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寝百日求生?我看穿全员金手指》
第1章 刚被永封弹幕就活了
【>>bind.sess(003))】
这条弹幕刚从屏幕下面贴上来,就被随之而来的礼物潮挤到了看不见的地方。
不过这点小小的异常还是精准地吸引了张庭宇的注意力,惹得她没等开麦,就将鼠标移动到那条弹幕上。
发送者的id是一个独眼的表情。
没有粉丝牌、观看等级和任何特殊标识。
“感谢‘我是观星姐的狗’送来的庆典礼花!”
弹幕姬的声音在寝室里回响,张庭宇唇角一勾,抬手扯过架子上的耳机挂到了脖子上。
“牛啊!又两千多入账!”坐在她身后4号床的管舟舟一边梳头一边惊叫。
张庭宇淡定地点开桌面上那红黑相间、状似门形的游戏图标。
图标下面四个小字:孤域之门。
一款表面平平无奇,却因过于真实硬核,难度极其变态而劝退无数玩家的末日生存游戏。
“哇!大小姐请吃饭!”甜美嗓音从2号床方向传来,正以金刚坐姿端坐在瑜伽垫上的林艺洋两眼放光,脸上残留着护肤品的油润。
“行。”张庭宇笑容不变,她扫了一眼左手边竖屏上的“逆流瀑布”,“开门”二字已然被刷爆,弹幕姬的机械感谢音也不绝于耳,终于打开麦克风,缓缓开口:“开门了各位,今天随便玩下,待会儿我要跟室友出去吃饭。”
正当她笑着默读弹幕时,那只独眼又说话了。
【恭喜你绑定fod003-地球:末日游戏系统】
【从现在起,你的身体将于你“孤域之门”0323存档内游戏角色进行绑定】
【记录将于当前时间开始,无需确认】
张庭宇有些疑惑地敲打鼠标,一如既往地没做回应,鼠标指向推流软件,确认录屏还在继续。
弹幕栏忽然毫无征兆地爆炸式滚动起来。
一条接一条,一屏接一屏,都出自于那只眼睛。
“房管,房管封一下。”
一大早就打开制图软件做毕设的3号床——周禾——应了一声:“哦,等下,我打完这个剖面——”
砰!
金属爆裂的声响穿透寝室的双层玻璃后,依旧清晰可闻。
“哇!”正在做瑜伽的林艺洋被吓了一跳,随后跟管舟舟第一时间冲到窗前观察外面的车祸情况。
她们寝室临街,但这条路上的车通常都会因为靠近学校减速慢行,今天这是哪来的疯子?
正当张庭宇摘下耳机,和周禾双双从椅子上起身时,她的余光突然在庞大的信息流中看到了一种东西。
那一条条不可触碰的红线言论、口号以及各种平台违禁敏感词自弹幕栏中炸开。
完了!
张庭宇瞳孔一缩,指节绷紧,哪还顾得上看街上的八卦,连麦克风都没来得及关,就大喊:“周禾!快封!他在刷——!”
就在此时,眼睛发出了最后一条弹幕:
【看到我了吗】
推流软件跳到台前,盖住了游戏加载界面,“直播中”的按键变成了“开始直播”。
副屏上的直播间也黑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dx那只人形吉祥物和一行冷冰冰的字:
【直播内容涉嫌违规,正在整改中!】
寝室中安静了一瞬,唯有林艺洋脚边的平板传出瑜伽博主温柔飘渺的嗓音,如同从云端悠悠而下:
“现在,放下杂念,让你的一呼一吸都回归平静。”
平静?
张庭宇张了张嘴,身体前倾,仔细看了看刚弹出的弹窗内容:
【你由于违反“dx直播行为规范”,封禁直播权限无限期。】
她立刻掏出手机,拨通了自己专属客服的电话。
她混直播圈三四年,播各类血腥游戏、被带节奏网暴,甚至被刷黄弹都经历过,最多就是下播整改、扣分或者封24小时而已。
这次直接永封,凭什么?
室友们见状,也都没敢出声,只是轻手轻脚地凑到她床位旁,小心翼翼地查看她的屏幕。
“嘟嘟”几声后,听筒那头响起了甜美温柔的嗓音:“您好,观星小姐,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张庭宇开门见山:“如果我本人发布违禁内容,封我没问题,但如果是外部恶意注入,dx属于未履行审查义务,况且我还有让房管封号,直播全程录屏,你们要不要现在在线核对?”
客服也反应很快,在一阵飞快的键盘声后,认真回应道:“我帮您升级到风控部门处理。”
“今天之内,我要书面说明。”
然而这次,客服却没有像她预想中那样礼貌回复,听筒那头陷入了一片沉默。
正当张庭宇想质问对方的态度时,一声尖叫自寝室门外传来,混入了窗外渐起的嘈杂之中。
管舟舟眉头一挑,哪受得了这种撞上枪口的打闹?二话不说,拉开年久失修的破木门就骂:“一大早上叫什么叫!”
张庭宇想拉她,但没拉住。
对于这位室友的“耿直”行为,她早已见怪不怪,可这一刻,她顿时有种奇怪的预感。
不对劲……
而等到她来到管舟舟身后,手刚放到对方肩膀上,整个人就僵在原地。
腥。
阴风阵阵的走廊中弥漫着一股铁锈的味道。
张庭宇几乎是瞬间就掐住了管舟舟的衣服,想把她往回拉。
结果晚了。
一个扭曲的身影以一种极其奇怪的姿势闪入了她的视线。
是住在她们这层的外院女生,脸上血肉模糊,脖子上见骨的咬痕正涌着黑血。
她的嘴角咧出诡异又让人脊背发寒的弧度,狰狞地朝站在最前面的管舟舟扑来,喉咙中不住地发出诡异的“咯咯”声。
在类似机器卡壳的声音之中,她还兴奋地大叫起来:
“我就叫!我就叫!”
砰!
在生死时刻,管舟舟一把甩上木门,挣脱了张庭宇的束缚,条件反射般背身将门抵住。
张庭宇的身体也像是触发了某种肌肉记忆,快步上前划上门锁,和管舟舟一样用背抵门,贴上一片冷汗挥发时的凉意。
下一刻,愈发猛烈的攻击轰在木门上,震得两人后背被弹开,又重重靠上门板。
“刚才不是还很厉害吗?现在怎么不出来呀?”
“……丧尸?”管舟舟惊恐地和张庭宇等人对视一眼,试图得到否定的答案。
明显比丧尸智能太多了吧!
周禾和林艺洋见状,也极快地反应过来,纷纷冲上前来,以掌抵门。林艺洋眼泪簌簌地掉,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就在门外的叫声渐息之际,耳边再次传来客服的话音:
“观星小姐,请问您现在在哪里?”
张庭宇本想把下意识攥在手中的手机揣进兜里,可这句话让她生生没动。
客服没给她回应的空档,甜美的声音被压得极低:“您是不是在青江工业大学b区7栋2017室1号床?不……是……门口?”
张庭宇几乎是在瞬间就想到了眼睛最后发的那条“看到我了吗”。
也就是说……游戏……开始了。
不断响起的、由远及近的、不同音色的非人类嘶吼和令人头皮发麻的指甲抓挠声自门外传来。张庭宇定了定神,给寝室中最高最壮的周禾让出身位。
“这样不是办法,得把门堵上!”她大喝一声。
“拽我的桌子!我桌子上没有值钱的东西!”管舟舟的声音早已没有方才的颤抖,十分清晰。
张庭宇一个箭步冲到管舟舟桌前,两手抓住桌角,闭眼猛拖。
是无奈之举,也是一种验证。
很轻。
平日里重到仿佛和地面融为一体的金属桌腿刮擦水泥地,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眨眼间便半横在门口。
对了……张庭宇脸一歪,在肩膀上擦了擦面颊上的冷汗。
在《孤域之门》里作为消防员的她,就该有这样的力气。
她推桌力道更甚,就在那把老式滑销门锁完全变形的最后一刻,桌子结结实实地抵在了门上。
这还没完。
丧尸顶门的噪音只会源源不断地将它们的同伴吸引过来,不把它们引走,她们迟早要被困死在寝室中。
毕竟,这里是二楼。
张庭宇回头瞥了眼窗外。
封窗的铁栅栏岿然不动,手掌大小的铁索在阳光下反着光。
“行李箱!全搬上来!”扯着嗓子吩咐一句,张庭宇心一横,爬上桌子,将寝室门上的小窗推开了一条小缝。
“吱嘎”一声,挤在门前的四只丧尸齐齐抬起了头。
其中,三只丧尸的瞳孔是带着死气的白色,唯有第一个冲过来的外院女生瞳孔是黑的。
三只白眼丧尸只看了她一眼,继续抓挠门板。
外院女生笑容未变,停顿片刻后,她伸出手,摆出攀爬的架势。
“别试了!”张庭宇低喝。
外院女生像是没听懂,手僵在半空中,笑意微敛。
“现在这扇门,十几个人也撞不开,即使撞开,你也要和他们共享我们四人,不划算。”
不是有智慧吗?那就跟她玩智慧。
外院女生“啧”了一声,舌头舔了舔自己染血的嘴角。“你帮我?”
我靠……张庭宇吞了口口水:“我想活下去。”
寝室楼内的惨叫此起彼伏,其中不乏一次又一次的开门声。
外院女生歪了歪脑袋,脖颈处再次涌出一股黑血,但她的声音除了难听些,完全没有虚弱之感。
“聪明……那你等我哦。”
张庭宇目送她消失在走廊转角,良久,直到听不见那令人心悸的“咯咯”声后,才长出一口气,直接蹲在了桌子上。
而因被封沉寂了好几分钟的弹幕栏像是收到了某种感召,再次开始了滚动。
【应钟人,恭喜你开启末日游戏!】
【游戏时间:100天】
【可存活人数:10%】
【其余应钟人将被抹杀】
第2章 这里不是投手丘,是我寝室
前10%。
张庭宇微微眯起眼睛。
很残酷,操作空间也相当大。
门外剩下的三只白眼丧尸,听动静,大概跟普通电影里的差不多,有一定视力,对声音可能更敏感。
“蓝牙音箱。”张庭宇撑着膝盖起身道。
结果林艺洋那小巧的黑盒子已经被递了过来。
呼……靠谱。张庭宇用毛巾将音箱包住,爬上桌子,将其从门上的玻璃窗铆足了劲儿扔了出去。
随着音量一点点升高,门外的打砸抓挠声也渐弱,直到远去。
早已摸过寝室唯一像样长柄武器——拖把杆——的周禾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我们……暂时安全了。”
直到这时,林艺洋才眼泪决堤,低着头钻到了张庭宇怀里,整个身体抽动个不停。
“这三只丧尸力气可太大了,我顶桌子手都麻了。”
管舟舟这话一出,张庭宇立马扭头,迎上对方不解的眸子。“你怎么知道几只的?”
这下,管舟舟自己都犯了嘀咕。“……听出来的,声音不一样啊。”
张庭宇和周禾对视一眼,随后又双双看向了那四条新弹幕,很快,便得出一个显而易见的答案。
她们四个,都绑定了《孤域之门》。
“听觉灵敏”,管舟舟每次的必点特性。
那林艺洋的行为就很好理解了,在“畏首畏尾”这种让恐慌增加100%的debuff下,她的表现实在太好了。张庭宇抱着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不管怎么样,”管舟舟在地上翻出了自己的手机,随手拂去屏幕上的灰,“先报警吧。”
“对……对……”周禾脸色惨白,卷发贴在汗湿的脸上。“《孤域之门》太现实了,我们没什么优势。”
不光如此,假设她们绑定的是张庭宇各种大圆满档也还好,可是0323——也就是昨天——这个档是全新的。
想到这,张庭宇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掏出手机,一边感受怀中室友的颤抖,一边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实话实说,门外是丧尸,窗外是车祸,她根本不觉得报警电话能打通。
在听到管舟舟手机中传来的忙音时,张庭宇的电话接通了。
听筒另一头相当嘈杂,一道沉稳的嗓音混着人们急促的交流和风声传来:“小宇,你没受伤吧?”
父亲这话一出,张庭宇就明白了一个极为残酷的现实。
丧尸的爆发并非局部,但好在政府机构依然在正常运转。
“我没事,爸,我们把门堵住了,寝室里有吃的。”她语速极快道。
不等父亲回答,听筒里传来另一道男声:“张署,冯副执政官在等你。”
“马上。”对面果断回答,再次压低了声音。“你妈那边你先不用操心,注意安全。”
电话随即挂断。
放下手机的管舟舟唉声叹气:“报警电话打不通。”
同样放下手机的张庭宇尽可能保证自己的语气听上去正常、冷静:“救援也暂时不会来。”
20多平米的寝室中,只剩下门外不远处被包在毛巾中的音乐、丧尸的低吼、不知名同学们的尖叫以及此起彼伏的叫骂。
就在这时,一声距离极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你们不能这样!”
林艺洋又被这突如其来的尖叫吓得钻回了张庭宇怀里。
管舟舟登时撂下手机,周禾也重新拾起拖把杆,张庭宇将林艺洋护在身后,随手抄起自己桌上的保温杯,对着门口,严阵以待。
距离极近的吵闹和推搡声过后,隔壁寝室门同样“砰”的一声,滑销滑死,发出“咯啦咯啦”的脆响。
而刚刚的声音没停。
“你们还是人吗?都看到丧尸过来,还让我出来找吃的?没门!既然想让我死,那就大家一起死!”
那可不行!
张庭宇听出这是隔壁寝室刘梦的声音,和室友对视一眼,轻手轻脚地爬上桌子,鬼鬼祟祟地顺着玻璃窗向走廊看去。
左边,穿着白t和浅蓝牛仔裤的女生披头散发地站在2018门口,时不时扬脚朝门踢去,一边踢一边骂,喊得破了音。
右边,跟她间隔十几米的三只白眼丧尸受到她的感召,动作迟钝地回身,有些不明所以地晃悠了几下,似是在辨别音箱和刘梦的声音,看不出视力如何。
刘梦这人脾气火爆,经常因为生活琐事跟室友吵架,在整个学院都很有名。
可平时有矛盾怎么打都无所谓,这种情况把人推出来送死,真的有点过了。
张庭宇眉头紧锁,只希望她赶紧离开,免得动静太大引来更多丧尸。
结果那人一脸紧张,双腿微屈稳定重心,扶着墙,压根儿没有要走的意思。
倏然,她的腰间多出了一个不算大,但鼓鼓囊囊的袋子。
就在张庭宇眼皮子底下!凭空出现!
而且奇怪的是,随着袋子出现,刘梦那张上一秒还绝望紧绷的脸上竟多出三分镇定和从容。
张庭宇握着保温杯的手指骤然收紧,视线不住地朝袋子上的logo上看去。
乳白色的袋子中央,赫然是一个红色的圆球,后面跟着一长串火焰般长尾的图案。
周禾见张庭宇半晌没说话,也静悄悄地爬上桌子,两个人像土拨鼠一样观察走廊内的情况。
几秒钟的观察之中,走廊尽头的三只丧尸已然暴起,扭头朝刘梦冲来。
刘梦一个侧身,前肩微沉,后手从袋子里摸出一个白色的球,前脚往前一踏,整个人瞬间像一张拉满的弓。
下一刻,她的腰、胯、肩同时拧开,手肘抬起,手臂带着一种远超常人的流畅感猛地甩出。
这个动作,张庭宇太熟悉了。
再结合那个logo,久远的记忆顿时从脑海中苏醒。
《超级棒球联盟》黄金投手的标准起手式。
是她们目前最缺的远程攻击手段!
张庭宇瞪大眼睛,和周禾双双追着那颗球转过了头。
砰!
血花四溅。
那颗仿佛拉着金光笔直飞出的球正中最前方丧尸的眉心,直接将其打翻在地。
“嚯!”周禾低声感叹。
张庭宇却极快地上下打量刘梦一番。
浅色衣服相当干净,没有任何血液或者被撕咬的痕迹,只有一些明显经历过推搡的褶皱。
而那完整到根本不可能是现实里的人在生死关头摆出来的架势,再次确定了她的判断。
就在这时,刘梦也注意到了趴在窗口“看热闹”的二人。
但她无暇顾及,又以极快的速度抛出了两颗球。
然后,张庭宇迎着她的目光,朝她伸出了手。
刘梦趁丧尸倒地的片刻,大步上前,拉住了张庭宇和周禾的手。她身材劲瘦且腿长,外加被游戏赋予了运动员的体质,进屋没费多大力,只是降落时直接从桌上的行李堆滚下,歪倒在一边,摔得不轻。
正当她龇牙咧嘴地起身时,冰凉的触感贴上她的脖颈。
她眼神震动,举起双手,装着棒球的袋子在腰间摇晃了两下。
张庭宇拿着水果刀的手没有发力,她凑到刘梦耳边,轻声道:“老实一点,黄金投手小姐。”
刘梦下意识瞥了眼袋子上的logo:“……你知道我的游戏了?”
“超级棒球联盟。”张庭宇直接粉碎了刘梦的侥幸。
刘梦的视线还在往球袋瞟,牙齿咬得吱吱作响。
于是张庭宇轻飘飘地补了一句:“非要我把你这套东西当着她们的面讲明白吗?”
刘梦脸色阴晴不定:“那你倒是说啊?”
水果刀的刀刃向柔软的皮肤里压了一寸,张庭宇低沉的嗓音也缓缓响起:
“刚才用的是火尾直球吧?”
刘梦的呼吸骤然粗重。
“四缝线,高速先手压制。”
“别说了!”眼看着周禾三人也围了上来,刘梦嘴唇发抖地回答。
“可惜,这里不是投手丘,是我寝室,我们四个围你一个,你确定你还能反抗?”
刘梦想回头看张庭宇的表情,却被颈间的水果刀逼到一动也不能动,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张庭宇俯身,几乎是贴在刘梦耳边,声音轻到只要再放松一点,都有可能听不见。
“刘梦,你现在离我太近了。”
刘梦打了个哆嗦:“你想怎么样?”
“很好。”张庭宇的刀没有放下,另一只手指向林艺洋柜门上挂着的跳绳。“现在,进卫生间隔离三小时。”
第3章 五好青年,嗜烟如命
四人将刘梦绑在椅子上推进洗手间时,张庭宇能看出对方眼中那种熊熊燃烧的报复欲。
不知道是出于蛰伏,还是她们到底还是救了她的复杂心态,她始终没说话。
但在看到她们四个轮流在洗手间接水时,那双带刺的眼睛平静了许多。
只要细想,就能明白,能把她这个不确定因素和水源放在一起,已经是极大的诚意。
林艺洋站在门口,明显有点没看懂,但她没有追问,只低头去整理物资。
解释绝不在这一时,尤其是在同为应钟人的刘梦眼皮子底下。
张庭宇一边翻找食物,一边为林艺洋这种在关键时刻不添乱的沉默感到庆幸。
两小时后,水盆封好,物资清点完毕,全部食物被堆放在寝室正中央。
五个人,最多一周。
好事,但也不是绝对安全。
刚一坐下,张庭宇就看到电脑右下角的群聊图标正在疯狂闪烁。
粉丝1群。
往日里刷表情包和催播的地方,此刻随便一翻,全是求救、报平安、丧尸……以及刚刚的封禁。
这时,周禾的一条回复跳了出来。
她引用了“我是观星姐的狗”在封号后发的“怎么回事?怎么下播了?”,回复“被机器人刷违禁词了,在申诉。”
张庭宇扭头,用极其复杂的眼神和站在她旁边玩手机的周禾对视一眼。
周禾看得出她的震惊,耸了耸肩。“狗姐可是榜一,还是要维护维护的。”
张庭宇:“……”
这都什么时候了?周禾还在帮忙维护她作为主播的职业生涯。
行。
狗姐秒回了一个问号。
正当张庭宇想着连当事人都觉得离谱时,狗姐又回了句:
【哪有刷屏?】
张庭宇和周禾的手双双悬停在了屏幕上方。
很快,狗姐发了一张图片。
这时,群里如被激活般,几个人跟着发图,求救的、关心的、报平安的混杂,屏幕上顿时一片污糟。
等到张庭宇点开这些图时,眉心霎时一跳。
都是刚刚她直播间的截图或照片,不同的客户端、不同的网页比例大小、不同的环境,有亮有暗。
而相同的是所有人的弹幕区都没有眼睛留下的任何痕迹。
仿佛那场毁掉她直播生涯的事故,只发生在她一个人的屏幕里。
张庭宇的额上顿时冒出细汗,她又和周禾对视一眼,两人连忙凑到电脑前查看弹幕情况。
弹幕栏早在不知不觉间再次发生了变化,几行新内容像是判决书那样,安静地钉在屏幕中央:
【每自然月可获得一次进入游戏世界的机会。】
【进入游戏期间,现实肉体将暂时被转移;退出时,肉体僵在进入点原地同步重构。】
【游戏内外时间独立计数,互不影响,请谨慎选择进入的时间与地点。】
张庭宇的视线在“时间独立”四个字上停了一瞬。
【游戏内死亡,将视为本体死亡。无论原因,不予复活,不予补偿。】
【游戏角色的全部生理和心理特性,将对现实肉体进行实时映射。】
【联机制游戏将预设存档建立者为主应钟人,其余为从属,从属者无独立排名,主应钟人评分将按其团队整体效能加权判定。】
【评分系统已开启。】
【请合理使用你的生命、智慧和恐惧。】
【预祝你成为第一名。】
“这就完了?”
周禾这句话已经替张庭宇确定了四人的绑定状态。
张庭宇没说话,只是握住鼠标,试图往下滑。
结果,真就这么完了。
没有评分标准,没有排名显示,更没有写第一名的奖励。
这样一个超高淘汰率的游戏,却偏偏把最关键的东西全部藏了起来。
不过……张庭宇靠上椅背,微不可察地瞥向洗手间的方向。
那刘梦刚才那一手,就说得通了。
在退无可退的那一刻,她选择了进入游戏。
《超级棒球联盟》是个纯体育竞技游戏,没有怪,没有污染,也没有死亡。
对于应钟人来说,几乎是最安全的选择。
但规则写得非常清楚。
每自然月一次。
刘梦这个月的门,已经关上了。
想到这,张庭宇长出了口气,心中那点对刘梦的焦虑消散了些。
不能说完全没有威胁,至少眼下,刘梦的能力和牌面都是可以估算的。
“舟舟,艺洋,来一下。”张庭宇让出一个身位,让她们了解如今的情况。
两人看得很快,神色各异,有惊喜也有惊慌。“这个意思就是……咱四个现在是一个团队,大小姐就是主应钟人?”林艺洋好奇问道。
“嗯。”周禾确认。“更准确地说,咱们仨没有独立排名。”
林艺洋担忧地看向了张庭宇。
张庭宇清楚她的顾虑,轻声回应:“赢了是团队效能,出事了,大概率先算我账上。”
“这第一奖励是啥啊?第一奖励也没说?什么破游戏啊?!”管舟舟一如既往地吐槽。
“故意的,”张庭宇淡淡开口,“它就是要逼人自己试。”
感受着健康、饥饿、口渴、耐力、疲劳、温度、营养等身体各项状态在脑海中形成模糊的轮廓,她抬眼扫了眼室友们,补充道:“所以我刚才才会救刘梦。”
林艺洋:“啊?”
“身上没伤,不像感染。远程输出,非常值钱。”
周禾很快接上:“而且她用掉了一次进游戏的机会。”
“对,威胁程度短时间内不会再变。”
管舟舟皱眉:“但她会不会想弄死我们?”
张庭宇轻笑一声:“会,所以现在她被绑着。”
三个室友陷入了沉默。
“不过嘛——”张庭宇的目光又回到那句“可存活人数10%”上,“游戏不是只有一个胜者,她缺安全屋,我们缺远程,合作,对双方来说都是赚的。”
说到这,张庭宇忽然停了一下。
胸口像被压了一块石头那样闷,心跳也不由得加快,嗓子眼里涌上一阵陌生的酥痒。
她瞳孔微缩,忽略了这游戏中她最应该关注的特性。
嗜烟如命。
在《孤域之门》里,这个负面特性几乎是她每次必选。
压力值再高,一支烟下去,直接清零。
耳边,管舟舟和林艺洋还在讨论,只有周禾注意到了她的异常。
“我们应该都能大概看到自己数值如何。”说着,周禾微微躬身,发辫垂落,声音低了几分。“你压力值,现在多少?”
张庭宇没说话。
“烟鬼的压力条涨得本来就比我们快,一旦条满,角色会自毁、失去行动能力,只能重开。”周禾的语气轻微发颤,气势完全可以称得上是在逼问。
张庭宇和她对视了两秒,终究还是移开视线。
“……90%左右?”
啪!
周禾一巴掌打在她背上。
“你有点淡定过头了你知道吗?游戏里能重开,现实里怎么样你懂吗?会死!”
难得见周禾这么激动的样子,张庭宇挤出一个安抚的微笑。“我这不也是才知道嘛……而且目前状态还行。毕竟再怎么说我也是消防员,咱们屋目前第二能打的。”
管舟舟面无表情地抬眼。
张庭宇笑着补充:“第一当然是‘伐木工’杀神舟舟。”
此时寝室的杀神一脸凝重:“何丁霓还有乔雨欣抽烟,2022肯定有烟,咱俩赶紧去,对付个把丧尸应该不成问题!”
她说着,顿了顿,眼睛往洗手间方向飘了一下,又看回张庭宇。“顺便还能看看,我们的远程武器到底能不能用。”
张庭宇眼底终于掠过一点真正的笑意。
谁说投石机一定要装石头?炮弹也一样能装。
张庭宇正想回一句“好”,只见管舟舟神色突变,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这位平时大大咧咧的室友将右手食指竖于唇前,直到确定所有人都安静后,才指了指洗手间的方向。
一想到管舟舟目前听力极佳,张庭宇额角抽动,低头看了眼手表。
三小时到了。
第4章 伞兵和辣椒水球
张庭宇轻手轻脚地从抽屉里拿出金工实习时制作的锤子,在衣柜里抓出一件厚外套披上,领着携带差不多装备的室友们小心翼翼地来到洗手间门口。
她有仔细看过,刘梦身上的确没有伤口。这个暴躁而高挑的女生是个兼职网店模特,平时保养得很好,咬伤和抓伤肯定很容易发现。
管舟舟凑上前,将耳朵贴在门上,表情复杂地摇了摇头。
张庭宇跟管舟舟一左一右在洗手间门边站定,右手紧了紧锤柄,动作缓慢而有力。
就在她要推门的前一刻,门内传来了清亮的嗓音。
“三个小时到了吧!快给我解开!憋不住了!”
四人都被吓了一个激灵,张庭宇手中的锤柄松开一瞬,好在没有掉在地上。
推开门,洗手间的灯亮着,冷白色的光打在洗手台和斑驳的地砖上,而被绑在角落里的刘梦依旧老老实实地坐着,眼神清明,浑身干净,的确正常。
一看门外人手一把锤子,刘梦额角一抽,扭动着往角落里挪了几下。
张庭宇率先进入,居高临下地查看刘梦的状态——尤其是眼睛。
“我是谁?”她问。
“狗屎。”刘梦答。
刚刚来到张庭宇身侧的管舟舟扬手,金属小锤反射洗手间的灯光,作势就朝刘梦头顶砸去。
“哎!我说!张庭宇!管舟舟!周禾!林艺洋!”
很好,神智清醒。
刚刚门外那个外院女生,神智同样是清醒的,不过……一看就不是这么容易就认怂的样子。
张庭宇看着刘梦紧闭着眼睛尽力挪着椅子躲闪,且因为个人问题而显得有些“扭捏”的姿态后,把玩着手中的锤子道:“解开吧。”
解决问题后,被放出来的刘梦有些警惕地打量四人手上的锤子,确认那把她同样拥有的小物件不会落到自己头上后,才稍微放松了些。
和每一个第一次进2017的人一样,刘梦很快被张庭宇桌上的各种设备吸引了注意力,她感叹一声“我去”,好奇地来到张庭宇的桌前。
管舟舟一个箭步就想冲上去拦她,但张庭宇抓住了她的胳膊。
忽略了室友不解的目光,张庭宇胸有成竹地看着刘梦缓缓回过头,清丽的眸子中多了几分毫不掩饰的谨慎和震惊。
“你是主播?”刘梦两手支着桌边,沉声问道。
张庭宇上前,将她已经被封禁的直播间界面拉到前台,抬手指向自己id下方那行字:
【游戏区no.1】
刘梦皱着眉,偏头又看到竖屏上显示的游戏规则,好半天后,才认命地出了一口气。
这时,张庭宇随手拉开衣柜门,“咱俩身材差不多,选一件冲锋衣。”
刘梦有点没转过弯来,呆愣问道:“什么意思?”
“出门,找烟。”
张庭宇右手张开又握拳,感受到手指有点发硬,但影响不大。
不光如此,她胸中真的有种陌生又熟悉的悸动,严重到偶尔会打断她的思考。
说不定其他应钟人早就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毁天灭地了,而她却被游戏数值压得透不过气。
刘梦:“我才刚进来就又得出去?”
跟刘梦身高差不多的管舟舟无声从她身后贴了上来,幽幽道:“你不来也行。”
刘梦惊弓之鸟般捂着耳朵后退了好几步,盯着管舟舟手里的锤子刚想应激,就看到了张庭宇的动作。
“你……”她皱眉问道:“现在如果没有烟会怎么样?”
这话一出,整个寝室的氛围瞬间紧张。
只有张庭宇淡淡回答:“会死。”
“老张!”周禾急吼吼地拦在她身前。
刘梦盯了她好几秒,目光复杂。
“……我可以去。”
张庭宇目光淡然,捏着锤子的手却攥得很紧。
“毕竟,”刘梦认真地看着她,“你救了我一命。但是……我要没球了。”
张庭宇本该追究对方的真实动机,但心烦意乱的她真的有点顾不上了。她指着管舟舟堆放在角落里两个红色大塑料桶,皱眉道:“你用那个。”
管舟舟,出身于c国有名的爆辣之乡,每个学期必带两桶火红到令人发指的辣椒粉。
说着,周禾又从柜子里摸出半袋气球。
“棒球只能对单。”张庭宇解释道:“我要你打aoe。”
刘梦:“?”
不多时,三人武装完成。
张庭宇对着穿衣镜检查自己身上的装备。
黑帽子、黑口罩、黑外套、黑手套、黑色牛仔裤,手臂和腿上各绑了几本书,浑身上下没有半点露在外面的皮肤。
谁知道丧尸到底怎么感染人类的?这种情况下还是保险点好。
“准备好了?”管舟舟偏头确认过后,放下了刚刚摩挲半天的铁锁,右手举起了锤子。
张庭宇和刘梦双双点头。
啪嗒。
直径超过五毫米的锁梁应声而断。
就算两人把自己的脸包成了悍匪状,张庭宇还是能从管舟舟停顿的身体看出难以掩饰的喜悦和意外。
而背包里都被换成辣椒水球的刘梦对管舟舟就有点“敬佩”了。
正当她想跟在两人身后爬上窗台时,张庭宇回身停住了她。
“别贴我们太近,你跟在后面,隔两个窗以上的距离。”
窗户外连着老旧的水泥制雨搭,宽约一米,坡度很小,上面铺满各式零食包装袋、矿泉水瓶和落叶尘土,靴子踩在上面,噼啪作响。
离开寝室顺着雨搭向右走,经过四个寝室就能到达2022。张庭宇微微躬身,避开垃圾,试图让自己的注意力完全集中于这段直线距离不超过一百米的路程上。
此刻,她们只要一偏头,就能透过初春时节还没发芽的树丛间隙瞥见街上的乱象:
街口的红绿灯早已失去了作用,各个方向的车流挤在一起,不远处,浓烟四起。
一个头发散乱的母亲正抱着孩子狂奔,孩子光着脚,被吓得嚎啕大哭。
两个男大学生朝着扑过来的丧尸挥舞书包和折叠伞,但双双被撞倒,被撕咬时发出凄厉的惨叫。
初春的微风拂过,带来浓烈的血腥和泥土气,吹得浑身冷汗的张庭宇有点发凉。两人就在这样的环境中前行着,管舟舟却突然停下了脚步,回身看她,鼻梁上挂着细汗。
她刚想说句自己没事,管舟舟就抓住她的胳膊,抬起头朝天看去。
张庭宇的心猛地揪起,她明白管舟舟定是听到了楼上的异响。
“先别动。”管舟舟低声道。“有人在撞——”
下一秒,天上炸开一声巨响。
哗啦!
窗户破碎,玻璃如同利刃般炸裂成片,带着碎光在两人头上倾泻而下。
张庭宇的身体近乎本能地活动,她一手护住头部,一手前伸想要拉住管舟舟的衣领。
管舟舟则以一种平日里绝不可能做出的速度朝她压了过来,用身体护住了她。
两人同时在狭窄的雨搭上滚了一圈,张庭宇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背擦着雨搭边缘划过,最终身体避开了落点。
紧接着,雨搭一震。
骨骼爆裂的脆响自两人脚下炸开。张庭宇的身体像是被什么程序操控那般迅速从管舟舟怀里爬出,没顾得上害怕,紧握锤子,摆出了迎击架势。
管舟舟速度更快,她几乎是第一时间就从雨搭上弹了起来,动作更加利落。许是被游戏带来的战斗本能激励,她原本有点发抖的手镇定了下来。
张庭宇扫视脚下,在这仅有一米宽的雨搭上,一旦失足,就要面对三个从楼上掉下来,此时正以一种诡异的弯折方式站起来,瞪着发白的眼睛咆哮的丧尸。
身前的管舟舟两腿一蹬,鞋底摩擦尘土声响,她抬起右脚就朝着落在她俩面前的一只丧尸身上踹了出去。
那只丧尸原本就没站稳,被管舟舟全力一踢,直接跌落下去,重重地摔在小路地砖上。
管舟舟后退两步,张庭宇上前稳住了她的身体,掌心感受到了对方整个后背都紧张得像一根被绷紧的绳子。
“无所畏惧”那面对意外状况恐慌降低70%的特质足以让她们的身体不受影响地动起来,却不能完全消除恶心和恐惧。
就这几秒钟的功夫,最后一只同样摔在雨搭上的丧尸已经稳定身形,她长发披散,一条手臂摔断,断裂的白骨穿透她的小臂皮肉,触目惊心。
她像是感觉不到疼痛那般,以比张庭宇目前见过的任何丧尸都敏捷的动作飞扑到管舟舟身前。
管舟舟正想反击,脚底蹬地准备再踢一脚,身形却突然不稳,整个人向前栽倒。
她踩到了一个光滑的薯片袋。
第5章 隔壁的人都不太正常
看到管舟舟踩着她最熟悉的那种黄色薯片包装袋滑倒时,张庭宇根本没什么选择。
她没有伸脚,也没有挥砍,左手死死抓住管舟舟的兜帽,右手直直地朝丧尸的面门怼了上去。
银亮的金属锤头直接卡进了对方大开的口腔,牙齿脱落,骨头碎裂声仿佛贴着耳膜炸开,带着一股子粘腻的脆响。
丧尸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震得向后一仰,喉咙里发出一声干呕。
张庭宇想拔出锤子,却发现手中一沉。
锤头卡住了。
金工实习做的锤子都是统一制式,锤头侧面呈梯形,小头进得去,出来的时候大头却被卡在口腔里。丧尸两侧面颊突出成锤头的形状,血液混合着口水顺着锤柄流到她的手套上。
一股令人窒息的腥臭味扑面而来,锤柄甚至微微震颤,像是丧尸在用牙齿回咬。
“抓紧了!”
处于低身位的管舟舟大吼一声。
张庭宇两腿分开,稳住身体重心。
管舟舟直接浑身发力,自下而上前冲,抱着丧尸的腰就将其撞了出去。
张庭宇非常清晰地看到丧尸的嘴角开裂,鲜血飞溅,锤头连带着几颗染血的碎牙一起拔了出来。
丧尸和管舟舟跌在了雨搭边缘,依旧在挣扎,嘴巴和小臂上的血液打在管舟舟的外套上,手脚胡乱抓踢着垃圾和土块,正试图支起上半身再次攻击管舟舟。
张庭宇没有时间犹豫。
只要再停一步,管舟舟就有被抓的风险。
游戏中击杀丧尸的动画自她脑海中浮现,简单的两步:推倒丧尸,然后踩爆丧尸的头。
她蹚着脚边的垃圾上前,三步并两步跳到丧尸脑袋旁,低头便看到了那张面目全非的脸。
穿着睡衣、几个小时前还是跟她同楼住宿的同学脸颊翻卷,牙齿残缺,鲜血一股股涌出。她依旧在挣扎,脸上唯余狰狞。
张庭宇抬脚,朝那张脸狠狠踩下。
咔嚓!
那一瞬间,脚底下传来一种令人作呕的“咕叽”,像踩穿一层腥臭的厚重烂泥,又混着骨头碎裂的尖锐脆响。
某种结构塌陷了——人的脑袋,或者说,她同学的脑袋。
靴子陷进血肉里,皮肤、颅骨和脑浆一同溅开,粘在她的裤脚和管舟舟的肩头。
丧尸抽搐了两下,彻底不动了。
她的身体僵住了,脚停在那颗濡烂的头颅里。
胃部剧烈痉挛,像被人揪着拧了几圈,翻江倒海地往上翻。她强行咽了口唾沫,没能压下嗓子眼的酸水。
她杀人了。
她踩碎人的脑袋,就像踩碎一颗西瓜一样容易。
不……这是紧急避险……不,明明也可以把她从雨搭上推下去,也不对……她不是人了!张庭宇的脑海中乱七八糟地冒出一个个念头,这都是平日里受她妈熏陶的缘故。
直到管舟舟趴到一边拉下口罩吐了出来,张庭宇才回过神,一下跌坐在地,手臂发抖,沾着血和头发的脚底脱出,发出令人心悸的粘响。
这时,靠着栅栏的她听到了开窗的声音。
“赶紧滚啊!要不要死啊,别在我们窗口呆着。”
张庭宇回头。
是2018的三个女生,也就是刘梦的室友。她们正气得两眼发红,脖子上青筋直爆,却还是在张庭宇看向她们的时候向后退了两步。
尤其是说话的姚思涵,本身就站在两人身后,没想到退得更远,一头红发在暗淡的寝室里相当耀眼。
听说她家是开物流公司的,算有点小钱,平日里最享受同学们对她背轻奢包的称赞,公主病相当严重。
张庭宇对这三个长期抱团针对刘梦的人有点鄙夷,也没心思搭理她们,只是伸出干净的左手,帮管舟舟拍了拍背。
她想扶管舟舟起身,后背却突然传来一下尖锐的疼痛,推得她差点身形不稳栽倒,她再次回过头时,发现三人里最不起眼的赖梦菲正用拖把棍抵着她的背。
“这不是尸口救人的大善人吗?”留着齐肩短发的何颖阴阳怪气道。“这么厉害,怎么杀两个丧尸就坐地上了?”
张庭宇从前对何颖不了解,一直以为她是个喜欢社交的二次元萌妹,自从刚才收到了何颖对她救刘梦发表的一系列“高见”短信后,多少了解了些。
她嘴巴发干,胸口像是被塞了个烧红的铁球。
烦躁,想要抽烟。
她回身反手抓住拖把棍,用力向外一扯,站在最前面的女生被她拽了一个趔趄,惊叫一声,连忙松开了手。
“嗯,是会打架,你猜我俩是怎么出来的?”张庭宇沉声说着,另一只手猛然抓住了栅栏上的铁锁,力道之大,让整个框架发出金属摩擦声。“想让我砸烂你们的窗户吗?”
三个人明显被她的气势吓住了,何颖晃神片刻,还想开口说些什么,被姚思涵拦了下来。“这是看在思涵的面子上放过你了!赶紧带着你室友滚!”
她拽回拖把,“砰”的一声关上了窗户,拉上窗帘。
张庭宇翻了个白眼,扭头问管舟舟:“还好吧?”
管舟舟重新拉上口罩,许是稍微一偏头就能看到肩膀上红白相间的物质,她眼圈又红了点,却依然强撑着邀功:“我很强吧?”
张庭宇险些被逗笑:“我看你好像疯了,要是让周禾知道你抱着丧尸摔,她得骂死你。”说着,她下巴点了点面前的尸体,示意管舟舟帮忙。
两人将尸体推到楼下之后,没做任何停留,加快脚步前往目的地。
不到50米的距离就出现了这样的意外,必须趁早赶回寝室。
作为雷达的管舟舟拉着张庭宇,贴着墙前行,越过2019、2020、2021,终于来到2022窗边。
刘梦也蹲在2019和2020中间的墙根底下,右手握着个蓝色的水球。
然而,正当管舟舟想去敲2022的窗户时,张庭宇拉住了她。
来这一趟之前,她一反常态,没有提前联络2022中的任何一个人。
那个寝室的四个女生是隔壁班的,平时跟张庭宇所在的机械一班是一个教学单位,八个女生总是一起上课,彼此之间非常相熟,也出去玩过很多次。
目前2022无非就是三种情况:空屋、丧尸、或者活人。
空屋最好,张庭宇和管舟舟破窗而入,拿了就走,大不了也就是末日过去后赔钱道歉——如果她们还都活着的话。
有丧尸也不算太糟,她可以让林艺洋放歌将丧尸吸引到门边,然后根据丧尸数量决定是否需要周禾等人的支援。
最复杂的是人活着。
张庭宇摸了摸临走前揣在兜里的巧克力,目光平静。
如果她们愿意交换,那自然是好,如果她们不愿意……就只能抢了。
就她和管舟舟现在的身体素质,2022四个人加起来也未必能打过。
《孤域之门》这游戏即使真实硬核,她们的体力、敏捷这类基础属性肯定在普通人之上。
但假如这个寝室里有应钟人,那只得能打就打,打不过就死了。
她的压力值还在持续上升,比起像无头苍蝇般在更远的地方搜寻,或者寻求同学的救济,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
管舟舟没回头,没说话,敲窗户的手停在半空。
张庭宇敏锐地意识到不对,往前一步,悄悄探头朝窗里看去。
窗户关着,但窗帘没拉,哪怕站在墙角,视野也足够。
足够她透过被大片红色液体侵染的玻璃看到红色的寝室。
是血。
是她从未亲眼见过的大量的血。
第6章 怪物原来不止一种
张庭宇揪住管舟舟的衣服,扯着她并排靠在了外墙上,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压力值上涨至93%左右,呼吸开始变得困难。
她不是没看过丧尸电影,可在现实生活中看到这样血腥的场景,胃里还是抽得发痛。
她甚至没有细看具体情况,仅凭上铺床单滴落的鲜血和被染红的天花板,就能判断出这个寝室里发生了怎样的惨剧。
豆大的汗珠顺着管舟舟的鼻梁流淌,晕进潮湿的口罩,她惊恐地看着张庭宇,哑着嗓子开口:“屋里有声。”
吱。
窗户打开的声音。
“庭宇?舟舟?”
甜美的嗓音传来,没有发颤、没有嘶哑,只有最正常的疑问。
这是何丁霓的声音。
管舟舟的眼神瞬间软化,她长出了口气,肩膀放松,正准备起身回应,张庭宇的手指却如铁钳般箍住了她的手臂。
张庭宇吞了口口水润喉,背靠墙壁,眼睛直直地盯着校园栅栏外的混乱街区。
那样的寝室里怎么可能还有正常的东西?
“咋不说话?站在那做什么?多危险啊?”何丁霓又说。
张庭宇深吸一口气,脑子里一片混乱,她回想起很多事情,觉得自己倒霉,也完全想不到自己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东西。
但她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不能退。
她捏着管舟舟的手松了松,迅速梳理可能的应对手段后,深吸一口气,准备以最合适的语气,像个还活在文明世界的人那样,对屋里的人打声招呼,看对方接下来要做什么。
她扭过头,看到了何丁霓的脸。
满是鲜血。
不是溅了几滴的程度,是血液像成桶从头浇下,自她高挺的鼻梁分流,融入嘴边的大片血迹中。
她的嘴角还残留着一点暗红色的筋膜状细丝,点缀了她温柔的笑容。
“你们屋怎么样?还安全吗?”何丁霓柔声细语,似是意识不到自己目前的形态有多瘆人,语气惊喜而自然,带着寻常的关切。
“还好。”
张庭宇应了句,目光被死死钉在何丁霓身后。
地面、椅子、桌子、梯子上到处都是零散的碎肉、断骨、残缺的肢体、泡在血液中的长发。何丁霓的桌子上有一小摊肉白色的骨头,上面的肌肉消失得无影无踪,很干净。
如果现在不是末日,张庭宇只会觉得那是一滩被啃得很干净的动物排骨。
她一把抓住栅栏,身形摇晃,死死按住胃部,但表情几乎未动。
在屋里稍远些的地方,有一具蜷缩在地上的人形,没死,在动,不住地传来频率极快的“咚、咚、咚”。
关小凡正跪在洗手间门口,额头不住地砸向地面。
张庭宇和何丁霓的交谈都没能吸引她的注意力。她就那样一下接一下地、不间断地用力将头磕在水泥地面上,每一下都发出令人牙酸的撞击声。
她始终在重复一句话:
“对不起妈妈。对不起妈妈。”
“她啊。”何丁霓适时解释。“也不知道怎么着,在那磕半天了,大概是疯了吧,不过没事,她跟雨欣够我吃好几天的了。”
管舟舟背过身去,完全控制不了自己脸颊的颤抖和僵硬。
张庭宇强迫自己深呼吸,大脑像是一台骤然加速又骤然死机的机器,在瞬间循环过无数个情绪过后,最终,她顶着95%的压力值,扯出一抹近乎完美的温和笑容。
“我来找你换点烟。”
说着,她从兜里掏出了巧克力,朝恶鬼般的何丁霓递了过去。
关小凡动作未变,依旧磕着头,嘴里念念有词。
何丁霓的脸上绽放出一个一如平日里那般美丽大方的笑容,她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点俏皮的嗔怪:“你说你,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啊!”她沾满鲜血的手从裤兜里掏出半包香烟,若无其事地递到了张庭宇手里,但没接巧克力。“这东西我就不要了。”她掌心向外推了推,美甲缝隙间挂着碎肉。“不知道为什么,吃这个没味道了。”
张庭宇微微一愣。
何丁霓皱了皱眉,看着颇为苦恼,她转过身子,为张庭宇展示她身后地面上的东西。
张庭宇眯起眼睛,没敢上前。
各种被大力撕裂的零食包装袋、散落的零食和呕吐物浸泡在血液里,被染成一片鲜红,在惊慌的情况下很难看得出来。
“刚才这不是发现丧尸爆发嘛,我们锁好了门,我想着先吃口早饭,结果无论是薯片还是豆干,都没味道,还全都吐了。”她喃喃道,声音轻到又像是自语,又像是在分享秘密。“后来我看着雨欣,突然有种她应该很香的预感。”
说到这里时,何丁霓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不正常的狂热。她笑容更甚,露出齿缝间残留着人体碎屑的牙齿,瞪大眼睛兴奋地说着:“你猜我试了什么?我咬了雨欣的脸颊一口!又软又香!明明什么都没做,她连脸都没洗,但是比烤肉还好吃!”
“庭宇!人有味道。”
何丁霓尖叫着,就像是在宣告世间唯一的真理。
张庭宇的视线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只是捏着烟盒的手颤抖到肉眼可见。
想要对付何丁霓这样的存在,她们不能再有刚才那样的犹豫、恐惧和心理负担,哪怕是晚一秒,都有可能当场被杀。
必须尽快进游戏刷级,必须尽快适应杀人这件事的重量。
她重重地靠在铁栅栏上,身体一沉,不住地往下滑。
压力值……还在涨……
“庭宇!”管舟舟听到她栽倒在垃圾上的声音,强撑着回身扶住了她,一边焦急呼唤,一边把烟从盒里往外拽。
可就在张庭宇已经拉下口罩,准备将烟塞到嘴里时,她骤然发觉了一个关键问题。
她牙关打颤,再次将目光投向站在窗前的可怖女孩脸上。
何丁霓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两位同学“相濡以沫”的样子,眉眼弯弯,嘴里还不住地念叨着“香啊”、“好吃”等断断续续的词语。
而她手中,正捏着一把鲜艳的绿色打火机。
“张庭宇,”何丁霓嘴角噙着笑,“我记得你不抽烟。”
第7章 《人味》
何丁霓歪着脑袋,笑容愈发加深,直到她的嘴角咧成了人类绝不会有的弧度。
“你以为只有你是应钟人吗?”
话音刚落,那张甜美的脸就像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从中间硬生生撕开,额头、眼眶、鼻梁同时向外裂去,皮肉牵连着猩红的筋膜,化作一条条狭长而锋利的肉刃,自她头颅内部翻卷而出,密密麻麻地舒展开来。
张庭宇瞳孔骤缩,眼看着她同学的脑袋以一种她极其熟悉的异变方式,瞬间膨胀成诡异又庞大的攻击器官,穿过铁栅栏,将她和管舟舟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中。
这是18禁游戏《人味》中主角的攻击方式!
“我靠!”管舟舟声音都被吓劈了。
何丁霓根本就不给两人反应的时间,肉刃猛然前探,裹挟着血腥味的气流,朝两人面门直直劈了过来。
张庭宇左手在身侧随手一捞,抓起一把混着灰土、碎玻璃、烟头和包装袋的垃圾,照着何丁霓那张“脸”狠狠丢了出去。
“刘梦!”
这声厉喝几乎撕破了她本就发紧的嗓子。
话音刚落,一团拖着残影的圆球破空而来,脆弱的气球完全爆开,刺鼻的辛辣瞬间充满了鼻腔。
“啊啊呜呜——!”
张庭宇哪能给对方惨叫的机会,趁何丁霓那张还算完整的嘴巴大张之时,她抄起脚边的一个空掉的矿泉水瓶就塞了进去。
啪!
又一个辣椒水球爆开,激得张庭宇眼泪直流。
肉刃在疼痛之中疯狂抽搐,像被泼上热油般剧烈蜷缩,辣椒水顺着她翻开的血肉往里渗,几乎一滴不漏地灌进了那些暴露出来的组织之中。
“快跑!”管舟舟一把薅住张庭宇的胳膊,拽着她就往回冲。
刘梦闻言,立刻转身,头也不回地朝2017的窗口奔去。
身后,何丁霓还在发出不清晰的哀嚎,肉刃胡乱劈在水泥雨搭和墙面上,发出一连串令人心惊的爆响。
刘梦率先迎着周禾和林艺洋震惊的目光钻回了寝室,跳下窗台时,不忘将腰间的布袋高高举过头顶。
结果刚站定,就被双双涌进来的张庭宇和管舟舟撞了个狗吃屎。
窗户重重合拢,张庭宇后背撞在墙上,顺着墙面缓缓滑坐下去,胸口剧烈起伏,脑海中只剩下生理性的警报。
压力条要爆了!
“现在……”她开口,声音嘶哑,“现在必须进游戏,我的压力条——”
话还没说完,身旁的管舟舟一把扯下她的口罩,将什么东西塞进了她的嘴巴。
她下意识咬了一下,软的,带着股令人讨厌的草木味。
随后,管舟舟缓缓张开右手。
掌心里,赫然是那把通体发绿的塑料打火机。
嚓。
火苗亮起,在烟卷尾巴上引出一缕白雾。
第一口烟被吸入时,耳边的一切重新变得清晰,就连沉重的眼皮都重新焕发了生机。
张庭宇又狠狠吸了一口,肺叶传来烧灼般的疼痛。
何丁霓的微笑、管舟舟的触碰、刚刚的炼狱,乃至这突如其来的末日,全都像一场梦、一阵幻觉,被她曾经最厌恶的烟雾抹去了边界。
原本几近顶到极限的压力值以最快的速度回滚,直至消失不见。
这一刻,她的大脑重新清醒。
只要数值降下来,一切情绪、恐惧和爱憎,都可以被关闭。
不过,这种从地狱被抛到天堂的感觉很奇妙……也很恐怖。
身心不由自我,像个被玩弄的提线木偶,被由各项数值构成的线牵着,在不知名的舞台上跳舞。
真像是一种驯化。
张庭宇讨厌这种无法自控的状态。
“那东西……会不会追过来啊?”刘梦踉跄着起身,扶着床架靠在梯子上问。
“三五天之内不会。”张庭宇回神,将烟递给室友们。游戏中所有人都可以通过抽烟减压,只是下降值没有烟鬼高。“她那个攻击方式,最怕的就是刺激性环境,灰土和辣椒水灌进去,现在能不能把头收回去都难说。”
刘梦看着这一屋子人传递那半根烟抽,不由得将怀中的袋子抱紧了些。
张庭宇总感觉她现在盯着自己的眼神,比刚刚看到何丁霓“裂变”时还精彩。
“你早就知道她的游戏是什么?”刘梦说话时,尾音有点发颤。
张庭宇轻叹了口气:“没有,只能说她运气实在太差了。”
“但她也是丧尸?”管舟舟问。
张庭宇这才停顿了一下,应了声:“叫他们感染者吧。”
“哈?”刘梦挑眉,拔高嗓门,“感染者也能当应钟人?”
周禾摸了摸下巴:“有神智,自然能当。”
非常难得,在寝室里进了一个外人的情况下,她们五个竟然能保持一种相同的凝重心境。
“……那我这波,算通过了吗?”
张庭宇看着刘梦局促的模样,微微勾起唇角:“算我眼光好。”
不过,她很快眸色一暗,转而问出了自己最想问的问题:“你今天跟你室友打架的时候,有没有看出她们身上存在什么游戏特性?”
她、刘梦和何丁霓都是应钟人,那么就要确认末日游戏是否面向全民。
毕竟这样的“投放”密度,有些超乎张庭宇的想象。
只是从刚刚的拖把事件和这一路上的遭遇来看,路过这些寝室中的同学似乎更多是普通人。
刘梦“嘶”了一声,弯下身子,用右手托着下巴,皱眉回想了半天,才道:“没有特别明显的,她们就跟平时一样,先是阴阳怪气,然后姚思涵先动的手。”
“只有推搡?”
许是看出张庭宇眼中的怀疑,刘梦连忙解释:“真的!我真仔细想了!”
的确……如果真是全民应钟人,再怎么样那三个人也不可能只是用拖把怼她的背。
只是情况并没有因此好多少。
张庭宇摊开手,那半包烟被捏到发皱变形。
她们不可能靠半根烟、半包烟,把接下来的一百天熬过去。
她抬眼和室友们对视,从彼此的目光中得到了一个共同的答案:
必须进游戏。
即使游戏里也是魔窟,也必须将武器带出来。
在短暂的沉默以及刘梦那像突然意识到什么的目光中,张庭宇在心中默念:
“我想进入《孤域之门》。”
第8章 丧尸数量,她拉满了
刺眼的白光一闪,张庭宇的身体猛然下坠,砸在坚硬的地板上。
莫名的重压让她瞬间跪倒在地,身体被硬物剐蹭,口袋内的各种物品透过衣料挤压她的皮肤。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相当平常的场景:宽敞的大厅、开放式的厨房、通往二楼的楼梯,老式电视机、烤炉、书架、落地窗,明显是国外社区民居的经典风格。
张庭宇观察着,第一时间摘掉了肩头的背包。
视野中亮起的ui界面立刻有了反应,左上角人物装备栏中的背包移动到了地面装备栏中。
很神奇的体验……她忍不住在心中感叹,检查身上的装备。
还没等她缓过来,耳边就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
她神色一凛,从后背抽出沾血的铁棍,转身朝向身侧关着的木门。
为了做节目效果,她建档时不光选择了初始丧尸最多、物资最丰富的地图——韦斯特菲尔德,还将丧尸密度拉到了最大。昨天四人玩的时候个个死了四五次,最终才从出生点杀出一条血路,逃到目前身处的这幢房子中。
今天早上直播时,原本就是要从这里开始玩的。
她抬手招呼正熟悉游戏操作和ui的室友们,示意她们先把屋里的丧尸解决。
管舟舟抄起她惯用的棒球棒,周禾拿出了游戏中耐久最高的神器——撬棍,林艺洋平时不加入战斗,此时也谨慎地拿出她用来修家具的小锤子。
张庭宇朝她们点点头,接着按下门把手。
不等她推门,丧尸已经冲了出来,带出一股腐臭的气息,这外国长相的丧尸伸手,朝张庭宇的肩膀抓去。
视线中闪过一道残影,张庭宇只觉得有液体迸溅到自己的脸上,面前的丧尸已经飞了出去。管舟舟抡着棒球棍上前补刀,最后不忘用脚终结丧尸,节省武器耐久。
张庭宇抹了把脸,庆幸这游戏除了被丧尸攻击外,没有任何其他感染方式。
“因为不知道每次能在游戏里呆多久,我们一切行动尽快吧。”周禾活动四肢,适应比现实世界中轻盈许多的身体。
身为一个点了许多适合潜行和奔跑特质的“盗贼”,她跑得快,身体灵活,潜行、灵活和轻巧初始便为2级,就是战斗力一般。
“等一下,我要去二楼拿一下咱们昨天收集到的医疗设备。”林艺洋说着,就往二楼走,但刚走两步就停下了,用恳求的目光看着三人。管舟舟会意,跟她同行。
身为一位点满幸运特质的“医生”,林艺洋涉足的地方会莫名其妙刷出关键的稀缺道具,比如发电机使用手册、焊接面罩等。不过相对的,她的战斗力是四个人中最低的。
张庭宇点开自己的面板,身为“消防员”,她和“伐木工”管舟舟一样,开局时就拥有体格9级和力量10级的高数值,武器中斧头为1级,其余全部为初始0级。
倒也不是她不想当战神,只是作为一个要在直播间动辄上万人面前表演的主播,她选择的特质通常要兼顾生存和节目效果,整体战斗力不如管舟舟。
将全员设定回想过后,张庭宇从书架上抽出纸笔,拉着周禾到餐桌旁坐下,一边在纸上记录,一边对周禾说道:“首先,锤子、手锯、扳手这种制作工具最好带出去两套,其次,武器方面——”
哐啷!
玻璃的炸裂声在房子正门方向炸响,明明还有一段距离,却像是在张庭宇的耳边炸开。她迅速偏头,只见声音传来的方向已经有一只戴着鸭舌帽的丧尸扭着身子撞碎了落地窗,带着满脸的血污和被划破的衣物钻进了客厅,脸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张庭宇和周禾反射性地抄起武器,快步上前想要在丧尸还没起身时解决对方,却看到了让她们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的场面。
街道被玻璃碎裂的脆响打破平静,越来越多的丧尸正朝这边快速蹒跚而来,目光所及之处就已经有几十只丧尸。
与此同时,又有好几只丧尸从窗口钻入,和游戏中一样穿着模堆叠在地板上,乍一看十分精神污染。
进来得太匆忙,张庭宇根本来不及将身上的布条和床单等物品盖在窗户上。
这游戏中丧尸的视力相当好,就算不开灯,只要窗户没有盖好,它们就能从外面看见屋里有人活动。
“老管!老林!你们好了没有!”喊叫之间,周禾的撬棍已经击打在第一个起身的丧尸头上。“房子守不住了!我们从后门——”
后门也不行!
张庭宇当即神色一凛,还没来得及开口打断,就又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哐啷”。
跟前门制式完全相同的后门玻璃同样爆裂开来,一时间,两道丧尸潮从不同方向涌入张庭宇的视野。
“走!上楼!”张庭宇难得扯着嗓子喊道,挥舞着铁棍就和周禾往楼梯上退。
若是现在有斧头或大锤,完全可以在上楼后将楼梯砍断,阻挡丧尸的前进,但在游戏初期,她们根本没时间去找那样有效的武器。
听到动静的管舟舟快步下楼,在老旧的木制楼梯上留下一连串急促的“噔噔”。她弯腰看清大厅内的状况,黑压压一片的丧尸人头攒动,伸出棒球棒将最前面差点抓住张庭宇背包的丧尸推了下去。
“我跟舟舟在这挡住!”张庭宇的耳边充斥着丧尸低声嘶吼的嗡鸣,她生怕室友们听不见,嗓门又拔高些许。“周禾你带着艺洋从卧室窗户跳下去,那边基本不刷丧尸!我俩很快就来!”
“你确定吗?”周禾问。
“我确定。”张庭宇答。
周禾双手紧握撬棍,在将一个丧尸打了个趔趄后,咬着牙喘了几口气,毫不犹豫地回身上楼。
凭她的轻巧级别,翻窗从二楼跳下扭伤脚的几率微乎其微,有她在楼下接着她们,逃生概率会增大很多。
“我俩在楼下等你俩!快!”周禾三步并两步来到二楼一把抓住刚来到楼梯口的林艺洋,冲进二楼卧室,猛地拽开推拉窗。
窗口侧确实没有一只丧尸。
周禾暗自在心中感叹了一句张庭宇对这游戏的熟悉程度,左手撑住窗台,没再犹豫,一个扭身就翻了下去,两脚稳稳落在草坪上。
而林艺洋就没她这么果断了。
在逐渐逼近的丧尸嘶吼和钝器砸进骨肉的闷响中,她扶着窗框迟迟没动。
她看到周禾朝她张开双臂,看到了周禾的口型,自然也看到了这三米多的高度。
紧接着,卧室门外,传来了张庭宇和管舟舟异口同声的厉喝:
“艺洋,快跳!”
第9章 目效果如影随形
没有时间让她犹豫了。
从周禾拉着她到窗口,再到现在,不过一两分钟,丧尸潮就已经将张管二人推到了卧室门口。
林艺洋咬着嘴唇将背包先甩下楼,以双腿悬空的方式坐上窗台,左手死死抓着窗框。
她害怕摔伤自己,更担心连累下面的周禾。
作为游戏中常年的后勤角色,她经常给这三个在外征战作死的室友治伤,但碍于游戏太过真实,她这个“医生”的作用根本不大,等待大部分伤病痊愈都不如重开一个角色来得快。
更何况现在数值绑定现实世界,要是在这里受了治不了的伤,回到现实该怎么办?在那样的世界里,因为受伤失去行动能力跟等死有什么区别?
但周禾就那样摆出了缓冲姿势,坚定地站在墙根下面。
风穿过窗沿,拂乱了她的头发。
然后,她眼睛一闭,松开了手。
林艺洋跳下来的瞬间,周禾膝盖一沉,硬生生接住了她。
两人失控地滚在草地上,草屑飞起。周禾搂着喘着粗气的林艺洋,点开身体状态的界面,很快松了口气。“没事了,没砸坏我。”她一手撑地坐起,另一手拍着林艺洋的后脑勺安慰。“游戏里就刮伤、咬伤和撕裂伤,没有其他伤害类型的,而且我们已经把友伤关掉了啊。”
“明明还有骨折!”林艺洋艰难起身,捞起背包,眼中蓄泪,说出的话带着点倔强的责备:“万一砸坏了呢?我们回去之后怎么带你离开啊?”
“好啦!”周禾连忙贴着墙根将林艺洋按着蹲了下来,无声地将对方带到后院工具间旁。“你先在这躲一会儿。”她说话间有些急促,实际上在尽全力聆听周围丧尸的声音。
“你们小心点。”
周禾点点头,视线重新回到二楼那扇打开的窗子上。
此时的张庭宇和管舟舟仍在劈砍,两人两手抓住武器两端,用尽全身力气将丧尸向后一推,火速锁上了卧室门。
张庭宇来到窗边,看到周禾在楼下接应,本想提醒管舟舟两句,告诉她不要仗着自己力气大就总是试图靠肉体撞击冲进丧尸群,但现在不是时候。她将背包从窗户甩出,一条腿刚迈出窗户,只见周禾脸色骤然泛青。
她的背包砸在草地上,金属撞击声炸响。
丧尸的嘶吼停顿了一瞬,紧接着便从四面八方开始靠近。
“快!别管了!快跳!”周禾张开双臂大喊。
张庭宇落地时顺势翻滚在草丛里,草地的潮湿气味混着草屑糊了满脸,膝盖上传来清晰的钝痛,她在周禾的搀扶下稳住身体,检查自己的身体面板——目前无伤。
伴随着最后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周禾和管舟舟也朝两人的方向奔来,她们拉着林艺洋翻过栅栏,四人朝另一栋房子跑去。
嗞啦。
嘶……看着视野右上角跳出的龇牙咧嘴小圆脸图标,张庭宇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翻越栅栏受伤概率只有14%,还偏偏被她赶上了。
又疼又倒霉。
“到前面房子包扎一下!”林艺洋回身看了一眼伤口,立刻说道。
要放在现实生活中,这种小划伤也许稍微用水冲一冲,好好休息休息就能愈合,但在这款游戏里,必须经过多次的消毒、清创和包扎,否则健康条就会缓慢下降,影响移动速度。
“这边!”跑得最快的周禾来到另一个街区的一幢房子前,朝室友们挥手示意后,两手在窗框底沿一摸,神情倏然惊喜明媚起来。“窗户没锁!”
窗子是直上直下的推拉窗,似乎是卡在滑轨里多年没动,边缘生锈,周禾的动作有点吃力。
后一步赶到的管舟舟和她一起两手扣住窗框,弓起身子,膝盖发力,整个人几乎跳起,把窗户死命往上一推。
“咔哒”一声脆响,窗户应声而开。
就在这道声音刚落下还不到半秒,张庭宇还没来得及看清屋内的景象,一个声音倏然炸响。
呜嗡呜嗡呜嗡!
刺耳的警报声如同指甲划过黑板般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声音之大,震得脚下的草地都有些震颤,压得张庭宇的心脏剧烈跳动。靠近房屋的周管二人条件反射般地捂住了耳朵,一时间停在原地没动。
原本寂静黑暗的屋子像是活了过来,天花板某处闪着刺眼的、防盗系统独有的红光,晃得张庭宇有点眼晕。
“快躲!离这里远点!”张庭宇扯着嗓子喊着,声音几乎被尖啸覆盖。
警报一旦炸响,整个街区的丧尸都会很快聚集过来,没个两三天绝不会离开。
张庭宇扭着身子观察四周,不远处,黑压压的丧尸大军已经纷纷转身朝她们的方向接近过来。
“张庭宇!”管舟舟一边怒吼,一边抓着张庭宇的胳膊就跟着周禾往房子后侧对街的公园里冲。“天天要节目效果!现在你看看你开这个破存档,多有节目效果!”
就是啊,做视频的时候要是有这种节目效果她这个系列岂不是又得爆?
我靠,我在想什么?张庭宇倒吸一口凉气,一瘸一拐地跟着管舟舟越过另一条街,跳上高耸的铁栅栏,缓步落在公园的树丛之中。
三人的落地方式都多少有点笨重,只有周禾落地时几乎没什么声音,像一只早已习惯于在地面和围墙上来回跳跃的猫。
在灌木间穿行时,身体各处总会传来被树枝勾到衣服的钝感,带动一片草叶的碎响,但这点声音在警报面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周禾轻手轻脚带着张庭宇等人来到一处僻静的树丛,终于避开公园里不断被警报吸引的丧尸,找到一处角落让大家稍事休息。
林艺洋从医疗包里掏出一片止痛药塞进了张庭宇的嘴里,白色药片苦涩无比,张庭宇苦着脸将其干咽了下去,然后安静地看着林艺洋撩开她的裤脚,露出脚踝处的划伤。
一道细细的红线,长约五厘米,此时正在渗血。
林艺洋刚从小包里掏出镊子和消毒棉球,就像是想到什么似的,两手停在半空中。
张庭宇低头看着那道伤口,心里猛地一沉。
刚刚那根刮伤她的栅栏上……有没有沾过感染者的血?
第10章 连续三次好运随身
在游戏里,丧尸体液接触皮肤不会感染,可一旦碰到伤口或者耳鼻喉,就必定感染。
她立刻抬头看向栅栏的方向,那边早已被影影绰绰的丧尸围得水泄不通。
她迅速点开身体状态栏,直到看到那显示健康的绿色字迹,才重重地长出了一口气:“没事儿,没感染。”
倒霉,但是又没有那么倒霉。
张庭宇忍痛盯着林艺洋拿着镊子从那么细的一条伤口中挑木屑,一边看,还得一边听对方嘟嘟哝哝:“不是我说……我记得这种划伤几率根本不大吧?周禾你还敢往树丛里走,树枝刮伤皮肤的概率也不小啊?”
“没办法。”周禾警戒地看着从树丛中擦过她们向警报房走去的丧尸,突然眉开眼笑:“好在这个游戏里没有交流系统,所以我们说话丧尸也听不见。”
管舟舟坐在一旁,脸色有点发白,额上有汗。张庭宇伸手暂时捂住了她的耳朵,以免她被警报声吵得头疼。
管舟舟顺势扑进她怀里,胸口剧烈起伏,肌肉紧绷。“我刚刚已经炸肺了,现在胸口好疼。”她低声道。
“歇一会儿就好了。”张庭宇帮她顺了顺后背,顺便自己也深呼吸了几次。
游戏中,角色长时间奔跑和战斗就会导致耐力耗尽,这个时候视野右上角就会出现一个红色的肺部图标,于是玩家们都管这种状态叫炸肺。管舟舟的棒球棒是金属质地,属于重型近战武器,过度使用力竭更快。
这种状态可以通过坐在地上或者任意休息方式很快缓解,大约两三分钟后,张庭宇就感觉自己的胸口也轻松了许多,止痛药也开始起效,整个人状态提升了不少。
这游戏倒也不算完全一无是处。张庭宇想着,目光穿过树丛间隙,看到大约一百米外停着一辆红色老式轿车。
那是辆符合游戏设定的八十年代末的a国风格轿车,车头长得像能停下半个房间,尾部宽大厚实,线条四四方方,是那个年代流行的方盒子造型。
“富人区一时半会儿是靠近不了了。”张庭宇说着,评估了一下室友们的状态,“原本我是想先收集生活物资,再去收集武器的,现在看来,我们应该换一下搜刮顺序。”
“所以我们……要去消防局吗?”周禾问。
消防局位于韦斯特菲尔德西侧,地形不算复杂,丧尸众多,但会固定刷新1-3把消防斧,那是张庭宇和管舟舟最趁手的武器。
“怎么去呢?现在连探头都费劲。”管舟舟从张庭宇怀中坐起,脸色肉眼可见地红润,呼吸平稳。
张庭宇抬手指向那台外形狂野的红色轿车,目光移到了林艺洋身上。
“艺洋,你去摸一下那台车有没有钥匙。”
林艺洋瞪大眼睛怔住了,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明显是不理解张庭宇为什么要派她这么个战五渣去冒险,但片刻后,她的表情缓和些许,试探性地开口:“你是想赌我的‘好运随身’?”
张庭宇点头。
她当然还有别的办法,只是这个做起来最简单,最快。
林艺洋咬了咬牙,最终还是从草丛中起身,猫着腰往那辆车走去。
三人跟在林艺洋的身后,各个手持武器,戒备着周围可能突然冲出来的危险。
在这个不知能呆多久且时间流速明显相当快的游戏世界,每分每秒都很珍贵,她们却已经因为各种意外状况浪费了近一小时,甚至都没来得及看自己的背包里都装了什么。
想到现实世界中的“何丁霓们”,枪是她们这个阶段能获得的最能保命的武器。
《孤域之门》的游戏背景设定在a国加兹登州,该州枪支合法。她原本想在尘埃落定后率先洗劫富人区这几十栋房屋,在最短的时间内获得食物、水、技能书以及手枪等物品的。
可尘埃未落,丧尸先行。
她只能改变策略,起码让自己在离开游戏时保证拥有一把杀伤性看得过去的武器,无论近战还是远程。
现在,就看这辆车能不能“顺利”地开起来了。
林艺洋小脸苍白,嘴唇发干,即使有室友随行,她还是胆怯地看向四周,直到她的指尖搭在红车的门把手上。
张庭宇屏住呼吸。
游戏中的车钥匙有些存在于住户身上,有些被放在副驾驶的储物箱里。
车门有可能是上锁的,车内也有可能有和房子同款的警报。
决定结果的只有概率,只有运气。
咔哒。
林艺洋微微发力,车门应声而开。
什么也没发生。
远处源源不断涌现的丧尸们若无其事地朝警报房接近。
张庭宇和室友们对视一眼,从彼此的脸上看到了一天都没出现过的狂喜。
林艺洋似是被这种好运鼓励,动作极快地钻入副驾驶,小心翼翼地拉开手套箱,在一堆散落的纸巾、地图和破旧的cd盒中翻找了起来。
几秒钟后,林艺洋的动作停了。
等她收回手时,指尖传来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张庭宇定睛一看,她的尾指上正勾着一把拴在老式皮质钥匙扣上的钥匙,钥匙扣的皮面脱落,颜色已经褪得有点发白。
“我靠!”管舟舟低骂一声,她压抑着声音,脸上笑容更甚。
周禾也勾了勾唇角,对张庭宇说:“你还真敢赌啊?你就这么确定她的‘好运随身’能奏效三次?”
“的确是没想到。”张庭宇一把接过车钥匙,快步绕到驾驶座,边走边解释:“车没锁、也没警报、还有钥匙,你这运气确实可以。”
林艺洋跟周禾一同钻进后座,白皙的脸上泛起一片红晕,但她倒是也没被这种夸奖冲昏头脑。“万一这个幸运buff没奏效怎么办?”
“那也很简单。”张庭宇伸手调整后视镜,检查了一下油表,还有一半,够开很久。“砸开车窗,你直接搭线打火就好了。就是可能会弄出一些动静,所以我想从做起来最快的方法试起。”
“我的妈耶,咱们原来玩的时候都很少用搭线打火这个技能吧?”管舟舟坐在副驾驶上,将散落的物品稍作整理,倒吸一口凉气。“你就不怕艺洋不敢直接上嘴咬电线绝缘皮啊?”
张庭宇将钥匙插入锁孔,刹车踩到底,脚感有点发软,像是踩上一根积了灰的皮管。在心中感叹刹车有点肉的同时,她从后视镜中瞥见林艺洋撅着嘴想要反驳的样子,唇角一勾,轻声说着:“艺洋肯定能做到的。”
毕竟“好运随身”在游戏中注解是:有时候,事情随你所愿。
有时候。
第11章 这趟自驾游有点要命
“看看!大小姐说我肯定能行呢!”一听这话,林艺洋抱起臂,傲娇地偏过头去,顺便在后视镜中白了管舟舟一眼。
张庭宇低头确认挡位后,左手缓缓扭动车钥匙。
发动机被粗暴地唤醒,发出一声带着破铜烂铁质感的轰鸣,整个车厢都随着那声动静轻轻震颤。
张庭宇右手摸到排挡杆上,那根老式柱状排挡杆没有半点儿现代车的丝滑,她掰了好几次都没掰过来,直到她用力向下压,才听见一声闷响,挂入d挡。
右脚轻踩油门的时候,只是轻轻一点,张庭宇就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不稳定的推背感,车子像是被什么踹了一脚似的猛地前窜。
“这破车!”张庭宇暗骂,手臂肌肉绷紧,用力死死控制住方向盘。“大家抓稳了。”
这游戏的驾驶机制可以说是张庭宇玩过的所有游戏中最烂的,她也提醒过开发组要尽快修正,但由于游戏开发组人数少,导致这个补丁直到现在都没打上。
原来只是影响游戏体验,现在直接是影响生存体验了……一想到这游戏中所有的车的手感都和这个一样稀烂,张庭宇就不住地想皱眉。
好在她也算驾驶经验丰富,总算稳住了这头喜欢发狂的钢铁巨兽。
车在路上平稳行驶时,温热的风顺着空调口吹出,把车里那股沉寂了多年的“老头车”味彻底翻了上来。
皮革老化后的油脂气息、地垫的霉味、发动机密封不严导致泄漏出来的汽油味一股脑混在一起,让人感觉自己正身处一口密封多年的铁皮桶,有点反胃。
张庭宇将窗户打开一个小缝,带着淡淡尸腐气息的室外空气和这股味道对冲,接着就以丧尸追不上,也不算快的车速在破败的城市街道上安静地开着。
一旦车速太快,汽车100%会失控,那她们四个就不一定会受什么伤了。
“怎么突然感觉这一刻这么安宁呢?”最终还是林艺洋打破了车内的平静。
“嗯?”正在检查背包,在后座上带出一阵碎响的周禾轻轻应了一声。她抬头看向窗外逐渐后撤的a国街景,有感而发般继续道:“好像自驾游啊。”
“你心态咋这么好呢?”一手撑着下巴,额头贴在车玻璃上的管舟舟吐槽。“不过我们本来不就在策划毕业旅行吗?感觉自驾游也挺好的。”
“行啊!”林艺洋眼前一亮,两手扶着副驾驶椅背,兴致勃勃地凑上前来。“我们去西垣吧!我看别人发的攻略,那的草原比天还宽,公路像是通往地平线尽头,超级美!”
不等其他人回应,张庭宇就炸毛:“不行!你们仨一个会开车的都没有,去自驾我还不得累死?西垣很多景点中间都隔了五六个小时车程,要我连着开吗!”
话音刚落,张庭宇自己都愣住了。
她竟然会在这种情况下,认真地跟室友讨论毕业之后是不是要去玩。
在这个丧尸横行、她们头顶悬着100天倒计时的大逃杀游戏里。
“100天后是7月4号。”
周禾沉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张庭宇微微偏头,就能看到对方正从后视镜里温柔地看着她。
“到那时候,我们就毕业了。我们可以雇一个向导,也可以找其他同学一起去,总之,一起去吧。”
车内突然陷入了一片死寂。
大约所有人都在思考一个问题:
到那时候,她们还活着吗?
张庭宇轻点油门,背靠在座椅上。
她不知道自己是想要加快进度、努力活下去,还是想要逃离这个关于毕业旅行的承诺。
正当她这样想着的时候,一道黑影猛地从街口扑出。
它的速度不像寻常丧尸,脚步利落,身形稳定,此时它正朝着车头的方向不带躲避地快步冲了过来。
是一只被车响吸引过来的跑尸!
张庭宇瞳孔骤缩,下意识地准备打方向盘,但余光一扫,车侧是歪斜的广告牌和公交站,以现在的车速,轮胎一偏,车子肯定失控。
而撞上去,引擎可能会扛不住。
她没有犹豫,右脚已经踩下了油门。
轮胎嘶叫,红色的车头以不容闪避的速度,直直撞了上去。
砰!
撞上去的瞬间,跑尸几乎是整具腾空的。
硬派的车头狠狠掀起它的下盘,骨骼折断的声音和金属凹陷的闷响混在一起。它飞了起来,肢体弯折成不正常的角度,在空中翻了半圈,撞上前挡风玻璃,留下一道带血的裂痕。
张庭宇没有眨眼,眼看着它从车前滚落。
“……坐稳了。”
她踩着油门的脚纹丝不动,前轮径直压了过去。
车身猛地一沉,粘稠的“呱唧”声响起,就像西瓜落地,摔得粉碎。
冲击力透过方向盘传进她的手腕,一时间连指骨都有点发麻。张庭宇连忙点开车辆状态栏,检查车况,直到确认只有引擎盖变形之后,猛跳的太阳穴才逐渐平静。
“没事儿。”周禾也一边检查一边道:“虽说这车扛不了什么冲击,但一两下还是没问题的。”
张庭宇长出一口气,在后视镜中看到了周禾额上的冷汗和林艺洋眼中泛起的泪光。
“这什么破游戏啊!别的丧尸游戏都是可以随便开车撞丧尸的,为什么只有我们过得这么憋屈?”林艺洋抬手搓着眼睛,试图掩盖她差点被吓哭的事实。
管舟舟则在前探身子,观察引擎盖的变形程度后,有点惊魂未定道:“你这反应倒是也挺恐怖的,这要平时的话,你肯定会闪吧?”
张庭宇没立刻回话。
她只是慢慢地把脚从油门上抬起些许,右手从方向盘上收回。手指一点点松开的时候,指节僵得几乎是掰开的,带着一种紧绷的酸涩感。
她的掌心全是汗,正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橡胶气味。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其实根本就没想好那一撞。
没有手脚快到跟上脑子,也不是身体瞬间给出了正确的反应,仅仅是本能地做了决定,然后强行压着自己走完了全程。
从末日开始的这几个小时里,她以为自己能算很多步,以为自己习惯了权衡利弊、保持冷静,哪怕末日来临,也能做个“还算能掌控局面的聪明人”。
可刚才那一秒,她就是个普通人。
一个被迫钻进游戏里,被幕后不知道什么东西按在驾驶座上,在没得选的刹那间踩下油门的普通人。
世道如此,普通人也没有停下来喘息的资格。
巨大的路牌随着车子行进掠过四人头顶,上面明晃晃画着:直行苏斯大道。
第12章 鱼与熊掌她必要兼得
车内的惊慌和讨论还没彻底散去,四周却已经安静了许多。轿车平稳行驶,笔直向前,朝她们的目的地——苏斯大街388号的消防局——驶去。
张庭宇盯着前方的路,过了好几秒,才低声回应了刚刚管舟舟的问题:
“我……我刚没反应过来。”
她的声音极轻,没看任何人,想要掩饰那渗入骨子里的难堪。
车内短暂的沉默后,后座传来背包拉链被拉上的“嗞”声。
“只要我们四个现在还毫发无伤地坐在这辆车上,你的选择就是对的。”周禾的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平淡得像一道无风的湖面,“你怕自己算不准,怕一步走错了,我们就都死在街口,但……我们没死。”
其余两个人都没吭声。
张庭宇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后视镜,看的却不是周禾,而是镜中的自己。
她没有表情。
“几个小时前,”周禾没有因为这阵沉寂而停下,舔了舔唇继续道:“我还在做毕设,你还在直播,老林还在做瑜伽,老管还在梳头。我们就是最普通的学生,现在我们能适应游戏,能在主动出击的情况下还活着,这已经很好了。”
张庭宇的视线扫过周禾一瞬,注意力又回到路上,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发生的意外。
但她笑了。
这是周禾说完上句话就该展露出来的、习惯性的、礼貌的微笑。
轿车逐渐驶离主城区,丧尸数量锐减,道路两旁的建筑也逐渐被枝叶柔美的柳叶橡取代。
“谢谢。”
“不客气。”周禾将撂在膝上的背包放在后座上,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刚才我看了一下我和老张的背包,还有车的后备箱,她那基本的工具都有,我这里有几包零食还有鲜火腿蔬菜之类的食物,后备箱里主要还是一些汽修工具,还有一套床品,老林你们俩也看看包里有什么,如果特别有用的,咱们就先带在身上。”
“我刚刚也大概想了一下咱们必须得带什么东西出去。”张庭宇调整了一下坐姿,把注意力拉回到正事上,她原本就是第一时间要和周禾整理必带物资清单,只是被破门的丧尸打断了而已。“身上空间有限,有些东西还得考虑能不能解释得通,我先说我想到的。”
周禾:“没关系,你说,我们三个来筛选。”
张庭宇点头:“工具这边——”
“哎哎哎!等会儿!”管舟舟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打断了张庭宇,接着从储物箱中掏出纸笔,咬下笔帽,将白纸贴在车窗上。“你这么说谁能记住啊?”
“管舟舟你这样搞得我好像很不勤勉啊……”林艺洋一边翻包,一边扁着嘴嘟哝。
“好吧,那就是工具一组,修车工具一组,裁缝三件套,开罐器……还有园艺铲。”张庭宇特意放慢了说话速度,方便管舟舟记录。“最关键的就是缓解抑郁的用品,烟、漫画、杂志,有多少拿多少。然后艺洋,检查一下医疗包里的东西,安眠药、绷带什么的,这些不占地方,尽可能多带,特别是阻断剂,那玩应吃了之后能消除恐惧。”
“哦哦。”林艺洋连忙应声开始检查,“我就说日子不可能跟谁过都一样嘛!游戏这一块肯定没几个人能玩得过你啊。”
当然……绑定游戏后自然是最了解游戏机制的人能抢占先机,这游戏弱是弱了点,但要说游戏机制,估计没几个人比我更熟。张庭宇有点厚脸皮地想。
只是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能成为应钟人,每个应钟人绑定游戏的标准又是什么。
不过总不至于让人绑定一个自己连听都没听过的游戏,那就有点离谱了。
张庭宇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将这些虚无缥缈的思考抛诸脑后,继续交代:“武器这边我想好了,消防斧是必须要拿的,然后枪,不到万不得已,回去之后不要外露就好,可以带腋下枪套。”
“还有一个。”在张庭宇停顿的当儿,周禾适时开始补充,“各种技能书尽可能找齐一套,咱们四个轮着学。”
游戏中共有木工、电工、金工、耕种、烹饪、急救和缝纫7个技能,每个技能都需要阅读相应等级的技能书后,通过同类事务练级。这些技能乍看根本不起眼,但对日后避难所的基建工作非常有用。
“我准备先把车停在消防局旁边的小居民区,我们姑且整顿一下,然后在那分头搜刮。”她垂眸看向腕表,此刻是上午十点,“搜刮到下午七点,接着去找武器。”
“七点?”
“咱们四个人建出一个避难所,弄好水电,种好菜,也就是所谓的通关,大约是在游戏时间的第15天左右,稳定生存,快的话顶多5天。末日游戏一共一百天,我们只有四次进游戏的机会,所以这个游戏系统大概率不会让我们一次在里面呆好几天。但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就把人甩出去,那不符合秩序,也会让应钟人们不满,所以我有两个推测。”张庭宇解释道:“我们回现实世界的时间点大概率有两个,一个是今天午夜12点,一个是明天上午8点。”
“那你的意思是,我们最好是12点之前就完成所有物资收集?”
“那怎么可能来得及啊?”林艺洋嚷嚷道。
张庭宇停顿了一下,朝车后座瞥了一眼,对林艺洋这个不常玩游戏,但十分敏锐的推论大感欣慰。
消防局和居民区只隔了三个街区,固定刷新枪支的枪店却坐落在城市最北边。
“是的,如果我们一直一起行动的话,肯定来不及。”
始终垫着车窗写字的管舟舟震惊地回过头,作为四人中的战神,她说话都有点结巴:“你……你是说,在这种丧尸密度之下,我们要分头行动吗?”
“对。”张庭宇平静道,“你跟艺洋去消防局,而我和周禾——”
她抬眼看向周禾,目光像是穿过了那些即将迎面而来的街道与危机。
对方一怔,显然也很清楚这里到枪店这一路上的障碍诸多。
不过她依然坚定地点了下头。
“那就我和周禾去枪店。”张庭宇的目光停留在远方,那片风吹不动的街道尽头,双手下意识紧了紧方向盘。
她沉默片刻,最终还是轻轻吐了口气说:“赌一把吧。”
消防斧她要,枪她也得要。
第13章 最重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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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npc不只是背景板
“这里……不该有路。”
张庭宇顿时心生疑窦。
按理说玩了这么久,不应该有她还没去过的地方啊?
她顺着那条破败的小路缓缓把车往前开了几米,油门相当克制,生怕撞进游戏bug里。
不多时,车灯的光芒就扫到前方路边一块半倒的铁牌,生锈严重,但白底蓝字仍依稀可辨:
通往钟塔。
“啊。”张庭宇恍然大悟,“这个是狗姐前几天推荐的mod,叫什么……空钟残响,她说看了觉得挺有意思的。”
“推荐?”耳边传来林艺洋戏谑的嗓音,“是人家刷礼物点的吧。”
干这行的赚的不就是这个钱嘛,不寒碜。张庭宇一面想着,一面又抬眼瞥到了铁牌上的字,忽然思维凝滞了一瞬。
钟塔……空钟残响……应钟人……
都和钟有关,是巧合吗?
难道这个游戏跟狗姐有什么关系?
无数想法开始在她的脑海中碰撞。狗姐不是她的元老粉,现实中也不过是个和她差不多大的中陵富二代,偶尔私聊跟她吐槽大学生活、为她没考上中陵大学惋惜,怎么看都像个普通金主。
而且狗姐花钱点播也是常事……不止这么一个mod而已。
张庭宇两手握紧方向盘。
这些都是自我安慰,这个mod很明显……值得在意。
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她就是这么被教育长大的,在她成长的世界里,偶然不过是无知者对未察之因的称呼。
一旦看得足够远、站得足够高,你就会知道……一切早有安排。
“还有心思插嘴呢?你俩那边情况怎么样?”
周禾的嗓音将张庭宇的思绪瞬间拉回了现实,她借着微弱的光查看时间。
9点,距离她预测的第一个时间节点还有3小时。
即使她非常好奇这个mod里到底有什么内容,这些又跟末日游戏有什么关联,目前最关键的事情还是获得武器。
仔细想想,就算她有幸瞥见整个游戏的真相,现在也没有能力改写一切。
“还好,就是消防局太大了,又有点黑,我们俩还在探索。”
“嘘——小点声说话,我可能会听不见丧尸的脚步。”管舟舟用气音提醒。
张庭宇轻叹了口气,将车子掉头,开回原计划的路上。
“下次来吗?”周禾说话声音极轻。
张庭宇点头:“是的,时间来不及,而且我对这个mod一无所知,保险起见,等回去看过资料后再探索吧。”
周禾用沉默代表了认同。
车灯劈开无月的黑暗在马路上前行,不久后,在街口左转,驶出主路,在一段不起眼的辅道上缓缓减速。
张庭宇抬头看着被车灯照亮的斑驳外墙,和周禾对视一眼,确认这就是她们的目的地。
周围的街区像是早就放弃了招揽顾客,便利店铁门拉下来一半,自动售货机的灯已经不亮了,街角是一间轮胎修理铺,黑灯瞎火,被油渍污染的招牌随风轻轻晃动,发出微不可闻的咯吱声。
一股混合着金属、机油和陈年火药的味道从车窗缝飘进来,张庭宇抬手擦了下鼻子,将车窗关严。
再往前,枪店的招牌终于显露了出来。
那是一栋灰白色的低矮砖房,门口立着一根生锈的旗杆,上面没有旗子。霓虹灯是坏的,只剩几个代表枪的字母微微闪烁,如喘息般在黑夜中一明一灭。
两侧是大片空地,依稀可以看到停了几辆车。
张庭宇熄了火,拔了钥匙,抄起铁棍下了车,解决掉周围零星聚集过来的丧尸,和周禾一前一后走向店门。
门没关,栓门的铁链散落在门口,门缝中一片黑暗。
张庭宇停住脚步,轻声说:“别乱动,里面有人,在货架后偏左的位置。”
周禾一愣:“谁?”
“npc。”张庭宇快速解释道:“这是随机事件,如果枪店的门被撬开,就说明里面刷了npc。”
这话说完,她没来由地感到一阵不适应。
npc是现实中玩游戏时的叫法,是一种对虚构世界的抽象理解。但在现在这种环境下,她很难把那个可能存在的“人”仅仅当成一个模型或一串代码。
说是游戏,其实越来越不像游戏了。
“有什么说法?”周禾下意识问道。
张庭宇能听得出周禾这话的弦外音:如果可能出现什么意外,最好先除掉这个隐患。于是她继续补充:“他会试探性开枪,子弹打在墙上,如果我们没还手,他就不会再攻击了。然后还会送给我们他珍藏的好枪,暂时不能杀。”
话音刚落,“砰”的一声响彻夜空,子弹擦着门框而过,激起墙壁碎屑。
推门进入时,果然看到货架左侧一个人影正端着枪。那是个四十来岁的白人男性,身形精悍、肌肉紧绷,穿着张庭宇认不出颜色的夹克,袖口破损,一只手缠着绷带,另一只则稳稳端着霰弹枪。
这脸颊瘦削的大胡子野兽般警觉的双眼在两人乖乖将钢管和撬棍放在地上时愣住了,表情迅速柔和下来,他放下了枪,热情地招呼着:“抱歉,刚才还以为是丧尸。”
他语气真诚,为表诚意,甚至将枪放在柜台离自己手边不算近的地方,接着试着用柜子和椅子将门堵上,按下门边的开关。
天花板上的灯闪了两下,终于亮起,两人这才能看清整个店面的全貌。
屋子不大,却尽可能地压缩出了密集的陈列空间。正对门的墙上装着一整面铁制枪械架,十几只长短不一的猎枪、步枪和半自动武器悬挂其上,大部分枪身都被厚厚的塑料袋包裹着,贴着褪色的价格标签。
左手边是一排靠墙的玻璃展示柜,此时玻璃已经碎了,里面摆着各式各样的弹匣、瞄准镜和消音器等配件。
墙上贴着破旧的促销贴纸:“买五发赠一发”、“限量供货、售完即止”。
大胡子摘掉帽子后露出稀疏的红头发,他抬手邀请两人坐下,渗血的绷带反射出湿润的灯光。“请坐,尽量别发出声音,会吸引那些东西过来。”
那语气太自然了,像是演练了千百遍。他不问她们是谁,也不关心她们从哪来,自顾自地转过身,从货架底部取出几支擦得干干净净的霰弹枪和手枪。
“这是我店里压箱底的好货。”他又从抽屉里翻出几个全新的弹匣,放在霰弹枪旁边,完全不顾两人的反应,动作娴熟得好像在执行某种早就写好的脚本。
事实也确实如此。
张庭宇的手搭上冰冷的枪支,内心一沉。
大胡子仍自顾自地在说话:“送给你们。”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地补充道:“我撑不了多久了,已经被咬了,胳膊要举不起枪了。”
“那你……怎么还在这里?”周禾犹豫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我只是希望能把这些东西留给需要的人。”
周禾扭过头震惊地看着张庭宇。
因为刚刚这句话是她和大胡子异口同声说出来的。
第15章 被甩出游戏,但要死了
低沉和爽朗的女声和男声混在一起,让这个结局的宣判更沉重了些。
大胡子说着,又从兜里的钥匙扣解下一把旧旧的车钥匙。“后门那辆皮卡能开,还能装,油是满的。”
张庭宇伸手接过钥匙,仔细端详上面的枪型钥匙扣。
在屏幕前玩游戏的时候,你永远知道npc只是npc。他们的话、他们的悲伤和他们的慷慨都不是真实的。
但当她站在这家店里,看着另一个“人”将枪托擦干净后郑重地递给你,再低声说“快走吧,我不想变成怪物”时,想把他简单地归为“非玩家角色”……真的有点难。
“走吧。”
张庭宇背好枪套,和周禾一起将柜台上那些明显经过良好保养的枪支带走时,她看见大胡子慢慢回到柜台后,动作因为制作粗糙而没有表现出受伤虚弱的样子,他熟练地拿起记账本翻到空白页,不知道是在记录交易,还是在写遗言。
他的腰间别了一把手枪,用途不言自明。
夜风掠过油漆剥落的广告牌,带起一阵铁锈味。张庭宇和周禾清理被枪声吸引来的丧尸,又将轿车上的物品转移到皮卡上时,时间来到11点。她驾驶着皮卡驶出北区,沿着主干道一路向消防局的方向返回。
中途,管舟舟和林艺洋宣布了两人已经拿到消防斧的好消息,张庭宇一听,顿时松了口气,脚下的油门也重了些。
只要脱身就好,要再撑一会儿,这局大概就能过关。
她没说话,周禾也没有。
车平稳地开着,就像游戏世界中所有的系统都正悄声无息地运行,没有出错,没有波动。
直到林艺洋的尖叫传来。
“舟舟,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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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潜入消防局已经超过四个小时。
这几个小时里,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怪声,没有突脸,甚至整栋建筑内没有太多腥臭气味,只有管舟舟和林艺洋交替的呼吸,以及张庭宇和周禾偶尔交谈的声音。
托张庭宇的福,那一串鸣笛声从消防局西侧炸响,不光引走消防局外围的丧尸,就连很多原本身处室内的丧尸都砸破窗户追随她离开,最终他们会在某个失去仇恨的地方重新开始游荡。
于是为确保两人一定能拿到斧头,管舟舟严格按照张庭宇给画的消防局线路图,从消防局西侧的房间进入,一路搜刮砍杀,最终跟林艺洋摸到刷新消防斧的器材室。
接下来,就只剩离开了。
短暂的狂喜过后,管舟舟屏着呼吸,自器材室出门左转,贴着墙根俯身前进,脚步极轻,走了大约十分钟,她听到了“空旷”的声音。
一阵冷风吹来,管舟舟明白,离她的目的地消防局车库大厅已经很近了。
她借着应急灯投下的微弱红光看清地上的标线,摸索前进,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些,一条条黄线沿着消防车位延伸进更深的黑暗。
忽然,一种濡湿而拖沓的声音在某个角落里响了一下,细微、轻柔,在精神紧绷的管舟舟听来却像钢针刺入耳膜。
“舟舟,小心——!”
身后林艺洋的惊叫还没落,一团黑影猛地从管舟舟左侧扑来,她根本来不及举斧,整个人就被撞倒在地。
那东西压着她的胸口,气味像腐烂的皮靴,她下意识用斧头柄抵住对方的脖子,借着红光看到一张沾满鲜血的脸贴在自己不到十厘米的地方,嘴里面还挂着零散的牙齿。
她两手发力,将丧尸向外一顶,抬脚猛踹丧尸的腹部。
耳边传来骨头断裂的闷响,紧接着就是一连串炸响。
被踢开的丧尸带着整排工具架向后翻倒,一整面墙的备件、钩爪、破旧的安全头盔和铁桶像骨牌一样哐哐砸落,噪音在车库的穹顶炸开。
管舟舟知道想要安静离开已经是不可能的事,她来不及回应张庭宇那边的问话,扯着嗓子嘶吼:“艺洋!开灯!”
一声嘶吼从车库深处响起,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十几声、几十声不同频率的咆哮,在管舟舟的周围此起彼伏地逼近。
“好!”林艺洋的嗓音发颤,她立刻转身到车库墙边摸索。
她依稀记得,张庭宇也嘱咐过,整个车库的灯源在进门墙边的控制面板上。她沐浴在管舟舟的劈砍声中,斧头空挥的破空声几乎贴着她的耳边擦过,指尖在冰冷的墙面上划过,终于感受到了一排凸起的按钮。
咔哒、咔哒、咔哒……
不知道拨到第几个按钮时,灯亮了。
白炽灯管噼啪作响,整间车库瞬间从沉睡中苏醒,惨白的光线照得天花板、卷帘门、墙面和地面一清二楚。
管舟舟只觉得整颗心被什么吊了起来。
大厅空旷得出奇,卷帘门一字排开,那计划中用来逃生的小门就在她的斜对面。
那么近。
中间却隔着一层又一层穿着消防服、戴着头盔的丧尸。
她回头看林艺洋,对方满头是汗,唇色都吓到发白,她刚想让她逃跑,却骤然改变主意,两腿发力,一个箭步冲到林艺洋身旁,扯着她的后领将她甩进身旁一间没有挂门牌的房间里。
“进去!等庭宇她们来救你再出去!”她低吼。
“舟舟!不要——!”
门“咣”地一声砸上。
“放我出去!你一个人肯定对付不了这么多丧尸的!你会死的!”
管舟舟背靠的门被林艺洋的拳头砸得梆梆作响,混着林艺洋的哭声、丧尸的嘶吼声,还有张庭宇和周禾那边焦急的“我们马上就到”。
她从兜里掏出在民居卧室里搜出来的耳塞,将其塞进耳朵。
但慌乱之间,那粒小小的、橙色的泡沫制品弹出指缝,在地上跳了几下,被赶来的丧尸踩在脚下,看不见了。
她瞳孔微缩,随即苦笑一声,扬起手中的消防斧,朝离自己最近的丧尸头上劈去。
本该倒下的丧尸扛住了这下劈砍,稳定身形后,再次朝她扑来。
恐惧会降低攻击力。
好害怕。
要被几十个丧尸围起来撕咬,真的好害怕。
她扬手,消防斧自下而上抡起,精准地砸进丧尸的下巴,那颗本就开裂的头颅如一滩烂泥般不成形状,血液混着脑浆迸溅,喷洒在染血的白墙上。
随后,她一个侧身闪进来时的走廊中,从腰包里掏出一颗阻断剂送进嘴里。
苦涩的药片被牙齿咬碎,管舟舟的身形也几乎要没入黑暗之中,等她再举起斧头时,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庭宇,救救艺洋,她在车库边第一间房。”
下一秒,斧头落下。
噗。
一晃神间,管舟舟紧握的双手落在了膝盖上。
第16章 当飞机有意识地开始袭击
耳边的声音只剩窗外偶尔的鸣笛、尖叫,还有各种物资掉在地上“叮叮当当”的爆响。
管舟舟微微一愣,她低头看着摆在自己膝盖上的双手,上面没有一滴血,也没有长时间全力握紧武器的酸涩感。
脸是干的,但眼泪还在流。
她有些呆滞地抬头,三个室友都关切地看着她,林艺洋的抽泣声被埋在掌心间。
她回来了,她……暂时安全了。
管舟舟鼻头一酸,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
“我……我要死了……”
声音很轻,几乎完全被压抑在指缝间,但张庭宇听见了。
她们在游戏时间午夜12点被准时甩出了游戏。
通过刚刚的对话,张庭宇大概能想象到管林二人在消防局究竟遭遇了什么。
通常情况下,在不开阔、没有溜尸条件的环境中,两个人也没法对付几十只体质强健的消防员丧尸,若是真的走到最后一步,管舟舟的保一计划是她能做出的最好决定。
她做了能做的一切。
现在,轮到自己了。
她还有一个月。
一个月的时间去分析消防局的结构,计算管舟舟能撑多久,模拟所有可能逃脱的方案。
一个月的时间去研究游戏的全部机制,查阅所有能查到的bug。
一个月的时间去想办法从这场操蛋的游戏中,拉住和她朝夕相伴的室友的手。
离管舟舟最近的周禾俯身,无声地拥抱了她。
而在转瞬间就目睹一切的刘梦则有些手足无措,连满地的工具和压缩食品都忽略了。
这时,管舟舟却突然从周禾的肩膀上探出头,泪湿的双眼直直盯着窗外,停止了哭泣,神情专注。
张庭宇看她的模样……像是在尽力识别什么声音。
“你们有没有听到……”她喃喃道,“有没有听到轰鸣声?”
张庭宇什么也没听到,但能强行打断管舟舟死亡恐惧的事情,肯定不是在开玩笑。她连忙下床,也不顾被窝里从游戏中带出的物品的碰撞声会不会被刘梦听见,一门心思扑到窗边向外看去。
午间阳光很好,好到根本和城市中几股她能看到的、正升腾而起的黑烟完全不搭。
然后她注意到蓝天白云黑烟之间,有什么东西在动。
极远处,一个黑点正在高速逼近,几秒钟后,那黑点迅速拉长,显出庞大的轮廓。
很快,黑点的后方出现了第二个、第三个身影。
比它小、飞得更快,贴得极近地包夹着它,机尾喷出细长的白痕。
根本就不用看清楚那些是什么,张庭宇的瞳孔就骤然缩起,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战斗机伴飞,正在进行紧急拦截。
主机没有丝毫减速迹象,全然不在意战斗机的铝热片的亮弹警告,更没有脱离城区的意思。它没有颤抖,没有摇晃,笔直地朝张庭宇的方向俯冲而下。
是的,这不是坠毁。
这是袭击!
“趴下!”张庭宇猛地转头嘶吼道。
跟在她身后准备观察情况的室友们还不明所以,张庭宇已经张开双臂把几人扑倒在地。
刘梦发出一声被砸中的惨叫,刚张嘴想吐槽两句,脸色就骤变,话也被生生堵在了喉头里。
窗户开始震动。
张庭宇和管舟舟一左一右,拖着三人死命地往桌子底下钻。
张庭宇觉得所有人应该都听见了。
听见了金属以数百公里每小时的速度撕裂空气的尖叫。
轰!
伴随着一声能撕裂天地的高空爆炸音,张庭宇的听觉瞬间归零,只剩耳边一片死寂的嗡鸣。
地板在颤,墙体在颤,天花板上的灯管开裂,无数尘土碎块落在几个人的身上。
直到一连串的震动停止,张庭宇才试图移动,可一动就顿觉天旋地转,她连最基本的平衡都保持不了。
她抬手揉了揉自己被灰尘迷住的眼睛,忍痛睁眼时,才发现双手已经脏得完全变成了灰色。
寝室中,灰尘漫天飞舞,手撑着地想起身时,张庭宇的指尖碰到了玻璃碎渣。
哭叫声由小渐大,像是从百米开外逐渐传到自己耳边,等到听力恢复时,短暂的沉寂后,窗外又是一声巨响。
这一声像是从地底传导上来的。
天花板嗡然作响,地板猛地掀起一瞬,白墙咔咔开裂,窗户当场爆裂,玻璃碎渣朝室内泼洒进来,带着肉体无法承受的动能,尽数打在正对的木门和墙面上。
张庭宇觉得肺被震得发疼,五脏六腑都仿佛在胸腔内弹跳。
好在她在最后一刻捂住了双耳,这才没有再次被耳鸣侵袭。
她明白,第一下是客机被击落时的爆炸,之后才是几十吨的钢铁残骸对地面的撞击。
震动很快停止,张庭宇试着钻出桌下,行动时头发里的砂土抖落,发出“簌簌”的轻响。
她踩着一地的灰色,踩着破碎的全身镜和从书架上坠落的书,用拍掉灰尘的衣角捂住自己的口鼻,来到窗边。
橘红色的火光在升腾的滚滚黑烟中跳跃,遮天蔽日的浓烟笼罩在寝室对面小区上空。身后的走廊里响起了女生们的惨叫和哀号,有人哭喊着夺门而出,带着丧尸的嘶吼声走远。
“口罩……”其余四人从灰烬中爬起,周禾的话音带着明显的嘶哑。“戴口罩。”
管舟舟扶着床架,脚步不稳地从自己的衣柜里摸索,铁皮柜子打开时,空气中的灰尘被气流冲散,不规则地在这狭小的空间中跳动。
“这什么情况啊!飞行员也被感染了吗?”刘梦泪流满面,她想站起来,但尝试很多次都没成功,最后还是林艺洋把她捞起来带到了椅子上。
“大概是的。”张庭宇掏出几条干净的毛巾让大家暂时清理清理,又来到卫生间检查水龙头。
还好,水管没有坏。
“正常情况下客机偏航,塔台那边肯定尝试联系、劝返,他能平安开到这里,一开始肯定是听从指令的,直到遇到最合适的撞击点,才断了跟塔台的联系。”她稍微解释了一句。
“那不撞cbd,不撞商场,撞我们这干嘛啊?”林艺洋说完,许是觉得自己的话太冷血,讪讪地打了自己的嘴巴两下。“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咱们学校有全国重点实验室,有大量军工合作项目,明显更有战略打击价值。”
“他们……这些感染者……”周禾思考着措辞,说得断断续续。“他们不只是为了吃人,还能有意识地破坏关键设施。”
管舟舟捏着口罩的手停在半空中,塑料袋发出被捏住的脆响。
“也就是说,救援……不会来了吗?”
根本不是救援不救援的问题。张庭宇看着寝室破碎的窗、满地的残骸,听着门外愈发清晰的奔跑、哀嚎和砸门声,眉头紧锁。
原本,她还想在寝室里多准备几天再出发,现如今,这个寝室不光连遮风避雨的功能都没了,更有一个随时可能被封死的棺材。
去学院,不能再拖,哪怕准备不齐全,哪怕离这只有不到两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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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张老板的offer
寝室中陷入一片沉默,张庭宇的脸在浮尘中让人有些看不清楚。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还有,虽然可能有点唐突,但是,各位最好还是联系下家人吧,用你们觉得不会给对方添麻烦的方式。”
不是问对方是否安全,不是问对方接下来要怎么办,而是在可能永远也无法相见的前提下,不要让自己留下遗憾。
毕竟,这已经不是居民乖乖隔离,热武器如机械降神般就能随意处置的灾难了。
有智力的丧尸会渗入任何行业,也包括军队和政府。
上头的人一旦感染,他所管辖的整个链条都会短时间断裂,在有人顶上之前,没有人组织制定行动计划,没有人决策,也没有人审批。
幸好目前主管通信和工业事务的父亲还能跟她正常联络。
而电话那头那位冯副执政官——省安全署的最高执行官冯志强,依然在和其他人积极沟通。
张庭宇擦了擦手机上的灰,屏幕亮起时,上面没有任何消息提醒。
她妈妈没有回短信。
“尽快准备吧。”她捏着手机,强压着让自己的语气平静。“整理物资,制作武器,然后明天我们就出发去学院,寝室弄成这个样子,住不了了。”
“那我跟咱们班同学说一声,现在很多人都在问咱们四个怎么样了。”林艺洋擦了擦自己被泪水和灰尘弄脏的脸,轻轻道。
张庭宇解锁手机,才看到被自己设为免打扰的班群里消息一直没断。他们听到了巨响,也看到了飞机坠毁的瞬间,纷纷艾特她们问还安全吗。
她简单回了句没事,随后想了想,又通知其他同学她们四个准备去学院避难,有没有人想一起。
班群里,有人保持沉默,也有人很快答应。至于他们的动机,张庭宇就不必深究了。
刘梦凑到张庭宇身边,观看她们班群中的动向,片刻后酸溜溜道:“原来就听说过你们班关系好,我还不信呢,这么一看好像确实。”
“嗯,跟别人关系不好的人总是不相信其他人会有良好的社交关系。”
“你想杀了我吗……”
“阐述事实而已,况且我也不是想找和我关系好的人一起混日子,你觉得你和我们班任意一个男生相比,谁更能打一点儿?”
刘梦微微一愣:“……你这是在征兵?”
“组队而已。”
“我靠,你们快看班群!”管舟舟突如其来的招呼打断了二人的对话,“杜源州被困在老图了。”
这个话题的源头是杜源州的室友蒋磊发出的一条短信的截图,上面写着:磊子,我是杜源州,我手机丢了,现在用的别人的,我在老图三楼小阅览室,救我!
紧接着就是两条彩信,分别是两张图片:
第一张是从阅览室靠近窗户的拐角桌子下面伸出来拍的,屋里一片狼藉,许多书架已经倾倒,几个陌生的同学正趴在没倒的书架上,远处是几个浑身是血的人在过道中间游荡。
第二张就是这位张庭宇的游戏搭子在昏暗的桌下灰扑扑的大头照,他的身后还有一个娇小的,正在流泪的女同学。
老图书馆离张庭宇的寝室楼最近,顺着雨搭走到头就是,蒋磊问她们救回杜源州之后可不可以在她们寝室暂时休整,然后明天一起出发去学院。
张庭宇和室友们对视片刻,能从她们的眼中看出犹豫。
她们作为比普通人能打的人,要不要去帮忙?
老图位于学校的边缘地带,设施相对老旧,平时人没有新图多,且杜源州身处的三楼小阅览室更是从窗户就能看到张庭宇的寝室楼,从南侧破窗进入,营救难度不大。
最关键的是……这小子是熟读《军地两用人才指南》的人才啊……
“抓紧时间。”她轻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我们也去帮忙。”
“啊?你们不会打算去救这个同学吧?”刘梦目瞪口呆,在看到寝室四人都快速行动起来过后,震惊更甚。她环视四人带出来的满地“残骸”,继续发表意见:“看你们带出来这些东西,也没多厉害吧?”
“这是张老板的offer,这小子在大学生里肯定算得上生存专家了。”周禾抄起被灰尘覆盖的扫帚,开始打扫寝室的卫生。
“你也别闲着,赶紧帮我们把这些东西都藏好。”
张庭宇吩咐着,回复蒋磊的消息,告诉他们直接把能携带的物资全部背到她们寝室,然后她、管舟舟和周禾会同他俩一起去营救杜源州。
图书馆这种人口密度大又相对狭窄的建筑内,刘梦反倒束手束脚,没什么用武之地。
刘梦应声,也不含糊,捏着毛巾冲进洗手间,跟抄起扫帚的林艺洋一起洒扫起来。
“然后我准备做一个武器,周禾,你和舟舟去2033先踩个点看看,如果情况好,就拿那间屋当中转站。千万注意安全,尤其是经过2022窗前的时候,不要逞强。”
周禾和管舟舟带着撬棍和消防斧从窗口离开后,张庭宇掏出钉子、螺丝刀和手锯,将寝室椅子上的木板拆下来,锯成大小合适的矩形。
她在木板中心挖出一个洞,将拆下来的拖布杆插进去,用长钉固定住连接处,又沿木板正面四周分布着顶入十几根长钉,钉头朝外,如同简易版钉刺铲。
这是她在一个海岛求生博主那学来的工具,原本是用来探测沙白贝的。此刻,它更像是一柄粗制的重型草叉,无论刺击还是扫荡,都具备相当的威慑力,视觉效果极强。
如果这些长钉生锈,更是会直接成为一把超强的“破伤风之刃”。
她随手转了转自己满意的作品,两手做出向前突刺的动作,觉得还算顺手,便用小木条钉住木板四角和拖布杆,进行最后的加固。
林艺洋坐在床上,将床单和被罩剪开,做成安全绳。张庭宇的计划是从三楼救下杜源州之后,就从小阅览室的窗户绳降下来,风险虽大,但比重走来时路好些。
半小时后,管舟舟和周禾拿着消防斧回来了,带回了“2033没人,已经把锁砸开,寝室门堵上”的好消息。
至于何丁霓,脑袋倒是收回去了,就是满脸又红又肿,硬生生胀大了好几圈,几乎辨认不出五官,被压在倒塌的床架下一动不动了。
松了口气,在将大部分物资整理到全部背包里之后,张庭宇坐到了刘梦擦干净的椅子上,看起了手机。
社交平台上充斥着各种惨烈的视频。有人相对安全,拍摄的是自家楼下小区里感染者袭击人类的画面;有人蜷缩在黑暗中,肉眼可见地颤抖着求救。
平时连电影解说中都要打码的血腥片段,此刻,就这样随意地在网络空间上流传。
看来人工审核是不存在了。
她突然心中升起一股无名火,明明再晚一会儿,连这种视频、直播都能过审,她却被封在了“黎明”之前那一刻。
不过……网络本来就是当下她能接触到的,能见到更多种感染者样本的途径。
这样想着,她点进一个标题为“感染零距离”的直播间。
刚一进去,屏幕上就出现了一张猥琐的大脸。
这个头发打绺的男主播眉飞色舞地看着镜头,声音中是压不住的兴奋:
“家人们,刷一个礼花,我就拉一个感染者来聊天。”
聊天?
张庭宇没有犹豫,直接按下了礼花图标。
第18章 感染者直播
张庭宇对这张满是汗水的脸产生了一点生理性厌恶,但想到自己也被何丁霓“救过命”,完全清楚这主播的举动并不离谱。
一个礼花买一条能验证感染者更多特性的命,太值了。
直播间里人不多,80%的弹幕都在骂主播要钱不要命,礼花特效跳出时,更多人开始骂张庭宇娱乐至死。
男主播油腻的脸上立刻绽放出一个极其谄媚的笑容,不等谢完,他就摇头晃脑地站了起来,离开刚刚躲藏的垃圾桶,仿佛推销商品般调转手机摄像头,露出了一个离他不远不近的人影。
“嘿!哥们!”
主播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时,张庭宇咬住了自己拇指的指甲。
那人动作利落,穿着衬衫和西裤,瞳孔是黑色的,目光迷茫。
“你……叫……我……?”
这个人的神智和语言表达能力都跟何丁霓还有外院女生差一大截。
不等张庭宇继续往下思考,屏幕中的人就骤然暴起,眨眼间就冲到主播面前。
紧接着,就是直播画面朝天,主播凄厉的惨叫、恶毒的咒骂,还有骨头断裂和咀嚼血肉的声音。
很快,主播的惨叫渐弱,直到消失。
张庭宇咬紧了牙关。
这个似乎还有神智,却像丧尸一样见人就扑的男人,又是另一种感染者?
张庭宇这样想着,画面中突然出现了一个满脸鲜血,眼神狂热,且明显有清醒的男人的脸——是袭击主播的感染者。
他拿起手机,擦了擦嘴边的血和碎肉,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戏谑地笑了出来。
然后,镜头翻转。
面目全非的主播正躺在地上,他四肢不同程度地扭曲着,手指更是被反向掰成了鸡爪形状。
他抽搐的身体还有痛苦的神情无一不是在证明他还活着。
“下三滥……垃圾……还想……当……网红?”
感染者的嗓音有些嘶哑,说话时像个卡带的收音机,大约组织语言对他来说很困难。话音一落,感染者的脚狠狠地踩在主播的脑袋上,每踩一脚,他就要骂一句脏话。
“投机倒把……废物……我们……辛辛苦苦……读书……工作,你……只想挣快钱?去死!去死!”
摄像头突然贴近主播的身体,最终贴在主播的衣物上,陷入了一片漆黑。
听着主播又一轮的惨叫,张庭宇捂住了嘴巴。
即使刚刚在游戏里已经多次直面这种恶心的场面,可在现实里,过于直观的感官刺激还是勾起了她对死亡那种恐惧的本能。
她不敢想象这阵黑屏背后正在发生什么。
回想起何丁霓和坠毁的飞机,张庭宇倏然发觉,感染者和丧尸所遵循的冲动机制截然不同。
丧尸是为了吞噬,是饥饿,是生物层级最低的掠食本能。
而直播里这个感染者,是施暴,是虐杀,是……一种出于空虚的愉悦。
更让人恐惧的是,主播的惨叫突然在某一刻,化作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黑屏倏然转亮,主播的脸贴着镜头出现,染血的嘴角正勾勒出一个极其狂放的弧度。
“你这兔崽子……就这点想象力?怪不得一辈子……给人打工的命!家人们,给我点点关注!看我弄死这个打工仔。”
张庭宇关掉后台,将手机扔到了桌子上,“咣当”一声,像是扔掉了一块烫手的烤土豆。
这个东西的感染速度很快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但真正让张庭宇脊背发凉的,是主播在被感染后竟然笑了起来。
感染者的施暴欲,甚至包括别人对他们施暴时带来的快感。
她扔手机的动静把刚洗过手、站在她旁边甩水的刘梦吓了一跳。“你咋了?没事儿吧?”
张庭宇看着她担忧的目光,心绪微微下沉。
要不是末日这么一遭,她对刘梦的印象可能永远会停留在那个因为鸡毛蒜皮就跟室友起冲突的、不合群的“恶女”,直到毕业,然后再也不见。
结果,真诚坦率不说,她还意外地挺能干活……
“没事儿,你歇着吧。”
与此同时,张庭宇的屏幕亮了,上面是蒋磊的信息,就三个字:我到了。
张庭宇起身来到窗边,看到两个身型高大、从头到脚蒙得严严实实的人。
两人正蹲在靠近学校围栏的绿化带中,其中一个穿着红色冲锋衣,系着黑围巾的人向张庭宇等人招手示意。
张庭宇没有立刻回应,抄起刚制作的草叉,垂下眼睑。
这世界疯了,疯到谁都可能是感染者,也许已经疯到就连感染者自己,都未必觉得自己已经是怪物。
她看着一红一蓝两件冲锋衣在眼前晃悠,顺着窗户扔出了两颗被不同颜色、没有任何汉字的漂亮彩纸包裹的糖果。
楼下的两人见状,动作极快地捡起糖块,红衣服分给蓝衣服一块,随后两人扯下口罩,拆开了糖纸。
两颗糖都呈乳白色,从颜色上根本判断不出味道。
两人没有犹豫,直接将糖块塞进嘴里。
这种行为让张庭宇已经知道了答案。
但她仍眯起眼睛,语气冷静地问了句:“这两颗糖分别是什么味道?”
糖块入口的瞬间,红衣服立刻耸肩,似是想吐,最终还是忍住了。“我靠,好酸。”
蓝衣服则面不改色,“我这个辣。”
正确。
这包糖里没有一个是甜的。
没想到从柜子最里面翻出来的整蛊糖竟然能派上用场,都过期8个月了……张庭宇腹诽,和室友对视一番后,立刻将拴在暖气上的逃生绳扔了出去。
红衣服率先进屋,他抬头环顾四周,摘掉墨镜,露出震惊的双眼。“你们这也太惨了吧,这地方还能住?”蒋磊目瞪口呆。
蓝衣服紧随其后,迅速解开围巾,摘掉帽子,头发已经乱成了鸡窝。“不过你们竟然知道丧尸尝不出正常味道,你们见过那种丧尸吃人了?就是说话什么都很清晰的。”傅子明擦着汗说道。
“嗯。”张庭宇应了一声,“就在隔壁的隔壁。”
“强啊,怪不得要帮忙。”蒋磊放下背包,“那你们应该也知道丧尸怎么感染吧?看你们穿得挺严实的。”
难道不只是咬伤?张庭宇一顿,握着草叉的手紧了紧。“怎么感染?”
蒋磊没注意到她和其他女生那一瞬的戒备,只是和傅子明一样摘掉帽子围巾口罩透气,语气像寻常聊天一样轻松:“我也是看直播和视频看到的,有的丧尸朝人身上撒尿,那个人很快就变异了。还有的路人在逃跑的时候用手边的东西砸丧尸,血溅到他身上,明明没有进入眼口鼻,只是溅到脸和脖子上,那个路人没过一会儿也变异了。所以我俩猜的,除了咬伤和血液进入身体,沾到皮肤上大概也不行。”
张庭宇内心震动。
最开始那种只是根据游戏逻辑,防止小磕小碰小划伤的谨慎,竟然真救了自己一命。
她的行动方案没有问题,但无论是从心理上还是生理上,容错率都已经低到令人发指。
还没等出发,甚至还没等她度过末日降临的第一天,她却已经不得不先想好:
如果出事的是真自己人,其他人还敢不敢拉人回来。
第19章 别吃水果蛋糕
然而也正如周禾所说,只要她们还活着,就证明决定是正确的,过度自省自己没提前了解这些怪物的特性没什么用。
张庭宇微不可察地长出了一口气,突然有些放松,她半是认真半是打趣地问:“谢谢,很有用的情报,不过你们俩就不怕我们几个是感染者?”
“原则上是怕的。”傅子明握着杠铃杆,挠着头,目光扫过三个女生手中的两把消防斧和草叉,“但现在原则不就在你们手里嘛?”
一阵尴尬的沉默。
“你不会觉得自己很有梗吧……”林艺洋低声吐槽。
“噗!”
所有人目光齐刷刷地聚集没忍住笑的管舟舟身上。
“不是……真挺好笑的,你们不觉得吗?”
自打从游戏中出来后,管舟舟的心情始终很沉重,直到两个认识的人扩大了她们的团队,熟悉的语气、无厘头的烂梗,就好像末日从未到来。
寝室众人登时笑作一团,荡开一室阴沉空气。张庭宇站在一旁,望着管舟舟的眼睛,见她眉间的浓雾终于散开了些,缓步走过去,身体稍微前倾,在众人注意不到的角度,贴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我一定会去接你,相信我。”
管舟舟眼眶倏然泛酸,轻轻点了点头。
就在这一刻,手机震动突然响起。
管舟舟下意识掏出手机,上面只显示了一个字:爸。
她惊喜地抬头,差点立刻接起电话,但又觉得在这么多人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嘱咐同学们她要接个电话后,就进入了洗手间。
“爸爸,你怎么样?”她脱口而出。
经历游戏里那么一遭后,她给父母发了短信,写了些不吉利的话,大约是如果她不在,他们俩要好好照顾自己之类的。
她不敢跟父母说她参与了这么危险的游戏,更不敢说自己可能只剩下一个月的生命。
可电话那头却不是她想象的那浑厚、严肃的质问,是巨大的砸门声,还有女人的哭泣和咒骂。
对方喊的是她父亲的名字,喊得撕心裂肺,近乎疯魔。
“你这个窝囊废……我这辈子都毁在你们老管家身上,毁在你们父女俩手里……全都去死好了!”
管舟舟的手开始发抖。
这声音熟悉得不能再熟,她从小就听过。一次次伴着摔门、碗碟破碎声而来的声嘶力竭,她的母亲说我还不都是为了你好?伺候你还伺候出错了?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而她平日动不动就摆出威严派头的父亲,哑着嗓子,第一次温柔地喊了她的名字。
“舟舟……你妈……病了……”
“刚还咬了我一口……我拉不住她……但她……她不是那个意思……”
管舟舟想说话,却发现自己的嘴唇在颤抖,她废了好大力气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爸。”
这声呼唤似乎让对面冷静了些,父亲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断断续续地念叨:
“你得好好活着……就算和我们赌气,也别不考研……你那两个室友,张什么还有姓周那个……她们俩一看就不是一般人家……跟她们搞好关系……说不定以后……”
“别乱花钱……别吃水果蛋糕……网上说都是烂水果拼的,回头你又犯病……我跟你妈还得带你去……医院……”
“舟舟啊……你得听话……我跟你妈……对不住你……”
这就是她父亲最后一句话,因为她不接受在说完这句话,喉咙里发出一阵怪吼后,突然开始辱骂自己的人还算自己的父亲。
在电话那头一男一女嗓音交织的怨毒诅咒中,管舟舟放下了手机。
那不是她的父母了,是变异的感染者。
他们没死,却再也不会好了。
她在原地坐了十几秒,手扶着洗手台站了起来。
门外一无所知的同学们仍在插科打诨,管舟舟听得到林艺洋银铃般的笑声。
她勾起嘴角,对着镜子尝试做出一个微笑。
嘴是弯的,眼角却是下垂的。
很失败。
但她的笑容没变。
因为她知道,她——管舟舟,一个本就将死、正悬在看不见的绞刑架上的人,已经没有活下去的意义了。
她推开洗手间的门。
“怎么样?还好吗?”
第一个迎上来的是张庭宇。
第一个走向她的永远是张庭宇。
“不太好,但是暂时好像还没问题。”
管舟舟没打算说太离谱的谎,毕竟张庭宇肯定看得出来。
“不过,就算担心,咱们也伸不上手。”她补充了一句,转而朝向蒋磊和傅子明。“杜源州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啊。”两个男生似是在权衡这算不算破坏气氛,读不懂空气,说话很慢。“他刚刚说没事,而且老图南侧基本没什么动静。”
“好,那我们赶紧去救他吧。”
说到这,管舟舟终于笑了出来,是她平时开心时那种弯起眼睛、漂亮的笑。
“我很能打,我会尽力帮忙的。”
张庭宇当然看得出,管舟舟家里那边的情况相当不好。
但她绝不会在室友想要隐瞒的情况下,贸然戳穿事实。
“那我们稍微准备一下就出发吧。”
和出门找烟时相同,几人捂得严严实实,又在胳膊腿上绑了书。期间,蒋磊和傅子明还给女生们展示了自己的得意之作——用胶带将薄毛巾缠在脖子上,制成了一个滑溜溜的围脖。这个设计也很快被张庭宇等人采纳。
一边武装,张庭宇一边再次重复他们的救援计划:先全员顺着雨搭到2033窗外,林艺洋和刘梦进入寝室准备搜刮和接应,其余人顺着逃生绳下到一楼,穿过马路就是图书馆南侧,这侧没有门,阅览室居多,人流密度没有北侧大,他们会尽量避战,救下杜源州后,直接利用逃生绳从阅览室窗户逃生。最后,全员在2033这一侧处理好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危机后,再回2017。
蒋磊啧啧称奇,尤其在听到管舟舟和周禾二人已经去2033踩过点后,更是跟着傅子明连连赞叹,直说他们班这四个女生就是靠谱,还搞来了比他们这种原始人高级的武器。
等林艺洋拿着钥匙再次来到窗边时,所有人都拿着武器,包括但不限于哑铃、杠铃杆、一端被砸成尖刺状的凳子腿、锤子、消防斧和草叉。
众人按照商量好的顺序,一个个从屋里爬到雨搭上。打头阵的是手持长柄武器的蒋磊和周禾,遇到情况两人能暂时让感染者跟他们保持一定距离;管舟舟、张庭宇和傅子明紧随其后,以应对可能发生的意外状况;林艺洋和刘梦背了几个空包殿后。
刚离开寝室还没几步,只听耳边“当啷”一声。一只手从窗边伸了出来,吓得蒋磊脚步不稳,差点儿从雨搭上摔下去,幸亏周禾拽住了他。
“能不能也带我走!求求你们!”
尖细的哭嚎声传来,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张庭宇脑海中的弦死死绷紧。
果不其然,校外几只横冲直撞的感染者顺着声音就撞上了栅栏。
第20章 你们两个,我只救一个
张庭宇定睛一看,是隔壁的何颖。
她早已没有上午那种傲慢和神采奕奕,脸上沾着灰和血,泪水在中间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她两手抓着栅栏,眼神涣散,似是根本没意识到来者是什么人。
刚刚张庭宇在屋里就听到隔壁寝室的哭号,只是注意力不在那,没听清对方在喊什么。
队伍被这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听清的哀求绊住了脚步。
蒋磊有些疑惑且不耐地歪头,鼓足勇气般凑近查看对方的面容。“何颖?你住这儿?”
“你们认识?”周禾问。
“学生会一个部门的。”
管舟舟明显有些烦躁,想越过这里赶紧向前推进,张庭宇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提醒:“等等,不能让她们几个在这闹起来。”说着,用眼神示意管舟舟看校外。
假如这些感染者现在在校内呢?
“你是……蒋磊?蒋……”何颖话还没说完,就惨叫一声。昏暗的寝室里又钻出一个灰头土脸的女生,她用身体撞开自己的室友,导致何颖的腰磕到桌角,疼得在地上滚成一团。
这一撞不要紧,说句不好听的,张庭宇也愿意看到这几个人狗咬狗的场面,可随着何颖的倒地,刚被她身体挡住的东西显露了出来。
那是一个满身满脸都扎着碎玻璃的女生,红发即使沾了灰,也如同暗淡的火焰般耀眼。
她躺在地上,尖锐的玻璃碎片撕裂了她的脸颊,插入了她的眼睛,原本秀气的脸上满是脂肪和血液的混合物。
张庭宇不动声色地将眼神从姚思涵那张破碎的脸上移开。
见此情形,离得最近的蒋磊直接扶墙吐了出来,呕吐物中混着还没消化干净的泡面。
“梦梦,你在吗?”扑到窗前的赖梦菲对此恶心情形视若无睹,她抓着栏杆,抻着脖子向后看去。看到跟在队伍后方的刘梦时,她很快谄媚地补充道:“你听我解释,其实推你出去都是她们的主意,你也知道我家里条件不好,根本就不敢反抗她们两个,我好不容易考上大学,我不想被欺负。还有——”赖梦菲的视线转移到张庭宇身上,“庭宇,我也不是自己想用拖把打你的,都是她们两个让的,我真的不敢不做……我怕她们像对梦梦那样对我。”
说着,她开始抽泣。
这人的心理素质还怪好的。张庭宇腹诽,脑子里很快蹦出一个念头。
不能停,不能让她们接着哭,自然也不能把人带上。
可这种人,一旦给出都能救的希望,只会扒着窗户嚎得更大声。
一点饼都不给,更有可能狗急跳墙。
让她们自己安静下来吧。
想法成型,张庭宇上前两步来到赖梦菲面前,柔和说道:“大家都是同学,互相帮助是应该的,但我们现在着急去救人,你们得稍等一会儿。”
刘梦听到张庭宇这话,伸手就要抓她的衣服质问她凭什么这么干?难道连差点害死室友的人都要救?
她们能害她刘梦,就能害你张庭宇团队的所有人。
手攥住张庭宇袖口时,她看清了对方扫过来的眼神。
礼貌、亲切、温柔,眼角弯弯的。
不像面对自己讨厌的同学,像是在对待一只正在她脚边撒娇的流浪狗。
她突然没来由地感觉自己正在看的是一条毒蛇。
刘梦没有开口,手也松了。
张庭宇收回目光,满意地、微不可察地笑了下。
“真的?”赖梦菲睁大眼睛,惊喜问道。
“真的,等我们回来。不过……”张庭宇又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你们两个,我只能救一个。”
“你这是什么意思?”何颖扶着腰站起来,甚至忘了教训赖梦菲,咬牙切齿地问道。
“字面意思,你们也能看到,团队里这么多人,再多我就顾不上了,你俩商量一下吧。”张庭宇根本不在意何颖的愤怒,伸出右手食指竖在嘴巴前,压低声音继续道:“还有,劝你们小点声,不然引来丧尸的话,寝室门是挡不住的。”
如果不给她们画这个饼,这俩人还指不定惹出什么乱子,特别是何颖,声音尖细又喜欢大喊大叫,十分讨厌。
至于救一个这个说法……
她们信与不信,这个名额都值得争一争。
就这种没心肝的人,最好因此自相残杀同归于尽才好。
趁何赖两人面面相觑时,张庭宇忽略了她们对视时眼中的敌意,让蒋磊一行人继续向前。
在经过2022时,张庭宇的心有点发颤,但她还是确认地朝室内瞥了一眼。
始终在磕头的关小凡死了,嘴巴大张,上颚抵在床柱顶端,像块被挂在那风干的腊肉。
而何丁霓被倒下来的床架压住,一动也不动,整个脑袋肿得像个蜂窝。
管舟舟垂眸,片刻后凑到张庭宇身边耳语:“没有呼吸声,都死了。”
张庭宇仔细观察了一下何丁霓的情况。
她的头发上没有粘成一片的血迹,身上也没有致命伤,只有指甲发黑,像是窒息而死。
张庭宇微微蹙眉,心中浮起一个念头:
难道感染者虽恐怖,却不难杀?不用像丧尸电影中那样必须爆头或就算没有头也能活动?
“走啦。”林艺洋不敢看屋里,也不敢看栅栏外街上的惨状,她凑上去揪住张庭宇的衣角,用气音催促。
张庭宇点头,正想离开时,脚还没抬起来,屋里就传来一声属于丧尸的嘶吼。
何丁霓的四肢抽动了几下。
她的身体以极其不正常的方式开始扭曲,弯折,试图逃出铁床的束缚。床架咯吱作响,肉眼可见地正在被何丁霓那瘦弱的身体撼动。
她摇晃着脑袋,甩开脸上的头发,露出了她的眼睛。
是失去焦距的白。
众人看着何丁霓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反应各异。雨搭太窄,没人敢动,也没人说话。
蒋磊和傅子明惊讶地对望,周禾眉头紧锁,管舟舟面无表情,刘梦和林艺洋缩在最后靠在墙上不说话。
张庭宇看着从床架下拱出来的何丁霓开始漫无目的地在寝室里转悠,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嘶……感染者的身体强度也许跟人类差不多,只是死后还会复活成丧尸,那还是不太好杀……
而何丁霓的现状也验证了一个事实:丧尸是死的,感染者是活的。
第21章 亵渎
黑眼仁的感染者要杀两次。
这个情报很关键,张庭宇甚至在心中不合时宜地感谢了一下这位隔壁班的女同学。
她轻叹了口气,用眼神示意蒋磊继续前进。
四人住了四年的b07呈“l”型,经过2022后,要转一个弯。抵达2033时,全员都忍不住松了一口气,特别是蒋磊和傅子明,在听说张庭宇和管舟舟那丧尸空降的遭遇后,他们俩始终都紧绷着神经,动不动就抬头看天,生怕出意外。
站在2033窗前,张庭宇向图书馆的方向看去,还有不到20米,他们就能抵达南侧一楼唯一那扇窗户。“告诉他我们已经到楼下了吧。”
拿着手机的蒋磊点头示意他已经照办。傅子明将逃生绳系在栅栏上。周禾在2033里检查寝室门是否已经完全被她和管舟舟推过来的桌子堵严实。管舟舟则站在张庭宇身边向图书馆方向了望。
管舟舟:“其实听不太清楚,但是能从走廊的亮光看出来这边确实没什么人。”
张庭宇点头:“确实,如果有感染者晃荡的话,光大概率会有移动。”
她曾无数次抱怨过自己寝室楼的偏僻,但现在,偏僻反倒成了末日里的优势。
人少。
这要是在小吃街那一侧附近住,楼里楼外肯定到处都是危险。
五人安静地顺着逃生绳滑到一楼,随后分三波在树丛后面缓慢移动,直到来到图书馆面前才停下,稍作休整,同时也观察聚集在寝室楼门口的感染者的动静。
张庭宇一想到这俩人的寝室在五楼,不由得神情复杂。
说实话,要从五楼绳降,一般人还真的很难做到。
“话说,我们怎么进去,你还没说。”跟张庭宇蹲在一起的周禾轻声问道。
“这个不用担心。”张庭宇和其余四人贴着墙根来到窗户下面。她从封住自己袖口和手套的胶带上撕下来几块,在玻璃上贴出一个十字型,接着,用斧头把稍微用了点力敲向胶带正中央。
玻璃应声而碎,动静不大,碎块因为被胶带粘着而没有脱落。
张庭宇撕下胶带,从破洞中探手而入,指尖一拨,轻松滑开窗栓。
整个流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正当她有点得意时,看到她四个同学都目瞪口呆。
“不是,大姐,你这……你这手法看着像惯犯啊!”蒋磊倒吸一口凉气,只是很难隔着墨镜和口罩看到他的表情。
“游戏里学的。”张庭宇淡然回答,她向貌似空无一人的走廊看去。“走吧。”
刚翻进室内,张庭宇就闻到被冷风裹挟而来的浓烈血腥味。
老图走廊相对狭窄,白天的时候不开灯,空旷的走廊中只有对面的窗户在发亮。五人按照计划,半蹲前行,尽量不让自己发出脚步声。
从南侧翻窗进入后,往前走大概五米,右手边便是通往二楼和地下室的楼梯,左手边是档案室。通常情况下,档案室禁止学生进入,管理的老师也在位于七楼的办公室,所以他们此时的处境还算得上安全。
为防止身后被人偷袭,张庭宇特意让断后的管舟舟进来后关上了窗户,没动窗栓。
他们已经考虑过,如遇紧急情况,他们必须优先保住自己的性命,休整后再做打算,三层楼的距离之间,原路撤退的概率最大,万一到时候手忙脚乱,锁窗反倒误事。
在2033盯梢的林艺洋也会帮忙观察窗户的情况,假如发现感染者或丧尸开窗,会第一时间通知他们。
走在第一个的蒋磊贴着墙壁,在临楼道只有不到两步时突然停了下来。
不光是他,所有人都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像是恐怖片中鬼怪紧贴在主角耳边发出的、辨别不出内容的低语。
从楼道窗户打进来的光斜拉在走廊地面,蒋磊的脚边。众人紧贴着墙壁,死死盯着那道光中不住蠕动的影子。
伴随着低语而来的,是越来越清晰的衣料摩擦声、诡异的轻笑还有痛苦的呻吟。
张庭宇看得出蒋磊在发抖,示意他和自己交换位置,顺便把管舟舟也换到前面来。她们好歹有实战经验,动手相对利索些。
两个男生也能从女生们搜集的各种情报和武器看得出她们并非泛泛之辈,立刻听从安排。
张庭宇和室友们对视一眼,点头示意,然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朝声音的源头看去。
她觉得自己可能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个画面。
口腔里被胃酸上涌的酸涩填满,她猛然收回脑袋,死死捂住了嘴巴。
六七步开外,一个身材中等的男生躺在地上,浑身是血,两眼已经化为两个血洞,嘴唇仍在轻微地翕动。
而他身边的两个感染者,正对那个可怜人做着张庭宇永远无法对人复述的事情。
说那是对人类这个概念来说最极端和肮脏的侮辱和亵渎都不为过。
张庭宇强压着恶心感,伸出三根手指示意众人里面有三个人,右手摆出手刀型在空中挥舞两下,像是斧头落下。
管舟舟和周禾点头,纷纷举起各自的武器准备出击。
张庭宇握紧斧头柄,默默做好心理建设。
不能让对方哀嚎,最好一击毙命。
他们肯定对付不了更多以施暴为乐的感染者,若是被这种东西抓到折磨,还不如痛快地死。
张庭宇闪身,一个箭步冲到背对着她,两腿分开而立的感染者背后。
腥臊的液体依旧淅淅沥沥,对方还没等反应过来,消防斧就已经劈到他的头上。
另一个正在施暴的感染者看到了突然冲出来的众人,但他似乎没有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是笑,身体的动作也没停。
周禾见到此等亵渎生命的情形,手中的草叉不由得顿住了。
身旁的管舟舟补位,面无表情地朝那人的脖子劈去。
一阵劲风掠过耳畔,斧头划破动脉,鲜血喷涌而出,迸溅到白墙上,淋了管舟舟满身。
张庭宇瞳孔微缩,伸手就抓住了她的胳膊。管舟舟本想上前补刀,结果被张庭宇这一下拽了个趔趄。
张庭宇立刻检查血有没有溅到她的皮肤上,好在并没有,大部分血液正顺着她的防水冲锋衣向下流淌。
“你疯了吗?”张庭宇难得有点生气地用气音质问。
“没有劈准,我有点吓到了。”
管舟舟的目光有些复杂,有歉疚、有宽慰,但……唯独没有恐惧。
不等最后的感染者白着眼睛挣扎起身,傅子明的杠铃片已经砸在他的头上,血肉骨骼混在一起的闷响打断了张庭宇接下来的话。
解决掉感染者后,他们低头看向那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男生。
他似乎还能听到声音,也知道两个施暴的怪物已被处理,正用变成血洞的双眼“看”着他们,嘴巴虚弱地不住张合,露出残缺的牙齿。
“他也会变异的吧?”蒋磊摘掉墨镜,抹了一把鼻梁上的汗。
“大概。”张庭宇说,“不知道潜伏期多久,应该挺快。”
管舟舟踩在污秽的混合液体中,垂眸看着眼前的残像,片刻后,她眼睛微微睁大,整个人定在原地。
“他说——”管舟舟的声音低得如同自言自语,“他说让我们杀了他。”
第22章 行善积德不一定有用
张庭宇沉默了。
哪怕知道感染者还活着,杀这些充满恶意的怪物对她来说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抗拒。
但眼前这一位,的确还是个没变异的、真正的人类。
即使明白此举是帮对方解脱,她第一时间还是没有动。
在她成长的世界里,做了和亲手做了,从来不是一个概念。
就像她对何颖和赖梦菲说的话,甚至连教唆都算不上,她有无数种方法在两人的死亡中为自己开脱。
她太清楚什么事可以交给别人做,什么事绝对不能碰。
所以她没动,甚至没有偏头等小动作。
她身边的人都没动。
除了周禾。
这位平时说话轻声细语,高挑知性的室友,此时高举起和血同色的消防斧,伴随着一声闷响,某种难以言说的痛苦结束了。
张庭宇睁大了眼睛,眼看着消防斧从那人的眉心嵌入后被拔出,拉出红白相间的黏丝。
周禾回身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道:“行善积德,我来做。”
张庭宇顿觉自己浑身都松弛了下来,她微不可察地长吁一口气,微微点头,向周禾表达了感谢,随即带领众人开始向楼上进发。
临上楼前,也许是想稍微挽回点面子,蒋磊忍着恶心,从三具尸体身上掏出了他们的手机揣进兜里,大概是想做一次性诱饵之类的。
五人保持队形,紧贴着左侧墙壁前进。
抵达二楼后,她谨慎探头,左侧走廊没人,右侧走廊深处有四五个人影在晃动,那些“人”站在那里没有动作,看起来像是在休息。
她皱起眉头,示意周禾上前。
周禾立刻手持草叉率先无声贴上另一侧墙面,探头防范右侧走廊中那些人可能的攻击。
张庭宇再往上走时,脚步微微一顿。
二楼到三楼这段的楼梯上到处都是自习室标配的椅子,有的歪倒,有的变形,可见即使是人流量不大的图书馆南侧,情况也算不上好。
一行人行至二楼半时,终于听到了意料之中的吵闹。
三楼北侧自习室中那些刺耳的肮脏咒骂和兴奋的狂笑不绝于耳,只是距离太远,声音不大。
张庭宇听得心惊,但也不由得纳闷:北侧那么热闹,南侧却这么安静,难道中间有什么东西将三楼走廊隔开了?
抬眼,越往上走,墙壁上逐渐开始出现血迹,桌椅也越来越多。
踩着染血的书,张庭宇抵达三楼最后一个台阶,她像刚才一样观察走廊里的情况。
左侧没人,这边也是杜源州所在的方向,能从墙壁上的亮光看出阅览室的门正开着。
很顺利……
张庭宇的视线转到了右边。
这下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北侧的感染者没有过来了。
数不清的桌椅板凳堆积到了天花板,数量之多让人根本看不清另一侧的情况,可刺痛张庭宇双眼的不是从这道“高墙”缝隙间挤过来的光,而是塞在这堆桌椅坟墓中的鲜血和残肢。
两个披头散发的女生正蹲在桌椅边上互相撕咬争抢一条大腿。
在她们俩的头顶正上方,一颗被中性笔插进眼睛鼻子和耳朵的头颅卡在缝隙中,他嘴里叼着工牌,看面容,是个肥胖的中年人。
张庭宇低下头,在手机上打出“右边情况很恶心大家不要看”的字样展示给众人。
蒋磊这时将他的手机递了过来,备忘录上写着:我要用刚刚捡的手机把阅览室里的感染者引走,有机会吗?
张庭宇点头,勾手让对方上前查看情况,顺便想告诉他就算手机不弄出响也没问题。
只消一眼,蒋磊就把头埋了起来,他掏出手机,停顿了几秒钟,做足心理建设,在确认所有人已经准备好的眼神后,抡圆了胳膊将手机向右侧扔去。
一连串打击声震耳欲聋,也许是蒋磊力气太大,也许是慌忙时胡乱堆砌的桌椅本就不算坚固,有些椅子被打得塌了下来。这时,和桌椅散落声一同响起的还有左手边阅览室中瞬间暴起的脚步声,紧接着,三四个感染者从里面冲了出来,嘶吼着朝桌椅跑去。
而走廊另一头,也有听不出内容的嚎叫由远及近。
五人瞅准机会,在最后一个冲出来的感染者从趴在楼梯上假装不存在的他们面前跑过的几秒钟后,直接冲进阅览室,并且锁上了门。
拿着长柄武器的周禾和傅子明戒备地扫视屋内,防止有没反应过来的感染者发动袭击,张庭宇三人则将手边一切能用来堵门的物品堆到了门边。
“屋里没有丧尸了,我看半天了,就那四个!”
这声音从头顶传来,周禾立刻调转草叉,尖刺对准书架上方。
“哎哎哎,姐姐,您这是干嘛啊!我是好人!”
相当重的津门口音,在这种环境下竟然有些喜感。
声音的主人是一个身材瘦小的小男生,眼神还很清澈,一看就是个学弟。他此时直着上半身,两手高高举起,满头大汗地跟周禾解释:
“我要真是丧尸,我直接下去在图书馆里吃自助就完事儿了,我在这躲着干嘛呢?”
张庭宇扭头看了他一眼:黑眼仁,神志清楚,没有试图攻击,看上去没有施虐欲望。
“下来之后有任何不对的动作我立刻杀了你。”周禾冷冷地说,然后才收回草叉。
“好嘞!”书架男像是完全不介意这种威胁,他手脚并用,像猴一样快速爬下书架,立马帮助张庭宇等人将阅览室又结实又重的木头长桌推了过来。
张庭宇看到书架顶端还有三个男生,他们就不如书架男这么热情了,他们看向众人的眼神甚至还有些……敌意。
砰!
正当张庭宇再次抬头的当儿,一个戴眼镜的感染者已经扑到阅览室的门玻璃上,他近乎狂热地看着屋里的所有人,眼里是灼热的疯狂。
他咧嘴笑着,齿缝里满是鲜血和碎肉。
“饿了饿了饿了饿了饿了……”
“哎我的老天哎!”书架男被吓了一跳,见周围三人几乎没什么反应,他眼睛瞪得更大,很快就自己嘟哝:“怪不得能来救人,很强很强。”
傅子明大步来到窗边,从角落中的桌子下面拉住一只伸出来的手。
“我靠,慢点,疼啊,蹲太久腿麻了。”
浑身上下没沾一滴血,衣服却已经皱巴巴的杜源州龇牙咧嘴地依靠着室友站了起来,后面还跟了个绑着低马尾,穿着格子衬衫的小女生。她怯生生地观察阅览室内的情况,没说话。
周禾朝张庭宇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放心地来到窗边,从包里掏出逃生绳开始往暖气上系。根据张庭宇的计划,他们进入阅览室后,靠堵门和锁门能抢出几分钟甚至十几分钟的时间,目前一切都相当顺利。
起码到周禾、傅子明和杜源州三人将绳子死死绑紧,把另一侧扔出窗外的时候是这样的。
但书架上的三个男生,此时缓慢地爬了下来,在众人顾不上的时刻,开始向窗口逼近。
第23章 雨
周禾和傅子明见状,立即举起武器,一草叉一铁杆,相当有威慑力。
三个男生当场停住脚步,眼睛死死盯着草叉铁钉上的血。
“这是感染者的血,擦到就会感染,退后!”周禾振声喝道:“老张!绳子绑好了,过来!”
三人中间的男生染着黄头发,身材健硕,脸色涨红,他骂了句脏话,说话流里流气:“你们把门堵上了,把感染者引来了,现在不让我们走?”
“不是,哥们儿,刚才那小猴子下来帮忙的时候你们在干什么?”傅子明气得笑了一声,不甘示弱地回击。“还是说你想和我们碰一碰?”
门口处堆积了好几张桌子,和海量从地上捡起来的书,但门锁已经开始松动。
张庭宇拎着染血的斧子行至三人身侧,轻声道:“让我们先走,没有人会受伤。”
管舟舟和蒋磊来到杜源州和马尾妹身边,招呼两人跟他们一起先下去。蒋磊和管舟舟先行,他们会在一楼接应其余两个没有绳降经验的人。
书架男凑到张庭宇身边,脸上是始终未变的开朗,没有半点谄媚,甚至有点骄傲。“姐姐,我帮忙了,我可以一起走吧?”
“你认识他们?”张庭宇问。
“嗨!就在一个屋上自习的关系,确实不认识。”书架男坦率回答。
三人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看来书架男没说谎。
张庭宇向身后摆了摆手,示意他跟着杜源州离开。
张庭宇终于举起斧头朝向三人,斧刃上明晃晃还挂着楼下感染者的碎发。“把兜掏空。”
三人脸色发青,却还是照做了。
没有刀子,没有打火机,没有能弄断逃生绳的手段。
很好。张庭宇点头道:“等我们走了,你们自然也能用这根绳子。”
“凭什么你们说了算?”黄毛不甘示弱,语气却并不算笃定。
张庭宇挑眉:“你们想不劳而获,想强行从我们之间突围,还能活着,是因为我们此刻还愿意尊重秩序法度。否则,我不介意把这根绳子烧掉,看你们最后是饿死、摔死,还是被门外那些东西活活虐待死。”
说罢,张庭宇不再解释,凑到窗边准备下楼。
“那个墙角的女生也没帮忙!凭什么她就能走?”
“如果没有她的求助,这个阅览室是等不到救援的。”
屋内周禾与这三个陌生人的交流声逐渐被风声覆盖,张庭宇两手抓着绳子,学着电视中消防员降落的样子,下降一点就用脚在墙上借点力。她下面就是动作不算熟练的杜源州、小学妹和书架男,好在这两个人没掉链子。
杜源州这种末日生存狂和刚刚那个像猴子一样灵活的书架男就算了,没想到那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眼眶微湿的小姑娘也紧闭着双眼,壮着胆子平安地被管舟舟扶下来,拉着手就朝2033的窗下跑去。
没时间细想,张庭宇的脚尖踩到二楼窗边稍作缓冲。
透过窗户,能看到原本站在另一侧走廊中的“人”早已不知所踪,大约是被三楼的动静吸引离开。
在她头顶,周禾迅速探出身子,两手抓着绳子开始下降。
等她两脚平稳落地时,傅子明也钻了出来,那三人中最高大的男生紧随其后。
正当张庭宇接着周禾平稳落地,重新抽出消防斧准备防御时,三楼阅览室中终于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担心被碎片波及的张庭宇二人连忙退后几步,站在草丛边上观察楼上的情况。
即使没点“听觉灵敏”,张庭宇都能听见那间小屋里传来的刺耳噪音,那是桌椅板凳腿和地面摩擦发出的生涩尖啸,随之而来的还有凄厉的惨叫。
刚想从窗户钻出来的第二个陌生男生被奋力扑来的感染者抓住,一口被咬下了鼻子。
血珠自空中荡开,张庭宇抬手低头闪避,还是听见了掌心皮料间发出的“啪嗒”声。
那人惊恐地想要跟感染者撕扯,下意识松开了握着逃生绳的双手,扯着感染者的衣服将对方也带出了窗外。
一声闷响,男生的后脑勺着地,鲜血扩散。
感染者摔在他身上,似是伤得不重,也可能是因为感觉不到疼痛,但还没等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张庭宇和周禾的斧子就已经劈在他头上。
墙面上发出了一长串摩擦声。
张庭宇扭头一看,傅子明的手在安全绳上滑行,连带着蹬在墙面上的脚尖都快速滑落,最终定在二楼窗边。
他不住向头顶和地面张望,好像在评估什么。
张庭宇瞬间明白他的心思,立刻出言制止:“不要往下跳,受伤就完了!”
而这一刻,她看见了阅览室最后那个还没来得及爬上阳台就被感染者抓住的男生脸皮贴在玻璃上,满是痤疮的脸在玻璃上被压出平整到完美的角度。他的头发、胸口和手臂全部紧贴在玻璃上,像是一张变成二维的诡异图画。
随即,这张“画”中间出现了像被白色细勾线笔描出来的,不属于任何色块的线条。
玻璃在开裂。
张庭宇感觉胸中猛然震动,但她还是强压着焦急,咽了口口水,抬手告诉傅子明:“冷静,还来得及。”
即使穿着厚实的蓝色冲锋衣,傅子明那剧烈起伏的胸口也十分明显,他身体顿了顿,没再向上看,脚尖离开二楼窗边,整个人继续向下滑动。
“差不多了。”周禾凑过来抓住张庭宇的手腕,她喘着粗气朝身后看去,“我们也得赶紧撤。”
说着,她根本没给张庭宇回话的机会,拉着她就往回冲刺。
顺着周禾刚才的目光,张庭宇看见不远处寝室楼门口有几个感染者好像已经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正快速偏头寻找声音的来源。
终于,在张庭宇回头看到傅子明平安落地,已经跟上两人时,阅览室的玻璃迸裂开来。
一个个黑影从窗口坠落,化作血腥的“雨滴”重重砸向地面的水泥板,在张庭宇耳边留下一次又一次夹杂着粘腻又尖锐的濡湿爆裂声。
她这辈子都没在现实中听过这么清晰的骨骼错位折断声,以及血肉摊开、松散成一坨泥的声响。
血腥味透过口罩充满了她的整个鼻腔。
幸运的是,坠楼的感染者大多摔断了四肢,根本没有追击他们的能力。
张庭宇抓住逃生绳准备回到2033时,一抬头,竟然看到刚刚被救的小学妹和书架男正站在雨搭上,帮蒋磊把他们一个一个往上扯。
心是好的,只是他俩这小身板……张庭宇脑子里冒出这么个不合时宜的想法。
“拉!”蒋磊大喊一声。
张庭宇的身体瞬间上升,等她爬到雨搭上时,才看到寝室内的林艺洋、刘梦和杜源州正坐在地上,很明显,他们是用体重让救援变得更快。
坠楼的闷响只持续了十几秒钟,张庭宇站在雨搭上,拉起周禾和留在下面帮忙的管舟舟时,抬头朝图书馆看了一眼。
窗前的感染者停止了拥挤,很明显,他们知道再往前走就会摔死。
这些依旧保有不同程度智力的怪物紧挨着站在窗前,个个脸上都是愤怒而狰狞的表情,像是在表达人类内心深处最纯粹的恶意。
而等到第一个感染者低头看着逃生绳时,脸上又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逃生绳上还有最后一个人。
那个黄毛。
第24章 选错了,就是这个下场
大约是因为害怕和没有经验,黄毛下降的速度很慢,现在的位置不上不下,十分尴尬。
他抬头看着感染者,又回头看着还在雨搭上忙碌的众人,扯着嗓子大吼:
“求求你们救救我啊!”
声音穿透力极强,连原本从寝室楼门口朝张庭宇他们冲过来的感染者都被吸引了注意力,调转方向,癫狂地朝图书馆跑去。
阅览室中有的感染者还没有注意到逃生绳的端倪,这下就像是一群发现新玩具的孩子,趴在阳台上微笑地盯着眼前的猎物。
一开始只是两只手探上来,接着第三只、第四只……绳子被猛地一拽,健硕黄毛像个布娃娃那样在半空中晃了晃,然后,缓缓升起。
随着傅子明爬上雨搭,周禾和张庭宇连忙将安全绳收回,扔进寝室里让林艺洋等人整理。
而黄毛,在短暂地上下观察后,最终松开了手。
他屁股着地,整个人像一条濒死的鱼那样挣扎,不过因为疼痛,所以挣扎幅度也很小。
“骨头大概断了,模模糊糊听到了点声音。”
张庭宇偏头,和她一同观看这场大戏的管舟舟正面无表情地为她解说。
她的身上还残留着大片血迹,此刻却没急着进屋清洗,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旁,就那样看着。
从寝室楼方向赶来的感染者扑到黄毛身上,手伸进他正因惨叫而大张的嘴巴里,一把扯掉了他的下巴。
张庭宇拉住管舟舟的手。
“回吧。”
2033的洗手间人满为患,所有人都急着清洗衣物,好在青江地处c国北方,春初正是穿冲锋衣的季节,大部分人的外套有防水功能,清理还算方便。
张庭宇姑且先摘掉手套,来到刘梦和林艺洋身边,问她们这屋里有什么物资。
“你们都没受伤吧?”林艺洋凶巴巴地问,眼里却蓄着泪,眼角和鼻头都有点发红。
周禾简单检查了一下小学妹和书架男的情况,没特别的反应,淡淡回应了林艺洋的问题:“受伤的人是不能再回来的。”
说得很现实,因此招来林艺洋一拳。“说这么吓人干嘛啊!”
刘梦拎着包凑到张庭宇身边,一脸得意地拉开拉链,向她展示自己的战利品——七八瓶烈酒。
这2033竟然还有酒蒙子……张庭宇腹诽。
“我跟你说,这些都可以做成燃烧瓶啊!”刘梦仰着脑袋,颇像是在等待夸奖,又好像是在展示什么。
“嗯。”张庭宇点头示意她继续“展示”。
“我碰巧呢,不光会棒球,运动会的时候参加过手榴弹投掷呢。”
“很棒,很有用。”
“……你能不能别像哄小孩似的?”
“我说真的。”张庭宇真心这么认为,不过她也没闲工夫跟刘梦扯皮,目光转而平稳地落在两个靠在角落里的新人身上。
小学妹双手捏着自己的衣角,靠在桌边,低着头不敢说话,手上还残留着拉人时的灰。
书架男相对松弛,但没像在阅览室中那样欢脱,也没发言。
“你们俩要加入我们吗?我们这边规矩很简单,加入就要出力。”张庭宇抱臂观察这两个坐顺风车进来的人,顿了顿,眼神依旧平和。“如果感染了,我们会第一时间处理,不为难,也不犹豫。如果你们不愿意,现在可以离开。”
“我愿意!”书架男率先举手,“这位学姐,我从小上山掏鸟下河摸鱼,如果咱逃到山里,我能辨别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我还能熬夜!可以守夜,绝对不会睡觉。”
张庭宇抬起眼皮,“你叫什么?”
“夏恺。”书架男回答,“我是电气院大二的。”
“你呢?有什么想法?”张庭宇的目光落在小学妹身上。
“我……我想……”被点了名的女孩一开口,紧张得有点语不成句。“我……我没……没什么擅……擅长的事……”她越说声音越小,脸也肉眼可见地涨红,“但我会尽……尽量帮……帮忙,不……不对,是工作。”
张庭宇歪着头,正在犹豫要不要开口,身旁的管舟舟就问出了她想问的问题:“你有点口吃?”
“是……是的。”小学妹的脸颊更红,头也压得更低。“我……我叫侯京曦,是……是法学院大一的。”
口吃却学法?
这个以言辞为武器的行业,怎么能容得下一个说话不利索的人?
张庭宇没有当即开口,静静看着面前两人,面容沉静如水。
各有各的疑点,也各有各的可用之处。
夏恺太懂怎么让人收留了。懂得展示价值,懂得主动表忠心,也懂得不过分卖弄自己,这种人在任何秩序下都能混得不错。
而侯京曦,则是完全相反的类型,胆小、结巴,态度端正,眼力见十足。
张庭宇上下扫视两人,眼神不太礼貌,但能让她看出这俩人身上根本没有多余的、从某个游戏中带出的物品。
无论是好人、坏人、感染者还是应钟人,只要不能瞬杀她,就都有办法对付。与其放任一个潜在敌人在视线之外悄然发育,她宁愿把对方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毕竟……她瞥了身旁的刘梦一眼。
游戏不会永远沉默。
这时候,她反倒庆幸自己绑定的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游戏了。
思及此,她终于点了点头:“行,那你俩先跟着我们吧,只要听话,肯定有口吃的,但我不保证你们能活下去。”
两人对视一眼,侯京曦有些惊恐,夏恺也破天荒地没有开朗应和。
“如果你们没来,我们大概……活不过今天吧。”这个个头还没有张庭宇高的学弟苦笑道。
“如果我……我没有借……借那个学长手机,我应该也不可以走吧?”衣角已经皱皱巴巴的学妹嗫嚅道。
“不,两位,是你们自己选对了方向,也做对了事,活下来并非依靠运气。”张庭宇见洗手间的人陆陆续续都出来,放下手,轻描淡写道:“未来怎么样,完全取决于选择,你们应该也看到了,选错了是什么下场。”
正从洗手间里出来的傅子明听到这话,脚步一顿,抬眸和张庭宇对视。
他的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挣扎,张庭宇大概能想到他此刻的感受,无非就是那三人到底是不是被他们害死的,于是坚定地回望对方,冷冰冰道:
“那三个人,如果一起帮忙推来更多桌子的话,说不定就不用死了呢?”
“如果你们没有向我们求援,说不定已经被他们三个杀了呢?”
一时间,室内鸦雀无声。
无论是室友,还是傅子明,还是新人,都没说话。
片刻后,傅子明轻轻点头,眼神也不再紧绷。
“哦,对了,还有件事。”这话就是冲新人说的了,张庭宇向窗外远眺,饶有兴趣地眯起眼睛,慢条斯理地嘱咐:“待会儿回去的时候,你们两个无论看到什么情况,也请不要大喊大叫。”
不知道那两只被自己困在笼子里的蛐蛐,此时战况如何。
第25章 她和她的解释
壮大至十人的团队清洗休整过后,开始返程。
张庭宇寝室四人走在最前面,蒋磊和傅子明走在最后,中间夹着刚穿戴好防具的被拯救者,一路安全,且无话。
终于,在离2018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一条染血的手臂伸了出来,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带口音的呼唤。
“庭宇,庭宇。”赖梦菲的脸贴上了铁栅栏,她偏头朝队伍的方向看过来,脸上立刻挂上了灿烂而谄媚的笑容,手也调转方向,朝张庭宇抓来。“你们回来了!”
张庭宇的脸上是掩饰得极好的厌恶,她上前两步,扭头向寝室里看去。
何颖就倒在面目全非的姚思涵身边,脸朝上,脑袋下面有血,衣衫不整,死不瞑目。
从后面凑上来的人几乎都看到了这一幕,除了杜源州、夏恺和侯京曦三个不知情人士,其他人看向赖梦菲的眼神都多少带上了厌恶和恐惧。
赖梦菲眼圈瞬间红了,她的手挥舞得更卖力,却阻止不了除张庭宇之外的人对她的排斥。
“你们听我解释!你们听我解释啊!我不是故意杀她的!”
赖梦菲哭喊着,急得一手扬起,在捂着嘴的刘梦面前摆了几下,另一只手抓着栅栏摇晃,幅度不大。
她就是故意杀她的。
赖梦菲竭力扮出受惊的样子,事实上却被窗外人的忌惮取悦。
尤其是刘梦,那个仗着自己长得漂亮身材好就自视甚高的女人此时正捂着嘴巴往张庭宇身后躲,连看自己一眼都不敢,半点没有刚才那想要质问自己的劲儿。
真爽,凭什么她得靠舔何颖和姚思涵这两个贱人才能勉强在寝室里平静地活下去,而刘梦却可以在被霸凌的情况下活得那么精彩?
她的存在就是让为了活下去而向同龄人卑躬屈膝的自己像个小丑!
她不是坚强吗?
很好,那就让那两个有钱无脑的天真大小姐往死里欺负她。
她体质弱,那就故意怂恿何颖把空调开到19度,还让她a空调钱。
她是光鲜亮丽的模特,那就跟姚思涵提议把她准备送到募捐箱里的漂亮衣服塞到漏水的洗手间门缝里。
“是何颖先上来推我……我就抓着她推了一把,她的头就磕到了桌子上。”
赖梦菲声泪俱下地讲述着,用衣袖擦掉眼泪,回头看了倒在一片狼藉中的两个室友一眼。
这两个玩意儿也一样令人作呕。
何颖,明知道自己家没有钱,却总是给自己分享昂贵的裙子的链接。
姚思涵,一个买30多块钱三明治套餐都要宣之于口的虚荣女,每次还要把套餐里送的曲奇饼干送给自己,就像是在喂狗。
她们都该死不是吗?
“不必解释,你受伤了吗?”
赖梦菲用泪湿的双眼看着眼前的女生。
所有人都在害怕,都在厌恶,唯独张庭宇没有。
她温柔地看着自己,露出弯弯的眼睛,仿佛身后的一切,自己做过的事情都不存在。
死人了,她还在笑,还在冷静地安排其他人回屋,甚至蹲在散发着面汤和发酵臭味的呕吐物旁蹲下身,轻轻握住自己特意蹭了何颖鲜血的手。
张庭宇……这个逼她和何颖自相残杀的人……才最该死。
她一定要看这个一旦不高兴,那个恶臭的势利眼导员都得赶过来向她道歉的、自以为高贵的女生在她面前躲躲闪闪、低三下四。
这样这个世界才公平。
“我相信你。”张庭宇说,她垂眸沉思片刻,继续补充:“怪我,如果不是我那么说的话……我们……”
“这不是你的问题,庭宇,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
赖梦菲抢在她前头回答,语气中带着急切的讨好,那副为了活命什么都可以说的模样,没有一丝伪装。
张庭宇望着她,眼神没有变化,语气也没有起伏。
她没觉得这句“怪我”有多丢人,它只是管用的工具。
许诺原谅的姿态,比其他任何指责都更容易让赖梦菲这种常年生活在社交圈底层的人低头。
她不需要赖梦菲感激,只要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命是自己给的,哪怕对自己恨之入骨,也得全心全意依附自己、信任自己。
“你收拾收拾,明早九点跟我们一起走吧。”张庭宇拍了拍赖梦菲的手,安抚了她,随后耐心解释:“我们屋目前住不下,你今天还得在你们寝室睡,再稍微坚持一下,还有,把你们屋的拖布杆给我,我给你做一个武器。”
赖梦菲听完,就快速转身准备朝拖布的方向走去。
就在此时,张庭宇的手死死钳住了她的。
她看着赖梦菲那一瞬间没有掩饰住的惊讶和憎恨,语气更加温和,声音也压低了。“其实你跟刘梦也没仇吧,不过你和这两个人把人家推了出来,她肯定是不高兴的,为了缓和你们以后的关系,先把手机还给人家如何?”
赖梦菲的动作顿住,她扭头,目光中写满了疑惑。
“难道你想让我在逃亡时处理你们俩的情绪问题?把她的手机给我,我会帮你劝劝她的。”
赖梦菲沉思片刻,还是转身将拖布杆和刘梦桌上的手机拍掉灰尘后递到了张庭宇手上。
作为交换,张庭宇也将寝室中的一根凳子腿分给了她,顺便提醒她最好不要碰尖端,毕竟那里的形状实在是不规则,很有可能有感染者的血肉没有被冲掉。
等回寝室时,张庭宇第一时间面对的就是刘梦那张不忿的脸。
刘梦眼眶发红,皱着眉,走到窗台边上,用气声质问:“你觉得她给我手机,我就会原谅她?”
“我没这么觉得。”张庭宇将手机丢给了她,对对方的愤怒不以为意,声音同样很轻。“我不这么说,她会闹,她能杀何颖,你猜她会不会恶心我们?”
刘梦微怔:“那你……”
“明早我们七点出发。”张庭宇移开视线,扫了被人挤得乱哄哄的寝室。“今天剩下的时间我们再整备一下物资,试着获得更多情报,然后尽早休息。”
“刚刚不是说……”刘梦这句九点还没说出口,就停住了。
众人的表情也缓和了许多,因为很明显,赖梦菲这个恶魔不会加入他们的队伍。
就在此时,所有人的手机几乎同时收到了一条短信。
“【青江省卫生署提示】目前我省发现未知病毒,请广大市民立刻居家隔离,不得外出,对不配合疫情管控或其他原因造成疫情传播扩散的,将依法依规追究法律责任。从明日起,将有专人到各区域为广大市民发放物资。感谢您的配合!”
导员此时也在学院通知群里发了要求所有人不许离开寝室的公告,但具体发放物资的情况会另行通知。
“太好了!会发物资!”林艺洋雀跃道,惊喜之情溢于言表。
“那我们是不是不用去学院了?”蒋磊低声说,“就是我们几个在女生寝室会不会不太好?不会吃处分吧。”
“那你现在可以滚出去。”杜源州挑眉道。
看着作势要闹到一起的同学,张庭宇忍不住轻笑了一下,但该说的话却不能不说:“各位,学院还是要去的,毕竟,这上面也没说物资从哪里发,怎么发,什么时候发。”
“啊?那怎么办?这是骗人的吗?”
“怪不得说灾难的时候不能相信官方。”
“那倒也不是。”张庭宇低头盯着导员给她发来的问候短信,没有第一时间回复。“如果公布物资发放规则,你们觉得被排在后面的人会怎么样?”
第26章 你到底是人,还是怪物
恍惚间,张庭宇感觉自己正站着,耳边回响的是庄严的嗓音,她知道这是在做梦,并且也知道梦里的她正身处庭审现场。
她抬头看着站在面前的审判长、审判员和书记员,又看向辩护人和诉讼代理人席上站着的是她的父母。
此时她平日里冷静睿智的母亲正用她从来没见过的冷漠眼神看着她。
哪怕是在梦中,她的心脏还是不由得揪起,胸口泛起不明显的钝痛。
“不要……妈……你是不会这样看着我的……”
她低下头,看到自己手腕上正戴着戒具。
她轻叹了口气,回想起小时候读过的《法庭规则》第十七条:庭审活动中不得对被告人或上诉人使用戒具——其人身危害性大,可能危害法庭安全的除外。
她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对下午那件事如此介意。
这时,审判长的声音清晰传来:“被告人张庭宇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
话音刚落,审判长的脸就扭曲模糊,最后变成了一张苍老但严肃的脸,那人目光如刀,茂密的银发整齐梳到脑后。
他站了起来,伸手指着张庭宇的脸。
“我们张家不需要你这种失败的孩子。”
啊……爷爷也来了……都来了……真是恶心的梦……张庭宇没有回话,没有挣扎,只是抬手捂住面颊,戒具铁链相撞叮当作响。
黑暗之外还是黑暗。
再次睁开眼时,身边是靠在床头玩手机的周禾。屋里人太多,睡不下,她们俩被分配到了一张床上。
寝室里能听到夜风呼啸和床下男生们的鼾声。
“做噩梦了?”周禾淡淡道。
“现在是你守夜?我替你吧。”
“不用,我睡不着。”
张庭宇安静地缩在被子里,没回话。
周禾一如既往在刷手机。“两个陌生人你是怎么考虑的?”
“如果是应钟人或者有问题,明天去学院路上就做掉。”
“用不会被别人发现的方式?”
张庭宇没敢看周禾的表情。
那个时候,面对那个被折磨的可怜人时,周禾果然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随口应了一声,掏出手机,一边确认下午给导员和陈教授发的消息,一边缓解尴尬。
而看到屏幕上那条新弹出的短信时,一种熟悉的安全感暂时压住了始终存在的不安。
她的妈妈终于回复了她的短信。
【宝贝,妈妈安全,在律所顶楼,不用担心。在安全的地方等着爸爸妈妈。】
张庭宇合上眼睛长舒了口气,悬了一整天的心终于放下了。
“好吧,如果有需要,我会配合你。”周禾说。
张庭宇挑眉:“你都不问为什么,也不质疑我拉人进来的标准。”
“你觉得你能抗住这种风险,我也是,所以不必在意。”周禾轻笑了下,终于低头看了平躺的张庭宇一眼。“跟你一起住了四年,我其实不怎么了解你,但是我信你。”
很好,这就是她从小接受的教育:不能被人看透,她说的话,也不能轻易被质疑。
张庭宇沉吟片刻。“那你为什么睡不着?”
周禾继续举着手机,半晌没说话。莹白色的亮光伴着窗外路灯的星星点点打在她脸上,那是一种故作轻松的表情。
“说句中二的,我不是害怕杀人或者怎么样,我就是在想,你到底是个人,还是什么种类的怪物?”
张庭宇皱起眉。
“什么样的人会在那一瞬间思考‘我的行为会有目击证人’?”
“确实挺中二的,别犯病了。”张庭宇熄了手机屏幕,整张脸重新陷入黑暗之中,翻了个身,背对着周禾。“我要睡了。”
如果她连这个问题都没想,那才是真的疯了。
人既然要活下来,就不能仅凭一时的愤怒、冲动……必须要判断代价,永远。
只是周禾……
她的反应也太诡异了,怎么可能会发现自己害怕的不是杀人,而是“犯罪”?
这种奇怪的人竟然被绑定在她的船上。
很麻烦。
张庭宇不知道自己最终是怎么睡着的,总之,第二天一早,值最后一班岗的傅子明按计划六点半就将大伙叫醒时,她感觉精神状态还不错。众人背上头天晚上收拾好的行囊,按照计划前往2033。
一夜过去,室外空气清新了许多,焦臭和血腥散去了大部分,空气中弥漫的灰也落到地上。所有人都轻手轻脚,在雨搭上静步前行。
路过2018窗边时,张庭宇向屋里看去。
何颖和姚思涵的尸体散发出阵阵恶臭。赖梦菲躺在姚思涵的床铺上,手中紧攥着凳子腿,没有醒。
姚思涵整天吹嘘自己父母给自己准备了多么昂贵的床垫和四件套,这下倒也算被赖梦菲享受了一遭。
等到2033,众人才开始洗漱。一来这里离目的地更近,二来离赖梦菲也比较远,免得她坏事。直到这时,张庭宇才再一次跟众人确定了昨天定下的转移安排。
学院距离张庭宇寝室有15分钟的路程,贴着学校围栏一直往图书馆的方向前行能到达学校的西大门,出门之后继续贴着围栏直走,过了第一个街口就是学院大门。四人平时去学院上专业课就走这条路,十分方便。
学校里这段路相对安全,只要安静地在绿化带里穿行,通常不会被发现,关于这一点,跟张庭宇住在同侧宿舍楼的蒋磊和傅子明已经有验证。
等到离开学校,他们将直面毫无遮挡的人行道和由汽车组成的钢铁废墟中的危险。
昨天也有人提出要不不出学校大门,直接走到围栏尽头,全员翻越出去,考虑到队伍里大部分人没那么灵巧,且崴脚之类不好处理等隐患,这个方案很快被废除。
吃了顿还算丰盛的早餐,大家的话都不多,除了不想吸引门外的丧尸或不想让隔壁寝室的人听到他们的谈话之外,也许每个人都多少把这顿当成断头饭。
特别是新入队的两人,他们不可避免地脸色发白。
从一个危险进入另一个危险,中间只隔了一个晚上。
“话说咱们是不是有点太谨慎了?”傅子明最终打破了沉寂。“其实离开西大门到学院也就500米,我们一口气冲过去是不是也行呢?”
“可拉倒吧,杜公子年年体测都找人替跑,他能跑过去就怪了!”蒋磊率先反驳。“500米听着挺短,其实要绕体育场跑一圈还多,别说我们,女生们也受不了啊。”
的确,即使绑定游戏,林艺洋都撑不住500米的全速奔跑。况且,五百米狂奔后,他们还能剩多少体力应对突发情况?张庭宇想着,附和道:“是的,跑步动静太大,目前这条街上很安静,尽量不要弄出声音,还有,我们也不知道到学院的时候是什么情况,说不定大门打不开呢?”
“咱们不是都联系好了,老师会给咱们开门吗?”蒋磊凝眉问。
“咱导员确实平时不咋地,但关键时刻也挺仗义的,前两年隔壁专业的跟外院的打架,她二话不说就领着人上门讨说法去了,她能见死不救吗?更何况就算导员不开,不还有陈教授吗?”傅子明也挠头道。
张庭宇咽下吐司面包,面容平静。“聊天记录大家都看过了,老师们可以信七分,但……那里不止他们俩。”
第27章 逃命路上
聊天记录当然不能全信,因为不知道手机对面的人是不是有智慧的感染者。
只是比起在寝室里像无头苍蝇一样等待救援、陷入焦虑、一步步靠近死亡和疯狂,参考相对有风险的意见成本更低。
学院里除了导员和陈教授,还有陈教授的博士生和一位姓孙的教务处老师。他们几人安排了轮番值守,两个“自己人”想避开别人给外面十几个人开门不是易事。
真想引诱他们过去,大可伪装得再完美些,而不是留下这么多漏洞和疑点。
信息越不完美,才越像是有点想救人,又确实很为难,本质不希望他们去给自己添麻烦的人类,反倒不是饥肠辘辘的感染者。
“反正,运气好的话,就是老师开门迎我们进去。”一直不怎么说话的管舟舟拍了拍手上的面包屑,一脸轻松地倚在柜门上,眼神投向窗外。“运气不好的话,我们要么就翻进去,要么就像庭宇说的,鱼死网破,告诉他们我们要砸烂铁门,到时候……谁也别想活着。”
确定好一切计划,在得到导员“这个时段我守门,你们可以过来”的指示后,众人小小地雀跃了一番,就连团队中状态最差的侯京曦也露出了笑容。
昨天下午她自告奋勇帮大伙清洗装备,虽然内向,但在张庭宇他们这些学长学姐的照顾下,行动也没有那么拘谨,偶尔也提出一些小建议,带着不严重的结巴。
张庭宇看了眼时间:8点11分。距离跟同学们约定好在学院集合的时间还差49分钟。
“出发吧,先去一步,方便接应其他人。”她冷静说着,背起包,拿着武器来到窗边。
此时,一阵刺耳的尖叫从窗外传来。
张庭宇嘴角一僵,脚步停在原地。
是赖梦菲的声音。
对方撕心裂肺的咒骂与咆哮回荡在晨光里,言语间尽是对张庭宇的攻击。
刘梦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脸色无奈,颇有一种“我家孩子是我没管好的”和“还是你了解她的德行”的复杂之感。
伴随着声音的传播,原本寂静的校园一角和街上立刻传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一个个人影窜出,朝她们寝室的方向疾奔。
张庭宇示意所有人暂时不要探头,以免被感染者看到。
等到窗外的噪音减弱,赖梦菲的叫骂声依然没停,只是相比于辱骂张庭宇,她的矛头更多地指向了感染者。所有人趁此机会动身,毕竟有智力的感染者不会在一个无法强行突破的寝室外逗留太久。
知难而退,是智慧感染者的强大,也是弱点。
所以像学院这种没脑子很难攻破、有脑子又觉得没必要费力强攻的地点属实算个优秀避难所。
这次行动他们共分成三组,以三四三的形式排列,长柄武器都在前后两组手里,方便阻隔感染者,以免破坏他们的阵形,中间一组则拿着消防斧等杀伤性武器,保持高机动性,根据战况支援前方或后方。
断后的依旧是身高最高的傅子明,他最后一个绳降,然后尽可能地在最高的地方剪断逃生绳收进了包里。
临走之前,张庭宇下意识地回看了她的寝室楼。
生活习惯原因,她上大学之前从未寄宿过,曾经她也厌恶这种被强迫的集体生活,如今早已释然,甚至在离开的时候,内心还会感到一丝怀念。
身旁的林艺洋见她停顿,凑了上来,手里抓着昨天在寝室里新做的由桌板锯成的长矛,低声道:“只要活着,就能回来吧,说不定这破楼还得翻新呢。然后,我们就毕业了。”
张庭宇点头,对林艺洋还保持乐观表示欣慰,跟着大部队钻进了绿化带里。
如她所料,校园内这段路程十分平静,偶尔有几个瞳孔发白的丧尸在树丛间跌撞,都被周禾所在的前组安静地消灭。
可越接近西大门,空气中那股愈发浓重的血腥和腐烂的恶臭就愈发无法忽视。
映入众人眼帘的,是几乎覆盖在宽有20米的大门前每一寸土地上的鲜血和残破肢体、碎肉,其中还掺杂着几个失去行动能力,在地上缓慢爬行的“人”。离周禾最近的一个只剩下上半身,此时正在车道上向校外爬行。
西大门正中央有一块写着他们校名的巨大石块,两侧是进出的车道,再往外就是供学生出行的小门,小门有个穹顶,穹顶之下是刷脸的闸机。
周禾强忍着恶心向四周张望,发现视野范围内都是瞳孔发白的丧尸后才松了口气,带着前组稍稍清理后,钻进空无一人的收发室。
随后,就是“哇哇”一片呕吐声。
十个人挤在几平米的收发室中,呕吐物的酸臭冲进张庭宇的鼻腔。她捂住自己的口罩,坐在桌上,两脚不着地,侧着脑袋不往屋里看。
好在大伙非常靠谱,竟然能忍着反胃直到安全才吐。
“姐姐们,这也在你们的计算之内吗?”夏恺吐得脸红脖子粗,泪眼婆娑。
张庭宇和周禾不约而同地点头,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短暂休整和心理建设后,众人终于向校外进发。
踩着血和内脏穿过第一个车道,众人贴着大石头一步一步地缓慢移动,就算踩到看不出部位的东西,也得装作无事发生那样感受脚底传来的松软质感。张庭宇警惕地看着校外这条街,明白她父亲为什么说一时半会儿根本没法派车过来。
车辆相撞,中间偶尔有缝隙能供人通过,感染者若是想从另一侧的小区或者商铺冲到他们面前,只能从车厢中挤出,或者车棚上翻过,多少得弄出些动静,突然袭击也能处理。
通过第二车道,他们来到西大门另一侧,所有人弓着背,半蹲着贴在围栏下方水泥墙边,尽可能地隐藏他们的身形。
张庭宇看到不远处一辆汽车已然变成了焦黑的空壳,被碰撞带来的火苗和爆炸早已消失,依稀能辨别出变形的车门和爆裂的车窗中有两个焦黑的人影。还有一台车的门开着,血液遍布车厢,偶尔顺着边缘滴落。
这么一看,摩托车应该是个比较不错的逃生工具,速度快,机动性强,就是车技得好。
正这么想着,脚下忽然开始震颤。
队伍全员停下脚步,个个迅速向四周张望,警戒起来。
张庭宇眯眼向声音的源头望去。
在远处的七号楼后身,蓝天白云之下,有一块区域的空气仿佛被看不见的东西从不同的方向推动。那道无形无色、宛如受热不均匀的玻璃般的柱子竖在那,把远处的建筑、云层都扭出了奇怪的形状。
就在那道无形柱体静静矗立的几秒钟后,一阵劲风朝众人袭来。
张庭宇抬手挡灰的瞬间就发现了不对。
热风。
热风翻过教学楼和绿化带,裹着尘土打在他们身上,携着灰、血、焦和铁的气味扑鼻而至。
“这春天咋还有热风?”夏恺自言自语,张庭宇听得很清楚。
随即,她看到站在最前面的周禾回望着她,用眼神征求她的意见。
她点了点头。
这不是任何自然现象,而大概率是游戏《伊拉苏恩》中的魔法“静流之域”。
静流之域听起来是个水系魔法,但实际却是在一定范围内创造一个圆形的高温领域,使区域内生命体体温急剧上升、血液蒸发、精神崩解。
张庭宇心跳加快,手中的消防斧也紧了紧。
那边……出现了应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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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我最想吃的就是你
张庭宇向前摆手,示意周禾趁此机会赶紧领着队伍快速突进。
静流之域已经是游戏后期才能学到的魔法了,她还没有疯到跟一位大魔导师硬碰硬。
况且对方搞出这么大动静,上头肯定不可能放手不管,根本不需要她以身犯险。
可她刚要抬脚向前,一阵急促又偶有不协调的脚步声从校内斜对面传来。
张庭宇脚步没停,顺便推了身前的杜源州让他别看热闹。
不用回头,她就知道有人从7号楼的方向冲了出来,但无论是人还是感染者,他们都没有停下来的必要,救不了,也打不起。
然而那个从远处疾奔而来的女生,正张着嘴,大喊刘梦的名字。
张庭宇愣了一下,扭头看去,只见那个脚步稳健的女生浑身上下都很干净,半点儿没有逃过命的狼狈。
刘梦下意识停下了脚步,眼睛睁大,脸上是介于激动和惊骇之间的神色。
“徐帆?”她立刻吐出一个名字。
“你朋友?”张庭宇询问的同时,一手拽住刘梦手臂,加大力道往前拽她。
这算是一种明示,刘梦显然也明白,所以她的脚步又跟着队伍快了起来。“考研搭子,关系……挺好的。”
“她身后连个追她的都没有,你应该明白这代表什么。”
“我明白……走吧。”刘梦哽咽了一下,抬手抹了把脸。
她们刚走出几步,徐帆就猛地加速,那就不是人类能有的速度了,简直像一头饥肠辘辘的、脱笼的野兽,笔直地朝围栏扑来。
她脸上原本担忧又恬静的神情早已不复存在,五官因兴奋而扭曲,双目发红,尖叫撕裂了空气。
“你跑什么?刘梦!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
这声音尖细的问题划破寂静,唤醒了躲藏在暗处的感染者。
四面八方,窸窣声骤起。
转眼间,徐帆已经来到围栏附近,她布满血丝的双眼睁开到极致,眼珠因压力外凸。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最想吃的就是你!我要把你的四肢扯断,把你的心脏缝在我的胸口,我们永远都不分开!”
咯啦!
徐帆两手成爪,整个人扑到围栏上,发出一声金属松动的爆响。
此时众人离学院只剩不到200米的距离。
“跑!”周禾大喝一声,抬腿朝已经能看得清的黑铁大门奔去。
张庭宇感觉掌心一沉。
刘梦泪流满面,手却伸到腰间的布包里。
“收回去!”张庭宇低喝。
刘梦被吓了一跳,但手确实停了下来。“如果她必须要死,至少应该由我——”
张庭宇一把按住了她的腰包,急匆匆地低沉道:“尽量别暴露。”
刘梦紧抿着唇,短暂地怔住后,低头跟着张庭宇离开。
徐帆狞笑着看着这一切,目光在触及张庭宇——尤其是她正拉着刘梦的手上时,额上瞬间青筋直冒,满脸涨红。
“你这个**!凭什么抢走我的朋友?”
张庭宇没理会徐帆声嘶力竭的控诉,眼前闪现出了一个逆行者。
管舟舟。
面前寒光一闪。
鲜血喷溅,带过一阵风声。
管舟舟手中的长矛精准无误地插入了徐帆的喉咙。
“刘梦交给我们,你去找周禾。”管舟舟一脚蹬着徐帆的身体,用力将长矛拔出。红丝在空中划出一道平滑的轨迹,最终落在地砖上。
“对!先去开门!”林艺洋虽说战斗力低,但跟其他人相比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此刻情绪很稳定,手持长矛准备和后面的几人一同迎战即将从西大门冲出来的感染者。
张庭宇瞥了一眼早已将众人甩出几个身位的周禾的背影,忍不住回身叫了声:“舟舟。”
管舟舟回头,眼神冷冽。
“小心点儿,拜托了。”张庭宇说。
管舟舟垂眸,两秒钟后重新抬眼,眼神柔和了些,点头。
张庭宇这才加速,直到街角才勉强追上周禾的步伐,随后,她就眼看着周禾一抬腿就踏上汽车引擎盖,踩过两排车道的车子,轻盈地落在路对面。
她就没“盗贼”这么轻盈了,只能跟身边的蒋磊等人爬过车子,最终来到学院大门前。
等她三步并两步抵达门口时,发现有三个人正站在大门前不知所措,好在旁边没有感染者。
“怎么回事?”周禾问离她最近的王林远。
“没人开门。”王林远喘着粗气,急匆匆地解释,但语气依旧称得上冷静。
他身后的徐志升和王哲说话时就显得有点七嘴八舌了。
“我们给导员发信息打电话都没有回。”
“宇姐,怎么办?”
果然导员的行动被发现了吗?那估计她现在应该是被楼里的人扣下了,而陈教授一个快退休的老头,更是很难打得过自己的学生。张庭宇眉头紧锁,眼睛死死盯着门缝里的门闩。
不过这也印证了一件事:目前学院里还都是人类。
就算有此预料,周禾还是气得直接骂了句脏话,额头上渗出细汗。
与此同时,蒋磊和夏恺连拉带拽地将侯京曦和刘梦带了过来,张庭宇能从他们的眼神里看出自己猜测成真的失望。
不等张庭宇说话,蒋磊大手一挥,狠拍大门,边拍边喊:“里面的人听着!开门!不开我们就砸了!这门闩砸开,你们都别想活了!”
没有动静。
蒋磊立刻两手扶着门,蹲下身。周禾立刻会意,踩着他的肩膀两手攀上铁门边缘。
一旁的徐志升见状,也学着蒋磊的样子招呼身高较高且不算胖的王哲踩着他翻进去。“不能让禾姐一个女生自己进去!”他嚷嚷着,蹲得相当稳定。
果不其然,周禾才刚刚落地,蹲下身子作为缓冲,还没站稳,两个人影从学院大楼闪了出来。
那是两个年轻男人,他们拿着钢管,嘴里大叫让他们离开。
周禾不认识这两人,举起了更具威慑力的草叉。
“我要是说不呢?”
大部分人不敢迎着这把武器上前,这是毋庸置疑的。
第二个跳下来的王哲险些摔倒在地,他看了眼正在对峙的三人,发现周禾气势上略占上风,赶忙将视线投到门闩上。
铁门是最简单的插销锁,但锁头很大。
他从包里掏出折叠工兵铲,奋力砸在锁头上,金属碰撞,火花四溅,尖啸刺耳。
对方看到他拿出这种工具,脸上退意更甚,但也许是肾上腺素的作用,其中一人还是鼓起勇气呐喊。“你们偷偷联系你们辅导员给你们开门,你们想过我们的感受吗?”
“你们把赵老师怎么了?!”周禾怒喝,手持草叉上前一步。
“如果是你们当中出了这么个叛徒,你会怎么做?”
周禾瞳孔微缩,一个阴暗的猜想在心中成形。
难道赵老师已经死了?
就因为想救他们吗?
就在周禾片刻的失神中,又一个女人从学院大门中冲了出来。
她看起来约有40多岁,留着中年女性典型的卷发,嘴唇很薄,看上去相当刻薄。
她的左手正提着一个刺眼的血红色物品,周禾定睛一看,才发现是灭火器。
“还能让你们无法无天了?!”
女人尖叫一声,右手举起喷嘴,朝周禾和王哲毫不犹豫地按下了阀门。
第29章 拿下学院
烧灼感瞬间侵袭周禾的双眼,她尖叫一声,武器脱手,整个人弥漫在雪白的干粉中,完全失去了视觉。
大量干粉被吸入肺中,在黑暗中她听到了王哲咳嗽的声音。
完了!
什么都看不见了,那两个男人肯定会冲上来。
“他们竟然敢用灭火器喷人!”
这是蒋磊的怒骂。
“小赵吃你们那套,我可不吃!”女人尖利的嗓音混在干粉持续喷发的“噗噗”声中。“现在都这世道了,没有老师必须护着学生那一套!看你们这疯样,肯定是感染——啊——!!”
拿着钢管的两人眼看着从天而降的黑影从铁门上,直接朝手持灭火器的孙老师扑了过去。
刹那间,那穿着体面但瘦小的中年女人被压倒在地,下巴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也掐断了她的尖叫。她手中的灭火器滚落在地发出脆响,顺着门口的斜坡从门缝里滚了出去。
消防斧的红刃在干粉中挥舞几下,张庭宇从孙老师身上站了起来。
用对方受了点皮外伤换自己安全落地,合理。
其中一个男人见状,立刻两手握住铁管。还不等他抬手,张庭宇就两脚蹬地冲到他面前,两手抓住斧头柄横在身前,抵着铁管将对方推倒在地。
另一个男人很快就反应过来,他一边大喊快来帮忙,一边扬起手中的钢管就要朝张庭宇的脑袋砸下。
张庭宇下意识地用左臂格挡,不知对方是不敢痛下杀手,还是力气本身就不大,总之她挡下了这次攻击,只是被厚书包裹的小臂还是爆发出一阵难以忍受的疼痛。
她保持着格挡姿势用尽全力前进,对方脚步一软,被她推到学院围墙上,发出“咚”的一声。
紧接着跳下来的是杜源州,他两手趴地,稳定身形后,冲过来飞起一脚,就踢在张庭宇面前男人的腰上。
“舟姐他们也过来了,得赶紧开门。”杜源州亮出杠铃杆,面朝倒地的两人。“你快去。”
张庭宇回身来到周禾身边,此时王哲已从背包中掏出水壶,用清水帮对方清洗眼睛。
“老张!”周禾闭着眼睛,用沾着白色泥浆的手摸到了张庭宇的胳膊。“把门闩砍断!我听到舟舟的声音了!”
她的声音不如平时那般冷静,夹杂着急促、愤怒和不安,直到碰到张庭宇,指尖才停止了颤抖。
“我知道,我尽快。”张庭宇扬手想要拂去面前的白灰,只是收效甚微。她凭借记忆来到门闩前,透过门缝能瞥见蒋磊的身影。
“磊哥,让开!”
她大喝一声,眼睛瞄准那根直径两厘米的黑色门闩,举起了消防斧。
“别砸!钥匙来了!”
清脆的女声,带点喘息,从张庭宇斜后方的学院大楼里传来。
一阵微风拂过,将烟尘吹散了些。
一位将头发草草扎成马尾,戴着细框眼镜的女性从楼门口冲了出来,高举的右手上,大板钥匙叮当作响。
她身后跟了个体态臃肿的男人,那人显然体力跟不上,刚追出大楼,就站在原地俯下身,两手撑着膝盖重重地喘息。
“孩子们别怕!我来了!”穿着长裙的赵老师气喘吁吁地来到大门前,捏住钥匙插入锁孔,手腕一扭,锁头应声而开。
门外爆发出欢呼声,张庭宇连忙伸手,在身旁这个没比他们大几岁的导员拆掉锁头那一刻,将门闩抽了出来。
铛——!
同学们鱼贯而入,手持长柄武器的人自觉断后。刚从街角边打边退的管舟舟等人听到门开的响声,也扭头不再和感染者缠斗,纷纷转身朝大门奔来。
即使他们的动作迅速,关门时还是费了很大力气,众人抵住铁门,感受感染者们的捶打和咒骂。
刘梦匆匆忙忙地扯开背包拉链,将其中一瓶酒顺着大门扔了出去。玻璃落地炸响,张庭宇明显感觉门外的感染者突进的力气小了很多。
离门缝最近的王林远背着身子摸到门闩,在大门合上的那一刻,将那刚刚还险些阻断他们生命的铁杆滑回了原位。
铁门依旧被冲击着,但能从门缝看出很多感染者多少表现出了失望和不屑,然后转身离开。
他们安全了,暂时的。
毕竟除了他们外,还有一组约好在此汇合的同学没有来,那队人多,全员存活的话共六人,还不知道接应他们时会发生什么情况。
没人闲着,被阻隔在门外的蒋磊双肩上遍布灰尘和散发着恶臭的血泥,他抄起手中的凳子腿,作势就要朝阻拦他们的那几个陌生人扑去。
跟在他身后的是管舟舟,她目露凶光地提着消防斧快步逼近那个扶着腰和墙站起来的男人。
直到赵老师张开双臂拦在那三人面前。
“孩子们,冷静点,别干让自己后悔的事,大家现在这不是平安吗?”赵老师满头大汗,刘海贴在额前,平日势利傲慢的样子完全不见,只剩下不安和恳求。
“平安?”林艺洋高声尖叫,她两眼通红地站在周禾身边转头怒视着面朝他们的四人,“周禾差点被喷瞎,我们差点被感染者杀掉,这叫平安?”
“而且,你应该是被他们扣下了吧。”浑身白灰的王哲上前一步,低沉道:“就这样你还替他们说话?”
“还有,他们打伤了我们的人,这怎么算?”
杜源州这话一出,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集在他身上,尤其是进来晚,不知道院里发生什么情况的。他踱到张庭宇身边,低头盯着她半抬的左臂。“拆下来看看有没有受伤。”
肯定啊,这手一放下就疼,她这些年哪遭过这种罪?张庭宇这样想着,脸上几乎没有表情。
林艺洋连忙跑到张庭宇身侧,摘掉手套,用小刀挑开书上的胶带,小手轻轻将张庭宇的袖口翻了上去。
一大片红痕覆盖在她的小臂上,微微发着烫,在晨光中十分显眼。
“肯定会肿的……不要动了。”林艺洋尽可能轻柔地扶着张庭宇的胳膊,游戏中没有治红肿的方法,她对此无能为力。
众人见此情形,愤怒更甚,就连小身板夏恺和喘到岔气的侯京曦都敌视着那三人。
气氛一时间剑拔弩张。
双方任何一个动作都可能破坏这种平衡,尤其是那三人的。
“小赵,你看看你,你救了他们,他们也不感激你,你觉得自己很伟大?都不知道他们哪个感染了——啊——!”孙老师说着,又接上一声惨叫。
两眼红肿的周禾勉强睁开眼睛,照着她的肚子就踹了一脚。
在初春的风里,只有随风舞动的粉末和在地上打滚的孙老师在动。
“陈教授在哪?”
张庭宇用眼神示意三个室友不用太担心自己,清晰问道。
这五个字像落在湖面上的水滴,泛起淡淡的涟漪,所有人都看着她,有人愤怒未消,有人疑惑不解,而对面的三人则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躲避所有人的目光。
“七楼流体实验室。”赵老师见她有松口的意思,连忙回答。
张庭宇抬腿便向学校大楼里走去。
“等等,宇姐,那这三个男的和那个老登怎么办?”蒋磊站在原地振声。
张庭宇踏入楼门,右手提着消防斧没收,也没回头。
“全都绑了。”
第30章 顺风车
大约是建成时间较早的缘故,学院没有电梯。
进入主楼直走,看到的先是挂着机电工程学院院徽的展示墙,张庭宇轻车熟路地绕过墙边,来到楼梯间缓慢上楼。
背后传来打斗和尖叫声,张庭宇低头对一脸焦虑扶着她的林艺洋说:“你去告诉舟舟,让她控制一下局面,别过火,别闹出人命。”
“那你……”
“我倒是还没娇气到这种地步。”
而且被陈教授那个老头看到也不好,本来他就总调侃她娇生惯养的,要不找个人替她上学算了。
“我陪她。”周禾说着,抖搂掉口罩上的灰。她的眼睛还红着,头发上都是干粉和水混合后干涸的白块,乍一看十分狼狈。
傅子明也跟了上来。“除了陈教授,楼上应该还有三个人,我来开路。”
根据陈教授的说法,昨天他正要给自己六个学生开组会,两女四男。张庭宇点头,目送林艺洋从大门离开,才继续上楼。
等到三楼时,她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身拐进机械制造实验室,在离门最近的台式钻床上拆下了钻头。
到达七楼后,直走右转第三间就是流体实验室。实验室是地弹簧钢化玻璃门,站在外面能将屋内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里面是一堆她叫不上名字但是大概知道用途的实验器材。
一时间也看不到有人。
张庭宇将斧头递给周禾,右手捻起那枚刚拆掉的螺纹钻头,手臂抡圆了发力,那根长度仅有十几厘米的小钢条就如暗器般飞向玻璃门。
钻头接触玻璃的瞬间,这道清透的屏障没有任何缓冲地变成一片“蛛网”,颗粒状的碎屑被钻头的动能裹挟着,从那个被穿透的孔洞冲进实验室,如骤雨般倾泻而下。
这钢化玻璃不是他们几个人用斧头或者蛮力就能砸开的,但有钻头的话,强度就连一张纸都不如。
整齐码放的实验器械中终于出现了两个脑袋:两个女生,正惊恐地望向几人。
随后起身的是个头发花白、戴着眼镜的和蔼老人,他就比他的两个女学生冷静多了,见到张庭宇,他一脸和善地摆了摆手,仿佛她暴力破门的行为根本不存在。
见这小老头乐呵呵地招呼自己,张庭宇踏入实验室,鞋底踩在碎屑上发出“哗哗”的响声,她强撑着热情招呼了一声:“陈叔,您没事吧?”
在傅子明震惊的目光之中,陈教授迎着她来到实验室前,精亮而睿智的眼睛上下打量她一番。“我没事,就是有点饿。”
张庭宇回手从包里掏出早上没吃完的,在塑料袋中被挤压变形的吐司面包,递到陈教授手上。
“还有,我这两个学生就不要打了。”这身上没有半点书卷气,反而像个退休邻家老头的教授一边吃着面包,一边将两个女生无意识护在身后。“她俩也没干什么,就是看着我不让出去罢了。”
然后,他咽下了面包,手停在半空中,脸色有些阴沉,嘴角却依然是上扬的。“当然,我本来也没打算出去。自始至终,只有小赵上蹿下跳地想去给你们开门,她也因此吃了不少苦头。”
“什么?!”傅子明怒目圆睁,几乎要抄起武器威胁对方。
陈教授身后的两个女生瑟缩了一下,明显年长的那位抬手护住了年轻的。
张庭宇面无表情。
“你们先出去,我跟陈教授单独说两句。”
向来冷静的周禾此时脸上都变了神色,她想和张庭宇耳语,但身子刚俯下来,张庭宇就抬手制止了她。
“没事的。”张庭宇笑着说。“出去把她们俩也绑了。”
陈教授脸上的笑意凝固了一瞬,但他伸手招呼张庭宇来到窗边,站在这,两人能看到楼下蒋磊等人制服三人的场景。
“老张没派人来接你。”这是个陈述句。
“是的,情况不好。您不也是因为这个对我出言不逊的吗?”
陈教授意味深长地一笑。“是啊,你带这么多人来我这,不光是觉得这里易守难攻吧,你……不就是冲我来的吗?”
张庭宇摘下口罩,忍不住露出一个戏谑的微笑。
“我这些学生还是反应慢了一点啊,要是他们把刀抵在我脖子上,你就不敢轻举妄动了,对吗?”
张庭宇偏头看着陈教授,笑容更甚,那是她经过无数次练习的、礼貌却又能让对方意识到讥诮的微笑。
“他们不懂您的价值,我懂。”她说,“军方不可能放弃您这么个专精于军用机器犬的院士,陈叔,我爸来不了,您让我搭个顺风车吧。”
陈教授慢条斯理地吃着面包,视线投向学校的方向。“你这个张扬的的小孩,在我面前连演都不演?”
“演?”张庭宇难得笑出了声。“我们各取所需,没什么好演的。”
陈教授沉默片刻,最终叹了口气。
“你啊……真是跟你妈一个样。要是真进了中陵机械总院,你肯定不会把你这聪明脑袋瓜用在研发上。”他无奈地伸手隔空点了点张庭宇的鼻头,“你是发现暂时没人能来接你,马上就想到我了吗?”
“嗯……我本来也不喜欢搞研发……”张庭宇面上不显,但内心松了口气。“所以军方有联系您吗?”
陈教授苦笑:“是联系过我,只是你的如意算盘打空了,他们说不一定哪天来接我。”
张庭宇的呼吸忍不住沉重了片刻,又很快回应:“也在意料之中,不过这也说明您需要我们的保护,还有我们带来的物资,也行。您那几个学生不像敢出门找食物的样子。”
“嘿!你这孩子,夸你两句小尾巴就翘到天上了!”
“我没有。”张庭宇紧抿着唇,好半天没再说话。
陈教授显然意识到这阵沉默不寻常,他偏过头,刚想开口,张庭宇就低声嘟哝了一句:
“我也不张扬,您这样说,未免太武断了。”
那就代表她这些年来接受的教育和克制都被否定了。
陈教授愣了愣,然后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无奈摇头:“行了,以后不说了。”
张庭宇瞥了眼旁边赔笑的小老头,默默叹息一声后,将话题拉回正轨。“军队里现在情况如何?”
“你打听这些肯定比我容易吧。”陈教授回身坐回椅子上,两腿交叠,右手放在膝上。“人家没有告知我的义务。”
的确,只要问爷爷就好……但是……
张庭宇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陈教授垂眸看着她的指尖,没说话。
“好吧,那我先去忙了,您在哪休息?”
陈教授的手指向摆放在墙角的几个折叠床,那是学院里的老师们午睡用的。
张庭宇点头,语气毫无波澜:“我要用。”
随后,她不等陈教授的回应,就转头离开了实验室。
“对了——”她站在碎玻璃上,突然想起了最关键的事,扭头看向坐在窗边微笑的陈教授。“您跟我说您有六个学生,现在只看到五个,最后一个……是感染了吗?”
闻言,陈教授的表情终于一改往日的沉稳、从容,变得安静而又悲伤。
“是的,现在……他被关在604。”
第31章 他们最好赶紧来弄死我
张庭宇独自下到六楼时,下意识朝604的方向看了一眼。
走廊里静悄悄的,没有教室内物件被打砸或者生物活动发出的动静。
她没急着去除掉那个不确定因素,因为她还有点其他打算,但一切都要在安全之后再说。
有点心不在焉的她在楼梯拐角差点跟刘梦撞了个满怀,她挑眉,不满地上下扫视对方。“干什么急匆匆的?”
“我有个事儿想跟你说!”托《超级棒球联盟》的福,刘梦这种减肥纯靠饿的人在长时间的奔逃之后,状态比想象中好很多。
“等会儿说吧,我们班还有几个同学没到。”
“你先看看我们班同学吧!”刘梦伸手将自己的手机屏幕对着张庭宇送了过去。
“你们班同学跟我有什么关系?”说着,张庭宇一脸不耐地接过险些怼到自己脸上的手机,看过上面的信息后,发现确实跟自己有点关系。
屏幕上是刘梦的班群,消息不间断地滚动,而他们的话题十分有趣。
所有人都在骂她。
张庭宇冷笑一声,能想到这些平时她连人名和人脸都对不上号的同学因何讨伐自己。拇指快速将聊天记录上翻,果不其然看到了赖梦菲的消息,她添油加醋地阐述了张庭宇的“罪行”。
在她嘴里,姚思涵和何颖都是张庭宇杀的,刘梦是屈服于张庭宇淫威之下的,自己则是被张庭宇故意关在寝室里喂感染者的,什么错也没有。
“知道了,等会儿再说。”张庭宇将手机塞回刘梦兜里,继续朝楼下前行。
“他们说要来学院弄死你!你不管吗?”刘梦气愤地在她背后大喊。
张庭宇举起右手,在半空中轻摆。
“他们最好赶紧来弄死我。”
背后半晌没有声响,刘梦显然是被这句话噎在了原地,直到张庭宇往下又走了好几步,她才大喊了一声:“喂!”
张庭宇戏谑回头,站在台阶上看着刘梦那明明担心自己却不肯说的别扭神情,轻笑一声:“你不用担心我。”
“我可没有。”
“行吧,对了——”张庭宇收起笑容,打量着刘梦没背背包,开口确认:“我让你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在楼下,我等会儿去拿。”刘梦摸着下巴沉思片刻,抬起眼皮。“真要按你昨天下午的计划做?”
“嗯,你自己掌握时机。”
“为什么是我?”
张庭宇停顿了一下,原本想着在这种场合不该说这些,可思索片刻后,目光还是重新回到这位“恶女”身上:“因为我觉得,比起在大家看来立场模糊的赵老师,太软的艺洋和小曦,你更能撑得住场吧。”
“可你知道大家怎么看我。”
“是,但我更在乎自己怎么看你。”
说罢,张庭宇头也不回地下楼,穿过从窗子打进来的晨光,在重新回到一楼大厅时她看到了被玻璃丝带绑住的四人。
三个男生鼻青脸肿,孙老师的嘴里被塞了块抹布。
侯京曦和林艺洋站在大厅里看守他们,看到张庭宇下来,林艺洋像只归巢的小鸟般奔了过来询问楼上的情况,直到清楚一切顺利,才抚着胸口松懈下来。她告诉张庭宇蒋磊等人正在门口处理聚集的感染者。
“好,我也去。”
张庭宇刚往前迈了一步,就感到右手被用力往回扯了一下。
回头看到的是林艺洋担忧的目光。
“你受伤了,算了吧。”
“没关系,我不动这个胳膊。”张庭宇温柔道。
“学姐,书……书我帮你重新绑一下吧。”
侯京曦的声音从左手边传来,她手里握着胶带和剪刀,显然有所准备。
张庭宇感到一阵欣慰,于是伸出左臂。“谢谢。”
来到门边时,众人正用尖头凳子腿或长矛穿过门缝捅刺丧尸和感染者的脖子和脑袋,他们的手套和袖口都被血液浸染,但在蒋磊带来不能接触感染者体液的情报后,皮肤的防水措施做得很好,应该不用担心。
血液自门边滴落,顺着斜坡滚落到马路上。感染者的尸体堆积在门外,杜源州等人纷纷用武器将尸体推远,免得开关门不便。
“好像差不多了。”夏恺踮着脚朝门外张望。“你们还真别说,这感染者有脑子还有点好处,他们看这门推不开,就走得七七八八了。”
“但是他们如果看得出我们呆会儿还要给其他同伴开门,肯定很快又会冲回来的,不要放松警惕。”张庭宇蹲在地上帮忙推尸并提醒着。
“是的。”管舟舟两手抽出长矛,“你们看他们有很多就在街边晃悠。”
背着专业登山包的徐志升骂了声:“这也太扯了!”
王哲和徐志升是清剿剩余感染者的主力,因为两人手持的是他们目前最专业的长柄武器——两柄由匕首和拖布杆组成的结实长矛。
这俩人是bob爱好者,匕首手柄是中空圆柱设计,需要时将其用螺丝固定在杆上即可,相当结实好用。
这也是张庭宇招募同学们的原因。
她的同学们爱好杂,且大多混出了点名堂,在这种情况下,各自可以发挥优势。
最关键的是,她能如此了解他们,也是因为大学四年确实玩得很好。
不多时,一阵嘈杂声由远及近,那明显是为了壮胆而发出的怒骂和吆喝声将门外零星几个还能活动的丧尸引得转过身去,摇头晃脑地寻找声音的源头。
“老大他们来了!”徐志升惊喜道。
张庭宇精神一振:“别让他们被前后夹击!”
虽说门外没几个敌人,但是要是这些丧尸拦在班长伍广杉一行人撤退的路上,那就很不妙了。
她一手撑着染血的水泥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右手抬起消防斧。“准备开门,把门外这些处理掉!磊哥、舟舟,你们领着他们顶住门,杜源州,跟我准备。”
接到指示的众人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直到管舟舟迅速将手中的长矛换给张庭宇,背靠铁门,两脚前伸撑地,他们才学着管舟舟的样子挡在大门两侧。
张庭宇两手握着长矛,左手隐隐作痛,但在能忍受范围内。“只留一人能进的缝,明白吗?”
离门闩最近的管舟舟和蒋磊点头。
杜源州两手反握杠铃杆,一端对准门缝,两脚分开站稳,喉头发出非常清晰的一声“咕噜”。
与此同时,周禾和傅子明也下来了,两人迅速加入堵门的队伍,没发一言。
门开的时候,一只丧尸猛地冲了进来,直接撞在张庭宇的长矛上。杜源州两手发力,杠铃杆“叩”地敲在对方眉心,在他还算干净的额头上留下一片鲜红。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终于,吵嚷和叫骂声越来越近,直到张庭宇能从这一人宽的门缝中看清同学的身影时,滞留在他们门外的丧尸全部被清理干净。
三个同学跨过门外的尸体,踩着滑腻的血水冲进了学院大门。其中,断后的伍广杉许是因为体力透支,险些跌倒在尸堆里,好在蒋磊和管舟舟一把抓住了他的外套,生拉硬扯地将他半拖进了学院。
等等……张庭宇瞳孔骤缩,她一把抓住第一个冲进来的潘政曜,死死盯着刚冲进来,气都没喘匀的三人,语气急促:
“后面没人了?”
“没……没有了!”潘政曜抬起头时,满脸流下两行清泪。
“都死了……他们都死了!”
第32章 宋君泽是我们的英雄
这声破音的呼喊萦绕在她脑海中,盖过了一切思考和情绪。
原本这一组应该有六个人的,竟然死了一半?
周禾倒吸一口凉气,扯着嗓子大吼:“关门!快关门!”
张庭宇猛然转头,透过那条尚未合拢的门缝往外望去。
一群感染者像翻涌的潮水,从学院大门旁汹涌而出,在下一秒从街侧冲进她的视线,奔跑声、咆哮声混杂在一起,带来了整个街区的沸腾。
感染者群撞击铁门发出巨响,同学们的动作肉眼可见地吃力起来。
张庭宇抬眼,额前一缕碎发被气流吹起。
人数太多,门已经合不上了。
感染者们个个在大叫,大喊着伍广杉这三个人没种,躲到门里算什么本事?
张庭宇对感染者的嘴臭早已习惯,她和杜源州依旧配合着狂扎感染者从门缝中伸进来乱抓乱踢的手脚,但那些感染者就像不知道疼痛般毫无反应,反倒越来越兴奋。
直到她听到门外的声音里还夹杂着她和其他同学的名字。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熟悉的面庞在人群中被挤压着向前。他衣衫不整,满头鲜血,正捂着被扎的手掌,愤怒地哭叫。
“宋君泽?”
张庭宇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立刻将视线转移到潘政曜——宋君泽的室友——身上。
新进来的三人脸上都是悲痛欲绝的表情,潘政曜涕泗横流地说:“泽哥刚刚……在街角被感染者扑倒给抓了……”说着,他低下头,叫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不能放进来了……不能放进来了……”
他一遍遍地重复着,像是在说服自己。
“宇姐,为什么要这么对我?”门外的宋君泽也跟潘政曜一起痛哭起来,眼泪在他的脏脸上留下两道泪痕。“好疼啊……我会死的。”
杜源州一抖,杠铃杆险些落地,脚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而最恐怖的是,当发现杜源州这样的反应时,感染者竟自发形成了一种诡异的秩序,他们一边持续挤门,一边给宋君泽让路,让他像一个被人肉传送带传递过来的物品般站到了最前面。
张庭宇这才看到,他身上的外套、各种防御措施早就被扯烂,以最没有尊严的方式站在了他们面前。
“快推!快推!”周禾的尖叫冲破了盖在所有人心头的阴霾。“结束他的痛苦,是我们唯一能做的!”
同学们神情各异,有的人流泪,有的人紧闭双眼,但在周禾的鼓舞下,门缝越来越小,耳边尽是鞋底和水泥地的摩擦声。
这样强力的抵抗似乎让感染者们意识到这样的方法不能让门里的人松懈,反而更起劲,不知是谁突然恼羞成怒地喊了一句:
“挤死他!”
随后,宋君泽的头顶出现了一只手。
那只手攥住他的头发,将他的脑袋猛地向前推了一把。
蒋磊和管舟舟只要一偏头,就能看到朝夕相处四年的同学的脑袋被卡在门缝里的画面。
许多人在喊,张庭宇分不清是杜源州在怒吼、宋君泽在惨叫还是伍广杉他们在哭号。
她暂时合上眼睛,不想看宋君泽脸侧那两个因耳朵被铁门刮掉而被撕开的血洞。
所有人一旦用力,宋君泽的脑袋就会被夹碎,连个好死都落不到,而一旦松懈,感染者将会立刻冲进来把他们当成美味的人肉罐头。
她当然可以终结他的痛苦,可出手太快,身旁这些人会因为她的存在而睡不着觉,出手太慢,则要被认为是懦弱。
门缝开始变大。
感染者们开始欢呼。
人群中又有一个人振臂高呼:“宋君泽是我们的英雄!”
下一秒,这邪恶的口号响彻云霄。
几乎每一个感染者都在呐喊,都在兴奋地大笑。
而他们的“英雄”,在这邪恶的赞颂中被挤压着让门缝一点点松口,他的上半身像三折叠手机一样被竖着折成三段,肩胛骨被迫收紧,两条胳膊卡在门外,肩膀发出骨骼濒临断裂的声音。
他的胸腔被前后挤压,已经叫不出来,嘴巴像鱼一样一开一合地汲取空气。
张庭宇举起长矛,对准宋君泽的喉咙。
是时候了。
她回头朝大楼窗户望去。
一个身影正站在四楼楼梯间的窗前,手边是拉链大开的背包。
是刘梦。
“你们这群畜生!全部给我闭嘴!”
她一边呐喊,一边甩手,半瓶酒从天而降,掉进感染者群里。
然而,刘梦眼看着一个感染者抬手接住了酒瓶,轻蔑地朝她瞥视,竟然仰头将瓶中残酒喝了个干净。
她怒从心中起,从身旁的包里掏出那个瓶口塞着浸满酒液毛巾的燃烧瓶,另一手划开打火机,闭着眼睛朝感染者嘶吼:“你们以为我不敢点是吧!”
这话一出,宋君泽的身体顷刻间松弛许多,不再像一个被拉满的弹弓那样几近弯折,但头还卡在两扇门中间。
“赶紧……把我……弄……出去……”
张庭宇手中的长矛刚想捅刺出去,就听见了宋君泽低哑的嗓音。
“别让我……白死……”
不等张庭宇过多思考,几个身影就从学院大门飞了出来。
为首的是刚才追击赵老师的胖子,他满头大汗,脸颊涨红,径直冲到铁门前,扬手推开发愣的杜源州,大喊着小老弟对不住了,飞起一脚将宋君泽踹了出去。
跟在他身后的是另外四个学生还有林艺洋,他们跟胖子一起扑到铁门上喊着让所有人用力推,直到铁门完全关闭,划上门闩,挂上铁锁。之后,他们的动作也没停,几乎是一手拖着一个本科生就往楼里撤。
“刘梦!弄他们!”林艺洋用两手焦急地推搡众人,脆生生道。
“快进去!要炸车了!”几个博士生将这些对他们仍有情绪的张庭宇一行人拖进主楼大厅,将大门关得严严实实。“全部到墙后面去!”
被林艺洋呼叫的刘梦从窗户探出半个身子,见所有人都进楼后,立马抄起手边的酒瓶。
第一个酒瓶扔在离大门稍远的人群后方,她清楚地听见感染者之间爆发出一阵嘘声。
第二个酒瓶扔在门外坡底附近,酒流满地,跟顺坡淌下的血水混作一体。
第三个酒瓶扔在离学院大门最近那台车上,酒瓶将白车棚顶砸出一个坑,棕色的酒液顺车门滑落。
在确定感染者和街上的车已经被酒精连成一片后,刘梦才拿起刚刚吓唬感染者的燃烧瓶,用打火机点燃毛巾,终于扔了出去。
燃烧瓶在落地迸裂那一刻,火光瞬间在铁门外爆燃蔓延,感染者想靠人数优势将火苗踩灭,可等到他们看到身后的汽车也在着火时,就已经来不及了。
刘梦以最快的速度关上窗户蹲下身,背靠着墙壁捂住耳朵。
轰!
爆炸的冲击波震得整栋楼都在颤抖,窗玻璃咔咔作响,墙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而早已经历过飞机坠毁“训练”的刘梦仅是肩膀瑟缩了一下,悻悻想到:
他们来时是那样急迫,可张庭宇还是能注意到门口最近是台可以利用的油车。
她让自己准备好燃烧瓶,并让博士生以救人为由将功补过,在学院里获得可以正常活下去的“通行证”。
在爆炸和燃烧声中,刘梦突然意识到了一个事实:
张庭宇的一切举动,都是为了不让任何对那个叫宋君泽的男生有道德负担的人出手。
第33章 吵起来是迟早的事
多车连爆持续了一会儿,张庭宇跟所有人一样蹲在墙边,紧闭双眼,捂着耳朵。
轿车的爆炸范围不大,足以赶走门前的感染者,也不会轰碎他们的门窗。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她想过博士生的抵抗,想过同学们对他们的不满,想过伍广杉小组的人可能会有伤亡,甚至想到了她的同学可能会变异加入感染者攻击他们的队伍,所以她提前安排了刘梦准备燃烧瓶,并在他们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将博士生放出来帮忙。
这几个人不认识伍广杉小组的人,是不需要承担“道德原罪”的一方。
门外很快归于寂静,硝烟渐息。
正当张庭宇开始考虑众人在学园中的住宿问题时,身前突然爆发出一阵骚乱。她眼神有点空洞,直到管舟舟起身拦在她面前厉声呵斥时,她才看清伍广杉在安全后的第一刻朝她冲了过来。
“要不是你!全锋、汪宇和君泽会死吗?”
这个皮肤黝黑,穿着朴素的壮汉被潘政曜等人抱住,正扭着肩膀挣扎着要往张庭宇面前冲。
张庭宇面无表情。
这些情绪、冲突,都在意料之中。
“都是因为你要来学院!我们寝室楼那么远,我们还住8楼,你知道我们一路上都经历了什么吗?”
“老大,你别这样,这种情况谁都不想的。”伍广杉仅剩的室友高义用身体挡住了他的去路。
高义向来是最喜欢当和事佬的,可惜他的身板在伍广杉面前属实有点不够看。
张庭宇毫不畏惧地起身,先是轻轻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随后抓住了管舟舟的胳膊,仿佛眼前要冲上来攻击自己的班长不存在。
但管舟舟浑身肌肉绷紧,身体坚硬如铁。她的脸阴沉得像能滴出水,看向伍广杉的目光也是阴翳的。
“对他们的遭遇,我很抱歉,但是,我从来没有强迫过你们吧。”张庭宇平静开口。
伍广杉睁大眼睛,刹那间声音卡在喉咙里,没再说话。
“我有没有提醒过你们六个,如果太勉强的话,最好还是在寝室里等待救援?难道我不知道你们路远,无法绳降?”
张庭宇说着,右脚上前一步,波澜不惊的双眼平静地和伍广杉对视。
伍广杉眼神震动,拧着眉偏过头去躲避,语气软下许多,但依旧狠厉:“你知道那种情况下我们没得选!”
“正常来说,这种情况下坐电梯是很危险的,走楼梯你们又不可能来这么快,你们是怎么到这的,自己心里应该清楚。”
张庭宇的暗示很明确了。
她来到伍广杉身侧,目光依旧死死钉在他的脸上。
“还有,我知道你的女朋友李晓在附近泰山路的快餐店工作,你是来投奔我?还是为了找她,或者……希望我们帮你去找她?”
此话一出,张庭宇在他的脸上看出了一种毫无掩饰的震惊。
那是心事被戳穿时的心虚,夹杂着对她的厌恶。
伍广杉的身体松懈下去,低着头。拦住他的潘政曜和高义也放开手,表情轻松了许多。
“抱歉……他们三个都……”伍广杉两手捂脸,指缝中透出他悲戚的声音。“明明我是咱们班年龄最大的,我说过要照顾你们,结果他们三个……都死在我面前,君泽还……那样,我有点激动了,真的抱歉。”
“所以你需要我们帮你去救女朋友吗?”
问题抛出,矛盾也就被抛出。张庭宇看着伍广杉泪流满面、两手僵在半空、局促地观察所有人反应的时候,明知这样很没水准,内心却还是暗爽了一下。
救李晓倒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快餐店的食物储备。
她很少吃快餐,也不知道一家正常汉堡店平时会储备多少食物,不过肯定比他们背包里的多。
特别是李晓工作的快餐店地处学校旁边繁华的十字路口,生意很好,保守估计他们会一次性采购一周的材料,那也够他们这些人吃一阵了。
总的来说,值得冒险。
“刚才这些事,我们都能理解。”周禾适时出来跟张庭宇打配合。“受了惊吓,这些都是正常的,如果你真的想去救她,我会帮忙的。”
“老大,我跟潘子也会帮忙的。”高义也连忙接话。
真上道……节奏这么一带,才好接着往下说。张庭宇和周禾对视一眼,淡淡道:“如果你说想去,我会想办法。”
伍广杉愣住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张庭宇,嘴巴不断张合,似是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都咽了回去,只低头说了句:“谢谢。”
张庭宇点头示意,目光扫过身边的每一个人。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淡淡的焦糊味,同学们大多低垂着眼睑,眼眶通红。
有些朝夕相处,帮你答到、取快递、带早餐的同学们已经不在了。
大厅各处偶尔传来的抽泣声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们笼罩在窒息般的恐惧和沉痛之中。
二十分钟后,八点半整,包括陈教授在内的所有人都集中在四楼会议室中。
年纪稍大的女博士叫万青木,她和另一个女博士生沈真仪体力还算充沛,也没有像她们的师兄弟那样惨遭毒打,此时正忙前忙后地给全员分发纸杯和倒水。
张庭宇冲洗过外套后,总觉得身上潮乎乎的,十分不舒服,再加上一旦安静下来,就能发觉左臂很痛,兴致不高,但该做的安排还是要交代清楚。
长桌边的同学们个个捂得严实,认真听取了她在群里分享的情报,就像伍广杉这样没有防水外套的人都将塑料袋裹在衣服外面,看着滑稽了些,胜在安全系数很高。
大家的执行力很强……好事。张庭宇心想着,在会议室一片低语的嗡鸣中站了起来。
“各位,首先感谢大家愿意相信我,跟我一起来到学院,我真的非常感谢。”客套话起手后,张庭宇进入正题:“这两天大家应该通过各种渠道了解到感染者有智力这件事,有的还不低,所以当务之急,我们应该制造一些防御工事,让他们知道短时间内无法攻破我们的基地。”
“我同意。”王林远沉着道。“我们仨就是被包抄,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
“我们也同意。”蒋磊说。
“好。”张庭宇疲惫地坐了下来,右手扶住额头。“大家应该昨晚都没怎么睡好,再加上今早实在是有点……我们休息到下午一点,然后在训练中心一楼大厅集合。”
“中间几个小时需要放哨,而且还有604正关着个感染者没杀,我算一个,还有人有余力吗?”周禾说出了在梳洗时跟张庭宇定好的计划。
夏恺举起右手,轻快地说了句“我”,并自告奋勇地站了起来。他不在意新来的两队陌生学长的目光,只是想着刚刚他们刚经历了同班同学那样的惨状,自己再不站出来做点什么说不过去。
坐在夏恺身边的侯京曦和刘梦也举手,没说话。
王哲和徐志升也举手,直言他们俩经常玩些野外生存,昨晚睡眠质量不错,还能扛住。
周禾欣慰笑道:“不用这么多人,这样,小曦和刘梦你们两个现在去休息,等大伙醒了开始做武器的时候你俩再值班,反正你俩基本劈不动木板,也砸不弯钢管。”
“还有个事儿。”张庭宇抬手打断了同学们的起身动作,她顿了顿,思量着这事到底要不要和大伙说,最后还是觉得众人应该有个心理准备,于是淡淡道:“不光是感染者,可能电气的也要过来。”
她说着,脸上突然露出了嘲讽的微笑,仿佛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只是一个笑话,跟自己毫无关系。
“他们说要来杀了我。”
第34章 把那一套用在同学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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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地堡来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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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各位好,我是张庭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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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活烧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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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尾号6个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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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人生编辑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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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我不允许她死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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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白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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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送你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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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规则与干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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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好人不止你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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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安全可以被明码标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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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猜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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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周禾的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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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聪明但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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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成了,各方面的
周禾终于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低头看着张庭宇回复她的消息。
不知道这样的结果她能不能接受。
一只宽厚的大掌缓缓伸到她的面前。
吴震已经将手枪别回后腰,用衣摆盖住,他微微俯身,像初次见面时那样朝周禾伸出了手。
“合作愉快?”
周禾垂眸整理了一下情绪,随后站了起来,郑重地握住了那只手。
“合作愉快。”她的脸上恢复了方才的神采和自信。
没有窗帘遮挡的阳光透过窗子打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带来一阵柔和的暖意。
这一刻,必须要互相隐瞒,却也可以相互依靠的双方形成了末日中的第一个同盟。
周禾的笑容也如阳光般越来越灿烂,她笑得眯起了眼睛,看起来相当温柔。
“先把我们的窗帘赔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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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忙碌了一整天的众人终于放下手中的工具,齐聚在操场上。
有人拿着带血的武器从围墙上爬下来;有的人从训练中心跑出来时还没有摘掉手套;有的人搓着发红的指节;有的人拍着外套上的灰。
所有人都很努力,包括站在围墙上杀了一天感染者的张庭宇。
但辛苦归辛苦,整个防御工事的质量,她只能说是一言难尽。
需要被固定在围墙隔断上的铁杆有些因为钻孔机不好控制,钻孔移位,直接将错就错钉上去的。
铁丝固定在铁杆上的方式是五花八门的。
铁片是形状、大小、固定间距不一致,焊点有好有坏的。
就这,赵老师验收的时候还高兴地拍了拍手,夸了大伙半天。
陈教授的点评相对现实些:比没有强。
这倒是真的,起码张庭宇站在围墙上向外远眺的时候,的确看到很多感染者在远处好奇地观察他们在做什么,发现那些焊着铁片的铁丝被焊在杆上时,就扭头离开了。
不管怎么说,众人士气高涨。晚饭过后,大伙按照张庭宇的指示聚集在阶梯教室里,准备进行物资整备、情报分享以及未来的分工和行动安排。
经过两天的奋战,五个博士生跟同学们的关系也亲近了许多,他们虽然依旧坐在一起,但也跟左邻右舍的“战友”们交谈。林艺洋还特别关心了一下两个博士学姐手的情况,张庭宇听说她们俩因为剪了太多铁片,手都被磨出了水泡。
除了孙老师。
张庭宇不光不给她吃饭,还把她的双手反绑在暖气管上,让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现在的孙老师就算不被抹布塞嘴,也不怎么讲话。
周禾原本想和昨天一样组织会议,不过张庭宇考虑到早上她刚跟吴震谈完,很贴心地替了她的班。
见张庭宇走上讲台,几个靠窗的同学非常自觉地拉上了阶梯教室的窗帘。管舟舟也帮张庭宇打开了投影仪。
“这两天时间紧,工作量大,没有时间跟大伙像这样聊一聊。”张庭宇扫过基本都坐在教室中央的同学们,轻声开口。“各位,首先感谢大家愿意跟着我来到学院,愿意配合我一起制作防御工事,非常感谢。”
她没有鞠躬,只是点了点头,没搞太虚的。
“我长话短说,不耽误大伙休息。”她瞥了眼白纸上写的会议进程安排,抬眼,目光锁定在坐得离她最近的博士生们身上。“先统计一下我们的物资,从瑾弘哥开始吧,然后从前往后每个寝室依次说一下。”
那个昨天因为打了张庭宇一棍子而被揍得左颊红肿的男人眼神躲闪,但端着笔记本电脑起身的时候,气质有种别样的胸有成竹。“我们做了个表格,上面有我们这两天统计的学院内的全部物资。”
周围瞬间响起一阵男生们低声交谈的嗡鸣。坐在余瑾弘身后的杜源州等人立刻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这都啥时候了,还用电脑做表呢?”
“牛马是这样的,估计是给陈教授打工惯了。”
张庭宇眼前一亮,嘴角勾起一个惊喜的笑容。
她往旁边闪出一个身位,做出了“请”的动作。
“瑾弘哥,上来投吧,顺便把其他人的数据也填上去。”
“啊?”余瑾弘发出了灵魂疑问。
在大家的欢笑声中,张庭宇看着屏幕上越来越多的物资种类和数字,表情不由得凝重起来。
他们不缺工具,甚至还有一台游戏机,可食物大多都是零食,总量实在不多。
虽说老太太给她发消息告知了家里有好几十斤米面的好消息,但张庭宇还是准备抓紧配合吴震拿下28栋用武力跟他换。
“好了,大家可以看到物资就这么多,不算乐观。那么接下来就跟大家说一下未来的分工。”
张庭宇在手边那沓a4纸中抽出了一张,上面是她在昨晚值班时设计的团队组织架构。“目前将我们的团队分为三组,战斗组、后勤组和信息组。”
“战斗组的含义我就不用多说了,如果未来面临物资短缺,或者学院发生危险等情况,战斗组优先解决。”
“后勤组负责管理物资,还有大伙生活方面的需求。”
“信息组负责外界信息的收集和紧急情况上报。”
读到这,张庭宇抬眼,观察了一下众人的反应。
台下鸦雀无声,似乎是在等她说最关键的事情——他们各自都被分到了哪组。
她没做太多停顿,继续道:“我给大伙暂时分了一下组,也定了各组负责人,岗位表在我手里,待会儿大家传阅一下,就不浪费会上的时间了。”
“战斗组的工作比较危险,工资系数是1.1,另外两组是1。当然,末日情况复杂,大家可能会有身兼数职的情况,到时候大家的工作量会由各组负责人判断。”
她的目光挨个扫过名单上的负责人:战斗组的管舟舟和傅子明,后勤组的杜源州和林艺洋,信息组的王林远和高义。
她已经提前跟这六个人打过招呼,他们私下也开了个小会讨论过,此时纷纷朝张庭宇点头示意。
“姐姐,工资是嘛啊?”夏恺适时举手问了大家最想问的问题。
“目前是食物。”张庭宇回答。“但不排除未来我们能找到更好的、更珍贵的物资,比如汽水什么的。不过大伙放心,我会留一部分食物来维持咱们日常生活所需,不会完全让大家只能靠拼命干活才能吃饭的。”
“哈?也就是说平时吃喝不愁,而且工作还能发奖金?怎么听起来比我原来公司待遇还好?”坐在余瑾弘身旁的万青木嘀咕了一句,声音不算小。她将近30岁,在陈教授的师门里属于大师姐,博士生都很敬重她。
“吃喝不愁倒不至于,因为我们真没那么多吃的,食物肯定优先供给给出力多的人。”张庭宇解释着,注意力顺势落在万青木身上。
这位跟其他学生相比算得上“年长”的女博士有点尴尬地朝张庭宇笑了笑,而她身旁的沈真仪则深深低下头,颇有一种“我肯定要挨饿”的委屈感。
“正好,还有一组比较特别。”张庭宇礼貌微笑。“两位学姐,欢迎你们加入我的实验组。”
第50章 有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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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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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感染者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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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她最后的疆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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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你想不想赢末日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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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剃须刀追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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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周禾,开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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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你赢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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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大家一起吃汉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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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包子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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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当人杀人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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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她死在北门两百米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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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两声枪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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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想杀我的是名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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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制式枪总得有个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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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恶毒女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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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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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重生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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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动摇的正义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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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我会复活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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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她在害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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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但她周禾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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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她不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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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迷途知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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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最后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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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我希望你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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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一把没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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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这游戏难道只有你们俩在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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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我向来有债必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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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同伴很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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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真正的同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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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你怎么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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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刚被永封弹幕就活了
【>>bind.sess(003))】
这条弹幕刚从屏幕下面贴上来,就被随之而来的礼物潮挤到了看不见的地方。
不过这点小小的异常还是精准地吸引了张庭宇的注意力,惹得她没等开麦,就将鼠标移动到那条弹幕上。
发送者的id是一个独眼的表情。
没有粉丝牌、观看等级和任何特殊标识。
“感谢‘我是观星姐的狗’送来的庆典礼花!”
弹幕姬的声音在寝室里回响,张庭宇唇角一勾,抬手扯过架子上的耳机挂到了脖子上。
“牛啊!又两千多入账!”坐在她身后4号床的管舟舟一边梳头一边惊叫。
张庭宇淡定地点开桌面上那红黑相间、状似门形的游戏图标。
图标下面四个小字:孤域之门。
一款表面平平无奇,却因过于真实硬核,难度极其变态而劝退无数玩家的末日生存游戏。
“哇!大小姐请吃饭!”甜美嗓音从2号床方向传来,正以金刚坐姿端坐在瑜伽垫上的林艺洋两眼放光,脸上残留着护肤品的油润。
“行。”张庭宇笑容不变,她扫了一眼左手边竖屏上的“逆流瀑布”,“开门”二字已然被刷爆,弹幕姬的机械感谢音也不绝于耳,终于打开麦克风,缓缓开口:“开门了各位,今天随便玩下,待会儿我要跟室友出去吃饭。”
正当她笑着默读弹幕时,那只独眼又说话了。
【恭喜你绑定fod003-地球:末日游戏系统】
【从现在起,你的身体将于你“孤域之门”0323存档内游戏角色进行绑定】
【记录将于当前时间开始,无需确认】
张庭宇有些疑惑地敲打鼠标,一如既往地没做回应,鼠标指向推流软件,确认录屏还在继续。
弹幕栏忽然毫无征兆地爆炸式滚动起来。
一条接一条,一屏接一屏,都出自于那只眼睛。
“房管,房管封一下。”
一大早就打开制图软件做毕设的3号床——周禾——应了一声:“哦,等下,我打完这个剖面——”
砰!
金属爆裂的声响穿透寝室的双层玻璃后,依旧清晰可闻。
“哇!”正在做瑜伽的林艺洋被吓了一跳,随后跟管舟舟第一时间冲到窗前观察外面的车祸情况。
她们寝室临街,但这条路上的车通常都会因为靠近学校减速慢行,今天这是哪来的疯子?
正当张庭宇摘下耳机,和周禾双双从椅子上起身时,她的余光突然在庞大的信息流中看到了一种东西。
那一条条不可触碰的红线言论、口号以及各种平台违禁敏感词自弹幕栏中炸开。
完了!
张庭宇瞳孔一缩,指节绷紧,哪还顾得上看街上的八卦,连麦克风都没来得及关,就大喊:“周禾!快封!他在刷——!”
就在此时,眼睛发出了最后一条弹幕:
【看到我了吗】
推流软件跳到台前,盖住了游戏加载界面,“直播中”的按键变成了“开始直播”。
副屏上的直播间也黑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dx那只人形吉祥物和一行冷冰冰的字:
【直播内容涉嫌违规,正在整改中!】
寝室中安静了一瞬,唯有林艺洋脚边的平板传出瑜伽博主温柔飘渺的嗓音,如同从云端悠悠而下:
“现在,放下杂念,让你的一呼一吸都回归平静。”
平静?
张庭宇张了张嘴,身体前倾,仔细看了看刚弹出的弹窗内容:
【你由于违反“dx直播行为规范”,封禁直播权限无限期。】
她立刻掏出手机,拨通了自己专属客服的电话。
她混直播圈三四年,播各类血腥游戏、被带节奏网暴,甚至被刷黄弹都经历过,最多就是下播整改、扣分或者封24小时而已。
这次直接永封,凭什么?
室友们见状,也都没敢出声,只是轻手轻脚地凑到她床位旁,小心翼翼地查看她的屏幕。
“嘟嘟”几声后,听筒那头响起了甜美温柔的嗓音:“您好,观星小姐,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张庭宇开门见山:“如果我本人发布违禁内容,封我没问题,但如果是外部恶意注入,dx属于未履行审查义务,况且我还有让房管封号,直播全程录屏,你们要不要现在在线核对?”
客服也反应很快,在一阵飞快的键盘声后,认真回应道:“我帮您升级到风控部门处理。”
“今天之内,我要书面说明。”
然而这次,客服却没有像她预想中那样礼貌回复,听筒那头陷入了一片沉默。
正当张庭宇想质问对方的态度时,一声尖叫自寝室门外传来,混入了窗外渐起的嘈杂之中。
管舟舟眉头一挑,哪受得了这种撞上枪口的打闹?二话不说,拉开年久失修的破木门就骂:“一大早上叫什么叫!”
张庭宇想拉她,但没拉住。
对于这位室友的“耿直”行为,她早已见怪不怪,可这一刻,她顿时有种奇怪的预感。
不对劲……
而等到她来到管舟舟身后,手刚放到对方肩膀上,整个人就僵在原地。
腥。
阴风阵阵的走廊中弥漫着一股铁锈的味道。
张庭宇几乎是瞬间就掐住了管舟舟的衣服,想把她往回拉。
结果晚了。
一个扭曲的身影以一种极其奇怪的姿势闪入了她的视线。
是住在她们这层的外院女生,脸上血肉模糊,脖子上见骨的咬痕正涌着黑血。
她的嘴角咧出诡异又让人脊背发寒的弧度,狰狞地朝站在最前面的管舟舟扑来,喉咙中不住地发出诡异的“咯咯”声。
在类似机器卡壳的声音之中,她还兴奋地大叫起来:
“我就叫!我就叫!”
砰!
在生死时刻,管舟舟一把甩上木门,挣脱了张庭宇的束缚,条件反射般背身将门抵住。
张庭宇的身体也像是触发了某种肌肉记忆,快步上前划上门锁,和管舟舟一样用背抵门,贴上一片冷汗挥发时的凉意。
下一刻,愈发猛烈的攻击轰在木门上,震得两人后背被弹开,又重重靠上门板。
“刚才不是还很厉害吗?现在怎么不出来呀?”
“……丧尸?”管舟舟惊恐地和张庭宇等人对视一眼,试图得到否定的答案。
明显比丧尸智能太多了吧!
周禾和林艺洋见状,也极快地反应过来,纷纷冲上前来,以掌抵门。林艺洋眼泪簌簌地掉,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就在门外的叫声渐息之际,耳边再次传来客服的话音:
“观星小姐,请问您现在在哪里?”
张庭宇本想把下意识攥在手中的手机揣进兜里,可这句话让她生生没动。
客服没给她回应的空档,甜美的声音被压得极低:“您是不是在青江工业大学b区7栋2017室1号床?不……是……门口?”
张庭宇几乎是在瞬间就想到了眼睛最后发的那条“看到我了吗”。
也就是说……游戏……开始了。
不断响起的、由远及近的、不同音色的非人类嘶吼和令人头皮发麻的指甲抓挠声自门外传来。张庭宇定了定神,给寝室中最高最壮的周禾让出身位。
“这样不是办法,得把门堵上!”她大喝一声。
“拽我的桌子!我桌子上没有值钱的东西!”管舟舟的声音早已没有方才的颤抖,十分清晰。
张庭宇一个箭步冲到管舟舟桌前,两手抓住桌角,闭眼猛拖。
是无奈之举,也是一种验证。
很轻。
平日里重到仿佛和地面融为一体的金属桌腿刮擦水泥地,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眨眼间便半横在门口。
对了……张庭宇脸一歪,在肩膀上擦了擦面颊上的冷汗。
在《孤域之门》里作为消防员的她,就该有这样的力气。
她推桌力道更甚,就在那把老式滑销门锁完全变形的最后一刻,桌子结结实实地抵在了门上。
这还没完。
丧尸顶门的噪音只会源源不断地将它们的同伴吸引过来,不把它们引走,她们迟早要被困死在寝室中。
毕竟,这里是二楼。
张庭宇回头瞥了眼窗外。
封窗的铁栅栏岿然不动,手掌大小的铁索在阳光下反着光。
“行李箱!全搬上来!”扯着嗓子吩咐一句,张庭宇心一横,爬上桌子,将寝室门上的小窗推开了一条小缝。
“吱嘎”一声,挤在门前的四只丧尸齐齐抬起了头。
其中,三只丧尸的瞳孔是带着死气的白色,唯有第一个冲过来的外院女生瞳孔是黑的。
三只白眼丧尸只看了她一眼,继续抓挠门板。
外院女生笑容未变,停顿片刻后,她伸出手,摆出攀爬的架势。
“别试了!”张庭宇低喝。
外院女生像是没听懂,手僵在半空中,笑意微敛。
“现在这扇门,十几个人也撞不开,即使撞开,你也要和他们共享我们四人,不划算。”
不是有智慧吗?那就跟她玩智慧。
外院女生“啧”了一声,舌头舔了舔自己染血的嘴角。“你帮我?”
我靠……张庭宇吞了口口水:“我想活下去。”
寝室楼内的惨叫此起彼伏,其中不乏一次又一次的开门声。
外院女生歪了歪脑袋,脖颈处再次涌出一股黑血,但她的声音除了难听些,完全没有虚弱之感。
“聪明……那你等我哦。”
张庭宇目送她消失在走廊转角,良久,直到听不见那令人心悸的“咯咯”声后,才长出一口气,直接蹲在了桌子上。
而因被封沉寂了好几分钟的弹幕栏像是收到了某种感召,再次开始了滚动。
【应钟人,恭喜你开启末日游戏!】
【游戏时间:100天】
【可存活人数:10%】
【其余应钟人将被抹杀】
第2章 这里不是投手丘,是我寝室
前10%。
张庭宇微微眯起眼睛。
很残酷,操作空间也相当大。
门外剩下的三只白眼丧尸,听动静,大概跟普通电影里的差不多,有一定视力,对声音可能更敏感。
“蓝牙音箱。”张庭宇撑着膝盖起身道。
结果林艺洋那小巧的黑盒子已经被递了过来。
呼……靠谱。张庭宇用毛巾将音箱包住,爬上桌子,将其从门上的玻璃窗铆足了劲儿扔了出去。
随着音量一点点升高,门外的打砸抓挠声也渐弱,直到远去。
早已摸过寝室唯一像样长柄武器——拖把杆——的周禾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我们……暂时安全了。”
直到这时,林艺洋才眼泪决堤,低着头钻到了张庭宇怀里,整个身体抽动个不停。
“这三只丧尸力气可太大了,我顶桌子手都麻了。”
管舟舟这话一出,张庭宇立马扭头,迎上对方不解的眸子。“你怎么知道几只的?”
这下,管舟舟自己都犯了嘀咕。“……听出来的,声音不一样啊。”
张庭宇和周禾对视一眼,随后又双双看向了那四条新弹幕,很快,便得出一个显而易见的答案。
她们四个,都绑定了《孤域之门》。
“听觉灵敏”,管舟舟每次的必点特性。
那林艺洋的行为就很好理解了,在“畏首畏尾”这种让恐慌增加100%的debuff下,她的表现实在太好了。张庭宇抱着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不管怎么样,”管舟舟在地上翻出了自己的手机,随手拂去屏幕上的灰,“先报警吧。”
“对……对……”周禾脸色惨白,卷发贴在汗湿的脸上。“《孤域之门》太现实了,我们没什么优势。”
不光如此,假设她们绑定的是张庭宇各种大圆满档也还好,可是0323——也就是昨天——这个档是全新的。
想到这,张庭宇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掏出手机,一边感受怀中室友的颤抖,一边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实话实说,门外是丧尸,窗外是车祸,她根本不觉得报警电话能打通。
在听到管舟舟手机中传来的忙音时,张庭宇的电话接通了。
听筒另一头相当嘈杂,一道沉稳的嗓音混着人们急促的交流和风声传来:“小宇,你没受伤吧?”
父亲这话一出,张庭宇就明白了一个极为残酷的现实。
丧尸的爆发并非局部,但好在政府机构依然在正常运转。
“我没事,爸,我们把门堵住了,寝室里有吃的。”她语速极快道。
不等父亲回答,听筒里传来另一道男声:“张署,冯副执政官在等你。”
“马上。”对面果断回答,再次压低了声音。“你妈那边你先不用操心,注意安全。”
电话随即挂断。
放下手机的管舟舟唉声叹气:“报警电话打不通。”
同样放下手机的张庭宇尽可能保证自己的语气听上去正常、冷静:“救援也暂时不会来。”
20多平米的寝室中,只剩下门外不远处被包在毛巾中的音乐、丧尸的低吼、不知名同学们的尖叫以及此起彼伏的叫骂。
就在这时,一声距离极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你们不能这样!”
林艺洋又被这突如其来的尖叫吓得钻回了张庭宇怀里。
管舟舟登时撂下手机,周禾也重新拾起拖把杆,张庭宇将林艺洋护在身后,随手抄起自己桌上的保温杯,对着门口,严阵以待。
距离极近的吵闹和推搡声过后,隔壁寝室门同样“砰”的一声,滑销滑死,发出“咯啦咯啦”的脆响。
而刚刚的声音没停。
“你们还是人吗?都看到丧尸过来,还让我出来找吃的?没门!既然想让我死,那就大家一起死!”
那可不行!
张庭宇听出这是隔壁寝室刘梦的声音,和室友对视一眼,轻手轻脚地爬上桌子,鬼鬼祟祟地顺着玻璃窗向走廊看去。
左边,穿着白t和浅蓝牛仔裤的女生披头散发地站在2018门口,时不时扬脚朝门踢去,一边踢一边骂,喊得破了音。
右边,跟她间隔十几米的三只白眼丧尸受到她的感召,动作迟钝地回身,有些不明所以地晃悠了几下,似是在辨别音箱和刘梦的声音,看不出视力如何。
刘梦这人脾气火爆,经常因为生活琐事跟室友吵架,在整个学院都很有名。
可平时有矛盾怎么打都无所谓,这种情况把人推出来送死,真的有点过了。
张庭宇眉头紧锁,只希望她赶紧离开,免得动静太大引来更多丧尸。
结果那人一脸紧张,双腿微屈稳定重心,扶着墙,压根儿没有要走的意思。
倏然,她的腰间多出了一个不算大,但鼓鼓囊囊的袋子。
就在张庭宇眼皮子底下!凭空出现!
而且奇怪的是,随着袋子出现,刘梦那张上一秒还绝望紧绷的脸上竟多出三分镇定和从容。
张庭宇握着保温杯的手指骤然收紧,视线不住地朝袋子上的logo上看去。
乳白色的袋子中央,赫然是一个红色的圆球,后面跟着一长串火焰般长尾的图案。
周禾见张庭宇半晌没说话,也静悄悄地爬上桌子,两个人像土拨鼠一样观察走廊内的情况。
几秒钟的观察之中,走廊尽头的三只丧尸已然暴起,扭头朝刘梦冲来。
刘梦一个侧身,前肩微沉,后手从袋子里摸出一个白色的球,前脚往前一踏,整个人瞬间像一张拉满的弓。
下一刻,她的腰、胯、肩同时拧开,手肘抬起,手臂带着一种远超常人的流畅感猛地甩出。
这个动作,张庭宇太熟悉了。
再结合那个logo,久远的记忆顿时从脑海中苏醒。
《超级棒球联盟》黄金投手的标准起手式。
是她们目前最缺的远程攻击手段!
张庭宇瞪大眼睛,和周禾双双追着那颗球转过了头。
砰!
血花四溅。
那颗仿佛拉着金光笔直飞出的球正中最前方丧尸的眉心,直接将其打翻在地。
“嚯!”周禾低声感叹。
张庭宇却极快地上下打量刘梦一番。
浅色衣服相当干净,没有任何血液或者被撕咬的痕迹,只有一些明显经历过推搡的褶皱。
而那完整到根本不可能是现实里的人在生死关头摆出来的架势,再次确定了她的判断。
就在这时,刘梦也注意到了趴在窗口“看热闹”的二人。
但她无暇顾及,又以极快的速度抛出了两颗球。
然后,张庭宇迎着她的目光,朝她伸出了手。
刘梦趁丧尸倒地的片刻,大步上前,拉住了张庭宇和周禾的手。她身材劲瘦且腿长,外加被游戏赋予了运动员的体质,进屋没费多大力,只是降落时直接从桌上的行李堆滚下,歪倒在一边,摔得不轻。
正当她龇牙咧嘴地起身时,冰凉的触感贴上她的脖颈。
她眼神震动,举起双手,装着棒球的袋子在腰间摇晃了两下。
张庭宇拿着水果刀的手没有发力,她凑到刘梦耳边,轻声道:“老实一点,黄金投手小姐。”
刘梦下意识瞥了眼袋子上的logo:“……你知道我的游戏了?”
“超级棒球联盟。”张庭宇直接粉碎了刘梦的侥幸。
刘梦的视线还在往球袋瞟,牙齿咬得吱吱作响。
于是张庭宇轻飘飘地补了一句:“非要我把你这套东西当着她们的面讲明白吗?”
刘梦脸色阴晴不定:“那你倒是说啊?”
水果刀的刀刃向柔软的皮肤里压了一寸,张庭宇低沉的嗓音也缓缓响起:
“刚才用的是火尾直球吧?”
刘梦的呼吸骤然粗重。
“四缝线,高速先手压制。”
“别说了!”眼看着周禾三人也围了上来,刘梦嘴唇发抖地回答。
“可惜,这里不是投手丘,是我寝室,我们四个围你一个,你确定你还能反抗?”
刘梦想回头看张庭宇的表情,却被颈间的水果刀逼到一动也不能动,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张庭宇俯身,几乎是贴在刘梦耳边,声音轻到只要再放松一点,都有可能听不见。
“刘梦,你现在离我太近了。”
刘梦打了个哆嗦:“你想怎么样?”
“很好。”张庭宇的刀没有放下,另一只手指向林艺洋柜门上挂着的跳绳。“现在,进卫生间隔离三小时。”
第3章 五好青年,嗜烟如命
四人将刘梦绑在椅子上推进洗手间时,张庭宇能看出对方眼中那种熊熊燃烧的报复欲。
不知道是出于蛰伏,还是她们到底还是救了她的复杂心态,她始终没说话。
但在看到她们四个轮流在洗手间接水时,那双带刺的眼睛平静了许多。
只要细想,就能明白,能把她这个不确定因素和水源放在一起,已经是极大的诚意。
林艺洋站在门口,明显有点没看懂,但她没有追问,只低头去整理物资。
解释绝不在这一时,尤其是在同为应钟人的刘梦眼皮子底下。
张庭宇一边翻找食物,一边为林艺洋这种在关键时刻不添乱的沉默感到庆幸。
两小时后,水盆封好,物资清点完毕,全部食物被堆放在寝室正中央。
五个人,最多一周。
好事,但也不是绝对安全。
刚一坐下,张庭宇就看到电脑右下角的群聊图标正在疯狂闪烁。
粉丝1群。
往日里刷表情包和催播的地方,此刻随便一翻,全是求救、报平安、丧尸……以及刚刚的封禁。
这时,周禾的一条回复跳了出来。
她引用了“我是观星姐的狗”在封号后发的“怎么回事?怎么下播了?”,回复“被机器人刷违禁词了,在申诉。”
张庭宇扭头,用极其复杂的眼神和站在她旁边玩手机的周禾对视一眼。
周禾看得出她的震惊,耸了耸肩。“狗姐可是榜一,还是要维护维护的。”
张庭宇:“……”
这都什么时候了?周禾还在帮忙维护她作为主播的职业生涯。
行。
狗姐秒回了一个问号。
正当张庭宇想着连当事人都觉得离谱时,狗姐又回了句:
【哪有刷屏?】
张庭宇和周禾的手双双悬停在了屏幕上方。
很快,狗姐发了一张图片。
这时,群里如被激活般,几个人跟着发图,求救的、关心的、报平安的混杂,屏幕上顿时一片污糟。
等到张庭宇点开这些图时,眉心霎时一跳。
都是刚刚她直播间的截图或照片,不同的客户端、不同的网页比例大小、不同的环境,有亮有暗。
而相同的是所有人的弹幕区都没有眼睛留下的任何痕迹。
仿佛那场毁掉她直播生涯的事故,只发生在她一个人的屏幕里。
张庭宇的额上顿时冒出细汗,她又和周禾对视一眼,两人连忙凑到电脑前查看弹幕情况。
弹幕栏早在不知不觉间再次发生了变化,几行新内容像是判决书那样,安静地钉在屏幕中央:
【每自然月可获得一次进入游戏世界的机会。】
【进入游戏期间,现实肉体将暂时被转移;退出时,肉体僵在进入点原地同步重构。】
【游戏内外时间独立计数,互不影响,请谨慎选择进入的时间与地点。】
张庭宇的视线在“时间独立”四个字上停了一瞬。
【游戏内死亡,将视为本体死亡。无论原因,不予复活,不予补偿。】
【游戏角色的全部生理和心理特性,将对现实肉体进行实时映射。】
【联机制游戏将预设存档建立者为主应钟人,其余为从属,从属者无独立排名,主应钟人评分将按其团队整体效能加权判定。】
【评分系统已开启。】
【请合理使用你的生命、智慧和恐惧。】
【预祝你成为第一名。】
“这就完了?”
周禾这句话已经替张庭宇确定了四人的绑定状态。
张庭宇没说话,只是握住鼠标,试图往下滑。
结果,真就这么完了。
没有评分标准,没有排名显示,更没有写第一名的奖励。
这样一个超高淘汰率的游戏,却偏偏把最关键的东西全部藏了起来。
不过……张庭宇靠上椅背,微不可察地瞥向洗手间的方向。
那刘梦刚才那一手,就说得通了。
在退无可退的那一刻,她选择了进入游戏。
《超级棒球联盟》是个纯体育竞技游戏,没有怪,没有污染,也没有死亡。
对于应钟人来说,几乎是最安全的选择。
但规则写得非常清楚。
每自然月一次。
刘梦这个月的门,已经关上了。
想到这,张庭宇长出了口气,心中那点对刘梦的焦虑消散了些。
不能说完全没有威胁,至少眼下,刘梦的能力和牌面都是可以估算的。
“舟舟,艺洋,来一下。”张庭宇让出一个身位,让她们了解如今的情况。
两人看得很快,神色各异,有惊喜也有惊慌。“这个意思就是……咱四个现在是一个团队,大小姐就是主应钟人?”林艺洋好奇问道。
“嗯。”周禾确认。“更准确地说,咱们仨没有独立排名。”
林艺洋担忧地看向了张庭宇。
张庭宇清楚她的顾虑,轻声回应:“赢了是团队效能,出事了,大概率先算我账上。”
“这第一奖励是啥啊?第一奖励也没说?什么破游戏啊?!”管舟舟一如既往地吐槽。
“故意的,”张庭宇淡淡开口,“它就是要逼人自己试。”
感受着健康、饥饿、口渴、耐力、疲劳、温度、营养等身体各项状态在脑海中形成模糊的轮廓,她抬眼扫了眼室友们,补充道:“所以我刚才才会救刘梦。”
林艺洋:“啊?”
“身上没伤,不像感染。远程输出,非常值钱。”
周禾很快接上:“而且她用掉了一次进游戏的机会。”
“对,威胁程度短时间内不会再变。”
管舟舟皱眉:“但她会不会想弄死我们?”
张庭宇轻笑一声:“会,所以现在她被绑着。”
三个室友陷入了沉默。
“不过嘛——”张庭宇的目光又回到那句“可存活人数10%”上,“游戏不是只有一个胜者,她缺安全屋,我们缺远程,合作,对双方来说都是赚的。”
说到这,张庭宇忽然停了一下。
胸口像被压了一块石头那样闷,心跳也不由得加快,嗓子眼里涌上一阵陌生的酥痒。
她瞳孔微缩,忽略了这游戏中她最应该关注的特性。
嗜烟如命。
在《孤域之门》里,这个负面特性几乎是她每次必选。
压力值再高,一支烟下去,直接清零。
耳边,管舟舟和林艺洋还在讨论,只有周禾注意到了她的异常。
“我们应该都能大概看到自己数值如何。”说着,周禾微微躬身,发辫垂落,声音低了几分。“你压力值,现在多少?”
张庭宇没说话。
“烟鬼的压力条涨得本来就比我们快,一旦条满,角色会自毁、失去行动能力,只能重开。”周禾的语气轻微发颤,气势完全可以称得上是在逼问。
张庭宇和她对视了两秒,终究还是移开视线。
“……90%左右?”
啪!
周禾一巴掌打在她背上。
“你有点淡定过头了你知道吗?游戏里能重开,现实里怎么样你懂吗?会死!”
难得见周禾这么激动的样子,张庭宇挤出一个安抚的微笑。“我这不也是才知道嘛……而且目前状态还行。毕竟再怎么说我也是消防员,咱们屋目前第二能打的。”
管舟舟面无表情地抬眼。
张庭宇笑着补充:“第一当然是‘伐木工’杀神舟舟。”
此时寝室的杀神一脸凝重:“何丁霓还有乔雨欣抽烟,2022肯定有烟,咱俩赶紧去,对付个把丧尸应该不成问题!”
她说着,顿了顿,眼睛往洗手间方向飘了一下,又看回张庭宇。“顺便还能看看,我们的远程武器到底能不能用。”
张庭宇眼底终于掠过一点真正的笑意。
谁说投石机一定要装石头?炮弹也一样能装。
张庭宇正想回一句“好”,只见管舟舟神色突变,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这位平时大大咧咧的室友将右手食指竖于唇前,直到确定所有人都安静后,才指了指洗手间的方向。
一想到管舟舟目前听力极佳,张庭宇额角抽动,低头看了眼手表。
三小时到了。
第4章 伞兵和辣椒水球
张庭宇轻手轻脚地从抽屉里拿出金工实习时制作的锤子,在衣柜里抓出一件厚外套披上,领着携带差不多装备的室友们小心翼翼地来到洗手间门口。
她有仔细看过,刘梦身上的确没有伤口。这个暴躁而高挑的女生是个兼职网店模特,平时保养得很好,咬伤和抓伤肯定很容易发现。
管舟舟凑上前,将耳朵贴在门上,表情复杂地摇了摇头。
张庭宇跟管舟舟一左一右在洗手间门边站定,右手紧了紧锤柄,动作缓慢而有力。
就在她要推门的前一刻,门内传来了清亮的嗓音。
“三个小时到了吧!快给我解开!憋不住了!”
四人都被吓了一个激灵,张庭宇手中的锤柄松开一瞬,好在没有掉在地上。
推开门,洗手间的灯亮着,冷白色的光打在洗手台和斑驳的地砖上,而被绑在角落里的刘梦依旧老老实实地坐着,眼神清明,浑身干净,的确正常。
一看门外人手一把锤子,刘梦额角一抽,扭动着往角落里挪了几下。
张庭宇率先进入,居高临下地查看刘梦的状态——尤其是眼睛。
“我是谁?”她问。
“狗屎。”刘梦答。
刚刚来到张庭宇身侧的管舟舟扬手,金属小锤反射洗手间的灯光,作势就朝刘梦头顶砸去。
“哎!我说!张庭宇!管舟舟!周禾!林艺洋!”
很好,神智清醒。
刚刚门外那个外院女生,神智同样是清醒的,不过……一看就不是这么容易就认怂的样子。
张庭宇看着刘梦紧闭着眼睛尽力挪着椅子躲闪,且因为个人问题而显得有些“扭捏”的姿态后,把玩着手中的锤子道:“解开吧。”
解决问题后,被放出来的刘梦有些警惕地打量四人手上的锤子,确认那把她同样拥有的小物件不会落到自己头上后,才稍微放松了些。
和每一个第一次进2017的人一样,刘梦很快被张庭宇桌上的各种设备吸引了注意力,她感叹一声“我去”,好奇地来到张庭宇的桌前。
管舟舟一个箭步就想冲上去拦她,但张庭宇抓住了她的胳膊。
忽略了室友不解的目光,张庭宇胸有成竹地看着刘梦缓缓回过头,清丽的眸子中多了几分毫不掩饰的谨慎和震惊。
“你是主播?”刘梦两手支着桌边,沉声问道。
张庭宇上前,将她已经被封禁的直播间界面拉到前台,抬手指向自己id下方那行字:
【游戏区no.1】
刘梦皱着眉,偏头又看到竖屏上显示的游戏规则,好半天后,才认命地出了一口气。
这时,张庭宇随手拉开衣柜门,“咱俩身材差不多,选一件冲锋衣。”
刘梦有点没转过弯来,呆愣问道:“什么意思?”
“出门,找烟。”
张庭宇右手张开又握拳,感受到手指有点发硬,但影响不大。
不光如此,她胸中真的有种陌生又熟悉的悸动,严重到偶尔会打断她的思考。
说不定其他应钟人早就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毁天灭地了,而她却被游戏数值压得透不过气。
刘梦:“我才刚进来就又得出去?”
跟刘梦身高差不多的管舟舟无声从她身后贴了上来,幽幽道:“你不来也行。”
刘梦惊弓之鸟般捂着耳朵后退了好几步,盯着管舟舟手里的锤子刚想应激,就看到了张庭宇的动作。
“你……”她皱眉问道:“现在如果没有烟会怎么样?”
这话一出,整个寝室的氛围瞬间紧张。
只有张庭宇淡淡回答:“会死。”
“老张!”周禾急吼吼地拦在她身前。
刘梦盯了她好几秒,目光复杂。
“……我可以去。”
张庭宇目光淡然,捏着锤子的手却攥得很紧。
“毕竟,”刘梦认真地看着她,“你救了我一命。但是……我要没球了。”
张庭宇本该追究对方的真实动机,但心烦意乱的她真的有点顾不上了。她指着管舟舟堆放在角落里两个红色大塑料桶,皱眉道:“你用那个。”
管舟舟,出身于c国有名的爆辣之乡,每个学期必带两桶火红到令人发指的辣椒粉。
说着,周禾又从柜子里摸出半袋气球。
“棒球只能对单。”张庭宇解释道:“我要你打aoe。”
刘梦:“?”
不多时,三人武装完成。
张庭宇对着穿衣镜检查自己身上的装备。
黑帽子、黑口罩、黑外套、黑手套、黑色牛仔裤,手臂和腿上各绑了几本书,浑身上下没有半点露在外面的皮肤。
谁知道丧尸到底怎么感染人类的?这种情况下还是保险点好。
“准备好了?”管舟舟偏头确认过后,放下了刚刚摩挲半天的铁锁,右手举起了锤子。
张庭宇和刘梦双双点头。
啪嗒。
直径超过五毫米的锁梁应声而断。
就算两人把自己的脸包成了悍匪状,张庭宇还是能从管舟舟停顿的身体看出难以掩饰的喜悦和意外。
而背包里都被换成辣椒水球的刘梦对管舟舟就有点“敬佩”了。
正当她想跟在两人身后爬上窗台时,张庭宇回身停住了她。
“别贴我们太近,你跟在后面,隔两个窗以上的距离。”
窗户外连着老旧的水泥制雨搭,宽约一米,坡度很小,上面铺满各式零食包装袋、矿泉水瓶和落叶尘土,靴子踩在上面,噼啪作响。
离开寝室顺着雨搭向右走,经过四个寝室就能到达2022。张庭宇微微躬身,避开垃圾,试图让自己的注意力完全集中于这段直线距离不超过一百米的路程上。
此刻,她们只要一偏头,就能透过初春时节还没发芽的树丛间隙瞥见街上的乱象:
街口的红绿灯早已失去了作用,各个方向的车流挤在一起,不远处,浓烟四起。
一个头发散乱的母亲正抱着孩子狂奔,孩子光着脚,被吓得嚎啕大哭。
两个男大学生朝着扑过来的丧尸挥舞书包和折叠伞,但双双被撞倒,被撕咬时发出凄厉的惨叫。
初春的微风拂过,带来浓烈的血腥和泥土气,吹得浑身冷汗的张庭宇有点发凉。两人就在这样的环境中前行着,管舟舟却突然停下了脚步,回身看她,鼻梁上挂着细汗。
她刚想说句自己没事,管舟舟就抓住她的胳膊,抬起头朝天看去。
张庭宇的心猛地揪起,她明白管舟舟定是听到了楼上的异响。
“先别动。”管舟舟低声道。“有人在撞——”
下一秒,天上炸开一声巨响。
哗啦!
窗户破碎,玻璃如同利刃般炸裂成片,带着碎光在两人头上倾泻而下。
张庭宇的身体近乎本能地活动,她一手护住头部,一手前伸想要拉住管舟舟的衣领。
管舟舟则以一种平日里绝不可能做出的速度朝她压了过来,用身体护住了她。
两人同时在狭窄的雨搭上滚了一圈,张庭宇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背擦着雨搭边缘划过,最终身体避开了落点。
紧接着,雨搭一震。
骨骼爆裂的脆响自两人脚下炸开。张庭宇的身体像是被什么程序操控那般迅速从管舟舟怀里爬出,没顾得上害怕,紧握锤子,摆出了迎击架势。
管舟舟速度更快,她几乎是第一时间就从雨搭上弹了起来,动作更加利落。许是被游戏带来的战斗本能激励,她原本有点发抖的手镇定了下来。
张庭宇扫视脚下,在这仅有一米宽的雨搭上,一旦失足,就要面对三个从楼上掉下来,此时正以一种诡异的弯折方式站起来,瞪着发白的眼睛咆哮的丧尸。
身前的管舟舟两腿一蹬,鞋底摩擦尘土声响,她抬起右脚就朝着落在她俩面前的一只丧尸身上踹了出去。
那只丧尸原本就没站稳,被管舟舟全力一踢,直接跌落下去,重重地摔在小路地砖上。
管舟舟后退两步,张庭宇上前稳住了她的身体,掌心感受到了对方整个后背都紧张得像一根被绷紧的绳子。
“无所畏惧”那面对意外状况恐慌降低70%的特质足以让她们的身体不受影响地动起来,却不能完全消除恶心和恐惧。
就这几秒钟的功夫,最后一只同样摔在雨搭上的丧尸已经稳定身形,她长发披散,一条手臂摔断,断裂的白骨穿透她的小臂皮肉,触目惊心。
她像是感觉不到疼痛那般,以比张庭宇目前见过的任何丧尸都敏捷的动作飞扑到管舟舟身前。
管舟舟正想反击,脚底蹬地准备再踢一脚,身形却突然不稳,整个人向前栽倒。
她踩到了一个光滑的薯片袋。
第5章 隔壁的人都不太正常
看到管舟舟踩着她最熟悉的那种黄色薯片包装袋滑倒时,张庭宇根本没什么选择。
她没有伸脚,也没有挥砍,左手死死抓住管舟舟的兜帽,右手直直地朝丧尸的面门怼了上去。
银亮的金属锤头直接卡进了对方大开的口腔,牙齿脱落,骨头碎裂声仿佛贴着耳膜炸开,带着一股子粘腻的脆响。
丧尸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震得向后一仰,喉咙里发出一声干呕。
张庭宇想拔出锤子,却发现手中一沉。
锤头卡住了。
金工实习做的锤子都是统一制式,锤头侧面呈梯形,小头进得去,出来的时候大头却被卡在口腔里。丧尸两侧面颊突出成锤头的形状,血液混合着口水顺着锤柄流到她的手套上。
一股令人窒息的腥臭味扑面而来,锤柄甚至微微震颤,像是丧尸在用牙齿回咬。
“抓紧了!”
处于低身位的管舟舟大吼一声。
张庭宇两腿分开,稳住身体重心。
管舟舟直接浑身发力,自下而上前冲,抱着丧尸的腰就将其撞了出去。
张庭宇非常清晰地看到丧尸的嘴角开裂,鲜血飞溅,锤头连带着几颗染血的碎牙一起拔了出来。
丧尸和管舟舟跌在了雨搭边缘,依旧在挣扎,嘴巴和小臂上的血液打在管舟舟的外套上,手脚胡乱抓踢着垃圾和土块,正试图支起上半身再次攻击管舟舟。
张庭宇没有时间犹豫。
只要再停一步,管舟舟就有被抓的风险。
游戏中击杀丧尸的动画自她脑海中浮现,简单的两步:推倒丧尸,然后踩爆丧尸的头。
她蹚着脚边的垃圾上前,三步并两步跳到丧尸脑袋旁,低头便看到了那张面目全非的脸。
穿着睡衣、几个小时前还是跟她同楼住宿的同学脸颊翻卷,牙齿残缺,鲜血一股股涌出。她依旧在挣扎,脸上唯余狰狞。
张庭宇抬脚,朝那张脸狠狠踩下。
咔嚓!
那一瞬间,脚底下传来一种令人作呕的“咕叽”,像踩穿一层腥臭的厚重烂泥,又混着骨头碎裂的尖锐脆响。
某种结构塌陷了——人的脑袋,或者说,她同学的脑袋。
靴子陷进血肉里,皮肤、颅骨和脑浆一同溅开,粘在她的裤脚和管舟舟的肩头。
丧尸抽搐了两下,彻底不动了。
她的身体僵住了,脚停在那颗濡烂的头颅里。
胃部剧烈痉挛,像被人揪着拧了几圈,翻江倒海地往上翻。她强行咽了口唾沫,没能压下嗓子眼的酸水。
她杀人了。
她踩碎人的脑袋,就像踩碎一颗西瓜一样容易。
不……这是紧急避险……不,明明也可以把她从雨搭上推下去,也不对……她不是人了!张庭宇的脑海中乱七八糟地冒出一个个念头,这都是平日里受她妈熏陶的缘故。
直到管舟舟趴到一边拉下口罩吐了出来,张庭宇才回过神,一下跌坐在地,手臂发抖,沾着血和头发的脚底脱出,发出令人心悸的粘响。
这时,靠着栅栏的她听到了开窗的声音。
“赶紧滚啊!要不要死啊,别在我们窗口呆着。”
张庭宇回头。
是2018的三个女生,也就是刘梦的室友。她们正气得两眼发红,脖子上青筋直爆,却还是在张庭宇看向她们的时候向后退了两步。
尤其是说话的姚思涵,本身就站在两人身后,没想到退得更远,一头红发在暗淡的寝室里相当耀眼。
听说她家是开物流公司的,算有点小钱,平日里最享受同学们对她背轻奢包的称赞,公主病相当严重。
张庭宇对这三个长期抱团针对刘梦的人有点鄙夷,也没心思搭理她们,只是伸出干净的左手,帮管舟舟拍了拍背。
她想扶管舟舟起身,后背却突然传来一下尖锐的疼痛,推得她差点身形不稳栽倒,她再次回过头时,发现三人里最不起眼的赖梦菲正用拖把棍抵着她的背。
“这不是尸口救人的大善人吗?”留着齐肩短发的何颖阴阳怪气道。“这么厉害,怎么杀两个丧尸就坐地上了?”
张庭宇从前对何颖不了解,一直以为她是个喜欢社交的二次元萌妹,自从刚才收到了何颖对她救刘梦发表的一系列“高见”短信后,多少了解了些。
她嘴巴发干,胸口像是被塞了个烧红的铁球。
烦躁,想要抽烟。
她回身反手抓住拖把棍,用力向外一扯,站在最前面的女生被她拽了一个趔趄,惊叫一声,连忙松开了手。
“嗯,是会打架,你猜我俩是怎么出来的?”张庭宇沉声说着,另一只手猛然抓住了栅栏上的铁锁,力道之大,让整个框架发出金属摩擦声。“想让我砸烂你们的窗户吗?”
三个人明显被她的气势吓住了,何颖晃神片刻,还想开口说些什么,被姚思涵拦了下来。“这是看在思涵的面子上放过你了!赶紧带着你室友滚!”
她拽回拖把,“砰”的一声关上了窗户,拉上窗帘。
张庭宇翻了个白眼,扭头问管舟舟:“还好吧?”
管舟舟重新拉上口罩,许是稍微一偏头就能看到肩膀上红白相间的物质,她眼圈又红了点,却依然强撑着邀功:“我很强吧?”
张庭宇险些被逗笑:“我看你好像疯了,要是让周禾知道你抱着丧尸摔,她得骂死你。”说着,她下巴点了点面前的尸体,示意管舟舟帮忙。
两人将尸体推到楼下之后,没做任何停留,加快脚步前往目的地。
不到50米的距离就出现了这样的意外,必须趁早赶回寝室。
作为雷达的管舟舟拉着张庭宇,贴着墙前行,越过2019、2020、2021,终于来到2022窗边。
刘梦也蹲在2019和2020中间的墙根底下,右手握着个蓝色的水球。
然而,正当管舟舟想去敲2022的窗户时,张庭宇拉住了她。
来这一趟之前,她一反常态,没有提前联络2022中的任何一个人。
那个寝室的四个女生是隔壁班的,平时跟张庭宇所在的机械一班是一个教学单位,八个女生总是一起上课,彼此之间非常相熟,也出去玩过很多次。
目前2022无非就是三种情况:空屋、丧尸、或者活人。
空屋最好,张庭宇和管舟舟破窗而入,拿了就走,大不了也就是末日过去后赔钱道歉——如果她们还都活着的话。
有丧尸也不算太糟,她可以让林艺洋放歌将丧尸吸引到门边,然后根据丧尸数量决定是否需要周禾等人的支援。
最复杂的是人活着。
张庭宇摸了摸临走前揣在兜里的巧克力,目光平静。
如果她们愿意交换,那自然是好,如果她们不愿意……就只能抢了。
就她和管舟舟现在的身体素质,2022四个人加起来也未必能打过。
《孤域之门》这游戏即使真实硬核,她们的体力、敏捷这类基础属性肯定在普通人之上。
但假如这个寝室里有应钟人,那只得能打就打,打不过就死了。
她的压力值还在持续上升,比起像无头苍蝇般在更远的地方搜寻,或者寻求同学的救济,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
管舟舟没回头,没说话,敲窗户的手停在半空。
张庭宇敏锐地意识到不对,往前一步,悄悄探头朝窗里看去。
窗户关着,但窗帘没拉,哪怕站在墙角,视野也足够。
足够她透过被大片红色液体侵染的玻璃看到红色的寝室。
是血。
是她从未亲眼见过的大量的血。
第6章 怪物原来不止一种
张庭宇揪住管舟舟的衣服,扯着她并排靠在了外墙上,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压力值上涨至93%左右,呼吸开始变得困难。
她不是没看过丧尸电影,可在现实生活中看到这样血腥的场景,胃里还是抽得发痛。
她甚至没有细看具体情况,仅凭上铺床单滴落的鲜血和被染红的天花板,就能判断出这个寝室里发生了怎样的惨剧。
豆大的汗珠顺着管舟舟的鼻梁流淌,晕进潮湿的口罩,她惊恐地看着张庭宇,哑着嗓子开口:“屋里有声。”
吱。
窗户打开的声音。
“庭宇?舟舟?”
甜美的嗓音传来,没有发颤、没有嘶哑,只有最正常的疑问。
这是何丁霓的声音。
管舟舟的眼神瞬间软化,她长出了口气,肩膀放松,正准备起身回应,张庭宇的手指却如铁钳般箍住了她的手臂。
张庭宇吞了口口水润喉,背靠墙壁,眼睛直直地盯着校园栅栏外的混乱街区。
那样的寝室里怎么可能还有正常的东西?
“咋不说话?站在那做什么?多危险啊?”何丁霓又说。
张庭宇深吸一口气,脑子里一片混乱,她回想起很多事情,觉得自己倒霉,也完全想不到自己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东西。
但她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不能退。
她捏着管舟舟的手松了松,迅速梳理可能的应对手段后,深吸一口气,准备以最合适的语气,像个还活在文明世界的人那样,对屋里的人打声招呼,看对方接下来要做什么。
她扭过头,看到了何丁霓的脸。
满是鲜血。
不是溅了几滴的程度,是血液像成桶从头浇下,自她高挺的鼻梁分流,融入嘴边的大片血迹中。
她的嘴角还残留着一点暗红色的筋膜状细丝,点缀了她温柔的笑容。
“你们屋怎么样?还安全吗?”何丁霓柔声细语,似是意识不到自己目前的形态有多瘆人,语气惊喜而自然,带着寻常的关切。
“还好。”
张庭宇应了句,目光被死死钉在何丁霓身后。
地面、椅子、桌子、梯子上到处都是零散的碎肉、断骨、残缺的肢体、泡在血液中的长发。何丁霓的桌子上有一小摊肉白色的骨头,上面的肌肉消失得无影无踪,很干净。
如果现在不是末日,张庭宇只会觉得那是一滩被啃得很干净的动物排骨。
她一把抓住栅栏,身形摇晃,死死按住胃部,但表情几乎未动。
在屋里稍远些的地方,有一具蜷缩在地上的人形,没死,在动,不住地传来频率极快的“咚、咚、咚”。
关小凡正跪在洗手间门口,额头不住地砸向地面。
张庭宇和何丁霓的交谈都没能吸引她的注意力。她就那样一下接一下地、不间断地用力将头磕在水泥地面上,每一下都发出令人牙酸的撞击声。
她始终在重复一句话:
“对不起妈妈。对不起妈妈。”
“她啊。”何丁霓适时解释。“也不知道怎么着,在那磕半天了,大概是疯了吧,不过没事,她跟雨欣够我吃好几天的了。”
管舟舟背过身去,完全控制不了自己脸颊的颤抖和僵硬。
张庭宇强迫自己深呼吸,大脑像是一台骤然加速又骤然死机的机器,在瞬间循环过无数个情绪过后,最终,她顶着95%的压力值,扯出一抹近乎完美的温和笑容。
“我来找你换点烟。”
说着,她从兜里掏出了巧克力,朝恶鬼般的何丁霓递了过去。
关小凡动作未变,依旧磕着头,嘴里念念有词。
何丁霓的脸上绽放出一个一如平日里那般美丽大方的笑容,她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点俏皮的嗔怪:“你说你,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啊!”她沾满鲜血的手从裤兜里掏出半包香烟,若无其事地递到了张庭宇手里,但没接巧克力。“这东西我就不要了。”她掌心向外推了推,美甲缝隙间挂着碎肉。“不知道为什么,吃这个没味道了。”
张庭宇微微一愣。
何丁霓皱了皱眉,看着颇为苦恼,她转过身子,为张庭宇展示她身后地面上的东西。
张庭宇眯起眼睛,没敢上前。
各种被大力撕裂的零食包装袋、散落的零食和呕吐物浸泡在血液里,被染成一片鲜红,在惊慌的情况下很难看得出来。
“刚才这不是发现丧尸爆发嘛,我们锁好了门,我想着先吃口早饭,结果无论是薯片还是豆干,都没味道,还全都吐了。”她喃喃道,声音轻到又像是自语,又像是在分享秘密。“后来我看着雨欣,突然有种她应该很香的预感。”
说到这里时,何丁霓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不正常的狂热。她笑容更甚,露出齿缝间残留着人体碎屑的牙齿,瞪大眼睛兴奋地说着:“你猜我试了什么?我咬了雨欣的脸颊一口!又软又香!明明什么都没做,她连脸都没洗,但是比烤肉还好吃!”
“庭宇!人有味道。”
何丁霓尖叫着,就像是在宣告世间唯一的真理。
张庭宇的视线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只是捏着烟盒的手颤抖到肉眼可见。
想要对付何丁霓这样的存在,她们不能再有刚才那样的犹豫、恐惧和心理负担,哪怕是晚一秒,都有可能当场被杀。
必须尽快进游戏刷级,必须尽快适应杀人这件事的重量。
她重重地靠在铁栅栏上,身体一沉,不住地往下滑。
压力值……还在涨……
“庭宇!”管舟舟听到她栽倒在垃圾上的声音,强撑着回身扶住了她,一边焦急呼唤,一边把烟从盒里往外拽。
可就在张庭宇已经拉下口罩,准备将烟塞到嘴里时,她骤然发觉了一个关键问题。
她牙关打颤,再次将目光投向站在窗前的可怖女孩脸上。
何丁霓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两位同学“相濡以沫”的样子,眉眼弯弯,嘴里还不住地念叨着“香啊”、“好吃”等断断续续的词语。
而她手中,正捏着一把鲜艳的绿色打火机。
“张庭宇,”何丁霓嘴角噙着笑,“我记得你不抽烟。”
第7章 《人味》
何丁霓歪着脑袋,笑容愈发加深,直到她的嘴角咧成了人类绝不会有的弧度。
“你以为只有你是应钟人吗?”
话音刚落,那张甜美的脸就像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从中间硬生生撕开,额头、眼眶、鼻梁同时向外裂去,皮肉牵连着猩红的筋膜,化作一条条狭长而锋利的肉刃,自她头颅内部翻卷而出,密密麻麻地舒展开来。
张庭宇瞳孔骤缩,眼看着她同学的脑袋以一种她极其熟悉的异变方式,瞬间膨胀成诡异又庞大的攻击器官,穿过铁栅栏,将她和管舟舟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中。
这是18禁游戏《人味》中主角的攻击方式!
“我靠!”管舟舟声音都被吓劈了。
何丁霓根本就不给两人反应的时间,肉刃猛然前探,裹挟着血腥味的气流,朝两人面门直直劈了过来。
张庭宇左手在身侧随手一捞,抓起一把混着灰土、碎玻璃、烟头和包装袋的垃圾,照着何丁霓那张“脸”狠狠丢了出去。
“刘梦!”
这声厉喝几乎撕破了她本就发紧的嗓子。
话音刚落,一团拖着残影的圆球破空而来,脆弱的气球完全爆开,刺鼻的辛辣瞬间充满了鼻腔。
“啊啊呜呜——!”
张庭宇哪能给对方惨叫的机会,趁何丁霓那张还算完整的嘴巴大张之时,她抄起脚边的一个空掉的矿泉水瓶就塞了进去。
啪!
又一个辣椒水球爆开,激得张庭宇眼泪直流。
肉刃在疼痛之中疯狂抽搐,像被泼上热油般剧烈蜷缩,辣椒水顺着她翻开的血肉往里渗,几乎一滴不漏地灌进了那些暴露出来的组织之中。
“快跑!”管舟舟一把薅住张庭宇的胳膊,拽着她就往回冲。
刘梦闻言,立刻转身,头也不回地朝2017的窗口奔去。
身后,何丁霓还在发出不清晰的哀嚎,肉刃胡乱劈在水泥雨搭和墙面上,发出一连串令人心惊的爆响。
刘梦率先迎着周禾和林艺洋震惊的目光钻回了寝室,跳下窗台时,不忘将腰间的布袋高高举过头顶。
结果刚站定,就被双双涌进来的张庭宇和管舟舟撞了个狗吃屎。
窗户重重合拢,张庭宇后背撞在墙上,顺着墙面缓缓滑坐下去,胸口剧烈起伏,脑海中只剩下生理性的警报。
压力条要爆了!
“现在……”她开口,声音嘶哑,“现在必须进游戏,我的压力条——”
话还没说完,身旁的管舟舟一把扯下她的口罩,将什么东西塞进了她的嘴巴。
她下意识咬了一下,软的,带着股令人讨厌的草木味。
随后,管舟舟缓缓张开右手。
掌心里,赫然是那把通体发绿的塑料打火机。
嚓。
火苗亮起,在烟卷尾巴上引出一缕白雾。
第一口烟被吸入时,耳边的一切重新变得清晰,就连沉重的眼皮都重新焕发了生机。
张庭宇又狠狠吸了一口,肺叶传来烧灼般的疼痛。
何丁霓的微笑、管舟舟的触碰、刚刚的炼狱,乃至这突如其来的末日,全都像一场梦、一阵幻觉,被她曾经最厌恶的烟雾抹去了边界。
原本几近顶到极限的压力值以最快的速度回滚,直至消失不见。
这一刻,她的大脑重新清醒。
只要数值降下来,一切情绪、恐惧和爱憎,都可以被关闭。
不过,这种从地狱被抛到天堂的感觉很奇妙……也很恐怖。
身心不由自我,像个被玩弄的提线木偶,被由各项数值构成的线牵着,在不知名的舞台上跳舞。
真像是一种驯化。
张庭宇讨厌这种无法自控的状态。
“那东西……会不会追过来啊?”刘梦踉跄着起身,扶着床架靠在梯子上问。
“三五天之内不会。”张庭宇回神,将烟递给室友们。游戏中所有人都可以通过抽烟减压,只是下降值没有烟鬼高。“她那个攻击方式,最怕的就是刺激性环境,灰土和辣椒水灌进去,现在能不能把头收回去都难说。”
刘梦看着这一屋子人传递那半根烟抽,不由得将怀中的袋子抱紧了些。
张庭宇总感觉她现在盯着自己的眼神,比刚刚看到何丁霓“裂变”时还精彩。
“你早就知道她的游戏是什么?”刘梦说话时,尾音有点发颤。
张庭宇轻叹了口气:“没有,只能说她运气实在太差了。”
“但她也是丧尸?”管舟舟问。
张庭宇这才停顿了一下,应了声:“叫他们感染者吧。”
“哈?”刘梦挑眉,拔高嗓门,“感染者也能当应钟人?”
周禾摸了摸下巴:“有神智,自然能当。”
非常难得,在寝室里进了一个外人的情况下,她们五个竟然能保持一种相同的凝重心境。
“……那我这波,算通过了吗?”
张庭宇看着刘梦局促的模样,微微勾起唇角:“算我眼光好。”
不过,她很快眸色一暗,转而问出了自己最想问的问题:“你今天跟你室友打架的时候,有没有看出她们身上存在什么游戏特性?”
她、刘梦和何丁霓都是应钟人,那么就要确认末日游戏是否面向全民。
毕竟这样的“投放”密度,有些超乎张庭宇的想象。
只是从刚刚的拖把事件和这一路上的遭遇来看,路过这些寝室中的同学似乎更多是普通人。
刘梦“嘶”了一声,弯下身子,用右手托着下巴,皱眉回想了半天,才道:“没有特别明显的,她们就跟平时一样,先是阴阳怪气,然后姚思涵先动的手。”
“只有推搡?”
许是看出张庭宇眼中的怀疑,刘梦连忙解释:“真的!我真仔细想了!”
的确……如果真是全民应钟人,再怎么样那三个人也不可能只是用拖把怼她的背。
只是情况并没有因此好多少。
张庭宇摊开手,那半包烟被捏到发皱变形。
她们不可能靠半根烟、半包烟,把接下来的一百天熬过去。
她抬眼和室友们对视,从彼此的目光中得到了一个共同的答案:
必须进游戏。
即使游戏里也是魔窟,也必须将武器带出来。
在短暂的沉默以及刘梦那像突然意识到什么的目光中,张庭宇在心中默念:
“我想进入《孤域之门》。”
第8章 丧尸数量,她拉满了
刺眼的白光一闪,张庭宇的身体猛然下坠,砸在坚硬的地板上。
莫名的重压让她瞬间跪倒在地,身体被硬物剐蹭,口袋内的各种物品透过衣料挤压她的皮肤。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相当平常的场景:宽敞的大厅、开放式的厨房、通往二楼的楼梯,老式电视机、烤炉、书架、落地窗,明显是国外社区民居的经典风格。
张庭宇观察着,第一时间摘掉了肩头的背包。
视野中亮起的ui界面立刻有了反应,左上角人物装备栏中的背包移动到了地面装备栏中。
很神奇的体验……她忍不住在心中感叹,检查身上的装备。
还没等她缓过来,耳边就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
她神色一凛,从后背抽出沾血的铁棍,转身朝向身侧关着的木门。
为了做节目效果,她建档时不光选择了初始丧尸最多、物资最丰富的地图——韦斯特菲尔德,还将丧尸密度拉到了最大。昨天四人玩的时候个个死了四五次,最终才从出生点杀出一条血路,逃到目前身处的这幢房子中。
今天早上直播时,原本就是要从这里开始玩的。
她抬手招呼正熟悉游戏操作和ui的室友们,示意她们先把屋里的丧尸解决。
管舟舟抄起她惯用的棒球棒,周禾拿出了游戏中耐久最高的神器——撬棍,林艺洋平时不加入战斗,此时也谨慎地拿出她用来修家具的小锤子。
张庭宇朝她们点点头,接着按下门把手。
不等她推门,丧尸已经冲了出来,带出一股腐臭的气息,这外国长相的丧尸伸手,朝张庭宇的肩膀抓去。
视线中闪过一道残影,张庭宇只觉得有液体迸溅到自己的脸上,面前的丧尸已经飞了出去。管舟舟抡着棒球棍上前补刀,最后不忘用脚终结丧尸,节省武器耐久。
张庭宇抹了把脸,庆幸这游戏除了被丧尸攻击外,没有任何其他感染方式。
“因为不知道每次能在游戏里呆多久,我们一切行动尽快吧。”周禾活动四肢,适应比现实世界中轻盈许多的身体。
身为一个点了许多适合潜行和奔跑特质的“盗贼”,她跑得快,身体灵活,潜行、灵活和轻巧初始便为2级,就是战斗力一般。
“等一下,我要去二楼拿一下咱们昨天收集到的医疗设备。”林艺洋说着,就往二楼走,但刚走两步就停下了,用恳求的目光看着三人。管舟舟会意,跟她同行。
身为一位点满幸运特质的“医生”,林艺洋涉足的地方会莫名其妙刷出关键的稀缺道具,比如发电机使用手册、焊接面罩等。不过相对的,她的战斗力是四个人中最低的。
张庭宇点开自己的面板,身为“消防员”,她和“伐木工”管舟舟一样,开局时就拥有体格9级和力量10级的高数值,武器中斧头为1级,其余全部为初始0级。
倒也不是她不想当战神,只是作为一个要在直播间动辄上万人面前表演的主播,她选择的特质通常要兼顾生存和节目效果,整体战斗力不如管舟舟。
将全员设定回想过后,张庭宇从书架上抽出纸笔,拉着周禾到餐桌旁坐下,一边在纸上记录,一边对周禾说道:“首先,锤子、手锯、扳手这种制作工具最好带出去两套,其次,武器方面——”
哐啷!
玻璃的炸裂声在房子正门方向炸响,明明还有一段距离,却像是在张庭宇的耳边炸开。她迅速偏头,只见声音传来的方向已经有一只戴着鸭舌帽的丧尸扭着身子撞碎了落地窗,带着满脸的血污和被划破的衣物钻进了客厅,脸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张庭宇和周禾反射性地抄起武器,快步上前想要在丧尸还没起身时解决对方,却看到了让她们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的场面。
街道被玻璃碎裂的脆响打破平静,越来越多的丧尸正朝这边快速蹒跚而来,目光所及之处就已经有几十只丧尸。
与此同时,又有好几只丧尸从窗口钻入,和游戏中一样穿着模堆叠在地板上,乍一看十分精神污染。
进来得太匆忙,张庭宇根本来不及将身上的布条和床单等物品盖在窗户上。
这游戏中丧尸的视力相当好,就算不开灯,只要窗户没有盖好,它们就能从外面看见屋里有人活动。
“老管!老林!你们好了没有!”喊叫之间,周禾的撬棍已经击打在第一个起身的丧尸头上。“房子守不住了!我们从后门——”
后门也不行!
张庭宇当即神色一凛,还没来得及开口打断,就又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哐啷”。
跟前门制式完全相同的后门玻璃同样爆裂开来,一时间,两道丧尸潮从不同方向涌入张庭宇的视野。
“走!上楼!”张庭宇难得扯着嗓子喊道,挥舞着铁棍就和周禾往楼梯上退。
若是现在有斧头或大锤,完全可以在上楼后将楼梯砍断,阻挡丧尸的前进,但在游戏初期,她们根本没时间去找那样有效的武器。
听到动静的管舟舟快步下楼,在老旧的木制楼梯上留下一连串急促的“噔噔”。她弯腰看清大厅内的状况,黑压压一片的丧尸人头攒动,伸出棒球棒将最前面差点抓住张庭宇背包的丧尸推了下去。
“我跟舟舟在这挡住!”张庭宇的耳边充斥着丧尸低声嘶吼的嗡鸣,她生怕室友们听不见,嗓门又拔高些许。“周禾你带着艺洋从卧室窗户跳下去,那边基本不刷丧尸!我俩很快就来!”
“你确定吗?”周禾问。
“我确定。”张庭宇答。
周禾双手紧握撬棍,在将一个丧尸打了个趔趄后,咬着牙喘了几口气,毫不犹豫地回身上楼。
凭她的轻巧级别,翻窗从二楼跳下扭伤脚的几率微乎其微,有她在楼下接着她们,逃生概率会增大很多。
“我俩在楼下等你俩!快!”周禾三步并两步来到二楼一把抓住刚来到楼梯口的林艺洋,冲进二楼卧室,猛地拽开推拉窗。
窗口侧确实没有一只丧尸。
周禾暗自在心中感叹了一句张庭宇对这游戏的熟悉程度,左手撑住窗台,没再犹豫,一个扭身就翻了下去,两脚稳稳落在草坪上。
而林艺洋就没她这么果断了。
在逐渐逼近的丧尸嘶吼和钝器砸进骨肉的闷响中,她扶着窗框迟迟没动。
她看到周禾朝她张开双臂,看到了周禾的口型,自然也看到了这三米多的高度。
紧接着,卧室门外,传来了张庭宇和管舟舟异口同声的厉喝:
“艺洋,快跳!”
第9章 目效果如影随形
没有时间让她犹豫了。
从周禾拉着她到窗口,再到现在,不过一两分钟,丧尸潮就已经将张管二人推到了卧室门口。
林艺洋咬着嘴唇将背包先甩下楼,以双腿悬空的方式坐上窗台,左手死死抓着窗框。
她害怕摔伤自己,更担心连累下面的周禾。
作为游戏中常年的后勤角色,她经常给这三个在外征战作死的室友治伤,但碍于游戏太过真实,她这个“医生”的作用根本不大,等待大部分伤病痊愈都不如重开一个角色来得快。
更何况现在数值绑定现实世界,要是在这里受了治不了的伤,回到现实该怎么办?在那样的世界里,因为受伤失去行动能力跟等死有什么区别?
但周禾就那样摆出了缓冲姿势,坚定地站在墙根下面。
风穿过窗沿,拂乱了她的头发。
然后,她眼睛一闭,松开了手。
林艺洋跳下来的瞬间,周禾膝盖一沉,硬生生接住了她。
两人失控地滚在草地上,草屑飞起。周禾搂着喘着粗气的林艺洋,点开身体状态的界面,很快松了口气。“没事了,没砸坏我。”她一手撑地坐起,另一手拍着林艺洋的后脑勺安慰。“游戏里就刮伤、咬伤和撕裂伤,没有其他伤害类型的,而且我们已经把友伤关掉了啊。”
“明明还有骨折!”林艺洋艰难起身,捞起背包,眼中蓄泪,说出的话带着点倔强的责备:“万一砸坏了呢?我们回去之后怎么带你离开啊?”
“好啦!”周禾连忙贴着墙根将林艺洋按着蹲了下来,无声地将对方带到后院工具间旁。“你先在这躲一会儿。”她说话间有些急促,实际上在尽全力聆听周围丧尸的声音。
“你们小心点。”
周禾点点头,视线重新回到二楼那扇打开的窗子上。
此时的张庭宇和管舟舟仍在劈砍,两人两手抓住武器两端,用尽全身力气将丧尸向后一推,火速锁上了卧室门。
张庭宇来到窗边,看到周禾在楼下接应,本想提醒管舟舟两句,告诉她不要仗着自己力气大就总是试图靠肉体撞击冲进丧尸群,但现在不是时候。她将背包从窗户甩出,一条腿刚迈出窗户,只见周禾脸色骤然泛青。
她的背包砸在草地上,金属撞击声炸响。
丧尸的嘶吼停顿了一瞬,紧接着便从四面八方开始靠近。
“快!别管了!快跳!”周禾张开双臂大喊。
张庭宇落地时顺势翻滚在草丛里,草地的潮湿气味混着草屑糊了满脸,膝盖上传来清晰的钝痛,她在周禾的搀扶下稳住身体,检查自己的身体面板——目前无伤。
伴随着最后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周禾和管舟舟也朝两人的方向奔来,她们拉着林艺洋翻过栅栏,四人朝另一栋房子跑去。
嗞啦。
嘶……看着视野右上角跳出的龇牙咧嘴小圆脸图标,张庭宇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翻越栅栏受伤概率只有14%,还偏偏被她赶上了。
又疼又倒霉。
“到前面房子包扎一下!”林艺洋回身看了一眼伤口,立刻说道。
要放在现实生活中,这种小划伤也许稍微用水冲一冲,好好休息休息就能愈合,但在这款游戏里,必须经过多次的消毒、清创和包扎,否则健康条就会缓慢下降,影响移动速度。
“这边!”跑得最快的周禾来到另一个街区的一幢房子前,朝室友们挥手示意后,两手在窗框底沿一摸,神情倏然惊喜明媚起来。“窗户没锁!”
窗子是直上直下的推拉窗,似乎是卡在滑轨里多年没动,边缘生锈,周禾的动作有点吃力。
后一步赶到的管舟舟和她一起两手扣住窗框,弓起身子,膝盖发力,整个人几乎跳起,把窗户死命往上一推。
“咔哒”一声脆响,窗户应声而开。
就在这道声音刚落下还不到半秒,张庭宇还没来得及看清屋内的景象,一个声音倏然炸响。
呜嗡呜嗡呜嗡!
刺耳的警报声如同指甲划过黑板般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声音之大,震得脚下的草地都有些震颤,压得张庭宇的心脏剧烈跳动。靠近房屋的周管二人条件反射般地捂住了耳朵,一时间停在原地没动。
原本寂静黑暗的屋子像是活了过来,天花板某处闪着刺眼的、防盗系统独有的红光,晃得张庭宇有点眼晕。
“快躲!离这里远点!”张庭宇扯着嗓子喊着,声音几乎被尖啸覆盖。
警报一旦炸响,整个街区的丧尸都会很快聚集过来,没个两三天绝不会离开。
张庭宇扭着身子观察四周,不远处,黑压压的丧尸大军已经纷纷转身朝她们的方向接近过来。
“张庭宇!”管舟舟一边怒吼,一边抓着张庭宇的胳膊就跟着周禾往房子后侧对街的公园里冲。“天天要节目效果!现在你看看你开这个破存档,多有节目效果!”
就是啊,做视频的时候要是有这种节目效果她这个系列岂不是又得爆?
我靠,我在想什么?张庭宇倒吸一口凉气,一瘸一拐地跟着管舟舟越过另一条街,跳上高耸的铁栅栏,缓步落在公园的树丛之中。
三人的落地方式都多少有点笨重,只有周禾落地时几乎没什么声音,像一只早已习惯于在地面和围墙上来回跳跃的猫。
在灌木间穿行时,身体各处总会传来被树枝勾到衣服的钝感,带动一片草叶的碎响,但这点声音在警报面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周禾轻手轻脚带着张庭宇等人来到一处僻静的树丛,终于避开公园里不断被警报吸引的丧尸,找到一处角落让大家稍事休息。
林艺洋从医疗包里掏出一片止痛药塞进了张庭宇的嘴里,白色药片苦涩无比,张庭宇苦着脸将其干咽了下去,然后安静地看着林艺洋撩开她的裤脚,露出脚踝处的划伤。
一道细细的红线,长约五厘米,此时正在渗血。
林艺洋刚从小包里掏出镊子和消毒棉球,就像是想到什么似的,两手停在半空中。
张庭宇低头看着那道伤口,心里猛地一沉。
刚刚那根刮伤她的栅栏上……有没有沾过感染者的血?
第10章 连续三次好运随身
在游戏里,丧尸体液接触皮肤不会感染,可一旦碰到伤口或者耳鼻喉,就必定感染。
她立刻抬头看向栅栏的方向,那边早已被影影绰绰的丧尸围得水泄不通。
她迅速点开身体状态栏,直到看到那显示健康的绿色字迹,才重重地长出了一口气:“没事儿,没感染。”
倒霉,但是又没有那么倒霉。
张庭宇忍痛盯着林艺洋拿着镊子从那么细的一条伤口中挑木屑,一边看,还得一边听对方嘟嘟哝哝:“不是我说……我记得这种划伤几率根本不大吧?周禾你还敢往树丛里走,树枝刮伤皮肤的概率也不小啊?”
“没办法。”周禾警戒地看着从树丛中擦过她们向警报房走去的丧尸,突然眉开眼笑:“好在这个游戏里没有交流系统,所以我们说话丧尸也听不见。”
管舟舟坐在一旁,脸色有点发白,额上有汗。张庭宇伸手暂时捂住了她的耳朵,以免她被警报声吵得头疼。
管舟舟顺势扑进她怀里,胸口剧烈起伏,肌肉紧绷。“我刚刚已经炸肺了,现在胸口好疼。”她低声道。
“歇一会儿就好了。”张庭宇帮她顺了顺后背,顺便自己也深呼吸了几次。
游戏中,角色长时间奔跑和战斗就会导致耐力耗尽,这个时候视野右上角就会出现一个红色的肺部图标,于是玩家们都管这种状态叫炸肺。管舟舟的棒球棒是金属质地,属于重型近战武器,过度使用力竭更快。
这种状态可以通过坐在地上或者任意休息方式很快缓解,大约两三分钟后,张庭宇就感觉自己的胸口也轻松了许多,止痛药也开始起效,整个人状态提升了不少。
这游戏倒也不算完全一无是处。张庭宇想着,目光穿过树丛间隙,看到大约一百米外停着一辆红色老式轿车。
那是辆符合游戏设定的八十年代末的a国风格轿车,车头长得像能停下半个房间,尾部宽大厚实,线条四四方方,是那个年代流行的方盒子造型。
“富人区一时半会儿是靠近不了了。”张庭宇说着,评估了一下室友们的状态,“原本我是想先收集生活物资,再去收集武器的,现在看来,我们应该换一下搜刮顺序。”
“所以我们……要去消防局吗?”周禾问。
消防局位于韦斯特菲尔德西侧,地形不算复杂,丧尸众多,但会固定刷新1-3把消防斧,那是张庭宇和管舟舟最趁手的武器。
“怎么去呢?现在连探头都费劲。”管舟舟从张庭宇怀中坐起,脸色肉眼可见地红润,呼吸平稳。
张庭宇抬手指向那台外形狂野的红色轿车,目光移到了林艺洋身上。
“艺洋,你去摸一下那台车有没有钥匙。”
林艺洋瞪大眼睛怔住了,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明显是不理解张庭宇为什么要派她这么个战五渣去冒险,但片刻后,她的表情缓和些许,试探性地开口:“你是想赌我的‘好运随身’?”
张庭宇点头。
她当然还有别的办法,只是这个做起来最简单,最快。
林艺洋咬了咬牙,最终还是从草丛中起身,猫着腰往那辆车走去。
三人跟在林艺洋的身后,各个手持武器,戒备着周围可能突然冲出来的危险。
在这个不知能呆多久且时间流速明显相当快的游戏世界,每分每秒都很珍贵,她们却已经因为各种意外状况浪费了近一小时,甚至都没来得及看自己的背包里都装了什么。
想到现实世界中的“何丁霓们”,枪是她们这个阶段能获得的最能保命的武器。
《孤域之门》的游戏背景设定在a国加兹登州,该州枪支合法。她原本想在尘埃落定后率先洗劫富人区这几十栋房屋,在最短的时间内获得食物、水、技能书以及手枪等物品的。
可尘埃未落,丧尸先行。
她只能改变策略,起码让自己在离开游戏时保证拥有一把杀伤性看得过去的武器,无论近战还是远程。
现在,就看这辆车能不能“顺利”地开起来了。
林艺洋小脸苍白,嘴唇发干,即使有室友随行,她还是胆怯地看向四周,直到她的指尖搭在红车的门把手上。
张庭宇屏住呼吸。
游戏中的车钥匙有些存在于住户身上,有些被放在副驾驶的储物箱里。
车门有可能是上锁的,车内也有可能有和房子同款的警报。
决定结果的只有概率,只有运气。
咔哒。
林艺洋微微发力,车门应声而开。
什么也没发生。
远处源源不断涌现的丧尸们若无其事地朝警报房接近。
张庭宇和室友们对视一眼,从彼此的脸上看到了一天都没出现过的狂喜。
林艺洋似是被这种好运鼓励,动作极快地钻入副驾驶,小心翼翼地拉开手套箱,在一堆散落的纸巾、地图和破旧的cd盒中翻找了起来。
几秒钟后,林艺洋的动作停了。
等她收回手时,指尖传来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张庭宇定睛一看,她的尾指上正勾着一把拴在老式皮质钥匙扣上的钥匙,钥匙扣的皮面脱落,颜色已经褪得有点发白。
“我靠!”管舟舟低骂一声,她压抑着声音,脸上笑容更甚。
周禾也勾了勾唇角,对张庭宇说:“你还真敢赌啊?你就这么确定她的‘好运随身’能奏效三次?”
“的确是没想到。”张庭宇一把接过车钥匙,快步绕到驾驶座,边走边解释:“车没锁、也没警报、还有钥匙,你这运气确实可以。”
林艺洋跟周禾一同钻进后座,白皙的脸上泛起一片红晕,但她倒是也没被这种夸奖冲昏头脑。“万一这个幸运buff没奏效怎么办?”
“那也很简单。”张庭宇伸手调整后视镜,检查了一下油表,还有一半,够开很久。“砸开车窗,你直接搭线打火就好了。就是可能会弄出一些动静,所以我想从做起来最快的方法试起。”
“我的妈耶,咱们原来玩的时候都很少用搭线打火这个技能吧?”管舟舟坐在副驾驶上,将散落的物品稍作整理,倒吸一口凉气。“你就不怕艺洋不敢直接上嘴咬电线绝缘皮啊?”
张庭宇将钥匙插入锁孔,刹车踩到底,脚感有点发软,像是踩上一根积了灰的皮管。在心中感叹刹车有点肉的同时,她从后视镜中瞥见林艺洋撅着嘴想要反驳的样子,唇角一勾,轻声说着:“艺洋肯定能做到的。”
毕竟“好运随身”在游戏中注解是:有时候,事情随你所愿。
有时候。
第11章 这趟自驾游有点要命
“看看!大小姐说我肯定能行呢!”一听这话,林艺洋抱起臂,傲娇地偏过头去,顺便在后视镜中白了管舟舟一眼。
张庭宇低头确认挡位后,左手缓缓扭动车钥匙。
发动机被粗暴地唤醒,发出一声带着破铜烂铁质感的轰鸣,整个车厢都随着那声动静轻轻震颤。
张庭宇右手摸到排挡杆上,那根老式柱状排挡杆没有半点儿现代车的丝滑,她掰了好几次都没掰过来,直到她用力向下压,才听见一声闷响,挂入d挡。
右脚轻踩油门的时候,只是轻轻一点,张庭宇就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不稳定的推背感,车子像是被什么踹了一脚似的猛地前窜。
“这破车!”张庭宇暗骂,手臂肌肉绷紧,用力死死控制住方向盘。“大家抓稳了。”
这游戏的驾驶机制可以说是张庭宇玩过的所有游戏中最烂的,她也提醒过开发组要尽快修正,但由于游戏开发组人数少,导致这个补丁直到现在都没打上。
原来只是影响游戏体验,现在直接是影响生存体验了……一想到这游戏中所有的车的手感都和这个一样稀烂,张庭宇就不住地想皱眉。
好在她也算驾驶经验丰富,总算稳住了这头喜欢发狂的钢铁巨兽。
车在路上平稳行驶时,温热的风顺着空调口吹出,把车里那股沉寂了多年的“老头车”味彻底翻了上来。
皮革老化后的油脂气息、地垫的霉味、发动机密封不严导致泄漏出来的汽油味一股脑混在一起,让人感觉自己正身处一口密封多年的铁皮桶,有点反胃。
张庭宇将窗户打开一个小缝,带着淡淡尸腐气息的室外空气和这股味道对冲,接着就以丧尸追不上,也不算快的车速在破败的城市街道上安静地开着。
一旦车速太快,汽车100%会失控,那她们四个就不一定会受什么伤了。
“怎么突然感觉这一刻这么安宁呢?”最终还是林艺洋打破了车内的平静。
“嗯?”正在检查背包,在后座上带出一阵碎响的周禾轻轻应了一声。她抬头看向窗外逐渐后撤的a国街景,有感而发般继续道:“好像自驾游啊。”
“你心态咋这么好呢?”一手撑着下巴,额头贴在车玻璃上的管舟舟吐槽。“不过我们本来不就在策划毕业旅行吗?感觉自驾游也挺好的。”
“行啊!”林艺洋眼前一亮,两手扶着副驾驶椅背,兴致勃勃地凑上前来。“我们去西垣吧!我看别人发的攻略,那的草原比天还宽,公路像是通往地平线尽头,超级美!”
不等其他人回应,张庭宇就炸毛:“不行!你们仨一个会开车的都没有,去自驾我还不得累死?西垣很多景点中间都隔了五六个小时车程,要我连着开吗!”
话音刚落,张庭宇自己都愣住了。
她竟然会在这种情况下,认真地跟室友讨论毕业之后是不是要去玩。
在这个丧尸横行、她们头顶悬着100天倒计时的大逃杀游戏里。
“100天后是7月4号。”
周禾沉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张庭宇微微偏头,就能看到对方正从后视镜里温柔地看着她。
“到那时候,我们就毕业了。我们可以雇一个向导,也可以找其他同学一起去,总之,一起去吧。”
车内突然陷入了一片死寂。
大约所有人都在思考一个问题:
到那时候,她们还活着吗?
张庭宇轻点油门,背靠在座椅上。
她不知道自己是想要加快进度、努力活下去,还是想要逃离这个关于毕业旅行的承诺。
正当她这样想着的时候,一道黑影猛地从街口扑出。
它的速度不像寻常丧尸,脚步利落,身形稳定,此时它正朝着车头的方向不带躲避地快步冲了过来。
是一只被车响吸引过来的跑尸!
张庭宇瞳孔骤缩,下意识地准备打方向盘,但余光一扫,车侧是歪斜的广告牌和公交站,以现在的车速,轮胎一偏,车子肯定失控。
而撞上去,引擎可能会扛不住。
她没有犹豫,右脚已经踩下了油门。
轮胎嘶叫,红色的车头以不容闪避的速度,直直撞了上去。
砰!
撞上去的瞬间,跑尸几乎是整具腾空的。
硬派的车头狠狠掀起它的下盘,骨骼折断的声音和金属凹陷的闷响混在一起。它飞了起来,肢体弯折成不正常的角度,在空中翻了半圈,撞上前挡风玻璃,留下一道带血的裂痕。
张庭宇没有眨眼,眼看着它从车前滚落。
“……坐稳了。”
她踩着油门的脚纹丝不动,前轮径直压了过去。
车身猛地一沉,粘稠的“呱唧”声响起,就像西瓜落地,摔得粉碎。
冲击力透过方向盘传进她的手腕,一时间连指骨都有点发麻。张庭宇连忙点开车辆状态栏,检查车况,直到确认只有引擎盖变形之后,猛跳的太阳穴才逐渐平静。
“没事儿。”周禾也一边检查一边道:“虽说这车扛不了什么冲击,但一两下还是没问题的。”
张庭宇长出一口气,在后视镜中看到了周禾额上的冷汗和林艺洋眼中泛起的泪光。
“这什么破游戏啊!别的丧尸游戏都是可以随便开车撞丧尸的,为什么只有我们过得这么憋屈?”林艺洋抬手搓着眼睛,试图掩盖她差点被吓哭的事实。
管舟舟则在前探身子,观察引擎盖的变形程度后,有点惊魂未定道:“你这反应倒是也挺恐怖的,这要平时的话,你肯定会闪吧?”
张庭宇没立刻回话。
她只是慢慢地把脚从油门上抬起些许,右手从方向盘上收回。手指一点点松开的时候,指节僵得几乎是掰开的,带着一种紧绷的酸涩感。
她的掌心全是汗,正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橡胶气味。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其实根本就没想好那一撞。
没有手脚快到跟上脑子,也不是身体瞬间给出了正确的反应,仅仅是本能地做了决定,然后强行压着自己走完了全程。
从末日开始的这几个小时里,她以为自己能算很多步,以为自己习惯了权衡利弊、保持冷静,哪怕末日来临,也能做个“还算能掌控局面的聪明人”。
可刚才那一秒,她就是个普通人。
一个被迫钻进游戏里,被幕后不知道什么东西按在驾驶座上,在没得选的刹那间踩下油门的普通人。
世道如此,普通人也没有停下来喘息的资格。
巨大的路牌随着车子行进掠过四人头顶,上面明晃晃画着:直行苏斯大道。
第12章 鱼与熊掌她必要兼得
车内的惊慌和讨论还没彻底散去,四周却已经安静了许多。轿车平稳行驶,笔直向前,朝她们的目的地——苏斯大街388号的消防局——驶去。
张庭宇盯着前方的路,过了好几秒,才低声回应了刚刚管舟舟的问题:
“我……我刚没反应过来。”
她的声音极轻,没看任何人,想要掩饰那渗入骨子里的难堪。
车内短暂的沉默后,后座传来背包拉链被拉上的“嗞”声。
“只要我们四个现在还毫发无伤地坐在这辆车上,你的选择就是对的。”周禾的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平淡得像一道无风的湖面,“你怕自己算不准,怕一步走错了,我们就都死在街口,但……我们没死。”
其余两个人都没吭声。
张庭宇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后视镜,看的却不是周禾,而是镜中的自己。
她没有表情。
“几个小时前,”周禾没有因为这阵沉寂而停下,舔了舔唇继续道:“我还在做毕设,你还在直播,老林还在做瑜伽,老管还在梳头。我们就是最普通的学生,现在我们能适应游戏,能在主动出击的情况下还活着,这已经很好了。”
张庭宇的视线扫过周禾一瞬,注意力又回到路上,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发生的意外。
但她笑了。
这是周禾说完上句话就该展露出来的、习惯性的、礼貌的微笑。
轿车逐渐驶离主城区,丧尸数量锐减,道路两旁的建筑也逐渐被枝叶柔美的柳叶橡取代。
“谢谢。”
“不客气。”周禾将撂在膝上的背包放在后座上,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刚才我看了一下我和老张的背包,还有车的后备箱,她那基本的工具都有,我这里有几包零食还有鲜火腿蔬菜之类的食物,后备箱里主要还是一些汽修工具,还有一套床品,老林你们俩也看看包里有什么,如果特别有用的,咱们就先带在身上。”
“我刚刚也大概想了一下咱们必须得带什么东西出去。”张庭宇调整了一下坐姿,把注意力拉回到正事上,她原本就是第一时间要和周禾整理必带物资清单,只是被破门的丧尸打断了而已。“身上空间有限,有些东西还得考虑能不能解释得通,我先说我想到的。”
周禾:“没关系,你说,我们三个来筛选。”
张庭宇点头:“工具这边——”
“哎哎哎!等会儿!”管舟舟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打断了张庭宇,接着从储物箱中掏出纸笔,咬下笔帽,将白纸贴在车窗上。“你这么说谁能记住啊?”
“管舟舟你这样搞得我好像很不勤勉啊……”林艺洋一边翻包,一边扁着嘴嘟哝。
“好吧,那就是工具一组,修车工具一组,裁缝三件套,开罐器……还有园艺铲。”张庭宇特意放慢了说话速度,方便管舟舟记录。“最关键的就是缓解抑郁的用品,烟、漫画、杂志,有多少拿多少。然后艺洋,检查一下医疗包里的东西,安眠药、绷带什么的,这些不占地方,尽可能多带,特别是阻断剂,那玩应吃了之后能消除恐惧。”
“哦哦。”林艺洋连忙应声开始检查,“我就说日子不可能跟谁过都一样嘛!游戏这一块肯定没几个人能玩得过你啊。”
当然……绑定游戏后自然是最了解游戏机制的人能抢占先机,这游戏弱是弱了点,但要说游戏机制,估计没几个人比我更熟。张庭宇有点厚脸皮地想。
只是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能成为应钟人,每个应钟人绑定游戏的标准又是什么。
不过总不至于让人绑定一个自己连听都没听过的游戏,那就有点离谱了。
张庭宇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将这些虚无缥缈的思考抛诸脑后,继续交代:“武器这边我想好了,消防斧是必须要拿的,然后枪,不到万不得已,回去之后不要外露就好,可以带腋下枪套。”
“还有一个。”在张庭宇停顿的当儿,周禾适时开始补充,“各种技能书尽可能找齐一套,咱们四个轮着学。”
游戏中共有木工、电工、金工、耕种、烹饪、急救和缝纫7个技能,每个技能都需要阅读相应等级的技能书后,通过同类事务练级。这些技能乍看根本不起眼,但对日后避难所的基建工作非常有用。
“我准备先把车停在消防局旁边的小居民区,我们姑且整顿一下,然后在那分头搜刮。”她垂眸看向腕表,此刻是上午十点,“搜刮到下午七点,接着去找武器。”
“七点?”
“咱们四个人建出一个避难所,弄好水电,种好菜,也就是所谓的通关,大约是在游戏时间的第15天左右,稳定生存,快的话顶多5天。末日游戏一共一百天,我们只有四次进游戏的机会,所以这个游戏系统大概率不会让我们一次在里面呆好几天。但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就把人甩出去,那不符合秩序,也会让应钟人们不满,所以我有两个推测。”张庭宇解释道:“我们回现实世界的时间点大概率有两个,一个是今天午夜12点,一个是明天上午8点。”
“那你的意思是,我们最好是12点之前就完成所有物资收集?”
“那怎么可能来得及啊?”林艺洋嚷嚷道。
张庭宇停顿了一下,朝车后座瞥了一眼,对林艺洋这个不常玩游戏,但十分敏锐的推论大感欣慰。
消防局和居民区只隔了三个街区,固定刷新枪支的枪店却坐落在城市最北边。
“是的,如果我们一直一起行动的话,肯定来不及。”
始终垫着车窗写字的管舟舟震惊地回过头,作为四人中的战神,她说话都有点结巴:“你……你是说,在这种丧尸密度之下,我们要分头行动吗?”
“对。”张庭宇平静道,“你跟艺洋去消防局,而我和周禾——”
她抬眼看向周禾,目光像是穿过了那些即将迎面而来的街道与危机。
对方一怔,显然也很清楚这里到枪店这一路上的障碍诸多。
不过她依然坚定地点了下头。
“那就我和周禾去枪店。”张庭宇的目光停留在远方,那片风吹不动的街道尽头,双手下意识紧了紧方向盘。
她沉默片刻,最终还是轻轻吐了口气说:“赌一把吧。”
消防斧她要,枪她也得要。
第13章 最重要的人
游戏时间上午11点,张庭宇在一幢红顶白墙的二层小洋房门口停了下来。
这里是居民区最边缘,离消防局最近。
丧尸听到车声,很快从街头巷尾聚拢过来。但这次,她们没再手忙脚乱,见得多了,就连胆子最小的林艺洋都觉得这些东西没什么好怕的了。
上午12点半,居民区的街道两旁,尸体堆积如山,苍蝇嗡嗡作响,空气里一半是血腥味,一半是腐肉的臭。
张庭宇随手将已经变形报废的铁管扔在尸堆里,掏出毛巾擦了擦指缝间的污血。
这双手不光杀死了近三十只丧尸,还把这堆尸体浑身上下掏了个遍。
搜尸是游戏里一个重要环节,居民区的丧尸有一定概率携带房子、车子的钥匙,还有……张庭宇的手下意识碰了碰身侧的小腰包。
里面装着刚搜刮出来的三十多根香烟,对于她这个“烟鬼”来说算是大收获。
对居民区的掠夺漫长且无聊,她们兵分四路,按照周禾在车上已经整理出来的必带物资清单在小居民区展开了搜刮。直到夕阳西下,城市逐渐沉寂于橘红色的光晕中时,四人才陆续回到洋房汇合。
张庭宇拎着两桶汽油走进门时,一股浓郁的饭香从厨房飘了出来。
她忍不住多嗅了两下。
毕竟她有预感,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她们可能都吃不到热腾腾的饭菜,喜笑颜开地准备到厨房里问管舟舟做了什么菜。
但意料之外地,站在开放式厨房灶台前试味的是周禾。
张庭宇的脸瞬间苦了起来。
“啊,你回的正好,赶紧去洗个手尝尝味道。”周禾没回头,正用长柄勺在汤锅里搅拌,温和的声音中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张庭宇悻悻上前,锅里正咕嘟咕嘟地煮着一锅奇怪的乱炖,她抬手在半空中点了一下,物品栏中就显示出了菜名:培根片、碎牛肉、蔬菜炖菜。
什么东西……张庭宇额角抽搐,本能地想离这里远点,但见周禾两眼放光,她实在拒绝不了,无奈接过周禾递过来的汤碗,用勺子把这堆乱炖往嘴里送了一口。
她内心已经拟好了不伤人情的措辞,准备优雅地拒绝对方,然而,那一口刚刚进嘴,她就愣住了。
牛肉碎连筋带肉全部入味,咸香浓郁,带着番茄的酸,和一种不知道什么蔬菜的微妙甜味。碎洋葱和胡萝卜像是偷偷融化在汤里,搭配上炒得微焦的培根片,温热、厚重、安稳。
“这是你做的?”张庭宇狐疑道。
“嗯。”周禾的脸上是颇为骄傲的笑容,“没想到吧,绑定游戏之后厨艺也跟游戏里同步了!”
张庭宇郑重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您,现在是这个团队里最重要的人了!”
“什么什么?咋啦?”刚刚结束搜刮的管林二人正巧开门,快步朝厨房跑了过来。在分头行动的过程中,她们四个人验证了一项游戏机制:无论她们四个在哪,说话时其余人都能听到,就像她们平时在寝室里开黑那样。
“周禾,神功大成了!”张庭宇指着汤锅说道,“我们的求生团队里有大厨了!”
“话说……”热腾腾的饭桌之间,林艺洋突然怯怯开口:“外面的世界……是不是没希望了?”
不等气氛沉下,张庭宇就平淡回答:“不会,十天内只要不失去政府,官方避难所就能开起来。”
“你说得容易。”管舟舟低声嘟哝。
“硬件基础摆在这,十天没崩溃,说明军警内部趋于稳定,市内学校、体育场这些可改造点位也很多,完成初步幸存者安置不算难事。”
林艺洋眼神一亮:“这么说,我们也可以进避难所吗?”
“只要我们能活着到学院。”
“这跟学院有啥关系?”管舟舟插了句嘴。
“我想好了,等出了游戏,带着刘梦,我们去学院避难。”张庭宇用汤匙搅动汤汁,垂眸看着汤底中自己的影子。“我会跟陈教授确认一下,他今天给学生开组会。”
机电工程学院是为数不多坐落在学校外围的学院,被高墙围住,只有一个出入口,易守难攻,离她们寝室又近,平时上课步行十分钟就能抵达。
“噢!有道理啊!”管舟舟雀跃道,“学院里肯定还一堆钢材啥的,方便做武器!”
物资有保障了,武器有计划了,下一步的据点也决定好了。
但张庭宇没说的是,学院最值钱的地方,其实不完全在暂时避难。
屋外天光已沉时,四人收拾好行装,换上搜刮来的厚衣服和新武器,重新上车。
没过多久,张庭宇将车停在跟消防局仅隔了一条街的树丛旁。附近的丧尸听到车响,立刻朝她们的方向聚集,而且明显比白天察觉得更快,步伐也更利落。
管舟舟和林艺洋背着包,迅速下车钻进了草丛中。张庭宇确认她们已经就位,按下喇叭,猛踩油门,带着一路尖锐的鸣笛,将大批丧尸引离,减少两人要面对的危险。
接下来的路程很长,路况也极差,街上不光有源源不断的丧尸,还有各种各样的障碍。
好在张庭宇点了一个叫“视夜如明”的特质,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她的视野就像老式dv的夜视模式那般幽绿、清晰,开夜车不算问题。
张庭宇绕过一处被相撞的几辆报废车堵住的十字路口,车灯又照亮了横在马路中央的两排黑色金属路障,铁栏杆上印着斑驳的白字:警戒线禁止越过。
周禾想下车将路障推开,但张庭宇觉得太危险,直接加速倒车,无声地阻止了她的行为。
在张庭宇越来越熟练的车技下,除了偶尔要绕路和被突然冲出的丧尸吓一跳,一路上倒也还算平安。
副驾驶上的周禾始终低头看着地图,指尖从一条又一条路径上滑过,不时提醒她下一个街口应该往哪里走。她的语气始终冷静,哪怕有时候被突如其来的变道摔到车门上,也从容到好像她们俩只是半夜开车去市中心买宵夜。
“倒车右转,走工业区南边那条路吧。”再次遇到堵塞的路口时,周禾说。
“好。”张庭宇应了一声,伸手去够手边的保温杯,抿了一口里面的咖啡。
车子驶过一座半塌的立交桥,正式进入韦斯特菲尔德北区。
这片区域原本是韦斯特菲尔德城的工业与仓储中心,临近州际高速,能从丧尸密度看出从前的繁华。
街道两旁的厂房都卷帘门紧锁,门面褪色,招牌残破,一路上几乎见不到完好的玻璃窗。
路灯早就不亮了,只有车灯将前方的道路劈出一段昏黄的视野。偶有几只游荡的丧尸出现在路中央,这次张庭宇降低车速,轻轻地将丧尸碰倒,随后碾压过去。
很有趣,全力冲撞的话车会坏掉,碾压却是一种相对高效的清理方式,只是不能在尸潮中使用,因为丧尸数量太多会导致车子无法移动。
“再往前两个街口左转就到了。”周禾盯着膝上的地图,右手食指点在一处标注模糊的小方块上,“那个位置是……”
说着,她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
“这里……”周禾低头看看地图,又抬头看看面前的路,她伸手,指向了张庭宇的左手边。
张庭宇下意识放慢了车速,朝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车灯扫过前方,一条断壁残垣般的道路缓缓显现出来。
沥青脱落,坑洼满地,两侧生锈的铁丝网倾倒,半埋在野草和废弃路牌旁。远处能依稀看得到一些黑暗的轮廓,黑洞洞的立在夜色之中。
“这里……不该有路。”
第14章 npc不只是背景板
“这里……不该有路。”
张庭宇顿时心生疑窦。
按理说玩了这么久,不应该有她还没去过的地方啊?
她顺着那条破败的小路缓缓把车往前开了几米,油门相当克制,生怕撞进游戏bug里。
不多时,车灯的光芒就扫到前方路边一块半倒的铁牌,生锈严重,但白底蓝字仍依稀可辨:
通往钟塔。
“啊。”张庭宇恍然大悟,“这个是狗姐前几天推荐的mod,叫什么……空钟残响,她说看了觉得挺有意思的。”
“推荐?”耳边传来林艺洋戏谑的嗓音,“是人家刷礼物点的吧。”
干这行的赚的不就是这个钱嘛,不寒碜。张庭宇一面想着,一面又抬眼瞥到了铁牌上的字,忽然思维凝滞了一瞬。
钟塔……空钟残响……应钟人……
都和钟有关,是巧合吗?
难道这个游戏跟狗姐有什么关系?
无数想法开始在她的脑海中碰撞。狗姐不是她的元老粉,现实中也不过是个和她差不多大的中陵富二代,偶尔私聊跟她吐槽大学生活、为她没考上中陵大学惋惜,怎么看都像个普通金主。
而且狗姐花钱点播也是常事……不止这么一个mod而已。
张庭宇两手握紧方向盘。
这些都是自我安慰,这个mod很明显……值得在意。
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她就是这么被教育长大的,在她成长的世界里,偶然不过是无知者对未察之因的称呼。
一旦看得足够远、站得足够高,你就会知道……一切早有安排。
“还有心思插嘴呢?你俩那边情况怎么样?”
周禾的嗓音将张庭宇的思绪瞬间拉回了现实,她借着微弱的光查看时间。
9点,距离她预测的第一个时间节点还有3小时。
即使她非常好奇这个mod里到底有什么内容,这些又跟末日游戏有什么关联,目前最关键的事情还是获得武器。
仔细想想,就算她有幸瞥见整个游戏的真相,现在也没有能力改写一切。
“还好,就是消防局太大了,又有点黑,我们俩还在探索。”
“嘘——小点声说话,我可能会听不见丧尸的脚步。”管舟舟用气音提醒。
张庭宇轻叹了口气,将车子掉头,开回原计划的路上。
“下次来吗?”周禾说话声音极轻。
张庭宇点头:“是的,时间来不及,而且我对这个mod一无所知,保险起见,等回去看过资料后再探索吧。”
周禾用沉默代表了认同。
车灯劈开无月的黑暗在马路上前行,不久后,在街口左转,驶出主路,在一段不起眼的辅道上缓缓减速。
张庭宇抬头看着被车灯照亮的斑驳外墙,和周禾对视一眼,确认这就是她们的目的地。
周围的街区像是早就放弃了招揽顾客,便利店铁门拉下来一半,自动售货机的灯已经不亮了,街角是一间轮胎修理铺,黑灯瞎火,被油渍污染的招牌随风轻轻晃动,发出微不可闻的咯吱声。
一股混合着金属、机油和陈年火药的味道从车窗缝飘进来,张庭宇抬手擦了下鼻子,将车窗关严。
再往前,枪店的招牌终于显露了出来。
那是一栋灰白色的低矮砖房,门口立着一根生锈的旗杆,上面没有旗子。霓虹灯是坏的,只剩几个代表枪的字母微微闪烁,如喘息般在黑夜中一明一灭。
两侧是大片空地,依稀可以看到停了几辆车。
张庭宇熄了火,拔了钥匙,抄起铁棍下了车,解决掉周围零星聚集过来的丧尸,和周禾一前一后走向店门。
门没关,栓门的铁链散落在门口,门缝中一片黑暗。
张庭宇停住脚步,轻声说:“别乱动,里面有人,在货架后偏左的位置。”
周禾一愣:“谁?”
“npc。”张庭宇快速解释道:“这是随机事件,如果枪店的门被撬开,就说明里面刷了npc。”
这话说完,她没来由地感到一阵不适应。
npc是现实中玩游戏时的叫法,是一种对虚构世界的抽象理解。但在现在这种环境下,她很难把那个可能存在的“人”仅仅当成一个模型或一串代码。
说是游戏,其实越来越不像游戏了。
“有什么说法?”周禾下意识问道。
张庭宇能听得出周禾这话的弦外音:如果可能出现什么意外,最好先除掉这个隐患。于是她继续补充:“他会试探性开枪,子弹打在墙上,如果我们没还手,他就不会再攻击了。然后还会送给我们他珍藏的好枪,暂时不能杀。”
话音刚落,“砰”的一声响彻夜空,子弹擦着门框而过,激起墙壁碎屑。
推门进入时,果然看到货架左侧一个人影正端着枪。那是个四十来岁的白人男性,身形精悍、肌肉紧绷,穿着张庭宇认不出颜色的夹克,袖口破损,一只手缠着绷带,另一只则稳稳端着霰弹枪。
这脸颊瘦削的大胡子野兽般警觉的双眼在两人乖乖将钢管和撬棍放在地上时愣住了,表情迅速柔和下来,他放下了枪,热情地招呼着:“抱歉,刚才还以为是丧尸。”
他语气真诚,为表诚意,甚至将枪放在柜台离自己手边不算近的地方,接着试着用柜子和椅子将门堵上,按下门边的开关。
天花板上的灯闪了两下,终于亮起,两人这才能看清整个店面的全貌。
屋子不大,却尽可能地压缩出了密集的陈列空间。正对门的墙上装着一整面铁制枪械架,十几只长短不一的猎枪、步枪和半自动武器悬挂其上,大部分枪身都被厚厚的塑料袋包裹着,贴着褪色的价格标签。
左手边是一排靠墙的玻璃展示柜,此时玻璃已经碎了,里面摆着各式各样的弹匣、瞄准镜和消音器等配件。
墙上贴着破旧的促销贴纸:“买五发赠一发”、“限量供货、售完即止”。
大胡子摘掉帽子后露出稀疏的红头发,他抬手邀请两人坐下,渗血的绷带反射出湿润的灯光。“请坐,尽量别发出声音,会吸引那些东西过来。”
那语气太自然了,像是演练了千百遍。他不问她们是谁,也不关心她们从哪来,自顾自地转过身,从货架底部取出几支擦得干干净净的霰弹枪和手枪。
“这是我店里压箱底的好货。”他又从抽屉里翻出几个全新的弹匣,放在霰弹枪旁边,完全不顾两人的反应,动作娴熟得好像在执行某种早就写好的脚本。
事实也确实如此。
张庭宇的手搭上冰冷的枪支,内心一沉。
大胡子仍自顾自地在说话:“送给你们。”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地补充道:“我撑不了多久了,已经被咬了,胳膊要举不起枪了。”
“那你……怎么还在这里?”周禾犹豫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我只是希望能把这些东西留给需要的人。”
周禾扭过头震惊地看着张庭宇。
因为刚刚这句话是她和大胡子异口同声说出来的。
第15章 被甩出游戏,但要死了
低沉和爽朗的女声和男声混在一起,让这个结局的宣判更沉重了些。
大胡子说着,又从兜里的钥匙扣解下一把旧旧的车钥匙。“后门那辆皮卡能开,还能装,油是满的。”
张庭宇伸手接过钥匙,仔细端详上面的枪型钥匙扣。
在屏幕前玩游戏的时候,你永远知道npc只是npc。他们的话、他们的悲伤和他们的慷慨都不是真实的。
但当她站在这家店里,看着另一个“人”将枪托擦干净后郑重地递给你,再低声说“快走吧,我不想变成怪物”时,想把他简单地归为“非玩家角色”……真的有点难。
“走吧。”
张庭宇背好枪套,和周禾一起将柜台上那些明显经过良好保养的枪支带走时,她看见大胡子慢慢回到柜台后,动作因为制作粗糙而没有表现出受伤虚弱的样子,他熟练地拿起记账本翻到空白页,不知道是在记录交易,还是在写遗言。
他的腰间别了一把手枪,用途不言自明。
夜风掠过油漆剥落的广告牌,带起一阵铁锈味。张庭宇和周禾清理被枪声吸引来的丧尸,又将轿车上的物品转移到皮卡上时,时间来到11点。她驾驶着皮卡驶出北区,沿着主干道一路向消防局的方向返回。
中途,管舟舟和林艺洋宣布了两人已经拿到消防斧的好消息,张庭宇一听,顿时松了口气,脚下的油门也重了些。
只要脱身就好,要再撑一会儿,这局大概就能过关。
她没说话,周禾也没有。
车平稳地开着,就像游戏世界中所有的系统都正悄声无息地运行,没有出错,没有波动。
直到林艺洋的尖叫传来。
“舟舟,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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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潜入消防局已经超过四个小时。
这几个小时里,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怪声,没有突脸,甚至整栋建筑内没有太多腥臭气味,只有管舟舟和林艺洋交替的呼吸,以及张庭宇和周禾偶尔交谈的声音。
托张庭宇的福,那一串鸣笛声从消防局西侧炸响,不光引走消防局外围的丧尸,就连很多原本身处室内的丧尸都砸破窗户追随她离开,最终他们会在某个失去仇恨的地方重新开始游荡。
于是为确保两人一定能拿到斧头,管舟舟严格按照张庭宇给画的消防局线路图,从消防局西侧的房间进入,一路搜刮砍杀,最终跟林艺洋摸到刷新消防斧的器材室。
接下来,就只剩离开了。
短暂的狂喜过后,管舟舟屏着呼吸,自器材室出门左转,贴着墙根俯身前进,脚步极轻,走了大约十分钟,她听到了“空旷”的声音。
一阵冷风吹来,管舟舟明白,离她的目的地消防局车库大厅已经很近了。
她借着应急灯投下的微弱红光看清地上的标线,摸索前进,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些,一条条黄线沿着消防车位延伸进更深的黑暗。
忽然,一种濡湿而拖沓的声音在某个角落里响了一下,细微、轻柔,在精神紧绷的管舟舟听来却像钢针刺入耳膜。
“舟舟,小心——!”
身后林艺洋的惊叫还没落,一团黑影猛地从管舟舟左侧扑来,她根本来不及举斧,整个人就被撞倒在地。
那东西压着她的胸口,气味像腐烂的皮靴,她下意识用斧头柄抵住对方的脖子,借着红光看到一张沾满鲜血的脸贴在自己不到十厘米的地方,嘴里面还挂着零散的牙齿。
她两手发力,将丧尸向外一顶,抬脚猛踹丧尸的腹部。
耳边传来骨头断裂的闷响,紧接着就是一连串炸响。
被踢开的丧尸带着整排工具架向后翻倒,一整面墙的备件、钩爪、破旧的安全头盔和铁桶像骨牌一样哐哐砸落,噪音在车库的穹顶炸开。
管舟舟知道想要安静离开已经是不可能的事,她来不及回应张庭宇那边的问话,扯着嗓子嘶吼:“艺洋!开灯!”
一声嘶吼从车库深处响起,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十几声、几十声不同频率的咆哮,在管舟舟的周围此起彼伏地逼近。
“好!”林艺洋的嗓音发颤,她立刻转身到车库墙边摸索。
她依稀记得,张庭宇也嘱咐过,整个车库的灯源在进门墙边的控制面板上。她沐浴在管舟舟的劈砍声中,斧头空挥的破空声几乎贴着她的耳边擦过,指尖在冰冷的墙面上划过,终于感受到了一排凸起的按钮。
咔哒、咔哒、咔哒……
不知道拨到第几个按钮时,灯亮了。
白炽灯管噼啪作响,整间车库瞬间从沉睡中苏醒,惨白的光线照得天花板、卷帘门、墙面和地面一清二楚。
管舟舟只觉得整颗心被什么吊了起来。
大厅空旷得出奇,卷帘门一字排开,那计划中用来逃生的小门就在她的斜对面。
那么近。
中间却隔着一层又一层穿着消防服、戴着头盔的丧尸。
她回头看林艺洋,对方满头是汗,唇色都吓到发白,她刚想让她逃跑,却骤然改变主意,两腿发力,一个箭步冲到林艺洋身旁,扯着她的后领将她甩进身旁一间没有挂门牌的房间里。
“进去!等庭宇她们来救你再出去!”她低吼。
“舟舟!不要——!”
门“咣”地一声砸上。
“放我出去!你一个人肯定对付不了这么多丧尸的!你会死的!”
管舟舟背靠的门被林艺洋的拳头砸得梆梆作响,混着林艺洋的哭声、丧尸的嘶吼声,还有张庭宇和周禾那边焦急的“我们马上就到”。
她从兜里掏出在民居卧室里搜出来的耳塞,将其塞进耳朵。
但慌乱之间,那粒小小的、橙色的泡沫制品弹出指缝,在地上跳了几下,被赶来的丧尸踩在脚下,看不见了。
她瞳孔微缩,随即苦笑一声,扬起手中的消防斧,朝离自己最近的丧尸头上劈去。
本该倒下的丧尸扛住了这下劈砍,稳定身形后,再次朝她扑来。
恐惧会降低攻击力。
好害怕。
要被几十个丧尸围起来撕咬,真的好害怕。
她扬手,消防斧自下而上抡起,精准地砸进丧尸的下巴,那颗本就开裂的头颅如一滩烂泥般不成形状,血液混着脑浆迸溅,喷洒在染血的白墙上。
随后,她一个侧身闪进来时的走廊中,从腰包里掏出一颗阻断剂送进嘴里。
苦涩的药片被牙齿咬碎,管舟舟的身形也几乎要没入黑暗之中,等她再举起斧头时,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庭宇,救救艺洋,她在车库边第一间房。”
下一秒,斧头落下。
噗。
一晃神间,管舟舟紧握的双手落在了膝盖上。
第16章 当飞机有意识地开始袭击
耳边的声音只剩窗外偶尔的鸣笛、尖叫,还有各种物资掉在地上“叮叮当当”的爆响。
管舟舟微微一愣,她低头看着摆在自己膝盖上的双手,上面没有一滴血,也没有长时间全力握紧武器的酸涩感。
脸是干的,但眼泪还在流。
她有些呆滞地抬头,三个室友都关切地看着她,林艺洋的抽泣声被埋在掌心间。
她回来了,她……暂时安全了。
管舟舟鼻头一酸,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
“我……我要死了……”
声音很轻,几乎完全被压抑在指缝间,但张庭宇听见了。
她们在游戏时间午夜12点被准时甩出了游戏。
通过刚刚的对话,张庭宇大概能想象到管林二人在消防局究竟遭遇了什么。
通常情况下,在不开阔、没有溜尸条件的环境中,两个人也没法对付几十只体质强健的消防员丧尸,若是真的走到最后一步,管舟舟的保一计划是她能做出的最好决定。
她做了能做的一切。
现在,轮到自己了。
她还有一个月。
一个月的时间去分析消防局的结构,计算管舟舟能撑多久,模拟所有可能逃脱的方案。
一个月的时间去研究游戏的全部机制,查阅所有能查到的bug。
一个月的时间去想办法从这场操蛋的游戏中,拉住和她朝夕相伴的室友的手。
离管舟舟最近的周禾俯身,无声地拥抱了她。
而在转瞬间就目睹一切的刘梦则有些手足无措,连满地的工具和压缩食品都忽略了。
这时,管舟舟却突然从周禾的肩膀上探出头,泪湿的双眼直直盯着窗外,停止了哭泣,神情专注。
张庭宇看她的模样……像是在尽力识别什么声音。
“你们有没有听到……”她喃喃道,“有没有听到轰鸣声?”
张庭宇什么也没听到,但能强行打断管舟舟死亡恐惧的事情,肯定不是在开玩笑。她连忙下床,也不顾被窝里从游戏中带出的物品的碰撞声会不会被刘梦听见,一门心思扑到窗边向外看去。
午间阳光很好,好到根本和城市中几股她能看到的、正升腾而起的黑烟完全不搭。
然后她注意到蓝天白云黑烟之间,有什么东西在动。
极远处,一个黑点正在高速逼近,几秒钟后,那黑点迅速拉长,显出庞大的轮廓。
很快,黑点的后方出现了第二个、第三个身影。
比它小、飞得更快,贴得极近地包夹着它,机尾喷出细长的白痕。
根本就不用看清楚那些是什么,张庭宇的瞳孔就骤然缩起,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战斗机伴飞,正在进行紧急拦截。
主机没有丝毫减速迹象,全然不在意战斗机的铝热片的亮弹警告,更没有脱离城区的意思。它没有颤抖,没有摇晃,笔直地朝张庭宇的方向俯冲而下。
是的,这不是坠毁。
这是袭击!
“趴下!”张庭宇猛地转头嘶吼道。
跟在她身后准备观察情况的室友们还不明所以,张庭宇已经张开双臂把几人扑倒在地。
刘梦发出一声被砸中的惨叫,刚张嘴想吐槽两句,脸色就骤变,话也被生生堵在了喉头里。
窗户开始震动。
张庭宇和管舟舟一左一右,拖着三人死命地往桌子底下钻。
张庭宇觉得所有人应该都听见了。
听见了金属以数百公里每小时的速度撕裂空气的尖叫。
轰!
伴随着一声能撕裂天地的高空爆炸音,张庭宇的听觉瞬间归零,只剩耳边一片死寂的嗡鸣。
地板在颤,墙体在颤,天花板上的灯管开裂,无数尘土碎块落在几个人的身上。
直到一连串的震动停止,张庭宇才试图移动,可一动就顿觉天旋地转,她连最基本的平衡都保持不了。
她抬手揉了揉自己被灰尘迷住的眼睛,忍痛睁眼时,才发现双手已经脏得完全变成了灰色。
寝室中,灰尘漫天飞舞,手撑着地想起身时,张庭宇的指尖碰到了玻璃碎渣。
哭叫声由小渐大,像是从百米开外逐渐传到自己耳边,等到听力恢复时,短暂的沉寂后,窗外又是一声巨响。
这一声像是从地底传导上来的。
天花板嗡然作响,地板猛地掀起一瞬,白墙咔咔开裂,窗户当场爆裂,玻璃碎渣朝室内泼洒进来,带着肉体无法承受的动能,尽数打在正对的木门和墙面上。
张庭宇觉得肺被震得发疼,五脏六腑都仿佛在胸腔内弹跳。
好在她在最后一刻捂住了双耳,这才没有再次被耳鸣侵袭。
她明白,第一下是客机被击落时的爆炸,之后才是几十吨的钢铁残骸对地面的撞击。
震动很快停止,张庭宇试着钻出桌下,行动时头发里的砂土抖落,发出“簌簌”的轻响。
她踩着一地的灰色,踩着破碎的全身镜和从书架上坠落的书,用拍掉灰尘的衣角捂住自己的口鼻,来到窗边。
橘红色的火光在升腾的滚滚黑烟中跳跃,遮天蔽日的浓烟笼罩在寝室对面小区上空。身后的走廊里响起了女生们的惨叫和哀号,有人哭喊着夺门而出,带着丧尸的嘶吼声走远。
“口罩……”其余四人从灰烬中爬起,周禾的话音带着明显的嘶哑。“戴口罩。”
管舟舟扶着床架,脚步不稳地从自己的衣柜里摸索,铁皮柜子打开时,空气中的灰尘被气流冲散,不规则地在这狭小的空间中跳动。
“这什么情况啊!飞行员也被感染了吗?”刘梦泪流满面,她想站起来,但尝试很多次都没成功,最后还是林艺洋把她捞起来带到了椅子上。
“大概是的。”张庭宇掏出几条干净的毛巾让大家暂时清理清理,又来到卫生间检查水龙头。
还好,水管没有坏。
“正常情况下客机偏航,塔台那边肯定尝试联系、劝返,他能平安开到这里,一开始肯定是听从指令的,直到遇到最合适的撞击点,才断了跟塔台的联系。”她稍微解释了一句。
“那不撞cbd,不撞商场,撞我们这干嘛啊?”林艺洋说完,许是觉得自己的话太冷血,讪讪地打了自己的嘴巴两下。“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咱们学校有全国重点实验室,有大量军工合作项目,明显更有战略打击价值。”
“他们……这些感染者……”周禾思考着措辞,说得断断续续。“他们不只是为了吃人,还能有意识地破坏关键设施。”
管舟舟捏着口罩的手停在半空中,塑料袋发出被捏住的脆响。
“也就是说,救援……不会来了吗?”
根本不是救援不救援的问题。张庭宇看着寝室破碎的窗、满地的残骸,听着门外愈发清晰的奔跑、哀嚎和砸门声,眉头紧锁。
原本,她还想在寝室里多准备几天再出发,现如今,这个寝室不光连遮风避雨的功能都没了,更有一个随时可能被封死的棺材。
去学院,不能再拖,哪怕准备不齐全,哪怕离这只有不到两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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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张老板的offer
寝室中陷入一片沉默,张庭宇的脸在浮尘中让人有些看不清楚。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还有,虽然可能有点唐突,但是,各位最好还是联系下家人吧,用你们觉得不会给对方添麻烦的方式。”
不是问对方是否安全,不是问对方接下来要怎么办,而是在可能永远也无法相见的前提下,不要让自己留下遗憾。
毕竟,这已经不是居民乖乖隔离,热武器如机械降神般就能随意处置的灾难了。
有智力的丧尸会渗入任何行业,也包括军队和政府。
上头的人一旦感染,他所管辖的整个链条都会短时间断裂,在有人顶上之前,没有人组织制定行动计划,没有人决策,也没有人审批。
幸好目前主管通信和工业事务的父亲还能跟她正常联络。
而电话那头那位冯副执政官——省安全署的最高执行官冯志强,依然在和其他人积极沟通。
张庭宇擦了擦手机上的灰,屏幕亮起时,上面没有任何消息提醒。
她妈妈没有回短信。
“尽快准备吧。”她捏着手机,强压着让自己的语气平静。“整理物资,制作武器,然后明天我们就出发去学院,寝室弄成这个样子,住不了了。”
“那我跟咱们班同学说一声,现在很多人都在问咱们四个怎么样了。”林艺洋擦了擦自己被泪水和灰尘弄脏的脸,轻轻道。
张庭宇解锁手机,才看到被自己设为免打扰的班群里消息一直没断。他们听到了巨响,也看到了飞机坠毁的瞬间,纷纷艾特她们问还安全吗。
她简单回了句没事,随后想了想,又通知其他同学她们四个准备去学院避难,有没有人想一起。
班群里,有人保持沉默,也有人很快答应。至于他们的动机,张庭宇就不必深究了。
刘梦凑到张庭宇身边,观看她们班群中的动向,片刻后酸溜溜道:“原来就听说过你们班关系好,我还不信呢,这么一看好像确实。”
“嗯,跟别人关系不好的人总是不相信其他人会有良好的社交关系。”
“你想杀了我吗……”
“阐述事实而已,况且我也不是想找和我关系好的人一起混日子,你觉得你和我们班任意一个男生相比,谁更能打一点儿?”
刘梦微微一愣:“……你这是在征兵?”
“组队而已。”
“我靠,你们快看班群!”管舟舟突如其来的招呼打断了二人的对话,“杜源州被困在老图了。”
这个话题的源头是杜源州的室友蒋磊发出的一条短信的截图,上面写着:磊子,我是杜源州,我手机丢了,现在用的别人的,我在老图三楼小阅览室,救我!
紧接着就是两条彩信,分别是两张图片:
第一张是从阅览室靠近窗户的拐角桌子下面伸出来拍的,屋里一片狼藉,许多书架已经倾倒,几个陌生的同学正趴在没倒的书架上,远处是几个浑身是血的人在过道中间游荡。
第二张就是这位张庭宇的游戏搭子在昏暗的桌下灰扑扑的大头照,他的身后还有一个娇小的,正在流泪的女同学。
老图书馆离张庭宇的寝室楼最近,顺着雨搭走到头就是,蒋磊问她们救回杜源州之后可不可以在她们寝室暂时休整,然后明天一起出发去学院。
张庭宇和室友们对视片刻,能从她们的眼中看出犹豫。
她们作为比普通人能打的人,要不要去帮忙?
老图位于学校的边缘地带,设施相对老旧,平时人没有新图多,且杜源州身处的三楼小阅览室更是从窗户就能看到张庭宇的寝室楼,从南侧破窗进入,营救难度不大。
最关键的是……这小子是熟读《军地两用人才指南》的人才啊……
“抓紧时间。”她轻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我们也去帮忙。”
“啊?你们不会打算去救这个同学吧?”刘梦目瞪口呆,在看到寝室四人都快速行动起来过后,震惊更甚。她环视四人带出来的满地“残骸”,继续发表意见:“看你们带出来这些东西,也没多厉害吧?”
“这是张老板的offer,这小子在大学生里肯定算得上生存专家了。”周禾抄起被灰尘覆盖的扫帚,开始打扫寝室的卫生。
“你也别闲着,赶紧帮我们把这些东西都藏好。”
张庭宇吩咐着,回复蒋磊的消息,告诉他们直接把能携带的物资全部背到她们寝室,然后她、管舟舟和周禾会同他俩一起去营救杜源州。
图书馆这种人口密度大又相对狭窄的建筑内,刘梦反倒束手束脚,没什么用武之地。
刘梦应声,也不含糊,捏着毛巾冲进洗手间,跟抄起扫帚的林艺洋一起洒扫起来。
“然后我准备做一个武器,周禾,你和舟舟去2033先踩个点看看,如果情况好,就拿那间屋当中转站。千万注意安全,尤其是经过2022窗前的时候,不要逞强。”
周禾和管舟舟带着撬棍和消防斧从窗口离开后,张庭宇掏出钉子、螺丝刀和手锯,将寝室椅子上的木板拆下来,锯成大小合适的矩形。
她在木板中心挖出一个洞,将拆下来的拖布杆插进去,用长钉固定住连接处,又沿木板正面四周分布着顶入十几根长钉,钉头朝外,如同简易版钉刺铲。
这是她在一个海岛求生博主那学来的工具,原本是用来探测沙白贝的。此刻,它更像是一柄粗制的重型草叉,无论刺击还是扫荡,都具备相当的威慑力,视觉效果极强。
如果这些长钉生锈,更是会直接成为一把超强的“破伤风之刃”。
她随手转了转自己满意的作品,两手做出向前突刺的动作,觉得还算顺手,便用小木条钉住木板四角和拖布杆,进行最后的加固。
林艺洋坐在床上,将床单和被罩剪开,做成安全绳。张庭宇的计划是从三楼救下杜源州之后,就从小阅览室的窗户绳降下来,风险虽大,但比重走来时路好些。
半小时后,管舟舟和周禾拿着消防斧回来了,带回了“2033没人,已经把锁砸开,寝室门堵上”的好消息。
至于何丁霓,脑袋倒是收回去了,就是满脸又红又肿,硬生生胀大了好几圈,几乎辨认不出五官,被压在倒塌的床架下一动不动了。
松了口气,在将大部分物资整理到全部背包里之后,张庭宇坐到了刘梦擦干净的椅子上,看起了手机。
社交平台上充斥着各种惨烈的视频。有人相对安全,拍摄的是自家楼下小区里感染者袭击人类的画面;有人蜷缩在黑暗中,肉眼可见地颤抖着求救。
平时连电影解说中都要打码的血腥片段,此刻,就这样随意地在网络空间上流传。
看来人工审核是不存在了。
她突然心中升起一股无名火,明明再晚一会儿,连这种视频、直播都能过审,她却被封在了“黎明”之前那一刻。
不过……网络本来就是当下她能接触到的,能见到更多种感染者样本的途径。
这样想着,她点进一个标题为“感染零距离”的直播间。
刚一进去,屏幕上就出现了一张猥琐的大脸。
这个头发打绺的男主播眉飞色舞地看着镜头,声音中是压不住的兴奋:
“家人们,刷一个礼花,我就拉一个感染者来聊天。”
聊天?
张庭宇没有犹豫,直接按下了礼花图标。
第18章 感染者直播
张庭宇对这张满是汗水的脸产生了一点生理性厌恶,但想到自己也被何丁霓“救过命”,完全清楚这主播的举动并不离谱。
一个礼花买一条能验证感染者更多特性的命,太值了。
直播间里人不多,80%的弹幕都在骂主播要钱不要命,礼花特效跳出时,更多人开始骂张庭宇娱乐至死。
男主播油腻的脸上立刻绽放出一个极其谄媚的笑容,不等谢完,他就摇头晃脑地站了起来,离开刚刚躲藏的垃圾桶,仿佛推销商品般调转手机摄像头,露出了一个离他不远不近的人影。
“嘿!哥们!”
主播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时,张庭宇咬住了自己拇指的指甲。
那人动作利落,穿着衬衫和西裤,瞳孔是黑色的,目光迷茫。
“你……叫……我……?”
这个人的神智和语言表达能力都跟何丁霓还有外院女生差一大截。
不等张庭宇继续往下思考,屏幕中的人就骤然暴起,眨眼间就冲到主播面前。
紧接着,就是直播画面朝天,主播凄厉的惨叫、恶毒的咒骂,还有骨头断裂和咀嚼血肉的声音。
很快,主播的惨叫渐弱,直到消失。
张庭宇咬紧了牙关。
这个似乎还有神智,却像丧尸一样见人就扑的男人,又是另一种感染者?
张庭宇这样想着,画面中突然出现了一个满脸鲜血,眼神狂热,且明显有清醒的男人的脸——是袭击主播的感染者。
他拿起手机,擦了擦嘴边的血和碎肉,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戏谑地笑了出来。
然后,镜头翻转。
面目全非的主播正躺在地上,他四肢不同程度地扭曲着,手指更是被反向掰成了鸡爪形状。
他抽搐的身体还有痛苦的神情无一不是在证明他还活着。
“下三滥……垃圾……还想……当……网红?”
感染者的嗓音有些嘶哑,说话时像个卡带的收音机,大约组织语言对他来说很困难。话音一落,感染者的脚狠狠地踩在主播的脑袋上,每踩一脚,他就要骂一句脏话。
“投机倒把……废物……我们……辛辛苦苦……读书……工作,你……只想挣快钱?去死!去死!”
摄像头突然贴近主播的身体,最终贴在主播的衣物上,陷入了一片漆黑。
听着主播又一轮的惨叫,张庭宇捂住了嘴巴。
即使刚刚在游戏里已经多次直面这种恶心的场面,可在现实里,过于直观的感官刺激还是勾起了她对死亡那种恐惧的本能。
她不敢想象这阵黑屏背后正在发生什么。
回想起何丁霓和坠毁的飞机,张庭宇倏然发觉,感染者和丧尸所遵循的冲动机制截然不同。
丧尸是为了吞噬,是饥饿,是生物层级最低的掠食本能。
而直播里这个感染者,是施暴,是虐杀,是……一种出于空虚的愉悦。
更让人恐惧的是,主播的惨叫突然在某一刻,化作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黑屏倏然转亮,主播的脸贴着镜头出现,染血的嘴角正勾勒出一个极其狂放的弧度。
“你这兔崽子……就这点想象力?怪不得一辈子……给人打工的命!家人们,给我点点关注!看我弄死这个打工仔。”
张庭宇关掉后台,将手机扔到了桌子上,“咣当”一声,像是扔掉了一块烫手的烤土豆。
这个东西的感染速度很快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但真正让张庭宇脊背发凉的,是主播在被感染后竟然笑了起来。
感染者的施暴欲,甚至包括别人对他们施暴时带来的快感。
她扔手机的动静把刚洗过手、站在她旁边甩水的刘梦吓了一跳。“你咋了?没事儿吧?”
张庭宇看着她担忧的目光,心绪微微下沉。
要不是末日这么一遭,她对刘梦的印象可能永远会停留在那个因为鸡毛蒜皮就跟室友起冲突的、不合群的“恶女”,直到毕业,然后再也不见。
结果,真诚坦率不说,她还意外地挺能干活……
“没事儿,你歇着吧。”
与此同时,张庭宇的屏幕亮了,上面是蒋磊的信息,就三个字:我到了。
张庭宇起身来到窗边,看到两个身型高大、从头到脚蒙得严严实实的人。
两人正蹲在靠近学校围栏的绿化带中,其中一个穿着红色冲锋衣,系着黑围巾的人向张庭宇等人招手示意。
张庭宇没有立刻回应,抄起刚制作的草叉,垂下眼睑。
这世界疯了,疯到谁都可能是感染者,也许已经疯到就连感染者自己,都未必觉得自己已经是怪物。
她看着一红一蓝两件冲锋衣在眼前晃悠,顺着窗户扔出了两颗被不同颜色、没有任何汉字的漂亮彩纸包裹的糖果。
楼下的两人见状,动作极快地捡起糖块,红衣服分给蓝衣服一块,随后两人扯下口罩,拆开了糖纸。
两颗糖都呈乳白色,从颜色上根本判断不出味道。
两人没有犹豫,直接将糖块塞进嘴里。
这种行为让张庭宇已经知道了答案。
但她仍眯起眼睛,语气冷静地问了句:“这两颗糖分别是什么味道?”
糖块入口的瞬间,红衣服立刻耸肩,似是想吐,最终还是忍住了。“我靠,好酸。”
蓝衣服则面不改色,“我这个辣。”
正确。
这包糖里没有一个是甜的。
没想到从柜子最里面翻出来的整蛊糖竟然能派上用场,都过期8个月了……张庭宇腹诽,和室友对视一番后,立刻将拴在暖气上的逃生绳扔了出去。
红衣服率先进屋,他抬头环顾四周,摘掉墨镜,露出震惊的双眼。“你们这也太惨了吧,这地方还能住?”蒋磊目瞪口呆。
蓝衣服紧随其后,迅速解开围巾,摘掉帽子,头发已经乱成了鸡窝。“不过你们竟然知道丧尸尝不出正常味道,你们见过那种丧尸吃人了?就是说话什么都很清晰的。”傅子明擦着汗说道。
“嗯。”张庭宇应了一声,“就在隔壁的隔壁。”
“强啊,怪不得要帮忙。”蒋磊放下背包,“那你们应该也知道丧尸怎么感染吧?看你们穿得挺严实的。”
难道不只是咬伤?张庭宇一顿,握着草叉的手紧了紧。“怎么感染?”
蒋磊没注意到她和其他女生那一瞬的戒备,只是和傅子明一样摘掉帽子围巾口罩透气,语气像寻常聊天一样轻松:“我也是看直播和视频看到的,有的丧尸朝人身上撒尿,那个人很快就变异了。还有的路人在逃跑的时候用手边的东西砸丧尸,血溅到他身上,明明没有进入眼口鼻,只是溅到脸和脖子上,那个路人没过一会儿也变异了。所以我俩猜的,除了咬伤和血液进入身体,沾到皮肤上大概也不行。”
张庭宇内心震动。
最开始那种只是根据游戏逻辑,防止小磕小碰小划伤的谨慎,竟然真救了自己一命。
她的行动方案没有问题,但无论是从心理上还是生理上,容错率都已经低到令人发指。
还没等出发,甚至还没等她度过末日降临的第一天,她却已经不得不先想好:
如果出事的是真自己人,其他人还敢不敢拉人回来。
第19章 别吃水果蛋糕
然而也正如周禾所说,只要她们还活着,就证明决定是正确的,过度自省自己没提前了解这些怪物的特性没什么用。
张庭宇微不可察地长出了一口气,突然有些放松,她半是认真半是打趣地问:“谢谢,很有用的情报,不过你们俩就不怕我们几个是感染者?”
“原则上是怕的。”傅子明握着杠铃杆,挠着头,目光扫过三个女生手中的两把消防斧和草叉,“但现在原则不就在你们手里嘛?”
一阵尴尬的沉默。
“你不会觉得自己很有梗吧……”林艺洋低声吐槽。
“噗!”
所有人目光齐刷刷地聚集没忍住笑的管舟舟身上。
“不是……真挺好笑的,你们不觉得吗?”
自打从游戏中出来后,管舟舟的心情始终很沉重,直到两个认识的人扩大了她们的团队,熟悉的语气、无厘头的烂梗,就好像末日从未到来。
寝室众人登时笑作一团,荡开一室阴沉空气。张庭宇站在一旁,望着管舟舟的眼睛,见她眉间的浓雾终于散开了些,缓步走过去,身体稍微前倾,在众人注意不到的角度,贴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我一定会去接你,相信我。”
管舟舟眼眶倏然泛酸,轻轻点了点头。
就在这一刻,手机震动突然响起。
管舟舟下意识掏出手机,上面只显示了一个字:爸。
她惊喜地抬头,差点立刻接起电话,但又觉得在这么多人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嘱咐同学们她要接个电话后,就进入了洗手间。
“爸爸,你怎么样?”她脱口而出。
经历游戏里那么一遭后,她给父母发了短信,写了些不吉利的话,大约是如果她不在,他们俩要好好照顾自己之类的。
她不敢跟父母说她参与了这么危险的游戏,更不敢说自己可能只剩下一个月的生命。
可电话那头却不是她想象的那浑厚、严肃的质问,是巨大的砸门声,还有女人的哭泣和咒骂。
对方喊的是她父亲的名字,喊得撕心裂肺,近乎疯魔。
“你这个窝囊废……我这辈子都毁在你们老管家身上,毁在你们父女俩手里……全都去死好了!”
管舟舟的手开始发抖。
这声音熟悉得不能再熟,她从小就听过。一次次伴着摔门、碗碟破碎声而来的声嘶力竭,她的母亲说我还不都是为了你好?伺候你还伺候出错了?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而她平日动不动就摆出威严派头的父亲,哑着嗓子,第一次温柔地喊了她的名字。
“舟舟……你妈……病了……”
“刚还咬了我一口……我拉不住她……但她……她不是那个意思……”
管舟舟想说话,却发现自己的嘴唇在颤抖,她废了好大力气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爸。”
这声呼唤似乎让对面冷静了些,父亲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断断续续地念叨:
“你得好好活着……就算和我们赌气,也别不考研……你那两个室友,张什么还有姓周那个……她们俩一看就不是一般人家……跟她们搞好关系……说不定以后……”
“别乱花钱……别吃水果蛋糕……网上说都是烂水果拼的,回头你又犯病……我跟你妈还得带你去……医院……”
“舟舟啊……你得听话……我跟你妈……对不住你……”
这就是她父亲最后一句话,因为她不接受在说完这句话,喉咙里发出一阵怪吼后,突然开始辱骂自己的人还算自己的父亲。
在电话那头一男一女嗓音交织的怨毒诅咒中,管舟舟放下了手机。
那不是她的父母了,是变异的感染者。
他们没死,却再也不会好了。
她在原地坐了十几秒,手扶着洗手台站了起来。
门外一无所知的同学们仍在插科打诨,管舟舟听得到林艺洋银铃般的笑声。
她勾起嘴角,对着镜子尝试做出一个微笑。
嘴是弯的,眼角却是下垂的。
很失败。
但她的笑容没变。
因为她知道,她——管舟舟,一个本就将死、正悬在看不见的绞刑架上的人,已经没有活下去的意义了。
她推开洗手间的门。
“怎么样?还好吗?”
第一个迎上来的是张庭宇。
第一个走向她的永远是张庭宇。
“不太好,但是暂时好像还没问题。”
管舟舟没打算说太离谱的谎,毕竟张庭宇肯定看得出来。
“不过,就算担心,咱们也伸不上手。”她补充了一句,转而朝向蒋磊和傅子明。“杜源州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啊。”两个男生似是在权衡这算不算破坏气氛,读不懂空气,说话很慢。“他刚刚说没事,而且老图南侧基本没什么动静。”
“好,那我们赶紧去救他吧。”
说到这,管舟舟终于笑了出来,是她平时开心时那种弯起眼睛、漂亮的笑。
“我很能打,我会尽力帮忙的。”
张庭宇当然看得出,管舟舟家里那边的情况相当不好。
但她绝不会在室友想要隐瞒的情况下,贸然戳穿事实。
“那我们稍微准备一下就出发吧。”
和出门找烟时相同,几人捂得严严实实,又在胳膊腿上绑了书。期间,蒋磊和傅子明还给女生们展示了自己的得意之作——用胶带将薄毛巾缠在脖子上,制成了一个滑溜溜的围脖。这个设计也很快被张庭宇等人采纳。
一边武装,张庭宇一边再次重复他们的救援计划:先全员顺着雨搭到2033窗外,林艺洋和刘梦进入寝室准备搜刮和接应,其余人顺着逃生绳下到一楼,穿过马路就是图书馆南侧,这侧没有门,阅览室居多,人流密度没有北侧大,他们会尽量避战,救下杜源州后,直接利用逃生绳从阅览室窗户逃生。最后,全员在2033这一侧处理好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危机后,再回2017。
蒋磊啧啧称奇,尤其在听到管舟舟和周禾二人已经去2033踩过点后,更是跟着傅子明连连赞叹,直说他们班这四个女生就是靠谱,还搞来了比他们这种原始人高级的武器。
等林艺洋拿着钥匙再次来到窗边时,所有人都拿着武器,包括但不限于哑铃、杠铃杆、一端被砸成尖刺状的凳子腿、锤子、消防斧和草叉。
众人按照商量好的顺序,一个个从屋里爬到雨搭上。打头阵的是手持长柄武器的蒋磊和周禾,遇到情况两人能暂时让感染者跟他们保持一定距离;管舟舟、张庭宇和傅子明紧随其后,以应对可能发生的意外状况;林艺洋和刘梦背了几个空包殿后。
刚离开寝室还没几步,只听耳边“当啷”一声。一只手从窗边伸了出来,吓得蒋磊脚步不稳,差点儿从雨搭上摔下去,幸亏周禾拽住了他。
“能不能也带我走!求求你们!”
尖细的哭嚎声传来,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张庭宇脑海中的弦死死绷紧。
果不其然,校外几只横冲直撞的感染者顺着声音就撞上了栅栏。
第20章 你们两个,我只救一个
张庭宇定睛一看,是隔壁的何颖。
她早已没有上午那种傲慢和神采奕奕,脸上沾着灰和血,泪水在中间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她两手抓着栅栏,眼神涣散,似是根本没意识到来者是什么人。
刚刚张庭宇在屋里就听到隔壁寝室的哭号,只是注意力不在那,没听清对方在喊什么。
队伍被这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听清的哀求绊住了脚步。
蒋磊有些疑惑且不耐地歪头,鼓足勇气般凑近查看对方的面容。“何颖?你住这儿?”
“你们认识?”周禾问。
“学生会一个部门的。”
管舟舟明显有些烦躁,想越过这里赶紧向前推进,张庭宇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提醒:“等等,不能让她们几个在这闹起来。”说着,用眼神示意管舟舟看校外。
假如这些感染者现在在校内呢?
“你是……蒋磊?蒋……”何颖话还没说完,就惨叫一声。昏暗的寝室里又钻出一个灰头土脸的女生,她用身体撞开自己的室友,导致何颖的腰磕到桌角,疼得在地上滚成一团。
这一撞不要紧,说句不好听的,张庭宇也愿意看到这几个人狗咬狗的场面,可随着何颖的倒地,刚被她身体挡住的东西显露了出来。
那是一个满身满脸都扎着碎玻璃的女生,红发即使沾了灰,也如同暗淡的火焰般耀眼。
她躺在地上,尖锐的玻璃碎片撕裂了她的脸颊,插入了她的眼睛,原本秀气的脸上满是脂肪和血液的混合物。
张庭宇不动声色地将眼神从姚思涵那张破碎的脸上移开。
见此情形,离得最近的蒋磊直接扶墙吐了出来,呕吐物中混着还没消化干净的泡面。
“梦梦,你在吗?”扑到窗前的赖梦菲对此恶心情形视若无睹,她抓着栏杆,抻着脖子向后看去。看到跟在队伍后方的刘梦时,她很快谄媚地补充道:“你听我解释,其实推你出去都是她们的主意,你也知道我家里条件不好,根本就不敢反抗她们两个,我好不容易考上大学,我不想被欺负。还有——”赖梦菲的视线转移到张庭宇身上,“庭宇,我也不是自己想用拖把打你的,都是她们两个让的,我真的不敢不做……我怕她们像对梦梦那样对我。”
说着,她开始抽泣。
这人的心理素质还怪好的。张庭宇腹诽,脑子里很快蹦出一个念头。
不能停,不能让她们接着哭,自然也不能把人带上。
可这种人,一旦给出都能救的希望,只会扒着窗户嚎得更大声。
一点饼都不给,更有可能狗急跳墙。
让她们自己安静下来吧。
想法成型,张庭宇上前两步来到赖梦菲面前,柔和说道:“大家都是同学,互相帮助是应该的,但我们现在着急去救人,你们得稍等一会儿。”
刘梦听到张庭宇这话,伸手就要抓她的衣服质问她凭什么这么干?难道连差点害死室友的人都要救?
她们能害她刘梦,就能害你张庭宇团队的所有人。
手攥住张庭宇袖口时,她看清了对方扫过来的眼神。
礼貌、亲切、温柔,眼角弯弯的。
不像面对自己讨厌的同学,像是在对待一只正在她脚边撒娇的流浪狗。
她突然没来由地感觉自己正在看的是一条毒蛇。
刘梦没有开口,手也松了。
张庭宇收回目光,满意地、微不可察地笑了下。
“真的?”赖梦菲睁大眼睛,惊喜问道。
“真的,等我们回来。不过……”张庭宇又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你们两个,我只能救一个。”
“你这是什么意思?”何颖扶着腰站起来,甚至忘了教训赖梦菲,咬牙切齿地问道。
“字面意思,你们也能看到,团队里这么多人,再多我就顾不上了,你俩商量一下吧。”张庭宇根本不在意何颖的愤怒,伸出右手食指竖在嘴巴前,压低声音继续道:“还有,劝你们小点声,不然引来丧尸的话,寝室门是挡不住的。”
如果不给她们画这个饼,这俩人还指不定惹出什么乱子,特别是何颖,声音尖细又喜欢大喊大叫,十分讨厌。
至于救一个这个说法……
她们信与不信,这个名额都值得争一争。
就这种没心肝的人,最好因此自相残杀同归于尽才好。
趁何赖两人面面相觑时,张庭宇忽略了她们对视时眼中的敌意,让蒋磊一行人继续向前。
在经过2022时,张庭宇的心有点发颤,但她还是确认地朝室内瞥了一眼。
始终在磕头的关小凡死了,嘴巴大张,上颚抵在床柱顶端,像块被挂在那风干的腊肉。
而何丁霓被倒下来的床架压住,一动也不动,整个脑袋肿得像个蜂窝。
管舟舟垂眸,片刻后凑到张庭宇身边耳语:“没有呼吸声,都死了。”
张庭宇仔细观察了一下何丁霓的情况。
她的头发上没有粘成一片的血迹,身上也没有致命伤,只有指甲发黑,像是窒息而死。
张庭宇微微蹙眉,心中浮起一个念头:
难道感染者虽恐怖,却不难杀?不用像丧尸电影中那样必须爆头或就算没有头也能活动?
“走啦。”林艺洋不敢看屋里,也不敢看栅栏外街上的惨状,她凑上去揪住张庭宇的衣角,用气音催促。
张庭宇点头,正想离开时,脚还没抬起来,屋里就传来一声属于丧尸的嘶吼。
何丁霓的四肢抽动了几下。
她的身体以极其不正常的方式开始扭曲,弯折,试图逃出铁床的束缚。床架咯吱作响,肉眼可见地正在被何丁霓那瘦弱的身体撼动。
她摇晃着脑袋,甩开脸上的头发,露出了她的眼睛。
是失去焦距的白。
众人看着何丁霓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反应各异。雨搭太窄,没人敢动,也没人说话。
蒋磊和傅子明惊讶地对望,周禾眉头紧锁,管舟舟面无表情,刘梦和林艺洋缩在最后靠在墙上不说话。
张庭宇看着从床架下拱出来的何丁霓开始漫无目的地在寝室里转悠,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嘶……感染者的身体强度也许跟人类差不多,只是死后还会复活成丧尸,那还是不太好杀……
而何丁霓的现状也验证了一个事实:丧尸是死的,感染者是活的。
第21章 亵渎
黑眼仁的感染者要杀两次。
这个情报很关键,张庭宇甚至在心中不合时宜地感谢了一下这位隔壁班的女同学。
她轻叹了口气,用眼神示意蒋磊继续前进。
四人住了四年的b07呈“l”型,经过2022后,要转一个弯。抵达2033时,全员都忍不住松了一口气,特别是蒋磊和傅子明,在听说张庭宇和管舟舟那丧尸空降的遭遇后,他们俩始终都紧绷着神经,动不动就抬头看天,生怕出意外。
站在2033窗前,张庭宇向图书馆的方向看去,还有不到20米,他们就能抵达南侧一楼唯一那扇窗户。“告诉他我们已经到楼下了吧。”
拿着手机的蒋磊点头示意他已经照办。傅子明将逃生绳系在栅栏上。周禾在2033里检查寝室门是否已经完全被她和管舟舟推过来的桌子堵严实。管舟舟则站在张庭宇身边向图书馆方向了望。
管舟舟:“其实听不太清楚,但是能从走廊的亮光看出来这边确实没什么人。”
张庭宇点头:“确实,如果有感染者晃荡的话,光大概率会有移动。”
她曾无数次抱怨过自己寝室楼的偏僻,但现在,偏僻反倒成了末日里的优势。
人少。
这要是在小吃街那一侧附近住,楼里楼外肯定到处都是危险。
五人安静地顺着逃生绳滑到一楼,随后分三波在树丛后面缓慢移动,直到来到图书馆面前才停下,稍作休整,同时也观察聚集在寝室楼门口的感染者的动静。
张庭宇一想到这俩人的寝室在五楼,不由得神情复杂。
说实话,要从五楼绳降,一般人还真的很难做到。
“话说,我们怎么进去,你还没说。”跟张庭宇蹲在一起的周禾轻声问道。
“这个不用担心。”张庭宇和其余四人贴着墙根来到窗户下面。她从封住自己袖口和手套的胶带上撕下来几块,在玻璃上贴出一个十字型,接着,用斧头把稍微用了点力敲向胶带正中央。
玻璃应声而碎,动静不大,碎块因为被胶带粘着而没有脱落。
张庭宇撕下胶带,从破洞中探手而入,指尖一拨,轻松滑开窗栓。
整个流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正当她有点得意时,看到她四个同学都目瞪口呆。
“不是,大姐,你这……你这手法看着像惯犯啊!”蒋磊倒吸一口凉气,只是很难隔着墨镜和口罩看到他的表情。
“游戏里学的。”张庭宇淡然回答,她向貌似空无一人的走廊看去。“走吧。”
刚翻进室内,张庭宇就闻到被冷风裹挟而来的浓烈血腥味。
老图走廊相对狭窄,白天的时候不开灯,空旷的走廊中只有对面的窗户在发亮。五人按照计划,半蹲前行,尽量不让自己发出脚步声。
从南侧翻窗进入后,往前走大概五米,右手边便是通往二楼和地下室的楼梯,左手边是档案室。通常情况下,档案室禁止学生进入,管理的老师也在位于七楼的办公室,所以他们此时的处境还算得上安全。
为防止身后被人偷袭,张庭宇特意让断后的管舟舟进来后关上了窗户,没动窗栓。
他们已经考虑过,如遇紧急情况,他们必须优先保住自己的性命,休整后再做打算,三层楼的距离之间,原路撤退的概率最大,万一到时候手忙脚乱,锁窗反倒误事。
在2033盯梢的林艺洋也会帮忙观察窗户的情况,假如发现感染者或丧尸开窗,会第一时间通知他们。
走在第一个的蒋磊贴着墙壁,在临楼道只有不到两步时突然停了下来。
不光是他,所有人都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像是恐怖片中鬼怪紧贴在主角耳边发出的、辨别不出内容的低语。
从楼道窗户打进来的光斜拉在走廊地面,蒋磊的脚边。众人紧贴着墙壁,死死盯着那道光中不住蠕动的影子。
伴随着低语而来的,是越来越清晰的衣料摩擦声、诡异的轻笑还有痛苦的呻吟。
张庭宇看得出蒋磊在发抖,示意他和自己交换位置,顺便把管舟舟也换到前面来。她们好歹有实战经验,动手相对利索些。
两个男生也能从女生们搜集的各种情报和武器看得出她们并非泛泛之辈,立刻听从安排。
张庭宇和室友们对视一眼,点头示意,然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朝声音的源头看去。
她觉得自己可能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个画面。
口腔里被胃酸上涌的酸涩填满,她猛然收回脑袋,死死捂住了嘴巴。
六七步开外,一个身材中等的男生躺在地上,浑身是血,两眼已经化为两个血洞,嘴唇仍在轻微地翕动。
而他身边的两个感染者,正对那个可怜人做着张庭宇永远无法对人复述的事情。
说那是对人类这个概念来说最极端和肮脏的侮辱和亵渎都不为过。
张庭宇强压着恶心感,伸出三根手指示意众人里面有三个人,右手摆出手刀型在空中挥舞两下,像是斧头落下。
管舟舟和周禾点头,纷纷举起各自的武器准备出击。
张庭宇握紧斧头柄,默默做好心理建设。
不能让对方哀嚎,最好一击毙命。
他们肯定对付不了更多以施暴为乐的感染者,若是被这种东西抓到折磨,还不如痛快地死。
张庭宇闪身,一个箭步冲到背对着她,两腿分开而立的感染者背后。
腥臊的液体依旧淅淅沥沥,对方还没等反应过来,消防斧就已经劈到他的头上。
另一个正在施暴的感染者看到了突然冲出来的众人,但他似乎没有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是笑,身体的动作也没停。
周禾见到此等亵渎生命的情形,手中的草叉不由得顿住了。
身旁的管舟舟补位,面无表情地朝那人的脖子劈去。
一阵劲风掠过耳畔,斧头划破动脉,鲜血喷涌而出,迸溅到白墙上,淋了管舟舟满身。
张庭宇瞳孔微缩,伸手就抓住了她的胳膊。管舟舟本想上前补刀,结果被张庭宇这一下拽了个趔趄。
张庭宇立刻检查血有没有溅到她的皮肤上,好在并没有,大部分血液正顺着她的防水冲锋衣向下流淌。
“你疯了吗?”张庭宇难得有点生气地用气音质问。
“没有劈准,我有点吓到了。”
管舟舟的目光有些复杂,有歉疚、有宽慰,但……唯独没有恐惧。
不等最后的感染者白着眼睛挣扎起身,傅子明的杠铃片已经砸在他的头上,血肉骨骼混在一起的闷响打断了张庭宇接下来的话。
解决掉感染者后,他们低头看向那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男生。
他似乎还能听到声音,也知道两个施暴的怪物已被处理,正用变成血洞的双眼“看”着他们,嘴巴虚弱地不住张合,露出残缺的牙齿。
“他也会变异的吧?”蒋磊摘掉墨镜,抹了一把鼻梁上的汗。
“大概。”张庭宇说,“不知道潜伏期多久,应该挺快。”
管舟舟踩在污秽的混合液体中,垂眸看着眼前的残像,片刻后,她眼睛微微睁大,整个人定在原地。
“他说——”管舟舟的声音低得如同自言自语,“他说让我们杀了他。”
第22章 行善积德不一定有用
张庭宇沉默了。
哪怕知道感染者还活着,杀这些充满恶意的怪物对她来说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抗拒。
但眼前这一位,的确还是个没变异的、真正的人类。
即使明白此举是帮对方解脱,她第一时间还是没有动。
在她成长的世界里,做了和亲手做了,从来不是一个概念。
就像她对何颖和赖梦菲说的话,甚至连教唆都算不上,她有无数种方法在两人的死亡中为自己开脱。
她太清楚什么事可以交给别人做,什么事绝对不能碰。
所以她没动,甚至没有偏头等小动作。
她身边的人都没动。
除了周禾。
这位平时说话轻声细语,高挑知性的室友,此时高举起和血同色的消防斧,伴随着一声闷响,某种难以言说的痛苦结束了。
张庭宇睁大了眼睛,眼看着消防斧从那人的眉心嵌入后被拔出,拉出红白相间的黏丝。
周禾回身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道:“行善积德,我来做。”
张庭宇顿觉自己浑身都松弛了下来,她微不可察地长吁一口气,微微点头,向周禾表达了感谢,随即带领众人开始向楼上进发。
临上楼前,也许是想稍微挽回点面子,蒋磊忍着恶心,从三具尸体身上掏出了他们的手机揣进兜里,大概是想做一次性诱饵之类的。
五人保持队形,紧贴着左侧墙壁前进。
抵达二楼后,她谨慎探头,左侧走廊没人,右侧走廊深处有四五个人影在晃动,那些“人”站在那里没有动作,看起来像是在休息。
她皱起眉头,示意周禾上前。
周禾立刻手持草叉率先无声贴上另一侧墙面,探头防范右侧走廊中那些人可能的攻击。
张庭宇再往上走时,脚步微微一顿。
二楼到三楼这段的楼梯上到处都是自习室标配的椅子,有的歪倒,有的变形,可见即使是人流量不大的图书馆南侧,情况也算不上好。
一行人行至二楼半时,终于听到了意料之中的吵闹。
三楼北侧自习室中那些刺耳的肮脏咒骂和兴奋的狂笑不绝于耳,只是距离太远,声音不大。
张庭宇听得心惊,但也不由得纳闷:北侧那么热闹,南侧却这么安静,难道中间有什么东西将三楼走廊隔开了?
抬眼,越往上走,墙壁上逐渐开始出现血迹,桌椅也越来越多。
踩着染血的书,张庭宇抵达三楼最后一个台阶,她像刚才一样观察走廊里的情况。
左侧没人,这边也是杜源州所在的方向,能从墙壁上的亮光看出阅览室的门正开着。
很顺利……
张庭宇的视线转到了右边。
这下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北侧的感染者没有过来了。
数不清的桌椅板凳堆积到了天花板,数量之多让人根本看不清另一侧的情况,可刺痛张庭宇双眼的不是从这道“高墙”缝隙间挤过来的光,而是塞在这堆桌椅坟墓中的鲜血和残肢。
两个披头散发的女生正蹲在桌椅边上互相撕咬争抢一条大腿。
在她们俩的头顶正上方,一颗被中性笔插进眼睛鼻子和耳朵的头颅卡在缝隙中,他嘴里叼着工牌,看面容,是个肥胖的中年人。
张庭宇低下头,在手机上打出“右边情况很恶心大家不要看”的字样展示给众人。
蒋磊这时将他的手机递了过来,备忘录上写着:我要用刚刚捡的手机把阅览室里的感染者引走,有机会吗?
张庭宇点头,勾手让对方上前查看情况,顺便想告诉他就算手机不弄出响也没问题。
只消一眼,蒋磊就把头埋了起来,他掏出手机,停顿了几秒钟,做足心理建设,在确认所有人已经准备好的眼神后,抡圆了胳膊将手机向右侧扔去。
一连串打击声震耳欲聋,也许是蒋磊力气太大,也许是慌忙时胡乱堆砌的桌椅本就不算坚固,有些椅子被打得塌了下来。这时,和桌椅散落声一同响起的还有左手边阅览室中瞬间暴起的脚步声,紧接着,三四个感染者从里面冲了出来,嘶吼着朝桌椅跑去。
而走廊另一头,也有听不出内容的嚎叫由远及近。
五人瞅准机会,在最后一个冲出来的感染者从趴在楼梯上假装不存在的他们面前跑过的几秒钟后,直接冲进阅览室,并且锁上了门。
拿着长柄武器的周禾和傅子明戒备地扫视屋内,防止有没反应过来的感染者发动袭击,张庭宇三人则将手边一切能用来堵门的物品堆到了门边。
“屋里没有丧尸了,我看半天了,就那四个!”
这声音从头顶传来,周禾立刻调转草叉,尖刺对准书架上方。
“哎哎哎,姐姐,您这是干嘛啊!我是好人!”
相当重的津门口音,在这种环境下竟然有些喜感。
声音的主人是一个身材瘦小的小男生,眼神还很清澈,一看就是个学弟。他此时直着上半身,两手高高举起,满头大汗地跟周禾解释:
“我要真是丧尸,我直接下去在图书馆里吃自助就完事儿了,我在这躲着干嘛呢?”
张庭宇扭头看了他一眼:黑眼仁,神志清楚,没有试图攻击,看上去没有施虐欲望。
“下来之后有任何不对的动作我立刻杀了你。”周禾冷冷地说,然后才收回草叉。
“好嘞!”书架男像是完全不介意这种威胁,他手脚并用,像猴一样快速爬下书架,立马帮助张庭宇等人将阅览室又结实又重的木头长桌推了过来。
张庭宇看到书架顶端还有三个男生,他们就不如书架男这么热情了,他们看向众人的眼神甚至还有些……敌意。
砰!
正当张庭宇再次抬头的当儿,一个戴眼镜的感染者已经扑到阅览室的门玻璃上,他近乎狂热地看着屋里的所有人,眼里是灼热的疯狂。
他咧嘴笑着,齿缝里满是鲜血和碎肉。
“饿了饿了饿了饿了饿了……”
“哎我的老天哎!”书架男被吓了一跳,见周围三人几乎没什么反应,他眼睛瞪得更大,很快就自己嘟哝:“怪不得能来救人,很强很强。”
傅子明大步来到窗边,从角落中的桌子下面拉住一只伸出来的手。
“我靠,慢点,疼啊,蹲太久腿麻了。”
浑身上下没沾一滴血,衣服却已经皱巴巴的杜源州龇牙咧嘴地依靠着室友站了起来,后面还跟了个绑着低马尾,穿着格子衬衫的小女生。她怯生生地观察阅览室内的情况,没说话。
周禾朝张庭宇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放心地来到窗边,从包里掏出逃生绳开始往暖气上系。根据张庭宇的计划,他们进入阅览室后,靠堵门和锁门能抢出几分钟甚至十几分钟的时间,目前一切都相当顺利。
起码到周禾、傅子明和杜源州三人将绳子死死绑紧,把另一侧扔出窗外的时候是这样的。
但书架上的三个男生,此时缓慢地爬了下来,在众人顾不上的时刻,开始向窗口逼近。
第23章 雨
周禾和傅子明见状,立即举起武器,一草叉一铁杆,相当有威慑力。
三个男生当场停住脚步,眼睛死死盯着草叉铁钉上的血。
“这是感染者的血,擦到就会感染,退后!”周禾振声喝道:“老张!绳子绑好了,过来!”
三人中间的男生染着黄头发,身材健硕,脸色涨红,他骂了句脏话,说话流里流气:“你们把门堵上了,把感染者引来了,现在不让我们走?”
“不是,哥们儿,刚才那小猴子下来帮忙的时候你们在干什么?”傅子明气得笑了一声,不甘示弱地回击。“还是说你想和我们碰一碰?”
门口处堆积了好几张桌子,和海量从地上捡起来的书,但门锁已经开始松动。
张庭宇拎着染血的斧子行至三人身侧,轻声道:“让我们先走,没有人会受伤。”
管舟舟和蒋磊来到杜源州和马尾妹身边,招呼两人跟他们一起先下去。蒋磊和管舟舟先行,他们会在一楼接应其余两个没有绳降经验的人。
书架男凑到张庭宇身边,脸上是始终未变的开朗,没有半点谄媚,甚至有点骄傲。“姐姐,我帮忙了,我可以一起走吧?”
“你认识他们?”张庭宇问。
“嗨!就在一个屋上自习的关系,确实不认识。”书架男坦率回答。
三人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看来书架男没说谎。
张庭宇向身后摆了摆手,示意他跟着杜源州离开。
张庭宇终于举起斧头朝向三人,斧刃上明晃晃还挂着楼下感染者的碎发。“把兜掏空。”
三人脸色发青,却还是照做了。
没有刀子,没有打火机,没有能弄断逃生绳的手段。
很好。张庭宇点头道:“等我们走了,你们自然也能用这根绳子。”
“凭什么你们说了算?”黄毛不甘示弱,语气却并不算笃定。
张庭宇挑眉:“你们想不劳而获,想强行从我们之间突围,还能活着,是因为我们此刻还愿意尊重秩序法度。否则,我不介意把这根绳子烧掉,看你们最后是饿死、摔死,还是被门外那些东西活活虐待死。”
说罢,张庭宇不再解释,凑到窗边准备下楼。
“那个墙角的女生也没帮忙!凭什么她就能走?”
“如果没有她的求助,这个阅览室是等不到救援的。”
屋内周禾与这三个陌生人的交流声逐渐被风声覆盖,张庭宇两手抓着绳子,学着电视中消防员降落的样子,下降一点就用脚在墙上借点力。她下面就是动作不算熟练的杜源州、小学妹和书架男,好在这两个人没掉链子。
杜源州这种末日生存狂和刚刚那个像猴子一样灵活的书架男就算了,没想到那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眼眶微湿的小姑娘也紧闭着双眼,壮着胆子平安地被管舟舟扶下来,拉着手就朝2033的窗下跑去。
没时间细想,张庭宇的脚尖踩到二楼窗边稍作缓冲。
透过窗户,能看到原本站在另一侧走廊中的“人”早已不知所踪,大约是被三楼的动静吸引离开。
在她头顶,周禾迅速探出身子,两手抓着绳子开始下降。
等她两脚平稳落地时,傅子明也钻了出来,那三人中最高大的男生紧随其后。
正当张庭宇接着周禾平稳落地,重新抽出消防斧准备防御时,三楼阅览室中终于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担心被碎片波及的张庭宇二人连忙退后几步,站在草丛边上观察楼上的情况。
即使没点“听觉灵敏”,张庭宇都能听见那间小屋里传来的刺耳噪音,那是桌椅板凳腿和地面摩擦发出的生涩尖啸,随之而来的还有凄厉的惨叫。
刚想从窗户钻出来的第二个陌生男生被奋力扑来的感染者抓住,一口被咬下了鼻子。
血珠自空中荡开,张庭宇抬手低头闪避,还是听见了掌心皮料间发出的“啪嗒”声。
那人惊恐地想要跟感染者撕扯,下意识松开了握着逃生绳的双手,扯着感染者的衣服将对方也带出了窗外。
一声闷响,男生的后脑勺着地,鲜血扩散。
感染者摔在他身上,似是伤得不重,也可能是因为感觉不到疼痛,但还没等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张庭宇和周禾的斧子就已经劈在他头上。
墙面上发出了一长串摩擦声。
张庭宇扭头一看,傅子明的手在安全绳上滑行,连带着蹬在墙面上的脚尖都快速滑落,最终定在二楼窗边。
他不住向头顶和地面张望,好像在评估什么。
张庭宇瞬间明白他的心思,立刻出言制止:“不要往下跳,受伤就完了!”
而这一刻,她看见了阅览室最后那个还没来得及爬上阳台就被感染者抓住的男生脸皮贴在玻璃上,满是痤疮的脸在玻璃上被压出平整到完美的角度。他的头发、胸口和手臂全部紧贴在玻璃上,像是一张变成二维的诡异图画。
随即,这张“画”中间出现了像被白色细勾线笔描出来的,不属于任何色块的线条。
玻璃在开裂。
张庭宇感觉胸中猛然震动,但她还是强压着焦急,咽了口口水,抬手告诉傅子明:“冷静,还来得及。”
即使穿着厚实的蓝色冲锋衣,傅子明那剧烈起伏的胸口也十分明显,他身体顿了顿,没再向上看,脚尖离开二楼窗边,整个人继续向下滑动。
“差不多了。”周禾凑过来抓住张庭宇的手腕,她喘着粗气朝身后看去,“我们也得赶紧撤。”
说着,她根本没给张庭宇回话的机会,拉着她就往回冲刺。
顺着周禾刚才的目光,张庭宇看见不远处寝室楼门口有几个感染者好像已经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正快速偏头寻找声音的来源。
终于,在张庭宇回头看到傅子明平安落地,已经跟上两人时,阅览室的玻璃迸裂开来。
一个个黑影从窗口坠落,化作血腥的“雨滴”重重砸向地面的水泥板,在张庭宇耳边留下一次又一次夹杂着粘腻又尖锐的濡湿爆裂声。
她这辈子都没在现实中听过这么清晰的骨骼错位折断声,以及血肉摊开、松散成一坨泥的声响。
血腥味透过口罩充满了她的整个鼻腔。
幸运的是,坠楼的感染者大多摔断了四肢,根本没有追击他们的能力。
张庭宇抓住逃生绳准备回到2033时,一抬头,竟然看到刚刚被救的小学妹和书架男正站在雨搭上,帮蒋磊把他们一个一个往上扯。
心是好的,只是他俩这小身板……张庭宇脑子里冒出这么个不合时宜的想法。
“拉!”蒋磊大喊一声。
张庭宇的身体瞬间上升,等她爬到雨搭上时,才看到寝室内的林艺洋、刘梦和杜源州正坐在地上,很明显,他们是用体重让救援变得更快。
坠楼的闷响只持续了十几秒钟,张庭宇站在雨搭上,拉起周禾和留在下面帮忙的管舟舟时,抬头朝图书馆看了一眼。
窗前的感染者停止了拥挤,很明显,他们知道再往前走就会摔死。
这些依旧保有不同程度智力的怪物紧挨着站在窗前,个个脸上都是愤怒而狰狞的表情,像是在表达人类内心深处最纯粹的恶意。
而等到第一个感染者低头看着逃生绳时,脸上又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逃生绳上还有最后一个人。
那个黄毛。
第24章 选错了,就是这个下场
大约是因为害怕和没有经验,黄毛下降的速度很慢,现在的位置不上不下,十分尴尬。
他抬头看着感染者,又回头看着还在雨搭上忙碌的众人,扯着嗓子大吼:
“求求你们救救我啊!”
声音穿透力极强,连原本从寝室楼门口朝张庭宇他们冲过来的感染者都被吸引了注意力,调转方向,癫狂地朝图书馆跑去。
阅览室中有的感染者还没有注意到逃生绳的端倪,这下就像是一群发现新玩具的孩子,趴在阳台上微笑地盯着眼前的猎物。
一开始只是两只手探上来,接着第三只、第四只……绳子被猛地一拽,健硕黄毛像个布娃娃那样在半空中晃了晃,然后,缓缓升起。
随着傅子明爬上雨搭,周禾和张庭宇连忙将安全绳收回,扔进寝室里让林艺洋等人整理。
而黄毛,在短暂地上下观察后,最终松开了手。
他屁股着地,整个人像一条濒死的鱼那样挣扎,不过因为疼痛,所以挣扎幅度也很小。
“骨头大概断了,模模糊糊听到了点声音。”
张庭宇偏头,和她一同观看这场大戏的管舟舟正面无表情地为她解说。
她的身上还残留着大片血迹,此刻却没急着进屋清洗,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旁,就那样看着。
从寝室楼方向赶来的感染者扑到黄毛身上,手伸进他正因惨叫而大张的嘴巴里,一把扯掉了他的下巴。
张庭宇拉住管舟舟的手。
“回吧。”
2033的洗手间人满为患,所有人都急着清洗衣物,好在青江地处c国北方,春初正是穿冲锋衣的季节,大部分人的外套有防水功能,清理还算方便。
张庭宇姑且先摘掉手套,来到刘梦和林艺洋身边,问她们这屋里有什么物资。
“你们都没受伤吧?”林艺洋凶巴巴地问,眼里却蓄着泪,眼角和鼻头都有点发红。
周禾简单检查了一下小学妹和书架男的情况,没特别的反应,淡淡回应了林艺洋的问题:“受伤的人是不能再回来的。”
说得很现实,因此招来林艺洋一拳。“说这么吓人干嘛啊!”
刘梦拎着包凑到张庭宇身边,一脸得意地拉开拉链,向她展示自己的战利品——七八瓶烈酒。
这2033竟然还有酒蒙子……张庭宇腹诽。
“我跟你说,这些都可以做成燃烧瓶啊!”刘梦仰着脑袋,颇像是在等待夸奖,又好像是在展示什么。
“嗯。”张庭宇点头示意她继续“展示”。
“我碰巧呢,不光会棒球,运动会的时候参加过手榴弹投掷呢。”
“很棒,很有用。”
“……你能不能别像哄小孩似的?”
“我说真的。”张庭宇真心这么认为,不过她也没闲工夫跟刘梦扯皮,目光转而平稳地落在两个靠在角落里的新人身上。
小学妹双手捏着自己的衣角,靠在桌边,低着头不敢说话,手上还残留着拉人时的灰。
书架男相对松弛,但没像在阅览室中那样欢脱,也没发言。
“你们俩要加入我们吗?我们这边规矩很简单,加入就要出力。”张庭宇抱臂观察这两个坐顺风车进来的人,顿了顿,眼神依旧平和。“如果感染了,我们会第一时间处理,不为难,也不犹豫。如果你们不愿意,现在可以离开。”
“我愿意!”书架男率先举手,“这位学姐,我从小上山掏鸟下河摸鱼,如果咱逃到山里,我能辨别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我还能熬夜!可以守夜,绝对不会睡觉。”
张庭宇抬起眼皮,“你叫什么?”
“夏恺。”书架男回答,“我是电气院大二的。”
“你呢?有什么想法?”张庭宇的目光落在小学妹身上。
“我……我想……”被点了名的女孩一开口,紧张得有点语不成句。“我……我没……没什么擅……擅长的事……”她越说声音越小,脸也肉眼可见地涨红,“但我会尽……尽量帮……帮忙,不……不对,是工作。”
张庭宇歪着头,正在犹豫要不要开口,身旁的管舟舟就问出了她想问的问题:“你有点口吃?”
“是……是的。”小学妹的脸颊更红,头也压得更低。“我……我叫侯京曦,是……是法学院大一的。”
口吃却学法?
这个以言辞为武器的行业,怎么能容得下一个说话不利索的人?
张庭宇没有当即开口,静静看着面前两人,面容沉静如水。
各有各的疑点,也各有各的可用之处。
夏恺太懂怎么让人收留了。懂得展示价值,懂得主动表忠心,也懂得不过分卖弄自己,这种人在任何秩序下都能混得不错。
而侯京曦,则是完全相反的类型,胆小、结巴,态度端正,眼力见十足。
张庭宇上下扫视两人,眼神不太礼貌,但能让她看出这俩人身上根本没有多余的、从某个游戏中带出的物品。
无论是好人、坏人、感染者还是应钟人,只要不能瞬杀她,就都有办法对付。与其放任一个潜在敌人在视线之外悄然发育,她宁愿把对方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毕竟……她瞥了身旁的刘梦一眼。
游戏不会永远沉默。
这时候,她反倒庆幸自己绑定的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游戏了。
思及此,她终于点了点头:“行,那你俩先跟着我们吧,只要听话,肯定有口吃的,但我不保证你们能活下去。”
两人对视一眼,侯京曦有些惊恐,夏恺也破天荒地没有开朗应和。
“如果你们没来,我们大概……活不过今天吧。”这个个头还没有张庭宇高的学弟苦笑道。
“如果我……我没有借……借那个学长手机,我应该也不可以走吧?”衣角已经皱皱巴巴的学妹嗫嚅道。
“不,两位,是你们自己选对了方向,也做对了事,活下来并非依靠运气。”张庭宇见洗手间的人陆陆续续都出来,放下手,轻描淡写道:“未来怎么样,完全取决于选择,你们应该也看到了,选错了是什么下场。”
正从洗手间里出来的傅子明听到这话,脚步一顿,抬眸和张庭宇对视。
他的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挣扎,张庭宇大概能想到他此刻的感受,无非就是那三人到底是不是被他们害死的,于是坚定地回望对方,冷冰冰道:
“那三个人,如果一起帮忙推来更多桌子的话,说不定就不用死了呢?”
“如果你们没有向我们求援,说不定已经被他们三个杀了呢?”
一时间,室内鸦雀无声。
无论是室友,还是傅子明,还是新人,都没说话。
片刻后,傅子明轻轻点头,眼神也不再紧绷。
“哦,对了,还有件事。”这话就是冲新人说的了,张庭宇向窗外远眺,饶有兴趣地眯起眼睛,慢条斯理地嘱咐:“待会儿回去的时候,你们两个无论看到什么情况,也请不要大喊大叫。”
不知道那两只被自己困在笼子里的蛐蛐,此时战况如何。
第25章 她和她的解释
壮大至十人的团队清洗休整过后,开始返程。
张庭宇寝室四人走在最前面,蒋磊和傅子明走在最后,中间夹着刚穿戴好防具的被拯救者,一路安全,且无话。
终于,在离2018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一条染血的手臂伸了出来,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带口音的呼唤。
“庭宇,庭宇。”赖梦菲的脸贴上了铁栅栏,她偏头朝队伍的方向看过来,脸上立刻挂上了灿烂而谄媚的笑容,手也调转方向,朝张庭宇抓来。“你们回来了!”
张庭宇的脸上是掩饰得极好的厌恶,她上前两步,扭头向寝室里看去。
何颖就倒在面目全非的姚思涵身边,脸朝上,脑袋下面有血,衣衫不整,死不瞑目。
从后面凑上来的人几乎都看到了这一幕,除了杜源州、夏恺和侯京曦三个不知情人士,其他人看向赖梦菲的眼神都多少带上了厌恶和恐惧。
赖梦菲眼圈瞬间红了,她的手挥舞得更卖力,却阻止不了除张庭宇之外的人对她的排斥。
“你们听我解释!你们听我解释啊!我不是故意杀她的!”
赖梦菲哭喊着,急得一手扬起,在捂着嘴的刘梦面前摆了几下,另一只手抓着栅栏摇晃,幅度不大。
她就是故意杀她的。
赖梦菲竭力扮出受惊的样子,事实上却被窗外人的忌惮取悦。
尤其是刘梦,那个仗着自己长得漂亮身材好就自视甚高的女人此时正捂着嘴巴往张庭宇身后躲,连看自己一眼都不敢,半点没有刚才那想要质问自己的劲儿。
真爽,凭什么她得靠舔何颖和姚思涵这两个贱人才能勉强在寝室里平静地活下去,而刘梦却可以在被霸凌的情况下活得那么精彩?
她的存在就是让为了活下去而向同龄人卑躬屈膝的自己像个小丑!
她不是坚强吗?
很好,那就让那两个有钱无脑的天真大小姐往死里欺负她。
她体质弱,那就故意怂恿何颖把空调开到19度,还让她a空调钱。
她是光鲜亮丽的模特,那就跟姚思涵提议把她准备送到募捐箱里的漂亮衣服塞到漏水的洗手间门缝里。
“是何颖先上来推我……我就抓着她推了一把,她的头就磕到了桌子上。”
赖梦菲声泪俱下地讲述着,用衣袖擦掉眼泪,回头看了倒在一片狼藉中的两个室友一眼。
这两个玩意儿也一样令人作呕。
何颖,明知道自己家没有钱,却总是给自己分享昂贵的裙子的链接。
姚思涵,一个买30多块钱三明治套餐都要宣之于口的虚荣女,每次还要把套餐里送的曲奇饼干送给自己,就像是在喂狗。
她们都该死不是吗?
“不必解释,你受伤了吗?”
赖梦菲用泪湿的双眼看着眼前的女生。
所有人都在害怕,都在厌恶,唯独张庭宇没有。
她温柔地看着自己,露出弯弯的眼睛,仿佛身后的一切,自己做过的事情都不存在。
死人了,她还在笑,还在冷静地安排其他人回屋,甚至蹲在散发着面汤和发酵臭味的呕吐物旁蹲下身,轻轻握住自己特意蹭了何颖鲜血的手。
张庭宇……这个逼她和何颖自相残杀的人……才最该死。
她一定要看这个一旦不高兴,那个恶臭的势利眼导员都得赶过来向她道歉的、自以为高贵的女生在她面前躲躲闪闪、低三下四。
这样这个世界才公平。
“我相信你。”张庭宇说,她垂眸沉思片刻,继续补充:“怪我,如果不是我那么说的话……我们……”
“这不是你的问题,庭宇,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
赖梦菲抢在她前头回答,语气中带着急切的讨好,那副为了活命什么都可以说的模样,没有一丝伪装。
张庭宇望着她,眼神没有变化,语气也没有起伏。
她没觉得这句“怪我”有多丢人,它只是管用的工具。
许诺原谅的姿态,比其他任何指责都更容易让赖梦菲这种常年生活在社交圈底层的人低头。
她不需要赖梦菲感激,只要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命是自己给的,哪怕对自己恨之入骨,也得全心全意依附自己、信任自己。
“你收拾收拾,明早九点跟我们一起走吧。”张庭宇拍了拍赖梦菲的手,安抚了她,随后耐心解释:“我们屋目前住不下,你今天还得在你们寝室睡,再稍微坚持一下,还有,把你们屋的拖布杆给我,我给你做一个武器。”
赖梦菲听完,就快速转身准备朝拖布的方向走去。
就在此时,张庭宇的手死死钳住了她的。
她看着赖梦菲那一瞬间没有掩饰住的惊讶和憎恨,语气更加温和,声音也压低了。“其实你跟刘梦也没仇吧,不过你和这两个人把人家推了出来,她肯定是不高兴的,为了缓和你们以后的关系,先把手机还给人家如何?”
赖梦菲的动作顿住,她扭头,目光中写满了疑惑。
“难道你想让我在逃亡时处理你们俩的情绪问题?把她的手机给我,我会帮你劝劝她的。”
赖梦菲沉思片刻,还是转身将拖布杆和刘梦桌上的手机拍掉灰尘后递到了张庭宇手上。
作为交换,张庭宇也将寝室中的一根凳子腿分给了她,顺便提醒她最好不要碰尖端,毕竟那里的形状实在是不规则,很有可能有感染者的血肉没有被冲掉。
等回寝室时,张庭宇第一时间面对的就是刘梦那张不忿的脸。
刘梦眼眶发红,皱着眉,走到窗台边上,用气声质问:“你觉得她给我手机,我就会原谅她?”
“我没这么觉得。”张庭宇将手机丢给了她,对对方的愤怒不以为意,声音同样很轻。“我不这么说,她会闹,她能杀何颖,你猜她会不会恶心我们?”
刘梦微怔:“那你……”
“明早我们七点出发。”张庭宇移开视线,扫了被人挤得乱哄哄的寝室。“今天剩下的时间我们再整备一下物资,试着获得更多情报,然后尽早休息。”
“刚刚不是说……”刘梦这句九点还没说出口,就停住了。
众人的表情也缓和了许多,因为很明显,赖梦菲这个恶魔不会加入他们的队伍。
就在此时,所有人的手机几乎同时收到了一条短信。
“【青江省卫生署提示】目前我省发现未知病毒,请广大市民立刻居家隔离,不得外出,对不配合疫情管控或其他原因造成疫情传播扩散的,将依法依规追究法律责任。从明日起,将有专人到各区域为广大市民发放物资。感谢您的配合!”
导员此时也在学院通知群里发了要求所有人不许离开寝室的公告,但具体发放物资的情况会另行通知。
“太好了!会发物资!”林艺洋雀跃道,惊喜之情溢于言表。
“那我们是不是不用去学院了?”蒋磊低声说,“就是我们几个在女生寝室会不会不太好?不会吃处分吧。”
“那你现在可以滚出去。”杜源州挑眉道。
看着作势要闹到一起的同学,张庭宇忍不住轻笑了一下,但该说的话却不能不说:“各位,学院还是要去的,毕竟,这上面也没说物资从哪里发,怎么发,什么时候发。”
“啊?那怎么办?这是骗人的吗?”
“怪不得说灾难的时候不能相信官方。”
“那倒也不是。”张庭宇低头盯着导员给她发来的问候短信,没有第一时间回复。“如果公布物资发放规则,你们觉得被排在后面的人会怎么样?”
第26章 你到底是人,还是怪物
恍惚间,张庭宇感觉自己正站着,耳边回响的是庄严的嗓音,她知道这是在做梦,并且也知道梦里的她正身处庭审现场。
她抬头看着站在面前的审判长、审判员和书记员,又看向辩护人和诉讼代理人席上站着的是她的父母。
此时她平日里冷静睿智的母亲正用她从来没见过的冷漠眼神看着她。
哪怕是在梦中,她的心脏还是不由得揪起,胸口泛起不明显的钝痛。
“不要……妈……你是不会这样看着我的……”
她低下头,看到自己手腕上正戴着戒具。
她轻叹了口气,回想起小时候读过的《法庭规则》第十七条:庭审活动中不得对被告人或上诉人使用戒具——其人身危害性大,可能危害法庭安全的除外。
她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对下午那件事如此介意。
这时,审判长的声音清晰传来:“被告人张庭宇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
话音刚落,审判长的脸就扭曲模糊,最后变成了一张苍老但严肃的脸,那人目光如刀,茂密的银发整齐梳到脑后。
他站了起来,伸手指着张庭宇的脸。
“我们张家不需要你这种失败的孩子。”
啊……爷爷也来了……都来了……真是恶心的梦……张庭宇没有回话,没有挣扎,只是抬手捂住面颊,戒具铁链相撞叮当作响。
黑暗之外还是黑暗。
再次睁开眼时,身边是靠在床头玩手机的周禾。屋里人太多,睡不下,她们俩被分配到了一张床上。
寝室里能听到夜风呼啸和床下男生们的鼾声。
“做噩梦了?”周禾淡淡道。
“现在是你守夜?我替你吧。”
“不用,我睡不着。”
张庭宇安静地缩在被子里,没回话。
周禾一如既往在刷手机。“两个陌生人你是怎么考虑的?”
“如果是应钟人或者有问题,明天去学院路上就做掉。”
“用不会被别人发现的方式?”
张庭宇没敢看周禾的表情。
那个时候,面对那个被折磨的可怜人时,周禾果然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随口应了一声,掏出手机,一边确认下午给导员和陈教授发的消息,一边缓解尴尬。
而看到屏幕上那条新弹出的短信时,一种熟悉的安全感暂时压住了始终存在的不安。
她的妈妈终于回复了她的短信。
【宝贝,妈妈安全,在律所顶楼,不用担心。在安全的地方等着爸爸妈妈。】
张庭宇合上眼睛长舒了口气,悬了一整天的心终于放下了。
“好吧,如果有需要,我会配合你。”周禾说。
张庭宇挑眉:“你都不问为什么,也不质疑我拉人进来的标准。”
“你觉得你能抗住这种风险,我也是,所以不必在意。”周禾轻笑了下,终于低头看了平躺的张庭宇一眼。“跟你一起住了四年,我其实不怎么了解你,但是我信你。”
很好,这就是她从小接受的教育:不能被人看透,她说的话,也不能轻易被质疑。
张庭宇沉吟片刻。“那你为什么睡不着?”
周禾继续举着手机,半晌没说话。莹白色的亮光伴着窗外路灯的星星点点打在她脸上,那是一种故作轻松的表情。
“说句中二的,我不是害怕杀人或者怎么样,我就是在想,你到底是个人,还是什么种类的怪物?”
张庭宇皱起眉。
“什么样的人会在那一瞬间思考‘我的行为会有目击证人’?”
“确实挺中二的,别犯病了。”张庭宇熄了手机屏幕,整张脸重新陷入黑暗之中,翻了个身,背对着周禾。“我要睡了。”
如果她连这个问题都没想,那才是真的疯了。
人既然要活下来,就不能仅凭一时的愤怒、冲动……必须要判断代价,永远。
只是周禾……
她的反应也太诡异了,怎么可能会发现自己害怕的不是杀人,而是“犯罪”?
这种奇怪的人竟然被绑定在她的船上。
很麻烦。
张庭宇不知道自己最终是怎么睡着的,总之,第二天一早,值最后一班岗的傅子明按计划六点半就将大伙叫醒时,她感觉精神状态还不错。众人背上头天晚上收拾好的行囊,按照计划前往2033。
一夜过去,室外空气清新了许多,焦臭和血腥散去了大部分,空气中弥漫的灰也落到地上。所有人都轻手轻脚,在雨搭上静步前行。
路过2018窗边时,张庭宇向屋里看去。
何颖和姚思涵的尸体散发出阵阵恶臭。赖梦菲躺在姚思涵的床铺上,手中紧攥着凳子腿,没有醒。
姚思涵整天吹嘘自己父母给自己准备了多么昂贵的床垫和四件套,这下倒也算被赖梦菲享受了一遭。
等到2033,众人才开始洗漱。一来这里离目的地更近,二来离赖梦菲也比较远,免得她坏事。直到这时,张庭宇才再一次跟众人确定了昨天定下的转移安排。
学院距离张庭宇寝室有15分钟的路程,贴着学校围栏一直往图书馆的方向前行能到达学校的西大门,出门之后继续贴着围栏直走,过了第一个街口就是学院大门。四人平时去学院上专业课就走这条路,十分方便。
学校里这段路相对安全,只要安静地在绿化带里穿行,通常不会被发现,关于这一点,跟张庭宇住在同侧宿舍楼的蒋磊和傅子明已经有验证。
等到离开学校,他们将直面毫无遮挡的人行道和由汽车组成的钢铁废墟中的危险。
昨天也有人提出要不不出学校大门,直接走到围栏尽头,全员翻越出去,考虑到队伍里大部分人没那么灵巧,且崴脚之类不好处理等隐患,这个方案很快被废除。
吃了顿还算丰盛的早餐,大家的话都不多,除了不想吸引门外的丧尸或不想让隔壁寝室的人听到他们的谈话之外,也许每个人都多少把这顿当成断头饭。
特别是新入队的两人,他们不可避免地脸色发白。
从一个危险进入另一个危险,中间只隔了一个晚上。
“话说咱们是不是有点太谨慎了?”傅子明最终打破了沉寂。“其实离开西大门到学院也就500米,我们一口气冲过去是不是也行呢?”
“可拉倒吧,杜公子年年体测都找人替跑,他能跑过去就怪了!”蒋磊率先反驳。“500米听着挺短,其实要绕体育场跑一圈还多,别说我们,女生们也受不了啊。”
的确,即使绑定游戏,林艺洋都撑不住500米的全速奔跑。况且,五百米狂奔后,他们还能剩多少体力应对突发情况?张庭宇想着,附和道:“是的,跑步动静太大,目前这条街上很安静,尽量不要弄出声音,还有,我们也不知道到学院的时候是什么情况,说不定大门打不开呢?”
“咱们不是都联系好了,老师会给咱们开门吗?”蒋磊凝眉问。
“咱导员确实平时不咋地,但关键时刻也挺仗义的,前两年隔壁专业的跟外院的打架,她二话不说就领着人上门讨说法去了,她能见死不救吗?更何况就算导员不开,不还有陈教授吗?”傅子明也挠头道。
张庭宇咽下吐司面包,面容平静。“聊天记录大家都看过了,老师们可以信七分,但……那里不止他们俩。”
第27章 逃命路上
聊天记录当然不能全信,因为不知道手机对面的人是不是有智慧的感染者。
只是比起在寝室里像无头苍蝇一样等待救援、陷入焦虑、一步步靠近死亡和疯狂,参考相对有风险的意见成本更低。
学院里除了导员和陈教授,还有陈教授的博士生和一位姓孙的教务处老师。他们几人安排了轮番值守,两个“自己人”想避开别人给外面十几个人开门不是易事。
真想引诱他们过去,大可伪装得再完美些,而不是留下这么多漏洞和疑点。
信息越不完美,才越像是有点想救人,又确实很为难,本质不希望他们去给自己添麻烦的人类,反倒不是饥肠辘辘的感染者。
“反正,运气好的话,就是老师开门迎我们进去。”一直不怎么说话的管舟舟拍了拍手上的面包屑,一脸轻松地倚在柜门上,眼神投向窗外。“运气不好的话,我们要么就翻进去,要么就像庭宇说的,鱼死网破,告诉他们我们要砸烂铁门,到时候……谁也别想活着。”
确定好一切计划,在得到导员“这个时段我守门,你们可以过来”的指示后,众人小小地雀跃了一番,就连团队中状态最差的侯京曦也露出了笑容。
昨天下午她自告奋勇帮大伙清洗装备,虽然内向,但在张庭宇他们这些学长学姐的照顾下,行动也没有那么拘谨,偶尔也提出一些小建议,带着不严重的结巴。
张庭宇看了眼时间:8点11分。距离跟同学们约定好在学院集合的时间还差49分钟。
“出发吧,先去一步,方便接应其他人。”她冷静说着,背起包,拿着武器来到窗边。
此时,一阵刺耳的尖叫从窗外传来。
张庭宇嘴角一僵,脚步停在原地。
是赖梦菲的声音。
对方撕心裂肺的咒骂与咆哮回荡在晨光里,言语间尽是对张庭宇的攻击。
刘梦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脸色无奈,颇有一种“我家孩子是我没管好的”和“还是你了解她的德行”的复杂之感。
伴随着声音的传播,原本寂静的校园一角和街上立刻传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一个个人影窜出,朝她们寝室的方向疾奔。
张庭宇示意所有人暂时不要探头,以免被感染者看到。
等到窗外的噪音减弱,赖梦菲的叫骂声依然没停,只是相比于辱骂张庭宇,她的矛头更多地指向了感染者。所有人趁此机会动身,毕竟有智力的感染者不会在一个无法强行突破的寝室外逗留太久。
知难而退,是智慧感染者的强大,也是弱点。
所以像学院这种没脑子很难攻破、有脑子又觉得没必要费力强攻的地点属实算个优秀避难所。
这次行动他们共分成三组,以三四三的形式排列,长柄武器都在前后两组手里,方便阻隔感染者,以免破坏他们的阵形,中间一组则拿着消防斧等杀伤性武器,保持高机动性,根据战况支援前方或后方。
断后的依旧是身高最高的傅子明,他最后一个绳降,然后尽可能地在最高的地方剪断逃生绳收进了包里。
临走之前,张庭宇下意识地回看了她的寝室楼。
生活习惯原因,她上大学之前从未寄宿过,曾经她也厌恶这种被强迫的集体生活,如今早已释然,甚至在离开的时候,内心还会感到一丝怀念。
身旁的林艺洋见她停顿,凑了上来,手里抓着昨天在寝室里新做的由桌板锯成的长矛,低声道:“只要活着,就能回来吧,说不定这破楼还得翻新呢。然后,我们就毕业了。”
张庭宇点头,对林艺洋还保持乐观表示欣慰,跟着大部队钻进了绿化带里。
如她所料,校园内这段路程十分平静,偶尔有几个瞳孔发白的丧尸在树丛间跌撞,都被周禾所在的前组安静地消灭。
可越接近西大门,空气中那股愈发浓重的血腥和腐烂的恶臭就愈发无法忽视。
映入众人眼帘的,是几乎覆盖在宽有20米的大门前每一寸土地上的鲜血和残破肢体、碎肉,其中还掺杂着几个失去行动能力,在地上缓慢爬行的“人”。离周禾最近的一个只剩下上半身,此时正在车道上向校外爬行。
西大门正中央有一块写着他们校名的巨大石块,两侧是进出的车道,再往外就是供学生出行的小门,小门有个穹顶,穹顶之下是刷脸的闸机。
周禾强忍着恶心向四周张望,发现视野范围内都是瞳孔发白的丧尸后才松了口气,带着前组稍稍清理后,钻进空无一人的收发室。
随后,就是“哇哇”一片呕吐声。
十个人挤在几平米的收发室中,呕吐物的酸臭冲进张庭宇的鼻腔。她捂住自己的口罩,坐在桌上,两脚不着地,侧着脑袋不往屋里看。
好在大伙非常靠谱,竟然能忍着反胃直到安全才吐。
“姐姐们,这也在你们的计算之内吗?”夏恺吐得脸红脖子粗,泪眼婆娑。
张庭宇和周禾不约而同地点头,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短暂休整和心理建设后,众人终于向校外进发。
踩着血和内脏穿过第一个车道,众人贴着大石头一步一步地缓慢移动,就算踩到看不出部位的东西,也得装作无事发生那样感受脚底传来的松软质感。张庭宇警惕地看着校外这条街,明白她父亲为什么说一时半会儿根本没法派车过来。
车辆相撞,中间偶尔有缝隙能供人通过,感染者若是想从另一侧的小区或者商铺冲到他们面前,只能从车厢中挤出,或者车棚上翻过,多少得弄出些动静,突然袭击也能处理。
通过第二车道,他们来到西大门另一侧,所有人弓着背,半蹲着贴在围栏下方水泥墙边,尽可能地隐藏他们的身形。
张庭宇看到不远处一辆汽车已然变成了焦黑的空壳,被碰撞带来的火苗和爆炸早已消失,依稀能辨别出变形的车门和爆裂的车窗中有两个焦黑的人影。还有一台车的门开着,血液遍布车厢,偶尔顺着边缘滴落。
这么一看,摩托车应该是个比较不错的逃生工具,速度快,机动性强,就是车技得好。
正这么想着,脚下忽然开始震颤。
队伍全员停下脚步,个个迅速向四周张望,警戒起来。
张庭宇眯眼向声音的源头望去。
在远处的七号楼后身,蓝天白云之下,有一块区域的空气仿佛被看不见的东西从不同的方向推动。那道无形无色、宛如受热不均匀的玻璃般的柱子竖在那,把远处的建筑、云层都扭出了奇怪的形状。
就在那道无形柱体静静矗立的几秒钟后,一阵劲风朝众人袭来。
张庭宇抬手挡灰的瞬间就发现了不对。
热风。
热风翻过教学楼和绿化带,裹着尘土打在他们身上,携着灰、血、焦和铁的气味扑鼻而至。
“这春天咋还有热风?”夏恺自言自语,张庭宇听得很清楚。
随即,她看到站在最前面的周禾回望着她,用眼神征求她的意见。
她点了点头。
这不是任何自然现象,而大概率是游戏《伊拉苏恩》中的魔法“静流之域”。
静流之域听起来是个水系魔法,但实际却是在一定范围内创造一个圆形的高温领域,使区域内生命体体温急剧上升、血液蒸发、精神崩解。
张庭宇心跳加快,手中的消防斧也紧了紧。
那边……出现了应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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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我最想吃的就是你
张庭宇向前摆手,示意周禾趁此机会赶紧领着队伍快速突进。
静流之域已经是游戏后期才能学到的魔法了,她还没有疯到跟一位大魔导师硬碰硬。
况且对方搞出这么大动静,上头肯定不可能放手不管,根本不需要她以身犯险。
可她刚要抬脚向前,一阵急促又偶有不协调的脚步声从校内斜对面传来。
张庭宇脚步没停,顺便推了身前的杜源州让他别看热闹。
不用回头,她就知道有人从7号楼的方向冲了出来,但无论是人还是感染者,他们都没有停下来的必要,救不了,也打不起。
然而那个从远处疾奔而来的女生,正张着嘴,大喊刘梦的名字。
张庭宇愣了一下,扭头看去,只见那个脚步稳健的女生浑身上下都很干净,半点儿没有逃过命的狼狈。
刘梦下意识停下了脚步,眼睛睁大,脸上是介于激动和惊骇之间的神色。
“徐帆?”她立刻吐出一个名字。
“你朋友?”张庭宇询问的同时,一手拽住刘梦手臂,加大力道往前拽她。
这算是一种明示,刘梦显然也明白,所以她的脚步又跟着队伍快了起来。“考研搭子,关系……挺好的。”
“她身后连个追她的都没有,你应该明白这代表什么。”
“我明白……走吧。”刘梦哽咽了一下,抬手抹了把脸。
她们刚走出几步,徐帆就猛地加速,那就不是人类能有的速度了,简直像一头饥肠辘辘的、脱笼的野兽,笔直地朝围栏扑来。
她脸上原本担忧又恬静的神情早已不复存在,五官因兴奋而扭曲,双目发红,尖叫撕裂了空气。
“你跑什么?刘梦!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
这声音尖细的问题划破寂静,唤醒了躲藏在暗处的感染者。
四面八方,窸窣声骤起。
转眼间,徐帆已经来到围栏附近,她布满血丝的双眼睁开到极致,眼珠因压力外凸。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最想吃的就是你!我要把你的四肢扯断,把你的心脏缝在我的胸口,我们永远都不分开!”
咯啦!
徐帆两手成爪,整个人扑到围栏上,发出一声金属松动的爆响。
此时众人离学院只剩不到200米的距离。
“跑!”周禾大喝一声,抬腿朝已经能看得清的黑铁大门奔去。
张庭宇感觉掌心一沉。
刘梦泪流满面,手却伸到腰间的布包里。
“收回去!”张庭宇低喝。
刘梦被吓了一跳,但手确实停了下来。“如果她必须要死,至少应该由我——”
张庭宇一把按住了她的腰包,急匆匆地低沉道:“尽量别暴露。”
刘梦紧抿着唇,短暂地怔住后,低头跟着张庭宇离开。
徐帆狞笑着看着这一切,目光在触及张庭宇——尤其是她正拉着刘梦的手上时,额上瞬间青筋直冒,满脸涨红。
“你这个**!凭什么抢走我的朋友?”
张庭宇没理会徐帆声嘶力竭的控诉,眼前闪现出了一个逆行者。
管舟舟。
面前寒光一闪。
鲜血喷溅,带过一阵风声。
管舟舟手中的长矛精准无误地插入了徐帆的喉咙。
“刘梦交给我们,你去找周禾。”管舟舟一脚蹬着徐帆的身体,用力将长矛拔出。红丝在空中划出一道平滑的轨迹,最终落在地砖上。
“对!先去开门!”林艺洋虽说战斗力低,但跟其他人相比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此刻情绪很稳定,手持长矛准备和后面的几人一同迎战即将从西大门冲出来的感染者。
张庭宇瞥了一眼早已将众人甩出几个身位的周禾的背影,忍不住回身叫了声:“舟舟。”
管舟舟回头,眼神冷冽。
“小心点儿,拜托了。”张庭宇说。
管舟舟垂眸,两秒钟后重新抬眼,眼神柔和了些,点头。
张庭宇这才加速,直到街角才勉强追上周禾的步伐,随后,她就眼看着周禾一抬腿就踏上汽车引擎盖,踩过两排车道的车子,轻盈地落在路对面。
她就没“盗贼”这么轻盈了,只能跟身边的蒋磊等人爬过车子,最终来到学院大门前。
等她三步并两步抵达门口时,发现有三个人正站在大门前不知所措,好在旁边没有感染者。
“怎么回事?”周禾问离她最近的王林远。
“没人开门。”王林远喘着粗气,急匆匆地解释,但语气依旧称得上冷静。
他身后的徐志升和王哲说话时就显得有点七嘴八舌了。
“我们给导员发信息打电话都没有回。”
“宇姐,怎么办?”
果然导员的行动被发现了吗?那估计她现在应该是被楼里的人扣下了,而陈教授一个快退休的老头,更是很难打得过自己的学生。张庭宇眉头紧锁,眼睛死死盯着门缝里的门闩。
不过这也印证了一件事:目前学院里还都是人类。
就算有此预料,周禾还是气得直接骂了句脏话,额头上渗出细汗。
与此同时,蒋磊和夏恺连拉带拽地将侯京曦和刘梦带了过来,张庭宇能从他们的眼神里看出自己猜测成真的失望。
不等张庭宇说话,蒋磊大手一挥,狠拍大门,边拍边喊:“里面的人听着!开门!不开我们就砸了!这门闩砸开,你们都别想活了!”
没有动静。
蒋磊立刻两手扶着门,蹲下身。周禾立刻会意,踩着他的肩膀两手攀上铁门边缘。
一旁的徐志升见状,也学着蒋磊的样子招呼身高较高且不算胖的王哲踩着他翻进去。“不能让禾姐一个女生自己进去!”他嚷嚷着,蹲得相当稳定。
果不其然,周禾才刚刚落地,蹲下身子作为缓冲,还没站稳,两个人影从学院大楼闪了出来。
那是两个年轻男人,他们拿着钢管,嘴里大叫让他们离开。
周禾不认识这两人,举起了更具威慑力的草叉。
“我要是说不呢?”
大部分人不敢迎着这把武器上前,这是毋庸置疑的。
第二个跳下来的王哲险些摔倒在地,他看了眼正在对峙的三人,发现周禾气势上略占上风,赶忙将视线投到门闩上。
铁门是最简单的插销锁,但锁头很大。
他从包里掏出折叠工兵铲,奋力砸在锁头上,金属碰撞,火花四溅,尖啸刺耳。
对方看到他拿出这种工具,脸上退意更甚,但也许是肾上腺素的作用,其中一人还是鼓起勇气呐喊。“你们偷偷联系你们辅导员给你们开门,你们想过我们的感受吗?”
“你们把赵老师怎么了?!”周禾怒喝,手持草叉上前一步。
“如果是你们当中出了这么个叛徒,你会怎么做?”
周禾瞳孔微缩,一个阴暗的猜想在心中成形。
难道赵老师已经死了?
就因为想救他们吗?
就在周禾片刻的失神中,又一个女人从学院大门中冲了出来。
她看起来约有40多岁,留着中年女性典型的卷发,嘴唇很薄,看上去相当刻薄。
她的左手正提着一个刺眼的血红色物品,周禾定睛一看,才发现是灭火器。
“还能让你们无法无天了?!”
女人尖叫一声,右手举起喷嘴,朝周禾和王哲毫不犹豫地按下了阀门。
第29章 拿下学院
烧灼感瞬间侵袭周禾的双眼,她尖叫一声,武器脱手,整个人弥漫在雪白的干粉中,完全失去了视觉。
大量干粉被吸入肺中,在黑暗中她听到了王哲咳嗽的声音。
完了!
什么都看不见了,那两个男人肯定会冲上来。
“他们竟然敢用灭火器喷人!”
这是蒋磊的怒骂。
“小赵吃你们那套,我可不吃!”女人尖利的嗓音混在干粉持续喷发的“噗噗”声中。“现在都这世道了,没有老师必须护着学生那一套!看你们这疯样,肯定是感染——啊——!!”
拿着钢管的两人眼看着从天而降的黑影从铁门上,直接朝手持灭火器的孙老师扑了过去。
刹那间,那穿着体面但瘦小的中年女人被压倒在地,下巴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也掐断了她的尖叫。她手中的灭火器滚落在地发出脆响,顺着门口的斜坡从门缝里滚了出去。
消防斧的红刃在干粉中挥舞几下,张庭宇从孙老师身上站了起来。
用对方受了点皮外伤换自己安全落地,合理。
其中一个男人见状,立刻两手握住铁管。还不等他抬手,张庭宇就两脚蹬地冲到他面前,两手抓住斧头柄横在身前,抵着铁管将对方推倒在地。
另一个男人很快就反应过来,他一边大喊快来帮忙,一边扬起手中的钢管就要朝张庭宇的脑袋砸下。
张庭宇下意识地用左臂格挡,不知对方是不敢痛下杀手,还是力气本身就不大,总之她挡下了这次攻击,只是被厚书包裹的小臂还是爆发出一阵难以忍受的疼痛。
她保持着格挡姿势用尽全力前进,对方脚步一软,被她推到学院围墙上,发出“咚”的一声。
紧接着跳下来的是杜源州,他两手趴地,稳定身形后,冲过来飞起一脚,就踢在张庭宇面前男人的腰上。
“舟姐他们也过来了,得赶紧开门。”杜源州亮出杠铃杆,面朝倒地的两人。“你快去。”
张庭宇回身来到周禾身边,此时王哲已从背包中掏出水壶,用清水帮对方清洗眼睛。
“老张!”周禾闭着眼睛,用沾着白色泥浆的手摸到了张庭宇的胳膊。“把门闩砍断!我听到舟舟的声音了!”
她的声音不如平时那般冷静,夹杂着急促、愤怒和不安,直到碰到张庭宇,指尖才停止了颤抖。
“我知道,我尽快。”张庭宇扬手想要拂去面前的白灰,只是收效甚微。她凭借记忆来到门闩前,透过门缝能瞥见蒋磊的身影。
“磊哥,让开!”
她大喝一声,眼睛瞄准那根直径两厘米的黑色门闩,举起了消防斧。
“别砸!钥匙来了!”
清脆的女声,带点喘息,从张庭宇斜后方的学院大楼里传来。
一阵微风拂过,将烟尘吹散了些。
一位将头发草草扎成马尾,戴着细框眼镜的女性从楼门口冲了出来,高举的右手上,大板钥匙叮当作响。
她身后跟了个体态臃肿的男人,那人显然体力跟不上,刚追出大楼,就站在原地俯下身,两手撑着膝盖重重地喘息。
“孩子们别怕!我来了!”穿着长裙的赵老师气喘吁吁地来到大门前,捏住钥匙插入锁孔,手腕一扭,锁头应声而开。
门外爆发出欢呼声,张庭宇连忙伸手,在身旁这个没比他们大几岁的导员拆掉锁头那一刻,将门闩抽了出来。
铛——!
同学们鱼贯而入,手持长柄武器的人自觉断后。刚从街角边打边退的管舟舟等人听到门开的响声,也扭头不再和感染者缠斗,纷纷转身朝大门奔来。
即使他们的动作迅速,关门时还是费了很大力气,众人抵住铁门,感受感染者们的捶打和咒骂。
刘梦匆匆忙忙地扯开背包拉链,将其中一瓶酒顺着大门扔了出去。玻璃落地炸响,张庭宇明显感觉门外的感染者突进的力气小了很多。
离门缝最近的王林远背着身子摸到门闩,在大门合上的那一刻,将那刚刚还险些阻断他们生命的铁杆滑回了原位。
铁门依旧被冲击着,但能从门缝看出很多感染者多少表现出了失望和不屑,然后转身离开。
他们安全了,暂时的。
毕竟除了他们外,还有一组约好在此汇合的同学没有来,那队人多,全员存活的话共六人,还不知道接应他们时会发生什么情况。
没人闲着,被阻隔在门外的蒋磊双肩上遍布灰尘和散发着恶臭的血泥,他抄起手中的凳子腿,作势就要朝阻拦他们的那几个陌生人扑去。
跟在他身后的是管舟舟,她目露凶光地提着消防斧快步逼近那个扶着腰和墙站起来的男人。
直到赵老师张开双臂拦在那三人面前。
“孩子们,冷静点,别干让自己后悔的事,大家现在这不是平安吗?”赵老师满头大汗,刘海贴在额前,平日势利傲慢的样子完全不见,只剩下不安和恳求。
“平安?”林艺洋高声尖叫,她两眼通红地站在周禾身边转头怒视着面朝他们的四人,“周禾差点被喷瞎,我们差点被感染者杀掉,这叫平安?”
“而且,你应该是被他们扣下了吧。”浑身白灰的王哲上前一步,低沉道:“就这样你还替他们说话?”
“还有,他们打伤了我们的人,这怎么算?”
杜源州这话一出,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集在他身上,尤其是进来晚,不知道院里发生什么情况的。他踱到张庭宇身边,低头盯着她半抬的左臂。“拆下来看看有没有受伤。”
肯定啊,这手一放下就疼,她这些年哪遭过这种罪?张庭宇这样想着,脸上几乎没有表情。
林艺洋连忙跑到张庭宇身侧,摘掉手套,用小刀挑开书上的胶带,小手轻轻将张庭宇的袖口翻了上去。
一大片红痕覆盖在她的小臂上,微微发着烫,在晨光中十分显眼。
“肯定会肿的……不要动了。”林艺洋尽可能轻柔地扶着张庭宇的胳膊,游戏中没有治红肿的方法,她对此无能为力。
众人见此情形,愤怒更甚,就连小身板夏恺和喘到岔气的侯京曦都敌视着那三人。
气氛一时间剑拔弩张。
双方任何一个动作都可能破坏这种平衡,尤其是那三人的。
“小赵,你看看你,你救了他们,他们也不感激你,你觉得自己很伟大?都不知道他们哪个感染了——啊——!”孙老师说着,又接上一声惨叫。
两眼红肿的周禾勉强睁开眼睛,照着她的肚子就踹了一脚。
在初春的风里,只有随风舞动的粉末和在地上打滚的孙老师在动。
“陈教授在哪?”
张庭宇用眼神示意三个室友不用太担心自己,清晰问道。
这五个字像落在湖面上的水滴,泛起淡淡的涟漪,所有人都看着她,有人愤怒未消,有人疑惑不解,而对面的三人则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躲避所有人的目光。
“七楼流体实验室。”赵老师见她有松口的意思,连忙回答。
张庭宇抬腿便向学校大楼里走去。
“等等,宇姐,那这三个男的和那个老登怎么办?”蒋磊站在原地振声。
张庭宇踏入楼门,右手提着消防斧没收,也没回头。
“全都绑了。”
第30章 顺风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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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他们最好赶紧来弄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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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宋君泽是我们的英雄
这声破音的呼喊萦绕在她脑海中,盖过了一切思考和情绪。
原本这一组应该有六个人的,竟然死了一半?
周禾倒吸一口凉气,扯着嗓子大吼:“关门!快关门!”
张庭宇猛然转头,透过那条尚未合拢的门缝往外望去。
一群感染者像翻涌的潮水,从学院大门旁汹涌而出,在下一秒从街侧冲进她的视线,奔跑声、咆哮声混杂在一起,带来了整个街区的沸腾。
感染者群撞击铁门发出巨响,同学们的动作肉眼可见地吃力起来。
张庭宇抬眼,额前一缕碎发被气流吹起。
人数太多,门已经合不上了。
感染者们个个在大叫,大喊着伍广杉这三个人没种,躲到门里算什么本事?
张庭宇对感染者的嘴臭早已习惯,她和杜源州依旧配合着狂扎感染者从门缝中伸进来乱抓乱踢的手脚,但那些感染者就像不知道疼痛般毫无反应,反倒越来越兴奋。
直到她听到门外的声音里还夹杂着她和其他同学的名字。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熟悉的面庞在人群中被挤压着向前。他衣衫不整,满头鲜血,正捂着被扎的手掌,愤怒地哭叫。
“宋君泽?”
张庭宇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立刻将视线转移到潘政曜——宋君泽的室友——身上。
新进来的三人脸上都是悲痛欲绝的表情,潘政曜涕泗横流地说:“泽哥刚刚……在街角被感染者扑倒给抓了……”说着,他低下头,叫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不能放进来了……不能放进来了……”
他一遍遍地重复着,像是在说服自己。
“宇姐,为什么要这么对我?”门外的宋君泽也跟潘政曜一起痛哭起来,眼泪在他的脏脸上留下两道泪痕。“好疼啊……我会死的。”
杜源州一抖,杠铃杆险些落地,脚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而最恐怖的是,当发现杜源州这样的反应时,感染者竟自发形成了一种诡异的秩序,他们一边持续挤门,一边给宋君泽让路,让他像一个被人肉传送带传递过来的物品般站到了最前面。
张庭宇这才看到,他身上的外套、各种防御措施早就被扯烂,以最没有尊严的方式站在了他们面前。
“快推!快推!”周禾的尖叫冲破了盖在所有人心头的阴霾。“结束他的痛苦,是我们唯一能做的!”
同学们神情各异,有的人流泪,有的人紧闭双眼,但在周禾的鼓舞下,门缝越来越小,耳边尽是鞋底和水泥地的摩擦声。
这样强力的抵抗似乎让感染者们意识到这样的方法不能让门里的人松懈,反而更起劲,不知是谁突然恼羞成怒地喊了一句:
“挤死他!”
随后,宋君泽的头顶出现了一只手。
那只手攥住他的头发,将他的脑袋猛地向前推了一把。
蒋磊和管舟舟只要一偏头,就能看到朝夕相处四年的同学的脑袋被卡在门缝里的画面。
许多人在喊,张庭宇分不清是杜源州在怒吼、宋君泽在惨叫还是伍广杉他们在哭号。
她暂时合上眼睛,不想看宋君泽脸侧那两个因耳朵被铁门刮掉而被撕开的血洞。
所有人一旦用力,宋君泽的脑袋就会被夹碎,连个好死都落不到,而一旦松懈,感染者将会立刻冲进来把他们当成美味的人肉罐头。
她当然可以终结他的痛苦,可出手太快,身旁这些人会因为她的存在而睡不着觉,出手太慢,则要被认为是懦弱。
门缝开始变大。
感染者们开始欢呼。
人群中又有一个人振臂高呼:“宋君泽是我们的英雄!”
下一秒,这邪恶的口号响彻云霄。
几乎每一个感染者都在呐喊,都在兴奋地大笑。
而他们的“英雄”,在这邪恶的赞颂中被挤压着让门缝一点点松口,他的上半身像三折叠手机一样被竖着折成三段,肩胛骨被迫收紧,两条胳膊卡在门外,肩膀发出骨骼濒临断裂的声音。
他的胸腔被前后挤压,已经叫不出来,嘴巴像鱼一样一开一合地汲取空气。
张庭宇举起长矛,对准宋君泽的喉咙。
是时候了。
她回头朝大楼窗户望去。
一个身影正站在四楼楼梯间的窗前,手边是拉链大开的背包。
是刘梦。
“你们这群畜生!全部给我闭嘴!”
她一边呐喊,一边甩手,半瓶酒从天而降,掉进感染者群里。
然而,刘梦眼看着一个感染者抬手接住了酒瓶,轻蔑地朝她瞥视,竟然仰头将瓶中残酒喝了个干净。
她怒从心中起,从身旁的包里掏出那个瓶口塞着浸满酒液毛巾的燃烧瓶,另一手划开打火机,闭着眼睛朝感染者嘶吼:“你们以为我不敢点是吧!”
这话一出,宋君泽的身体顷刻间松弛许多,不再像一个被拉满的弹弓那样几近弯折,但头还卡在两扇门中间。
“赶紧……把我……弄……出去……”
张庭宇手中的长矛刚想捅刺出去,就听见了宋君泽低哑的嗓音。
“别让我……白死……”
不等张庭宇过多思考,几个身影就从学院大门飞了出来。
为首的是刚才追击赵老师的胖子,他满头大汗,脸颊涨红,径直冲到铁门前,扬手推开发愣的杜源州,大喊着小老弟对不住了,飞起一脚将宋君泽踹了出去。
跟在他身后的是另外四个学生还有林艺洋,他们跟胖子一起扑到铁门上喊着让所有人用力推,直到铁门完全关闭,划上门闩,挂上铁锁。之后,他们的动作也没停,几乎是一手拖着一个本科生就往楼里撤。
“刘梦!弄他们!”林艺洋用两手焦急地推搡众人,脆生生道。
“快进去!要炸车了!”几个博士生将这些对他们仍有情绪的张庭宇一行人拖进主楼大厅,将大门关得严严实实。“全部到墙后面去!”
被林艺洋呼叫的刘梦从窗户探出半个身子,见所有人都进楼后,立马抄起手边的酒瓶。
第一个酒瓶扔在离大门稍远的人群后方,她清楚地听见感染者之间爆发出一阵嘘声。
第二个酒瓶扔在门外坡底附近,酒流满地,跟顺坡淌下的血水混作一体。
第三个酒瓶扔在离学院大门最近那台车上,酒瓶将白车棚顶砸出一个坑,棕色的酒液顺车门滑落。
在确定感染者和街上的车已经被酒精连成一片后,刘梦才拿起刚刚吓唬感染者的燃烧瓶,用打火机点燃毛巾,终于扔了出去。
燃烧瓶在落地迸裂那一刻,火光瞬间在铁门外爆燃蔓延,感染者想靠人数优势将火苗踩灭,可等到他们看到身后的汽车也在着火时,就已经来不及了。
刘梦以最快的速度关上窗户蹲下身,背靠着墙壁捂住耳朵。
轰!
爆炸的冲击波震得整栋楼都在颤抖,窗玻璃咔咔作响,墙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而早已经历过飞机坠毁“训练”的刘梦仅是肩膀瑟缩了一下,悻悻想到:
他们来时是那样急迫,可张庭宇还是能注意到门口最近是台可以利用的油车。
她让自己准备好燃烧瓶,并让博士生以救人为由将功补过,在学院里获得可以正常活下去的“通行证”。
在爆炸和燃烧声中,刘梦突然意识到了一个事实:
张庭宇的一切举动,都是为了不让任何对那个叫宋君泽的男生有道德负担的人出手。
第33章 吵起来是迟早的事
多车连爆持续了一会儿,张庭宇跟所有人一样蹲在墙边,紧闭双眼,捂着耳朵。
轿车的爆炸范围不大,足以赶走门前的感染者,也不会轰碎他们的门窗。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她想过博士生的抵抗,想过同学们对他们的不满,想过伍广杉小组的人可能会有伤亡,甚至想到了她的同学可能会变异加入感染者攻击他们的队伍,所以她提前安排了刘梦准备燃烧瓶,并在他们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将博士生放出来帮忙。
这几个人不认识伍广杉小组的人,是不需要承担“道德原罪”的一方。
门外很快归于寂静,硝烟渐息。
正当张庭宇开始考虑众人在学园中的住宿问题时,身前突然爆发出一阵骚乱。她眼神有点空洞,直到管舟舟起身拦在她面前厉声呵斥时,她才看清伍广杉在安全后的第一刻朝她冲了过来。
“要不是你!全锋、汪宇和君泽会死吗?”
这个皮肤黝黑,穿着朴素的壮汉被潘政曜等人抱住,正扭着肩膀挣扎着要往张庭宇面前冲。
张庭宇面无表情。
这些情绪、冲突,都在意料之中。
“都是因为你要来学院!我们寝室楼那么远,我们还住8楼,你知道我们一路上都经历了什么吗?”
“老大,你别这样,这种情况谁都不想的。”伍广杉仅剩的室友高义用身体挡住了他的去路。
高义向来是最喜欢当和事佬的,可惜他的身板在伍广杉面前属实有点不够看。
张庭宇毫不畏惧地起身,先是轻轻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随后抓住了管舟舟的胳膊,仿佛眼前要冲上来攻击自己的班长不存在。
但管舟舟浑身肌肉绷紧,身体坚硬如铁。她的脸阴沉得像能滴出水,看向伍广杉的目光也是阴翳的。
“对他们的遭遇,我很抱歉,但是,我从来没有强迫过你们吧。”张庭宇平静开口。
伍广杉睁大眼睛,刹那间声音卡在喉咙里,没再说话。
“我有没有提醒过你们六个,如果太勉强的话,最好还是在寝室里等待救援?难道我不知道你们路远,无法绳降?”
张庭宇说着,右脚上前一步,波澜不惊的双眼平静地和伍广杉对视。
伍广杉眼神震动,拧着眉偏过头去躲避,语气软下许多,但依旧狠厉:“你知道那种情况下我们没得选!”
“正常来说,这种情况下坐电梯是很危险的,走楼梯你们又不可能来这么快,你们是怎么到这的,自己心里应该清楚。”
张庭宇的暗示很明确了。
她来到伍广杉身侧,目光依旧死死钉在他的脸上。
“还有,我知道你的女朋友李晓在附近泰山路的快餐店工作,你是来投奔我?还是为了找她,或者……希望我们帮你去找她?”
此话一出,张庭宇在他的脸上看出了一种毫无掩饰的震惊。
那是心事被戳穿时的心虚,夹杂着对她的厌恶。
伍广杉的身体松懈下去,低着头。拦住他的潘政曜和高义也放开手,表情轻松了许多。
“抱歉……他们三个都……”伍广杉两手捂脸,指缝中透出他悲戚的声音。“明明我是咱们班年龄最大的,我说过要照顾你们,结果他们三个……都死在我面前,君泽还……那样,我有点激动了,真的抱歉。”
“所以你需要我们帮你去救女朋友吗?”
问题抛出,矛盾也就被抛出。张庭宇看着伍广杉泪流满面、两手僵在半空、局促地观察所有人反应的时候,明知这样很没水准,内心却还是暗爽了一下。
救李晓倒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快餐店的食物储备。
她很少吃快餐,也不知道一家正常汉堡店平时会储备多少食物,不过肯定比他们背包里的多。
特别是李晓工作的快餐店地处学校旁边繁华的十字路口,生意很好,保守估计他们会一次性采购一周的材料,那也够他们这些人吃一阵了。
总的来说,值得冒险。
“刚才这些事,我们都能理解。”周禾适时出来跟张庭宇打配合。“受了惊吓,这些都是正常的,如果你真的想去救她,我会帮忙的。”
“老大,我跟潘子也会帮忙的。”高义也连忙接话。
真上道……节奏这么一带,才好接着往下说。张庭宇和周禾对视一眼,淡淡道:“如果你说想去,我会想办法。”
伍广杉愣住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张庭宇,嘴巴不断张合,似是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都咽了回去,只低头说了句:“谢谢。”
张庭宇点头示意,目光扫过身边的每一个人。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淡淡的焦糊味,同学们大多低垂着眼睑,眼眶通红。
有些朝夕相处,帮你答到、取快递、带早餐的同学们已经不在了。
大厅各处偶尔传来的抽泣声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们笼罩在窒息般的恐惧和沉痛之中。
二十分钟后,八点半整,包括陈教授在内的所有人都集中在四楼会议室中。
年纪稍大的女博士叫万青木,她和另一个女博士生沈真仪体力还算充沛,也没有像她们的师兄弟那样惨遭毒打,此时正忙前忙后地给全员分发纸杯和倒水。
张庭宇冲洗过外套后,总觉得身上潮乎乎的,十分不舒服,再加上一旦安静下来,就能发觉左臂很痛,兴致不高,但该做的安排还是要交代清楚。
长桌边的同学们个个捂得严实,认真听取了她在群里分享的情报,就像伍广杉这样没有防水外套的人都将塑料袋裹在衣服外面,看着滑稽了些,胜在安全系数很高。
大家的执行力很强……好事。张庭宇心想着,在会议室一片低语的嗡鸣中站了起来。
“各位,首先感谢大家愿意相信我,跟我一起来到学院,我真的非常感谢。”客套话起手后,张庭宇进入正题:“这两天大家应该通过各种渠道了解到感染者有智力这件事,有的还不低,所以当务之急,我们应该制造一些防御工事,让他们知道短时间内无法攻破我们的基地。”
“我同意。”王林远沉着道。“我们仨就是被包抄,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
“我们也同意。”蒋磊说。
“好。”张庭宇疲惫地坐了下来,右手扶住额头。“大家应该昨晚都没怎么睡好,再加上今早实在是有点……我们休息到下午一点,然后在训练中心一楼大厅集合。”
“中间几个小时需要放哨,而且还有604正关着个感染者没杀,我算一个,还有人有余力吗?”周禾说出了在梳洗时跟张庭宇定好的计划。
夏恺举起右手,轻快地说了句“我”,并自告奋勇地站了起来。他不在意新来的两队陌生学长的目光,只是想着刚刚他们刚经历了同班同学那样的惨状,自己再不站出来做点什么说不过去。
坐在夏恺身边的侯京曦和刘梦也举手,没说话。
王哲和徐志升也举手,直言他们俩经常玩些野外生存,昨晚睡眠质量不错,还能扛住。
周禾欣慰笑道:“不用这么多人,这样,小曦和刘梦你们两个现在去休息,等大伙醒了开始做武器的时候你俩再值班,反正你俩基本劈不动木板,也砸不弯钢管。”
“还有个事儿。”张庭宇抬手打断了同学们的起身动作,她顿了顿,思量着这事到底要不要和大伙说,最后还是觉得众人应该有个心理准备,于是淡淡道:“不光是感染者,可能电气的也要过来。”
她说着,脸上突然露出了嘲讽的微笑,仿佛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只是一个笑话,跟自己毫无关系。
“他们说要来杀了我。”
第34章 把那一套用在同学身上
“他们说要来杀了我。”
这个消息让整个会议室静默了两秒。
紧接着,这阵沉寂像一个被砸在地上的玻璃球,在触地那一刻爆裂、粉碎。
“翻了天了!”蒋磊拍案而起,把身旁早已疲累萎靡的同学们吓了一跳,就连刚起身,不知要说些什么的赵老师都被惊得缩起脖子,看向众人的表情明显是担忧。“他们还想来杀我们班女生,借他们几个胆子!”
也许是被宋君泽的遭遇惊到的缘故,杜源州始终浑浑噩噩,两眼空洞,但听到这话,他像是终于反应过来即将发生什么,眼睛重新亮了起来。“就因为没救那个叫赖梦菲的人吗?”
“因为赖梦菲在我们班群里说是张庭宇害死了她室友。”刘梦解释道。
“你们班?”坐在刘梦对面的潘政耀不满地挑起眉毛,“刚才我就想问了,你一个电气的怎么跟我们混到一块了?又闹出这种事,是不是你跟他们告的密?”
潘政耀这话一出,会议室内紧张更甚,众人的怒火被点燃。他们拍桌子的拍桌子,骂人的骂人,甚至有人想冲上来打刘梦,整个屋子瞬间乱成一锅粥,只剩高义左右扭头试图劝架。
“都别吵了!冷静点儿!”在震得人耳朵生疼、如同进入菜市场般的嘈杂中,张庭宇大喝一声,叫停众人的行为。
会议室登时安静。
“大家先休息,具体的我下午再跟你们解释。”她站了起来,走到将刘梦护住的管舟舟身旁,抬起双手,五指张开。“刘梦是我隔壁寝室的,她被室友推出来送死,是我救了她,她在她们班的人缘比屎还臭,就算告密也没人理她,你们可以不信她,但总能信我吧。很抱歉,我只是让大家提前有个心理准备而已。”
刘梦扭头向张庭宇和管舟舟投来感激的表情,但随后歪了歪头,微微皱起眉。“说的很好,下次别说了。”她在张庭宇耳边小声嘀咕。
“那他们仨呢?”浑身干粉的王林远站起来,用手指着坐在一旁安安静静的三个男博士生,表情平静,目光锁定在刘梦身上。“是谁把他们放开的?是你?还是洋姐?”
张庭宇刚想出口解围,刘梦就坦率道:“是我放开的。我们不能放过他们,但是也杀不了他们,与其养着这几个闲人,还不如让他们展示展示态度。而且,你们真的要亲手杀了关系很好的同学吗?”
听着刘梦将自己教她的话大方地说了出来,张庭宇微不可察地笑了。
一次周全的考虑,一次所谓的“高瞻远瞩”,就可以让一个人信任她,甚至……服从她。
她回想起昨天在寝室洗手间教刘梦说这套词时,对方还带着“你想得太多,把人想得太简单”的不屑神情,自己的表情却没有变化。
王林远听罢,重重地坐回椅子,白色粉末抖落到黑色的皮面上。“做得太对了,无论怎么样,几位学长学姐都帮大忙了,谢谢你们。”
风波平息后,众人认同张庭宇让大伙住进四楼的决定,自由组合寝室后,开始各自前往窗户面向学院操场方向的教室准备整理行李。
学院里有三栋楼,其中共七层的主楼和位于北边的训练中心由三楼的暖廊连接。原本张庭宇还想着让大伙住在二楼的教室办公室内,但考虑到视野较差,还是越过不好防守的三楼选择了四楼。
大部分同学仍按照原本的寝室分布住下,其余的落单者也三三两两按性别凑成了四人或五人的寝室,一时间,四楼走廊里充斥着桌椅被拖动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大家一边商量一边布置“寝室”,仿佛不是来避难,而是来春游。
选好教室的张庭宇四人将背包从7楼实验室背回屋里,关上门,周禾、管舟舟和林艺洋连忙掏出从游戏中带的漫画看了起来。
在游戏里,漫画或填字游戏等娱乐书籍比抗抑郁药好找,所以在不算紧急的情况下,还是优先消耗这种物资比较划算。
张庭宇打开窗户,探出头抽烟。随着压力值被清空,她感到一阵轻松,就算看着窗外汽车爆炸导致的滚滚黑烟,也没什么反应。
游戏中有压力适应系统,长时间处于末世中,压力阈值会越来越高,只是张庭宇没想到在游戏中仅经历了一个自然日,压力条涨得就没有想象中快。
“你是有预想到可能会有同学变异,所以这样安排的吗?”
张庭宇没回头看来到她身侧的周禾,朝窗外弹了弹烟灰。“嗯,也算是比较坏的情况吧。”
“这是一种人道主义层面的心理引导?你不希望大家下手杀同学……也包括我?”
张庭宇点头。
在有得选的情况下,末日第二天就要承受这种程度的心理负担实在没必要。
“那绑博士生,又放他们出来将功补过也是你的计划?你早就预料到他们会抵抗,却没跟我们说。”
张庭宇右肘支在窗台上,上半身微微前倾,保持了一个很舒服的姿势,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学校家属楼,吐了口烟。“你应该也能想到,抵抗才是常态,是大概率事件,我只是怕影响士气,所以把这件事以‘如果老师没给开门我们应该怎么办’的方式说了出来。我们装备精良、人多、也还算能打,制服四五个人不是问题。”
“那你就不怕博士生们不从吗?”
“可能吗?他们不出手,要么门破大家一起死,要么就得在一群杀人不眨眼、对自己还有敌意的小年轻手下苟延残喘,不管怎么看,帮忙都是唯一的选择吧?”
说到这,张庭宇轻笑一声,在窗边碾灭烟头,终于回身靠着窗框,看着周禾那张平静的脸。
“我们提前把他们打服了,再给他们一个台阶下,他们要是不来,这个台阶就没有了。”
她可不是让刘梦去跟那几个人商量,是用最温和的方式,逼他们执行。
这不,大伙对这几人的态度也软化了许多,赵老师也不必愁眉苦脸,甚至刘梦、侯京曦和夏恺这几个陌生人也给大伙留下了不错的印象,每一个不属于机械一班这个小圈子的人都被她放进了最合适的位置。
学院依旧安全,但形成了新的生态。
“大小姐,你一天天脑子里都是什么啊?”林艺洋从包里掏出巧克力,掰下两块分别塞进张庭宇和周禾的嘴里。“还有你,你还能问出这些乱七八糟的,你们俩在这做毕设呢?”
牛奶巧克力的丝滑甜味自舌尖晕开,张庭宇眯起眼睛笑了笑,没回答这个问题。
在家里的时候,她就看着一个个长辈或严肃、或轻松地调遣人员。
谁该升,谁该撤,谁该调走时试探人心,谁该留着稳住阵脚,全靠一张点名的嘴,一只签字的手。
这就是权力真正的运作方式。
只是到了这破世界,没想到要把这点家教用在同学身上,总觉得怪怪的……
算了,安排大家伙分工求生的时候还在后面。
现在更应该关心的问题倒不是这个。
“对了,604那个感染者,能不能留个活的?”
第35章 地堡来电
张庭宇看着周禾微微挑眉,补充道:“不能也没关系,不勉强。”
“你想留着测试感染者特性?”周禾挑眉。
张庭宇瞳孔微缩。“你知道了?”
周禾抱起臂,靠在桌子上。“因为陈教授说他告诉了你604的事情,但你下楼的时候没说,也没去处理,我就猜你应该是留着他有用。”
张庭宇愣住,转念间苦笑道:“感觉只有你能接受我做这些。”
“我说了会配合你。”
又一桩心事了了,张庭宇用笑容回复了周禾的话,随即抬眼看向坐在展开的折叠床上,靠着墙低头看漫画的管舟舟。
她正低垂着眼睑,聚精会神地阅读,表情平静,双肩松弛,不像刚刚那样紧绷而暴躁。
张庭宇正看着她的当儿,她像是感知到什么那般淡淡地抬起了头,眼神疲惫地和张庭宇对视。
在不知能维持到何时的安全之中,张庭宇刚想开口,只听管舟舟的话音先一步传来。
“那你认为,宋君泽到底有没有变异?”
大约是看了漫画,压力值降低的缘故,管舟舟的语气中没有悲伤,也没有恐惧。
“不能确定。”完全冷静之后,张庭宇的确想过这个问题。她到管舟舟旁边的折叠床上躺下,扯过几件衣服垫在后脑勺下面。“但我倾向于已经变了,毕竟门外的感染者在我们面前没有攻击他。”
“那这样的话,他说那些话是不是都是在装可怜,都在骗我们开门?”林艺洋震惊道,表情看上去却并非全然控诉。她不知道从哪搬来一个快递盒子,垫在张庭宇左臂下面。
“那就是了。”管舟舟总结。“既然如此……就不要再提这件事了,我满脑子都是堵门的时候偏过头就能看到的他的侧脸。”
“但是我们可以从这件事看出,感染者之间是会互相攻击的。”周禾道。“你们说,假设人类全部躲在感染者找不到的地方,最后他们会不会互相消耗直到灭亡?”
“有可能,这还是要看感染者们具体的习性等方面。”张庭宇戴上眼罩,合上眼睛。“下午还是赶紧做防盗网吧,有条件的话看看能不能接上电,训练中心拉的是380v工业用电,应该能直接把感染者电死。”
“咱们哪有那技术啊?你电工就考了68分。”林艺洋吐槽道。
“没关系,我们先做防盗刺网嘛,等会儿我去看看训练中心都有什么材料。”周禾拿上草叉,走到门口准备出门值班。“然后我再去监控室看一下,争取今天把咱们的学院生活规划好,你觉得呢,老张?”
张庭宇半天没回话。
她微微侧着头,呼吸绵长,左手搭在箱子上,右手自然搭在腹前。
那双平时总是冷淡锐利的眼睛,此刻被眼罩盖住,安静地脱离了一切警觉和计算。
管舟舟低头看着她,阳光斜照进教室,打在她刚合上的漫画书上。
“她睡着了。”
周禾“嘘”了一声,轻手轻脚地走出教室,把门掩上。
王哲和徐志升正站在楼梯口等周禾,见她从屋里出来,举手热情招呼了一声:“禾姐,在这!”
周禾上下仔细打量起两人的武器,没忍住上前把玩了一下,她的目光黏在长矛顶端的匕首上。
这种匕首她在网上见过,叫空心柄求生刀,刀柄用螺丝跟拖布杆锁死固定;刀刃重心略偏前,背齿粗大,便于锯切木料或破除骨骼。匕首表面光滑,显然基本没被使用过。
“啧,原来觉得你俩这爱好有点烧钱,现在一看,你俩可太适合末日了吧。”周禾将长矛还给王哲,不禁打趣道。
“哎,这可不兴说啊。”王哲两手在胸前疯狂摆动,“我俩某种程度上属于叶公好龙了。”
“但是七百多的刀就是不一样,插了那么多感染者都没事。”徐志升一脸骄傲地宣布,显然这个款式是他选的。
“很好很好,超级强。”周禾适时地真诚夸奖道,正准备跟两人上楼,背后就传来夏恺一如既往开朗的话音。
“哥哥姐姐们,你们要去604吗?我也去。”夏恺拿着凳子腿从教室里跑了出来。他这两天跟蒋磊聊得很投机,也相当自来熟地住进了对方的寝室。
“你不再跟你的三个新室友联络联络感情?”王哲开玩笑着说。
夏恺方才的表现,王徐二人都看在眼里,周禾明显感知到他俩对这个小猴子印象很不错。
“州哥情绪不好,磊哥和明哥都在劝他,说实话我其实没啥感觉,就出来了。”
许是知道这话一说,这些刚被同学变异场面惨遭折磨惊吓的学长学姐会有些难过,他的语气不似平常的轻佻。
灰尘在打进楼梯间的阳光中跳跃翻飞,除了整理行李的嘈杂和四人上楼的脚步声,楼内一片静寂。
“毕竟阿杜全程都看着他的脸啊……”许久,徐志升才低声开口。
“宇姐怎么样?”王哲关切地问。
“她在睡,我希望她好好休息吧。”
周禾下意识挠头,在四楼半处转身,逐渐从将周身镀上一层金光的窗边一步步走入阴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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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庭宇睡得没那么踏实,兜里的手机一震动,她就睁开了眼睛,看到屏幕的时候她心头一震,呼吸都乱了一拍。
偏头看到管舟舟和林艺洋都在睡,她蹑手蹑脚地出门,接起了母亲打来的电话。
“宝贝,你现在在哪?吃饭了吗?”
“在学院,吃过了。你安全吗?”
基本的行动计划已经通过短信给父母报备过,张庭宇来到静悄悄的走廊另一头的教室里,声音压得很低。
“唉,我也是刚消停,这不赶紧给你打电话了吗?不要生气嘛。”
“我没,就是同学们都在睡觉而已。”张庭宇轻叹了口气。
她那在外雷厉风行、叱咤风云的父母在她面前总是有点小心翼翼,要是他们的下属知道他们俩会因为她摔个车钥匙就急得团团转,估计肯定要把白眼翻到天上去。
但是……也不是从她小时候就这样的……
“你现在在哪里?还在律所吗?”
“你就不用担心我了,我现在跟你爸在一起。”
“啊?”张庭宇挑眉。“你在我爸单位?你怎么去的?你们大楼周围还能过车?”
一连串的问题让对面的母亲忍不住笑了:“我跟你爸都被接到了地堡里,现在绝大部分还能工作的公务员都在陆陆续续地被接过来。”
听到这里,张庭宇悬着的心又放下了些许。
无论有多少人已经变异或死去,这个城市——乃至整个省的应急系统——都在有条不紊地运作起来了。
至于“地堡”,明显是专门为了各种突发情况早就建设好的秘密之地,张庭宇对这个反倒觉得相当正常。
“但你也不是公务员啊,是外公外婆安排的?我爸干嘛呢?还活着的领导多吗?”
“啧啧,还是我俩把你教坏了,你问领导活没活着干嘛?唉,家门不幸啊……”
“你还有心思开玩笑啊……”张庭宇站在窗边,看着黑烟大多消散的天空,抱怨道。
领导有多少个还活着的当然很重要,因为……他们要给她父亲让位置。
在这种混乱而关键的时刻,每一个因“不可抗力”多出来的空缺都要被无数双眼睛盯着。
而她全家已经等副执政官的位置很久了。
第36章 各位好,我是张庭宇
“我现在是法律顾问,待会儿就要跟上头开会,优先更新地方性法规。你爸忙得团团转,但是具体哪些领导还活着……”电话那头顿了顿,才道:“没有精确统计。”
不一定是没有精确统计,可能只是以暂时没有接过来为由隐瞒真相,避免争斗罢了。张庭宇垂眸思考着。“行吧,话说回来,正常情况下这种秘密基地里不都应该用内网吗?妈,你现在也是正儿八经的涉密人员,觉悟有待提高啊。”
电话对面传来一声沉稳的轻笑。“妈妈要是真突然跟你断联,你还不得半夜躲在被窝里哭啊?”
“哼,好看得起自己啊郑云涟女士。”张庭宇轻蔑一嗤,语气有点咄咄逼人。“你们俩要是跟我断联,我就算拼了老命也要找到地堡在哪。”
作为高密级的战略情报,这世上99%的人都不可能知道地堡的位置,即使是那些多少了解内幕的项目承建单位、监理与外包的工人在这种时刻也会被以各种方式封口。
他们三个人现在这样……已经经历过太多次撞墙、崩溃和互相低头,她不想再和他们失散了。
张庭宇的指尖搭在窗框上,微微收紧了些,修剪成好看形状的指甲忍不住在白漆上滑动。
母亲被逗乐了:“行啊,你这疯丫头,找到地堡,咱们全家一起蹲监狱呗。我打这通电话就是要告诉你,我跟你爸的手机要被没收了,他让我转告你目前上头已经做出的几个安排。”
张庭宇强装镇定地“嗯”了一声:“你说。”
“庄执政官要求各区避难所14个自然日内开始动工,如果执行顺利,一个月内,幸存者就可以搬到各个避难所避难,到时候我会跟人打招呼,如果没人安排接你,你就找你冯叔叔,他在地堡外活动,就是警力很紧张,目前完全没有余力。”
“还有你陈叔,如果军方优先派人营救他,你可以带着同学跟他们走,他们要是不同意,你就联系省军区的肖爷爷。”
“军警那边的确实死了不少人,也很多人变异,整体可控,已经有很多感染者较少的部队恢复了秩序,你可以放心。”
“几个传染病实验室那边过来的消息说短时间内没有比较明确的区分感染者和人类的方法,所以你不要跟感染者硬碰硬,救人也要稍微慎重些,明白吗?”
张庭宇应了一声,抬头望向淡蓝色的遥远天际。“我知道,传染病实验室跟地堡不在一起吧。”
“哈哈,当然,这两个地方放在一起,假设感染源泄漏,还不直接成了斩首行动了?而且实验室不止一个,传出的信息也会进行加密处理,所以……一定要躲好,肯定没事的。”
那么末日游戏和应钟人的事呢?
官方不可能不知道,只是不清楚他们对此了解多少。
联想到今早的静流之域,张庭宇想着绝对有很多应钟人或多或少地暴露了自己的游戏和身份,这样超自然的事件会轻易打破社会的平衡,尤其是在乱世之中。
她的力量能帮助官方做些什么吗?
……目前不行。
她想了想,暂且瞒下了这件事。
“好了,小宇,就这些。”这时,电话那头突然传来开门的“吱呀”声,随后就是一个陌生的呼唤,对方叫的“郑律”。“我要去开会啦,你要好好照顾自己,虽然你基本没什么自理能力。”
“你能不能别说了……”张庭宇小声嘀咕。
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没什么自理能力,从小到大,衣食住行基本都是保姆在打理。那位照顾了她十几年的王姨前几天刚请了假回老家,手机通着,说暂时安全,家里没事。
她没告诉爸妈这件事,怕他们担心。
“你们俩要多保重。”
嘟——
张庭宇垂手站了一会儿,低头就透过窗子看到周禾正背对着主楼站在学院操场上,她面前是一个大铁皮桶,桶口是不住跳跃的火苗和翻腾的黑烟。
张庭宇眉头一紧,转身下楼。
侯京曦和刘梦正在一楼洗手间洗衣服,见张庭宇过来,热情地问她要不要帮忙洗外套。
“不了,现在没有条件养护,把防水涂层洗掉就麻烦了。”张庭宇抱起手臂,挑眉。“不过你俩就准备一直当洗衣女工?”
“洗衣服咋啦?洗衣服很重要啊!”
“哗啦”一声,刘梦将手中的白t一抖,衣料上的褶皱减少了许多。
看着那明显属于男性的尺码,张庭宇忍不住咬牙喃喃:“这些小子……还真挺好意思……”
“我……我觉得,衣服的缝补和清洗都……都挺重要的。”侯京曦戴着橡胶手套,手在充满脏衣服和泡沫的水池中上上下下地挤压。她在不紧张的时候,结巴的症状轻很多,不会让人听着烦躁。
这倒是,特别是缝补,在《孤域之门》里还单独列了个技能等级,只是她很少注意这点。“好吧。”她回应着,朝刘梦伸出右手,“把你手机借我看看。”
“哦?”刘梦得意地勾起唇角,开玩笑般嘲讽道:“你不是很淡然吗?怎么又要看了?害怕了?”
“嗯。”张庭宇拉长声音,像是在哄小孩,低头翻阅刘梦递过来的手机,面无表情道:“你还没被踢出群,这是我没想到的。”
“呃,估计我们群主大人是死了。”
“那他们就不能自己建一个小群吗?情报都漏完了。”张庭宇表情复杂,只是转念一想他们是否愚蠢跟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毫无关系,心情立刻平静下来。
刘梦闻言,摘掉手套,擦了擦手,歪头,用探究的眼神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问道:“你生气了?”
“没。”张庭宇非但没生气,聊天记录翻着翻着还笑了起来。
在群里发言的人算上赖梦菲才八个,他们的装备简陋,只有哑铃和凳子一类,战斗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们说准备明天上午行动,却一个个都跟踢皮球一样等待出头的人。
他们不光咒骂张庭宇,还咒骂那些可能活着却不加入他们的同班同学。
“你们班同学关系不怎么样啊。”张庭宇轻松调侃道。
“大学同学之间本来就不熟啊,你们班才有问题呢。”刘梦不甘示弱地反驳。
张庭宇含糊地“哼”了一声,拨通了群语音,将刘梦的手机贴在了耳边。
“哎!你干啥啊!别用我手机瞎打电话!”刘梦瞬间紧张起来,她两眼瞪圆,嗓门不自觉增大,两手伸过去试图抢回自己的手机,却被张庭宇闪身躲开。
语音接通时,听筒中那暴躁的喊话几乎是冲进了三人的耳朵里,即使是站得稍远的侯京曦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张庭宇听见有人质问刘梦为什么当叛徒,怎么还有脸和他们通话。有人问是不是因为没人把她踢了所以现在来挑衅。
刘梦脸涨得通红,额头青筋暴起,她伸向张庭宇的手更准,力气也更大,似乎很想立刻就跟这些人对喷。
张庭宇眼神不变,伸手拍了拍刘梦的肩膀,示意她稍安勿躁,偏头看了一眼接入群语音的都有谁之后,平静地开口:
“各位好,我是张庭宇。”
第37章 活烧实验
“各位好,我是张庭宇。”
沉默。
沉默过后是一阵人们低声交谈混杂出的窸窣声,从听筒中传出钻进耳膜,像某种让人听不懂的咒语。
张庭宇觉得这倒是挺好玩的,明明上一秒还在群里一边商量如何逃生,一边开大会批斗她,可当她真出现的时候,又都安静得要命。
不过她可不想给这几个人半点反应过来怼她的机会,立即继续道:“如果你们想来学院找我,我会给没有感染可能的人开门。”
说完,她直接将电话挂断,把手机塞回刘梦手里。
刘梦看看手机,又看看张庭宇的脸,一脸狐疑。“你还想收容他们?”
张庭宇抬起眼皮,唇角微微勾起一道意义不明的弧度。“在你听来我是这个意思?”
刘梦眉心的纹路更深。“难道不是?”
“……他们不敢来的。”
侯京曦弱弱的声音传来,这小姑娘在插这话时,目光不似平时的怯懦,反倒有种看透一切的自信,以及想要得到夸奖的希冀。
“至少,我不敢在对方知道我们讨论过要如何杀对方后,接受对方的邀请……你……学姐你不觉得很可怕吗?如果是你……你会来吗?”
“不会。”刘梦干脆回答。“有半点别的出路都不会。”她说着,右手抬起,支住下巴,一脸担忧。“但是我总觉得心里没底,万一真有不要命的呢?”
哪来这么多万一……张庭宇无奈地想,且不说末日,就算是平时生活中,她就算真欺负了赖梦菲,又能有几个人帮着出头?“那也好办。”她漫不经心道。“你知不知道地震之后趁乱抢东西的人最终会怎么样?”
早几十年的时候,地震之后,金店的保安脱险后的第一件事既不是求救也不是救人,是在废墟中寻找自己的配枪。
国家对于灾后趁火打劫的打击向来是又重又快的,这也是张庭宇无法放开手脚任性的主要原因。
出身于北方平原地区,从来没经历过地震的刘梦一脸疑惑,侯京曦反倒期待地盯着她,两眼微微发亮,像是一头在林中好奇打量人类的幼年小鹿。
这下张庭宇总算知道为什么老师总能在提问时精准地点出想要热情回答的同学了,侯京曦的目光实在太热烈,在刘梦还在思考的当儿,张庭宇扬了扬下巴,微笑道:“你说。”
“会被余震‘震死’。”
刘梦这下才微微抬头,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你啥意思?如果他们来,你就让他们先感染之后再杀?”
“我可没这么说。”张庭宇两手背到身后,正转身准备出门时感到兜里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手机一看,屏幕上是一个备注为“电1网信部文哲”的人发来的消息。
内容很简单:一张聊天截图。
几个电气一班的人拉了个新群,正在讨论张庭宇刚刚发言的问题。
【咱们跟她无冤无仇的,总不能真去找死吧】
【就是,其实咱们跟赖梦菲也不熟啊】
【再说了,你们都能看出来她们仨平时跟刘梦关系不好吧,刘梦投靠别人才正常】
【她都这么说了,指不定做啥准备弄死我们呢,万一给咱们当储备粮了呢?】
【哥们你们有心思还是多想想自己吧,吃的够吃吗】
再往下是文哲发来的问候,他问她是否安全,也让她别在意,这些人只是口嗨而已。
这小子是在校学生会里认识的,张庭宇对他的印象还不错。“行了,你俩继续吧,洗差不多就去休息。”
她简短回复对方的消息,低头盯着手机屏幕离开。在打开学院大楼后门时,差点被冲进鼻腔的刺鼻气味呛到眼泪直流。
学院中间是被主楼、制图室和训练中心围成的操场院。此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睁不开眼的味道,大量感染者被烈火灼烧后发出的焦臭和汽车爆炸引发的烟气被微风带进院里。
她连忙戴上口罩,关好门,以免楼内的空气被污染。
走到周禾身后时,铁桶内的火苗渐熄。张庭宇拍了拍周禾的肩膀,想让她别离那么近,就在对方回头时看到她兜帽下方的是正反射着火光的银色消防自救呼吸器。
“给你一个。”周禾把手中的另一个红盒子递给张庭宇。
“一次性的,别浪费了。”
“好几十个呢,赵老师给我们找的。”
这东西按照消防要求,确实得人手一个。闻言张庭宇也不再客气,拆开包装,熟练地将呼吸器套在头上。
周禾凑过来,双手抬起,似是想要帮她,只是见她不看佩戴说明,也不需要帮助,手停在半空,揶揄了一句:“你不会用洗衣机,竟然会用这个。”
张庭宇登时有点脸红,没说什么。求生、应急等基础装备的使用她都练过,但洗衣机没有。“这里面是604那个感染者?”
“是,抱歉,我不想留一个隐患在院里。”
“没关系,我妈刚也跟我说过,目前各个传染病实验室都没法准确区分感染者和人类,我们不费那个力气了。据点建好,我们就在这暂时苟着。”
“但是……”
火苗依旧在跳,在周禾的面罩上跳,也在她藏在透明塑料片后的瞳孔里跳。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到张庭宇身上。
她的室友——或者说,他们的主将——没有因为她的自作主张生一点儿气,反倒是因为这阵沉默而有些好奇地歪着头看她。
“我……”她深吸了一口气,过滤阀中传出了粗重的呼吸声。“我也没有浪费他,你想用这个感染者做实验,我也想,所以我……活烧了他。”
就算张庭宇……不,就算所有同学都觉得她周禾冷血变态,她也得这么做。
他们需要实验,特别是碰到宋君泽之后,她很急切地想总结出感染者特性。
她特意打晕了感染者,用窗帘将他捆得严严实实,在瞒过三个同行的同伴后,将其在训练中心放置废弃钢材的空桶中引燃。
“感染者第一次烧死花费了十分钟,一分四十七秒后复活成丧尸,接着十八分钟后,丧尸死亡。”
周禾说着,用余光观察张庭宇的反应,她也许是这个团队中唯一能理解自己动机的人,如果连她都质疑自己……
“嗯,也就是说感染者的身体强度跟人类差不多,但是丧尸是只要不破坏头部,就不会停……”张庭宇摸着下巴,眼睛没看周禾,像是沉思着,“十八分钟,应该是关节大部分都被烧坏了。”
周禾心里松了口气,顺着张庭宇的目光看去。
随着火焰熄灭,黑烟飘散,眼前逐渐清明的景象让她瞳孔骤缩,震惊地定在原地。
学院围墙外不远处就是学校的家属区,离学院最近的老楼距离她们不过十来米。
此时,周禾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趴在阳台上,死死地盯着她们俩。
周禾一把抓住身边人的胳膊,激动地摇晃两下。
无论刚才心中是多么冷静,可干这种事真被抓包时,还是不免一阵恐惧,而张庭宇……信奉律法和秩序的她只会比自己更加介意。
身边的人没有动静。
“哎!老张!有人——”等到周禾的视线再次落到张庭宇身上时,硬生生地将后面想说的“在看我们”憋了回去。
张庭宇站在原地,被周禾抓住的左臂自然下垂,像是感觉不到疼痛。
而她的右手则伸出食指缓缓抬起,一抬一顿,在空气中轻点了几下,直到指向老太太的脑袋,才停了下来。
周禾感到一阵胆寒,浑身鸡皮疙瘩暴起。
张庭宇……正在数楼层。
第38章 尾号6个6
501。
张庭宇心中默念。
曾经有跟她关系不错的小情侣为了同居,在家属区租了房,张庭宇也是在拜访他们家时了解了家属区的构造。
一梯两户,南北通透,能看到西边的是1门,另一边是2门。学院就位于家属楼的西侧。
有点难办,楼层太高了。她放下手想着。
肩膀突然被抓住,力气很大,捏得人生疼。周禾高大的身体挡住了张庭宇的视线。“你想干吗?你不是喜欢救人吗?难道还真能因为人家看我们烧感染者就去杀了人家?不至于!”
张庭宇从思考中被唤醒,她震惊地看着周禾,拧眉问道:“你在说什么鬼东西?”
“你数楼层不是为了杀人吗?”周禾的表情隐藏在面罩下,实在让人看不真切,但能听出她语气中的着急。
“谁说的?我是在想,如果这个老奶奶是正常人,我们可不可以在她那弄一些生活用品。”张庭宇侧身,生怕楼上的老太太关窗,赶紧跟对方挥了挥手。
老太太见状,也抬手慢慢挥舞两下,细看上去能看出她脸上的喜悦。
“这奶奶我一出来就看到了,她又没录像,就算她报警说我们怎么样,难道警察就会信吗?”张庭宇拍拍周禾的肩膀,带着安抚的意味。“我去拿几根粉笔。”
说罢,她快步跑回主楼,在最近的教室中抓出一盒粉笔,随后来到操场中央,在水泥地上一个数字一个数字画了起来。
“你说生活用品……是指什么?”周禾站在一旁挑眉问道。
“床单被罩,锅碗瓢盆,冰箱洗衣机什么的,能想到的我都想要,刚刚数楼层是在思考怎么把大件弄过来。”
一串手机号慢慢显现,等到写完最后一个数字,张庭宇回身查看老太太的情况,只见对方在窗口消失了片刻,就拿着手机、戴着老花镜再次出现,她时不时低头又抬头,明显是在拨打写在地上的这个号码。
“嘶……你既然想联系她,为什么要写一个错误的电话号?”周禾摸着下巴,脸上疑惑更甚。“这尾号六个六的电话是谁的?”
嗡嗡——
震动从张庭宇身上传来。
她从来没告诉过任何同学或朋友这个号码,因为太高调,实在不适合出现在大学中的社交场合。
但此刻,她想告诉对方的就是,我有足够的筹码用来谈判。
或者说得俗点,我很有钱。
电话一接通,一道慈祥但爽朗的苍老声音从听筒中传来,许是耳背的缘故,老太太的嗓门很大,就连站在一边的周禾都能听清她的话。
“孩子,我在这看你们半天了,你们是工大的学生吗?外面那么危险,怎么还乱跑啊?”
“是,奶奶,能不能卖我点儿东西?”张庭宇开门见山。
“卖东西?我这能有什么东西?”
“我买您的冰箱和被褥,还有用不着的锅碗瓢盆,给您五万。”
周禾倒吸一口凉气。
张庭宇抬眼和她对视,明白周禾这是有点心疼钱了,她这个室友家里条件不错,但物欲极低,向来主张不该花的钱不花,本人也很低调朴实,跟出门会借张庭宇名牌包背的林艺洋完全相反。
“世道都这样了,我一个老婆子要钱还有什么用?”
“奶奶,政府会救我们的,不够我还能加,我给您十万。”张庭宇笑呵呵道。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
“你是想跟你的同学一起用吧,你真心想要?”隔了大约十几秒,老太太才开口。
“是的,您不卖的话,我也会找别人买。”
老太太呵呵一笑,“你竟然想的是买,而不是抢。”
张庭宇和周禾面面相觑。
她也从室友的眼神中看得出,周禾和她一样,即使能接受活体实验,能帮没变异的同学解脱,但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来杀人越货那一套。
“现在像你这种有良心的年轻人可不多喽,像我年轻的时候,同龄人拿石头砸死自己的老师还不嫌害臊的。”
张庭宇没心思跟她讨论特殊年代的事情,她没经历过,也理解不了。“所以您卖吗?”
“你这孩子!问的这叫啥话!”听筒里传来“啪”的一声,像是在拍大腿。“这样吧,我看着你们人好像挺多,我家里的东西你们都可以搬走,我也不要你的钱。”
这话一出,张庭宇神色凝重。
老太太见她没说话,继续缓缓说着,声音压得极低:“我要你保我的命。”
这是肯定的,总不能她买了人家的物资,然后把人家扔在屋子里饿死吧?
张庭宇没说话,不知这老太太是没领悟到这层意思,还是另有企图。
能用钱完成的交易是相当可靠的,其他的……她不好说。
“小姑娘,难道你以为我老婆子是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这世上?我女儿在中陵上班,她现在可还活着!她昨天还跟我说,等着过年回家叫我给她做油焖茄子呢!我可不能死!”老太太的情绪上来了,语气变得有点激愤,由于语速太快,有些字咬字有点不清晰。“我跟你讲,我平时晚上就去跳广场舞,还打麻将,我还会订外卖,叫网约车呢!要不是我一个人住,我也怕死,我能冒这么大烟招你们这些小年轻吗?你们这代人啊,我在网上都看到了,整天不是说什么要发疯耍无赖,就是动不动拿刀捅人的……”
“行了,您别批斗我了。”张庭宇出声制止了对方,心中不由得泛起嘀咕。
很奇怪,明明这老太太的说辞听起来没什么问题,为什么她总感觉心里毛毛的?
一个有念想、热爱生活的老人,为了在末世中活下去想办法求助于外人难道对她来说很难理解?
“奶奶,我明白了,我本来也打算想办法安顿您的,我总不能搬空您的家就不管您了,不过……我想问的是,您怎么就信得着我了呢?您性格这么开朗,肯定跟邻居联系也很密切吧?”
话刚出口,张庭宇就想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那是,这楼里的人我认识一大半,也有小年轻提过什么丧尸啊之类的事情,但是平时再熟悉,也没有我亲眼看到的好。”
张庭宇忍不住抬头朝老太太的窗口看去。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就那样低头看着她。
“我看到你们在那些疯子手中活下来了。”
张庭宇嘴角抽动。
她一直在看。
一直在看。
第39章 人生编辑器
“行,我们去搬东西的时候会带您走,但我没法保证保您到最后,如果您拖累我的团队,我会毫不犹豫地抛弃您,您能接受吗?毕竟我看起来更可能有大好未来呢,您说是吧?”
周禾的表情阴晴不定,似是不明白张庭宇的用词为何突然锋利起来。
“是,你小小年纪就用尾号六个六的手机号,肯定比这里任何人都想活。”
张庭宇沉吟一声:“那您这是答应了?用全部家当只是交换我们的保护?”
“孩子,你这是不想跟我聊了啊,不是你主动要求我给你打电话的吗?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没礼貌啊,也不尊老爱幼,有钱就了不起吗?有钱还不是得睡折叠床?”
张庭宇眼神闪烁,脸色阴沉,沉默几秒钟后,她的脸上又挂上了从容的微笑。“是啊,不想聊了,你家的东西还够吃几天的,我这两天去不成你那。”
“嘿!这称呼又变成你了。放心吧,我老婆子少吃几口,肯定能挺到你过来救我。”
张庭宇冷笑:“哼……是吗?是在等我?”
“你说什么?”
“没什么,等我电话。”
张庭宇抬头,看见老太太在窗口朝她扬了扬手,随后转头进屋,关上了窗户。
“我听你那意思,就是她的东西随便我们搬,把她接过来就行?”电话一挂,周禾就连忙问道。
“嗯。”
“可是这很奇怪啊,你不觉得吗?我们也不知道她家什么情况,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你怎么能答应呢?”
张庭宇站在原地没动,握着手机的手悬在半空,好半天没说话。
她在想昨天弹幕上那句:看到我了吗?
“你是听出什么了……?这个奶奶有问题?”
一想到身边还有周禾在,张庭宇安心了不少,表情也柔和下来。
就算没有听全两人的对话,她这个聪明的室友还是能从她的反应中发觉端倪。
这个老太太的关键问题不是不按常理出牌。
不按常理出牌表面上看是思维跳脱,或者决策失败的体现,可说到底,这些都是人类的专属行为。因为有人性,有私心,所以才能突破逻辑,做出这样那样匪夷所思的事情。
由人类演变而来的感染者也是如此,他们追求的是人类最基本的食与色,按照人类的行为逻辑思考和行动。
这个老太太每一句话看似都很合理,实则太满了。
什么女儿还活着、在首都上班、油焖茄子……麻将、广场舞、外卖,一连串的话像是套了公式那样毫无停顿地输出,在张庭宇根本没发出太多质疑的情况下,她只是为了证明自己为什么想活命。
想死通常需要理由,想活却不一定。
与其说她是在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孤寡老人……倒不如说她是在证明自己是一个人。
还有最重要的,她是怎么知道自己睡折叠床的?
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一个真相。
“她是系——”
话还没说完,张庭宇的脑袋和胸口瞬间像被某种无形的重物击中,疼到无以复加,几乎无法呼吸。
她瞳孔骤缩,瞪大了眼睛,想张嘴抽气,身子却一动也不能动。
两眼发黑之时,她感受到自己的胳膊被周禾扶住,可双膝还是顿时刺痛——她跪在了地上。
脑子里像被钢针搅动,就连周禾在她耳边的呼喊都有些听不清。
原本张庭宇还不太确定,而这样的“袭击”反而印证了她的推测。
“她是系统”这四个字说不出口,也就意味着暴露系统或者指认系统在人间的化身是违反游戏规则的。
可这条规则根本就没有写在弹幕里!
只是说错一句话,系统就能这么惩罚自己,那么违反其他“隐藏条款”呢?自己会不会直接被抹杀?
“……凭什么不让说?”张庭宇咬牙切齿道,她实在是太久没有遭人如此戏弄,几乎忘了这种被人束缚,踩进泥里,逃无可逃的感觉。“你绑定了我,经过我同意了吗?”她的身体在剧烈颤抖,一半是因为疼痛,一半则是因为愤怒。
在持续加重的疼痛中,她再也无法控制情绪。“我就要说!你就是系统!你就是系统!”
“别说了!别说了!”
周禾的喊声像是从遥远的天际传来,让张庭宇清醒了不少,她听到有东西滴落在面罩上的声音。
是周禾的眼泪吧。
张庭宇抱着头,缩在对方怀里,闭上了嘴。
“说不出来的!说不出来那两个字,我能听到的只有你的尖叫啊!”
张庭宇微微一怔。
她能想到的,周禾也能想到,自己已然是系统的俘虏,并且暂时没有办法抵抗。
老实认命过后,疼痛奇迹般地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温柔的疲倦感,她的呼吸开始变得绵长,眼皮和手脚发沉,身体渐渐脱力。
这是要死了吗?
就这么窝囊地死?
周禾在喊她的名字,在摇晃她的身体,试图让她保持清醒,可没有用。在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时刻,她拼尽全力强打起精神,喃喃地唤了两声:“周禾……周禾……”
“我在!”周禾急吼吼地回答。
“你得领着大家……”
话没说完,她身体一沉,彻底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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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庭宇站在纯黑色的虚空之中,身边除了面前的沙盘外空无一物。
她低头,俯视着沙盘上微缩学院的一砖一瓦,现实生活中有些陈旧的学院大楼如今像精致的积木那样矗立着。
一群小人正在这里活动。
其中一个穿了一身黑,手里拿着可爱的、还不如她一指长的消防斧,将一个男生推到了学院围墙上。
那是她。
沙盘上的她正在执行今天发生过的一切事情,分毫不差。
而“镜头”也只跟随着她,在建筑物中适时地穿梭,画面完美复刻了她朝陈教授要折叠床的场景。
这个形式……有点像《人生编辑器》啊。站在虚空中的张庭宇摸着下巴思索着。
一款看似赋予玩家选择权,实则只能微调初始设定、偶尔施加微弱干预,其余时间只能看“被编辑者”自行行动的模拟游戏。
不能操纵,只能观察。
不能塑造,只能验证。
她曾经玩过几次,把小人设定成高智商、高共情的完美学生模板,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崩溃、逃课、整日整夜地待在网吧。
想到这里,她伸手,试图用食指将卡住宋君泽的大门推上。
指尖穿过迷你张庭宇的身体,也穿过了大门。
的确无法干预。
迷你张庭宇的行动继续,她到楼里躲避爆炸,稳住大伙,然后在折叠床上小睡,没过一会儿,就来到她昏迷之前的场面。
就在她说出“她是系统”的那一刻,沙盘上方亮起了刺眼的红色警告框。
【警告,您的应钟人已违反隐藏规则第三条】
这行红字就那样横亘在迷你张庭宇和周禾脑袋上,也映在张庭宇的瞳孔上,像是在发光,又像是在频闪,时不时发出电流杂音般的“嗞啦”。
“第三条……说明还有很多条……而且明显没打算告诉我们具体都有什么……”张庭宇自言自语道,扯了扯嘴角。
但有人对此很清楚。
这就是末日游戏在系统眼中的样子。
第40章 我不允许她死掉
严格来说,张庭宇是被震醒的。
她不知道刚刚的梦是不是系统对她的影响,还是她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结果,总之,这是个很合理的推测,或者说猜想。
睁开眼睛的时候,耳边充斥着各类设备运转的噪响,天花板上有一抹橘红色的痕迹。
睡了很久……但好在没死。
她扶着长椅椅背坐起来,发现自己没有被安置在新寝室,而是躺在训练中心一楼车间旁边的一间小教室中,夕阳的光正是从训练中心卷帘大门斜拉进来的。
她起身,右手卷起盖在自己身上的冲锋衣离开教室。一出门,就看到杜源州和蒋磊正背对着她站在点焊机旁。
张庭宇微微歪头,无声地看了将近一分钟,才看出他俩的任务是把剪成梯形的铁片焊在钢丝上。
将两片梯形贴片的短边往钢丝上一贴,在交接处形成焊点,运气好的话踩三次就能完全焊死。
点焊机这东西,操作很简单,但视觉效果很唬人,踏板一踩,电极一搭,立马火花四溅。
果不其然,在又一次火花飞溅后,蒋磊甩着手向后退了一步,两手捏住耳垂,呲牙咧嘴道:“换你扶了!”
“不是,难道我的手是铁做的?我这手也烫出茧子了!”
“我告诉你别嚷嚷啊!把张庭宇吵醒了一会儿周禾来弄死你。”
蒋磊此话一出,杜源州立刻回身看向教室的方向,和平静站在原地的张庭宇猛然对上眼神。
“啊,你醒了?”杜源州扔下手中的钢丝迎了上来。“你身体好点了吗?”
“嗯。”张庭宇应了声,将手中的冲锋衣递给他,示意他该还给谁还给谁。“防盗刺网做得顺利吗?”
蒋磊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也凑了过来。“感觉还可以,大部分都挺结实的,就是有的焊得不怎么好看。”
张庭宇点头。“周禾都安排好了。”这是个陈述句。
“对,都按你的计划分工下去了。”
我的计划……?我没计划……张庭宇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试图缓解晕眩。“知道了,她在哪?”
“现在应该在二楼数控车床那边,不过……”杜源州低头看了眼时间,“她马上就要过来了,她每20分钟过来看一下你。”
估计是怕我死吧。张庭宇心头微微一动。
“所以……你到底怎么了?”
见杜源州用探究而担忧的目光盯着自己,张庭宇自然转移视线,还没等她开始敷衍,周禾难得扯开的大嗓门就从车间另一头传来。
她那常年健身的高大室友从远处疾奔而来时,在张庭宇眼中特别有威慑力,简直像一台油门踩到底的车。她下意识后退了两步,两手抬起护在自己身前,摆出了防御的架势。
我现在可承受不了什么撞击和熊抱……一下午的睡眠非但没让她恢复精力,反而让她十分疲惫。
“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难受?”
张庭宇实在是很少见到周禾这样急迫地关心别人的模样,她接过对方递过来的拆开包装的巧克力,在周禾对她检查式的摸索下掰了一块送到嘴里,淡淡道:“还好,没事的。”
周禾这么一闹,整个一楼车间的同学们都被声音吸引,接二连三地凑上来询问张庭宇的情况。她环视四周,看到的是大家没有被口罩和墨镜遮住的、神色紧张的脸,只得轻声安抚:“各位,我没事的,抱歉,害大家担心了。”
其中“哇”的最大声的林艺洋似乎率先反应过来,她手中还拿着属于桌椅的空心钢管,切口斜60度角,断面平整。“那大家就接着干吧!天黑之后咱们不能开灯,尽可能多做一些!”
人群的热闹之外,张庭宇注意到戴着厚重电焊手套的管舟舟正站在电焊区门口看她。
“正好,大伙今天的活也要干完了,我带你看一圈吧。”周禾从背后按住张庭宇的双肩,将她推着前往电焊区。
电焊区位于一楼车间最里面的位置,被一堵墙和外面的铸造区隔开。屋里是十几个被板子隔开的小隔间,隔间里有个金属小桌,这就是他们金工实习时焊铁片的地方。
此时焊接区外整整齐齐码放了两堆铁管,一组长一组短。
焊条燃烧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有点呛,但管舟舟等人显然已经习惯了,除了作业时举着红色的旧电焊面罩,没做其他防护。
“我叫那几个博士生学长把主楼教室里桌子腿都拆了下来,然后送到老林那边切割,最后在老管这边将两段铁管焊上。”
周禾一边解说着,管舟舟一边将她刚完成的作品递给张庭宇查看:一长一短两根钢管在切口处被焊死,形成一个钝角。
把长边钉在围墙上,短边朝外,最后将蒋磊那边的刺网在上面绑好,就是一个还能看得过去的防御工事了。
张庭宇点点头,抬眼看向管舟舟。
她面无表情,站在小桌旁,夹着焊条的焊枪摆在手边。
她身后是在各自隔间中工作的王哲和徐志升,火花消失的间隙,他们探出头热情地和张庭宇打了声招呼。
“晚饭之后来找我。”张庭宇说。
管舟舟微微怔住,随后无言点头。
“好了!接下来去下一个地方。”周禾按着张庭宇的肩膀,将她掉了个头,两人朝二楼的方向走去。
“……你也发现了,对吧?”踩着粗糙的水泥地面,一路经过车床和冲床区,张庭宇低声说道。
“嗯。”周禾沉稳应答。“从救杜源州开始,老管就有点……”她推着张庭宇前进,似是不知道用什么词来形容似的顿住了。
“破罐子破摔。”张庭宇垂眸,脚步慢了些。“她太拼命了,我之前一直没有时间说。”
“可是……我猜,大概是她家里的情况不太好,外加她在游戏里也遭遇了危险,她会不会……”
楼梯间一如既往地阴暗,棚顶夕阳如血,周禾和张庭宇双双停住了脚步。
“你找她,你要怎么说呢?”周禾的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
如果是她的父母遇险或不在了,自己一个月后也大概率要被丧尸分食而死,她要怎么办呢?
张庭宇回过身,抬头和周禾对视。
“说什么都没用。”
周禾瞳孔微缩,眨了眨眼睛,唇缝微微张开。
“但是我们不希望她死掉,我也……不允许。”
两人站在楼梯间里,片刻的安静,仿佛能互相听到对方的心跳。
很快。
周禾的错愕渐渐收敛,最终拉着张庭宇的右手腕,向二楼走去。
“如果谈崩了,你可以叫我,毕竟……我不想看你被老管打死。”
张庭宇没忍住笑了出来,跟着周禾来到二楼数控车床区。
几台数控车床正在运转,张庭宇凑上前,透过高透的玻璃钢能看到不断喷溅到高速旋转的刀头上的冷却液。
冷却液在车床黄色灯光的映照下看上去有些脏,螺旋打在车床内部,不过也浇得刀头中央那个小金属物件闪闪发亮。
看那个形状……
“是子弹?”
“对,你不觉得在我们这种禁枪的国家,车几个子弹出来也够唬人的了吗?”
周禾说着,意味深长地笑了下。
张庭宇下意识紧了紧胳膊,双臂贴住腋下的硬物。
是啊,在这种禁枪的国家,她跟她的室友,此时身上正有四把手枪。
第41章 白纸
为防止街上的感染者在夜晚注意到学院里有人,众人在天色暗下去后就停止了工作,全都聚集在主楼四楼会议室吃晚饭。
所有他们涉及到的、可能要开灯的活动区域都被从教室里撤下来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即使开灯,楼外也看不到光亮。
张庭宇坐在桌旁,一边喝着酸奶,一边听周禾在身边嘀咕要是有梯子就好了,如果能把训练中心的窗户遮好,晚上也能工作。
她劝了句就算没有亮,机床运行的噪音也太大,算了吧,周禾才停止吐槽。
“这一下午小禾各种照顾你,你有好好谢谢人家吗?”坐在张庭宇旁边的陈教授头也不抬地拆着饼干。
“嗯……嗯?”张庭宇反应过来时险些被酸奶呛到,她捂住嘴巴咳了两声,歪着头,震惊地看着身旁这老头。“你这老头是不是变态?你都多大岁数了!”
“没有没有没有!”周禾迅速起身拽住直起身子的张庭宇,在同学们聚集过来的目光中一脸尴尬地解释道:“我忘跟你说了,我妈是陈教授师妹。”
“……世界这么小?”张庭宇半信半疑地靠回椅背,胸中刚升起的愤怒逐渐消散。
“圈子就这么大。”陈教授看起来倒是不在意。“你还挺有正义感,看来也不是什么冷血动物。不过小禾你可得小心点,这丫头表面看上去没什么,心里鬼主意多得很,跟我们这些搞学术的可不一样。”
“哈哈,哪能呢,我跟老张关系还蛮好的。”周禾笑了起来,表情十分自然。
张庭宇不屑地“切”了一声,没说话,明确表达出“我不和你这老年人斗嘴”的意思,这个行为反倒让陈教授的眼神带上了些许慈爱。
就在这时,坐在长桌另一头的伍广杉起身,他看了张庭宇一眼,很快便移开眼神,慢吞吞地朝她的方向走。
张庭宇的目光随着他的身形一同缓慢平移,直到对方站在她面前。
要说对上午的事情全无芥蒂,也不可能。很多事情就是你明明能理解,心中却还是不爽的。
但是伍广杉的确掌握着一些她很感兴趣的情报,比如他团队里的三个人是怎么死的,是死在什么样的感染者或人类的手下。
思索间,伍广杉已然来到她的身前,不知是不好意思,还是她的眼神太过犀利,他说话时有点支支吾吾:“宇姐……能单独聊聊吗?”
张庭宇偏头,征求管舟舟的意见。
身旁的周禾面色凝重,有些忧虑,也许在想她和伍广杉之间会不会起冲突。
周禾身旁的管舟舟手里把玩着没有拆封的小面包,什么都没吃,面容憔悴地看着张庭宇,片刻后表情不变地扬了扬手,示意她没关系。
什么都不知道的林艺洋则好奇地探头探脑,眨巴着大眼睛小声问了句怎么了。
“好。”张庭宇起身。“恭候多时了。”
夜幕降临后的走廊很暗,在月亮完全爬上夜空前,走廊中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但在游戏中点了“视夜如明”的张庭宇视野清晰,所见之处就像玩恐怖游戏时那些带夜视功能的dv画面一样散发着幽绿色。
微弱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楼内回荡,张庭宇领着伍广杉来到了604。
“宇姐,这……”
604内一片狼藉,桌椅板凳有些被砸坏,有些翻倒在地,但周禾已经带人将感染者留下的血液等污物全都清理过,地板擦得干干净净。
最关键的是,这屋的监控被感染者砸坏,非常适合张庭宇“办公”。
“没关系,进来吧,这屋收拾过,我想在这抽根烟,不介意吧?”张庭宇从讲台抽屉里摸出一沓a4纸和一支笔,拉着椅子坐在了靠窗的位置。她伸手做出一个“请”的动作,指尖朝向对面的座位。“坐。”
“抽烟?”伍广杉的脸上不难看出厌恶。
张庭宇根本不在意他的想法,点燃的烟已经叼在嘴上,扯了个谎:“嗯,高中学的,后来被我爸一顿揍,上大学之前戒了。”
原本她想把这种有点奇怪的特性瞒到底,然而比起以后真的出现压力爆表,必须立刻抽烟清条的情况发生时暴露,她还不如提前给这些人打个预防针。
伍广杉没再发表意见,“上午的事情,我想跟你道个歉。”
这个身高一米八六,肩膀宽阔的“糙汉”走过来坐在张庭宇对面,双腿并拢,手撂在膝盖上,姿态相当端正又拘谨。
“没关系。”张庭宇将窗户推开一条缝,丝丝的白雾在压强的作用下飘向窗外。“我猜你不是想跟我说这个。”
伍广杉一怔,显然没想到张庭宇会如此直接。他沉默几秒钟,两手紧握成拳,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般缓缓开口:“是的,我想跟你说的是君泽他们仨的事。”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伍广杉将他们逃生的全部过程娓娓道来。
伍广杉、高义、汪宇和全锋同住一个寝室,潘政曜和宋君泽住他们隔壁。寝室在八楼,绳降风险太大,只能选择走电梯或者楼梯。
伍广杉人缘很好,整层楼大部分同学他都认识,在大概计算整层楼还剩多少人后,他们六个出发了。
两个寝室位于八层中心位置,伍广杉的寝室离电梯更近,四人两两一排在前头开路,潘宋两人用潘政曜的自行车抵住后面的感染者。
最开始,一切顺利,六人的阵型算得上坚固,武器和防具也根据张庭宇分享的情报准备得较为精细。
第一个死的人是全锋。
在前进路上,他被从旁边紧闭寝室门中冲出来的人用水果刀刺入了喉咙,随即拖入了那扇地狱之门中,他们听到那门里面爆发出一阵令人胆寒的欢呼声,有人大喊老王打猎回来啦!
第二个死的人是汪宇。
那时候,他们离电梯不过只有两个寝室的距离,他们身侧的一间寝室门突然打开。有了全锋被杀时的经验,汪宇一脚就踹开了那间寝室的门。
但屋里空无一人。
五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黑影就从门上的玻璃窗闪过,紧接着就是玻璃迸裂的爆响,一个感染者从天而降,直接扑到汪宇身上。
虽然高义的脚当时就飞踢过去将那个感染者踹回屋子里,可汪宇的手腕处已经被对方撕下一大块血肉。
伍广杉他们想带汪宇走——就算知道对方已经被感染了,他们还是想带他走。
但汪宇一个人,举着那台等到众人退到电梯口时早就变形的自行车,将四人推进电梯后,只留给他们一个背影。
后来,他们坐电梯到一楼,在准备好进攻架势时,却发现电梯外没有一个感染者。
“我出了寝室楼门才看见……一堆感染者正围在不远处打转,他们蹲着在撕扯什么东西……那堆怪物旁边是……潘政曜的自行车和汪宇的背包……”
讲述到这里,伍广杉泣不成声。
除了他捂着面颊发出的哀嚎,604内不再有其他的声音。
张庭宇没说话。
她指尖的烟已经烧到尾端,烟灰挂在上面,没抖落。
她只是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掌心摊开的纸上,整张空白,一个字也没写。
当年全锋逃课帮她们四个创业大赛摆外展,印有校徽的遮阳棚就是这样的白色。
当年汪宇给管舟舟写情书偷偷拜托她们仨转交的时候,起哄的时候手里拿着的信封也是这样的白色。
啪嗒——
烟灰落在了白纸上。
张庭宇微微直起身子,眨了眨眼睛,被这微弱的“噪音”唤回了现实。她抬手拂去烟灰,没安慰对方,只是在纸上写了五个字:
【感染者分类】
“那……宋君泽呢?”她问。
第42章 送你的理由
“那……宋君泽呢?”
也许知道这个问题避无可避,伍广杉也不矫情。他抬眼观察了一下张庭宇的反应,用衣袖擦去眼泪,深呼吸了好几次才继续说:“我们跑出西大门之后,也跟你们走的是一个路线,但是我们一路从寝室楼跑到这,体力实在不济,君泽……在最后一个街口被感染者扑倒了。”
扑倒?不够准确,不是她最想听的。
张庭宇没直接提出质疑,终于在白纸上开始书写起来。
【感染者四型:俗称丧尸,白色瞳孔,几乎无神智,有视力,对声音敏感,必须攻击头部,死的】
【感染者三型:有一定智慧和本能的高级丧尸,黑色瞳孔,外形和人类无区别,死亡后会复活成感染者四型,活的,感染者主播】
【感染者二型:拥有智慧的高级丧尸,思考方式和外形与人类无异,但无法食用人类食物,以虐杀为乐,死亡后会复活成感染者四型,活的,何丁霓】
“我当时真的想回去救他了……真的,就像我当时也想救汪宇那样,但等我回头的时候,那个感染者已经吐在他脸上……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伍广杉声嘶力竭,让张庭宇拿笔的手微微一顿。
这才是她最想听的,宋君泽必须确认感染。
笔尖在纸上悬停几秒,最终落下。
【感染者一型:另一种……人类?】
她真的不能确定,宋君泽到底是以二型的身份在骗他们开门,还是以她猜想的这种一型的身份真心说出了那番话。
如果真的有后者这种感染者存在,他们又该如何面对这些人?
他们是同伴还是敌人?
在没有实验结果的情况下,这些都是瞎猜罢了……张庭宇长叹了口气,合上眼睛,脑海中总是闪出宋君泽的脸——那是他从前在日租房给大伙炒菜时满头汗、去外省汽车厂实习时给大伙买冰棍的样子。
张庭宇扭头,透过窗户看向家属楼的方向。
五楼窗口没有人。
她紧咬着牙关,嘴唇苍白,被她捏住的白纸发出“咯啦”声,留下一片褶皱。
这个该死的游戏,自以为是的系统,凭什么夺走这么多人的生命?凭什么把人类变成那种暴虐的怪物?
说不定,连那个老奶奶,都是被强行霸占了身体……
“宇姐……你……”
张庭宇抬头,看着面前这皮肤黝黑到甚至看不太清他眼圈发红的班长,声音低沉:“知道了,你们仨还活着,就挺好了,不用自责,局面变成现在这样……谁也想不到。”
“其实……我也是恨自己没能保护好他们,明明我……”
“班长,回去缓缓吧。”张庭宇手中的笔转了一圈又一圈。“毕竟你还有女友要救。”
那一刻,伍广杉的表情很复杂。
张庭宇一时间也说不上来他到底是什么情绪,好像既有希冀,又有犹豫,又有惊异,总之不像是一个信念坚定、目标明确的人。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不知为何,心底有点说不清的异样。
她自认为识人能力还可以,四年来,伍广杉始终真诚、实在、责任感爆棚,的确不是小心眼、有歪心思的那种人。
嘶……但她就算怀疑,也不能立刻把人扔出去吧?
姑且观察吧,面对同龄人,她还是有那种装出一副什么都没察觉的样子骗过对方的自信的。
“谢谢,那我先回去了,你应该跟舟舟还有什么要说的吧?”
伍广杉“逃离”后,走廊里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
管舟舟径直来到张庭宇面前,坐在了伍广杉刚坐过的椅子上。
“你找我?”
张庭宇双手拍了拍脸颊,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这才是她目前最关心的事。
管舟舟眼眸微微低垂,似是在看张庭宇写的字,又好似什么也没看,只是那样没精神地坐在那里,像一具没有思想的行尸走肉。
那是想要赴死的人的绝望眼神。
“舟舟,我知道你——”
“我爸妈都变成感染者了,我也要死了,早死晚死的问题而已,你是想劝我活下去吗?”
张庭宇一时语塞,没能说出那个“是”字。
那样太轻描淡写,太高高在上了。
管舟舟也没打算给她说话的机会,说着,忽然惨笑了一声,继续道:“你说我怎么这么倒霉?他们俩好的时候就打我、骂我、打压我,好像又爱我,不让我学自己喜欢的播音主持,非得学这个就业率高的机械,到头来,好不容易要毕业了,又逼我考研,好像不考研究生我就是天大的罪人!整天不分时段地给我打电话催我学习。我难道不知道他们是为了让我找个好点的工作?为什么要这么干?”
她扭过头,双目赤红地盯着张庭宇,话语从齿缝间挤出:“你是不会懂的,你永远也不会懂,你们都以为我考研初试过了很开心,不是的,张庭宇,我一点都不开心,我感觉自己没事可做!所以我活着是为了什么呢?我没有像你们一样被养成一个完整的人,我现在不知道自己应该为什么活下去。”
管舟舟宣泄着,像是把这两天都没说的话一股脑地冲张庭宇发泄了出来。
张庭宇眼神一动,轻声道:“为了我,可以吗?”
这话说得没什么起伏,也没有平日里她说话时那种近乎命令的冷静。
咚!
张庭宇视线一花,耳边传来了桌椅在地上摩擦的尖响。
管舟舟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脸渐渐被愤怒取代,像是被触碰到了底线。
她两手揪着张庭宇的衣领,直接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用力地按在了玻璃上。
“你算什么东西!”她呼吸急促,嗓音里带着尖锐的怒意。“你凭什么?”
张庭宇背上一片冰凉,锁骨被拳头压得生疼,但她没恼,只是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继续开口:“我也不是你说的完整的人。”
管舟舟一怔,胸口依旧剧烈起伏,脸色却不再那样紧绷。
“我也不是一直都知道为什么要活。但我知道,有时候,理由不是自己想出来的,是别人塞给你的。”
她平静地转头,月亮高悬,窗外的月光悄然洒进来,像一道无声的水流,慢慢漫过窗框,打在她的侧脸上。
“上高中的时候,我妈给我买了台游戏机,莫名其妙的……然后,我就这样活下来了。她送了我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她顿了顿,目光转回管舟舟脸上,依旧是那样平静、温柔。
“我现在把这个理由送给你,你就先为我活一段时间,行不行?”
管舟舟紧咬着牙关,眼泪顺颊而下。
“游戏里我会想办法的,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管舟舟的手没松,头却低了下去,发顶贴在了张庭宇胸前。
张庭宇连忙轻拍她的背,用最原始的方式安慰她。
微凉的风从窗缝灌入,钻进张庭宇的衣领,也带进来一声从遥远街区传来的惨叫。
管舟舟在她的怀里无声地抽泣着,在那声惨叫消失后许久,才深呼吸几次,闷闷地问:“那你如果死了怎么办?”
张庭宇没动,低头看着地板上的影子,搂着管舟舟的手紧了紧。
“那就希望你在我死前,找一个自己喜欢的理由吧。”
第43章 规则与干涉
晚上八点,被排到值班的张庭宇准时前往监控室领取值班装备。
监控室位于主楼一楼走廊深处,房间里没有窗户,推开门时,一整面墙的显示器散发出的淡蓝色冷光打在跟张庭宇同一班的潘政曜脸上。
“开灯啊。”张庭宇摸索着墙边的开关。“这样伤眼睛。”
“没啥必要。”潘政曜起身,将桌边的腰包递到张庭宇手上。“这是禾姐刚准备的,你看一下。”他又指向门边贴着的一张画有打印表格的纸。“值班表在这,一班仨人,俩人巡视,一人看监控。”
张庭宇点点头,手中翻着腰包里的东西,越翻,眉头就越舒缓。
口罩、纸巾、创可贴和充电宝这些常规的就不说了,她还在包里摸出一个小巧的强光手电、一个多功能钳和一个望远镜。
“这都是那俩玩bob的捐献的吧。”张庭宇打开手电。
然后“天”亮了。
“可不是吗?咱们的各种物资还挺多的,我把无人机也带来了。”潘政曜说话时微抬下巴,颇有种骄傲的感觉。
与此同时,刚结束值班的徐志升正好推开监控室的门。“试我的手电呢?怎么样?”
“很强,都很强。”张庭宇适时夸奖了两人,“靠谱啊,那我们就交班了。”
楼里算不上安静,张庭宇能听到楼上传来的闷响。
有人去洗手间洗漱,有人去其他寝室串门,有人在走廊低声交谈。总之,上午还气氛凝重的学院里此时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从主楼正门出去,空气中仍旧弥漫着一股燃烧各类物品产生的多重恶臭,好在比上午淡了许多。报废的汽车和烧焦的尸体横在门外,实在没条件处理,只能做好未来几天味道更大的准备。
张庭宇戴上口罩,开始沿着学院围墙巡视起来。
小院面积不大,绕场一周大约需要20分钟。确定周围没有可疑的响动后,她最终停在上午的铁桶旁——离家属区28栋最近的地方。
夜风拂过,在她耳边低声哀号着,将还没长出新芽的树木吹得猎猎作响,她裹紧外套,略微瑟缩了一下身体,抬头凝视着老太太的窗口。
那窗子里一片漆黑。
她低头,拨通了老太太的电话。
电话隔了一会儿才接,这次对面的嗓音就不如上午那般客气而慈祥了,但也没像张庭宇想象中那样机械。
“你准备什么时候过来?”对面毫不客气地问。
“后天。”
“好吧,等你来救我。”对面的失望丝毫没有掩饰。“我等不及要见你了,我精心挑选的应钟人。”
挑选?张庭宇挑眉。“你不是随时随地都能看到我在做什么吗?”
“确实。”那苍老的女声突然带上一丝不符合年龄的轻佻和玩味。“但亲眼见到,和正常观测是不一样的,距离的存在真的让我很难满足。你不是玩过很多游戏吗?你不觉得……触碰你能操纵的游戏角色,是一种独占的乐趣吗?人类喜欢这种‘握在手里的小东西’,我也喜欢。”
系统这番话让张庭宇更加确定自己的猜想:对方是大概率是一种高维生物,无论是碳基还是硅基抑或是她根本理解不了的生命存在形式,总之肯定比人类强大。
“所以那个梦是你展示给我的?那就是地球在你眼中的样子?”
“我不能告诉你,因为这是我们的‘规则’。”
明白了,就是不能直说。张庭宇没再追问下去,心中对末日游戏的基本机制已经有了判断。
应钟人必须根据一定的游戏规则来行动,而系统——末日游戏的玩家——也一样,跟现实世界的玩家不能开挂类似。
但是“规则”这个东西一旦不透明,实在是让人难以接受。
“规则?什么规则?”张庭宇的话音依旧冷静。
“你很聪明,所以应该能意识到在我们的对话中永远不会有答案。”
“你的回应到底算不算答案,你说了不算。”
“呵呵,我喜欢你这种自信。”对方笑着说,听不出话语中的情绪。“你这么聪明……这么自负……真希望你能一直保持清醒。不过没关系,你就算疯了……也永远是我的应钟人。”
“嘟嘟”两声传来,电话被挂断了。
“什——”张庭宇低头看着恢复成历史通话记录的屏幕,愣了两秒。
向来都是她挂别人的电话,什么时候轮到别人先挂她电话了?
对方的语气始终轻蔑,高高在上,仿佛她只是对方脚边最不起眼的一只蚂蚁。
张庭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意,冰冷地抬头朝五楼窗口看去。
一点来自手机屏幕的微光正在那里晃动。
微光在黑暗中摇晃着,光点的轨迹形成了一只冷笑的眼睛。
张庭宇嗤笑一声,将手机熄屏,整个人完全隐没在黑暗中。
她的母亲郑云涟女士曾说过:“任何交锋都是信息的较量,在局面不利时,别急着证明自己,别轻易反驳,不要让对方牵着你的情绪走。”
她的生活中从来不缺无形的桎梏,她从出生起就背负着各种束缚直到今天,再多几样也不算什么。
“你看得见是吧?”她问着,根本不在意会不会有回答。“来吧,我也很期待和你的见面。”
窗口的微光停止了晃动,随后熄灭了。
月光倏地突破云层,在大地上洒下一片光辉,轻柔地打在她的背上,将她的身形拉出长长一道影子。
她抬头盯着眼前的围墙,向后退了两步,紧接着双脚蹬地前冲,抬手跳跃,手扒住围墙边缘,胳膊一用劲,整个人爬到了围墙上面。
这倒是跟游戏里一样,游戏人物只需要长按跳跃就能翻过比自己高的栅栏,不然仅凭原本的她怎么可能有如此臂力?
张庭宇蹲在围墙上,观察四周的情况。
她正对着的是一片被三栋楼包夹的居民活动区,左手边不远处就是28栋的单元门,此时大门紧闭,除非楼里的人给她开锁,否则无论如何也进不去。
好在这一边家属区因为没有咖啡厅和复印社等商户,人流密度小,面前几栋楼的外墙都干干净净,没有沾上血污。
看起来的确安全,但没有楼里的情报,她绝不敢贸然带领大家强行突破。
张庭宇盘腿坐了下来,再次拨通了刚才的电话。
“我不是说不想聊了吗?”
“你说了不算,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
嘴上说着不想聊,身体倒是很诚实……不过这也说明系统对人类——或者说对她——应该很感兴趣,那么只要勾起对方的好奇就好。“你现在的身体是自己的吗?”
对面沉默了片刻,不耐烦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你学不乖吗?”
“如果不是你的,你能不能看看这个老太太的手机里有没有业主群之类的群聊?”
“什么意思?”
“你也不希望我死在去找你的路上吧?”张庭宇露出一个胜利的笑容。“你不是对我很感兴趣吗?不是我的玩家吗?我现在可是在正常获取情报,你要拦我?”
“唔……这倒是……这个身体确实不是我的,是我在地球的锚点,但我也不能帮你,因为这违反‘规则’。”
上钩了。张庭宇用一种特别轻松自然的语气款款道:“你要明白这么个事情,如果你没有借用这个老太太的身体,她是不是也有可能从窗口向我们求救?”
“是吧……有可能。”
“那她是不是肯定会尽可能地为我提供这栋楼里的情报?”
“是的。”
张庭宇笑容更甚。
“所以啊,你不协助我,那就是在妨碍我。”
她顿了顿,笑得两眼弯弯,十分礼貌。
“我猜,‘规则’里写的应该不是不能帮助应钟人,是不能干涉应钟人吧?”
第44章 好人不止你一个
不能干涉这个概念,对于高维种族来说是很模糊和暧昧的。
就像人类拍摄的动物纪录片,明明在拍摄过程中或多或少地会影响野生动物对环境的判断以及生活方式,可他们还是会在野生动物遇险时袖手旁观,美其名曰:我们不能干涉大自然的正常进程。
张庭宇猜想,系统之于应钟人,大概就像人类之于镜头前的猎豹。
他们可以决定是否拍摄、是否救助,甚至是否剪掉它死去的画面。
而猎豹毫无选择。
最可笑的是,如果纪录片的主角是猎豹,那么观众极少会同情角马,哪怕那小家伙才出生不久,反之亦然。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也许是在思考她的推论是否符合逻辑,也有可能是在思考这么做是否违规。
张庭宇的心提到嗓子眼,额头上也渗出一层细密的汗水。
这是验证游戏机制的关键一步。
片刻后,听筒中传出一阵沉稳的笑声。
“好吧,我可以看,但‘规则’没你想得这么简单,别指望我做太多。”
赌赢了……张庭宇面不改色,心中长长地松了口气。
她也预想过自己撩拨对方失败,或者对方压根儿对人类所认为的自己值得感兴趣的点不感冒,甚至根本就不会和她进行正常的谈判,幸亏这些情况都没有发生。
过了一会儿,老太太的声音再次传来,夹杂着隐隐的困倦:“她这里确实有个群,我看好像这栋楼里有几个人组了一支求生小队在维持秩序。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把截图发给你。”
“维持秩序?还有这种人?”
“大概人类中好人不止你一个吧。”
张庭宇没有理会对方的冷嘲,脑海里萦绕的都是这个新出现的未知势力。
维持秩序这个词很褒义,说明对方并非强盗或者其他趁火打劫之人。
“把那个领头的联系方式给我,我来交涉。”
“你使唤我倒是得心应手嘛。”
“你应该感谢我的智慧,否则你现在还得用老太太的语气跟我演戏,不过……你上午跟我搭话的时候难道不算干涉吗?”
“当然不算,那是你找的我。”
“好了,挂了,你把全部聊天截图发给我吧。”
不等对方再次回答,张庭宇立刻挂断电话,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身旁,也算是报了刚刚的一箭之仇。她撇了撇嘴,手肘支在腿上,用手托着下巴。
求生小队倒是让人蛮在意的。
末日刚来,邻居之间各怀心思,资源量完全失衡,想把人组织起来绝不容易。真能在楼里维持秩序的,绝对不是泛泛之辈。
不知道这个所谓的领头人想怎么做……
她摘掉帽子,解开头绳,长发披散下来,伴随夜风扬起,潮湿的头皮瞬间传来一股凉意。她抬手捋了捋头发,手套微微发亮,沾了一层油滑。
仔细想来,这栋破楼是怎么管理的关她什么事?如果对面是个硬骨头,说什么也不肯开门,或者试图跟张庭宇掰掰手腕,大不了她不去就是了。
现在是系统着急见她,她可没那么急,到现在为止,除了想问几个问题,她也只是想要点生活物资而已。
这世上的一切事务不都是被最着急的那个环节推动的吗?
张庭宇伸了个懒腰,刚准备把手机揣回兜里,掌心里就又传来震动。
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电话,第一时间没有说话。
“哎,是张阿姨的侄孙女吗?我听说你要来找她?”电话那头的声音爽朗无比,听上去没有任何防备。“你好,我是1001的住户,我叫吴震。”
“您好。”张庭宇嘴上答应着,脑袋反应了一下侄孙女是什么辈分。
“你准备啥时候来啊,提前跟我说一声就行,我们好给你们开门,打这个手机号就行。”
张庭宇:“?”
这么简单?
她根本信不过这个吴震,但一时间也确实被这种坦率的语气镇住,保持了沉默。
“喂?喂?能听到吗?”
“可以。”
“那就行,我还以为信号不好。”吴震依旧大大咧咧道:“哎,这大姨真是有福气啊,你这当小辈的挺孝顺。你们能从宿舍跑到这,看来是正经有两下子吧?”
这卑鄙无耻的系统把他们俩的关系设计得这么亲近,导致她现在骑虎难下,不去不行,真是让人火大。张庭宇抬手抚了抚有点发热的额角,假笑一声:“逃命而已,谈不上有两下子,我是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家,顺便也想拿点生活用品过来。”
“哈哈,理解,不过嘛……小孩,其实我也看到你们早上跟丧尸搏斗的场面了。”
说这话时,他的语气就没了刚才那种豪放,也听不出算计,反倒有些小心翼翼。
张庭宇嘴角勾起一个“我就知道”的微笑。
“你们有武器,有头脑,有组织,能不能帮我一个小忙?”
对了,这才对!比起仗义,张庭宇永远更相信交易。
“您说。”她回应着,语气平静。
坦然面对交易,从某种程度上讲也是直白地展示实力。
对方似乎根本没想到张庭宇的干脆,沉默了两秒钟,才犹豫道:“我们是想在救援到来之前尽可能在这栋楼里求生,所以要处理这栋楼里的感染者,方便以后大伙交换物资。”
“您想让我们清多少层?”她直接问,对吴震口中交换物资这种没谱的事情不感兴趣。
“啊?不多不多,三到五楼。”吴震倒吸了一口凉气。“你胆子真够大的,我跟两个小伙子组了个小队,都没像你决定得这么利索。”
“多谢夸奖,不过我还没答应。楼里状况如何?”
“怎么样……?说实话,整栋楼的情况我不是完全清楚,但现在我们有人把门,也能一定程度上控制电梯。”
“有人愿意守门?”张庭宇诧异道。
吴震苦笑一声:“最开始确实没有,后来我下来之后,一楼的两个小伙子加入了我。”
张庭宇沉吟一声:“如果我不答应呢?你就不给我开门吗?”
“那倒也不是,我要是因为这种事阻止孙女接奶奶,那成什么人了?帮忙而已,不帮我也理解。”说这话时,吴震语气复杂,听上去他对这种结果早有预料。
如果是她,肯定会用这点来威胁对方的。张庭宇的视线上抬,最终停留在28栋的防盗门上。
“您现在就在大门口吗?”
“对。”
张庭宇的左手先是摸向别在后腰的消防斧,随后饶有兴趣地拢了拢头发。
“那您要不要和我面谈?”
第45章 安全可以被明码标价
“那您要不要和我面谈?”
吴震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女声,将耳朵贴在铁门上,门外一片寂静,抬手准备开门。
“哎,吴哥,你干什么去?”身旁抄着菜刀和小锅的小金一把按住他伸向门锁的手,担忧道:“她说面谈就面谈?万一是那老太太联合感染者在骗我们怎么办?”
“就是,外面太危险了,而且咱们贸然开门,楼里其他住户知道了也会有意见的。”另一旁的小钱穿着一身黑色的机车服,戴着厚手套的手握着两把刀。“现在能帮忙的人太少了,我们不能失去你啊。”
吴震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语气轻松地拍了拍自己发达的肱二头肌。“没事儿,我去去就回,一个小姑娘而已,难道还能有我壮实?”
他也不怕这话被对方听去,想救人的人总要有点分量,不可能仅凭一时热血。
“遇到危险我马上回来,敲门声一长两短就是我。”
临开门前,吴震从裤兜里掏出了家门钥匙塞到离自己最近的小金手里,语重心长道:“要是我俩没回来,你俩就去我家住吧,我知道你俩是因为没有吃的所以才出来的,我家还有点货。”
小金和小钱都愣住了,他们想拒绝,可动作一点都不激烈。
吴震大掌拍了拍两人的肩膀,释然一笑。“不用不好意思,也不用羞于承认自己想活下去,生命只有一次,做什么都没问题。”
“可是,吴哥,你这钥匙……”小钱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嗨,你俩以为我傻呢?”吴震又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串钥匙,在空中摇晃了两下,金属碰撞叮当作响。“我有备用钥匙,你俩要是真心术不正想独吞,我有的是办法治你俩。行了,别愁眉苦脸的。”
说罢,他拧开门锁,推开了单元门。
防盗门打开时发出轻微的润滑剂不足而导致的摩擦声,张庭宇看着从里面踱出的高大身影,忍不住呼吸一窒。
出来的人身高超过一米九,宽阔的肩膀如同双开门冰箱,身材就算隔着衣服都能看出来壮硕。
如果没绑定游戏,感觉被这家伙用肩膀全力冲撞一下大概会死。张庭宇腹诽,看着谨慎地四处张望的男人,习惯性地露出一个礼貌而从容的微笑。
“幸会。”
吴震将用木棍和菜刀自制的长矛别在皮带上,同样依靠助跑蹬墙攀了上来,坐在张庭宇身边。“幸会幸会。”他热情招呼道。
张庭宇观察着他的反应,从收起武器到攀上围墙,中间没有半点多余动作。
她的眼底闪过一丝疑虑。
别的就算了,这围墙可将近三米高,这个人没有丝毫迟疑地就跳上来了?
“您当过兵?”她问。
“啊,是,我刚转业。”吴震笑容爽朗,不过在目光触及到张庭宇身后的消防斧后,笑容就敛去了一半。
“地堡为什么没有征召您?”张庭宇摸着下巴,观察吴震的反应。
现在国家各级权力机构为了应对灾难,已经按照相应的灾难时应急预案,以最快的速度进行了一定的改制和重组,各地的地方决策议会改称为“地堡”。张庭宇刚休息时看到了这条新闻。
“啊,我还真联系领导了,但是他说我刚上班,也干不了啥,有能力的话在家用电话协调协调就行。”吴震挠了挠头。“说白了就是我级别太低,进地堡还不够格呗。”
基层公务员是这样的……估计就算选入地堡,也得优先选有保密备案的那种。
这人的回答整体还算合理,如果当兵经历是纯瞎编,不太可能说得这么流畅。
张庭宇点了点头。“我看您的意思,是希望愿意配合的人聚在一起一同求生,然后一起去那些回不来的人的家里拿物资?”
“是的,我的想法很简单,有能力的人组建求生小队,清理丧尸,确保安全后,把物资集中起来,这样才能让更多人撑得更久。我也问了那些不在家的人的意见,反响嘛……确实挺一般。”
岂止是一般啊?根据系统给她发过来的截图,群里起码有一半的人在怒喷吴震脑子不好,另一半中有80%一句话也没说。
张庭宇偏过头,简单掩饰了一下自己抽动的嘴角。
“很理想主义。”她点评。
这话说得够客气了,毕竟在人家答应给她开门的情况下,她总不能说人家不现实、幼稚。
吴震还是笑得很友好:“小孩,你觉得我做不成?”
“您成不成,跟我关系不大。”不过考虑到如果要在学院常驻,是不是可以跟这个28栋建立一些友好关系,张庭宇右手两指捏了捏眉心,继续道:“我可以给您提个建议,想让人们上缴物资是能做到的,但得给人点压力。”
吴震挑眉,摆明了很感兴趣。“怎么说?”
张庭宇的视线飘向远方,她揽住被风吹起的头发,语调轻飘飘的:
“这种时候,安全可以被明码标价。”
吴震挑眉,示意张庭宇继续说下去。
“您想让人们集合物资,团结起来,最重要的是两点,第一,您得让他们相信这个团体有能力保护他们;第二,您必须让他们害怕到需要保护。”
“害怕……?”吴震皱起眉头,低头喃喃地重复这个词,疑惑地偏头看着张庭宇:“难道看到这种丧尸,他们还不够害怕吗?”
张庭宇摆了摆手,脸上依旧是那副礼貌的、不动声色的微笑。“不够,必须得让他们近距离接触那东西,才够劲。”
吴震没说话,眉心蹙得更深。
“所以,很简单,向不配合的楼层投放感染者就好。”
张庭宇眼看着面前男人薄唇紧抿,收起了眼底的笑意。
他们坐在围墙上,风吹动不远处家属区内游乐设施上蒙着的塑料布,发出啪啦啪啦的声音,像是某种东西迸裂的声响。
张庭宇没有回避吴震的目光,哪怕她看得出来自己的话触碰到了对方的底线。
她在等。
在等这个异常想救人,却始终在秩序和道德之间左右为难,微妙踌躇的男人到底会怎么做。
第46章 猜游戏
“……你是认真的?”吴震阴沉着脸问。“我更希望他们是因为信任我才选择我。”
张庭宇上下打量他几秒,忽然笑了下,那笑容中带着意味深长的调侃:“可您答应跟我面谈,好像不是因为信任我吧?您不是觉得我只是个小姑娘,大概率打不过您这种壮汉吗?”
吴震瞳孔微缩,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他张开嘴巴,似乎想要解释什么,却被张庭宇抬手打断了。
“我能理解,不用解释,‘信任’是个虚词,我无所谓。您说的清理三到五层感染者的事情我会和同学们商量,您请回等我消息吧。”
吴震沉默了几秒,忽然咧嘴笑了下:“小孩,你还真是我行我素。”
说着,他站起身,拍拍屁股和裤子上的尘土,在跳下围墙之前,回过头低声嘟哝:“我回去想想,咱俩这打法不一样……但是也不一定凑不成一桌。”
张庭宇含笑道:“您想跟我们长期合作来着?”
“是啊,不过按你的思路来说,大概是……我们雇佣你们帮忙清理吧。行了,我也跟我那两个小同志商量商量,你也跟同学们说一说,虽然,我觉得你看着就像是说了算的。”
张庭宇礼貌地朝他摆了摆手,目送他重新进入单元门后,坐姿不变,望着楼门口绿化带里的柳树,忽然勾起了唇角。
真有趣。
想救人,但不想定规矩;想让人听指挥,但不想用野蛮的方式恐吓。
每一个行为都透露出一种微妙的道德坚持,不仅不愿损害他人利益,反而想通过善意本身达成合作。
“啊……这真是个思维盲区啊……”
张庭宇下意识认为,要在末日游戏中进入前10%,甚至成为第一,就得踩着别人往上爬。
但如果评分系统是多维的呢?
如果它能记录你是否能在危机中保护他人、是否能构建秩序、是否具有稳定人心的能力吗?
这样的游戏才更符合那些想要观察人类的高维玩家的想法。
张庭宇不动声色地坐直,缓缓眯起眼,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兴趣。
凌晨两点钟,早就该换班的张庭宇来到主楼天台。下午的睡眠让她几乎没有困意,也就能者多劳,替人多值了两班。
月亮被云层遮住,几颗零星的星光点缀在夜空中,四周寂静如死,张庭宇感到一丝这两天来久违的舒适。
她来到天台边缘,俯瞰漆黑的街道和远处模糊的建筑轮廓。
宁静得就像一个末日前的夜晚。张庭宇内心感慨,转头看向不远处的一栋高楼。
整栋楼没有一盏灯,却不是因为太晚,是前半夜她亲眼看到有灯光的人家被感染者从楼外强行突破,玻璃破裂,摔在地面上,在夜里发出清晰的爆响。
这么看来,如果吴震能接受自己建议的话,甚至可以直接用这点说服低楼层的人和他合作。
身后的铁门传来不轻不重的“吱呀”声,周禾拿着一个保温杯来到张庭宇身侧,将杯子塞到她手里。
“刚冲的咖啡。”
杯身带着刚倒入热水的微烫感。张庭宇拧开杯盖,一股浓郁的咖啡香气扑面而来。
“天有点冷,你别感冒了。”主楼天台没设围栏,周禾双腿垂落在半空,在天台边上坐了下来。
张庭宇轻声道谢,挨着周禾席地而坐。她抿了口咖啡,速溶咖啡那种苦涩与香甜混合的味道在舌尖扩散开来,整个身体都暖了不少。
“有什么发现吗?你有没有联系……那个谁?”周禾问。
张庭宇点头,随后将前半夜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地给周禾讲了一遍,她越是说,周禾的脸色就越难看,尤其是提到吴震可能是应钟人时,她更是严肃得让人不敢搭话。
“你是怎么想的?在知道对方可能是敌人的情况下?”周禾沉声问道。
“我觉得在可控范围内,帮他掌控这栋楼,然后跟他交易物资还挺划算的。”
“放屁!你是真觉得自己很强还是在装傻?谁知道他是什么游戏,会不会杀我们?你怎么能这么轻易就相信他?”
张庭宇端着水杯盖,被周禾吼得缩了缩脖子,却不急不恼地赔笑。“别生气嘛。”张庭宇偷偷瞥了一眼周禾气得满脸涨红的样子,又抿了口咖啡,随后长出了口气,语气轻飘飘道:“谁说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游戏?你也太小看我了吧。”
周禾:“?”
她拧着眉头,一副“我看你能说出什么名堂”的表情。
“首先,他的游戏肯定不是力大砖飞的类型,毕竟这样的人不太可能靠绑定其他人活着,尤其是弱者。”
“其次,他的游戏也不是模拟经营种田类,那样的游戏主角大概率是可以背下够一个月吃的粮食的,这样的人会找个安全的地方苟着,而不是热脸贴冷屁股,出来冒险。”
“最后,他基本不带特殊的防具,又能在灾难第一时间下楼守门……我觉得,他很有可能……是不怕感染的。”
张庭宇双手捧着杯子,温暖自己有点发凉的指尖。
刚喝过咖啡的口腔温度很高,她呵出一团白气,将水杯撂在腿上,笑着看向周禾,最后总结道:“所以排除这些游戏的话,范围就很小了。主角是普通人,不怕丧尸感染,带不出食物。再结合他的年纪和工作性质,大概率不是重度游戏发烧友,也就说明不太可能玩小众的游戏。能匹配这些特征的游戏不多,主流作品的话,就只有一部《生化世界》。”
《生化世界》是去年的热门大作,还入选了年度游戏。它的主角表面看上去是人类,但实际是由游戏里设定的病毒组成的,他能肉身扛铁锤跳劈,手被砍掉了还能接上,不怕病毒感染,随着游戏剧情推进,他甚至能在被穿透心脏后活下来,是低攻高防的肉山典范。
而且这个ip非常经典,像吴震这种30岁左右的人是会为童年在老游戏机上付出的情怀买单的。
“等等……等等……”周禾犹豫地打断了她。“你推理得很有道理,但是……你是怎么知道每个人绑定的游戏都是他们玩过的?”
第47章 周禾的谈判
这个问题完全在张庭宇的意料之中,她也很高兴自己同伴的思维是如此缜密。“她跟我说过,我是她精心挑选的应钟人。挑选,这个词很精准,如果你是玩家,你会怎么选?当然是选那个对游戏机制最熟、上手最快的人,这样才不会死得太快,又能最大化游戏效果。”
周禾嘴角抽动:“没想到你也有这样自夸的时候。”
“还好吧,毕竟我还是玩过一些游戏的。”张庭宇心中不免有点小得意。
周禾无奈地长出一口气,一把抢过张庭宇手中的水杯喝了一口,顿了顿,才盯着自己脚尖道:“既然如此,那我们怎么办?你想和他合作吗?还是说帮他清理之后就不接触了?我主要担心的还是如果我们暴露,他会不会跟我们起冲突。”
“我这不是在跟你商量嘛?”
周禾沉思片刻。“听你这意思,后续是想帮吴震统治这栋楼,然后在此期间靠出谋划策或帮忙清理感染者换物资?”
“差不多吧。”张庭宇老实道。
周禾冷笑:“你这哪是跟我商量?分明是逼我同意。”
张庭宇故作天真地眨了眨眼睛,那双因为有些困倦而泛起水汽的眸子看起来相当无辜。“如果你不同意,我会想其他办法的。”
周禾无奈地拢了拢自己的卷发,最终还是长出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包袱,又像是对某些人自作主张的纵容。
“好吧,可以谈,但是……得我来谈。”
张庭宇拧眉。
她没好意思说自己不能完全信任周禾的谈判技巧,但大局当前,她还是出言问了句:“为什么?”
周禾两手捧着水杯,扬起下巴看着夜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因为既然应钟人分主从,你不觉得应该存在某种说法吗?”
张庭宇一怔。
的确……按照游戏逻辑,自然该是如此,否则为什么要存在区分?
“所以,你可以教我怎么谈判,就是这种危险的时刻,我不想让你上。”
“那我也不想让你上啊?”
一时间,周禾的眼神也变得很复杂。
“……张庭宇,你不会真觉得我能谈砸吧?”
“我没……”
“那你就让我去干!”
说实话,周禾的能力,大学四年来张庭宇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此时此刻她的自信也没有半点伪装,跟打肿脸充胖子完全不沾边。
也对……毕竟是要组队一百天的伙伴,什么都由她来干也不现实。
放权也是一种艺术!张庭宇轻叹了口气,没能抵挡周禾的目光,缓缓给她讲起了她预想中的谈判要点。
两个小时值班过后,周禾领着张庭宇回屋眯了几个小时——毕竟她记得张庭宇点了个“昏昏欲睡”的特性,所需睡眠时间增加30%。八点半左右,张庭宇联系了吴震。对方也没犹豫,十分钟后,就出现在周禾和张庭宇面前。
当他看到周禾那一刻,脸上浮现了十分明显的震惊。
张庭宇说不放心她单独跟吴震谈判,主要是因为怕一旦谈判破裂,周禾打不过对方。
不过我看起来也不像是个很好打的角色……面对脸上挂着爽朗笑容的吴震,周禾礼貌笑道:“幸会,吴哥,我是她室友。”
“幸会幸会。”吴震握住了周禾伸出来的手,商务会谈般的场面似乎没让他感到不自在。
“昨天的情况我室友已经跟我说过了,我们找个屋谈吧。”周禾笑眯眯地抬手引导吴震跟她走,同时也目送转身前往训练中心带领大伙继续修筑防御工事的张庭宇离开。
她带着吴震来到主楼二楼的教师办公室,将他安顿在沙发上,回身用纸杯接了杯水递给对方。
“谢谢,谢谢。”吴震挺直身子,双手接过,脸上是相当有亲和力的笑容。
的确跟老张说得一样……看着像个聪明的白甜……周禾给自己也接了杯水后,不紧不慢地坐在吴震对面的皮椅上。“吴哥,先说结论,我们可以帮你清理三到五层的感染者。这不是出于道义,我们要接人这个行为让你们承担了风险,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嗨!这有啥风险不风险的!你们来接长辈,我帮忙还来不及呢!”吴震开朗说着,手中的水却没有动。
周禾保持着礼貌的微笑,但透过窗子映出来的自己的脸,她能看得出自己的笑容已经没那么自然。
她实在没有张庭宇那种精细到唇角弧度的面部掌控力,于是直接板起脸,不再掩饰情绪。
“抱歉,吴哥,我没有我室友那种演戏能力。大家都是成年人,这个世道了,不要再演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戏码。”
吴震的笑容僵在脸上。
周禾捕捉到了他那一刻的惊愕。
“你这么拼命地想要帮助别人,不惜孤身闯入我们的基地……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逼问着,右手已经捏在外套拉链上。
嗞——
随着拉链拉开,吴震隐忍着皱起了眉头,紧接着,手已经摸向后腰。
晨光熹微,透过窗子打进办公室,在吴震的寸头上留下一片柔和的光晕,微风拂过,带动窗帘微弱地扬起,那一瞬间,淡蓝色的轻纱挡住了他的视线。
他手腕一拧,健硕的手臂卷起窗帘,“咣当”一声,窗帘连同滑轨一同被扯下,反光的金属粗管砸在地上,发出巨响。
但吴震没再动。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几乎贴在眉心的黑洞上。
周禾眸子低垂,右手拿着一把带消音管的手枪,食指扣住扳机,面容冰冷。
“是为了排名吧,应钟人先生?”
“应钟人先生”这五个字一出,周禾明显看出吴震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身体还半扭着,两臂停顿在半空。
一只手刚解决窗帘,也碰倒了他撂在沙发扶手上的纸杯,水洒落一地,溅到他的裤脚上。
而另一只手,正伸向后腰的位置。
短暂的震动过后,吴震的表情恢复正常,甚至认命般地笑着摇了摇头,举起了双臂。
“没想到我在部队里这么多年,拔枪还没有你这么个绑定了游戏的小姑娘快,游戏这东西真是有意思啊。”
他的语气中没有挖苦,也没有阴阳怪气,干净得只剩愿赌服输。
第一次拔枪抵住活人脑门的周禾定了定心神,右手稳定保持在同一个位置,没有颤抖,也没有脱力。“如果你的手枪没有消音器,我估计你也不敢开。”她顿了顿,继续道:“从某种意义上说,在规则不透明的情况下,你竟然敢做这么冒险的举动,也实在很有魄力。不得不承认,我认为大部分应钟人只会选择用杀掉对方的方式来提升排名。”
“呵呵,是啊,但是排名并没有公布,每个人都是盲人摸象。”吴震目光谨慎,说话语速也比较慢。“你现在要杀了我吗?”
周禾没回答。
吴震见周禾没有立刻杀人,表情愈发认真,甚至还保持着商量般的诚恳。
“无休无止地寻找自己的‘同类’并杀掉他们,你觉得这是末日游戏默认的局面吗?”
第48章 聪明但愚蠢
“无休无止地寻找自己的‘同类’并杀掉他们,你觉得这是末日游戏默认的局面吗?”
周禾一怔。
“你觉得游戏想看到应钟人们更多的互动?”
“是的,既然规则上说有10%的人可以存活,那么就存在组队共同通关的可能。”吴震说着,眼睑低垂,压低了他柔和的声音。“所以,假如有这种可能,我不想伤害任何人。”
跟老张的推测一模一样……周禾的眉头逐渐舒展,枪口小幅度地朝旁边偏了偏。“把你的枪扔地上。”
吴震没有犹豫,平静地照办。
他的黑色手枪被扔在沙发另一头他够不到的位置,周禾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了张庭宇。
“你在判断我绑定的是什么游戏吗?”
在她收到张庭宇信息时,吴震小心翼翼地问道。
周禾握枪的手紧了紧,大概扫了一眼张庭宇的回复。
那枪是《生化世界》第三章时能获得的特殊武器,原型是现实中存在的手枪,但为了更容易杀死游戏中的变异体,经过了设定中一家科技公司的改良,威力极大。
《生化世界》是rpg游戏,且背包容量极低,大部分人只会在身上装备流程中最新获得的最强武器,于是张庭宇也大概判断出吴震在游戏中此时正在过哪段剧情。
“给我个痛快吧。”
周禾惊异地挑眉,注意力被重新吸引回吴震身上。
“你后悔吗?”
“小孩儿,这还有意义吗?”
“我不知道。”
“好吧,我不后悔,如果有下一次,我还这么选。我绝不会在有其他道路可选的可能性中去伤害其他人。”
吴震的话音有点颤抖,眼神却异常坚定。
周禾盯着他,又是半晌没说话。
作为医生的女儿,她从小就见识过病房中的各种“意外”。
有全部子女都聚集到医院,只为给年迈的父母签字拔管的。
有每天辱骂陪床的女儿,却对占着自己病床睡觉的儿子笑脸相迎的老头老太太。
她见过太多最亲近的人之间发生的烂事,永远不相信世间的无私。
“我给你两个选择。”
周禾的话音落下,面前这个仿佛已经认命的男人终于充满希冀地抬眼,认真地听她继续说下去。
“第一,跟我们结盟。我们帮你处理那栋楼里的居民,当然,你也得支付一些‘费用’。”
“第二,我现在就把你绑定游戏的事情上报给地堡,我相信他们很乐意在你身上展开研究。”
出乎周禾意料的是,两个选择说完,吴震没像想象中那样,对她的威胁表示讽刺或者展示出捡回一条命的的释然。
他在怀疑。
周禾忽然觉得非常不安。
在双方都明牌打的情况下,为什么他在这个时候会对合作和结盟产生怀疑?明明刚才看起来都做好赴死的准备了。
难道她有哪句话说的不对,或者让人很难相信?
难道……真的谈崩了?
周禾持枪的手第一次颤抖了一瞬,好在陷入沉思的吴震没有看到。
“看来我没有选择。”
在周禾即将忍不住开口时,吴震终于无奈笑道。
“你……相信我能做到第二点?”周禾狐疑道。
她知道这个时候问这个问题无异于露怯,可她真的不敢赌,不敢把赌注压在他刚刚那一瞬间的异样上。
她没有张庭宇那种说谎都像宣布真理的气势,她知道。
“你是什么人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你室友能做到。现在这个时候,有谁会关心地堡为什么没有征召我这个军转干部?”
周禾发觉自己心跳很快,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而这些反应无一不让吴震越来越放松。
这个人……竟然在用这么宝贵聪明的脑子去救人,还用了最愚蠢的方式。
就在周禾动摇的刹那,吴震眸光一闪,上半身前倾,看似笨重的身体如同猎豹般迅猛,后背弓起,直直朝周禾扑来。
周禾下意识向后退了两步,慌乱中腿后撞到了皮椅,她眼看着抬手抓向自己持枪的右手,食指一勾,扣动了扳机。
噗——
随之而来的是子弹打进水泥墙面、泥灰脱落的碎响。周禾的手被抬起,天花板上出现了一个黑灰色的弹坑。
吴震愣住了,周禾感受到对方攥着她手腕的大掌顿住,力道减小,仿佛虚握。
“你真敢开枪?”他震惊地看向纯白天花板中央那道刺眼的“伤疤”,嘴巴长得老大。
“……不止如此呢,如果我现在喊一声,我另一个室友就会立马开门击毙你。”周禾说话间仍充满威胁意味,但语气中尽是颤抖。
两人就这样维持着面对面,一个人将另一个人的胳膊高高举起的姿势几秒钟,直到吴震叹了口气,轻轻松开手。
“我明白了,小孩,我可以跟你们结盟,也会分给你们物资。”他抱着臂,眼神带点戏谑。“但我有两个问题。”
周禾揉着被捏到发疼发烫的手腕,不动声色地回应:“你问。”
“你知不知道我绑定的是什么游戏?或者说,是什么类的游戏。”
周禾点头:“我们这边有个游戏主播,蛮火的,刚给她看了你的手枪。”
吴震顿了顿,低头沉思两秒,才继续道:“明白了,那最后一个问题……”
他抬起头,语气比刚才轻松许多,仿佛只是好奇般地随口一问。
“你和你室友的存档里,现在是几个人?”
周禾的手停住了。
哪怕她的枪口已经垂下,这一刻,她的心脏却猛然收紧,好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死死捏住。
她没动——或者说,没敢动。
吴震到底是怎么知道她们是联机游戏的?
是在诈她?还是在谈话间发现了她的破绽?
周禾表面上毫不畏惧地和吴震对视,实际上心里已是惊涛骇浪。
如果不是她,那就是张庭宇昨晚出错了?
不对……她想了想那人一贯的克制,如果不是自己阻拦,她应该会亲自揭露吴震应钟人的身份,有这种心理准备,她说话怎么可能出破绽?
难道吴震掌握了某些隐藏规则?就像昨天张庭宇试图说出系统却被制裁那种。
完全有可能。
周禾终于移开了视线,一屁股坐在皮椅上,动作沉重。
“吴哥,我只能告诉你,我们确实是联机游戏。”
在不确定对方是否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周禾选择不再撒谎。
那样的话只能让这个联盟更加摇摇欲坠,况且……吴震不是傻子,这种真诚的人可能会接受不信任时的互相算计,但不能接受太多的欺骗。
“其他的事情,恕我不能告知,因为你也知道规则,我……没有办法替同伴接这个代价,我背不起。”
吴震站在原地没动,随后无奈地弯了弯唇角,他弯腰捡起倒在地上的纸杯,扔进垃圾桶里。
“你没在这件事上撒谎,我们就还有得谈。”
第49章 成了,各方面的
周禾终于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低头看着张庭宇回复她的消息。
不知道这样的结果她能不能接受。
一只宽厚的大掌缓缓伸到她的面前。
吴震已经将手枪别回后腰,用衣摆盖住,他微微俯身,像初次见面时那样朝周禾伸出了手。
“合作愉快?”
周禾垂眸整理了一下情绪,随后站了起来,郑重地握住了那只手。
“合作愉快。”她的脸上恢复了方才的神采和自信。
没有窗帘遮挡的阳光透过窗子打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带来一阵柔和的暖意。
这一刻,必须要互相隐瞒,却也可以相互依靠的双方形成了末日中的第一个同盟。
周禾的笑容也如阳光般越来越灿烂,她笑得眯起了眼睛,看起来相当温柔。
“先把我们的窗帘赔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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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忙碌了一整天的众人终于放下手中的工具,齐聚在操场上。
有人拿着带血的武器从围墙上爬下来;有的人从训练中心跑出来时还没有摘掉手套;有的人搓着发红的指节;有的人拍着外套上的灰。
所有人都很努力,包括站在围墙上杀了一天感染者的张庭宇。
但辛苦归辛苦,整个防御工事的质量,她只能说是一言难尽。
需要被固定在围墙隔断上的铁杆有些因为钻孔机不好控制,钻孔移位,直接将错就错钉上去的。
铁丝固定在铁杆上的方式是五花八门的。
铁片是形状、大小、固定间距不一致,焊点有好有坏的。
就这,赵老师验收的时候还高兴地拍了拍手,夸了大伙半天。
陈教授的点评相对现实些:比没有强。
这倒是真的,起码张庭宇站在围墙上向外远眺的时候,的确看到很多感染者在远处好奇地观察他们在做什么,发现那些焊着铁片的铁丝被焊在杆上时,就扭头离开了。
不管怎么说,众人士气高涨。晚饭过后,大伙按照张庭宇的指示聚集在阶梯教室里,准备进行物资整备、情报分享以及未来的分工和行动安排。
经过两天的奋战,五个博士生跟同学们的关系也亲近了许多,他们虽然依旧坐在一起,但也跟左邻右舍的“战友”们交谈。林艺洋还特别关心了一下两个博士学姐手的情况,张庭宇听说她们俩因为剪了太多铁片,手都被磨出了水泡。
除了孙老师。
张庭宇不光不给她吃饭,还把她的双手反绑在暖气管上,让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现在的孙老师就算不被抹布塞嘴,也不怎么讲话。
周禾原本想和昨天一样组织会议,不过张庭宇考虑到早上她刚跟吴震谈完,很贴心地替了她的班。
见张庭宇走上讲台,几个靠窗的同学非常自觉地拉上了阶梯教室的窗帘。管舟舟也帮张庭宇打开了投影仪。
“这两天时间紧,工作量大,没有时间跟大伙像这样聊一聊。”张庭宇扫过基本都坐在教室中央的同学们,轻声开口。“各位,首先感谢大家愿意跟着我来到学院,愿意配合我一起制作防御工事,非常感谢。”
她没有鞠躬,只是点了点头,没搞太虚的。
“我长话短说,不耽误大伙休息。”她瞥了眼白纸上写的会议进程安排,抬眼,目光锁定在坐得离她最近的博士生们身上。“先统计一下我们的物资,从瑾弘哥开始吧,然后从前往后每个寝室依次说一下。”
那个昨天因为打了张庭宇一棍子而被揍得左颊红肿的男人眼神躲闪,但端着笔记本电脑起身的时候,气质有种别样的胸有成竹。“我们做了个表格,上面有我们这两天统计的学院内的全部物资。”
周围瞬间响起一阵男生们低声交谈的嗡鸣。坐在余瑾弘身后的杜源州等人立刻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这都啥时候了,还用电脑做表呢?”
“牛马是这样的,估计是给陈教授打工惯了。”
张庭宇眼前一亮,嘴角勾起一个惊喜的笑容。
她往旁边闪出一个身位,做出了“请”的动作。
“瑾弘哥,上来投吧,顺便把其他人的数据也填上去。”
“啊?”余瑾弘发出了灵魂疑问。
在大家的欢笑声中,张庭宇看着屏幕上越来越多的物资种类和数字,表情不由得凝重起来。
他们不缺工具,甚至还有一台游戏机,可食物大多都是零食,总量实在不多。
虽说老太太给她发消息告知了家里有好几十斤米面的好消息,但张庭宇还是准备抓紧配合吴震拿下28栋用武力跟他换。
“好了,大家可以看到物资就这么多,不算乐观。那么接下来就跟大家说一下未来的分工。”
张庭宇在手边那沓a4纸中抽出了一张,上面是她在昨晚值班时设计的团队组织架构。“目前将我们的团队分为三组,战斗组、后勤组和信息组。”
“战斗组的含义我就不用多说了,如果未来面临物资短缺,或者学院发生危险等情况,战斗组优先解决。”
“后勤组负责管理物资,还有大伙生活方面的需求。”
“信息组负责外界信息的收集和紧急情况上报。”
读到这,张庭宇抬眼,观察了一下众人的反应。
台下鸦雀无声,似乎是在等她说最关键的事情——他们各自都被分到了哪组。
她没做太多停顿,继续道:“我给大伙暂时分了一下组,也定了各组负责人,岗位表在我手里,待会儿大家传阅一下,就不浪费会上的时间了。”
“战斗组的工作比较危险,工资系数是1.1,另外两组是1。当然,末日情况复杂,大家可能会有身兼数职的情况,到时候大家的工作量会由各组负责人判断。”
她的目光挨个扫过名单上的负责人:战斗组的管舟舟和傅子明,后勤组的杜源州和林艺洋,信息组的王林远和高义。
她已经提前跟这六个人打过招呼,他们私下也开了个小会讨论过,此时纷纷朝张庭宇点头示意。
“姐姐,工资是嘛啊?”夏恺适时举手问了大家最想问的问题。
“目前是食物。”张庭宇回答。“但不排除未来我们能找到更好的、更珍贵的物资,比如汽水什么的。不过大伙放心,我会留一部分食物来维持咱们日常生活所需,不会完全让大家只能靠拼命干活才能吃饭的。”
“哈?也就是说平时吃喝不愁,而且工作还能发奖金?怎么听起来比我原来公司待遇还好?”坐在余瑾弘身旁的万青木嘀咕了一句,声音不算小。她将近30岁,在陈教授的师门里属于大师姐,博士生都很敬重她。
“吃喝不愁倒不至于,因为我们真没那么多吃的,食物肯定优先供给给出力多的人。”张庭宇解释着,注意力顺势落在万青木身上。
这位跟其他学生相比算得上“年长”的女博士有点尴尬地朝张庭宇笑了笑,而她身旁的沈真仪则深深低下头,颇有一种“我肯定要挨饿”的委屈感。
“正好,还有一组比较特别。”张庭宇礼貌微笑。“两位学姐,欢迎你们加入我的实验组。”
第50章 有人吗
万青木和沈真仪对视一眼,随即前者狐疑道:“实验?”
“感染者相关实验。”张庭宇说着,掀开讲台的盖板,抽出里面的投屏设备,将自己关于感染者分类的手稿投到了屏幕上。
“各位,通过这两天我在网上和生活中见过的感染者,我暂时将他们分成了这四类。”
原本气氛欢脱的阶梯教室突然冷却了下来。
每个人都在看屏幕上张庭宇隽秀的字迹,看那宛如某种判决的白纸黑字。
他们都曾或多或少目睹过校园小路上血流满地、脏器和碎肉被随意丢弃,以及像破布偶一样被扯断四肢、以最没有尊严的方式死去的同学。
这些都拜感染者所赐。
“但这些只是我见过的,没有经过实验验证。”
在降临的绝对安静中,张庭宇的嗓音都不自觉地压低了一些。
沈真仪肩膀抽动,恐惧得像一头在笼子里寻找出路的小兽,看向张庭宇的眼神也像是看着一头怪物。
“不过你们放心,我们不用干太出格的事情。”张庭宇目光平静,右手握拳。“解剖、砍头、砍四肢、无防护接触、活烤。”随着尾音落下,她的右拳也张开成掌。“这些我们都不干。”
“明白,你继续吧。”和沈真仪相比,万青木则冷静很多,她搂过师妹的肩膀,轻轻地拍对方的后背。
“那泽哥……算什么?”
直面宋君泽之死的杜源州举手问道。
他的提问没有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他身上,反而更专注地盯着张庭宇。
她低头扫了眼纸上那句:另一种人类。
感染者一型这个种类,就是她对宋君泽最乐观和美好的期望。
“无论是什么,我们现在都没有能力留住他。”
这句话对大学四年都玩得很好的同学们来说无异于一盆当头浇下的冷水。伍广杉等人更是直接躲避张庭宇的眼神,隐忍着不说话。
所有人都或多或少地表现出悲伤的情绪,包括最后终结宋君泽的那个胖子博士生曾维川。
除了周禾。
只有坐在第一排的周禾微微皱眉,歪着头,试图用眼神询问张庭宇:什么叫现在?
张庭宇忽略了对方的反应,将手稿磕在讲台上齐了齐,关闭投影仪,教室骤然陷入昏暗。
“好了,各位,接下来我们就来讨论一下明天去28栋的行动计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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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张庭宇虽然在思考第二天见到系统会是什么场面,但她还是难得睡了个好觉。
一夜无梦,等她被刘梦和侯京曦叫醒时,正好上午九点钟。
作为后勤组成员,两个人推了个从训练中心翻出来的小推车,挨个寝室做物资入库。
张庭宇不负责这个,一时间有点发懵,直到林艺洋甩着手上的水从洗手间冲回来,并且将两片吐司扔到张庭宇怀里,刘侯二人才跟着林艺洋搬运应该上交的物资。
她按照计划,简单洗漱后叼着吐司和周禾到训练中心会合,同时在场的还有管舟舟、蒋磊、傅子明、徐志升和王哲,几位都是战斗组的种子选手。
行动安排非常简单:吴震在楼内接应几人,然后通过楼道抵达501,安全到达后,用两根钢丝绑两个简易滑道,一头固定在501,一头固定在操场的篮球架上,轻型物资通过滑道和衣架直接送到操场,只有重物需要搬运。周禾在操场上调度接应众人。
“周围的三型和四型已经被无人机引走了,你们准备一下吧。”她领着几人来到围墙边。她在吴震翻过来的地方设计了一段长一米五、能拆卸的活网,两头钢管上分别焊上了铰链,平时用锁头和轧带固定,方便大家进出。
张庭宇点点头,接过管舟舟递过来的消防斧,戴好防具后,踩着曾维川推过来的铁桶,从围墙翻了出去。
六人小心翼翼地从围墙上跳下,踩在干涸的感染者血液上。昨天施工的动静引来了大批四型和三型,处理过后,墙根外零零散散地分布了一些感染者的尸体。
家属区建成年头长,各种设施老化严重,柏油马路上已有许多地方沥青消失,土地裸露,沙土四散,小跑时鞋底不可避免地带出“沙沙”声。张庭宇在路边迅速捡了一把小石子揣进兜里,弓身来到单元门前,以一长两短的节奏敲了敲。
门应声而开,里面是吴震那张热情的脸。他身后站着两个年轻人,他们手中拿着张庭宇昨天支援的用桌板制作的长矛。
“很准时啊。”吴震的语气仿佛他跟张庭宇已是多年好友。
张庭宇上下打量他一番,拉着他到大厅角落里耳语:“您还不戴防具?”
只穿了件普通长袖外套的吴震大手一挥。“没必要啊,你应该知道我不怕受伤,也不怕感染。”
这倒是……按《生化世界》的设定,吴震现在的生命是血条制,只要血条没归零,无论受什么伤害都能正常行动。但是……
“别让别人知道我们……”
吴震会心一笑。“好吧,我今天回去就弄一下。你也不用跟我客气,不用称您。”他抬头,视线越过张庭宇的肩膀向他们身后那两伙完全不熟,甚至互相抱有一定敌意的年轻人看去。“我打头阵吧,刚刚我大概在楼道里听了一下,基本没什么动静。”
楼梯间里有一股霉味。一楼不见光,推门进去时就看到一间不知什么作用的小屋,小屋门和楼道门相对,上面沾着粉刷时滴落的白色油漆。
空间有点窄,七人贴着墙排成一列,队伍之长,以至于断后的傅子明蹑手蹑脚地关上楼道门时,吴震已经行至一楼半。
到二楼时,没有那间小屋的遮挡,空间宽敞明亮了许多,起码够两人并肩而行。张庭宇抓住吴震的胳膊,用气音问:“二楼有住户在家吗?”
“没有,201是个老人家,平时在他儿子那住,202一直没人。屋里的也管吗?”
还没等张庭宇回答,来自头顶的“嘎吱”声就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声音不大,但在空荡的楼梯间里显得尤为刺耳诡异。
张庭宇见吴震神情紧张,不用问就知道这大概率是某层通往楼梯间的铁门被推开的声音。
她两手握紧消防斧,回头和身后的队友对视。管舟舟等人神情凝重,个个无声地调整身型,准备迎战。
就在此时,铁门噪音传来的方向,一阵微弱的女声传来。
“有人吗?”
语音语调都十分正常,甚至还带着独属于人类的礼貌和试探。
第51章 汤
“有人吗?”
女人又问了一句,话音从楼梯缝隙间飘来。
这次,伴随女人嗓音一同出现的还有拖鞋在水泥台阶上行走时的摩擦声。
张庭宇最先看到的是一只指甲劈开,指缝里沾满鲜血和油污的手。
它搭在楼梯扶手上,手指纤瘦白皙,指节分明,不灰白、不僵硬,和常人的手没有分别。
那只手的主人缓缓现身,扶着扶手一步步往下挪动。
她穿着一件破了洞、染着血的真丝睡裙,蓬松的毛毛拖鞋在台阶上发出让人心悸的摩擦声。她低着头,凌乱的黑发遮住脸庞,身型佝偻,仿佛下一秒就会倒下。
张庭宇死死盯住对方,没有轻举妄动。
女人的声音很小,没达到吸引其他感染者的程度。
但如果他们不能一击毙命,那就不一定了。
女人刚迈下两级台阶,忽然停住了,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异常。她的脖子缓缓扭动,动作僵硬生涩,宛如强行转动的生锈齿轮。
当她的脸彻底转过来时,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凉气。
女人的面部仿佛被某种力量碾压过一般肿胀,五官被打得不对称地错位扭曲。眼睛暴突,眼白布满血丝,嘴角不自然地开裂到耳根,伤口不规则,不像刀割的。
但这样的嘴巴边上,竟然沾满了油污。
会烹饪……而且刚刚还正在吃饭。张庭宇一挥手,手持长矛的徐志升和王哲就越过吴震快步上前,朝那女人刺去。
四型走路摇摇晃晃,没什么平衡感,有时很难刺中要害,而三型以上的感染者因为和人类行为模式相同,反而可以用正常的厮杀逻辑对付。徐王两人的长矛一个刺入女人的肚子,一个刺入女人的喉咙,在她根本没能惨叫出来的瞬间,一同发力,将对方摔到二楼半的地面上。
女人张大嘴巴,想要喊叫,但喉咙受损,只能发出类似破风箱鼓风时的“嘶嘶”声。鲜血从这个如同破风筝般飘落的女人脖颈喷溅而出,染红半面墙壁。
她大张着被割裂的嘴巴,舌头耷拉在外面,看向众人的眼神中没有丝毫怨毒,只有慢慢攀上来的、难以描述的狂热和喜悦。
管舟舟上前两步,两手举起消防斧,朝那对乌黑的眼睛劈了下去。
女人失去动静后,几个人都没有说话,张庭宇竖起耳朵聆听,直到听见楼上没有其他动静,才松了口气。
可正当他们想继续前进的时候,张庭宇发现吴震站在原地没动。
吴震安静地看着女人的尸体,表情明显不忍。
“你认识?”张庭宇问。
“嗯,是302的。”吴震苦笑。“不好意思,我们走吧。”
要杀认识的人确实很难熬,特别是对于吴震这种看起来人缘很好的人……张庭宇点了点头,没有抱怨也没有责怪,其他的同学也是如此。
毕竟……在杀熟人这方面,他们算得上同病相怜。
徐志升和王哲举着长矛蹑手蹑脚地来到三楼,缓缓拉开门,随着细微的尖锐声再次出现,里面的呻吟声也愈发明了。
张庭宇跟在两人后面,映入她眼帘的是302大敞的门,门上有一副挂历,红金配色,上面画着当年的生肖,有些日期用记号笔圈起,但字迹已被上面的血手印模糊不清。
挂历下面是一个布衣收纳袋,米白色的收纳袋每个都带血,鼓鼓囊囊的,却让人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
再往前走两步,屋里传出一股带着血腥味的腐臭,还有……炖汤的香气。
所以刚刚那女人的确是正在用餐。张庭宇思量着。
但汤里是什么呢?感染者不是不能吃人类的食物吗?
吴震此时轻拍了张庭宇的肩膀,贴在她耳边告诉她302里大概率还有那女人的老公在,两人还有个孩子,不到两岁。
张庭宇扯了扯徐志升的衣角,随即指向302的方向,用右手食指和中指指尖向下,像是手指小人在半空中行走,最后指尖朝上,比了个“二”。
昨晚他们有约定过一些手势暗号,不多,足够此时无声的交流。
徐志升点头,向前的速度压得慢了些。
从楼梯间进到三楼时先进入一条比较狭窄的走廊,走廊墙边堆积了快递盒子等生活杂物,左手边隔着一道墙就是电梯井。徐志升继续向前深入,直到完全进入三楼楼道时,他骤然停下脚步。
一阵阴冷的、带着血腥气的过堂风打在紧随其后的张庭宇身上,吹得她浑身一颤,身体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
其实在看到楼道另一侧不寻常的光亮时,她就应该意识到301的门也是开的。
她立刻回头,征求吴震的意见。
如果没有301的情报,那就不能确定现在这层楼到底有多少人——或者感染者。
这回吴震表情尴尬地摇了摇头。
张庭宇神情冷静,但内心有点懊恼,她抓住徐志升和王哲,将两人轻轻后扯,七个人极具默契地将自己压缩在狭窄通道中最靠近楼梯间门的位置。
随后,她从兜里摸出几颗石子,往302门前抛去。
小石子在大理石地面上留下一片如大块沙砾拂过时的响动,效果不如打玻璃珠那样脆,但也够用了。
302的呻吟声停止了一瞬,紧接着屋里传来一阵异响。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拖行。
张庭宇看向管舟舟,用手指着301,又指向自己的耳朵,示意她听听那里有没有动静。
管舟舟沉下心来,面无表情地感受一番,轻轻摆了摆手。
张庭宇这下才松开徐王两人的衣服,回头让蒋磊和傅子明在他们进入302时戒备身后。
异响之后是一阵突如其来的脚步声,伴随一句好奇的疑问,302内有什么东西已经冲到了门前。
在那个大喊着“谁啊”的男人兴奋地出现在众人视野中时,徐王两人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将长矛捅刺而出,可因为男人速度太快,两人这次没能一击毙命。
张庭宇心中暗道一声不好,刚想抡起消防斧上前补刀时,身旁一阵劲风掠过。
管舟舟踩着走廊边上的快递箱子一个箭步飞到男人面前,挥斧纵劈。
男人的尸体软倒在地,脑袋上一片红白相间的痕迹,再也站不起来了。门上的挂历也被向下流淌的淋漓鲜血完全染红,无法辨认字体。
而那阵呻吟声的源头也来到了门边。
第52章 感染者的生活
只见一个仅剩下上半身的男人,身后拖着一长串血迹,正在地上缓慢地朝门口爬行。
他显然没什么力气了,然而看到门口的众人正震惊地盯着他,还是将手按在门口的脚垫上,尽力直起身体,惨白的脸上是焦急和担忧。
“你们看到小雅了吗……?”他问。
张庭宇抡起手中的消防斧,作势就要给这人一个痛快,但她身后的吴震拦住了她。
男人看到吴震,虚弱的眼睛里迸出一丝光亮,他咧开嘴,痴痴一笑,唤了声“吴哥”。
吴震抹了把潮湿的脸,低声道:“小雅已经没了。”
“没了?”男人愣住了,不聚焦的眼睛中写满了困惑。“怎么死的?不应该啊?刚刚我们还在吃饭呢……她给我煲了汤呢。”
“吴哥,交流已经没意义了。”张庭宇说,手也开始发力,想要挣开吴震的束缚。
“等等……”吴震也同样拦住了她,但还没等说话,男人就“砰”的一声栽倒在地。
他完全失去力气,趴在印有卡通小狗,写着“又活了一天,我真是太厉害了”的地垫上。
“啊……我们……好像是被感染了。”他嘟哝着,语气中却没有恐惧和难过。“对门那两口子,敲门求助,然后……把我们都咬了。但是……但是我们四个过得也很好的,我们都约好了怎么去吃人,只是这可恶的防盗门搞得我们一家也进不去。”
他扭过头,用泪湿的、没有任何悲伤的眼睛盯着吴震。“吴哥,你是个好人……我跟小雅一直很想报答你……你……”
男人停顿了一下,用舌头润了润干裂的嘴唇。
“汤……”低声呢喃着,男人忽然笑了起来,只是看起来像在抽搐。
众人就这样安静地看着,看着他的笑容越来越灿烂,舌头也不住地舔舐嘴唇,仿佛想到了此生最快乐的事那般的幸福。
而吴震,终于在男人还想继续说下去时,将手中的长矛刺入了他的脑袋。
张庭宇本该对吴震这种主动突破心理极限的举动刮目相看,但眼前这个只剩半身的男人的遗言实在超越了她的认知极限。
空气中仍弥漫着一股油腻的肉汤味,张庭宇真的想大吐特吐,反胃的极限让她的腹肌开始剧烈收缩,并产生痉挛。
徐志升直接弓着身子,摘下口罩,扶着门开始干呕。
杀小雅时唯一愣在原地的吴震,此时默默关上了楼道门,弯下腰逐个安慰几个生理性反胃的大学生,顺便还拍了拍徐志升的背。
不愧是军人……承受能力的确比他们这些小年轻更强。张庭宇扭头看向吴震,对方的表情十分沉重。“其实你要是接受不了,我们来也可以的。”
就像让博士生们杀宋君泽那样。
吴震苦笑道:“不能总是逃避吧?而且……这些东西确实已经不是人类了。”
张庭宇点头,抬手捂住口鼻,看着两个屋子大敞的防盗门,心中忽然浮出一个念头。
“这层楼的的物资给我们一部分。”她说。
吴震想都没想就点头。
“……这就同意了?”王哲显得很震惊。
“一是这些东西不是我的,二是我现在又打不过你们几个,何必发生冲突?”
“哥,你还挺真实……”蒋磊默默道。
张庭宇没再说话,静静地回想起半身男的话。
对面的两口子感染了他和小雅,那么现在屋里……应该还有一个女人。
“屋里可能还有个人,大家小心一点,不要分散。”
进屋时,右手边就是餐桌,桌上散落着各种生活物品。盘子和碗沾着油水,里面堆着零碎的骨头。餐桌旁有四把椅子,都是拉开的状态,其中一把坐垫上都是血。
厨房就在餐桌旁边,玻璃推拉门开着,能透过玻璃看到灶台上摆着一口锅,锅盖盖着,香气从那里逸散而出。
房子不大,再往里走两步就能扫视大厅的全貌。
装修风格简约,浅色系家具居多,血液干涸在上面的痕迹很明显,很刺眼。
张庭宇突然脚步顿住了。
米白色沙发旁边的空地被一圈五颜六色的低矮围栏围住,里面铺着宝宝爬行垫,垫子上是一些染着血的玩具,有的被踩得粉碎。
走在她旁边的吴震明显也看到了这一幕,只是和张庭宇对视时没有她那种震动。
大约是认识这家人的他,早就已经想到了某种结局。
张庭宇眸色阴沉,手指紧紧收拢,斧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某种文明坍塌后的荒谬和恶意,正从这个温馨的客厅里渗入她的骨头。
吴震叹了口气,回身,宽阔的身躯挡住学生们的视线。“别想了。”
围栏左边是两个挨在一起的卧室:次卧里有张床,旁边堆放了许多婴儿用品;主卧双人床旁是一张婴儿床,床铺凌乱不堪,上面残留着被撕扯的痕迹和斑驳的暗红色污渍。
一进主卧,腥臭味扑面而来。张庭宇掩住鼻子,快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试图开窗透进一些新鲜空气,在无意间低头瞥见了男人的下半身。
那残缺的肢体被胡乱塞在婴儿床下,扭曲的腿部僵硬地卡在床架间。
张庭宇谨慎地绕开,在床边巡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靠墙的衣柜上。
柜门微微敞开,露出一道黑漆漆的缝隙。细看之下,她注意到门把手上沾着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红得刺目。
似乎是感应到了她的注视,衣柜内突然响起一阵脆响,金属敲击木板,频率混乱,传达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奋。
后进来的管舟舟和吴震等人立马明白最后一个感染者正躲在衣柜里,纷纷举起武器,将衣柜团团围住。
“在衣柜里。”张庭宇刻意没压低声音,既是对同伴们说,也是对隐藏的东西说。
然后,响声骤然加剧,金属敲击木板的声音变得急促而狂乱,衣柜中的生物也终于不再掩饰自己的存在,尖锐的嘶吼从柜内爆发,紧接着,“砰”的一声,柜门猛然弹开。
一个女性感染者扑了出来。她的脸相对干净,嘴巴大张,嘴角沾着油渍。她手中挥舞着一把菜刀,刀刃被磨得锃亮。
她冲出的瞬间带起一股风,湿哒哒的头发贴在脸上,猛兽般瞄准了站在正中央的张庭宇,像是要惩罚她的无礼。
吴震等人哪能给她伤人的机会?手持长矛的三人快步上前,锋利的矛尖向女人刺去。
她瘦弱的身体毫不顾忌地撞到三根长矛上,鲜血喷涌,寸步难行,但菜刀依旧在挥舞,嘴里也终于喊出了众人能理解的话:
“你毁了我们的生活!”
张庭宇沉默地看向那双藏在油腻黑发下的眼睛。
像人,又非人,怨毒,又可悲。
她手起斧落,终结了对方的生命。
吴震第一个抽出了长矛,这个动作仿佛关闭了某个开关,众人霎时间放松了下来。长矛全部拔出,女人的身体失去力气,像个破玩偶般瘫在了墙角,再也不动了。
张庭宇看着她双腿呈跪姿,上半身歪倒在墙根处的模样,脑海中的遗言挥之不去。
生活?
“你们这种下作到连动物都不如的异种,竟然在谈生活?”她低声自语。
灿烂的人类文明,仅仅因为一个“游戏”,就被拖进了最黑暗、最可耻的泥沼。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在她这一趟“旅途”的终点。
第53章 她最后的疆土
三楼的两户一对是年轻情侣,一对是年轻夫妻,物资算得上丰富。张庭宇给周禾打电话再拉两根钢丝上来,又吩咐蒋磊等人只拿包装完整的零食,避免接触可能被污染的食物。
在此期间,吴震带来了一个好消息:昨天他成功靠清楚解释感染者会从楼外袭击低楼层住户,以及坦白自己的真名和工作单位,说服了401的一位单身女性加入他的团队,现在人正在他家住着,四楼两户大门紧锁。
张庭宇稍有讶异,但很快也接受了现实。
不得不承认,有时候吴震这种坦诚到底的打法,确实比试探来得更有效,尤其是面对那些本来就渴望抱团求生的人。
大概整理好需要带走的物资后,张庭宇留管舟舟和蒋磊在三楼运输,自己则带人越过安全的四楼,来到501的门口。
看着那扇贴着对联的黑色防盗门,张庭宇面色不变,却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她抬手敲门。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里面传来,伴随着一声苍老但热络的“来了”,拖鞋趿拉在地上的声音越来越近,门应声而开。
老张太太顶着一头黑白混杂的卷发,脸上皱纹不多,有老年斑。她指甲很厚,竖纹明显,指纹已有些不清。
张庭宇本不可能看得那么清楚的。
但这老太太见到她第一眼时,就笑眯眯地伸手捧住了她的脸,好像她们是一对真正的祖孙。
“咱们多久没见了?你都长这么大了!”
老太太的手光滑又冰冷,覆在皮肤上像是一条危险的毒蛇。张庭宇下意识想躲,最终强忍住了。
“是啊,奶,咱们赶紧进去说吧,外面危险。”她说着,脸上绽放出和老太太相似的熟络微笑,自然拂去对方的手,揽过她的胳膊将她带进屋。
“小伙子们也赶紧进来吧!”老太太招呼,“你们跟我家孩子一起来实在是辛苦了。她没使唤你们干这干那吧?”
徐志升、王哲和傅子明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奶奶,宇姐对我们很照顾。”傅子明率先回复。
屋内格局和301完全相同。进门左手边是一张老式布艺沙发,扶手处磨得发亮,沙发垫上套着米色带花的沙发套,布料边缘有大量抽丝和开线。沙发前是一张低矮的木制茶几,看着像红木,实际是板材喷漆。茶几上摆着几个药盒、一个装着半杯开水的白瓷杯、电视遥控器和手机。电视是不知多少年前的老款,正开着,声音很小。电视柜上摆着一个小闹钟,一个小鱼缸,还有一块扔在一边的电视防尘罩。
温馨、平常,空气中飘荡着一股老人味。
“孩子们坐,我让她帮我收拾一下行李。”老太太将众人安顿在沙发上,跟吴震也打了声招呼。“小吴也来啦。”
张庭宇明白这是对方在制造跟自己独处的契机,所以没反驳。
虽说她在家里绝不可能干这种事就是了。
“哎是。”吴震应了一声,很有眼力见地接过老太太端过来的水壶和杯子。“孩子来接你,高兴坏了吧。”
“可不是嘛!”老太太骄傲一笑,拉着张庭宇就往卧室走。
关上门的时候,张庭宇回身说:“你自己弄,我可不会——”
话还没说完,她整个人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飞了出去,后腰猛地撞上大理石窗台的凸起。
剧痛如电流般从脊柱瞬间蔓延到四肢,让她几乎失去了知觉。她跌落在床和窗台中间的过道里,上半身趴在床上,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好像浑身每个细胞都在尖叫。
撞击声太大,引得门外的众人纷纷询问怎么了。
老太太说张庭宇就是笨手笨脚的,摘个窗帘都能摔倒,没事。
张庭宇趴在床上一动不动,疼痛让她不住地抽气,床单上的阳光味钻进她的鼻腔。她用力抓住床单,指节发白。
这一下来得太突然,她没有任何准备。
老太太从衣柜里扯出一个旧旅行包,里面鼓鼓囊囊,显然已经被收拾好。她走上前,姿态没有半点老年人的颓势。
“你不可能把我带在身边吧?”
张庭宇的额头渗出冷汗,脊背的痛感让她全身都在微微发抖,她抬眼,脸上是不甘心的神色。
老太太歪着头,炯炯有神的眼睛探究地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是不是要把我扔给小吴啊?”
张庭宇蔑笑:“是啊,难道你想让我带着一个累赘?”
“哈哈,很对。”老太太拍了拍张庭宇的发顶,动作中没有半点慈爱,只有对掌控的享受。“小甲虫,我就知道你会好好玩的。”
小甲虫……
“我是会好好玩,但你瞧不起人类也要有个限度,你这样,我可能会瘫痪的。”
老太太轻哼一声,颇显俏皮。“我虽说不了解人类,这点常识还是懂的,你自己看看背上到底有没有伤不就好了?”
张庭宇伸手摸向背后,指尖刚触及撞击的区域,她的眼睛就微微睁大。
没有肿块,甚至都没有发热,只有最普通的脊柱的凸起。
但还是好疼……
老太太似笑非笑。“疼痛不过是个信号……游戏信号而已。我不会伤你,或者说,我能决定我要不要伤你。”
张庭宇一怔,随即苦笑出声,由于后背还是疼得厉害,她的笑声不怎么好听。
也就是说,对方可以玩她,也可以摧毁她。
就像人类玩游戏,可以通关,可以弃游,也可以……毁号。
没想到老太太却意外眉头一拧,一脸的不满。“我看过你的全部资料,你很擅长隐藏情绪,怎么?在我面前不屑于藏了?”
资料……张庭宇扶着后背,强撑着坐了起来,背靠冰凉的墙壁。还真跟游戏一样……开局之前先看角色的各种数值,如果不满意就换掉或者再随机一个。
只是这个“藏”字很有意思。
一个能把人类当成游戏角色的高维存在,为何而不满?
是因为她的不屑……还是她没有藏?
“你高看我了。”张庭宇缓慢地抽回手,两手抱膝,目光平静。“在你面前有时候多说无益,我不想费那个心。”
“小甲虫,你知不知道,你越是这种态度,就越容易让人对你感兴趣?”
张庭宇用探究的眼神打量着老太太那宛如猎人般让人不舒服的笑容,自然移开目光,转而看向对方头顶的挂钟。
她又捕捉到了一个很关键的信息:感兴趣。
这么说来……这系统不光想让她赢,她还得够有趣,够好看,够值。
她面无表情地盯着挂钟,接着老太太刚才的话说了下去:“我以为我是个很无趣的人呢。”
她需要求证。
“十分钟后出去吧,就是这个钟好像坏了,不知道……”
“钟没坏,现在十点十七,秒针在走,只是五秒一走。”
老太太头都没抬,语调淡然。
张庭宇眼睛微微睁大,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懊恼,摆出不甘却不得不低头的样子。
可她的内心却涌上一阵狂喜。
她在试探一个令人敬畏的存在,并且她赢了。
她当然看到秒针在走,她甚至能猜出那每五秒一跳的秒针是电池没电的预兆。
她必须得知道,这场末日游戏究竟有没有任何一处能被人类掌控的空间。
现在她知道了。
面前这个强大到可怖的存在,能审视她的每一次呼吸、每一寸肌肉的颤动,乃至于让她无声无息地遍体鳞伤,但唯独听不到她的心。
她一如既往藏住了全部的心思,只用平静到近乎麻木的表情,守护自己最后的疆土。
游戏……还能玩。
第54章 你想不想赢末日游戏
张庭宇倚靠在墙边,眸子淡淡垂着,一副不动声色的样子。她的背还在痛,但刚刚那刻的愤怒和不安消散了不少。
老太太不可能放她弯着腰离开这间屋子,因为那属于干涉,不符合“规则”。
静默之中,老太太忽然“啧”了一声。
“真稀奇,我还以为你会问我很多问题。”她歪过头看她,就像看着一只在玻璃瓶中挣扎的昆虫。“难道这十分钟你就准备一言不发了?”
“……疼,我不想说话。”张庭宇的额上又渗出一层细汗,嘴唇发白。
话音刚落那一瞬间,那股缠绕了她许久的钝痛竟彻底消散,她的脊椎、肌肉甚至每一根神经都像被重新校准般轻松。
她下意识再次伸手摸向背部,无论指尖如何按动,都不再疼了。
“不打算表达感谢?”老太太恢复了最开始那样的慈祥、平和,好像刚刚的事情从未存在过。
“谢谢,如果你真需要一只虫子的感谢的话。”张庭宇声音轻柔,就算是一句挑衅的话,她也说得充满礼貌,不失顺服。
“确实,不过无所谓了。”老太太起身,布满褶皱的干枯手指整理了身上套着的暗色花外套。“我想提醒你一句,我们之间的关系比起敌人,更接近朋友,你大可不必把心思放在对付我上。在这个游戏里,我是你唯一的盟友。”
“那好,‘朋友’,我现在的确有个问题很想问你。”张庭宇扶着墙,小心翼翼地直起身子。“你还能在这待多久?”
老太太回身,对上张庭宇清冷如水的目光,片刻后,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这不是马上要跟你们一起离开了吗?”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张庭宇上前一步,将矮小的老太太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她用右手食指点了点地板,冷静道:“你,还能在这个老太太的身体里,或者,我换一个说法,你还能在地球上待多久?”
老太太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张庭宇,一对浑浊的双眸中空无一物,让人完全看不出情绪。
她那有点驼背的、老去的身体骤然升起一种难以名状的超然,仿佛正在高调地宣布她不是这世间的存在。
“你什么时候猜到的?”她的语气依旧温和,但整个人沉稳如山,令人难以忽视。
“这不重要。”张庭宇微微俯身,目光如炬。“重要的是,你想赢吧?”
她嘴角勾起,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你想不想赢末日游戏?想不想看我打败其他的应钟人,让你战胜你的对手?”
老太太毫无波澜,眼尾的皱纹因为笑容而加深。“我的对手?”她问。
张庭宇直起腰,抱臂,居高临下地看着老太太的笑脸。“你第一次接触吴震的时候,根本就不知道他也是应钟人。”
老太太脸上的温柔终于破碎,取而代之的是突如其来的狂热和近乎扭曲的兴奋。“所以呢?你接着说。”她干瘪的手抓住张庭宇的双臂,脸上狂热更甚。
“你说你不能干涉我,又很快通知了吴震,你没有犹豫这是否算干涉,也不在意他的身份。很简单,我属于你,而吴震,属于其他玩家。”
张庭宇对老太太的反应一点不意外,也没有伸手拒绝。“那么我就发现了很有趣的一件事,你们……可以一定程度上恶心其他应钟人吧?”
老太太没有回答,但她眼中的炽烈光芒已经给了张庭宇答案。“那你是怎么确定我待不久的?”
“游戏逻辑问题,你以这种方式降临地球,回合时间总有限制。我要通过你的答案来判断我还有多长时间能向你提问。”
老太太的嘴角缓缓咧开,露出整齐到不真实的假牙。
来自高维生命的期待,就像人类某天看到蚂蚁突然开口说话那样,很好理解。
“我今晚午夜离开。”老太太伸出三根手指。“但不是所有玩家都能在游戏场地里呆这么久,你知道为了等你三天,我花了多少钱吗?”
这游戏还有氪金系统……?张庭宇立即捕捉到这个关键信息。不过她就不指望老太太能详细给她讲全部的游戏规则了,大部分关于游戏的情报还得靠持续的游玩和推测得出。
就像小时候跟朋友一人抓住一只昆虫赛跑时,她会费心给那两只小虫子讲规则吗?
虫子只需要被放在他们想放的地方,然后根据他们的规则被划分为输或者赢,最后生或者死。
张庭宇点点头,毫不客气地回击:“你充钱是为了你的游戏体验,不是我让你花的。”
老太太:“……也是。”
“你离开后,这个奶奶会怎么样?”
“锚点的记忆会被合理化,然后一切如常。”
“所以说,你前天说的那一套,都是假的?因为我觉得你们不会降临在有亲缘关系的人身上。”
老太太不以为意地点头:“确实,那一套是我看了一些资料编的,这老太太没有家人。”
张庭宇回身拎起那个破旧的旅行包,拉开拉链检查里面的物品。
换洗衣服、鞋子、便携式洗漱用具……
她拉上有些生涩的拉链,拎着边缘掉皮的旧包离开了房间,来到阳台,找到正在帮忙的吴震,将包递给了他。
“收拾好了?”吴震问。
“嗯,我们拿一部分保质期长的食物和家电,剩下的不要了。”张庭宇下意识低头看了眼吴震的手,被血液溅过的地方很干净。“我姑奶就拜托你照顾了,我不想带着她折腾,要不是她强烈要求去学院里看看,我是不会让她离开这栋楼的。”
“好,你别担心,我一会儿就把她送到十楼。”
“谢谢。还有一件事,”张庭宇这回将吴震拉到无人的次卧内,确定另一头窗边的王哲等人听不到时,才道:“我可以帮你再清几层楼,然后学院里有个老师能不能也拜托你照看?”
这下吴震就有点不高兴了。“不是,你又拿我物资,又往我这塞吃饭的嘴是什么意思?”
“你不吃亏,我帮你清理感染者,帮你分摊犯罪后果,还帮你隐瞒应钟人身份,已经很好了。”
吴震刚想开口反驳,张庭宇就又补充了一句:“再送你些封窗木板,如何?”
学院里正有一堆拆下来的桌椅板凳,张庭宇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木板。
吴震一贯坚定明亮的眼睛微微眯起。“如果我拒绝呢?”
“那我都杀了。”
“哎哎哎!”吴震喝了一声,连忙摆手赔笑。“我开玩笑呢,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答应还不行?我又不吃亏。”
张庭宇冷哼:“难道你觉得我会跟你一样,说你不接受我也帮你?”
“但其实你还是想救她们吧?”
“……今晚带着你的人来我这聚个餐吧,我请客。”
第55章 剃须刀追刀片
周禾批评张庭宇没有半点生活常识。
她真的不理解为什么张庭宇竟然妄图午饭前赶回来。
下午四点,周禾站在制图室二楼室外走廊上,回身看着操场上仍忙着整理物资的同学们,无奈道:“大小姐,你对搬家时间真的没什么概念。”
她身后的门内传出张庭宇乖乖的嗓音:“可我真没搬过家啊。”
周禾叹了口气,眼波流转,看着小门,好似和张庭宇隔门相望。
“这还是有我们帮忙呢,不然还不得搬到晚上?”
吴震的声音从旁边的房间窗户传来,引得周禾揉了揉太阳穴。
制图室这栋小楼一楼是个大房间,二楼有八个小房间,非常适合做隔离间,他们才刚刚规定好每个从外面回来的人都要接受三小时的隔离。
只是没想到吴震这几个来聚餐的也愿意在只有桌椅和制图板的小屋里等这么长时间。
“你少添油加醋。”跟张庭宇呆在一个房间的管舟舟幽幽道。
夜幕降临,距离众人第一次遭遇感染者也早已超过三小时,学园中的成员和吴震求生小队全部聚集在四楼会议室,准备吃饭。
说是聚餐,其实一切还是以速食为主。张庭宇坐在周禾身边闷头嗦着方便面,坐在她另一边的就是吴震和他的成员。
小金和小钱,这两个年轻人有点拘谨,或许是亲眼看到张庭宇他们制作的防御工事和各式各样的武器,完全不敢借“反正你们请客”的名头大吃特吃。
401的独居女性安静地坐在座位上,她扎着低马尾,戴了副细框眼镜,眉眼间有些悲伤,脸色沉静,看不出在想什么,吃得也不多。
但张庭宇瞥向她的时候,总感觉这人有点面熟。
她撂下叉子,偏头仔细看了看对方。
而那人的目光也刚好和她交汇。
成熟,知性,充满智慧。
这是张庭宇对她的第一印象。
这时,系着围裙的伍广杉端着从老太太家缴获的炒锅进来,咸香带着点微辣的香气瞬间侵染整个会议室。“有没有人要青椒肉丝?我的拿手菜!”
今天带回来的物资有很多新鲜蔬菜和肉,周禾当即大手一挥,决定让大伙吃顿新鲜的,毕竟未来生活的主旋律肯定是各类加工食品,人还总是要有点奔头。
张庭宇不爱吃青椒,抬手谢绝了伍广杉的好意。记忆反倒被班长这声打断给唤醒,她眼睛微微睁大,试探性地问道:“请问您是姜老师吗?”
女人依旧柔和,礼貌地微笑:“我教过你?”
“是……我们班大一的高数是您带的。”
怪不得生理不适呢……她大一高数一共没上过几节课,期末66低空飘过,心里犯怵很正常。
她记得这个老师好像叫……姜周月,平时的确是个温温柔柔的人,在同学间的口碑也很好,对于学生向来是能救则救。
“没想到您就住家属区。”
“是的,正好我妹妹也在这上学,我俩就在这租房了。”
张庭宇颔首,没有询问这个“妹妹”。
她独自加入吴震的团队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们俩……不,你跟这帮小孩还有这渊源呢?”吴震也惊喜地看着姜周月,语气轻快。“说不定这里有被你挂过的呢,你可得小心了。”
姜周月纤细的手指扶了扶眼镜,笑容如温泉般温暖轻柔。“吴先生说笑了。”
“您在吴哥这觉得怎么样?”张庭宇趁机打听。
“吴先生很好,他很尊重我们,也很照顾我们,不过他风风火火过来找我的时候,我还真被吓了一跳呢。”
张庭宇斜睨吴震一眼。“他是有点雷厉风行在身上的。”
“怎么听着不像好话呢?”吴震挑眉。
“好了,你们接着聊,我吃好了。”张庭宇擦了擦嘴,用礼貌的微笑回应身边的人,起身准备离席。
与此同时,坐在管舟舟和林艺洋中间的老太太也扶着椅子站了起来,在张庭宇的搀扶下离开会议室。
一出门,张庭宇搀着老太太的手就撂了下来,自顾自地走在前面。老太太也没恼,饶有兴趣地跟着她进了一间远离喧嚣的空教室。
屋里没来得及装厚窗帘,没法开灯,老太太迎着澄澈的月光坐在第一排,笑容温和。
“你应该不喜欢聚餐,为什么来这一套?”
张庭宇背靠讲台,抱臂站着。“别说得好像你很了解我似的。”
老太太放松身体,靠在椅背上。“可怜你在小小年纪就完全融入了自己讨厌的规则中,变成了扞卫阶级的门徒。”她那双苍老的眼睛扫过来时,瞳孔中没有任何情感,说出的话却很刺耳:“你这种为了特权,甘愿沉沦于泥沼之中的人……其实很想要自由吧。”
张庭宇最为自己感到可悲的一点是,她竟然能打心眼里把这话当成夸奖,并沾沾自喜。“我没惹你,为什么要用这种人类的口吻教育我?”她低头看了眼手表,时间很充裕,她们还有很长时间能聊。“没来由地攻击我,是想看我的反应?我在你眼中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老太太嘴角扬起一个玩味的笑容,轻轻歪头。“说真的,我不知道……你很特别,很有观测价值。”
观测……张庭宇在内心咀嚼这个词。“那我本身在游戏里是不是有其他可估量的值?赢的标准是绝对且量化的吗?”
“你指的是评分标准?”
这个反问已经是答案。张庭宇眼中闪过转瞬即逝的得意。
“评分当然是量化的,数值每分每秒都在更新,你们的分数在后端清晰可见。”老太太笑得柔和。“只是你们看不到而已。”
张庭宇保持着老太太最想看的“藏”,垂眸沉思。
吴震是对的……这个情报也可以分享给他。
“我们看你们,就像看一场马拉松,只是从高空中看。有人靠速度,有人靠手段,有人靠杀死对手……真让人着迷。”
“观赏性。”张庭宇面容冷峻。“这是你们最在乎的。”
老太太的笑容加深,透出毫不掩饰的欣赏,像一位满足地打量自己最完美作品的艺术家。“很难想象,你这种自负的人竟然能这么快就认识到自己的渺小……小甲虫,你真的很神奇。”
张庭宇沉默地靠在讲台上,伸手把玩了一下自己的长发。
“……我好像有点能理解,你们在看什么。”她说。“我原来刷到过一个视频,一个出海度假的人在游艇上拍到的。一只锤头鲨在船边追捕一只魔鬼鱼,锤头鲨背鳍快速摇摆,身姿矫健,而在它即将转头咬住魔鬼鱼的那一刻,魔鬼鱼张开胸鳍,一跃而起,躲过了锤头鲨的攻击。”
“然后呢?”
张庭宇回想起那个画面,轻笑了一声。“拍视频的人笑了,我也是。我把这个视频分享给我的朋友们,对他们说‘哈哈哈快看剃须刀追刀片’。”
有时候,性命攸关的大事,在别人眼里或许只是个笑话。
人类如此,其他高维存在也是如此。
“哈哈哈……剃须刀追刀片……比喻真是人类最精彩的发明之一。”老太太倾身上前,两手交握,手肘支在桌上,笑容优雅而冰冷。“那么,小甲虫,你这么聪明,又这么快就学会了讨好观众,你想不想知道,这场游戏的第一名,会得到什么?”
第56章 周禾,开枪
要说不好奇,那肯定是假的。
但冷静想想,在这种星球级的“游戏”中,想得第一比登天还难。难不成她还能在这一百天内从一个普通大学生变成神之类的东西?
“我只想活下去。”张庭宇平淡道。
“哎,别泄气啊。如果我说,奖励是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呢?”
“命运?”张庭宇下意识重复,“我的命运已经足够优渥,作为一个‘阶级门徒’,我不需要、也不指望有什么改变。”
老太太抬头看着她,语气中多了些低沉的蛊惑。“难道你就从来没想过超越你的父辈,登上更大的权力殿堂?”
这句话像一滴水,悄然滴入张庭宇心中某处已然枯萎的地方。
耳边仿佛有熟悉但令人恐惧的话音响起,让她身形不稳,伸手扶住讲台,甚至忽略了自己还在跟老太太谈话的事实。
“你爸这辈子就是没出息,当年能去中陵的时候不去,在不上不下的位置这么多年也没有进益,你可不能像他一样。”说这话的是她爷爷。
她的脑海中传来一阵嗡鸣,紧接着钝痛袭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脑子里搅动。
她……的确想过。
可就是这样一个,只要说想要,就有无数双手在下面托举的她,怎么会在高二某一天突然不想上学了呢?
张庭宇对那天的记忆有点模糊,只依稀记得有同学开玩笑说“怎么这么简单的题还能错”,她就面无表情地哭了出来,眼泪“啪嗒啪嗒”砸在卷子上,晕开了错误答案的笔迹,怎么擦也擦不掉。
当时是怎么想的呢?
学生的职责不就是学习吗?每个人都在履行自己的职责,怎么到她张庭宇就不行了呢?
成为一位优秀的继承人,有这么难吗?
怎么这么简单的题还能错?
不过,好像不上学也没事。
那段时间她的父母也没上班,不光不上班,还整天给她买各种各样的东西,经常抱着她,说一些类似“我们是没用的父母”等莫名其妙的话,还梗着脖子和家里的长辈吵架。
她真是没见过自己父母忤逆他们父母的模样,好像在守护某些绝对不能让步的东西。
“不感兴趣。”她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当下,手松开讲台站直,勉强挤出一个平静的回答。
“哈哈,是吗?难得见你演不下去的样子啊。”老太太戏谑道,语气中却多出了让人无法忽视的不耐。“小甲虫,不要再挑战我的极限,还是那个问题,你谁都不敢忤逆,凭什么敢忤逆我?你从来都不曾拥有过自由,凭什么向我索要自由?”
张庭宇脑海中的嗡鸣更甚。
五年来的快乐时光好像一个美丽的、在阳光下五彩斑斓的泡泡,被眼前这个存在随便一戳,就破了。
从窗外打进来的月光、纹样复杂且丑陋的地砖、顶在背上的讲台、擦得干干净净的黑板、半掩的教室门,一切的一切都化作沉重的压迫感,像无数只无形的手从四面八方向张庭宇袭来。
为什么她的每一次反抗都会遭到这样毁灭性的打击?为什么她的所有挣扎和迷茫,最终都会被人无情地拆解成一场笑话?
下一秒,张庭宇猛地扑到老太太面前,用尽全身力气将两手拍在桌上,面目狰狞地大喊:
“不许再说我没有自由!”
姿态就和她母亲当年拍着桌子,不讲理地朝长辈们振声说“小宇不念就不念,怎么了”时一模一样。
而更让她失去理智的是老太太那看到新奇现象的狂热表情,就像她在每个新年都能看到最新款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时那样单纯得让人害怕。
对方虹膜中映出的脸庞好陌生——那是她第一次见自己如此失态的表情。
她输了。
“你……你……”张庭宇喘息些许,再次压下情绪,可还没等她说话,老太太的嗓音就幽幽传来。
“连超出计划的情绪都不被允许,你是怎么说服自己还有的选的?”
张庭宇感觉自己变成了一艘航行在海上的帆船。
现在,船帆被汹涌的海浪拍打松动,即将失去控制方向的能力。
她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要绷断了。
她向来以喜怒不形于色为傲。
“你太扭曲了,早知道这样,我肯定会不顾一切地来到你身边,在离你最近的地方观察三天。”老太太捧住张庭宇的脸,仔细端详她散落着破碎光点的空洞眼眸,喃喃自语:“推荐名单上面的虫子就是比普通的好玩。”
推荐名单?
这个词稍微唤醒了张庭宇几近沉沦的意识。
“别动!”
熟悉的声音。
张庭宇偏头,她的室友——周禾,正一脸凝重地站在教室门口,两手平举,紧握的是拧着消音器的手枪,枪口直指老太太的头颅。
“放开她!”周禾的声音冷得像冰。
“没问题。”老太太立刻身体后移,举起双手做了个假装投降的动作,神情依旧自若。“多可爱的场面啊,勇武的骑士来拯救她的王。我倒是很好奇,你准备怎么做,杀了我吗?”
张庭宇站在原地,漆黑得可以融入暗夜的双眸中只剩下疯狂的执拗。
她不允许自己的骄傲和人生信条被无情地撕碎,哪怕对方是一个无可撼动的存在。
“周禾,开枪。”
那一瞬间,她不是商量,而是在下命令,履行王的权力。
噗。
周禾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然而,当火光一闪而过,老太太那张毫发无伤的脸上依旧挂着冰冷的微笑,布着沟壑的额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与此同时,张庭宇的身体猛然一震。
陌生的冲击感如潮水般涌入她的大脑,像被一颗灼烧的铁钉贯穿了每一寸神经,紧接着,脑血管的血液仿佛被全部换成滚烫的熔岩,带着无数碎裂的疼痛瞬间通过血液循环蔓延到全身。
而这股热流顺着脊背往下渗透,影响到了她的喉咙。
她张开嘴巴,想要惨叫,却一个音节都挤不出来。
“老张!”周禾震惊地丢下枪,反应极快地扑过去将抱着头仰倒而下的张庭宇搂在了怀里。
“精彩,真是精彩!”老太太鼓着掌缓步走了过来,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癫狂的笑意。她来到两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不得不说,你们两个真是比我想象的更有胆量,一个敢说,一个敢做,真是好玩得让人不想离开。”
周禾搂着怀中试图缩成一团的室友,感受她剧烈的痉挛。“这是你做的?”她一反常态地朝老太太怒吼。
“我什么也没做。”老太太摊手。“我真是看不懂你,都知道不该透露锚点信息了,竟然还试图伤害锚点。不过没关系,所有来自‘规则’的惩罚都会降临在主应钟人身上,你可别把我的小甲虫给玩死了。”
张庭宇疼到胃袋都在翻涌,视线被生理性的泪水模糊,她挣扎着,嘴唇颤抖。
“真耐痛。”老太太惊喜道。“从古至今也没几个人类感受过子弹穿头,小甲虫,你真是让人刮目相看。我不信你没想过,如果我死了,你可能也会死。”
张庭宇张开嘴巴艰难地深呼吸了几次,身体抽搐得厉害,片刻后,她终于强撑着恢复了一丝神智,无法完全睁开的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冰冷。
“是……但你想毁灭我……不可能……你必须得死。”
“好吧,你入门了。”老太太笑了起来,声音低得宛如诱惑:“记住,进了这个游戏,你就不可能再离开,这个世上只有一条出路能让你超脱,那就是赢下这场游戏,然后……成为神。”
第57章 你赢过吗
“神?”周禾身体前倾,将张庭宇护在阴影里,冷声讥讽。“真无聊,这个世界不需要神。”
老太太轻蔑一笑。
不用开口,周禾就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一切:她,周禾,就算想成神,也没有资格。
“你到底是什么?”张庭宇哑着嗓子问。
“大多数文明叫我们‘观测者’,如果你非要用什么来称呼我的话……可以叫我q。”老太太说。
周禾发觉怀中的人两只手在推,在试图挣脱她的钳制。
“推荐名单是什么?是谁向你推荐了我?”
q低头看着两人,脸上依旧是令人心悸的微笑,她缓缓蹲下,蹲在脸色惨白的张庭宇面前,轻声开口:
“小甲虫,一直玩下去吧,只有玩下去,才能得到答案,我相信那人肯定也很期待和你们见面。”
周禾额角一跳,因为不知道张庭宇和q到底聊了什么而愈发不安。
“好了,我要回小吴那边去了。”
q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黑暗中,背影透出一种与尘世格格不入的优雅与漠然。
周禾手足无措地紧紧抱住浑身脱力的室友,用手擦掉她的冷汗,指尖触碰到她冰凉的额头。
“好了,老张,她走了。”
张庭宇摇头:“她永远都在看着我,直到游戏结束。”
然后两人安静地浸泡在清冷的月光中,直到张庭宇呼吸平稳,也没说话。
周禾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是听到张庭宇那句关于自由的呼喊才拔枪的。
她从来没有见过对方那样直白宣泄的样子……也一点都不了解她的过往,自然也理解不了这个14岁就能跨越两个洲去亲眼观看动物大迁徙的大小姐为何而呻吟。
但她尊重。
“带我回寝室,然后替我送一下吴震他们,行不行?”张庭宇合着眼睛,两手垂落,有气无力的声音从怀中传来。
“好,别想了,我都能处理的。”
周禾抱起张庭宇时,身体微微一顿。
她常年健身,在寝室里经常跟室友们打闹,动辄单手举起室友,或者把她们扛在肩上。
张庭宇……没有这么轻。
“你是不是点了‘体重过轻’?”她表情凝重道。
“嗯。”张庭宇右手抓住自己左臂,没做太多回应。
周禾叹息着往门外走去,心中感叹怪不得林艺洋整天都张罗让张庭宇多吃薯片巧克力这种高热量食品。
寝室里一片漆黑,管舟舟和林艺洋都在应付“客人”。周禾将张庭宇放在今天刚运回来的床垫上,小心地调整姿势,尽量让她枕得舒服些。“我很快回来。”
“你为什么要上来?”张庭宇低声问。
“我担心你。”周禾如实回答。
她怕张庭宇一个人面对系统会出意外,也怕现在不说实话会引来对方的不满。
她向来无意窥探别人的隐私,更不会八卦到去偷听。
而且不想被张庭宇误解。
她是团队里接收信息最多的人,她不想失去这份信任。
正当她想继续开口解释的时候,张庭宇越来越低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对不起,当我没说吧。”
周禾嘴巴张了张,想安慰她,又觉得不太妥,她伸手想帮张庭宇掖一掖被子,手停在半空中好几秒,没再动。
张庭宇注意到周禾的拘谨,也看得到对方那关心又不敢贸然提问的表情,艰难地转身,面朝墙壁。乌黑的长发散落,遮住她的面颊。
一想到今天她下令之后,周禾毫不犹豫开枪的样子,就算头疼欲裂,她还是安心地合上了眼睛。
“谢谢……谢谢你信任我。”
话音落下,几秒钟后,背后才响起衣料摩擦的声音,紧接着温暖的掌心开始整理被褥。
“好啦,我去送吴哥他们,你乖乖睡啊。”
张庭宇忍不住缩了一下肩膀,鼻腔中充满了洗衣粉的味道,被子触感不好,却是现在唯一能让她感到安全的东西。
“我得吃个止痛药。”
按照游戏里的设定,人在剧痛中是无法入睡的。周禾立刻应了一声“我去找”,起身在屋里翻找起来。
“算了,你去吧,等艺洋回来找。”张庭宇咽了口口水,润了润干燥的嘴唇。“屋子翻乱了她要生气的。”
“你还有心思管这些?”周禾话虽如此,但噪音也确实停止了。“那我叫她赶紧回来。”
她一走,寝室里唯余一片静谧。张庭宇缓缓睁开眼,看着眼前被头发丝遮盖的幽绿色世界,仿佛视线能穿透楼板,看到隔壁会议室中的q。
本来今天应该可以睡个好觉的。
有床,有枕头,有被褥。
但她偏偏疼得什么也无法思考,连安稳地休息都做不到。
“q……”她喃喃地自言自语。
一个根据游戏随口编造的,让人类能听得懂的名字。
张庭宇再次合上眼睛,小幅度地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q,你赢过吗?”
没有挑衅,没有阴阳怪气,只有赤裸裸的求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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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餐结束的时候,吴震已经和学院里的人混得七七八八,称兄道弟。小金和小钱也因为刚毕业,给这些准毕业生传授他们工作后的苦难经历,引来一片同情。
而这些高考数学平均140往上的学生对高数成绩支支吾吾的反应也逗笑了姜周月,在吴震面前大大咧咧的众人总有种想装作不认识老师的尴尬。
高数上下都考了90多分的周禾就没有这个烦恼了,她稍微说了几句总结的话,就把吴震一行人送到围墙处。
“吴哥,今天吃得怎么样?”她礼貌道。
“特别好,谢谢你们的招待。”吴震扫了一眼自己吃得满足的队友,也看到了管舟舟等人带过来的中年女子。
但他的目光依旧在寻找什么,周禾知道他是看出张庭宇不在。
“她怎么没来?生我气了?还是舍不得姑奶?”
周禾一笑置之,“她在忙物资的事情,我们再不安排,这些东西今晚还不得晾在操场上?”
她侧身,向吴震展示身后同学戴着头灯或叼着手电筒忙碌的身影,随后来到孙老师身旁,抬手为吴震介绍:“这位是孙老师,教导处的老师。”
孙老师嘀嘀咕咕地瞥了瞥周围这几个学生,没敢说话,只得透过蓬乱的卷发缝隙间观察自己未来的新靠山,结果被对方的块头惊得后退一步,连忙点头称是,说自己肯定会老老实实。
周禾弯下腰,笑眯眯地端详孙老师干裂起皮的嘴唇,两手撑在弯曲的膝盖上,温柔到有点恐怖。“老师,到了吴哥那,可不能用灭火器喷人了啊。”
“一定的一定的。”她讨好地看向吴震。
其实孙老师的行为他们都能理解,但张庭宇认为这种人的存在早晚会动摇学院的秩序,团队容不下她,只能让她离开。
“好了,吴哥,我们也不多送你了。”周禾站在管舟舟身边,轻轻摆手。
送别这种事情,发生在一堵近三米高的围墙前面本身就很好笑。
“好,有事随时联系我。”吴震回应着,招呼自己的队员挨个爬上铁桶翻墙。
小金、小钱和姜周月这几个腿脚利索的年轻人依次进发,q留在最后。趁吴震把孙老师托上去的当儿,q悄悄贴在周禾耳边低沉道:“告诉她,我还没赢过。”
周禾眉头深锁,对q的恶意完全没掩饰:“她不在乎。”
q像是听到了个天大的笑话,戏谑地摇了摇头,目光最终扫过四楼张庭宇寝室那扇黑暗的玻璃,在吴震的招呼下缓步离开。
第58章 大家一起吃汉堡
当林艺洋看到张庭宇的模样时,果不其然地大哭了一场,不过怕影响对方休息,她哭得热烈但很小声,边哭还边伏在张庭宇身边问她为什么要对q的事情刨根问底,为什么要把自己弄成这样?直到第二天张庭宇醒来,她的眼眶都是红红的。
早餐时分也是四人在寝室里开小会的场合,按时苏醒的张庭宇跟三人交代了一下昨天跟q交谈的相关内容,眼看着三个室友陷入沉思,各怀心事。
“干嘛弄得这么吓人啊,明明知道可能会死,还跟她对着干做什么呢?”林艺洋拿着一包果冻慢慢吸着,话语间不情不愿,圆圆的黑眼睛闪着水光。“隐藏规则我们可以一点点摸,别这么拼命行不行?”
倒也不是拼命,我是破防了……张庭宇不经意间擦了擦自己的鼻尖。“至少证明了以后我们最好不要提跟这些东西相关的事,免得遭殃。”
“咯吱”一声,酥脆的饼干自管舟舟唇齿间被碾碎。她一手拿着饼干,一手把玩着水果刀,皱眉推测:“所以说,其实末日游戏就是一个巨大的斗蛐蛐?只不过争斗的方式是分数。”
“或者正常厮杀。”周禾喝着临期牛奶接话:“你们还要想一个问题,就是像我们和吴震这种人还是少数,这个隐藏规则又没公开,大部分人还是认为厮杀是第一选择。”
林艺洋下意识抓住身旁张庭宇的手臂,脸色苍白,像是不相信自己即将说出口的事实:“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当然是等上门挑战的蛐蛐了。”张庭宇吃着过期三天的豆沙包,品尝着因脱水而变硬的面粉外壳和里面香甜的豆沙。“像刘梦和吴震这种能合作的呢,就合作,不能合作的……”
“杀了?”周禾挑眉。
张庭宇坏笑一声,刚想回答,就听见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三人面面相觑,只有管舟舟还在咀嚼饼干。“是班长。”她说。
确认四人没有仪容仪表问题后,张庭宇召唤伍广杉进来。
其实她已经能猜到对方是想说女朋友的事,她也不羞于在心里承认如果伍广杉不说,她就准备装傻暂时不提的。
这身材宽阔,头发油腻的男生来到四个女生身边,两手背着,眼神躲闪。“宇姐,我看咱们现在也算安定下来了,我可以去救晓晓了吗?”
“有人愿意跟你去吗?”张庭宇盘算着。
“呃……我没好意思问。”
“难道庭宇就好意思问了?”管舟舟清晰记得那天伍广杉吼张庭宇的场面,因此对他总是看不惯。
伍广杉一时语塞。
“店里多少人?”张庭宇问。
“四个。”伍广杉声音很小,眼神却比刚刚更亮。
张庭宇突然抬眼,怀疑地盯着眼前的班长。
那家快餐店规模很大,又开在学校附近,就算灾难早上就爆发,里面也应该有很多员工和吃早餐的人,再怎么说也不可能只有四人幸存。
“吃的都还在吗?”张庭宇不打算瞒,甚至希望伍广杉清楚地知道,她是为了什么才出手。
“都在,都在。”伍广杉连忙点头,“他们把后厨封了起来,现在没法做饭,只能吃面包胚和生菜,吃的东西剩很多。正好我们昨天弄来了两台冰箱,那些肉饼之类的够我们吃很久,还有番茄片……”
不能做饭……也就是说后厨外面全是感染者,他们不敢煎炸,或者发出任何声音。
李晓的位置离学院不远,离开学院大门左转走一个街区的距离就到,只是店位于繁华的十字路口街角,平时人流量巨大,店里感染者肯定非常多。
情况不怎么样,不过可以拉吴震这个超级肉盾入伙,他的团队人越来越多,粮食只多不少为好。
最关键的是,如果真的想去救李晓,最好就不要再拖,趁目前网上舆论风向还不错。
等越来越多人意识到感染者的恐怖,上头也有余力发公告组织救人时,想让后厨里的其他店员相信他们就难了。
想到这里,她掏出手机给吴震发了个信息:“你喜欢吃汉堡吗?”
吴震秒回:“你们要去泰山路那个汉堡店?”
“是的去救人,你加入吗?店里物资送你三分之二。”
“行啊,但我感觉你不会这么好心。”
“是的,顺便送你三个肉盾怎么样?”
屏幕上的消息停滞了,两分钟后才再次传来:“三个什么样的人?我需要劳力,但我不能再要几张纯吃饭的嘴,你这丫头有时候也得跟我分担一下啊!”
张庭宇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微笑,开口问伍广杉:“班长,你知道店里其他三个人都是什么人吗?”
“都是晓晓的同事。”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问他们在末日里能有什么用?”
“难道你还要救他们三个?”伍广杉瞪大眼睛。
周禾这时有些坐不住了,很快插嘴:“他们三个又不是工具人,怎么可能冒着被感染者攻击的风险打开他们精心铸造的堡垒,乖乖让咱们把物资和你女朋友全带走,一点儿不带反抗的?”
“就是啊,班长,你学习那么好,怎么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没想到?”林艺洋弱弱道。
伍广杉那黝黑的面庞瞬间涨得通红,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立即掏出手机。“我偷偷问问晓晓。”
张庭宇点头,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布满褶子的衣服。“召集同学们到会议室,我们讨论一下营救计划。”
第二天一早,张庭宇四人先是接了吴震过来,随即跟从楼里出来的伍广杉、高义和傅子明会合。
潘政曜站在一旁,戴着飞行眼镜,正用无人机巡视整条街的情况。
一晚过去,有不少三型和四型重新游荡在这条满是焦黑钢铁废墟的街上,无人机飞过,他们像追着激光笔的猫那样抬头随螺旋桨噪音前行。
周禾和林艺洋帮管舟舟整理防具时,学着学生们在胳膊腿上绑了书的吴震凑到张庭宇身边,用手肘碰了碰她的胳膊,小声问道:“你不去吗?”
“你们部门的比赛大领导去吗?”
张庭宇的反问让吴震哑口无言,他的大掌拍到张庭宇的头顶,饶有兴趣地笑道:“行,很有派头,你官瘾是真大。”
见周禾在拉群语音,张庭宇默默戴上了耳机,“那天,”她漫不经心道:“你看到我们学校有个楼门口出现了一个黑色大坑没?”
“哦?看到了,在楼上看非常壮观。”吴震压低声音,继续道:“那个也是别人的游戏弄的吧?”
“坑里什么情况?”
“好像死了几个人,这几天没动静。”
“嗯。”张庭宇应了一声,“我要去那看看。”
第59章 包子铺
从围墙跳下去,向右拐,穿过家属区的铁门,就能到达学院大门所在的主路。
伍广杉、高义和傅子明三人在前,管舟舟和吴震两人在后。管舟舟忍受着墙边尸体的臭味,微微躬身,在耳机里传来潘政曜“可以前进”的指令后,直到伍广杉三人消失在转角,两队隔出大约五个身位,才带着吴震前进。
张庭宇安排他们俩断后的目的很明显,正是希望他们能通过游戏内的技能和物品对紧急情况做一些应急处理。
管舟舟特意将自己的麦克风调成静音状态,防止她跟吴震的对话被同学们听到。
“万一带不回物资,我岂不是白来一趟?”吴震不在群里,说话就没那么小心。
“肯定能带。”管舟舟笃定,“昨天我们都讨论了,如果不能做饭,他们能靠面包胚和那些破蔬菜撑多久?这几个人肯定会跟咱们走的。”
“你们吧……做什么总是太往合逻辑的方面想,但人有的时候就是没什么逻辑,比如说我,这不是也准备把快餐店的人都收了么?”
“你是图那仨人里有两个壮汉,唯一一个女生还是学护理的才要的,别把自己说得那么高尚。”
“我要是连这都没考虑,就不是逻辑的问题了,那我是傻了。”
离开家属区铁门时,管舟舟好奇地向右瞄了一眼。
学院的铁门前躺满了被烧死的感染者,他们的尸体扭曲成各种痛苦的姿势,有的四肢蜷曲,有的抬手朝天空抓去,但无一例外地,这些肢体都已经僵硬焦黑,裸露的皮肤皲裂成河床般的纹路,一块块剥落,露出里面的红肉或白骨。
水泥地被感染者血液和脂肪燃烧产生的油脂和粘稠混合物染黑,在阳光的照射下微微发亮。
“稍等,班长,前面有几个游荡的感染者,我去把他们引开。”
潘政曜的指令传来,管舟舟收回视线,和伍广杉他们一样,贴着汽车废墟停下了脚步。
无人机从高空缓降,嗡鸣声越来越近。很快,管舟舟就听到前方不远处传来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怪吼,中间偶尔夹杂着一两句听不出在说什么的人话。她沉下心,集中精神,听出有三型在快乐地大喊:“太好了是无人机,我们有救了!”
无人机将几个感染者带到看不见主路的地方,再次升空,回到预定的监测位置。“继续前进。”潘政曜说。
顺着学院门口的望松路朝泰山路的方向直走,第一个碰到的就是管舟舟常吃的老味包子铺,小店位于半地下,环境昏暗但干净,老板为人热情,有时对街学校里的学生赶早八,就趴在栅栏上大喊自己想吃什么,老板就会打包好给学生们送来。
不过张庭宇从来没吃过,她说自己不在外面吃带馅的东西,矫情得很。
此时的包子铺拉着卷帘门,笼屉散落在地,包子被苍蝇围绕。曾经热气腾腾的包子铺如今死气沉沉,好在门口没有血迹或碎肉块。
“这家酱肉包好吃。”吴震低声感叹。
“哥,你真是一点紧张感也没有啊。”管舟舟轻轻撇嘴,眼神里透出一抹无奈,却也感到有点好笑。“该说你是松弛啊,还是因为游戏特质呢?你在这么恶心的味道里还能跟我讨论包子,我管某人佩服。”
吴震得意一笑。“羡慕了?那你可以来取啊。”
管舟舟立刻惊愕地回头看他,微微上挑的眼里是惊讶和警觉。“你的……那个啥跟你说过游戏可以转移?”
差点太激动,把系统两个字说出来了。为了避免她或者张庭宇再受系统惩罚,管舟舟话到嘴边立即缩了回去。
“没有,我跟你开玩笑呢!”吴震把管舟舟的脑袋扭回去。“你就说好不好吃吧!”
“……好吃,我爱吃三鲜的。”管舟舟嘟哝道。
就是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吃到了。
这两天安静下来的时候,她总是在幻想她们活下来之后的世界。
等灾难平息后,地堡的人会踹开她的家门,拖出她父母的尸体,再用消毒液把她的家喷个遍吗?
管舟舟眼眸低垂,手中的消防斧一顿,刀刃点地的触感让她回过神,重新振作起来。
起码,她现在还有个活着的念想。
她回头,看向远处主楼楼顶那道漆黑的人影。
拿着望远镜的张庭宇长发随风而动,她似乎注意到管舟舟的注视,向她抬手示意。
和后面两人截然不同,前方的三人一言不发,管舟舟能看到行走在队伍末尾的高义经常性地朝四周张望,看向身旁的汽车残骸时,尤其显得有点胆怯。听说他昨晚守夜的时候看到有感染者在车里睡觉,早上天一亮又手拉着手离开。
“车里我早上扫过一遍了,没感染者,放心前进吧。”潘政曜的提醒适时传来,连管舟舟都忍不住在心里感叹这小子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关键时刻心还挺细。
再往前走,越过家属区最边缘的一栋楼,管舟舟面前是一条不算宽,但能容纳两台车并排前行的小路,通往家属区旁的另一个小区。居民楼外墙斑驳,看样子跟家属区建成年份应该差不多。
也许因为这里接近学校的体育场,平时人流量小,小区一楼的商户基本都处于倒闭状态,就算没有末日,管舟舟每次经过这里时都不免感到荒凉。
她搞不懂,明明再往前一点就是繁华的泰山路,旁边又有居民区和学校,怎么生意就做不起来呢?
众多倒闭的商户中,只有一家卖小面的店坚挺多年,叫小面江湖,不过去年也倒闭了。管舟舟觉得他家倒闭就不是地理位置原因了。
按照潘政曜“贴到小区楼下这边”的指示,管舟舟和吴震正好停在小面江湖那泛白且蒙灰的牌匾下,两人在台阶下微微躬身,聚精会神地看着前面伍广杉三人抵达高层拐角,小心翼翼地朝左边看去。
他们面前是一条更窄的小路,越过小路是一幢刷淡黄色油漆的低矮小房,墙边立着一辆生锈的自行车。
“封都这基建啊,可真是……”吴震不满地咂咂嘴。“离商圈这么近,辅路就这德性。”
管舟舟还没等吐槽,耳机里潘政曜的声音再次传来:“黄房子后面就是麦当劳后门,门口有三个感染者。”
“把他们处理了。”潘政曜之后是周禾的声音。“居民区树很多,有点看不清什么状况,就不要用无人机吸引了,老管你跟吴哥贴上去,快速解决。”
“班长,也准备联系下你女朋友帮我们开门吧。”傅子明说。
这肌肉小子昨天一听能吃牛肉汉堡,屁颠屁颠地就过来了……管舟舟腹诽。
就在此时,耳机中传来了一道陌生的清亮女声:
“我在,我就在门口。”
闻言,管舟舟和吴震对视一眼,和伍广杉等人分开,按计划朝十字路口深处走去。
第60章 当人杀人时
哪怕知道周禾早就把李晓拉进了群里,对方冷不丁地发了句言还是让管舟舟心头一跳,没来由地感到一阵不自在。
她是不知道张庭宇怎么那么大度,跟人吵了架还能面不改色地派人去救他女朋友,这要搁自己,肯定办不到,不恨屋及乌就不错了。
“你们四个情况怎么样?”伍广杉问。
李晓的声音持续从耳机中传来,稍显低沉,明显是在压着嗓子轻语,语速也很快。“还好,但是进来的时候一定要小点声,店里除了后厨外所有地方都有感染者。”
快餐店是开放式厨房,能第一时间将那么个地方封锁起来,管舟舟不由得感叹这几个幸存者反应之快。
“老管和吴哥绕到店门口去敲玻璃,把感染者引走,他们撤离的时候多少会发出声音的。”周禾冷静吩咐。“班长你们三个能处理感染者吧?”
听到指令的管舟舟拉着吴震继续前进,贴着黄房子墙根靠近泰山路和望松路交叉口。
快餐店四周都是玻璃窗,张庭宇嘱咐过她,如果里面的人不配合,就打碎所有玻璃逼他们就范。
店铺占据了整个街角,两人三步并两步来到最边缘的玻璃窗旁,小心翼翼地向屋内看去。
平日里温馨明亮的餐厅,如今却变成了人间地狱。苍白的阳光点亮了地面上散落的残肢断腿,格子地板上血肉模糊。桌椅倒错,管舟舟甚至看到有椅子正插在人的眼窝里——与其说是一个人,倒不如说只是一个头。
屋内大约有十几个感染者,他们有些低头站在原地,身体小幅度地摇晃,像是在保持平衡,有些坐在无法被拆卸的沙发椅上,面前是摆着被啃过的内脏的餐盘。
管舟舟和吴震放轻手脚,绕到汽车废墟后面,随手捡起地上一把石子,时刻准备着。
耳机中的打斗声戛然而止,紧接着是李晓带哭腔的“你终于来了”。
这话让管舟舟莫名想起昨晚林艺洋那句“要是谁肯豁出命来救我,我肯定幸福死了”。
当时她还觉得矫情,现在却忽然说不出什么了。
“啊——!”
这声尖叫划破管舟舟的回忆,她的心也不由得被这说高不高的尖锐声拉了起来。
“怎么了?”她第一次开麦,紧张地问了句。
后厨里,声音的主人正被一个穿着快餐店制服,身高约有一米八,体型粗壮的年轻男性用胳膊锁住脖子。
伍广杉举起手中的凳子腿,怒吼一声:“你们不是答应带着物资跟我们走了吗?”
“走?我可没说!”男人面目狰狞地拖着李晓来到煎锅旁,声音嘶哑。
这声怒吼也激活了前厅里的所有感染者,一时间,用来堵住点餐台的铁皮柜被剧烈冲撞发出爆响,其余两个店员立刻反应过来,用背抵住了柜子,两人一胖一瘦,身体被撞得一耸一耸,脸色发白。
高义见此情形,脑中突然一片空白。
原本的计划不是这样的。
“鑫哥,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李晓说话时带着哭腔,嘴唇颤抖。
被称作鑫哥的男人根本没有理会李晓的控诉,他抓着李晓的头发,怼着她的头凑近了煎锅。
“冷静!冷静!”就算不在现场,周禾也能听出店里发生了什么。“我们是来救人的,问他要什么?”
“需不需要我和吴哥去帮忙?”管舟舟也连忙询问。
高义偏头看向伍广杉。
那个平时总是沉稳可靠的兄弟,此刻却脸红脖子粗,眼神冰冷得想要杀人,脚下已经在暗自发力。
仿佛……再过一秒,他就会上。
高义盯着他,忍不住吞了口口水,发干的嘴唇翕张。
如果伍广杉朝对方下手,无论李晓是否脱险,他的老大都不再是原来的伍广杉了。
“哥,你不是想谈判吗?你勒我行不行?”他抬手挡在伍广杉前面,率先用温和的语气问。
伍广杉震惊地扭头看着他,扯着他的胳膊将他往后拽。“你疯了?”
高义满头冷汗,连气都喘不匀了:“大哥,拿女孩子当人质,不太合适吧?”
鑫哥听罢,额角青筋暴起,整张脸涨得通红,一张口,唾沫横飞:“你的意思是我没种?!”
“不不不不不……不是这意思!”高义连忙摆手,不等他继续,耳机里就传来周禾的嘶吼。
“高义!别说话了!”
高义喘着粗气,后退两步,余光瞥到伍广杉那令人陌生的紧绷姿态。
哪怕是在那天八楼的走廊上,他都没有流露出那样的表情。
情况紧急,没时间让他思考太多。
高义前额发紧,嘴角却不自觉地勾起,摆出了他最常见的、劝架时的老好人姿态。
“他们俩这么多年不容易,换我行吗?”
“高义!”伍广杉大吼。
“你难道真的要杀人?老大!别做傻事!”高义也因急促而拔高了嗓门,他不再管伍广杉,只是坚定地看着鑫哥道:“没时间了!再拖下去,所有人都得死!”
鑫哥冷却了些许,不再那么凶神恶煞。“武器,”他说,“你们的武器给我,我就放了她。”
“给他,都给他!回来的时候无人机为你们开路。”周禾还在吼,“而且还有老管和吴哥在外接应,没关系!”
“好,明白,你冷静些。”高义慢慢把凳子腿放在地上。
他身后的傅子明也照做。
只有伍广杉站在原地没动。
高义连忙用手肘碰了碰伍广杉,才发现这个平日里沉稳成熟的大哥全身都紧绷如铁,两眼赤红,依旧死死地盯着面前攥着自己女友头发的男人。
“别忽悠我!你们不是来了五个人吗?那两个呢?他们的武器——”
啪嚓!
玻璃碎裂的声音由远及近。
高义眼看着面对他们的两人受到的冲击减小,点餐台外的场景从铁皮柜缝隙间透过来,一块又一块石头打碎餐厅玻璃,落在地板上。
鑫哥本能地回头。
刹那间,高义看得出傅子明也和他一样,想冲上前将抵柜那两人扑倒,再将鑫哥制服。
可还没等他全身发力,身旁一阵劲风已然掠过,化作一道深蓝色的虚影,在高义耳畔呼啸。
他瞪大了眼睛。
伍广杉如脱笼的饥饿野兽,一跃而起,凳子腿狠狠地捅进了鑫哥的喉结。
咔哒一声,血液迸溅。
第61章 她死在北门两百米外
沾了管舟舟等人的光,张庭宇从学校北门进入,一路没碰到任何感染者,只是过马路时动作要小心些,以免这些汽车空壳因为他们的动作而塌陷发出爆响。
北门由一道可以行车的大门和旁边两个行人小门组成,小门开着,里面各有几道铁杆用来控制人流量。
张庭宇扭着身子绕进去,领着身后的杜源州和夏恺一溜烟地钻进大门正对的绿化带中。
树丛里茂密又干燥,就算初春时节枝叶还没绿都能起到很大的保护作用。
穿过灌木的缝隙,面前分别出现了向左和向右两条车道,贴着白瓷砖的宏伟教学楼耸立在三人眼前。
楼门前的小广场上空无一人,正中央的花坛里还没种花,只有土,安静得像个祭坛。
漆黑的圆形“结界”突兀地躺在广场上,边界清晰,没有半点向外蔓延的痕迹,就像一场火灾被硬生生地定格在边界之内。
夏恺身高比较矮,蹲在张庭宇和杜源州身后探头探脑,一反常态地不老实。
“你得瑟啥啊?”杜源州挑着眉低声问道。
“这离我们学院倍儿近哎,万一有我同学呢?”
张庭宇抬手,示意他们安静,从兜里掏出一颗石子朝“结界”深处丢去。
虽说来之前已经通过望远镜观察了一波情况,但该做的准备还是要有……
几分钟过去,广场上依然是一片寂静。
因为灾难爆发时是周末,七号楼自习室又少,没人也正常。张庭宇思量着,率先迈出绿化带。“走。”
黑色的焦痕吞噬了部分草坪、花坛和地砖。散落在“结界”各处的尸体像是半融化的蜡像般扭曲、溶解、变形,严丝合缝地贴在地砖上,连半点血液的红色都看不见。
张庭宇站在边缘,盯着最近的一具尸体。那人似乎是面朝北门死的,却根本就辨别不出对方到底是人还是感染者。
“这肯定不是人类的力量能做到的,如果用火,边界不可能这么清晰。”杜源州蹲下,指尖蹭了下地砖边缘,抖落出一层极细的灰烬粉末。“确实是瞬时高温导致的碳化层,分布非常均匀。”
“那这不就真是有异能者了?”夏恺说着,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很多小说里不都这么写吗?异能感染者,晶核之类的……”
张庭宇没说话。
她带这两个人,图的就是他们的用处。杜源州熟悉游戏,夏恺又主动提醒她周围会不会有异能者,碰上这种异常现场,总归比别人接受得快,发现得多。
杜源州起身:“就是‘静流之域’。”
张庭宇偏头看了他一眼,还是没接话。
这个小子,为什么会第一时间就把这种场面和游戏挂钩?
而且每次说起这些都没有半点停顿或不自然,跟夏恺争论时还用眼神暗示她赶紧和他站在一边。
毫不避嫌。
“得,州哥,你对。”夏恺抬手,停止了跟杜源州的争论。“就这事儿,最后还不是得等官方通报?咱们猜个什么劲儿呢?而且整出这么大动静,上头指定早盯上咱这了,真当是重生囤货文呢,疯狂买物资周围人都像瞎子似的?”
说罢,他鼓足勇气,用长矛怼了怼面前的尸体。
风吹过空荡的花坛,把某种黏着的声音盖过。夏恺明明没怎么用力,尸体就被翻转过来,边缘拉起胶状的细丝。
一股腐腥的焦臭扑面而来,而已经习惯于各种恶心气味的张庭宇注意到尸体的下面没有完全焦黑,还能看出部分衣物本来的颜色。
白色外套,浅蓝色牛仔裤,看衣服款式,是个女生。
她的双臂被压在身下,怀中是一个扁扁的书包。
“噫。”杜源州用手在鼻子前扇动。“你动她干嘛?”
“我……我看看呗,万一能看出是谁呢?”夏恺闻言,赶紧泄了力,被翻动的尸体失去支撑,“啪”地一下摔回地上。
一抹绿色受力从她的书包里飞了出来。
那东西方方正正的,上面印着照片、学号和姓名——是他们的校园卡。
张庭宇俯身捡起这张卡,手套搓了搓上面的污渍,看清了卡面上的名字。
【唐晴安】
照片上的女生披着头发,齐刘海,两眼圆圆的,微微笑着,看上去很温柔。
夏恺下意识凑过来,等到他看清校园卡上的字时,突然顿住了。
张庭宇偏头看他,将卡片转向他面前。“认识?”
“跟我同班的。”
张庭宇一怔,垂眸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将校园卡递到夏恺手中。“那你保管吧,万一以后有机会碰到她的家人,就还给他们。”
“……好。”
“哎!你俩过来看!”
杜源州正翻开另一具尸体,低声呼唤两人过去。
张庭宇注意到那具尸体的身体和唐晴安一样,一面焦黑一面保留了些许完整,但身体姿势却相当不自然,像是要蜷缩在一起。
“这个人身上的碳化也很严重,但脊椎——”他用凳子腿戳了戳尸体,碳化层开裂脱落,暴露出尸体的体态,“脊椎折断了,热能不会造成这种伤,我看更像冲击波之类的。”
张庭宇沉默了一瞬,立即意识到杜源州发现了什么。
《伊拉苏恩》是以优雅着称的游戏,里面根本没有物理系的魔法,制作人在采访中就说过希望玩家能体验魔法最原始、美丽的样子。
于是也就印证了一个事实:这里曾经有两个应钟人交战过……这些尸体,只是被波及的无辜学生。
张庭宇垂眸,目光转移到夏恺身上。
这个欢脱的小子没说话,也没像往常那样活跃气氛,甚至没搭杜源州的茬,他站在自己同班同学的尸体旁,手里捻着那张小卡片。
唐晴安,一个和他们一样可能会到图书馆里备考、到二食堂排队抢小锅米线、傍晚跟室友结伴在体育场跑步减肥的姑娘。
她死在了离北门只有200米的地方——“静流之域”的边界,背对着这华丽魔法的中心地带,也许只是想从两个她理解不了的“异能者”面前逃开而已。
张庭宇忽然感到一阵恶寒。
末日游戏……只属于应钟人的游戏,对于普通人来说,实在太冷血了。
所以尽可能地不暴露自己,不是为了避免争斗,更是为了让身边的人不要死于非命。
张庭宇迅速上前拍开杜源州的手,拉着两人就要往回走。“知道有人在这打架还不快——”
话音未落,一阵嘈杂的噪音倏然从北门外炸开。
张庭宇屏住呼吸,三人齐刷刷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边是快餐店。
第62章 两声枪响
管舟舟砸碎快餐店窗户,引走店内的感染者,跟吴震赶到快餐店后门时,屋里的所有人都愣在原地。
最远处的铁皮柜下有两个穿制服的店员瘫坐在地,再往外,是一具穿着制服,脖子被刺穿的尸体。
伍广杉被李晓抱着,两手空空,呆滞地看着面前的尸体,手垂着,没有回抱女友。
管舟舟感觉脑子有点乱,可视线一扫到面包胚袋子,立即回神,大声招呼:“大家快装物资!”
说罢,她和吴震率先上前,打开冷柜,将鸡块和牛肉饼拼了命地往包里塞。
高义和傅子明也很快行动,弯腰捡起武器别在腰带上,加入了扫荡的队伍。
在此期间,高义始终用一种隐忍的目光看着伍广杉,最后也没说话。
伍广杉在李晓的提醒下,才逐渐恢复意识,他躲避着所有人的目光,甚至也不和自己的女友交谈。
直到所有人的背包都塞得鼓鼓囊囊,吴震才急匆匆地抹了把汗,朝两人说道:“这待不了了,想跟我走就快点,我保你们口饭吃。”
一男一女面面相觑,没动。
起码在管舟舟冲出后门时没动。
回程路上有很大变化,周围许多休眠的感染者被噪音吸引,其中不乏到街上看热闹的二型。他们在望松路上游荡,被跟随无人机移动的三型和四型撞得东倒西歪,有些看到街上没几个人,就回到不知名的黑暗中,有些还没等搞清状况,就被全速奔跑的管舟舟用斧头劈死。
而她灵敏的耳朵此时也捕捉到了跟他们完全相同的狂奔声,来自街对面。
她眼睛一亮,偏头看过去时,正好看到张庭宇三人从北门冲出,从车顶一跃而下的场景。
“还好吧?”张庭宇急吼吼地问道,“有没有受伤?”
“没事!都没事!”管舟舟一边跑一边回应。“就是店里出了点情况,我把玻璃砸了。”
“我听到了!”张庭宇和管舟舟并排而行,下意识回头时发现部分感染者正围在一个什么东西撕咬,而她的队伍里除了伍广杉拉着的那一位外,没有一个陌生人。“还有三个人呢?”
“不用管了!”管舟舟大喊。
张庭宇调转视线,看着那位被抓着狂奔的、穿着快餐店制服的女生。她的帽子不知所踪,脸颊发红,上气不接下气。
李晓。
她白色的板鞋啪啪作响,上半身由于惯性和脱力微微后仰,但目光停留在张庭宇身上。
张庭宇眸色一暗,脚下急停,手腕一转,大臂抡起,红色的消防斧反射着太阳的辉光,自下而上,贴着李晓的肩侧劈中了扑上来的感染者。
跑在伍广杉身旁的高义停下脚步,飞起一脚,将死死卡进感染者下巴的消防斧踹脱,拉出一串血和唾液的黏丝。
李晓尖叫一声,仿佛被这种差点被斧头劈到的惊吓唤回了力气,她上半身微微前倾,步伐加快,可在这种紧急的状况下,她还是开口和张庭宇道了句谢。
谢不谢的倒是无所谓,只是不想让同学们拼命去拯救的人死在半路上罢了……张庭宇想着,扭头招呼在后方边跑边抵御感染者的傅子明和刚赶到自己室友身边的杜源州快走。
“老张!老管!快点儿!”
再次直视前方时,周禾正站在学院大门口朝一行人招手,蒋磊和余瑾弘等人也从门口冲出,踢开感染者尸体拿着武器前来增援。
与此同时,一道劲风掠过张庭宇的耳畔,伴随着身后“砰”的一声,半块砖头在感染者皮肉上砸出黏稠的闷响。
远处的刘梦站在距离周禾稍远一点的地方,正弯腰捡起脚边的另一个石块。
张庭宇加快脚程,重新和管吴二人并排前进,她的心跳越来越快,胸口发闷。
管舟舟很熟悉炸肺的时机,适时地抓住了张庭宇的胳膊。“马上就到了!”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伍广杉忽然开口了。
“高义,我……”
“老大,有啥事儿回去再说吧。”高义的话音中夹着沉重的喘息。
张庭宇扭头就瞥到伍广杉悲伤的表情,明明是在逃命,却说不出他到底是愧疚还是在隐忍。她一头雾水,不知道快餐店里发生过什么,不过眼下确实也不是个谈话的好时机。
望松路上有很多第一天在逃跑路上被烧死的焦尸,这些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街边,出发的时候人走得慢,可以小心翼翼地绕行,而慌乱的时候就不一样了。
“咱们这不是没事儿……哎我靠!”
高义话音未落,就被一条从车里伸出来的大腿绊了一跤,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摔在地砖上。
紧随其后的傅杜二人没给他反应的机会,一人捞一条胳膊就将高义拽了起来,追上大部队,与数不清的感染者拉开了一段距离。
“没事儿吧!”张庭宇问着。
“太吓人了……你俩慢点!我脚还没站稳。”高义大叫一声。“我就这一条裤子啊!”
就在离学院只有几步之遥的地方,众人终于聚集在一起,也给周禾等人抢出了关门的时间。看着她高挑的室友离自己越来越近,看着她将两手聚成筒状朝他们呐喊的样子,张庭宇的心稍微沉了下来。“没摔在门口的尸油里就不错了!裤子一会儿我给你缝缝。”
要不是成为应钟人,在游戏中有缝合衣服的技能,张庭宇还真没这个手艺。
高义好不容易才站稳,加速跑到张庭宇身旁,爽朗笑道:“我还有这个荣幸呢?那就先谢——”
砰!
破空的枪声响起,像一把锋利的刀,切断了高义的话音。
张庭宇转头的瞬间,只见高义的身体猛地一震,胸口迸出刺目的鲜红。
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充满活力的双眼在几秒钟的震惊后逐渐失去光亮,瞳孔放大,整个人栽倒下去。
张庭宇的脚步下意识顿住。
砰!
枪声连响。
恍惚间,张庭宇觉得自己的脑袋被无形的巨大力量推了一下,一时间难以控制身体的平衡,侧身向旁边倒了下去。
火辣辣的疼痛掠过她的前额,混合着铁锈和硝烟的热气冲进她的鼻腔。
周围有人尖叫,有人下意识地骂了一声,整个队伍瞬间乱作一团。张庭宇的心脏狂跳更甚,呼吸控制不住地紊乱,可一时间,她什么也没能做出来。
“全部躲到掩体后面!”
吴震雄厚的嗓音穿透耳边的压迫性嗡鸣,与此同时,她整个人又被一股巨大的冲击撞倒,两脚没能维持平衡。
再次抬眼时,就看到那个高大的男人已经尽可能地扯着他能够到的人躲在了报废车的后面。
额头上有温热的液体流下,渗入眼角,在疼痛过后的麻木中,她抬手触碰浸透眉毛的鲜血。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指挥官的失误,代价只能由你的队员承担。”
这苍老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让人控制不住地恐惧和顺服。
跨越时空的记忆穿过了她的心口。
不是这里,也不是现在。
她回到了十年前那个阴冷的房间里。
第63章 想杀我的是名警察
年幼的张庭宇站在房间中央,身边是跟她年龄相仿的堂兄妹——她的队员。
她的爷爷站在她对面,这位铁血的军官就算不穿军装,也一样目光深沉,令人敬畏。
“爷爷,我的计划没问题,明明可以完成的,我只是没想到会下雨。”
“为什么没想到?”
张庭宇手指一抖,发觉没看天气预报的自己没什么好狡辩的。
就算是普通的演练游戏,在爷爷面前也要好好玩。
正当她想道歉时,面前的老者指着她的队员们不带感情地说:“每人出去跑三十圈。”
“……不,等等。”
她想去阻拦一个个不敢反抗的兄弟姐妹,而爷爷却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站在这,好好看着!你的疏忽让他们遭遇了什么!”
“——看着我!”一个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声音撕裂回忆闯入了脑海,低沉,浑厚。
“爷爷,是我做错了,应该罚我。”
“——深呼吸,吸气四秒,闭气七秒,呼气八秒。”这声音急促但不失稳重。
是吴震。
“你认为敌人会和我一样站在这里和你讨价还价吗?”
混在感染者酸腐气味中的血腥和暴雨带来的泥土清新气息在她鼻尖交织,伍广杉的哭喊、雨声、杂乱的脚步一同袭进她的耳膜。现实和回忆仿佛在她的眼前扭成一根麻绳,让人难以分清。
“我是舟舟!我在你身边。”
伴随着呐喊声,张庭宇冰凉的手上传来了有力而温热的触感。
这只手击碎了笼罩住她的无形牢笼,将她从混沌的意识深海中拽了出来。
她的眼睛重新聚焦,终于看到了熟悉的室友的脸。
周围人喊声嘈杂,伍广杉正扑倒在高义身边痛哭流涕,双手按在他的胸口,一边哀嚎一边道歉。
“你失神了,清醒一点。”吴震说。
“……不好意思。”她借着两人的搀扶稍微稳定了一下身形。
是应钟人吗?
肮脏的嘶吼越来越近,感染者从快餐店的方向狂奔而来,带着腐烂的气息,混杂着人类恶意最深处埋藏的渴望,钻进张庭宇的耳膜。
他们和感染者之间的距离逐渐缩小,但他们所有人却只能躲在车后,谁也不能起身。
“我们谈谈吧!”张庭宇用最大的嗓门喊了声,尽全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洪亮。“你想要我对吧?别浪费子弹,否则我们就双双在这里耗死!”
众人为这句宣言惊愕,就连流泪的伍广杉都看向了她。
两枪。
其实第一枪瞄准的就是她,只是高义碰巧凑了上来,替她挡住了那颗子弹。
“好啊,张庭宇,只要你出来,我就放过他们。”
清脆的女声在不远处响起,张庭宇能大概辨别出这人就在对面的街角,那是他们逃往学院时来的方向。
她也听出了声音的主人。
哪怕愤怒已如狂风般席卷全身,她依旧轻蔑地笑出了声。
“是赖梦菲。”她说。
蒋磊等人怔住了,显然也没想到赖梦菲竟然还能逃出来。“那你也不能去送死啊?你出去她会拆了你的,她还有枪!”蒋磊说。
“是啊,贴着车边,我们能回去的。”杜源州说。
张庭宇发觉管舟舟的手劲越来越大,很明显已经准备好阻止她接下来的行动。
“放屁!你有本事就冲我来啊!”
张庭宇眼看着刘梦从掩体中探出了身体,愤怒的尖叫响彻整条街道。
“别——”
就在这时,众人身后传来一连串铁罐在地上弹跳的脆响。
叮叮当当——
随之而来的就是烟雾喷出时的“嘶嘶”声。
纯白色的浓烟快速弥漫开来,遮蔽了周围的一切。感染者的嘶吼声变得混乱,纷纷抱怨怎么看不见了,冲进烟雾中的他们本能地开始挥舞手臂,又被后面奔跑的同伴撞倒,在地上趴成一团,不住地因为吸入烟雾而咳嗽。
“还谈个六啊!”甩出烟雾弹的吴震在翻腾的烟雾中就近抓住张庭宇和管舟舟的胳膊。“孩子们快跑!”
混乱之中,她听到李晓哭着喊道:“杉子快走吧……”
张庭宇回头发现李晓正奋力用两手拖拽伍广杉的身体,却不能把他从高义的身上拉起来。
“吴哥!救班长!”
吴震也不含糊,回身大手一探,抓起伍广杉的胳膊就把他捞了起来。
“不!高义!我还没说完!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
赖梦菲的尖叫也从烟雾外传来,张庭宇听到她愤怒地大喊“开枪啊”,也意识到枪声没再响。
有同伙,且子弹有限。
她定了定神,注意力转移到高义身上。
他的胸口殷红一片,衣服被伍广杉揉皱,烟雾侵袭后,几乎看不出伤口在哪。
张庭宇冲过去,蹲在他身边,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闭上眼睛,右手在他的胸口摸索,最终食指和中指抠入了那夺走他生命的血洞,在里面摸到了那枚她目前最需要的硬物。
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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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安全撤回学院后,纷纷安静且自觉地进入隔离间。
林艺洋拎着小包进到张庭宇和管舟舟的屋子里,急急忙忙地帮张庭宇处理伤口。直到她用打湿的毛巾擦掉张庭宇脸上的血,发觉伤口不大后,才擦干眼泪,从包里掏出游戏中的镊子和酒精棉球。
“你就不怕我变异?”在这种气氛凝重的时刻,张庭宇没来由地嘴欠了一句。
“能不能别放屁了?”林艺洋一拳捶在她肩膀上,手上的力道也重了些,粗糙的酒精棉球擦过额头,张庭宇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我看过一个漫画,里面的感染者和咱们身边这些感染者很像,有智力……会把子弹在体液里泡过后朝人类射击。”
“别说了!”林艺洋不满地大叫,声音中带着哭腔。
“你别吓唬她了。”管舟舟揪着张庭宇的衣服劝了一句。
“我……”
张庭宇垂眸看着她泪水横流的脸,在安静中缓了好一会儿,才将兜里的弹头捻在染血的指尖。
细长、尖头、无明显凹陷。
“你……难道想通过那枚弹头去查谁是凶手?”跟张庭宇等人坐在一间小屋里的吴震问。“我们现在没有条件送检。”
“嗯,但我还是尽可能地会给警方提供膛线的照片。”
“警方?现在报警还有用?”
张庭宇将子弹递过去,想着当过兵的吴震肯定也算半个专业人士,大概能看出些什么。“你看看。”
吴震在看到那鲜红的指尖伸过来时,先是顿了顿,然后才接过。他从背包里掏出水瓶,用水简单冲洗过后,仔细端详起来。
“这不是黑市那种9mm子弹啊,这么小……”
说罢,吴震嘴巴微张,整个人忽然停在那里,盯着弹头的眼睛仿佛穿透某种屏障看到了可怕的东西。
他抽了口气,指头像被火撩到般一颤,弹头差点脱手。“这……这是……5.8mm吗?”
“嗯,大概,我摸过的子弹不多,你应该更专业点。”张庭宇说着,嘴角勾起一个冷淡的微笑。“无论在现实还是游戏里,这个口径都太冷门了,普通人根本就弄不到。”
吴震紧抿嘴唇,眉头皱出深深的沟壑。
“这是警用制式枪。”张庭宇长出一口浊气,身体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微微抬头,顺着焊着栅栏的窗外看去。“想杀我的是名警察。”
第64章 制式枪总得有个主人
管舟舟和林艺洋双双一顿。
张庭宇能感觉到管舟舟急促地吸了口气,林艺洋帮她贴纱布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鬼啊?警察为什么要杀人?警察不是不能随便开枪吗?”林艺洋说。
“的确,我国对民警开枪的管理十分严格,即使是非常时期,也不可能被允许随意枪杀路人。那么,换一个思路,如果他原来是警察呢?”张庭宇说。
管舟舟皱眉:“你的意思是,他现在是感染者?那赖梦菲怎么能跟他混在一起?”
一个黑影从窗外掠过,在张庭宇苍白的脸上闪过一片阴影。周禾推门而入,轻描淡写道:“如果这些推测都是对的,那只能说明赖梦菲也感染了。”
张庭宇抬眼:“大伙怎么样了?”
周禾叹着气坐在了张庭宇身边:“还行吧,都不怎么说话,班长一直在哭,高义死了,他很难过吧,那是他最后一个室友了。”
张庭宇的伤口被包扎好,不用一直抬着头了。她下巴微收,低头看着自己撂在膝盖上的双手。
指尖在血肉间游移那种柔软、温热又恐怖的触感依旧清晰。
高义死了。
不盛大,不痛苦,也不是某种计划的一环。他没有成为英雄……就那样,随随便便的死了。
而她是原因。
如果那天没骗赖梦菲,她不会来报复。
如果那天就杀了她,就不会有今天。
如果她再谨慎一点,提前提醒大家注意脚下,高义就不会摔倒,也不会偶然凑到她的身边。
张庭宇没接着往下想。
“等等,如果说感染者到派出所里抢来了警察的枪呢?感觉也不是不可能。”吴震抬手打断了四人的交谈。
“不……这两枪都太准了,不是外行做得到的。第一枪——”张庭宇抿了抿唇,回想起高义中枪时子弹打过来的位置。“假如没打中高义,是应该击穿我的心脏的。”
“照你这么说,那为什么第二枪却只是擦过额头呢?”管舟舟问。
“那有没有可能……枪手和赖梦菲都是一型?”周禾推测。
几人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张庭宇此时从兜里摸出一根烟,走到窗边点上。
白雾丝丝缕缕顺着窗缝飘散,张庭宇偏头朝外面吐了口烟,语气瞬间轻松。“没关系,”她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出一个电话号。
【冯叔叔】
“先从警察查起,没有这个枪手的帮忙,赖梦菲就很好对付了。”张庭宇将烟在窗台上捻灭,拨通了电话。
如果能将这枚弹头送检,凭它的完整程度,能通过膛线锁定到具体哪支枪上。
但凭清晰的照片、此人枪法极准以及辖区或住址在青工大附近这三点,也可以大幅度缩小枪手的范围。
彩铃过后,电话很快接通,对面是个中年男人,声音沉稳有力。“是庭宇啊,你现在还安全吗?”
“冯叔叔,”张庭宇在四人的注视下露出一个灿烂笑容。“我挺安全的,您呢?在忙吗?”
“我在金湾区这边安排工作,忙倒是挺忙的,你有事找我?还是你想找老张?”冯志强语速很快,说话时伴着震慑性的怒吼和混杂的枪声。
“有个情况想跟您汇报一下,”张庭宇言语间谦卑有度。“我的同学刚遭枪击而死,5.8mm的弹头,这种时期警队里不应该出现这种情况吧?”
对方沉默片刻,开门见山:“需要我帮你查枪还是查人?把信息发给我,我安排下去。别怕,庭宇,我会处理这件事的。”
“冯叔叔,金湾区离我们白塔区太远了,能不能由我来处理这件事呢?”
冯志强礼节性地笑了两声,短促且低沉:“想替同学报仇?”
“因为那人原本想杀的是我,我……必须做点什么。”
要想从这件事中完全抽身,在这位冯副执政官这里过明路很重要。
她再愤怒,再恨,也不能不顾及这个。
听筒里传来轻微的电流声,以及一记微不可察的吸气,杂乱之中,冯志强隔了两秒才道:“好吧,我会让白塔那边的人联系你,但你还是要注意安全,你爸副执政官的任命这几天就要下来了,遇事别冲动。”
张庭宇感觉脑海中仿佛有什么发光的东西闪过,一时间她大脑一片空白,呆呆地站在原地,手机险些从掌心滑落。
“他在地堡里出不来,你跟张老和郑老传达一下吧。”
电话挂断后,张庭宇没说话,四个同伴也不知是否应该开口,小小的制图室内一片寂静。
张庭宇看着他们几个好奇的眼神,心中反反复复都是那句“你爸副执政官的任命这几天就要下来了”。
她两手背到身后,偷偷用右手指甲掐了掐左手指背。
很疼,不是做梦。
她的脸颊在抽搐,理智竭力让自己没有笑出来。
一边是她父亲得到了期待已久的位置,一边是她的同学刚刚惨死在面前。
她忽然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厌恶,厌恶自己竟然真的会在这个时候控制不住地想笑。
“啧啧,小丫头门子倒不少。”对于吴震这种公务员来说,张庭宇的话已经足够有指向性。
张庭宇拍了拍脸,将子弹放在光线柔和的桌上,拍下它各个角度的照片及视频,尽可能地细致,也将自己的猜想和推论发给了冯志强推给她的人。
“他怎么说啊?”林艺洋焦急地问。
“他说可以查一查。”张庭宇说着,重新坐回管舟舟身边,手肘撑在膝上,疲惫地遮住了面颊。
仔细回顾这件事的所有情报,赖梦菲和枪手两人疑似感染者一型的身份,枪手珍惜子弹且使用隐蔽性约等于零的制式枪,第一枪没杀死又开了第二枪……
张庭宇一怔。
外行开枪通常会瞄准对方的头部,而这个打心脏的专业人士第二枪竟然只是擦过她的额头。
明明有杀死她的条件,为什么没这么干……?
张庭宇的指尖触及额角的纱布,消毒水味钻进她的鼻腔。
这样想着,她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人影。
那人面容不清,穿着警服,姿态放松,肩扛两枚四角星花。
“北辰街派出所的……?”她呢喃了一句。
管舟舟是众人中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对啊!”她拔高嗓门,“要说周围哪的警察跟你有仇,那就是北辰街那家。”
“不是,”吴震身子一侧,两手掐腰,歪着脑袋问:“你们这些小姑娘怎么还能跟学校辖区派出所民警结梁子啊?”
“结梁子算不上,正常行使公民监督义务而已。”林艺洋轻“嗤”一声,“谁让他们嘲讽求助的群众了?”
吴震来了兴致般脚尖不断点地:“为啥去报案?”
“刷单被骗了。”管舟舟——报案事件的真正苦主——幽幽道。
“行,年纪轻轻就被这玩意骗,老了我卖你保健品。”
众人讨论之间,张庭宇手机一震,一条短信发了过来。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履历信息,“候选人”们按照筛选条件的匹配程度由高到低依次排开。
几人都凑到张庭宇身边盯着她的屏幕,只见短信最前头的小标题行写着:
【北辰街派出所,雷东明。】
第65章 恶毒女主角
穿着黑色连帽衫,蓝色牛仔裤的雷东明回到派出所,锁上门,用窗帘将大门遮好。
最近来求助的市民很多,他无能为力,眼不见心不烦。
一屁股坐在接待大厅的长椅上,雷东明将枪套解下扔到一边。他盯着枪套发了会儿呆,眼前浮现出那个被自己一枪毙命的少年微笑的脸。
他点了支烟,嘴角勾起一个苦涩的笑容。
明明已经感染了,竟然还会对这种事感到愧疚。
他雷东明是一个血沾到同事脸上都能让人变异的怪物,偏偏神智还清醒得跟外头那些嗜杀成性的疯子完全不同,跟他们根本聊不到一块去。
那些东西不会思考人生哲学,也不会为未来感到迷茫,即使是智力最健全,眼神最清醒的那种,也只会跟他讨论某地的人好不好吃,怎么吃,如果有危险就算了。
雷东明又吸了口烟,抬头看向被玻璃封住的接待窗口。几个穿警服的年轻人的脸已经开始腐烂,他们在里面游荡,见到雷东明的时候会轻轻朝他吼上两声,就好像从前在所里碰面时热情地叫一声“雷所”那样。
赖梦菲不安分地坐在他旁边,看得出她很不满,却不敢发作。
这个跟自己一样作为特殊感染者的女孩大部分时间都唯唯诺诺,只有提到仇敌时才出现激烈的情绪。
“有话就说。”雷东明侧过脸吐了口烟。
“雷哥,最后为什么没杀她?为什么不开枪?他们人那么多,随便打两枪就能杀她几个同伴啊。”
雷东明疲惫地看着身旁这个满脸涨红的小姑娘,思绪也随烟雾飘远。
她是两天前和他相遇的。
那时,拿着一罐啤酒、站在感染者中央的他,突然感觉某个方向传来一阵温暖又令人战栗的气息,像无形的线拉着他前行。
然后,他就遇到了满嘴伤口,拿着薯片在吃的女学生。
这是他在这个世上碰到的第一个同类。
赖梦菲管他叫雷警官,他想了想,说你叫我雷哥就行。
他们对人肉没有兴趣,也没有强烈的攻击欲望,吃人类的食物不会吐,但……很清楚自己不是人类了。
那时候他问赖梦菲是不是第一波感染者,小姑娘回答不是,她是在寝室里饿极了,走投无路,才吃了点感染者的血肉。
他说她很勇敢,小姑娘却否定了这个说法,紧接着就讲述了她隔壁寝室那个恶魔般的女生的暴行。
仗着家里有权有势,就随意欺凌他人,甚至把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困在寝室里等死。
雷东明最恨这种人。
明明德不配位,却依靠各种各样的助力呼风唤雨,把他这种踏实努力的人扯到脚底下踩。
他对赖梦菲故事中这个女生很愤怒。
当然,她的队员也一样品德低劣,只是因为人家能让他们多活两天,就舔着脸凑上去,仿佛人家会把自己享受的权柄分给他们一样。
……有时候还真的会。
会舔的人都飞黄腾达了,有的人业务水平再高,还不是被困在这个每天帮人找狗找猫找手机的小地方?
所有人都是帮凶,所有人都不无辜。
于是,他为了唯一的同伴的执念开枪了。
哪怕他的同伴——一个柔柔弱弱的女大学生——对那些同龄人的死毫无同情,冷血到无以复加。
那个陌生的男学生穿着简单清爽,身上绑着教材,那枚本不该击中他的子弹让他的胸口爆出一抹鲜艳的红。
说实话,他看起来不像该死的人。
笨拙地在同伴的搀扶下,尽力控制四肢,不想在危机时刻给人添麻烦,又陪着笑脸企图掩饰尴尬,怎么看都只是个普普通通男大学生而已。
而那个赖梦菲口中的恶毒女主角,在那个时候,竟然回过头喊了声她要给人缝裤子。
缝?用那只平时搭在维伦e9方向盘上的手缝?
第一次看到张庭宇照片的时候,雷东明就觉得奇怪。
赖梦菲给他展示的不是正经自拍照,而是一张偷拍。照片中女孩身形纤长,穿戴利落,黑发披散,正在拉驾驶位的车门。
脸看不清,但车被拍得清清楚楚——显然,这才是这张照片的主体。
那台被刷得锃亮的黑色轿车,竟然做了从e9改成e7的低调改装。
哼……官二代。
他不是没见过这类人,干净、冷静、从容,俨然一副被保护得很好的模样,而事实是,无论他们怎么做,事后总有人替他们兜底。
但直到亲眼见到她戴着口罩,只露出那双冷静又锐利的眼睛时,他的思绪瞬间被拉回两年前,一个冬日的上午。
那天有个高高瘦瘦的女学生在室友的陪同下到所里报警,说自己刷单被骗了一万多块钱。
雷东明知道这事时情不自禁地摇了摇头,半开玩笑地跟身边同事说:“现在的孩子可真有钱。”
这话碰巧就被当事人给听到了。她立即回头,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雷东明不屑一笑,压根儿不担心对方会怎么样,大部分人对警察再不满意,也不敢做出格的,他直接越过她,顺着走廊向外走去。
小姑娘的三个室友排排坐在长椅上,低头玩着手机,见高瘦女生出来,迅速迎了上去,问她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回去等通知,然后这钱就当买个教训呗。
反诈宣传做了一次又一次,宣传海报做出来贴的青工大满校园都是,还要怎么做才能阻止呢?
“估计够呛,那个警察还说我真有钱。”高瘦女生小声嘀咕。
这话一出,那个跟报案人身高相仿的女孩戴着口罩,冷淡的目光平扫过来。
就一个照面,雷东明就从她眼中看出了一种跟上级相同的严厉,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后来,省署的电话直接打下来,劈头盖脸把老所长批评了一顿,说他们对民众的态度不好,必须严肃处理这起诈骗事件。最后,当然是钱也没追回来,骂也没少挨。
但雷东明记住了那双眼睛,记住了那个让自己差点因一句话就吃了处分的年轻女孩。
于是,在张庭宇为那无辜少年的死亡而停顿时,那双眼睛和记忆中的完全重合,只是更错愕、更无助了些。
接着,不知道为什么,他向来精准的枪口,本能般地歪了。
其实开枪那一刻,他的脑子有点乱。
他甚至没办法分辨,自己到底是为那个枉死的男孩愧疚,还是发现张庭宇跟赖梦菲口中说的不一样,亦或是……其他私心。
不过他现在想明白了。
愧疚、诧异,都是虚的,只有不想杀某个领导家孩子这事儿是实的。
他恨特权,也怕特权,哪怕变成了怪物,骨头还是软的。
真是恶心啊。
第66章 回不去了
思绪转回现实,眼前的小姑娘正气得两手攥拳,两眼通红地等待他的回答。
“没有那么多子弹。”雷东明说。
“你不是神枪手吗?擦破她的额头算什么?”赖梦菲悲愤交加,说话间带着哭腔,两手伸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臂。“你都能一枪打死她那个同学,怎么就不能打死她?难道就没人能管管她的横行霸道了吗?就算我们成了特殊感染者也不行?”
她声音越来越大,连接待窗口中的年轻警察们都忍不住凑了过来,不成样子的脸贴在玻璃上,留下一道又一道污迹。
见赖梦菲对那男生的死完全没有反应,雷东明本该教训两句——就像他平时遇到家里的小辈时那样。
但他没说话,只是默默抽烟。
“你后悔了,是不是?”
赖梦菲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确定的恐惧。
“我们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说后悔?”
“可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处理了张庭宇,我们就出发去找其他同伴啊。”赖梦菲越说越怯懦、顺从。
雷东明能意识到她会察言观色,会示弱,那就说明很会撒谎。
然而他的内心却总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要团结同伴,要帮助同伴,要保护同伴。
他碾灭了烟头,用充满血丝的眼睛看着赖梦菲,语气尽可能地保持耐心。“也许我们还会有机会的。”
赖梦菲听到这话,总算安静下来,用衣袖擦了擦泪湿的眼睛,垂眸不语。
她忘不了被抛弃的那天,门外和窗外都充满了疯狂的感染者,而她只能和两具尸体躲在寝室里。
那时候她是多么绝望啊。
她想引诱同学们去报复张庭宇,可那些平日里一个比一个能吹的男生却因为对方一通电话就怂得连她的消息都不敢回。
凭什么卑鄙的人总是高高地坐在云端,努力攀爬的自己却遭此对待?
在最后的时刻,赖梦菲拿起了那根张庭宇献给她的凳子腿。
就算是变成感染者,她也要报复,她要看着那张永远从容不迫的脸哭到扭曲,她要看张庭宇向自己跪地求饶。
赖梦菲张开嘴,一口含住被敲打成尖头,布满不规则金属突起的武器,紧闭双眼,用尽全力吸了一口。
铁锈味的碎渣接触舌面,有软有硬,赖梦菲想都没想,就着口水将那些东西咽了下去。
很快,也许也很慢,总之,赖梦菲整个人就像在手术台上被麻醉时那样不知何时就失去了意识。
再次睁眼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下来。
嘴边很疼。她拿起镜子,借着仅剩的天光看见她的嘴边都是干涸的鲜血,里面是数不清的小伤口。
然后,什么都没变。
她从柜子里拿出仅剩的、她藏起来的薯片,悄声撕开包装,缓慢地吃了起来。
可惜,连最后一顿也吃不安稳。薯片的咸味让她的嘴巴疼到麻木,仅吃了一小半,她就用头绳将开口绑住,挂在身上,抄起凳子腿,在夜幕降临之前离开了寝室。
走廊里有点暗,一出门就能看出左边和右边都有人影。
好巧不巧,正当她犹豫要不要回寝室的当儿,自动关上的门碰到了她的薯片,那层薄薄的铝膜被拨弄时“咯啦”一声,在赖梦菲听来如炸雷般刺耳。
两边的感染者瞬间暴起,争先恐后地朝声音的源头奔了过来。
赖梦菲本能地想惨叫,可喉咙里却像塞了东西,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不光如此,即使她的心中在疯狂呐喊快回屋,她的双腿也犹如被钉在原地般一动不动。
完了!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她只能抬起双臂挡在身前,死死闭上眼睛。
许多想法,曾经的生活场面一帧一帧在她脑海中掠过,诉说她平淡又悲惨的一生。
然而,等了半天,什么也没发生。
赖梦菲的眼睛张开一个细缝,看到的竟是几个感染者游荡在她面前毫无反应的场景。
“哦?是同伴,我还以为又是忍不住逃出来的同学呢。”
这冰冷的女声让赖梦菲的头皮一阵发麻,她放下护在身前的胳膊,盯着推开众多感染者朝自己走过来的陌生人。
“什么?”赖梦菲哆哆嗦嗦地问。
“看来你还不知道自己已经不是人类了。”女生轻描淡写地回答,她走路步伐不稳,有点踉跄,像个醉酒的人。“恭喜你加入光荣的进化!”
赖梦菲一头雾水。
“虽然我也不知道为啥,但就是知道你是同伴。”女生指着旁边那些白眼仁的感染者,撇了撇嘴。“这些也是同伴,就是脑子不太好罢了。”
赖梦菲瞳孔微缩。
她……变异了?
陌生女生推开赖梦菲的寝室门,看到尸体,顿时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这俩人你怎么不吃?还挺新鲜呢,是接受不了吗?”
她蹲在何颖身边,从她惨白的手上撕下一块肉,随后将那只手像递一个物件那样递到赖梦菲面前,染血的脸上满是天真。“尝尝就好啦。”
眼前的景象让赖梦菲的胃里翻江倒海,她想吐,可一想到刚吃完东西,不能糟蹋,硬生生地靠吞咽口水忍住了。
女生见状也不恼:“你要是没地方去可以跟我一起住,包你能吃饱。”
赖梦菲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说话断断续续:“不……不了……我想……回家。”
“你害怕?”女生歪着脑袋,一双水润的桃花眼定定地望了过来。
赖梦菲几乎要嚎啕大哭,她想跑,可腿没有力气,她想解释,却无法组织语言。
没想到女生轻轻叹了口气:“没关系,同伴就是各种各样的,你不喜欢,我不说就好啦。”
眼泪滴落时,赖梦菲瞬间感到一阵解脱。
就这么完了?就这么简单?没露出破绽?
“不过嘛——”女生扭过头,最后一抹夕阳在她漂亮的眼中缓缓消散。“我们也回不去了。”
她低头凝视身边的两具尸体,语气是难得的落寞。“回去干嘛啊?把爸妈当成刺身吃掉吗?算了吧,我们已经不是人了。”
这句话让赖梦菲晃神许久都没反应过来。
是啊……原来已经回不去了。
如果不是张庭宇……如果不是她,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
就连变成疯子,也不能变成一个像面前这个人一样全然快乐的疯子。
赖梦菲轻轻吸了两口气,嘴角尚未愈合的伤口被泪水打得生疼。
她跨过室友的尸体,在陌生女生的注视下,拾起凳子腿推门离开。
“哎……”女生轻轻地唤了一声。
赖梦菲没有回应。
从这一刻起,她活着就只剩一件事。
学院。
去学院。
见张庭宇。
杀了张庭宇。
第67章 重生的机会
张庭宇一整晚都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先是她爸提干这个事,实在是让她很兴奋,但随之而来的就是对那几个“候选人”——尤其是雷东明——的思考。
分化两人倒不是难事,只是这个身为派出所副所长的男人为什么要答应赖梦菲的复仇邀请?
从他的履历上看,他肯定算得上是兢兢业业,很有职业操守,不可能卑鄙到因为一次告状就杀人泄愤。
况且……还波及到了无辜的人。
三个室友均匀的呼吸声回荡在耳边,她两手垫在脑袋下面,既然睡不着,索性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
难道是赖梦菲把她的“恶行”编得太真实,导致对方嫉恶如仇,对她恨之入骨了?
那也不至于拿着自己的配枪来找麻烦吧?
张庭宇无声地叹息,翻了个身,脑袋枕在胳膊上。
凌晨时分,被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外,月亮低垂。
同一片月光下,躺在派出所值班室床上的雷东明也一晚没睡。
赖梦菲说准备过两天吸引一些感染者去攻打张庭宇的堡垒,或者等她下一次行动时,再杀几个她的同伴施压,让她主动送上门。
这两个计划都让雷东明觉得很可笑。
他这几天曾经跟很多感染者聊过,得出的结论是他们都不愿意接近那里,说人家都拉电网了,谁图那仨瓜俩枣谁是傻子。
即使雷东明耐心地解释普通人没有那个技术和条件,他们也不肯,直言学校明明就是集食物和娱乐于一体的上佳之选,还让雷东明也加入他们的队伍。
这些有智力的感染者就指望不上了,那些没智力的感染者对于对方来说更是送菜。
至于用杀同伴这种被称为“杀人诛心”的办法可能有效,可在这么短时间内就团结在一起,甚至还修筑了防御工事的大学生,会蠢到再次出门或者眼睁睁地看着同伴牺牲吗?
张庭宇和赖梦菲刚一喊话,那枚玩具烟雾弹就飞了出来,她的同伴有多护着她就不用多说了。
想到这里,他才发觉,这么一场危险的赌局,他竟不知道赌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能得到什么。
可他的内心总有一种冲动,像一只无形的手将他推到赖梦菲身边,让他不自觉就想跟她合作。
时间一分一秒流过,值班室外的漆黑不知不觉间被刷上一层深蓝。天好像要亮了。
正当雷东明想合上眼睛稍微休息会儿时,手机屏幕亮起,在小小的值班室内映出一片黯淡的微光。
一串陌生的号码,尾号六个六。
灾难发生后,所里的电话和他手机都响了很多次,但他一次都没有接。他知道那也许是来自上级的命令或亲人的问候,可他已不属于人类,接不接没意义了。
然而,这次他却有种直觉,这通电话……八成是跟白天的事有关。
他从床上坐起,手指悬停在屏幕上许久,终于按下了接听键。
“哪位?”
“雷所,早上好,打扰了。”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冷静且优雅的年轻女声。“我猜我应该不用自我介绍。”
雷东明瞳孔微缩,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他没想到张庭宇竟然敢主动联系他。“你怎么知道我号码的?”
“即使是现在,我想调一个用制式枪的人的档案,也不算困难。”张庭宇的回答不紧不慢。
雷东明如坠冰窖,眉头紧蹙,两手因为内心巨大的动摇而略微颤抖。
调档可以,毕竟上头的秩序还没乱,可到底是怎么在一天内找到的自己?
“难道你把子弹从他身上抠出来了?”雷东明的眼睛不自觉地瞪大,言语间带着震惊和厌恶。
不对,即使有弹头,她也没有送检的条件,确实可以通过膛线锁定他的枪,但仅凭照片或者视频怎么可能?
就是因为知道这个,所以他才没用别人的。况且……他也不希望在他力所能及的情况下,让那些变异的小年轻还背上“你的枪打死过无辜的人”的罪孽。
那是他身为警察和一个小领导最后的尊严。
“嗯,但我知道照片不够精准定位到你,所以不过是个辅助罢了。”
“只是为了辅助,就去一个为你而死的同学的心口抠子弹,你可真够狠的。”雷东明脱口而出的话是在为自己积攒气势。
“不是为我而死,是被你杀死。”
雷东明双手一紧,额上渗出一层薄汗。
“好吧,这位大小姐,我承认你和你背后的势力确实厉害。”
“那为什么还要招惹我?”
“因为我要帮助同伴。”
张庭宇沉默片刻,似是在品味这句话的深层含义。“所以说,你和赖梦菲,是和其他感染者不一样的存在,对吗?”
雷东明内心震动,“你怎么知道我们俩是感染者的?”他拔高嗓门,低沉的严肃嗓音每次都能吓住大部分胡搅蛮缠的人。
张庭宇却轻哼了一声,像是在笑。“感染者帮感染者,有意思,这是不是意味着你不会和我交易?”
雷东明知道这个时候不能跟着对方的思路走,这是一种非常明显的套话路数。“你想怎么样?”他怒问,语气不善。
“雷所,你别有情绪,我呢,是带着诚意来的。”张庭宇的声音始终平稳,听不出任何破绽。“当年身为着名‘神枪手’的你受过省里的表彰,还上过电视,破过很多案子,实在是很优秀啊,可惜在副所长的位置上熬了这么多年,很郁郁不得志吧?”
雷东明感觉脑海中有某个最脆弱的地方被人狠狠戳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年轻时赢得各种荣誉的手。
那时候的他多意气风发啊,总认为只要凭借自己的努力,一定能够保家卫国,为人为民,成就一番事业。
但随着年龄越来越大,见过的人越来越多,他终于发现:努力,实在是太渺小了。
就像为了几个奖项就沾沾自喜的他,在这支庞大的优秀队伍中只是个渺小得不能再渺小的存在。
其实他也过着很多人羡慕的生活,逢年过节他亲戚们称赞他,他的孩子在学校可以骄傲地说“我爸爸是警察”,当上副所长那天,他还以为未来他能继续前进,去区里、市里、省里,没想到竟然在这个岗位上一干就是十几年。
“你什么意思?专门打电话过来嘲讽我?”
这个可恶的纨绔子弟怎么敢一句话就压弯他的脊梁?
面对他的呵斥,张庭宇依旧保持优雅:“不,我认为任何人都不该在这种时候被浪费,更何况是像你这样有能力有才华的人。”
雷东明没说话,牙根死死咬住,发出生涩的摩擦声。
“哈哈,稍安勿躁。”张庭宇说,“我打这个电话是想告诉你,现在,我要给你提供一个重生的机会,感兴趣吗?”
第68章 动摇的正义化身
重生?
难不成把他塞回末日之前,让他恢复成一个正常人类?
太荒谬了。
他根本就不应该听她讲完,他该直接挂电话,砸电话,最后回敬她一句“滚”。
但他没有。
“你少用这些话术来诓我,我就是警察,还能看不明白你这些小九九?”雷东明冷冷地说:“你这么早给我打电话,也是急得一宿没睡吧?生怕我攻击你的据点,所以急着来谈判。”
“彼此彼此。说回正事,雷所,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把你的名字递给地堡。”
雷东明怔住。
“现在这种时期,有能力的人不该被忽视。”
雷东明依旧沉默。
他不是不说话,而是……说不出话来。
他想拒绝,想对着电话怒吼“我不会跟那些臭虫一样靠肮脏的资源上位!”,可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剩一阵沉重的喘息。
张庭宇也没立刻逼他表态,给他留了一点选择的时间。
雷东明一抬头,就从窗边的椅背上瞥到一抹蓝色的影子。
那是他在派出所仅剩他一个活“人”时,第一时间就脱下来的警服。
那是承载着他少年时代全部理想和中年时期哀怨的信物,是喝醉的时候才敢跟兄弟承认的、还要被人嘲讽不知足的不甘。
而电话那头这个小鬼,竟然只通过一纸档案,就能把他这么多年的愤怒和屈辱一刀剖开,像扔垃圾一样扔在他面前。
最可怕的是,他——一个最憎恨找关系寻门路的“正义化身”——居然动摇了。
“你以为我会信你?”雷东明心虚地从牙缝中挤出这么一句话,试图找回主动权。
“信与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清楚,这份机会不是人人都有。”
“可我已经感染了啊!”雷东明终于扯着嗓子怒吼出来。
但话音刚落,他就愣住了。
如果不想接受,自己感染与否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颓唐地弯下了腰,脑袋耷拉下来,心想好在张庭宇看不到他浑身冷汗,想拒绝又渴望的丑陋模样。
“明白了。”
“明白什么?我根本没答应!”雷东明下意识反驳。
他多么希望张庭宇这时候问他一句“你要不要再想想”,或“为什么不答应呢”。
“你有理智,能力也没受影响,也清楚自己跟人类的本质区别……你觉得现在,还有人有精力去核实你到底是什么吗?”
她没说。
这句高高在上的引导让雷东明的手开始颤抖,手背爆出青筋。
这算什么?
把他一个风险极大的感染者重新放进救世的人类队伍中——
“你这个畜生!我真后悔当时没直接毙了你!”雷东明一拳捶在墙壁上,怒目圆睁,两眼发红。
“感谢夸奖,为什么没那么做呢?”张庭宇声音极轻,没半点感情波动。
前所未有的羞耻涌上雷东明的胸口,他的脑袋被愤怒冲击得有些发晕,脸部肌肉抽搐得厉害。
他不敢承认他害怕,不敢承认他也知道必须按照这个社会某些约定俗成的规矩生活。
他咽了口口水,呼吸粗重,强压下不耐。“你这么干,到底是为什么?你想让我干什么?”
“我跟赖梦菲是私人恩怨,把她交给我。”
“就这样?为了向她报仇,不惜替我说话?”
“就这样,都是小事而已。”
小事……
雷东明苦笑。
那些能力不如自己却节节高升的同事,是不是都经历过一件又一件这样的“小事”?
“你已经把她逼到只能吃感染者的血肉变异,竟然还对她紧追不放,甚至不惜用权力诱惑我背叛她,你就这么容不下她吗?”
“我不需要你理解我们俩的关系。”
虽说看不到对方的脸,但雷东明能敏感地觉察到张庭宇语气中的不耐。
就像他年轻的时候听着老领导跟他说的:不该知道的别瞎打听。
“我帮你杀了她,不行吗?我会给她个痛快,不让你受那个累……”
雷东明自己都没发觉,他的语气已是从未有过的平和。
“把她交给我。”张庭宇重复道。
雷东明握拳的手扶住了墙,他合上眼睛,再次深呼吸。“那我杀你同学的事,你不打算追究了吗?”
这个问题是他这场博弈,乃至他整个前半生失败的标志。
他彻底接受了对方的建议,不敢问,不敢犹豫,后面的一切只是为自己的选择提供保障。
张庭宇这次沉默良久,久到雷东明怀疑她是不是挂断了电话。
屏幕上通话时长的数字不住跳动,直到半分钟后,她才开口:“日后自会有人审判你,但那个人不是我,世界即使破碎,也不是我们的刑场。”
在逐渐擦亮的天光中,雷东明不自觉地想象出对面的场景:那个女孩站在窗边,和自己一样凝视着地平线上那道白光,扶着墙或什么其他东西,低着头,极力控制自己的呼吸,不让自己在他面前露出破绽,无声地消化仇恨和愧疚。
雷东明的心中忽然涌现出许多复杂的情绪,他能理解对方这种隐忍的“宽容”,正如他听刑警队的同事跟他讲的很多案件那样,明知凶手是谁,却因证据不足,无法将其绳之以法的无奈。
他惊奇于张庭宇小小年纪就有为目标牺牲某些东西的觉悟,也就此明白:他这个活了大半辈子的男人,没玩过这小丫头。
“好吧,你赢了,小畜生,你想要的,我答应。”
“我可以给你时间考虑。”
“不必了。”雷东明靠在床头,语气也轻松了许多。“你用我最想要的东西胁迫我,一开始就应该知道结果。”
“我问你个问题。”
这是这次通话中唯一一次由他来掌握主动权的话题,震惊的同时,雷东明竖起耳朵听着。“你说。”
“你认为你和赖梦菲是感染者中什么样的存在?”
事到如今,雷东明也不介意告诉她事实,“我们心智健全,吃人类的食物不会像很多感染者那样呕吐,也对人类没有攻击欲望,但是我有传染性,沾上我血的人,哪怕只是皮肤外面,都会变成感染者。”
张庭宇沉吟一声。“你见过被你感染的人?”
雷东明想到接待室里那几个年轻人,心不由得更沉。“见过。”
“他们跟你不一样?”
这个问题倒是让他犹豫了一下。
最开始沾上他血的那个小子,其实看上去还算正常,只是在某个时刻,他扬起的警棍朝向了无辜的民众,嘴角也勾起了疯狂的笑容。直到雷东明杀了他,他才眼仁翻白,被关回了所里。
也有人直接变异成了现在那副丧尸般的模样。
雷东明安静下来的时候会坐在长椅上看他们,想了很多种导致他们的变异出现不同分支的情况,但没有实验数据验证,一切猜想都是空谈。
“不一样,他们之间也不一样,就好像有很多种类……而且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各自会变成那样。”
张庭宇再次沉默,大约是在思考这件事,也有可能是在重新权衡利弊,或者想要反悔。
不过这些都没差了。
打从害死所里的小年轻们开始,就已经一步错,步步错,现在,他又因为利益背叛了他唯一的同伴,违背了自己的本能。
他配不上任何信任。
正当这个想法跳入脑海时,张庭宇终于缓缓开口: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不是一个人的错。”
第69章 我会复活她的
清晨时分,穿着警服的雷东明坐在自己办公室,十指交握撑着下巴,坐在他对面的是喝着豆浆的赖梦菲。
张庭宇只给他提了一个要求:今晚十一点半把赖梦菲绑好,塞上嘴巴蒙住头送到学院侧身家属区第四块围墙外,到时候会有人接应他。
就算她不强调,雷东明也能从她的坚持中看出,她想要活的。
“你准备什么时候再去找你那个同学?”他问。
“明后天吧。”赖梦菲咬着吸管回答。
“你那两个计划都不靠谱。”雷东明大手一挥,靠在椅背上。“昨天我想了想,让没智力的感染者去袭击他们只会导致我们减员,感染者密度越低,上头就越快挺进,到时候我们就危险了。”
“但我们不是看到了吗?他们一般都站在围墙上处理丧尸,到时候雷哥你开枪不就好了?”赖梦菲不解。
“不能再那么干。”雷东明摆手,喝了口水,润了润发干的喉咙。“人家也不傻,不可能知道我们有枪还上墙。”
“那你说怎么办?”赖梦菲尖声尖气地抱怨,知道自己语气不对,小眼睛打量雷东明的反应,没接着往下说。
雷东明讨厌这种眼神,像个在插队之前观察对方会不会反抗的垃圾,只是碍于他对这小姑娘的心虚,没发作罢了。“你室友不是在那吗?让她帮你传个消息吧。”
赖梦菲手指一紧,那薄薄的塑料杯被捏到变形,豆浆从吸管中喷了出来,洒在她裤子上,她低头,咬着牙用手拍打裤子,发出清脆的声音。
直到豆浆渍深深印在她的牛仔裤上,她才涨红了脸,支支吾吾道:“难道我不要面子吗?”
“你威胁别人,要什么面子?”
“我那两个办法你不是说都没用吗?我拿什么威胁?”赖梦菲扬手,狠狠将豆浆摔在地上,起身红着眼睛怒吼。“一个两个都是这样,为什么我的提议总是不好,我喜欢的衣服你们觉得不好看,我想去的地方你们说不好玩,我想的办法你们说不靠谱,为什么所有人都把我当成一个可以随便羞辱的小丑?”
雷东明看着她,眉头终于皱起,露出了他几天来首个不耐烦的表情。
说句难听的,他通常会用低沉而充满威严和敌意的声音呵斥在他面前撒野的人,他也会承认自己偶尔的仗势欺人和卑劣。
但思来想去,他还是叹了口气,默许了赖梦菲的发泄,嗓音低哑地劝解:“把她约到所里来吧。”
“她会来吗?”
这个问题更像是追求心理安慰,并非答案,于是雷东明简单回答:“会。”说着,他站起身,面向桌旁的档案柜,表面上是在看里面的土黄色牛皮纸袋,实际上是通过玻璃窗观察赖梦菲的反应。“我想一个人呆会儿,你去歇会儿吧。”
“那……雷哥,我去给你找个早餐……”
赖梦菲毫无防备地起身,抹着泪想要离开办公室。
雷东明多年锻炼出来的身体并没有因为年长而迟钝太多,他快步上前,一把抄起办公桌上的台灯。
电线带动插排活动,发出不小的声响,赖梦菲还没来得及回头询问怎么了,那盏十几年前单位采购的物件就已经落在她的后脑勺上。
接着,雷东明铐住她的双手,塞住她的嘴巴,整套行动一气呵成,就像他年轻时抓小偷那样。
办公室外那些被关在一起的“同事”被屋里的嘈杂吸引注意力,开始发出兴奋的嘶吼。
雷东明直起身子,看着倒在地上失去意识的女孩,自嘲地轻笑了一声。
“抱歉了,兄弟们……其实你们的哥,也是希望有人能兜住的,只是原来没有而已。”
调岗的电话雷东明已经接到,如果再犹豫,那就是对工位椅子和制服屁股上那发亮的印记的不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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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混乱,鸟鸣依旧。
第一缕晨光打在李晓眼睛上时,她没有抬手遮,任由那刺眼的光线在她的视野里留下一处宛如烈火灼烧纸张时的黑印。
伍广杉像是受到某种感召,睁眼看到这场面时,抬手将窗帘多掩上了几寸。
“醒这么早?”他的话音带着早起特有的嘶哑。
“嗯。”李晓应了声,没有告诉伍广杉自己一夜都没睡好的事实。
不仅如此,她还在凌晨最清醒的时刻,听到了隔壁寝室的开门声。
吱嘎——
和半夜时同样的声音再次响起。李晓掀开被子,来到门边,透过门玻璃向外看去。
那额头上贴着纱布的女生从寝室踱出,回身跟室友们抬手示意,从兜里掏出一盒烟,很快就转身,背对着李晓朝楼上走去。
整个人从容的姿态,放轻的脚步,利落的动作和半夜出去打电话时一模一样。
李晓垂眸盯着手边的门把手,终究没有像昨晚那样偷偷跟上去。
回想起自己在夜色中悄悄跟着她上到六楼的心境,其实并非因为信任、关心或好奇。
她只是想知道,张庭宇什么时候会落单。
直到听到打火机“嚓”地一声,李晓才退回床边坐下。
伍广杉坐在她对面,沉默地看着她,什么也没说,就像昨天没人在她面前讨论这次行动带回了多少物资,更没人提高义。
张庭宇也没有。
她就是那样轻描淡写地把他们迎进她的堡垒,安排好住宿、备好物资,甚至还留了空教室给他们单独休息。
即使在队伍减员的混乱中,也能不动声色地按下局面,逐个安抚,并计划下一步该往哪走。
强大、冷静、可靠……善良。
所有人都把她当成救世主。
包括伍广杉。
也包括她李晓。
她本应该感激,感激张庭宇能在男友跟她发生冲突的情况下依然选择救她,感激张庭宇即使受伤也在照顾她的心情。
但从第一次看见她从学校北门冲出来,像风一般跳到自己面前时,就已经不可能了。
春风不光带起她乌黑的长发,还将一种非常好闻的味道送进李晓的鼻腔。
是伍广杉跟她描述过的,清新、柔和,又添加了一丝苦涩。
同样的味道,也出现在了那位高大的男性以及另一位明显身材极好、能精准用石头砸中感染者脑袋的女生身上。
所以她在夜里跟了上去,在六楼的楼梯间听着张庭宇与“雷所”的对话。
语气从容、节奏平稳、每一个用词都像斟酌过一般精准,仿佛丝毫不担心自己的话会被反驳,或根本推动不了什么那般的自信。
哪怕在楼梯拐角的李晓什么都看不到,却还是在那因为离得太远而极淡的香气中意识到一个事实:
这个味道,是从比自己排名更高的应钟人身上渗出来的。
而这三个人当中,张庭宇……明显最值钱。
是啊,被大家用那样的眼神看着的人,排名自然是他们中最高的。
所以留给她的机会不多。
“你真要杀她?”
伍广杉终于出言打破了沉默,也拉回了李晓的心神。
“大概。”李晓支支吾吾,不敢直视男友的眼睛。
“就没有别的办法?”伍广杉的声音堪称哀求。“她是我同学,她救了我们,就算我们想要活下去,也可以和她合作啊?晓晓,前百分之十——”
“那我的爸爸妈妈怎么办?如果不能成为神,我怎么复活他们?”李晓的话带着崩溃般的哭腔。“她是不该死,我爸妈就该死吗?”
她那从小就把她放在肩头,背影宽厚的父亲,那天在早市的混乱中被感染者扑倒、撕咬,就像一只毫无反抗之力的小动物,挣扎着死在了菜筐旁。
而她的母亲,在目睹这一切,给她打了最后一通告别电话后,至今杳无音讯。
想到这,李晓松开的拳头紧了紧。
她流着泪捧起伍广杉的脸,语气轻得仿佛耳语。“没关系,杉子,等我成为了神,我也会复活她的。”
“到时候一切都会回到原来的样子。”
“所以……我真的不能输。”
第70章 她在害怕什么
张庭宇早上这根烟抽到一半的时候,听见脚步声在门外短暂地停留一瞬,随即敲门声才慢悠悠传来。
是杜源州。
她看着手机上王林远发来的信息组日报,在烟雾里应了声进。
杜源州推门进来,走近几步,目光扫过她的打扮,挑了挑眉:“你还带了件衬衫出来,行动方便吗?”
他没站着说完,拉开她对面的椅子,自然而然地坐下,半开着玩笑。
张庭宇低头弹了下烟灰,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动。“这是我寝室里最贵的衣服了,舍不得扔啊。”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真丝衬衫,剪裁利落,光泽不浮。领口第一颗扣子没系,袖子挽至小臂,露出轮廓分明的手腕骨节。
杜源州盯着她看了几秒,没有说话。
他的眼神不躲不藏,却也没有逾矩的打量。
张庭宇能感受到他的目光,没抬眼,只是继续抽烟。“找我有事?”
高义死后,杜源州兼顾了信息组负责人的工作,此时找上来,大约是情报方面出了什么问题。
“有个消息不太好。”杜源州这时才垂下眼,视线落到她手中亮着的手机屏幕上。“所有社交平台都打不开了。”
“什——”张庭宇丝毫没掩饰惊讶,她立刻点开各大视频网站,验证了这条消息的真实性。“只有短信还能发了……电话呢?”
“短信电话没事,我跟阿远试过了,我估计是地堡在控制网络信息的传播,毕竟现在网上乱七八糟的假消息太多。”
地堡……
张庭宇又开始担心好几天没跟自己联系过的父母。
虽说没法交流,但该提供的情报,她都一个不落地发给了两人。
“没事儿,反正我们各种信息也收集了不少。”张庭宇看着杜源州乱蓬蓬的头发,故作镇定地轻笑一声。“正好,你不用兼职,赶紧洗洗头吧。”
杜源州的脸肉眼可见地瞬间泛红,他倒吸一口凉气,立即昂起头,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欢脱。“嘿,帮你多干活,你还嘲讽我?我可没你们那两下子,真用赵老师那个破烧水壶一壶壶烧水洗头洗澡。”他瞥了一眼张庭宇脸上的笑容,扁着嘴将头扭到一边。“亏我还给你焊了个烟灰缸呢,看来你是不想用了。”
说罢,他从背后掏出一个厚重的铁质小盘,放在张庭宇面前凌乱的手稿边上。
张庭宇先是一愣。
没想到这个公子哥还能腾出手干这种事……
她眼睛一亮,身体前倾,叼着烟凑到桌前,忍不住用手指摩挲着不太成型的“容器”。
用前几天剩的边角料焊的,各种可能划到手的棱角褪去原本的黑色,银白发亮,整个烟灰缸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你开砂轮机了?”
“我后勤组组长,砂轮机开不得?”
“开得,开得。”她笑着将烟灰点进这个崭新的礼物里。“有心了,谢谢。”
目送杜源州离开时,张庭宇看到他跟李晓在走廊里打了个照面,便迅速伸手将手稿捋成一沓倒扣在桌面上。等李晓敲门进屋时,她将烟熄了。
“学姐,你吃早饭了吗?”李晓拿出两片汉堡面包,用塑料袋装着,抬手递了过来。
“吃过了,谢谢。”张庭宇抬手谢绝。
这个比她小一届的外院学妹依旧穿着快餐店的制服,配上那富有亲和力的微笑,张庭宇猛然间还以为自己在点餐。“你一会儿去找林艺洋选一套衣服吧,我给你批条。”
从28栋带回来的衣服和床单等物件大多都已经清洗过一遍,其中倒是不乏款式不错的,只是张庭宇基本都穿不了。体重过轻的debuff让她短短几天就瘦了五六斤,惹得林艺洋和周禾整天警铃大作,一个劲儿地给她定制食谱,所以她没必要收下李晓的“上供”。
还有……其实周禾没有盯过的东西,她也不太敢吃。
自从上次周禾提出应钟人的主从关系后,两人在很多方面都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她们四个的命运被捆绑在一起,最好谁也别出事,尤其是在日常这些小事方面。
“啊……好的。”李晓有些尴尬地微微低下了头。
“在这习惯吗?”
“都挺好的,大家都很照顾我。”
“嗯,那就好,找我有事?”
“啊……那个……我……”
张庭宇直盯着李晓紧张到手足无措的模样,眯起了眼睛,像是一只在空中俯瞰野兔的鹰。
这个被自己救回来的女生肉眼可见地很紧张,从昨天开始就是这样。虽说她已经尽力在保持正常,但这点拙劣的伪装在张庭宇眼中和扮幽灵的孩子身上披的白床单没区别。
“我听杉子说咱们有分工,请问……我要做什么工作?”
“别紧张。”张庭宇温柔道:“你刚过来,可以先歇一歇的,我会给你最低档的补给,不用着急。”
李晓在半空中比划的小动作停下了。“可是……”
“你不需要急着证明自己的价值,特别是不用和高义相比。”张庭宇顿了顿,忧郁地望向窗外。“大家只是相互扶持着活下去,别有心理负担。”
李晓抬起头,和张庭宇对视那一刻,又把视线移开,只是盯着地板看,像是在思考什么。随即,她闭上眼睛,两手拍了拍自己的脸,被泪光点缀的眼睛再次迸发出进屋时的生机。“我明白了,我会尽快调整状态的。”
张庭宇嘴角勾起了一抹欣慰的疲惫弧度。
她那没日没夜在单位操劳的父母平时就要接待这么多人,处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现在轮到她身上也不奇怪。
李晓没起身,表情也没有变化,像是早就计划好要问接下来的问题。“学姐,我还有个问题,我们是准备一直在这里住吗?”
“这个要根据局势来定。”张庭宇一边回答,一边给周禾发短信让她赶紧来把自己叫走。
“局势?”李晓不解。
“对,下面的行动要遵循上面的纲领。”张庭宇说到这时,就有些漫不经心了,她喜欢用各种方法应付不想理会的人或事。
毫无预兆地,李晓“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没有言语。张庭宇被吓了一跳,抬头看向她。
“老张,来一下库房。”
门口传来的声音让李晓身子一凛,她回过头,和张庭宇一起看着身高超过一米八、肩膀练得宽阔的周禾站在门口,像是一尊无可撼动的雕像。
而昨天还温柔又亲切的她正歪着头,用极阴冷的眼神盯着站在张庭宇面前的李晓。
“什么事啊?”张庭宇装模作样地问。
“吴哥分给咱们一些物资。”周禾随口扯道,目光没有从李晓身上移开。“你来看看。”
张庭宇起身,行至李晓身边时拍了拍她的胳膊,语气依旧温和。“那我去一趟,你自便吧。”说罢,就跟着周禾离开。
李晓在604的静寂中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这双因为几年来的兼职有些粗糙的手,能随随便便提起几十斤重备料的手,此时正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第71章 但她周禾不需要
午餐时,张庭宇不怎么饿,几乎吃不下什么东西,结果坐在她旁边的林艺洋贴在她耳边悄悄威胁,说要是不吃就当众喂她吃,吓得她赶紧吃了几口汤饭。
日子步入正轨后,正餐主要就是乱炖和米饭,得益于周禾在游戏里得到的厨艺,无论多么离谱的食材炖到一起,味道也相当好吃。
会议室每餐供应量不大,每人一碗米饭和一大勺炖菜,在此基础上,张庭宇还将库房里大部分不需要烹饪的食物当工资发了下去,保证人人有存货。
这个政策的实行也很有效,大伙每天吃饭都乐呵呵的,偶尔有真没吃饱的,大多也私下互相救济,没人有怨言。
在物资数量透明的情况下,要想大伙拼命干,福利必须拉到位。
此时,除了值班的同学,所有人都聚集在会议室里,交谈声不绝于耳,有点吵闹。
李晓坐在离张庭宇稍远些的地方,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汤泡饭,零星的油花泛在菜汤表面,浸没口感清甜的甘蓝。
她听伍广杉说过,也当场能看得出,从28栋搜来的餐具五花八门,碗碟不成套,筷子、勺子和刀叉是随意分配的,分到筷子和勺子的人比较幸运,分到刀叉的就很难受。
她今天就分到了刀叉。
伍广杉分到了筷子,想跟她换,她笑着摇头,说叉子也可以用。
男友看着她,没再说下去。
餐刀光洁如新,躺在桌上反射着正午的暖阳。李晓将其拿起,指尖不住摩挲冰凉的刀柄。
过于粗糙的刀刃和圆润的刀尖告诉她,这把刀杀不了人。
学院里的武器保管制度称不上严格,可那些东西大多体积较大,拿在手里非常显眼,且在安全的情况下,所有人都会问你拿武器是要做什么。
餐刀是个目标极小、极适合暗杀的物件。
藏在兜里,藏在袖子里,怎么都不会被发现,只需要把它拿到训练中心磨锋利就好。
李晓的视线游移到不远处的杜源州,和一个劲儿盯着张庭宇吃饭的林艺洋身上。
开砂轮机需要他们俩的同意,所以必须找一个正当理由。
这套制度让李晓突兀地想起自己在快餐店工作时每30分钟就要进行一次清洁,清洁后还要签字记录。麻烦归麻烦,出事了追责也是真的快。
她小心地环视四周,敏锐地发现刀叉并不成对。
她指尖按在餐刀上,在没人注意到她的情况下,手指微微发力,将餐刀滑进自己的袖口。
在这么混乱的情况下,不能吃饭的刀丢一把也没什么的吧?
金属冰凉的触感顺着她的小臂滑到她的肘窝,做完这一切,她才发觉自己浑身是汗,连这股奇异的冰凉都让她异常震动。
她低头,继续用叉子搅动那碗已经微凉的汤泡饭,手却抖得几乎握不住叉子,只得将手收回桌下,以免被人发现端倪。
小刀的触感依旧贴在皮肤上,仿佛一种无时无刻不在叫嚣的提醒:
从这一刻起,她再也没法装作没想杀人了。
而在李晓没有注意到的门边,一个身影无声离去,回到被改成厨房的教室。
厨房里,蒋磊正在用小碗品尝今天研究出来的全新炖菜,意犹未尽地靠在一旁的桌子上,见有人推门进来,喜笑颜开地说:“禾姐,你这手艺,咋啦?放假在家偷偷练了是不?”
“是啊。”周禾关上厨房门,低头看了眼几乎连菜渣都不剩的锅,将锅具整理一番,端着锅准备出去清洗。“哎呦,这刀别乱放啊,划到人。”
说着,她端着锅具小心地举到蒋磊面前,示意他把刀锋向里推一推。
“啧,这刀真没啥用。”蒋磊咂着汤配合周禾的动作,品味的同时眼睛也滴溜溜地转了转。“但是当时也是着急,有啥就拿啥了,这也能当武器吧?”
“这小刀能造成的伤害未免太有限了吧?”
周禾端着一堆东西站在原地,等待着。
“哎对了!”蒋磊灵光一闪,抬眼,伸出右手食指在空气中点了几下。“我前两天看阿杜用砂轮机磨烟灰缸来着,咱们给餐刀磨成武器,你觉得咋样?”
周禾轻笑一声。
“不太行吧。”她咂了咂嘴巴,“感染者体液沾到皮肤上就能传染,谁用那么短的小刀啊?”
“也是……”蒋磊摩挲自己的下巴,沉思着说:“但总比咱们天天吃饭看着闹心强。”
“确实。”
“行!”蒋磊一拍大腿,仰头喝掉了碗里仅剩的汤,风风火火地准备出门。“我去找他把刀都磨了。”
“等会儿等会儿。”周禾叫住他,一脸无语。“你可别让他弄了,他给老张弄那个烟灰缸我说实话真的不咋地啊,你找个技术好的人行不行?”
“技术好的……那也就是班长这个学霸了呗,等他们刷完碗我去找他。”
蒋磊一边嚎着今天的菜真好吃,一边端着部分脏碗离开厨房去洗手间的时候,周禾缓步跟上了他。
再次经过会议室时,能透过敞开的大门看到屋里仍在吵闹的同学们,也又一次瞥见了脸色铁青的李晓。
她的嘴角勾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在周禾掌管的厨房,所有物资的数量当然非常严格。
她怀疑李晓,却也不能横冲直撞。
再往前走的时候,又扫到了她的三个室友。
那三个人正在打打闹闹,张庭宇明显抵御不了管舟舟和林艺洋在她身边撒泼打滚,无奈地瘫在那里,大概是摆烂了。
周禾眉间的冷意在目光触及那三人的时候,才稍稍消散,流露出一丝安慰和坚定。
她们是室友、是朋友……也是应钟人,是同一条船上的蚂蚱,是同一个团队。
她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可以出事,她们必须平安地度过这场荒谬的游戏,然后……一切都会像从前那样。
就算为此,有人必须变成魔鬼也无所谓。
张庭宇……明明轻易就看透了李晓的心思和异常,竟然还愿意给她一次机会。
一个能让人安心跟随的领袖,很需要这样一个又一个的机会。
但她周禾不需要。
第72章 她不杀了
李晓去监控室排班的时候,特意记了一下排班顺序,知道今晚张庭宇值夜班。
为了保证精神,值夜的人可以选择当天下午或第二天上午调休睡觉。
她避开所有人的视线,悄悄来到张庭宇寝室门边,发现屋里拉着窗帘,透过门玻璃看去一片漆黑。
她将磨好的餐刀往袖管里推了推。
伍广杉想提出将餐刀磨成武器时,正好碰到了兴高采烈冲进来的蒋磊,两人一拍即合。将碗碟全洗干净后,蒋磊满脸笑容地将餐刀都塞给了他,连周禾都连连感谢,说着“辛苦了”等客套话。
这里的人看起来都全身心地信任着彼此,只有她这个外人正试图做出最卑劣的事。
她敲了敲门,紧接着按动把手,进到屋里。
和她想象中不同的是,在靠墙的位置,门玻璃看不到的地方,淡蓝色的光亮映出林艺洋的脸。
听到动静,她扭头皱眉,脸上带着些许愠怒,直到看清来者是个女生,表情才温和了些。
“什么事呀?”林艺洋起身开灯。
眼前的女孩眉清目秀,双眼皮,眉毛修得很精致,弯弯的,睫毛长、上翘,甜美且天真,就连不耐都显得有些撒娇意味,一看就知道她从小到大都被照顾得很好。
她身后的张庭宇正盖着被子,戴着眼罩和耳机,侧躺在床垫上,没有意识,也没有防备。
李晓的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久久没有移开。
为什么屋里还有其他人?
李晓的指尖藏在袖口里,掩饰了自己的颤抖。
“学姐,我想问一下,你们有没有指甲刀?”李晓向林艺洋展示手上的倒刺,说出了自己事先准备好的台词。
“应该有,我找一下,你进来吧。”林艺洋的态度不热情,也不冷淡。
李晓紧张地背过手,靠掌心里的硬物寻找安慰,顺便四下打量这间屋子,万一这次没成,就为下次积攒经验。
屋里非常整洁,能看得出被精心置办过,明面上没有任何不合理的、像是从游戏中带出来的物资。
趁着林艺洋背对她的当儿,她的视线还是不自觉地朝张庭宇的方向偏移。
她的脖子很细,看起来很脆弱。
假如林艺洋没在,袖管里的刀现在就能划开她的喉咙。
如果能摆脱嫌疑,就继续在这里待下去;如果不能,就带着杉子离开。
作为主应钟人,只要杀了其他应钟人并夺取对方的排名,就已经赚了。
正当她因陷入思考而走神时,张庭宇的嘴唇突然嗫嚅了几下。
李晓的心跳猛然加快,瞪着眼睛后退了两步。
难道她的游戏能感知到杀意?
自己暴露了吗?
许久,李晓才意识到对方什么也没感觉到,只是在说梦话,也终于辨别出那含糊不清的梦呓。
“……妈,不要走。”
一阵钝痛袭来,直击李晓的心口,仿佛有股无形的力量在挤压她的心脏。
她低头,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眼中登时泛起水雾。
她没想过,甚至从没试图去想,这个看似无所不能,彬彬有礼的女生也不过是个和她一样思念父母的学生罢了。
林艺洋原本正在翻找,听到动静,快步来到床边,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张庭宇的肩膀,声音轻到像哄人入眠:“好啦,没事了。”
说着,她将被子往上拉了一截,盖住张庭宇的肩膀。
“你别介意,”林艺洋无声起身,看向李晓的目光有些无奈,也带些恳求。“她一直联系不上父母,经常做噩梦,今天的事你能不能保密啊?最好跟班长也别说,她不想让别人可怜她。”
李晓知道自己应该摆出惊讶和同情的表情,并做出保证,或说两句安慰的话,可她实在做不来。
她从没有像此时此刻这样羞愧和憎恨自己。
同样是被不幸压迫的人,她满脑子想的都是欺骗和杀戮,想要成为游戏的赢家,想要复活自己的父母,而张庭宇却一直在尽力照顾身边的人,努力保证团队在困顿中的温饱生活,这其中也包括她最爱的男友伍广杉。
“好。”她哽咽道。
林艺洋看到她的反应,默默上前拥抱了她,顺便将指甲刀塞进她的手心。“大家都要好好的啊,都得活下去啊。”
李晓眼泪决堤,将袖子中的餐刀使劲往里推,回抱了林艺洋。
“谢谢,谢谢你们救我。”
她的眼泪直到离开张庭宇寝室,回到训练中心寻找伍广杉时都没有停。
砂轮机的吱吱声戛然而止,满眼担忧的伍广杉迎上来,焦急地问她:“怎么了?怎么哭了?她……”
李晓抬头看着他,感受到她唯一同伴在她身边的安心感,泪眼朦胧道:“杉子,我不做了。”
肉眼可见地,伍广杉像根松懈下来的弦,他的语气温和了许多。“不……不杀了吗?”
李晓摇头:“我不是那样的人,我怎么会因为这个游戏变成这样?我真的好卑鄙……”
“不,不是,你想的也有道理啊,别哭,晓晓。”
李晓一头扎进了伍广杉的怀抱,没哭,没说话,只是在这空荡的车间里和自己的爱人静静地相拥。
“这样的话,我今晚想趁她值班跟她聊聊……暂时的,毕竟,我们俩的游戏在这个世界上,根本活不下去的。”
“好。”伍广杉轻抚李晓的长发。“她人还是不错的,聪明,不矫情,有同情心,她跟吴震都能结盟,也一样能接纳我们。”
的确,那个结实的大块头大哥身上的味道虽然在逃亡过程中闻得并不真切,但几乎跟张庭宇身上的一模一样。
他们的排名都比自己高,肯定能从他们那得到一些庇护。
而在李晓没有回头看过的窗边,林艺洋全程盯着她从主楼出门,穿过操场进入训练中心。
她长出了一口气,转身来到自己的床铺坐下。
她极少体验这种对他人演戏的经历,在她简单的生活中,大部分情况可以直接表达自己的情绪。
她掏出手机,顿了顿,才拨通周禾的电话。
“李晓……真来了。”
第73章 迷途知返
“李晓……真来了。”
周禾那头沉默着。
“但是我看她抹着眼泪走的。”林艺洋连忙补充,生怕让周禾错过关键信息。
她知晓周禾的所有计划,回想起李晓在她怀中的颤抖,有些于心不忍。
“你的心太软了。”
林艺洋摸过床边的茶杯,喝了口水润了润喉,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回想起上午早些时候的那场讨论。周禾直言李晓这么个刚从生死线上被拉回来的人,在物资充足且团队氛围不错的情况下,竟然在盘算要走的事情,实在太奇怪。
张庭宇当时靠在桌边,不以为意地补了一句:“伍广杉说她父母都死了。”
然后周禾就很急躁。
林艺洋看得出她们俩对李晓的态度截然相反,至少上午的时候是这样。
她自认为不是个善良的人。末世先杀圣母这种道理,她比谁都懂,所以之前的几次救援或者外出行动,她嘴上没拦,内心其实是不赞成的。
可这一次,周禾的反应也太激烈、武断了。
“臭名昭着”的刘梦不是敌人,货真价实的应钟人吴震也不是敌人,实在很难想象,那个刚抵达这里就帮大家忙东忙西的勤劳女生会是敌人。
僵持片刻后,周禾率先退了一步,提出了“餐刀计划”。
紧接着,张庭宇“乘胜追击”,提出了三次试探。
第一次给她刀。
第二次放消息告诉她下午张庭宇自己在寝室里休息。
第三次通过值班制造出跟她独处的机会。
“她还有最后一次机会。”说完,周禾就挂断了电话。
林艺洋放下手机,想再喝口水,却发现水杯里空了。
“好了,这次我真要睡了,到点叫我。”
张庭宇淡淡的声音传来,林艺洋看着她调整了一下眼罩,翻了个身,背对着窗户,让人看不到她的表情。
“如果真有第三次呢?咱们真要杀了她?”
林艺洋问得犹豫,心里也混乱到不知自己到底想得到什么答案。
张庭宇调整了一下睡姿,被褥摩擦的声音翻响,她屈起右臂垫在耳边,整个人的状态松弛而自然,仿佛午睡苏醒后只是要去上课那般平常。
“自然。”
林艺洋坐在沉入静默的寝室中,两手捏紧了手机。
她在等。
就像刚刚坐在黑暗的寝室中等待李晓那样,等待今晚的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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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都市春季的天气总是阴晴不定,比如今晚。
明明下午时还是一片晴朗,到了午夜,厚重的乌云伴随着劲风如汹涌浪潮般在天空翻滚。
封都市气候比较干燥,因此这种湿润的风对张庭宇来说反倒像某种奇怪的安慰,尽管带着冷意,却让她的皮肤感到一丝微妙的放松。
“今晚要下雨啊。”周禾抬头,看着天空中那混沌的黑暗说。
“嗯。”张庭宇抱着臂,低头,踢开脚边的小石子。
两人并排站在围墙边,共同被这种冷湿的黑暗侵袭,各怀心事。
“其实李晓挺好的。”张庭宇忽然开口,“小心思也藏不住,我觉得在这种游戏里,她的想法无可厚非吧?”
“你又开始了,你心疼别人,谁心疼你啊?”周禾幽幽道。
“不是心疼,是理解。她想成神,想救父母,想往上爬,这些都不奇怪。”
“所以呢?”
张庭宇轻哼一声。
三次,还是一天内的三次,的确是她能接受的极限了。
周禾沉默了几秒,语气终于松泛下来:“你总觉得别人还能回头。”
张庭宇轻笑:“是啊,你看雷所不就迷途知返了吗?”
“那……你还真不打算追究高义的事了?真准备等游戏结束法律审判他?”
张庭宇抬起眼皮,戏谑地看着周禾那小心翼翼的表情。
“那怎么可能?”
距离约定时间大约还有五分钟的时候,张庭宇听到了围墙对面不远处传来的脚步和轻微的呻吟声,脚步声到达两人对面时停了下来。
“人我带来了,枪我也带来了。”
确认跟通话时是一个声音后,张庭宇点点头,将手中的绳子一头高高抛起,扔给围墙那头的雷东明,语气不温不火:“系上。”
呻吟声越来越大,赖梦菲正在抽泣。
也许她是在控诉雷东明的背叛,或表达即将落入张庭宇手中的恐惧,试图唤起雷东明对同伴最后那点怜惜。
“你要就这么把她拉过去?她可能会摔死。”雷东明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
“真能当场摔死,也是她的造化。”
赖梦菲的呻吟声更大了。
张庭宇和周禾错开站好,纷纷将绳子在手上缠了两圈,随时准备发力。
在绳子的另一端,雷东明隔着麻袋缠住了赖梦菲的腰,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仿佛那一拍能清晰地传递出他的想法。
一切已成定局。
在来的路上,雷东明扛着赖梦菲,呼吸被这个挣扎的小姑娘压得有些急促,身上黏腻的薄汗和路边捡来的破麻袋的气味融为一体。
但这些都没有他肩上那无形的两枚四角星花重。
他何尝没有想过其他办法?看到赖梦菲的血顺着发迹往下淌时,他就已经在思考有没有两全其美的对策,心中反复盘算有没有让他们俩安然逃离的办法。
结果是……没有。
就算有,也不值。
他曾幻想过在今晚的交易中借机杀掉张庭宇,救下赖梦菲,再寻找更多的同伴,在末日中找到属于他们这些异端的位置。
可他很清楚,这件事绝不可能简单地以张庭宇的死结束。
他的信息被掌握在对方手里,一旦他杀人的消息传开,要面对的可就不只是这个小院里的学生了。
她那不知身在什么位置的父母,为了给自己的女儿复仇,在这世道下,下令把这条街炸了,雷东明都不觉得奇怪。
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他就是一只蝼蚁,反抗无异于螳臂当车。
没有秩序的时候,武力能带来权力,而秩序存在时,则恰恰相反。
赖梦菲也好似明白雷东明的心意不会转圜,放弃制造响动,眼泪浸湿麻袋,在黑暗中留下两片湿痕。
“好了。”雷东明将绳子绑牢,拉了两下示意对方,嗓音十分沙哑。
张庭宇能顺着绳子感受到赖梦菲被吊在半空时恐惧的挣扎,不过她和周禾手脚极稳,可以轻松应对这种情况。
被拉到围墙顶端时,绳子的震动消失了。赖梦菲躺在围墙上一动也不敢动,生怕哪个动作就会让她滚落,从近三米高的地方摔进泥里。
张庭宇给了她五秒钟的喘息时间,随即两手骤然发力,一把将麻袋扯了下来。
第74章 最后的机会
花坛中泥土松软,但深度不够,如果围墙再高点,赖梦菲现在就不一定能“呜呜”出声了。
两人迅速上前,周禾打开手电筒,张庭宇用小刀将麻袋割破,赖梦菲惨白的脸庞露了出来。
她的嘴巴被一块抹布塞住,眼睛因为适应不了手电的强光而紧闭着,眼周是连成片的泪痕,手腕和脚腕都被绑住。
泥土的缓冲并不能减轻她的痛苦,她的身体瞬间蜷成一团,像一只从树上吊下来、失去保护的毛毛虫。
也许她想过攻击二人,用自己最懦弱时流出的眼泪当武器,可就在她适应光线想睁开眼的那一瞬间,周禾开启了手电筒的爆闪模式。
强光闪烁之间,赖梦菲紧咬着口中的抹布,试图将脸埋进泥土里,粘了满脸的土腥。
一把黑色的手枪被绑在赖梦菲的胳膊上——她无论如何也够不到的位置。
张庭宇割开绳子,取下这把枪,第一时间解脱弹匣,左手掌整个覆在套筒上,拉动套筒,将枪里最后一颗子弹排出,落进自己手心里。
“你还会这个?”周禾不懂枪,但看它的形状,游戏中应该没有。
“参观特警队的时候玩过。”张庭宇淡淡道。
她们手上的枪再多,也是a国常用的,懂行的人可以通过枪声等各种特点鉴别个大概,到那时应钟人的身份可能又要暴露。
用这把在役的国产制式手枪就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虽说子弹没几发,但作为应急的第一选择正好。
“好了,雷所,你的枪是被人抢走的,这把枪杀死的任何人都跟你没关系,明白吗?”
一句话,撇清了雷东明的所有违法行为。
“祝你前程似锦。”确认过手枪完全处于安全状态后,张庭宇才漫不经心道。“走吧。”
她是对周禾说,也是对雷东明说。
围墙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最初那步伐有些迟缓,仿佛一个走路抬不起脚的老人,鞋底与地面摩擦出一阵轻微的沙沙响。
几步之后,拖沓的声音渐渐消失,远去,到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张庭宇掏出手机给白塔分局的接口人发了条短信,通知他雷东明可能近几天会前往“报到”的消息,随后和周禾艰难地开始移动赖梦菲。
两人将其运送至制图室二楼隔离间这一路上的波折不亚于张庭宇在短视频里看过的杀猪片段,好在幸运的是,直到两人将她绑好锁在屋里,匆匆赶回主楼时,暴雨才骤然落下。
两人回到四楼,见大家的寝室门玻璃上多多少少透出了来自手机和电脑的光亮。
生存压力减小后,大伙也恢复了熬夜的习惯,但不过头,因为不知道第二天可能有什么行动。
伍广杉和李晓的房间里也映出淡淡的光。
张庭宇瞥了一眼,用足以让李晓听得见的声音对周禾说:“帮我找下伞,然后我先上楼巡逻一下,顺便取下烟灰缸。”
“我陪你啊?我现在不困。”周禾故作轻松道。
“算了,明天你还有班,歇着吧,明天我还要睡的。”
说话时,张庭宇眼看着两人房间的门玻璃上有个黑影从内靠近,她双眸低垂,转身离开。
暴雨倾盆的夜晚,偶尔有破空的闪电将没拉窗帘的教室点亮,张庭宇在走廊中前行,犹如行走在由光和影组成的斑马线上。
她来到604,一屁股坐在她的专属“工位”,拿起倒扣的手稿。
一根夹在其中、让人很难察觉的头发飘落到桌上。
李晓没有看这些,甚至没有动。
张庭宇捻起自己故意留在里面的头发,不等她细想,走廊中已然响起了急速的脚步声。
声音节奏相当快,像是追着自己上来的,整个行程没做任何掩饰。
在忽明忽暗的环境中,一道女孩的身影在走廊里忽隐忽现。
李晓。
张庭宇的身体像是触发了某种肌肉记忆,右手已然摸到腰间的凳子腿,反手紧握,只要再次发力,就可以将其抽出快速进入战斗。
李晓冲了进来,动作大开大合,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张庭宇的攻击性动作。她摸索着墙和桌子,气喘吁吁。
“学姐,你也是应钟人——”
又是一道闪电划过,在天空中勾勒出让雨水倾泻而下的裂缝。
那个“人”字还没出口,李晓整个人便被撞得前倾,碰到桌子,发出刺耳的爆响。
李晓却听不见。
她只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
她缓慢地低下头,脖子如同缺少润滑油的机械,活动得很慢。
在侵袭了黑暗的惨白中,有液体喷溅在张庭宇的脸上,温热、粘腻。
凳子腿的尖头穿透李晓的侧腹,横在张庭宇面前,像一个故障的花洒般引出断断续续的鲜血。
“李晓,我给过你三次机会。”周禾冰冷的声音自她身后传来。
“第一次,你吃饭的时候偷刀。”
“第二次,你趁老张睡觉的时候进我们寝室。”
“第三次,你大半夜追着老张上楼。”
胸口传来的异样填充感被抽离,血肉中发出一种异样的空响,温热自上而下蔓延,浸透她的衣裤。
不疼。
游戏中她和伍广杉是两个木偶,木偶不会痛。
李晓曾以为,这是《together》这款休闲游戏中为数不多强大的地方,可她的视野却开始模糊,周围的空气好像也变得稀薄起来。
她有点反胃,呼吸不畅,身体的重心全部聚集在扶着桌子的两只手上。
她回身,只见周禾正如恶鬼般甩去凳子腿上的血,脸上的温柔和知性完全消失,只剩下掩藏在冰冷面孔下的狰狞。
她正以极其恐怖的姿态宣告一件李晓早就明白,却为时已晚的事实。
有些事情可以做,有些人可以被冒犯。
张庭宇显然不属于周禾心中的那个列表。
李晓感觉有点冷。
不知是因为她浑身被冷汗浸透,还是被周禾那冰寒的气息慑服。
周禾眸色一暗,再次扬起手,凳子腿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冷酷的弧线。
这一次,她瞄准了李晓的喉咙。
“可以了,周禾。”
张庭宇的声音传来。
“她活不了了。”
第75章 我希望你赢
“她活不了了。”
张庭宇有些低沉的嗓音像是一种无形的宣判,仿佛听到这个结果,人就可以解脱了。
李晓终于支撑不住,失去最后的力气,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
鲜血汩汩流淌,融入窗外雨落的回响中。
周禾放下武器,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扔给张庭宇,示意她擦擦脸上的血。
张庭宇的面容依旧平静,可手却抖得怎么也撕不开纸巾的包装。
周禾见状,齿缝间露出不耐烦的“嘶”声,一把将纸巾抢过来,折腾了好半天也没有抠开那层胶纸,最终狂躁地把塑料包装撕个稀烂,将染上李晓鲜血的纸递给对方一张。
李晓的指尖发凉,身体紧贴地面,脑袋里混乱得像一团浆糊。
她不恨眼前这两人,也不为自己没有再蛰伏两天而懊悔,她有过卑劣的想法,实施过自私的行为,是她活该。
“庭宇学姐。”
李晓能看到自己的生命正顺着腹部的血洞流逝,但得益于游戏机制,她仍能说话,她盯着张庭宇所在的方向,不抱希望地浅浅呼唤。
出乎她意料的是,张庭宇擦掉脸上的血,犹豫片刻,起身来到她身边,半跪下去,托住了她的脑袋。
李晓看不清她的表情,自嘲一笑。“我承认,我动过那个念头,可是……今晚,我真的是来找你谈的。”
“你觉得现在撒谎还有意义吗?”周禾的声音压得极低,冷酷到让人害怕。
“真的……真的……我没有撒谎。”
张庭宇和周禾都没说话,她们一个站一个蹲,都静静地看着她。
李晓捂住伤口,想要止血,又像是在寻求心理安慰。“这个游戏……到底要人怎么玩啊?”
说到这时,她还是哭了。
她本以为自己足够坚强,坚强到哪怕被这样的武器穿透身体都没有掉眼泪,可一想到父母,她还是怕了。
“为什么同样是联系不上父母,你就可以如此无私呢?”她哭喊着,吼出了她最想问的问题。
面对这个问题的张庭宇合上眼睛,隐忍几秒,随即向周禾投去一个复杂的目光。
无私?
她没有李晓说的这么高尚。
她只是希望,李晓能因为那四个字停下来。
哪怕只是上楼时的片刻犹豫。
哪怕只是一秒。
可她没有。
周禾在黑暗中蹲了下来,扶住了她的肩膀,眉头微蹙,眼中是焦急和安慰。
她大概是想告诉她,这不是她的错。
肩膀上掌心的温暖让张庭宇定了定神,她低头看向李晓,声音有点沙哑。“你是怎么知道我是应钟人的?”
李晓睁大了眼睛,呼吸开始断断续续,每一次胸口的起伏都是在拉扯她生命的最后一丝力气,奇怪的是她的咬字依旧清晰。
“你不知道?”她显得有点震惊。“你身上……有股味道。”
味道……张庭宇在心中重复,也下意识地嗅了嗅空气。
桌椅的木制气息、潮湿的雨腥、教室里的灰土味儿、血的铁锈味,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她心中泛起一阵异样,连忙开口问道:“什么味道?”
“很好闻的味道,很清新,闻多了……又会觉得有点苦。”
张庭宇定了定神,随即恍然。
她从来没有在刘梦和吴震身上闻到过什么味道。
也就是说,这种诡异的香气……会根据排名高低产生,并且是单向的。
低位者能闻到高位者。
而被盯上的人,甚至可能对此一无所知。
就像刘梦和吴震,从未在她面前提及此事。
李晓的声音越来越低,嘴角不住地抽搐着。“哈哈……你还没见过……比你排名高的人……吧?真……不公平……”
张庭宇垂眸,看着她的眼皮不受控制地垂下,目光逐渐涣散,却像是被某种执念撑着没合眼,无声地将耳朵贴近了李晓的嘴巴。
“不过……我觉得……你能……赢……”她说的越来越慢,指缝间的鲜血也不再喷涌。“你……会……接着……玩到哪里……?”
其实张庭宇可以不回答这个问题。
一个将死之人的、不知是否带着恶意的问题。
但这一刻,感受着那逐渐微弱的呼吸,她突然莫名多出了一点表达的欲望。
“我会走到最后,”张庭宇沉声道:“为了那些还能被救回来的人。”
李晓轻吸了一口气。
随即,张庭宇的胸前传来一阵轻飘飘的触感,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
李晓颤抖的指尖轻轻碰到了她的胸口。
“原来……你这里的……是……这个……”
指尖点到心脏的那一刻,她的手慢慢滑落,彻底无力地垂在自己身前。她的身体微微颤抖,最终倚靠在张庭宇的怀里,就像一个在暴风雨中受伤的小鹿,终于找到了一个能遮风挡雨、温暖又安全的树洞。
张庭宇隐忍着皱了皱眉,听见了那张嗫嚅的嘴巴中飘出了李晓最后的遗言。
“……放过……杉子……”
“我希望……你赢……”
“赢”字落下的时候,张庭宇的耳廓能感受到某种温热的气息停了。
闪电划过,点亮李晓失去生机的脸庞,一声炸雷自张周二人的沉默中炸开。
张庭宇缓缓直起身子,将李晓放平。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陷入了沉默。
这就是末日游戏的一部分,观测者们最想看的斗蛐蛐。
“合作?”周禾的声音有点模糊,她低头呆呆地看着李晓的尸体,又看向手中的凳子腿和粘着李晓鲜血的手,一遍又一遍地低语:“什么合作?什么香气什么评分什么公平?她要杀你,我们给了她三次机会!”
她崩溃地抓住张庭宇的双肩,拼命摇晃她的身体。“你知不知道?如果下午老林没在寝室,她下午就要杀你!”
“你做得对,冷静点……”张庭宇伸手,为李晓整理凌乱的额发。
她知道周禾只想要一个答案,那就是她们没杀错。
张庭宇揉了揉发酸的膝盖,头依旧低着,缓慢站起身时,脚下微微一滑。
她踩进了余温尚存的血泊里。
她忽然觉得很荒谬。
李晓应该恨她、怨她,如果真的被冤枉,应该不甘心,应该怒斥她们的行为。
可为什么偏偏在死前,把最后一点力气,都拿来求她放过伍广杉,求她走下去,求她赢?
第76章 一把没少
雨还在下着。
窗外的雨声越大,越衬得相对无言的两人越静。
见张庭宇不说话,周禾也很快安静下来,两人就那样低头看着李晓的尸体,直到血泊不再蔓延扩散。
“她……是觉得杀了你,就可以获取你的排名吗?”周禾率先打破了沉默。
“应该是,惯性思维,很多作品里都这样。”
一道闪电划过,张庭宇在周禾脸上看出了湿润的痕迹。
是汗还是眼泪,她不想深究了。
“那班长怎么办?”周禾润了润唇后,谨慎问道。
张庭宇垂眸看着李晓安静的脸,掏出一张干净的纸巾,展开,盖了上去。“他们俩大概跟我们一样,也是联机游戏,李晓显然是主应钟人。”
“那有没有可能……他们俩都是主应钟人呢?两个游戏?”周禾谨慎地问。
回想起这几天伍广杉的表现,张庭宇很快否认了这个想法。
一来,他没有太强力的方面;二来,假设同样绑定游戏,他没必要到学院来折腾这一遭。
张庭宇沉默了片刻,才道:“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觉得,以他们俩的感情,李晓死了,班长无论怎样,都没法处理。”
周禾缓慢地侧头,和她对视。
张庭宇躲避了她的目光,听着雨水拍打在玻璃上的闷响,盯着上面流动的水珠,定了定神。
“不能留。”
张庭宇自己都没想到,她能把这件事如此平静地说出口。
周禾沉思片刻,点了点头。
“先去看看吧,然后下一班监控室值班的是艺洋,叫上舟舟,我们有三个小时处理尸体。”
张庭宇牵起周禾的手,想拉着没有夜视能力的她离开时,才发现两个人都指尖冰凉。
但周禾的指尖收得很紧,紧到张庭宇都有点发痛。
走廊里,雨声低闷得像在催促她们快点行动。
学院里监控摄像头数量庞大,监控室显示器有限,因此采取了15秒轮巡的方式。两人按照白天算好的轮巡节奏,一路赶回四楼,没有惊动任何摄像头。
所有寝室都熄了灯,有些门里还依稀能听到打呼噜的声音。
黑暗中,张庭宇收回了手,拉开外套拉链,掏出枪套中的手枪,跟周禾躬身来到伍广杉寝室外,探头朝屋里看去。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两人行李不多,收拾整齐,被褥还叠着,没有翻开的迹象。
而伍广杉,就趴在房间正中央。
他头朝门,面部朝下,两手垂落在身侧,掌心向上,仿佛是在准备出门时突然被某种力量击倒。
一道闪电划过,他的躯体明晃晃地被展示在了两人面前。
紧接着,是一连串震耳欲聋的惊雷。
伍广杉没有动。
大概……跟她想的一样。张庭宇紧握着手枪,无声地按压门把手。
周禾想拦她却没拦住,只能跟在她身后来到伍广杉身边。
张庭宇屈膝,就像蹲在李晓旁边那样蹲在伍广杉身旁,伸手抚上他的脖子。
热的,没有跳动。
伍广杉死了。
她又按向伍广杉的腹部——李晓受伤的同一个位置。
没有伤口。
周禾似乎发觉了她正在茫然地停顿,也立刻上前,打开手电筒检查伍广杉的状况。
“不是受伤死的……是猝死,脸都紫了。”她收回转过伍广杉脑袋的手,关掉了手电。“是不是跟李晓在同一时间死的?”
“可能……”张庭宇呢喃。
那一刻,空气像是被抽空。
张庭宇不用说出结论,只从和周禾的对视中就能意识到一个事实。
伍广衫这么个身体健康的男大学生,怎么可能在他女友出事后这么短的时间内突然发病猝死?
世上哪有这种巧合?
也就是说,就在刚刚,她们亲手验证了一条游戏的隐藏规则。
主应钟人死去,存档中的所有人……都要陪葬。
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侵袭而来,张庭宇的胸口不住地剧烈起伏,她忍不住用手扶地强行稳住身形。
从今往后,她不能再用自己做赌注,不能再擅自决定一切。
因为她的生命不光属于自己,还属于三个同样被卷进游戏的室友。
还有……如果她们仨死了呢?自己也会死吗?
“我们……没有失误的机会了。”她声音很轻,带着不容回避的确认。“尤其是我……”
她总以为,一切尽在掌控。
谁该留,谁该弃,谁还有回头路,谁必须被处理。
她给人机会,是慈悲,也是……傲慢。
因为她默认,自己有资格替所有人计算代价。
但现在……
她甚至有点不敢顺着这个念头往下想。
如果今晚倒在604的是她的话,那么明早醒不过来的,就不只她一个人。周禾、管舟舟和林艺洋,就会像伍广杉这样,毫无征兆地倒在寝室里,连挣扎和告别的机会都没有。
冰凉的触感嵌在了她的肩膀上,周禾抓着她,抓得很死。
“没关系,老张。”她缓缓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柔和,夹杂着极难察觉的颤音。“这样也有好处,说明……我们不能一直依靠你一个人往前冲了。”
张庭宇偏头,迎上她那双清亮而认真的眼睛。
这样的命运绑定,真是粗暴。
不过至少……她不会被这三个人杀掉了。
“总之,不管你怎么打算,我都在。”周禾见她失神,很快补充了一句。
张庭宇被周禾搀扶着起身,微微勾起唇角,也放松地长出了口气。“好,那我去值班了。”
“哦对了。”周禾叫住了她,犹豫片刻,继续道:“能不能弄些感染者过来?”
张庭宇皱眉。“什么意思?”
“不利用感染者的话,你准备怎么处理这两具尸体?”
“……好。”
周禾轻拍张庭宇的背,将她送走后,独自来到窗前,眼睛透过湿漉漉的玻璃窗望着外面的黑暗。
雷声轰鸣,像是在替她们即将失去的东西致意。
周禾重重地叹了口气,低头时,放在桌上的指尖摸到一个硬物。
有金属,有塑料,很小,薄薄一层。
是李晓的发卡。
彼时,又是一道闪电点亮了不远处的一个纸盒。
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平移两步,发现里面是散发着冷芒的餐刀。
周禾的眼睛微微收缩,用指尖触碰那些冰冷的刀把。
一把、两把……
等到她数完,忍不住后退了两步。
一共七把,一把没少。
第77章 这游戏难道只有你们俩在玩
凌晨三点,林艺洋准时到监控室跟夏恺换班,心虚的同时又装模作样地问了一句“一切正常吧”,得到夏恺肯定的回答后,偷偷抹了把汗。
十五分钟后,她掏出藏在衣兜里的u盘。
要不是周禾某次出去比赛后把这东西忘在包里没拿,她们还真就没有替换录像视频的条件。
林艺洋虽说不是电脑盲,但在这方面向来比较苦手。她插上u盘,手忙脚乱地开始寻找监控视频的文件位置。
据周禾所说,监控视频每一小时自动保存一次,只要把她们“行凶”时段的视频替换就好。
尽管不用干体力活,这任务也相当艰巨。林艺洋不住点击鼠标,脚尖不断点地,对着学院这卡顿的老电脑干瞪眼。
明早众人起床后,发现伍广杉二人不见,第一件事就是查监控,她必须保证这个过程万无一失。
而需要干体力活的三人则冒着大雨,在接近凌晨四点的时候,拎着四个巨大的黑色塑料袋来到学院围墙边、一处跟林艺洋约好的监控死角,攀上围墙,将袋子里的尸块倒在感染者们的头上。
出发前,管舟舟就一直没说话。
张庭宇把其中两个黑色塑料袋推给她时,她犹豫了片刻才接过,整个人绷得很紧,手背都鼓出很淡的青筋。
也是,用这样的方法处理同学,无论是谁,都很难没反应。
感染者的嘶吼几乎被暴雨湮没,浓重的血腥味也被清新的泥土气息冲淡。这些原本因天气不好在休眠的感染者瞬间像是被换上新电池的玩具车般迅速行动起来。他们冲上前,朝三人伸着手,抢夺到来的“恩赐”。
随着时间的推移以及地堡发出的要求居民居家的通告,这两天很少有人类上街供这些没有上进心的感染者食用。
聪明的、努力的感染者早就该破门的破门,该爬墙的爬墙,该躲藏的躲藏,就算是智力最低的三型,也大多为此地食物匮乏而离开。
三个人站在墙头,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眼前的景象。感染者们的争夺让伍广杉和李晓二人的尸块四散而飞,即使最顶尖的法医过来,也很难快速把他们拼凑到一块。
很诡异地,张庭宇从这帮感染者的行动中看出了一种秩序。
他们躁动,他们争抢,但没抢到的第一时刻,他们纷纷选择抬头,而不是攻击手里捧着食物的同伴。
张庭宇沉吟,回想起雷东明强调过的“我要帮助同伴”。
感染者之间应该存在人类看不见的连接,也有远超人类的团结,他们的出厂设置……张庭宇想。
这时,突然有一个抢到肥厚大腿的三型大喊:“朝廷发赈灾粮啦!”
受到这人的感召,竟有几个三型停下嘴里的咀嚼动作,发出此起彼伏的“谢谢”。
张庭宇脸色铁青地看着这一幕,这种程度的荒诞和离奇远超她的预期,比她看过的任何电影都让人反胃。
她下意识瞥了眼身旁的两个室友。
结果发现管舟舟没有看感染者,反而在看她。
那眼神很冷,像是已经看了很久。
张庭宇心口霎时一跳,还没来得及开口,周禾已经低声招呼:“走吧。”
刚一回主楼,张庭宇抖了抖身上的水,摘下兜帽,轻声问了管舟舟一句:“你生气了?”
不问还好,一问可不得了。
毫无征兆地,管舟舟扭过身子,两手抓着张庭宇的衣领就将她狠狠地按到墙上。
又来……?张庭宇痛呼一声,没多说话。
“老管!”周禾想拦,手却被管舟舟一把打开。
“你还敢问?”管舟舟的帽子和头发都在滴水,瘦削的脸颊隐没在帽子的阴影里,目光凶恶得像一头饥饿的狼。“你拿我当什么?一个可以随便使唤的对象,还是挂件?”
张庭宇一怔。
管舟舟说得咬牙切齿,两手用力得过分,不住地颤抖着,像是怕手里这人跑了,用拳头抵住了张庭宇的锁骨。“说什么为你而活,什么以后还要去西垣,结果自己去当诱饵,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伟大?你拿承诺当什么?”
这莫名其妙的冲突来得太突然,张庭宇的大脑出现了片刻的空白,随即才反应过来整件事的逻辑。
自打四人商量过对付李晓的计划,没被安排任务的管舟舟就一整天都呆在阶梯教室打游戏,张庭宇本以为她是想放松心情,没想到是在发泄情绪。
原来是因为这个……张庭宇试图缓和气氛:“我心里有数,周禾也——”
“别嬉皮笑脸的!”
张庭宇的嘴角立马垂下。
“收尸知道叫我,拿自己当诱饵的时候就无所谓了?”
许是真没见过张庭宇这样茫然又局促的样子,管舟舟手松了些,眼神依旧冷冽如冰,语气中带着警告。“记住你说过的话,下次再自己去踩地雷,我就把你的手脚都绑起来,听到没有?”
说罢,她松开了手,动作凶恶地又瞥了一旁的周禾一眼。
解开束缚的张庭宇大口呼吸新鲜空气,和周禾一起陪了个笑脸。“知道了,你有意见可以和我说嘛。”
不过仔细想来,确实也应该跟管舟舟解释一下这个计划的风险并不大,免得她又过分担心——尤其是在她们即将宣布新隐藏规则的时候。所以她一边前往她们的分尸地点一楼洗手间,一边缓缓道:“李晓和班长的事,我大概是知道的,然后——”
没等说完,张庭宇后颈处便感到一阵剧痛,紧接着眼前一黑,整个人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
管舟舟用来敲晕她的右手适时地抓住她的领口,才没让她失去意识趴在地上。
“一张嘴就是狡辩,安静点。”管舟舟稍微调整姿势,将张庭宇背了起来。
周禾瞠目结舌。“老管,你这是干什么?”
“说她没说你是吧,这游戏难道只有你们俩在玩?”
“没有没有没有,你冷静点,我主要担心她明天起不来。”周禾挤出了一个不太好看的笑容,苹果肌抽搐了两下。
“放心,我学了一天了。”
学了一天手刀吗?周禾腹诽,没敢开口,也没敢把张庭宇接下来。
但有个事,还得从长计议。
“老管……你把她打晕了,但我们还没商量明天怎么给同学们解释班长他们俩为什么消失。”
管舟舟的脚步停下了。
她扣着张庭宇膝弯的手卡得很紧,紧到周禾都能看出她的紧张。
“那……看看她呆会儿能不能醒吧。”
要是醒不过来,明天早上出面圆谎的,就得换成她们三个了。
第78章 我向来有债必偿
万青木最近的作息十分健康,仿佛回到了工作日8点左右准时自然醒的状态,每次苏醒时,寝室里都静悄悄的。
而今天,所有人都被吵闹声惊醒,她抓起手机一看,还没到八点。
作为曾经的半个“俘虏”,如今的半个“编外人员”,万青木对那对小情侣的离开只是感到有点错愕,毕竟在这个世道,想再找一个这样相对安全的庇护所并不容易。
但孩子们就不那么想了,他们又是讨论情况,又是查监控,还把所有人盘问了个遍,这事儿从早折腾到中午才算完。
午饭之前张庭宇和周禾又给所有人开了个小会。关于那对小情侣怎么从监控盲区跑的,伍广杉和高义的工作谁来接替,万青木都听了个七七八八。
就最后一点,她听得格外清楚:杀害高义的凶手已经被送来,下午两点,张庭宇要拿她来做实验。
要做实验,就证明她跟沈真仪得开始工作了啊!
一点五十分,万青木和沈真仪就出现在主楼后门口。
不踩点参会,基本的态度。
上了这么多年班,万青木是最清楚的,领导让做什么就做什么,领导喜欢什么就拿什么,就算自己对项目有独到见解,也不提,免得“重任”落在自己头上。
所以,就算要面对人体实验,也没什么好怕的。
一点五十八分,两个高挑的人影出现在昏暗的走廊拐角,她们的脚步轻到让人很难听见。
张庭宇看到两人,礼貌微笑,声音里带了点意外。“下午好,两位,来得很早啊。”
张庭宇的“宽容”是万青木选择在这老实工作的原因之一。
比如那天余瑾弘做物资统计表做到眼花,不小心写错一个数,结果张庭宇知道这事儿后连头都没抬,说写错了改过来不就好了?
大事不含糊,小事不计较,工资发得多,见人打招呼。
妙。
制图室不算宽敞,窗户不大,外面焊着防盗栅栏,四个人全进来时明显有种逼仄感。
不过万青木没顾得上这些,也没顾得上跑过来时被浇湿的头发和衣服。
制图板此时被平放在几个并在一起的桌上,一个万青木不认识的女生呈“大”字型被绑在上面,就像砧板上濒死的鱼。
她苍白的脸上布满干涸的勒痕,还沾了不知名的黑色物质,手腕和脚腕都暴露在外,被扎带勒得血肉模糊。
看到张庭宇进屋,她喉咙里发出虚弱的“呼呼”声,被抹布塞住的嘴巴无法说话。
沈真仪见状,怯生生地往万青木身后躲了躲。
管舟舟依旧冷着脸,自然走到角落长椅上坐下,比起做实验的,她更像是来看热闹的。
张庭宇注意到两个学姐的反应,下意识挡在两人面前,阻隔了她们和赖梦菲之间的视线。
赖梦菲的肚子发出不争气的“咕咕”声。自打雷东明把她送来,张庭宇就没给她喂过任何食物和水。
“饿了?”张庭宇戴上口罩和手套,扯下赖梦菲口中的抹布扔在一边,嘱咐其他三人离远些。“我听说你成为了特殊感染者,想吃我吗?”
“不想。”赖梦菲嘴唇干燥,有些苍白。
她没有哭闹,也没怒吼挑衅,这倒是让张庭宇有些没想到。
“那个……我们俩可以做什么?”
咚——!
张庭宇的拳头照着赖梦菲的脸砸下去的那一刻,万青木的问句刚好落下。
鼻梁断裂的闷响自制图板上炸开,如同机关般带动桌子颤抖,铁质桌腿在地面摩擦。
赖梦菲背部弓起,凄厉惨叫。她的鼻背肉眼可见地凹下去一块,鲜血蜿蜒而下,在头顶的冷光中十分刺目和骇人。
沈真仪惊呼一声,拉着万青木的手连连后撤。
万青木没说话,安静地等待着。
等着面前这个平时冷静到令人发指的女生那粗重的呼吸声逐渐下沉、恢复。
“那边有纸笔,记录一下她的状态。”片刻后,张庭宇回头看着两人,语气平淡。“如果你们实在受不了,今天可以不记,明天就不行了,我是找个由头给你们一口饭吃,不然你觉得那些男生对你们俩吃干饭会有什么想法?”
此话一出,两个博士生都愣住了。
万青木没再后退,沈真仪的泪眼也呆呆地望着张庭宇。
“说是实验,其实也没那么复杂,没有专业设备,我能验证的就只有感染者的某些身体素质情况罢了,而且为了大家的安全,她是留不得的。”她的视线再次回到赖梦菲那残破的脸上,镇定地听着对方的悲鸣。
“你还考虑过我们的‘名分’?”向来畏畏缩缩的沈真仪问。
张庭宇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垂眸看着赖梦菲渗血的鼻孔。
鲜血外涌,没有自愈迹象。
背后传来走路的声音,听着步频大约是万青木。
果不其然,这个学姐拿起纸笔来到张庭宇身边,用嘴咬开笔帽,瓮声瓮气道:“我做,怎么记?”
张庭宇会心一笑,心说这上过班的觉悟就是不一样,先是抬手让她往后站一点,免得不小心沾到赖梦菲的体液,然后才配合对方的写字速度交待道:“我的击打位置,她的挣扎程度,她多久恢复平静,她是否还有自我意识和逻辑思维能力,有没有异常攻击迹象,大概这样,不难吧?”
“嗯,”万青木点头,奋笔疾书,在纸上写下了标记分类的编号。“总结一下,就是记录受试个体在机械冲击荷载下的耐受极限、组织自愈速率、痛阈水平,以及在极端外界刺激条件下的应激变异反应?”
这什么论文摘要……“好专业啊。”张庭宇由衷感叹。
不等万青木回答,沈真仪微弱的话音就幽幽传来。“当然了,这可是我们的宗门天骄……人称论文打字机的大师姐啊。”
嘶……没想到这个看着有点窝囊的姐姐竟然能获此殊荣,张庭宇的目光不免带上了些许敬意。
“不敢当,不敢当,你可别捧杀我,不然你导又压榨我。”
“你导!”
“你导!”
看来那老头对学生还挺严厉的……张庭宇忍笑,将注意力重新放回赖梦菲身上。
赖梦菲突然挣扎着开口:“庭宇,你听我说!这不是我想干的!”她用仅剩的力气嘶哑地喊道,仿佛抓住了唯一一根救命稻草。“是雷东明逼我的!他说你们的据点离他太近,太碍眼了!所以才——”
“现在,究竟是你们两个谁做的,根本无所谓。”
她拔高嗓门,轻轻压住了赖梦菲的狡辩,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口罩和手套后,才语气轻快道:“不出意外的话,雷所现在应该和你一样,不知道被绑在哪里,只是他那条件比这好,灯也比这更亮。”
赖梦菲颤颤巍巍地睁开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毕竟……是官方实验室嘛。”
此话一出,连管舟舟都抬了眼。
“实验室能做的事情就多了,到了那种地方,怎么活,怎么死,就不是他说了算了。”
“你……你……你就是一个魔鬼!”许是这个消息太过震撼,一时间,赖梦菲抖如筛糠,嗓门却拔得很高。
“我是什么,不重要。”张庭宇斜睨了赖梦菲一眼,“重要的是,我这个人,向来有债必偿。”
第79章 同伴很近了
实验第一天,张庭宇得出两个不错的结论:感染者一型感知疼痛的能力和人类基本一致,且不会因为受到强烈攻击就发狂袭击人类。
最意外的还要数对方没有自愈能力,几个人在制图室里观察了好几个小时,赖梦菲身上的伤也没有明显的恢复迹象。
这么一看,从某种程度上讲,一型还挺可怜的。
保持着和人类完全相同的理智和体质,却要和喜欢吃人的感染者群体混在一起,被迫生活在一个原本熟悉如今却完全充满敌意的世界中,感到孤单,想要抱团取暖很正常。
下午三点时,白塔分局的接口人给张庭宇发来消息,说雷东明已经被捕,即将被送往实验室,他们感谢张庭宇对感染者研究做出的贡献。
万青木和沈真仪两人这一下午渐渐习惯了眼前的惨烈景象。最开始,她们只是默默记录,后来就开始主动提出一些观察细节,几人之间的对话也从最初的简短交谈变成了系统而充满科学性的汇报,仿佛赖梦菲这个大活人不过是个实验品。
“习惯真是人类最大的本能啊。”当晚睡前,张庭宇在寝室感叹道。
第二天四人全副武装来到制图室时,一开门就闻到扑面而来的消毒水味。
赖梦菲躺在满是干涸鲜血的制图板上,眼睛合着,听到开门声时眉骨微微动了动,很快疼得闷哼出声。
在经过昨天林艺洋的简单包扎处理后,她的脸还算干净,纱布完全覆住了她的鼻子,让她只能张嘴汲取空气。
管舟舟偏过头去捂住了鼻子,轻拍张庭宇的肩膀,说她要去上个厕所,马上回来。
张庭宇的反应不大,每当她看向赖梦菲时,眼前都浮现出高义中弹后逐渐失去光亮的眼睛。他的尸体在大街上被啃成了散落一地的骨头碎片,上面爬满了蛆和蚂蚁,连捡起来火化的价值都没有。
怎么可能对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产生任何的怜悯?
“她……是不是快死了?”万青木拿出手稿,纸页在制图室里“哗啦啦”作响。
“不会。”张庭宇淡淡道:“昨天周禾还有艺洋都说,这种程度不至于致死,就是以后养好了容易畸形。”
赖梦菲听到这话,瓮声瓮气地哭了起来。
沈真仪表情复杂地别过头,“那我们今天做什么?”
张庭宇看着赖梦菲的眼泪流入发间,沉默了一会儿。
求饶的话,赖梦菲不会再说了,因为昨天已经说过整整一个下午了,没用。
张庭宇今天原本的打算也很简单:取点血,然后就让她死。免得还要花费资源养护这么个“沙包”,也免得夜长梦多。
可真到了这一步,她心中突然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不适。
就这么完了?
昨天一拳,今天一斧,眼睛一闭,呼吸一断,事情就结束了?
她不屑靠折磨一个俘虏取乐,但也不能接受她这么轻易就死掉。
“先……留一些她的血,以备不时之需。”良久,张庭宇才确认般碰了碰后腰上别着的消防斧,低声回答。
“需?什么需?”沈真仪惊得小脸发白。
“对敌人用。”张庭宇说:“或者以备极端情况。”
“什么极端情况?”
“就……真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总得给自己多留一种选择。”
“学妹,真亏你说的出口啊!”
“实话实说,舔口这个变异,总比被人咬了变异好吧?”
万青木长叹了口气,拍了拍张庭宇的肩膀。“学妹,你也别压力太大。”
压力……张庭宇没回话,确保没有任何一块皮肤裸露在外后,她安静地将赖梦菲的衣袖割开,露出肘窝。
知道她要取血后,林艺洋特意叮嘱过她,这个部分取血效率高,但血管很多,下刀的时候要小心些,免得割到动脉血喷出来,那样不好清理。
林艺洋的学习能力很强,就算只在游戏里看过一遍技能书,很多内容她也能做到过目不忘。
“两位学姐,退后些。”张庭宇嘱咐着,集中精神,将刀刃抵在那小块柔嫩的皮肤上,一点点发力,冲破柔软的微弱阻碍,刀尖深入。
血珠从切口溢出,起初只是几滴,随着张庭宇小心地切割,变成了涓涓细流。
疼痛使赖梦菲完全醒转过来,干裂的嘴唇蠕动几下,唇缝间散出虚浮的话音。“你放过我……行吗?我还有救……”
张庭宇将塑料瓶口贴在赖梦菲的伤处,垂眸盯着血液顺着瓶壁流下,越积越多。“你不是想活捉我吗?如果成功了,你会放过我吗?”
“我……”
大约是对张庭宇的恨意已经沉重到无法说谎,赖梦菲嘴巴开合了好半天,也没说出那句“我会放过你”。
但刹那间,她死死睁大了眼睛,目光灼灼,没看张庭宇。她的喉咙里发出模糊的混响,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了几个字。
“同伴……我感知到了……同伴……”
同伴?
这两个字一出,张庭宇不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你是说雷东明?他已经被送进实验室,不可能来救你了。”
话虽这么说,可张庭宇手掌不自觉收紧一拍,塑料瓶发出“咯啦”的脆响,打破了制图室内的宁静。
赖梦菲的嘴角抽动,像是想笑,又因嘴角的伤口笑不出来。“不……张庭宇……很近了……你说……假如我没死……你会变成什么样?”她破碎的话音中夹杂着近乎绝望的愉悦。
感知……张庭宇精神一振。
赖梦菲和雷东明这种极稀有的感染者,怎么会那么巧就碰到一起?
活着的感染者一型,会不会在互相的“领域”内就是一个又一个发光的坐标?
张庭宇登时甩开水瓶,抽出后腰的消防斧,在万青木和沈真仪都没反应过来的间隙,毫不犹豫地照赖梦菲的脑袋劈了下去。
力道之大,整个斧刃嵌入赖梦菲的额头,她的身体在巨大冲击下生理性抽搐,旋即沉寂,失去了所有动作。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永远留在她眼中的是难以言喻的诡异喜悦,仿佛她已经笃定所谓的同伴可以找到她,并且为她报仇。
张庭宇第一时间将斧头拔出,垂下手,喘息着陷入了思考。
感染者很团结……雷东明说要帮助同伴……赖梦菲所说的感知……
她呼吸一窒,脑海中立刻迸发出一种可能性。
身上的每一个张开的毛孔和战栗的细胞在表皮下形成了让人酥麻的波动,自后腰处上升,流遍四肢百骸,最后直冲大脑。
末日降临以来,她从未有任何一个时刻像现在这样不安——或者说,恐惧。
身体在拼命向她发送讯号,告诉她即将有危险来临。
嗡嗡嗡……
兜中的手机开始震动,让张庭宇找回了一丝掌控感,她深呼吸稳定心神,低头看向屏幕。
来电的人是侯京曦。
她连忙接起,因为她太清楚侯京曦此时正在监控室值班。
还没等她说话,断断续续的吼叫就已经透过听筒刺入了在场三人的耳朵。
“庭宇学姐!有个男的……从围墙跳进来!去了你那……快逃!”
第80章 真正的同类
张庭宇听罢,果断地朝两人大喊:“有敌人,你们快躲进角落里去!”
她转而又问侯京曦:“从哪里过来的?”
“从……从制图楼后身!已经……已经要上楼了!不……不要出来!我马上通知所有人!”
“嘟嘟嘟”三声,侯京曦已然挂断电话。
张庭宇心想着这小姑娘的口吃也没耽误她利索地传递情报,非常靠谱,抬手推着茫然到有些搞不清状况的学姐来到制图板后,靠近窗户的地方。
她的脑海中迅速勾勒出一幅画面:一个陌生男人,感染者一型,正以极快的速度接近她们所在的位置。
她深呼吸几次,强行稳定心神,目光很快沉静了下来。她将消防斧递给万青木防身,什么也来不及交代,就拉开外套拉链,掏出了手枪,直指制图室紧闭的门。
她的余光扫到二人震惊的眼神,没做任何解释。
现在不是藏的时候,她只想保住大家的命。
她又扫了一眼窗户。防盗栏牢牢焊死,没有一丝逃生的可能。
这该死的学院为什么连画图的地方都要防止学生逃跑?她微不可察地“啧”了一声。
手中的枪冰冷而沉重,熟悉又陌生。
张庭宇努力回忆起从前在靶场的体验。
那时候,她爷爷还没退休,城郊军工厂的厂长曾邀请他们一家人去玩过。
靶场的空气中充满硝烟味,靶纸被子弹穿透时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她下意识调整站姿,两脚分开,膝盖微微弯曲,左手抱着右手紧握枪把,右手食指按在扳机上。
游戏中开枪没有这么多讲究,甚至感受不到后座力,现实中就不同了,她希望把掌握过的技巧全用上。
一时间,制图室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张庭宇调整呼吸的声音。
终于,她听见了脚步声。
步履发沉,越来越近。
咔嚓。
门把手被压动,锁舌从锁孔中脱出。
砰!
枪声回响在封闭小空间中,震耳欲聋。张庭宇眉头紧锁,生理性闭眼后立马又睁开,生怕错过敌人的任何动作。
她特意选择了没拧消音管的那支枪,为的就是震慑外人。
门没开。
弹头嵌在铁门上,留下一个凹陷。
“嚯,反应真快!”
门外响起的是个年轻男人的嗓音,他语气轻佻,半分没有对枪响的恐惧。
“我的同伴死了吗?连接变弱了。”
连接……就算死了也能维持一段时间……张庭宇心跳加速,内心盘算着。
可她不明白,门外这人为什么听到枪声后还是不慌不忙,明明她才验证过感染者一型的身体素质跟人类差不多,且几天前也和他们一样是普通人类,难道他的心智就这样顽强?
“不爱说话啊。”
伴随着门外传来的一声低笑,剧烈的撞击让结实的铁门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铰链变形崩开。
张庭宇食指发力,在没看清来者的情况下再次扣动扳机。
铛!
子弹击打在金属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男人穿着米色的风衣、牛仔裤和有点脏的白球鞋,看不到面容,因为他的脑袋被抬起来的胳膊挡住。
而这条手臂的尽头,是一只能反射灯光、插着几根管子的金属之手。
那是一条机械臂。
张庭宇的心脏仿佛被那只机械手给捏住,她没再开枪,不想浪费子弹的同时,注意力完全集中于那条明显的游戏造物之上。
“哎!别急!我只是听我大哥的吩咐来找同伴,我可没有攻击人类的意思啊!”年轻男人言语真诚,身体也诚实地拽着门把手,扯下铁门挡在身前做护盾。
可还没等张庭宇回话,年轻男人的瞳孔就微微缩小,整个人愣在原地,鼻翼颤动。
他愈发仔细地护住自己的要害部位,小心翼翼地观察屋内的情况。他先是盯着赖梦菲的尸体看了一会儿,随后目光又从角落中的二人身上扫过,最后锁定了持枪的张庭宇,嘴角勾起一个疯狂的笑容。
“好香的味道……把血腥味都压了下去,你跟我是同类……真正的同类,而且你排名更高,我很幸运啊!”
前一秒,这人还站在门口,跟张庭宇隔着制图板相望,下一秒,制图板就被掀翻,挡住了张庭宇的视线。
她屏气凝神,刚调转枪口,男人的身形就如鬼魅般刹那间绕过赖梦菲的尸体,来到她的面前,正常的手一把推开她的双腕,枪口瞬间偏斜上挑,子弹打在了天花板上。
“你的游戏是什么?”
张庭宇的耳朵感受到了他说话时带出的温热。
银白光亮自下颚掠过,像刀锋劈开空气。张庭宇几乎不经大脑,本能地歪头,躲过了机械臂的攻击,随即后槽牙一咬,两手挣开男人的束缚,右手肘重重击打在男人头顶。
男人身形踉跄,闷哼着后退了半步,手却没松。
很烫。
机械臂接近她脖子的那一瞬,张庭宇就几乎被滚烫的金属灼伤。
通常情况下,这种东西运行过载,很快就会失去作用。
看这个制式……
根本不等她看完,捂着脑袋的男人怒吼一声,挥臂再袭,机械臂带着灼热和巨力砸来。
张庭宇下意识抬起双臂交叉护在胸前。
撞击传来的力道远超预期,剧痛猛然炸开,像一柄金属巨锤砸在骨头上。她浑身肌肉瞬间拉紧,臂骨深处发出一阵钝痛。
她脚下一空,腾空而起。
哐!
背部重砸在水泥墙面发出钝响,她肺部一紧,呼吸短促,眼前爆出一片花白的雪花。
落地时她用一手撑地,手掌压在碎石上,又传来细碎的刺痛感。
她试图撑起身体,可刚动一下,后背就像被撕开无数道裂口,疼到抽气,连带着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抽搐。
手臂发软,腿像挂了铅块,骨头在细微震颤中发出“再用力就会断”的哀鸣。
好痛。
比她从小到大挨的任何一次体罚都痛。
她闭眼缓了两秒,突然不合时宜地想笑。
原来动画片里那些人把墙砸出一个洞还能起身的,纯属扯淡。
她感受到自己的健康条降到80%的位置,可现实不光有血条,还有伤口和痛感。
“你好弱啊。”男人得意地甩了甩手,身子被沉重的机械臂带着摇晃些许,胳膊的缝隙间散发出淡淡的白烟。“是在用我的同伴做实验吗?”
说着,男人推开制图板,继续朝张庭宇走来,半点儿没有伤害万青木二人的意思。
“快……咳咳……”张庭宇疼得眉头紧锁,说话时也忍不住呛咳,“你们俩……快逃……!”
“很伟大嘛。”男人轻笑道。“不过没关系,我不杀人类,毕竟还得在社会上混嘛,我很友好的。”
他在一片狼藉的制图室门边蹲下,将瘫倒的张庭宇整个笼罩在阴影之中,似乎是想靠这个动作宣誓自己的主权。
“但我对你,很感兴趣。”
第81章 你怎么才来
“我们老大说了,不光要找同伴,还要找应钟人呢。”男人两手搭在膝上,歪着头,脸上是明媚的微笑,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手持热武器的敌人,只是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孩子。“虽说你可能看不上我们这种排名低的,但是你要不要跟我们走?我老大的意思是让应钟人联合起来,未来也互相有个照应。”
照应……?
感染者招募感染者张庭宇倒是能理解,应钟人招募应钟人张庭宇却觉得不靠谱。
“你们队伍有很多人吗?很多应钟人?”自打香气机制浮出水面,她明白隐瞒没什么意义,只能尽可能多地获取情报。
“还在寻找阶段。”
“你觉得我会相信你们?我会与可能传染别人的感染者为伍?”张庭宇冷笑。
“你随意,总之我发现了你,就会带你走。”男人低头盯着张庭宇还死死握在手里的枪,低声继续道:“不过我不太明白,你这把小手枪说明你的游戏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排名为什么会比我们高呢?”
张庭宇趁此机会仔细地观察起对方的手臂。
根据这个东西的外观和容易过载的特性来看,不像武器,更像搬运的辅助工具。
正想着的时候,视野中有什么东西移动了起来。
张庭宇仅瞥了男人一眼,就收回眼神,做出无助又不甘的表情。
本蜷缩在男人背后的万青木正无声起身,手里拎着消防斧,慢动作般地踮脚前进。
“我也不知道,我也很惊讶,才这么几天,你们就理解了香气机制,确实不一般。”张庭宇在拖延时间,握枪的手也在男人视线外收紧。
男人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明亮的黑眸上下打量张庭宇一眼。“你知道这事,说明你也接触过其他应钟人,你是怎么对他们的?看你的态度,信不过?杀了?”
巧了……都说中了……张庭宇戒备地和男人对视,装出一副纠结的样子。
她在等。
从男人入侵到现在,也就不到两分钟。
就在男人想要开口的时候,张庭宇听见屋外的嘈杂声。
混乱的脚步,紧张的怒吼,还有远处主楼门被撞开的闷响。
哒哒哒哒哒……
顷刻间,无数脚步声越来越近。
男人松弛的神情敛去,严肃望向门外,紧接着伸出机械臂就朝张庭宇的脖子抓去。
“呀!”
那位平时说话大大咧咧的“宗门天骄”怒喝一声,两手将消防斧举过头顶,随即向男人的背心砍去。
砍不中。
她们没真正直面过感染者,武器方面也只是在张庭宇等人的安排下拿过几次,熟悉手感。
但对张庭宇来说足够了。
伸到眼前的机械臂一转,男人回过头,抬手想要挡住万青木的攻击。
就在他的注意力完全转移的那一刻,张庭宇忍痛举手,枪口抵住男人的脖子,喉结下方的位置。
然后,扳机扣下。
一瞬间,他的脖子如炸裂般撕开,鲜血和气泡混合着喷溅而出,声带、气管、动脉在高压中同时断裂,空气中登时充满了焦肉和血腥味。
他身子一软,双膝跪地,脑袋歪斜地耷拉下去。
血如泉涌般泼洒在地板、墙壁、天花板……以及张庭宇和万青木的身上。
“庭宇!”
管舟舟拿着枪冲过来,看清屋内的景象时,不觉顿住了。
缩在角落里哭泣的沈真仪,握着消防斧瘫倒在地的万青木……还有歪着头靠在墙上的张庭宇。
侯京曦口中的入侵者的尸体压在她腿上,血液在地面上缓缓扩散。
张庭宇脸色发白,额上有汗,见她过来,脱力靠在她肩上,神情宁静地凝望着她。
“你怎么才来啊……”
这句话让管舟舟的眼中盈满了泪水。
“对不起。”她低声道,声音喑哑。
“……我倒是也没怪你……背疼,别碰。”
管舟舟顿时有点手足无措,她有些慌张地回望张庭宇那双半合着的漂亮眼睛,双手赶紧离开她的后背,却也不知该怎么把她带走。“我……我背你?”
“都可以。”
“危险解除了?”从门外探头进来的蒋磊轻声问道。
“暂时。”张庭宇回答时,管舟舟已经抓着她的手臂将她背了起来。“这两个……都是感染者,能弄多干净就弄多干净。”
门外几个男生倒吸一口凉气。蒋磊和杜源州很快应声,将平时负责制图室清洁的王林远也被叫过来商议清理办法。
周禾此时也大步从操场上来,扶着门框瞥了一眼屋内的情况后,关切道:“赶紧把老张送回寝室,我跟老林看看她的伤势。”随即又扯着脖子朝屋内喊了句:“两位学姐没受伤吧。”
万青木最先回神,搀着沈真仪起身。“我们没事。”
“快,快去换衣服,然后洗一洗。”周禾吩咐一声,脚步匆匆地跟着管舟舟在众人的注目礼下离开。
这么短的时间内,同学们就几乎个个带上了武器和防具,一部分在二楼走廊等候支援,一部分在操场上将小楼团团围住,站在边缘的夏恺还没有停止跟侯京曦的通话,顺便向她报了个平安。
就算她刚刚没能制服那感染者男人,外面的大伙也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张庭宇欣慰地轻出一口气。
管舟舟脚程极快,张庭宇被颠得七荤八素,却没有再提醒一次。
她真的没力气了。
呼吸还在,心跳也还在,但整个人就像个被掏空的皮囊,只剩下精神上的清醒。
管舟舟的呼吸很粗重,粗重到夹杂了太多情绪。
不说那句话好了,张庭宇有点后悔,不过转念一想,觉得也挺不错,管舟舟昨天一掌给她敲晕了过去,直到今早脖子还疼,开会前还在按摩,小小地让她愧疚一下好像也没问题。
返回寝室的时候,室友们忙东忙西,帮她脱外套、摘口罩,把她趴放在床垫上后,管舟舟将衣服带走清理,口罩等一次性物品销毁。林艺洋和周禾凑上来,解开衣服,露出她的背。
“伤很重吗?”张庭宇两手搂着枕头垫住下巴。
“嘶……好大一片淤青……”林艺洋紧张道。“呼吸疼不疼?”
张庭宇摇头。
“那肋骨应该没毛病?”林艺洋向旁边的周禾投去询问的目光。
“你问我干嘛?我不知道啊。”周禾茫然反问。
“你爸不是医生嘛?”
“他没教过啊。”
林艺洋沉吟一声。“我前几天存了一些基本伤情的处理方法,那就按我的想法来了,正好前几天在28栋还带回来了治跌打损伤的药膏,我去拿。”
这时,周禾才坐在张庭宇身边,低声问道:“怎么回事?”
张庭宇两眼看着面前的白墙,平静道:“感染者一型在一定范围内可以互相感知。”
周禾睁大了眼睛。
“雷东明和赖梦菲可能也是这样相遇的,只是他们俩没意识到这个问题而已……还有——”张庭宇顿了顿,认真地看向周禾关切的眼睛。“这个男人绑定的也是联机游戏,并且他并非主应钟人。”
如果能找到他口中的“老大”,就有概率确定主从应钟人的死亡与存档的关系是双向还是单向。
但张庭宇哪有那个闲心,也暂时没那个手段。
“那……那人的机械臂,还有我们的手枪,你准备怎么解释?”
这是她们最亟待解决的问题。
不等张庭宇回答,手机震动的嗡鸣就打断了两人的思绪,张庭宇翻开屏幕,只见上面赫然三个字。
老张头。
? ?明天出门,可能晚更
第82章 末日游戏系统,对吧
“喂,爸,地堡情况怎么样,你跟我妈好吗?”
张庭宇明知父亲肯定有要事告知才主动联系她,她也知道永远要克制情绪,保证镇定平静,但在听见对面杂音时,心中的担忧还是不可抑制地喷薄而出。
向来对张庭宇有求必应的父亲忽略了她这个问题。“你声音怎么这么虚,受伤了吗?”
“嗯……没……”
对她这种只要把问题带回家就能解决的人来说,报喜不报忧并不常见。
“说吧,你还怕你爸受不了?”电话那头沉稳的声线保持不变,可下一秒,张庭宇就听见对面突然暴起的椅子拖动声,父亲的嗓门也迅速拔高些许。“你是不是感染了?”
这难得的吼声震得张庭宇将手机拿远了些,局势不同往常,他着急倒也正常。“没有,如果变异了,我不会接你电话的,别担心了,就是有点累而已。”
“小宇!”也许是张庭宇略显轻松的态度拨动了父亲近日以来始终绷紧的神经,他的语调失去了往日里的镇静,只剩下强烈的焦虑。“你现在在哪?还在学院吗?你身边有没有人?”
人……张庭宇扭头看着撵着林艺洋离开后轻手关门的周禾,朝两人感激一笑。
“现在没——”
嗡——!
听筒中骤然传来了低频警报声。
张庭宇瞳孔微缩。
那警报声打断了父女的谈话,如同巨兽的咆哮,每一声都震得张庭宇心跳漏跳半拍,她甚至能想象到地堡灰黑色墙壁上那血红警示灯里反光罩旋转的模样。
她猛然间清醒过来,清楚地听到了来自对面的播报。
冰冷的机械音说:“警告!警告!e区进入警戒状态,请工作人员立即前往指定安全区。”
“地堡都这样了,你凭什么说我!”张庭宇扯着嗓子大喊,胸口传来憋闷的感觉,她差点半口气没上来,脸埋在枕头里呛咳几声。“别打电话了,快去避难啊!”
她想坐起来,让被压迫的胸腔放松,可还没等怎么发力,整个人就又跌回被褥中,动弹不得。
她左手捶打床垫几下,嗓子眼里挤出不甘的别扭声。
“没事,小宇,e区是污染区,我们都习惯了,爸爸在a区,离e区很远,别怕。”父亲连忙解释。
“污染区?”知道对方安全,张庭宇才稍稍冷静了些。
“污染区是处理感染者的地方,偶尔会发生一些突发状况,别担心,我们有应急预案。”
张庭宇顿了顿,忽然问了句:“爸,你有看我给你发的我总结的感染者分类吗?”
“看了,而且我将这个信息上报给了庄执政官,这几天根据实验室的数据,大概率会采纳你的分类,只是官方版要比你的更细致些,等结果出来了我发给你。”
“那么就说明地堡里有一型,但你们不知道是谁,对吗?”
张庭宇鼻头有点酸。
为什么地堡会设置污染区这么个地方?
自然是因为这个防范最周密的地方,打从一开始就被和人类几乎没区别的一型给渗透了。
官方有应急预案,说明上头每一个人都知道这个残酷的事实。
内部,要应对随时爆发的感染危机。
外部,还要面临其他一型的感知和搜索。
最荒谬的是,张庭宇猜想,由于地堡过于安全,防范过于周密,很多一型可能在未被验血或未与“同伴”交流的情况下,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感染了。
那里就是一个恐怖的不定时炸弹,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带着所有人一同毁灭。
到时候,死的不光是里面的人类,还有整个失去上级指挥的城市。
父亲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
“你跟我妈还准备在那待多久?”张庭宇脸色阴沉,嗓音又哑又低,叫人一听就知道是在强压愤怒。
警报声不绝于耳,清晰到仿佛张庭宇本人正趴在地堡的某个房间里,拿着文件或设备的人在门外奔走,杂乱的脚步化作她灵魂的束缚带。
不知过了多久,电话那头终于回了话:“抱歉,小宇,我们不会离开。”
张庭宇伸手抓起写着她名字的纸杯,动作太快,幅度太大,水洒到床单上。
她没在意,抿了口水润喉,水是冰凉的。
“你想当这个感染者遍布的垃圾游轮的船长?”她凝视着眼前的虚无,像是想要穿透一切阻隔,穿过空气穿过地皮看见她父亲此时到底是什么表情,越看,眼前就越模糊。“我还在外面,我还活着啊。”
“正是因为有你在,有千千万万个你在。”
“可是我只有你们了!”
她终于再也无法压抑自己的情绪,纸杯甩在墙上,留下一片喷洒状的水渍。“今天我被感染者袭击了,我只能在床上趴着,你快来救我!”
她明知这样只会让父母担心,明知这样是不懂事,明知自己失态了……
然而这一刻,担心不重要,职位不重要,就连责任也不再重要,哪怕看起来像是在撒泼,她只想让自己的父母活着。
“小宇,抛下你的队伍,我们接你去安全的地方,好不好?”
张庭宇整个人僵住了。
不好。
她走了,同学们怎么办?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去避难所?什么时候才能脱险?
“你也不会那么做,对吧?”
“爸,你别逼我……”
她的父亲总是这样,总是预想出一种最极端的方法,强迫她理解他的动机。
人在什么位置,就要承担那里带来的一切,尤其是责任。
“这就是我今天要跟你说的,你飞鹏哥这几天忙完金湾那边的事,会带一支小队去接你们。”
张庭宇眼中含泪,惨笑一声,没发出半点声音。“飞鹏哥是武警,他肯定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你刚提副执政官,多少双眼睛正盯着你,你知道吗?”
不到万不得已,父亲都不可能这样直白地派人来接她走。
他对羽毛的爱护,带着对责任和家庭,甚至是家族的背负,远超常人想象。
无论是他还是张庭宇,两人都对真相心知肚明。
地堡早晚都会完蛋。
而他们不能撤退,也不能打草惊蛇。
在这样的情况下,她的父亲选择用全部政治生涯交换她的安全后,准备和这艘巨轮一同沉没。
“爸,我求求你别……”倏然,张庭宇灵光乍现,整个人仿佛在沉入沼泽的最后时刻,被人用绳索勾住了手。她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急促和激愤:“爸,你跟妈到我这里来,我有——”
“末日游戏系统,对吧?”
张庭宇的心凉了一大半。
第83章 等我
张庭宇感觉浑身血液都凝固了,她嘴巴张合好几次,都没能成功说出一个字。
她伸手摸向床头,想润润喉,但什么都没摸到。
“你……地堡知道了?”她哑声问道,声音几乎完全被吞在喉咙里。
“是的,我们已经接触了很多应钟人,也验证了他们的能力。”
“那你应该知道我们和常人不同。”张庭宇急切道。“我的游戏虽然不算强,但是足够保护你跟我妈,到我这来,我这什么都有,我拉了防盗网,我有枪,还有食物,就算这些都没有,我们还可以出去找食物,还有——”
“小宇。”父亲柔声呼唤道。
警报声终于停止,听筒那边唯余一片寂静。
“再支持爸爸一次吧。”
温热的液体顺颊而下。
灾难发生以来,张庭宇从未哭过。
她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呜咽之声,强撑着床垫坐了起来,整个身体被包裹在棉被中。
支持……
主动的也好,被动的也罢。当她还是一个只会问“为什么”的小女孩时就支持。
甚至,理智上讲,她认同父亲迎接这样的结局。
“这通电话,是为了跟我告别吗?”
但这样突如其来的诀别,她承受不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仿佛他也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不是。”他最终说道,声音平稳。“你小时候……很多事,我都没说,我也没拦。”
张庭宇用手背拭泪,力道之大,脸颊都被搓到有点变形。
“我在你面前,是个逃兵。”他停顿了一下,最终深吸了一口气,轻轻道:“这一次,不会再逃了。”
张庭宇的眼泪决堤。
她想说“谢谢”,想说“没关系”,想说“我不怪你”,但喉咙像被塞住,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她克制充满湿气的鼻息,整个人蜷缩在棉被中,浑身都在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就不能再想想办法?”张庭宇问着,依然在尽力保持一贯的冷静声线,只是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既然知道了末日游戏的存在,难道就找不到有感知能力的应钟人?你们不准备研究观测者?”
“观测者的研究的确正在进行,但进度很慢。至于应钟人……除了能力非常显眼的,其实很难找。”
张庭宇的眼睛暗淡下去。
是啊,应钟人比感染者更难捉摸,假如不主动暴露,谁能知道真相?
“我可以去,你现在就可以把我接走。当初我是怕办错事,给家里惹麻烦才没说的。”张庭宇湿润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个高大的身影,她的眸光也愈发阴冷。
吴震。
一个不怕感染也不怕死的应钟人。
让他去一线,骗他进地堡,显然能增加很多胜算。
如果能救出自己的父母,她根本不在乎动用什么关系,倾轧谁……甚至牺牲谁。
“我还可以带其他应钟人去,我肯定能说服他,来接我,我会和你们一起——”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凄笑。
张庭宇被打断了。
她的父亲现在究竟是怎样一种表情呢?
她不知道,也不敢想象。
那个男人身量中等,温文尔雅,眉宇间总有一股骄傲和自信。他从不慌乱,就算杂务缠身,也总能微笑着向朝他走来的她张开怀抱。
那是张庭宇见过最有力量的温柔。
“给你老爸留点面子吧,这天底下有哪个父亲愿意让孩子和自己并肩作战?”
张庭宇忽然想到了李晓。
原来李晓就是被这样的执念推着,朝她举起了刀。
“爸,你愿意在尸山血海那头和我重逢吗?”她轻声道。
“小宇,那个游戏……”父亲显然理解了张庭宇的弦外之音。“中陵那边目前的研究结论是,就算走到最后,死亡大概率也不可逆,这是他们从观测者留下的信息中推测出来的。”
张庭宇最后一根理智的弦绷断了。
一直以来,她都在尽可能地保持冷静,算计如何自保,如何保护团队,如何在这样危机四伏的世界活下去。
可这一刻,她的思维停滞了,电话中的杂音在耳边扩散,像一片无边的空白。
鼻腔一热,温热的液体蜿蜒滑过脸颊,滴在枕头上——是血。
她下意识抬手擦拭,可血越流越多,弄脏了刚洗好的被子,她伸手去接,鲜血从她的指缝间流走,顺着掌纹扩散。
她盯着自己的掌心,忽然觉得特别滑稽。
她不想赢,但神的位置对她来说,始终是条后路。
她也早就想过,如果真的不可避免地要选择这条路,无论多脏多狠,她都能接受。
“小宇,爸妈都很想你……”
短短几个字,却像一座大山轰然倒塌。
张庭宇想回应,先从喉咙里溢出来的竟是她自己都没想到的呜咽,她终于再也无法忍耐,满是鲜血的左手悬在半空中,掌心向上,仿佛正托举着自己的灵魂。
她想捏住鼻翼,可那样的话就会把脸弄得更脏。
她想找纸巾擦擦手,可是背痛得动不了。
她的手举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我到底在干什么……”
人要优雅自持,要游刃有余,无论身处何等境地,都必须稳如磐石,笑容如常。
就算要哭,也必须无声无息,因为眼泪是自己的,没有人有义务抚平你的痛苦。
如果做不到,爷爷那坚硬的乌木拐杖就要打在身上,她必须跪得笔直地接受。
为什么她总是做不到?为什么她总是这么没用?
“不要丢下我……”
张景辰的呼吸在电话那头沉重而艰难,他哽住了一瞬,低声说道:“是我们对不起你,是我们来得太晚了。”
他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的,几乎一词一顿,就像是在和自己过往的一切作对。“因为我……就是这么长大的,你妈也是。所以我们以为……你也应该……你也可以。”
“直到你告诉我,你这些年从来没睡过一个好觉。”
太晚反抗。
太晚伸手。
太晚承认,这些年他就是一个旁观者。
“抱歉,小宇。”
张庭宇的身体微微摇晃,她用左手去撑,在床单上留下一个显眼的血手印。
她不再流泪了,呼吸也趋于正常,就剩胸口和背还在隐隐作痛。
她其实不需要任何人的道歉,也没有责怪任何家人的意思。
只是她总是想着,这话在电话里说未免太没诚意。
她要看着他在她面前认错——她必须要再见他们一次、两次……无数次。
“你不是今天就要抱着炸弹跟地堡同归于尽吧?”
电话那头的父亲怔了怔,似乎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她的转变。“那没有,还有很多工作要处理,我只是……未雨绸缪。”
那好。
既然没有路,那就自己凿一条。
既然一型有可能找到地堡,那她张庭宇只要抓个活的当雷达,也一样可以。
这样想着,她的眼神重新变得坚毅,甚至是凶狠。
“等我。”
第84章 我要公布游戏的存在
封都市地堡,副执政官办公室。
“爸,等我。”
张景辰低头看着屏幕上已经被女儿挂断的电话,抬眼看向坐在沙发中的妻子,和对方那同样微红的眸子对视。
“……她要来找我们。”疲惫的副执政官绕过办公桌,坐到了妻子身边。
“猜到了,我们的女儿,就是那样有志气的。”亲手签发了数道全新地方性法规的法律顾问自然靠在丈夫的肩上。
“云涟,我送你出去吧。”
“我要是想出去,还用得着你安排?”
“也对……”张景辰笑了笑,左手轻轻揽过妻子的肩膀,右手摘掉金丝眼镜,眉眼低垂。“但是——”
“没有但是,一旦我离开,我家一定不保你。”
张景辰微笑不变。“我明白,没关系。”
他平视前方时,视线扫过茶几上那盆假的绿植——自从他们第一天搬进地堡时就摆在那里。
那时,这屋的主人还是秦副执政官。
那位和善的大哥即将退休,却在几天前被判定为感染者后击毙。
他兢兢业业干了一辈子,结果死得那么快,那么干脆,临终时连人类的身份都失去了。
他妻子去得早,只剩一个跟张庭宇年龄相仿的儿子,现在那孩子也被严密地监控起来,不知未来该何去何从。
秦副执政官到底有没有感染并不确定。
但他所在的队伍是板上钉钉的。
郑云涟猛地握拳锤在张景辰的大腿上,白了他一眼道:“你就这么没信心?觉得自己肯定会死?”
张景辰吃痛,依旧温和而无奈地握住妻子的拳头。“你从小打我打到大,闺女动不动就给人一拳的坏习惯就是跟你学的。”
他没再跟自己一生的战友强调正面对的问题:地堡已经经历过完整一轮的验血,没发现任何异常,但时不时蹦出的感染者足以说明这结果有猫腻。
他不能大张旗鼓地再组织一次检测,那样不光动摇军心,还影响各部门工作效率,各区的感染者处理、幸存者救助、避难所建立,以及其中的管理人员、物资和武备调动,一切都离不开这个地下建筑中的每一个工作人员。
大家早已满负荷运转,任何不安因素都可能会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而他考虑的是,假如说哪个环节有内鬼,那嫌疑最大的,无非就是检验组。
偷换血样,不是太难。
郑云涟盯着张景辰手上的婚戒,跟丈夫依偎得更近。“是啊,我的女儿,肯定很像我的,就算……”始终冷静克制的她说到这时,声音终于带上一丝颤抖的鼻音:“就算咱俩都不在了,她肯定也能活得很好的。”
妻子的哭腔唤回了张景辰的注意,他温柔拭去对方眼角的湿润,轻抚到她眼角的细纹。“好了,怎么还哭了?”
“我就是突然想到……假如我真的不在了,她以后再难过成这样,还能对谁这样任性呢?”
“所以啊……你去陪她吧,好过我们两个都死在这。”张景辰叹了口气。
“景辰,”郑云涟忽然正色呼唤,“我去陪小宇的话,你必死无疑,但只要找到潜藏的一型,地堡未必会沦陷……比起一死一活,还是两个人都有可能活下去比较好。只要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办法。我们是,小宇也是。”
张景辰安静地望着她,眼神中是多年未曾变过的欣赏与宠溺。“好吧……听你的。”他的指尖轻柔地梳理妻子仅用鲨鱼夹挽住的发丝,触碰到她鬓间零星的白发。“那就拜托你再陪我一阵了。”
郑云涟微微一笑,瞥了一眼绿植的叶片缝隙,就像看到一只不小心钻进屋里的虫子,话锋一转,声音也高昂了些。“再不济,我们的宝贝还要来救我们呢!”
“你可别跟她胡闹了。”张景辰微微直起身子,整理了自己的衣袖,随后拉住了郑云涟的手。“飞鹏去接小宇的事,我要再去跟庄执政官敲定一下,一起?”
郑云涟笑容更甚。“你没告诉小宇她入选‘深涌计划’的事,她肯定以为飞鹏去接她是你安排的,说不定要愧疚呢。”
“难不成这种气氛下,我要跟她说爸爸妈妈不光要死了,而且你还被庄执政官推荐成为了一项绝密计划的成员?爸爸妈妈都不知道这是个什么计划,这还不得把孩子吓着?”
“得了吧,她才不会被这种事吓到呢!”郑云涟被丈夫拉了起来,两人并肩而行。
随着办公室门被关上,夫妻俩的交谈声也逐渐远去。
茶几上的绿植叶片随着气流幅度极小地抖动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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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断电话的张庭宇抽出脏掉的枕头,忍痛重新趴了下来。
不多时,周禾和林艺洋轻手轻脚地回屋。
张庭宇抬眼,刚好对上两人那刹那间震惊又恐惧的眼神。
她近距离接触过感染者,此时又鼻血直流,她们害怕、怀疑也正常。
“我可以隔离。”她坦诚道。
没事的时候,她们是相处得很好。
可说到底,不过是互相迁就着一起生活了四年的室友罢了,生死面前,信任太脆弱了。
看林艺洋那双藏不住情绪的眼里都有什么?不安……还有不满。
不满自己被绑上这艘在暴风雨中随时可能倾覆的大船。
张庭宇理解。
但意料之外地,周禾到一旁拿过纸抽,抽出几张纸按住了张庭宇的鼻子。
“你就庆幸本来就因为要揍赖梦菲所以捂得严实吧。”周禾动作轻柔,语气听不出任何异常。
是的,周禾向来是最有分寸的。
从来不闹脾气,从来不打探隐私,从来不越界……从来不讨论她们是不是“朋友”。
“老林,接着给她上药吧。”
身旁没声音,林艺洋拿着药膏没动。
周禾回头看她一眼,没多说,伸手。“我来吧,你去看看老管那里需不需要帮忙。”
林艺洋欲言又止,犹豫几秒后,还是把药膏递到周禾手里。
“……庭宇,我去看看他们尸体处理得怎么样了。”
张庭宇点头说好。
林艺洋走后,周禾依旧保持着最平常的状态。“自己压着点,我给你涂药。”她顿了顿,若无其事地问道:“你压力条怎么样?”
经过这几天各种事件的洗礼,张庭宇的压力条明显比从前更耐用,就算发生了刚才那种事,也不过80%左右。“还好。”
热乎乎的湿腻贴在背上,有点疼,但在张庭宇能忍受的范围之内。
周禾的手在伤处打圈,力道很小……很熟练。
“老林那样……你别介意。”
张庭宇用纸巾抹掉脸上的残血,将干净的地方撕开卷成卷塞进鼻孔。“人之常情,你才是反人类的那一个。”
周禾轻笑:“我是想着如果你真感染了,我也逃不掉,就不费那个力气了。”她也没矫情,再一次问了刚刚那个没有收到回答的问题:“游戏的事,你准备怎么解决?”
张庭宇扭过头,脸颊搁在自己手臂上,她看着蹲在身旁的周禾,对方的脸上只有凝重、仔细,没有纠结、责怪和犹豫。
为了通风,寝室窗户被开了个小缝,此时杜源州等人的吆喝、水管滋水和火焰跳动的噼啪声从中钻入,萦绕在两人中间。
张庭宇睫毛忽闪,随后正色道:“我要公布游戏的存在。”
第85章 然后,杜源州举起了右手
吃过止痛药后,张庭宇行走坐卧都不成问题,只是刚上过药的背被周禾用保鲜膜贴了两层,抬手时有明显的牵拉束缚感。
此时,她正坐在四楼会议室,面前摆着的是蒋磊从男人尸体上扯下来的机械臂,被擦得锃亮。
她的手指轻抚过金属边缘凸起的机器人状图案。
这是游戏《终端意志》的logo。
一个科幻类末日拾荒游戏,这种机械臂只是最前期的工具,功能单一,只能增幅握力和负重。
可就是这种新手村没出就被淘汰的垃圾,已经够把她打到起不来,那后面能造出来的各种机械甲和脉冲刃还不得把她的基地全扬了?
张庭宇食指有节奏地轻敲金属外壳,环视一圈。
大多数人忙活得大汗淋漓,此刻目光基本都聚集在她手中的物件上。
会议室里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张庭宇看到蒋磊和杜源州身上还有焦黑的灰土。
说是公开,其实她早就已经想好了,一旦这间屋子里有任何人听完后露出不该有的反应,她当场就会做决断,不光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三个室友。
“各位,我就开门见山了。”张庭宇脸色苍白,但声音不低。“这个东西,”她指尖的力道大了些,在安静的会议室内形成不可忽视的脆响。“现实生活中是没有的,这个来自游戏《终端意志》。”
众人面面相觑,只有她的三个室友和刘梦没什么反应。
“什么意思?”蒋磊用衣袖擦了擦汗,看得出火化尸体带来的热度依旧侵袭着他。“来自游戏?是指从游戏中带到了现实世界?”
“是的。”
“怎么拿?”
“这就是今天的重点。”张庭宇说着,暗自观察每个人的反应。“这个人绑定了一个叫做末日游戏的系统,他的身体数值和能力会和一款游戏绑定,每个月有一次进游戏的机会,接着就可以从游戏里掏各种物品了。”
周围的同学们沉默了片刻,脸上难掩震惊和迷茫。
“那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最终,是王林远先开了口,如定音之锤般问出了每个人心中的疑问。
坐在张庭宇身边的管舟舟从背后扯出一根枪套撂在会议桌上,两把枪一银一黑,有点重量,“咣当”一声静静地躺在桌上,无言地接受所有人的注视。
这时,周禾也和张庭宇一样,几乎与桌边的所有同学挨个对视。“因为我们四个也是这场游戏的参与者。”
随着她话音落下,会议室内的空气仿佛突然凝固了。
众人神态各异,有人睁大眼睛嘟哝“真的假的”,有人皱眉思考,有人甚至露出惊喜的表情。
“就……系统文女主呗?”向来中二的傅子明问道。
“系统文算不上,不过姑且可以这么理解吧,女主那就更谈不上了,如果真是女主,我们也不至于混成这样。”管舟舟适时补充道。
“别介,在咱国家能弄到枪,已经很主角待遇了好吧。”夏恺轻松道。
几句插科打诨后,会议室里的气氛竟真松了一点,同学们立刻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就连那三个平时沉静的男博士生都低声交流几句。
看到大家的反应,张庭宇难得顿住了。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种超乎想象的好反应也还算合理。
同级藏底牌,你会害怕,靠山藏底牌,那可就是另一个概念了。
“哎,宇姐,那我有个问题。”徐志升举手,热情地提问。“这个什么……末日游戏,是不是让你们这些绑定游戏的人打架啊?”
“那个人说什么好香,要把你带走,这些又是什么意思呢?”坐在角落里的万青木也认真问道。“这屋子里现在只有臭味,我一点儿香气也没闻到。”
万青木身边的王哲立刻低头闻了闻自己的外套,脸颊泛红。“学姐这么直接吗?”
不过更多人注意的还是万青木前半句中的信息。
他们纷纷抖动鼻翼,狠嗅空气中的味道。
“不香啊……好像有点米粥味儿?”
“这游戏总不可能让人自带饭味儿吧,那可太蠢了。”
张庭宇注意到刘梦脸色铁青。
果然……她一早就知道。
“我身上还一股糊味。”蒋磊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杜源州,刚刚两人处理尸体时,在燃烧的铁桶边站得时间有点长。“你有闻到什么别的味儿吗?”
杜源州没回答。
蒋磊偏头看向室友,却猛地一愣。
他看到的是一个在些微的混乱中近乎静止的人,就像一颗伫立在轻缓溪流中的石头。
杜源州坐得笔直,两手撂在膝盖上,目光没有游移、没有疑问、没有任何社交性的反馈。
比起倾听……他更像是在等待裁决。
“你咋了?”傅子明也察觉到异样,关切道。
“我闻到了。”杜源州说。
“哈?”蒋磊拧眉,抬掌在杜源州眼前晃了晃。“闻到什么了?”
“香气。”杜源州依旧目视前方。
而他目光的尽头——张庭宇,也正面无表情地和他对视。
提到末日游戏时,所有人都有情绪表露。
除了杜源州。
他就那样,始终认真地看着她,一动不动。
就像一种默默的承认。
承认自己……是她的同类。
“是的,这确实是我们最开始没法告诉大家这件事的原因,即使是现在,我们也请求大家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包括跟自己的家人。”耳边传来周禾沉稳的声音,她按照跟张庭宇商量过的结果继续娓娓道来。“短时间内,我们无法离开彼此,那么就只能团结一心,一致对外。”
“至于香气,那是游戏排名的证明,那个人能闻到我的气味,说明排名比我低,但是我没有任何办法感知到他。”张庭宇补充。
“我靠,那岂不是说明排名越高就越会成为活靶子吗?”
会议室里又是一阵嗡鸣,讨论声再起。
“但是,”万青木稍微拔高嗓门,两个字定住了会议室内的混乱。“那个人是进到屋里,才发觉香气的,说明这东西跟香水一样,有一定的传播范围,并非没有限制。”
这点我倒是还没想过。张庭宇赞赏般地点点头。“也许吧,不过我还有个更应该优先解决的问题。”
她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杜源州身上。
隐瞒还是坦白,她都有处理方法。
“我们的团队中,还有没有其他参与者?”
这话落下时,时间像被绷紧至极限,几秒钟的功夫,大家却好像沉默了几个世纪。
然后,在全场死寂中,杜源州举起了右手。
干脆利落,没有犹豫。
就像提前练习过这个动作千百次。
第86章 从现在开始,你是我的人了
604被正午的暖阳浸透,空调制热嗡嗡作响,整个房间散发着不属于初春的暖意。
门难得关着。
张庭宇坐着,杜源州和刘梦站着,周禾靠在三人身旁的桌子上。
“你从我救你们那一刻起就闻到了,是吧?”张庭宇的眼睛直直地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过。
“这……我说不说又能咋样?”刘梦额角抽动道。
“重点暂时不在你。”被自己捏着命门的人自然“罪过”不是最大的,张庭宇的目光最终锁定在了杜源州身上。
杜源州嘴唇动了动,还是点了头。
他依旧站得笔直,但眉宇间多出了一些不安和局促。
“你也知道我从来不用香水。”
“……是。”
周禾眼神一凛,和张庭宇对视一眼,似是想要出手,张庭宇却微微抬手示意她冷静,她坐姿安稳,手肘轻倚桌沿,十指交叠抵住下巴,眼神玩味。“那你本来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周禾疑惑地望向两人,表情上没有掩饰内心的任何想法,很明显,她认为杜源州根本不应该轻易暴露此事。
杜源州没有立刻说话,他低下头,轻叹一口气,像是在权衡最后一丝选择。
张庭宇知道,对他来说,坦白过后是没有真正的退路的。
要么彻底加入她们,要么就毁掉此时学院里和平的生态。
“一开始……你救我的那天,我就想说。”
张庭宇面无表情地听着。
“那时候,我还没把你往应钟人的方向想,但……回来之后,我就发现梦姐身上的味道……和你一样。”
刘梦听到这话,脸瞬间惊得煞白,但很明显,碍于她也一定程度上隐瞒了事实,她扁了扁嘴,没说话。
“接着我又观察了几天,发现你好像根本没有发现我的身份,别人也没有。”
“所以……”他终于顿了顿,声音越来越低。“我不敢说,我怕一旦说了,我就变成了威胁……我就没办法再跟着大家一起逃命。”
看来他的游戏没办法让他独立生存,连这种求生知识丰富的人都满足不了,会有什么限制呢?张庭宇想着,歪了歪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杜源州一怔,抿了抿嘴。“我知道这种事,其实第一时间没说,后续就会很难办,于是我莫不如看看,你对其他应钟人是什么态度。”
张庭宇两眼眯起,饶有兴趣地询问:“观察完了?结论呢?”
“结论就是,你不会害我……或者说,你根本不屑于伤一个排名不如自己的应钟人。”他说得很慢,吐字清晰而小心。“你谨慎,却不算戒备,从你对梦姐、吴哥和李晓的态度能看得出,你不会主动出手。”
“……李晓的事情你也知道?”周禾因这话瞬间警惕了起来,她站起身,明明跟杜源州身高相仿,压迫力却远胜这个单薄的清秀小子。
刘梦一脸震惊:“李晓跟你们有关系?”
杜源州深吸一口气,在张庭宇鼓励的眼神中,将几天来关于自己的一切和盘托出。
“灾难发生那天,我手机丢在图书馆,末日游戏的绑定信息,我是从侯京曦手机上看到的,那时候我还以为是恶作剧,结果那条短信只有我能看见,她看不见。”
“我本打算跟你讨论讨论,但那天晚上我也确实是又后怕又累,外加你跟大伙也在忙活来学院的事情,我就没说。”
“第二天往后,我没提这事,一是没太好的时机,二是我也要在这个游戏中自保。”
“后来,吴震就出现了,他身上有跟你完全相同的香气,那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杜源州瞟了一眼刘梦,继续道:“我当时对梦姐的身份虽然也心理有数,但……她毕竟是你隔壁寝室的同学,你们可能本身关系就很好,吴震是陌生人,不一样。”
“在这个无法跟任何人商讨的世界,你们俩的联盟……给我带来了希望。”
“本该自相残杀的应钟人可以联合,而我……也有可能被你接纳。”
“接着就是李晓。”
“她不光有香气,还来过训练中心好多次,问过禾姐咱们以后有没有可能离开学院。一个刚被救过来的难民,问这些做什么呢?”
“所以班长第一次跟我说想开砂轮机,我拒绝了,直到禾姐和磊子亲自来找我。”
“我知道你们有计划了,于是没再阻拦。”
张庭宇挑眉,扭头向周禾投去一个不置可否的眼神,见她点头,才慢悠悠露出一抹笑意。
“那你也知道是我们杀的李晓和班长。”周禾压低嗓音问道。
“是的,而且第二天正好是我值班,我……还帮你们检查了监控的源文件。”
屋内一时寂静,只剩老旧空调的嗡鸣与微弱的气流声。
张庭宇看着他,看着他终于开始躲闪的眼神,笑容更深,带着一种几近残酷的欣赏。
“这套说辞,你已经在心中过了很多遍了吧?这么完整、熟练,像是在跟我做汇报,杜源州,你知不知道,越是谎言,看起来就越是圆满?”
杜源州倒吸一口凉气,声音还没发出,手却已经按在了桌子上。“我当然要演练很多遍,我也得活着啊!你不能因为我说的逻辑通顺就说我是在说谎。难道在生死关头,我都要赌命了,连句话也说不明白吗?没等说啥呢就被你们一枪崩死了?!”
这才像句临场发挥的真话,急得要赶上冲锋枪了……张庭宇盯着杜源州逐渐涨红的脸颊和耳根,轻轻点头。
“很聪明,背地里做了这么多,是在补偿自己的隐瞒吗?”
杜源州一僵,像是被“聪明”二字钉在了原地,也可能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急转弯闪到,再开口时,终于有些支支吾吾。
“……我们……很熟了。”
这倒是,张庭宇想着,杜源州自打大二开始就跟她们寝室的人玩游戏,后来连读研、语言考试这些事也没少聊,关系确实不差。
“我不想失去你们这几个朋友。”
张庭宇有点牙酸。
这小子还挺矫情……
“还有,”杜源州抬眼,目光如炬。“你救过我,今天也没杀我,所以……我也赌你愿意用我。”
张庭宇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
“好吧。”她依旧坐在那里,昂头看着他,明明处于低身位,眼神却一如既往地自信、凌厉。“从现在开始,你是我的人了。”
周禾身上的冷冽气质也立马敛去,脸上也多出了些许笑模样,一如往常那样温和。“老杜,别紧张了,我刚刚跟老张商量来着,如果你在会上坦白,就什么事儿都没有。”
面对突如其来的转变,杜源州根本没反应过来。“可是我连游戏都没进过,我怎么可能暴露呢?你们早就知道我是应钟人?”
“对了。”张庭宇放开手,指尖点到桌面。“就是这个,我在会上可没有提过应钟人三个字。”她说着,意味深长地笑了。“如果坦白的人多,我也会像现在这样,一个一个验证你们到底熟不熟悉游戏的基础规则。”
“哎,”刘梦开口打岔,“那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万一我说了怎么办?”
张庭宇挑眉:“……你真能那么蠢吗?”
杜源州眼神飘忽,明显是在回想会上那些话,片刻后,嘴角勾起一个僵硬的笑容。
“你真是阴到没边了。”
“好了,叫你来也不光是为了听你投诚,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张庭宇扬手,示意两人坐下。“既然排名高会有香气,当务之急就是压住排名。”
杜源州蹙眉:“你的意思是……研究排名是怎么来的?”
张庭宇从书桌里掏出一沓白纸,周禾拉了把椅子凑到她身旁。“这很有必要,而且,我们最后只有进入前10%才能活下去,所以评分标准是最隐藏规则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那……如果同学间还有应钟人怎么办?”刘梦又问。
张庭宇沉吟一声,在纸上分别写下几个名字。
张庭宇、吴震、刘梦、李晓、杜源州、感染男。
“如果他们不搞事,那就这样,如果想伤害我们……”张庭宇的声音轻飘飘的,轻松地仿佛在跟两人讨论今天晚上吃什么。
她的笔尖在落下最后一个字时轻点一下,在白纸上留下一个黑点。
“就杀了。”
第87章 系统到底想要什么答案
“在讨论开始之前,”张庭宇放松身体,靠在椅背上,结果被疼得眉头皱起,连忙直起了身子。“你要不要先介绍一下你的游戏……”
因为情况尴尬,她最后的话音有点虚。
杜源州面露难色。
“不用说名字,说一下是哪类的就可以。”张庭宇温和道。
杜源州纠结片刻,才抿着唇缓缓道:“其实我不是特别害怕被人知道是什么游戏,主要是我这游戏吧……真没啥用,我这是个战棋类游戏,还是中世纪背景的,没物资,放到现实中我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机制,所以我根本就没敢进游戏。”
这限定条件……的确跟没瞒一样。“《祷火未熄》?”张庭宇挑眉问道。
杜源州苦着张脸:“我就知道瞒不过你。”
这游戏张庭宇两年前直播玩过几次,节目效果不好,很快就弃坑了,而杜源州看了录播之后觉得很有意思,自己玩了一段时间。
如他所说,《祷火未熄》整个游戏设定、背景和机制跟现实世界没半点关系,玩家在游戏中扮演的是一位教皇,要通过掌控游戏中的四大资源——信仰力、供奉品、决策点和圣遗构建——完成城邦建设和守护。
一时间,张庭宇的确想不出这个游戏会产生什么现实映射机制。
不过……设定里教皇的精神力好像特别高来着,不知道在没有信徒的情况下杜源州的心理状态如何。
从这几天的表现来看,似乎还可以。
她就不准备往杜源州的伤口上撒盐了,抬手,笔尖按顺序依次点在六个名字上。
就在她想要转移话题时,坐在旁边的刘梦幽幽道:“你真就这么神吗?两句话就把我们的游戏破了?”
“目前来看,是的。”张庭宇语气轻松,“现在,这六个人里,我的排名最高。”
说着,她抬眼看向刘梦:“你、吴哥、李晓,谁高?”
“吴哥高,李晓低。”
“那刨去感染男,根据香气,可以大致判断出这么个排名顺序。”
她几人名字的空白处画了几笔,随后将白纸转了个圈,推到三人面前。
【张庭宇>吴震>刘梦>李晓>杜源州】
“那么首先先看,咱们五个到底有什么区别。”
杜源州“啧啧”两声,用手摸索着下巴,盯着自己排在末尾的名字,不自觉皱起眉头。“是跟存档内游戏人数有关系?我这是单机游戏,你们都是联机游戏?”
“不,吴哥和刘梦都是单机游戏。”张庭宇开始在纸上记录起来。“规则中有写,‘主应钟人评分将按其团队整体效能加权判定’,所以存档人数确实有可能对排名有所影响,只是不知道权重而已。”
“那挺不公平啊,单人游戏的岂不是很吃亏吗?”
“非也。”周禾抱臂坐在一旁,语气平淡。“人多是好,但你也不能确定每个人都能起到加分作用,对吧?”
张庭宇没说话,只是落笔在团队整体效能上画了个圈,随即在纸上注释:
【团队有两种解释。】
【第一,存档内应钟人组成的队伍。】
【第二,应钟人在现实中所在的组织或机构。】
【整体团队规模是否会在评分系统中占较大权重?】
【若团队中包含大量应钟人,该应钟人“团队”是否可以吃到团体红利?】
【如果是,联盟意义极大。】
【鉴于已同吴震联盟,以及杜源州的明牌加入,姑且乐观点就算是吧。】
杜源州点点头,附和道:“也对,而且……总感觉这个游戏,并不在意公平性。”
周禾:“怎么说?”
“按正常游戏逻辑,一个玩家的评分跟游戏角色的职业、等级、经验值、装备、技能点和经济都挂钩,就这么几点,我们四个……再加上用机械臂那小子,就已经相差很多了。”
幸亏队友是杜源州和周禾这种本身就爱玩游戏的人,要是其他人,说不定还要给对方怎么解释这些游戏常识。张庭宇听完,在纸上继续写道:
【末日游戏以各种游戏为核心,应钟人作为游戏玩家的常规量化标准一定占有一定权重。】
不然的话,q就不会提推荐名单的事了。
“主要还是权重。”张庭宇说,“刚刚你说的这些都有可能是评分标准的一部分,但具体权重只能靠大量应钟人的行为分析计算,我们肯定没法评判。比如吴震和感染男,肉眼可见地自身实力比我们五个都强,但他们的排名还是不如我。”
张庭宇垂下眼,边说边在纸上写:“而且自身实力方面,还得做一些补充,游戏任务完成度、剧情进度、kda、胜率、段位、成就、游戏行为规范、赛后评价,这些都得算。”
杜源州倒吸一口凉气,目光投到张庭宇隽秀的字迹上。“那么……就还有击杀数、生存时间、物资数量等等。”
可是,张庭宇明知道这些都不够。
如果只看这些,吴震不该比她低,感染男不该比她低,甚至最开始的何丁霓也不该比她低。
她的身上一定还有其他东西。
“还有……”周禾沉思片刻,提出了自己的想法。“行为效果,比如说你舍弃一个人,救了一百人,这种应该也算,毕竟和游戏一同降临的还有感染者,如果他们真的要观察人类,各种行为造成的后果肯定也要计入评价体系。”
张庭宇听到这里,手中的笔顿了顿,两秒钟后,才将这条记录在案。
【推测:系统可能追踪行为影响路径,如一个选择引发蝴蝶效应,是否计入评分?】
【是加还是减?】
一张白卷,上面只有你的名字和班级,却告诉你不及格就得退学。
张庭宇深吸两口气,梳理出了最核心的思考:
【一种高维的存在,最在意人类的什么?】
【是人类在绝境中的勇气、卑鄙、成功、失败,还是……在某一刻,你是怎么想的?】
【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要救人,为什么要杀人,在抉择的十字路口,为何左转或右转……抑或是直接撞上去。】
写到这里,她停了笔。
她忽然想起跟q见面那一天,对方没有反驳她对于“观赏性”的论调,写下了一句话。
【sie erg?tzen sich an unserem schmerz.】
他们以我们的痛苦为乐。
“唉,主要是这种吧……咱们就算知道权重,也不知道系统到底想要什么答案,所以不谈也可以,我们只能尽力维护那些可能量化的标准。”刘梦无奈道。“就像很多人接受不了螳螂‘性食同类’那样。”
“嚯,没想到你还能说出这么有哲理的比喻。”张庭宇轻笑一声。
“……什么意思?”果不其然,杜源州就没听懂。
“就是说,你觉得螳螂吃同类很变态,但是人家螳螂觉得那就是繁殖策略。”周禾默默接话。
张庭宇笑着点头认同,脑海中逐渐浮现出的想法也很快被点亮,她顿了顿,最终在纸上接着刚才的想法做出总结:
【行动。】
【有趣的行动。】
“我提一点。”她捻起写了半页的纸,沉沉开口:“感染男跟我说,他的老大安排他们召集感染者一型以及应钟人,他们的目的未知,但这个动作很大,也很反常。”
“吴哥打从一开始就试图带着全楼人一同求生,并且在游戏已经暴露的情况下还能选择和我合作。”
“刘梦,末日降临的第一天就进入游戏获取物资,击败了好几只感染者,随后加入团队。”
“李晓……”
说到这,她抿了抿唇,盯着李晓的名字看了几秒,才继续:“我不知道她跟班长的游戏是什么,不过他们俩从一开始,就想杀我,也真动手了。”
杜源州瞳孔微缩,随后和周禾一样,沉默地低下了头。
“只有你,基本没干什么。”张庭宇放下手稿,抬眼看向杜源州。“游戏没进,跟别的同学一样平静地过日子。”
杜源州有点不好意思地抹了把脸,耳尖有点泛红。
张庭宇不介意他的“无用”,将手稿翻过来,轻轻敲了敲空白的背面,声音极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所以我在想,系统可能会在乎你做得对不对,同样,也会在乎你有没有做……或者说,有没有留下有足够观赏价值的波纹。”
第88章 不是每一个观测者都会觉得你有趣
评分系统讨论会后的几天都风平浪静。
各大社交平台被封禁后,信息组的工作几乎不再存在,张庭宇也不用每天从日报里总结信息趋势和感染者情报,这几天除了值班外,不是和大伙一起娱乐,就是睡觉,早晚固定抽两根烟,偶尔跟陈教授下个象棋。
阶梯教室的窗户被他们糊得严严实实,日夜不停地进行娱乐活动,有时候玩游戏机,有时候放电影,总之,给她一种日子比末日之前还轻松的错觉。
正经事也有,比如张庭宇叫管舟舟带人把28栋五到十楼的感染者清理得很干净,又给吴震送去了木板,顺便加强了对刘梦的训练。
老太太的记忆完全被修正,碰到管舟舟时会热情地询问张庭宇的近况,嘱咐她们要好好吃饭睡觉,不要出去冒险。
杜源州也自告奋勇,说不如让他进游戏看看,说不定排名格局会有所改变。张庭宇一想到《祷火未熄》里那些比人还高的法杖和各式各样的特色建筑单位,摆了摆手让他别冲动。
有些决定性物品带出来没地方藏就会很麻烦,空手出来又白白浪费了这个月的机会。
表面上的生活看起来安稳得近乎奢侈,可张庭宇心里明白,她和室友以及杜源州都没真正放松过。
实验评分标准是一回事,更重要的还在后头……
到底怎么才能找到地堡。
闲下来的时候,张庭宇偶尔会捏着手机发呆。
地堡这种地方多半用于各类武器存储,或本身就为未知灾难建设,所在地理位置是机密中的机密,就算是她也难以企及。
不能问,不能打听,不能跟任何“局内人”表现出自己试图窥探的样子。
而感染者一型也不是那么好找的。
既要压住排名防止大家承受无妄之灾,又得保证自己可以被可能的敌人找上门保持行动。
既要想尽办法维护学院的安全,又得让同样有脑子的一型愿意出现在她面前。
都是悖论。
都不能两全其美。
早知如此,留下赖梦菲就好了……
不过,期间,她也产生了一种疯狂的想法,只是在收到雷东明的实验室发来被感染者种类完全随机的消息后,也就放弃了。
白天的时候,她可以跟所有人说笑,一到晚上,各种问题就自脑海中浮现,仿佛每天都要在静悄悄中看着天花板过载一次。
于是她开始吃安眠药。
一次半片,足够抽走她17个小时的清醒。
唯一的坏处就是醒来时总是很难受。
今天苏醒时,她又感到一阵不适,眼皮仿佛被千斤重物压住,逼得她只能摘掉眼罩,轻轻揉眼。
她的意识像一艘想要停泊,却不断被潮水推回大海的小船,直到晨光将她的眼睛刺激出生理性的泪水,才将将“靠岸”。
“赶巧了这不,你醒了?”
“你……”张庭宇听出这雄厚的声音来自吴震。“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受伤了,又帮了我的大忙,来慰问慰问你。”
张庭宇用掌心抹了两把脸,又用手指将头发梳到脑后,逐渐清晰的视野之中,她看到了两个人影。
吴震旁边坐了个陌生的男人。
“谁跟你说的?我们没那么熟吧。”她靠着床头坐起来,冷冷道。
吴震扬手,登时一个红色的东西被扔了过来,张庭宇下意识用双手接住,摊开后发现是一盒软中。
“什么意思?”张庭宇语气依旧冷淡,嘴角却勾勒出一个淡淡的笑。
“慰问嘛,真慰问。管舟舟那天到我家的时候告诉我的。”吴震挠着头赔笑道。
张庭宇偏头,想问周禾是不是早就知道吴震的计划,却发现对方不在床上,甚至没在寝室。
就这么把我一个人扔这了……?她们倒也真放心。她将烟盒放在枕头边,坐得更直了些,姿态也更戒备。她警觉地观察他身边的陌生人,小幅度地扬了扬下巴。“你旁边这位是?”
这人身材微胖,面容年轻,皮肤比较差,脸上有几个明显的痘坑。他身穿卡其色夹克,里面的白t领口些微发黄。
这男人安静地坐在吴震身边,气质柔和,但目光中透露出了灼热的兴趣。
张庭宇别过脸,不和对方对视。
怪不得周禾会放她单独和这两人见面。
他的眼神……太熟悉了,和q一模一样。
“呃,这是我邻居……”回答这个问题时,吴震的眼睛不住地向男人身上瞟,难得流露出一种恐惧的情绪。“现在……现在是我的……‘合作伙伴’。”
“合作伙伴”这个词一出,他对某些事情的回避就表现得更明显了。
看来,他也跟我一样,吃过触碰“规则”的苦头了。“怎么?是来报复我的吗?”张庭宇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嘲弄。
吴震的观测者笑意加深:“原本是要的,你俩能一起搞我们,我们当然也得搞你。”
吴震眉头一挑,震惊地扭过头。“她什么时候搞过我们了?”
“那你想怎么样?杀了我吗?”张庭宇没理会吴震的反应。
“杀了你肯定够你上头那位难受的,不过你不是知道嘛,我们不能干涉自己的应钟人,对别人的干涉也很有限。”观测者回答。“跟你一起那个大高个也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
“唉,我认栽呗,他总归没什么事儿。”观测者拍了拍吴震的胳膊,像是在拍打一块没有生命的木头。“你确实很好玩,但不是每一个观测者都会觉得你有趣,以后最好小心点。”
“我不在乎你们怎么想。”张庭宇说,“是q让你给我带东西吗?”
“q?”观测者问,“他告诉你他叫这个?”
“我和你们一样,不会回答不想回答的问题。”
“好吧,q——”观测者没忍住笑了出来,他捂着自己的大肚子笑得弯下了腰。“q倒是没跟我说什么,我单纯想见你这个大胆的人类罢了。”
张庭宇轻哼一声,从那盒崭新的烟盒中抽出一根烟,不等伸手去找打火机,吴震就几近谄媚地将火递到她面前。
观测者脸上的喜色褪去,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冷却,他不可置信地盯着自己的应钟人,嘴巴开合好多次,最终没发出声音。
张庭宇也没拒绝,她微低下头,将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就着吴震伸过来的火点烟。
一种从未有过的细腻和柔和在她的喉咙深处扩散开来。
她惊奇地看着指尖这根小小的纸卷,无数感慨涌上心头。
她原本以为烟草的味道只有粗糙、直白,没想到还能有这样的层次感。
太讨厌了……如果游戏真能结束,必须赶紧戒掉。
“对了,我找你来也是有个事情想跟你说。”点火之后的吴震坐回旁边,庞大的身躯坐在旁边的床垫上,腿蜷到肉眼可见地不舒服。“我这几天也在想,我是不是也可以像联合楼里的大家还有你一样寻找其他应钟人,大家一起求生呢?”
张庭宇偏头吐了口烟,冷哼一声。“你这是在楼里吃到甜头了?又觉得自己行了?”
吴震笑容真诚。“你考虑考虑,我还挺需要你这样的脑力劳动者的。”
“不了,我要走了。”张庭宇靠回被褥,压力条清空后,她的身体和精神都舒坦了许多。“不过我可以给你个方向,前几天袭击我的那小子也许是个从属应钟人,他说他还有个老大,正在寻找应钟人,想把我带走来着。如果你真有胆,可以试着去找找。”
“走?去哪?”吴震疑惑。
正当张庭宇想回答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如同鞭炮般密集的声响。
那是突击步枪在怒吼的声音。
第89章 这是个不错的告别
“救援来了?”吴震扭头望向窗外,惊喜道。
张庭宇沉吟一声,手下意识地摸向手机。
自从跟父亲通过电话之后,飞鹏哥只给她发了条短信,告诉她大概4月6号过来,之后便杳无音讯。
“我要离开了。”张庭宇一直有意隐瞒她要去避难所的安排,不过思来想去,觉得撤离时的阵仗瞒不住,倒不如现在坦白。
“这么突然?不对啊,救援来了,咱们不是都能走了吗?”吴震顿了顿,随即无奈一笑,似是为自己的天真而懊恼。“除非这不是官方救援。”
“官方救援力量目前集中在金湾,军警都是。”张庭宇平淡的嗓音和远处的枪声编织出一首诡异的交响。“估计再有两天,那边明面上的感染者就清干净了。”
“他们要接你去金湾吗?”
张庭宇摇头。“不知道。”
不光不知道他们要被带去哪,也不知未来该何去何从。
“再送我点木板当临别礼物如何?”吴震也不矫情,很快接受现实。
张庭宇的脸隐没在吴震身体构成的阴影里,她扭过头,表情复杂。“你不想跟我们走吗?”
“你不会带我走吧?”
“如果只有你和两位老师的话可以。”
“那你应该知道不可能。”
烟头上的火星一明一暗,张庭宇弹走烟灰,低声呢喃:“不可能吗……”
她又抬眼看向观测者,发现对方脸上是完全出乎她意料的表情。
她以为他会恨铁不成钢,但那张温和到有些讨嫌的脸上唯有平静。
这……是个有趣的行动吗?
“他有没有跟你说过隐藏规则的事情?”既然已经打算分别,张庭宇也不在乎吴震会不会介意自己直白的打探,她指着观测者问道。
观测者柔和一笑。虽说张庭宇不赞成以貌取人,但这种猎人般的狡黠跟这个长相憨厚的年轻小伙实在有些不搭。“你不用难为他,即使我对输赢没有欲望,也一样希望游戏变得更好玩。况且我只是为了来看推荐名单上的人到底有什么特别,不会像q那样停留太久。”
又是推荐名单。
张庭宇没说话,只抓住了这句话里的另一个词——特别。
惯性思维,她认为名单上的人大概率是比其他人起点更高,也更强大,但现在看来,他们这些人本身可能就是为了让游戏更好玩的“变量”。
“那你见了我,有何指教?”张庭宇的态度不卑不亢。
观测者云淡风轻。“你确实不那么普通,不过也不足以改变我的看法,我向来认为推荐名单这种东西是骗局。”
张庭宇手一抖,半截烟灰断掉,落在被褥上。“骗局?”她声音高昂了些。
观测者笑了。“想要游戏变得好玩,就是要真假参半地说,特别是在你这种人面前,我喜欢看你们被封锁逻辑后疯狂的样子。”
张庭宇用手拂去被褥上的灰。“想搅浑水?”
“哈哈,我还以为你的反应会很激烈,q跟我说你前几天还试过杀他呢。”
张庭宇轻嗤一声,将烟头碾灭,嘴角勾起了玩味的笑容。
“我倒是也想试试能不能杀你呢。”
观测者没说话,眼神却暴露了一切。
他就像看着一个想要击碎星星的孩子,或者一个想要毁灭人类的蚂蚁。
包容、嘲弄、傲慢。
张庭宇对此倒也不介意,她忽略了观测者的沉默,不准备再跟对方扯皮,转头知会吴震道:“我走之后,这个地方归你了。木板的事你去问问周禾,如果她说我们用不着了,你现在就可以带走。现在楼里有多少人加入你了?”
“十九个,我们这层已经要住不下了。”
张庭宇欣慰点头。“好了,回吧,我也累了,走之前帮我开下窗,顺便把我室友叫进来。”说着,她从手边的桌洞里掏出一片口香糖放进了嘴里。
林艺洋始终在门玻璃附近晃悠,时不时朝屋内看过来,她平时明媚的脸上仿佛被千斤的愁绪扭曲,只剩无尽的担忧。
观测者似是还想说些什么,不过在吴震的推搡下轻笑着噤了声,不再言语。
吴震特意把开窗的动作放得很轻柔、很慢。张庭宇看出他的意图,放松地靠在被褥里,缓缓合上眼睛。“还有话对我说?”
吴震沉默片刻,没有回头。“我们还会再见吗?”
“你倒是不计前嫌。”张庭宇嘴里的口香糖很快就开始发苦,于是换了一片。“谢谢你来看我,这已经是个不错的告别了,你觉得呢?”
说他们正被观测者牵引着前行太残忍,说有缘终将再见又太浪漫。
联合是少数,相遇是偶然,离别才是常态。
吴震微微低头,眉宇间的惋惜转变成无奈。“好吧,是不错,你总是……这么冷淡。”
张庭宇安心地捏了捏自己的指尖,难得打趣笑道:“没想到你这么大年纪,还在意这个?”
吴震点了点头,随即像意识到什么般猛然抬头,嘴角抽动。“谁年纪大?我才27!”许是被张庭宇那不可思议的表情再次嘲讽,吴震几乎是跳脚着喊了出来。
张庭宇难得微笑着抬手,赔礼道:“哈哈,抱歉,吴哥,你长得实在有点……”
“闭嘴。”吴震像是被窗口吹进来的风送回观测者身边,揽着饶有兴趣的他,开玩笑般地狠狠道:“保重吧你!”
在枪声沉寂的间隙,已经来到门边的他清晰地听见身后传来一句:
“应该还没告诉过你我的名字,我叫张庭宇。”
吴震拉门的手一顿,回头看着靠在床褥中的女孩,她仍闭着眼睛,嘴角残留着笑意。
“法庭的庭,庙宇的宇,若能再见,至少该知道见的人是谁吧。”
这声告知,简单而深刻。
吴震的视线停留在她身上,停留在那超脱于混乱之中的安宁上,也笑了。
这个别扭小鬼的信任来得太晚,太微不足道,但……弥足珍贵。
这是他在末日中的第一个盟友。
至少此刻,他愿意这样认为。
观测者始终盯着他,直到两人离开房间,关上门后,才悄悄问了句:“你似乎很高兴?”
“这是你们了解人类的一环吗?”吴震顺着走廊前行,根据林艺洋的指示前往训练中心寻找周禾。
“算是吧,人类真的好难懂。”观测者两手插兜,脚步不急不徐。“你在她,还有在楼里那些人面前表现得像个傻子,对我倒没有那种天真气质呢。”
“你是不会明白的,你们都不会明白的。”吴震冷嘲道。
无关善良与否,有些人明知道没用、没人领情,依旧不想活到没有人样。
这是观测者永远理解不了的人性和尊严。
不过……干涉的定义,虽说比想象中小,却也可以通过语言完成最大化。
就像他刚刚所说的封锁逻辑。
不能坐以待毙……如果应钟人不能团结起来,迟早会被观测者们拆散玩完!
即使危险,他也必须立刻就去找张庭宇所说的那个人,那个同样希望收集应钟人的……“人”。
第90章 党队,好久不见
吴震离开后,林艺洋连忙推门进屋,在流通的空气中嗅到一丝淡淡的烟味,她快步来到张庭宇身边将被子往上扯了半截。“吴哥打听周禾干嘛?”她声音清脆,如上学时叫人起床那般让人清醒。
“现在问有什么用啊?你都告诉他了。”张庭宇不禁勾起唇角,笑得无奈。“咱们要走了,他想要点木板。”
林艺洋点头,随即陷入了沉默。
她的手紧捏张庭宇的棉被,趴在她身旁,头埋得很低,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那天……我不是故意的……”她支支吾吾,也不敢抬头看张庭宇的神情。“我那时候只是有点害怕……我怕你感染,还有……我们其实听到你打电话……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也不知道我该不该安慰你……那时候的你跟平时真的好不一样,我不知道那样对你来说是慰藉还是冒犯,对不起……”
张庭宇温柔地凝望着林艺洋的发顶,安抚式地拍了拍。“现在轮到我来安慰你了吗?”
林艺洋可怜巴巴地抬眸,一双亮晶晶的黑眸这样盯着人时,实在是让张庭宇说不出太强硬的话。“你不生我气吗?”
张庭宇把林艺洋揽到怀中。“你本来就不喜欢玩这些,只是陪着我们罢了,结果还被拽进了这种游戏……我都知道的。”
她在微凉的寝室中摸了摸林艺洋的头,在对方温暖的怀抱中发出轻轻一声叹息。
“你不需要道歉那么多……我都明白,我一直都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她顿了顿,贴在林艺洋耳边承诺。“你放心,我一定会保护你。”
林艺洋搂着张庭宇的手更紧了些,她在张庭宇怀里抬起头,低声嘟哝一句:“你背好点了没?”
“好多了,但我点了‘缓慢恢复’,比一般人恢复得慢。”安慰归安慰,张庭宇倒也不是在病痛方面默默忍受那种人。“我身上烟味重吗?”
林艺洋嗤笑道:“嘴里的味道能靠口香糖,衣服和头发上的可不行。”
张庭宇脸色发青。
“那个飞鹏哥不是你爸派来的吗?你还怕他告状不成?那他管得也太宽了吧。”林艺洋不以为意。
“首先,我爸调不了兵。”张庭宇说。“其次,我表哥向来管得很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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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禾跟同学们忙活了一早上,终于把除了个人物品外的公共物资全部整理了出来,整齐地码放在训练中心一楼的空地,方便卡车开入时搬运。等她大步流星来到铁门前时,门外越来越响的噪音震得她不禁捂上了耳朵。
午后的街道上,推土机的引擎声低沉而有力,宛如一头沉重的巨兽自门前逡巡而过。“隆隆”的轰鸣声盖过零星的枪响和感染者的嘶吼,回荡在街巷里,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周禾早在半小时前就从窗户看到这头亮黄色的铁兽缓慢地咀嚼地面而来,推土机正前方宽大的推铲中残留着暗红色的污迹,它能碾碎障碍,更能碾碎街头那些曾属于人类的痕迹。
推土机之后,是几台风格低调、跟随其缓慢推进的车辆。
队伍最前方是一辆低调改装的越野车,车身由一道道临时加装的铁板防护,车顶装有一个简易探照灯和远程红外传感器。
紧随其后的是两辆中卡,外观老旧但也明显经过粗糙的强化。卡车的车头上方加装了简单的防护网,车厢外侧装有用废料改装的防撞条。
几台车的车灯都被看似非常坚固的材料制成的保护网罩着,沾满鲜血,没有半点变形。
队伍两侧有几名持枪的蒙面人穿插行进,他们穿着各异,用书籍等材料做防护,个个头戴战术头盔,身着战术背心,背上和腰上挂着各种单兵作战设备。
为了不让这次救援太高调,组织者显然花了些心思。
周禾捂着耳朵,正当她回过头,想招呼同学们把铁门上的禁制拆掉时,她看到三个室友正排排坐在主楼大门前的台阶上。
左边是始终在寝室照顾张庭宇的林艺洋。
右边是刚说要回寝室收拾折叠床,之后就再也没回来的管舟舟。
中间是穿戴整齐,脸色明显比前几天红润健康的张庭宇。
三个人捂着耳朵,抬头盯着周禾一动不动,活像三只缩成一团的鹌鹑。
“你们仨干嘛呢?”周禾在噪响中大叫。“你出来干什么?”
“她非要来!”林艺洋的话音湮灭在铲刀撞进报废汽车的尖锐之中。
管舟舟敏感的耳朵根本受不了这种近距离的冲击,她捂着耳朵的手用了很大力气,没回答,明显没听见周禾的话。
“我得来。”张庭宇说,“飞鹏哥很装的,不一定搭理你们。”
据张庭宇的描述,党飞鹏大她九岁,出身军人世家,做事风格简单直接,不轻易卖人面子。
推土机的轰鸣声渐近,众人脚下的震动愈发明显,周禾冲门口的杜源州和蒋磊点头,跟周围手持武器的同学们撤到一边,为即将到来的车队让开道路。
与此同时,张庭宇从台阶上慢慢站了起来,她动作有些迟缓,显然是背还在痛。
她对林艺洋和管舟舟摆手,示意她们不用再扶。
“我来处理。”张庭宇一步一顿地来到周禾身边,声音不大,但在机械的轰鸣中意外地清晰。
铁门开时,几日前还被报废车辆挤满的街道上只剩下被履带碾碎的断梁。变形的车子被推铲推到人行道上,车道上已然可以通车。
越野车跟在推土机后面,驾驶室里的人向左打方向盘,半个车身挺进大门时,车轮碾过门外堆积的尸体,车子小小地颠簸了一下。
驾驶室的车窗降下,里面的蒙面人探出头,回身检查方才的“路障”,不耐烦地啐了一口。他扬手向离他最近的杜源州问:“小子,我们停哪?怎么搞这么大阵仗?”
周禾下意识朝张庭宇看了一眼,见她面容冷峻,身型未动。“开进去吧,停哪都行。”
张庭宇歪头向门外看去,几个站在中卡旁的蒙面人正端着枪点射,快步冲向学院的零星感染者不等踏向车道就中枪倒下,像一个个在空中无力翻飞的碎纸片。
低级感染者那种如原始掠食者般的暴力和残虐让普通人心生畏惧,而在现代化武器面前,他们的威胁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只是待宰的猎物。
张庭宇凝神观望,发现这个队伍算上四个驾驶员一共才十人。
徐志升和王哲很有眼力见,赶紧上前将门口的感染者尸体踹进路边的花坛里,余瑾弘等人很快跟上,将门前清理得干干净净。
直到两台中卡开进训练中心,宛如钢铁堡垒般的推土机横在制图室楼下、越野车旁边,车旁的六人才端着枪倒退进门。
他们的说笑超出了艰难求生的学生们的理解,在沉默中如炸雷般响亮、刺耳。
唯有一人几乎没说话,他进了院子后先是安排手下帮同学们关门,随后才环视四周,最终,那双被护目镜遮挡的眼睛停留在张庭宇身上。
不等张庭宇有所动作,那人已快步上前,没拿枪的那只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张庭宇想挣开,但他的手掌力度很重。
她愣了一下。
太久没有这样被“家人”理所当然地支配过了。
“你瘦了。”他说。
张庭宇脸上浮现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是她对陌生人的、彬彬有礼的、极具风度的。
“党队,好久不见。”
第91章 我不想,但我能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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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预祝你成为神
“你不说我也会问别人”是一句气话。
这种特殊时刻,人们会怎么看待一个到处打听地堡位置的人,张庭宇再清楚不过。
可是一看到兄长,那些话,那些失控的行为,都冲破她的意识钻了出来。
夜幕降临,惨白的月光洒在床边,为张庭宇的黑眼睛镀上一层冷银般的光。她静静盯着手中已熄灭的手机屏幕,良久,才起身离开604。
走廊里弥漫着一股饭香。为了迎接党飞鹏的队伍,张庭宇特意嘱咐周禾安排两顿好的,这是对远道而来的救援最基本的敬意,也是风雨中对大家的一点慰藉。
她低头看表,7点47分,晚饭时间已经过了。她漠然推开会议室那扇透着亮的门。
原本以为,周禾会像往常那样给她留一份饭,可是会议室里的人并不是周禾。
党飞鹏抱臂坐在桌旁,闭目养神,直到张庭宇进来才睁开眼睛。
脱去各种装备的他穿着一件深棕色的夹克衫,留着从小到大保持的寸头。他指着身旁空位前的那盘炒饭,语气是惯常的严肃:“我听小林说你得吃些高热量的东西,给你炒了这个。”
“谢谢。”她礼貌回应,走到党飞鹏身边坐下,舀了一勺饭送进嘴里。
米饭粒粒分明,掺着切成小块的胡萝卜、火腿和搅碎的鸡蛋,吃到嘴里还是热的。
调味适宜,不咸不甜,好吃……
党飞鹏挑眉,看她只吃了一口,就放下勺子,开始低头发呆。
“不好吃吗?”他对自己的厨艺挺有自信,但对表妹的挑食程度心里没底。
“不……我只是……不知道你还会做饭。”张庭宇从恍然中回神,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党飞鹏靠在椅背上,安静地看着张庭宇的侧脸。“如果不合胃口的话,下次再给你做别的。”
这就算是低头了……不过我不是吃得好好的吗?张庭宇没回话。
“你原来不吃胡萝卜。”
张庭宇勺子又一顿,饭粒中间那星星点点的橘黄色小块突然有些刺眼了。
“对不起,我也是刚想起来,习惯性就放了……多吃点对身体好。”
“没关系,现在不挑了。”她又舀了一勺饭,咀嚼动作透着几分机械,像是在完成任务。“金湾区清理得这么快,豁免原则很松吧?”
“你可以理解为只要不是恶意伤害己方人员,在金湾区可以自由开火,无限豁免。”
张庭宇难得浅笑了一下,想到这些政策的迅速出台都有母亲的参与,她很自豪。
“哦,对了——”党飞鹏从身后的桌上搬出一摞牛皮纸袋,各个都塞得满满当当,文件落在张庭宇身边时,连盘子里的饭粒都零星震动。“这是他们俩让我给你带的东西。”
张庭宇猜到父母会给她一些资料,但没想到有这么多。“都什么啊?”说着,她伸手拿下最上面的档案袋,撕开带有一半印章的封条,还没等她将里面的文件全部抽出,就已经瞥见首页左上角那显眼的标注。
【机密★】
未标注保密期限,代表二十年保密期满后自行解密。
“涉密文件。”张庭宇快速浏览了前几页的内容,眉宇间的震惊难以掩饰。这些显然不是她能随便查阅的信息,而是和地堡、感染者甚至高层决策直接相关的内容。“你知道这违反《保密法》吗?”
“那你想不想看?你要不想看,我现在就拿出去销毁。”党飞鹏作势就要搬着文件往外走。
“……我看。”
党飞鹏用手指狠狠戳了戳张庭宇的额头,“你这个小鬼最好别在我面前摆谱,想学舅妈,你还嫩了点。”他一把抓过她手中的文件,放在一边。“这些你可以到避难所再慢慢看。”
“哦。”张庭宇悻悻答复一声,埋头继续吃饭。“这些东西怎么来的?路上安全吗?”
“我亲自去取的。”
“那你见到他们俩了吗?”
党飞鹏摇头。“a区的人不太可能轻易接触外界。”
“交接时保密措施做得好吗?”
党飞鹏苦笑。“又想打听?可惜,是无法撼动的好。”
张庭宇对保密措施有所了解,她表哥肯定也接受过保密培训,既然对方说好,想来确实没什么问题,可她还是嗤笑一声。“得了吧,这些文件都流到我这了,还能好到哪去?”
“所以把这些东西交给你,是执政官点过头的。”
咣当!
张庭宇手中的勺子掉到盘子上,清脆的击打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她一时僵在原地,连嘴巴里的饭都没来得及咽。
她原本只是想调侃一句,哪想到会得到这种答案?
“庄执政官怎么会这么干?为什么啊?”她迟疑问道。“你应该知道我跟他就一面之缘吧。”
那是她许多年来为数不多紧张到极点的时刻。
哪怕对方只是一个看起来十分精神与和善的老头,她还是紧绷得连呼吸都要刻意控制,以免自己失态。
这个在她眼中代表青江省铁律和威权的人,怎么可能允许这种情报以这样的方式流转到她手里?他是青江省地堡的最高决策者,他的每一个命令都应该是坚如磐石、不容置疑的。
他不能把看不见摸不着,只能由她来猜的目的强压在她身上。
这已经不是冒险了,这是赌博!
张庭宇低下头,拾起勺子继续吃饭。“我不看了,拿走烧掉,然后把这个消息传回地堡。”
“闹脾气没意义。”党飞鹏两手环胸。“既然庄执政官这么做,肯定对你抱有某种期待。”
正当张庭宇想反唇相讥时,她注意到党飞鹏的表情很奇怪。
两人目光相接那一刻,党飞鹏的黑眸垂了垂,躲避了对视。
一瞬即逝,却足够她看懂。
“你有事瞒我?”
党飞鹏沉默了很久,张庭宇也盯着他看了许久。会议室的灯光偶尔会因为接触不良而频闪,忽明忽暗间,两人之间的气氛愈发沉重。
就像他们最后一次见面那样。
楼上楼下隔着窗户,遥遥一面,转过身就没再回头。
“你要进一个项目,叫……‘深涌计划’。”良久,党飞鹏终于开口。
他依旧没看她,低头抚弄虎口上的枪茧,像是在压住某种不该显露的情绪。
张庭宇没动,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这个答案不够详细,她在等——或者说压迫——他继续解释下去。
“我也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他说,“我是接到上级命令,只负责护送你,没有权限问,也没人跟我解释。”
他抬起头,眼底一片血丝。
“小宇,我来接你,不是舅舅安排的。”
“那是庄执政官安排的?”张庭宇声音冷酷。
党飞鹏没回答,张庭宇也知道他回答不了。
她一把攥住手边的文件,抡圆了胳膊朝对方扔了过去。
厚重的纸页飞散开来,在“嗞嗞”频闪的灯光下如雪花般在半空翻飞。
大部分文件被砸在他的夹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党飞鹏没有躲,只是用刚才那种奇怪的表情看着她。
那是她最讨厌的、近乎无能为力的心痛。
很明显,他知道她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又被塞进了一块新的棋盘,且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
正当张庭宇强压住心中愤懑之际,一张从文件中飘出的小纸条吸引了二人的注意。
纸条翩然而落,张庭宇眨了眨眼睛,弯腰将其捡起。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母。
【pdb brx ehfrph d jrp.】
“这是……”党飞鹏疑惑。
张庭宇第一时间想到了恺撒密码。
破解这种简单的密文,只需将每个字母按字母表向前或向后偏移固定的位数替换即可。
张庭宇低声计算,终于在将每个字母向前推三位时拼出了第一个单词:may。
她微微一怔,继续往下推导,整句密文逐渐显现:
may you bee a god.
预祝你成为神。
第93章 把她放进行李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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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上级命令
清晨的封都沉在朦胧的雾霭中,车灯打出的光氤氲在清凉的水汽之间。
为保证舒适度,党飞鹏安排张庭宇四人坐她的车,其余几个女生坐suv。
看着剩余的男生将将挤进中卡,党飞鹏低声对身边的周禾道:“幸亏你提了车的事,不然还真有可能坐不下。”
“想坐的话怎么都能坐下。”周禾笑道。
给她们开车的人名为白景灏,是党飞鹏队伍里最年轻、话最多的一个。这小子身高一米八三,皮肤偏白,五官立体,即使不笑也给人一种轻松又随性的感觉,像是天生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味道。
林艺洋昨天晚上还在寝室跟张庭宇她们吐槽,说这人长得挺帅,如果没长嘴就好了。
白景灏热情地招呼四个女生上车时,党飞鹏从十几米开外的中卡旁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张庭宇原本还以为又是冲她来的,结果党飞鹏把白景灏拉到一边,面容严肃地低声交代了些什么,才又拉上面罩离开。
白景灏脸色铁青地回头看了张庭宇一眼。
“说的什么啊?”林艺洋凑到管舟舟旁边八卦了一句。
管舟舟意味深长地眯起眼睛,坏笑道:“党队说,‘你车上拉的可是我妹妹,不是炊事班的大白菜,你要再像在队里那样开车我就弄死你。’”
张庭宇听着她俩的一唱一和,懒得搭话,只觉得这天实在是好冷,第一个钻进了车里。
本以为行程之中大伙会因为早起而安静些,但自打汽车发动,白景灏的嘴就没闲着。
起初,他只是兴致勃勃地说要连自己的蓝牙,小声地放着土嗨的dj。后来,他又开始吹嘘自己的车技,以及在金湾区清场时的光辉战绩。
车窗外的雾气之后是由废弃车辆组成的铁墙,再往远处看,就是一片灰蒙蒙的城市轮廓。
上大学之前张庭宇很少来白塔区,对周边一切的认知和三个外地室友差不多,因此面对城市的惨状,也谈不上怀念或感伤。
她额头贴着车窗,在车子轻微的摇晃之中被药效拖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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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多公里的车程,跟在推土机后面开了近四个小时。
白景灏很有耐心,且精力十足,全程没一句抱怨,也没点过一次头。偶尔他得下车支援清理感染者的队友,枪响的时候,大部分昏昏欲睡的同学会被吓醒。
张庭宇就不在此列了,她直到车队停在金湾区哨卡外不远处被装箱时都没有醒。
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林艺洋被安排坐上了副驾驶。
她倒也乐在其中,毕竟这么多天没出过门,她很想看军警重点投入的“安全区”边界到底长什么样。
哨卡建在一条双向两车道的道路尽头,周围被重新修建的钢铁屏障和隔离带封锁。
晨雾早已散去,哨卡内的军用帐篷和约有三层楼高的监控塔在正午的阳光中轮廓清晰,视力极佳的林艺洋能看到塔顶密集的探照灯和手持步枪、戴着防护面罩巡视的士兵。
“我还以为会更大呢,”她有点失望地撇了撇嘴,“就像收费站那样。”
白景灏笑着解释:“淮海路那边的哨卡确实更大,设施也更齐全,武器装备更好。这里五天前还是封锁线呢,现在才开始放少量物流通行。”
“物流?”林艺洋扭头,秀气的眉毛蹙起。“这么说我们都被当成货物喽?”
坐在后座的周禾抱着臂,偏头看向窗外,语气平淡。“物流已经是很委婉的说法了。”
白景灏抬眼从后视镜里看她。“你很懂嘛,有时候想想也觉得挺有意思的,哨卡这些战友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从这个门经过的车里到底运的是什么,只能服从命令‘依规’放行。”
林艺洋不明所以,但也没再开口问,以免被人以为什么都不懂。
“装备更好?有多好啊?”刚睡醒的管舟舟揉着眼睛问。
“这……说太细你们也听不懂。简单来说,淮海路哨卡已经和一个小型军事基地差不多,上方架了一排高射机枪,后方有82毫米迫击炮掩护,射程能覆盖两公里。”
讲到这里,他像是来了兴致般滔滔不绝起来。“为了防止出现大规模感染者冲击,还架设了35毫米速射机关炮。一旦开火,别说感染者,就连汽车都扛不了几秒。”
武器装备方面的事情,林艺洋一窍不通,只是通过白景灏这兴奋的神情能看得出,火力一定够强。“那岂不是能直接把感染者打碎?”
“完全正确。”白景灏自豪道。
林艺洋本想兴奋地喝彩,但一想到她们的境遇没这么简单,眼皮又耷拉下来,睫毛微微垂下。“要是没有一型和二型就好了,那样的话,我们是不是很快就能复课了?”
“嗯?”白景灏挑眉,嗓门拔高了些。“感染者分类还没公布,你们怎么知道的?”
不等林艺洋回答,他又如自我攻略般自言自语。“也对,党队的妹妹应该会有点消息。”
难道是上头采纳了张庭宇的分类?林艺洋想着,心中不由得一阵震撼。
“既然如此,那金湾区里是不是还有感染者?”周禾问。
林艺洋惊后又惊。
在学院,同学们都知根知底的,就算真有感染者一型混在其中,林艺洋也没多害怕,可避难所里就不一定了。
“是的,就是不知道具体数量。”白景灏说着,脸色阴沉了些,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些。
然后他没接着说下去。
林艺洋偏头就发现他眼神一沉,喉结动了动,像是……在忍耐什么。
一阵沉默后,他才缓缓再次开口。“有些感染者,是看不出来的。他们跟我们一模一样,跟我们同吃同住,直到……自爆。”
又是跟那天一样的场景。
眼前的人陷入了痛苦之中,而她林艺洋,不知该作何反应。
就在她纠结的当儿,车队停了下来。
队伍最前方的党飞鹏下车,和迎上来的士兵互相敬礼后,递上一纸文件。
管舟舟扶着白景灏的车座探头向前望去,周禾也凑了上来。“要查车吗?”
“要的,还要抽血。”他用拇指指向后备箱。“她应该可以免了。”
“为什么?”林艺洋问。
本以为白景灏会继续像之前那样打趣,然而他却无比严肃道:“上级命令。”
党飞鹏和对方交谈几句后,便让所有人下车接受检查,而他本人则拉着装有张庭宇的行李箱走进了另外一个狭窄的通道。
周禾见状,快步下车想跟上去,但被白景灏抬手拦住。“别轻举妄动,现在闯卡的人会被直接击毙。”随后,他贴在周禾耳边低声道:“难道你觉得党队会害他妹妹吗?”
周禾和白景灏拉开一步的距离,嘴角咧开角度很小的冷笑。“我猜,她家的人为了大局做出什么都不奇怪。”
管舟舟也凑了过来,整个人状态紧绷,态度强硬。
白景灏停顿两秒钟,似乎是在组织措辞。“先进卡吧,进去之后党队自然会告诉你们一切。”
林艺洋见势不妙,也想赶紧前往室友身边,下车时,却发现自己踩到一片湿润。
她低下头,眼前的柏油马路颜色深得不像话,明显被水淋过。
来时路上应该没这么湿吧?这几天又没有下雨。
直到她瞥见马路边上残留的粉白色骨头碎片时才明白:
这是高压水枪清理感染者残躯时留下的水。
第95章 可你明知道她肯定会做
或许因为这个“物流通道”放行的人数实在太少,进卡的过程还算顺利。
管舟舟跟着大部队进入第一个帐篷进行拍照和登记,再进入第二个帐篷采血。
采血流程和医院里相同,身穿防护服的人还会特意向他们展示针头是全新未开封的。
她用棉签按住针孔处,对医护人员说了声谢谢,正打算离开时,耳边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离开帐篷,闪到一边,合上眼睛,凝神倾听。
黑暗的世界里,所有属于人类的嘈杂逐渐远去,只剩下那些轻微的咔哒声。
这……像是有细小的东西划在金属网格上的声音。
不止如此,还有某种奇异的钝响。
管舟舟想起了小时候她养过的仓鼠。
那小小一只,毛茸茸的可爱生物却必须要用金属笼子圈养,否则它们就会咬穿笼子跑掉。
是老鼠!
而且数量庞大!
管舟舟猛然睁开眼睛,发现周禾正安静地站在她身边,等她分享自己的发现。
“我们的血大概是要喂给老鼠的。”
她声音平静,没有任何波动,只是在陈述事实。
周禾点点头,低头看向肘窝上的针孔,确认不再出血后将棉签扔进了套着黄色垃圾袋的桶中。
“好事,至少有个检测手段,以及动物也会被感染者体液感染,以后要小心一点。”说罢,周禾的脸色愈发沉重。
“怎么?”管舟舟关切道。
周禾也没隐瞒,“我在想,现代科技已经能从血液中获取常人根本想象不到的海量信息,这也能解释为什么上头不允许老张被抽血,但诡异的是,难道十几天过去了,全国乃至全球的实验室都没有研究出感染者血液和人类血液之间任何显着的化学或生物标志物差异?”
“就算血测不出来,这么多天过去,一型的生理反应、感知能力和反应速度等项目也没结果?导致只能用小白鼠当病毒显性体?”
“说不定这就是观测者的设计呢?”管舟舟问。“末日游戏本身玩的就不是检测啊。”
周禾摇头。“不……不对,观测者玩的就是地球,所以人类的一切都是考核标准,包括科技。”
管舟舟也扔掉棉签,抱着臂站在原地思索。
也对,制造出这样一种末日的场景,又将应钟人放在人群之中,的确是把整个地球当成了游乐园。
人类也不可能会因为观测者的存在,贸然叫停对感染者的研究。
“其实也有可能是基因突变。”周禾喃喃道。“我爸给我讲过,如果突变足够微小或隐性,短时间内确实无法准确识别这种基因差异。当然,还有一种可能,这种也是最差的……”
她抬眸看着管舟舟,眼中竟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恐惧。“此时此刻,各地的技术可能依然处于非共享状态。”
管舟舟不由得直起身子,瞳孔微缩。
怎么可能?
都这种时候了,怎么还不能团结起来抵御外敌?
她咬紧后槽牙,狠狠地吐了句脏话。
周禾像是醒悟了什么,她从思考中回神,轻叹一口气,拍了拍管舟舟的肩膀道:“没事,这些都是上面的事,我们生那个气也没用。”
此时,林艺洋眼泪汪汪地从帐篷里出来,见两个室友神色凝重,不由得立刻问她们怎么了。
管舟舟深呼吸压下怒火,回答了句没事儿。
在观察区的帐篷里等了将近一小时,管舟舟等人终于被士兵一句“你们可以通过了”放行。
与此同时,她发现党飞鹏也拉着行李箱被送了出来。
和进去时不同,送他出来的是一位军官,这人一直将党飞鹏送到哨卡外,才停住脚步。
管舟舟看到了对方的肩章——两杠两星。
明明军衔比党飞鹏高,却像是在送别更高级别的领导。
在经过两人身边时,她清晰听到了那位中校压低的嗓音。
“向‘深涌计划’的成员致敬。”
她忍不住停下脚步,回身盯住两人,眼神算不上友善。
她搞不懂,她的室友莫名其妙就被塞进一个所谓的计划之中,凭什么所有人在忽略当事人想法的情况下对此表示接受?
致敬也好,伟大也罢,如果张庭宇不愿意,那有什么意义?
军官被她的动作冒犯,眼神由敬佩转为狠厉,他的手伸向枪袋,但立刻被党飞鹏拦了下来。
管舟舟后退两步,明白了这件事的严重性,可是她依旧没有转身离开。
党飞鹏的眼睛淡然扫过她的脸,又扫向手中的行李箱,和军官交换了下眼神。对方的警惕情绪迅速消散,重新看向管舟舟时温和了许多,甚至朝她点头致意。
大概是表示抱歉。
周禾想拉管舟舟离开,林艺洋也在最边上回过了头,小声劝了句:“赶紧回车上吧,我有点害怕。”
但管舟舟挣开她们,将军官的示意当成可以突破壁垒的默许,快步上前,一把按在行李箱拉杆上。“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党飞鹏面色不变。
管舟舟五指收紧,几乎想要将行李箱抢夺过来。
这个男人跟张庭宇一模一样,能将情绪克制到极致,他不想让人看透自己的时候,就像戴了一副冷漠的面具,半点反应都没有。
不过……管舟舟能感觉到对方按在行李箱上的手在发力。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们俩关系不好?”管舟舟愤怒地质问。“嘴上说她是你妹妹,事实上你是怎么做的?你想让她被困在这些乱七八糟的责任里多久?”
党飞鹏眸底阴沉。“你算是她什么人?你了解她?如果她不想承担,完全可以拒——”
“可你明知道她肯定会做!”
管舟舟吼完,立马就后悔了。
许多还没上车的同学们听到这声大叫,大多神色一凛,迅速聚集到她身边,几乎将三人一箱团团围住。
哨卡内的士兵见状,振声让他们散开。
已经上车的同学有人探头,有人直接跳了下来,就连侯京曦和刘梦等四个女生都凑了过来。
周禾惊慌地环顾四周,她拉住管舟舟的胳膊,回身想要遣散同学们。“没事,大家快上车吧。”
此时,管舟舟听到了拉枪栓的声音。
她茫然抬头,只见哨卡内的士兵个个死死盯着他们,两手握枪,枪口朝地。
而面前的两位军官岿然不动,仿佛在用这种方式宣告他们才是局面的掌控者。
一直都是。
大家在十几天的相处中已经变得异常团结,可再团结的人也怕枪子,看着周禾一边拉着自己后退,一边焦急地把同学们往回赶,管舟舟顿时感到一阵挫败。
一切都无所谓,她最想知道的就是张庭宇到底是怎么想的。
明眼人都看得出她和兄长那种如同隔了层纱般的疏离,可……自从党飞鹏来,她几乎没再和他们进行过过多商议。
想到这里,管舟舟的目光暗淡下去。
也对,党飞鹏才是跟她生长在一个环境中的同类,他们俩那些无声的示意、微妙的眼神交换和微不可察的小动作传递的都是其他人永远无法洞察的情绪和信息。
她最后回头向两位军官看了一眼。
党飞鹏忽视了她的目光,拉着行李箱和同学们一起向车子走去。
而留在原地的那位中校则意味深长地对她笑了笑。
那是上位者最温和的一种羞辱,用无言的微笑告诉她:
你还不够格。
第96章 冥思者113号
党飞鹏其实没想到那三个女孩竟然会当众顶撞他。
他不明白,张庭宇到底是怎么让她们心甘情愿为她冲锋陷阵的。
大学室友而已,关系有那么好吗?
他的妹妹,从小到大,一个朋友也没有。
他也是。
对他们这种人来说,身边的人各有角色,足够了,不需要朋友这种宽泛的概念。
于是,鬼使神差地,他坐上了白景灏的副驾驶,看着三个女孩缩在后座不说话。
管舟舟毫不掩饰对他的厌恶,每每从后视镜和他对视时,都会立刻白他一眼。
林艺洋低着头,全程瑟缩在两人中间。
周禾则一脸凝重地看向窗外,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党飞鹏微不可察地长出一口气。
真麻烦。
这里和部队不一样,没那么讲章法。
党飞鹏向上级组织借的推土机被留在哨卡,没有它的压速,车队行进速度很快。
三个女孩在看到主干道上的深黑色沥青“补丁”时,个个表现出了震惊,林艺洋更是像个躲避猎人的小动物,只看几眼就收回眼神,低头盯着自己的膝盖。
有些主干道是主战区,能粗略修补成足够通车的样子已经很快了。
十五分钟后,安装了高压电网的高耸围墙出现在视野中,随后,便是一扇如同小型哨卡般的大门。
大门旁边的竖匾上写着:封都市第二中学。
众人丝滑驶入操场。白景灏将车子停好时,党飞鹏率先下车,第一时间将行李箱拉在手里,然后向迎上来的中年男人示意。
周禾三人在他的默许下也下车跟了上来,站在他身后。
“党队,一路还顺利吧?”金湾区第三避难所负责人胡俊兴平和道。
党飞鹏没见过这人,只是通过电话联系过几次,对其印象还不错。“是的,胡主任,感谢你的安排。”
“哪的话,能为一位‘冥思者’提供帮助是我的荣幸。”胡俊兴语气客气,姿态不卑不亢。
党飞鹏的脸上难得挂上了官僚的微笑。
说是帮助,实际是监视。
但把张庭宇带到这里,是如今最简单、最高效地让她获取大量资源的方式。
“你们好,周小姐,管小姐,林小姐。”胡俊兴笑着招呼道。“我是胡俊兴,避难所的负责人,你们叫我胡哥就行,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这声招呼打乱了三人的阵脚,党飞鹏眼看着胡俊兴和局促的她们一一握手,没说话。
这位胡主任……办事很细致,从进门哨卡直接放行,到提前记住了她们仨的长相和名字,实在是很周到。
这也就说明此人心思相当缜密,体制内老狐狸的标准配置。
作为张庭宇和全景议会的中间人,“深涌计划”的执行者之一,他们的一切都有可能被他放大,上报。
“胡哥,请问我们住哪?”相对来讲最从容的周禾问了声。
“避难所目前仅有部分开放,里面住着附近第一批疏散的居民,除此之外你们可以任选。”胡俊兴耐心解答。
党飞鹏在心中冷笑。
说“你们”就有点太客套了,事实上是只能接受张庭宇的安排。
就在此时,行李箱内发出了非常清晰的“叩叩”两声。
胡俊兴眼底泛起了浅淡的笑意,看得出他很喜欢这个暗示方式。“先让同学们到礼堂休息。”他偏头对不知是助手还是秘书的人说。“四位跟我来吧。”
“不,只有我。”党飞鹏说。“你们三个也去休息吧。”
两天的相处,足够让党飞鹏判断出这三个从属应钟人各自的纰漏,他不允许胡俊兴的汇报中因为她们三个出现任何类似“不稳定”或“能力不足”的判定。
他不想让任何不确定因素出现在胡俊兴这个精明的监视器面前。
意料之中地,管舟舟又想说什么,结果被周禾赶紧拦下,三人被引领着跟随大部队前往教学楼。
“那党队,这边请。”跟众人拉开一段距离后,胡俊兴才抬手,引着党飞鹏也进了教学楼。
礼堂位于教学楼一楼尽头,在那群学生渐远的吵闹声中,党飞鹏跟着胡俊兴来到二楼的校长室。
房间宽敞明亮,一进门就是两小一大的黑色皮沙发,围绕玻璃茶几摆放。
天花板正中央的水晶灯华丽而繁复,在吊顶中的灯条映衬下,即使没开也熠熠生辉。
封都二中是个省重点,但这校长室也搞得太过分了。党飞鹏打量四周,心中有些不屑。
胡俊兴脸上没有任何尴尬的神情,也许他也明白,现在的世道不需要追究谁的廉洁,不过为表尊重,他没有坐上厚重办公桌后面那把价格不菲的老板椅。
党飞鹏知道妹妹已经醒了,这一路都小心翼翼,生怕箱子在哪里磕碰,害她受伤,或者单纯地惹她不高兴。他收回拉杆,将箱子平放,接着就在胡俊兴的见证中拉开了拉链。
随着箱子被打开,党飞鹏先是闻到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然后,他看到张庭宇那披散的长发间,左耳后明晃晃地贴了块纱布。
他的手顿了顿,才轻轻将蜷缩在箱子中的妹妹拉了出来。
胡俊兴见状,那张始终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他的笑容不自觉敛去,目光中多出一丝敬意。
“还好吗?”党飞鹏问。
“还好。”张庭宇搭着党飞鹏的手从行李箱中挣脱出来,抬手理了理额前的长发,才勉强看清屋内的景象。
身上好酸……头也好晕……张庭宇忍着恶心,脸色苍白,只是不知是得益于游戏还是自己的精神力,她硬生生站了起来,并且在两人面前尽力保持了从容和优雅。
“您好,胡主任,我是张庭宇。”
胡俊兴微微颔首,和张庭宇身高相仿的他在跟她握手时弯下了腰。“欢迎您,‘冥思者’113号,欢迎您加入金湾区第三避难所,我是负责人胡俊兴。”许是看出张庭宇确实很虚弱,他连忙抬手,五指并拢,指向办公桌前的椅子。“请坐。”
张庭宇眼尾抽搐,双腿的麻木让她很难控制表情,但她还是装作放松地靠在椅背上。
看上去成竹在胸,实际是真动不了了。
不过……冥思者是什么?113号又是什么?
“您应该知道,‘冥思者’的身份由全景议会裁定,承担着国家,甚至是人类的未来使命,目前各国都有类似组织。”
我不知道……张庭宇茫然想着。
“您是由庄执政官推荐至中央的,是第113位被登记在册的‘冥思者’,我看您这是刚做完芯片植入手术?”
张庭宇下意识抚上耳后的纱布,那里除了被纱布紧贴的异物感,半点痛觉也没传来,显然创口非常小。
她的确想过自己要被植入定位器或窃听器一类的设备,然而她现在终究不知道耳后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有什么功能。
不过胡俊兴头一句话让她安心了些。
跟她昨天想的一样,庄执政官的确拿她做了业绩,那就代表处于全景议会监控下的她若是做出什么出格的事,那老头必然是第一责任人。
所以他最好是把自己的老爹老娘伺候得好好的,否则别怪她撂挑子不干。
就算不死,她也有的是办法把事情搞砸搞烂。
“您别担心,芯片功能很简单,只能读取您的编号,监测心率、血氧等少部分健康指标。”
“你来监测,还是上面来监测?”张庭宇心中为胡俊兴适时的解释暗喜,声音清冷有礼。
“都会看。”
“这有什么意义吗?”
胡俊兴浅笑一声,像一位耐心带领孩子认识世界的老师。“您当然也得携带定位装置,只是目前的技术没法将这个功能加入皮下芯片罢了。如果监测到您生命垂危,我将立刻派人施救。”
张庭宇平静地点了点头,心中却在默默吐槽。
电影里不都那么演的吗?给目标注入一个米粒大小的装置,就能实时监控对方的位置,半点儿延迟都没有。
“我还以为上头能找到拥有科幻类游戏的应钟人。”她的脑子很快就输出了一个为自己找补的理由。
“有的。但他从游戏里带出的设备跟其他人不适配,因为这东西不像武器装备那样谁都能用,植入人体的东西有极大概率会产生排异反应。”
“受试者死了?”
“对,”胡俊兴回答之快,让他看起来对这事毫无感情。“那个应钟人在游戏中的设定是几百年后的新人类,他的基因序列和我们不同,甚至生理构造都产生了微小的变化。”
“那个应钟人现在怎么样了?”张庭宇很好奇这种好心办坏事的人最终下场如何。
“很抱歉,我不知道。我的权限仅止于此,也只是为了向您解释芯片功能问题。”
那这件事的真实性就不好说了。尤其是这种上传下达的流程,你能知道的只是上头想让你知道的,真假不重要。
见张庭宇没再提问,胡俊兴继续阐述他的使命。“张小姐,我,以及避难所里的每一位工作人员,都将尽全力为您的行动提供支援。”
这是给资源了啊……有官方门路,确实比自己私下联系的野路子好。
张庭宇沉吟一声,斟酌过后,终于想出一种既能保持自己的神秘,又能得到答案的提问方式:
“胡主任,请问您一开始接到的命令,就是辅佐作为‘冥思者’的我吗?”
第97章 您现在可以提条件了
“请问您一开始接到的命令,就是辅佐作为‘冥思者’的我吗?”
这个问题很关键,关乎于庄执政官——或者说全景议会——在她没有明牌的时候到底是什么考量。
胡俊兴依旧处变不惊,但能从对方的停顿中判断出一种实施层面的认可。“您很聪明,一开始我接到的任务是将您安全护送至中陵。”他顿了顿,笑容温和。“考虑到您在游戏领域的知名度和经验,所以上头希望您能到中央加入顾问组。”
顾问组……那还说得过去,毕竟她在直播领域确实小有成绩。张庭宇垂眸思索。
果然还是中央的动作快……游戏降临后,第一时间把各大厂商的策划、运营以及部分职业选手和主播集结起来,确实能加快对各种游戏规则的解析。
“但4月2号我接到命令说您的身份有变化,于是也改了接待计划。”
张庭宇眸光微敛,心中的疑惑稍稍被压下了些。
这几天她始终在怀疑,上头到底是根据什么选择她加入了这项计划,会不会……跟推荐名单有关。
她想起q说过的话:只要一直玩下去,就能见到她。
那时她就揣测过,这个她——推荐名单的掌握者——除了观测者外,会不会是人类?
如果她在胡俊兴这里的身份始终如一,那么这位隐匿的“叛徒”很有可能就在全景议会中。
好在,现在暂时看来……“冥思者”的选拔还是跟应钟人的身份关系更密切。
她又下意识伸手揉了揉耳后的纱布。
胡俊兴却像是读懂了某种暗示般,立即解释道:“芯片植入由‘深涌计划’成员实施,您不必担心他们泄密。”他两手交握,放于桌上。“当然,如果我或者避难所的其他人有泄密行为,您也有权当场处决我们。”
张庭宇突然清醒了不少。
重要的情报如果泄露,造成大面积传播,那不是一条人命就填得上的。
不过,这“冥思者”权力也太大了点吧?
“‘深涌计划’到底是什么?”始终站在一旁没出声的党飞鹏冷淡开口。
胡俊兴也不避讳:“‘深涌计划’是一个为末日打造的战略性综合计划,主要面向军事和科学界,所以我能知晓的部分十分有限。‘冥思者’只是计划的一小部分。”
“那‘冥思者’从什么人群中选拔?”党飞鹏又问。
张庭宇不知道他是故意配合自己装深沉,还是真的想问,总之,她感谢表哥替自己问了这两个问题。
“仍是人类的应钟人。”
这样的话,刚刚的猜测就通顺了。
比起集结军事力量、维护科学研究成果,供养应钟人成神对上头来说确实是不起眼却值得花精力去做的。
如此程度的权力下放和荣耀给予,大概率是让他们冲排名。
张庭宇摸了摸下巴,嘴角勾起冷冷的弧度。
这是斗蛐蛐中的斗蛐蛐啊。
谁赢,谁就能进更高的场地。
“那么全景议会希望我做什么?”张庭宇就不指望青江省这种弱省接触太多高层情报了,还是眼前的事比较重要。
现下,她就有了既能吸引其他敌人,又有能力自保的条件。
地堡不再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了。
胡俊兴也笑道,语气中多了一丝轻松。“计划中没有此项。”
意料之中。
张庭宇没追问,只是“呵呵”笑道:“明白了,不过您就不怕我吃喝玩乐,然后宣称‘这些都是计划的一部分’吗?”
胡俊兴微笑更深:“您很幽默,也是我所知道的‘冥思者’中最年轻、最有潜力的一个。现在您可以提条件了。”
张庭宇换上了露齿程度适中的标准笑容,右手伸出三根手指。“暂时有三个,第一,我希望有一个相对安全且隐秘的工作环境。”
她环视四周,看到这华丽的房间,一时没看出这是什么地方。
胡俊兴的表情凝滞了一瞬,似乎是没有想到一个刚从行李箱里被放出来的大学生,竟然能毫不犹豫地接受面前的一切。
不过他还是极其专业地回应:“可以,这里是封都二中,这栋楼下面是防空洞,面积很大,给您的团队用。”
务实、老练。张庭宇点点头。
无论是面对突发情况,还是各种问题,他的反应始终恰到好处。
简单来说就是,有眼力见,聪明,且不油腻。
既然他敢提,就说明防空洞里早就布置好了。
“谢谢,胡主任,第二个条件。”张庭宇的眼睛微微眯起,“避难所里的事务我暂时不会插手,我平时也不会从地下出来,我只要武装力量受我调配。”
“这倒是没问题,避难所里这支队伍本身就受党队领导,不过您应该明白上头这么安排的意思。”
张庭宇再次点头。“是,我明白,我不会出面。”
看来上头已经认定团队规模对排名的作用,但在她的实力没有绝对压制他人时,压住排名还是当务之急。
胡俊兴那双温和的眼睛闪了闪,很快了然。他点点头,稍显凝重道:“理解,您想要的指挥权将得到全面支持。”
“第三个条件,”张庭宇抿了抿唇,直起身子,后背和座椅分开。“我想和地堡保持稳定通讯,或者和庄执政官直接对话。”
张庭宇的余光瞥见党飞鹏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
胡俊兴看上去也有些诧异。
“抱歉,都做不到,甚至没有上报的意义。”
张庭宇眼神有些空洞地望向胡俊兴桌上的日历架,上面的日期停留在3月23日,灾难爆发的前一天。
她缓缓靠回了椅子,两手交叠,沉默了片刻。
屋子里一时陷入了沉寂,只能听见不知放在何处的钟表秒针行走的细微声响。
“不过,如果您对应钟人的相关实验感兴趣,我可以安排您和来自第七实验室的黎教授见面。”
张庭宇虽说不完全信任胡俊兴,可的确瞬间被他提出的建议所吸引。
只是她不知道为什么胡俊兴要卖自己一个人情。
“黎教授是……?”
“黎宪文教授是脑科学领域的专家,主攻神经可塑性和认知神经科学。”
我哪懂这些技术?按字面意思理解,这算不算洗脑?这种实验也能做吗?
“实验室的保密措施应该很完善,我怎么和他见面呢?”
“很遗憾,第七实验室已经覆灭,黎教授作为为数不多的幸存者,正在隔壁第五避难所担任顾问。”
张庭宇心中冷笑。
覆灭?别是实验突破了伦理道德,实验室被官方给封禁了吧!
正当张庭宇想开口时,党飞鹏的手突然搭上了她的肩膀。
她扭头,对上表哥那双锐利而严肃的眼睛。
他几乎是在“明示”她:不要轻举妄动。
“我考虑一下。”张庭宇难得和兄长想法一致。
实验室的相关资料,给她的材料里肯定有,等她细细观看后再提也不迟。
而且,她根本就不怎么信任胡俊兴。
“我看得出,您不信任我。”
胡俊兴突然平静道。
张庭宇和党飞鹏双双抬头,后者更是直接皱起了眉头。
胡俊兴神色依旧温和,缓缓补充道:“我在省工业信息署办公室工作过,算是张副执政官的老部下。”
是父亲的老部下?张庭宇又和党飞鹏交换了个眼神,试图求证,但没结果。
胡俊兴停顿一下,视线在兄妹之间扫过,语气愈发郑重:“如今的局势,不可能再有人独善其身。我愿意为您效力,并非别有所图,只是觉得若能帮助一二,也算尽一点本分,您不信任我也没关系,您会慢慢看到我的态度。”
对方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张庭宇也不好太拂人家的面子,她轻轻抬了下下巴,脸上还是标准的礼貌笑容。“胡主任的好意,我心领了。那么黎教授具体的实验方向是什么?有什么突破吗?”
胡俊兴接受了她的台阶。“黎教授的实验最开始是研究人类大脑在极端环境下的适应能力以及认知功能的改变,灾难来临之后,他的实验转向了应钟人和人类之间的认知差异,特别是在意识形态、情感反应与生理结构上的区别,比较有争议。”
“结果呢?”
胡俊兴给出了一个在张庭宇预想之中最差的答案。
“我无权知晓。”
第98章 控制中心
封都二中地下一层由停车场、食堂和部分教学区组成。
防空洞的入口在停车场的阴影处,原本只是个用锁链锁住的铁门,如今换成了防爆门。
胡俊兴领着两人一路来到门前,为他们介绍沿途的设施,比如出现紧急情况,地下车库足够容纳避难所的所有人避难。
张庭宇坐在胡俊兴为她准备的轮椅上,环顾空空荡荡的车库,视线从土黄色的人防门扫过。
“您的车可以停在这里。”
张庭宇点头,扭头问推轮椅的党飞鹏:“装甲车一台也没来?”
“没有多的。”党飞鹏的回答十分简洁。
“如果您需要的话,我可以向上级申请。”胡俊兴说着,差人打开了防空洞大门。
“暂时不用,上头处理感染者要紧。”张庭宇十指交握,置于腿上。
她刚刚跟胡俊兴提了希望能给她的每个同学都准备全套单兵作战装备,要组织使用培训,下发装备使用指南。这些条件都被一一答应。
大门打开时,映入眼帘的是深入地下通道的宽阔楼梯。
从下面吹上来的风干燥且清新,风掠过张庭宇的脸庞时,除了冷,没闻到任何想象中的陈腐湿气。
不用问,通风系统肯定很强劲。
“其实您知道我会选防空洞,对吗?”
胡俊兴微笑:“任何人都会选防空洞。”
张庭宇的轮椅被推上折叠式斜挂电梯平台,电机启动时,噪音和通风系统大功率运转发出的声音在被led灯点亮的楼梯间混响。
“可不是任何人都能像您一样把避难所安排得如此体面。”
她抬手抓住把她圈在平台上的金属扶手,扶手被擦得锃亮。
胡俊兴以相同的速度在她身侧下行。“上级对‘冥思者’的资源倾斜还是有的,更何况我觉得相对于其他人,您应该更追求生活品质些。”
张庭宇低头笑了下,眼中却没有笑意。“我只要能吃饱穿暖,有个舒服点的地方睡觉,不影响思考就好了。”她收回被吹得冰凉的手,揣回了衣兜里。
胡俊兴听懂了她的暗示,沉稳不变。“这里只有必要的温控设备,主要用于保护机器和物资,不过我准备了电暖器,您的团队可以随意取用。您的卧房和办公室是套间,保证了一定的私密性。我也已经安排食堂为您的团队接风。”
张庭宇真想毫不掩饰地表达自己的欣赏,可惜她没资格,毕竟也不是人家真正的领导。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精神却如沐春风。
久违的,她感觉自己在重新生活了。
“很周到,谢谢。”伴随着电梯停止,她轻轻回应。
楼梯尽头是一片被冷白色led灯点亮的宽阔区域,墙壁由混凝土浇筑,纹理粗粝,大面积的灰黑色让人心情压抑。
厅内空无一物,另外三面墙壁上各有一扇紧闭的防爆门。
党飞鹏将张庭宇推下来,把外套披在她身上。
“这三扇门分别通往控制中心、生活区和物资区。”胡俊兴抬手介绍。
张庭宇满意地点点头,“现在其他避难所的建设进度也像咱们这里这么好吗?”
“是,工程进度都差不多,不过……不是所有避难所都像咱们一样风平浪静。”
张庭宇不知胡俊兴是想邀功,还是单纯提供情报,她也不太在意,关键在于她不希望自己的避难所出现跟“同行”相同的意外。“别的避难所有问题吗?”
胡俊兴犹豫片刻,才道:“不是安全方面的问题,是第一避难所最近出了点乱子,听说里面出现了疑似感染者一型的人。”
“疑似?”张庭宇挑眉。
胡俊兴顿了顿,眼神突然变得意味深长。“……是秦骁。”
张庭宇瞳孔骤缩,她身后的党飞鹏也停下了脚步,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秦副执政官的儿子吗?”党飞鹏率先问道。
胡俊兴点头。
张庭宇眼睛微微垂下,整理情绪后,两手把外套往里扯了扯。
秦副执政官的妻子去世得早,那个大叔几乎是一个人把秦骁拉扯大的。
说起来,她跟秦骁,也算是发小。
秦骁大她一岁,跟她上同一个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本科去了a国,目前正在a国读研,读的就是张庭宇申请的学校。
他说过,等今年下半年张庭宇去a国,他要请她吃饭来着。
开学第一个月,他现在怎么会在国内?
“胡主任,能不能让我跟他联系一下?”她强压着疑惑,语气平静。
很明显,看胡俊兴的反应,他第一时间想要拒绝,不过这种表现转瞬即逝,他低头对身旁的助手说了几句,随后助手转身离开。
见他已经着人去办这件难事,张庭宇也没给他压力,转移了话题。“您准备安排我们住哪?”
“控制中心。”胡俊兴立刻回答。“明天我会派人给您添加权限,以及教您的团队如何使用里面的设施,今天舟车劳顿,您好好休息。”
控制中心的门比防空洞那扇更大也更结实,表面涂有一层冷灰色的防腐漆。门的中央嵌入了一块复杂的生物识别系统面板,周围镶嵌着一圈红色的led灯带。
胡俊兴熟练输入密码,指示灯变为绿色后,他将右手食指按在闪烁着幽幽绿光的扫描仪上。
伴随着“滴”的一声,厚重的铁门向两边缓缓分开,发出沉闷的机械声。
门内是跟主厅相似的场景,零星的灯,灰黑的墙,人的脚步在走廊中回响,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延伸与空灵之感。
张庭宇朝四周张望,路两旁的房间门很多制式不同,上面没有任何门牌号等信息。
她的房间位于走廊深处,布置简洁,比走廊明亮、温暖,弥漫着一股咖啡豆的香气。
轮椅碾过地毯,绕过会客专用的沙发和茶几,就是一张尺寸不小的办公桌,上面摆着电脑和一些必备的文具。
卧室门在房间角落,推拉式的,张庭宇将手搭在把手上时,回头朝办公桌另一头的空荡书柜看了一眼,在门玻璃上瞥见自己有点苍白的脸。
屋子还挺大的……她内心感叹,拉开了卧室门。
卧室很小,一盏昏黄的台灯就能完全点亮,床却很大,起码够三个张庭宇舒舒服服地睡在上面。
床尾边上是个洗手间,可以淋浴,没做干湿分离。
在末日里还能有一个安全的私人空间,真的很难得。
要是没有窃听器,那就完美了。
张庭宇不动声色地斜睨了胡俊兴一眼,没有当场发作。
“出门左手边第五个房间是总控室,您有什么需求可以和里面的工作人员讲,他们会及时传达的,我也会把您的同伴叫到这里。”
正当胡俊兴想离开时,助手敲了敲门。
第99章 压水井
得到允许后,助手进了屋,递过来一部手机。
张庭宇立刻明白怎么回事,伸手接过胡俊兴递来的手机,瞥了眼屏幕上正在通话中的标识,将手机贴在耳边,低声问了句:“怎么回事?”
他俩很熟了,不再需要客套的言语。
“你还是一如既往地自说自话啊?我需要你假惺惺地关心我吗?”
电话那头的男人语气很冲,带着回音。
“你感染了?”
秦骁发出一声尖锐的惨笑,不住地重复张庭宇的话。“我感染了?我感染了吗?明明你我都清楚我为什么会落到这个田地!你知不知道你爸这个副执政官的位置是怎么来的?是踩着我爸的尸体来的!”
张庭宇心底一沉:“你怎么知道的?”
“你不准备给我道个歉?”秦骁毫不留情地讥讽。
“没必要,我爸妈也离死不远了,到时候我找谁向我道歉?”
党飞鹏凝重地看了一眼,没有打断,走到一旁的沙发上坐下。
胡俊兴想要带着助手退出房间,张庭宇扬手拦住了他,并指着沙发示意他先坐。
许是张庭宇语气强硬,秦骁的态度也软化了些,说话时重新带上他特有的那种玩世不恭的调调,听上去颇为自暴自弃。“你还是老样子啊,算了,我也没那个意思,这跟你也没关系。”
“地堡的消息封锁得很厉害,秦叔的事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你能不能别问了!”这句追问让秦骁瞬间暴怒,扯着嗓子咆哮,张庭宇能想象出他的表情和姿态。“你还不知道我们这个圈子?谁想让你知道什么消息难道很难?我怎么知道是谁派人来告诉我的?”
“你少跟我撒泼!”张庭宇厉声呵斥了一句,甚至把党飞鹏都吓了一跳。“他们抓你,总得有个理由。”
电话那头传来喘息声,片刻之后,秦骁冷静又悲戚的声音再度传来:“他们说我爸是感染者一型,怀疑我爸叛逃,于是也连带着怀疑我。”
张庭宇目光严肃地看着桌上的钢笔,极快地反应出整件事的逻辑。
她不知道秦副执政官到底有没有问题,但可以见得的是,作为他儿子的秦骁正在经历连坐式的清洗。
把感染者这个借口当成政治筛除时的万能钥匙,实在是铲除敌对势力的合理手段,但是……
“荒谬。”她说。
秦骁长叹了口气。“算了,无所谓了,是生是死也就是这样。”
“有我在,你不会怎么样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本来还说你今年去a国的时候我罩着你呢,结果让你担心了,你怎么样?还好吗?”
“我这边没问题。”张庭宇说。“现在不是假期,你为什么回国了?”
“中大水利院邀请的,他们看了我的学术成果,希望我能参与他们未来的项目,所以我才回来一趟。”
张庭宇忍不住揶揄:“你研一能有什么学术成果?”
“实不相瞒,我本科的时候还是稍微刷了刷履历的,论文没少蹭,学术交流也没少参加,外加我的教授引荐,你少瞧不起人了。”
“哦。”
秦骁轻笑一声:“唉,没想到最后关心我的竟然是你,趁着我们还能打电话,再陪我聊聊吧。”
张庭宇留心对面的背景音,发觉没有人喝止秦骁的行为才应了声“好”。
至少这说明对面还没动处决他的心思,也说不定是想利用他来制造混乱。
“你记不记得,你七岁的时候差点掉下水井的事了?”
张庭宇皱起眉头。
一件从来没发生过的事情。
秦骁平时是不怎么着调,可在关键问题上极其认真,绝不可能这时候开玩笑。
顷刻间,一个词语划过她的脑海。
暗号。
秦骁此时身处在不知数量的监管者眼皮子底下,她必须迅速入局。
可就这么一句话,她实在也分析不出什么,只得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你说跟我聊聊,就是要揭我的短吗?”
秦骁又笑:“本来安安静静地站在山谷里看水流过是很美的一件事,结果你非要拉着我去破井边上玩什么破游戏,我爸回家差点把我打死。他跟我一顿说,害你受伤我们家怎么都赔不起。”
山谷流水倒确有其事,那时候秦副执政官还在省水利署负责麟峰区小水库建设,那天他外出考察,带上了张庭宇和秦骁。
他到底在暗示什么……秦叔负责过的项目太多了,为什么单单提这个?还有水井,甚至还有……玩游戏。
水井,看水流过,麟峰区水库……是水吗?
以及,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敏感,竟然第一时间认为秦骁提到游戏就是在暗示应钟人的事情。
她抬手,无声地将胡俊兴唤到身边,快速用指尖在他掌心写了一句话:
第一避难所临水?
“那是我把格子画歪了,离井太近了,但你还不是嘴上说着不想玩,实际玩得很起劲吗?”一边写,她一边沉着应付一句。
胡俊兴手脚麻利地掏出手机,调出地图,指出了第一避难所的准确位置。
那是一片跟青江相邻的仓库群,而在它的不远处……就是金湾区水厂。
怪不得一直在提水。
他是希望和自己一起占领水厂?
这可是一笔超级大买卖!
毕竟一旦断水断电,谁能占领水厂,谁就是金湾区的无冕之王。
“那还不是你说的咱们俩一起玩吗?然后你还想用木桶从井里打水,打满一桶又拉不上来,还是我帮你拉上来的。”
一起打水是代表希望结盟吗?
“我又不知道有压水井,故事书上不都写的用木桶打水吗?”她装作气鼓鼓地问。
秦骁目前情况特殊,想要破局,她需要这个“压水井”。
他必须亲手制造这个可以让她插手救人的契机,以及……对后续可以控制水厂的担保。
“压水井也是我才能压动。”
张庭宇微微一怔,随即沉稳笑了:“你就装吧。”
“但是井水很好喝吧?”秦骁问。
就在这时,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清亮的关门声。
在那个不知道正被多少人监视的场合中,这就算是最正式的邀请了。
一旦她顺水接了,就代表她一定会支援秦骁。
他也一定能明白。
“好喝。”张庭宇回答。
第100章 砝码在她手里
办公室的显示器很大,上面贴着涉密标识,没有网。
原本干净的桌面此时乱七八糟,上面摆着文件、零食、小件的行李、必要的文具还有烟灰缸。
张庭宇坐在电脑前,周禾坐在她对面休息。
十几天过去,她们竟然已经搬过两次家。身为“盗贼”的周禾喝了口水,瘫在椅子上调整呼吸。
张庭宇的手边摆了一箱光盘,里面是满满的涉密资料,她将其一张一张插入光驱,好半天才找到第七实验室的资料。
就在此时,一位挽着长发的年轻女性敲了敲门。
同学们还没抵达控制中心时,这人就已经来跟张庭宇自报家门过:蓝真,总控室高级工程师,负责日后同学们的技术培训。这人身材娇小,气质稳重,给人一种十分安心、没有攻击性的睿智感。
蓝真端着一个瓷白色的小盅,进门时向周禾点头示意,将小盅放至张庭宇手边。
张庭宇揭开盖子一看,里面是一份细腻清澈、晶莹剔透的清炖燕窝。
“避难所还有这种食材?”张庭宇震惊问道。
“这是胡主任调过来的。”蓝真耐心解答,也不失为领导说话之意。
周禾明显看到了蓝真胸前的工牌,她撇了撇嘴,看上去对胡俊兴使唤女工程师端茶送水的行为相当不满。
但张庭宇却觉得安全。
就算身体情况不好,她都有信心一拳将蓝真打倒、制服。
胡俊兴太懂分寸了。在这个控制中心即将易主的节骨眼上,即使是送菜,他也不会派一个可能存在的威胁来和她接触。
“你吃吗?”蓝真走后,张庭宇问。
周禾摆手。“胡主任专门给你调来的,我可无福消受,而且我也不爱吃燕窝。”
正当张庭宇拿起勺子时,林艺洋清脆的嗓音打断了她。
“你俩在这躲清闲啊!”林艺洋推开门,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摇晃着四肢嚷嚷:“咱们怎么拿了这么多东西?我都搬饿了,早上什么也没吃,坐车的时候也没胃口。”
张庭宇轻勾唇角。“我这个,你吃吗?”
林艺洋朝她看了一眼,迅速回答:“不吃。你现在也就能吃些粥啊,汤啊之类的。”不过话音刚落,她就俏皮地朝碗里挤眉弄眼地探索。“什么东西啊?”
“燕窝。”
“啊?”林艺洋的眉眼像是瞬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点亮,她轻快地站起身,蹦蹦跳跳地来到张庭宇身边,在她旁边探头探脑。“真的吗?”
张庭宇没想到随口一提的邀请会让林艺洋如此感兴趣,她放下手中的勺子,示意对方尝尝看。
“老管干嘛去了?搞得我们仨像是在吃独食一样。”周禾问。
“还在搬东西,她那一身使不完的牛劲,搬就搬吧。”林艺洋把小盅捧在手心里,仿佛疲惫都被一扫而光似的,整个人充满生机。“她能爱吃这东西嘛?又不顶饱。”
张庭宇单手托腮,看向这个充满“活人感”的室友时,莫名生出一种柔软。
自从跟q见面之后,她偶尔会觉得自己像一条不知何时就会遭到电击的狗,无论采取什么行为,产生的反馈都和电击频率和程度毫无关联。
反观林艺洋,在这种环境里还能散发出如此纯真的光芒,会向她撒娇,会为一碗燕窝感到开心。她每走一步,都像是一个轻盈的精灵扑闪着翅膀、踮着脚尖顽皮地从张庭宇内心的荒原经过。
无论是否末日,这样的光亮都太稀有了。
这两天她倒是也在想,假设未来某天真的落入敌手,哪怕是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都会争取让对方留她一命,即使她的身体被拆解,只留下最基本的生命维持系统,再也无法逃脱、无法思考,那也无所谓。
至少这样,室友们还能活。
退一万步讲,这种境遇也并非可怕到不能接受,毕竟,从小她就无法确定自己是否只是“缸中之脑”。
林艺洋注意到她的目光,许是觉得自己太过“不深沉”,当即掩嘴咳嗽两声,傲娇地微微抬起下巴道:“你真不吃吗?”
张庭宇笑着摇头。
林艺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舀了一小勺送进嘴里。
“好吃吗?”
林艺洋咂了咂嘴,似是在仔细品味。“这不就糖水果冻吗?有什么可宝贝的?我看这东西卖那么贵就是智商税。”
“啧啧,不好吃你还给老张。”周禾说着,作势就要起身去抢。
“哎!”林艺洋将小盅捧得老高,瞪大眼睛后退了两步。“这我都吃过了!大小姐怎么可能吃我的剩饭?”说罢,她梗着脖子转头让张庭宇为她撑腰。“对吧?”
“这倒是。”张庭宇无奈道。
“切,老林,你这要饭还嫌馊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周禾翻了个白眼。
“谁要饭还嫌馊啊!”
屋内的吵闹声终于引来了最后一位“不速之客”。管舟舟端着箱子从张庭宇办公室门前走过时,往里探头问了句:“吵吵什么呢?”
紧接着,她就看到了林艺洋手中的小盅。
“你们仨在这吃独食!”她放下手中的箱子,快步冲进来,扑到林艺洋面前就要抢。
周禾猜得还真对……张庭宇闪身,以免打闹的二人撞到她身上。
不过,周禾刚刚是假抢,管舟舟可是真抢。
在林艺洋撒泼的嗓音中,管舟舟往嘴里送了一勺“糖水果冻”。
“我靠!品质可以啊!好韧。”管舟舟眼神一亮,连忙又往嘴里送了一口。“这哪来的?胡哥送的?”
“老管你还能品出来这个?”周禾很震惊。
“原来我爸给我妈买过,最开始买的便宜的,被我妈一顿臭骂,之后换成贵的了,我跟着蹭过几碗。”
一听这燕窝还算品质好的,林艺洋的脸涨得更红了,她想夺回她的“果冻”,可哪拗得过目前寝室里的战力巅峰?
“好了,给她吃吧。”张庭宇看着眼前的混乱,出言调停了一句。“正好我有些事情要跟你们讲。”
管林二人停止了打斗,周禾也抬眼,仔细地听着。
“我加入了一个国家级项目,叫‘深涌计划’,在里面担任的角色叫‘冥思者’,简单来说就是在官方备案过的应钟人,这个避难所目前接受我的调控。”张庭宇没犹豫,直白地将现状交代给队友。
三人瞬间目瞪口呆,齐齐盯着她。
她没急着给三人解释这些专有名词具体指什么,只要看得出她们明白这很官方,水很深就够了。她瞥了一眼显示器上黎宪文的“简历”,慢条斯理地说道:“我现在的目的是要找到地堡。”
林艺洋和管舟舟对这话没什么反应,平日里最沉静的周禾反而怔住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的话音微颤。
“是的,”她回答。“胡主任向我引荐了第七实验室的黎宪文教授,他做过应钟人和人类大脑之间区别的实验,我在考虑要不要见他。”
林艺洋对刚刚两人的哑谜满头问号,不过没耽误她眯着眼睛吐槽:“拜托,人家是官方实验室的教授,你想见就见?”
“不是,主要是——”管舟舟顿了顿,才摸着下巴道:“这什么教授,跟地堡有什么关系?”
张庭宇忽略了林艺洋的调侃,轻哼一声:“既然官方都采信了感染者一型的说法,那你们猜猜,这位脑科学专家手里,会不会有类似的‘资源’呢?”
林艺洋和管舟舟双双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终于接近了那个她梦寐以求、却裹着未知危险的雷达。
周禾像游离于状况之外,若有所思,随即安静地抬眼,语气中带着试探:
“那我们仨在你眼里,也是资源吗?”
张庭宇姿态不变,对这种问题早有预料:“拿这个考验干部是吧?我这个人呢,还是比较双标的,陌生人和自己人我还是分得清的。”
天平当然应该是平的。
但砝码在她手里。
张庭宇右手摆弄起桌上的钢笔,垂眸,眼底是藏不住的笑意。
偏爱,是人性,也是每个人牌桌上最后的例外。
正因如此,博弈才是如此的……有趣。
“没见过有人这么大言不惭说自己双标的。”林艺洋翻了个白眼,嘴角却勾起了窃喜的笑。
张庭宇一手托住腮帮,玩味地看向她:“那我也可以像对黎教授这样对你,试试?”
“怎么个对待法?”周禾饶有兴趣地问。
“看完第七实验室这些材料,然后……”张庭宇的目光重新回到显示器上。
“只要有哪怕一个漏洞,我就能玩。”
第101章 这样最好
深夜,为了省电,唯有几盏应急灯像一只只绿色的眼睛注视着防空洞的走廊。
党飞鹏站在张庭宇房间门前,门缝中透出来的光将他的靴尖映得一片金黄。
他开门,尽可能地让锁舌和锁孔分离时保持安静。
事实证明他的决定很正确,张庭宇正沐浴在台灯的暖光里,黯淡的脸庞和失去光泽的发丝显得十分柔和。
无论睡着还是醒着,她的气质都如同一片安静的湖面,毫无波动,就连发脾气,都冷着张脸。
他能想象到妹妹昏睡过去的场景:她想着只是靠一会儿,闭眼睛歇歇,然后就不知不觉失去了意识。
换气扇偶尔传来运转的低鸣。办公桌上的文件散落一片,一只黑色中性笔躺在皮面笔记本中间,纸面上是字迹工整的记录。
“飞鹏,一定要照顾好小宇。”
这是舅妈的请求。
那个向来对一切都游刃有余的女人,在提到女儿时只剩温暖和苦涩。
“不要让她熬夜太多。”
党飞鹏偏头看表,正值凌晨三点四十二分。
“要看着她好好吃饭。”
党飞鹏低头,笔记本旁边是一袋开了封的薯片,咬了两口的巧克力,还有擦过手的纸团。
我哪里管得了她啊?党飞鹏叹了口气,挺直的背微微弯了下去。
说太轻,她不在意,说太重,她更是不搭理。
不过很有意思的是,这些天周禾偶尔会有意无意地跟他打听关于张庭宇的事情。
他这才发现,自己其实真的不是很了解她。
她出生那天,党飞鹏去了。
不意外,也不突然,日子早就定过,医生、病房、陪护,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全家只需按时到场。
1月3日。
正好是张家那位老人的生日。
张庭宇的诞生,的确称得上是“万众瞩目”,党飞鹏被父母领着到医院时,病房外是几位他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大人,甚至还有警卫,他们无一不穿戴整齐,精神焕发。人虽聚集着,却称不上打扰。
就像是……在等待某种检阅。党飞鹏想着,下意识地整理了衣摆,确保自己形象端正。
他的外舅婆和外舅公都是中央政法口有头有脸的人物,两天前刚从中陵赶来。他极少见这二老,不想给自己家丢人。
进入病房时,四位老人站在床边,他们个个面相严肃,但那几张让人敬畏的脸上不约而同地展露出了笑容。
“小宇很安静。”
“很懂事的孩子。”
“这样最好。”
党飞鹏站在病房门口,听着老人们的讨论和笑声,没有贸然迈步。
特护病房中传出一种淡而无害的松木香,混着消毒水的气味,不刺鼻。
床头和阳台上摆着数不清的花束和果篮。
那时还十分年轻的舅妈倚在摇起的病床上,臂弯里的粉色襁褓衬得她脸色更加苍白,可她看着孩子的眼睛像是星星那般亮。
同样年轻的舅舅则表现出和平时截然不同的狂喜,他不住询问舅妈有没有不舒服,想不想喝水,疼不疼?惹得舅妈淡淡地笑,说他也太紧张了。
党飞鹏原本很紧张,因为来之前父亲曾嘱咐他要亲近妹妹,家里很多事情离不开他外公的帮助,但当他听到舅妈招呼他过去看妹妹时,交代的事情就被忘了大半。
婴儿的小脸又皱又红,比他的巴掌还小,胎毛不规则地贴在额前,实在不怎么——
“妹妹漂亮吗?”舅舅欣喜地问道。
像个难看的小土豆。“漂亮。”党飞鹏回答。
在大人的世界里,亲昵是可以装出来的。
“你摸摸看。”舅妈温柔道。
指尖触到婴儿手掌的瞬间,党飞鹏觉得妹妹的皮肤比他前几天从地上送回鸟巢的雏鸟还烫。
“飞鹏,要不要抱抱妹妹?”
党飞鹏上前一步。
“哥……?”张庭宇本就处于浅睡状态,听到动静很快醒转,只是眼睛酸的睁不开。
“睡觉吧。”党飞鹏淡淡道。
张庭宇强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看了眼时间。“你怎么还不睡?”
“我上厕所。”
“……这种事就不用跟我汇报了。”张庭宇伸了个懒腰,起身,几步过后一头栽倒在床上。
党飞鹏一屁股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大有她不睡他就不走的架势。“我看你在看黎宪文的资料。”
啰嗦……张庭宇用被子盖住自己半张脸,只留一双眼睛在微弱的光线中盯着表哥看。
“视夜如明”让她能在昏暗中清晰地看到对方那严肃到令人发怵的表情。
“我不会让你离开这,我也不会让你见任何危险的人物。”
“我的优先级高于你。”张庭宇淡淡回应。“党飞鹏,服从命令。”
“我是你哥!”党飞鹏阴沉着脸低吼。
“与其在这里跟我争辩,不如脚踏实地些。”几句交谈间,张庭宇精神了许多。“地堡我是肯定会找的,黎教授……我也会见的。”
“你——!”
“哥,少发脾气,见黎教授,你也得准备准备。”
“准备?”党飞鹏眉头更深。“准备什么?”
张庭宇轻哼一声,对自己刚刚睡前的发现颇有兴趣,也很有成就感。“这位貌似可怜的教授在实验报告上造了假,实在是让我很难信任。”
“你这本科都没毕业的小鬼还能看出人家博士的实验报告写的有没有问题?”
张庭宇终于没忍住白了党飞鹏一眼,“我当然看不出内容有没有问题。但我不懂科学,我还能不懂流程吗?”
张庭宇将手伸出被褥,骨节分明的手一半映着办公室透进来的光,一半陷在黑暗之中。“我在他提交的所有实验报告中找到了两篇,时间跨度有点大。一篇是灾难爆发初期,关于人脑在这种极端冲击下的测试,也没上什么设备,只是对一些境遇凄惨的幸存者的反应测试和提问。”
随即,她伸出两根手指。“第二篇,是几天前的。上面写着他对一位应钟人志愿者进行了经颅磁刺激。太具体的我也没看懂,实验结果也显示一切正常,不过……这篇实验报告中伦理审查签字的字迹跟我刚刚说的那篇几乎完全重合。”
党飞鹏的身体僵在椅子上。
张庭宇右手食指在半空中画出一个轨迹,那是伦理审查委员会确认栏里填着的姓名:丁立华。
她模仿着那人的字迹,将最后一笔拉得很长。“其实已经做得很滴水不漏了,要不是这位丁委员习惯将最后两个字连在一起写,我怀疑这份报告的签名会选自三份不同的报告,而这种报告多如牛毛,只有归档管理员才能将其放在一起对比,现在哪有那个时间和精力呢?”
党飞鹏的呼吸突然加重,两手搭在膝盖上,微微发力。
跳过什么不好,非得跳过伦理审查,妹妹怎么可以跟这种危险分子见面?
他一把抓住她被暖光切割成明暗两半的手腕,却不敢太用力。“不许见,谁知道他会对你做什么?”
“可是我真的很想知道……”年轻的“冥思者”掀开被子,保持着被抓着手腕的姿势下了床。
党飞鹏此刻满脑子都是对实验的担忧,心神不宁,难掩焦虑。
想知道,她什么都想知——
下一刻,他感觉整个人离开了椅子,视野被一百八十度旋转。门外透进来的暖光融进灰黑色的墙面,在他的眼前炸成一片碎金。
然后,就是铁艺床被巨大冲击摇晃而产生的刺耳“嘎吱”声,他的脊椎撞上了一个软硬适中,极富弹性的物体,震得他后槽牙敲打在一起。
床垫。
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一个身高182、肌肉结实的武警队员,竟然会被妹妹随手一个过肩摔掼到床上。
那生怕伤了她而轻抓她手腕的手,此时被她捏得生疼。
垂落的发丝掠过党飞鹏耳畔,带来了令人头皮发麻的酥痒,不等他抬头,只听张庭宇在他耳边得意地轻笑了一声。
“应钟人和普通人的区别到底是什么,哥,你不想知道吗?”
党飞鹏沉默片刻,随后唇角勾出一个克制的微笑。
他从未见过自己的妹妹,如此直白地展示强大。
虽然她的笑容大概是被背痛牵动得有些滑稽。
“那你需要我准备什么?”他问。
“你明早去告诉胡主任,”张庭宇松开手,转身坐在椅子上,两腿交叠,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床上的他。“我要见黎宪文。”
“还有?”
党飞鹏明白,一位从毁灭的实验室中出来还能全身而退,甚至担任其他避难所顾问的人,肯定不是泛泛之辈。
“你就让他问黎教授……”张庭宇两手抱臂,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你想不想继续做实验?”
第102章 你好,同类
联系黎宪文的过程不是很顺利,但成了。
周禾和党飞鹏都十分焦虑,而当事人胡俊兴和张庭宇却不急不躁、稳如磐石。
控制中心的交接很快结束,原有的工作人员被张庭宇留下了一半。
这个决定过后,每当看到胡俊兴的脸,张庭宇都很感慨,他对这种“小游戏”般的交换心照不宣。
分工完成当天,几位技术人员就在夜深人静时潜入了餐厅和洗手间等地的角落,悄悄地做了些小手脚。
一切都被潜伏在张庭宇办公室的管舟舟听得一清二楚。她在沉默中听到了走廊中特意放轻的脚步,以及偶尔拆开空调等物品外壳时不小心发出的脆响。
第二天,胡俊兴就借着控制中心每周要进行一次安全检查的由头,用无线信号探测器的静默向张庭宇展示了交易成果。
你允许我留人近距离监视你,于是我拆掉了所有监听设备。
好在,她的办公室套间一开始就是安全的。
在黎宪文即将到来的这一天上午,蓝真九点钟准时带着张庭宇前往训练室。
作为“冥思者”,胡俊兴按照计划给张庭宇制定了一系列的训练,只是由于张庭宇背伤还没好全,便没给她安排任何可能挑战人类生理极限的项目,比如长时间冥想、感官和睡眠剥夺或体能训练等。
上头的意思其实已经很明显:只要他们的力量还不足以掀翻政权,也没办法逃走,最后的归宿就是成为各种各样的“兵器”。
每天她都定时定点地被带到一间摆着一套桌椅、墙上挂着显示器和监控摄像头的房间。或是进行海量的情报整理,或是回答各类预设场景的问题,有时单独,有时也和为了让问题更有代入感的npc共处一室。
对于这种例行公事,她是很散漫的。
无论是学习还是工作,大部分时间不允许个体锋芒毕露,这是生活的铁律。
表现得太好招人嫉妒,表现得太差又会受人欺负,不如表现得漫不经心,让人摸不清自己的脾性。
不过,今天的问题很出乎张庭宇的预料。
等她坐好,抬起头时,显示器上只有一句话:
如何应对胡俊兴的背叛?
这……因为前几天的答案都太中庸了,所以给上强度了吗?张庭宇两手搭在桌上,缓缓靠上了椅背,不受控制地多眨了几下眼。
她沉思了很久,最终在键盘上输入:维持现状,等待时机。
手离开键帽时,她在内心冷笑。
这句话不一定会被带到哪个位置分析、解读、归档,甚至可能被上头挂上“潜在不稳定因素”的标签。
这就是她想要的效果。
她可以听令,可以稳定,但不能一上来就稳定。
回车按下的十秒钟后,显示器熄灭了——今天的训练结束。
就这一个问题。
她推门离开时,问题的主角正在门外站得笔直。
张庭宇的目光与胡俊兴那标准的、捉摸不透的笑容相交,没有半点惊讶。
“辛苦了,张小姐。”胡俊兴说。
“胡主任喜欢我的回答吗?”张庭宇笑容平静,话语间却带着一丝挑衅般的狡黠。
“哎!”胡俊兴示好般地抬起胳膊,引导张庭宇离开,一声感叹中能听得出不知是否发自内心的无奈。“这是上头的要求,我也无可奈何,我当然是很相信您的。”
张庭宇不免有些不屑。
这大哥权责转嫁真是张口就来……也对,干到这个位置,连这点话术都没有,那也不可能。
“您的信任很沉重啊。”
胡俊兴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两人的脚步声在走廊中回响,张庭宇站在胡俊兴身后,盯着这个男人的背影。
其实她能理解胡俊兴的一切行为动机。无论是他还是庄执政官,无一不希望自己的工作是最出色的,辅助的“冥思者”是最有用的。
哪怕是末日,只要秩序一天不倒,升迁就依然存在。
而她想借着这根杆往上爬的心思也没掩饰,谁都不无辜,大家反倒相处得十分自在。
“下午您和黎教授的会面还有什么需要我安排的吗?”胡俊兴温和道。
“没什么。”安全、保密这些基本事项周禾已经代她传达很多次,没必要再提。
然而,在见到那个身材高挑、身着简洁灰西装的科学家的瞬间,此刻的所有平静、淡然和骄傲都像被封进了一个罐子,一丝没有外泄。
这位外表比实际年龄年轻些的脑科学专家站在她面前,瞳仁极黑,眉目间带着浓浓的憔悴和忧郁,还有不加掩饰的不耐烦。
最让张庭宇心跳加快的,是这个看似有些颓丧的中年人身上竟散发出一种淡雅却深邃的香气——清新、干净、些微的苦涩,带着一种近乎药物的深沉。
“你好,张小姐。”
张庭宇盯着逐渐接近的疲惫的脸,对黎宪文朝她伸过来的手毫无反应。
她忽然明白李晓和感染男当时是用怎样的心情看待自己的了。
黎宪文似乎注意到她有些失焦的眼睛,顿了顿,随即微微一笑,脸上的悲悯没有被打破,但令人在意的不耐消失,转为说不清道不明的兴趣。
他弯下腰,笑容如温水般平静柔和。
就这么一个小动作,引得站在张庭宇身后的党飞鹏和黎宪文那不知名的助手同时拔枪,枪口分别指向两位应钟人的头颅。
但黎宪文没被影响分毫,笑容反而更深。
“不……我应该说,你好,同类。”
“我是‘冥思者’47号,黎宪文。”
这一刻,张庭宇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兴奋地在血管里奔涌,如手持银枪的骑兵高喊着口号以雷霆之势践踏翠绿的草地。
想要……掠夺!
想把排名更高的人踩在脚下。
然而这种冲动转瞬即逝,张庭宇的理智刹那间压制了汹涌而来的欲望。她抬手示意党飞鹏放下枪,注意力完全集中于黎宪文身上。
这位科学家也很上道,也连忙回头示意助手不要轻举妄动,跟刚见面时相比,此时他明显充满兴趣。
有意思的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胡俊兴竟然是最惊慌的人。
张庭宇能理解,胡俊兴为她抵挡了黎宪文的大部分怒火,且没有跟她抱怨过一句。
一位几乎能将所有实验材料做得一丝不苟的高洁科学家,接受不了她这种鼠辈的威胁,还是用他的研究前景威胁,太正常不过。
“您好,黎教授。”张庭宇同对方握手,面容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沉稳和从容。
她不需要询问何为“冥思者”,因为胡俊兴同她说过:黎宪文从不隐藏自己的身份。
“谭主任没和您一起来吗?”
站在房间角落那个拔枪很快、但远没有党飞鹏有压迫感的年轻男人,显然不是第五避难所那位年轻有为的女性负责人——黎宪文的协助者。
“避难所里很多事情需要谭湘处理。”黎宪文嗓音不疾不徐,“不过张小姐费尽心思叫我过来,应该不是想讨论这个吧?”
他朝助手伸手,对方就递过来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这是我这几天来的全部实验数据。”
很直接嘛……张庭宇两眼微眯,表示赞许。她接过牛皮纸袋,没急着打开,只是将其在黎宪文不解的目光中放在桌上,缓缓开口:
“黎教授,能否请您单独与我谈一谈?”
第103章 我本身就是一种意志
“黎教授,能否请您单独与我谈一谈?”
胡俊兴和黎宪文都皱起了眉头。
张庭宇看得出,前者是怕她出事,后者……大概是意识到她这人很难缠。
黎宪文不了解她的身份,也不清楚她到底对他掌握多少,产生疑惑和好奇再正常不过。
而一旁的党飞鹏和助手的表现则更有趣而直白,两个人都脸色阴沉,双双表达出不想接受的意图。
张庭宇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视一圈后,最终回到黎宪文身上。
黎宪文挑眉,比起香气传导过来的沉稳,他更喜形于色些。
他跟张庭宇一样扫视一圈,看到党飞鹏后,肩膀才沉下来,走到一旁拉开椅子,和张庭宇面对面坐了下来。“好吧。”他说着,朝助手挥手。“少铮,跟他们出去吧。”
会面的房间是个小会议室,由于墙壁本色暗沉,屋子里的气氛看起来很差。
黎宪文毫不避讳地和张庭宇对视,在这短暂的静默中,张庭宇看得出他眼中有复杂的情绪在交织。
她将牛皮纸袋推回黎宪文面前,在对方疑问的表情中轻声开口:“实验报告为什么造假?”
墙角的换气扇突然停转,某种介于蜂鸣和呜咽的声响在通风管道深处震荡。
黎宪文僵立在有些稀薄的氧气里,脸上那抹本就暗淡的笑意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防备。他眼神复杂地盯着张庭宇,回答速度之快,让张庭宇感到一阵胜利般的窃喜。
“你只是一个本科还没毕业的学生,你不懂科研的世界里没有绝对的黑白,需要细节的修正,我理解。”
张庭宇没有直接反驳,手指有节奏地敲击桌面。
黎宪文那又紧张又茫然的表情令她十分愉悦。
她确实不懂科研,乱七八糟的知识却学了不少。
一短一长两短,停顿;两短,停顿;一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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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谎。
“需要我联系丁委员吗?”她用另一只手托着腮帮,目光慵懒。“4月6号的实验报告他到底有没有签过,一问便知了。”
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黎宪文猛地拍案而起,身子微微前倾,另一只手紧紧握住桌边,脸颊肉眼可见地泛红,直到几秒钟后,他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色铁青地坐了回去。“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原来我在网上发过画。”张庭宇淡然抬眸,“后来发现有人描我图。”
“……所以你把签名全都叠了一遍?”黎宪文严肃地皱眉。
“嗯。”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人在计较这些,你觉得有意义吗?这个世界现在需要的不是繁琐的审批流程,是真相。”
“真相也不能违背伦理道德吧?你觉得你很正义?那个自愿成为你实验体的应钟人最后怎么样了?”
“你凭什么对我发起这样的指控?”
“还有更严重的呢。”张庭宇对上镜片后通红的双眸,“害死一位愿意为末日献身的志愿者已经是很严重的实验事故,那么为了掩盖这次事故,把整个第七实验室送上断头台呢?”
除了签名伪造,其实她没有更多决定性证据。
但伦理审查造假,加上她在《第七实验室事故调查报告》中看到的志愿者死于实验室坍塌,整个实验室在事故中覆灭,没有抢救价值,这些信息像零散的拼图般拼凑出了一个真相。
七分推测,三分判断,足以让张庭宇获得想要的答案。
而实验室毁灭的原因,也一定被他撇得干干净净。
至于事故的背锅者……
张庭宇唇角微勾。
坐在对面的黎宪文正在发抖。
一种……在极度恐惧和愤怒中产生的躯体化症状。
“资源这么紧张的时期,有人浪费了这么一大笔投入和资金,够枪毙了吧?”震荡的香气让张庭宇愈发平和,她觉得自己的神经被舒缓了。
“你……”黎宪文的声音哽住,缓了好一会儿才能继续开口。“你想怎么样?”
张庭宇指着牛皮纸袋。“我要看真的。”
黎宪文瞳孔微缩,没急着说话。
“不是只有你们这些科学家才配知道应钟人跟人类的区别,作为应钟人的我也很想知道。”张庭宇话锋一转,言语间多了些宽容。“虽然你们这些专家理解不了我们,但我能理解你们啊,全身心投入的研究项目要是彻底终结,哎呀……”她装作忧心忡忡的样子,惋惜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多可惜啊。”
科学家苦笑。
“你到底是何方神圣?”黎宪文问得直接。“若说你也是‘冥思者’,我们之间的权限相差太大了,你对我的掌握已经可以精确到事故处理结果。”
“一个足以真正掩盖你这些——”张庭宇的手指在半空中画了个圈,将黎宪文圈了起来。“恶行,而且愿意和你交易的人。”
黎宪文似是想要强撑出一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气势,轻轻挑了挑眉。
“上头没那么蠢,不会因为抓不到直接证据就这么放任你。”张庭宇补充了一句,她实在不想看对方那种“你又没有真的抓住我把柄”的无赖行径。“黎教授,铁拳之下,众生平等。”
黎宪文摇头冷笑。“说什么正义啊……伦理啊……其实你根本也不在乎吧?你高高在上的批判我,只是为了逞英雄?”
张庭宇极快地掩饰了眉宇间闪过的厌恶,伸手理了理额前的发丝,眉眼低垂,笑容优雅。
“英雄只是某些意志需要立给群众看的吉祥物。”
她歪了歪头,一手托着腮帮,玩味地盯着自己的“交易对象”,嗓音低沉。
“而我,本身就是一种意志。”
眼前的阴郁男人顿了几秒,随即开怀大笑。
“很有趣,张小姐,能和你这样的人交易,哪怕是被威胁至此,我也非常荣幸。”黎宪文的脸上迸发出了张庭宇从未见过的光彩,似乎这种生命力从来没有从他的生命中出现过——无论是简历,还是交谈中。“你想要我的什么?”
终于……张庭宇眸光微闪,沉默片刻后才道:“第一,我可以帮你协调恢复实验室,但你必须停掉所有非自愿实验。”
以及……向受害者赎罪。
不过她没说,以免黎宪文找机会跑路。
“第二,我要你实验室里所有一型。”
黎宪文再次震动,他敛去笑容,脸颊再次恢复了先前那种凄苦和悲悯。
“我研究过一型,这事是你猜的,还是有确凿证据的?”
他越是不知道她到底对他了解有多深,就越会自乱阵脚。
但张庭宇依旧没有给他准确答案。
“你认为这个回答……能改变你科研生涯的命运吗?”她问。
第104章 我可以当他的实验体
会议室门外的三人气氛很尴尬。
胡俊兴左看看右看看,身旁的两人都别着头,站在那一言不发。
一边是表面上应该归他管,实际上私下里跟表妹大搞独裁主义的党飞鹏。
一边是看着文弱,镜片后的眼睛却异常凶狠的年轻研究员温少铮。
经过刚刚那么一遭,这两人之间火药味极重。
“你知不知道黎教授的研究成果很珍贵?”温少铮率先开口。
“专家一抓一大把,我妹妹只有一个。”党飞鹏露出一个讥诮的微笑,毫不留情道:“你能不能分清一个烂苹果和苹果树苗的区别?”
“妹妹?”温少铮狞笑,他的目光在党飞鹏和会议室大门上来回弹跳,随即阴阳怪气地发出感叹:“懂了,你们这种人就爱来这一套,世袭制是吧?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年代了!”
“这个年代最大的宽容就是让你觉得有资格评论一切。”党飞鹏两手抱臂,像是在训自己手下的兵。
胡俊兴站在那,骤然想到了二十年前站在两个正唇枪舌战的领导中间的自己。
那时他刚上班,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钱难挣,屎难吃。
“二位,冷静一下。”
他声音不高,却自带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党飞鹏很给面子,也习惯这种暗示,他无声地点了下头,表示收敛。
温少铮这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就不一样了,他明显还想说什么——而且是怒气冲冲地朝着他胡俊兴的,可也许自己也觉得打拉架的人的脸太过分,最终只嘀咕了一句让人听不清的话。
会议室门开时,映入眼帘的是黎宪文和张庭宇脸上常出现的标志性礼貌笑容。
门外这两个人气氛剑拔弩张,他们保护的对象却满面春风地握着手。
“谢谢,黎教授,今天的会面很愉快。”
“过誉了,张小姐。”黎宪文的嗓音温和如初,“能和你共同探讨,我收获良多,随时欢迎你来第五避难所。”
头顶灯突然因为接触不良而发出频闪,伴随着轻微的“嗞嗞”声,在明灭的光影中,不光是党飞鹏和温少铮,就连胡俊兴都震惊了。
去第五避难所……难不成她要离开?胡俊兴心想。
“近期一定。”两人的手在半空中轻点,仿佛敲定了某些不为人知的交易,张庭宇的唇线勾起了斯文的弧度,两眼弯成了新月。
“留步吧。”黎宪文朝张庭宇摆了摆手,对她本来就站在原地没打算送他出去的行为似乎没什么看法。
胡俊兴适时引导黎宪文离开,温少铮连忙小跑着跟在了导师后面,直到发动汽车引擎,才小声问道:“教授,你们谈得……好像很好?”
他透过后视镜能看到黎宪文透过防弹玻璃向操场上看去,笑容浅淡。“实验可以继续做了。”
温少铮一愣,方向盘差点脱手。
连清楚知晓“冥思者”特权的导师都不敢做的事,那个小丫头这么轻易就能做到?
“她也是‘冥思者’吗?”
“不好说,但她能调动的资源在封都大概能排得上号,足够支撑我们重新打开实验室。”
温少铮的胃袋突然抽搐着涌出酸水,嘴里一片刺激的酸涩。
他记得那个志愿者。
那人真的很热情,也很有奉献精神,末日之后没几天,就报名参与了应钟人的研究。
因此……温少铮永远记得那天他唇缝间的鲜红,还有掰开他嘴巴时掉落的舌头。
到底是多大的折磨,才能让一个人选择这样死?
他全都看到了。
张庭宇却没有。
她到底是以什么立场,在明知导师做过什么的情况下支撑这种实验?
还是说,她也被导师精心编织的假象蒙蔽,认为这是科研必要的牺牲?
“可是……教授,说到底,咱们的实验……她知道吗?咱们做过的事……她也能理解吗?”
“全部,她跟你一样,总觉得这些不道德,跟我约法三章。”黎宪文饶有兴趣地支着下巴,连说话间都带上了不自觉的笑意。“她对我的定罪,实在不像瞎猜,真是把我吓了一跳。”
温少铮真想一拳砸在方向盘上,但他不敢。
不过,唯一的慰藉就是,他不是实验室里仅存的怪胎。
而且……这个人碰巧拥有阻止黎教授的手段。
他粗重的呼吸在车厢里回响,被黎宪文轻声打断。
“稍安勿躁,少铮。”黎宪文通过后视镜与他对视。“她的目的不是实验,是那几个一型,她被一型袭击过。”
“这么说……我们也不是完全被动地被她威胁?”
“岂止不是威胁啊。”
温少铮忽然感觉从身后这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中听出了极大的兴奋。
窗外快速后移的建筑逐渐稀少,车辆向第五避难所驶去。那里人迹罕至,官方干预少,是个不引人瞩目的好地方。
黎宪文两腿交叠,姿态放松道:“她给出了我最想要的筹码。”
与此同时,回到办公室,与党飞鹏和周禾面对面坐下的张庭宇用手背撑着下巴。“黎宪文,完全就是个变态啊。”
党飞鹏两手交叠,一如既往地板着脸。
周禾则是一副一切了然于胸的样子。
“第七实验室果然是他的杰作。”张庭宇将《第七实验室火灾事件调查报告》点开,显示器转向两人的方向。
“你确认了他为了掩盖志愿者死亡的事实,那实验室内部其实完好无损的事呢?”周禾问。
“也一样,其实从他愿意答应过来开始,我就想到实验室是有一定概率可以继续运作的,毕竟,他如果真以为我强到能供出一个新实验室,还和我谈个什么劲呢?”
周禾一手撑着手肘,一手摸着下巴,蹙眉沉思。“那我还有个问题,你跟我们说的,从报告造假到实验室覆灭志愿者死亡,这些推测我都能理解,但是你为什么在抓住他把柄的前提下还准备和他交易呢?”
党飞鹏看着事故调查报告,冷笑一声。“你以为他能全身而退是运气好吗?这种等级的事故,搁谁头上都不一定能跑掉,他不但活着,还被安排到别的避难所当顾问……”他顿了顿,眼神锋利。“不是上头查不出来,是有人保了他。”
周禾瞪大眼睛,怔怔地看着他。
“是的,别的都好说,他背后那双手……我实在很难猜。”张庭宇苦笑着抿了口茶,右手在台面上轻敲。
周禾再次思考片刻,随后释然道:“这方面我没你们俩懂。”
“这种灰色地带,不懂也罢。”党飞鹏身体前倾,抄起鼠标,白底黑字的扫描件在他瞳孔上闪烁,像是一页页掠过的咒语。“这小子用感染者一型做实验,最后也把锅甩到了他们身上。”
他忽然抬眼盯住张庭宇,两眼如鹰般锐利。
“你等的就是这个,对吧?你想要的就是他手里的一型。你看了这么多材料,唯一在乎的就是想利用他们去找地堡,我说的没错吧?”
他一字一顿地逼问。
张庭宇没敢搭话。
党飞鹏没发火——虽然他的额头上还是不可抑制地青筋暴起。“你也不管管?”他斜眼看向身边的周禾。
“我表示尊重。”周禾嘴角抽动道。
感受到周禾那有些畏缩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张庭宇吞口水的声音异常响亮。
党飞鹏像是被这声音唤醒了般歪过头,继续问道:“你还有什么事没说?”
张庭宇脸色有点发青。她挤出一个比在黎宪文面前还要灿烂的笑容,几天没有经过良好保养的干燥双手不断交握摩擦,发出枯叶被鞋底碾碎时那种沙沙声。
“是还有一件……”她难得声音软化下来。“我跟黎宪文说,把他的一型全交给我,等我办完了事,我可以当他的实验体。”
第105章 自私鬼
党飞鹏的巴掌带着风声悬在半空,腕骨肌腱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妹妹的眼中映出他扭曲的面容。他骤然想起她从前被外公教训的场景,悬空的手掌猛地调转方向,一掌拍在桌子上。
“你怎么敢!”他低吼一声,灯光下的阴影仿佛一头要吞噬人类的巨兽。
周禾本也想起身发作,可被他的动作吓到,一时间没能说出话。
张庭宇睫毛微颤,但没躲。
“……你要打我?”她的反应难得慢了半拍,直到翻倒的茶淋到她裤子上时,她才如回神般冷冷开口。“你凭什么?”
就凭舅妈对他说过:你的妹妹是一位无畏的战士,但我永远会让她规避没有意义的战争。
他怎么可能允许她以身犯险?
党飞鹏看着对方那张将舅舅发怒时的克制学了十成十的脸,忍不住双手掩面。
难道他真的什么都不能做?他的妹妹就连这样重大的决定也不跟他说?
“你这是做什么?”张庭宇的脸上浮现出一个痛苦的微笑,她抬手,右手食指指向门口,“你能谈就谈,不能谈就出去。”
“小宇,你其实什么都明白,你知道舅舅舅妈的心意,你也知道这个事情一旦暴露,你就会变成罪犯。如果你真的救出了他们俩,那你们就是一家罪犯,如果你带着同学离开,那你们就是犯罪团伙,哪怕是这样……你还要这么做?不惜用生命去淌这趟浑水?”党飞鹏两手垂落,眉间的愤怒消散了些许,更多的是没法改变张庭宇想法的无奈。
张庭宇拂去裤子上的水珠。“你觉得我会怕?”
正当党飞鹏想反驳之际,坐在旁边的周禾犹豫地举起了手。
“那个……能不能听我说一句?”周禾脸色有点发白,眼神游移,明显十分尴尬。
党飞鹏和张庭宇都在气头上,两人齐刷刷地看过来时,周禾抹了把额头。“你们俩的分歧无非就是要不要去救叔叔阿姨嘛……现在我做一个假设,假设地堡一定会毁灭,那么还是救出来比较好。”
“做不到,根本没有什么办法能将他俩在地堡还安全的情况下带走。”
“那不安全的时候呢?”
党飞鹏刚抓住膝盖的手微微用力。
“我从来不像你俩这样催眠自己,都这时候了,还觉得权力机构永远屹立不倒。”周禾从笔筒中捻起一根圆珠笔,朝桌上一弹,另一根躺在张庭宇手边的笔就被打进她怀里。“既得利益者总是想维护自己的堡垒,我理解,可现在的地堡就是一座脆弱的沙塔,无论是海水还是小孩的手指,只要有一丁点外力干预,就塌了。”她顿了顿,继续道:“太具体的我不懂,不过明面上的威胁就有两个,一是内忧外患的感染者一型,二是地堡内部人员的信任问题。”
党飞鹏瞥了张庭宇一眼,发现她跟自己一样,眼神有点闪躲。
这是他们俩一直不敢讨论的问题。
“所以啊,找到地堡之后,就等待时机,等到……那个时候,趁乱把叔叔阿姨救出来,地堡都毁灭了,就没人在意犯罪什么的了,大难临头各自飞嘛!”
周禾轻描淡写的态度令党飞鹏瞠目结舌。
他没想过,这个女生竟然会如此平淡地说出这样的话,仿佛那些人的死活对她来说根本无所谓。
而张庭宇把玩着手里的圆珠笔,僵硬的肩膀放下几分,另一只手也撑住腮帮,整个人柔和了许多,她那双被灯管点缀出白条的黑眼睛停留在周禾身上。
那是感激的目光。
“你只是在替她说话。”党飞鹏依旧强硬,“听我的,我能保证她的安全,听你们的,可能所有人都得搭进去!”
“那你想让她一辈子都活在这个阴影里吗?什么也没做,甚至连尝试都没有,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最亲近的人死掉?你们凭什么这么自私!”
周禾的身高实在很有威慑力,特别是站起来的时候,像一座阴暗傍晚在海面上指引方向的灯塔。
党飞鹏抬头看着她,语气依旧严肃,气势却弱下去很多。“你以为我愿意这样?这是现实,不是你们这些小孩的梦!”
“行了。”张庭宇突然开口,圆珠笔在她虎口转出残影,“哥,我明白你意思了,但无论我爸妈跟你交代过什么,现在都无效。”她的手指停止动作,用笔尖在桌面上轻点。
哒哒哒……
一声一声,都像敲进了党飞鹏的心里。
“你的指挥官是我,我为一切行动结果负责。”
党飞鹏真想上前抓住她的手腕,可回想起张庭宇刚刚的反应,他一动没动。
三十年来,他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堪称恳求的神色。“小宇,你非要我对不起舅舅舅妈吗?”
笔尖点在桌上,再没抬起,张庭宇手腕一挑,圆珠笔精准落回笔筒之中。“我们都是一群试图给自己找心理安慰的自私鬼,就不要互相pua了。”
党飞鹏顿住了。
的确。
他拼了命地不让妹妹去冒险是为了不让其他人对自己失望,不惜践踏她对家庭的依赖和思念。
而她铁了心地要去地堡救人是为了不让自己变成一艘悲惨的孤舟,不惜将父母的信仰和荣誉抛到脑后。
他们好像都没有错。
在一阵死寂中,党飞鹏的叹息混进通风管传出的混响之中。
谁在年少时没有听过大道理?
他也曾听过母亲的教导,许多军营里的规则他早早就知晓,可刚入伍时还不是该挨骂挨骂,该挨罚挨罚?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原来已经变成一个看到南墙就头也不回地离开的无聊大人了。
“好吧。”这位年轻的代理中队长最终做出妥协,随即苦笑:“想不到我们竟然有一天会与地堡为敌。”
张庭宇摆手。“这说得太严重了,我又没有盼着地堡毁灭,单纯想和庄执政官谈判来着。”
“没用的,别以为你能通过‘冥思者’的身份为所欲为。”
“试试呗,不威胁,我也可以帮忙啊。既然可以利用一型寻找地堡,那自然就能让他们指认潜藏在地堡中的同伴。”
“危险分子就算做了贡献,也是危险分子,下场……你我都清楚的。”
“叩叩叩”的敲门声打断了三人的谈话,党飞鹏回眸,只见蓝真挤进了房间。
“蓝真姐,有事吗?”张庭宇问。
蓝真的视线从正对着她的张庭宇跳到侧身的党飞鹏,最后定格在扭头看她的周禾身上。
周禾眨了眨眼,微微歪头,意识到蓝真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可能跟自己有关。
“胡主任让我给你带个消息。”蓝真说话时,特意重新看向张庭宇,她顿了顿,审慎道:“熠川地堡沦陷了。”
空气安静了一秒。
刚刚还在对地堡毁灭侃侃而谈的周禾很快就反应过来,立马掏出了手机,然后,她的手停在了半空。
常年处于静音状态的屏幕上是十几条来自父母的未接来电和短信。
在逐渐模糊的视线中,周禾只看到那因为面容解锁而显现的首行文字。
【妈妈:小河,爸妈爱你,加油】
好可笑。
妈妈的输入法没有记住她的名字。
“怎么回事?”见蓝真欲言又止的模样,党飞鹏开口问了声。
蓝真同情地看着那位对自己向来很有礼貌的、来自熠川的少女,周禾颤抖的手正抓着手机贴在耳边,听筒中“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在静默中炸开。
“十几个一型……轰炸了市中心。”蓝真说。
周禾一遍又一遍地回拨父母的电话,眼泪在绝望中顺颊而下。
感染者会开飞机,地堡被建在市中心很荒谬。
这些她都知道。
可为什么在她用刀锋般冰冷的语气宣判封都地堡的死刑时,她的父母正在瞬间就能让人体气化的烈焰来临之前说爱她?
第106章 去吧
“这下该怎么办?”
张庭宇仍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掩面,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意外,直到听见林艺洋的声音,才缓缓开口回应:“她怎么样了?”
“不太好,舟舟和陈教授在陪她。”
“陈教授?”
“听说周禾的妈妈给陈教授打了电话。”
临终托孤吗……张庭宇深吸一口气,将手放在桌上,刻意躲避林艺洋的视线。
“我本来……打算明天去黎宪文那的……”
林艺洋震惊地看着她,眼中又哀又怨。
“如果是她的话,肯定会让你去,但如果是我,你去了,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林艺洋的话有赌气的成分,却一定发自真心,张庭宇明白。
她低头看着腕上的机械表,看着表盘上那支金色的指针划开空气,一圈又一圈地推着时间流逝。
时间拖得越长,能救出父母的机会就越渺茫。
熠川不是第一个被毁灭的地堡。搬到避难所的第二天,她们就从蓝真口中得知了一个事实:各种社交平台被禁的那天,一个边陲小城被摧毁。
当地也曾试图反抗,可除了造成更大面积的人员伤亡外,无济于事。
那时她根本没拿这个当回事。
……谁也没拿这个当回事。
“……我抽根烟。”
此话一出,林艺洋顿时变得局促,她有点手足无措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低声道:“你抽吧。”
张庭宇熟练点烟,深吸一口之后,将烟灰点进干净的烟灰缸里。“你知不知道周禾是因为维护我才没接到电话的?”
有些话,没有催化剂的时候真的很难说出口。
“她本来还有个和家人告别的机会,被我毁了,以后我应该如何面对她?”
林艺洋呼吸一窒,嘴唇嗫嚅着,好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
“如果是你的话,肯定会恨我吧。”张庭宇替她回答。
“我……”
张庭宇不等她回答,叼着烟起身离开。
“哎!你干什么去?”林艺洋惊叫着跟上,闯入了走廊的寂静中。
周禾的房间离张庭宇的不远。
等她大步来到对方房门前时,正好碰到从房间里出来的陈教授。
他平日里深邃、睿智的眼睛此时充满了难言的痛苦,见张庭宇过来,他眉目忧愁。
“陈叔。”
张庭宇这略显冷漠的呼唤惊了他一跳,让他看上去瞬间比真实年龄苍老了十岁。他低头,松开衬衫第一颗扣子,喉结上下蠕动。“她在尽力恢复。”
张庭宇将烟头扔在地上,火星解离和弹跳那一刻,她的脑海中忽然有所明悟。
这指尖明灭的火光,其实可以被她当成一种精心准备的社交表演来利用。
只要她点了烟,周围人都默认她压力很大,为此不会对她有任何责难。
她悬在半空的手顿了顿,随即身体才重新动起来,将烟头踩灭。
“我听说方阿姨给您打了电话。”
“是。”陈教授阴沉着脸。
“……您压力别太大。”
“你这是在替你爸给我打预防针?”
张庭宇指尖抽动。
林艺洋像是意识到什么,拉住张庭宇的胳膊,嗓门有点大:“您这么说太过分了!”
张庭宇心情平静,她拍了拍林艺洋的手,示意她没关系。“您别这样。”
陈教授姿态不变:“你们俩都是很让人操心的孩子,想好怎么处理我了吗?”
“我会保护您,任何可能威胁到您安全的势力都是我的敌人。”
陈教授微微一怔。“你是为了她留我。”
“嗯。”
“你愿意为她和军方起冲突。”
“嗯。”
陈教授的脸色终于柔和下来,他叹了口气,拍了下张庭宇的肩膀,随后无声离开。
几天前,张庭宇也听说了他和周禾母亲的事情。
据说他的小师妹向来自由恣意,学术成果斐然,这样的人最后只能消散在钢铁丛林中最不起眼的一隅中,陈教授应该很惋惜。
直到他消失在走廊深处,林艺洋才捏着张庭宇的衣袖,担忧地问道:“什么叫和军方起冲突啊?会出事吗?”她的话音带着些许的颤抖。
“打不起来的,上头顾不上了。”
就像她从来没担心过黎宪文会在自己身上做什么惨无人道的实验——她会在那天来临之前搞清楚一切,然后杀了他。
张庭宇推开房门,合页发出类似呜咽的“吱嘎”声。
屋内是跟自己办公室差不多的陈设,但没有独立卧室,东西不多,收拾得十分干净。
周禾和管舟舟正面对面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抗抑郁药、漫画、报纸,还有一杯水。
周禾抬眼看向进屋的二人,除了眼眶发红,她面色如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知道你抽烟的时候是怎么感觉了,抗抑郁药也一样好用,只是吃了一片,我几乎不难过了。”
张庭宇的手按着门把手,没再往里走。
周禾那双红肿却清亮的眼睛像是一个能把她关起来的、密不透风的世界,她想逃走,可四周都是高墙,她没有出口。
“你不必承受这些,这跟你没关系。”周禾起身来到张庭宇身前,将她的手从门把手上攥到自己手心里。
她说话时,嘴巴里带着一股苦杏仁味,那是抗抑郁药特有的味道。
“你手好冰。”
“你别这样。”短短几分钟内,张庭宇第二次说了这句话。
周禾自顾自地摩挲她的手背,语似被催眠般低沉温柔。
“我爸妈从小就不管我,他们对我说你想怎么样活着都行,你只要开心快乐就好了。”
“我的入学和毕业典礼、家长会,他们基本都没怎么来过。”
“我爸忙着给患者看病,带学生,只有收到锦旗的时候才会笑。”
“我妈除了做实验写论文,就是旅行逛街游山玩水。”
“他们说我是独立的孩子,不需要他们管教也出落得这么优秀,他们好幸运。”
周禾说着,眼眶里逐渐盈满泪水。
“我在他们的生命中不是最重要的东西,我和你不一样。”
眼泪滴落,周禾的表情却没有崩溃。
张庭宇低头,不敢和她对视,却猝不及防地被揽进一个怀抱。
“我希望你不要变成我这样。”
手上的温热转移到全身,张庭宇能感受到周禾紊乱的心跳。
“去吧。”
最后的耳语只剩下夹杂着哽咽的气音,当周禾的额头抵上张庭宇的肩膀时,有滚烫的水滴顺着她的锁骨滑进心口,在衬衫上晕开一片水痕。
张庭宇始终未动的手终于抬起,指尖触到周禾的肩胛骨。
我们都是一群企图给自己找心理安慰的自私鬼。
但有人不再自私了。
第107章 黎宪文这个老贼
张庭宇最终还是没立刻动身去第五避难所。
两件事,硬生生地将她按在了控制中心,一动也不能动。
一是周禾父母去世当晚,负责盯着监控器的蒋磊和杜源州就发现了一个潜伏在他们避难所附近的人。
那人鬼鬼祟祟,躲过了在街上游移的探照灯光束,却躲不过热成像监控的追踪,她的身形在方圆五百米范围内没有活物的外围就像漆黑夜空中划过的闪电那般显眼。
二是余瑾弘来报,自打他们在避难所里住下,就有个小姑娘频繁来骚扰他们,哪怕他们住在靠近车库、离正常难民区很远的地方。
刚到避难所时,张庭宇给过同学们选择,不想继续掺和进末日游戏的人可以选择离开团队,在避难所中和普通人一样生活,当然,前提是不许把这些事说出去。
三位男博士生的离开是意料之中,且令人愉快的。
他说那小姑娘也就十五、六岁,是个高中生,不光“骚扰”他,另外两个博士生也不堪其扰。
余瑾弘最开始觉得他们三个大男人总跟一个小姑娘纠缠实在不好,劝了对方很多次都没用,而真正让他选择向张庭宇报告的是:他们三人对小姑娘的印象渐渐好了起来。
这个小姑娘大概率也是个应钟人,估计是绑定了某种有好感度的游戏,目前在拿他们仨刷级。这是三人的结论。
张庭宇对此的评价是:你们仨很有自知之明,而且还算正直。
第二天下午,党飞鹏带着几个亲近的队员以及管舟舟离开避难所,准备执行张庭宇的命令,活捉偷窥者。
四月中旬,封都气温逐渐升高,但空气中依旧带着一丝尚未完全消散的寒意。融化的冰雪沁润街道,化作看不见的湿气渗进每个人的骨头缝里。
管舟舟跟在党飞鹏身后,贴着避难所围墙向偷窥者的方向静步潜行,偶尔出现的染血地砖和姿态狰狞的树根证明这里曾发生过激烈的战斗。
管舟舟的身后是周禾。
无论是张庭宇,还是这场行动的指挥官党飞鹏,都极力反对周禾想要加入的决定。
但周禾说如果什么都不干的话,总免不了想起父母的事。况且,作为“盗贼”,她很适合这种潜行任务。
张庭宇纠结半天,最后还是答应了。
封都二中附近没有遮挡视线的高楼,就算贴着墙走,也能了望到很远的地方。管舟舟曾听蓝真培训的时候讲过,这是避难所选址的一项重要指标,这样更方便哨塔上的人观察是否有感染者群靠近。
管舟舟和党飞鹏都时不时回头观察周禾的状态,直到那张被掩盖在头盔下方的眼睛亮晶晶地回望他们时,才继续推进。
行动计划很简单,几人要在偷窥者没发现的情况下前往她藏身的烂尾楼三楼进行抓捕,为此,要从二中西侧的公园绕行。
那人的潜藏方式在特警们看来实在是非常稚嫩,她始终呆在二中西北方的烂尾楼中,直到现在都没走。临行前,管舟舟还在监控室看到过显示器上那个由橘红色和黄色组合成的小小人形。
听着耳机中传来“偷窥者”仍在原地的报点,管舟舟沉下心来,继续跟上。
对方只有一个人,且明显是外行,但所有人的心情都不轻松。
因为那个人身旁还悬浮着一个奇怪的热源,那东西随人的动作上下飘动,十分稳定。
就连林艺洋这种游戏玩得很少的人都能认出,那个设备可能属于两款大热游戏:《机动人偶》和《星链》。
两款游戏设定相似,都是末日科幻背景,也都讲的是人类和机械的故事,然而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两款游戏的主角不光战力超群,还都随身携带一个小机器人。
自动锁敌射击是它们的功能之一。
当管舟舟跟着队伍踏入烂尾楼时,竟然在这个常年被过堂风穿透的建筑中闻到一股潮湿的霉味。
建筑的地面被破碎的砖石和瓦砾覆盖,偶尔有几根钢筋从地面突出,墙壁斑驳不堪,上面裂缝纵横。
跟避难所里一比,环境实在太差了。潮湿的风顺着口罩灌进脖颈,管舟舟竟突兀地感到一阵不适应。
楼道内的光线算不得昏暗,管舟舟的脚步轻而谨慎,迈过地面上的沙砾,脚下仍不免擦出“沙沙”的回响。
而身后的周禾就一点动静都没有。
有点羡慕……管舟舟想着,不住地放慢脚步,她不想成为这支队伍的累赘。
特别是在党飞鹏到来后,她这个“护卫”的作用明显降低,最近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也会有些焦虑。
在一片静寂之中,她突然听到了歌声。
党飞鹏抬手,整个队伍就停了下来。
管舟舟凝神,只听到这是个女人在轻哼,没有歌词,也没有特殊音调,是一段即兴的哼唱。
这偷窥者心情还挺好?管舟舟腹诽。
烂尾楼占地面积不大,党飞鹏领着众人行至楼梯处,伸手指着白景灏和岳涛,接着右手食指先是指向自己的双眼,又指向外侧。
这个手势的意思管舟舟在这几天的培训中学过:侦察。
这时,歌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女人说话的嗓音。
“喂,是绵绵呀!”
清脆又温柔的女声从楼上传来,她说话的语气极有耐心,有意识地夹着嗓子,像是个哄孩子们睡觉的幼儿园老师。
“姐姐不累。”
无声无息间,周禾凑上前一个身位,和管舟舟一起聚精会神地听着偷窥者的话。
“家里不是还有龙叔、琦琦阿姨和星星姐姐吗?绵绵乖乖跟他们玩啊。”
家里……这人也是个家人侠吗?管舟舟眉目低垂,下意识瞥了周禾一眼。
十几天过去,虽说一个人的时候偶尔还是会流泪,但她的情绪状态肯定比刚接到噩耗的周禾好。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周禾脸上的面罩没动,她大约没表现出什么反应。
“姐姐很快就回去了,绵绵乖,听大人的话啊。”
离队的两人在短暂的侦察过后回到党飞鹏身边,白景灏右手食指在半空画了个闭合的矩形,这意味着:窗户。
没有其他楼梯,但是可以走窗外。
党飞鹏摆了摆手,示意两人归队。
试着从两个方向突进只是个保险的计划,既然实施难度较大,他们不必过于冒险。
管舟舟斜睨了党飞鹏一眼,心说这老男人的策划确实有点东西,值得学习。
“哎,龙叔。”女人的说话声再度传来,这次她的嗓音正常了许多,听上去十分成熟,带着些轻佻。“我想再盯一会儿,麻烦你照顾好孩子们了。能让黎宪文这个老贼亲自拜访的人肯定不是善茬,不可能一直龟缩在家里,我再等等看。”
两手端着步枪的管舟舟瞳孔微缩。
张庭宇的推测果然是对的。
别的不提,这事一出的时候,管舟舟最担心的还是这人跟过来的目的是什么。
他们来避难所的阵仗不小,好几天都风平浪静,偏偏黎宪文来过后就出现了不速之客。
那时张庭宇就提出,这个偷窥者可能是跟着黎宪文来的,估计仇怨不小。
针对黎宪文这个变态的专用缺口,就这么来了。
管舟舟记得当时会议上众人都有些慌乱,唯有张庭宇和党飞鹏对视一眼后,面容平静。
她在嘈杂的会议室中用指头敲了敲桌面维持秩序,随后轻飘飘地吐出一句:“想要撕开黎宪文真正的防御,他们这些始终身在地堡套子中的人很难做到。”
“有些泡泡,得从外部一戳即破。”
第108章 人抓了,刀也抓了
“党队,可以突进,目标暂时没有抵抗意图。”
耳麦中传来的信息让管舟舟不禁有些紧张,虽然她在出发前已经服用过阻断剂,但严格意义上讲,这是她第一次感受真实世界的热武器战场。
她很敬佩党飞鹏等人的勇敢和从容。
明知要面对的是一位动作冒险类游戏的应钟人,还依旧保持训练有素,面不改色。
管舟舟捏紧挂在脖子上的步枪。
她什么时候才能变得如此可靠?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她出现,张庭宇就可以毫无保留地信赖她,放心地将一切托付给她?
担心实际上就是对对方能力不信任的表现,不是吗?
越往上走,管舟舟就觉得思绪越乱,到最后,她只能咬了下舌尖,用疼痛来唤醒意识。
临近三楼时,党飞鹏取下胸前的侦察镜,探过转角。
就在观察的当儿,他看了管舟舟一眼,随后朝她点头,示意她可以微微上前。
管舟舟照办,安静地朝镜子里看去。
整个三楼非常空旷,只有几根承重柱竖在不同的位置。
一个梳着低马尾的女人正鬼鬼祟祟地趴在没有玻璃的窗前,朝避难所的方向望去。
她半蹲着,抻着脖子,冒着被人发现的风险探头张望。
那个偏头角度……应该是在看车库大门。
而她旁边的确悬浮着一个下方有两根小机械臂的方块型器械,那东西稳稳悬在半空,让人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这东西要靠现代科技研究,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成功。
最关键的一点是,和游戏中一样,机器人悬浮在较高位置,并非围绕在人体身边。
党飞鹏两手分别伸出食指和中指,掌心向外,四根手指形成一个十字。
注意交替掩护。
管舟舟跟众人纷纷点头,同时拉下防毒面具。
她眼看着三枚催泪弹从身后以不同的力度被扔出,呈抛物线掷入走廊。
灰白色烟雾升腾的瞬间,白景灏的步枪已经架在楼梯夹角,防止偷窥者逃跑。
对方的惊叫伴随着悬浮机器人喷出的亮黄色弹道穿透烟幕,子弹呼啸而过,擦着管舟舟的耳边向第一个出现在三楼的白景灏方向射击而去。
管舟舟如猎豹般弓身前进,却还是忍不住朝身后看了一眼。
子弹打在墙上,在混凝土墙面上犁出一片焦黑的放射状痕迹,飞溅的碎渣砸向她的背。
一时间,枪声响起。
步枪密集的弹幕钻入白烟,朝小机器人的方向倾泻而去。尖叫声与墙体崩裂声同时响起时,管舟舟跟着党飞鹏和岳涛呈倒三角突入大厅。
悬浮机器人引擎尖啸着从天花板俯冲扫射,子弹追着众人的脚步在光秃秃的地面留下火星四溅的沟壑,激起了地上厚厚一层尘土。
能自动瞄准和射击的小机器人固然很强大,但这两个游戏都玩过的张庭宇早已点破其致命弱点:一次只能瞄准一个目标,且转向速度不快。
骤然间,管舟舟敏锐地感知到一股奇怪的气流,升腾的烟雾中间像凭空出现了一道漩涡,在她的视野中旋转翻腾。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反手抽出插在后腰上的战术匕首,抛开所有队形和战术,朝漩涡中心突进。
铛!
庞然大物冲破烟幕,刀锋割开空气的破空声戛然而止。管舟舟左手死死抵住右手腕,硬生生将朝他们袭来的巨物弹飞了出去。
片刻的清明中,管舟舟看清了那东西的全貌。
那是一柄长一米八,宽近四十厘米的纯黑色巨剑。
管舟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她两条手臂都被震得发麻,匕首险些脱手。
巨剑没有落地,剑柄处形成一个法阵般的圆环,像是另一种形式的手,将剑从半空拉回了烟里。
有时候游戏特征太明显,就算强大,也不是什么好事。
情报一旦泄露,就是把命递到了敌人手上。
她揉了揉手腕,退到不断朝小机器人高度射击的党飞鹏等人身后休整。
即使在这样密集的弹幕中,小机器人还是没有被击落。
催泪弹的烟幕既能保护她们,也能保护敌人。
管舟舟上下活动了下手腕,在骨骼发出的“咯啦”声中冷笑。
不过,他们开枪,本身也不是为了击毙偷窥者或击落机器人。
下一秒,她听到了机械碎裂的爆响,像是一个被拼好的积木不小心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党队,目标已击毁。”
耳麦中的冷静嗓音和窗边女人的叫骂交织,管舟舟知道这个声音来自正趴伏在避难所教学楼三楼的卓佳勋。
他是党飞鹏队伍中的狙击手,更是这次任务的核心人物。
偷窥者的火力来源解决了,事情就变得简单了很多。
“停火。”党飞鹏的指令短促有力。
弥漫着硝烟的大厅顿时鸦雀无声。
就在这时,管舟舟的耳朵捕捉到了一阵极其细微的声响。
她循声望去。
硝烟中的周禾偏头看了她一眼,随后点头,身形再次隐没,如阴天时贴着水面飞行的雨燕般迅捷地朝偷窥者靠近。
临近窗户时,烟幕逐渐稀薄,周禾也看见了敌人的模样。
那个女人正靠在窗边,双眼通红,依旧不断溢出生理性的泪水,但她眼睛睁着,瞳孔中是犹如困兽般的坚毅与凶猛。
被狙击子弹打碎的小机器人被穿出一个散发着电弧的黑色裂口,细碎的零件散落一地。
她身前身后各悬浮着两把武器,一把是纯黑色的巨剑,一把是修长的纯白太刀。
那把重剑如果在半空中旋转起来,肯定能像电风扇一样快速驱散烟雾。
但女人显然是在思考她现在如何只凭这两把剑从几个持枪者的包围圈中突围,所以不敢轻举妄动。
特别是管舟舟那一下……肯定非常有威慑力。
其实她的游戏很强,本人也不算鲁莽,除了没在一楼二楼布陷阱这一点让周禾很纳闷外,已经很符合一个在混乱世界中苟且偷生十余天,甚至还有余力报复别人的应钟人的形象。
周禾相信,那两把刀不可能比她的动作还快。
“毫不起眼”让她被发现的概率减少50%。
“身轻如燕”让她在移动时几乎不发出声音,且脚步声半径减少40%。
“运动健将”让她的跑步速度增加了20%。
而最重要的是,近在咫尺的威胁触发了她的“心惊肉跳”,移动速度增加20%。
计划中的枪响出现的那一刻,周禾低下身子,右手指尖触及地面,蓄势待发。
女人正如她预料的那样,将巨剑斜在枪声传来的方向,准备抵挡子弹,而背后的太刀则迅速朝声音劈砍而去。
又是一声信号般的脆响,和管舟舟挡开巨剑时一模一样。
女人咬紧牙关,低骂了一句:“什么怪物?”右手连忙向后一挥。
没有反应。
她的注意力完全被打散,原本铁壁般的戒备姿态有所松动,甚至开始手足无措起来。
机会来了!
周禾的脚下第一次发出摩擦地面的声音,如离弦之箭般迎着女人缩小的瞳孔突进,轻悄绕到对方身后,右臂一紧,刹那间卡住了对方的脖子。
“你!”
不等女人继续说下去,周禾的枪口就已经怼到她的下巴上。
“看得出你不想死,配合些。”
与此同时,一个人影从烟幕中步出,缓缓来到两人面前。
不等来者显出身形,女人就“嗬”地卡出一口老痰,朝人影吐了出去。
周禾神色一凛,卡着她脖子的手勒得更紧。
被死死钳制的女人在看清一切后,连挣扎都少了几分。
全副武装的管舟舟歪着头,姿态带着几分挑衅。
她的右手是战术匕首,而左手,则是那把修长的太刀。
第109章 你的游戏太好猜了
对于楼长突然找上门这件事,沈悠然心里是有数的。
无非就是跟那群能直接把车开进地库的人闹的嘛!
她倒是也不怕被找麻烦,毕竟……她在跟那三个男人套近乎时要的就是这个。
只是没想到,她竟然要被蒙上眼睛牵着走。
至于吗?她和所有的“新邻居”都知道那些人住在地库里啊……
为了方便她回家休息得好些,考上封都二中后,她爸妈就在学校附近租了套房子,谁能想到这反倒成为了他们优先进入避难所的“门票”,一家三口也过上了全新的“寄宿生活”。
避难所方美其名曰是为他们的安全着想,事实上是方便管理,防止避难所的建设情况被他们这些周围的住户泄密。
沈悠然有时候觉得她爸这个中年键政侠说得也有点道理。
日子很平淡,也很无聊,他们几乎接收不到外界的消息,每天除了躺在床上发呆,听父母的唠叨,就是趴在窗前眺望操场。
直到那个车队到来。
第三避难所目前很多设施还没有竣工,所以除了沈悠然这批住户外,还没接收其他幸存者,在几天的生活中,她几乎把邻居们的脸记了个七七八八。
然而,车队到来后的第三天,食堂里多出三个生面孔。
那个神秘团队明显不跟他们一起生活,也不去食堂吃饭,那这三个人是怎么回事?
从队伍里被赶出来了?
无论怎么样,沈悠然都有足够的信心拿下他们。
即使那三个人最开始对她很礼貌、很戒备,可还是在她越来越多地正确选择中松动,他们头上的数字也从10涨到了30。
沈悠然时不时就想,她绑定的这个《末日来临:我靠谈恋爱打遍天下》的傻瓜游戏还真是好用。
这是个她假期无聊时点开的文字冒险游戏,游戏中的女主有许多可以攻略的男角色,在进行到特定剧情时,游戏中会弹出选项供她选择,这些选择将会影响纸片人们对她的好感度以及未来的剧情走向。
当时她因为剧情太无脑,难度太拉胯,看了两个小时的ppt就立马关掉了,没想到……这个竟然会成为她在真正末日中的异能。
现实世界中并非每个人头上都有好感度数字,沈悠然最开始单纯把这些人统统归为npc,但随着在避难所生活的深入,她忽然有了不一样的发现。
她的邻居们头上几乎都没有数字,但部分工作人员的头上有。
食堂遇上那三个人更是难得一见的齐齐顶着“10”在食堂中扎堆出行。
有时候她真想问问那个绑定的末日系统这是为什么,然而总是没有回音。
她想跟爸妈或者同学商量,又没那个胆量。
毕竟……这是个大逃杀游戏……谁知道这东西能不能暴露啊……万一暴露就会死怎么办?
但说真的……谁会在末日里谈恋爱啊?
要不是想抱住地库团队的大腿保命,她这辈子也不可能和那三个木讷的博士生搭讪。
就在她被楼长阿姨拉着手,轻声提醒小心台阶的时候,她骤然想到一种可能性。
现在的情况会不会是因为他们仨的好感度刷够了而解锁了新剧情?
越往下走,周身的阴暗和冰凉就愈明显,还能闻到一丝墙皮渗水的潮味——她下到了地库里。
“悠然,接下来由其他人为你带路。”
楼长阿姨移动了她的手,随即,她的指尖触碰到了另一个人冰凉的皮肤。
手感有点坚实,汗毛挺重……大概率是个男的。
还不等她问候对方,一个耳机就被扣在她头上,劲爆的音乐钻入了她的耳膜。
防她防到这个地步真的至于吗?她就是一个15岁的高中生而已啊!
难道说……这些人知道她有系统?现在是要把她灭口?!
她来不及责怪自己的后知后觉,伸手就要摘掉耳机,可两手的手腕被对方的大掌狠狠地箍住,一动也不能动。
她惊恐地大叫楼长阿姨的名字,在激烈的音乐中,突然身体一轻,整个人被扛了起来。
“你们到底是谁!为什么抓我!”越是听不见,她的嗓门就越大,甚至嗓子眼里都涌上了淡淡的腥甜味,随后嘴巴也被毛巾塞住,只能发出凄厉的“呜呜”声。
她拼了命地挣扎,像条在火中挣扎的虫子,而扛起她的男人如钢铁般岿然不动。
在感官都被剥夺的情况下,她哭了出来,眼泪浸湿眼罩。
她真的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在没法跟人对话触发剧情的情况下,她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高中生。
即使现在被人带走杀掉,也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片刻后,她终于被放了下来,皮肤触及冰冷的硬质椅子,让她不禁打了个哆嗦。
不过这点小动作对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她来说已经可以忽略不计。
“爸!妈!救我!”
全部束缚被解开时,她被自己的嚎叫给吓了一跳。
尖细的叫声回荡在这完全由铁灰色组成的小房间里。她朦胧的泪眼向四周张望,发现这屋里只有她面前挂着的显示屏,还有背后墙角上方的换气扇。
带她进来的果然是个健硕的男人,看面容很年轻。他将她铐在椅子上,对她的踢打和尖叫没半点反应。
或者说……甚至有点宽容。
沈悠然能看得到他身上很多地方被踢到发红,t恤也皱皱巴巴。
“大哥,我们家没有钱,你绑架我干什么啊?放了我吧,你看着也不像坏人。”她红着眼哀求。
男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门上的电子锁传来“咔哒”一声。
“沈悠然。”
毫无防备地被一个陌生的声音喊出大名,沈悠然的意识从极度恐惧中强行抽离出来。
她惊恐地抬头,追寻声音传来的方向,最终发现了右上角的摄像头。
那东西像一只空洞的眼睛,下方闪着红灯。
“封都二中高二三班,家住文苑街56号天泽小区七号楼三单元501,没错吧?”
年轻女性的嗓音回荡在阴暗狭小的房间中,沈悠然哭得更厉害了。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啊!”她涕泗横流。“你们不是刚来没几天吗?是怎么开了我的盒的?我又没做什么坏事!”
眼泪和鼻涕滴在铐着双手的小桌板上,沈悠然越说,身体就越是控制不住地发抖。
“你冷静点儿,这不是绑架,我不会对你怎么样。我做这一切的目的只是想让你乖乖配合罢了,对于一个暗地里偷偷刷我同伴好感度的人,我应该很宽容了,你说是吧?”
沈悠然陡然睁大了眼睛,刚想吐出的求饶被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她震惊地盯着摄像头,又很快移开目光,试图掩盖自己的秘密被戳穿的事实。
她吸了吸鼻子,说话时鼻音浓重。“你们……就是……因为这个抓我的吗?你对我……还有什么了解?”
摄像头依旧沉静,不会被任何交流和情绪波动影响,从它之中传出的声音则沉稳而笃定。
“我对你的信息一点也不感兴趣,你从出生到现在的履历,都没有我小学一年级的获奖记录长,我只是想提醒你……你的游戏太好猜了。”
第110章 刷姐姐的好感度
张庭宇坐在显示器前,盯着正惊恐地坐在椅子上的沈悠然。
这种程度的恐吓,的确超出了一个普通高中生能接受的程度。
“你看你给孩子吓的!”坐在张庭宇旁边,手中不住剥着开心果的林艺洋打趣道。“你能不能换位思考,你觉得自己能受得了这个吗?”
为了防止出现意外情况,她从小就接受过安保训练,就算这事儿摊到她身上,大概率是不会这么慌的……关掉麦克风的张庭宇拾起一粒果仁丢进嘴里。“比起被从不知名游戏里拿出来的东西杀掉,我更能接受别人被吓得屁滚尿流。”
从音响中传出的女孩哭声和坚果被唇齿碾碎的脆响在逼仄的监控室交织,令人有种奇异的割裂感。
“这又上来谨慎劲儿了。”林艺洋酸溜溜道。
“还不是得感谢林主任的教导?”
林艺洋被显示器点亮的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她撂下手中的坚果,撒娇般地拍了下张庭宇的背,力道不大。“什么林主任啊?多不好意思啊!”说罢,她突然趴在张庭宇肩膀上低声笑了起来,也不知想到了什么。
“你要是喜欢,我们都可以叫你林主任。”张庭宇又捻起一粒果仁咀嚼,笑容中盈满了宠溺。
经过几天高热量食物摄入,她的营养条目前十分健康,体重也在缓慢回升,这让她的心情还不错。
所以“主任”这种称呼到底有多廉价,她就不准备在此刻科普了。
半小时后,沈悠然哭累了,嗓子也喊哑了。
她先是继续认错求饶,然后开始自我安慰说她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最后神神叨叨地小声嘀咕。
这段时间里,张庭宇始终没有打开麦克风,没有回答对方的任何问题。
而沈悠然似乎也慢慢察觉到了她的意图:在自己冷静下来之前,情况不会有任何改变。
终于,她安静了下来,目光也清澈了许多。她仰起头,用那双红肿的眼睛望向了摄像头。
“如果我配合你,你会放我走吗?”
“会,我请你来的目的只是想提醒你,不要贸然在别人身上使用你的游戏。”
沈悠然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张庭宇这话一出,她的眼泪又“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她小幅度活动手腕脚腕,边哭边倒吸一口凉气。
“这……算什么提醒……这是绑架。”她哽咽道。
“对你做的这些必要的控制,是为了防止你伤害到我。”
沈悠然撅起嘴巴,不满地反驳:“你这么做,我只会讨厌你。”
“是嘛?那你要不要试试来报复我?”
沈悠然闭上眼睛,低下头,又是一阵隐忍的抽泣声传来。
张庭宇一手托着腮帮,放松地靠在椅背上。
她不敢。
再次深呼吸平复了一下心绪,沈悠然含糊开口:“你觉得我可能会伤你,是因为你知道我能进游戏拿东西吗?所以……你也是应钟人,是吗?”
这摄像头的质量好到张庭宇可以看清沈悠然每一个小动作和微表情。想到自己训练的时候,胡俊兴就是通过这个观察自己的反应,张庭宇心中顿觉有点不舒服。
她知道这样对待一个高中生其实相当冷血,但……她暂时不能承担被对方刷好感度的风险。
林艺洋没有意识到她的停顿,饶有兴趣地凑过来,将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有点硌得慌。
“她挺聪明的,要不要把她收了?”
张庭宇回神,有点讶异。“很稀奇啊,你竟然想着要收谁,你不是向来说觉得我很自负,也挺圣母的吗?”
“哎,这不是你这几次都成功了嘛……”
张庭宇轻笑一声。“这孩子接近瑾弘哥他们,你猜猜是因为什么?”
“嗯……”林艺洋沉吟片刻,忽然睁大眼睛,恍然大悟道:“你觉得她就是为了接近我们?或者说……想抱大腿?”
张庭宇点头。“所以我现在先抛橄榄枝的话,她不会珍惜的。”
显示器中,沈悠然的眼睛滴溜溜地转,思考对策的样子很稚嫩……也带着一种张庭宇少有的“勇气”。
“既然……你又怕我攻击你,又没当场杀我,还提醒我关于游戏的事情……”她直视摄像头,边思考边道:“说明你人还不错,那如果我保证老老实实的,只替你打工,你觉得怎么样?”
张庭宇看着对方亮晶晶的双眼,拿起了手边的资料。
她当然明白,在这种风云诡谲的世界里,增加一个能判断对方是否真正友善的队友固然是好,但……沈悠然还只是个孩子。
太莽撞,太年轻,太不受控。
没有团队、没有经验,甚至连游戏规则都不知道几条的少女,排名大概率很低,如果不加干预,活下去都成问题。
话说回来,一个文字冒险游戏,靠刷好感度生存,看似荒诞,实则很强大。
通过时不时跳出来的选项,就能改变剧情走向,甚至改变其他人对她的看法。
某种意义上讲,也是一种精神操纵。
她跟黎宪文应该很合得来……张庭宇腹诽,转而陷入了更深层的思考。
只是这个好感度和剧情,到底会被改变到什么程度?
这种游戏很有节目效果,她偶尔也会直播。
大部分时候,如果刷满一个人的好感度,那人就可能在危难时刻救你一把。
现实生活中呢?
张庭宇设想了一下关系好的人是否可以轻易撼动自己的决定。
好像不行。
张庭宇的视线落在对方那天真却不服输的表情上。
“我可以考虑。”
话音刚落,沈悠然先是一愣,随即整个人被雀跃情绪包裹,她的嘴角不自觉咧开,眉骨上挑,很快又像意识到什么般控制自己的脸。
张庭宇神思一窒,倾身上前,仔细观察沈悠然的反应。
她没再看摄像头,转而看向面前的墙壁,几乎没有动作,眼珠从左向右移动,重复了几次。
张庭宇瞳孔微缩。
那样的神情……明显就是在阅读!
林艺洋也注意到了这点,她激动地站了起来,左手指着显示器,右手将张庭宇的肩膀拍得“啪啪”作响。“你看!她是不是在读选项!她的游戏有我们看不到的ui。”
“我看到了,别打了!疼!”张庭宇倒吸一口凉气,抬手护住自己的肩膀,注意力又立刻回到显示器上,生怕错过任何沈悠然的反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沈悠然的表情也由最开始的惊喜转为了疑惑。
她微微歪着头,皱起眉,仿佛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选项很诡异吗?张庭宇静静等待,猜想着。
又过了五秒钟,沈悠然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呼出,呼气时,嘴巴嘟成了一个“o”型。
随后,她朝摄像头挤出了一个非常僵硬滑稽的微笑。
“不让我刷别人的,那我刷姐姐你的好感度,你没意见吧?”
第111章 停止互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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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冥思者的授权武装
自打偷窥者的照片曝光,张庭宇就着手安排人从附近的监控录像中寻找她的身影。
好在避难所周边属于重点管控区域,调录像还算容易。
大部分摄像头完好无损,想要拼凑出偷窥者的行进路线不是难事。
周禾和管舟舟等人毫发无伤地归来时,张庭宇笑脸相迎,不免感到十分安心。即使她们气喘吁吁地告诉她,偷窥者是个一型时,她脸上的笑容依旧不变。
赌对了。
能跟黎宪文结仇且在实验室事故中全身而退的,一种是应钟人,另一种是被折磨过的一型实验体。
这次能碰到双料冠军,实在也是她沾了点运气。
“要不要把她带到外面去?”周禾摘掉护目镜,谨慎问道。
“其实没必要吧?她不是给同伴打电话的时候说了还要盯一会儿的事么,一时半会儿没回去估计也不会引起怀疑。”管舟舟气愤地嚷嚷。
这时,张庭宇才注意到她手中还握着偷窥者的纯白太刀和纯黑巨剑。
这两个都是《机动人偶》中非常带有标志性的武器,它们的使用机制也很有意思:如果长时间未使用就会消失,再次使用时则会出现在距离使用者后背大概30厘米的位置。
所以管舟舟才始终握着不松手,生怕对方冷不丁伤人。
张庭宇垂眸,稍微活动了一下疲劳的颈椎。“什么电话?”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张庭宇成功做到了一心三用。
听两位室友讲述抓捕偷窥者的全过程,包括她电话里的内容,以及最后想通过吐痰感染别人的举动,这是一用。
戴着一只耳机观察偷窥者被关押的那个房间的监控,感受她的打量,以及和室友阐述的爆裂性格截然相反的沉默,这是二用。
被管舟舟一边说话、一边因压在屁股下面的武器震动而浑身发抖的样子吸引了注意力,还要极力忍笑,这是三用。
“你的思路应该没错,又是一型,又跟黎宪文有关系,肯定是黎宪文的实验体,现在当务之急就是找他们的窝点。”讲述完毕,周禾最后做出总结。
“既然我们要找地堡,那么要不要跳过黎宪文,直接跟这个偷窥者谈判呢?”管舟舟话语间带着滑稽的颤音。
“都谈,都谈,两手准备嘛,就目前的形势来看,黎宪文靠谱些。”张庭宇回答:“没有筹码,人家肯定不可能听我的。”
“那黎宪文手里的一型难道就能听你的吗?”管舟舟好奇地问。
张庭宇轻笑一声:“黎宪文这个人,为了实验连伦理都可以舍弃,你觉得他会用来路不明的实验体吗?他也是‘冥思者’,自有人会帮他去收集那些人的资料,有资料就能看出对方的软肋,有软肋就可以交易或拉扯,任何博弈都是这个原理。”
管舟舟“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张庭宇靠在椅背上,右手揉了揉太阳穴。“绵绵,龙叔这些,你们怎么看?”
管舟舟率先挑眉,回答得很干脆。“是一家人吧?但感觉又有点怪……”
“这家没有爸爸妈妈。”
周禾一语道破了其中的违和感。
很短暂的缄默。
“对,这应该是一个没有血缘的‘家庭’,或者说团伙。”最终还是张庭宇打破了房间内凝滞的氛围。她修长的手指在平板电脑上点了两下,指肚压住屏幕上偷窥者死死盯着监控器的脸。“这伙人,要么末日前就是合租室友,要么是末日后集结在一起的幸存者,只是鉴于她一型这个事实……她的同伴是不是感染者,我也不好说。”
就在此时,敲门声响起。
周禾的身体条件反射般瑟缩了一下,眼眶渐渐泛红。
门被慢慢推开一个小缝,侯京曦的脑袋小心翼翼地朝里探来。
张庭宇起身,快步来到门前,挡住了侯京曦的去路。
“庭宇学姐,这个……这个是……他们让我给你带来的偷窥者资料,还有她的……行走路径。”
这些天张庭宇也拜托过胡俊兴给侯京曦找点治疗口吃的办法,现在看来效果还不错。“谢谢,小曦,辛苦。”她接过资料,随手翻了几页,那张放在最上面的,写有偷窥者身份信息的“个人简历”率先被翻了过去。
后面是她出现在视频中的截图,上面清楚标记了时间和地点。
张庭宇越看,眉头就越紧。
“没有源头吗?”
“没有……”即使张庭宇对她还不错,侯京曦在面对她的时候偶尔还是会有点怯懦。“蓝真姐让我告诉你……偷窥者的路线存在……存在明显的绕行情况,她……她会躲摄像头。”
管舟舟和周禾都扭过身子,侯京曦连忙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看。
张庭宇叹了口气,将手中装订好的资料合上。“知道了,谢谢。”
她用空余的手握住了门把手,这就是在下逐客令了。
侯京曦也很识相地退出了房间。
“咔嚓”一声。
张庭宇锁了门,在门前站了两秒钟。
诸事不顺啊。
动用了她父母以及她本人“冥思者”的名号,不就是为了在情报战中以碾压的姿态像踩死蚂蚁一样踩死对方吗?
她面无表情地回到座位上坐好,将用回形针别在首页的几张照片扯了下来。
钟宛楼。
偷窥者的名字。
张庭宇将这个连拍证件照时都不洗头,刘海一绺一绺耷拉在额前的女人的脸和监控中的进行了比对。
是同一个人。
一个连高中都没毕业,就到社会上打零工补贴家庭的人。
再准确点说,是补贴她那双双因毒驾车祸死掉的父母留下的妹妹,钟宛星。
“没找到老巢?”周禾已经平复情绪,沉声问道。
张庭宇将手中的材料递给她。“没,但我们可以推测。”
周禾和管舟舟的脑袋凑到一块,开始阅读那份写有钟宛楼生平的材料。
“她是外卖员啊……怪不得对摄像头的位置挺了解的。”周禾说着,抄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敲打起来。
“我的妈呀……感觉好辛苦。”管舟舟忍不住感叹。
清汤小馆、悦达便利店、食语堂、百汇商场、海韵广场……
从17岁到28岁。
她用长长的工作履历换来了钟宛星资料上简简单单的三行字。
封都市桐园小学,封都市第122中学,封都市第二中学。
这是治安管理系统能调出来的、记录在案的雇佣记录,那没有进行过劳动保障登记的呢?
张庭宇无声叹息,同样掏出手机,开始搜索钟宛楼资料上的家庭住址。
“这些地方都在我们附近,最远的也没超过五公里。”周禾的手指在屏幕上弹跳,速度快到几乎出现残影。
“嗯,她家也在这附近。”张庭宇将自己搜索出来的内容展示给两人看,上面是一栋老到墙皮都大半脱落的步梯居民楼。“石桥小区是四十多年前的房子,应该是父母留给她们的。为了照顾妹妹,钟宛楼选在离家近的地方工作,这很正常。”
“那他们的据点有没有可能在她家?”管舟舟沉思道。
“正常来说有可能。”张庭宇收回手,仔细端详手机屏幕上的地图。“但她家这个位置肯定监控不到第五避难所。”
既然她能一路跟踪黎宪文找到这里,她的藏身地点必然能将第五避难所的情况一览无余。
第五避难所由医院改造而成,黎宪文身处的第七实验室也许正是考虑到这点,才放在那附近。
周禾蹙眉:“第五避难所附近有一座信号塔,他们有可能在那吗?”
张庭宇摇头:“不可能,这种制高点官方一定会管控。正常来讲,在人力充足的情况下,重要地点附近所有高层都要驻扎便衣的。”
管舟舟:“不对啊,就算他们能看到第五避难所的情况,追踪黎宪文的车应该也不容易吧?”
“那个小机器人,”张庭宇回想起她玩《机动人偶》的经历,游戏中的主角站在楼顶时,小机器人可以隔着一小片沙漠扫到对面敌人的信息。“扫描三四公里外的敌人位置应该没问题。”
“所以,应该选一栋比较高的、在第五和第三避难所中间的楼。”周禾将手机放在桌上,当着两个人的面开始翻阅3d地图,不多时,还真让她找到了一群连绵成线、横亘在两个避难所中间的高层。
张庭宇定睛一看,那建筑群中间赫然四个大字:盛景花园。
周禾兴奋地指着那四个字,险些雀跃地叫出声来,但很快,她的激情就肉眼可见地暗淡了下去。“可惜我们不知道是哪栋楼啊!”
“不用知道是哪栋楼。”张庭宇轻笑一声,从桌子下面掏出一个黑色的手提箱,整个动作比她手车倒角时还要精准和谨慎。“盛景花园这个位置,正常来讲95%的居民应该都被撤离到咱们或者黎宪文那里,正好能用得上胡主任刚给我送来的这个大货。”
说着,她将手提箱朝着两个室友打开。
在看到箱子里物品的那一刻,周禾下意识起身后退了两步,而管舟舟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兴奋,两手紧紧抓着屁股下面的剑,几乎忘记了呼吸。
“这就是‘冥思者’的授权武装啊。”张庭宇笑着用指尖点了点箱盖,继续道:“如果你们不累的话,可以来看我的表演。”
第113章 电话没有接到啊
钟宛楼有点熬不住了。
她不懂,为什么抓了她之后不杀她不骂她甚至都不搭理她?
被那高个子女人擒住那一刻,她倒是敏锐地意识到这帮人想抓她活口,可在慌乱中,依靠肾上腺素支撑的身体根本无法思考对方的真实目的。
她摇晃着被拷在椅子上的双手,“吱嘎”声在逼仄的小房间里回响,手铐纹丝不动。
进来之后,那些人给她验了血——就像进入黎宪文所在的实验室之前那样,他们肯定知道自己是感染者一型。
既然这样,为什么还不杀了她?
还有……钟宛楼闭了闭瞪到酸胀的双眼,靠吞咽口水努力镇定。
那个只用匕首就弹开她两把剑的怪物,至今还没有松开她的武器。
明明那玩意在游戏里连机器人都能劈开啊……
小机器人也被这帮人一枪给打爆了。
明明自己来的时候已经避开摄像头,就连沿路小哨卡的士兵都没发现她,这帮人是怎么找到她,破解她的游戏并在一晚上就制定好抓捕计划的?
难不成这人比黎宪文还厉害?
也说不定……黎宪文那种骄傲的变态,要不是真有甜头,也不可能从自己的老鼠洞里钻出来。钟宛楼扭头打量身边灰黑色的墙壁,三米开外的桌椅以及房间角落的摄像头,越想越生气。
倏然,一张年幼又明媚的少女脸庞浮现在她脑海中,那是妹妹昨晚送她出门时握着她手时露出的笑容。
钟宛楼凄然一笑。
那些荷枪实弹的军人,若真是想要她的命,刚刚她肯定已经被打成了筛子,再也见不到星星了。
就在这时,这间装修得比审讯室还要压抑的房间的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拎着手提箱的年轻女生。她没全副武装,穿了件黑衬衫,看着比自己的妹妹钟宛星成熟些,皮肤白皙,黑发柔顺,只需一个照面,这人矜贵又平和的轮廓就印在钟宛楼的眸子里。
她身上也有一股香气——和黎宪文一模一样的味道。
“不好意思,久等了,我这边事情有点多。”
女生说话声音有点中气不足,眼底有黑眼圈,看得出有点疲惫。她将箱子平放在桌上,动作轻柔,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温柔、安宁的气息。
“你渴了吗?想喝水?或者吃点东西?”
钟宛楼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但面对这样的人时,依然有些诚惶诚恐。
要说她对她的第一印象,那就是:比较好对付的那类客人。
礼貌、体面,对服务保持严苛的高标准期望,却从不会因鸡毛蒜皮的事在公共场合大喊大叫,掏出手机怼着别人的脸拍。
“少假惺惺的,在这跟我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呢?一大帮人把我抓进来,你又在这装什么好人?”钟宛楼故意挑衅道。
谁知对面这女生不急不躁,只是靠在面前的桌上看她,面容平静,一言不发。
果然也不是正常人……钟宛楼用口水润湿口腔,沉默了两秒后,幽幽道:“我要喝水。”
“好,稍等一下。”
再次被独自留在屋里的钟宛楼呆愣地看着桌上的手提箱,良久,才回过神来。
这么大个避难所,就派这么个小姑娘跟她谈?
派那个现在还把着她刀的怪物来都更有威慑力好吧!
不多时,女孩拿着一沓文件、两瓶水和一根吸管回来了。她将文件和其中一瓶水放在桌上,接着帮钟宛楼拧开瓶盖,插好吸管,将水递到她嘴边。
钟宛楼也不客套,衔住吸管喝了一大口,小小的水瓶中转瞬间只剩了一个底。
喉咙被滋润后,钟宛楼毫不掩饰地用从下往上的眼神窥视对方。
“你就不怕我朝你手上吐口水?”钟宛楼狞笑。“你应该知道我是感染者,我的体液只要沾到你的皮肤上你就会感染。”
女孩笑容和煦,将水瓶留在束缚钟宛楼双手的小桌板中央,转身坐回属于她的位置,桌子后面,两手交叉置于腹前,姿态雍容。
“怕,但你已经错失了这次机会。”
她的声音太轻,表情太和顺,搞得钟宛楼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出这话中的挑衅。
“呸!”
一口浓痰被钟宛楼喷了出去,落在距离女孩起码有两米远的地方。
这该死的屋子也太大了吧!钟宛楼怒视着对方,清了清嗓子。
“稍安勿躁,你呢,应该知道请你过来并非我本意,我们现在这个交流方式也是因为我怕死,作为同类的你或许是可以理解我的,我不想对你怎么样。”女孩的目光堪称真诚。
钟宛楼冷笑:“那要不要试试六把步枪同时向你扫射是什么滋味?”
“呵呵,我可是特意下令尽量让他们不要伤到你的,否则你现在还能好好坐在这?不过嘛,如果我带着可以无限发射子弹的机器人莫名其妙地闯入别人的领地,被人拿枪指着已经算好的了,你说是吧,一型应钟人姐姐?”
“莫名其妙?!”钟宛楼瞬间火了,既然明白对面这人就是一切的幕后主使,那也不用再给她面子,她手脚剧烈挣扎,椅子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和黎宪文那种把人活活折磨死的人合作的你难道算什么好人?”
“冷静一点,我能亲自坐在这审你这么个目前毫无反制手段,甚至连自己的游戏都没怎么玩过的人,已经很客气了。”
明明看得出眼前这个表面温柔实际傲慢的人有多会装相,可这种充满教养的平静还是让钟宛楼产生了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不过钟宛楼没被这个冲昏头脑。比这恶心的恶意她见多了,她根本不会气到失去理智。
她最在意的还是这人口中那句“连自己的游戏都没怎么玩过”。
“你凭什么说我没玩过游戏?难道你还能查我的上网记录?”钟宛楼必须得确定对方不是在瞎猜。
“《机动人偶》是axion-3独占游戏。”女孩扫了桌上的资料一眼。“你现在工资水平还不错,可我觉得你应该舍不得花几千块钱买一个游戏机,又花三百多买这款游戏。”
面对钟宛楼震惊的表情,她的语气依旧不疾不徐:“没了武器,没了小机器人,你能拿出来的东西只剩能加血和加各种buff的药水。你的奔跑速度倒是超出人类许多,所以我特意安排了六个人去抓你。”
钟宛楼紧咬下唇,额头冒出细汗。
对方甚至精确地说出了她的游戏名,说明绝不是虚张声势。
诚然,这女孩说的一点也没错,常年辗转于多份兼职的钟宛楼根本没有了解过这款游戏——或者说,她压根儿没有时间玩任何游戏。
唯一的经历,就是星星考上封都二中时,两人小小地庆祝了一番。那天,钟宛星带着她去了一家共享主机游戏店,两人肩并肩坐在沙发上,面对着电视机,握着触感陌生的游戏手柄,玩的就是《机动人偶》。
妹妹很懂事,永远体谅她的辛苦,所以就算是自己期待已久的游戏,还是要先给她玩。
如果这是个双人游戏就算了,偏偏是个单人单机游戏。
这种地方都按时间计费,于是钟宛楼在短暂地回应妹妹的关心后,就把手柄递了过去。
她对这款游戏的理解,只源于开局十分钟,以及几天来通过实况和攻略视频的恶补。
钟宛楼是没怎么念过书,但肯定不笨,视频讲解和妹妹的描述足够她明白一个事实:她的游戏很有优势。
“说说吧,来我这想做什么?”女孩姿势不变,似是被自己慌乱的举动取悦,嘴角勾勒出满意的弧度。“你跟黎宪文有什么仇?”
“我只是想看看这条谨慎的老狗选定的盟友是什么样的人罢了。”
这的确是钟宛楼最真实的想法。
其实她也有想过策反、合作,但在确认对方真有撬动黎宪文那个能耐之前,她都不会开口。
况且……打败黎宪文的计划也还没有想……
“好吧,那你现在看到了,为此差点把命搭上,怎么样?”
“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我们避难所有热成像监控。”
何等直白又坦率的碾压。
“为什么这么恨黎宪文?”女孩继续问。
钟宛楼开始喘息。
“他害死了那个想要帮他的应钟人!还抓了一堆我的同伴,不给他们吃喝!现在又佯装实验室崩塌,把锅甩到我身上,你满意了?!”
她嗓门极大,有些粗粝的嗓音回荡在小房间中,引起一阵巨大的混响。
女孩微微蹙眉,没说话。
钟宛楼咬紧牙关,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点子,她强撑着自己的神智,故作坚强道:“我告诉你,我跟同伴每两个小时要通一次电话,如果我失联,他们很快就能找到我,你现在把我放了,我可以当作什么也没发生,我的目标只有黎宪文。”
“是吗?两小时啊……”女孩笑容更甚,对钟宛楼宣泄的黎宪文的“罪行”毫无反应。“那你猜猜看,现在几点了?”
钟宛楼愣住了。
女孩从兜里掏出一款五年前的旧手机,手指点亮屏幕,将其展示给钟宛楼看。
钟宛楼死死闭上眼睛,逃避亲眼目睹自己谎言被戳穿的事实。
那是她第一时间就被缴获的手机。
没有新的电话,也没有短信。
“电话,没有接到啊。”
? ?今天日6~
第114章 用这个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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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现在,我选择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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