许多麻烦,若是再闹出什么事故来,反而扰了亲戚情分。 左右咱们家现在搬来,往后什么时候姨妈往我家里去,或是妈来看望姨妈,都是极便宜的,倒也不必一定要拘在一处。” 王夫人本就因着她当面给宝玉没脸而心生不快,如今见她越发拿大,竟当家做主起来。 而王氏又呆坐一旁,没有半句话说,不由也来了脾气,顾不得宝钗是个晚辈,冷了脸道: “原来听说你哥哥在金陵打死了人,想是老太太和你姨父担心,怕你们母女应付不来,这才使人来说了这话。 只是我瞧着你心里倒是个有成算的,既你心中有数,我们也不必枉做了好人。” 她的话里带气,薛宝钗浅笑不语,只当没有听出来。 王氏低了头讪笑,温声道:“宝丫头说的倒也不假,今儿一早还有掌柜的和庄头来家里递了账本子。 若是搬来府上,人来人往的多有不便,且咱们往后都在京城里,难道还怕见不着? 姐姐若是想我了,只叫个管家娘子过去说一声儿,我立时便过来了,倒也比之在府里住着没个两样。” 见她也这般说,王夫人心里气闷不已,忍不住道:“我只道咱们姐妹多少年不见,这回见了面,正好亲近些日子。 若是你嫌出来进去的不方便,那院子里头另开了角门通着外头,也不妨碍见掌柜的盘账。” 原着中的王夫人便是这般有些固执的性子,宝钗生恐她在这时节犯了牛心左性的脾气,反叫她们母女下不来台。 她笑道:“姨妈的好意,我知道的。只是来时咱们不知如何入了安国公夫人的眼,与顾家同乘一条船到京。 临分别时,安国公夫人和景田侯府的裘姑娘再三嘱咐了,要我和妈在家里等着接帖子过府做客。 若是一时搬到亲戚家,帖子送去没人接,怕她们觉得被怠慢了,反而得罪了人,并不是刻意要远着姨妈。” 王氏也在一旁附和,安国公府一向与贾府不大对付,两家女眷在外头遇见,冷淡得有时连招呼也不打。 且不仅安国公如今极得皇帝信任,就连世子也是与皇帝情意深厚,风头远不似宁荣两府这般走下坡路的人家儿可比。 王夫人听了不好再坚持,只得罢了,招呼众人入席吃酒。 李纨执箸在旁侍奉,王氏见了,忙叫她也入座。 王夫人笑道:“妹妹不知道,这是府里的规矩。今儿是妹妹过来,我要陪客,若不然,此时在老太太跟前儿执箸布菜的,便是我呢。” 王氏不由感叹国公府规矩大,又担心地看向宝钗。 自家女儿已经叫她惯坏了,平日里做生意看账本倒是样样儿拿得起来,可这站在一旁面上带笑布菜与婆母小姑吃,也不知道做不做得来…… 本来老太太准备留了宝玉在旁凑趣儿,没想到他因见来了新的姐妹,正新鲜上头,非跑过来与王夫人一起吃。 这会子正唤布菜的丫鬟,“那一道扒海羊味极香醇,又无腥膻味儿,最合女儿家的口味,你快送与薛姐姐尝一尝。” 宝钗谢过他,只见碗中菜色金黄,鱼翅炖得极烂,入口即化,不由点头赞道: “果然是极好吃的,这菜不只是原料用得好,就连厨子的功夫也极到位,当真是难得。” 第72章 黛玉 一旁李纨笑道:“薛姑娘这可是老吃家儿了,这道菜主菜配菜倒都容易得,只是这手上的功夫要求极高的。 上回我们家太太过府来做客,厨房里便上了这道菜,她吃着好,我特叫丫鬟过去厨下里看了他们做。 旁的不消说,光是两次在炒勺上放了油烧热,将料炸了,再推入高汤,把鱼翅固了形…… 哎呀,光是听她说,我这脑子里便犯了晕,也就是咱们家肯在吃食上下功夫,若是换了平常人家,哪里愿意费这个力气?” 王氏道:“莫说甚么费力气,怕是一般的平常人家儿,也寻不齐这般名贵的材料。” 一席话说得众人笑了起来,王夫人道:“平日家里也不做这般繁琐的菜色,这是咱们姊妹暮年才又见,让他们下力气使了功夫,才呈了这个上来。” 宝玉道:“太太这般疼我,平日里我也吃不上这个,还是偏了姨妈的福,过了把嘴瘾。” 王氏笑得直呼“我的儿”,道:“你在这家里,还有吃不到的东西?怕是只想着不麻烦了你太太罢了。” 待饭罢,席面撤下,王夫人拉了王氏说些私房话儿,探春过来挽了宝钗的手。 “薛姐姐,太太和姨太太说话儿,咱们也去寻了姊妹们玩耍可好?” 薛宝钗正愁寻不着机会私下里与林黛玉见面,听闻这话,忙起了身。 “先我见老太太身边儿好几个姐妹,一时仓促也不曾认全了人,正想着寻了机会请妹妹再与我引荐一番。” 探春笑道:“那是我们家的两个姐妹,并着姑妈家的林姑娘,都是再好不过的人。 这时才吃罢午饭,想来老太太也要歇了午觉,咱们去寻她们说话儿正好。” 两个人挽着手去了荣庆堂,宝玉也跟在后面过来。 林黛玉自来了荣国府,年纪尚小时还住在贾母屋子里隔出来的碧纱橱中,待大一些了,就搬到了厢房里头住着。 她屋子的对面,便是宝玉的居处。 顺着抄手游廊,薛宝钗随着探春来到林黛玉的屋子里,却见里头榻上躺个身影在休息。 探春伸了食指在唇边,示意宝钗噤声,自家轻手轻脚进去,才抬了手要吓榻上的人一跳,却被内室掀了帘子走出来的人影吓了一跳。 “呀!”探春一声轻呼,吵醒了榻上盖了脸闭目养神的人,她起身回头,看见探春这架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哎呀,好你个三丫头,就知道你憋着坏呢,竟来吓我!” 探春拿团扇遮了脸,吃吃地笑,“我只当榻上躺得林妹妹,没想到她从里间出来,倒把我吓着了。” 榻上的迎春和里间走出来的黛玉上前拿着探春的胳膊吵闹一阵子,一回头,看见薛宝钗打从门口进来。 “原来是来了客,这回且先放过你一马。”黛玉嗔了探春一句,又唤紫鹃倒茶。 薛宝钗冷眼瞧下来,见她年纪虽小,行事却极有条理,且屋子里头丫鬟婆子来来往往,竟不闻半点声息。 她不由暗自点头,只苦于寻不到合适的机会与林黛玉说些私房话,更不知该如何在旁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把林如海托付的东西转交给她。 正这时,正与探春下棋的迎春站了起来,朝着林黛玉招手道: “我才想起来屋子里有些事情不曾收拾妥了,要回去一下。你先陪着三丫头下棋,待我回来,再同你们玩。” 探春闻言起身道:“二姐姐可是怕自己才放的月钱叫大太太拿走了?正好我这会子也无事,且随你走一趟就是。” 都道是家丑不可外扬,如今叫探春在薛宝钗这个外人面前叫破了自己的尴尬事,迎春俏脸微红,垂着头扭着手中的帕子不吱声儿。 见她这般模样,探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扯了扯她的衣袖,两个人便出了门。 薛宝钗轻舒一口气,心道这探春果真是个爽利的性子,颇有些“事无不可对人言”的大气。 她迟疑地看向外面,只见贾宝玉正在对面厢房门口,跟一个容长脸儿,相貌清秀的丫鬟说笑,眼睛不时看向了这屋子。 若再耽误下去,怕他就要过来。 林黛玉亲手奉了茶给她,笑道:“我一向身子不大好,这茶吃得清淡,姐姐只尝尝合不合口味。若是吃不惯,再叫她们沏了新茶来。” 薛宝钗接了茶坐回椅子上,向她道:“妹妹可知道,我来前儿,亲自往扬州给林姑父辞了行的……” 林黛玉眼睛蓦然瞪大,看向宝钗,“姐姐是说,去见了我父亲?” “正是。”薛宝钗颔首,左右看了看,只见除了内室里头的丫鬟身影,外头再没有旁人,便轻轻拉了拉林黛玉的衣袖,放轻了声音。 “林姑父叫我给妹妹带了些傍身的东西,妹妹一向住在府里,我又是来做客,实不好大喇喇的把东西交给妹妹。 不过,林姑父另有一封书信,我已是贴身带来了。妹妹只避了人悄悄地看,别叫旁人知道了。” 她的目光有意无意瞥向了屋外,而对面,宝玉已经大步流星往这边来了。 黛玉没有注意到她的小动作,蹙着眉抓了她的手,眼眶登时便红了。 “我已经好几年没有见过父亲了,姐姐见着我父亲,他的身子可还好?” 宝钗微微一愣,心头不由一暖。 她虽孤身在京,可念着想着的,还是身在扬州的父亲林如海。 世人愚昧,道是丧母长女不娶,他将黛玉送到京城外家,便是希望贾母亲自教养。 林如海便是再舍不得幼女,为着她未来婚配考虑,也只得如此这般行事。 可若他知道自己亲手将女儿推入泥潭,又会不会后悔这时的决定? 不过略失神后,宝钗又倏然醒转,此时她已身在局中,难道还能亲眼看着自己喜欢的书中人物重蹈覆辙,重复原着的命运不成? 那自然是不会的。 “林姑父身体微恙,但不妨事。只是担心妹妹在京中想家,托我务必将信亲手交到妹妹手中……” 第73章 可怜天下父母心 借着动作的遮掩,宝钗将袖中的书信悄悄塞到了林黛玉的手里。 下一刻,贾宝玉便出现在了屋内。 “我就说薛家姐姐最和善不过,定与林妹妹能说到一处去的。” “哪里还用你说。”林黛玉白了他一眼,轻巧说道,默不作声将书信收到了袖中走进了内室。 贾宝玉见薛宝钗坐在榻上看迎春姐妹留下的棋局,便朝着另一边坐了,身子微微前探,道: “过几日便是端午,薛姐姐可有什么安排?” 什么安排? 薛宝钗微微抬眸,转而便恍然,这个不学无术的公子哥儿,怕是又想了什么玩乐的点子罢。 “我们一家才到了京城,这些时日怕都要约见掌柜和庄头,亦要去实地查看,光是这些便把行程挤满了,怕是没有旁的安排。” 贾宝玉有些失望,道:“原还想着姐姐刚来京城,恰就逢了端午,我求了老太太摆下筵席,好一处玩乐呢。” 薛宝钗淡笑道:“情分深浅,不在一时玩乐。待我这些日子忙过去了,再请宝兄弟和几位姊妹往我家去热闹一回。” “那敢情好。”贾宝玉闻言笑道,“我听大哥哥说,你们府上还有一个花园子,里头搭了两个葡萄架,若再过两个月,说不得还能亲手摘葡萄吃。” 薛宝钗颔首,笑道:“我们也是才来,家里还不曾打理好了,待回去寻了打理花草的妇人,说不得夏日里便有葡萄吃了。” 只要有吃的玩的勾着,宝玉都是极欢喜的,还给她出主意这些有些技能的下人又到哪里寻去。 宝钗仔细听他说话,不时点头,心思却飞到了天外去。 原莺儿的娘是个最擅长打理花草的,只是当初为了不带莺儿这个多嘴多舌的丫鬟,将她一家都留在了金陵。 不过好在这话也不过是敷衍贾宝玉罢了,若是想吃葡萄,只要肯出银子,哪里有买不到的? 内室的帘子掀开,红着眼圈儿的林黛玉打从里头走出来,鼻间闷闷叫紫鹃。 “先有人送了筐枇杷给老太太,老太太叫鸳鸯送了一盘子来,你去拿出来叫薛姐姐吃。” 紫鹃看她又似哭过的模样,张嘴欲要说什么,又深深叹了一口气,回身去叫人备了瓜果。 贾宝玉道:“好端端的,如何又哭了?” 只薛宝钗知道这八成是因着林如海的书信里面写了什么话触动了她的心事。 至于什么话——她不知道。 到底还是太君子了,没偷看过。 “要你管呢。”林黛玉娇嗔着道,又上前抱了薛宝钗的胳膊,将头歪在她身上。 “早知道咱们先前便有这般的渊源,我只将你当亲姐姐待就是了。” 看着这个身形瘦削的小姑娘这般依偎在自己身边,薛宝钗不由心中一软。 直到此时此刻,她脑子里仿佛有一堵无形的墙轰然倒塌了去。 这不只是她在书中认识的那个娇俏可爱,聪明伶俐,多愁善感的林黛玉,而是将温热的身体依靠着自己,声音娇软的唤自己“姐姐”的林妹妹。 若说先时只是出于道义,想要在保全自己的情况下稍微拉她一把,此时却愿意想尽一切办法,也想救她逃出原定结局的泥淖。 “你们之间有什么渊源?怎么就瞒着我一个人?”听着黛玉这样说,宝玉不由好奇问道。 “也不算什么,只林妹妹家在扬州,我家又在扬州有田庄,以前她在家时随贾姑母出外游玩,竟是见过的,你说巧不巧?” “呀,那当真是无巧不成书,薛姐姐和林妹妹竟然有这般的缘分!”贾宝玉不由拍手笑道。 黛玉不知道为什么薛宝钗不仅要避了人给自己父亲的书信,此时也还要打了掩护,拿旁的事遮掩过去。 不过她本就是冰雪聪明之人,虽想不明白,但还是下意识顺了她的话说。 趁着宝玉不在的时候,宝钗又嘱咐她,“林姑父还让我带了一箱子东西给你,只是这人多眼杂的,不好拿给你。 回头等我使人来请你们到我们家去,我再分次一点点儿给你。” 她顿了顿,又拉着林黛玉的手道:“虽是在亲外祖母处住着,但妹妹到底是孤身寄居,林姑父也一直牵念。 旁的倒不消说,只担心你禀性柔弱,怕你碍着面子,凡事再闷在心里,反伤了身。” 林黛玉咬了下唇,眉间微微蹙起,眼眶已经泛湿。 “姐姐说的这道理,我又如何不知道的?原该在父亲跟前承欢膝下,偏父亲又为着我的前途送我来京……” 她低头拿绣帕抹了眼泪,想起来千里之外的林如海,眼泪便如断了线的珠子再停不下来。 虽然父亲身边还有姨娘,可他素来忙于公务,也就自己去看他的时候,才会稍微休息一会儿。 且如今自己远隔千山万水,父亲犹还惦记着她,信中跟她说,托薛家姐姐带了银票,叫她莫要以为自己吃喝全然用的贾家的钱。 又告诉她自己帮了薛家一个忙,若是她在京中有什么事情需要外头人做,尽可以与薛家姐姐开口…… 可怜天下父母心,林如海尽自己所能给远在千里之外的女儿足够的钱财,便可以使她心中少些忐忑。 却不知道林黛玉心中最想的,还是回到父亲身边,才能内心安稳富足快活得成长。 只是林如海与妻子贾敏伉俪情深,在她去了之后,并没有再娶的心思,身边只留了两房姬妾。 若是将黛玉养在身边,长于姬妾之手,怕是以后于说亲有碍。 而贾母身为荣国公府的一品夫人,黛玉由她抚养长大,也能避开“丧母长女不娶”这一条。 这些莫说宝钗,便是小小年纪的黛玉也想得明白,只是想得明白是一回事,思念至亲,是另一回事。 “莫要伤怀,等我京城中的生意铺开,运转起来,我便陪你回去看望林姑父。” 宝钗握着林黛玉的手,柔声说道。 “姐姐说这话,可是当真?” 林黛玉蓦然抬头,似小鹿般灵动的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第74章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莫说林黛玉如今寄居荣国府,行止坐卧皆有规矩,不敢逾越半分,生恐惹了人笑话。 只说薛宝钗同她一般的女儿家,便出言道要陪她回扬州,难道这是她自己可以做主的事吗? 林黛玉眼中的光芒转瞬便又熄灭,怕是宝钗为了安抚她才随口说的。 薛宝钗微微一笑,道:“不知妹妹可知道我家里是行商之事?” 林黛玉默默点了点头,却是想着,家中行商,又不要她一个女儿家出头,这走南闯北的事情,与她不相干的。 谁知道薛宝钗下一句便道:“这事虽知道的人不多,但是林姑父是清楚的。 我家中虽有一个哥哥,但却不大省事,是以去年开始,家里的生意便由我接手了。” 薛宝钗面上浮起一丝笑意,“说起来,这事儿同林姑父还有些干系,若不是他伸手相助,怕是我也没这般顺利接管了家业。” 她将拿着林如海的书信扯虎皮做大旗的事情说了,听得里头这般曲折,林黛玉不由瞪大了眼睛,跟着她的话发出惊叹的声音。 难怪父亲说帮了薛家一个忙,叫她有事便寻宝钗相助,没想到竟是因着这件事。 “薛姐姐莫要这样说,似咱们这般的女儿家,便是能有这样的机会,也不一定有姐姐这般的魄力接下。” 林黛玉极认真地同她道,一双黑珍珠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叫宝钗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 “我看呀,你也是先认为我好,所以才觉得我什么都好,总失了偏颇。” “你们在说什么好不好的?是什么好?”探春和宝玉迈步走了进来,恰听见她们说话的尾巴,不由出声问道。 黛玉上前将手交叠搭在她的肩膀,笑道:“三妹妹总说若是个男人,定要往外头立一番功业来。 今儿我却要说,便不是个男人家,以咱们女子之身,也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分毫不比男人差呢。” 探春一头雾水,皱了眉头,“这话儿怎么说的?” 林黛玉指着宝钗,将两人方才的一番话说了,听得探春不由心潮澎湃。 “薛姐姐当真管着家里的生意,姨妈竟然也没有反对吗?”她将身子扭了过去,向着宝钗问道。 宝钗缓缓点头,笑道:“先时已经有许多掌柜做了阴阳账本,交过来的账目不仅错漏百出,一年下来竟还要拿家的财物去贴补。 倒不是说哥哥能力不行,只是男人到底心思不如女儿家细腻,有些猫腻察觉不到。 何况那些又是积年在铺子里做事的老人,动些什么手脚,一时也难以查出来。” “所以不如趁了这个机会,打着女儿家任性的旗号,索性将铺子都换出去,来京城重新发展?” 宝钗赞叹地看着探春颔首,果然是红楼里面最是干脆果断有脑子的三姑娘,顺着她的话便猜测到了她的做法。 “可是这样一来,姐姐不还要与新铺子的掌柜打交道?以前铺子有的问题,说不得往后还会有。 姐姐可想到什么法子去杜绝这一类的事情吗?” 探春歪了头问道,一边也在思忖自己若遇到这样的事情,又该如何破局。 “我的法子就是——”薛宝钗促狭一笑,“兵来将挡,水来土淹。若是人还能用,便接着用就是,日后做好监管,反比不了解根底的新人好用。 若是一根筋犟到底,那立时就换了人,提拔旁人上来,左不过损失几个月的出息。 只要运转得当,自还有机会将铺子盘活,比温水煮青蛙,慢慢拖死了铺子要强上许多的。” 探春垂了眸静思,不时轻轻点头,那边宝玉已经鼓掌叫好。 “怪道林妹妹赞薛姐姐是个比男人家不差分毫的,如今照我来看,薛姐姐却是比一般男人还要强上几分。” 薛宝钗冲他微微笑了笑,没有接话。 这边探春已是拉着她问:“薛家姐姐出去抛头露面做生意,难道姨妈不会说什么吗?” 说什么? 薛家能似如今保住这般厚的家底儿,全靠着她力挽狂澜。 薛姨妈王氏只是重男轻女,又不是真的傻。 只要她薛宝钗不曾将薛家的东西搬到自己的夫家,挣来的花用还是开销在她母子身上,她又能说什么? 不过探春为何问出这个问题的用意她也明白,只怕这个女孩子也想逃离那方巴掌大的天空…… 薛宝钗遗憾地朝着她摇了摇头,“我家到底还是特例,家中只有一个哥哥,偏又不爱管事,有我接手具体事宜,正是他求之不得的事情。” 探春眼中的光渐渐散去,沉默地坐到了椅子上,不知想着什么。 最是敏锐的宝玉立时便察觉到了她情绪的变化,上前柔声道: “三妹妹也莫要伤心,若你以后有什么想做的事情,自己又不方便出头的,自可以打着我的名号去做就是。” 探春摇头道:“二哥哥也是糊涂了,就算打着你的旗号做事,难道后头的事情不需要人操心? 还是说我只出了银子,剩下的事情都由二哥哥去办了?若是老太太和太太那里瞒不住一分半点儿的,我一样要吃挂落。” 宝玉嘿嘿讪笑,薛宝钗低了头饮茶。 其实她有想过劝黛玉同自己一起做门生意。 林如海入股的钱银虽多,却不是留给黛玉的。 而她寄居贾府,若是身上突然出现大笔不明来历的钱财,该如何跟贾母交待? 父亲托了薛家带过来的?那她又何必遮遮掩掩把东西偷偷给林黛玉? 而且这样一来,怕是贾母心中也要存了芥蒂,对于她以后在荣国府中生活并不是一件好事。 至于要做的生意,她心中也有了想法—— 如今萧月娘还在薛家宅子里住着,就等着她将胭脂铺子接手过来后好大展拳脚呢。 不过带着黛玉做生意,与她挣些零用钱倒也罢了。 探春虽是个好姑娘,可她一边站着蛮不讲理的生母赵姨娘,而另一边则是固执且愚蠢的嫡母王夫人。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她实在不想沾若这个麻烦。 第75章 是个本事人 宝钗呵呵笑着把话岔开了去,见她不接腔,探春面上隐隐透出一丝失望。 黛玉虽聪明,到底也没往这方面想,只恨薛宝钗在荣国府待的时间太短,让她没有机会多问几句林如海的近况。 “等我这边安置好了,就想法子带着你回去。你有空了也写信同林姑父多嘱咐几句,叫他务必保重了身体。” 宝钗殷殷嘱咐着,她说一句,黛玉便应一句,依依不舍将她送上了回家的马车。 瞧着马车渐渐消失在拐角,林黛玉几人方才回转。 荣庆堂中,鸳鸯正握着美人拳与贾母捶腿,一身富丽装扮的王熙凤站在一旁。 王夫人面带笑意坐在一旁,与大太太邢夫人道:“今儿我妹妹来时带了许多乡土特产之物,我已经叫人收拾出了大太太的一份儿,送过去了。” 邢夫人客气道:“姨太太大老远从金陵过来,一路上舟车劳顿的,能带多少东西,偏你还想着给我送,怎么不留下自己吃用?” 王夫人笑得越发含蓄,“她们原是坐了安国公府上的船,安国公夫人顺带帮着置办的,再加上她们自家采买的东西,满满拉了一大车来。 说出来不怕大嫂子笑话,我初一看,还当是我家妹子带了铺被要住过来呢。” 瞧着她笑得开怀,歪在榻上的贾母却敏锐注意到了她话中的重点。 “姨太太是乘坐安国公府的船进京的?” “是。”王夫人眉目低垂,举着帕子动作轻柔地沾了沾鼻尖儿并不存在的汗,背脊越发挺直了几分。 “当年因为敬老爷的事情,与咱们家生分了,这么些年不曾往来,没想到,竟在姨太太这里破了冰,也是缘分了。” 贾母颔首道,有些遗憾白日里不曾留了薛家母女闲话,也好打听一番安国公夫人如今对贾家的态度。 虽都是国公府,可这在皇上面前到底还要分个三六九等的。 旁的不说,当年安国公家的小姐和元春一起入宫,顾姑娘直接就封了顺嫔,而元春只不过是个女官罢了。 如今顺嫔早成了顺贵妃,自家的大小姐元春还只是个女官。 一个是如日中天,鲜花着锦,而宁荣两府,人才凋零,随着时间的流逝,已经不可避免的在走下坡路了。 “老太太可是在说白日来家里的客?” 贾宝玉和一众姐妹进来,扭着身坐到了贾母身边,抱着她的胳膊摇道。 贾母无奈坐起,笑着拿手指在他额间点了点,“叫你与姐妹们玩,如今却又来闹我。” “我若不来,怕老太太想我呢。”贾宝玉笑道,“老太太可见了薛姐姐?我们家的姐妹,再没一个及得上她了。” 老太太瞥了他一眼,笑道:“不过是比你们痴长几岁罢了,哪里就能把这一屋子的姊妹都比了下去? 我道你是读书读傻了的,竟连这样的疯话都说出来。” 黛玉一旁坐了,笑着道:“就知道老太太能一眼看穿你的把戏,你这话,也只哄我们罢。” “难道你不觉得薛姐姐是闺阁女子中的厉害人物?”贾宝玉笑着凑近她,问道。 黛玉水汪汪的眼睛盯了他片刻,“扑哧”笑道:“原本你不是最不耐烦听这些经济文章,怎么你薛姐姐说,你倒听了?” 宝玉笑道:“我不耐烦的是那些个满口子伦理道德,背地里却是男盗女娼把戏的伪君子的文章。 如今薛家姐姐以女儿家的身份,做出来的事情反比男人还要周全,这样的能耐,我可说不说违心的话来。” 王熙凤听了半晌,这才听出个眉目来,不由开口问道: “听着这话,难道这位薛家姑娘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不成?” 她白日里忙着处理家务,准备端午节送各家的礼,虽知道薛家母女来了,却不得闲儿来见。 这会子瞧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几乎将这位薛大姑娘吹捧到天上去,一时便起了好奇的心思。 宝玉正要说话,忽听贾母开口道:“若你们说的是这位薛大姑娘行商贾之事,还是莫要再提了。” 贾宝玉的话卡在喉咙里,才要辩白几句,便听贾母又道: “薛家与咱们家到底还是底蕴不同。他家里虽祖上出了个紫微舍人,可后人还是行商糊口。 这位薛大姑娘的父亲原是皇商,说起来也领了五品的冠戴,是个本事人,可惜,去得还是太早了些。” 屋子里的人皆都噤了声,只有王夫人叹道: “是啊,若不是妹夫去得早,怕薛家的生意还能越发红火些,我妹妹她们也能早些来了京城……” 贾母瞥了她一眼,笑呵呵把话题转开了去。 薛家母子三人回去,薛蟠乐得开怀,一路上与宝钗道: “幸而妹妹出的好主意,咱们自家住着。我瞧着姨父极是瞧我不起,又问及读了甚么书。 哎,幸好琏二哥来得及时,要不然,我非被姨父问晕了过去,真真是比大牢里的酷刑还要吓人!” 听着薛蟠隔着马车的窗子絮絮叨叨说着在荣国府的遭遇,宝钗忍不住笑出了声。 “其实叫我说啊,正该叫你姨父好生管教你一回才是,免得你在家里,我说什么你都不肯听。” 待薛蟠喘口气的功夫,听得王氏说这样的话,不由唉声叹气叫道: “天可怜见,妈若还拿我当你的亲生儿子,万不能有这样的想法! 就算是我亲爹老子在世,也不及姨父这等古板守旧之人的万一,妈可莫要想了法子害我!” 宝钗在车厢笑歪在王氏的怀里,这薛蟠只看着贾政如今是个再正经不过的人,可若是薛家真个住了过去,便是为了王夫人的脸面,也不会管薛蟠管得狠了。 只是这话她却不会对薛蟠说。 若是他知道了姨父不仅不会管他,宁荣两府还有许多与他臭味相投的纨绔子弟,引带着他越发放肆了去,怕是自己更头疼些。 反不如现在由着江以达引着他每日里寻欢作乐,不过花些小钱,却免了大事故,倒是叫自己省了不少心。 第76章 雷厉风行 回到薛家,天色已然渐黑,香菱上前帮着宝钗除了钗环,散了头发,将首饰收进匣子里。 薛宝钗坐在书桌前,翻看掌柜们带来的账册,久久未动。 “姑娘,夜里灯影子晃,小心伤了眼。不如先沐浴安歇,明儿起来再看?” 香菱将拿了银挑子将灯芯儿挑亮,放柔了声音劝道。 宝钗抬头,揉了揉脖颈,轻轻“嗯”了一声。 果然这主家羸弱,底下人便不可避免的要孳生些恶念。 许是欺她年幼,又是个女儿家,这几处铺子的账册,除了成衣铺子的尚还能看,旁的大多是挪了东墙补西墙。 乍一看倒是没什么问题,可在这京都繁华之地,天子脚下,将生意做得这般半死不活,也是一种本事。 只是这“本事”都用在了她这里,可见这些人有多不把她当回事儿了。 说起来,她倒是有些怀疑,这些人如此行事,是受了前主家的授意—— 次日一早,李升媳妇喜气洋洋送来了安国公府的帖子。 “是单给我的,奶奶那里可也有?”薛宝钗不由皱了眉,不大相信安国公夫人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 李升媳妇笑道:“可叫大姑娘猜着了,说来也怪,一般请了奶奶过府做客,奶奶自会带了大姑娘去,这哪有一家送两张帖子的? 可见这安国公府行事也与咱们这小门小户的不同,还特特送来帖子单单请了大姑娘,也是给大姑娘作脸面哩。” 宝钗微微一笑,将帖子递与香菱收好。 这哪里只是为了给她作脸面,不过是怕王氏脑子短了路,去做客不带她罢了。 一路同行也有月余功夫,只要眼睛不瞎,又谁会看不出她对儿子比对女儿上心得多? 正思忖着,又听李升媳妇道:“另外还有景田侯府令人送来许多谢礼,谢过大姑娘在独山湖救了裘大姑娘。 随着礼单一起的还有景田侯夫人给奶奶和大姑娘下了帖子,邀请咱们奶奶和大姑娘端午节后往景田侯府做客去呢。” 只见她笑语盈盈,与有荣焉,主子们混得好,连带着她们这些做下人的都得脸。 没看那不管是国公府还是侯府的大管家们对着她家男人笑脸相迎的模样,可叫人把在金陵弯下来的腰都直了起来。 若是不忍离了故土留在金陵看房子的那几房老家人知道她们如今在京城这般扬眉吐气的,不知道该有多羡慕她们。 这般想着,李升媳妇的腰背又挺直了几分。 宝钗叫香菱把帖子都收好,去兰溪院陪着王氏用过了早饭,便带着人出了门。 “实不是欺着大姑娘不懂行,如今生意确实难做得很。” 吴掌柜一改昨日在薛家宅子中那般轻慢的态度,长叹了一声,颤巍巍拿了铺子里的账薄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咱们这染坊不比一般店铺开门做生意的,只要客似云来,定然是只赚不亏。” 他一脸唏嘘,似乎没有意识到在给自己盖上遮羞布同时,抽走了旁人的遮盖。 “咱们这边若想赚钱,定然是要上承布坊,下接布庄,若是布坊产出的布料少,染坊就没有生意; 若是布庄卖出的布匹少,也一样影响咱们的生意,这上下两头儿受制,半分不由己,实在也是没法子的事啊。” 吴掌柜又深深叹了一口气,摇头不已。 宝钗老神在在,坐得稳当,嘴角噙着淡淡的浅笑,等他说完,方才开口道: “吴掌柜说的这些,我原在账本上都看得清清楚楚,这染坊生意不好,没有盈利,实在也怪不到你头上去。” 吴掌柜眼睛一亮,连忙附和,“大姑娘慧心,自然能看得出来。哎,昨日我也是气昏了头脑,竟这般与大姑娘不管不顾吵嚷起来,实在不该……” “昨日的事情,怪不得吴掌柜。”薛宝钗温声打断了他的话。 吴掌柜心头一松,笑意才从眼底涌现,薛宝钗的下一句话却叫他如同遭了雷击,愣怔当场。 “只我先也说得清楚,我做生意只为求财,薛家家大业大的,实在也不差这么一处染坊撑场面,断没有为了面子留一处不赚钱的生意。 昨日我便做下决定,与吴掌柜多支三个月的银米,也好叫你撑到再寻了事做。 虽不知吴掌柜今日为何又出现在这里,但是这般老生常谈的话,我却是不愿意再听了的。” 薛宝钗说罢,便起身去了院子里头。 这染坊占地面积不小,在这寸土寸金的京城繁华地段,只做了个不赚钱的染坊,可见薛明义并未对它上过半点心思。 坊中的工人约摸有十几二十来个,只都是衣衫褴褛,面带菜色,许是过得不大好。 见她带着丫鬟从屋中出来,吴掌柜却没有随侍左右,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犹豫了一下,小跑着上前。 “大姑娘,咱们这染坊,确是已有小半年没甚么生意,便是工钱也是用原先的存银发,倒不是掌柜的……” “这不重要。”薛宝钗朱唇微启,打断了他的话。 她星眸往院中扫了一回,只见那些工人面上愁苦,许是吴掌柜也同他们说过主家威胁要把染坊撤去的事情。 “香菱。”她扭头轻唤,香菱应声上前,“去问清楚这些工匠工薪银米几何,叫李升补了先时所欠的工钱,再额外多发三个月的。” 她又朝着管事道:“这里染坊定然是不会做了,要改作它用。你们若有旁的去处,便另谋高就。 若是没有别的技艺,也没有去处的,便选出一人,月余后往薛家府上寻我。” 她抿了抿嘴,声音越发冷了几分,“届时我只见选出来的人,莫要一窝蜂般过去,到时候进不得门,莫要怪我不仁义。” 管事的被她肃整的神情吓到,不及答话,薛宝钗已经踏步出了染坊的大门。 待李升与这些工人发下银米,不少人聚在门外,朝着马车叩头。 听得他们七嘴八舌的感谢话,再想想往后姑娘不做染坊了,他们又该何去何从,香菱不由心酸。 第77章 大姑娘,请听我解释 离开染坊之后,薛宝钗又带着香菱去了胭脂铺子。 薛家的胭脂铺子就在宣阳门,是京城难得的繁华之地。 当初换给薛宝钗,是薛明义算计不成反吃了大亏的。 宝钗带着香菱慢悠悠逛进去,只见铺子里头陈列简单,格子架上落了一层的灰。 店铺伙计靠在柜台里头张着嘴发出轻微的鼾声,一道隔开内外的门帘子后头传来细碎的声音。 “姑娘,胭脂铺子位于这般繁华的地界儿,如何现下如此冷清?实在叫人奇怪。” 香菱清了清喉咙,大声说道。 柜台里面睡得正香的伙计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抬手拿袖子抹去嘴角流下的口水,站直了身子。 “小大姐儿这话说得可就没甚么道理了,咱们这铺子既开在这繁华地界儿,彰显的是背后东家的实力。 这生意好不好的,咱们又不指着这间铺子赚钱,倒叫你来说嘴了?” 伙计冷哼着,打从墙角拎出一把笤帚来,把地上的灰往主仆二人身上扫来。 “你!”香菱气恼不已,指着他就要骂,被宝钗一把按了下去。 “有话好好儿说,莫要动手动脚的。”宝钗淡然道。 “就是,这般小大姐儿脾气着实有些不好,姑娘想来平日也要受她不少气哩。 既进了咱们家铺子,姑娘只随便看看,瞧上了什么,我与姑娘便宜些就是了。” 伙计指着香菱,昂着头笑,顺手把笤帚放了回去,便听见里头一阵轻笑,不由撇了撇嘴。 “你们铺子掌柜的呢?怎么这会子还不见人?”宝钗问道。 昨儿早上她留意过,这胭脂铺子的赵掌柜是个身材高瘦,看起来一脸精明的中年人。 原也说过,待去过贾家,便来巡查铺子,就连刺头儿吴掌柜都知道在染坊里等着,怎么他倒不见了人影儿? 正思忖着,便见伙计一边眼神闪烁冲着里头张望,一边道: “这位大姑娘买东西就买,不买就走,有我招呼您还不够?哪里就非要我们掌柜的来……” 薛宝钗心下了然,与香菱使了个眼色,香菱忙去把溜墙放着的椅子拿帕子擦干净,请她落座。 “去寻你们赵掌柜来,就说东家过来盘账,若是今儿他过不来,以后也都不必过来了。” 薛宝钗端坐着,一边说着话,一边往外头瞧去,见李升带着家仆在阴凉地里站着,心下安定了几分。 伙计听她这话方知道是薛家大姑娘来了,挪着步子往里间去。 还没到门口呢,便见帘子一掀,赵掌柜打从里头走了出来。 赵掌柜瞪了他一眼,抱拳拱手朝着薛宝钗笑道:“先还以为大姑娘要先去染坊,说不得还有许多事情要打理。 我这边便趁着姑娘没到,把账盘点清楚,没想到大姑娘竟这般快就过来了。染坊那边,可还顺利?” 薛宝钗撩起眼皮瞧了他一眼,听着他说话的语气,倒似是对自家晚辈的关怀一般。 “染坊的事情本就好处理,吴掌柜昨日便辞了去,今儿过去不过是看一看,也没什么事。 倒是胭脂铺子这里,我往后是要做大用处的,听得赵掌柜如此上心,我心中甚是宽慰。” 赵掌柜面上微微一滞,干笑着撩了袍子与她隔着桌几坐了下来。 听这话意思,吴掌柜的被撵走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不过,这胭脂铺子,往后是有什么大用处? 他身子微微前探,才要说话,却看见薛宝钗的眼睛直勾勾望向一旁,面上露出一丝讶异。 赵掌柜想到了什么,心神一凛,扭头望去,正看见一个半老徐娘的妇人打从他将才出来的那道门里挪了出来,一脸的尴尬。 “大,大姑娘好,赵掌柜,那个,事情既已说妥了,我就先回了,先回了……” 她草草福了一礼,扭转头一溜烟儿便跑出了门。 宝钗紧紧抿了唇,两只眼睛似刀子似地看着赵掌柜。 只见赵掌柜此时额间冷汗涟涟落下,喉结滚动,抬起袖子抹了一把子汗。 “大姑娘,请听我解释……” 原来,这位赵掌柜在京中守着铺子,先时生意倒也还好,只后来他与花楼里头的红姑娘搭上了之后,便把自家铺子里头的胭脂水粉销到了花楼里。 本来还只是偷偷地做,可他生意越发红火,也不禁翘了尾巴,引来生意场上对手的注意。 终于在一次精心准备的高门贵女云集的赏花宴上,一个最是有名望的贵妇当着众人说出了自家从来不用薛氏胭脂坊这等专供花楼的铺子里的任何东西。 一石击起千层浪,薛氏胭脂坊一下子便在全京城里出了名。 不仅是生意一落千丈,且还有在铺子里买过东西的贵女专门使了丫鬟过来,将在这胭脂坊里买的东西尽数砸了回去,以表明自己不屑与花楼女子用一样的东西。 原本还洋洋自得,不可一世的赵掌柜一时间从天宫落到了地狱,也只得庆幸东家不常到京城,不然的话,怕早就辞退了他去。 后头铺子虽还照常做,却已经沦为花楼专供,且那些老鸨子还恶意压价,整整一年的功夫,这铺子都是入不敷出的境况。 直到,他勾搭上了醉红乡的红妈妈—— 赵掌柜胀得面色通红,恨不得有条地缝儿能叫自己钻下去。 此时莫说薛宝钗,便是香菱听得也是面红耳赤,几次想要打断他,不许他在大姑娘面前胡说八道。 只是看着宝钗没有动作,强自忍耐下来。 薛宝钗复杂的目光在他的身上扫视了一圈儿,没想到,这位赵掌柜,竟也有靠男色挣钱的资本…… “我一个女儿家,实在不好对赵掌柜的行为做出评价。”她斟酌着道。 赵掌柜急忙道:“大姑娘明鉴,我也是为了咱们铺子好啊!若不是我拉来了醉红乡这条线,怕是咱们家铺子早就撑不下了……” “可是也是因为你,叫我好好儿的胭脂铺子成为了专供花楼子的低等铺面,声誉价值,一向是最难用金钱衡量,也是最难恢复的。” 第78章 在商言商 薛宝钗打断了赵掌柜,“昨日我说得很清楚,在商言商,我这里是没有许多人情可讲的。 况且我薛家胭脂铺对于以后的规划,与赵掌柜的行事风格背道而驰,格格不入。 我这里还是庙小,容不下赵掌柜这尊大佛,还请赵掌柜另谋高就罢。” 赵掌柜张了张嘴,面上颓然灰败,想说些什么,喉头又似被堵住了一般。 半晌,他才长舒一口气,向薛宝钗哀求道:“昨日大姑娘还与了吴掌柜三个月的银米,我这……” “我一样会给你的。”薛宝钗没有过多考虑,便点头道。 行商之事,当断则断,及时止损是第一要务。 可若是因此结了仇家,却是没有必要。 这位赵掌柜行事荒唐,又与花楼里有交情,她一个姑娘家,能避免与他结仇还是要避免的。 遣走了赵掌柜,铺子里的伙计提心吊胆候在一旁,生怕东家把自己也撵走。 不过又一想,他又没有在铺子里乱搞,而且既然掌柜的被撵走了,他再一走,这铺子不就没人管了? 没人管的铺子,怎么替东家挣钱? 这般想着,心里不由安定了几分,躬身候在薛宝钗身前。 “香菱,也与他发三个月的薪俸。往后,你也不必过来了。” 香菱应是,打从荷包里拿出散碎银角子,用戥子称了重量,便撂在柜台上。 “喏,你拿了银子,快些走人罢。” 伙计没想到,东家竟这般干脆利落,本想再纠缠两句,一抬头看见门外站着的李升,忙缩着脖子,溜着墙根儿走了。 薛宝钗带着香菱穿过柜台侧边挂着帘子的门洞,发现里头竟是别有洞天。 靠着北边儿整整齐齐的三间房,对面还有小小的两间屋,分别是柴房和厨房。 天井里一棵开花的枣树下头一口水井,里头的井水清冽可以倒映出人影儿。 看着角落里废弃的鸡窝,还有明显曾经种过菜现在又荒芜的小菜园子,薛宝钗脸上不由泛起笑意来。 “这般好的地段儿还能有这么齐整的院子,前头做生意,后边儿住家,真真是再好不过了。” 香菱笑道:“若是等萧娘子搬了过来,这院子里头做好了胭脂,再放到前头铺子里卖,两下里不耽误。” “正是这个理儿。”宝钗颔首道,“不过这里原与花楼子扯上了干系,还是要先歇业一段时间,而后再取了新的名头才可经营。 不过也正好趁着这段时日把后边儿的院子修整一番,该加固的加固,该更换的更换,还要叫萧娘子看一看缺些什么,补上就是。” 她说一句,香菱便应一声儿,仔细在心中记下。 离了胭脂铺子,她们主仆又去了另外几家铺子里头巡视,因着吴掌柜和赵掌柜接连吃挂落的事情传开,这几位掌柜倒是配合得很。 饶是如此,薛宝钗还是道,接下来的日子是考察期,若是考察期里头发现诸位掌柜不合适,还是有换人的可能。 待回到家中,夜暮已深,劳累了一天的两人只想早些吃了东西去睡。 甘草却道:“奶奶使了人来问了几回,叫大姑娘回来了以后到兰溪院去见她呢,说是有大好的事情要与姑娘说。” 瘫在榻上的宝钗登时坐直了身子,警醒道:“你可知奶奶找我是有什么事?” 甘草抿着唇摇了摇头,“我娘倒是去打听了,说是王家的舅太太使人送了信来,奶奶看过之后便极高兴。 不仅往咱们院里传了口信儿,还把大爷也叫过去说了半天,不过我娘到底还是跟她们不熟,多的却是打听不出来。” 宝钗咬着下唇想了半晌,想来应是王家听说自家往荣国府做客,怕脸面上不好看,所以下了帖子来请。 可是原着里头,薛家母子三人都住在荣国府,也没见与王家有多少来往。 难道是因着端午节要到了,所以提前送了礼来? 其实有一个若有似无的想法一直飘在她的心头,她却不愿意往深处想。 罢了,多思无益,不如直接去问一问便知。 兰溪院里,王氏的衣裳拿出来散了一床,就连椅子、榻上都放了不少。 另还备着几样礼盒,堆叠在屋中,王氏犹还觉得不够,与同喜说着什么,叫她下去准备。 “妈这是怎么了?”小丫鬟打了帘子,薛宝钗进来,看见这一幕不由惊讶。 王氏拉着她道:“明日要去你舅舅府上做客,宝儿快与我瞧一瞧,要穿些什么才好?” 她略停顿片刻,笑道:“我倒不是要与你舅妈比甚么,只是多年不见,她又一向挑剔,我想着穿得好些,也免得少受她几句闲话。” 对于这个王舅妈,薛宝钗的记忆里倒是不甚清晰,想来小时候见得也少。 不过王氏的紧张,宝钗却是真切感受到了。 许是这两姑嫂不大和睦,王氏既想压王家舅妈一头,又怕得罪了她,这般卡着自己,可不就是左右为难? 宝钗笑道:“我瞧着那件天水碧底色花卉绸面对襟褙子就极好,下面再搭了姜黄色缎子马面裙,穿着既稳重,又大气,任谁也挑不出理儿来的。” 王氏有些迟疑,“会不会,有些太张扬了?” 宝钗道:“妈是回娘家呢,便是张扬几分又如何?何况这衣裳的配色哪里就称得上张扬了?说它端庄雅致才差不多。” 望着摆了一屋子的衣裳,王氏也不由失笑,叹了一口气道: “是啊,我这是回娘家呢,何必这般谨小慎微的。宝儿快过来看,我今日唤了银楼里的管事娘子过来,与你买了两副头面,且看看喜欢不喜欢。” 王氏竟还能想到与自己置办首饰?宝钗不免有些讶异,心中不由一暖。 “我瞧着贾府里几位姑娘头上戴得一水儿的累丝金凤真真是精致又好看,恰那银楼里头有一对儿金嵌宝玉鸳鸯小插,并着一支累丝金凤穿花鬒钗,你且看看,喜欢不喜欢?” 王氏叫同喜拿了锦盒过来,亲自上手拿出来与她戴了。 第79章 明月郡主 次日一早,王氏便叫人将自己准备好的礼都装上了车,又催着宝钗梳妆。 “这王家又没人来催,妈这样急什么呢?恰昨日里还有一处药铺不曾巡视,不如我先带着香菱过去药铺里瞧瞧,待回来了咱们再出发,说不得正好儿赶上吃午饭呢。” 薛宝钗才一提议,王氏便沉了脸色。 “我与你舅母这么些年不见,若是去晚了,岂不叫人说咱们拿大? 这嫁出去的姑娘回娘家,哪个不是看着嫂子的脸色,偏你还想赶着饭点儿去,真真是没了规矩。” 说罢,又一连声儿的催她拿点心垫了肚子,招呼人赶车启程。 到了王家,在门上递了帖子,等着通禀,片刻之后,有婆子迎了出来,引着她们的马车在二门上停了,方把人接了进去。 “可是不巧了,咱们太太这会子有客,怕是要等一会儿才能见姑奶奶和表姑娘。 还请姑奶奶和表姑娘这在小花厅里稍坐,我们太太忙完了,自然来见。” 婆子说罢这一句,不等母女两个开口,便退了下去。 这一坐,便坐了一个时辰,茶水都添了几回,薛宝钗的面色也越来越沉。 若是瞧不上她们母女,又何必巴巴地把人叫来? 王氏也皱了眉头,三分不满带着七分的委屈,十几年没见的亲姑嫂,便这样磋磨人吗? 又算怎么回事儿? 薛宝钗“腾”地站起身来,王氏怕她发作,叫人看见了不好,忙上前安抚。 “妈只在舅舅家稍坐,我去药铺里头看一看就回。”薛宝钗深深吸一口气,缓声道。 王氏见她声音还算平和,心里安定了几分,才要说话,便听得外头一阵环佩叮当。 “哟,大姑娘这是嫌我这做舅母的招待不周,打算拂袖而去了不成?” 薛家母女转头,看见一个脸容肃正的中年妇人领着两个妙龄少女,身后跟了一群丫鬟婆子走了进来。 “早知道大嫂这般忙,我们不如晚些时候来,也免得来早了与大嫂添些麻烦。” 王氏心中亦是不悦,却不敢当面问罪,只这般阴阳怪气说上两句。 “本来听说小姑来家了,我该当早些过来招待,只不巧诚亲王府的明月郡主来了家里寻咱们家的姑娘玩,又是世子妃亲自送来的。 我也不好把世子妃放在一旁,单单来陪着小姑,实在不是待客的礼数,没法子,只好怠慢了小姑,想来都是一家人,小姑总比旁人能体谅些。 这不,才送走了世子妃,我便带着明月郡主和瑶音过来招待小姑,却不成想,大姑娘的气性却如此大呢。” 她眼带嘲讽看着宝钗,宝钗也冷冷回望。 得了她的解释,王氏心气儿顺了不少,自忖着比不得诚亲王府门第高贵,又被赵夫人“一家人”的说辞哄住,忙道: “大嫂说得是,咱们到底是一家人,便是等上一等也无妨,招待贵客要紧。” 赵夫人嗤笑一声,往上首主位坐了,又叫王氏落座。 王瑶音领着明月郡主,好奇地看着薛宝钗。 “听裘安安说,薛大姑娘救了她的命,可是真事儿不曾?” 明月郡主瞧起来同着裘安安一般大的年纪,平日里又不惯看别人脸色的,上前向薛宝钗问道。 若说方才薛宝钗心里确实有气,但是赵夫人出来后倨傲的态度,字字句句指责她和王氏不知礼,她的心却平静了下来。 既知旁人什么态度,倒也不必与她置气,此时又有外人在,传出去什么不好的名声,妨碍的还是自己。 既想得明白,见明月郡主好声好气地问,她也微微笑着点头: “不过是路上碰见,顺手所为,没想到裘姑娘竟当个事儿讲给郡主听,实在是叫人汗颜。” 明月郡主笑道:“她是同我炫耀她新认识一个再好不过的姐姐,偏偏还遮着掩着,生怕谁抢了去似的。 听闻是王大人的亲戚,我才特意请嫂嫂递了帖子,想来见一见裘安安的姐姐,今日见了,果然如她所说一般可亲呢。” 话说到这里,宝钗越发心思通透。 这王家原本就没打算与她们薛家有什么来往,自己这是趁了诚亲王府的光。 “既现下已经认识了,下回郡主想见我,直接往我家里下帖子就是。我家虽然小些,可也有个花园子,勉强也能坐一坐。” 原本坐下来就没再理会她们母女的赵夫人听了这话,倏然变了脸色。 “大姑娘莫要胡乱许诺,明月郡主是怎么样尊贵的人儿,哪里是随意往旁人家去的? 今日来我们王家也就罢了,左右仆妇都是受了教导,知道个眉眼高低。 若是往你家里去,有不长眼的人唐突了郡主,怕是你们有几个头都不够砍的!” 薛宝钗闭口不言,明月郡主却撅起了嘴。 在王府有王妃和世子妃管着,如今出来做客,原想着能松和一口气。 没想到这位赵夫人拉着嫂嫂说了半日的话,把她拘在那里坐了半日也就罢了,如今又干涉她往哪里去…… 虽然知道她多半也是好意,可这样倒似她是个被看管起来的犯人一般。 裘安安天天就算不去安国公府,也有景田侯夫人带着她往别人家做客。 夏天热时,带着她往田庄子里消暑;秋日里又有安国公世子带着她去围场打猎。 只有她,说甚么身份尊贵无比,却连自己要到哪里去都受制于人,半分自由都不曾有。 不然为什么她一听裘安安说自己得了个好姐姐就想见呢? 大抵是因为羡慕多过好奇,才这般费了心思想接近罢。 “若是薛姐姐愿意叫我去,我定能说服了母亲和嫂嫂,到时候往姐姐府上做客。 赵夫人不过是瑶音的母亲,又不是我的母亲,何必这般急着帮我推辞?” 明月郡主心里越想越气,说话便有些没了遮拦。 赵夫人听了这话,嘴唇嗫嚅,皱了眉头。 明月郡主抿了抿嘴,又冷然道:“我一向极尊重赵夫人,只是我如何行事,还不需要赵夫人做了我的主。” 第80章 大嫂不知内情 赵夫人没想到明月郡主竟当着薛家母女的面与自己起了口角,偏她还身份尊贵,自己不好多说什么。 见自己母亲面色不好,王瑶音笑着拉了明月郡主的手。 “下回我表姐请郡主往她家里做客,再怎么也是下回的事情了。 既然今儿在我家见了面,咱们只在我家里痛痛快快玩一回就是,郡主觉得如何?” 薛宝钗不动声色打量了她一眼,看来自己这位表妹,倒是比她母亲更多几分圆滑。 明月郡主见她说话软和,也不想闹僵了场面难看,便点了点头,冲着宝钗招手。 “薛家姐姐,裘安安说你有个水性十分好的婢女,恰好王家有个好大的池塘,咱们去划了船,叫她摘莲藕去。” 薛宝钗没有动作,笑道:“若是想令她下水,怕是要叫明月郡主失望了。” “为何?”明月郡主歪了头,眨着眼睛问。 “这丫头在路上时倒也还好,只到了京城没两日,便腹泄不止,请医来看,说是水土不服。 今日来舅母家,我怕她闹肚子失了礼,便叫她在家里歇着,没带她来呢。” 伴着香菱站在一旁的甘草蓦然瞪大了眼睛,惊讶地望向了宝钗。 方才这位贵人说叫她下水挖莲藕,她正发愁湿了衣裳如何更换呢,没想到自家主子睁眼说瞎话,竟说她没来! 对面那可是皇帝的亲戚,也好如此这般糊弄的吗? 明月郡主闻言,有些泄气叹道:“那可真是不巧了,裘安安说她游水又快又好,我正想长长见识呢。” “以后还有机会的。”薛宝钗微笑颔首。 她微微侧了脸看了香菱这边一眼,香菱会意,拽着甘草的袖子把她拉了下去。 “你去下人院里寻咱们的车马,就在马车里头坐着罢了,千万莫要再过来。”香菱嘱咐她道。 甘草眨巴了下眼睛,香菱附在她耳边道:“没听大姑娘说请郡主往后去咱们府上玩呢? 若是今儿你在前头晃来晃去叫人记住了形迹,等去了咱们家,不得露了馅儿?莫要给大姑娘找麻烦,快去,快去!” 一边说着,一边推了甘草避了人走。 甘草本也不笨,只因年纪小,人情世故上到底差了一些。 此时听香菱说得透彻,也不敢在这里待着,忙一溜小跑去下人院找李升他们了。 这时,已有丫鬟过来道,席面已经准备好了。 赵夫人起身,请明月郡主入席,明月郡主一只手携了薛宝钗,一只手拽了王瑶音。 王氏陪着赵夫人跟在后头,欲要说些话活络一下氛围,赵夫人也不搭腔。 “不是我做嫂子的拿大,早先听说蟠儿闹出那档子事儿,你哥哥气得几乎昏死过去。 就算咱们家有你哥哥在朝中支应着,这等人命关天的大事,难道是儿戏不成?” 赵夫人绷紧了脸,压低了声音,同王氏道。 王氏理亏,只陪着笑,“蟠儿也不是故意的,不过是失手。何况宝儿也许了那户人家许多钱财,答应帮他们养孩子。 那家人答应了,这才撤了状子,总归没有闹出什么事情来……” “这样还不算事情,你还当怎么样才算事情?难道叫你哥哥被他带累,丢官告老才甘心?” 赵夫人蹙了眉,厉声道:“都道是慈母多败儿,你哥哥早就说过,你对孩子娇惯实在太快。 蟠儿一个男子在外头行事你不知也就罢了,听说还允了宝钗一个女儿家在外行商?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将个王氏盯得面上笑容再挂不住。 “大嫂不知内情,且听我说……”王氏辩白道。 “没有什么好说的。”赵夫人瞪了她一眼,打断了她的话。 “我也才收到你哥哥的信,便着急忙慌把你们唤来。你哥哥信里说得清楚,把蟠儿送去学堂,家里的生意既你管不好,便交给这边府里的管家代管。 还有,宝钗现下眼看着就到了及笄许嫁的年纪,万不能在外头抛头露面,惹人非议。 此后不许她再出门做那劳什子生意,无事了去安国公府和景田侯府坐坐,不比传出行商的传闻更像个体面人家的小姐?” 赵夫人咄咄逼人,王氏为难道:“大嫂不知,如今家里的生意新旧交替,只有宝丫头一个人心里有数……” “你莫要同我说这许多的。”赵夫人又打断了她。 “先你哥哥便说过,若你不听,日后你家的事情他便再也不管,只当没你这个妹妹罢了。 若你还能听进去些子劝告,便叫我这个做嫂子的多看顾着你们母女。 不说旁的,公主伴读的采选在即,若是传出去叫人知道宝丫头在外行商事,怕是头一个就要把她的名字除去。” 王氏本来还待辩解几句,忽听赵夫人说出“采选”一事来,登时闭了嘴。 这时也恰好已经走到了待客的饭厅,明月郡主回身让赵夫人上座。 赵夫人笑着推了她坐了上首,叫王瑶音陪客,明月郡主又拉了薛宝钗。 王氏进京几日,也没寻着门路,只在贾府时王夫人应承了把宝钗的画像和八字选递到内务府太监手里。 王氏犹怕事情出了变故,毕竟王夫人也说,近年来贾府在这些太监眼里越发没了地位。 只听当家的内侄女王熙凤说,就连外头买个妾的银子,都要找过来问贾府“借”。 说借,不过是好听着的由头,实际上便是要了。 兄长一个高升的九省统制,就算现下在外巡边,可是皇上恩宠到底是在的。 若是王家这里有门路,却是比贾府那边要牢靠许多。 只是,尚在金陵时,宝钗便对采选一事兴趣缺缺,若是打着这个由头叫她歇了行商的心思,怕她不会愿意哩…… 王氏低头沉思,那边赵夫人安置好了明月郡主,便又坐了过来。 “我瞧着宝丫头也是个心有成算的,这一回采选秀女为公主伴读,你哥哥打听的消息,皇上本就属意挑个年纪大稳重些的。 既可以常伴公主左右,也能引导公主殿下行正道——” 第81章 舅母吩咐,不敢不从 才一开始时,宝钗以为明月郡主是高高在上的名门贵女,说话行事尚且保留三分。 没想到相处下来,发现她和裘安安的性子差不多,没有裘安安性子那般活泼,也同样有一种不知世事的天真。 加上王瑶音也是个温婉的脾气,半日不到,在宝钗刻意交好下,几个女孩子感情快速升温。 及至分别时,明月郡主依依不舍拉着宝钗的袖子道: “薛姐姐,明儿我就叫嫂嫂给你下帖子邀你过府做客,你可千万莫要推辞才好。” 宝钗不由失笑,她一个商户人家的女儿,哪里有胆子推辞堂堂世子夫人的的帖子? 只怕别人瞧不上她,不肯与她下帖子哩。 “我这些时日也有些忙,若是得了闲儿,咱们再聚就是。”她安抚道。 正说着话,看见赵夫人与王氏一前一后走了过来,面上笑吟吟道: “宝钗最是年长,明月郡主身份尊贵,凡事须谨言慎行,莫要惹了郡主生气。” 薛宝钗挑了挑眉,先时她与王氏走在后头嘀咕着,自己听不见倒也罢了,如今又跑到面前来说,当自己真个不知道她心里的盘算不成? 她笑了笑,脆声道:“舅母昨儿叫人来送了帖子,立时就唤我和母亲过来,我还道是舅母思念亲人,等不及我们收拾停当了再登门拜访。 没想到竟是要我来做明月郡主的陪客,早知道我便多备一份儿礼,免得这会子两手空空,竟不知该如何招待郡主了。” 明月郡主娇憨,撅着嘴道:“薛姐姐这话可真真是与我生分了不成?我虽不似裘安安与姐姐那般亲近,也是真心与你交好。 如今又说甚么要备了礼来往,咱们女儿家的手帕交,难道是用那起子俗物来衡量的吗?” 薛宝钗笑意深入眼底,声音放缓了许多,“郡主莫生气,我先也以为咱们以真心相交便好,没想到舅母如此吩咐,我做为晚辈的,又怎敢不从?” 赵夫人蹙了眉头,她这话听起来乖巧,却好似是说自己别有目的一般。 “不是我说话不好听,这些困居内宅的夫人眼中都只有夫君儿子的仕途,在她们眼里,什么都是有价值的。 说话做事之前,总要把种种缘由都放在天平之上衡量一番,于己有用的留下,于己无用的便舍弃。” 明月郡主沉了脸,拉着宝钗道:“为何我听裘安安提起姐姐,便一心想要结交呢,就是因我极看不惯这些人和事。 她们自家把日子过成了生意,偏还要插手我们女儿家干干净净的来往,着实可恶得很。” 薛宝钗憋了笑,劝着她,假装没有看见赵夫人铁青的脸。 王瑶音心疼母亲,可也知道这位明月郡主正是因着性情直率而颇受诚王爷喜爱。 若是自己此时开口为母亲说话,怕本就因为性子不合而疏淡的关系而得了她厌弃。 到时候,怕是母亲也要怪自己不懂人情世故,把郡主得罪了去。 赵夫人深吸一口气,挤出一抹笑来,“我不过是担心宝钗商户人家的女儿,不懂社交上的礼仪,万一开罪了郡主……” “我嫂嫂原说赵夫人是个最知礼仪的,才递了帖子请你帮忙引荐薛姐姐。 若我早知道赵夫人这般瞧不起亲戚,我情愿去找裘安安下帖子,也定然是不会来的。” 明月郡主沉着脸将手中的茶碗往外一推,发出刺耳的声音,气呼呼说道。 一只手却隐在桌下,悄悄握住了薛宝钗的手,两人不由相视一笑。 赵夫人一口银牙几乎咬碎,却依旧挤出一抹笑来。 “我哪里是这个意思……” 她目光凌厉盯向宝钗,却见她面上带笑,微微侧了头,听明月郡主说话。 见她看来,宝钗眼中笑意更浓,直勾勾地回望过来。 赵夫人将目光转开,向王氏道:“咱们在这里,她们小姑娘说话到底不在自在,妹妹不如与我去厅中坐罢。” 又叫小丫鬟洗了宫里才赏下来的新鲜果子,本想与明月郡主面前讨个好儿,却见她随意挥了挥手,向宝钗道: “听裘安安说她在船上吃了好些南边儿的樱桃,一点儿也不酸,羡慕得我直流口水。 前儿皇上赏了些水蜜桃,宫里太妃也叫人送来荔枝,待我回府,便叫人送些与姐姐尝尝。” 宝钗见她一片赤诚,也不愿拂了她的好意,笑道:“郡主皇亲贵胄,自是什么好东西都见过的。 我家有一位萧娘子,家中三代都是制胭脂的大家,她的胭脂不是铅粉做的,平日不论上妆还是素颜,最是好用不过。 前些日子才送了我几盒她亲手制的胭脂,最是润泽肌肤,又不是别的粉青重涩滞。 待我回去,就叫人与你送上几盒,你莫嫌弃。” 明月郡主将头点得如同小鸡啄米,“薛家姐姐送我的东西,我自然再宝贝不过的。只是,这东西是单送我的,还是裘安安也有?” 薛宝钗微微一愣,“扑哧”笑出了声。 果然是天真烂漫,若她不提,自己倒也想不起来与裘安安也送上几盒去。 听闻薛宝钗说裘安安也有,明月郡主觉得自己心里的欢喜顿时消散了一半。 不过又听她说,等胭脂铺子重新开业时,还想邀请她们一起去捧场,立时又开心起来。 几个女孩子在花园子里消磨了半日的时光,王氏坐在花厅里,手中捧着温凉的茶水,嘴唇发白,心中发苦。 赵夫人冷淡的态度浇灭了她对娘家火热的牵恋,还提出来让她把薛家的铺子田庄的地契交给王家保管。 金陵薛家都未曾提出这般过分的要求,她娘家大嫂却是把她当傻子一般看待。 薛家现在不过是她一个寡妇带着一双儿女在京,薛蟠又是个支楞不起来的,这家产进了王家的腰包,还同着她们有什么关系? 到时候别人高兴了施舍她们几口饭吃,不高兴了,怕是要饭要到王家门口都要被赶走。 可是,她又实在想让薛宝钗参加公主伴读的秀女采选…… 第82章 大姑娘千万别这么着 吃罢晚饭,赵夫人送她们上了马车,握住王氏的手,轻声道:“我与你说的那话儿,你莫要忘了。 总归我天天在家,你叫宝钗将田庄铺面的契纸收拾好了,我自叫人来取。 你放心,这些东西放在我们府上,总不会叫蟠儿败光了家业。 若是宝钗能选上公主伴读,说不定还能被哪位皇子瞧上,立为侧室,到时候,才是妹妹的好日子呢。” 王氏笑得勉强,抽出手来,“我们这就回了,大嫂且留步。” 马车“吱呀”走动,慢悠悠驶出了王家,王氏的心也开始变得空落落的。 若是宝钗能够选上秀女,常伴公主读书,日常出入宫廷,依着宝钗的人才,总有慧眼识珠的皇子瞧上她的内秀。 正妻的位置自家是高攀不上,可若是能得个侧室的身份,薛家也定是要水涨船高。 她好说不说也是皇子的半个岳母,薛蟠不就是皇子的大舅哥? 宰相门前七品官儿,她们与皇家攀上了亲事,就算薛蟠行事荒唐些,有自己盯着,又何愁家业不兴? 不过,再怎么想让宝钗选上秀女,这家业到底还是不能交到王家手上,赵夫人这条线,定然是用不了的。 那么,许或是荣国府那边,看看有没有什么门路? 毕竟,他们家本就有个进宫做了女官的女儿…… 端午节后,荣国府的帖子便又送到了薛家,邀薛家母女过府做客。 正因着铺子的事情忙成一团的宝钗头也不抬道:“那一日我原约了药铺的掌柜说话,且前些日子哥哥生辰请客采买了许多东西要会账,怕是不得闲。 若是妈想去,不如带着姜嬷嬷和同喜、同贵一起去好生乐上一日,待晚上女儿忙完了,亲自去接了妈回来,可使得?” 王氏很不高兴,沉了脸没说话。 夜里沐浴后,香菱帮着宝钗拆了头发,忽听外头一阵低语声,接着,甘草提声道: “姑娘,姜嬷嬷来了,问姑娘睡了不曾呢。” “还不曾歇下。姜嬷嬷这么晚过来,可是妈寻我有事?” 宝钗披着头发起身,才往外走去,姜嬷嬷已经进来了。 见她头发湿漉漉的,忙揽了胳膊请她回去内室。 “才洗了头发,不好吹风,小心头疼。” “甘草,快与姜嬷嬷端了座儿,再把厨房才送来的冰乳酪给嬷嬷吃一碗,今天天儿可是热得很。” 宝钗坐回妆台前,一边吩咐着,香菱拿了柔软吸水的干布与她擦干头发。 姜嬷嬷连道不敢,在小丫鬟端来的杌子上坐了,笑道: “大姑娘如今管家越发像样子了,听说前头还单立了账房和采买杂物房,分了好几个屋子呢。 自打大姑娘管了家,咱们奶奶再也没为家里的进项发过愁,如今每日里心情都好了许多。” 宝钗见她来了之后便是一通夸,一时忖不出来她的意思,索性直接问了。 姜嬷嬷面上一滞,呵呵笑道:“说起来,倒是有一件事。这过几日便是奶奶的生日,姨太太使了人特意来接,想与奶奶过个生……” 宝钗眼珠子一转,顿时恍然。 原来王氏说的话是这个意思啊! 只是王夫人要与她过生日,自管直接说出来就是,还这般要自己猜吗? 许也是因着自己虽承继了原主的记忆,却不曾承继了对王氏这个母亲的感情,没有第一时间想到她生日,叫她心里不舒服了罢? “却是我的不是了。妈过生日,该当我们做儿女的单开了席面一家子乐呵,如何竟叫姨妈费心? 既如此,我明日便去寻了哥哥,我们兄妹一起下帖子请人与妈过个生,好生热闹一日。” 姜嬷嬷闻言忙道:“大姑娘千万别这么着。” 薛宝钗挑眉,便听姜嬷嬷又道:“奶奶本没有过生日的想法哩,只是亲姊妹数十年没见,不忍拂了姨太太的好意。 而且奶奶也想和姨太太多说些旧话儿,这才应允了,临时若要变卦,却是不好。 不过今儿我瞧着大姑娘说没时间过去,奶奶看起来十分伤心的模样,这才跑了一趟,来与大姑娘说说话。” 宝钗明白了,原来这王氏自家想在荣国府过生日,只不好意思同她说,又因为她不肯同往折了面子不高兴。 这是叫姜嬷嬷过来做说客哩! “既是姨妈有心,又是妈她老人家过生日,我这个做女儿的不出席确实不大好。 多谢姜嬷嬷亲自跑这一趟来提醒我,到妈生日的那一日,我必陪着过去就是。” 也正好把黛玉的东西拣着方便携带的带到荣国府交给她去。 而且这几日胭脂铺子那边已经开始动工,她应允要给萧娘子一成的股分,如今萧娘子恨不得天天睡在还没重装的铺子里头。 她也要寻个机会问一问黛玉,愿意不愿意在她的铺子里头入股。 若她愿意,只要这铺子做起来,往后便是源源不断的分红。 女子虽困于内宅,可若是在外有了进项,想必她也不会如原着中那般自怨自艾,如无根浮萍般仓皇无措。 一想起那个灵动娇俏的少女,追在自己身边声声唤“姐姐”,宝钗唇角不由微微上弯。 这般的黛玉,又如何叫人不疼她? 得了宝钗会与她同去荣国府的准话,王氏心满意足,宝钗也抽了时间去了还未巡视过的药铺。 之所以把药铺放在最后,却是因着常大用曾提前打探清楚,这位掌柜的是个极老实的。 就算东家不在京城,也将账目盘点清楚,除了留下日常运转的银子,将其它的一笔一笔都存入钱庄。 在薛家一行人进京之后,也第一时间交上账目和银票。 是以宝钗一直以来也不大着急,今日才头回过来。 “现下里生意确实较之以前难做了些,不是因为旁的,如今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些人,净是做些子假货。 有些更是拿贮存不当的药物翻了新再卖过来,饶是铺子里经年的老师傅,都上了两回当。” 孟掌柜的迎了宝钗进去,叫人奉了茶水,也在下首坐了下来,唉声叹气道。 第83章 追根溯源 宝钗面色沉凝,“进货的渠道不稳定吗?” 孟掌柜顿了顿,“一般的药材大一些的生药铺子都有,咱们有时候也会往药市上去看看,若是遇见成色好的,收来也是有的。” “原先离得远,金陵与京城通信不便,加上我父亲去了以后,家里乱糟糟的,也没个主事的人。” 薛宝钗沉思片刻,道:“孟掌柜不敢自专,我心里是知道的。只是咱们药铺做的关乎民生的大计,万不可出了岔子。” 孟掌柜连连点头,附和应是。 假药横行,药效不一,许多医者都是依着古方开药,若是药效不够,起不到作用倒是小事。 可如果似孟掌柜说的那般拿过期变质的草药卖与病人,怕是要吃出人命来都是有可能的。 孟掌柜为难道:“可是现下药市中多是这般多的假药,去年的时候,药铺里头还差点儿收了当作三七卖的生姜,也不知道这些人怎么有这般本事的。” “越是如此,咱们药铺越要坚持做好药。”宝钗正色道,“正心正道,这生意才能做得长久。” 尤其是车马皆慢的现在,似薛家生药铺在京城已经经营了十数年,早成了老字号,更不能砸了招牌。 孟掌柜叹了一口气,他哪里不知道这个道理? 只是在假货横行的今天,只凭着他一人的力量,到底有些力不从心。 不光是去年收进来的那批假药,但凡是日常有查出来哪些药材不对,哪怕是折了本钱,他也会叫人尽数处理了去。 可光是这般又怎么够呢? “孟掌柜做这一行当多年,想来也认识不少行里的人。用最短的时候请了老师傅专司采买,买回来的药材经几人核定,方才上柜销售; 二来,每批重要药材人参、虫草等标明产地、采收时间,每个月初十点数,若有临期散了药效的,不论多少,尽数销毁。” 孟掌柜蹙了眉头。 他自掌管这薛家铺子以来,一向是兢兢业业。 可现下药市假药横行,就算是积年的老师傅,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若是看走了眼,这又该何人担责? 况且听着薛宝钗的意思,既要标明产地和时间,自然也要把采买人写个清楚。 如果里头出了什么问题,按图索骥也能查到这批货的来源,和经手的人。 “掌柜的莫怕,试想若是每回出了问题都是那么几个来路,是不是就很容易分辨清楚是哪里有问题? 不论是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总会留下痕迹,既可追溯源头,也可辨明出处。 如果怕采买担责,不如任贤使能,才堪大用,也是另一种节省成本的法子。掌柜的觉得,我说的可有几分道理?” 孟掌柜的眼睛随着她的话越发亮了起来,双手抱拳一击,呼道:“妙啊!” 又有些许感叹道:“若是当年随着老家主来京的是大姑娘,说不得也能早些想了法子,使两地联络不断。” 宝钗抿嘴而笑,勉励了他几句,在铺中巡视一番,这才走了。 胭脂铺子里倒是不用怎么收拾,只是萧月娘因着主家许了一成利,格外上心些。 每日里天儿一亮便挎个小包袱出了门,直到夕阳西下才回去。 整日里都在铺子里盯着工,不时提些意见,叫他们照着改。 看见宝钗在门口下了马车,萧月娘忙迎了出来。 “大姑娘怎么过来了?”她笑吟吟问道。 “我来瞧瞧进度,看看我们萧娘子是想如何大展拳脚的。”宝钗俏皮地冲着她眨了眨眼睛。 萧月娘前头引路,一边与她道:“既大姑娘信得过我,我自然也没有什么藏私的。 我萧家祖上传下来的方子经过我改良了许多,不似原先的方子要使那么多铅粉。另外——” 她当先将帘子打了,觑着里头没有因为施工而飞扬的灰尘,才请宝钗进去。 “我现下请工匠打制的格子分作不同用处,譬如这里,便只放头油,而这里,则放一些对于面上肌肤有些功效的东西,例如去斑去痣的。 这边则摆放日常所用的香粉、胭脂等,且还有件事情本想等大姑娘得了闲儿再说,既今日大姑娘来了,便择日不如撞日了。” 宝钗微侧了头,看着她道:“萧娘子是香粉行业中的翘楚,果然安排得井井有条,只不知有什么事情是我能帮上忙的?” “大姑娘抬举我了。”萧月娘灿然一笑,面上生辉,“不过是以前做过的行当,再上手较简单些罢了。 我这边已经将采买原料的清单开给了李管事,只是我想着上回大姑娘说等胭脂铺子开业了,要请明月郡主来撑场面?” 薛宝钗点了点头,静静听着她往下说。 “既然要做成这般大的声势,我便有些打算。敢问大姑娘,若是现下定一些印有咱们家铺子徽记的首饰盒子,可还来得及?” 宝钗一听这话,便知道她的想法,遂笑道:“想做的事情,什么时候去做都来得及。 莫说现下铺子尚在整理装修的阶段,便是日后开了业,想做些什么改动,只要想好了,当下便去做就是了。” 萧月娘忍不住露出笑意,将自己画的胭脂盒子拿出来给她瞧。 两个人又拿了纸笔写写画画,添添减减,画了一个木制套盒的大概样式出来。 “不过若是做成套盒,这价格定然不会低了,就怕光是问价便吓退了许多人。”萧月娘有些迟疑。 宝钗笑得自信,“所以还需要萧娘子将最好最贵的胭脂水粉做出来,咱们做一个奢侈品的套装。 若有一日,这京城权贵之家送礼的礼单中也能有咱们家套盒的一袭身影,才是咱们胭脂铺子的成功。” 萧月娘听她说话铿锵,又看着她因为自信而熠熠生辉的面庞,心神不由激荡,重重点头。 “大姑娘说得是。不光是男儿方有青云志,咱们女子也不比他们差,若有朝一日在京中打出自家的名号,想来我爹娘在泉下亦能闭了眼了。” “正是这个理儿。”宝钗微笑颔首。 第84章 今日不知明日事 萧月娘不管是在路上还是进京住在薛府,闲暇之余也总在自己的小院子里。 使了吴莲花帮着她跑腿儿买了几回东西,便在院子里捣鼓起自己的胭脂水粉来。 有次薛宝钗想起来许久不曾见她,散步过去,看见她新制的胭脂细腻轻盈,较之市面上卖的不知道好了多少,这才知道她平日拿研究这些打发时间。 萧月娘见她喜欢,便送了她几盒,宝钗留在手里,预备着送人。 又听吴莲花说她买了许多原料,立时叫账房拿了五十两银子给萧月娘。 萧月娘当即表示这些是她无事研发的新花样,未必能拿出去卖了。 宝钗却道:“萧娘子这些东西研制出来也是要成本的,这些都该是铺子里的支出。 只是萧娘子与我一向客气,若是叫你列了清单,一是怕你不好意思与我算得太过清楚,二也怕窥伺你的秘方,反而生分了。” 萧月娘忙解释自家的配方就算拿去,照着做也是做不出来的。 薛宝钗这才想起来,当时离开扬州时,她便说过,就算她弟弟两口子拿着秘方,也做不出来她做的胭脂。 “只等这里收拾好了,我便住过来。我最喜欢院中的那口井,用水方便,便什么都方便了。” 萧月娘微微笑道。 她扬州所住的家里最不可少的便是院中的一口井,先还想过,若是京城的居处没有,便与东家商量,挖一口井出来。 没想到这院中就有,倒是意外之喜。 不过想想也是,先时这里便是胭脂铺子,说不定曾也有制胭脂的师傅在后头住过,自然事事妥帖。 宝钗想了想,与她道:“先时觉得有些话不必同你说,只是咱们若是依着今日所想,往后高中低端的产品都制的话,我还是要同你说清楚。” 萧月娘疑惑,“大姑娘有什么事?直说来就是了。” 宝钗也不瞒她,将前头掌柜的在这胭脂铺中的种种作为与她说了,萧月娘听了不由笑出了声。 “这男人竟能想出这样的法子卖胭脂,真真是另辟蹊径,笑死个人,也真是难为他了。” “你先莫要笑他,只是他这样的风声传出去,多少名门贵女都不肯再用这铺子里头的胭脂。 怕就算咱们改头换面,若一朝叫人揭露出来,也是一个大麻烦。”宝钗愁道。 “今日不知明日事,愁也无用。我是想着,若咱们东西够好,怕也不需要担心许多的。” 萧月娘跟着愁了一会子,忽而抿嘴笑道。 薛宝钗一愣,明白了她的意思,点了点头。 “你说的是,不管开业的时候如何情形,咱们还是要把该做的,能做的,都做在前头。 这绫罗绸缎分个三六九等都能卖得出去,没道理咱们的不行。” 与萧月娘说了一会子话,薛宝钗心里顺畅了许多。 回到家中,听王氏抱怨了一回薛蟠又被江以达引到了外头不知哪个楼子里荒唐,笑着安抚了她一回。 “依着哥哥的性子,就算身边没有江以达,也会有王以达,赵以达这样的人物。 这一路上我冷眼瞧下来,江以达其人虽说吃喝玩乐在行,可是事母极孝,光这一点,便胜过了许多人去。 哥哥与他厮混,不过多花几个银子罢了,咱们家又不是花不起。” 当初带上江以达和他那疯娘的时候,薛宝钗与王氏说的是江以达带母亲上京寻亲,花钱搭了她们家的船。 一路上江以达有心奉承,又在玩乐上头确有一套,没几日便和薛蟠混熟了去。 如今更是好得跟同穿一条裤子似的,日日里泡到外头少回家。 江以达先时从薛蟠手中哄了不少银子,原还担心薛宝钗发现了与他为难,没想到她却从未提起,便越发胆子大了起来。 如今短短的时日虽不曾在薛蟠这里发了财,可为自己的母亲请丫鬟婆子照看的钱银还是有的。 江母身边有了人,也把江以达脱开了身,不过他每日里雷打不动的晚饭还是会回去陪着母亲一起吃。 薛蟠一开始时极不情愿,只觉得他扫兴。 江以达跟他说,自己家中尚还有钱时,身边女人如过江之鲫一般多,可一朝失了势,却只有老娘还陪着自己。 哪怕是留薛蟠一个人在外头作乐,他也要回去陪母亲用晚饭。 若是身边离了他,那还有什么趣味? 薛蟠没法子,他回家陪自己老娘,薛蟠也就回府陪王氏,几日下来,叫王氏直夸他长大懂事了。 思及这些,王氏面带笑意,微微一叹,“是啊,好在他是个孝顺的,若不然,我定不能叫你哥哥跟着他一处玩去。” 宝钗摇着扇子但笑不语。 隔了几日,便到了荣国府请客的日子,母女两个一大早收拾停当,便坐了车晃晃悠悠往宁荣街而去。 王氏犹有些过意不去,“这才来京城,就叫亲戚帮着置办席面过生辰,会不会有些不大好?” 宝钗无语地望着她,既是答应了,现下又扭扭捏捏的,算怎么一回事儿? “这也是姨妈的一片心意,妈若过意不去,等姨妈过生日的时候,咱们请一班小戏与她好好儿热闹热闹就是了。” 王氏听了点点头,左右家里现在薛宝钗当家,她再也不用担心入不敷出的问题,心境也随之宽广了许多。 “左右咱们家也不是花不起钱,今儿承了她们的情,明儿再还回去,也是一样的。”王氏道。 “是这个理儿呢。”宝钗敷衍点头,伸手摸了摸袖中笼着的银票。 到了荣国府,穿戴一新的王熙凤笑着上前与寿星请安,又请她往贾母身边坐下。 “这天大地大,姨妈今日是最大的,快些拿了老太太的好茶来,莫叫姨妈吃差了,出去说咱们家小气。” 贾母指着她笑骂道:“你个猴儿模样的,净会做怪,你姨妈又何时在外头说咱们来?真真是该打!” 又向王氏笑道:“我们家这个凤丫头早还在王家的时候便是这么个促狭的性子,姨太太一向少见,莫被吓着了才是。” 第85章 不离不弃,芳龄永继 王氏笑眯眯道:“老太太说笑了,凤丫头原就是个千伶百俐,惹人喜欢的,也就是嫁到老太太跟前儿,凡事不过分拘了她。 若是摊上个厉害婆婆,似她这般的灵巧,若是婆婆看不过眼,还不知道怎么磋磨她呢。” 一句话夸了几个人,贾母哈哈笑着,邢夫人在一旁低头用帕子在鼻子上推了推。 “听说宝儿身上有一枚和尚叫打制的金锁,上面还刻了字?”王夫人忽然向宝钗问道。 宝钗一愣,抿了抿嘴。 “是什么样儿的?薛姐姐可能拿出来叫我们看看?”黛玉笑眼歪了头看着她道。 知道她一向俏皮,只是王夫人此时问起来这话,存心可是不大单纯的。 薛宝钗在心中暗叹了一口气,侧转身低头将自己外裳里头的金项圈从颈上取了下来。 王氏伸手接过,转头递给了王夫人。 “不离不弃,芳龄永继。”探春知王夫人不识字,往她身后站了,轻轻念出声。 “这话听着,却是有些耳熟。”贾母侧了头道。 “宝兄弟那块儿玉上,好似是极像的话。”王熙凤忽笑道。 她一说,贾母便想到了,恍然大悟,笑道:“果见她姐弟二人是有缘分的,想来宝丫头年幼时也是多灾多难的身子。 这也是遇上了陆地上的神仙,送这两句话压了命数,往后都是好日子。” 王夫人笑了笑,向着王氏问道:“只给了这八个字?可还说了什么话不曾?” 王氏讪笑道:“说是要錾在金器上,日后遇着有玉的男子才能配了婚姻……” 屋里的人一下子变了脸色,迎春探春几个年轻的姑娘家不由自主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的宝钗。 “我这实在算不得什么。”她笑道,“似宝兄弟那等落草时就带在身上的玉才是真正的宝贝。 何况我这项圈,不过是寻了人打制了,又刻上了字,没什么稀奇的。 倒是这有玉的公子世上不知凡几,实在不好拿这话来打趣我。” 宝钗说着,双手捧了脸害羞道。 贾母笑道:“宝丫头说得正是这个理儿,这项圈的金锁上刻上两句吉祥话,不过是图个吉利。 不过因着是出家人赠的,更添了几分玄机,却是个难得的,日常随身戴着,也是你的机缘。” 王熙凤上前拉了她,上下打量了一回,“扑哧”笑出了声。 众人只觉得莫名其妙,便听见她又说道:“看来只有这大福气的命才能得了和尚道士赠话儿呢。 听说薛姑娘如今理着薛家的中馈,里里外外一把抓,只看这小小的年纪,怎么会有这般的本事? 可见那和尚是个有慧眼的,早早儿的寻到了薛姑娘,管以后怎么样,先把眼前的缘分种了再说。 好不好的,占上一个机缘的位置,当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这一番话逗得贾母笑得前仰后合,也解了宝钗的尴尬。 虽不知王熙凤为何这会子站出来替她解围,但是这份情意,她却是记下了。 王熙凤又拉着她问,“大妹妹一个女儿家是怎么将家里的事情收拾服帖的?” 她既递来了橄榄枝,宝钗自然也投桃报李,与她细细把自己的手段说了,听得王熙凤一时惊叹。 贾母亦点头道:“你们女儿家行事自然要比内宅的妇人手段缓和着些,不过也自是你母亲在你身后扶持着,他们才肯服气。” “老太太说得是。”宝钗低声应着,“哥哥是个惯不操心的,妈年纪也大了,我无可奈何接了这些子事。 老太太和太太嫂子们可别嫌我女儿充了男儿的差事,回头又笑我。” “好孩子,你这般有担当,我们疼你还来不及,哪里就笑你了?” 王夫人伸了手,把宝钗叫到她跟前儿,一脸的慈爱说道。 宝钗只笑着不再说话。 外头唤的女先儿进来说书,贾母是个爱热闹的,留着孩子们聚在身边热闹了好一会儿,待吃罢午饭才各自散去。 王氏伴着王夫人往荣禧堂里头去歇午觉,姐妹两个还有许多话要说。 薛宝钗朝着黛玉使了个眼色,上前挽住了她的胳膊。 “上回说制胭脂的书,你可帮我找了不曾?过些时日我家铺子就要重新开业,胭脂师傅说要再研制几样新鲜的膏子才好。 我正说叫人送信儿寻你要呢,刚好今儿过来了,若是寻着了,快些带我拿去。” 黛玉一头雾水,想到她上回说的要寻了机会把父亲托她带的东西交给自己,遂笑道: “找到了两本,我本说要先看一看,选个好的给你,偏你就这般急了。” “若是制胭脂,薛姐姐该找我才是,我自家制的就有许多,跟外头卖的不一样呢。” 宝玉打从后头跟了上来,听见她们说起制胭脂的话,越发来了兴致,忙插嘴道。 薛宝钗侧身回眸看了他一眼,淡淡笑了笑,“你一个堂堂国公府的公子,如何又会制这些东西了? 我可不信。若是你能拿来让我瞧瞧,说不得,我还信你几分。” 宝玉哈哈一笑,手掌相合,发出一声脆响,“薛姐姐定然是在激我,不过我手里有东西,自然是不怕的。 且等着,我这就去拿来,保管叫你看了之后没有话说。” 说着话儿,便一溜烟儿先跑了去,迎春道是自己乏了,也要回去睡午觉,探春和惜春与她结伴,和薛林两位道了别。 薛宝钗和林黛玉手拉着手顺着抄手游廊走到黛玉屋子里,紫鹃迎了过来。 待听她说要找书,叫紫鹃去沏了枫露茶来。 见紫鹃转身去了,宝钗这才将袖中藏好的几张薄薄的银票递给黛玉。 “我也不知道你在这府里如今境况如何,先时林姑父还有些担心,若是直接给你的银钱太多,反叫你被人嫉妒。” 黛玉将银票一张一张看,眉宇间蹙起一抹轻愁,就连一双似墨黑的眸子也泛上一汪水气。 她将银票折了,塞到袖中,拉着宝钗坐到了窗下椅上。 “不瞒姐姐,老太太平日里并不短了我的使用,我其实并不缺钱……” 第86章 玉簪花棒 “只到底是寄人篱下,要考虑的事情太多,有时候不如家里父亲身边便利,这才生出许多是非来。” 黛玉轻声叹着,轻咬下唇,流露无限愁思。 “上回姐姐说起父亲,我便想了此事。父亲的考量定是有他的道理,我思来想去,只觉得这些钱银若在手里放着,实在烫手得很。 如姐姐所说那般,若是叫老太太或是太太知道了,怕是会想着我父亲不放心我在这府里,才托了人带了钱财与我。 既是怕我受了委屈,自然是疑心老太太和太太对我不好,所以才有这一遭事儿。” 薛宝钗安静听着她说,终于知道原着中为什么眼看着贾母对她极好,她却总是愁思百转,伤了身子。 她这般玲珑心肝儿的聪明人,就是因着什么都想得透彻,所以才积郁于心。 宝玉与她青梅竹马的情意,或可带来些安慰。 但是宝玉那没有担当的性子,却注定了两人的结局是不可避免的悲剧。 “其实就算你不说,我也有心想要同你说这事儿。”宝钗斟酌着道。 “你也知道,我原是有一家胭脂铺子要做,大师傅是我打从扬州萧家重金请来的萧娘子。 萧娘子不仅将父辈制胭脂的技艺发扬光大,还能在原有的基础上再次精进,是个极难得的人才。 如今胭脂铺子已经铺陈开来,只等着归拢好了便能开业。这回我过来,是想问一问你……” “你们两个凑在一起说甚么悄悄话?” 宝钗的话还没说完,外头宝玉已经撩了珠帘进来,笑着问道。 宝钗幽幽一叹,张了张嘴,黛玉已经笑道:“你倒是个什么都想听一听的,若是我们两个说的是男子不能听的,你又待如何?” 宝玉嘿嘿笑道:“若是男子不能听的,我不听就是了。” 他将手上的宣窖瓷盒揭开,放在了桌上,里头并排十根玉簪花棒,宝钗伸手拿了,倒在手上看。 果见轻白红香,不似别的粉青重涩滞。 “这不是铅粉,是紫茉莉花种,研碎了兑了香料制的,与外头卖的不同。” 另有一个白玉盒子,揭开盖子,里头如玫瑰膏子一般的胭脂,鲜香异常,且又甜香饱满。 “这是我闲来无事制的胭脂,只不知道能不能入了薛姐姐的眼。” 宝钗仔细看了闻了,又上手试了,忍不住点头赞道: “宝兄弟这胭脂香粉制得当真是好,便是我家制胭脂的大师傅萧娘子,怕是也及不上。” 待听得薛宝钗铺子里的大师傅竟是位女子,宝玉不由来了兴致,追着她问了几句。 宝钗不理会他,只向着黛玉道:“原我来也想问一问你,可愿意入股了我这胭脂铺子的生意? 若是开业后生意做起来,便一季一结分红,到时候我亲叫人送来府上,不用你再管其它,不知道林妹妹可有意否?” 黛玉望了一眼贾宝玉,点了点头,“老太太每个月都叫人送了钱来,我在府中没有甚么用钱的地方,倒是存下不少。 若是姐姐瞧得上我这点子东西,便尽数拿去,不拘是算我几成股,我都愿意的。” 见黛玉要入了薛家铺子的股,宝玉懊恼道: “可惜我虽有钱,却不由得我使,要不然,我定然也要同着林妹妹一起,往薛姐姐家里的铺子中投些钱。” 不说旁的,只说每个季度的分红,不拘多少,总归是他自家赚的,便是说出去也好听。 宝钗抿唇轻笑,“你今儿与我这两个方子,也不知道萧娘子能不能用,若是能用的话,我便出了银子买断,也好叫宝兄弟也发一笔小财,如何?” 她虽不怕宝玉见黛玉入股起了嫉妒心,却怕他无意间说漏嘴,把黛玉入股的事情捅到贾母面前去。 到时候自己就在府外,不常进来见面,也就罢了。 可黛玉还要在这府中住上许久,要是知道她有钱却给了亲戚,只怕几位长辈心头不舒爽。 好歹等铺子赚了钱分上几回红,再说起来,说不定便是黛玉慧眼识珠呢。 没想到宝玉摇了摇头道:“薛家姐姐若是瞧得上我这方子,自拿去用就是,左右我也是在书上看来的。” 薛宝钗挑了挑眉,这般好说话的吗? “上回姐姐说家里也有个花园子,说是打理好了叫姐妹们去玩,若是姐姐实在过意不去,可否也带着我一起?” 看着他腆着脸笑着凑过来,宝钗不由失笑,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这有什么难的?只是那园子还不曾收拾好了,我们进京才几日呢?且还需要些时候。 若是收拾好了,我便叫妈来府上下帖子,只怕你到时候要上学,不得空儿去。” 宝玉忙道:“不妨事,只要姐姐的帖子下了,便是天上下刀子,我也定会按着时间去的。” 几个人被他这话逗笑。 王夫人房里,两姐妹面对面侧躺着,王氏叹道:“当初二姐姐还在家时,便是与我这般一张床上睡。 只是这时间如同白驹过隙,一晃眼,咱们也都老了。” 王夫人半眯着眼,淡淡“嗯”了一声,“听说你前几日去了王家,大嫂子难道也没留你住下?” 王氏面上一滞,讪笑了两声,“倒也提了,我瞧着她不大诚心,便婉拒了去。” 她又唏嘘道:“原我们妈说她是个惯会捧高踩低的,那时她在家住着,待人和气,我还不信。没想到今日却这般……” “都是一家子骨肉,左右你家在京城又不是没个住处,知道她是怎么个人也就罢了,往后这亲戚该走动,还是要走动。” 王氏低声应了,瞧着她似是困乏,便想着要不然自己去外间的榻上躺一躺,免得扰了姐姐休息。 王夫人忽然道:“上回你说,宝丫头若是采选不上,要我帮着留心亲事,如今采选可有了什么消息?” “正想因着这事儿向姐姐打听呢,我家里虽是皇商,却腆居末位,与内务府的老爷们都不大熟。” 王氏叹了口气,道:“姐姐这里可得了什么信儿?” 第87章 合作共赢 王氏在荣国府过了个众星捧月般极满意的生辰,两母女离开时,王夫人领了姑娘们送至二门处,才依依不舍上了车。 “我与你姨妈提了,请她帮着留意几分采选的事情,不过啊,咱们这边也该好生预备着……” 王氏坐在马车里,与薛宝钗低声细语。 她看得出来,王夫人对于宝钗采选一事,并不十分热心,反而再三问起了她的婚事。 上一回她才过来时,曾与王夫人提过宝钗金锁上的谶言,只当时王夫人含糊了过去,她也没有再提。 如今被赵夫人撩拨起了心思,想要从王夫人这里走走门路,她却开始回避不肯接话。 不过王夫人的话也不曾说死了,只说问一问常与荣国府来往的太监夏守忠,道是有回音儿了便使人过来送信儿。 王氏的心里有点慌。 宝钗袖子里贴身带着黛玉入股的银票,低头不语。 听着王氏念叨着王夫人的话,心里不由烦闷。 回到家,有管事婆子上来回话,道是安国公府的颜夫人使人送来的拜帖和礼物。 “来人说前头几日颜夫人便说要使人来送拜帖,只想着咱们才到京,整日里忙着访友,怕是难得闲了。 瞅着现下里端午节也过了,想来奶奶和姑娘说不得有了空儿,这才叫人送了来。” 来回事的媳妇子穿戴整齐,口齿伶俐。 “颜夫人还特特与大姑娘带了话儿,道是叫大姑娘忙完了再与她送个信儿,到时候好接了大姑娘过府去玩。 又专门叫人来说,知道大姑娘忙,莫要为着她的话赶着做事,反累了自己。” 宝钗唇齿噙笑,颔首道:“我知道了。” 媳妇子退下,王氏喜不自胜,扳了宝钗的肩膀,欢喜道:“宝儿,颜夫人对你真真是没话说!” 她几不可察地叹了一声,又道:“你说,若是颜夫人知道你参加采选秀女一事,会不会为了报恩,想法子给咱们疏通一下门路?” 宝钗微微蹙了眉,道:“妈以后可莫要说这话才好,咱们家虽意外对颜夫人有些子恩情,也该好生维护了这关系。 安国公最是得皇上信任,若是把人情都消磨在这些小事上,回头真个有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反不好朝人家开口了呢。” 她这样一说,王氏脑海中不自觉便浮现起了薛蟠吊儿郎当的那张脸,微微一滞,摇头叹息。 女儿说得对,这京城远不比金陵,都有亲族在旁,虽不亲近,但到底身后有靠,还是有些底气。 如今在京,不论是王家的嫂子赵夫人,还是荣国府的姐姐王夫人,都是各有各的心思。 赵夫人的强势且不必说,许是分别久了,这人心也不似年少时那样单纯。 上回在贾府她主动提起“金玉良缘”王夫人不接话,她便知道这是瞧不起她们家是皇商哩。 可如今这回又上赶着,说不得是哪根筋搭错了去。 但是她现在有了更稳妥的路子啊,不过是借着她搭根线儿,好试探一下皇家采选的路数。 偏她这会子又开始装聋作哑的,真真是叫人着急! 果然自打薛明仁一去,不止是金陵的族人对她们母子的态度变了,就连京城的娘家人,也都靠不住。 她这边纠结得很,将采选和金锁两样事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一遍又一遍。 这边宝钗已经回了自家的院子,又叫香菱亲自去请了萧月娘过来。 “这法子却是好,我虽在家时听父亲说过这样的做法,可时人使用的香粉还是以铅粉打底的居多。 真难为他怎么肯舍了下功夫去做这个?我这就拿去拆了一两支看看里头的配比,说不得咱们的套盒便从这里来了呢。” 萧月娘说着话,抱着盒子便要走,又被宝钗叫住。 “既拿回来了,这东西便是给你的,急成这般模样做什么?我且还有话同你说呢。” 萧月娘迟疑地看了一眼怀里的盒子,为难地坐了回来。 只也不敢坐实了,屁股浅浅挨了椅子的边,看着那架势,只等宝钗说完,她起身抬腿也就走了。 宝钗拿出来一张纸,上面画着一个长方形的盒子,盒子正中靠下的位置画着一丛疏淡有致的兰花,瞧着侧边还有个形状怪异的搭扣。 “这是我同着咱们铺子里另外的股东一起画的套盒外头的样子,萧娘子是有经验的,快帮着瞧瞧可能使了?” 萧月娘坐直了身子,上身微微前探,好生看了一阵儿,欣喜道: “果然大姑娘这样有学问的大家闺秀才能做出这般雅致的盒子,若是在这丛兰花上头再加一个“薛记”的印记,或许更好。” 这样一来,对于薛家的胭脂铺打出名声会更为有利。 薛宝钗挑了挑眉,笑道:“原也是想加的,只是想着萧娘子是此套盒的研发主理人,若是贸然打上薛家的印记,有朝一日萧娘子想自立门户了,反而不大方便。” 萧月娘微微一怔,倏然变了脸色,“大姑娘可是信不过我?若是没有大姑娘,怕是我萧月娘现下已经不知道入了哪家胭脂工坊。 或是为了日后的养老与人签下子子孙孙的卖身契,亦或是成为了哪家工坊少爷的姨娘小妾。 如今大姑娘不仅愿意与我开铺子,给我容身之处,还与我一成利,让我体面有尊严的活着……” 萧月娘红了眼圈儿,略有些哽咽。 “我萧月娘也不是那起子没良心的东西,今儿只要大姑娘一句话……” “萧娘子。”薛宝钗提高了声音,打断了她。 “这天底下的生意不只有一种做法,合作也更看重诚信和缘分,若是想要铺子生意长长久久能做得好,咱们还待商量着来才是。” 萧月娘张了张嘴,面上有些疑惑。 薛宝钗放缓了声音,又道:“萧娘子一身制胭脂的技艺可遇而不可求,若是不能长久的留下萧娘子,定是我做得还不够。 开业之前,工契自然是要签的,可想要顺顺当当合作共赢,光靠着这个,却是不够。” 第88章 郑内监 这一日,萧月娘破天荒头一次没有去胭脂铺子里头监工,而是坐在自己的小院子里仔仔细细将宝钗与自己说的话翻来覆去想了个清楚明白。 薛宝钗并非是单纯的雇佣她做铺子里的大师傅,而是给了她掌柜的和大师傅叠加的身份。 换而言之,这铺子几乎是全权交予她管理,日常支出只要没有超过两人一起算出来的合适标准,自家便能拿了主意。 这让萧月娘对于自己“打工人”的身份又有了重新的认知,仿佛心中关于“以后”的迷雾也消散了许多。 难得的清闲时光,薛宝钗又一次带着香菱出了门,甘草撅着嘴,扒着门框,被吴莲花一个爆栗子打在头上。 “只仗着大姑娘对你好,纵得你越发无法无天了。香菱跟着姑娘出门,难道你不能带着小丫头把屋子里都收拾整齐了?” 吴莲花口中骂着,又推搡了她一把。 甘草抱头怪叫道:“上回姑娘还说不叫妈打我,这会子又手痒了,小心等姑娘回来我告诉她。” “你告诉姑娘又怎的?姑娘可是说了,如果我拿自己当你妈来教训你,自然是不成的。 可我现在也是姑娘院子里的管事娘子,瞧见你闲着不做话,哪里不能说两句了?” 甘草哼道:“姑娘还说了呢,我和香菱姐姐都是她身边的大丫鬟,出去之后也是姑娘的脸面,日常那些粗活都不用我们做的。” 吴莲花还要骂她,一旁的婆子丫鬟便上来劝着,叫她一旁歇着去。 薛家进京来并不曾带了许多下人,如今除了贴身丫鬟和外院得力的管事,多是来了京城又采买的。 有曾经在犯官家主母身边做过事的鲁婆子上前拉了她到一旁,道: “你家姑娘既分在大姑娘身边儿,自然凡事由大姑娘管着,吴嫂子这般打骂,怕是大姑娘回来见了又不高兴哩。” 吴莲花原是在田庄里过活,因着宝钗看重她男人和女儿,这才在房中担了差事。 虽人不坏,却不大懂得大户人家的礼数。 偏这薛家虽有底蕴,但自薛明仁死后,娘儿几个都不是计较的人,府里管得也越发松懈。 自打她来了宝钗身边,纵有心学些规矩,也没人带。 如今听着鲁婆子似知道些事的模样,吴莲花忙问道:“鲁大娘有话教我,我自然是记得好儿的。” 鲁婆子看了她一眼,倏然笑道:“吴嫂子是大姑娘跟前儿最信得过的人,我哪里敢说什么教不教的。 只是跟着原先的主家面前多少学了些内宅里头的规矩,吴嫂子若愿意听,我自然是没有要隐瞒的哩。” 吴莲花扯着她寻了一处僻静地方坐了,又拿了钱给小丫头去茶房里头置办了一碟果子一壶茶,仔细请教。 薛宝钗和香菱倒也没再去铺子里头忙活,直奔“姜花胡同第三家”这个地址而去。 来京城也近一个月了,除了走亲访友,就是田庄铺面,到现在还没打理清楚。 但是“新大树”这里的事情也不好压得久了,毕竟林如海投入的钱财不是小数目。 若是不早些与这棵新大树建立联系,人家怀疑自家要吞了这笔钱财,那误会可就大了。 所以宝钗单单留出这一日来,一大早便过来了。 姜花胡同极宽敞,马车直直便驶了进去。 香菱上去拿着大门上的黄铜门环敲了几下,不多时,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伯露出半边身子,冷冰冰上下打量着她。 香菱忍不住吞咽了一口唾沫,挤出些笑意来,“敢问老伯,主人家可在家吗? 我们家主人受巡盐御史林老爷的吩咐前来拜会,这里是林老爷的拜帖,还请老伯转呈你家主人。” 老伯用他那只独眼又瞟了一回香菱,不发一言,关了门。 接着,便听见里头缓慢但是有节奏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姑娘,咱们就在这儿等着吗?”香菱上了马车,轻声问道。 “门房有说主人不在家吗?”宝钗问。 香菱摇了摇头。 “那就等着。” 也并没有等多久,大门“吱呀”一声打开,独眼老伯探头出来,香菱忙跑了过去。 “叫你们进去。”他闷声说了这句话,便把大门打开了半扇。 香菱回身望着马车,见宝钗已经探出了半边身子,忙又一路小跑扶她踩着马凳下了车。 薛宝钗嘴角弯起恰好的弧度,不疾不徐款款行了过来,进门时,朝着独眼老伯微微颔首。 “往里走,老爷在二进院里等着你们。”独眼老伯忽然开口道。 “多谢。” 小院儿不大,当堂三间阔厅,一侧盖着间小屋与正厅成夹角之势。 夹角处的墙面上开了一个垂花门,走进去是个竖形狭长的花园子。 从花园的墙上往正厅后的院子,便是第二进院落。 宅子不大,下人也少,只有三两个仆妇扫地洒水,不时拿眼光余光扫视着进来的主仆两人。 正房中堂前坐了一个面白无须,看起来温文尔雅的中年男人,此时正微低了头饮茶。 一抬头,看见两人,起身迎了出来,面上带着浅浅的微笑,浑身书卷气极浓,观之可亲。 “薛大姑娘来访,不曾亲迎,还望恕罪!” 对比门房独眼老伯的冷淡和生硬,主人家的态度可说是叫人如沐春风。 宝钗连忙客套几句,问及如何称呼。 “呵呵,不敢当薛姑娘的敬称,姑娘便随着旁人一起唤我郑内监罢。”男人笑眯眯道。 薛宝钗略微有些讶异,没想到面前竟是宫里的内监。 她忙垂眸盖了眼中的异样,柔声道:“您是林姑父引荐的好友,宝钗不敢造次。” 郑义稍稍一滞,再开口,声音又和缓了几分。 “大姑娘的心意,郑义心领了。只是杂家一介阉人,往后若在外头遇见,大姑娘只唤我郑内监便是。 既在家里,叫声‘郑公公’,也算不上见外。 林老爷交托姑娘办的事,也是为着杂家身后的主子得几个进项,只要姑娘能把生意做好了,就比什么都强。” 第89章 炸佛手卷 来回客套了几句,薛宝钗拿出来一个本子来交给香菱呈了上去。 雪白的宣纸裁成整整齐齐一般的大小,拿线缝了,里头娟秀的簪花小楷分列成行。 郑义拿到手先赞一声“好字”,接下来才仔细看了,越看,这眉毛便挑得越高。 “薛姑娘打算做酒楼食肆?”郑义问道。 薛宝钗笑着颔首,“我家原有一处宣正外附近的宅院,里头有股子活水,原是做染房用的,若是好生收拾了来,改成雅致些的私房菜食园,应还是不错的。” 郑义蹙了眉,略思忖之后,身子微微前探,轻声道:“我瞧着大姑娘年纪轻,厚着脸皮倚老卖老提醒一句。” “公公愿意赐教,宝钗求之不得,您请讲。”宝钗道。 “虽我不曾做过什么生意,也知道这做食园,最要紧的是菜式要好,二来食材要新鲜,景物陈设雅致虽也算得一项,却不好本末倒置了去。” 宝钗笑道:“公公的意思,宝钗明白。我是个生意人,从来不爱做亏本的手艺。 公公不知,宝钗从小嘴巴就刁,自己琢磨了几样菜色,倒也还算拿得出手。” 她看着郑义的面色渐渐阴沉下来,轻笑了一声,“今日匆忙来访,也不曾为公公备了礼,到底缺了礼数。 这会子眼瞧着也到了午时,不知可否能借公公家里的小厨房一用,叫我亲自下厨与公公做一道菜。 公公尝尝我的手艺,我也好在公公家里蹭顿饭吃?” 郑义讶然,眉头皱得更紧。 “你一个皇商家的女儿,就算从小学了厨艺,这开了食园,难不成还要你亲自下厨?” 宝钗微笑,敛首道:“不过是些奇技淫巧,登不得大雅之堂。若是公公觉得尚能入口,那我开食园的想法或也能多几分把握。” 郑义却不过她,便叫人把她领到了小厨房。 “姑娘何时下过厨?要不,还是我来吧?”香菱看着她,迟疑地说。 她虽然做饭也不大精通,好歹当初拐子是将她当瘦马养的,不光是读书认字,便是厨艺女红都学过一些。 可是姑娘自小金尊玉贵的长大,听府里的老人说,当年老爷还在时,姑娘出门脚上都没沾过土灰。 这厨房腌臜的事体,她哪里做得来? 香菱先入为主的便以为是宝钗是想打个马虎眼儿,让自己来替她做。 宝钗白了她一眼,嗔了一句:“真真是个傻子!若是你做了,够不上大厨的手艺,难道我这食园便不开了?” 她一边说着,挽起了袖子,系上了围裙。 薛家对食物上并不大讲究,薛蟠嘴巴挑剔,常在外头吃,王氏一个寡妇带着女儿,则讲究个清心寡欲。 只消将菜煮熟了,好吃,主子们便多吃几口,不好吃的,浅尝一尝便放下了筷子。 她在金陵时是没得挑,一心只顾着处理薛蟠打死冯渊带来的危机,一日三餐只求能裹腹。 来了京城倒想过换厨子,只没有合适的罢了,自己又不得闲儿去做。 想她在现代时,也不是一开始就是电商公司的女老板。 哥哥结婚需要钱,家里人就打着换亲的主意,要把她换给嫂子家的傻子。 新婚的前一天,她趁夜逃了,到了省城,没有学历,没有技术,最开始是去给高校教授老夫妻两个做家政。 那户人家喜欢她干活利索,人也老实,就是饭做得不好吃。 俩人一商量,问过她的意见后把她从钟点工转成了全职保姆。 一边教她认字,一边照着菜谱教她学做菜,时日久了,练得一手好厨艺,也把初中到高中的课自学完了。 她一向以为,如果当时自己电商没有做起来,或许会在之后做个美食博主,或许也能赚不少钱。 看了一下厨房里头备的食材,薛宝钗心里有了计较。 她叫香菱将猪肉剁成肉末,加入绍酒、麻油、盐、葱、姜,用玉米粉拌匀成馅儿。 自己则在碗里搕了两个鸡蛋,水淀粉加了些许盐抓匀,将炒锅用油擦一下,烧到锅热,把蛋糊倒进一半,转动炒锅。 很好,虽身体有些滞涩,大体上还是没有做失败了。 薛宝钗长舒一口气,把摊成形的蛋皮小心弄了出来,用原手法又摊了一张。 再次重复上回的动作,这一回便顺畅多了。 蛋皮摊好,薛宝钗拿着刀将蛋皮从中间切开,成四个半张。 而后,把肉馅儿分成四个半份,用精白面粉搅成的面糊涂抹在蛋皮边上,肉馅放入蛋皮卷成了长条。 接着,又拿起刀,每隔一厘米宽的位置切上一刀,看起来就似佛手柑的模样。 炒锅烧热,加油,至七成热的油温时将“佛手”下锅,色呈金黄时捞出即成。 “姑娘,这是道什么菜?”香菱附过来,吞咽了一口口水,问道。 宝钗看了她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道菜叫《炸佛手卷》,是清宫菜。 形如佛手柑,色鲜美,香气浓郁,是清宫中的御膳厨子仿佛手柑的形象制作的,寓意极佳。 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合得上郑义的口味。 宝钗心头忐忑,又拿羊里脊肉做了一道《它似蜜》,亦是清宫菜。 她赌这架空朝代中没有清宫菜肴,想要以奇制胜。 虽然这郑义说他是替着背后的主子行事,可一个太监,背后的主子是谁,还能猜不到吗? 说是为着主子,可宝钗忖着,以自己的身份,定然是见不到他背后的皇上。 若是在郑义明显质疑的情况下一意孤行非要做起食园,他表面上或许不会说什么,可这心里起了隔阂,真要有什么事儿求到他这里,怕是也没多少情分可言的。 而林如海,再过几年,或许就…… 少了林如海在中间的这条线,郑义这边,就真真是指望不上了。 薛宝钗一介女儿家,没有什么文人风骨,什么不与阉堂结交这些大义凛然的话,于她来说就是狗屁! 大树底下好乘凉,能抱大腿的时候,她自会是不遗余力地抱得紧紧的,端那些没用的架子做甚? 第90章 它似蜜 又等着厨娘快手炒了两个菜,添了一个汤,薛宝钗和郑义一起坐在了饭厅。 “这道炸物瞧起来倒是新奇,可有名号?”郑义指着中间那盘子炸佛手卷问。 薛宝钗忙答了,郑义来了兴致,夹了一筷子吃了,眉头微挑。 “此菜咸鲜而香、外脆里嫩,风味隽永,大姑娘当真是好厨艺!” 他朝着薛宝钗竖起了大拇指,又夹了一筷子进嘴,点了点头,才看向一旁另外一道菜。 它似蜜形似杏脯,色呈酱红,光是瞧着卖相,便叫人胃口大开。 宝钗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同他道:“这菜是酸甜口儿的,羊肉最具益气补虚,温中暖下的功效。 我瞧着公公这般热的天儿还穿得严实,不知是否有些虚劳之症。 因此便做了这一道‘它似蜜’,也不知道合不合公公的口味。” 郑义赞了几句薛宝钗秀外慧中,伸出了筷子。 羊肉质地软嫩,甜香如蜜,回味略酸,郑义口中咀嚼,忍不住微闭了眼睛,仔细品味。 “是我小瞧了大姑娘,莫说其它,只这两样菜,便可以成为一家酒楼的招牌菜了。” 宝钗微微笑了笑,心下安定了几分。 郑义吃饭很是克制,细嚼慢咽,只是那筷子伸向这两道菜的频率是越来越高。 薛宝钗虽低着头,余光瞧见,也不由暗喜。 待吃罢饭,两道菜已是空盆,下人上前撤了席,小丫鬟端着铜盆,大丫鬟用温水摆了手巾,服侍两人擦手。 “薛大姑娘想做食园一事,杂家当真信你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郑义温声道。 “只是大姑娘到底是个闺阁女儿家,若是请了厨子来掌勺,传授菜肴的话,还要先签了身契才放心。” 宝钗心中一动,试探问道:“宝钗初来乍到,万事不知,不知公公可有相熟的人与我引荐?” 郑义擦手的动作顿了顿,笑道:“大姑娘真真是个妙人儿!” 将手巾随意放在托盘上,丫鬟们退了下去,郑义端了茶却不喝,拿碗盖撇去上头的浮沫。 “我倒是认识一个犯了错被撵出去的御厨,人老实,手艺也好,就是因着太老实了,不得已替人背了锅,叫撵出了宫。” 薛宝钗坐直了身子,听得认识。 郑义又道:“因着此人与我有些渊源,我偶尔出宫时,也会照拂一二,日子倒也还过得下去。 只是他那一身手艺荒废着,确实可惜了些。若是大姑娘这边缺了人手,不如,叫他过来见见?” 郑义的尾音上扬,挑了半边眉看了过来。 薛宝钗笑得一脸单纯,“宝钗今日也在这里耽误公公许久时间,若是再叫人过来,公公白陪我等着。 既是公公的旧相识,自然是信得过的。不如公公把那人的地址给我,我自去寻他就是。” 郑义暗暗松了一口气,他这会子,确实要回宫里去了。 若是宝钗应下要等,说不得他还要另约了时间。 先时那般说,不过是怕薛宝钗认为他是要强塞了人进来—— 虽说他提之前便想到会引起这样的误会,可是为了报答“一饭之恩”,却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如今见薛宝钗机灵,凡事一开口便想到了他前头,处事周全,想来食园开起来也不会差,做的一手好菜倒是其次了。 世人都说这阉党可恶,只从今日这番来往看来,宝钗倒觉得郑义是个不错的内监。 原着中的太监夏守忠,仗着贾元春在宫中要用他们做事,哪回往荣国府去不打个几百几千的秋风? 郑义明知道自己薛家是皇商,若是开口要银子,宝钗定是要给他凑齐了的。 没想到只说了食园的事情,吃过她亲自做的菜后,也就没了后话。 临分别时,只叫她有事便送信到这个宅子,若他不在,便叫独眼老伯转达就是。 宝钗亦留下自家的住址,郑义笑眯眯道自己记下了,送她们离开。 打从郑义的宅子出来,宝钗遂带着香菱照着他给的地址寻了过去。 此时已经是后半晌,街上热得很,已经有卖冰和冷饮的。 车厢里头闷热,香菱给宝钗打着扇子,额头上的汗珠儿雨一样落下来,顺着脖子流进衣襟。 “在前头停一下车。”宝钗掀了帘子吩咐。 “这鬼天气,真真是热死个人。前头有卖酸梅汤的,快去买上三碗来。” 香菱应声下去,不多时,端了三碗酸梅汤来。 薛宝钗自家接了一碗,又叫她把另一碗给了赶车的老齐。 “你也喝一碗,不然回头晒得中暑了,我们俩可怎么回去?” 老齐乐呵呵地谢过大姑娘,接过酸梅汤一饮而尽。 冰凉酸甜的汤水入喉,令人浑身舒爽,就连那难捱的暑气也消散了几分。 香菱把碗收了,又与那老板送了回去,这才上了马车。 这位名唤江德胜的御厨原是在御膳房里头专司太上皇和太后饮食的,也是无妄之灾才遭了难。 太上皇早年发了愿,当了若干年皇帝之后便禅位让贤,却没想到自己活得岁数着实长了些。 这皇帝说话,金口玉言,自然不能说话不算数,早几年的时候就禅位给了当今圣上。 这位子虽然让了,可权力却并未完全放了手。 皇帝的儿女都成亲当了爹娘了,他却还要事事向太上皇回禀,得了回复才能行事。 这皇帝做得形同虚设,如个提线木偶一般让人摆布,但凡是有点儿气性的,哪里受得住? 皇帝受不住,却也无可奈何。 大衍朝一向以孝立国,孝道为本,若是他不敬重太上皇,怕是屁股下边儿这个位子也未必能坐得安稳了。 要说这皇帝和太上皇之间的事情,又怎么牵扯到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御膳房厨子呢? 这却是与贾家送进宫的那位大姑娘脱不开关系了,江德胜也不过是替人受过。 只是这世间的事情,桩桩件件,看似无关,说不得脉络相连,不定什么时候便有了牵扯。 这些话如今的宝钗却是不知,几个人喝罢酸梅汤,便晃晃悠悠往城南去了。 第91章 薛蝌来信 到了地方,香菱去叫门,出来了一个包着头巾的妇人,上下打量了她一回。 “请问姑娘,是要找谁?”她左右张望,以为香菱是走错了路。 香菱福身一礼,脆生生问道:“请问这是以前在御膳房做事的江御厨的家吗?” 妇人忙点了点头,香菱笑着把是郑公公引荐的话说了,妇人请她屋子里去,香菱回去请了薛宝钗下车。 江德胜今年不过四十来岁,正当壮年,看起来却似饱经风霜一般。 鬒角的头发斑白,眉宇间一片愁苦,嘴角向下耷拉着,一副不得志的模样。 屋里头的陈设亦是简单,收拾得干干净净。 不过,也没什么东西就是了。 “……江师傅,我这边的情况,大体上就是这样了。”宝钗将自己的打算与他说了一遍。 “因着现在食园还不曾开始收拾,怕是要等上几个月的功夫,只不知道你这里等不等得?” 江德胜苦笑道:“大姑娘肯赏一口饭吃,我又哪里敢挑三拣四的。 只是现下我因在御膳房惹了祸事,被切了一根手指撵了出来,往后这精致的菜色,说不得有些便做不得。 二来姑娘的食肆要过几个月才开业,我这边却已经是无米下锅,将才还与老妻商量,索性回了老家种地……” 他又长长叹了一口气。 薛宝钗看向他的放在腿上缠着白布的手,明显右手食指的位置已经缺失了。 她沉默的时候,江德胜的背似乎又佝偻了几分。 “如果江师傅愿意的话,我们便从今日开始算工钱。”宝钗道。 “食园不能开张,不是江师傅的原因。我叫江师傅等着,这期间的工钱自然该当由我来付,江师傅不必推辞。” 江德胜抬头望来,嘴唇嗫嚅,到底没说出什么话来。 宝钗接着道:“不瞒江师傅,我来这里寻你,是郑义郑公公引荐来的。 既郑公公敢叫我来,想来江师傅犯的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情,远远不到要叫我避祸的程度。 至于江师傅缺失了手指,以后有些菜色恐怕做不得……” 她顿了顿,瞧着江德胜又开始紧张起来。 “等咱们食园开张了,江师傅不妨在学徒里头寻个人品老实,有天分的徒弟,把他带出来。 这样江师傅不能做的便叫他做,两个人相互合作,互补长短,这个问题也就不是问题了。” 听着她娓娓一条条解决了自己提出的问题,江德胜舔了舔嘴唇,有些局促地唤他浑家。 “还愣着做甚?没看见大姑娘的茶都凉了,快些换了热水……” “不必着忙。”薛宝钗笑着止住江德胜的浑家鲁氏。 “若是江师傅对我的提议没有什么意见,我们便写上一纸契书,往官府存了档。 这样江师傅也放心些,我也不必忧心会失了自家的大师傅,江师傅觉得如何?” 江德胜此时只怕她不用自己,哪里会有什么意见,自然是连连点头。 料理罢这件事情,回到马车上,薛宝钗长长舒了一口气。 “姑娘,咱们当真要把那染坊做成食园吗?”香菱蹙眉不解问道。 这染坊与食园的地方可是天差地别,若是要把染坊改了食园,光是改造花费的工钱便不老少。 记得当初在金陵时,也有人拿了京城的酒楼来换,薛宝钗却是拒绝了的。 如何现在又改了主意,想要做吃食酒菜相关的生意了? “香菱,你说,这普天之下,人每天都要做的事是什么?”宝钗反问。 香菱“扑哧”笑道,面上微红,“姑娘这话问得好笑,人活着,最是离不得的,不外乎吃喝拉撒睡啊!” “是了。”宝钗微微颔首,“开个食园,到时候来往吃饭的人必不会少,这人一多,各路的消息也就多了。 消息多了,有许多事,说不得也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望着车厢摇摆的窗帘,眼睛里头亮晶晶的。 回到府里,常大用已经等了她许久了。 “大姑娘,各处的人已经安置妥了。”宝钗在前厅见他,常大用回道。 他说的这事,是才来京城时,宝钗将各家铺子里头不老实的掌柜的撵了不少,一时不曾寻着合适的人替代。 常大用这些时日在京城便在忙活这些,招揽人才。 许是金钱的力量起了作用,招募人手的事情进行的十分顺利,又宝钗见缝插针地见了几回,昨天才落定了单子,将各人分配到不同的店铺。 今日常大用便是领了这些人去了各处铺子,将人安排进去。 宝钗对这个并不十分关心,招来的人,就是要用的,能不能用,且先看看再说。 常大用说完并没有立时走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 “听染坊守门的人说,吴掌柜当天便收拾东西回了金陵。他是二老爷的人,要是二老爷知道了消息……” 他没有再往下说,只皱紧了眉头。 这位二老爷,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宝钗心里有数,薛明义当时换铺子的时候被她摆了一道,这位吴掌柜又是个刺头儿,说不得就是他故意留下的。 这回薛宝钗雷厉风行将人撵了,若是那吴掌柜回去告状,怕又要生些事端来。 虽她们一房已经到了京城,可薛蝌还在金陵看顾着云锦的生意。 也不知道,他那边进展顺利不顺利…… 正想着这事儿,李升挥舞着一封信便一路小跑进来。 “大姑娘,是三爷的信——” 宝钗立时便站了起来,香菱忙上去接了信转呈给她。 是薛蝌写来的信。 薛宝钗撕了封蜡,一目十行看了一遍,笑得露出雪白的贝齿。 待看完了信,她重又折好放回信封中,向着常大用道: “他是二老爷的人,我使唤不动,自然叫他归去。我一没亏待了他,多发了三个月的银米。 二来这染坊要改作它用,留着他反误了他的前途,打发回去跟着二老爷,说不得更能使出他的本事,免得埋没了人才。” 常大用低了头,听她说完,沉声应是。 第92章 生丝买卖 薛蝌的信写得极长,厚厚的一沓子雪花纸上头写着整整齐齐的小楷。 信上说,吕家及至起船进京,才发现这回要运进京城的五千匹云锦有些子因梅雨天气没保管好泡了水。 原打量着不严重,打算把泡水的晒了请匠人重新织补,先把这回差事糊弄过去,没想到被自家人叫破了出来。 吕家怕担了“欺君”的罪名,不敢耽误,开了自家库房拿生丝的存货,才发现里头只有去年的生丝,数量无论如何也是不够补上的。 欲现去收购市面上的生丝,却已经都被薛蝌搜罗一空,纵是零星买到些,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也不知道这吕家是从何处打听到的消息,走了薛明义的路子约了薛蝌。 薛明义当时还道薛蝌是歪打正着,想从中赚个差价,才在市面上收生丝。 见吕家寻来,殷勤备至帮着找人,回大房宅子里一问,薛蝌却是已经去了湖州收丝,还不曾回来。 看着薛蝌信上说,自己是如何去湖州收生丝,又如何走了林如海的路子,重金贿赂了江宁织造司的官员,借了他们的织机和织工,换人不停机夜以继日,终在月中的时候完成了三千匹的云锦。 “……大姐姐人在京城,想来吕家的事还不曾传了过去,是以早做准备,方可万事无忧。 为求稳妥,弟求了林老爷,借用漕帮的船,运云锦进京,约摸两月功夫可到,望大姐姐早些使人在码头接货。 再,林老爷身体染恙,有些日子也不见好,若是有信得过的名医,大姐姐或可帮着引荐——” 薛宝钗的笑意在看到最后一行字的时候瞳孔微缩,心头一跳。 林如海病了? 只不知这病是偶感风寒,养一养就好了,还是因着这场病夺去了他的性命? 因着增删多次,原着中前面的时间线有些混乱,导致薛宝钗没办法因着此事做出判断。 她唤来常大用,叫他去打听愿意千里迢迢往扬州去的好大夫,没两天,倒真个叫他寻着了一个。 “原是宫里的御医,告老退下来的。原籍在余杭,苦于路上怕不安定,拖家带口的不曾回乡。 听说咱们家能包了路上的花销,又愿意请了镖师护送,便托人问了过来。” 常大用垂了头,两眼盯了地面,继续道:“说以前是给太上皇瞧病的,现如今年纪大了,思乡心切。 本事自是不必说的,也愿意往扬州跑一趟,给林老爷瞧一瞧,若是姑娘觉得成,小的这就去给个回话。” “既是个有本事的,便多派几个人,路上好生服侍着。” 宝钗吩咐下去,顿了顿,又道:“你使个可靠的人跟了去,若是林老爷那里有什么事,叫快马加鞭送信过来,莫要耽误。” 常大用忙低声应了,下去安排。 没几日功夫,薛蝌的信便又送来一封,这一回却是薄了许多。 薛宝钗展信看了,上面说薛蝌回到金陵之后,薛明义登门问罪,道他将市面上的生丝收购,如今价钱正好,难道还不肯卖? 说他年纪轻,贪多嚼不烂,若是回头误了时间,吕家不再需要生丝了,这些都砸在手里,才是亏大发了。 薛蝌道:“想着都是一家人,我便将咱们自己织造云锦的买卖告诉了二伯父,二伯父听闻,便说要遣了二哥进京……” 薛宝钗目光变得幽深。 薛蠊进京? 她将信纸随手折了,塞回信封中,又拿出一个长方形的木盒出来,把信放了进去。 染坊改作食园的工程已经开始,宝钗画好了布局图,叫人照着安置,不时过去瞧瞧。 真正要动手的时候才发现,这染坊竟是比相像中还大。 前头做了染坊使用,后头还有一进院,原是吴掌柜一家住的地方。 因着房舍并不大动,只调整了一下布局,将厅堂打通,整体格局阔朗,又在里头分了雅间、茶室等。 把院子里头好生收拾了,不过月余的时间,里头就变了样子。 前后分了两进院,前院多是招待男客和散客,后院便预备着女眷宴客时使用。 这番巧思,还是她看《红楼梦》时,见人讨论薛姨妈王氏从来不曾在贾府请过客之类的,有人反驳,她们是没有待客的地方…… 薛宝钗对于这番论调嗤之以鼻,不过,倒也提醒她可以做一个这样的地方,若能合了哪位贵人的心思也未可知。 到时候不需要自己花了大力气宣传,怕是这些人便能主动为自己的食园扬名。 食园还不曾收拾好了,她便已经想好了名字,亲自手书一封信,叫去扬州给林如海看病的御医给捎了回去。 宝钗是个叫人省心的,薛蟠天天跟着江以达在京城内外溜达,也不曾惹出什么祸事。 王氏这些日子几乎日日往荣国府跑,听闻跟着的婆子道,王氏应承了王夫人,若是宝钗采选不成,便叫她与宝玉亲近,续上“金玉良缘”。 听得这话的时候,薛宝钗的太阳穴一突一突跳得厉害。 宝钗抿了抿唇,心道王氏委实是太闲了些。 自己的事业才刚刚起步,她这又是备着采选,又是替女儿考量终身大事,生怕到手的煮熟的鸭子飞了去。 宝钗暗叹一声,起身去寻王氏。 走到半路,她停下脚步,沉思半晌,复又回转。 香菱不明所以,跟着她回到房中,见她铺纸要写字,忙上前磨墨。 薛宝钗执笔写下一封信,待墨干后,装进信封,叫人唤来常大用。 “你亲自将信送到姜花胡同第三家,交给独眼门房,若他说主人不在家,你就回来;若主人在家,就等着回信。” 常大用领命而去。 她又在椅子上坐了会子,看见甘草在门外探头探脑,不由笑道:“真似个猴儿模样!” 甘草嘿嘿一笑,跑了过来,与她捶肩捏腿,“姑娘现下都不喜欢我了,天天带香菱姐姐出去,也不叫我也出去耍会子。” 香菱不由笑骂,“姑娘那是办正事,你当出去玩呢?” 第93章 可有归时 薛宝钗瞧着吴莲花在外头探头探脑,想是她又训了甘草,不由笑着摇了摇头。 “上回不是带你去了荣国府?听说一错眼儿不见,你就跟那府里的丫鬟吵架拌了嘴?” 甘草撅着嘴道:“哪里能怪得我?晴雯姐姐随手给我个果子,那府里的丫鬟乌眼鸡似的说些酸话。 还说什么‘国公府’呢,眼皮子浅得都要兜不住眼珠子了,连咱们家随便一个小丫头婆子都及不上。” 宝钗不由失笑,又颇有些感慨。 现在连薛家的丫鬟都能嫌弃贾家了吗? 是贾府内里已经开始烂了?还是她薛家成长太快了? 心里忍不住有点儿小得意。 “裘大姑娘最喜欢你,明日要去安国公府做客,裘大姑娘定然也要去的,你就跟着一起去。” 甘草欢喜道:“我也最喜欢裘大姑娘了,她还说下回见面给我带京城的点心吃呢。 好姑娘,前儿管事的大娘才送来了新衣裳,我穿新衣裳去,断不能给姑娘丢了脸。” 宝钗被她逗得忍俊不止,叫香菱抱了个匣子来,打从里头翻了一支花坞醉归图的银钗。 “那一回在高邮银楼里头逛着,我只看着这一枝银钗,便觉得最是适合你不过,这就买了下来。 原打算等你生辰的时候送你,不想你这会子便爱俏了。也罢,只拿与你明日去充了面子,别可惜了那一身儿好衣裳。” 甘草怪叫一声,一把抱住宝钗的胳膊,好听话说了一箩筐,才千恩万谢地接了过来。 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回,一抬头,已是泪眼朦胧。 “好姑娘,我长这般大,还是头一回摸了自己的银子呢……” 宝钗一怔,那边香菱已经笑出了声,笑着上前拉她到一边去,“将才还说旁人眼皮子浅,如今你倒是比她们强了。” 甘草嘴硬道:“香菱姐姐莫要笑我,这可是实实在在的银子,咬一下,还有印儿呢!” 说着,她真个下嘴在钗身上咬了一口,吓得香菱抬手打她。 “才到手的东西,回头咬坏了,还怎么戴出去?” 甘草嘿嘿一笑,避到一旁,将手里的银钗举给她看,“我小心着呢。” 饶是如此,香菱还是无奈盯了她一眼,嘱咐她快些收好了。 甘草不肯,缠着她与自己戴好了,这才放了心。 宝钗嘴角噙着浅浅的笑,看着她们两个玩闹,又打从匣子里头拣出一支银雁钗,亲自与香菱插在发间。 没想到自己也有,香菱不由愣怔。 雁归时,雁有归时,你有吗? 宝钗看着她,目光流露几分怅然。 香菱的父亲甄士隐此时早已出家做了道士,而母亲封氏守着老爹过活,手上没了钱财,也不知要受多少白眼。 “姑娘,我,我也有?”香菱伸手扶了扶头上的簪钗,迟疑着问道。 “好好儿为我做事,总不会亏待了你。”宝钗看着她笑了笑,淡淡道。 “嗯!”香菱重重点头,又恐怕宝钗误会了她的意识,忙道,“我的命都是姑娘的,便是姑娘不给我东西,我也是会为姑娘好好儿做事的!” 宝钗面上笑意更浓。 见她似隐隐流露几分倦意,香菱叫厨房传饭。 服侍着她吃罢饭,又往王氏正房里头说了一回明日去安国公府赴宴之事,便回去歇着了。 至次日一早,王氏便差人来请宝钗,她慢悠悠穿了衣裳,梳了头发,敷了粉,点了唇,这才款款去了正房。 王氏上下打量她一回,只见她穿着藕粉色家常对襟长袍,下头搭蜜蕊色细折罗绸百褶裙。 头上金镶宝珠蝴蝶赶花小插,并着一对金镶玉嵌宝万寿掩鬒,耳边荡着金镶白珍珠的耳环。 看起来虽不十分富丽,倒也不嫌简薄,这才点了点头。 “咱们家虽是皇商门第,可到底祖上也是做了官的,有着几门子显赫亲戚,这回去国公府做客,也断不能叫人看轻了去。” 宝钗笑着点头:“妈说这样的话,咱们同着颜夫人一路同行进京,她哪时看轻了咱们? 只消做好了自己,旁人怎么说,且随他去就是了。” 母女两个同乘一辆车往安国公府去,路上王氏还在感叹,借了王夫人的手把宝钗的牌子递上去采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个回信儿。 宝钗静静听着,不时应和一句,心里却不似以前那般着急。 郑公公已经叫人回来传了口信儿,只要她自己不想进宫,这一回公主伴读的采选名单里,自然就不会有她的名字。” “我仔细瞧着,你姨妈倒不大想叫你进宫,每常问起你,后头总要跟上两句‘宝玉’……” 宝钗眉尾稍扬,轻笑了笑,“姨妈想什么,妈也知道了?” 王氏嗔她一眼,“这当母亲的,哪个不把儿女的事当成头等大事?我是想着两头儿都占,你姨妈却有些怨我不肯信她……” 一路上说着闲话,来到了安国公府。 既是下了帖子早先知会了的,门房里头欢欢喜喜走出来一个圆脸儿白面的妇人,身上穿着绸缎衣裳,头上插戴着鎏金的首饰,笑得一团和气。 “一大早儿裘大姑娘就过来了,缠着夫人使了人出来,恨不得一刻功夫瞧八回。 我们夫人没奈何,索性叫我在大门这里迎着贵客,咱们且往里头去,夫人也早盼着呢。” 马车直接去了二门处下来,母女两个下了车,慢慢悠悠悠悠往花园子里去。 妇人名唤姜娘子,是颜夫人身边得力的人,先时在船上,也是她随身服侍着,算是相熟的人。 正说着话,迎面步履匆匆走来两人,宝钗扫了一眼,忙避到一旁。 姜娘子上前行礼,“见过世子爷,爷这是要出门去了?” 顾松越瞥了在王氏身后垂首侍立的薛宝钗一眼,轻轻“嗯”了一声,向王氏抱拳道: “薛太太许久未见,气色越发好了。” 王氏受宠若惊,忙回礼道: “原在城门处分开时便说要常来常往的话,只怕夫人平日事忙,今日才得到访,犹怕扰了夫人清净呢。” 第94章 造访安国府 顾松越身边的年轻男子扫了母女两个一眼,眉间蹙起一个大包,似有些不耐。 忖着顾松越这会子出去许是有事,略寒喧几句,几人也就分开。 姜娘子引了二人入了正厅,还未行至门前,裘安安老远便拎着裙子跑了过来。 “薛姐姐,你怎么这会子才来?我天天想你,一大早就缠着我哥哥送我过来了,他将才方走,你可看见他了?” 裘安安银铃般的声音叮叮当当响,一连声地问。 宝钗只笑着朝她伸出手,她一纵身便跳过来一把挽住,倒吓得后头的颜夫人心头直跳。 “你瞧瞧你,明年也是大姑娘了,怎么还如此跳脱?” 裘安安撅着嘴回头扭着身子,像个八爪鱼一般缠在薛宝钗的胳膊上。 “可见这一路上你薛姐姐没少照看你,不然也不能这般亲热。” 颜夫人身旁站着一个脸生的妇人,看起来与颜夫人长得几分相似,不消旁人介绍,薛宝钗已猜到了她的身份。 王氏忙上前见礼,被颜夫人身边的嬷嬷扶住。 “咱们一路上行了月余,如今才回京几天,你便同我生分了不成?” 颜夫人笑眯眯的请王氏母女屋里坐,榻上矮桌上早放了几盘子点心和时令瓜果。 颜夫人与王氏分宾主落座,这才指着身边的贵妇人道: “我知道你们忙,拉着她不敢叫她去扰了你们的正事。可她是个急性子,听说我要请你们过府玩耍,一大早就过来了。” 景田侯夫人嗔着看了她一眼,道:“姐姐说得倒是轻巧,薛大姑娘于我家安安乃是救命的大恩。 这到了京城咱们自家的地界儿,还不叫我好生去谢过,我这心里又如何过意得去?” 薛宝钗母女闻言,连道她这话言重了。 景田侯招手唤了宝钗过去她跟前,仔细打量了她一回,赞道: “果然好个模样,瞧起来就是个和顺大方的孩子。” 一边说着,把自己手腕上套着的一对金累丝点翠镶珠花响镯褪下,套在了宝钗丰腴的腕上。 “好孩子,这对镯子你且拿着玩,改日你有空了,我还要带着安安过府谢你呢。” 宝钗大大方方谢过她,又笑道:“当初颜夫人已经给了好些东西当谢礼,又带着我们一家进京。 就算我侥幸假充了裘姑娘的恩人,这会子也早还清了,若是裘夫人再这般客气,怕是地上裂条地缝儿要我钻进去呢。” 裘夫人还未说什么,那边裘安安已带着三分不满道: “薛姐姐早先唤我‘安安’,如今几日不见,反生分了。什么‘裘姑娘’?我听着却是不欢喜。” 瞧着她两眼一翻,红唇撅起老高,裘夫人看着真真是好气又好笑,向着她狠狠点了一回,才对宝钗道: “安安说得极是。我知道,你定是碍着我的缘故,与她生分了。 只你与咱们家是有大恩的,我们也不是那起子轻狂人家儿,往后你们就以姐妹论称,莫要顾虑太多。” 得了裘夫人的话,宝钗温声应是。 裘安安这才高兴了起来,拉着她要去一旁玩去。 颜夫人笑得温婉,唤来姜娘子,“去把家里的几位姑娘唤出来陪客人,一天天的小家子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苛待了她们。” 裘安安撅着嘴回身接话,“姨妈倒是不曾苛待她们,只她们自家没存着好心罢了。” 裘夫人的眼风似刀子一般斜了过来,裘安安吐了吐舌头,躲到了薛宝钗的后面。 颜夫人摇头道:“就你是个心里藏不住话的,以后要是嫁到了旁人家与人做媳妇,可怎么办才好。” “那我就一辈子在家待着呀,我哥哥说了,愿意养我一辈子的!” 裘安安的一双眼睛眨啊眨的,说不出的天真可爱,逗得一屋子人哈哈大笑。 “便是你哥哥愿意,你也要问问你以后的嫂嫂愿意不愿意。”裘夫人瞪了她一眼,嗔怪道。 裘安安“哼”了一声,这有什么好笑的? 她有一个秘密,与谁也不曾说了。 打从回到京城景田侯府,她便旁敲侧击问了哥哥好几回了,对于自己未来的嫂子,他是如何想的? 不过哥哥那个木头,整日里只知道舞刀弄剑的,竟说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叫她一个小孩子家家莫要多管闲事。 真真是气坏了她! 今儿一大早,裘良早早要出门,被她缠着要先送母女两个去安国公府。 将人送来之后,还不许他走,裘良拗不过她,只得留下来陪着,脸色是越来越黑。 后头顾松越来请安,裘安安到底一个人敌不过他们两个,这才叫裘良脱了身。 也不知道哥哥到底看见薛姐姐了没有? 裘安安心里想着,和宝钗一起往偏厅里坐了。 安国公府子嗣不盛,除了顾松越和已经出嫁的大姑娘,其他两位姑娘和一位公子都是姨娘所出。 嫡母有召,两位姑娘来得倒是极快,看见裘安安,低头上前行了礼,唤了一声“表妹”。 正与宝钗摆弄着九连环的裘安安抬头看了她们一眼,“嗯”了一声。 “这位是今天的贵客薛家姐姐,姨妈专门请她过府玩耍。” 宝钗连忙起身,与她二人见礼,通了姓名序了齿后才知道,原来二姑娘香玉比自己小了半岁,三姑娘暖玉则是小了她整整一岁。 “我多吃了几天饭,倒是占了两位妹妹便宜了。”薛宝钗放轻了声音。 初次见面,也不知道两位姑娘是个什么性情,客气一些总是没错的。 两位姑娘倒是温和的性子,在一旁陪坐着,不言不语的,有些木讷。 先时还有说有笑的两个人,在顾家两位姑娘来了之后反沉默了下来,气氛安静得落针可闻。 外头颜夫人她们说得倒是热闹,笑声阵阵通过两间厅相连的门传了过来。 裘安安绷着脸打从榻上跳了下来,拉着薛宝钗的手。 “薛姐姐,我早间喝多了水,这会子想更衣,你陪我去呀?” 宝钗注意到,三姑娘暖玉极快速的抬了眼朝这边望了过来。 第95章 商户人家 两人走在长长的雕花游廊上,四面空阔,就算有些下人在远处忙碌,也听不到她们说话。 “薛家姐姐,你可别看这两个姑娘出身安国公府,就以为她们也似姨妈那样高洁了。 到底还是小妇生养的,眼皮子浅得很。若是知道薛姐姐家财万贯,说不得要哄你的东西。” 裘安安撅着小嘴撇着眼,同薛宝钗说道。 薛宝钗微微一笑,“看你说的,再怎么样,也是叫颜夫人‘母亲’的姑娘家,你这话在我这里说也罢了,出去外头可要多长个心眼子。” 裘安安叹了一声,道:“薛姐姐只看这世家豪门面儿上风光,实际上各房争得跟乌眼鸡似的。 似她们这等出身高门,打小儿锦衣玉食长大的姑娘,过惯了好日子,若日后粗茶淡饭,伺候公婆,有几个愿意的? 偏我这位姨父最是宠爱小妾,生下女儿,不说交给主母教养,偏偏养在小娘跟前儿。 吃的喝的从来不曾短缺了她们,但这眼界见识却是养不出来,见着好的,红着眼睛也想往自己屋里扒拉。” 薛宝钗深以为是。 倒不是她见了多少,而是原着里头赵姨娘和她生养的贾环差不多就是这样了。 也是为什么大家都道是探春虽也是赵姨娘生的,却是歹竹出好笋,在贾母跟前儿养得落落大方,极为难得。 可这样的话,裘安安说得,她却说不得。 说了,便是轻狂无礼了。 好在裘安安也不是非得叫她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小嘴絮叨了一回,两人也就结伴回去。 这时的香玉和暖玉已经没有在自己原来的位置坐着,一人拿着绣绷练习刺绣,另一个则捧着一本书歪在榻上看。 见她们二人回来,暖玉连忙坐直了身子,有些不自然的抿嘴笑了笑。 “表妹不知带了薛姑娘往哪里去了,我们姐妹有心想去叫人寻一回,又恐扰了你们的兴致。” “你管我到哪里去了。”裘安安翻了个白眼,拉着宝钗往榻上坐了。 暖玉讪笑着起身,拿着书坐到了原来自己坐的位子上。 见薛宝钗看了过来,还冲着她和善地笑笑。 “听说薛姑娘和母亲同船来的京城,我们姐妹早想一睹真容。母亲说薛姑娘还要打理家中生意,竟到今儿才得见。” 暖玉对宝钗热情了许多,似没话找话一般。 宝钗不明所以,但是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这会子在安国公府做客,总不好怠慢了主家小姐。 她微笑颔首,道:“说甚么打理,不过是闹着玩罢。颜夫人抬举我,倒叫两位姑娘见笑了。” “母亲说,薛家进京是薛姑娘一手主导的,一路上各事安排得妥帖,小小年纪便有大家风范,我瞧着确是不假。” “什么假不假的?我姨妈说话,难道你们还不信?”裘安安仰着脸儿,好似两位顾姑娘是在夸她一般。 暖玉笑了笑,道:“我哪里有什么不信?表妹莫要浑说,我们可是担待不起。 只是自古以来都是男主外,女主内,对于薛姑娘亲自抛头露面做生意,我与姐姐十分好奇,故有此一问罢了。” 宝钗抬眸看去,心知这位顾家三姑娘对自己是有些敌意的,只不知因何而起。 她笑道:“三姑娘久居内宅,又出身公卿之家,不懂我们商户人家的苦楚,也是正常的。” 暖玉顿了顿,似乎对于她开口自认“商户人家”的身份有些诧异。 素来这出门在外,身份便决定了你所受的待遇。 这回颜夫人下帖子请薛家母女过府做客,也是有意模糊了薛家的商户身份,只说她是裘安安的救命恩人。 本来顾家两位姑娘并未想过要为难宝钗,怕她一旦上了火,在颜夫人跟前儿告一状,自己两姊妹要吃不了兜着走。 可是裘安安却也气焰太过嚣张,说一句她刺一句,若还不开口还击,许是要叫这商户女给小瞧了去。 香玉没有暖玉这般气性,不过听着宝钗语气平和,态度不卑不亢,不由抬眼看了过来。 “这生意场上,自来不喜与妇人打交道,以为咱们眼界窄,心眼儿小,不讲诚信,不足与谋。 是以我初初接手时,也很是费了一番功夫,到如今也不敢说自己摸清了门路。 可是我父亲生前好容易得来皇商的差事,若就这般丢了,也太可惜,不过硬撑着上,倒叫两位姑娘见笑了。” “咱们女子,当以贞静为要,听说你还有个哥哥,左右你早晚也是要嫁出去的人,为何不叫哥哥接手了家业?” 拿着绣绷的香玉好半日没再落下一针,慢声细气地问。 宝钗苦笑,“我哥哥直率有余,智计却稍有欠缺,不耐与人绕了弯子。 铺子里皆是做熟了手积年的老人,但凡账目上做些手脚,说不定还要打从家里拿钱去贴补铺子。 我虽是个女儿家,自小也是父亲带在身边教着理账,又自问比哥哥多了几分细致,没法子了,才顶了上来。” “可你早晚是要嫁出去的呀,且这会子你比我们姐妹年纪还大些,难道你真的想把家里的财产多挪些当嫁妆?” “放肆!”一声厉喝,香玉和暖玉两姐妹身子陡然一个激灵,忙下了榻跪在了地上。 小丫头打起了珠帘,打门帘一侧依次进来了颜夫人、裘夫人和王氏,皆都是面色不佳。 只见颜夫人面若冰霜,瞪着跪在地上不住求饶的两个庶女,眼睛里恨不得喷出火来。 “叫你们帮着招待客人,你们倒真真是好礼数!亏得我平日在国公爷面前夸你们德容俱佳,如今却是脸都要打肿了去!” “母亲饶命,香玉(暖玉)知道错了!”两姐妹异口同声道。 颜夫人却不想轻轻放下,“我看还是我平日里待你们太过宽和,也不知道打从哪里听来这些子混账话,拿到客人面前胡诌。来人!将两位姑娘请到佛堂抄经静心!” 两姐妹不敢反抗,低着头小声抽泣着,跟着婆子退了下去。 第96章 男色误人 “是我教女无方,叫宝儿受了委屈。”颜夫人一脸自责地揽着宝钗的肩膀,轻声说道。 王氏连道不敢,道:“不过是小孩子说笑,哪里就说得上委屈了,宝丫头素来心大,定然不会往心里头去的。” 方才她跟在最后,只听见不知是哪一位姑娘说的,宝钗管家是为了给自己攒嫁妆。 这话倒与她最先时心里想的不谋而合,原本就扎了刺的地方,如今越发膈应了。 宝钗眼瞧着王氏面色不大对,不由暗暗叹了一口气。 “确是两位姑娘与我说笑,夫人请莫着恼。”她面带微笑扶着颜夫人榻上坐了。 “我们家本来就是商户人家,我一个女儿家掌理生意上的事,便是再忌讳,难道还不见掌柜伙计了? 本来就是极容易产生非议的事情,若只是闺阁间几句话便叫我心生不安,往后我还能做成什么事情?”“是我教女无方,叫宝儿受了委屈。”颜夫人一脸自责地揽着宝钗的肩膀,轻声说道。 王氏连道不敢,道:“不过是小孩子说笑,哪里就说得上委屈了,宝丫头素来心大,定然不会往心里头去的。” 方才她跟在最后,只听见不知是哪一位姑娘说的,宝钗管家是为了给自己攒嫁妆。 这话倒与她最先时心里想的不谋而合,原本就扎了刺的地方,如今越发膈应了。 宝钗眼瞧着王氏面色不大对,不由暗暗叹了一口气。 “确是两位姑娘与我说笑,夫人请莫着恼。”她面带微笑扶着颜夫人榻上坐了。 “我们家本来就是商户人家,我一个女儿家掌理生意上的事,便是再忌讳,难道还不见掌柜伙计了? 本来就是极容易产生非议的事情,若只是闺阁间几句话便叫我心生不安,往后我还能做成什么事情?” 颜夫人欣赏地看着她道:“照你这般说,是我小瞧你了?” “可不是?”宝钗笑着坐在颜夫人身旁偎着她。 此时此刻,她倒觉得颜夫人更像她的母亲,这样不问缘由地维护着她。 可惜,她命不大好,两世的母亲都是王氏这般样的,且与现代的妈比起来,王氏还算是好的了。 “姨妈只听见了后头的呢,没看见先时三姑娘拐着弯儿的把话头儿往这方面引,就怕我们叫她问不出来这些失礼的话。” 裘夫人瞪了她一眼,嗔道:“你哪回来安国府不同着暖玉姊妹起些龃龉?这回定是你又挑了头儿。” 裘安安撅着嘴扭着身子,似条滑不溜手的小鱼一般打从裘夫人身边挤过去,坐在了颜夫人的另一边。 “我看啊,你对姨妈倒是比对我亲,回去我就收拾了你的东西送过来,往后只住你姨妈家算了。” “母亲可是说的气话?”裘安安瞪着圆溜溜的眼珠子,十分认真地看着裘夫人。 颜夫人不由失笑,“傻丫头,你母亲定然是吓唬你呢。不过你若是想在我这儿住上十天半个月的,却也无妨。” “姨妈,我在你家都住腻了,要不你同我母亲说,叫我到薛姐姐家里伴着她住可好?” 这自然是不行的。 几个人被她逗得哈哈大笑,颜夫人更是抱着她“心肝儿肉”的胡乱叫了一通,最后还是拒绝了她。 “你母亲算是惯着你的,还叫你往我家来住上几日,你看看同龄的女孩子们,哪一个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偏你还想着天天往外跑,过几年就要说婆家了,难道嫁出去了也还是这样跳脱的性子?小心婆婆叫你立规矩。” 颜夫人手指头点在裘安安的额上,将她按得头往一旁偏去。 裘夫人笑着坐下来,道:“可是说她这性子最是愁人呢,许是打小儿惯坏了,不像个女孩子模样。 我和她父亲每瞧见她这样也是发愁,想着日后还是要在亲戚里头找年纪性子都合适的,就怕委屈了她。” 颜夫人指着她朝着王氏笑道:“你瞧瞧,才说她惯孩子,这边儿便又护上了。总归安姐儿岁数还小,往后的日子且长着呢,不操这么早的心。” 裘夫人面上隐隐闪过一丝怅然,微笑着点了点头,没有言语。 薛宝钗看看她,再看看颜夫人,似是了悟了些什么。 不一时,饭菜摆好,几人坐在一处用罢了饭,颜夫人令人带了王氏往客房歇午觉,等养好了精神再说话。 裘安安似黏在了薛宝钗身上,非要与她一道午睡,裘夫人拗不过她,只得同意。 王氏占了外间的榻,叫她们两个到床上睡去。 两个人对脸儿躺在床上,屋里有水车吹着冰盆,倒不觉得热。 薛宝钗与裘安安提起了在王家碰到明月郡主,裘安安撇了撇嘴。 “她呀,最是个小心眼儿的,就因为我生辰的时候姨妈送了一支狮子滚绣球的金分心,传到她耳朵里却成了姨妈要定我做儿媳妇。 打那之后,她见到我便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事事都要把我比下去才甘心。 却也不动一动她那满是草包的脑子想一想,我多大?我表哥多大?她恋上我表哥,把我当情敌,真是草包一个!” 宝钗心中暗叹一口气,直道男色误人。 依着她看,明月郡主和裘安安都是极爽利的女儿家,出身高贵,性子长相都是极佳。 不想却也为情所困…… 应该是明月郡主为情所困。 裘安安还一副小女儿姿态,“情”之一字尚未开窍。 但是瞧着裘夫人的行径,许也存了这个心思。 这都说一家有女百家求,如今安国公的世子也不知道被京中多少贵女给盯上了。 “……下回她再找你,你只不理她就是,跟这种没脑子的人,真真是没什么好说的……” 裘安安一边打了个哈欠,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睡着了。 薛宝钗与她拉了拉盖着肚子的薄被,免得吹了凉风肚子疼,这才阖了眼睛,手还无意识地在她身上拍了拍。 这一觉直睡到了王氏进来唤她们,笑道:“莫要睡狠了,走了困,夜里睡不着。” 后半晌儿的时候,天气没有那么热,颜夫人叫人放了画舫,由船娘撑着长篙,带她们在安国公府花园里游湖。 “我瞧着那一支开得最好,谁也莫要同我抢,我定要亲手摘了它,给我最最最喜欢的姨妈!” 裘安安大呼小叫,指挥着船娘往荷花丛里去,到了地方,半个身子都露在画舫外头,伸着胳膊去够那朵完全开了的荷花。 宝钗紧紧抱住她的腿,半分不敢松懈,生怕她一个不小心掉到水里去。 就算船娘水性好,若她失足跌了进去,也少不得要灌上几口湖水。 好在裘安安虽嘴上叫得厉害,行止却小心得很,扯下荷花便收了手。 “姨妈,好不好看?”裘安安献宝似的拿到颜夫人眼前,硬塞到她怀里。 裘夫人笑得比她还开心,“安姐儿最是喜欢姐姐,依我看啊,实在不行,与你做女儿算了。” 颜夫人欣赏地看着她道:“照你这般说,是我小瞧你了?” “可不是?”宝钗笑着坐在颜夫人身旁偎着她。 此时此刻,她倒觉得颜夫人更像她的母亲,这样不问缘由地维护着她。 可惜,她命不大好,两世的母亲都是王氏这般样的,且与现代的妈比起来,王氏还算是好的了。 “姨妈只听见了后头的呢,没看见先时三姑娘拐着弯儿的把话头儿往这方面引,就怕我们叫她问不出来这些失礼的话。” 裘夫人瞪了她一眼,嗔道:“你哪回来安国府不同着暖玉姊妹起些龃龉?这回定是你又挑了头儿。” 裘安安撅着嘴扭着身子,似条滑不溜手的小鱼一般打从裘夫人身边挤过去,坐在了颜夫人的另一边。 “我看啊,你对姨妈倒是比对我亲,回去我就收拾了你的东西送过来,往后只住你姨妈家算了。” “母亲可是说的气话?”裘安安瞪着圆溜溜的眼珠子,十分认真地看着裘夫人。 颜夫人不由失笑,“傻丫头,你母亲定然是吓唬你呢。不过你若是想在我这儿住上十天半个月的,却也无妨。” “姨妈,我在你家都住腻了,要不你同我母亲说,叫我到薛姐姐家里伴着她住可好?” 这自然是不行的。 几个人被她逗得哈哈大笑,颜夫人更是抱着她“心肝儿肉”的胡乱叫了一通,最后还是拒绝了她。 “你母亲算是惯着你的,还叫你往我家来住上几日,你看看同龄的女孩子们,哪一个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偏你还想着天天往外跑,过几年就要说婆家了,难道嫁出去了也还是这样跳脱的性子?小心婆婆叫你立规矩。” 颜夫人手指头点在裘安安的额上,将她按得头往一旁偏去。 裘夫人笑着坐下来,道:“可是说她这性子最是愁人呢,许是打小儿惯坏了,不像个女孩子模样。 我和她父亲每瞧见她这样也是发愁,想着日后还是要在亲戚里头找年纪性子都合适的,就怕委屈了她。” 颜夫人指着她朝着王氏笑道:“你瞧瞧,才说她惯孩子,这边儿便又护上了。总归安姐儿岁数还小,往后的日子且长着呢,不操这么早的心。” 裘夫人面上隐隐闪过一丝怅然,微笑着点了点头,没有言语。 薛宝钗看看她,再看看颜夫人,似是了悟了些什么。 不一时,饭菜摆好,几人坐在一处用罢了饭,颜夫人令人带了王氏往客房歇午觉,等养好了精神再说话。 裘安安似黏在了薛宝钗身上,非要与她一道午睡,裘夫人拗不过她,只得同意。 王氏占了外间的榻,叫她们两个到床上睡去。 两个人对脸儿躺在床上,屋里有水车吹着冰盆,倒不觉得热。 薛宝钗与裘安安提起了在王家碰到明月郡主,裘安安撇了撇嘴。 “她呀,最是个小心眼儿的,就因为我生辰的时候姨妈送了一支狮子滚绣球的金分心,传到她耳朵里却成了姨妈要定我做儿媳妇。 打那之后,她见到我便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事事都要把我比下去才甘心。 却也不动一动她那满是草包的脑子想一想,我多大?我表哥多大?她恋上我表哥,把我当情敌,真是草包一个!” 宝钗心中暗叹一口气,直道男色误人。 依着她看,明月郡主和裘安安都是极爽利的女儿家,出身高贵,性子长相都是极佳。 不想却也为情所困…… 应该是明月郡主为情所困。 裘安安还一副小女儿姿态,“情”之一字尚未开窍。 但是瞧着裘夫人的行径,许也存了这个心思。 这都说一家有女百家求,如今安国公的世子也不知道被京中多少贵女给盯上了。 “……下回她再找你,你只不理她就是,跟这种没脑子的人,真真是没什么好说的……” 裘安安一边打了个哈欠,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睡着了。 薛宝钗与她拉了拉盖着肚子的薄被,免得吹了凉风肚子疼,这才阖了眼睛,手还无意识地在她身上拍了拍。 这一觉直睡到了王氏进来唤她们,笑道:“莫要睡狠了,走了困,夜里睡不着。” 后半晌儿的时候,天气没有那么热,颜夫人叫人放了画舫,由船娘撑着长篙,带她们在安国公府花园里游湖。 “我瞧着那一支开得最好,谁也莫要同我抢,我定要亲手摘了它,给我最最最喜欢的姨妈!” 裘安安大呼小叫,指挥着船娘往荷花丛里去,到了地方,半个身子都露在画舫外头,伸着胳膊去够那朵完全开了的荷花。 宝钗紧紧抱住她的腿,半分不敢松懈,生怕她一个不小心掉到水里去。 就算船娘水性好,若她失足跌了进去,也少不得要灌上几口湖水。 好在裘安安虽嘴上叫得厉害,行止却小心得很,扯下荷花便收了手。 “姨妈,好不好看?”裘安安献宝似的拿到颜夫人眼前,硬塞到她怀里。 裘夫人笑得比她还开心,“安姐儿最是喜欢姐姐,实在不行啊,与你做女儿算了。” 第97章 什么好去处 玩儿了半日的水,颜夫人吩咐船娘将船撑回去。 “活似个水猴儿模样,也幸好是在这府里,要是在外头弄湿了衣衫,怕不要叫人笑话。” 颜夫人将玩儿累了的裘安安抱在怀里,衣角被她湿透了的衣衫打湿,不由嗔道。 裘安安嘻嘻笑着,裘夫人道:“也就姐姐惯着她,若是在家,怕不是要挨上一顿好戒尺。” 颜夫人道:“还说要向你薛姐姐学,你们两个同坐一船,你看看,你薛姐姐的衣裙可湿了半分?” 裘安安只撒着娇不依,直将颜夫人闹了个没奈何。 王氏笑道:“裘姑娘一向赤子心性,若是改了这性子,倒不似她了。” 裘安安瞪大了眼睛看着王氏,“还是薛太太知道我!有薛太太这样的母亲,怪道能养出薛姐姐这般招人喜欢的女儿呢。” 小孩子嘴里说出大人的话,把几个人乐得不行。 王氏道:“她不过是痴长几岁罢了,哪里当得这样的赞。” 厨娘过来问晚饭摆到哪里,颜夫人想了想,道: “暑气难消,我记得世子在那边水榭挂了竹帘,既凉快又安静,就在那边吃罢。” 水榭四周挂起细细的湘竹编制的竹帘,影影绰绰看着外头。 颜夫人又叫家里养的乐伎隔了水声弹古琴,铮铮乐声随着清波荡漾,别有一番清幽意境。 “听说太常寺少卿于大人家的小女儿与诚阳公主相处十分投契,想来这回一个伴读的名额应当是妥了。” 裘夫人的话引起了王氏的兴趣,她感觉到王夫人对于宝钗采选的事情并不热衷,正愁没法子再寻了门路。 王氏道:“听我姐姐说,这回公主伴读的采选,似是呈了不少牌子进去?” 裘夫人问道:“恕我见识短浅,薛太太的姐姐是?” 王氏忙说是荣国府政老爷的夫人,裘夫人一脸恍然,不动声色地将王氏打量了一番。 裘夫人笑道:“说起来,往常在别府赴宴,也曾见过王夫人,只不知道她与薛太太竟是同胞姐妹。 不说不知,这一说出来,瞧着两位倒却有几位相似,只是王夫人更瘦些。” 王氏道:“姐姐一向吃得少,不似我心宽体胖的。” 裘夫人接着方才的话说道:“虽说递的牌子多,可是三位公主,撑死了只选六个伴读。 也就安姐儿坐不住,若她也能坐上两个时辰静心读书,只怕送进宫去伴着公主,叫我也能省些心。” 颜夫人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指了一道蜜汁素樱桃肉叫布菜的丫鬟夹给宝钗和裘安安。 “这道菜做得倒好,软烂细腻,汁味清甜,有些桂花的香味儿,你们都尝尝。” 接着,才嗔了裘夫人一眼,道:“那里是个什么好去处?家里好歹也不缺安丫头的使费,何苦送到宫里看人眼色?白白受些闲气。” 裘安安咽下口中的菜,也嚷嚷道:“母亲正巴不得我离了她面前,好天天快活去,哪里管我的死活?” 裘夫人作势要打她,被她嘻嘻笑着躲了。 见王氏一脸困惑,颜夫人笑着与她解释。 “宫禁森严,说是伴读陪公主,实际上与个宫内的女官也没有什么不同。 正经的疼爱女儿的人家,哪一个肯把姑娘送进去替人受打受罚的?” 王氏这才知道,原来这公主伴读也不过是名头好听。 姑娘送进宫,跟公主一起上课,公主背不出来课,或是惹恼了夫子,需要惩戒的时候,便是伴读上前替了罚。 公主金尊玉贵的打不得,难道伴读也打不得吗? 只把伴读打得狠些,对于公主来说,多少还是能起到些惩戒的作用。 宝钗听了不由乍舌。 这万恶的封建社会,阶级一层压着一层,自己不过是皇商人家的女儿,就算侥幸叫选上伴读,怕是身份低微,正是旁人拿来立威的好靶子。 怕是不死也得脱层皮。 她冷眼瞧着王氏面色变化,只见她先有几分失落,转瞬不知想到什么,眼中渐渐坚定。 “似两位夫人这等公侯之家,自然舍不得送女儿进去受苦。”王氏笑着说道。 “不过如我们这等末节商户,若是女儿能常伴公主左右,待几年出了宫,说不得还能凭借着陪伴过公主,说一门好亲事呢。” 颜夫人和裘夫人下意识交换了个眼神。 颜夫人摇头道:“薛太太莫怪我说话直接,都道是伴君如伴虎,咱们家的姑娘送进去尚且不敢保证能事事照顾妥帖。 似薛家这般在宫里没有根基,亦没有人脉,怕是想拿钱打点,都如个石头丢到水里,泛不起半分波澜。” “是啊,一入宫门深似海,虽我嘴上说得厉害,可若真个要选上了安姐儿,我定也是舍不得的。” 王氏问裘夫人,“难道夫人把裘大姑娘的牌子也递了上去?” 裘夫人面色不好,抿了抿嘴,生硬回道:“薛太太也是说笑了,我怎么会一边说着宫里不适合咱们家的孩子,一边又递了牌子呢?” 王氏讪笑,知道自己这话到底叫她不高兴。 裘安安转着鬼机灵的眼珠子,看宝钗低头吃饭,细嚼慢咽的模样,不由笑出了声。 “你们在这里争执这些个,我瞧着薛家姐姐却是吃得香,来,红绡,且再给我添碗饭去。” 颜夫人身边的丫鬟笑着上前接了碗,裘夫人笑道: “这饭啊,总还是旁人家的香,在家里都恨不得求着你吃,天天也只半碗饭打底。” 裘安安不依,“我吃得多也不行,吃得少也不行,母亲当真是难为人来的。” 宝钗奇怪安国公府竟不似荣国府那般讲究个“食不言,寝不语”的,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不过想想在船上时,颜夫人便没有立太多规矩,也就释然。 一顿饭吃完,日头西落,又坐了一会子,王氏带着宝钗告辞。 “你们也是客气,来做客,还送这么些东西。我却没有准备什么回礼,只一些衣裳料子,给宝儿做新衣。” 颜夫人说得轻巧,王氏不过略推了推,也就应下。 第98章 一事不烦二主 回到家,母女两个看着后头满当当的一车礼物,不由瞠目结舌。 “这,这安国公夫人,未免也太客气了些……”王氏结结巴巴道。 宝钗定定看了半晌,叫人将这些布料和稀有的珍宝都抬下去点数入册。 “往后还要常来常往,她这回给的多,下回咱们回得也多些,一来二去的,情分自然也就有了。” 王氏深以为是。 原还想与女儿再谈谈心,只是这一日下来到底有些受不住,便嘱咐宝钗明日去她房里说话,扶着姜嬷嬷的手走了。 宝钗带着香菱和甘草踩着花园的小径往蓼风轩去。 瞧着今日那般样子,就连安国公府的庶女都对自己商户女的身份极为鄙夷,想来日后在社交场上,这就是自己需要面对的常态了。 她原以为凭借颜夫人对自己的喜爱,可以多一些穿梭在高门淑媛间的便利,也能为胭脂铺子的开业造造势。 如今看来,却是自己想多了。 就算别人看在颜夫人的面子上与自己相交,怕是也难真心以待,说不得还要在后头嘲讽。 不过,自己本来就与她们身份不大平等,只要能把东西卖出去,便是受上几句嘲讽又怎的? 这般一想,心中豁然开朗,宝钗不由摇头,笑自己这是着相了。 前世她做电商公司,初起步时虽是乘了政策上的东风,可是后面参加行业聚会的时候,总觉得与那些成功人士隔阂颇深。 可是妨碍自己把东西卖出去了吗? 并没有。 且还因着她一个没有根基的女孩子赤手空拳在市场上占有一席之地,很得了几位大佬赏识,在她遇到困难的时候,不止一次出手相助。 身份,只是表面的阻碍,也可以作为磨砺自己的磨刀石。 有志者,事竟成。 艰难险阻,她不怕的。 既下定了决心,宝钗心头陡然松了一口气,也有心思八卦起旁人的事情来。 裘夫人与颜夫人虽为姐妹,但表露在外的讨好之意,还有对自家女儿的极尽推销,应是看上了顾松越,想要女儿嫁入安国公府。 不过听着裘安安的话,那位明月郡主也明里暗里心仪顾松越。 没想到,那个性子不讨喜,能力极强的冷面小世子,竟还是个校草万人迷般的人物。 是她眼拙,愣是没看出来这小子有什么好的。 或许,有家世托底,自己长得也不差,再加上前途一片光明,便已经使得京中女子趋之若鹜。 嗯,想来就是这样了。 她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一心想让自己高嫁的王氏许是有些怕他,倒是没把自己和他扯在一处。 不然,说不得自己也难逃要做戏给她看的命运。 想一想她似个花痴一般追着顾松越跑—— 薛宝钗不由打个了寒战。 “姑娘可是在湖上吹了冷风,受了寒气?要不咱们紧走两步,回去叫吴嫂子叫了温温的热水来,好生泡一泡,怎么说也要把寒气逼出来才行。” 香菱见状上前,将披帛与她披在肩上,担心地说道。 将进六月的天儿已热得很,薛宝钗想笑她操心太过,又觉得她是为着自己好,索性不言语,加快了脚步。 食园已经开始动工,大厨找好了,这事就已经落定了一半。 后头宝钗又跟郑义见了一面,请他推荐一个掌柜的,郑义不由失笑。 “杂家一个常居宫中的内侍,承蒙薛大姑娘瞧得起,可又如何觉得杂家认识外头的掌柜呢?” 来往几回之后,薛宝钗倒觉得他比一般自恃身份的人好相处许多,也就有些随意。 “我一个初到京城的女儿家,谁也不认识,既然林姑父引荐了郑公公给我,不就要可着人用? 上回公公引荐给我的江御厨就极好,是以这回一缺人手,我自然而然就又想到公公了。 这可怪不得我一个劲儿的麻烦公公,实在是一事不烦二主,谁叫公公有本事呢?” 若这话是旁人说的也就罢了,偏偏是薛宝钗这样十几岁的小姑娘嘴里出来,更添几分真诚。 郑义忍不住仰头大笑,抬手指了她几下,笑着摇了摇头,再看过来,眼神中带着宠溺。 “这合适的掌柜人选,杂家确实没有,不过既你开了口,总还要帮着留意的。” 宝钗笑着坐到椅子上,身子微微前倾,声音放柔了许多。 “还有一件事……” “还有?”郑义挑眉,“你当杂家是坐在庙里等人许愿的泥菩萨?” 宝钗嘿嘿笑着,“一事不烦二主……” 郑义扶额,有些头疼。 “这事儿公公若是不肯帮我,我也不知道要寻谁去呢。” 宝钗见他一副不想搭理自己的模样,低了头,说话带着哭腔。 郑义没法子,叹了一口气,叫她说来。 “……这吕家自家闹将起来,旁的也还罢了,只这宫里的采买数目对不上,怕是要误了大事。 是以我在金陵的时候便寻了织匠,定下两三千匹的妆花缎,虽不一定比得上吕家进上的,可若是做次一等的递补,倒也混得。” 郑义渐渐坐直了身子,薛宝钗先问他可认识内务府管皇家采买的内监内,他还不曾上了心。 后头听见吕家进上的云锦出了问题,面上不由严肃了几分。 “你是听说了吕家这回的云锦出了问题,所以才来寻我?” 宝钗见他面容肃穆,心一横,道:“我哪里有这个门路?只是算着他家的云锦许也快到京,若是出了问题,怕是也没法子补了。 我就想着,这妆花缎造价高昂,除了皇家也没旁的地方用得起,若是能借这个机会搭上云锦进上的线儿,也是一条生财的路子。 公公放心,若是这回我能搭上线儿,定会分一成的分红给公公。公公莫嫌弃一成少,那可是妆花缎……” 听着她言语天真,郑义无语至极,反笑了起来。 “你这是贿赂到杂家头上来了——” 薛宝钗低头咬着唇,半晌才抬头,两眼越发真诚地看着他。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薛家全部身家都砸到了云锦上头,公公千万帮我——” 第99章 太监王得利 郑义无奈地笑了,这薛大姑娘先是借着林如海搭上了他这边,后头因了那一餐饭,倒似和他熟了起来。 这回开口竟是这般理所应当,而自己却并没有很生气,仿佛真如看待自家子侄一般。 “虽我在主子身边还有些脸面,但是这手太长了也难免叫人以为捞过界。” 郑义摇了摇头,看宝钗低下头不语,又道:“不过,我倒是可以与你出些主意,能不能用,端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公公教我。”宝钗坐直了身子,两只黑漆漆的眼珠期盼地看过来。 ----------------- 郑义到底还是给薛大姑娘寻了个掌柜,这人原是阜阳公主开的酒楼做事,因着姓氏犯了公主的忌讳,这才赋闲在家。 掌柜的有了,大厨有了,只等食园装修好便可以营业。 这一日,宝钗又按着郑义提供的地址,来到了水井胡同。 这里是内务府太监王得利的外宅,平日里只有他侄子一家住着,逢七日王得利才会过来。 郑义笑宝钗这是要撬吕家的生意,提醒她做事莫要太扎眼了,小心叫吕家盯上了报复。 吕家能做到皇商里头数一数二的位置,又哪里是她一个小小薛家能得罪得起的? 这样一来,行事便要多些稳妥,内务府里头说话管用的几个太监是万万不能找的。 只能从边缘人物入手,迂回着做事,方能多些遮掩。 王得利便是内务府中的一个小人物,年逾三十,碌碌无为,是个有野心的,却少了几分运气。 这样的人,只要是能有半点机会,也会拼了命的抓住。 只是能不能叫他认可你送上的确实是个机会,怕是要费些力气。 薛宝钗原还想缠磨着郑义写封信,没想到这个老狐狸不肯落人口实,怎么也不松口。 没奈何,她也只好带着香菱走上一遭,能不能成,端看天意了。 小扬桥临水有一排院子,前面对着街,后头角门出去下了台阶可以直接在河里打水。 河两岸的柳树正新,翠绿的枝条儿在水面拂荡,漾起一圈圈涟漪。 “姑娘,这儿可真好看。”香菱雀跃着感慨。 薛宝钗环顾四周,点了点头。 这位王内监想来是个风雅的人物,但愿自己准备的见面礼可以打动他。 行至这一排最尾上的那一家,李升上去敲门,“笃笃笃”响了几声,里头的门闩卸下,一个人探出头来。 “劳驾,请问这里是王得利王大人家里吗?听郑公公说王大人对云锦的生意有些见解,特上门拜访,还望帮着通禀一二。” 李升行礼问道,打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荷包,不动声色地递了过去后又是一揖。 那人掂量了一下荷包的重量,朝着马车这边看了一眼,见是两个花季少女,衣着倒也华贵。 “等着。”轻飘飘丢下一句话,便又关了门。 香菱有些担心,蹙着眉看了宝钗一眼,见她老神在在,神色并无变化,心下不由一松。 只要姑娘心里有数,她自没有什么好怕的。 过了许久,院门才重新打开。 “老爷叫你们进去。” 宝钗迈步上前,冲着来人点点头,昂首进去。 香菱抱着一个布包着的长条锦盒,李升跟在后面,马车则留在了外头。 王得利看起来比郑义年轻许多,行止间却没有他那分举重若轻的从容。 听闻是郑义引荐的,忍不住挑了挑眉。 “郑公公是皇上面前的大红人,没想到还记得我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小人物。 这位姑娘姓薛,难道是出身金陵的皇商薛家?不过我记得,这薛家经营杂务采买,又何时改做了云锦生意?” 薛宝钗笑语盈盈,寻了椅子坐下,方道:“听郑公公说王内监是个有手段的人,只是少了些时运。” 她这话一出口,王得利皱了眉头,再看过来的眼神便有些不善。 薛宝钗恍若未见,不疾不徐,接着说道:“我们薛家虽司杂物采买,在皇商之中忝居末流,又何尝不是跟王内监一样,时运不济,勉强度日。” 王得利冷哼一声,睨着她道:“这话你倒是说对了,你们末流皇商之于官老爷们,或是我这不入流的奴才之于内监们,都不过是一样的罢。” “是啊。”薛宝钗脸上挂着浅笑,柔声道,“只是这人心向来不足,一山望着一山高,哪里就肯一直屈居人下呢。” 王得利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吕家云锦出了问题的事,王内监可知道了?”宝钗问道。 王得利蹙眉,有些意外,他原以为薛家只是以“云锦”二字敲开他的门,他却知道自己是看在郑义的面子上见她们的。 难道这回的事情,真个与“云锦”有什么相干? 不过这云锦生意,自本朝立国以来,除了最开始那一段最为混乱的时光,后头一直被吕家把控得牢牢的。 就连内务府如今最有权势的大太监卢内监,都是吕家砸了无数钱银扶持起来的。 “吕家的云锦,出了什么问题?”他的身子朝着薛宝钗略微倾斜,疑惑问道。 宝钗看他神情不似作假,心想吕家内斗,导致几千匹云锦出了问题的事情并未闹到人尽皆知,看来是准备用旁的法子遮掩过去。 若是他们成功了,自己几十万的投入怕都要打了水漂,到时候,就算把自己卖了,也填补不上这个亏空。 她笑了笑,低声将薛蝌来信中所言挑挑拣拣把事情说了。 王得利皱起了眉头。 内务府里头盘根错节,似他这等只平日里跑腿打杂的内侍许多事情都接触不到。 云锦出了问题,此事看起来只与卢内监相关,可是皇上身边兼任内务府副手的赵内侍一向与卢内监不和。 赵内侍瞧不得卢内监行事强势,可又循规蹈矩,早想寻了法子治治他,偏没机会。 而王得利,是赵内侍七个义子中的一个—— 他知道为什么郑义要引荐这个小丫头来寻自己了。 王得利想得明白,坐直了身子,重又仔细将薛宝钗打量了一回。 第100章 运气真的好 王得利想得明白,坐直了身子,重又仔细将薛宝钗打量了一回。 “这吕家做事这般不牢靠,进上的云锦出了问题,也敢满大街嚷嚷,叫你们知道了?” 王得利目光灼灼,有些咄咄逼人。 宝钗没有丝毫不悦,依旧温婉和顺。 “说来也巧,本来是为着给我家弟弟寻个事做,免得他在金陵花天酒地的浑闹。 使他把市上的生丝收了,寻匠人织锦,先时不过是想着在京城布庄里卖,做的也不是宫中指定要的花色。 只是我那弟弟着实是个实心儿的,好容易领了家里的差使,无事便出去逛,见了上等的生丝就买下囤起来。 这不,吕家临时寻不齐生丝,补不了货,只好问到我弟弟头上,想要高价将生丝买回去。 他啊,小孩子家家的,这般大事拿不定主意,这才来信问了我。” 王得利哼了一声,这女娃子的话,他一个字儿都不信。 看着老实罢了。 “薛家把市面上最上等的生丝收了织云锦,你们收了多少,能做出来多少,需要多长时间,做出来后,准备卖到哪儿?” “下个月经漕运到京,两三千匹还是有的。”宝钗笑得眉眼弯弯。 王得利瞧了她半晌,倏然笑出了声,“所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后生可畏啊!” 吕家的云锦出了问题,上头捂得死死的,没想到却在源头出了岔子,传出消息。 这位薛家的大姑娘又恰好囤了生丝,织成了锦,下个月就能到京。 而吕家这会子还在找生丝,就算是找到了,立时再织,能织出多少来? 织出来以后再运到京城,又什么时候了? 若是没有旁人注意到这件事情,卢内监或还可以将消息压一压。 可是好巧不巧的,郑义竟把自己介绍给了薛大姑娘。 啧—— 这位薛姑娘的运气可是真的好啊! 不过,自己的运气也不差。 王得利自幼家贫,为了寻个活路,没奈何进了宫。 只是他时运不济,好差事往往轮不到他。 虽认了赵内侍做干爹,可平日里却没什么孝敬拿得出手,自然也不受重视。 若是把云锦的事捅到赵内侍跟前儿,再由自己引荐了薛家填补上云锦缺失的亏空…… 王得利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 既与王得利搭上了话,薛宝钗心中安定。 这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不可能内务府里头便是一家独大,风平浪静的。 若王得利是吕家那一边的,自家把短缺的云锦补上,能在内务府这边刷个脸,露个头儿。 下回若有什么事情,看在自己“救火队员”的份儿上,派些差事,怎么也比薛家现在边缘的位置好。 若王得利恰是吕家对头那一边儿的…… 薛宝钗翘起嘴角,有些期待是这样的局面。 不管怎么说,这边路子算是趟出了些眉目,如今只等着薛蝌那边把云锦装船北上。 六月底,荣国府使人送来喜信儿,道是王熙凤的女儿大姐儿满周岁,请姨太太和大姑娘去吃酒热闹一回。 待人走了,王氏叹道:“可惜生的一个女儿,若是一举得男,说不得凤丫头此时更得意些。” 宝钗帮着她挑衣裳,闻言笑道:“不是说先生女儿,后生儿子,凑成一对儿‘好’吗?” 王氏斜了她一眼,嗔道:“到底是个女儿家,不懂这般大的家业,难道叫女儿承继了去? 你莫看是你姨妈住了荣国府的正院,可这爵位却是大房袭了的,只等老太太去了,你姨妈一房就得搬出来。” 宝钗想了想,道:“可大老爷如今袭的不是一等神威将军?若是依着降等,怎么也该袭个侯爵才是。 如今又降了一等,说不得这圣恩已淡,下一代能不能袭爵,怕是说不好。” “你还是不懂。这大老爷的爵位是他自家作的,倒与旁人不相干。 若不是因着这个,老太太也不能放着好好儿的袭了爵的长子不管,反跟着小儿子过……” 宝钗越发瞪圆了眼睛,想听听王氏说其间的缘故。 没想到王氏却道:“不过这些与咱们也不相干的,如今你姨妈当着荣国府的家,咱们就是荣国府正经的亲戚。 等老太太没了,凤丫头再生下儿子,琏二爷袭了爵,咱们依旧是荣国府的亲戚。如果……” 她抬眼朝着薛宝钗望去,宝钗心头微微提起,抿了抿唇。 王氏没有再说下去,指了一件牵牛紫底色暗花缎面对襟披风道:“我瞧着这身儿倒是稳重。” 宝钗笑道:“妈眼光就是比我好,这个颜色既不富丽,也不会抢了主人家的风头,料子却好,也不会显得小家子气。” 王氏得意道:“不是说自夸,当年在家里做姑娘时,你姨妈总选不好衣裳,每回要出门,总还要你外祖母挑剔一阵儿去换妥当的,才肯带出去。” 薛宝钗见王氏站起身,忙上前扶了她的胳膊,往外间榻上坐了。 “后头啊,她就每提前一天叫我去给她搭衣裳,后头再没出过错的。” “妈有这般的好本事,我天天儿也能跟着学些。” 王氏瞪了她一眼,嗔道:“你呀,日日跟个男儿家一样往外头疯跑。叫我说,等事情铺排好了,还是叫你哥哥接了手,你只在家里相看备嫁就是。” 宝钗闭嘴没有说话,王氏知她不愿,脸色更有些难看。 安国公府那两位小姐说的话,她到底还是记在了心里。 不过,现下薛蟠也无心打理生意,若是自己管,又怕叫掌柜的联手哄了。 没看才到京的时候那些掌柜的联手给宝钗下马威,当时她听了之后,心口都还“扑通扑通”地跳。 如果叫她去跟那些市井间打滚儿的掌柜们吵闹,她自家想了想,许是拉不下脸的。 何况现在宝钗做主将金陵的产业卖了,京城这边却还没有铺排开。 王氏有些担心,要是真个选上了秀女,要去宫里伴读,留下这么一大摊子乱七八糟的事儿,又有谁能处理? 她的心里矛盾极了,对宝钗不免又生出些埋怨。 第101章 凝香雪 七月流火,荣国府只在花园子里摆了五六桌,庆祝王熙凤女儿的周岁生日。 这一回,贾母叫人接来了话唠的史湘云,叽叽喳喳穿梭在女眷间。 一会儿和林黛玉说,夜里要和她一起睡;一会儿又跑去找薛宝钗,嗔怪她若是也住在贾府就好了,大家一处正好热闹。 探春笑道:“偏你是个无事忙,不知道薛家姐姐打理着那么大的生意,若是住到咱们家来,却是不大便宜了。” 于是湘云便又拽着薛宝钗问她都管着什么产业,有什么生意上的趣事。 薛宝钗觉得她太过聒噪,寻了个借口拉着林黛玉去了那边沁芳桥上看鱼。 “上回与你说的胭脂铺子月底就重新开业了,我答应明月郡主和裘大姑娘,送些礼盒给她们试用。 到时候这边自然也要送的,到时候给你的盒子上头是绿松石的搭扣,里头装着东西,你千万要拿到了才行。” 黛玉忙应了,又问她钱上头可够使? 薛宝钗笑道:“你投了那么些钱,我自家又出了不少,若是连个胭脂铺子都做不起来,合该将门关了去。” 黛玉抿嘴笑笑,又道:“你说叫我给胭脂铺子取个名号,我虽自认没有什么才气,也仔细翻了书。 看见王诜的一首黄莺儿里头有一句‘夸嫩脸着胭脂,腻滑凝香雪’倒是应景,便想着同你说了,这胭脂铺子,就叫‘凝香雪’,可还使得?” 瞧着黛玉歪着头看自己,眼底透出些许紧张来,薛宝钗“扑哧”笑了。 “哎呀,你寻我取名字,我自取了,你又笑我,可见是不能玩了。” 黛玉拿扇子遮了脸,扭着身子将头撇向一边,尽显小女儿姿态。 看着她这样活泼,宝钗笑意更浓,将手搭在她的肩上,道: “这名字我觉得极好,等我回去,就叫人制了匾来。你的字也好,不如就叫你写……” 黛玉道她打趣自己,只是不依。 正说着话,远远的看见一个管事娘子打扮的妇人急步走过来,凑在平儿面前说了几句。 平儿皱了眉头,叫她等着,回水榭找了王熙凤,小声把旺儿媳妇的话说了。 王熙凤思忖片刻,“你先叫她拿往年的花色替了就是,送过去不过是个心意,难道他们还因此看轻了咱们家? 左不过再过两个月宫里的份例也就下来,到时候便腾挪得过来了。” 平儿有些犹豫,府里各房主子只顾着奢靡,便是有些结余,也都扒拉到自己房里去。 这账面上的亏空却是无人管,填补亏空还是王熙凤头疼的事。 前儿才把库房里头旧年的妆花缎拿去做了当头,今儿偏又要用,因着数目不够,却是犯了愁。 “不打紧,只照我说的去做就是。” 王熙凤瞧见远远走来的身影,将平儿打发走,满脸堆笑迎了上去。 “我还当是你不来了。”她上前攀住来人的手,将她往水榭引。 “瞧婶子说的,若旁的事也就罢了,大姐儿周岁,纵是天上下刀子也拦不住我。” “是东府里蓉哥儿的媳妇。”黛玉看清了来人,小声向宝钗解释道。 她们虽听不见这边说话,只看王熙凤本来一脸的不耐烦,见了这人却展了笑颜,也知道两人感情极好。 宝钗心中一惊,不由又瞪大了眼睛往这边盯了过来。 蓉哥儿媳妇?那不就是那位身世存疑的风流秦可卿? 只见秦可卿身段儿如弱柳扶风,袅袅婷婷,就算离得这么远,也能瞧出来她五官精致,又带着几分欲语还休的轻愁。 果然好个美人儿! 不过想想这美人儿算起来应是八月底就害了病,薛宝钗不由轻叹。 一旁的丫鬟婆子悄悄咬耳朵,不知说些什么,有不懂事的往亭子里指了指,很快就被一起的人着急忙慌按下了手臂。 “作死的小蹄子,你要死也别带着大家伙儿——” 黛玉拿团扇遮了脸,也遮住了她笑起来时嘴角浅浅的梨涡。 “原还想着要请你们去捧场,可我又想,咱们到底是闺阁女儿家。 若是这般不管不顾的在外头抛头露面,怕是老太太头一个就不依我。” 中午快开席,两个人携手往水榭那里去,宝钗放轻了声音同黛玉道。 这也是上回去安国公府受了顾家两位姑娘那番不善言语后才想到的。 她原想着以自己穿越者的身份,凡事占个“奇”字,总能叫这些古人大吃一惊。 可是自打被顾家姑娘鄙夷了身份,她不得不正视起这个封建社会对女子的种种束缚。 就连王氏都认为女儿家最终的归宿就是寻个好人家嫁了,她自己凭借着做生意,虽然一时要受这些束缚,可总也有信心和希望跳出去。 但是却不能不顾忌黛玉她们这些小姐的闺誉,尤其,那铺子原先还与花楼里有些牵扯。 若是因着胭脂铺子开业,将这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小姐扯上流言,对铺子自然是另类的宣传。 可对于她们,却不啻于灭顶之灾。 往后议亲,这可都是板上钉钉的黑历史,遇到古板的家主,便是拘到庙里也不是没有可能。 她薛宝钗如今在京城还未铺排开,尚还是个无名无姓的小人物,就算没有她们锦上添花,生意也能一天天做起来。 是以同着萧月娘商量之后,便把请人过去捧场,改成了往各家送礼。 若她们用得好,自然会帮着自己宣传,这样隐秘而又没有阻碍的发展,反而更健康。 听得薛宝钗说明了缘由,作为股东之一的黛玉点头赞叹。 “正是这个理儿。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虽我不懂生意,可也知道这机遇一向与风险并存。 照着姐姐所说,前头铺子做得不好另有隐情,咱们女儿家却是无论如何与这样的事情不能沾惹半分。 就算我们说服老太太亲自去了,待事情闹大了,怕是各家都要怪姐姐,反而于铺子不好。” 宝钗不由叹道:“你这脑子转得快,心思通透,虽不知商事,却也与我想到一处去了。” 第102章 玉女桃花粉 “瞧瞧你们两个,好得似亲姐妹一般,倒把我们都撂在一旁,往后索性大家不说话才好呢。” 史湘云瞧见她们头并着头小声说着话,走到水榭外头大声道。 宝玉忍着笑来拉她,“她们两个自有小秘密,但凡到一处去,总不理咱们的,你如今又生这气做什么?” 史湘云笑弯了腰,薛宝钗走上前去,拉了她的胳膊。 “好好好,我今儿才知道,云丫头竟这样喜欢我,这席上你与我坐一处,非要狠狠灌你几杯酒才是。” 史湘云往上捊了袖子,露出雪白的臂膀,嚷嚷着“不醉不归”,与她寻了位子坐了,满满倒了一杯樱桃酒就要灌她。 “你这丫头,似个活猴,等哪日有了机会,我把裘大姑娘带来与你闹腾,你们两个倒玩得到一起去。” 薛宝钗奈何不得她,被灌了酒,两颊酡红,指着她道。 史湘云歪着头,眨着乌溜溜的眼睛道:“我倒是听说过她,只是前头几回她在的宴会我偏都没去,可见是没缘分了。” 薛宝钗被她逗得笑出来,“哪里是你们没缘分,只是老天爷耐不得你们两个人一起吵闹,生恐吵晕了头,特意把你们分开的。” 湘云听了不依,上去抱着她的胳膊撒娇。 一旁桌上的王夫人听见,侧了头来问:“听你母亲说,前些日子你们受邀去了安国公府做客?” 王氏笑道:“说来也怪,颜夫人在船上便极喜欢宝丫头,待到了京城,没几日便送了帖子来。 家里事情多,忙忙叨叨许多时候,才誊出空儿来,去安国公府拜访。 颜夫人也端的体面,那么些日子不见,再见面还是那么亲,可见是她与宝儿有缘,倒处成忘年交了。” 湘云瞪大了眼睛,道:“姨妈不知,这安国公夫人最是个和蔼可亲的,同她一处坐着说话,总是叫人如沐春风。 就是她那儿子可恶,整日里昂着下巴,打眼皮子底下瞧人的。” 贾母嗔了她一句,“不许乱说。” 又笑道:“每常往宫里去的时候,也见过这位夫人,极是亲热有礼的。不过近年来我年岁大了,不大出门,却疏了来往。” 薛宝钗面上挂着浅浅淡淡的笑。 真正有交情的人家不会因为不大出门疏了来往,只能说荣宁两国公府与安国公府走的不再是同一条路。 道不同,不相与谋,渐行渐远,也属平常。 迎春、探春、惜春三位贾府的姑娘看着她们说笑,一时间插不进话。 薛宝钗悄悄同黛玉道:“过几天裘大姑娘要请我过府做客,不如我与老太太说了,把你接了一起去?” 黛玉瞥了她一眼,也压低了声音,“姐姐可是糊涂了,按说你同着三妹妹的亲戚关系更近着些,如今反要撇了她们带我去,叫老太太听了怎么想呢?” 薛宝钗一声轻叹,忽然就想起来进京参加春闱的林之奇,就同黛玉提到他们夫妻。 黛玉久居内宅,就连父亲的最新消息都是打从宝钗这里得知的。 林如海不知出于什么考虑,也没有安排林之奇拜访贾政,是以果真不知道这事儿。 宝钗将自己如何遇到林之奇夫妇,又将他们送到扬州,去与林如海辞别时,听说林之奇已经往京城赶考。 “也不知道他考上了没有,这会子又在哪里。若还在京城,我倒可以使人去找一找,要是找到了,借着他们夫妻的名义也能接你出去玩几天。” 黛玉“扑哧”笑了出来,一旁的湘云看过来,她忙低了头。 “薛姐姐可是傻了?纵是本家亲族,平日里又不是一处长大的,父亲也不曾嘱咐他们来探视我,能见一面已是不容易,哪里还能接出去住?” 薛宝钗恍然,登时面上通红,自己对这社会的行事逻辑了解得到底还是太少。 可是如果林之奇做为族人都不能接了黛玉出贾府,那等林如海死后,黛玉的终身不还是牢牢把控在贾母手中? 她顿觉自己走了一步闲散无用的棋,难免生出了几分失落。 薛蠊到京这一日正好是七月十五,日子十分不好。 王氏口中不由抱怨,既是坐了船来,如何不在外头等上一两天,错开了日子再进家门? 只是薛蠊到底也是千里迢迢过来,话说重了不好,将人安置在外头客院,着令薛蟠好生招待着,也就撂开手不管。 有机敏的江以达在侧照看着,薛宝钗倒不担心许多。 薛蠊此来,定是因着薛宝钗让薛蝌那般大手笔的收生丝,织云锦,引得薛明义生了疑心。 偏他自恃身份,不好亲自来京城探个究竟,这才叫薛蠊打着到京城探望婶婶和兄长的名头过来刺探。 不是薛宝钗瞧不起二房的人,若是薛明义真是个有着多深城府的人,也不会由着薛蜒被教成那般模样。 果然,薛蠊除了头一天晚上的接风筵上问了几句关于生意上的话,被薛蟠大喇喇揭过。 第二天,连着江以达一起,三个人便夜宿百花楼,流连忘归了。 裘家的帖子送了过来,邀王氏和宝钗往景田侯府做客。 恰好宝钗也想问一问裘安安对于凝香雪礼盒中胭脂水粉的试用情况,便欣然前往。 到了景田侯府才知道,裘安安为了与她的胭脂铺子造势,和裘夫人商量着又请了好几位家里有年轻小姐的夫人们做客。 宝钗来得早,被裘安安直接迎进自己的闺房,拉着她商量。 “薛姐姐铺子里的玉女桃花粉当真是好用,还有这金仙胭脂,只取上一点儿,稍一推就推开,不干不裂。 姐姐瞧我今日气色多好?她们见了,定要问起,到时候我就把姐姐的铺子与她们说了,叫她们自家使了人买去。” 她怕宝钗面皮薄,到时候再开口送人胭脂,索性先同她说清楚了。 薛宝钗见她母女为自家的事情如此着忙,很是感动,自然无有不应的,更是谢了又谢。 裘安安不高兴,“我当你是我的亲姐姐才如此,又何必谢来谢去的?” 第103章 知己 景田侯府也有荷花池,只不如安国公府的大,站在池边小路上,伸手便能够着盛开的荷花。 一个身着淡柠黄起草八团排穗妆缎半臂的小姑娘伸长了手臂去摘荷花,旁边站着的小丫鬟苦着脸几乎要哭出来,双手紧紧抓住她纤细的手臂,丝毫不敢松懈。 “裘宁宁,你又淘气!看我不告诉母亲,禁你的足!” 裘安安和薛宝钗并肩走在花园子里,远远瞧见,不由骇了一跳,提着裙子就往池边小跑而去。 那小姑娘听见声音回头看来,吐了吐舌头,站起来走到小径上,满脸堆笑。 “大姐姐几时来的?我想摘了荷花给母亲送过去放在内室,可好看着呢。” 裘安安上前拽了她,上下仔细打量了一回,见只湿了裙角,这才松了一口气。 “都说是水火无情,这岸上苔藓湿滑,若是滑了脚跌进去,你指着谁来救你?” 小姑娘嘿嘿笑着,看起来并没有把她的话听进心里去,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一旁的宝钗,满是好奇。 裘安安拍了她一下,“再一会儿客人就要到了,瞧你现下裙子也湿了,若不想母亲责怪,还不快去换了衣裳来?” 裘宁宁嘻嘻笑着走了,裘安安这才对宝钗说:“宁宁是我的庶妹,她落地时生母就去了,一直养在我母亲跟前儿。” “怪道你们姊妹感情这般好。”薛宝钗这才恍然。 裘安安哈哈一笑,道:“可见薛家姐姐是个没有庶姊妹的,似咱们这样的人家儿,女儿家到了年纪多是要嫁出去。 门第在这儿摆着,是嫡是庶不过是嫁妆多寡的区别。宁宁与我都是父亲的女儿,旁人看我们自无不同。 既然这样,我与她日日吵吵闹闹又有什么意思?等及笄嫁了人,说不得一年能见上几回? 自然是珍惜姐妹一起的时光,等以后各自成了家,互相扶持,连理同枝,才是正经。” 她这番话如醍醐灌顶,叫宝钗心中豁然开朗。 在现代时常看小说里写,庶女是天生的反派,实际上还是有不同的,不好一概而论。 若不然,也没有裘安安的这一番话了。 不过她也惊诧于裘安安这般小小年纪,心里已经有了定数,对于这些事情看得如此清楚。 “薛姐姐,莫说旁的,我今儿还有惊喜要给你呢。” 远远看见花厅那边似乎来了客人,裘安安拉着薛宝钗往那边走。 “你能帮我推介铺子里的东西已是求之不得,这再有什么惊喜,我哪里担得起?” 裘安安不满意薛宝钗跟她这样生分,拉着她紧走几步,指着花厅里头的人影道:“薛姐姐,你看那边。” 薛宝钗拿团扇遮在额头,挡住天上明晃晃的日头,看见花厅里头影影绰绰已经站着坐着许多人,瞧着都是年轻的女孩子。 “看来客人都到得差不多了,你这做主人家的也不好在外头晃着,咱们且过去就是。” 见她没有看出来,裘安安只笑着,挽了她的胳膊往花厅去。 还没到近前,便看见里头飞出来一个人影,朝着她们扑了过来。 “薛姐姐,你如何从里面出来了?我们到了之后一直在找你,还以为你没到呢。” 先听见了最是熟悉不过的声音,再一眼看见脸,薛宝钗大惊之后笑了出来。 “安安说请了些相熟的小姐和夫人,原来是你们!真真是叫人再想不到!” 史湘云笑道:“裘大姑娘也不认得我,只是裘夫人与我婶婶下了帖子,婶婶才带了我和妹妹们来玩呢。” 她的身后又转出贾家三春,门廊上拿着扇子遮了半边脸的,可不就是林黛玉? 薛宝钗这回是真的惊喜了,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拉着她问:“前儿说接你出来玩,你还说不行,没想到今儿又见了。” 她转头望向裘安安,道:“安安真真是我的知己,竟将她们也请来,当真是一个大大的惊喜了!” 裘安安本来知道她与荣国府有亲,今日请来这么多小姐,怕有人因为她家皇商的身份冷落了她,这才特特往荣国府下了帖子。 林黛玉和三春都是跟着王夫人过来,史家那边则是探春提及薛宝钗曾说要把史湘云介绍给裘安安,来送帖子的下人听了,回来告诉了裘夫人,才又单往史家下了帖子。 没想到薛宝钗一见到她们竟这般开心,裘安安不由有些吃味儿。 不过听得薛宝钗回头赞自己,她小小的郁闷情绪又如被风吹散,高兴起来。 她把自己心中如何想的,又是如何做的,与薛宝钗说得清清楚楚。 听见她这般真心待自己,薛宝钗感动不已。 “安安妹妹当真是有心了。” 裘安安一挥手,越发昂扬,“这都是小事一桩!薛姐姐不必太过感动!” 不多时,聚在花厅里的人多了起来,宝钗这才知道,哪里是像裘安安说的这般,只是请了几位夫人小姐的小型聚会。 花厅里挤满了各家的小姐,裘安安穿花蝴蝶一般穿梭在人群中,难免有人就问起了她今日的妆容这般服帖。 裘安安与人介绍着,那边史湘云和探春也在旁搭话,她们用的也是凝香雪的胭脂水粉。 好东西自然人人都分辨得出来,立时就有人问起铺子名字和位置,道是一会儿就叫自家的下人去买。 这时,一位小姐蹙了眉道:“我恍惚想起来,那条街上原只有一家胭脂铺子,先时生意也做得极好。 后头因与花楼有些牵扯坏了名声,才没有人去买了。裘大姑娘说的那处铺子是新开的,还是?” 场面一下安静了下来,裘安安眨了眨眼睛,一时哑然。 “你管它是新开的还是同一家铺子,难道因为花楼女子用过的了的东西,咱们这些人再用便会烂了脸不成?” 脆亮的声音打从花厅外传来,那位提出问题的小姐眉头蹙紧,才要开口争辩。 忽一抬头,看见人群分开,明月郡主带着王瑶音施施然打外头走了进来,一副睥睨气势直勾勾盯着她。 第104章 脂粉之争 提出异议的小姐顿时哑了声儿。 明月郡主环视一周,带着几分不屑道: “若是花楼中的女子与咱们用一样的脂粉,咱们就不用了。 那她们每日吃的鱼肉也同我们一样,我们就要绝食以对不成? 且莫要与我争个对错,只自家先想一想,此番举动该有如何荒唐,也就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了。” 裘安安一向与明月郡主不大合得来,却是极认同她这话的。 “是啊,我们还与她们同踩一片土地,头顶一片天空,若是她们用过,你们就不用了,那不如去死好了。” 人群中响起细细碎碎的闷笑声,先时将下巴昂得十分高的那位小姐再受不住,捂着脸“哇”地哭着跑开了。 “完了,她不会去前面告状吧?”史湘云很有些担心。 “嘁,多大个人了,还只会告状,以后也没甚么出息,不足为虑。” 明月郡主嗤笑一声,转而望向宝钗,登时换了脸色。 “薛家姐姐,我就知道你今儿一定会来,特特用了你送我的胭脂水粉,你看这妆面服帖,白里透红的,连我母亲都说好呢。 你那里还有多少存货?不如叫我包圆儿了,好叫我母亲送人呢。” 薛宝钗着实没有想到,这位明月郡主一现身,便给了自己这般大的惊喜。 她还未来得及开口,裘安安先不高兴了,“谁不知道薛家胭脂好?你一上来就要包圆儿,怎么如此霸道?” 明月郡主笑嘻嘻地看着她,不知道是逗她还是气她,语气轻巧道: “我与薛家姐姐一见如故,她家既然出了好东西,我自然是要捧场的。 我可不像有些人,嘴上说得那么亲热,最后也什么都没做,只凭着一张嘴呢。” “你!”裘安安不知怎的,只要见了明月郡主,俩人多半是要吵架。 不过今日到底是在自家府里宴客,若是与她吵闹起来,裘夫人那里怪责不说,怕是也误了今日聚会的初衷。 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冷哼道:“我做了什么,薛姐姐自然看得到。看在你也是为薛姐姐着想的份儿上,我不同你一般见识。” 贾府三春看着裘安安和明月郡主如此维护宝钗,不由心下称奇。 薛宝钗上前,左右各牵了明月郡主和裘安安的手,蹲身做了行礼的样子。 “宝钗何德何能,竟得两位贵女如此看重。此时铺子里头大师傅也在加班加点做新的礼盒。 回去我便同她说了,无论如何都要把两位贵女要的礼盒先紧着供应,如此安排,可还使得?” 听她这样说,两个人倒有些不好意思,裘安安更是拽着她的衣裳道: “我最是喜欢薛姐姐,哪里又会让你为难?既然她要,姐姐只管紧着她的礼盒做,我的什么时候送来,我什么时候收就是了。” 明月郡主不甘示弱,“难道我是为难薛姐姐的人?姐姐莫急,你家的礼盒出了,先紧着铺子里卖,有做的多出来的再给我,有多少我便收多少。” 她的下巴扬得高高的,似乎要跟裘安安比谁对薛宝钗更好。 这一幕看在花厅各贵女眼里,惊讶得眼珠子几乎要掉在地上了。 不了解几人渊源的众人心道,这薛姑娘到底是何方神圣,竟叫两位贵女如此维护? 而在知道她们关系的贾府三春和黛玉、湘云眼里,却惊叹于裘安安对薛宝钗的一片赤诚。 还有明月郡主这般上赶着示好,也叫几人百思不得其解。 薛宝钗心里也是疑团重重,不过她是做老了生意的,如今既她们两个给脸面,哪里又会将这样好的机会往外推? 自然是哄了这个,又哄那个,感觉像个最不负责任的渣男,同样的话在这边说完,又往那边说。 偏偏这两个人似是谁都不肯输给了谁,同样的话定要再听一遍才肯罢休。 不一会儿功夫,薛宝钗只觉自己口干舌燥,头昏脑胀,当面前出现一杯茶时,立时便接了过来一饮而尽。 “薛姐姐平日最是雅致不过的人,如今也学得牛饮。”黛玉一笑,唇边露出浅浅的梨涡。 薛宝钗见是她来,登时松了一口气般,两手攀着她的臂膀,将头靠在她的肩上,指着面前比谁眼睛更大的两人道: “快瞧瞧这两个,怕不是马上要打起来?若是因着我家的脂粉,却是我的罪过了。” 话虽这么说,却是笑得站也站不稳,林黛玉伸手扶住她,与她笑成一团。 裘安安到底年纪小些,脸皮嫩,上来抓住宝钗的胳膊便是不依。 经着她们这样一闹,再也没人提起胭脂铺子先时的事情。 几位小姐结了伴来寻薛宝钗,想打听一下礼盒里头都有些什么。 年纪最小的常小姐满面通红,却依旧勇敢地说: “我们家里管得甚严,平日里攒下的钱不多,想着若是里头的东西够我们三个分一分,兑钱买一盒也使得。” 薛宝钗脸上没有露出丝毫异样,笑眯眯道: “若是手头儿不大宽裕的话,我还是建议小姐莫要选了礼盒。” 常小姐面色一变,还当薛宝钗轻视了她们,心下不由后悔。 宝钗紧接着又道:“因着礼盒是备着送人使的,溢价很有些高。若是小姐们日常使用,缺了胭脂,就单买胭脂;缺了玉容粉,就单买玉容粉。 且每个人的肤质不同,有的人皮肤较干,而有的人呢,皮肤又较容易出油,我们铺子里头都有针对不同皮肤研制售卖的护肤品。 这样单买的话,不仅能少上许多使费,也能选到适合自己肤质的护肤品,用起来效果也更好。” 她这一席话说得十分专业,唬得这群小姑娘一愣一愣的,看着她的眼睛渐渐发亮。 宝钗微微笑着站在中间,被京中贵女们围着问东问西,反把黛玉、湘云等人挤了出去。 黛玉眼睛中似有星光,她从来不知,原来闺阁女儿家,还能有这样一种活法。 想着这胭脂铺子里头还有她的一份,黛玉胸中激昂,对宝钗这样的生活不由生出些向往。 第105章 云锦到了 因着薛宝钗在景田侯府的表现十分专业,且有明月郡主和裘安安明显站在她这一边,对薛氏胭脂铺所出的产品极为推崇。 另有贾府三春及黛玉、湘云脸上也都用了薛氏胭脂铺的胭脂水粉,妆容透亮无暇,都跟活广告一般。 家里不缺使费的贵女小姐们等不得,纷纷往前厅去寻自家娘亲,吵着闹着要买胭脂。 若只有一个两个的也就罢了,夫人们纵然觉得丢脸,说句孩子不懂事也就过去了。 这成群结队的来,又拉了贾府三春叫各自的母亲看,直将迎春探春和惜春几人看得满面羞红。 夫人们用惯了好东西,自也一眼就瞧出来好。 回转身又去寻王氏,这才发现,她那圆圆的脸盘上竟也看不出来上了妆,人却十分精神。 所谓一石激起千层浪,又有裘夫人和颜夫人在侧力推,薛宝钗的胭脂铺也算是一炮打响。 拉来香菱叫她记下各家的需求,有心急豪横的,将银子也先撂下来,道是若出了货,先往她家里送。 这些名门贵女哪个又是缺钱的? 先时说的定金也没人放在心上,一个个儿都是全款下了单。 薛宝钗面上的笑意未曾收敛几分,一天下来,脸都笑硬了。 待散了场,和香菱相互搀扶着爬上马车,双双往又厚又软的垫子上一躺,连手指都不愿意动弹半分了。 转过头来,看见对方脸上的疲累倦意,又不约而同展颜一笑。 胭脂铺子的生意做起来,以后就不需要在这上头费太多心思了。 倒是湘云一路上生着闷气,堂妹淑云见了问她:“我看你和裘大姑娘聊得很是开心,怎么这会子又拉下了脸?” 湘云瘪了瘪嘴,“我跟她哪里聊得开心了?她是高高在上的公侯小姐,我这样的人在她眼里又算得了什么?” 淑云奇怪,连忙仔细问她,却原来是备受她推崇的贾宝玉被裘大姑娘贬成了不学无术的浪荡公子哥。 两个人因着这个争执了起来,裘大姑娘有理有据,条理分明地“打败”了史大姑娘。 湘云不服气,亦不能忍受自己推崇的人被新认识的朋友如此贬低,自然很是不高兴。 淑云抿着嘴笑,知道湘云一向与荣国府的人交好,又是个直爽性子,若是与她说多了,难保什么时候传到贾母耳朵里去。 是以也并不与她争辩,却背着她把这话同自己母亲说了。 史湘云的婶娘忠靖侯史鼎夫人柳氏听了,觉得这事有些棘手。 姑娘大了,又不是亲生的,在外头这般帮着贾宝玉说话,若是叫人生了误会,传出些风言风语来,往后婆家都难说。 她与夫君商量后,便将湘云拘在家里做针线,又托相熟的人家帮着说亲。 贾府里头再来接,便拿大姑娘正相看人家拒了去。 进入八月,金陵的船走漕运到京,宝钗老早就安排人在码头上接。 八月初十这日,常大用以飞奔来报,道是船已经到了。 宝钗先安排人将船上的云锦卸货到仓库,见押船进京的是薛四老爷,不由心喜。 “薛蝌果然是年纪小,办事还不牢靠。四叔亲自押船进京的事,如何不在信里与我讲分明了? 早知道四叔过来,我定叫哥哥亲自过来迎了四叔,哪里似现在这样慢待了?” 薛四老爷抚着胡须,呵呵笑看着越发明媚的少女,道: “是我一时兴起,临启程时跳上了船,莫说是他,便是你四婶,也是等我走出老远才知道呢。” 薛宝钗拉着他非要他家住去,四老爷道:“就算你不说,我也是要去的。” 他原是看薛蝌装了这么些云锦上船,才知道薛宝钗悄无声息竟做了这般大的事情。 又好奇织造这么些云锦,她该如何卖出去? 他问薛蝌,薛蝌摇头,道自己只听吩咐做事,旁的竟是一问三不知。 薛四老爷好奇宝钗的手笔,这才要亲自过来看一看。 薛宝钗亲自盯着货物装进仓库,又前后左右都检查仔细,留了牢靠的人在这守着,这才坐车引了薛四老爷往家去。 见她行事越发老道,四老爷不由颔首,却对她这没头绪的几千匹云锦的去处越发好奇了。 知道薛四老爷来了,王氏也是非常高兴,拉着薛蟠和薛蠊,不许他们出去胡闹。 又叫李升安排人将客院收拾出来给四老爷住。 “眼瞧着就到中秋,我还正愁家里人少不热闹。四弟来得却是正好,咱们家在京的也算是团圆了。” 王氏苦留,四老爷也有心弄清楚薛宝钗这个侄女的手笔,略推辞了一回,也就应下。 转过头来,却是不见宝钗,还当是她女儿家先进了内院。 王氏忙叫人去唤宝钗,却是吴莲花出来应了声。 “大姑娘道是云锦到了,有些事需要打理,回来换了衣裳便又出门,道是晚饭前回来。” 她顿了顿,越发恭谨了些,“大姑娘说了,四老爷一路奔波,十分辛苦,不如先就在客院休息。” 薛四老爷黑了脸,哪里听不出来这宝钗是刻意躲了自己。 不过,他才来京城,却是不好与一个晚辈生气,只好将这口闷气暂且吞下,等她回来再算账。 宝钗这边已是带了香菱和甘草,由李升护着车往王得利家去。 前些日子已经同他打过招呼,这几天货就到京,叫他对吕家的事情警醒着些。 到了水井胡同,宝钗敲开门进了王得利家,他侄子跑一趟去宫门唤他。 略等了不长时间,王得利便回来了。 “云锦到了?”他搓着手,眼睛里头亮亮的。 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王得利忍不住笑出了声。 “薛大姑娘当真是好运气啊,可见这老天也在帮我,若是能借着这个机会扳倒了卢内监……” 他已经打探清楚,吕家这一回进上的云锦确实出了问题。 原还想着或裁或补拖延些日子,没想到被王得利将此事捅到了赵内侍面前。 本来卢内监和赵内侍正斗得火热,这事一揭出来,那边顿时哑了火。 第106章 他要,比他不要强 吕家的云锦走的是卢内监的路子,光每年的孝敬都够卢内监赚得盆满钵满。 赵内侍早就眼红得不行,又怎么会不趁着这个机会痛打落水狗? 两个人闹到了内务府总管面前,各自被狠狠批了一顿,叫他们先想法子把这回云锦的事情遮掩过去,再说其它。 卢内监说,吕家打算把情况较好的一些云锦稍作处理,若能用,便接着用…… 话没说完,就被内务府的总管一个砚台丢下砸了个晕头转向。 这些云锦除了宫里用的,大部分都是要发下到各个官员内眷手上。 若是因为他这馊主意叫人把内务府给告了,他们这些人的脑袋还要不要了? 卢内监欲哭无泪,可是金陵那边已经日夜不休在赶工了,就算立时装船运来,怕也来不及。 这时,赵内侍则上前建言,道是自己的干儿子王得利认识个专司采买杂务的皇商,是九省统制王子腾王大人的亲戚。 因着家里在京城有布庄,特叫人织了一批云锦来卖,这会子恰好在京城。 “除了花色和咱们宫里用的不同,但都是出于同一批织匠之手,且用的都是上等的好丝。 若是总管大人觉得能用,小的就唤王得利与他们问问去?” 这花色不同的,质量只要与以往的一样,发放给京中权贵,而吕家那些没有浸水的,就分发给后宫嫔妃。 并没有过多的犹豫,内务府总管叫来王得利,叫他专门负责这件事情。 而原来给卢内监打下手专司吕家生意这一块儿的内侍则成了王得利的副手。 穷人乍富,王得利别提有多得意了。 侄子一来寻他,他就知道,定是薛家的船到了京。 他问了宝钗这批货并不曾出了什么问题,便拉着她立时就要往码头上验货去。 总要自己亲眼看了才能放心。 宝钗见他一脸亢奋,也不耽误,叫李升头前引路,和香菱上了马车,掀了帘子看见王得利不知何时牵出一匹枣红大马来骑着,这才晃晃悠悠往码头去。 常大用留在码头仓库的人名唤姜来福,最是个老实肯干的。 姜来福今年二十有四,不是跟着他们打从金陵来的京城,而是世代守在薛家京城宅子里的家生子。 常大用先一步到京之后,叫他带着把京城里好做生意的地界儿走了个遍,就连铺子里头新找的人,也有他推荐来的。 因着他为人可靠,才在这等要紧的时候叫他领人守了仓库。 这会子天色渐暗,码头上船只络绎不绝,姜来福买了菜来,把门反锁着在里头吃。 忽听门外“咚咚”响起拍门声,接着就是李升的声音叫开门。 姜来福最是稳妥,走到门前问了清楚,知道是大姑娘带了人来看货,这才取下门闩,开了锁,放人进来。 他们进门,守货的人都垂手噤声站到一旁。 宝钗扫了一眼桌上的饭食,见有菜无酒,多是肉食,不由点了点头。 “你做得极好。”她淡淡赞了一句,便领着王得利往里头去。 王得利虽不得重用,但在内务府这样要紧的地方,该有的见识还是有的。 他见这些云锦花色有柳黄金彩回纹地朵朵灵芝、红织金妆花团八宝纹、红织金妆花折枝牡丹纹等等。 若是一般权贵人家用了,虽说不上顶好,但也不怕跌了面子。 而薛家先前并没有承接内造织锦的活计,若是拿出来似织金孔雀羽妆花八宝龙纹缎这样的云锦,怕是要连累自己掉脑袋的。 如此看过之后,并无僭越之处,王得利这才把心放回到了肚子里。 “薛大姑娘不愧是郑公公看重的人,这匹云锦用料上乘,花色也好,我这就回去回了总管大人,查明缺了多少,便叫你们补上。” 薛宝钗笑得矜持,“我这库房里头共有妆花缎三千匹,王公公且看那边差着多少,只要不超过这个数,还是供得上的。” 王得利笑道:“吕家那边也寻了些库房里头往年的花色,也从布庄库房里调了些。 我估摸着,你这边约摸只用两千匹左右也尽够了。这云锦成本极高,多出来的,薛大姑娘可想好了如何处理?” 宝钗道:“既公公能忖出个大概数,我这心里也就有底了。原还想给郑公公和王公公各送上二三十匹,还怕不够。 如今有多出来的,倒也省得我为难了。这天色瞧着也暗了下来,王公公急着回宫复命,我这就叫人挑三十匹出来,与您送到家里可使得? 这多出来的,还照着原来的打算,放在布庄里卖。不过既要分送给官户人家,我原本要折价卖的,却是不敢了。” 王得利见她如此会来事儿,笑得越发开怀,嘴里说着“使不得,不敢当”,一边又道: “我瞧着那黄曲水纹地串菊花的纹样不错,再搭上三四种旁的花色,往后送人走礼,我可要少操不少心了。 我也劝一句大姑娘,若是放在铺子里卖,价格只能往高了去,却是不能低的。” 薛宝钗点头应了,笑吟吟送了他出门,瞧着他打马往城内去,回头叫了姜来福,把他说的那等花色的云锦挑了十匹出来。 另又搭了其它花色配了共三十匹,叫李升使了忠厚的下人用马车送到王得利家里去,等回来再来接她。 “明明他借着咱们家的云锦还与总管搭上了话,怎么好意思开口要咱们这么些东西呢?” 香菱自来跟着宝钗东奔西走,最是知道这云锦成本高昂,可说是寸锦寸金。 这王太监不过说几句话,狮子大开口,理所当然地要了这么多的云锦,可把她心疼坏了。 薛宝钗瞥了她一眼,微微笑道:“他要,比他不要强。” 她转身看着姜来福几人道:“今日的事,你们不管看见什么,都要把话烂在肚子里,若是叫我知道谁在外头乱嚼舌根子,就卖到黑窑子里做苦力。” 她一向温和,这回绷着脸这般严厉,姜来福他们不敢造次,忙低声应了是。 第107章 一笔写不出两个薛字 待马车将云锦送到复再回转,接了她们回家,天色已然大暗。 过了饭点,香菱也只叫人下了两碗银丝面,好歹先垫了肚子。 这边还没休整好,薛四老爷听说她回来,撇下酒兴正浓的薛蟠和薛蠊,亲自到花厅等着见她。 宝钗想了一下,还是先把面吃完了才出来见他。 “侄女回来饿得头昏眼花,生恐见了四叔不恭,稍微吃了些东西垫肚子,才过来见四叔。 四叔白日里行船劳累,如何这会子还没歇着?” 宝钗佯装不知他的来意,先解释了自己出来迟的原因,又一脸诚恳地问。 薛四老爷先等得不耐,见了她之后倒是平和了许多。 “你那些云锦数量巨大,想来投入不小,这回一气运到京城,该当如何销出,可有了妥善的法子? 若是没有,四叔在京中倒还认得几个做布庄的老伙计,或可帮着牵牵线。” 薛宝钗听得他想打探自己的生意,又拿了这般蹩脚的说辞当借口,嘴角不由泛起一抹笑意。 她往前微微探身,谢过薛四老爷的好意,道: “方才我已经联系了买家,再过几日许就销了大半,剩下的这些,往相熟的人家儿里头送些样子,想来很快就能卖完了。” 她又调皮地眨了眨眼睛,“四叔不知道,京中自与金陵的生意做法不同,对云锦这一类好东西需求极高的,只要织造出来,还是不愁卖。” 薛四老爷自来也是做老了生意的,哪里信她这些鬼话。 无论如何也没法子从她嘴里套出话来,四老爷怏怏而归,对于她出货的路子是越来越好奇了。 八月十五中秋节前,王得利带人来拉了整两千匹的云锦进宫,归入广储司的缎库。 薛宝钗将薛蝌在金陵时就做好的账册交由薛蟠递进内务府,只等分款核销之后,银钱才会到账。 不过既然入库顺利,其它的事情不过是捱时间罢了,倒也不急。 薛四老爷隔天去库房提货,发现那一屋子的云锦已空了大半,不由骇然。 心下也对自家这个侄女的手段有了新的认识,如此大的手笔,也不知道她攀上了什么了不得的关系,可否能为自己所用…… 这回他再问,宝钗却不瞒他,直言是内务府的人将货拉了去。 “四叔怕是忘了,我父亲在世的时候,咱们家就是皇商,如今哥哥还领着户部的闲职呢。” 薛四老爷哪里是忘了? 只他以为宝钗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纵是有些小聪明,也翻腾不出什么大浪来。 几千匹的云锦登了船,他特意跟到京城来,就是想看看她这一步是棋出妙着,还是作茧自缚。 没想到她竟用起了薛家大房皇商的身份,可若是这“皇商”身份这般好用,当初怎么只做些杂物采买,挣些小钱? 如今来看,恐怕薛家的这些老一辈的生意人,反不如这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了。 “说起来这个,上个月蟠哥儿那里打从内务府接了桩小生意,是知会了我去办的,余出几支宫花儿来,瞧着样子却还新鲜。” 薛四老爷呵呵笑着,拿出一个锦盒来,打开后,里头整整齐齐躺着十数支颜色各异,造型精巧而别致的宫花。 薛宝钗让香菱接过,笑吟吟谢过了四叔。 “诶,这般客气做甚?一笔写不出两个‘薛’字儿,你哥哥领了差事尚还记得我们这些叔叔伯伯。 你却反而将我们排除在外,只叫薛蝌一个毛儿都没长齐的毛头小子替你办事,你倒也放得下心。” 若有似无的嗔怪,倒更显得亲昵几分。 薛宝钗脸上挂着亲热的笑,你来我往了几回,终是在她答应下以后有事定找四叔帮忙,四老爷这才满意,转身离去。 临走前,还道是姑娘大了,天天穿戴这般素净,承诺与她打一套赤金镶宝石的头面,只当是叔叔的心意。 王氏备的中秋节礼里头每一份又加上了十匹的妆花缎,心疼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宝钗劝她,“咱们现如今还有几百匹的妆花缎,若是放在铺子里头卖,又卖到什么时候去? 等吕家下一批云锦到了京,怕这些也就不值甚么钱。恰好跟着这回送礼,顺便把这批货销出去才是正经。” 话虽如此,可这寸锦寸金的妆花缎就这么流水一样送出去…… 王氏叹了一口气,将头转向一边,“我只说你哥哥是个败家的,没想到你比他的手笔还大一些。 罢了,罢了,我年纪大了,凡事总心有余而力不足,且由着你们折腾,再多的,我也没法子。” 宝钗只不理她,事情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节礼送出去之后,王家和荣国府贾家都派了人上门接他们母子三人过府一起贺中秋,只是薛四老爷和薛蠊还在,王氏忍痛婉拒了。 反应最快的还是颜夫人,收到节礼的当天下午,便使了安国公府的管家过来,问她送来的云锦是何处采买来的。 当知道是薛家自己的生意,管家当即令人回去取了银票,赶了马车,直接到库房拉了百匹妆花缎走。 宫里的云锦虽发了下来,可这中秋节下,哪一家不需要走礼的? 就连荣国公府的管家赖大也受了王熙凤所托,来买了二十匹走,更别提景田侯府和其他权贵人家了。 你这边几十匹,那边上百匹,不出两天功夫,便将剩下的货销了大半。 宝钗嘱咐姜来福几人守好库房,剩下的云锦就放在布庄里头慢慢卖。 可笑的是王家的赵夫人使了婆子过来,颐指气使地冲着王氏吩咐,叫送上五十匹回娘家。 宝钗皱了眉,问王氏:“我记得并不曾将云锦送去王家,如今为何舅妈指名叫咱们送?难道是谁告诉她咱们做了这个生意了?” 王氏满脸通红,只好同她坦白,送旁人家的礼单上都有的东西,她如何肯苛待了自己的娘家? “宝儿日后成了亲就知道,这妇人回娘家的路都是银子铺就的,你舅妈既开了口,我如何能够回绝?” 第108章 第一笔分红 若是放在往常,薛宝钗怕不是自家去同王家的人说了。 只是眼瞧着这王氏动辄防着自己,用得着人靠前,用不着人靠后的行径,她也耐不住心生厌烦。 “妈只跟她说,这回是四叔押了船过来,咱们家也是借着四叔的光呢,实在拿不出更多了。 若是舅妈实在想要,或可依着市价帮她拿上几匹。这云锦成本高昂,也不好平白占了四叔的便宜,妈觉得我说的可是这个道理?” 王氏被她的话堵回来,归结了一个委婉的说法,将王家的婆子打发走了。 中秋节后,薛四老爷带着薛蠊回去金陵,薛蠊在京中与薛蟠日日四下里逛去,玩得不亦乐乎,还不肯走。 只薛四老爷受了薛明义的嘱托,硬叫人架着把他带上了船。 京城中有一个薛蟠花天酒地也就够了,好歹他领着户部的差事,能帮着薛宝钗做一些女儿家不方便出面的事。 他也看得出来,因着有江以达在侧,这个最受薛蟠信任和推崇的人,不知不觉间将薛蟠带到符合薛宝钗利益的方向去。 可薛蠊在这儿又算怎么一回事儿? 吃着大房,花着大房不说,就怕他几时灵机一动,怂恿着薛蟠坏了薛宝钗的正经事。 薛四老爷可还想着要借着自家侄女这股子东风,把自家的产业再翻上一倍,可是不敢叫他坏了事。 因此,他索性卖宝钗一个好儿,带走了薛蠊。 而宝钗也投桃报李,特意跑了一趟荣国府,出来时手头便多了一封黛玉的平安信,请薛四老爷帮着带给巡盐御史林如海。 并暗示如今时任金陵知府的贾雨村原曾是林家的西席,且最有君子之风。 薛七老爷如今靠着林如海这棵大树,盐运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若说看着不眼红,那是自欺欺人。 薛四老爷旁敲侧击无数回,想叫薛七老爷帮着引荐,都无功而返。 却没想到,转机竟出现在这里,不由欣喜若狂,特意推迟了归程的时间,往银楼亲自定下最贵的一副头面叫送去薛家,这才启程。 想到林如海,宝钗心里暗叹,早先薛蝌来信道他身子不好,也不知道病好了没。 先时请了御医去瞧,如今两个月过去,连个信儿也没有。 她不由想,如今除了宫里的关系,只有林如海是她背后最大的倚仗—— 不,就连宫里的关系,也是因着林如海才联系起来的。 若是他依着原着的轨迹病逝,自己这边怕是又成了飘零的小舟,孤单单荡在水面上,没着没落的。 她写了一封信,使费银子请驿站快马加鞭送到金陵,叫薛蝌亲自去探望林如海,务必把他的身份状况摸清楚。 她这边也四处托了人去寻好大夫,以防那个告老归乡的御医不济事。 桂花飘香的季节,荣国府邀薛家母女过府做客。 得罪了嫂子赵夫人,薛宝钗又不爱听她唠叨,王氏早闷了一肚皮的话想寻王夫人说道。 林黛玉也拿到了她人生当中的第一笔分红。 “不是说一个季度分一次?这才一个月不到吧?” 她惊讶地看着小匣子里并排放着八锭银元宝,樱桃小口张开了便再难阖上。 “虽是时间短,但是利润丰。”薛宝钗抿着唇笑,看了一眼旁边同样惊讶的贾宝玉。 “这些时日收的现银都堆在铺子里,萧娘子夜里都不敢睡了,生怕出了什么岔子。 这不,我说叫李升带了人去守紧了门户,她却偏要我赶紧把银子拿走,只留下够日常铺子运转的就行。 我忖着既这样,不如先分一回,打从今儿算起,一个月分一回,若是生意淡了,再一个季度一分就是了。” 既她都这样说了,林黛玉也就笑道:“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唤来紫娟将银锭收起来,又让了宝钗入座,叫雪雁倒茶。 贾宝玉看着宝钗的眼睛里闪着异样的神采,“薛姐姐方才那般侃侃而谈,倒叫我真个见识到了,什么叫‘巾帼不让须眉’。” 宝钗笑了笑,淡淡道:“宝兄弟说笑了。” “听说云丫头这些时日被拘在家里做针线,等闲儿不得出来,老太太叫人接了几回,都没接出来。 说是预备着人家儿相看,说不得过不了多少时日,她一个年纪小的,反成了我们姊妹里面最先定亲的了。” 黛玉说着,拿眼剜了一眼背对着她的贾宝钗,隐隐有些愁思难展。 宝钗道:“就算是定了人家,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嫁了出去,咱们姐妹在一处玩乐的时候也还多着,不需要担心的。” 她在黛玉身边坐下,伸手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滑如凝脂,柔若无骨。 薛宝钗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将林如海生病的事情告诉黛玉。 可想来想去,黛玉是个容易多思多虑的,若是告诉了她,又没法子及时知道近况,反累得她夜里难以安眠。 且林如海到现在也没有来信与她说,想来也是怕她身在千里之外还担心着他。 一转头,看见贾宝玉呆呆地坐在一边,双目无神看着地面,不知又在想什么,忍不住叫黛玉也看。 果然,黛玉被他这副呆雁模样逗笑了,“这人怕又犯了什么呆病,咱们只别理他,寻别的姊妹玩去。” 说罢,拉着宝钗就出门了,回头再看,宝玉却还是坐在那里,面上怔怔。 黛玉一双烟眉又蹙了起来,幽幽叹了一口气,拉着宝钗去了贾母的屋里。 东府的珍大奶奶尤氏带着姬妾过来同贾母凑趣,看见她们来,遂笑道: “早听说薛姑娘家的胭脂铺子出了好胭脂,满京城里没个门路还不好买到,佩凤念叨了好几回。 这会子终是见着了正主儿,谁若想要,可自家说去,回头再来磨我,我可是没法子的。” 贾珍的姬妾几人娇笑着跑过来,一人一边拽着薛宝钗的胳膊,你一言,我一语,吵得她头都大了几分。 王熙凤笑道:“你只看她一个姑娘家面皮薄,使这样的手段,好不害臊……” 第109章 溺水之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宝姐姐今天也在改写剧本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0章 你可敢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宝姐姐今天也在改写剧本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