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宣战八国?我把她砍成臊子》 第1章 宣战八国 “向梁国开战!” “向周国开战!” “向金国开战!” “向北戎开战!” …… 大武王朝的金銮殿上,女帝武明凰的声音一遍遍回荡。 那双凤眼里透出的锐利和野心,让满朝老臣不敢直视。 “陛下,三思啊!”一名白发老臣扑通跪地,额头磕在金砖上砰砰作响,“连年征战,国库空虚,百姓……” “百姓如何?”武明凰微微倾身,冕冠上的玉珠轻晃,“朕登基三年,平南蛮、定西疆、收东海十八岛,哪一战不是大胜而归?哪一战不是开疆拓土?” 她站起身来,龙袍下摆扫过台阶,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自信:“四海之内,皆是我大武疆土。万国来朝,皆要称朕一声圣皇。这千古一帝的名号,朕要定了!” 朝堂上一片寂静,只有老臣压抑的抽气声。 女帝重新坐下,手指轻敲龙椅扶手:“传旨,即日起,征兵三十万,粮草加倍征收。朕要在明年开春前,看到梁国国都插上我大武的旗帜。” “陛下圣明!”武将队列齐刷刷跪倒一片,眼中闪着嗜战的光。 …… 同一时刻,距离京城十万八千里外的荒道旁。 刘冠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不是形容词,是真的快死了。 他瘫在一棵老树下,树皮已经被他啃得斑斑驳驳。 “这他妈什么狗屁穿越……” 一周前,他还在出租屋里刷着短视频,看那些古甲胄复原视频看得津津有味。 一觉醒来,就身穿在了这片荒郊野岭。 古代生活? 冷兵器战争? 他确实感兴趣,但那是作为隔着屏幕的爱好! 不是真要他亲身经历,还是他妈的乱世! 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刘冠勉强抬眼,看见几个同样衣衫褴褛的流民正死死盯着他。 他心中一凛,强撑着坐直了些,展示出一米八几的身高骨架。 这一招前些天还有用,可现在…… “那大个子快不行了。”有人低声说,声音干涩。 “再等等,等他断气……” “等什么?现在上去,他还能挣扎两下?” 刘冠听得清清楚楚,心里发寒。 这就是乱世。 人吃人的世道。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发抖的手,这双手前几天还在刷手机点外卖,今天就快要变成别人的口中餐了。 “手机……外卖……空调……”他喃喃自语,眼泪不争气地流下。 不,不能哭。哭只会消耗体力。 他咬咬牙,又凑到树根处,用指甲抠下一块树皮塞进嘴里。 粗糙的纤维刮过喉咙,恶心得他想吐,但他强迫自己咀嚼、吞咽。 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就在他机械地重复这个动作,意识渐渐模糊时。 “叮!”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刘冠浑身一震,猛地睁开眼。 幻听?饿出幻觉了? “叮!检测到符合条件的生命体,正在绑定……” “杀戮就变强系统绑定成功!” 刘冠呆住了,随即一股狂喜涌上心头。 系统!真的是系统!番薯诚不欺我! “系统!系统你有什么功能?新手大礼包呢?赶紧的,我快饿死了!”他在心中狂喊。 “本系统规则:宿主每杀一生灵,即可获得相应气血值。生灵越强,气血值越高。” 刘冠的心凉了半截。 杀戮?他现在站都站不稳,杀谁?杀虫子吗? 等等……虫子? 对!虫子! 这块地方前几天被他占了,别人忌惮他的块头不敢靠近,所以周围这些小虫子全归他处置。能咽得下去的,他早就吃光了。可那些实在下不去嘴的呢? 他低头,看向地面。几只千足虫正排着队从他脚边爬过。 刘冠抬起脚,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狠狠踩了下去。 “叮!恭喜宿主杀生成功,击杀千足虫x3,气血值+0.09。” 一股微弱但清晰的热流从脚底升起,顺着腿往上蔓延。 虽然很微弱。 “有用!真的有用!” 刘冠眼睛亮了,他强撑着站起身,开始在地上寻找。 千足虫、蟑螂、毒蛾……见什么踩什么。 每一声“叮”响起,就有一股热流注入身体。 虽然每次加成都微乎其微,但积少成多,他的力气真的在慢慢恢复。 “那家伙在干嘛?”远处的流民们疑惑地看着刘冠。 刚才还瘫在地上等死的人,现在居然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像个疯子一样在地上踩来踩去,嘴里还念念有词。 “回光返照吧?” “不像……你看他脸色,好像真的好了些……见鬼了!” 为首的流民眯起眼睛:“这小子不对劲。别等了。” “可他还挺壮的……” “壮才好,肉多。”为首流民舔了舔嘴唇,“一起上,趁他病,要他命。” 五六个流民缓缓围了上来。 刘冠则完全顾不上他们的逼近。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杀! 杀得越多,力量越强! 他趴在地上,翻开石块,寻找一切能活动的生命。 一只蜈蚣被他捏死,获得了0.8气血值。几只甲虫被他扯断,获得了0.6气血值。 随着气血值一点点增加,他的思维也清晰起来。他一边杀虫子,一边在脑海中与系统对话: “系统,这个世界有武功吗?有修仙者吗?还是普通历史世界?” “此世界为普通历史位面,无超凡力量。当前世界为大武王朝天启三年。” 大武王朝?刘冠迅速搜索记忆,龙国古代并没有这个朝代。看来是一个架空世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污泥的双手,又看了看这些围上来的流民。 一股怒火从心底升起。 “这个时代的狗皇帝……”他轻声说着。 “系统,气血值除了增强力气,还能做什么?” “气血值可强化宿主身体各项机能:力量、速度、耐力、恢复力、五感敏锐度。” “还有呢?” “没了。” 刘冠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 能活下去就不错了,还要什么自行车? 他扫视周围。 地上的小虫子已经不多了,远处的流民们已经围到了十步之内。 他需要更大的“猎物”。 而猎物,已经送上门来了。 “小子,别折腾了。”为首流民咧嘴笑了,“乖乖躺下,老子给你个痛快。看你这么壮,够我们吃好几天了。” 刘冠缓缓站起身。 他的动作虽然还有些虚浮,但已经稳当多了。 “你们饿吗?”他突然问道。 第2章 五贯钱,一斗米? 流民们一愣。 “我也饿。”刘冠继续说,“所以,对不起。” “什么意……” 为首流民的话还没说完,刘冠动了。 他抓起地上的一块石头,猛地冲向最近的一个流民。 那流民反应不及,被石头狠狠砸中太阳穴,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下了。 “叮!击杀人类x1,气血值+15。” 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流涌入身体,刘冠感到自己像被注入了强心剂,力量瞬间暴涨! “他杀了老张!弄死他!”为首流民眼睛红了,冲了上来。 刘冠侧身躲过,虽然动作笨拙,但速度比这些饿了好几天的流民快了不少。 他一把抓住为首流民挥舞而来的拳头,反手就将石头砸在了对方的脑袋上。 “叮!击杀人类x1,气血值+18。” 又一股热流涌入,刘冠感觉自己从未如此强壮过。 他转身面对剩下的三个流民,眼神冰冷。 那三人吓坏了,转身想跑。但已经来不及了。 四分钟后,刘冠站在五具尸体中间,浑身是血,喘着粗气。 这就是乱世,没有对错,只有生存。 他踉跄着走到树下,靠着树干坐下,开始检查从尸体上搜来的东西: 几个不知名的干果,一个破水袋里还有小半袋浑浊的水。 刘冠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水,甘甜的感觉让他几乎流泪。 他又咬了一口干果,虽然硬得硌牙,但却是实实在在的食物。 …… 休息了约莫半个时辰,刘冠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流民们之前偶尔提及的“可能有城池”的东方走去。 路上依旧荒凉,偶尔能遇到零星流民,但看到刘冠虽然衣衫破烂却眼神锐利、步伐有力,大多不敢靠近。 走了不知多久。 终于,在视野尽头,一道灰黄色的线条出现在地平线上。 随着走近,线条变成了轮廓,轮廓变成了实体。 城! 一座由黄土垒成、不算高大却带着森严气息的城池矗立在前方。 斑驳的城墙下,隐约能看到排成长龙的人群。 刘冠精神一振,疲惫感一扫而空,加快脚步向城门走去。 有城,就意味着可能有秩序,有食物,有暂时安身的地方。 城门处排着长队,多是和他一样衣衫褴褛的流民,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几个官兵拄着长枪,懒洋洋地维持着秩序,不时对着流民推搡喝骂。 轮到刘冠时,他刚要往里走,一杆长枪就横在了面前。 “站住!”一个满脸横肉的官兵斜眼打量着他,“流民?” 刘冠点点头:“是,想进城寻个活路。” “活路?”官兵嗤笑一声,枪尖往旁边一指,“你该去那儿。” 刘冠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距离城门约百米外,支着几个破烂的棚子,黑压压挤满了人。 “那边有施粥的,是你们待的地方。城里?哼,也是你们这些贱民能进的?”官兵不耐烦地挥挥手,“滚滚滚,别挡道!” 刘冠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是自己想当然了。 如今流民遍地,城池为了安全和秩序,怎么可能随意放身份不明、可能带来混乱的流民入城? 他虽然靠着系统不再虚弱,但这一身行头,和叫花子没区别。 他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希望,凉了半截。 但刘冠也没纠缠,沉默地转身,朝那片流民聚集区走去。 至少,那里有粥,能接触到人,总比在野外强。 走近粥棚,场面更加清晰。 几个简陋的草棚下,架着几口大锅,锅边围满了眼巴巴望着的流民。 一个穿着绸缎坎肩的胖子,正趾高气扬地站在一个稍高的土台上,旁边围着几个膀大腰圆、手持棍棒的仆从。 “排队!都排好队!一个一个来!”胖子尖着嗓子喊道。 流民们立刻骚动了一下,努力维持着歪歪扭扭的队伍。 刘冠排在队尾,看向那几口大锅。 说是粥,几乎就是清水里飘着几粒可怜的米壳和零星菜叶,稀得能照出人影。 但即便如此,也没有一个人出声抱怨。所有人都伸长脖子,贪婪地嗅着那一点点粮食的味道。 有口吃的,能吊着命,已经是恩赐了。 刘冠心里叹了口气,这世道。 就在他快排到锅前时,异变突生! 那胖子忽然皱起鼻子,一脸嫌恶地走到一口锅边,伸脚一踹! “哗啦!” 那口本就单薄的破锅应声而倒,里面本就不多的“粥”洒了一地。 “啊!”流民中发出惊呼和压抑的痛惜声,不少人看着地上迅速消失的粥水,眼睛都红了。 “吵什么吵!”胖子叉着腰,对众人的反应毫不畏惧,反而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别急,老爷我今天心情好,赏你们点更好的!” 他拍了拍手。身后两个仆从应声上前,竟然抬上来一大袋东西,解开袋口。 是米!虽然掺杂着糠皮,但那是实实在在、颗粒分明的粮食! 流民们的骚动平息了一些,但多数人脸上并没有多少喜色。 有米又如何?他们没有锅,没有柴,没有干净水,这生米难道直接啃吗? 胖子却无视他们的反应,嘿嘿一笑,提高声音:“老爷我心善,看你们可怜!今天不施粥了,改卖米!让你们也吃口实在的!” 卖米? 胖子接着喊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拿捏的夸张:“听好了!一斗米,只要五贯钱!现钱交易,概不赊欠!” 五贯钱…… 一斗米? 五贯钱? 一斗米!!! 流民队伍瞬间炸开了锅! “五贯钱?!你怎么不去抢!” “老爷,行行好,我们哪有钱啊……” “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胖子看着台下群情激愤的流民,不但不怕,反而笑容更盛。 他瞥了一眼不远处城门方向那些官兵,又看了看身边的仆从,最后目光扫过这群饿得脱了形、站都站不稳的“贱民”: “吵什么?!就这个价!爱买不买!不买就滚!真当老爷的米是大风刮来的?一群不知好歹的狗东西!” “我草泥马!!!” 一声怒吼突然如同惊雷炸响。 刘冠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一路逃亡的艰辛,濒临饿死的绝望,杀人后的压抑,被拒城外的憋屈,还有眼前这赤裸裸的,吃人不吐骨头的敲诈和羞辱…… 所有情绪在这一刻混合成了狂暴的怒焰! 他猛地挤出人群,指着那胖子,声音传遍全场:“五贯钱一斗米?!死猪肉!你是不是撕了马了?!!!” 第3章 暴乱 “你说什么?!” 那胖子平日里被人奉承惯了,哪听过这等辱骂? 刘冠却压根没再看他,猛地转过身,面对着身后那群眼神麻木的流民。 他知道,对这群快要饿死的人来说,单纯的愤怒没用,他们需要一把火,更需要一个看得见的靶子和希望。 他指着在地的破锅和洒了的稀粥,声音拔高:“都他妈的看清楚!这头死肥猪!他宁愿把粮食倒了!扔了!也不愿意给我们这些快要饿死的人一口!” 他挥舞着手臂,目光扫过一张张菜色的脸:“他把米拿出来,是可怜我们吗?放他妈的屁!五贯钱一斗米!这是卖吗?这是抢!” “他站在那,看我们像看一群等着施舍的狗!你们他妈还能忍吗?!就甘心当这条连口馊水都讨不着的狗?!” 人群骚动得更厉害了,但更多的是恐惧和犹豫。 “狗杂种!还敢在这里妖言惑众,蛊惑人心?!”胖子终于从震惊和暴怒中回过神,“反了!真是反了!给我上!往死里打!废了这不知死活的狗东西!” 他身边那几个壮硕仆役,闻言立刻露出凶相,拔出腰间挎着的短刀,朝着刘冠扑了过去。 刘冠见状,心里暗骂一声:“一群扶不上墙的烂泥!”但他已无暇他顾。 首当其冲的一个仆役动作最快,一刀就斜劈过来,刘冠躲闪不及,左臂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立刻涌了出来,染红了本就破烂的衣袖。 “嘶……”火辣辣的疼痛传来,却反而像一针强心剂,将刘冠骨子里那股被逼到绝境的凶性彻底激发。 “狗东西!找死!”他眼珠子一红,不退反进,趁着那仆役收刀的空隙,忍着痛,右拳用尽全力,狠狠砸在对方面门上! “砰!”一声闷响,那仆役猝不及防,被打得鼻血长流,眼前金星乱冒,手里刀都差点拿不稳。 他抓住这电光石火的机会,猛地探手,死死扣住对方持刀的手腕,用力一拧一夺!那仆役吃痛,短刀脱手。 刀一入手,刘冠感觉一股冰冷而踏实的力量传递全身。他顺势将刀锋向前一送! “给老子去死!” 刀锋精准地捅进了仆役的胸口,又猛地拔出。 鲜血喷溅了刘冠一脸,那仆役眼睛瞪得老大,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软软倒地。 “叮!击杀人类x1,气血值+27!” 一股比之前击杀流民时更加浑厚炽热的气流猛地涌入刘冠四肢百骸! 左臂伤口的疼痛瞬间减轻大半,疲劳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膨胀的力量感。 “妈的,果然和那几个流民的战斗力天差地别!”刘冠心中暗凛,但尝到了击杀“更强单位”带来的甜头,他心中惧意大减,凶焰更盛! 剩下三个仆役见他如此悍勇,一刀就解决了同伴,也是吓了一跳,但仗着人多,还是呼喝着围了上来。 刀光闪动,刘冠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但他仗着刚刚增强的气血带来的速度和恢复力,状若疯虎,不退反进。 手中夺来的短刀毫无章法却狠辣无比地乱劈乱砍,完全是搏命的打法! “还有没有带把的!跟老子一起上!杀了这肥猪头!粮食全是我们的!!!” 他一边搏杀,一边再次嘶声大吼,声音因为激动和用力而嘶哑,却带着一种亡命徒般的煽动力。 这一次,回应来了! “草他娘的!横竖是个死!饿死不如拼死!” “干了!老子受够这鸟气了!” “抢粮!杀!” 几声爆喝几乎同时响起! 三四个还算有些力气的流民汉子,或是捡起地上的石块,或是赤手空拳,嚎叫着加入了战团! 他们虽然没武器,也没什么技巧,但这一下突然加入,立刻打乱了剩下三个仆役的阵脚。 刘冠压力骤减,看准一个被流民抱住的仆役,猛地一刀捅进对方肋下! “叮!击杀人类x1,气血值+23!” 又一股热流!刘冠精神大振,动作更快,反手一刀架开另一人的劈砍,一脚狠狠踹在对方小腹,趁其弯腰,刀锋抹过脖颈! “叮!击杀人类x1,气血值+24!” 最后一个仆役眼见同伴转眼间死伤殆尽,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想跑,却被两个红了眼的流民扑倒在地,拳头石块如雨点般落下,很快也没了动静。 转眼间,胖子带来的四个凶恶仆役,全数毙命! 那胖子此刻吓得瘫坐在地,裤子湿了一片。 他浑身抖得像筛糠,看着一步步走来的刘冠,话都说不利索了:“好、好汉……饶命……粮、粮食都给你……钱也给你……饶我一条狗命……” 刘冠看着他那副丑态,想着他刚才趾高气昂,视人命如草芥的样子,心中的无名火直冲顶门。 “饶你妈!!!” 没有半分犹豫,刘冠手起刀落! 寒光一闪,胖子的求饶声戛然而止,一颗肥硕的头颅滚出老远,无头尸身抽搐两下,不再动弹。 “叮!击杀人类x1,气血值+19!” 他深吸一口气,满是血腥味的空气,让他感到一种异样的清醒和强大。 但此刻不是感受力量的时候。 远处城门方向,那些原本懒洋洋的官兵已经被这边的血腥骚乱彻底惊动,正呼喝着,手持长枪朝这边冲来! 虽然只有七八个人,但装备整齐,绝非乱民能敌。 “不行,必须马上走!”刘冠瞬间做出判断。 他扭头看向粮袋那边,只见大部分流民已经彻底陷入了疯狂,一窝蜂地扑向那几个米袋,互相争抢、撕打,甚至有人为了半把米扭打在一起。 更有一部分杀红了眼或者饿昏了头的,竟然朝着冲来的官兵方向跑去,试图冲击城门,结果自然是被毫不留情地刺倒。 “妈的,真是没脑子!”刘冠看得心头火起,又觉一阵悲凉。这就是乱世,绝望和贪婪能瞬间吞噬仅存的理智。 他不再耽搁,快速从胖子尸身上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又从一个仆役尸体旁捡起一把还算完好的短刀插在腰间,看了一眼那几袋在流民争抢中迅速减少的粮食,果断放弃。 就在他准备转身冲向侧面荒野时,发现一开始跟着他动手的那三四个流民汉子,并没有去抢粮,而是聚在一起。 他们手里拿着从仆役尸体上捡来的刀或棍棒,眼巴巴地看着他。 其中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喘着粗气开口:“好、好汉!我们跟你走!这地方不能待了!” 刘冠目光扫过他们,这几人虽然也面黄肌瘦,但眼神还算清明,刚才动手也够狠。 他略一点头,也不废话:“想活命就跟紧!往东边林子里跑!” 说罢,他带头朝着远离城门和粥棚的东侧荒野狂奔而去。那三四个汉子毫不犹豫,立刻咬紧牙关,跌跌撞撞地跟上。 第4章 草台班子 冲进林子,跑出两三里地,刘冠才在一片相对隐蔽的灌木丛后停下脚步。 他背靠着一棵老树,大口喘着气,转头看向跟着自己跑来的四个汉子。 他们同样气喘吁吁,脸上混合着逃出生天的庆幸、参与杀人的后怕,以及对未来的茫然。 刘冠知道,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必须立刻确立规矩。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四人,声音带着不容置疑:“停下歇口气。既然你们选择跟着我跑出来,那往后,咱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丑话说在前头,想活命,后面就得听我的。觉得不成的,现在就可以走,各奔东西,我不拦着。” 四个汉子闻言,互相看了看,然后几乎同时用力点头。 眼前这位爷的凶悍,他们可是亲眼所见。 跟着这么个能打敢拼的头儿,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的机会总比自个儿乱闯要大点。 “听好汉的!” “俺跟定您了!” “您说啥就是啥!” 刘冠见他们表态,心里稍微踏实了些。 第一步算是稳住了。 他接着道:“光听我的不够,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我得知道你们都是谁,有什么能耐。” “别藏着掖着,有啥本事说出来,往后分工活命,也心里有数。” 几个汉子略微迟疑了一下。毕竟在这乱世,轻易交底也是大忌。 但想到方才一同搏命的场景和刘冠的勇武,那点犹豫很快被压了下去。 脸上带疤的汉子最先站出来,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好汉,俺叫赵大虎。老家是北边代州山里的,世代都是猎户。去年冬天,北戎的蛮子突然打过来,村子……没了。” 他声音猛地一沉,喉结滚动了几下, “爹娘、媳妇、娃……都没跑出来。就俺那天正好在山里蹲一头老熊,躲过一劫……回去就只剩一片焦土了。” 他停顿了一下, “俺别的不敢说,弓马还算熟稔,虽然现在没弓没马。山林里认野兽踪迹、寻水源、设套子下陷阱这些猎户的活计,俺都在行。力气也有,翻山越岭不在话下。” 刘冠认真听着,心中暗暗点头。 生存专家,野外向导。 赵大虎旁边那个身材相对最结实、的汉子紧接着开口:“好汉,俺叫王石头,并州府人士。原本在城里铁匠铺当学徒,打了三年铁。” “后来铺子倒了,又干过石匠、木匠的粗活。俺没啥大本事,就是有把子力气,耐得住熬。” 刘冠眼睛一亮。 工匠! 而且是复合型工匠! 这在古代绝对是技术型人才。 他立刻给了王石头一个肯定的眼神:“手艺人在哪儿都是宝贝,咱们以后用得着的地方多了。” 王石头没想到自己的手艺能被这么看重,黝黑的脸上露出些微激动,重重点了点头。 第三个汉子站姿有些下意识的挺直,虽然消瘦,但骨架比另外三人略大:“小......小的叫李四,沧州人士。以前......在边军里混过几年,守过城墙垛口,是辅兵。” 他特意强调了“辅兵”二字,似乎想说明自己并非精锐,也少些麻烦。 “后来......上头吃空饷厉害,我们这些没根脚的就被寻个由头遣散了。小的会点军中最粗浅的拳脚把式,认得东南西北,走过不少地方,对地势高低、哪里可能设卡、哪里方便躲藏......多少有点数。也能帮着看看夜,预警些动静。” 刘冠仔细打量着他。 退役军人,哪怕只是辅兵。 “李四兄弟过去是行伍中人,见识自然不同。”刘冠语气平和,却让李四感受到了一种重视,让他那因逃亡而有些佝偻的脊背,不自觉又挺直了些。 最后那个年纪最轻、约莫二十出头的汉子,见轮到自己,连忙上前半步。 他比其他三人显得更“活泛”,眼睛转得快,虽然同样面黄肌瘦,但神态里少了些纯粹的麻木,多了点察言观色的机灵:“好汉爷!小的叫孙小川,本是河梁城外运河码头上跑生活的,给货船卸货、搬箱,有时也帮船老大记记账、算算流水。” “后来世道乱了,运送军粮的官船把俺们那条船强征了,人也就散了。小的......小的认得几个字,会算点账。” 刘冠听完,心里是再次涌起一阵惊喜。 识字!会算账!跑过码头见过三教九流!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赵大虎能保证他们在野外的生存下限,王石头能提供技术支持,李四能带来基本的军事经验和警戒,而这个孙小川,则可能在未来处理内务、管理物资、甚至对外交涉时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 一个麻雀虽小,却功能相对齐全的草台班子,居然就这么凑成了! 未免有点过于合理了! 难道自己是什么传说中的天命之子? 刚砍了几个杂兵,就爆出这么一支“英雄小队”?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刘冠迅速拉回现实。管他是不是天命,人到手了,就得用起来,先活下去再说。 “好!”刘冠站起身。“赵大虎,王石头,李四,孙小川。我记住你们了。我叫刘冠,普通的流民一个,但不想饿死,更不想任人宰割。从现在起,咱们就是兄弟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第一件事,李四,你经验足,和大虎一起,立刻在周围摸一圈,看看有没有尾巴跟来,顺便找找有没有更隐蔽、靠近水源的临时落脚点。” “孙小川,你清点一下我们现在所有的东西,主要是从死胖子那儿摸来的钱袋,数数有多少。” “王石头,你检查一下咱们现有的武器,找点合适的木棍石头,简单处理一下,防身用。” 指令清晰,分工明确。 四个人听到自己立刻有事可做,而非茫然等待,精神都是一振。 “是!” “明白!” “俺这就去!” “好汉爷放心!” 看着四人迅速行动起来,刘冠才缓缓坐下。 第5章 溃兵 在林中刚歇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刘冠正盘算着接下来该往哪去。 突然,前方灌木一阵急响! 赵大虎和李四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回来,两人脸上都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 “不好了好汉!有......有兵!”赵大虎压低声音,气喘吁吁,指向他们来时的侧后方。 刘冠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站起身。 他妈的这么快? 那群抢粮的流民是纸糊的吗? 还是说城里的官兵效率高到这种地步,转眼就镇压了骚乱,还能分出人手精准地追进林子? “那群官兵......如此悍勇?”孙小川脸也白了。 “不是城里的那些老爷兵!”李四使劲摇头,喉结滚动,“是从北边......败退下来的溃兵!” 溃兵? 刘冠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丝,但随即又提了起来。 溃兵意味着失去建制、士气低落,但也意味着......更加无法无天,为了活命什么都干得出来。 “溃兵?是朝我们来的?一群丧家之犬,有什么好怕的?”刘冠试图稳住士气,同时也给自己打气。 “好汉!您不知道!” 李四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惧, “看衣甲旗号……是‘陷阵营’的兵!就算只是陷阵营里打杂辅兵,或是刚溃下来的残卒,那也不是一般州府官兵能比的!那是……那是大武朝北边最硬的几块骨头之一,专打恶仗的!” “陷阵营”三个字一出,王石头握紧了手里刚捡来的粗木棍,孙小川更是腿肚子开始转筋。 就在这时。 “有人!林子里有人!” 一声粗野中带着惊疑和暴戾的呼喝,从不到三十步外的树林间隙传来! 刘冠心头一凛,知道躲不过了。 他示意几人稍安勿躁,自己缓缓上前几步,拨开遮挡视线的枝叶。 只见不远处一小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歪歪斜斜站着六个士兵。 他们确实穿着制式的、但沾满泥污血垢的暗红色战袄,皮甲多有破损。 有人头上裹着脏布,有人拄着长枪,个个眼珠子通红,脸上混杂着疲惫、惊魂未定和一种被逼到绝路的疯狂。 他们显然也刚刚发现刘冠这边的人,正迅速而略显混乱地结成一个小小圆阵。 虽然阵型松散,但那种久经战阵、互为依托的本能还在。 他们手里的兵器,刀、枪、甚至一把缺口的手斧,都稳稳地对准了刘冠等人的方向。 “他娘的!真晦气!刚甩脱金狗的追兵,又撞见鬼!” 一个脸上有刀疤的魁梧士兵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像饿狼一样扫过来。 “疤哥,正好!老子一肚子邪火没处撒!” 另一个矮壮士兵喘着粗气,死死盯着刘冠几人,眼睛发红。 “金狗那些会炸的鬼玩意儿......轰一声,老张、小王他们......就没了!没了啊!”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更带着无尽的怨恨, “治不了金狗,还治不了你们这群林子里的死老鼠?!” 显然,这群溃兵在强大的金兵那里遭受了难以理解的惨败,现在急需一个宣泄口。 孙小川吓得两腿直哆嗦,几乎要瘫坐下去。王石头死死咬着牙,握着木棍的手青筋暴起,但微微发抖。 赵大虎和李四稍好,猎人的冷静和前辅兵的纪律性让他们还能站着,可脸色也一样难看。 面对城里的恶仆他们敢搏命, 但眼前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哪怕败了也煞气冲天的正规军! 还是凶名在外的“陷阵营”! 刘冠强迫自己冷静。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丝尽可能和缓的表情,上前半步,抱了抱拳: “几位军爷,我们也是逃难的百姓,刚从那边城里逃出来,身上就这点破衣烂衫,实在没什么油水。军爷们行个方便,我们这就走,绝不给军爷添麻烦……” “百姓?逃难?”那疤脸军汉狞笑一声,打断了刘冠的话,“百姓身上有血腥味?百姓眼神这么凶?少他娘废话!老子现在不想听道理,只想见血!拿你们的人头,给老子死去的弟兄祭一祭!” “我们……”刘冠还想再周旋。 “弟兄们!上!杀了他们,东西平分!拿他们的肉,给咱们垫垫肚子!”疤脸军汉根本不给机会,猛地一挥手中的腰刀! “杀!” 六个溃兵,虽然疲惫带伤,但此刻同仇敌忾,又欺对方人少器劣,竟爆发出不弱的凶悍气势! 刘冠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灭了。 他本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刚才低声下气已是极限。 “草泥马!给脸不要脸!” 刘冠瞬间将所有的忍耐和算计都抛到了脑后,只剩下一股狠劲。 他猛地转身,对身后四个脸色惨白的同伴吼道:“怕也没用!他们不会放过我们!想活命,就跟老子拼了!” 他血红的眼睛扫过四人:“我打头阵!赵大虎,跟在我后面找机会砍!李四,你看准他们阵型哪里最散!王石头,护住侧翼,别怕,往他们下三路招呼!孙小川,躲后面,有机会就扔石头,喊大声点,吓唬他们!” 简单的指令,却让几乎被吓懵的四人找到了主心骨。 “跟他们拼了!”赵大虎低吼一声,拔出一把短刀。 “娘的,陷阵营……老子今天也斗一斗!”李四啐了一口,压下心中对这支强军的敬畏,强迫自己用审视的目光看向扑来的敌人,寻找破绽。 王石头闷吼一声,将粗木棍横在身前,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孙小川牙齿打颤,却也弯腰捡起了几块碎石,缩在一棵树后。 “杀!”刘冠不再废话,知道狭路相逢勇者胜。 他竟不守反攻,迎着扑来的溃兵,率先冲了出去!目标直指那个为首叫嚣的疤脸军汉! 对面,六个“陷阵营”的溃兵见这“流民”居然敢率先冲阵,也是微微一愕,随即更是暴怒。 “找死!” 疤脸军汉怒吼,一刀劈来,势大力沉,远非之前那些恶仆可比! 第6章 陷阵营 疤脸军汉含怒劈来的这一刀,又快又沉,带着战场上磨练出的狠辣与效率,绝非街头斗殴的花架子。 刀锋破空,竟然带起一股令人皮肤发紧的锐风! 刘冠瞳孔一缩,全身的肌肉在这一瞬间本能地绷紧。 他怒吼一声,双臂灌注全力,将手中的短刀向上狠狠一架! “锵!” 刺耳的金铁交击声炸响,火星迸溅! 刘冠只觉得双臂剧震,虎口发麻,脚下更是“蹬蹬蹬”连退三步,才勉强卸去那股沛然巨力。 “什么?!”疤脸军汉眼中的暴戾瞬间被难以置信取代。 他这一刀虽然因为疲惫和带伤并非巅峰,但也足以劈翻寻常壮汉,甚至能将劣质刀剑磕飞! 眼前这流民,虽然体格高大,可那握刀姿势、那发力方式,分明就是个没经过正经训练的雏儿! 怎么可能硬接自己一刀而刀不脱手? 就在疤脸军汉这微微一愕的刹那,侧翼的赵大虎动了! 猎户的狠劲上来,他瞅准机会,大吼着挥起短刀,朝着疤脸军汉的肋下就捅了过去!这一下又快又阴,尽显猎户对付猛兽时的刁钻。 然而,陷阵营的士卒,尤其是这些老兵,彼此配合和临敌反应早已刻入骨髓。 旁边那眼珠通红的矮壮军汉几乎想都没想,手中那杆长枪如同毒蛇出洞,猛地一探一挑! “当啷”一声,赵大虎只觉得一股巧劲传来,手腕酸麻,短刀竟被直接挑飞,打着旋儿插进不远处的泥土里。 矮壮军汉顺势一脚狠狠踹在赵大虎肚子上,将他踹得闷哼一声,翻滚出去。 刘冠心中一沉。 麻烦了! 这疤脸军汉个人勇力远超预期,短时间内根本拿不下。 而他的同伴也绝非庸手,配合默契。 必须改变策略,先剪除羽翼! “掩护我!”刘冠嘶声吼道,不再试图与疤脸军汉硬拼,脚下猛地一蹬,身形向着侧方另一个溃兵扑去! “拦住他!”疤脸军汉立刻察觉刘冠意图,挥刀欲追。 “军爷看棍!”李四此刻也豁出去了,他知道自己那点粗浅拳脚在陷阵营精锐面前不够看,但要的就是这一下干扰! 他挥舞着那根从仆役手中拿来木棍,不要命似的朝着疤脸军汉的下盘扫去。 疤脸军汉不得不分心闪避或格挡这烦人的攻击,脚步一滞。 就这电光石火的间隙,刘冠已经如同猛虎入羊群,扑到了那个相对年轻、脸上还带着惊惶的溃兵面前。 那溃兵见刘冠眼神骇人地扑来,吓得仓皇举刀。 可他的动作在经历了数次气血强化的刘冠眼里,太慢了! “死!” 刘冠根本不格挡,以左肩硬抗了对方不算有力的一刀劈砍,右手的短刀则带着全身冲刺的力量,从下至上,猛地捅进了对方的下颚! “呃嗬嗬……”那年轻溃兵眼睛猛地凸出,软软倒地。 “叮!击杀人类x1,气血值+52!” 一股前所未有的、磅礴炽热的气流轰然涌入刘冠的身体! 远比之前击杀流民、恶仆时要雄浑得多! “杀!”尝到甜头,感受到力量暴涨的刘冠,毫不停留,拧身就扑向旁边另一个溃兵。 那溃兵见同伴被如此凶残地瞬杀,本就士气低落的他更是胆寒,刀法都乱了。 刘冠却状若疯魔,不闪不避,以刀对刀,硬碰硬地磕开对方的兵器,在对方空门大开的瞬间,刀锋一抹,血光迸现! “叮!击杀人类x1,气血值+49!” 又一股热流! 虽然稍少,但叠加之下,刘冠感觉自己的力量、速度似乎又提升了一小截! 这种肉眼可见、切身体会的成长,让他肾上腺素狂飙。 战斗的天平,因为刘冠这突兀的“爆发”和凶悍的打法,开始倾斜。 赵大虎爬起身,捡回刀,和李四、王石头一起,拼命缠住另外两个溃兵。 孙小川躲在树后,闭着眼睛胡乱扔石头,居然也有一两颗砸中了溃兵,引得对方怒骂分心。 很快,在刘冠这个不断“充电”、越战越勇的怪胎主导下,剩下的两名普通溃兵也相继倒在血泊中。 转眼间,六个溃兵,就只剩下武艺最强的疤脸军汉和那个拼死护持他的矮壮军汉。 两人背靠背,被刘冠五人隐隐围住,脸上终于露出了惊怒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恐惧。 他们想不明白,这个一开始只是勉强接住疤脸一刀的流民头子,怎么像吃了猛药一样,越打越快,越打力气越大? 刘冠此刻感觉好极了,浑身气血奔涌,力量充盈。 他提着血淋淋的短刀,一步步走向疤脸军汉。 “轮到你了。”刘冠的声音冰冷。 疤脸军汉怒吼一声,为自己鼓气,也为最后的同伴壮胆,主动挥刀迎上! “锵!” 双刀再次交击。 疤脸军汉脸上的狰狞瞬间凝固,转为极度的震惊和骇然! 刀身上传来的力量,比刚才交手时,何止强了一倍?! 这根本不是人类该有的成长速度! 他那久经战阵、自以为强悍的手臂,竟然被震得发麻,脚下踉跄,差点没握住刀! “你……你到底是什么怪物?!”疤脸军汉失声叫道。 刘冠不答,反手又是一刀劈去,疤脸军汉仓皇招架,却被震得连连后退,虎口崩裂,鲜血长流。 他心中已被恐惧填满,知道今天踢到了铁板,不,是撞见了妖孽! 他猛地回头,对那眼睛通红、同样惊恐的矮壮军汉嘶声大喊:“老吴!逃!” 说完,他竟然不再防御,状若疯虎般朝刘冠扑来,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只为给同伴创造一线生机。 “想跑?”赵大虎、李四、王石头见状,立刻嘶吼着围向那矮壮军汉“老吴”。孙小川也鼓起勇气,捡起地上的一杆断枪,哆哆嗦嗦地试图堵路。 那矮壮军汉“老吴”眼见弟兄们惨死,疤脸头儿拼死掩护,眼中也爆发出绝望的凶光。 “啊!” 他狂吼着,手中长枪疯狂舞动,竟然凭借一股不要命的悍勇和确实精湛的枪术,以一敌四! 赵大虎的刀被磕飞,李四的手臂被刺伤,王石头被逼退,孙小川被吓得跌坐在地,包围圈中硬生生被他撕开了一个口子! 而就在他即将冲出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疤哥为了拖住那个可怕的流民头子,空门大开。 刘冠的刀,正朝着疤脸军汉的脖颈无情斩落! “疤哥!!!” 矮壮军汉“老吴”没有丝毫犹豫,他竟放弃了逃生的唯一机会,猛地向后一扑,用自己的后背,挡在了疤脸军汉与刘冠的刀锋之间! “噗嗤!” 刀锋入肉,砍得很深,几乎触及脊骨。 “老吴!!!”疤脸军汉的嘶吼声撕裂了林间的空气,充满了绝望与悲怆。 他看着为自己挡刀的兄弟缓缓滑倒在地,后背那道可怕的伤口鲜血狂涌。 刘冠也愣住了,他没想到对方会这样。 疤脸军汉趁着这一瞬,红着眼睛,不顾一切地挥刀砍向刘冠,却被刘冠轻易格开,反手一刀,刺穿了他的心口。 疤脸军汉踉跄一步,低头看着胸前的刀锋,又看了看地上气息奄奄的兄弟,眼中光芒迅速黯淡,重重倒下。 林子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和粗重的喘息声。 刘冠走到那矮壮军汉身边。 他还没死,但已经不行了,脸色灰败,瞳孔开始涣散。 他躺在血泊中,望着天空,嘴唇微微颤动: “冷……好冷啊……” “娘……俺想回家……想喝你熬的……小米粥了……” “枣树……该开花了吧……” 声音越来越低,渐渐微不可闻。 那双刚才还充满暴戾、绝望,最后时刻却舍身取义的眼睛,彻底失去了神采。 刘冠举着刀,站在尸体旁,准备补刀的手僵在半空。 他听着那最后的呓语,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脏…… “草泥马的……狗皇帝!” 第7章 穷兵黩武 金銮殿上。 女帝武明凰高坐于龙椅之上,手中那份加急奏折,被她修长的手指捏得边缘发皱。 奏折上简洁却刺眼的文字,像一根根毒针,扎进她骄傲的心脏。 “陷阵营一部遇金兵诡异兵器突袭,伤亡惨重,溃退三十里,沧州境内,趁势作乱者日众。” 绝美的脸庞上,寒霜密布。 登基三载,她废寝忘食,力排众议,平南蛮、定西疆、收东海…… 哪一桩不是开疆拓土的赫赫武功? 大武疆域之广,军威之盛,已远超历代先皇! 本该是万国来朝,百姓称颂的盛世开端! 可底下这些不知好歹的贱民! 自她登基以来,小规模的抗税、逃役乃至聚众作乱,就几乎没断过! 如今,前线刚刚传来精锐受挫的消息,后方某些州县竟立刻就有愚民趁机暴动,啸聚山林,真当她的刀锋不利吗?! “呼……”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翻腾的怒意。 她的目光,扫过左侧一名身材肥胖的武将身上。 “李山禄!”女帝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被点名的武将浑身一紧,立刻出列,单膝跪地,抱拳垂首:“臣在!” “朕问你,”武明凰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朕要你死,你死不死?”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李山禄头垂得更低,声音斩钉截铁。 “好。”武明凰脸上看不出表情,目光随即转向右侧文官队列的一名老臣,“王涉。” 那老臣眉头紧锁,闻言出列,躬身行礼:“老臣在。” “朕也问你,”女帝的声音依旧平静,却更添几分迫人的力度,“朕要你死,你死不死?” 王涉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御座上的年轻女帝,缓缓开口:“陛下乃天子,天子有命,臣子若抗命不遵,是为不忠。陛下若要臣死,臣……不死,即为不忠。” “不死,即为不忠……”武明凰轻轻重复了一遍,忽然,她笑了。“好一个‘不忠’!朕的将军愿为朕死,朕的臣子亦愿赴死!”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响彻大殿:“可为何?!朕自登基以来,夙兴夜寐,励精图治,所求不过大武强盛,万民安乐!” “如今四海慑服,万邦来朝,我大武明明一副蒸蒸日上、鲜花着锦的盛世气象!” “为何那些朕欲予之安乐的子民,那些朕赐予他们‘大武子民’尊贵身份的贱民!要反朕?!!” 她猛地站起身,龙袍拂过御阶,手指几乎要指穿那虚幻的“反贼”:“朕给他们饭吃,给他们衣穿,让他们站在天下最强大的国度里!他们还有什么不满足?!还要作乱?!还要啸聚山林,与朕为敌?!” “杀!” 她袖袍一挥,斩钉截铁,凤眸中寒光凛冽, “传朕旨意!着南境都督,即刻点兵十万,另调‘玄甲骁骑’八百,给朕将那些不知感恩、趁机作乱的贱民,彻底剿灭!朕要看到他们的头,垒成京观!朕要天下人都知道,反朕,是什么下场!” “陛下!万万不可啊!” 就在命令即将出口成旨的瞬间,一个苍老而激动的声音猛地响起。 只见先前被问话的老臣王涉,竟再次出列。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老泪纵横: “陛下!请听老臣一言!您登基以来,确是武功赫赫,然连年征战,国库早已空虚!赋税一加再加,青壮征了又征,民间已是十室九空,百姓易子而食啊陛下!” “那非是作乱,那是活不下去的百姓在求生啊!北境精锐新败于金国诡异兵器之下,军心已挫,此刻正该稳守防线,安抚军民,岂能再抽调重兵,于后方大肆杀戮,徒耗国力,寒尽天下人心啊陛下!” “穷兵黩武,好大喜功,此非明君所为,乃是取祸之道!陛下,您该醒醒了!” 这番泣血之言,如同冷水泼入油锅。 一些文官面露不忍或赞同,武将中亦有皱眉者。 龙椅旁侍立的内侍吓得脸色发白,深恐女帝盛怒之下,这老臣顷刻间便要血溅五步。 武明凰看着伏地痛哭的王涉,胸中怒火炽烈翻腾,几乎要将理智焚烧殆尽。 这老东西,竟敢在金銮殿上,如此直言犯上,说她“穷兵黩武”、“好大喜功”! 她的手微微抬起,又猛地攥紧成拳。 最终,那抬起的手,只是重重地落在了冰冷的龙椅扶手上。 “朕意已决!”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只剩下不容置疑的冰冷,“王涉年老昏聩,咆哮殿堂,夺去紫金冠带,押回府邸,闭门思过!无朕旨意,不得出府半步!其余人等,按旨行事!” “退朝!” …… 千里之外,无名山林深处。 刘冠靠着一块巨石,看着眼前总算有了点人气的营地点点头。 经过这些时日的挣扎吸纳,跟在他身边的,已从最初的四人,变成了现在约莫十五六人的一支小小队伍。 人员驳杂,有和他一样的流民,也有少数活不下去的佃户,甚至还有两个被溃兵冲散、侥幸逃得性命的边镇辅兵。 通过赵大虎的山林经验、李四的军事常识、孙小川从各色人等处打听来的零碎消息,刘冠总算对眼下这乱世有了个模糊的认知。 大武王朝,毫无疑问是这片大陆上最庞大的霸主,疆域最广,人口最多,常备军力,尤其是几支核心精锐的战斗力,被公认是最强的。 梁国、北戎等国或雄踞一方,或悍勇难缠,但整体实力与大武仍有差距。 而金国……在几乎所有流传的消息里,都被描述成一个地处偏北苦寒之地、人口不多、军队看似野蛮落后的“小国”、“蛮国”,在列强中排于末流。 但刘冠的注意力,却死死地钉在了这个“末流”的金国身上。 他忘不了那几个强悍的陷阵营溃兵的只言片语。 “金狗那些会炸的鬼玩意儿”、“轰一声,人就没了”。 结合那两个新加入的辅兵战战兢兢的补充描述:似雷非雷的巨响,火光硝烟,破空而来的铁丸碎石…… 一个让刘冠头皮发麻的结论越来越清晰: 金国,拥有火器! 而且很可能已经实用化的、具有一定威力的早期火炮或大型火门枪! 在这个冷兵器为主,连“火药”概念都只存在于最隐秘方士炼丹炉中的世界里,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降维打击! 陷阵营的溃败,绝非偶然。 任你武艺再高,盔甲再厚,阵型再严整,一轮不够成熟但确实能爆炸投射的炮火覆盖下来,是什么结果? 就是惨不忍睹尸体! 就是军心士气的瞬间崩溃! “麻烦了……真他妈的大麻烦了……”刘冠低声咒骂着,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原本以为,自己这个“杀戮就变强”的系统,是乱世中最大的外挂。 只要不断击杀敌人,吸收气血,就能拥有安身立命,甚至快意恩仇的本钱。 面对刀枪剑戟,他确实越来越有信心。 可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可能拿着“火炮”的敌人。 你系统再牛,个人武力成长再快,能硬抗火药推进的实心铁球,还是能躲开霰弹式的覆盖轰击? “喂,系统……”刘冠在脑海中,带着几分无奈和烦躁地呼唤,“你倒是给力点啊,杀戮就变强……听起来很猛。” “可是……人家他妈的有炮啊。” 第8章 金兵 “请不要质疑系统。” 脑海中的机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刘冠烦躁的思绪。 刘冠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我不是质疑你……只是血肉之躯,怎么硬扛火炮?” 下一秒,那机械音再次响起: “理论上来说,只要宿主持续杀戮,硬抗火炮弹丸轰击,并非不可能。” “……” 刘冠闻言一愣,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系统……你说什么?”他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在脑海中追问。 “理论上来说,只要宿主杀戮足够,即可硬抗火炮轰击。”系统毫无感情地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我……靠!!!”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一种近乎荒诞的狂喜,瞬间冲散了之前的所有阴霾和焦虑! 他一直以为,这个“杀戮就变强”的系统,其强化上限,大抵也就是将他推到人类生理的巅峰,类似于项羽、李存孝那种千古无二的霸王级别。 毕竟,这个世界就是个普通的历史位面,能打到最后混个“万人敌”的名头,割据一方逍遥快活,大概就是极限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啊! 这系统的潜台词,根本就是要他在这个古代世界里,朝着“非人”的领域一路狂奔! 肉身扛炮弹?这他妈哪里还是什么“万人敌”,这分明是要在古代当超人! 只要杀得够多,只要气血攒得足够磅礴,什么陷阵营精锐,什么金国铁骑,甚至……那些冒着黑烟、发出雷霆怒吼的火炮,都将不再是无法逾越的天堑! 项羽?李元霸?真到了那一步,让他们一起来,刘冠都敢站直了碰一碰! 巨大的惊喜让刘冠忍不住咧开嘴。 “系统大哥……是我错怪你了!格局小了!是我格局小了!”刘冠在心中连声道,语气里充满了歉意和兴奋。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畅想。 赵大虎快速从林子外围的警戒位置跑了过来,脸上带着猎人发现大型猎物时特有的警惕和一丝紧张。 “大哥!” 赵大虎压低声音,凑到刘冠跟前, “咱们安排在西南边山梁上瞭望的兄弟传回消息,看到一小队骑兵,约莫十来骑的样子,正沿着山脚下的土路,往西边那个已经半荒废的李家坳方向赶。看打扮……不像是咱们大武的兵马。” 刘冠闻言,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什么打扮?说仔细点。” 赵大虎努力回忆着瞭望兄弟的描述:“穿着看上去是硬皮甲,不像是咱们的铁片甲或棉甲。脑袋……脑袋是光着的,就头顶心留了一小撮头发,编成个又细又短的辫子,垂在脑后,怪模怪样的。马也不算特别高大,但看起来挺耐跑。” 光脑袋,小辫子,皮甲…… 刘冠脑中迅速想起龙国历史上的大庆! 金人! 还未等他开口,旁边正在帮忙打磨武器的那个辅兵,恰好听到了“小辫子”几个字,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他嘴唇哆嗦着,像是回忆起了极其可怕的场景: “金……金兵!是金兵!剃发结辫……是那些金狗!他们来了!他们追过来了!会炸!会炸啊!” 他语无伦次地叫喊着,身体不由自主地开始发抖。 显然,之前边镇溃败时,金兵火器带来的恐怖景象,已经成了他挥之不去的梦魇。 他这一喊,营地里其他几个新加入、见识不多的流民也顿时骚动起来,脸上浮现惊慌。“金兵?”“就是打败了陷阵营的那些蛮子?” “吵什么!”刘冠一声低喝,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压住了嘈杂。 他几步跨到那吓得几乎瘫软的辅兵面前,扬手。 “啪!” 一个并不算太重、却足够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扇在了辅兵的脸上,打断了他失控的呓语。 辅兵被打得一愣,捂着脸,呆呆地看着刘冠。 刘冠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种令人心定的沉着:“看清楚!老子还站在这儿!天还没塌!几根金毛辫子就把你吓成这鸟样?老子在这,你怕个毛啊!”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传遍小小的营地。 这底气并非凭空而来。 一方面,系统关于“无限强化”的揭示,给他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另一方面,他对自己目前的实力也有清晰的认知。 这一路走来,他杀流民、斩恶仆、灭溃兵,气血值不断累积,身体早已远超常人。 更别提这些日子,他也没闲着,跟着赵大虎学了些山林狩猎的诀窍和基础的弓术。 跟着李四,学了几手军队里最实用、最狠辣的枪法刺击和劈砍技巧。 甚至那匹缴来的驽马,他也时常骑着在林间空地练习控马和简单的冲刺。 虽然远算不上什么高手,但凭借超人的力量、速度和反应,加上这阵子恶补的厮杀技巧。 刘冠自信,对付一小队没有携带火器的金国游骑,他有极大的把握。 “不过十来骑,又是奔着山下荒村去的,八成是劫掠的探马或游骑。” 刘冠迅速判断,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这正是检验实力、获取气血,顺便看看金兵成色的好机会! “把我的马牵过来!”刘冠不再犹豫,挥手下令。 很快,一个半大少年牵着一匹棕黄色的马小跑过来。 这马确实不怎么样,瘦骨嶙峋,毛色黯淡,是之前从一伙不成气候的土匪窝里缴获的,最多算是一匹还能跑的驽马。 但在眼下这资源匮乏的时候,已经是难得的代步工具。 作为这支小队伍公认的头领,这马自然归刘冠使用。 刘冠接过缰绳,拍了拍马脖子,那马温顺地打了个响鼻。 他翻身上马,动作比起初学时要流畅不少。 坐在马背上,他看向聚拢过来的赵大虎、李四、王石头和孙小川等人。 “赵大虎,李四,你们俩带几个稳当的兄弟,守好咱们这片营地,看好家当,警醒着点。” 刘冠沉声吩咐, “王石头,你带人把刚弄好的那几个陷阱和绊索再检查加固一下,以防万一。孙小川,管好后勤,别让新来的人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远处西南方向:“我亲自去山下看看,会会那群金兵。” “大哥,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要不带上几个兄弟?”李四忍不住上前一步,脸上满是担忧。虽然知道刘冠厉害,但那可是最近凶名大盛的金兵! “人多反而累赘,目标也大。”刘冠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混杂着自信与杀意的笑容,“就是去瞧瞧,摸摸底。放心,打不过我还跑不过吗?这破马跑路还是够用的。” 他右手拿枪,左手拍了拍腰间战刀,又检查了一下挂在马鞍旁的一把硬木弓和一壶箭。 “看好家,等我回来。” 说完,刘冠一扯缰绳,“驾!” 第9章 屠村 刘冠策马冲出山林,沿着土路向山下的李家坳疾驰。 当他绕过最后一片遮挡视线的树林,整个村庄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眼前时,刘冠猛地勒紧了缰绳! “嘶聿聿——”瘦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惊惶的嘶鸣。 刘冠坐在马背上,瞳孔骤然收缩,随即一股滔天的怒火直冲脑门! 视线所及,已非安宁村落,而是人间地狱! 土墙倒塌,茅屋燃着黑烟,鸡飞狗跳混着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七八个剃着金钱鼠尾辫、身穿脏污皮甲的金兵骑兵,正在这小小的废墟间肆意施暴。 一个满脸横肉的金兵,狞笑着从倒塌的屋架后拽出一个吓傻了的孩子。 他嘴里叽里咕噜地咒骂着,似乎嫌孩子挡路或是单纯为了取乐,手起刀落! 寒光一闪! 一颗稚嫩的头颅高高飞起,无头的细小身躯在原地僵立一瞬,才软软倒下。 “畜生!!!”刘冠牙关几乎咬碎,目眦欲裂。 另一边,一个金兵似乎玩着更残忍的游戏。 他挡在一个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妇人面前,挥舞着弯刀,嘴里大声呼喝着什么,同时指向村外的小路,脸上带着残忍的笑容。 那妇人早已精神崩溃,见状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连滚爬爬地转身就朝着他指的方向拼命逃去。 可她才跑出不到十步,那金兵脸上的狞笑骤然放大,动作娴熟地从弓囊里拿出骑弓,挽弓、搭箭、瞄准。 一气呵成! “嗖!噗!” 箭矢破空,精准地从妇人后心射入,前胸透出! 妇人前扑倒地,身体抽搐两下,便再无声息。 那金兵收回弓,高举手臂,向着同伴们挥舞,发出得意洋洋的呜嗷怪叫,显然在炫耀自己“高超”的箭术和这场虐杀游戏的“胜利”。 还有的金兵正用长矛挑着抢来的鸡鸭,有的则拖着哭喊的少女往完好的屋子里拽…… 眼前的一切,瞬间点燃了刘冠胸中暴戾的怒火! “狗鞑子!!!我草你们的马!!!” 一声宛如猛虎般的咆哮从刘冠喉咙里炸开! 他双眼赤红,瞬间摘出挂在弓囊里的硬木弓,抽出一支粗糙的箭矢! 弓开如满月! 他瞄准的,正是那个射杀妇人的金兵! “嗖!!!” 箭矢离弦,发出凄厉的尖啸,速度远超寻常箭矢,笔直射向那个还在得意的金兵! 那名金兵刚放下挥舞的手臂,就听到破空尖啸。 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闪避动作,只来得及惊愕地偏了偏头。 “噗嗤!” 粗糙的木杆箭矢,带着刘冠狂暴的怒火和惊人的力量,狠狠扎进了他的右侧脖颈下方,近乎贯穿! 箭头从另一侧透出少许,鲜血瞬间喷涌! “呃啊!!!” 金兵发出一声短促的怪叫,手中的弓“啪嗒”掉落,一头栽倒下去,很快便没了声息。 “叮!击杀人类x1,气血值+41。” 系统的提示音冰冷响起。 刘冠感受着体内涌入的那股热流, “废物鞑子!比不上陷阵营溃兵的一根毛!” 显然,这些金兵游骑的单体素质,逊于大武最顶尖的陷阵营战兵。 他这突如其来的一箭,精准、狠辣,瞬间打破了村庄里金兵施暴的“狂欢”。 “敌袭!!!” 一个看起来像是小头目的金兵最先反应过来,惊怒交加地大吼一声。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向村口的刘冠,迅速评估: 单人单骑,衣甲破烂但隐约有陷阵营的样式,弓马……嗯?他胯下那是匹什么劣马?但刚才那一箭的力道和速度…… 旁边另一个满脸横肉、刚才砍杀孩子的金兵见状,却满不在乎地拍了拍小头目的肩膀,用金语粗声道: “头儿,慌个鸟!就一个武狗,偷袭杀了老六而已!你看他那马,瘦得跟条瘸狗似的,陷阵营的步战是厉害,可骑射?嘿嘿,咱们大金勇士的骑射才是天下第一!我看他箭壶都快空了,等咱们……”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因为村口的刘冠,在射杀第一个金兵后,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他仿佛早就锁定下一个目标,再次开弓。 这次,对准的正是这个满不在乎、还在大放厥词的金兵! “嗖!!!” 又是一道夺命尖啸! 肥胖金兵脸上的不屑瞬间消失,他比刚才那个同伴有经验,下意识地想缩身举刀格挡,但箭矢来得太快太刁钻! “噗!” 这一箭,深深钉入了他的左眼眶!箭杆剧烈震颤! “啊!!!”肥胖金兵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从马背上翻滚下去,倒地疯狂挣扎,眼看也是不活了。 “叮!击杀人类x1,气血值+44。” “狗鞑子,叽里咕噜的说什么呢。”刘冠啐了一口,将硬木弓干脆地挂回弓囊。 他伸手,稳稳握住了枪架上那杆长枪。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刘冠现身怒吼,到连续两箭射杀两名金兵,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 金兵小头目此刻才真正反应过来,惊怒瞬间化为暴怒和一丝被轻视的羞辱! 对方只有一个人!竟然敢主动攻击,还连杀他两名手下! “呜哇!!!杀了他!剁碎这个卑鄙的武狗!”小头目用金语疯狂嘶吼,眼睛通红。 剩余的九名金兵也被彻底激怒,纷纷发出野兽般的嚎叫,迅速从村庄各处向小头目靠拢,翻身上马。 他们看清了刘冠只有一人一劣马,怒火和人数优势让他们迅速找回了凶性。 小头目拔出弯刀,指向刘冠,用生硬别扭的武朝官话吼道: “武狗!就会放冷箭!现在,让你见识见识大金勇士真正的冲锋!不用箭,照样把你踏成肉泥!杀!!!” “杀!!!” 九骑金兵齐声怒吼,迅速结成一个尖锐的冲锋阵型,以那小头目为箭头,朝着孤身立马村口的刘冠狂猛冲来! 他们要用人多马快、骑术精湛的优势,用最直接、最野蛮的方式,将这个胆大包天的偷袭者撞碎、踩烂! 面对这足以令大地震颤、让任何落单者心胆俱裂的冲锋,刘冠非但没有后退,反而缓缓平举起了手中的长枪。 “来!!!”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竟短暂压过了金兵冲锋的轰鸣! 下一瞬,他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瘦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那一往无前的凶悍气概,嘶鸣一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毫不畏惧地迎着那九骑冲锋洪流,反冲而去! 第10章 单骑破敌 一人一马,枪锋直指,竟有种惨烈无比的单骑破阵之势! 双方距离急速拉近!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为首的金兵小头目眼中凶光爆射,他已经能看清刘冠脸上冰冷的杀意和那双毫无波动的眼睛。 他高举弯刀,准备在交错瞬间将其劈落马下! “唰!” 就在两马即将对撞的刹那,刘冠动了! 没有预判性的躲闪,没有花哨的虚招,只有最纯粹、最直接、也最致命的一击! 枪出如龙! 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寒影! “噗嗤!!!” 一声沉闷而可怕的撕裂声响起! 枪尖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坚韧的皮甲,深深没入体内,直至从后背透出寸许,带出一蓬血雾! “呃啊!!!” 小头目脸上的狰狞瞬间凝固。 他感觉所有的力气随着这一枪被瞬间抽空,高举的弯刀无力地滑落。 刘冠双臂肌肉贲张,竟借着冲锋的惯性,暴喝一声:“起!” 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他竟用长枪将这名金兵小头目整个人从马背上挑飞了起来! “砰!!!” 被挑飞的小头目尸体如同沉重的沙袋,狠狠砸在紧随其后的另一名金兵骑兵身上。 那名骑兵猝不及防,被撞得惨叫一声,连同坐骑一起翻滚倒地,引发一阵人仰马翻的混乱! 一个照面,冲锋的箭头被直接掐灭,还连带废了一骑! 刘冠的动作毫不停滞,长枪如毒蛇回洞般收回。 此时,另一侧一名金兵骑兵的红着眼,趁刘冠收枪的空隙,挺着长矛凶狠刺来! 刘冠看也不看,凭借超常的反应和腰力,在马背上一个拧身,手中长枪改刺为扫,狠狠砸在那刺来的矛杆上! “咔嚓!” 木质矛杆应声而断! 巨大的力量未尽,枪杆余势重重砸在那名金兵的右肩上! “啊!!!” 惨叫声中,伴随着清晰的骨骼碎裂声,那名金兵整个右肩塌陷下去,人像破布袋一样被扫飞出去,落地后滚了几圈便不动了。 “怪物!他是披着人皮的怪物!” 后面的金兵终于从嗜血的狂热中惊醒。 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单方面的屠戮! 那股非人的力量,哪里是寻常陷阵营战兵能拥有的? “放箭!快放箭!射死他!别管阵型了!”一个侥幸在后面的金兵声嘶力竭地尖叫,再也顾不得阵型和什么“不用箭”的宣言。 但刘冠岂会给他们组织远程攻击的机会? “现在想放箭?晚了!”刘冠低吼一声。 长枪在刘冠手中化作了索命的毒龙。 劈、挑、刺、扫,每一击都蕴含着狂暴的力量和精准的时机把握,在混乱的金兵残骑中掀起血雨腥风! “噗!”一名刚拉开弓弦的金兵,咽喉处爆开一朵血花,箭矢无力地歪斜射出。 “咔嚓!”另一名举刀欲劈的金兵,连人带刀被枪杆砸中胸口,胸甲凹陷,口喷鲜血倒飞出去。 “嗖!噗!” 刘冠甚至夺过一把金兵的骑弓,随手一箭,将一名试图调转马头逃跑的金兵射落马下。 “叮!击杀人类x1,气血值+39……” “叮!击杀人类x1,气血值+40……” “叮!……” 金兵的惨叫、骨骼粉碎的闷响交织成一曲短暂而残酷的死亡乐章。 当最后一名吓破了胆,策马狂奔的金兵逃出三十多步时,刘冠冷哼一声,掂了掂手中的长枪,猛地将其投掷而出! “咄!” 长枪枪尖深深贯入那名金兵的后心,将其死死钉在了一堵半塌的土墙之上! 整个世界,骤然安静了。 十来具金兵尸体以各种扭曲痛苦的姿势躺倒在地,鲜血汩汩。几匹无主的战马在一旁不安地打着响鼻,徘徊不去。 刘冠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翻身下马,走到土墙边,握住枪杆,用力一拔。 “噗嗤。” 尸体滑落。 他提着枪,运足气息吼道: “还有活人吗?!没死的,能喘气的,都给老子出来!” 声音在死寂、血腥的村落上空回荡。 寂静持续了几息。 然后,一些细微的,压抑的声响开始出现。 半扇倒塌的木门后,探出一张布满灰尘和泪痕的妇人脸庞。 一堆焦黑的柴垛微微动了动,缝隙里露出一双孩子惊恐的眼睛。 一个破了大半的水缸盖子被顶开,一个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老汉爬了出来。 断墙后,磨盘下……陆陆续续,二三十个身影,战战兢兢地挪了出来。 绝大多数是老弱妇孺,个个面如土色,衣衫褴褛,身上或多或少带着擦伤和淤青。 刘冠的目光扫过这群幸存者。 老人、妇女、孩子……仅有的两个半大少年,也瘦弱得可怜。 真正的青壮劳力,恐怕不是死在金兵第一波屠戮中,就是早早逃散或被抓走了。 刘冠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疲惫和心中的烦躁,尽量让声音显得平稳有力: “都听着!这群金狗应该只是先锋探马,大队人马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到!这村子不能再待了,留下就是死路一条!”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张惶恐的脸: “我现在给你们两条路:一,留在这里,自生自灭,等着下一批金兵或者土匪来。二,跟着我走!我会带着你们,尽量找一条活路!” “我不是开善堂的!跟着我,就得干活,就得有用!我不管你是老是少,是男是女!只要你还走得动,愿意出力,我就带着!” “会挖野菜的、会找水源的、会缝补衣服的、甚至只是能帮忙看看东西、递个工具的,都算有用!带个吃奶的娃也没关系,但大人得能干活!” 他猛地将手中染血的长枪重重往地上一砸,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他指着自己,也指着身后的战场,声音斩钉截铁: “看见了吗?这些金狗是我杀的!跟着我,不敢保证你们吃香喝辣,也不敢保证一定都能活到最后!” “但我把话撂这儿,只要我刘冠还站着,再有金狗、土匪敢来碰你们,老子的刀枪,就第一个挡在前面!” “愿意跟我走的,现在!立刻!马上去收拾还能用的东西!半柱香后,在这里集合,我们立刻出发!不愿意的,绝不强求,各安天命!” 说完,刘冠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瘦马,还好,只是有些脱力。 然后他踢了踢脚边一具金兵尸体,开始熟练地摸索,同时头也不回地大声下令: “现在,能动弹的,都别愣着!这是我给你们的第一个命令,把这些狗鞑子身上能用的东西,全都给我扒下来!” “皮甲、弯刀、弓箭、箭壶……一样别落下!那几匹没主的马,都给我牵过来,拴好!” 第11章 立威 刘冠带着这二十几个惊魂未定的老弱妇孺回到林间营地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营地里,赵大虎正带着人加固一处简易的拒马,看到刘冠身后跟着的这一大群人,不禁愣住了。 “大哥,您这是……”赵大虎迎上来,目光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幸存者,脸上写满了疑问。 他们自己粮食都不宽裕,营地也简陋,一下多出近三十张吃饭的嘴,压力可想而知。 刘冠没等他问完,便挥手打断:“这营地不能待了。我刚宰了一队金兵探马,他们的大队人马很可能循迹找来,或者附近还有其他游骑。这里离官道和破村都太近,不够安全。” 他环视了一下这个刚搭建起来没多久的临时营地,心中掠过一丝可惜。 “招呼兄弟们,收拾所有能带走的东西,粮食、工具、武器一样别落。我们得马上换个地方。” 赵大虎虽然觉得突然,但对刘冠的判断已经有了本能的信任,立刻点头:“明白了,大哥!那这些人……” “他们是我从金兵刀下抢回来的。”刘冠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附近的人都听清,“往后,只要听话、肯干活,就是咱们自己人,是劳动力,也是人口。在这世道,没人,什么都干不成。” 赵大虎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就去吆喝王石头、李四他们赶紧收拾。 孙小川则已经开始愁眉苦脸地盘算起所剩无几的粮食该怎么分配了。 刘冠走到一旁空地,微微活动了一下筋骨,感受着体内奔涌的力量。 接连击杀金兵游骑带来的气血值增幅相当可观。 现在,如果敌人没有形成严密的军阵,也没有强弓硬弩覆盖,他甚至有信心正面硬撼数十个金兵游骑那种级别的士兵。 “必须尽快找到一个更安全、更稳固的落脚点。” 刘冠暗想。总这样流窜不是办法。 这时,李四快步走了过来,他显然也听到了要转移的命令,脸上带着思考后的神色: “大哥,说要找易守难攻的地方,我倒是想起一个去处。离咱们这儿大概有三四十里地,在更深的野人山里,有个废弃的小山寨。” “早年是一伙被剿灭的山贼留下的,地势很险,就一条窄路能上去,两边都是峭壁,真正的易守难攻。” “我之前逃难时远远看到过,也听人提过一嘴,说后来被另一小股逃荒的强人占了,人数不多,顶天二三十个能拿刀枪的,剩下的估计也是些老弱妇孺。” 刘冠眼睛一亮:“消息可准?那伙人实力如何?风评怎样?” 李四回忆道:“消息是几个月前听别的流民说的了,应该大差不差。实力嘛,估计比咱们之前遇到的那些土匪强点有限,但占了地利。” “风评……这世道,占了山头拉队伍的,哪有好相与的?不过听说主要是劫掠过往的小商队和落单的流民,倒没听说干过屠村灭户那种绝事。” 刘冠略一沉吟,便做出了决定:“就那里了!有个现成的寨子,总比我们自己从头开荒强。收拾好东西,你带路,我们趁夜出发,避开可能存在的眼线。” “是!”李四应下,也转身去帮忙收拾。 营地里的众人对刘冠的决定没有质疑,迅速行动起来。 但新加入的那群老弱中,却出现了不和谐的声音。 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脸上带着精明和些许不安的妇人,站了出来:“大……大人!” 刘冠转过头,看着她。 那妇人被他平静的目光一扫,气势先弱了三分,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 “大人,俺是个妇道人家,不懂打仗的事。可……可俺眼睛没瞎,俺看您这儿能提刀打仗的爷们,满打满算也就十来个吧?” 她指了指赵大虎、李四他们。 “刚才这位爷说,那山上的寨子易守难攻,还有几十个能打的守着……俺虽不懂兵书,可戏文里也听过,攻城拔寨,没个几倍的人马根本打不下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明显的怀疑和恐惧,也引起了其他新来者的骚动, “您……您该不会是想让我们这些没力气的老婆子、小娃子,去……去填那壕沟,挡那箭矢吧?!” “大胆!你怎么跟大哥说话呢!” 孙小川第一个跳出来,指着那妇人呵斥道。王石头也皱紧了眉头,赵大虎按住了刀柄。 刘冠抬手,止住了他们。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那妇人,语气平淡:“不懂,就闭上嘴听着。我也说过,信我,就跟着,不信,现在就可以滚,我不拦着。” 那妇人被刘冠的话噎了一下,脸上阵青阵白。 但她似乎觉得已经骑虎难下,反而豁出去了: “大人!不是俺不信您!俺们都是苦命人,只是想求条活路!您本事大,能杀金兵,俺们感激!可……可让咱们这老老小小去碰那山贼窝,这不是明摆着送死吗?!您得给俺们个准话啊!” 刘冠不再废话。他几步走到那妇人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我最后说一遍,” 刘冠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的队伍里,可以没本事,但不能不听话,更不能动摇军心。你可以滚了。” “你……你怎么能这样!俺们可是……” 那妇人没想到刘冠如此不留情面,她一屁股坐倒在地,习惯性地想要撒泼打滚,哭嚎起来, “没天理啊!刚出狼窝又要被逼着去送死啊!大家看看啊,这当家的不把咱们当人啊……” 她的哭嚎才起了个头。 刘冠眼中寒光一闪,没等她真正闹起来,猛地一脚踹出! 这一脚力道控制得恰好,却足够沉重。 “砰!” 那妇人惨呼一声,被踹得向后滚了好几圈,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肚子,疼得脸都扭曲了。 她抬起头,满脸鼻涕眼泪,指着刘冠,用尽力气尖声咒骂:“你个天杀的!短命的!活该被千刀万剐的贼胚子!你不得好死!你……” “狗东西,笑脸给多了。” 刘冠吐出几个字,腰间刀光一闪! “噗——” 咒骂声戛然而止。 一颗头颅滚落,无头尸身抽搐两下,倒在了尘土里。 整个营地,瞬间死寂。 刘冠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个噤若寒蝉的新来者,也扫过自己那些面色肃然的兄弟。 “都给我听清楚,也记在心里。”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铁锤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 “我刘冠,不是开善堂的。这世道,想活命,就得有价值,就得守规矩。” “我的规矩很简单:听话,出力,不质疑,不动摇。” “听话的,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们。肯出力的,我自然不会亏待。战场上,只要我还在,刀枪就会先落在想伤害你们的人身上,这一点,我说到做到。” “但是!” 他语气陡然转厉, “不听话的,阳奉阴违的,像刚才这样扰乱人心、煽风点火的……这就是下场!” 他指了指地上的尸体。 “我给你们活路,但路怎么走,看你们自己。现在,还有谁有问题?还有谁想走?” 全场鸦雀无声,连孩子的抽泣都被大人死死捂住了。 “很好。” 刘冠收回目光,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苍蝇。他转向李四,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果决, “老李,带路。所有人,跟上!掉队的,自己负责!” 第12章 千古圣君 汤泉宫,热气蒸腾。 武明凰整个人浸在温水里,背靠着池壁。水波轻轻晃动,映着她白得像玉的身子。可这张倾国倾城的脸上,却笼着一层阴云。 偌大的浴池边,只有一个穿青色宫装的宫女垂手站着。 她叫李婉儿,是武明凰从公主时就带在身边的人。这深宫内外,女帝也只敢在她面前说几句真心话。 “婉儿,”武明凰忽然开口,声音在水汽里有些飘忽,“这几日朕总在想,朕这些年做的事……是不是太急了?” 婉儿没有立刻回答惯常的颂词,而是轻轻抬眼,又垂下去:“陛下是指……边关的战事,还是朝堂的议论?” “都是。”女帝抬手揉了揉眉心,水珠顺着她白皙的手臂滑落,“朕知道外面怎么说。穷兵黩武,好大喜功……这些话,朕听得见。” “那是庸人短视。”婉儿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几分温度,“陛下所做,皆是为大武万世基业。只是……” “只是什么?”武明凰看向她。 “只是手段急了,代价大了,天下人一时看不清长远的好处。”婉儿顿了顿,又说,“可若是慢慢来,等北戎成了气候,等汤国坐大,等金国那些妖器传遍天下……到时付出的代价,恐怕更大。” 这话说到了武明凰心里。她沉默片刻,才低声说:“你不觉得朕心狠?” “陛下心狠,是对外人。”婉儿轻声道,“对大武,陛下是呕心沥血。” 武明凰闭上眼睛,又睁开时,眼底有些复杂的东西:“可有些事……不止对外人。大哥那杯毒酒,三弟那场‘急病’,先帝诏书上改的那一笔……这些事,天下人不知道,可你知道。” 她说到这里,声音更低了:“有时候朕想,若是父皇还在,看见朕这般手足相残,会不会……” “先帝若在,看见大武如今的疆土,看见四方来朝的盛景,定会明白陛下的苦心。”婉儿打断她,语气难得地坚决,“陛下,这龙椅从来不是温良恭俭让就能坐稳的。您不争,死的就是您,您不狠,乱的就是天下。” 武明凰定定看着她,许久,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涩:“也只有你敢跟朕说这些。” “因为奴婢知道,”婉儿抬起头,第一次直视女帝的眼睛,“陛下要的不是阿谀奉承,而是有人明白,明白您做的每个决定,都是咬着牙做的,流的每滴血,都是掂量过的。” 这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武明凰心里某个紧锁的匣子。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往水里沉了沉: “是啊……朕加税,知道百姓苦。朕打仗,知道将士死。这些账,朕一笔一笔都记着。” “可北境的草原,西边的戈壁,东边的大海……这些地方若不拿在手里,百年之后,就是别人打进来的路!” 她的声音渐渐扬起, “朕这一代人把血流干,把仗打完,把边境推到天险之外,朕的孙子、曾孙,就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这个位置上,不用年年征兵,不用怕睡到半夜边关告急!” 说到激动处,她猛地从水中站起,水花四溅。 身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那双凤眼里却燃着灼人的光: “到那时,他们或许会说:看,那个女皇帝心真狠,打了一辈子仗,花光了国库……” “可他们也会说:也多亏了她,咱们现在才有这么大地盘,才能关起门过太平日子!” 婉儿静静听着,待女帝说完,才轻声道:“陛下想的,从来不是一世之名。” “对。”武明凰重新坐回水中,声音平静下来,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所以等朕百年之后,陵前立块无字碑。功也好,过也好,朕不解释,让后人说去。” 她顿了顿,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里有帝王的傲气,也有先行者的孤寂: “朕敢说,百年之后,史书上写到朕这一朝,开疆拓土,定鼎四方,后人再怎么评说朕的名字,也绕不过这四个字:” “千古圣君!” …… 野人山,东边的林子深处。 刘冠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半山腰那团黑影。 过去五天没白费。 李四和赵大虎绕着这山转了好几圈,把该摸清楚的都摸清楚了。 上山的路只有一条,窄得憋屈的石阶,好些地方得抓着旁边的藤蔓才上得去。 山腰处搭着个木棚,那是第一个哨卡。再往上,靠近寨门的地方有个小土台,算第二个哨卡。 寨子里的人,李四估摸过:能提刀打仗的,大概三十来个。剩下的都是老弱妇孺,跟着混口饭吃。 孙小川三天前混进去了。 他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衣服撕了几道口子,活脱脱一个逃荒的。 寨门口的人盘问两句,看他瘦了吧唧,说话又利索,还会算数,觉得是个能用的,就放他进去了。 进去之后,孙小川没闲着。 他在井边打水时,跟洗衣服的婆娘嘀咕。蹲在窝棚边上烤火时,跟晒太阳的老头叹气。说的话都是一个意思: 北边的金兵可不得了,把朝廷最厉害的陷阵营都打垮了,现在正往南边扫荡呢。听说见村就烧,见人就杀,马上要冲到野人山这一带来了。 这话像颗石子扔进死水潭,波纹一圈圈荡开。 昨天后半夜,孙小川瞅准机会溜了回来,脸都白了:“大哥,寨子里乱套了。那些拖家带口的都在偷偷收拾东西,胡寨主上午刚杀了两个嚷着要逃的,血还没干呢……可压不住,人心散了。” 刘冠要的就是这个乱。 现在,天彻底黑透了。 刘冠缩回身子,对围过来的七八个人压低声音:“时辰到了。” 赵大虎、李四、王石头、孙小川,还有这四个来天挑出来、敢拼命的汉子,全都盯着他,等他的下一句。 “丑时动手。”刘冠说得很干脆,没有半点犹豫,“那时候守夜的最困,月亮也偏到西边了,寨墙上暗,好办事。” 他一个个点过去,任务分得清清楚楚: “我打头。第一个哨卡我来解决,你们隔十步跟着,别太近。” 李四点头,表示明白。 “李四,”刘冠看向李四,“你带两个人,专盯第二个哨卡。我往前冲的时候,你们就上去占住,别让上面的人下来增援。” 李四又点了点头,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赵大虎,”刘冠转向赵大虎,“你箭术最好,自己找棵能瞄到寨门的高树爬上去。寨墙上要是有人露头放箭,你就射。别省箭,压住他们就行。” 赵大虎拍了拍手里的弓,闷声道:“明白。” “王石头,”刘冠继续布置,“你带剩下三个兄弟。等寨门一开,或者里面一乱,立刻冲进去。别管零散的人,直奔最大的那间屋子,粮仓肯定在那儿。占住粮仓,这寨子就垮了一半。” 王石头握紧了手里的砍刀,指节有些发白。 最后,刘冠看向孙小川:“你跟着王石头。一进去就扯开嗓子喊:投降不杀!只办胡寨主!其他人都是受苦的兄弟,咱们不碰!” 孙小川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然后重重点头。 刘冠扫了一眼众人,语气加重:“咱们满打满算不到十个人,所以必须快!必须狠!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打懵他们!他们一懵,就会乱。一乱,咱们的机会就来了。” 他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句,像是敲钉子:“别贪功,别追逃。记住各自的任务。活着把事办成,比什么都强。听懂没?” “懂!”七八个人压低声音,齐齐应道。 刘冠不再多说,转身走到后面那片稍微开阔的空地。 二十几个老弱妇孺挤在一起,像受惊的羊群。他们中间是堆在地上的家当,几袋杂粮,几捆简陋的工具,还有那三匹战马。 “你们留在这儿。”刘冠说得直白,没有任何安抚的废话,“东西看好,别乱跑。等我们回来。” 没人吭声。人群里,几个半大的孩子把脸埋在大人的衣襟后,连哭都不敢出声。 刘冠不再看他们,径直走回树林边缘,开始最后检查装备。 皮甲已经穿在身上, 战刀也已经备好。 刘冠活动了下手脚,最后看了一眼自己这群人。 “兄弟们,” 他开口,声音不高, “走。” 第13章 夺寨 刘冠带着七八个兄弟,像鬼影一样摸到山寨下方的陡坡。 “跟着。”刘冠吐出两个字,脚步踩在崎岖的石阶上,几乎没发出声音。 身后李四、赵大虎他们屏着呼吸,紧紧跟着。 山腰第一个哨卡,里头两个守夜的山匪,正抱着枪杆子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 刘冠摸到草棚边,甚至没拔刀。 他左手如铁钳般猛地扣住左边山匪的脖子,一拧! “咔嚓!” 轻微的脆响。那山匪眼睛猛地凸出,哼都没哼一声就软了下去。 几乎同时,右手并指如刀,狠狠戳在右边山匪的喉结上! “呃嗬……”那山匪捂住脖子,眼球暴突,想喊,却只发出漏气般的声音,蜷缩着倒地,抽搐两下就不动了。 “走。”他低声道,跨过尸体,继续向上。 第二个哨卡靠近寨门,地势稍开阔。 这里有四个山匪,两个在打盹,一个在无聊地用小刀削木棍,还有一个正对着山下黑漆漆的夜色发呆。 发呆的那个忽然觉得眼角黑影一晃。 “谁……”他刚张开嘴,一道冰冷的刀光就在他瞳孔中急速放大! 噗! 刀锋精准地切入脖颈,鲜血在夜色中喷溅成一道黑线。 刘冠的身影如同扑食的猎豹,毫不停留,反手一刀,将旁边那个削木棍的山匪连人带小刀劈翻在地! “敌袭!!!”剩下两个打盹的山匪被惨叫和倒地声惊醒,一个跳起来想去敲旁边的铜锣,另一个胡乱抓起长枪就往黑影刺来。 太慢了。 在刘冠眼里,他们的动作慢得像蜗牛。 他侧身让过刺来的枪尖,左手顺势抓住枪杆往前一拽,那山匪收势不住,踉跄扑来,正好迎上刘冠右手递出的刀尖。 噗嗤! 刀身尽没入腹。 刘冠看也不看,夺过那杆长枪,腰身一拧,手臂肌肉贲起,将长枪当做标枪,朝着那个快要跑到铜锣旁的山匪猛掷过去! 呜——! 破空声尖锐! “啊!”那山匪后背被长枪贯穿,巨大的力道带着他向前扑倒,咣当一声撞在铜锣上,发出一声闷响,而非刺耳的警报。 他趴在铜锣上,抽搐着,再无声息。 刘冠轻轻甩了甩刀上的血,气息都没乱。 寨门就在眼前了。 是厚重的木门。 门楼上影影绰绰,还有两三个守夜的身影在走动,但显然没注意到下方哨卡的瞬间覆灭。 刘冠观察了一下,指了指赵大虎,又指了指门楼侧下方一片阴影:“大虎,去那儿,等我信号,上面的人露头就射。” 赵大虎点头,取下背上的弓,悄无声息地滑入阴影。 刘冠自己则后退几步,深吸一口气,目光锁定了那扇木门。 他感受着体内奔涌的气血之力,那是一种远超常人的爆炸性力量。 “系统,我现在这身子,撞得开这扇门吗?”他在心里问。 “根据门体结构与宿主当前力量评估,蓄力冲撞,成功率87%。”系统冷冰冰地回应。 “够了。” 刘冠不再犹豫。他双脚猛地蹬地,身体如炮弹般射出,不是用肩膀,而是用整个人侧身的重量和速度,狠狠撞向木门中心偏上的位置! “轰——!!!” 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山夜里炸开! 那扇看似结实的木门,门栓处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整个门板向内猛地凹陷,然后轰然向内崩开!木屑纷飞! “怎么回事?!” “门怎么破了?!” 门楼上的山匪惊得魂飞魄散,探头往下看。 迎接他们的,是黑暗中嗖嗖射来的冷箭! “啊!”一个山匪面门中箭,惨叫着从门楼上栽落。 赵大虎出手了。 而刘冠,在撞开门的瞬间,已经揉身滚入,卸去冲力,随即弹起,刀光在寨门内昏暗的火把照耀下,划出死亡的弧线。 门后两个被巨响震懵、正慌忙抄起火把和刀的山匪,还没看清来人,就觉得脖子一凉,世界瞬间翻转、黑暗。 刘冠像一头闯入羊群的猛虎,朝着寨子中心那几间最亮、最大的木屋扑去。那里,一定是头目所在! “敌袭!敌袭!” “快起来!有人打进来了!” 寨子里终于彻底炸锅。 惊慌的叫喊声、杂乱的脚步声、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嚎响成一片。 很多山匪衣衫不整地从两侧的窝棚里钻出来,手里拿着五花八门的兵器,脸上写满了惊惶。 金兵?土匪?还是官兵? “放下兵器!跪地不杀!只诛首恶胡老大!”孙小川按照计划,带着王石头等人冲进来后,立刻扯着嗓子大喊,“抵抗者死!” 一些原本就不是死忠、这几天又被金兵消息吓破胆的山匪,听到这话,腿一软,当啷就把手里的棍棒刀枪扔了,抱着头蹲在地上。 但仍有七八个凶悍的、大概是胡老大心腹的山匪,嗷嗷叫着,从大屋方向冲过来,试图堵住刘冠。 “保护大哥!” “宰了这不知死活的!” 刘冠看着这些冲来的山匪,眼神冰冷,脚步不停,反而加速迎上! 刀光再起! 没有格挡,没有闪避,只有最直接、最暴力的斩杀! 力量、速度、反应,全面碾压! 冲在最前面的山匪,刀刚举起,刘冠的刀已经后发先至,劈开了他的半个肩膀。 第二个山匪挺枪刺来,刘冠侧身让过枪尖,左手闪电般抓住枪杆,往怀里一带,右腿如钢鞭般扫出,狠狠踢在对方膝侧! 咔嚓!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那山匪惨嚎倒地。 第三个、第四个……刘冠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每一次挥刀,必有一人倒下或重伤。 “怪……怪物啊!”一个山匪被同伴飞溅的鲜血喷了满脸,精神崩溃,扔了刀就想跑。 刘冠瞥见,脚尖一挑,地上的一把短斧飞起,被他抓住斧柄,猛地掷出! 噗!短斧深深嵌进那山匪的后背,他扑倒在地。 短短十几息,试图阻拦的七八名山匪,死伤一地,剩下的彻底胆寒,连连后退。 刘冠踏着血泊,走到了最大那间木屋门前。 “姓胡的,滚出来。”刘冠提刀,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进去。 帘子猛地被掀开。 一个身材高大、满脸横肉的独眼大汉,提着一把大刀,走了出来。 正是山寨头目,胡老大。 “好小子!”胡老大独眼扫过门外一地死伤的手下,眼角抽搐,“哪条道上的?报上名来!我胡彪刀下不斩无名之鬼!” “杀你的人。”刘冠懒得废话,提刀上前。 “狂妄!”胡彪怒吼一声,他知道今夜不能善了,必须拼命。 他深吸一口气,浑身肌肉鼓胀,手中沉重的大刀抡圆了,朝着刘冠当头猛劈下来! 刘冠看着劈来的大刀,不闪不避,眼中冷光一闪,右手握刀,由下至上,斜撩而起! 硬碰硬!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击声炸响,火花四溅! 胡彪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刀上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直流。 他整条右臂又酸又麻,几乎失去知觉,庞大的身躯踉跄着连退好几步,独眼里充满了惊骇和难以置信。 他天生神力,在这方圆百里也算一号人物,怎么可能……被人一刀就震飞了兵器?! 刘冠却没理他, 一步踏前, 刀锋一抹! 鲜血喷溅! 胡彪捂着脖子,独眼瞪得老大,死死盯着刘冠,然后缓缓软倒在地,抽搐着断了气。 刘冠提着滴血的刀,转过身。 门外,王石头、李四他们已经控制住了局面。 他看向那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山匪,以及从窝棚里探头出来、满脸惊恐的老弱妇孺,缓缓开口: “胡彪已死!” “从今往后,这里,我说了算!” 第14章 机会 刘冠靠在椅上,指节敲着硬木扶手,发出“梆、梆”的声响。 当家有些日子了。 当初杀胡彪、夺寨子,那十几号惶惶不安的山匪和裹挟来的老弱,如今被他捏在手里,勉强成了型。 刘冠不懂什么高深道理,乱世里他就认准两条: 让人怕,也得让人有盼头。 他上台第一件事就是立规矩。 规矩不多,就五条,让识字的孙小川歪歪扭扭写在木板上,挂在堂口和寨门: 一、抗命者,斩! 二、私斗、欺凌妇孺者,斩! 三、临阵脱逃、私吞缴获者,斩! 四、各司其职,出力者有食,偷懒者减粮。 五、缴获归公,按功、按需分配。 简单,直接,字字沾着血气。 但光靠“斩”不行。 刘冠让孙小川清点了寨子库房和胡彪老窝,钱粮不多,但能顶一阵。 他定了基本口粮,跟着赵大虎进山打猎的、训练卖力的,能多分半碗糊糊或一块肉干。老弱妇孺也没闲着,缝补、采野菜、干杂活,也能混口吃的,饿不死。 这办法粗糙,谈不上公平。可在这朝不保夕的世道,有一个稳定的饭食来源,有一套明白的规矩,对绝大多数人来说,就是难得的“秩序”。 那些被他从金兵刀下救回来的老弱,眼神也从最初的恐惧,慢慢变成了某种信服。 这位寨主杀人狠,但不乱糟蹋人,抢来了粮食也会分下来。 关键是他够“勇”。 肉身破寨门、刀斩胡彪如杀鸡的事迹,早就在寨子里和周边传开了。那种非人般的强悍,成了山寨最硬的支柱,也像磁石一样,引来了更多投奔者。 溃兵、活不下去的佃户、别处被打散的土匪……陆陆续续像水流汇进来。刘冠照单全收,进来先守规矩,然后由李四、赵大虎操练、挑人。 如今,野人山黑风寨能披甲持刃拉出去干的青壮,稳稳过了三百。 刘冠正琢磨下一步,一阵慌急脚步声由远及近,呼哧带喘。 “大哥!不好了!出大事了!” 赵大虎几乎是撞开守卫冲进来的,满脸涨红,话都说不利索。 刘冠坐直皱眉。 赵大虎性子稳,猎户出身最沉得住气,能让他慌这样…… “慌什么?天塌了有我顶着。慢慢说,怎么了?”刘冠声稳,让人安心。 赵大虎狠喘几口,声音带颤,满是压不住的愤懑:“大哥!京城那狗皇帝!她疯了!彻底疯了!” “武明凰?”刘冠挑眉,“她又干什么天怒人怨的事了?”对那素未谋面却间接造成他穿越后一切苦难的女帝,他明显没什么好感。 “京观!她在沧州,垒了京观!”赵大虎眼红了,“沧州那边,不论男女老幼,只要跟匪沾边,一个不留!杀了不知道多少!尸体在官道旁垒成好几座山!” 刘冠听着,显然早有准备。 他知道,这大武皇帝是妥妥的二号慈溪。 “沧州离咱们这隔不知道多少里,朝廷大军再狠,一时半会儿也杀不到野人山。” “大哥!关键不是这!” 赵大虎急道,唾沫星子飞溅, “关键是……沧州那边杀得太狠,听说连一些逃荒聚一起、只抢了大户粮活命的流民庄子,都被当‘匪类’一并屠了,老弱妇孺都没放过!消息传开,天下震动,各地官儿都吓破胆!” 他顿了下,脸上露出荒谬又愤怒的神情: “咱们山下黑水县那狗县令,不知是怕咱‘黑风寨’将来成气候被朝廷追责,还是想趁机捞战功讨好上头……他竟下令,要集全县兵力,来剿咱们!” 刘冠这才微微皱眉,身体前倾: “剿我们?他一县令,能动多少兵?厢军?乡勇?” “倾县而出!” 赵大虎咬牙, “那狗官发紧急征召,不仅县里那几百号缺编、平时只会欺压百姓的厢军、捕快全出动,还强征各乡各镇青壮乡勇、甚至地主家的护院家丁!所有能拿动刀枪的男人都被拉上了!” “探子回报,他们正在县城外集结,光能看到的,就不下一千五百人!而且,那狗县令为激励士气,还喊‘破寨之后,钱粮女人任取’!” 倾巢而出?一千五百人? 刘冠原本微皱的眉头,突然展开,化为充满惊喜的笑容: “倾巢而出?这是好事啊!” 赵大虎愣住,呆呆看着刘冠: “大……大哥?您没事吧?他们可是一千五百多人!咱满打满算才三百能战的,还有一堆老弱要守寨……” “大虎啊大虎,” 刘冠站起身,用力拍了拍赵大虎肩膀, “你只看到他们人多,却没看到这背后的天赐良机啊!” 他走到堂前挂的孙小川勉强画的简陋地图前,手指重点在代表黑水县城的墨点上。 “那狗县令,为讨好疯皇帝,为那点可怜政绩和贪欲,犯了个致命错误。他把全县有生力量,几乎全抽出来了!” 刘冠的声音因为兴奋而拔高, “你想,县城里现在还剩什么?老弱病残?几个看牢房的衙役?” 他转身,目光灼灼的看着赵大虎: “我们这寨子,地势怎么样?易守难攻!一条窄路,两面峭壁!他一千五百人又能如何?” “铺不开!真正能同时攻到寨墙下的,一次能有几百人顶天了!我们三百人据险守,以逸待劳!” “而他们呢?” 刘冠冷笑, “乌合之众!厢军废弛,乡勇惧战,地主护院惜命。打顺风仗、抢东西可能还行,一旦在咱寨墙下碰得头破血流,死伤一堆,你看他们还能不能保持阵型?” 赵大虎似乎明白了些,眼睛也亮了起来: “大哥意思是……咱守寨,耗死他们?” “不止耗死。” 刘冠眼中精光四射, “我要击溃他们!彻底打垮!然后……” 他手指在地图上,从山寨位置,划道凌厉直线,狠戳进那代表县城的墨点! “趁他病,要他命!一鼓作气,拿下黑水县城!” 赵大虎倒吸凉气,心脏狂跳。 拿下县城? 这之前想都不敢想!那是朝廷治所,有城墙,有官衙! “大哥,能……能成吗?县城有墙……” “墙?” 刘冠嗤笑,握握拳头,感受着体内远超常人的气血力量, “再高的墙,也要人守!等他这一千五百‘大军’在山下溃败,消息传回县城,你猜城里剩几个敢守城的?又有几个能守城的?” “传令下去!” 刘冠声陡然转厉,清晰洪亮, “全寨戒备!所有能战之人,检查武器甲胄,分配守城位置!” “李四,负责统筹防务,多备滚木礌石,箭矢集中分!王石头,带人加固寨墙,查陷阱!孙小川,清点所有存粮,统一管,按战时标准分!告诉所有兄弟和老弱……” 他顿了下,目光扫过闻讯赶来的李四、王石头等人惊疑不定的脸,斩钉截铁道: “这一仗,打好了,就不用再窝山沟里啃野菜!黑水县粮仓、银库,就是我们的!” “狗县令送上门的人头,我们收了!他的县城,我们也要了!” “让兄弟们打起精神,机会来了!” 第15章 正规军? 黑水县城外, 临时搭起的点将台上, 县令周永昌穿着不合身的皮甲,腆着肚子站在上面。 “都给本官听清楚了!”周永昌扯着公鸭嗓,努力想拿出威严,“那野人山上的黑风寨,一群目无王法的匪类!如今已成了气候,拥众数百,劫掠商旅,对抗官府,实乃本县心腹大患!” “前些时日,沧州之事,尔等想必也听说了!”周永昌提到这个,声音陡然拔高,“陛下天威,对这等祸乱地方的匪类,唯有斩尽杀绝,方显我大武律法森严,皇权浩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今日本官,亲率大军,剿灭黑风寨!此乃为国除害,为陛下分忧!亦是尔等建功立业,搏个出身的大好机会!” “待攻破贼寨,里面钱粮、布匹、女人……除了必须上缴府库的部分,余者,本官做主,按功劳大小,尽数分与诸位!” 周永昌挥舞着手臂,唾沫横飞, “第一个冲上寨墙的,赏银百两!斩获贼首刘冠头颅者,赏银千两,本官亲自保举他入厢军为队正!” 重赏之下,总算激起了一些回应, “愿随大人剿匪!” “杀光山贼!” 周永昌满意地点点头,虽然这回应远谈不上山呼海应,但一千多人的声势,听起来还是颇为唬人。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踏平贼寨,将捷报和“缴获”送往州府,甚至直达天听,龙颜大悦,自己官升三级的情景。 “好!”他挺了挺肚子,抽出腰间那柄装饰意义大于实战的佩剑,斜指向野人山方向:“大军开拔!随本县令!出征剿匪!!!” 命令一下,队伍开始乱糟糟地移动。 没有像样的队列,也没有严明的号令,各色人等混在一起,沿着官道,朝着野人山方向缓缓涌去。 …… 野人山下,原本的土路到了这里变得越发崎岖。 一千多号人挤在山脚,仰头望着半山腰那座黑风寨。 周永昌骑在一匹矮脚马上,看着那易守难攻的地势,心里打了个突。 但他很快压下这不安,想着自己人多势众,又代表着朝廷王法,岂能被一群山贼吓住? 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下令直接进攻,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县令大人,且慢!” 说话的是厢军中的一个老牌队正,姓韩,算是这群人里少数见过血、有点经验的老兵。 他皱着眉,指着山上道:“大人请看,这山寨地势太过险要,只有一条窄路能上,咱们人多,反而施展不开。” “依卑职浅见,不如先派少量精锐试探,或者想办法断其水源,围而不攻,耗其粮草,时日一长,贼人必乱。再或者,寻附近樵夫猎户,看看有无其他隐秘小路……” “混账!”周永昌正沉浸在“大军压境、一鼓而下”的幻想中,被这冷水一泼,顿时恼羞成怒: “你在教本官打仗?你在质疑本官?本官熟读兵书,运筹帷幄,岂是你这粗鄙武夫能懂的?我看你是畏敌怯战,扰乱军心!” 韩队正被骂得一愣,张了张嘴,还想再说,周永昌就已经不容分说地吼道: “就你了!韩队正!你不是有经验吗?本官给你个立功的机会!等会儿进攻,你和你的人,给本官冲第一个!拿不下寨门,提头来见!” 韩队正胸口一阵起伏,拳头攥紧。 可他看着周永昌那张不容置疑的肥脸,最后还是缓缓抱拳:“得……令。” …… 黑风寨寨墙上,刘冠冷静地俯瞰着山下那一片黑压压、乱糟糟的“大军”。 他身后,李四、赵大虎、王石头等人分列左右,三百寨兵按照事先的安排,各就各位。 “人不少,阵型稀烂。”李四低声评价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不屑。 “乌合之众。”刘冠点点头,目光锁定在那个被推到最前面的韩队正及其手下百十号厢军身上,“看到最前面那伙穿号衣的了吗?应该算是他们唯一能打的。打掉他们,后面那些乡勇地痞,自己就能乱。” 他转过身,声音清晰地下令:“弓手,听赵大虎号令,先射那些想靠近寨墙放箭的。滚木礌石,等他们挤到窄路上再放。” “李四,带二十个身手最好的,守在寨门后,门绝不能破。王石头,带剩下的人,随时补位,哪里压力大顶哪里。” “是!”几人低声应诺,迅速散开。 山下,周永昌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他抽出佩剑,朝着山寨方向,用尽力气嘶吼:“进攻!给我上!第一个冲上去的,重重有赏!后退者,斩!” 战鼓被胡乱敲响,夹杂着各级头目的催促和叫骂。 被逼到绝境的韩队正,红着眼睛,拔刀指向前方:“兄弟们!想活命的,跟我冲!”他知道,退是死,冲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百十号厢军,夹杂着一些被驱赶的乡勇,硬着头皮,开始沿着那条陡峭的窄路向上冲锋。 山路难行,队形很快拉长、扭曲,人与人挤作一团。 “放箭!”寨墙上,赵大虎看准时机,一声令下。早已憋足劲的寨中弓手立刻松弦! 几十支羽箭带着尖啸,朝着山下人群最密集处抛射下去! “啊!” “我的腿!” “救命!” 惨叫声瞬间响起。 缺乏盾牌和有效防护的官兵,在这波箭雨下吃了亏,十几人中箭倒地,有的滚下山坡,引发更大的混乱。 但韩队正知道不能停,停下就是活靶子。他挥舞着刀,吼叫着催促手下:“别停!冲上去!冲上去就有活路!” 他身先士卒,不顾危险,挥舞兵器拨打零星射来的箭矢,竟真让他带人冲到了离寨门不足三十步的地方! 然而,这里也是最危险的地段。 “放!” 刘冠的声音响起。 早就准备好的寨兵们,两人或三人一组,吼叫着将堆在墙边的沉重滚木和巨大石块,朝着下方狭窄的通道狠狠推下! 轰隆隆!噼里啪啦! 滚木礌石带着毁灭性的动能,沿着陡坡翻滚跳跃而下! 狭窄的山道上,官兵根本无处可躲! “快躲开!” “啊——!” 绝望的嚎叫被巨大的撞击声和骨骼碎裂声淹没。 韩队正也被一块碎石擦中肩膀。 他抬头,看着近在咫尺却又仿佛天堑的寨墙,心中一片冰凉。 他知道,这仗,没法打了。 山下,周永昌看着第一波进攻,死伤一地,气得浑身肥肉乱颤,跳脚大骂:“废物!一群废物!这么多人,连个寨墙边都摸不到?给我再上!谁敢后退,督战队,给我砍了!” 在他的严令和督战队的刀锋逼迫下,第二波、第三波进攻又勉强组织起来。 但士气已堕,恐惧弥漫。 后面被强推上来的乡勇和地痞,看到前面同伴的惨状,早就两股战战。 战斗是惨烈的,但却是单方面的屠杀。 黑风寨占据绝对地利,以逸待劳,伤亡微乎其微。 而官兵除了最初韩队正那波还有点样子,后面的进攻简直是一场混乱的闹剧。 终于,当又一次进攻被轻易击退,恐惧彻底在官兵中爆发。 “败了!败了!” “快跑啊!” “逃啊!” 第16章 飞起来 刘冠站在寨墙上,看着山下彻底乱了套的官兵,咧嘴笑了。 赢了,而且比他预想的还要轻松。 他转身,快步冲下寨墙的木梯。 早就候在门后的赵大虎、李四等人眼巴巴看着他,手里刀枪握得死紧,就等命令。 “开寨门!”刘冠一声暴喝,声音惊雷般炸响。 “吱嘎——哐!” 厚重的寨门被几个精壮寨兵用力推开。 刘冠活动了一下脖颈,顺手从旁边武器架上抄起那杆用惯了的长枪,发出一声咆哮: “杀!!!” 这一声吼,如同冲锋的号角,点燃了所有寨兵胸中压抑的火焰和凶性! “杀啊!” “跟着寨主!” “宰了这群狗官兵!” 两百多号早就憋足了劲、杀意沸腾的寨兵,如同开闸的猛虎,嚎叫着从洞开的寨门汹涌而出! 溃败的官兵像没头的苍蝇,哭喊、咒骂、丢盔弃甲,只想离后面那吃人的山寨远点。许多人连回头看的勇气都没有。 刘冠一马当先,追上落在最后的一股溃兵。 “死!” 他根本不需要什么招式,长枪一挺,如同毒龙出洞,快得只剩残影! 噗!噗!噗! 枪尖精准地刺穿后心、脖颈、肋下……每一枪都带走一条性命。 他像一台高效的杀戮机器,在溃兵中犁出一道血路。 “叮!击杀人类x1,气血值+27……” “叮!击杀人类x1,气血值+26……” “叮!……” “挡住他!快挡住那怪物!” 混乱中,一个穿着厢军低级军官皮甲、手持环首刀的汉子红着眼睛吼道。 他姓陈,是个都头,平时在厢军里也算一把好手,有些勇力。 他眼见刘冠如入无人之境,自家兄弟像麦子一样被割倒,又惊又怒。 但他也看出,刘冠是这群山贼的胆魄所在,只要拿下他,未必不能扭转这溃败之势,至少能让自己有机会逃脱,甚至立下大功! “兄弟们别慌!那人就是贼首!宰了他!咱们就能活!”陈都头嘶声大喊,试图聚集身边一些还算镇定的溃兵。 求生的本能,让大约十几个溃兵勉强聚拢起来,嗷嗷叫着朝刘冠围了过去。 刘冠刚用枪杆扫飞一个逃跑的乡勇,转头就看见这伙人嗷嗷叫着反冲过来,不由一怔,随即脸上露出笑意。 “哦?”他停下脚步,“没有选择逃跑……反而向我靠近吗?” “杀!”陈都头没听清他说什么,也没心思听。 他看准刘冠似乎停下,以为机会来了,大吼一声,率先举刀,朝着刘冠脑门狠狠砍下! 这一刀他用尽了全力,刀风呼啸,倒是颇有威势。 另外几个溃兵也壮着胆子,从两侧挺枪刺来! 刘冠动了。 面对劈来的刀锋,他不闪不避,只是将手中长枪向上一撩! 后发,先至!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炸响! 陈都头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从刀上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那柄环首刀拿捏不住,脱手高高飞起! 与此同时,刘冠脚下步伐一错,两侧刺来的长枪便擦着他的衣襟掠过,刺了个空。 他左手顺势探出,抓住一杆枪身,猛地往怀里一带,那名持枪的溃兵惊呼着被拽得失去平衡,迎向了刘冠右手挥出的枪杆! “砰!” 枪杆重重砸在那溃兵胸口,清晰的骨裂声传来,那溃兵口喷鲜血,倒飞出去,撞倒了后面两人。 刘冠夺来的长枪在手中一转,枪尾向后猛捅,将另一个想偷袭的溃兵捅得弯腰跪地。动作行云流水,眨眼之间,围上来的溃兵便倒下一半。 陈都头刚稳住身形,看到这一幕,肝胆俱裂! 这根本不是人能做到的! 但他已无退路,赤红着眼,从地上捡起一把不知谁掉的短刀,再次嚎叫着扑上,完全是拼命的架势。 “勇气可嘉。”刘冠淡漠地评价了一句,手中长枪如毒蛇吐信,猛地向前一刺! 这一枪,快如闪电! 陈都头根本来不及格挡或躲闪,只觉得胸口一凉,随即便是撕心裂肺的剧痛! 只见刘冠双臂肌肉猛地贲起,青筋如蚯蚓般蠕动,一股狂暴的力量爆发出来! “给老子——飞起来!!!” 随着他一声炸雷般的爆喝,他竟然用长枪,将体重不下一百六十斤的陈都头,硬生生挑离了地面! 在周围无数道惊恐到极点的目光注视下,陈都头的身体被长枪挑着,向上飞起足足一丈之高!!! 陈都头在空中划过一个短暂的弧线,然后如同破麻袋般,重重砸落在几米外的乱石地上。 “噗——!”落地瞬间,他狂喷出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身体抽搐了几下,彻底没了声息。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这片小小的区域。 无论是剩下的几个溃兵,还是更远处偷偷回望的逃兵,甚至一些冲下来追杀的山寨弟兄,都被这非人般的一幕震慑得忘记了动作。 挑飞一个人? 穿着皮甲的壮汉? 还是一丈多高? 这他妈是什么怪物?! 短暂的死寂后,是更彻底的崩溃和尖叫。 “鬼……鬼神啊!!!” “他不是人!是妖怪!是厉鬼!!!” “逃!快逃啊!” 刘冠甩了甩枪尖上的血,刚想继续追击,手中那杆伴随他不少时日的长枪,却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咔嚓”轻响。 “啧。”刘冠皱了皱眉,有点心疼,但更多的是对兵器质量的不满。 他随手将几乎断裂的长枪扔在地上。 目光一扫,正好看见不远处地上躺着一把不错的战刀。 “就你了。” 刘冠走过去捡起。 他提刀在手,不再停留,继续朝着溃兵最密集、也是那县令旗号所在的方向冲杀过去! 刀光闪耀,每一刀挥出,必有一名逃得慢的溃兵倒下。 跟在他身后的寨兵们,看到自家寨主先是枪挑敌将,震骇全场,接着弃枪换刀,依旧勇不可当,那份崇拜和狂热简直达到了顶点!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句:“寨主天神下凡!跟着寨主,杀官军啊!” “天神下凡!” “杀!!!” 山寨众人的士气爆炸,追杀得更加凶猛,如同虎入羊群。 而在溃兵的核心处,骑在矮脚马上、被亲信家丁簇拥着亡命奔逃的县令周永昌,回头隐约看到了陈都头被挑飞的那一幕,吓得差点从马上栽下来。 “妖……妖孽!这贼首刘冠,定是妖孽附体!”周永昌面无人色,浑身肥肉都在哆嗦,心中充满了无尽的后悔和恐惧,“本官……本官为何要来招惹这等煞星!一千五百大军啊……就这么完了!” 他知道,就算自己能逃回县城,这场惨败也绝对瞒不住。 强征的乡勇家属、损失了家丁护院的地主乡绅、还有那些本就对他不满的县中胥吏……绝对会把他生吞活剥了! 丢官都是轻的,恐怕性命都难保! “不管了!先活命!活命要紧!”周永昌疯狂鞭打坐骑,再也不顾什么官威体统,只想着逃离身后那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和那个魔神般的身影。 就在整个官兵队伍彻底崩溃,所有人都只想着逃命的时候。 刘冠运足中气,发出一声震动山野的怒吼: “跪地弃械者——不杀!!!” 第17章 战俘 随着刘冠一声怒吼。 那些早已筋疲力尽、自知逃无可逃的官兵,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几乎没有多少犹豫,“当啷”、“哐啷”的声响瞬间连成一片。 刀、枪、弓、甚至用来当武器的锄头木棍,被慌乱地扔在泥地、石头上。 许多人几乎是本能地扑倒在地,双手死死抱住后脑勺,身体蜷缩成一团,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好汉饶命”、“投降了,真投降了”。 韩队正见大势已去,也是弃械投降。 而韩队正的投降,像是一个明确的信号。 附近一些原本还在犹豫、或是跟着他一路退下来的厢军老兵,见到这位平时颇有威信的队正都跪了,最后那点残存的挣扎也烟消云散,纷纷效仿,丢下武器,跪倒一片。 投降像瘟疫,又像退潮,从刘冠站立的位置向外急速蔓延。 “丢掉兵器!跪下!” “抱头!不许动!” 紧随刘冠冲杀下来的寨兵们,最初还有些收不住手,对着跪地的人下意识就想砍过去。 但看到自家寨主提刀而立,没有再动手的意思,也听到那声“不杀”,终于反应过来。 李四、赵大虎等头目立刻呼喝起来,约束手下。 “都听寨主的!跪地扔了家伙的,不许杀!” “去几个人,把他们的兵器收了!” “看着他们,敢乱动的,格杀勿论!” 战场迅速分化。 一部分溃兵逃得更远,消失在树林和山坳里,而大约四五百人跪满了山道两侧的坡地,黑压压一片,哭声、求饶声不绝于耳。 刘冠提着战刀,扫视着这片跪倒的“战利品”,脸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却在快速盘算。 他需要俘虏。 不仅仅是用来补充人力、获取情报,更重要的是,这些人是他接下来计划的关键。 他们来自黑水县各处,是天然的“宣传员”和“带路党”。 他迈步走向俘虏聚集最密集的一片区域。 那里,韩队正低垂着头跪在最前面,肩膀的伤口还在渗血,染红了半片号衣。 周围的俘虏感受到刘冠的靠近,恐惧得大气不敢出,身体抖得更厉害。 刘冠在韩队正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刘冠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韩队正和附近俘虏耳中,“叫什么?在县里任何职?” 韩队正身体微微一颤,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回......回寨主话,小人韩猛,原黑水县厢军左营第三队队正。” “韩猛。”刘冠重复了一遍名字,“抬起头。” 韩猛迟疑了一下,缓缓抬起头,但目光依旧低垂,不敢与刘冠对视。 “你手下,还剩多少人能动的?我是说,听你话的,厢军里的。”刘冠问得很直接。 韩猛略一思索,哑声道:“跟着小人冲在前面的兄弟,折了大半......后面溃下来时也散了不少。眼下在这附近的,大概......还有三四十个,多是带伤的。” 刘冠点点头,对这个数字还算满意。他需要一批熟悉县城情况、有一定军事经验、而且因为投降断了退路的人。 “想活吗?”刘冠突然问。 韩猛猛地看向刘冠,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又黯淡下去,苦笑道:“寨主说笑了。既已跪地弃械,生死便由寨主定夺。若能活,自然是想活的。” “想活,就得有用。”刘冠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我不会白养着你们这些吃闲饭的俘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韩猛,也扫过附近那些竖起耳朵听的俘虏,提高声音道:“听着!我刘冠说话算话!既然说了跪地不杀,只要你们老老实实,就不会要你们的命!” 俘虏群中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和细微的抽气声,仿佛看到了些许希望。 “但是!”刘冠语气一转,杀气再次弥漫,“想真正活命,甚至以后还能有口饭吃,就得看你们自己的表现!” 他指着韩猛:“韩猛,还有你们这些原本吃粮当兵的,我现在给你们一个机会。立刻去,把你们认识的、还能动弹的厢军兄弟都找出来,聚到一边。我有话问,有事让你们做。” 他又看向那些乡勇俘虏:“你们也一样!按各自所属的乡、村、或者带你们来的地主家,自己分堆站好!选个能说话的出来!” “快点!别磨蹭!”旁边的赵大虎立刻带着寨兵上前,厉声催促,刀枪在俘虏们眼前晃动。 俘虏们被驱赶着,开始混乱地移动。 韩猛挣扎着站起来,忍着肩痛,走向俘虏群中,低声呼喝着自己熟悉的名字和面孔。 一些厢军老兵迟疑地、互相搀扶着走出来,慢慢聚拢到韩猛身边,大约三十多人,个个带伤,神情灰败。 乡勇俘虏们则乱成一团,花了更长时间,才勉强按照模糊的记忆和乡音,分成七八个大小不一的群体。 每个群体前面,都站着一个面如土色、被推出来的“代表”,大多是原来带队的保长、甲长或地主家的管事。 刘冠看着这初步“整理”好的俘虏群,对李四吩咐道: “老李,带人把他们的兵器全部收拢到一处,派人看好。再把重伤的,不管官兵还是咱们的兄弟,都抬回寨里,让会弄草药的人先简单治着。” “是,大哥!”李四领命而去。 刘冠又看向王石头和孙小川:“石头,你带些人,把战场打扫一下。咱们兄弟的遗体,好好收敛。官兵的尸体......暂时堆到那边山坳去,别碍事。有用的皮甲、衣物、干粮袋,都扒下来。” “小川,你带几个人,去清点俘虏人数,登记一下,厢军多少人,哪个乡哪个村的多少人,大概记一下。” “还有,找那些看起来像头目的俘虏,分开问问,县城里现在的布防、粮仓位置、还有那狗县令周永昌可能跑哪儿去了。” 随着刘冠命令的落下,寨兵和俘虏都开始动了起来。 第18章 老臣撞柱 与此同时的金銮殿上,气氛沉重得能拧出水来。 龙案上,奏折堆得像小山。 武明凰一份份抓起来看,越看脸色越青,最后“啪”地一声,将几份前线急报狠狠摔在地上。 “废物!全都是废物!!!” 女帝的怒喝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底下分列两班的文武大臣,个个低眉顺眼,大气不敢出,生怕触了霉头。 武明凰胸口剧烈起伏,冕冠前的玉珠串哗啦作响。 她撑着龙案站起身,凤眸扫过下面那些噤若寒蝉的面孔,声音因为愤怒而拔高: “南线对汤国,打了小半年,还在边境拉锯!西边对赵国,号称斩获无数,可寸土未进!东线梁国,更是泥潭!朕的三十万大军,每日耗费粮草无数,就换来这些?!” 她抓起另一份加急送来的军报,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还有这个!金国!区区边陲小邦,蛮荒之地!朕的陷阵营!大武最锋利的刀!居然在他们面前一败再败!损兵折将!连丢三座军寨!那金兵莫非真是三头六臂,还是我大武的儿郎都成了软脚虾?!” 她猛地将那份军报掷向武将队列方向,纸张散开,飘落在地。 “现在谁在金国前线主持军务?给朕报上名来!”武明凰声音冰冷,“庸才误国!朕要换将!立刻换将!” 殿内一片死寂。 过了好几息,文官队列中,一位头发花白、面容刚毅、身着紫色官袍的老臣,缓缓出列。 他叫徐岩,曾任兵部尚书,如今年事已高,挂了个太傅的虚衔,但在军中威望甚高,以刚直敢言著称。 “陛下,”徐岩的声音苍老却沉稳,带着一种久经风浪的平静,“阵前换帅,乃兵家大忌。主帅更易,军心易荡,号令难行。金国战事不利,实是妖器凶猛,当务之急应是思考应对之法,增派援军粮草,稳固防线,而非仓促问罪换将,此非明君……” “够了!” 武明凰不耐烦地打断他,甚至没看徐岩一眼。 她的目光在武将队列中扫视,最终落在一个明显有些发福的将领身上。 “李山禄!”女帝直接点名。 被点到的将领浑身肥肉一颤,慌忙出列,扑通跪下:“臣……臣在!” “朕记得,去年平定东海十八岛时,你立过功劳。”武明凰盯着他,语气不容置疑,“现命你为平金讨逆大将军,总领金国前线一切军务!即日出发,给朕把丢掉的面子,还有军寨,统统拿回来!再败,你就别回来了!” 李山禄额头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金国前线那烂摊子,陷阵营都吃了大亏,他哪有把握?可女帝金口已开,他敢说不去? “臣……臣遵旨!定不负陛下重托!肝脑涂地,誓破金贼!”李山禄把头磕得砰砰响,心里却叫苦不迭。 “陛下!”徐岩见状,急得上前一步,声音也大了些,“李将军虽勇,然不熟悉北境情势,更不明金兵战法!仓促赴任,恐……恐重蹈覆辙啊!请陛下三思!” 武明凰终于将视线转向徐岩,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烦躁和厌恶:“徐太傅,朕知你老成谋国。但军情如火,岂容迟疑?朕意已决,休得多言!” 徐岩看着武明凰那副刚愎自用的模样,又看看跪在地上、面如土色的李山禄,只觉得一股悲愤直冲顶门,气得胡须都在发抖。 这简直是把军国大事当儿戏! 还没等他压下这口气,武明凰已经转向了另一份奏报,眉头皱得更紧: “还有这东南沿海!扶樱国!弹丸之地,蕞尔小邦!仗着几艘破船,竟敢纵容其国浪人、海寇,组成什么‘四十六勇’?在我大武横行无忌!这小半年竟连破一十六县!直入文山郡,朝着黑水县打去?!” 她越说越气,猛地一拍龙案:“传旨!着令……” “陛下!!!” 徐岩再也忍不住了,一声爆喝,竟打断了女帝的话。 满朝文武悚然一惊,连武明凰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位老臣。 “哈……哈哈…哈哈哈!” 只见徐岩浑身颤抖,竟指着龙椅上的武明凰,突然仰天大笑起来。 笑声苍凉悲愤,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徐岩!你放肆!”有与徐岩交好的大臣低声惊呼。 武明凰脸上阴云密布,凤眸中寒光凛冽:“徐太傅,你笑什么?莫非,觉得朕的决策可笑?” 徐岩停下笑声,老眼通红,死死盯着武明凰,那目光不再有君臣的敬畏,只有痛心疾首的质问: “可笑?老臣只觉得可悲!可叹!可恨!” 他一步踏前,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陛下!您登基三载,可有一日停下征伐?南蛮、西疆、东海、北戎、梁、赵、汤、周……四面开战,八方树敌!” “国库早已空虚见底,民间已是十室九空,青壮征尽,田地荒芜!您管这叫‘威震四海’?这不过是坐在先帝攒下的丰厚家底上,肆意挥霍!” “好大喜功!刚愎自用!听不得半点逆耳忠言!忠良之臣或贬或囚,阿谀之辈充斥朝堂!治国如儿戏,用兵如赌博!阵前换将,胡乱指挥,此非明君,实乃……祸国之源!”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得整个金銮殿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吓傻了,连呼吸都忘记了。 武明凰气得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 她手指着徐岩,声音因极致的暴怒而微微发抖:“你……你竟敢……说朕不知兵?说朕祸国?!” “难道不是么?!”徐岩豁出去了,他挺直了佝偻的脊背,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朝着武明凰,也朝着这满殿的“忠臣”,发出了最后的、泣血般的呐喊: “穷兵黩武,民不聊生!朝纲紊乱,奸佞当道!外有强敌环伺,内有流寇蜂起!陛下,您睁开眼睛看看吧!这大武天下,已被您折腾成什么样子了?!” 他猛地仰头,望向大殿穹顶,双目赤红,泪流满面,发出一声绝望到极致的悲鸣: “国之将亡!国之将亡啊!!!” 话音未落,他身躯剧震,“噗”地一声,一大口鲜血狂喷而出,染红了胸前的紫色官袍和脚下的金砖! “徐大人!” “太傅!” 几声惊呼响起。 徐岩对周遭的混乱恍若未闻,他踉跄着,转头望向大殿一侧那根盘龙金柱,眼神涣散,喃喃道: “先帝……老臣无能……国之将亡……非臣之过也……非臣之过啊!!!” 言罢,他竟一头朝着那坚硬无比的金柱,狠狠撞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血肉之躯与坚硬金柱碰撞的声音,让所有人心脏骤停。 徐岩瘦削的身体软软滑倒在地,额角一片血肉模糊。 他双眼圆睁,望着虚空,已然气绝。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文武百官目瞪口呆,脸色惨白,不少人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一些老臣看着徐岩的尸体,已然老泪纵横,却不敢哭出声。 龙椅上,武明凰也僵住了。 她看着那滩迅速扩大的鲜血,看着徐岩那双至死未曾闭合、仿佛仍在质问的眼睛。 暴怒的表情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 …… …… 199章末尾段评有这个架空世界的地图,想看的读者大大可以去看看。 第19章 兵发黑水县 黑风寨,气氛与金銮殿的死寂压抑截然不同。 这里充满了大战胜利后的亢奋忙碌和一种跃跃欲试的躁动。 刘冠坐在椅上,听着手下几个头目李四、赵大虎、王石头、孙小川,以及新投诚的韩猛一一汇报情况。 “大哥,战场基本清理完了。” 李四先开口,脸上还带着厮杀后的疲惫,但眼睛很亮, “咱们兄弟阵亡十一人,重伤二十三个,轻伤不少,但都不碍事。官兵的尸体......不下三百具,伤俘大概四百多人,跑了多少不清楚,估计得有六七百。” 王石头在一旁补充, “缴获的兵器堆了半个院子,皮甲、棉甲一百多副,弓五十多把,箭矢不少,还有些散落的干粮。” 孙小川拿着块炭笔在木板上划拉着:“俘虏清点完了,厢军降兵四十二人,由韩队正管着,还算老实。乡勇俘虏三百多人,按村子分了七堆,都吓破了胆。重伤的官兵有五十来个,按您的吩咐,抬到后面草棚里了,死活看天。” 刘冠点点头,看向一直沉默站在下首的韩猛。 韩猛肩膀简单包扎过,脸色还有些苍白,但腰杆挺得笔直,眼神复杂。 “韩猛,”刘冠开口,“县城里,现在什么情况?说实话。” 韩猛抱拳,沉声道:“回寨主,周县令......周永昌此次出征,几乎抽空了黑水县所有的机动力量。” “县城常驻厢军原额五百,实额不足四百,此次出征带走三百余,城内至多还剩几十老弱病残看守仓库城门。” “三班衙役、捕快也大半随行,如今城里维持秩序的恐怕没几个人。各乡乡勇更是被强征一空。”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刘冠的脸色,继续道: “县城城墙不高,但还算完整。四门有兵丁把守,但人数绝不会多。粮仓、银库在城东,有墙隔开,平时也就十来个仓丁。县衙在后街,更没多少防护。关键是......” 韩猛深吸一口气: “经此大败,消息若传回县城,必定人心惶惶。守城的那些残兵,绝无战心。周永昌若逃回,或许还能勉强组织一下,但他若没回去,或者回去也压不住场面......县城,就是一座空架子,甚至可能自己先乱起来。” 刘冠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听着韩猛的汇报,眼中光芒越来越盛。一切信息,都指向那个他之前就定下的目标。 李四有些迟疑地开口:“大哥,咱们刚打完一场,兄弟们虽然士气高,但也疲惫,带伤的不少。是不是休整两天?而且,攻打县城......毕竟那是朝廷的城池。” “不能休整,至少不能休整超过一天。”刘冠斩钉截铁地否定,“兵贵神速。现在就是我们势头最盛、敌人最慌的时候。等他们缓过劲,把城门一关,哪怕人少,但只要据城而守,我们打进去也得费不小劲。”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堂中众人,最后落在韩猛身上:“韩猛,你说,如果我们趁夜出发,天亮之前赶到县城,你有把握让我们的人混进去,或者找机会打开城门吗?” 韩猛身体一震,猛地抬头看向刘冠。他没想到这位寨主如此果决,而且......竟然在问他的意见,用他这个降将。 他脑中飞速盘算。 县城守卫薄弱,人心惶惶,而且守门的兵丁里,未必没有他认识的旧部......如果操作得当,并非没有机会。 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背叛的负罪感、对未来的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路后,不得不抓住新机会的狠劲。 他咬了咬牙,抱拳道:“寨主若信得过韩猛,韩猛......愿效犬马之劳。县城西门守卒王老五,与我有旧,或许......可以一试。但是需快,迟则生变!” “好!”刘冠一拍扶手,脸上露出冷酷而坚决的笑容,“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他不再犹豫,清晰地下令: “李四,立刻点齐两百兄弟,带上所有像样的皮甲和最好的武器,半个时辰后集合!受伤的、体力不济的,全部留下守寨,看管俘虏!” “赵大虎,你带二十个机灵的,跟着韩猛,听他指挥,作为先锋,想办法摸到城门附近,见机行事!” “王石头,你带剩下的人,随后跟进,携带简便的攻城器械,主要是梯子和撞木,以防万一!” “孙小川,你留在寨中,统筹一切,看好家当和俘虏!若有异动,杀无赦!” 他最后看向韩猛,眼神锐利如刀:“韩猛,这是你的投名状。成了,以后你就是我黑风寨的自己人,有功劳一起分。若敢耍花样......” 刘冠没说完,但那股如有实质的杀气,让韩猛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失败或有二心,下场绝对比死在战场上更惨。 “韩猛明白!定不负寨主信任!”韩猛单膝跪地,郑重说道。 刘冠点点头,走到堂前。 “兄弟们!”他转身,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令人热血沸腾的决绝和自信,“我知道大家刚打完一仗,累!但机会就在眼前!狗县令把全县的精壮都送给我们砍了,现在县城里,只剩下老弱残兵,和堆满粮食银子的库房!” “打下黑水县,里面的粮食,够我们吃一年!里面的银子,够我们换最好的刀甲!里面的城墙,就是我们新的家!” “一鼓作气,灭了他们的老巢!从此,这黑水县,就是我们说了算!” “愿意跟我去夺了这县城的,抄家伙!!!” 堂内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狂热的吼声: “跟寨主走!!!” “夺了县城!!!” “杀!!!” 刘冠看着群情激奋的部下,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传令下去,全军饱餐一顿,检查装备。” “今夜子时......”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回荡在堂内外: “兵发黑水县!!!” 第20章 入县 夜深了。 黑风寨前,火把噼啪,映着一张张疲惫又亢奋的脸。 刘冠站在队伍前头,穿着皮甲,腰里别着战刀。 “都听清楚了,”刘冠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竖着耳朵,“咱们不是去死磕。韩队正说了,城里现在就是个空壳子。” “咱们要的,是趁乱进去,拿下城门,控制粮仓和县衙。遇到抵抗,别手软。但要是有人扔了家伙跪地,就别砍了,捆起来再说。” 他看了一眼韩猛:“韩猛,你带路。赵大虎,你领二十个兄弟跟着他,见机行事。其他人,跟我压后。动静小点,脚步放轻。” “是!”众人低声应和。 队伍像一条沉默的黑蛇,朝着山下黑水县方向滑去。 韩猛走在最前头,心思翻腾。 他对黑水县太熟了,每条巷子,每个犄角旮旯。西门那个叫王老五的守卒,是个老油子,贪杯,怕死,家里老娘病着…… 队伍走的很快, 马上就离县城只有二三里了。 “停。”刘冠举手,队伍立刻伏低。 “韩猛,大虎,按说的办。两刻钟后,无论成不成,我们在西门附近弄出点动静。”刘冠对两人低语。 韩猛和赵大虎点点头,带着二十个身手最矫健、眼神最凶悍的寨兵,脱离大队,借着地形掩护,悄无声息地向西门摸去。 刘冠则带着剩下的人,在城外一片稀疏的林子里隐蔽下来,静静等待。 …… 黑水县城,西门。 守门的老兵王老五,裹着件破棉袄,抱着杆旧长枪,靠在门洞边打哈欠。 城楼上还有两个和他差不多的老卒,缩在避风的角落里打盹。 下午的时候,败兵就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回城里,哭爹喊娘,说什么山贼头子是天神下凡,力大无穷,杀人如割草,连陈都头都被挑飞几丈高……王老五听得心惊肉跳。 后来更听说,周县令跑回来了,但魂都丢了,直接钻回县衙后宅,门都不敢出。 城里早就乱了套。败兵家属的哭嚎,乡勇家人寻亲的吵闹,还有那些地主老爷派来打听消息的家丁穿梭不停…… 王老五心里直骂娘。 周永昌这狗官,为了拍马屁把大伙往死路上送,现在好了,捅了马蜂窝,自己缩起来了。 这破城门,就他们这几个老弱病残守着,真要是那伙杀神山贼打过来,够人家塞牙缝吗? 他正胡思乱想,忽然听到城墙根下有极轻微的动静。 “谁?”王老五一个激灵,端起枪,声音有点发颤。 “老王,是我。”一个压得极低、却异常熟悉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 王老五浑身汗毛倒竖,这声音…… 他瞪大眼睛,借着门楼透下的微光,隐约看到韩猛的脸,从城墙垛口塌了半边的缺口里露了出来。 “韩……韩队正?!”王老五差点惊呼出声,手里的枪都快拿不稳了,“你……你不是……” “我没死,降了。”韩猛言简意赅,语气平静得可怕,“老王,打开城门。” “什……什么?!”王老五脑子嗡的一声,“韩队正,你疯了?这是投敌!要杀头的!” “杀头?”韩猛冷笑一声,“周永昌把一千五百人送进鬼门关的时候,想过咱们会不会死吗?”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老王,你娘痨病好些了?抓药的钱还有吗?守在这,等山贼真打来,你死了,你娘谁管?” 王老五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黑风寨的刘寨主,就在外面。”韩猛稍稍侧身,让王老五看到他身后十几凶悍的眼睛,“他不想强攻,怕伤及城里无辜。但你若不开门……城破之时,鸡犬不留。” 王老五腿肚子开始转筋。下午那些溃兵惊恐万状的描述,再次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 “韩都头……我……我开了门,真能不杀?”王老五声音带着哭腔。 “刘寨主说了,跪地不杀。开城门,是大功。”韩猛盯着他,“我保你和你娘无事。不然……”他没说下去。 王老五看着韩猛,又想想下午的惨败和城里现在这副烂摊子,最后想想家里病榻上的老娘…… 他脸上挣扎了几下,终于,肩膀垮了下来。 “我……我开……”他哑着嗓子,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他颤巍巍地转身,和被赵大虎等人用刀逼住的另外两个老卒一起,费力地挪开顶门粗木,缓缓拉开了沉重的西门。 “吱呀——嘎——” 几乎就在城门洞开的瞬间,城外林子里,刘冠一挥手。 “上!” 两百多道黑影,如同潮水般无声涌出,迅速穿过城门,涌入黑水县城。 县城像个不设防的羊圈。 主要街道上空无一人,百姓早就吓得门户紧闭。 偶尔有巡逻的衙役或零星的溃兵,看到这突然出现的、杀气腾腾的大队人马,要么吓得瘫软在地,要么掉头就跑,边跑边喊: “山贼进城了!山贼打进来了!” 刘冠入城后,根本没去管那些杂鱼。 他按照韩猛事先画出的简图,兵分几路。 李四带一队人,直奔城东粮仓。王石头带另一队,扑向银库和武库。而刘冠自己,则带着核心的几十人,在韩猛的引领下,直扑县衙。 县衙大门紧闭,但里面灯火通明,隐约传来哭喊和吵嚷声。 刘冠示意了一下,两个身材魁梧的寨兵抱着临时找来的粗木,对着大门狠狠撞去! “砰!砰!哐!” 几下之后,门闩断裂,大门洞开。 衙役早已跑光。 冲进后院,也只见几个丫鬟婆子缩在墙角发抖。 正堂里,黑水县县令周永昌,正被几个衣衫不整、满脸愤怒的乡绅代表和一名脸上带伤的低级武官围着。 “……诸位,诸位息怒!本官已派人向州府求援!援军不日即到……” “呸!”一个乡绅指着周永昌的鼻子骂,“周永昌!你为了贪功,强征我儿上阵,如今我儿尸骨未寒!你还想骗我们?!” “我张家护院死了六个!都是为你这狗官卖命!”另一个地主模样的人眼睛通红。 那名低级武官更是咬牙切齿:“周永昌!你胡乱指挥,逼死韩队正,害死那么多兄弟!你还有脸说求援?!” 第21章 扶樱浪人 他们正吵得不可开交,忽然看见刘冠带着一群凶神恶煞、手持兵刃的汉子闯了进来,顿时像被掐住脖子的鸡,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周永昌看见刘冠,吓得魂飞魄散,裤裆瞬间湿了一片。 “你……你就是刘冠?”一个胆大的乡绅颤声问。 刘冠没理他,目光落在周永昌身上,扯了扯嘴角:“周县令,我们又见面了。” 周永昌牙齿打颤,一句话也说不出。 那名低级武官看了看刘冠,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韩猛,脸上闪过复杂神色,忽然上前一步,对着刘冠抱拳:“你……你可是黑风寨刘寨主?” 刘冠点点头。 那武官像是下了很大决心,猛地转身,指着周永昌,对那几个乡绅道:“诸位!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犹豫?周永昌无能昏聩,害死多少人?如今县城已破,难道还要为他陪葬吗?!” 他话音刚落,外面又冲进来几个寨兵,大声报告:“寨主!粮仓、银库、武库都已拿下!守军全部投降!四门都在我们手里了!” 这话如同最后一击。 那几个乡绅代表互相看了一眼,脸上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 其中年纪最长的一个,颤巍巍走到刘冠面前,深深一揖:“刘……刘寨主,黑水县……愿降!只求寨主能约束部众,勿伤城中无辜百姓!” 他又狠狠瞪了一眼瘫在地上的周永昌:“至于这祸国殃民的狗官……任凭寨主处置!” “对!任凭寨主处置!”其他人也纷纷附和,看向周永昌的目光充满恨意。 周永昌彻底绝望,两眼一翻,竟吓得晕了过去。 刘冠看着这场面,心里明镜似的。 这就是树倒猢狲散。周永昌早已人心尽失,自己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挥了挥手:“把这狗官绑了,拖到县衙门口去。让城里还喘气的都看看。” “是!” 两个寨兵如狼似虎地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晕厥的周永昌拖了出去。 刘冠走到县衙正堂的主位前,那把周永昌坐过的椅子还带着余温。 他没急着坐,转过身,看着堂下神色各异的人群——自己的手下,投降的武官,投诚的乡绅,还有闻讯赶来的、面无人色的县城小吏。 “韩猛。”刘冠开口。 “在!”韩猛立刻出列。 “你熟悉县务,带上几个原衙门的书吏,立刻张榜安民。就说,黑风寨接管县城,只诛首恶周永昌,不扰百姓。” “是!” “李四,赵大虎,带人维持城中秩序,巡逻街道。有趁乱抢劫、奸淫、放火者,就地正法!投降的官兵,集中看管在城西校场。” “明白!” “王石头,清点粮仓、银库数目,登记造册,严加看管。孙小川应该快从山寨赶来了,等他到了,你跟他交接。” “是,大哥!” 一条条命令清晰下达,混乱的局面开始被强行纳入掌控。 刘冠这才慢慢坐下。 …… 天色微亮, 黑水县衙里忙得像一锅刚烧开的滚水。 孙小川带着几个识字算账的兄弟,终于从山寨紧赶慢赶到了。 他一脸疲惫,但眼睛放光,一进县衙大堂就看见刘冠正坐在原本属于县令的椅子上,对着下面几个战战兢兢的原衙门书吏问话。 “大哥!路上听说了,太提气了!”孙小川凑上前,脸上又是笑又是汗,“山寨那边都安排好了,留了五十个弟兄看着,俘虏也稳住了。” 刘冠点点头,指了指旁边堆着的几大本册子: “来得正好。这些是刚找出来的县衙账册、户籍、田契副本。王石头那边清点粮仓银库,数目应该也快出来了。” “你带人,把这些东西都理清楚,一笔一笔对明白。咱们现在占了城,不能当睁眼瞎。” “明白!这事儿我在行!”孙小川搓搓手,立刻招呼跟他来的人,“快,把那边桌子收拾出来!老吴,你核对粮册,小李,你看户籍……” 大堂里算盘声、翻纸声、低语声顿时响成一片。 刘冠继续处理别的事。 韩猛被派去带着几个投降的低级武官和原衙役班头,在城里张贴安民告示,弹压趁乱冒头的混混,收拢溃散的零星官兵。 李四和赵大虎轮流带兵在主要街道巡逻,确保没有乱兵祸害百姓。王石头还在粮仓那边盯着过秤。 一切都按刘冠的预想推进着。 虽然匆忙,但骨架算是搭起来了。接下来就是如何消化这座县城,把它真正变成自己的地盘和资源。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一夜奔袭加善后,饶是他气血远超常人,也感到一丝精神上的疲惫。 但更多的是兴奋,一种地盘和实力急速扩张带来的踏实感。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伴随着惊慌的呼喊。 “寨主!不好了!寨主!” 一个守在西门的寨兵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堂,脸色煞白,头盔都歪了,上气不接下气。 大堂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刘冠眉头一皱,坐直身体:“慌什么?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那寨兵喘着粗气道:“寨、寨主!西门外……来了好几十号人!不是咱们的人,也不像逃回来的败兵!特别矮!穿得怪模怪样,头发也怪,说的话叽里咕噜,一句都听不懂!凶得很,正拿刀拍门,嚷嚷着要开城门!” “多少人?穿什么样?拿什么武器?”刘冠沉声问,心里快速排除着可能——溃兵?周围其他山贼?还是…… “约莫……四十来个!穿的衣服像是深蓝色的,紧巴巴的,裤子很宽大,光着脚或者穿草鞋。头发……有的剃了半截,留个古怪的发髻,有的就乱七八糟披着。” 寨兵努力回忆着,脸上带着见了鬼似的表情, “武器……主要是大枪和刀,刀身弯弯的,很长,样子跟咱们的不太一样。头上绑着铁尖头。” 深蓝紧身衣?宽大裤子?大枪?弯刀?古怪发髻? 刘冠脑子里“嗡”的一声,几个关键词瞬间串联起来。 扶樱国浪人?小日子?! “他们现在在干什么?有没有试图攻城?”刘冠追问。 “没……没有直接攻城。就是堵在门外,骂骂咧咧,用刀背砍门,喊一些听不懂的话。看那样子……好像是把咱们当成原来守城的官兵了,在叫嚣着让开门,不然就要杀进来。”寨兵回答。 当成原来的官兵了? 刘冠心思电转。是了,他们可能远远看到县城,不知道里面已经换了主人。 按照以往经验,这种小县城守卫薄弱,他们几十号悍匪足以吓得守军开门,或者轻易攻破,然后进去抢掠一番。 可惜,他们算盘打错了时辰。现在城里当家做主的,是他刘冠。 “大哥,怎么办?”李四和赵大虎闻讯也赶了回来,手按刀柄,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跃跃欲试。刚打完一场胜仗,士气正旺。 韩猛也刚好回来,听到汇报,脸色一变:“扶樱浪人?他们竟流窜到此处了?这些人凶狠残暴,嗜杀成性,沿海州县深受其害……” 第22章 长槊 刘冠站了起来,身下的椅子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大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去武库。”他言简意赅,一边说一边大步往外走,“把里面最好的长枪类兵器,还有战马,都给我找出来。老子亲自去会会这群不知死活的东西。” 李四和赵大虎立刻应声,转身就要去安排。 刘冠忽然停下脚步,像是想起了什么,面色有些古怪地看向还在核对账册的孙小川。 “小川,”他开口,“你也别在这拨算盘了。上城墙,看着。” 孙小川闻言一愣,抬起头,手里的炭笔都差点掉了。 打仗? 看? 他一个跑船记账出身的,虽然跟着刘冠也经历过厮杀,但更多是摇旗呐喊和打扫战场,让他上城墙“看着”真正的对阵? 但他看到刘冠那不容置疑的眼神,还有眼神里一丝别样的意味,心里虽然打鼓,嘴上却没犹豫:“知道了,大哥。” 他放下炭笔和账册,拍了拍身上的灰,深吸一口气,跟上了队伍。 …… 黑水县武库在王石头带人控制下,虽然简陋,但总算有些存货。 很快,几杆被保养得最好的长枪类兵器被搬了出来,放在刘冠面前。大多是军中制式的铁枪,也有几杆打造精良些的。 刘冠一掂量,摇摇头:“太轻。” 他又看向角落里一匹被牵出来的战马,是之前从金兵那里缴获、后来一直养在寨里的那匹,算是唯一能上阵的。 “马还行,家伙不行。”刘冠皱眉。 “寨主,”一个原武库的老库丁,颤巍巍地指着武库最里面一个落满灰尘的角落,“那……那儿还有一杆老物件,是多年前一位过路的将军留下的,说是叫什么槊,太重,没人使得动,一直扔在那儿……” “哦?”刘冠来了兴趣,走过去。 角落阴影里,斜靠着一杆长兵器。灰尘蛛网覆盖,看不清全貌,但隐约能看出比普通长枪粗长许多。 刘冠伸手握住枪杆,入手冰凉沉重,用力一提! “嗯?” 他微微有些惊讶。这分量,确实不一般。他手臂发力,将整杆兵器完全提了出来,走到武库门口光亮处。 抖落灰尘,露出真容。 这是一杆马槊。 全长约一丈八尺(近六米),槊杆不知是什么硬木所制,黑沉沉泛着暗光,入手沉重坚实,绝非普通白蜡杆可比。 槊首并非简单的枪尖,而是一段尺余长的三棱破甲铁锥,寒光内敛,锥体与槊杆连接处有精铁打造的留情结和红缨。槊尾有沉重的鐏,可插地,也可用于击打。 整杆槊看起来古朴、凶悍,透着沙场沉淀下来的煞气。 刘冠单手平举,掂了掂分量,心里有了数。 怕是得有五六十斤重! 寻常壮汉双手平举都费劲,更别说在马上挥舞刺杀了。 “好家伙!”他眼睛一亮,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这重量,这长度,正合他现在的气力! 旁边李四、赵大虎等人看到这杆大槊,也是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知道自家寨主力气大,但这玩意儿看着就吓人。 “就它了!”刘冠不再犹豫,将这杆沉重的马槊稳稳提在手中。 他随意挥动两下,破空声沉闷有力,吓得旁边人连忙后退。 “把我的马牵过来。”刘冠下令。 很快,那匹金兵战马被牵到近前,配上简单的鞍鞯。 刘冠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他坐在马上,将那杆沉重的马槊单手斜持,槊尾的鐏几乎拖地。 一人一马一槊,即便还未出击,一股山岳般的压迫感已然弥漫开来。 “开西门。李四,赵大虎,韩猛,带上你们集合的人马,随我出城。”刘冠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小川,上城墙,仔细看好了。” “是!”众人轰然应诺。 …… 黑水县城西门外。 四十多名扶樱浪人,稀稀拉拉地站在离城门百余步的空地上,并未刻意结阵,显得颇为散漫,但那股子久经杀戮的凶悍之气却掩盖不住。 他们几乎人手一杆长度惊人的大枪,或扛在肩上,或插在地上。还有七八个人拿着长长的野太刀。 为首的浪人约莫三十许岁,眼神冷漠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他叫岛津胜,在扶樱国内也是小有名气的剑豪,因故流亡出海,组成了这伙被称为“四十六勇”的浪人集团,一路烧杀抢掠,但也渴望与真正的强者交手。 此刻,他看着眼前这座低矮安静、城门紧闭的黑水县城,失望地摇了摇头。 “太让我失望了……”他用扶樱语低声自语,声音嘶哑,“被称为天朝上国,武者圣地的大武……这半年来,我们踏足的地方,就只有这种程度吗?” 他回想起这小半年的经历。 从登陆东南沿海开始,破县屠村,遇到的所谓“大武官兵”或民间“豪侠”,大多身高惊人是没错。 但要么骨瘦如柴,面带菜色,要么空有架子,武技稀松,力气也平平。更让他鄙夷的是那股子懦弱。 他记得很清楚,在某个沿海村庄,他们闯进一户人家。 男主人也算高大,却眼睁睁看着他手下的浪人,用长枪将那名身怀六甲、惊恐尖叫的妇人当胸刺穿,挑了起来。 那男人竟然只是瘫倒在地,涕泪横流,连捡起地上柴刀拼命的勇气都没有。 偶尔也有敢反抗的,比如某个县城里一个据说练过武的捕头,带着七八个衙役试图阻拦,但交手不过几个回合,就被他们轻易斩杀。 那些人的刀法在他看来笨拙而无力,简直如同孩童舞棍。 “岂可修!”岛津胜握紧了枪杆,指节发白,“我出海,是来追求武之极意,寻找值得斩杀的对手的!不是来屠杀这些……这些毫无还手之力的猪羊的!” 他身旁,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缺了只耳朵的浪人闻言,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岛津君,何必动气?这些武人,空有偌大身躯,却如此软弱不堪。依我看,我们扶樱才是真正的武人之国!武士道精神,远胜这腐朽的武朝!” 这浪人叫吉冈,是个凶狠残暴的家伙,以虐杀为乐。 “吉冈说得没错!” 后面一个扛着大枪的浪人附和道,他叫小西,相对谨慎些, “不过,岛津君,我们一路行来,遇到的确实多是贫瘠州县,卫所空虚,并未碰上大武真正的精锐边军或禁军。还是不要太过轻敌。” “精锐?” 吉冈嗤笑一声,满脸不屑, “小西,你怕了吗?我可是听说了,大武北边那支号称步战最强的‘陷阵营’,好像被一个叫金国的小国打得丢盔卸甲,连败好几阵!” “连他们最厉害的精锐都是这般模样,其他的,还能强到哪里去?我看这大武,从上到下,从官到民,都是一群无能的猪猡!只配被我们宰杀抢掠!” “猪猡!哈哈哈!” 其他浪人也跟着哄笑起来,语气充满轻蔑。 第23章 一起上吧 城门在浪人们轻蔑的哄笑声和叫嚣中,缓缓打开了。 “呦西!”浪人吉冈见状,咧开嘴,“看来这座县城的猪猡,比前面几个还要识相!知道反抗是没用的……” 他话还没说完,声音就像被掐住脖子般戛然而止。 城门洞开的阴影里,率先涌出的不是捧着金银细软、点头哈腰的官吏,而是沉闷的脚步声和一股混合着血腥味的肃杀之气。 两队衣甲混杂但队列严整的士兵鱼贯而出,迅速在城门两侧展开。 吉冈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刀柄。其他浪人也纷纷收起轻慢,露出警惕的神色,阵型微微收紧。 “有点不对劲……岛津君,吉冈。” 队伍中,相对谨慎的小西眉头紧锁。 就在这时,那洞开的城门阴影深处,一个更加高大、更具压迫感的身影,不紧不慢地显现出来。 首先看到的是一匹不算特别高大、但筋肉结实、毛色油亮的黑色战马。马背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异常魁梧挺拔,即使坐在马背上,也给人一种山岳般的厚重感。 他身上只套了件略显臃肿的旧棉袄,防御看起来并不出众。但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就被他手中那件兵器死死吸住,再也挪不开。 那是一杆又长又粗的马槊! “斯国一!”岛津胜原本冷漠烦躁的眼神,在看到这杆马槊和马上骑士的瞬间,骤然爆发出炽热的光芒! 这身材! 这战马! 这马槊! 和他这半年来在大武境内见到的那些面黄肌瘦、武器粗劣的官兵或所谓“豪侠”,截然不同! 刘冠骑着马,慢悠悠地完全走出了城门,来到阵前。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对面那四十几个奇装异服、手持大枪太刀的浪人,脸上露出淡漠嘲讽的笑意。 “扶樱浪人?”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了过去。 岛津胜强行压下心中的兴奋,深吸一口气,上前几步,用他那生硬蹩脚、带着浓重口音的大武官话回应:“没错!我等正是来自扶樱国的‘四十六勇’!阁下是?” “什么狗屁‘勇’,一群趁火打劫的倭寇罢了!” 刘冠还没说话,他身后提着刀、眼睛发红的赵大虎忍不住怒声骂道, “大哥!这帮畜生我知道!仗着狗皇帝把精锐都调到外面打仗,后方空虚,在咱们大武沿海和内地流窜,破了不知道多少县城村子!杀人放火,奸淫掳掠,连孕妇孩子都不放过!畜生不如的东西!” 对面的吉冈听到赵大虎的怒骂,非但不恼,反而眼中得意之色更浓,甚至故意舔了舔嘴唇,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仿佛在回味某些“战绩”。 岛津胜却微微皱了皱眉。 他再次上前一步,努力让自己的大武官话更清晰些,朝着刘冠抱了抱拳:“在下,岛津胜!在故国,人们称我为‘剑鬼’!乃是这‘四十六勇’的首领!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他报出名号时,脸上带着一种武者特有的矜傲。 尽管他手里拿着的是一杆长度惊人的大枪,但“剑鬼”之名,源自他出神入化的太刀技法。 刘冠闻言,面色古怪地上下打量了岛津胜一眼,重点看了看他手里那杆比他人还高的大枪,又回味了一下“剑鬼”这个称号,差点没笑出来。 拿长枪的叫“剑鬼”?这小日子的称号取得还挺别致。 岛津胜却将刘冠的沉默和古怪神色当成了某种慎重,他眼中战意更盛,继续用那蹩脚的官话说道: “我能看得出来!阁下,很强!非常强!你的气势,让我想起了一位故国的挚友,被誉为‘不动仁王’的本多胜雄阁下!”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遇见值得一战的对手的激动: “所以,在此,我,岛津胜,以扶樱武士的名义,向阁下提出请求!希望与阁下,进行一场公平的‘一骑讨’!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所谓“一骑讨”,即武将单挑。 岛津胜渴望与真正的强者交手,来验证自己的武道,或者寻求突破。眼前这个手持重槊、气势沉凝的大汉,在他看来,或许就是苦寻不得的对手。 刘冠听完,又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和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不必了。”他淡淡吐出三个字。 岛津胜眼中的炽热光芒骤然一黯,被浓浓的失望和一丝鄙夷所取代。 他握紧了手中的大枪,摇了摇头,用扶樱语低声骂了一句:“果然……还是懦弱的大武人吗?连武士的决斗都不敢接受?看来是我看走眼了……” 他以为刘冠是怯战。 然而,刘冠接下来的话,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所有浪人耳边。 刘冠用马槊的槊尖,随意地指了指岛津胜,又划了一圈,将对面所有四十六名浪人都囊括在内,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误会了。” “我的意思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因为他的动作和话语而露出疑惑或怒容的浪人,嘴角那抹讥诮的弧度扩大了些: “我一个人,对阵你们——” “四十六个。”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不仅是对面的浪人们愣住了,连刘冠身后的李四、赵大虎、韩猛等人,以及城墙上的孙小川,都有一瞬间的失神。 虽然他们知道自家大哥勇猛非人,但一骑对四十六个凶名在外的悍匪?这…… 短暂的死寂后,是火山喷发般的暴怒! “八嘎呀路!!!” 岛津胜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额头青筋暴起,双眼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羞辱而布满血丝! 他从小到大,在扶樱国也好,流亡海上也好,何曾受过如此轻蔑的侮辱?! 一个人,挑战他们“四十六勇”? 这根本不是决斗,这是赤裸裸的藐视!是将他们所有人都踩在脚下践踏! 他身后的浪人们更是炸开了锅,各种污言秽语的扶樱语咒骂如同潮水般涌出。 “狂妄的猪猡!” “杀了他!撕碎他!” “竟敢如此小瞧我们‘四十六勇’!” “岛津君!让我们一起上,剁碎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第24章 天神下凡 “退下!”岛津胜很快压下心中暴怒,再次厉喝。 吉冈、小西等浪人虽然不甘,但闻言也开始缓缓向后退去,让出了一片空地。 只见岛津胜深吸一口气,再次用那蹩脚生硬的大武官话,朝着马上的刘冠说道:“请阁下……下马!让我,岛津胜,以扶樱武士之道,与阁下公平……” 他本想说完“讨教高下”,维持那点可怜的单挑体面。 然而,他话才说到一半。 对面的刘冠,似乎完全没兴趣听他废话,也压根没把什么“扶樱武士之道”放在眼里。 只见刘冠只是轻轻一夹马腹。 “聿——” 那匹不算高大却筋肉扎实的金兵战马,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四蹄猛地发力,竟然直接就朝着刚刚站定、还在试图保持“对决礼仪”的岛津胜冲了过来! 没有预警,没有废话,甚至没有等岛津胜把话说完。 简单,粗暴,直接! “让我看看,你们这群小日子,到底有几分成色!”刘冠冰冷的声音,伴随着急促的马蹄声一同炸响! “纳尼?!”岛津胜瞳孔骤缩,脑子里“嗡”的一声,被这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打法惊呆了! 他本以为对方至少会下马,或者回应他的挑战……哪有人话都不让说完,骑着马就挺枪冲过来的?! 电光石火之间,求生的本能和多年厮杀的经验,让岛津胜下意识地将手中大枪猛地向前一挺,双脚前后分立,摆出了一个标准的迎击骑兵冲锋的架势! 枪尾抵住地面,枪尖斜向上指,准备借助大地的力量,硬抗战马冲撞,并试图刺伤马匹或骑士。 愚蠢! 他在心中怒吼,战马冲击长枪,找死! 这个念头刚闪过,他就意识到了不对。 太长了! 对方那杆槊,长得太离谱了! 他的大枪近丈长,但在刘冠那杆一丈八尺的马槊面前,简直就像一根短棍! 岛津胜的枪尖,甚至还没能进入能够威胁到刘冠或战马的距离,刘冠手中那杆沉重的马槊,就已经如同一条出洞的黑色毒龙,直刺而来! 太快了! 太长了! “呃啊——!!!” 岛津胜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 “噗嗤——!!!” 沉重的三棱破甲槊尖,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岛津胜身上那件简易的胸甲,深深贯入他的胸膛! 而刘冠手臂肌肉贲张,借着战马前冲的余势,腰背发力,竟硬生生将这被刺穿、体重不轻的岛津胜,用马槊挑离了地面! 一个照面!一个回合! “剑鬼”岛津胜,就像一条被鱼叉刺中的大鱼,挂在了那杆恐怖的马槊之上! 战马未停,依旧保持着前冲的势头,驮着刘冠,挑着岛津胜,朝着浪人群的方向猛冲过去! “啊!” “快躲开!” “岛津君!” 那些原本退后几步、等着看首领“公平对决”的浪人们,被这突如其来、血腥震撼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 看着首领像旗帜一样被挑在槊尖上冲过来,许多人吓得惊叫连连,手忙脚乱地向两侧狼狈躲闪,阵型瞬间大乱。 刘冠策马冲入浪人散开的缺口,手腕猛地一抖,一甩! “砰!” 如同甩掉一件垃圾。 岛津胜被刺穿的身体,从槊尖上被甩飞出去,重重砸在几米外的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他仰面朝天,眼睛瞪得滚圆,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含糊地吐出几个字: “不讲……武德……” 随即,头一歪,彻底断了气。 那匹金兵战马冲出一段距离后,在刘冠的控制下,放缓了脚步,在原地轻踏着蹄子,打着响鼻,显得有些兴奋。 马背上的刘冠,单手提着滴血的马槊,回头瞥了一眼岛津胜的尸体,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准时响起: “叮!击杀人类x1,气血值+72。” 72点! 这个数值,已经和他之前击杀的那个陷阵营疤脸军汉差不多了。甚至还要高出一些! 看来这个自称“剑鬼”的扶樱浪人首领,个人武勇确实非同一般,远非普通山匪或官兵可比。 只可惜,他遇到了力量和武器都完全碾压的刘冠,死得憋屈又迅速。 “八嘎呀路!!!” 一声充满悲愤和疯狂的怒吼,将刘冠的思绪拉回现实。 只见那个相对谨慎的浪人小西,此刻眼珠通红,死死盯着岛津胜的尸体,又猛地抬头看向刘冠,眼神里只剩下疯狂的杀意。 “结阵!为岛津君复仇!杀了这个卑鄙的武国猪猡!”小西用扶樱语尖声嘶吼,声音都变了调。 剩下的四十多名浪人,虽然惊魂未定,但首领被当面秒杀的愤怒和恐惧,加上小西的指挥,让他们迅速从最初的慌乱中恢复了一些。 毕竟是多次屠城破县、经验丰富的悍匪,求生和报复的本能压过了恐惧。 他们快速移动,不再像之前那样散漫。 大约三十人左右手持大枪的浪人迅速聚拢到前面,枪尖朝外,形成了一个虽然粗糙但颇有章法的长枪阵! 剩下的十余人手持野太刀,分散在枪阵两翼和后方,作为策应和突击力量。 小西站在枪阵稍后的位置,用生硬的大武话,朝着刘冠吼道: “猪猡!你以为偷袭杀了岛津君,就能无敌了吗?看清楚了!这才是我们‘四十六勇’的真正实力!这长枪阵,专克骑兵!你以为你是天神下凡吗?敢一个人冲阵,就等着被捅成筛子吧!” 他试图用语言打击刘冠的士气,也为同伴鼓劲。 在他看来,刘冠刚才只是仗着马快槊长偷袭得手,现在他们结成了针对骑兵的长枪阵,对方一个人,再勇猛,难道还能硬冲四十五人组成的枪林不成? 刘冠闻言,却只是扯了扯嘴角,连话都懒得回。 天神下凡? 他倒没这么觉得。 他只是很清楚,在他如今的绝对力量面前,什么阵型,都是纸糊的。 他没有调转马头去冲击枪阵正面,而是轻轻一拨马头,战马灵性地侧向小跑起来。 就在浪人们紧张地盯着他,以为他要寻找破绽或者绕行时。 刘冠猛地一夹马腹,战马瞬间加速,不是冲向枪阵最厚实的正面,而是划过一个不大的弧线,略微偏转方向,朝着枪阵的侧翼边缘,那几名手持野太刀、作为策应的浪人处,狂冲而去! 那几名侧翼的浪人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他们可没有长兵制骑! “死!” 刘冠低喝一声,手中马槊借着战马冲刺的速度,不再是精准的直刺,而是改为了狂暴的横扫! 沉重的槊杆带着恐怖的风压,如同一根巨大的铁鞭,拦腰扫向那几名浪人! “咔嚓!” “噗!” “啊!” 骨骼碎裂声、血肉撕裂声、凄厉的惨叫声几乎同时响起! 最前面的两名浪人,被槊杆结结实实扫中腰部,整个人像破布娃娃般横飞出去,口中狂喷鲜血,眼看是不活了。 另一人试图用野太刀格挡,刀身直接被砸断,余势未尽的槊杆砸碎了他的肩胛骨,将他砸翻在地。 仅仅一个照面,侧翼崩了! 战马冲势未减,刘冠根本不停,马槊收回半途,借着战马前冲和自身腰力,再次挥出,这次是斜劈!又将一个试图从侧面扑上来的浪人连人带刀劈成两半! “岂可修!!!”小西看得目眦欲裂,“枪阵!转向!刺死他!” 第25章 一个不留 正面的长枪阵慌忙试图转向, 但阵型转动哪有单人匹马灵活? 刘冠不给他们调整的机会,击溃侧翼后,他操控战马,直接朝着枪阵刚刚转动、还显得混乱薄弱的侧面衔接处,猛冲进去! “给我开!” 他怒吼一声,马槊如同毒龙翻滚,或刺或扫或砸!在非人的巨力驱动下,那杆沉重的马槊成了战场上的死神镰刀! “噗!”一个浪人刚挺枪刺来,就被更长的槊尖抢先刺穿了咽喉。 “砰!”另一个浪人被槊杆扫中脑袋,头盔凹陷,哼都没哼就栽倒在地。 “咔嚓!”试图并排阻拦的两杆大枪,被马槊一个大力劈砸,连枪带人一起砸倒! 所谓的“专克骑兵”的长枪阵,在刘冠这种蛮不讲理、力量速度全面碾压、而且兵器更长更重的打法面前,如同阳光下的积雪,迅速消融、崩溃! 阵型一乱,浪人们各自为战,更不是对手。 刘冠骑着马在人群中左冲右突,马槊所到之处,血肉横飞,惨叫连连。 他根本不需要什么精妙招式,就是最简单直接的劈、刺、扫、砸,配合战马的冲撞和践踏,效率高得吓人。 小西眼看阵势已崩,同伴像割麦子一样倒下,红着眼睛,挺着大枪,嚎叫着朝刘冠捅来,想做最后一搏。 刘冠甚至没正眼看他,手中马槊随意地向后一撩,用槊尾的沉重铁鐏,如同流星锤般砸在小西的胸口! “噗——!” 小西整个人被砸得倒飞出去,胸骨尽碎,落地时已是一滩烂泥,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 随着同伴的接连惨死,扶樱浪人的阵型终于崩溃。 那个缺了耳朵、之前最为嚣张的吉冈,此刻脸上毫无血色,看着如同魔神般在人群中肆虐的刘冠,双腿一软,“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 他朝着刘冠的方向,以头抢地,用生硬的大武话哭喊着:“饶命!大人饶命!我愿意投降!做牛做马!别杀我!” 其他还活着的十来个浪人,也彻底失去了抵抗意志,纷纷扔掉武器,跪倒在地,吓得浑身发抖,嘴里用扶樱语或生硬的大武话胡乱喊着: “武国之左近!” “枪神!” “饶命!别杀我!” 刘冠勒住战马,环视一周。嘴角扯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弧度。 “现在知道求饶了?”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求饶者耳中,“晚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夹马腹! 战马嘶鸣,骤然前冲! 跪在最前面的吉冈还以为有转机,刚抬起头,就看到那染血的槊尖在眼前急速放大! “亚美路——!”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绝望的尖叫。 “噗!” 槊尖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咽喉,将他未尽的求饶和所有的狡诈狠毒,一同钉死。 刘冠手臂发力,将他整个人挑起,随即狠狠甩向旁边另一个跪着的浪人! “砰!”两人撞作一团,筋断骨折。 “一个不留!” 刘冠爆喝一声。战马灵活腾挪,马槊化作一道道追命的黑色闪电。 “啊!”一个跪着的浪人刚想爬起来捡刀,就被槊尖从太阳穴贯入。 “饶……”另一个磕头不止的,被横扫的槊杆砸碎了天灵盖。 想跑的,被追上从背后刺穿。 装死的,被战马蹄铁踏碎胸膛。 当最后一个试图爬过路边土沟逃命的浪人,被刘冠投掷出的马槊像标枪一样钉死在沟沿上时,城门外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此刻无论是李四、赵大虎、韩猛等部下,还是城墙上观战的孙小川和寨兵,全都看得目瞪口呆,呼吸都忘了。 他们知道自家寨主猛,但没想到猛到这个地步! 一人一骑,单槊破阵,转瞬之间,将四十多名凶名赫赫、屠城破县的扶樱悍匪杀得七零八落,无一活口! 这已经不是“勇猛”能形容的了。 这根本就是: 天神下凡! …… 寝宫之中。 武明凰独自坐在凤榻边缘,长长的睫毛上还凝着细小泪珠。 金銮殿上,徐岩撞柱而亡、血溅金砖的一幕,在她的心头反复回放。 那声“国之将亡”的绝望呐喊,那具缓缓倒下的苍老身躯,那双至死未瞑、仿佛仍在质问的眼睛…… 她登基三年,铁腕镇压过无数反对的声音,贬斥过老臣,甚至默许过一些“必要的清除”。 但像徐岩这样,以如此惨烈、如此决绝的方式,用生命和鲜血在象征最高权威的金銮殿上发出最后谏言的,还是第一次。 “朕……真的错了吗?” 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不受控制地浮现在她脑海。 以往,她或许有过疲惫,有过疑虑,但总能以“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为千秋计”这样的理由强行压下,重新变得坚定甚至偏执。 可如今,徐岩的血,像一面残酷的镜子,照出了她竭力忽视的某些东西—— 朝臣并非全是无能或阿谀,他们中也有真正忧国、却对她彻底绝望的人。 她所谓的“伟业”之下,堆积的或许不止是战功,还有无数像徐岩这样心灰意冷的忠良之血。 但是…… 她是武明凰。 她是弑兄杀弟、踏着血泊登上皇位的武明凰! 是立志要超越历代先皇、成就千古一帝霸业的武明凰! 怎能在此刻软弱? 怎能因一个臣子的死而否定自己坚持了三年多的道路? “不……”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抬手用力抹去眼角的湿痕,动作带着一丝狠厉。 “朕没有错!”她低声自语,仿佛在说服自己,“朕只是……还没有成功!” “北戎……金国……”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不过是边陲疥癣之疾!他们仗着地利和些许奇技淫巧,一时猖狂罢了!待朕整合国力,精锐尽出,必能将他们碾为齑粉!” 她的视线东移,落在梁国的位置上,眼中重新燃起熟悉的、充满侵略性的火焰。 “关键是梁国!只要拿下梁国,得其富庶之地,收其人口钱粮,朕的大武便能真正补足元气,甚至更上一层楼!到那时,北拒戎金,西压诸国,四海之内,谁还敢不从?谁还敢说朕……错了?” 她像是找到了继续前进的支点和理由,将徐岩之死带来的震动,强行转化为对“成功”更迫切的渴求。 仿佛只要征服了梁国,一切非议、一切牺牲、一切内心的不安,都将被辉煌的胜利所掩盖。 “对……就是这样。”她站起身,赤足踩在冰凉光滑的金砖上,走向梳妆台。 铜镜中映出她依旧绝美却难掩一丝憔悴与偏执的面容。 她需要更快地成功,更大的胜利来证明自己,来堵住天下人的嘴,也来……安抚自己内心深处那悄然蔓延的一丝裂缝。 第26章 王者之师 金銮殿上。 武明凰高坐龙椅,冕冠玉珠纹丝不动,脸上已看不出半分泪痕。 “北境金国战事,诸卿可有新议?”她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一名主管军械的工部侍郎出列,斟酌着言辞: “启禀陛下,前线战报皆言,金兵所恃者,非仅蛮勇,尤在那可发声冒火、摧垮阵型之诡异器物。陷阵营之败,多与此物有关。” “臣以为……或可遣能工巧匠,或密探细作,设法窥得其物一二,即便不能仿制,若能知悉其原理弱点,亦可寻应对之法。” 他说的委婉,但意思明确: 金国那“妖器”厉害,咱们得想办法搞明白,哪怕偷点技术或者找找破解方法。 武明凰闻言,凤眸微眯,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她骨子里崇尚堂堂正正的王道碾压,对这等“奇技淫巧”向来鄙薄,认为非正途,也折损大武天朝上国的颜面。 她刚想如往常般斥一句“奇技淫巧,何足道哉”,将其驳回。 可话到嘴边,脑海中却猛地闪过徐岩撞柱后,那满地刺目的鲜血,和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终于,她胸口微微一滞,略显生硬地改了口: “……罢了。金人蛮夷之器,虽不足深虑,然知己知彼,亦无不可。此事,便依卿所奏,着有司谨慎办理,切记机密,莫要堕了我大武威名。” 那工部侍郎先是一愣,随即大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陛下居然……同意了? 他连忙深深躬身:“陛下圣明!臣必妥善办理!” 一些原本担忧的老臣,也暗自松了口气。陛下总算肯听听不同的声音了,哪怕只是极小的一步。 然而,这点微弱的缓和气氛,很快就被下一个话题彻底打破。 “梁国前线,战事如何了?”武明凰将目光投向现兵部尚书和几位前线相关的将领,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殿内气氛陡然一凝。 兵部尚书硬着头皮出列,手里捧着的战报似乎有千斤重:“回陛下……梁国战线……目前……仍在胶着。敌军据城而守,甚为顽强,我军粮草转运略有迟滞……” 他说得吞吞吐吐,尽量挑些无关痛痒的困难来说,核心就三个字: 没进展。 其他相关将领也低头不语,生怕被点名。 梁国不是软柿子,国土富庶,军力不弱,又有大河天险,大武劳师远征,本就吃力。 再加上国内多处烽烟,粮草兵员调度捉襟见肘,这仗打得异常艰难,绝非女帝想象中那般摧枯拉朽。 武明凰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其实心里清楚。 那些经过修饰的战报,瞒不过她。 故意这么问,一是施压,二是……为自己接下来的话铺垫。 果然,等兵部尚书声音越来越小,最终尴尬地停住后,武明凰轻轻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却让所有人心头一紧。 “胶着?迟滞?顽强?” 她重复着这几个词,声音渐渐转冷, “朕记得,开春之时,诸卿可是信誓旦旦,言说年内必下梁国都城。” 无人敢接话。 “北有金戎之患,东南有海寇之扰,内部亦有不靖。” 武明凰缓缓说道, “然此皆疥癣之疾!梁国,方是心腹大患!亦是朕成就大业之关键!得其地,可补我大武粮仓之虚,收其民,可实我征战兵源之缺!” 她霍然起身,龙袍拂动,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拖不得了!再拖下去,四方皆疲,恐生大变!” 她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吐出石破天惊的一句话: “朕意已决——” “御驾亲征,梁国前线!” “轰——!” 如同巨石砸入深潭,整个金銮殿瞬间炸开了锅! 文武百官再也顾不上仪态,惊呼声、劝阻声乱成一团! “陛下!万万不可啊!” “陛下乃万乘之尊,九五之体,岂可轻涉险地?!” “前线刀兵无眼,若有闪失,国本动摇啊陛下!” “朝廷中枢,焉能一日无君?请陛下三思!” 文官们扑倒一片,以头抢地,声泪俱下。 连一些主战的武将,脸上也露出震惊和犹豫。 御驾亲征非同小可,胜了固然能极大鼓舞士气,可一旦有个万一……那真是天塌地陷! 武明凰冷眼看着下方乱象,等声音稍歇,才再次开口:“朕知道你们担心什么。朕非鲁莽之辈,亦知肩头重任。” 她话锋一转:“故此,朕决定——” “请皇叔出山,为朕坐镇中军,统筹全局!” “皇叔”二字一出,如同定身法咒,满朝的喧哗瞬间被掐断大半,只剩下一些压抑的抽气声。 肃王,武延嗣。 这个名字,在大武朝堂,尤其是在军方,有着非同寻常的分量。 他是先帝的亲弟,武明凰的皇叔。 年轻时便是军中悍将,勇武过人,更难得的是深通兵法,并非一味猛冲的莽夫。 先帝在位时,他便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人称“攻无不克”。其威望之高,在军中一时无两。 武明凰登基之初,局势不稳,也曾仰仗这位皇叔稳定军方,镇压了几次不小的风波。 但随着她地位渐固,开始大力提拔自己的亲信,推行激进国策,这位性格刚直、且对武明凰某些做法颇有微词的肃王,便渐渐淡出了朝堂核心。 请肃王出山辅佐御驾亲征……这分量,可就完全不同了…… “传朕旨意!” 武明凰突然开口,声音清晰有力地回荡在大殿每一个角落: “即日起,整顿京畿及附近诸道兵马,筹集粮草军械!” “着礼部拟定仪程,兵部、户部、工部全力协同,做好出征准备!” “另,拟朕亲笔信,即刻送至肃王府,请皇叔为朕参赞军机!” 她一步踏前,几乎站在御阶边缘,手臂一挥,指向大殿之外,仿佛指向遥远的梁国: “朕要亲率王师,踏破梁国山河!” “朕要让那些梁国小丑,好好看清楚——” “什么叫做雷霆之怒!” “王者之师!” 第27章 规矩 刘冠甩了甩槊尖上粘稠的鲜血, 不再看那满地的倭寇尸体。 他调转马头,朝着洞开的黑水县城门不紧不慢地走去。 “待会叫人过来清理。”他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回城。” “是!寨主!”身后,李四、赵大虎等人齐声应和,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与崇敬。 他们连忙跟上,城墙上的孙小川也带着人匆匆跑下城墙,汇入队伍。 …… 街道上比清晨时多了些人气。 一些胆子大些的百姓,或从门缝里,或从半开的窗户后,偷偷向外张望。 他们看到了得胜归来的队伍,更看到了被簇拥在中间、浑身浴血却神情平静的刘冠。 “真……真赢了?那些倭寇……” “全死了!我在墙头缝里看见了,这山寨寨主一个人,像杀鸡宰羊一样……” “天神爷啊……那杆大枪,挑人就跟挑稻草似的……” “周扒皮这回算是彻底完了……” “新来的这位……看样子比周扒皮狠,但好像……不祸害咱们?” 大多数人依旧紧闭门户,不敢出来。 长期的苛政、兵祸、以及刚刚经历的城头变幻大王旗,让这些升斗小民充满了本能的不信任和恐惧。 能活下去,少交些租税,不被乱兵祸害,就是他们眼下最大的奢望。 刘冠骑在马上,目光平静地扫过街道两旁那些闪躲的、好奇的、畏惧的眼神。 他不需要现在就让所有人拥戴,那不可能。 他只需要他们怕,然后,慢慢让他们看到跟着自己,比跟着周永昌那样的狗官,更有活路。 队伍没有停留,径直来到了县衙。 县衙前的空地上,一根临时立起的木杆上,黑水县令周永昌被捆得像个粽子,吊在半空。 一夜的惊吓、寒冷和屈辱,让他早已昏死过去,肥胖的身体在风中微晃,像个褪了毛的待宰肥猪。 刘冠在木杆前勒住马,抬头看了一眼。 “弄下来。” 两个寨兵闻言上前,利索地解开绳索。 周永昌“噗通”一声摔地上,迷迷糊糊地醒转过来。 他努力睁开浮肿的眼睛,逆着光,看到了那张沾着血污、让他惊恐万分的脸! “呃……饶……饶命啊!刘……刘寨主!刘爷爷!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您虎威!求您饶小的一条狗命!小的愿意献出全部家财!给寨主当牛做马!只求……只求活命啊!” 周永昌顾不上疼痛,也顾不上体面,像只待宰肥猪一样挣扎着想要磕头。 刘冠没理会周永昌的哭嚎,目光转向身后跟上来的孙小川、李四等人,声音清晰地传开: “传令。” “一,黑水县城内,原县衙所属所有官吏——县丞、主簿、典史、六房书吏、各班衙役头目,三班衙役代表,一个时辰内,全部到此地集合。迟到者,以周永昌同党论处,斩。” “二,召集城内各坊坊正,乡绅代表,大商户主事,同样一个时辰内到场。” “三,派人沿主要街道鸣锣,告知全城百姓,一个时辰后,县衙前公审县令周永昌,颁布新任黑水县主的安民法令。” 他的命令一条接一条,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孙小川迅速记下,立刻安排几个识文断字、嗓门大的兄弟去分头通知。 李四则指挥寨兵清理县衙前的空地,维持秩序,同时将瘫软如泥的周永昌重新捆好,扔在县衙堂口台阶下显眼的位置。 刘冠走进县衙大堂。 他走到原本属于县令的主位前,对跟进来的赵大虎和韩猛道: “大虎,带你的人,协助孙小川的人维持城内秩序,防止有人趁机作乱或散播谣言。” “韩猛,你带上你手下信得过的兄弟,控制四门,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只许进,不许出。尤其是那些官吏、乡绅的家宅,给我暗中盯住了,但有异动,立刻报我。” “是!”两人领命而去。 王石头凑过来:“大哥,武库和工匠那边……” “你先去忙你的,把家伙什都归置好,工匠名册理出来。等这边事了,我再找你。”刘冠挥挥手。 …… 时间一点点过去。 县衙外开始有了动静。 一些穿着吏员服饰、面色惊惶的人,陆陆续续、磨磨蹭蹭地出现在街角。 几个穿着绸缎长衫、显然是乡绅模样的人,也乘着小轿或由家丁簇拥着到来。 更远处,得到消息的普通百姓,也开始大着胆子,远远地聚拢过来,黑压压一片,低声议论着,等待着。 他们想看看,这个捉了狗官、又杀了倭寇的“山大王”,到底要干什么。 孙小川快步走进大堂,低声道:“大哥,人来得差不多了。官吏到了七成,有几个称病告假的,已派人去‘请’了。乡绅商户也基本到齐。百姓……外面围了至少上千人。” 刘冠点点头,站起身。 他走到大堂门口,没有废话,直接开口: “时辰到了。” 他目光冰冷地扫过那群旧官吏: “没来的那几个,名字记下。孙小川,会后按名单拿人,以周永昌同党论处,家产抄没,充公。” “是!”孙小川大声应道,同时在木板上狠狠划了一笔。 那些到场的官吏顿时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心中那点侥幸彻底熄灭。 “我,刘冠。”刘冠指了指自己,“黑风寨主。现在,黑水县,我说了算。” “我知道你们怕,也猜。怕我杀人,猜我能待几天。”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现在告诉你们我的规矩。听懂了,照做,以前跟着周永昌干的那些腌臜事,我可以暂时不追究。听不懂,或者阳奉阴违……” 他踢了踢脚边的周永昌:“这就是榜样。” “第一,安民。即日起,废除周永昌在位时加征的所有捐税、摊派。今年田赋,减半征收。谁敢再巧立名目,多收百姓一粒粮食,一文钱,斩。” 百姓人群中顿时起了一阵压抑的骚动,许多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减税?这山大王……居然减税? 乡绅和商户们则脸色微变,互相交换着眼神。 “第二,用人。原衙门官吏差役,愿意留下的,经审核后可以留用,俸禄照旧。但必须按新规矩办事,贪赃枉法、欺压百姓者,严惩不贷。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滚蛋,但从此不得再入公门。” “第三,募兵。黑水县成立护民军,招募青壮。凡入伍者,家属优先分配口粮,立战功者有重赏,战死者家属由公中抚恤。” “第四,伸冤。以往有被周永昌及其爪牙欺压、有冤屈无处申诉者,三日内,可到县衙新设的‘讼告处’呈递状纸,查实后,一律严办。” “第五,”刘冠的声音陡然转厉,指着地上的周永昌,“公审此獠!尔等皆可举证其罪!今日午时三刻,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第28章 冯节帅 黑水县衙大堂的门重新关上。 “大哥。” 赵大虎从外面快步进来,低声道, “四门都按韩猛的人和我们的人混编把守了,街上也安排了巡逻队。有个不开眼的地痞想趁乱摸进粮铺,被当场砍了,脑袋挂在街口了。” “做得好。” 刘冠点点头。乱世用重典。 他需要让所有人,都迅速明白一个事实: 现在,这里的规矩姓刘。 他走回主位坐下,对跟进来的王石头道: “石头,匠户和武库的名册,最快什么时候能理出来?” 王石头挠挠头: “大哥,匠户籍册好弄,下午就能大致有个数。但武库里的东西杂,要分门别类清点出能用的、能修的、该扔的,还得估摸大概价值,恐怕得明天了。” “不急,但要细。”刘冠道,“尤其是铁料、皮革、弓弦这些紧要物资,一定要摸清家底。另外,那些扶樱浪人的刀枪,挑几件样子特别的留下,其余的熔了或改成我们趁手的家伙。” “明白!”王石头应下,转身又风风火火地出去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 孙小川抱着一摞刚写满字的粗糙纸张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兴奋。 “大哥,初步登记完了!” 他将纸张放在刘冠面前的桌案上, “县丞、主簿都没敢跑,来了。六房书吏到了八成,三班衙役的头目基本到齐。称病的那几个,已经派人去‘请’了,估计快‘病愈’了。乡绅商户代表也都在外面候着。” 刘冠翻了翻那摞纸,上面字迹潦草,但信息还算清晰:姓名、原职、年龄、大概住址。 他指着几个名字问道:“这几个,之前风评如何?周永昌的狗腿子?” 孙小川早就打听过,立刻指着其中两个名字:“这个赵主簿,管钱粮的,听说和周永昌沾点亲,贪墨肯定少不了。这个捕头王魁,是周永昌的打手头子,欺压百姓、勒索商户的事儿没少干,民愤很大。” “记下来。公审周永昌的时候,让他们也上去‘亮亮相’。” 刘冠淡淡道, “其他人,先观察。告诉李四,从咱们老兄弟里挑几十个机灵又识点字的,分到各房和各班衙役里去,名义上是‘学习帮忙’,实际是看着他们。” “原来的差事可以让他们继续干,但钱粮、刑名、治安这些关键地方,必须我们的人说了算。” 这是掺沙子,也是最快的控制手段。孙小川心领神会,连连点头。 “乡绅商户那边呢?什么反应?” 刘冠又问。 “大多是害怕,想探口风。” 孙小川压低声音, “有几个胆子大的,私下问我,今年的‘捐输’,该怎么孝敬。还有的拐弯抹角打听,他们原来和周永昌合伙的几处买卖,寨主您打算怎么处置。” 捐输?孝敬?刘冠心里冷笑。这套腐朽的玩意儿,他当然要打破,但不是现在一刀切。 眼下他需要粮食,需要物资,需要稳住这些人不至于立刻狗急跳墙。 “告诉他们,” 刘冠手指敲了敲桌子, “以往的烂账,我可以暂时不追究。但从今往后,所有田亩、商铺,必须重新登记造册,依法缴纳赋税。” “以前他们怎么跟周永昌勾结逃税漏税的,我不管。但从这个月开始,少交一粒粮,一文钱,我就按规矩办事。”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带着更深的意思: “当然,若是积极配合,主动补缴一些……过往的疏漏,并且在粮草、物资上对护民军有所‘襄助’的,我刘冠也会记下这份情谊,日后在这黑水县做生意、过日子,自然会有方便。”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既要立威,也要给这些地头蛇一点盼头,让他们觉得跟着新主子,虽然规矩严了,但或许更公平,也更安全。 孙小川眼睛一亮,他跑过码头,深知这些门道:“我懂了,大哥!这就去跟他们‘好好说说’。” “去吧。对了,公审的台子,搭得醒目点。”刘冠补充道。 孙小川刚离开,韩猛就从侧门走了进来。他已经换上了一套比较合身的皮甲,虽然肩伤未愈,但精神看起来比之前振作了许多。 “寨主,” 韩猛抱拳, “四门值守已安排妥当,三班轮换。属下从降兵中初步筛选出约两百人,皆是青壮且无大恶行的,已单独编成一队,正在城西校场集结。其余老弱或心思不稳的,暂时看管在营房。” 效率不错。刘冠看着韩猛,这个前厢军队正显然是有真本事的,而且识时务。 “很好。那两百人,由你直接统带,暂命名为‘黑水营第一都’。” 刘冠给了他正式的名分, “李四和赵大虎会各带一都老兄弟,组成‘黑水营’另外两都。你们三都,便是目前护民军的骨架。抓紧操练,尤其是阵型和号令。我不想看到还是一盘散沙。” “属下明白!必不负寨主信任!”韩猛声音沉稳,带着一股被重新授予职责的郑重。 他知道,这是真正的投名状,也是他在这新团体中立足的根本。 “另外,”刘冠想起一事,“你对州府那边的情况了解多少?我们占了县城,杀了县令,州里大概多久会有反应?会派多少兵来?” 韩猛闻言,脸色凝重起来,仔细思索后答道: “回寨主,黑水县属凉州管辖。凉州节度使姓冯,是个老官僚,最重稳妥。周永昌虽是他下属,但并非嫡系。” “依属下判断,冯节帅初闻此事,必是震怒,但首先会怀疑消息真伪,然后会派人前来探查确认。” “若是探查之人回报属实……以冯节帅的性子,为保官位和脸面,必定要发兵征讨。但他能直接调动的州兵,除去各处不能轻动的守军,最多能集结三千到五千人。” “而且粮草筹措、将领任命,都需要时间。快则半月,慢则一月,州兵必至。” 三千到五千州兵……刘冠心中盘算。 这比他目前能拉出来的兵力多不少,而且是正规军,装备和训练都比县里的厢军强。 “州兵战力如何?领兵的可能会是谁?”刘冠追问。 “州兵精锐自然比不上边军,但比各县厢军强出不少,甲胄兵器也齐全。至于领兵将领……” 韩猛沉吟道, “冯节帅麾下有几员将领,可能性最大的,一是他的族侄冯坤,勇猛但骄横,二是老将陈平,谨慎持重。若冯节帅想速战速决挽回面子,可能会派冯坤。” 骄横的将领? 骄横好啊,骄横就容易犯错。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抓紧整训。很快,就会有硬仗要打了。”刘冠挥挥手。 韩猛肃然应命,退了出去。 第29章 公审周永昌 “公审周永昌——开始!” 时辰已到, 刘冠拿起长槊离开县衙大堂,大步走向那临时搭建的木台。 台下人群黑压压的,像一道分界线。 周永昌被两个彪悍寨兵像拖死狗一样拖到台前空地上。 他肥硕的身体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裤裆处又湿了一片,骚臭味在空气中弥漫。 “黑水县的乡亲们。”刘冠目光扫过全场,淡淡开口,“我,刘冠。以前是山里的寨主,现在,是这黑水县做主的人。” 他顿了顿,看着下面一张张麻木或茫然的脸。 “我知道,你们怕。怕官,怕兵,怕土匪,也怕我这个新来的。” 刘冠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周永昌这狗官在的时候,你们的日子过得怎么样,你们自己心里清楚。加税,摊派,强征,勾结豪强欺压良善,把你们当牲口一样使唤。” 台下百姓中响起一阵压抑的共鸣,许多人低下头,攥紧了拳头,眼中泛起恨意。 “我刘冠不是圣人,也没那么多大道理。” 刘冠话锋一转, “但我立的规矩,很简单。跟着我,守我的规矩,该交的粮,我收,该服的役,你们出。但除此之外,谁再敢多拿你们一粒米,多收你们一文钱,多欺辱你们家人一次——” 他手中的马槊“咚”地一声,重重顿在木台地板上,震得人心头一跳。 “我就剁了他的手,砍了他的头!” 杀气凛然的话语,配合着那杆凶器,让所有人脖子后面都是一凉。 “今天,就先拿这狗官周永昌,还有他几个最大的爪牙,祭旗!” 刘冠猛地提高声音,指向瘫软的周永昌, “有没有人,敢站出来,说说这狗官是怎么祸害你们的?有没有冤?有没有屈?” 死寂。 百姓们互相看着,眼神躲闪,人敢第一个站出来。 长期的压迫已经让他们习惯了沉默,谁知道这新来的山大王是不是做戏?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一阵骚动。 一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老妇人,颤巍巍地从人缝里挤了出来。 “我……我说!”老妇人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凄厉,“周扒皮!你还我儿子!还我儿媳妇!” 她踉跄着扑到台前,指着周永昌,眼泪奔涌: “去年征粮,我儿子就说了句‘家里实在没米了’,就被你的狗腿子活活打死!” “我儿媳妇去县衙喊冤,被你……被你糟蹋了,回来就……就吊死在房梁上!我一个老婆子,带着个小孙子……周扒皮!你不是人!你断子绝孙啊!” 老妇人的哭诉像一把刀子,捅破了那层恐惧的薄膜。 “还有我!”一个瘸腿的中年汉子红着眼睛挤出来,“我家的三亩水田,就是被这狗官勾结张员外强占了!我去理论,腿被打断!告状无门!” “我闺女就是被衙役王魁抢走的!现在死活不知!” “他加征的‘剿匪捐’,把我家最后一口锅都抢走了!” “我爹病重,没钱抓药,想借点粮,被他管家放狗咬……” 一个,两个,十个……越来越多的百姓站了出来,血泪的控诉如同决堤的洪水,淹没了县衙前的空地。 哭喊声、咒骂声、捶胸顿足声交织在一起,汇聚成一股滔天的民怨。 刘冠面无表情地听着。 他知道周永昌不是东西,但亲眼看到、亲耳听到这累累血债,依旧让他胸中杀意翻腾。 这就是乱世,这就是底层百姓的命? 不,从他刘冠在这里站稳开始, 至少这片地方的规矩,得改改! 待控诉声稍歇,刘冠举起手,再次压下喧哗。 “都听见了?”他看向那些旧官吏和乡绅,“周永昌,罪证确凿,罄竹难书!按照我定的规矩,该当何罪?” 台下死寂,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怒吼: “杀!” “千刀万剐!” “杀了他!!” 声浪几乎要掀翻木台。周永昌吓得两眼翻白,直接晕死过去。 刘冠不再多言,对台下的李四点了点头。 李四会意,一挥手。 两名膀大腰圆的刽子手提着大刀走上台,将昏死的周永昌拖到台前特意放置的木墩前。 “行刑!”李四暴喝一声。 刽子手举起大刀,阳光下刀光刺眼。 “噗——!” 手起刀落! 一颗肥硕的头颅滚落在地,鲜血喷溅出数尺远,在黄土上洇开一大片刺目的暗红。 全场瞬间寂静。 许多百姓死死捂住嘴,眼睛瞪得老大,看着那具无头尸身软倒,看着那颗曾经高高在上、作威作福的头颅,像烂西瓜一样滚在尘土里。 真的……杀了?县令老爷……就这么被砍了? 一种混杂着巨大震惊、淋漓快意和更深敬畏的情绪,在人群中疯狂蔓延。 刘冠的目光冷冷扫过那颗头颅,转向台下早已瘫软在地的赵主簿和王捕头。 “拖上来。” 立刻有寨兵如狼似虎地将两人拽上台。两人早已魂飞魄散,屎尿齐流,哭爹喊娘。 “赵德,王魁。”刘冠念出他们的名字,“身为周永昌帮凶,贪赃枉法,欺压百姓,证据确凿。一并处斩!” “饶命啊!寨主饶命!我愿意交出全部家产!” “我是被迫的!都是周永昌逼我的!” 求饶声戛然而止。 又是两道刀光闪过。 两颗头颅落地。 三颗曾经在这黑水县叱咤风云、鱼肉乡里的头颅,并排滚在木台上。 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台下百姓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的杀戮震慑住了。 恐惧深入骨髓,但另一种情绪—— 一种看到欺压者终于伏诛、看到“规矩”被如此强硬执行的快意和隐隐的期待,也在滋生。 刘冠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不需要慢慢感化,乱世之中,最快的立威方式,就是让所有人看到,违背他意志的下场! “这三人的家产,全部抄没,充公!”刘冠的声音打破寂静,“一部分用于抚恤今日控诉的苦主,一部分纳入县库。” 他目光扫过台下其他噤若寒蝉的旧官吏和乡绅: “至于你们……过往之事,我给你们一次机会。从今日起,各安其位,各司其职,但必须按我颁布的新法令行事。孙小川会派人协助你们,也监督你们。” “记住,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刘冠的声音冰冷如铁,“我的刀,刚磨过,还很利。” 说完,他不再看台下众人反应,转身,拄着马槊,大步走下木台,朝着县衙内走去。 “真……真杀了……” “老天开眼啊!” “这位刘寨主……好生厉害!” “往后这日子……能好过点吗?” 第30章 北戎来袭 时间过去半月多, 刘冠坐在县衙里。 这半个月,黑水县终于有点像样了。 百姓脸上的麻木少了些,看到巡逻的护民军,虽然依旧敬畏,但少了那种见到豺狼般的纯粹恐惧。 孙小川把税赋、诉讼理得清清楚楚,几个仗着新法欺压乡邻的兵痞被当众砍了脑袋,这让“刘寨主的规矩”渐渐成了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那些原本心存观望或侥幸的旧官吏、乡绅,则是彻底被镇住了。 几个最初躲着不来、甚至暗中串联想给州府通风报信的蠢货,全家男丁的脑袋现在还挂在城门旁的木杆上风干,家产填了县库,女眷入了织坊。 血淋淋的现实比任何说教都管用。 现在,这些人听话得像个鹌鹑,让干什么就干什么,生怕被孙小川手下那些眼神锐利的“学习人员”抓住一点错处。 “算算脚程,州府的探马早该回去了。”刘冠看向一旁侍立的韩猛,“冯节度使的兵马,怕是已经在路上了。你怎么看?” 韩猛脸色凝重: “寨主,州兵甲械齐全,惯于攻城。我们城墙低矮,若其大军合围,强攻不息,我们兵力寡、箭矢缺,久守必失。” “属下以为,需在城外险要处预设几处埋伏,袭扰其粮道,拖延时间,再寻机……或可一战。” 他说的委婉,但意思明白: 正面硬扛州兵,希望渺茫。 刘冠点点头,没说话。 他也在思考。 州兵是预料中的敌人,他有心理准备,甚至盘算过好几套应对方案,虽然都艰难,但并非毫无胜算。 就在他沉吟之际—— “报——!!!” 一声大吼,猛地撞破了县衙的宁静! 一个浑身尘土、脸上带着无限惊骇的斥候,连滚带爬进了大堂。 刘冠和韩猛同时站起。 “慌什么!慢慢说!是州兵先锋?”韩猛一个箭步上前,沉声喝问。 那斥候剧烈喘息:“不……不是州兵!是北戎!北……北戎的大军!漫山遍野!已经在北边野马滩扎营了!!” 北戎?! 这两个字让刘冠瞬间怔住。 韩猛更是脸色“唰”地惨白,失声道:“你看真切了?!真是北戎?不是马贼装扮?” “千真万确!韩都头!”斥候几乎要哭出来,“皮帽子,翻毛袍子,弯刀,还有那比寻常骑弓长出一截的制式弓……小的在边军跟北戎哨骑拼过命,绝不会认错!” “太多了,烟尘把天都遮了一半!看那营盘的架势和炊烟……起码……起码七八千!是真的大军啊!” 近万北戎战兵!安营扎寨! 刘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海中飞速分析。 北戎。北方草原霸主,真正的骑射之王。 金国那些自吹的“骑射”在他们面前恐怕只是玩票。 没有火器,但冷兵器时代的骑射巅峰,机动、凶悍、来去如风。 他们不是来劫掠的小股游骑,是成建制的攻战主力! 现在这凶悍的北戎战兵,就横在三十里外。 而黑水县城,墙矮兵少。 守城? 刘冠心里立刻否决。 面对这种规模的强悍战兵,守城是最蠢的选择。 逃? 更不可能。 两条腿加上辎重,在草原骑兵面前就是活靶子,离了城墙死得更快。 那么…… 刘冠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一个极其冒险、甚至堪称疯狂的战术,在他的脑海中迅速成型。 斩首行动! 北戎大军初至,定是长途跋涉。 如今正在安营,是人马最疲惫、戒备相对松懈的时候。 他们骄横,绝想不到一座眼看就要被碾碎的小城,敢主动出击,更想不到有人敢直插万军核心! 冷兵器时代,军队的组织度和士气极度依赖统帅。 尤其是北戎这种部落气息浓厚的军队,主帅一旦被突袭斩杀或重创,极易引发全军混乱甚至溃退! 风险极高,成功率可能不足一成。 但, 这是绝境中唯一可能创造奇迹的战法!是真正的“死中求活”! “冲阵,斩将。” 四个字,从刘冠口中平静吐出。 韩猛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寨……寨主?您是说,主动出击,攻袭北戎大营,直取中军主帅?” “没错。” 刘冠语气冷静得可怕,开始具体推演, “守是等死,逃是送死。唯有出其不意,在其立足未稳时,以精锐直扑核心,斩杀或重创其统帅,引发大乱,我们才有一线生机。” 韩猛被刘冠眼中那混合着冰冷计算和炽烈战意的光芒慑住了。 他不得不承认,寨主的分析虽然大胆至极,却直指关键。 坐以待毙必死无疑,这看似自杀的一招,或许真能在不可能中劈开一条缝! “可是……寨主,我们哪来的精锐骑兵?战马都不足百匹!甲胄更是……” 韩猛想到现实困难。 “所以不是大军冲阵,是死士突击!” 刘冠打断他,思路越发清晰, “不要多,就要最悍勇、最不惜命的!不到百骑足以!人再多,反而拖累速度,暴露目标。我们要的是像锥子一样,又快又狠地扎进去,直捣黄龙!” 他猛地转身,对闻讯赶来的李四、赵大虎、王石头、孙小川等人,斩钉截铁地下令: “听着!北戎近万战兵已至野马滩,黑水县已至生死存亡关头!” “我决意,今夜子时,亲率死士,开城突袭,目标北戎中军主帅首级!” “此战,不求击溃全军,只求斩将夺旗,乱其军心!” “李四,赵大虎!” “在!”两人虽惊,但毫不犹豫挺身上前。 “立刻从全军中,筛选最悍不畏死、骑术最佳者,不要多,只要六十人!告诉他们,此去九死一生,但若功成,便是拯救全城数万性命的功臣!” “牺牲者,我刘冠抚恤加倍,牌位入忠烈祠,家人由县衙奉养至终老!生还者,官升三级,赏田宅,为首功!” “韩猛!” “属下在!” “你与孙小川守城!若见敌营大乱,或有溃退迹象,可酌情派兵出城掩杀,扩大战果,但务必谨慎,以接应我们和巩固城防为第一要务!” “若……若我们失败,敌营无乱,则……寻机分散突围,保留种子。” 刘冠交代了最坏打算。 “王石头!” “大哥!” 王石头眼睛赤红。 “把武库里最好的甲胄,不管是皮是铁,全部拿出来!给突击的弟兄们配上!所有能找到的战马,挑最健壮的!武器,全部用最锋利、最趁手的!马槊、长刀、骑弓,全部备齐!” “孙小川,立刻动员全城青壮,搬运守城物资上墙,准备火把、锣鼓,制造声势,迷惑敌军!安抚百姓,就说我军已有破敌妙计,让他们紧闭门户,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一条条命令流水般下达,清晰冷静,将巨大的恐慌压了下去,转化为一种悲壮而紧张的临战状态。 众人轰然应诺,转身狂奔而去执行。 第31章 准备夜袭 野马滩,北戎中军大帐。 炭火盆烧得正旺,噼啪作响。 万夫长巴特尔盘腿坐在虎皮褥子上,手指撕扯着一块烤得焦香流油的羊腿肉。 “将军,探马回报。” 一名百夫长掀帐而入,单膝跪地。 “黑水县城墙不足两丈,老旧失修。守军估摸不足千人,多是原厢军改编的乌合之众,甲械不全。县令半月前已被流民杀了,如今占着县城的,是个叫刘冠的山寨头子。” 巴特尔将一大块羊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嗤笑道: “山贼?占了县城就敢坐堂了?武人真是烂到根子里了,什么臭鱼烂虾都敢冒头。” 帐中几名千夫长、百夫长跟着哄笑起来。 一名满脸络腮胡的千夫长举起皮酒囊灌了一大口,粗声粗气道: “将军,这种土围子,给我五百儿郎,一个时辰就能踏平!何必等到明日?今夜便可破城,女人财物,正好给儿郎们助助兴!” “急什么。” 巴特尔摆摆手,眼神里满是倨傲。 “儿郎们奔袭六百里,马都跑瘦了。让大伙儿吃饱,喝足,睡个好觉。明日太阳升起时,咱们再慢悠悠地过去。” 他拿起一块粗布擦了擦手上的油渍: “城墙?一脚就能踹塌的玩意儿。守军?怕是看见咱们的军队,裤子都得尿湿。让他们多担惊受怕一晚,明日收割起来,才更痛快。” “将军英明!”那千夫长连忙奉承,“咱们这是捡了个大便宜!城里粮草、女人、铁器,都是咱们的!等抢够了,再往南推,凉州府那些肥得流油的城池,说不定也能碰一碰!” 巴特尔哈哈大笑,将光秃秃的羊腿骨随手扔进火盆,溅起一串噼啪的火星。 他心里明镜似的。 此番南下,并非大汗本意—— 主力正在与金国“合作”,挤压武国边军。 他这支偏师,说是趁虚而入,实则有探路和掳掠补给的双重任务。 若武国北境真是空虚至此,那后续……大有可为。 黑水县? 不过是顺手捏碎的核桃,试试武人的骨头还硬不硬。 “传令下去。”巴特尔收敛笑容,语气带上统兵将领的冷硬,“今夜营防照常,轮值守夜加派一倍人手——不是防城里那些老鼠,是给老子盯紧了金国人!他们,信不过!” “明日辰时,全军开拔。午时之前,我要坐在黑水县的县衙里喝酒!” “是!” …… 夜深了。 黑水县城,西校场。 火把闪烁,六十人,六十匹马。 刘冠立于队列之前,缓缓扫过眼前每一张脸。 这里有黑风寨的老兄弟,有收编厢军中的老卒,也有活不下去的流民汉子。 他们大多沉默。眼中没有新兵上阵的恐惧,也没有激昂沸腾的战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麻木的决绝。 “话,都说在前头。” 刘冠开口, “今夜出去,可能回不来。” “北戎大营,差不多八千人。” “我们,六十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脸庞。 “我们要做的,是变成一把尖刀,照准人堆最厚、最硬的心窝,扎进去!一路往前扎,不停,不回头。眼里只有目标——中军大纛,主帅首级!” “这一路上,箭会像雨一样泼过来,刀枪会像树林一样拦着,马蹄会像滚石一样碾过。你们可能会被射成筛子,砍成几段,踏成肉泥。” “尸骨,可能都找不回来,只能烂在野马滩,被野狗啃,被秃鹫叼。” “现在,” 刘冠的声音陡然一沉, “我最后问一次。有谁想退出,出列!” “去守城墙,不丢人!今夜留在此地的,是我刘冠的生死兄弟,此刻退出的,仍是我黑水县的好儿郎,家小田亩,我刘冠一视同仁,绝不亏待!” 死寂。 令人窒息的三个呼吸。 “呸!” 一个老兵啐了一口浓痰。 他叫老拐。 “寨主。” “俺家六口,前年大旱,饿死三口。就剩个瞎眼的老娘,和个八岁黄毛丫头。是您不久前进了城,开了官仓,每人分了二十斤救命粮,俺娘和妹子才没跟着去了。” 他抬起头,缺了门牙的嘴咧开: “这条烂命,早该扔在路边的臭水沟里了。今晚能跟着您,去砍北戎狗的脑袋,赚一个不亏,赚两个血赚!值!” 话音砸在地上,像颗火炭溅进了滚油。 “干他娘的!跟寨主走!” “脑袋掉了碗大个疤!二十年后,老子还来砍北戎狗!” “我爹、我大哥都是被北戎游骑杀的……寨主,带我去报仇!” 低吼声、咒骂声、兵器顿地的闷响,次第炸开。 六十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重新点燃,灼热逼人。 刘冠见状不再多言,五指收紧,握住那杆沉甸甸的马槊。 他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我不能保证,你们所有人都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刘冠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校场上炸响: “但我刘冠,以手中槊,项上头,脚下这片土地立誓——” 他槊锋猛地抬起,笔直刺向北方: “今夜,黑水县必胜!” “必胜!!!” 六十个喉咙里迸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六十人齐刷刷翻身上马。 一名负责检点的汉子策马贴近刘冠,低声快速禀报: “寨主,都齐了。每人三袋箭,长兵一把,腰刀一柄,甲胄要害处都加垫了。马匹喂足了精料豆粕,蹄铁全新,掌钉扎实。” “干粮饮水?” “每人怀里两张死面饼,一块盐巴,一囊清水。轻装简从,无任何拖累。” 刘冠点头,目光投向城墙方向。 垛口后,韩猛与赵大虎的身影隐约可见,两人远远地,朝着这边,郑重抱拳。 城墙上下,孙小川正指挥着征调的青壮民夫,喊着号子,将滚木、擂石、装满火油的陶罐搬上城头。 灯火通明,人声刻意喧哗,一派严防死守、如临大敌的架势。 一切,都是为了迷惑三十里外,那群正在烤火吃肉的狼。 子时正刻,月隐星稀,北风渐急。 “开城门——” 刘冠深吸一口气,眼神锐利。 “目标,野马滩!” 第32章 万军取首 六十一骑在旷野上疾驰。 野马滩的轮廓在黑暗中渐渐浮现。越来越近。 刘冠伏在马背上,瞳孔微缩。 北戎大营的防备,比他预想中更为严密! 外围并非全无警戒。 游动哨骑的火把明亮。 简易的拒马鹿角狰狞。 但是, 不能停。 停下来,就是等死。 就是辜负身后这六十条豁出去的性命。 就是让黑水县数万百姓明天暴露在北戎的铁蹄弯刀之下。 冲! 只有冲! 用最快的速度,最狠的势头, 冲! 马蹄声如闷雷滚动,终于逼近了营盘边缘。 三十步! 外围一座哨塔上,一名北戎哨兵似乎察觉到了地面不正常的震动,疑惑地探出身,朝着黑暗张望。 二十步! 火把的光晕已经能隐约照亮冲锋骑士们的身影。 “那是……” 十步! “敌袭——!!!” 凄厉到变形的尖啸,骤然撕裂了营地的喧嚣! 那名哨兵终于看清了黑暗中涌出的骑士,惊骇欲绝地发出了警报。 尖啸声瞬间惊醒了附近帐篷里、篝火边的北戎战兵。 杂乱的人影晃动,惊怒的吼叫此起彼伏。 但刘冠对这一切仿若未闻。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前方那杆在夜风中的中军大纛。 “加速!冲过去!” 他低吼一声。周边六十骑没有任何迟疑,没有减速,更没有试图规避开始零星射来的箭矢。 他们只是将身体压得更低,将马速催至极限,紧紧跟随着最前方那道的身影,义无反顾地撞向那越来越明亮的灯火之海! “拦住他们!” “是武人!快上马!” 仓促迎上来的第一波北戎战兵,甚至没能完全跨上马背,就在惊恐中看到了那道撕裂黑暗的槊锋。 “死!!!” 刘冠爆喝一声,手中长槊借着狂奔的马势,化作一道横扫的乌黑铁幕! 砰!咔嚓!噗嗤! 令人牙酸的撞击声、骨骼碎裂声、血肉分离声混合炸响! 槊锋所过之处,三名挡在正前的北戎战兵如同被重锤砸中的草靶,口中喷血,筋断骨折地向后抛飞,将身后试图结阵的同伴撞得东倒西歪! 缺口,被暴力撕开! 六十一骑轰然涌入! 所到之处,血肉横飞! 长矛捅穿皮甲,弯刀砍入骨缝,战马的冲撞将人体像破布娃娃一样踢飞。 但北戎毕竟是北方霸主。 最初的混乱在军官的嘶吼下正被迅速遏制。 更多的士兵从四面八方涌来,箭矢开始变得密集,身边的兄弟,开始不断倒下。 一名黑风寨的老兄弟,为了替刘冠挡住侧面刺来的一矛,从马上跃下,用胸膛迎了上去,长矛透背而出。 一名收编的厢军悍卒,战马被射倒,他滚落在地,立刻被围过来的三四把弯刀,乱刀分尸,鲜血溅起老高。 每倒下一人,刘冠的心就沉一分,但眼中的火焰就更炽烈一分。 不能停! 不能回头! 他们的血不能白流! …… 中军大帐。 巴特尔正搂着一个抢来的女子饮酒作乐。 突兀响起的凄厉警报和骤然爆发的喊杀声,让他浑身的醉意瞬间消散了大半。 “怎么回事?!”他一把推开怀中的女子,厉声喝问。 “将军!有敌骑袭营!人数不多,但极其凶悍,已经快冲到中军了!”一名亲兵连滚带爬闯进帐内,脸上带着惊惶。 “什么?!”巴特尔又惊又怒,“区区小股敌骑,竟敢冲我万人大营?废物!都是废物!” 他暴跳如雷,一脚踹翻身前的案几,酒肉洒了一地。随即迅速在侍从帮助下套上沉重的锁子甲,戴上貂皮盔。 帐外的喊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越来越近, 一股寒意,夹杂着被冒犯的暴怒,冲上巴特尔的头顶。 他抓起自己那柄沉重的狼头大刀,大步冲出帐外。亲兵早已牵来他的雄骏战马。 翻身上马,巴特尔看着不远处那支如同血龙般在己方人潮中左冲右突、顽强挺进的细小骑队,暴怒不已。 “找死!!!” 巴特尔一夹马腹,战马人立而起,他挥刀指向刘冠,试图稳定军心: “哪来的不知死活的武狗!老子可是北戎万夫长巴特尔,草原上的雄鹰!给我……” 他狠话还未说完就觉脖颈一凉。 随后便隐约听到了一声,如同雷霆炸响般的暴喝: “敌将已经授首!!!” 紧接着,巴特尔的视野便彻底陷入黑暗,再无感知。 战场之中,只见刘冠极速逼近巴特尔,猿臂轻舒,长槊如毒龙出洞,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精准而狠厉的弧线——噗嗤! 槊锋毫无阻碍地斩下了那颗戴着貂皮盔的头颅! 热血冲天而起! 刘冠手腕一抖,槊锋顺势向下一探一挑,竟将巴特尔那怒目圆睁的首级,稳稳地贯穿挂在了自己染血的长槊锋刃之上! 他将挂着敌将首级的长槊高高举起,让那狰狞的头颅正对着周围越来越多、却陷入呆滞的北戎战兵! “尔等主将已死!!!” 一声惊雷爆喝,随着那颗滴血的头颅,狠狠撞进每一个北戎士兵的眼帘与耳中! “将……将军?!” “巴特尔将军……死了?!被杀了?!” “长生天啊!这怎么可能?!” 短暂的死寂后,是山崩海啸般的哗然与恐慌! 主将被阵前斩首,还被如此羞辱地挑在矛尖示众,这对任何军队,都是毁灭性的打击! 中军核心,最先崩溃。 巴特尔的亲兵要么死于刚才的冲锋,要么此刻心胆俱裂。 “不能乱!都给我稳住!稳住!!!” 一名距离较近的北戎千夫长目眦欲裂,试图收拢溃兵,重整防线。 他知道,一旦彻底溃散,万事皆休。 然而,他的吼声刚刚响起—— 挂着头颅的长槊向下一挂, 刘冠的左手不知何时已摘下了马鞍旁的骑弓,搭箭、开弓、松弦,动作快如闪电,一气呵成! 咻——噗! 一支利箭精准无比地钻入了那名千户的喉咙,将他后续的吼叫彻底堵死! “还有谁想送死?!” “还有谁来受死?!” 刘冠弃弓,重新单手擎住长槊,发出惊天爆喝! 回应他的,是更加彻底的混乱与恐惧。 “逃啊!将军死了!挡不住了!” “魔鬼!他们是长生天派来惩罚我们的魔鬼!” 第33章 非人敌 “冲出去!!!” 刘冠的吼声如同惊雷炸响,压过战场上所有的喧嚣。 敌将已经授首,北戎阵脚大乱,任务已经完成! 他目光如电,扫过身边一张张沾满血污却依旧狰狞的面孔—— 出发时的六十骑,此刻还能紧随他马后的,已不足二十。人人带伤,甲裂刃卷。 但没有一个人眼中露出怯意。 他们以刘冠为核心,自然而然地收拢成一个残破却依旧锋利的三角阵型。 “跟紧寨主!回城!” 不知是谁嘶哑地应和了一声。 下一刻,幸存的十余骑便爆发出最后的力气,狠狠踢打马腹,调转方向,朝着来路,反向冲杀而去! 他们的身后,是彻底沸腾的北戎大营。 火光冲天,映亮无数惊恐扭曲的面孔。 惨叫、怒骂、求饶声混杂着战马惊嘶,汇聚成一片末日般的声浪。 主帅巴特尔被阵前斩首、头颅高挑的恐怖景象,如同最致命的瘟疫,摧毁了这支草原雄师最后的战斗意志。 溃败,如同雪崩,无可挽回。 面对刘冠这支反向冲锋的残骑,沿途的北戎士兵毫无战意。 他们有的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有的跪地乞降,更多的是哭喊着向两侧逃窜,甚至为了争夺一条生路,将刀枪砍向片刻前的同伴。 “滚开!” 刘冠冲在最前,手中长槊早已被血垢糊满,变得滑腻不堪。 他不追求精妙的招式,只是凭借着一股沛然莫御的蛮力与速度,将长槊当做一根沉重的铁棍,左右横扫! 砰!咔嚓!噗! 挡在正前方的溃兵,无论是人是马,只要稍稍迟滞了冲锋的路线,便如同撞上了一辆狂奔的战车! 骨骼碎裂声、沉闷的撞击声、短促的惨嚎声不绝于耳。 ...... 黑水县城头。 韩猛、李四、赵大虎,以及所有守军、被征召上墙的青壮,全都死死扒在垛口,瞪大眼睛望向北方。 最初的零星火光,到后来突然爆发的冲天烈焰...... 城头上,死一般的寂静维持了足足三息。 随即,如同火山喷发! “成了!他娘的成了!!!”李四第一个蹦起来,一拳狠狠砸在垛口青砖上,浑然不觉疼痛。 韩猛死死盯着那片混乱的火光,胸口剧烈起伏,喃喃道:“六十一骑......冲八千......阵斩敌酋......溃其全军......这......这真是......” 史书上的传奇? 不! 那些流传千古的猛将故事,往往带着后世文人的渲染与夸大。 而眼前这一幕,是他们亲眼所见的真实! 他们的寨主刘冠,就在今夜,就在三十里外的野马滩,完成了这近乎神话般的壮举! “开城门!快开城门!!!”赵大虎的吼声如同炸雷,瞬间惊醒了所有人,“黑水营!还能动的,都给老子抄家伙!出城!接应寨主!杀溃兵!!!” “打开城门!” “擂鼓!为寨主助威!” “点火把!把路照亮!” 命令被声嘶力竭地传递下去。 沉重的城门在绞盘嘎吱声中缓缓洞开,吊桥放下。 赵大虎一马当先,李四、韩猛紧随其后,率领着城内所有战意沸腾的守军,朝着北方火光处狂奔而去! 荒野上,两支队伍在快速靠近。 刘冠率领的残骑如同浴血的箭矢,从混乱的北戎大营边缘射出。 而韩猛等人带领的出城部队,则像一柄出鞘的利剑,迎面斩来。 双方距离迅速拉近。 当看清刘冠那如同血葫芦般的身影,以及他身后那支人人带伤、却杀气不减的骑兵时。 出城接应的所有人,心脏都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随即涌起的是无边的狂热与敬畏。 “大哥!!!”赵大虎狂吼。 刘冠看到了他们,微微点头,却没有减速,只是嘶声喝道:“随我——掩杀!” 简单的四个字,却带着无可置疑的威严与杀伐。 “杀——!!!” 震天的怒吼从接应部队中爆发。 他们不再需要任何动员,亲眼所见寨主生还、敌营崩溃的事实,就是最好的战鼓与号角! 两支队伍如同铁钳的两翼,狠狠合拢,冲入那些逃出营地、魂飞魄散的北戎溃兵之中。这不再是战斗,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与驱赶。 溃兵们早已肝胆俱裂,看到黑水县方向又杀出一支生力军,更是彻底绝望。 “逃啊!!!” “别杀我!投降!我投降!” “那家伙不是人!是修罗!是恶鬼!!!” “长生天在上,救救我们!” 崩溃的哭喊声中,北戎溃兵彻底失去了建制,漫山遍野地逃窜,自相践踏而死者不计其数。 许多人甚至扔掉了武器,脱掉了沉重的皮甲,只为能跑得快一点,远离那个如同梦魇般的身影—— 那个一骑当先,挑着他们将军头颅,在万军中杀了个对穿的恐怖男人。 …… 当最后一支成建制的北戎溃兵逃入更深的黑暗时,天色已近拂晓。 黑水县的军民,站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看着缓缓升起的朝阳,仍有身处梦中之感。 胜利了。 而且是难以想象的大胜。 百姓们被允许在战后出城收拾战场,当他们看到那绵延数里的营地废墟,看到堆积如山的北戎尸体。 听到幸存士兵们用颤抖的声音描述昨夜那“一骑冲阵、斩将夺旗”的恐怖场景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在所有黑水县百姓心中生根、发芽。 那不是简单的感激,也不是单纯的敬畏。 那是一种近乎原始崇拜的震撼,混杂着恐惧、依赖与炽热的信仰。 他们的寨主刘冠,能以六十一骑冲垮八千北戎大军,阵斩其主帅如探囊取物,这已经超出了他们对“人”的认知范畴。 这简直就是...... 非人敌! 第34章 罪将高遂 金銮殿, 龙椅之上, 武明凰面前御案上,摊开着来自八个不同方向的军情急报。 东边梁国,西边赵国,南边汤国,北边金国与北戎…… 这些战报,用词或许经过修饰,但核心意思逃不过她的眼睛:僵持、胶着、挫败、告急。 若是大半月前,看到这些,她胸腔里那把火定然会烧得她当场发作,砍几个脑袋来泄愤震威。 但此刻,武明凰的心中竟奇异地没有掀起太大的波澜。 怒火,烧不退敌人,也填不饱军队的肚子。 她花了这些天,几乎不眠不休,压着兵部、户部、工部,从这架已显疲态的国家机器里,最后又榨出了一批粮草、军械、还有可供调动的核心兵马。 所有的筹备,都指向一个目标—— 梁国。 八国之中,梁国疆域最广,人口最多,钱粮最足,军力也最强悍。 只要敲碎了它,不仅能获得梦寐以求的粮仓和兵源,彻底扭转大武四处漏风的窘境。 更能让天下人都看清楚,她武明凰,有鲸吞四海之志,更有踏平山河之力! 到那时,什么赵国、汤国,不过是传檄可定的疥癣之疾。北边的金戎,也会在绝对的国力碾压下瑟瑟发抖。 御驾亲征,踏破梁国! 想到不久后,自己将亲率大军,站在梁国都城之下,武明凰那深邃的凤眸之中,掠过一抹炽烈的光芒。 就在她心神微荡,指尖无意识地在扶手的龙头上轻轻摩挲时—— “陛下!” 殿前侍卫洪亮而冰冷的通报,砸碎了这短暂的寂静。 “罪臣高遂,带到!” “哗——” 殿中响起一阵极力压抑却仍不可避免的骚动。文武百官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大殿门口。 两名身材魁梧、甲胄俱全的御前侍卫,押着一个身影,踏着沉重的步子走了进来。 被押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身形原本高大,此刻肩背却有些垮塌。 高遂。 这个名字,不久前,还代表着北境的支柱,代表着陛下信赖的边帅。 他执掌着大武最精锐的部队之一陷阵营,驻守北疆,对阵拥有诡异“妖器”的金国。 如今,他却以败军之将、待罪之身,跪在了这金銮殿上。 武明凰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垂落。 “高遂。” 她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可知罪?” 简单的四个字,却重若千钧。 高遂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望向那高高在上的身影: “臣知……” “慢着!” 一声苍老却异常有力的断喝,骤然炸响! 只见一位身着紫色亲王袍服的老者,稳步出列。 肃王,武延嗣。 先帝的亲弟,武明凰的皇叔,曾经大武王朝的“攻无不克”之名将。 他竟然在此时,打断了御前认罪! 武明凰看着自己这位皇叔,声音平稳,却带上了明显的疑问: “皇叔?” 她抬手指向阶下匍匐的高遂,语气加重: “此獠身为主帅,手握我北境最为精锐的陷阵营,朝廷予其厚望,粮饷甲械无不优先供给!” “然其对阵金国,半年来屡战屡败,丧师失地,致使北疆门户洞开,金虏气焰嚣张!如此大罪,铁证如山!皇叔为何阻拦他认罪?” 她的质问有理有据,带着帝王的威压。 陷阵营,那是先帝倾注心血打造的国之利刃,交给高遂,是莫大的信任与责任。打成这副模样,任何理由听起来都像是狡辩。 肃王武延嗣并未因女帝的威势而有丝毫退缩。 他对着御座,规规矩矩地躬身行了一礼。 “陛下,老臣并非要阻拦高遂认罪。” 他声音苍老,却字字清晰: “老臣只是想问陛下,高遂,何罪之有?”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连那些原本低头装鸵鸟的官员,也忍不住抬起头,愕然地看向肃王。 高遂败得如此之惨,丢失要地,损兵折将,这还不是罪?那什么是罪? 武明凰的眉头微微蹙起: “皇叔这是何意?难道朕方才所言,还不够清楚?屡战屡败,丧师失地,便是其罪!” 肃王再次摇头,他踏前一步,离御阶更近了些,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陛下,若论败绩,高遂确有。但若论其罪……老臣这两年虽赋闲在家,不敢有负先帝与陛下,无时无刻不在关注天下大势,边境军情。尤其是北境金国之事,老臣更是多方探听,仔细揣摩。” 他略一停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金人所恃者,绝非仅仅骑兵悍勇。他们那些能发声冒火、于百步之外摧垮坚阵的‘妖器’,才是真正的大杀器!” “此物之威,老臣虽未亲见,但据逃回的伤兵、前线细作拼死送回的消息可知——声若惊雷,火光迸现,铅子激射,无甲可挡,阵型遇之即溃!非人力所能正面抗衡!” 他的话语在大殿中回荡,描绘出一幅令人心悸的画面。 不少文官脸上露出骇然之色,一些知晓内情的武将,则沉重地点了点头。 肃王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沉重的肯定: “高遂将军,率领的陷阵营虽是精锐,但终究是血肉之躯,面对此等闻所未闻的诡谲利器,节节败退,丢失城池,并非他指挥无能,更非将士不肯用命!” 他猛地看向武明凰,眼神灼灼: “陛下!您可知,在金国妖器最初现身、我军全然不备、遭遇前所未有之惨败时,有多少边军将领一触即溃,甚至望风而逃?” “可高遂呢?他稳住中军,收拢溃兵,且战且退,层层阻击,才没有让金人的兵锋一泻千里,直接威胁到我朝腹地!” 肃王的声音斩钉截铁: “陛下,换做朝中任何其他将领,处在那般绝境之下,是否能做得比高遂更好?老臣不敢妄言,但恐怕……” 他最后一句,语气放缓,却更显分量: “故此,老臣以为,高遂非但无罪,反而有功!至少,有过,亦有苦劳。” 武明凰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那么,依皇叔之见,此事该如何处置?难道就此功过相抵,不予追究?那朝廷法度,军令威严,置于何地?” 肃王似乎早就料到女帝会有此问,他再次躬身,声音沉稳而恳切: “陛下,法度威严,自然不可废弛。高遂确有败军之责,此乃事实。然,眼下正值国家用人之际,尤其是东线……” 他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直视武明凰: “梁国,乃八国之最。陛下欲御驾亲征,踏平梁国,此战,必是硬仗恶仗!我军需要熟悉战阵、能打硬仗、更能在逆境中稳住阵脚的将领!” 他伸手指向仍跪在地上的高遂: “高遂将军,经北境苦战,虽败,却积累了与强敌周旋的宝贵经验,其韧性、其临阵应变、其收拢败兵重整旗鼓的能力,皆是我军东征所需的!” “与其杀一败将,空耗人才,不若令其戴罪立功!” 第35章 冯坤 肃王说完,深深一揖到底。 整个金銮殿,陷入了更深的寂静。 武明凰的目光,在肃王、高遂的脸上扫过。 良久。 武明凰轻轻吐出一口气: “皇叔所言……不无道理。” “高遂。” 跪着的身影剧烈一颤。 “你丧师失地,其罪当诛。然肃王力保,言你苦劳可悯,才略可用。朕,姑且信之。” “即日起,褫夺你北境一切职衔,暂留军前效力。编入东征大军序列,归肃王节度。” “此去梁国,朕要看到你的战功,看到你的忠诚。用梁国人的血,来洗刷你北境的耻辱。” “若再有无能之举……” 武明凰的声音陡然转寒: “朕必灭你满门,以正国法!” …… 黑水县城头, 瞭望塔上的哨兵突然高声示警。 “寨主,南边有动静!” 刘冠闻言转身,目光如电,投向南方官道尽头。 烟尘渐起。 不是溃散的零星人马,而是整齐的、带着官家气势的行军队列。 旌旗在半空中隐约可见,上面绣着的是“凉州”、“冯”字样。 该来的,终于来了。 “多少人?” 刘冠的声音听不出波澜。 “看烟尘和旗号,应是前锋,约莫两千五百人左右,步骑混合,甲胄齐全。” 负责瞭望的老兵迅速判断。 两千五……不是倾巢而出。 看来那位冯节帅,还是留了手。刘冠心中飞快盘算。 “关上城门,所有人上城墙。弓弩备好,滚木擂石就位。”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但未得我令,不许放一箭。” “是!” 黑水县刚刚经历大战的疲惫守军,再次迅速行动起来。 半个时辰后, 凉州军前锋在城外三里处扎下营盘。 中军大旗下, 一名身着亮银山文甲、头盔插着红缨的年轻将领,正眯着眼打量着不远处的黑水县城。 他约莫二十出头,面皮白净,正是凉州节度使冯子义的族侄,振威校尉冯坤。 “将军,探明了。” 一名副将策马回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 “昨夜……昨夜北戎大营确实被袭,溃散奔逃。野马滩上到处都是北戎尸体和遗弃的物资。” “据说……袭击者人数约六十骑,但直插中军,北戎万夫长巴特尔的首级……被挑在了黑水县那匪首的矛尖上。” 冯坤握着马鞭的手猛地一紧。 六十骑冲八千,阵斩敌酋,溃其全军? 开什么玩笑?! 可眼前那尚未散尽的烟迹, 远方隐约可见的狼藉战场, 都在冰冷地陈述着这个事实! 他原本憋着一肚子火气而来。 可现在…… 冯坤不是脑残。 他骄横,是因为有家世,有本事。 眼前的局面让他迅速冷静下来。 那刘冠,能以如此匪夷所思的方式击溃北戎偏师,不管用了什么手段,此人之勇悍、之胆略、之疯狂,绝对远超寻常流寇。 自己手下这两千五百人,虽是州兵精锐,可面对一个刚刚创造了“奇迹”、士气恐怕正旺的对手……强攻,代价会多大? 就算能打下来,自己这支前锋,还能剩下多少?后面还怎么应付可能存在的北戎残部,或者其他变数? 更重要的是……这样一个人,如果……如果能为自己所用呢? 一个大胆的念头,不可抑制地从冯坤心底冒了出来。 叔父要的是黑水县安定,要的是面子,至于谁坐在那个县令位置上,是周永昌还是刘冠,真有那么要紧吗? 如果这刘冠能“归顺”,承认朝廷的权威,那岂不是比耗费兵力血战、最后得一座残破空城要好得多? 不仅能完成叔父“平定地方”的任务,还能白得一个能打硬仗的猛将!将来在凉州,在家族里,自己的分量也会大增! “去,” 冯坤打定主意,对身边一名亲信道, “挑两个嗓门大的,靠近城墙喊话。就说凉州振威校尉冯坤奉节度使之命前来,让城内主事之人出来答话。语气……客气点,就说有要事相商,非为交战而来。” “是!” 亲信虽有些疑惑,但不敢多问,立刻领命而去。 城墙上,刘冠看着那两个骑马跑到一箭之地外,扯着嗓子喊话的凉州军士,眼神微微一动。 不是直接开打,也不是劝降,而是“有要事相商”? 有点意思。 “寨主,小心有诈。” 韩猛低声道,他深知官军套路。 “无妨。” 刘冠抬手, “听听他们想说什么。李四,盯紧他们后面的动静。赵大虎,守好城墙,我不在,你暂代指挥。” 安排妥当,刘冠走到垛口前,运足中气,声音清晰地传了下去: “我就是刘冠。冯校尉有何见教,不妨直言。” 他的声音平稳有力,远远传开,让那两个喊话的军士都是一愣。 这匪首,声音听起来居然颇为沉稳,不像寻常草莽。 消息很快传回冯坤耳中。 冯坤精神一振,亲自策马,在一队亲兵护卫下,来到城门前一箭半之地,这个距离既能显示诚意,又相对安全。 “黑水县义士刘冠听着!” 冯坤朗声道,刻意用了“义士”而非“贼寇”, “本将冯坤,凉州振威校尉!奉凉州节度使冯大人之命,前来勘问黑水县之事!” 他顿了顿,观察着城头反应,继续说道: “尔等袭杀朝廷命官,占据县城,按律本应剿灭!然,冯大人念及尔等或为乱世所迫,且昨夜听闻尔等竟能奋起抗击北戎,保全一方百姓,可见心中尚有忠义,并非十恶不赦之徒!” “如今北疆不宁,正是国家用人之际!冯大人惜才,更念尔等抗戎微功,特予尔等一个机会!” 冯坤声音提高,带着一种施恩般的意味, “刘冠,你若真心悔过,愿率众归顺朝廷,听从冯节度使调遣,以往袭杀周永昌等罪责,或可酌情宽宥!” “冯大人可表奏朝廷,予你一个正式出身!或为县尉,或为镇将,使你名正言顺统御黑水,保境安民,岂不胜过担着贼名,终日惶惶?” 冯坤抛出了诱饵。 县尉、镇将,虽然是低阶武职,但对一个草寇来说,简直是鲤鱼跃龙门。 更重要的是“名正言顺”和“宽宥罪名”,这是许多流寇头子最渴望的东西。 城头上,韩猛、赵大虎等人脸色都沉了下来。 招安? 这是钝刀子割肉! 真要答应了,今天给个县尉,明天就能把你调走架空,手下兄弟打散收编,最终生死还是捏在别人手里。 李四看向刘冠,却见刘冠脸上并无怒色,反而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冯校尉好意,刘某心领了。” 刘冠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抗击北戎,保境安民,本就是我辈该做之事,不敢居功。至于归顺朝廷……”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 冯坤心头一紧,凝神细听。 “冯大人和校尉如此厚爱,刘某感激不尽。” 刘冠话锋似乎要软,但紧接着道, “只是,我等兄弟散漫惯了,骤然受朝廷约束,恐生不便。且昨夜与北戎血战,弟兄们伤亡颇重,城内百姓惊魂未定,百废待兴。此时谈受职归顺,恐难妥善。” “不若这样,” 刘冠图穷匕见,提出了自己的条件, “请冯校尉回禀冯节度使。黑水县愿尊奉朝廷旗号,缴纳本年赋税,维持地方安宁,绝不再与官府为敌。” “但县城防务、官吏任免、钱粮征收等具体事务,仍需我等自行处置,以安民心。待局势平稳,再议归顺细节不迟。” “简而言之,” 刘冠总结道, “黑水县可以名义上归附凉州。赋税可交,但地盘和兵马,得我自己管。” 听调不听宣! 第36章 勿谓言之不预也 “刘冠!” 冯坤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冯大人给你机会,是看得起你!你以为,凭你昨夜侥幸胜了一场,就有资格跟朝廷、跟冯大人谈条件了吗?!” “两千五百州兵精锐在此!真要踏平你这小小黑水县,绝非难事!届时,玉石俱焚,你可想清楚了!”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刘冠却忽然笑了。 “冯校尉,何必动怒。” 他慢条斯理地说, “刘某绝非不识抬举之人。只是校尉也说了,昨夜是‘侥幸’胜了一场。既是侥幸,刘某岂敢以此自傲?黑水县确实兵微将寡,城墙低矮。”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带上了一丝戏谑: “不过,北戎万夫长巴特尔,还有他那七八千‘侥幸’没打赢我们的草原勇士,估计不会同意校尉‘踏平此地绝非难事’的说法。” “校尉的州兵精锐,自然比北戎那些蛮子强。可刘某和手下这些兄弟,昨夜刚从那尸山血海里爬出来……” 刘冠没有再说下去。 冯坤骑在马上,胸口起伏。 他知道,刘冠这是在用昨夜的战果和那股亡命之气,反过来威慑他! 偏偏这威慑,实实在在,让他投鼠忌器。 强攻? 胜算或许仍有,但代价绝对惨重,而且会彻底撕破脸。 叔父要的是一个能控制的黑水县,而不是一片需要耗费巨大资源重建的废墟,更不是和一个疯狂亡命徒结下死仇。 可不打……难道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 或者接受这近乎割据的“条件”? 冯坤陷入两难,脸色阴晴不定。 刘冠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再次开口,语气放缓,给了对方一个台阶: “冯校尉,乱世求生,各有难处。刘某所求,不过是一隅之地,安身立命,绝无与冯大人、与朝廷为敌之意。” “今日校尉率军远来,想必也辛苦了。不如暂且回营,将刘某之意,如实回禀冯节度使。如何定夺,全凭冯大人决断。在此期间,黑水县绝不会主动挑衅。” 他拱手,姿态做足:“如此,可好?” 冯坤死死盯着城头那个身影,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刘冠,你很好。你的话,本将会一字不差地带给叔父!但愿……你不会后悔今日的选择!” 说罢,他猛地调转马头,喝令道: “回营!” 看着凉州军前锋缓缓退去,城头上的众人稍稍松了口气,但心情依旧沉重。 “寨主,这姓冯的,不会善罢甘休。”韩猛沉声道。 “我知道。”刘冠望着远去的烟尘,眼神幽深,“他需要时间请示,我们也需要时间。” “抓紧这空隙,清点缴获,加固城防,安抚百姓。” “另外,”刘冠转身,看向南方,“派精干斥候,盯死他们的一举一动。冯坤犹豫,但他身后的冯节帅,恐怕没那么容易接受我的条件。” “下一次来的,恐怕就不是‘商谈’,而是真正的‘剿灭’了。” “我们需要更快地变强。” …… 凉州军前锋营地,中军大帐。 “砰!” 一只精美的青瓷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碎片和温热的茶水溅了一地。 冯坤胸膛剧烈起伏,脸上因愤怒而涨红。 “听调不听宣?他刘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侥幸捡了条命的流寇,占了座破县城,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他喘着粗气,对着帐中几名心腹将校咆哮, “还有他那话,什么‘北戎的骨头硬’?他在威胁我!用那群蛮子的尸体威胁本将军!” 帐内众将低头不语,气氛压抑。副将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 “将军息怒。那刘冠分明是色厉内荏,想用虚张声势拖延时间,好消化昨夜所得,稳固城防。我们……” “本将军不知道吗?!” 冯坤猛地转身,眼睛瞪圆, “可他现在就是一只刺猬!硬啃,就算能啃下来,咱们这前锋也得崩掉几颗牙!野马滩上那些北戎尸首还没凉透呢!你让儿郎们怎么想?” 这才是冯坤最憋闷的地方。 刘冠那番话,与其说是说给他听的,不如说是说给所有州兵听的。 昨夜的血腥“奇迹”已经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极大地影响了士卒的士气。 硬攻的命令下去,效果恐怕要大打折扣。 另一名年纪稍长的校尉沉吟道: “将军,那刘冠虽狂妄,但所言‘名义归附,缴纳赋税’,未必不能考虑。若他能真做到,节度使大人那边,也算有了交代。” “总比……总比损兵折将,最后只得一座废城要强。况且,北戎新败,其主部是否会报复,犹未可知。我军若在此与刘冠纠缠过甚,恐被他渔利。” 这话说到了冯坤心坎里,也是他退兵的主要原因。 刘冠不好打,背后的北戎更是个隐患。 万一这边打得筋疲力尽,北戎再来一支偏师,那乐子就大了。 “罢了。强攻风险太大,得不偿失。”冯坤做出了决断,“刘冠想拖延,本将就给他这个‘时间’。” 他看向负责文书的参军: “立刻起草两份文书。一份是给我叔父的详细军报,将黑水县刘冠部击溃北戎偏师之事如实禀报,但重点在于——此獠借大胜之威,桀骜不驯,索要官职,欲行割据之实。” “其部战力颇悍,兼有城池之利,急切难下。我军先锋与之对峙,权衡利弊,为免州郡精锐徒耗于内斗,反使北戎得隙,故暂缓强攻,陈兵威慑,迫其不敢妄动。” 这是把球踢给冯子义,同时给自己按兵不动找了冠冕堂皇的理由——顾全大局,防范北戎。 “第二份,” 冯坤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是给刘冠的‘回信’。就说本将已将他的‘条件’快马呈报节度使大人定夺。” “在此期间,望其谨守承诺,不得再行劫掠扩张,并需即刻开始统计户口、钱粮,以备日后核查。若有异动,我军必全力讨之,勿谓言之不预也!” 第37章 六一出,九骑还 黑水县城,西校场。 这里,昨夜站了六十条好汉。 此刻,校场中央,只沉默地立着八个人。 八个人,人人带伤。 有的头上缠着浸血的麻布,有的胳膊吊在胸前,有的站立不稳需要旁人搀扶。 刘冠站在他们面前,身后是韩猛、李四、赵大虎等所有黑水县的核心头领。 更外围,是闻讯自发聚集而来的百姓,黑压压一片,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八个人身上。 六十骑出,八骑还。 五十二条性命,永远留在了三十里外的野马滩,和北戎人的尸骨混在一起,或许再也找不回来。 刘冠的目光缓缓扫过这八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他记得他们每一个人出发前的眼神,记得老拐缺了门牙却咧开笑的嘴,记得那些吼着“跟寨主走”的嘶哑嗓音。现在,那些面孔大多不见了。 他深吸一口气。 “弟兄们,”刘冠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辛苦了。” 简单的几个字,让其中一名,名叫张魁的汉子,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其他七人,也都眼眶发红。 “昨夜,我们六十个兄弟出城。”刘冠继续说,语气里蕴含着沉重如山的力量,“去打一场没人觉得能赢的仗,去干一件没人觉得能成的事。我们知道可能会死,但没人后退。” “现在,我们回来了八个。另外五十二个兄弟,回不来了。” 他顿了顿。 “他们不是死了,是替黑水县数万父老,把命押在了阎王爷的赌桌上,替我们,赢了这场赌局!” 刘冠的声音陡然提高,响彻整个校场: “从今天起!昨夜战死的五十二位兄弟,他们的名字,会刻在碑上,立在这校场中央!受全城百姓香火祭拜!他们的家眷,就是黑水县所有弟兄的家眷!” “父母,县衙奉养终身!子女,县衙抚养成人!妻子,愿守节者,每月领双倍抚恤粮,愿改嫁者,县衙出厚嫁妆,风风光光送出门!” “我刘冠在此立誓:只要黑水县还有一口粮,就绝不会让英烈家眷饿着!只要我刘冠还站在这儿,就绝不让英烈之名蒙尘!” 这番话,掷地有声,不仅是对八位幸存者的交代,更是对全城军民、对未来所有可能追随他的人的庄严承诺! 乱世之中,追随一个重情重义、厚待牺牲者的主公,往往比空洞的口号更有凝聚力! 那八名幸存者,终于忍不住,有人哽咽出声,有人以拳捶地。 刘冠看向他们,语气转为郑重:“而你们八位,活着回来的兄弟!你们是黑水县最大的功臣,是亲眼见证奇迹、并将它变成现实的英雄!” “每人赏田五十亩,宅院一座,白银百两!官升三级!从即日起,你们不再隶属任何一都,单独编为‘破阵亲卫’,直属于我!专职拱卫、教导新兵、传承昨夜血战之精神与技艺!” 厚赏! 超规格的地位! 八人激动得浑身发抖,挣扎着就要跪下行礼。 “站着!”刘冠喝道,“这是你们应得的!是用五十二条命,和你们自己身上的伤换来的!挺直腰杆受着!” 他亲自上前,走到张魁面前:“好样的,张魁。我记得你至少劈了三个北戎十夫长。” 张魁鼻翼翕张,嘶声道:“寨主……我……我没给黑风寨的老兄弟丢人!” “没人会丢人。”刘冠挨个走过,对每一个人都简单说上一句,或叫出名字,或点出他们昨晚的某个细节。 这让八人感到,寨主真的在乱战中记住了他们每个人的表现,那种被重视的感觉,比任何赏赐都让人心头发热。 抚恤厚赏完毕,气氛依旧沉凝悲壮,但那股绝望的死气已被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坚定的凝聚力。 刘冠转身,面对所有军民,声音传开: “都看到了!北戎不是不可战胜!州兵也不是洪水猛兽!只要我们豁得出命,守得住规矩,黑水县就是铁板一块!想啃下来,就得做好崩碎满嘴牙的准备!” “现在,仗暂时打完了,但拼命的时候,才刚开始!” “韩猛!” “属下在!”韩猛大步上前。 “你第一都,扩编至五百人!从全城青壮、以及后续投奔的流民中择优补充!我要你在半个月内,把他们练成守城的铜墙铁壁!城墙防务,由你总责!” “是!必不负寨主所托!” “李四!” “在!” “你第二都,同样扩编至五百!以原黑风寨老兄弟为骨架,补充敢战之士。你的任务不是守城,是随时准备出城野战,机动歼敌!训练要狠,要见血!” “明白!” “赵大虎!” “大哥!” “你第三都,暂时不扩编。你的兵,从昨夜缴获的一千七百匹战马中,优先挑选最健壮的三百匹!” “我要你以昨夜幸存八位兄弟为教官骨干,再从全军、甚至北戎降卒中挑选善骑者,组建黑水县第一支真正意义上的骑兵——‘黑云骑’!” “人数暂定三百,宁缺毋滥!我要的是能冲阵、能奔袭的利刃,不是骑着马的步兵!” 赵大虎眼睛瞬间亮了,胸膛一挺:“是!大哥!我一定把‘黑云骑’带出来!” 一条条命令清晰下达,将庞大的战利品和悲痛转化为实实在在的行动力。 整个黑水县,像一架刚刚经受重击却又被注入强大动力的机器,开始高速、精密地运转起来。 第38章 守城战 转眼便是半月多, 凉州军前锋大营,中军帐。 冯坤捏着刚从州城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军令。 信是叔父亲笔所写,措辞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信中先是大骂刘冠“不识抬举”、“狼子野心”,必须予以严惩,以儆效尤。接着,笔锋一转,肯定了冯坤先前“暂缓强攻、陈兵威慑”的处置“尚属稳妥”,但也明确指出—— 黑水县必须拿下,刘冠必须铲除或彻底控制,此事关乎凉州权威,更关乎朝廷的颜面,绝无妥协余地。 关于冯坤最关心的援兵问题,信里写得颇为微妙。 “已檄令永安县守备孙诚,率其本部八百兵马,及周边三县可抽调之厢军、乡勇约五百人,合计一千三百人,克日驰援你部,听你节制。” 一千三百人。冯坤心里快速盘算着。加上自己现有的两千五百前锋,总兵力将达到三千八百人。听起来不少。 但“永安县守备孙诚”、“周边三县厢军乡勇”……这些字眼让冯坤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孙诚他知道,是个靠资历和关系混上去的老官僚,守成有余,进取不足,其手下八百兵马,守城或许还行,野外攻坚? 能有一半听指挥就不错了。 至于那五百厢军乡勇,更是乌合之众,充数可以,打硬仗指望不上。 真正的凉州核心边军、州府直属的精锐营头,一个没动。 叔父这是既想摘掉黑水县这颗刺,又不想损耗自己的嫡系实力,更不愿把全部赌注压在他这个族侄身上。 “另,州府武库已调拨一批箭矢、盾牌、及攻城器械组件,随援军一同运抵。望你善加利用,速战速决,勿使战事迁延,徒耗钱粮,更需提防北境再生变故。” 箭矢盾牌,攻城器械……这倒是实实在在的支持。冯坤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 有这些器械,攻打那座低矮县城的把握就大了几分。 “最后,务必探明那刘冠击溃北戎之详情,尤其他手中是否握有非常之手段或利器。此事,亦关乎重大。” 冯坤放下信,走到帐中悬挂的简陋地图前。叔父的算盘他清楚,他自己的算计也更明确了。 援兵有,但不够精,州府的态度是“支持你打,但别指望我全力以赴,更别打太久拖垮我”。压力给到了他这边。 “速战速决……”冯坤喃喃自语。他也想速战速决。拖下去,变数太多。 刘冠在消化战利品,在整合力量,时间每过去一天,那块骨头就更硬一分。北戎那边吃了这么大亏,会不会有后续动作?谁也说不准。 必须打,而且要尽快打出威风,最好能一举破城,至少也要重创守军,让刘冠知道疼,让叔父看到他的能力。 “来人!”冯坤转身,眼神变得锐利而凶狠。 “将军!” “援军何时能到?” “孙守备信使先行一步,言其主力已从永安出发,最迟三日后抵达我军营地。” “三日……”冯坤沉吟,“不等了!传令全军,今日饱食,检查军械。明日拂晓,拔营前进,至黑水县城南二里处重新立寨,摆开攻城阵势!” 他要先声夺人,在援军到来之前,就给刘冠一个下马威,也向州府展示他冯坤并非畏战不前。 “再派哨骑,严密监视黑水县四门动静,尤其是他们搬运缴获、整修城墙的民夫队伍。若有小股出城,寻机歼灭,挫其锐气!” “向黑水县内射出箭书,就写:州府天兵已至,限刘冠一日之内,自缚出城请罪,开城纳降,可保城内百姓无恙。若负隅顽抗,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黑水县城头。 “冯坤动了,前移营寨,距城不足二里。正在赶制云梯、盾车。”斥候的情报迅速传回。 刘冠站在城楼,望着远处渐渐逼近、旗帜鲜明的州兵大队,脸色平静。冯坤的箭书他也看了,随手就扔进了火盆。 “困兽犹斗,还是狗急跳墙?”李四啐了一口,“才两千多人就敢摆这么大架势?” “他在等援军,也想在援军到之前先压我们一头。”韩猛分析道,他更了解官军套路,“箭书是乱人心的,真正的杀招在后面。” 刘冠点点头:“他等援军,我们也在‘等’。只不过,我们等的‘东西’,不一样。” 他转向赵大虎:“‘黑云骑’怎么样了?” 赵大虎面露难色:“大哥,时间太短了。马是有了,人选也挑了些,但真正能马上开弓、结阵冲锋的,不到两百。大部分还在练控马和劈砍。” “两百……够了。”刘冠目光一闪,“不要你结阵冲锋。我要你从这两百人中领兵一百散出去!冯坤大军压城,注意力都在正面。他的粮道、哨骑、还有那些可能在后面磨蹭的援军,就是你的猎物!” “不要求你歼灭,只要求你骚扰、袭击、制造混乱!砍掉他的耳朵眼睛,让他睡不安稳!明白吗?” 赵大虎眼睛一亮:“懂了!袭扰!游击!这个我在行!” “李四,韩猛。” 刘冠看向二人, “守城是硬仗,交给你们了。记住,我们墙矮,但心不能矮。冯坤想速战速决,我们就偏要跟他磨!” …… 次日,辰时。 低沉的号角声在凉州军阵中响起。 两千多名州兵,排成整齐的方阵,刀枪如林,在初阳光下反射着寒光。 冯坤骑在战马上,位于中军,望着不远处沉默的黑水城墙。 不知为何,那座小城竟给他一种莫名的压抑感。 他甩甩头,驱散那丝不安,拔出佩剑,向前一指: “擂鼓!进攻!” “咚!咚!咚!咚!” 战鼓擂响,声震原野。 前军三个步卒方阵,每阵约五百人,在军官的呵斥和鼓点催促下,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盾牌手在前,长矛手在后,弓弩手夹杂其间。云梯和盾车随着人潮,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向城墙逼近。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城墙上一片寂静,仿佛空无一人。 冯坤皱眉。这刘冠,搞什么鬼? 一百步! “弓箭手!放箭压制!”前军指挥官嘶声下令。 数百支羽箭腾空而起,划着弧线,落向黑水县城的墙头和后侧。 几乎就在凉州军箭矢离弦的同一瞬间—— “起盾!” 黑水城墙垛口后,突然立起一面面简陋的木盾、门板,甚至还有拆下来的门扇! 大部分箭矢“夺夺夺”地钉在了上面,未能造成多少杀伤。 与此同时,城墙后方,突然也飞起一片黑压压的箭矢! 数量不及凉州军齐射多,但更加精准、突然,目标是正在推进的凉州军前锋,尤其是那些推云梯和盾车的民夫辅兵! “啊!” “我的眼睛!” “救命!” 惨叫声瞬间在前锋队伍中响起,推进的势头为之一滞。黑水县守军,竟然有相当数量的弓箭手,而且射术不弱! “不要乱!举盾!加快速度!冲过这一箭之地!”军官们厉声吼叫,鞭子抽打着迟疑的士兵。 好不容易冲过百步死亡地带,来到城墙根下,云梯刚刚靠上城墙—— “滚木!擂石!砸!” 早已准备好的守军,在韩猛和李四的指挥下,吼叫着将沉重的滚木、边缘锋利的石块奋力推下! 第39章 主动出击 “轰!咔嚓!” “啊——” 惨剧在城墙根下上演。 云梯被砸断,盾车被滚木撞翻,下面的州兵被砸得头破血流,筋断骨折。滚烫的金汁也从墙头泼下,沾染者皮肉溃烂,惨叫更甚。 第一次攻势,在丢下数十具尸体和伤兵后,狼狈地退了下来。 冯坤在后方看得脸色铁青。 他预料到攻城会有伤亡,但没想到对方的抵抗如此有章法,弓箭反击如此犀利,防御物资也似乎很充足。 “废物!再上!弓弩手全力压制!督战队上前,敢退后者,斩!”冯坤暴怒。 稍作调整,更大的攻势再次发起。 箭矢对射更加密集,城上城下不时有人中箭倒下。云梯又一次靠上城墙,这一次,甚至有悍勇的州兵甲士爬上了城头,与守军展开了血腥的肉搏! 刀光剑影,嘶吼惨嚎。城头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然而州兵的第二次猛攻,在付出更大代价后,再次被击退! 冯坤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 两次进攻受挫,士气已显低落。而黑水县守军,虽然也有伤亡,但城墙依然牢牢控制在手中,那股顽强的斗志,让他心惊。 他知道,今天恐怕难以破城了。 刘冠这块骨头,比他想象中还要硬。 “鸣金!收兵!”冯坤咬牙下令,眼神阴鸷地看了一眼黑水城头那个隐约的身影。 刘冠,咱们走着瞧。等援军到了,我看你这破城,还能守几天! …… 黑水县城头,血色黄昏。 刘冠正眯着眼,望向城外重新整队、并未远撤的凉州军大营。 冯坤的意图很明显:疲兵战术,用连续的、强度不小的进攻来消耗守军的人力和意志。 “寨主,箭矢消耗小半,滚木擂石也差不多。受伤的兄弟有七十多个,阵亡......二十三人。”韩猛走过来,声音沙哑地汇报,脸上沾着灰和血。 李四也凑过来,胳膊上缠着渗血的布条,骂骂咧咧:“冯坤这龟孙子,攻得还挺狠!” 刘冠点点头,没说话。 他的目光,锁定在敌军左翼前沿,一面比其他旗帜稍高、绣着“冯”字的主将旗下。 一个身着亮银山文甲、被亲兵团团护卫的将领,正在指指点点,对着黑水县城墙说着什么。 一个念头,倏地钻入刘冠脑海。 冯坤想消耗他?等他援军? 凭什么只能被动挨打? 一股混合着杀意、不耐烦、以及想要彻底打破僵局的躁动,在他胸中升腾。 半月前冲阵北戎大营的惨烈与酣畅,似乎还在血液里残留着余温。 他想做点什么。 做点让冯坤,让所有城下州兵,刻骨铭心的事情。 “李四,韩猛。”刘冠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守好城墙。我下去活动活动筋骨。” 两人同时一愣。李四急道:“大哥!你要干嘛?下面全是州兵!太危险了!” 韩猛也皱眉:“寨主,敌军阵型尚整,此时出击……” “无妨。”刘冠打断他们,大步走下城墙内侧的马道。 早已接到命令等候在此的赵大虎,牵着一匹格外雄健、毛色如炭的北戎战马过来,马鞍旁挂着的,正是那杆一丈八尺的马槊。 “大哥,‘黑云骑’散出去的人回报,冯坤的援军前锋,大概还有两天路程。”赵大虎低声道。 “他们不会来了。”刘冠接过马槊,入手沉重冰凉。 他翻身上马,点了八十名“黑云骑”。 “开侧门,小门。”刘冠下令。 “寨主!”闻讯赶来的孙小川脸色发白。 刘冠看了他一眼,眼神不容置疑:“照做。然后,关上城门。除非看到我回来,或者敌军溃败,否则不许再开。” 沉重的侧门吱呀呀打开一道仅容两马并行的缝隙。 刘冠一马当先,八十骑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出城门,迅速没入城墙阴影与城外杂乱地形之中。 城头上,李四、韩猛等人心脏提到了嗓子眼,死死盯着下面。 刘冠没有直接冲向敌军正面严整的大阵。 他带着八十骑,利用地形起伏和攻城战留下的杂乱障碍物,如同鬼魅般,贴着城墙根,向右翼迂回,速度极快! 凉州军的注意力大部分被正面城墙吸引,少数哨骑也主要警戒更远的方向。 谁也没料到,守军竟敢在己方大军眼皮底下,派出小股骑兵进行侧翼机动! 直到刘冠这八十一骑,突然从一片土丘后现身,杀向州兵左翼阵脚时,警报才凄厉地响起! “侧翼!有敌骑!” “保护将军!” 左翼的州兵一阵骚动。他们多是弓弩手和长矛手,面对侧面突如其来的骑兵冲击,阵型出现了瞬间的混乱。 刘冠的目标明确无比——那杆“冯”字认旗,以及旗下的冯坤! “挡我者死!”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仿佛荒野巨兽的咆哮,竟压过了战场嘈杂!胯下黑马感知到主人沸腾的战意,速度再增,如同一道黑色闪电! 手中马槊化作一片模糊的乌光,没有任何花哨,就是最简单、最暴力、灌注了全身非人力量的直刺、横扫、劈砸! “噗嗤!”一名试图结枪阵的州兵什长,连人带枪被槊锋贯穿挑飞! “咔嚓!”一面沉重的包铁木盾被槊杆横扫,连盾带后面士兵的臂骨一起砸碎! “砰!”一名骑兵试图拦截,被刘冠反手一槊杆抽在胸口,整个人离鞍飞出,撞倒后面三四个人! 太快!太猛!太凶! 刘冠根本不像是在冲阵,更像是一头发狂的钢铁凶兽,硬生生用血肉和金属,在州兵左翼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他所过之处,残肢断臂飞舞,惨叫连连,竟无一人能让他速度稍减半分! 那八十名骑兵紧随其后,拼命砍杀试图合围的敌军,但焦点始终是前方那道一骑绝尘、所向披靡的身影! 冯坤在亲兵护卫中,看着那个如同魔神般碾过来的身影,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骇然之色。 他见过猛将,但没见过这种完全超出常理、视军阵如无物的冲锋! 第40章 降者不杀 “放箭!射他!给老子射死他!!!” 冯坤在亲兵环护中,嘶声大喝。 弓弦嗡鸣,数十支羽箭从不同角度攒射向那道黑色的闪电。 刘冠伏在马背上。目光锁定前方,手中的马槊随意地摆动、磕扫。 叮!叮!叮! 箭矢被厚重的槊杆或精铁打造的槊刃格挡开。箭雨,竟不能阻他分毫! “死!!!” 低沉的吼声从刘冠喉咙里迸出。 他冲到了州兵阵列跟前,没有丝毫减速或绕行的意思! 马槊化作一片死亡的旋涡! 直刺!一名挺枪的州兵被贯穿胸膛,巨大的力量带得他双脚离地,挂在槊杆上成了短暂的“盾牌”! 横扫!槊锋划出半圆,三把劈来的腰刀被齐柄斩断,顺带割开了两名刀手的喉咙! 简单、粗暴、高效!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每一次挥击都伴随着骨骼碎裂的脆响、兵器折断的呻吟、以及濒死的惨嚎! 他所过之处,人仰马翻,竟无一人能让他冲锋的势头停顿哪怕一瞬!那些平日里也算悍勇的州兵,此刻在他面前如同纸糊泥塑,一触即溃! 一百五十步! 冯坤能看清他槊尖滴落的血珠。 一百步! 冯坤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 八十步! 冯坤甚至能看清刘冠那双眼眸中燃烧着的非人战意! 恐惧,瞬间缠紧了冯坤的心脏。 他之前对北戎溃败的种种猜测,伏兵、陷阱、奇谋,全都被眼前这纯粹到极致的暴力画面撕得粉碎! 没有阴谋诡计,没有智计超绝。 这个刘冠,这个他一度视为侥幸的流寇头子,用的就是最不可能、最蛮横、也最让人绝望的方式击溃了北戎—— 绝对性的武力碾压! “将军!快退!”亲兵队长脸色惨白,拼命拉扯冯坤的马缰。 周边的州兵已经被刘冠这般的表现吓得魂飞魄散。 惊呼声、惨叫声、武器坠地声混成一片,左翼阵列以刘冠为箭头,迅速崩溃。 紧随刘冠冲杀的那八十骑士,也趁机疯狂砍杀,扩大着混乱。 “不……不能退!”冯坤猛地一甩头,挣开亲兵的手,眼中骤然爆发出狠厉与决绝! 退?往哪里退? 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贼寇头子吓得后退,他冯坤、他冯家以后在凉州还怎么抬头? 况且,这刘冠冲了这么久,杀了这么多人,就算是铁打的,也该力竭了吧?说不定已是强弩之末,只是在虚张声势! 一股被逼到绝境的凶性,混合着世家子弟的骄傲和武将尊严,猛地冲垮了恐惧。 他冯坤,好歹也是自幼习武,弓马娴熟,在州军中也算得上勇力过人之辈!岂能未战先怯? “都给老子滚开!”冯坤暴喝一声,猛地从亲兵手中夺过自己的长枪,一夹马腹,竟迎着刘冠冲来的方向,反冲了上去! “喂!刘冠!”冯坤挺枪疾驰,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可别把我看扁了!!!” 这一下,出乎所有人意料。连正在崩溃的州兵都愣了一下,看向他们那突然爆发出血勇的主将。 刘冠正一槊挑飞两名拦路的刀盾手,听到吼声,抬眼望去,正看到冯坤挺枪冲来。 他脸上那冰冷的表情瞬间化开,竟咧嘴笑了起来。 “冯坤!”刘冠的笑声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你死前倒是没有让我小看你!来!让老子送你一程!” 两骑相对,速度极快,眨眼间便已接近! 冯坤双目赤红,咬紧牙关,将毕生所学、全身气力都灌注于这一枪之中,枪尖颤抖,直刺刘冠胸口! “嗤——!” 冯坤志在必得的一枪,竟被刘冠间不容发地侧身让过,枪尖只擦着肋侧划过,撕裂了外袍,却连皮肉都未曾触及分毫! 与此同时,刘冠手中的马槊动了! 没有冯坤那样拼尽全力的突刺,只是借着两马对冲的速度,将槊锋横着轻轻一递! 噗嗤!!! 冯坤头颅应声冲天而起! 那身着亮银山文甲的无头身躯,当即从马背上重重砸落,尘土四溅! 两骑交错,生死立判! 刘冠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冯坤的尸体,他的目标从未改变!战马前冲之势不减,直扑那杆已经无人守护、兀自在风中微颤的“冯”字大纛! 执旗的旗手和周围仅存的几名亲兵,早已被主将被阵前斩首的骇人景象吓破了胆,眼见那杀神冲来,发一声喊,丢下旗杆四散奔逃。 刘冠冲到近前,猿臂舒展,马槊挥出一道凄艳的弧光! 咔嚓! 碗口粗的坚硬旗杆,被槊锋轻易斩断!绣着“冯”字的丝绸大旗,连同半截旗杆,颓然倒地,溅起一片尘土。 整个过程,从刘冠反冲夺旗,到阵斩冯坤,再到砍倒大纛,不过短短几十个呼吸的时间!快得让大多数州兵根本反应不过来! 直到那面代表主帅和军魂的大旗轰然倒地,战场上才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随即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惊惶! “将军死了!!!” “旗倒了!冯校尉被杀了!” “逃啊!快逃!” “妖怪!他不是人!是妖怪!!!” 左翼彻底崩溃,并且像瘟疫一样向中军和右翼蔓延! 主将阵亡,大旗被夺,加上刘冠那非人般的杀戮表演,彻底摧毁了凉州军士卒最后一点抵抗意志。 无数士兵扔下武器,转身就跑,军官的呵斥和斩杀逃兵都无济于事,反而加剧了混乱。 “开城门!黑水营!随我杀出去!!!” 城头上,一直死死盯着战局的李四、韩猛、赵大虎等人,岂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城门轰然洞开,养精蓄锐已久的黑水营步卒,在韩猛李四的率领下,如同猛虎出闸,呐喊着冲杀出来,直扑溃乱的州兵! 赵大虎更是率领刚刚聚拢回来的近百“黑云骑”,从侧翼狠狠切入,驱赶、分割、砍杀着成群的溃兵。 兵败如山倒! 刘冠立马于倒下的“冯”字大旗旁,浑身浴血。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如同惊雷炸响,传遍四野: “降者不杀!!!” 第41章 孙诚 刘冠那声“降者不杀”像块烙铁,砸进溃兵耳朵里。 跪下的州兵越来越多,兵器丢了一地。 还在跑的,要么被黑云骑兜回来,要么被自己人绊倒。 李四带着人快速穿插,把跪倒的分成几堆围住。韩猛领兵在外围警戒,防止有愣头青还想冲。 战场上的嘶喊慢慢弱下去,剩下风声、伤兵呻吟、还有黑水营士兵粗重的喘气声。 刘冠没下马。 他撑着槊杆,慢慢平复呼吸。 这一仗,赢了。赢得干脆,也把最后那点退路彻底斩断。 “大哥!”赵大虎骑马过来,脸上全是兴奋,“抓了活的,少说七八百!跑掉的估计也就三四百人,马匹缴了二百多!” 刘冠点点头。斩首冯坤,击溃两千五,俘虏近千。这战果,足够让州府那帮人睡不着觉了。 他调转马头,缓缓走向俘虏聚集最大的一堆。跪着的州兵看到他靠近,全都低下头,身子发颤。 刚才这杀神怎么砍翻冯校尉,怎么杀穿军阵,他们都看见了。那不是人,是阎王。 刘冠勒住马,开口,声音不高,但全场都听得清。 “我说话算数。降者,不杀。” 俘虏群里有人偷偷松了口气。 “但是,”刘冠语气一转,“仗打完了,规矩得立清楚。” “黑水县不养闲人,更不养祸患。” 刘冠目光扫过一张张惶恐的脸, “你们只有一条路,那就是留下来干活赎罪。” “修城墙、挖壕沟、运物资、清理战场,什么脏累干什么。管两顿稀的,饿不死。干得好,听话,三个月后,再谈是去是留,有没有资格摸兵器。” “这期间,” 他声音陡然转厉, “有任何异动,交头接耳、偷奸耍滑、私传消息、甚至一个眼神不对……不用报我,看守当场格杀,连坐左右五人!” 杀气随着话音弥漫开。 俘虏们脸色发白,那点侥幸的心思全没了。 “韩猛。” “在!” “这些人,全部打散,每五十人一队,编上号。抽两百老兵,分成四队,严加看管。” “工具发下去,明天开始,城墙加固、战场清理、尸坑挖掘,所有重活累活,他们先上。记工分,不白干,但也别想轻松。” “明白!” 韩猛领命。 这是把俘虏当成建设劳力,既解决了人力短缺,又最大程度杜绝了他们短期内形成威胁的可能。 ...... 永安县的官道上,尘土飞扬。 永安县守备孙诚骑在一匹肥壮的青骢马上。 他眯着眼,看着自己带出来的这八百“本部精锐”和后面那五百多凑数的厢军乡勇,心头有些发凉。 八百本部? 自家事自己知。里头能拉出来打硬仗的,能有三百就不错了。 剩下的,不是老油子就是关系户,守城墙吓唬老百姓还行,真去攻打那个能击溃北戎偏师的黑水县?孙诚自己都犯嘀咕。 “唉……”孙诚心里叹了口气。冯节帅这差事,不好办啊。 那刘冠明显是个硬茬子,冯坤带着两千五州兵精锐都奈何不了,还得“从长计议”,自己这点家底凑上去,不是给人家送菜么? 可命令下来了,不来不行。只盼着冯坤那边加把劲,等自己磨蹭到了,最好已经把那刘冠收拾得差不多,自己也能跟着混点功劳,至少别把老本赔进去。 “大人,前头快到岔路口了,是直接去冯校尉大营,还是先扎营休整?”副将凑过来请示。 孙诚看了看天色,刚过午时。“不急,先扎营。派几个腿脚快的斥候,去冯校尉那边联络一下,问问战况如何,我等该如何配合。”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是!” 营盘刚立起来,锅灶还没点火,一个脸上带着极度惊惶的骑兵,就如同疯了一样从北面冲过来。 “孙......孙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那骑兵是孙诚留在后面负责联络通讯的亲信,此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孙诚心里咯噔一下,强作镇定:“慌什么!慢慢说!是冯校尉催我们进军?” “不......不是!”亲信咽了口唾沫,脸上血色全无,“是冯校尉......冯校尉他......他败了!全军覆没!” “什么?!”孙诚手一抖,差点把马鞭扔了,“胡说八道!冯校尉有两千五百精锐!怎么可能......” “千真万确啊大人!”亲信都快哭出来了,“败兵都逃下来了!小人路上撞见好几个,他们说的都一样!” “今天上午,冯校尉攻城,那黑水县的匪首刘冠......他......他竟然只带了八十来人,单骑冲出城,直冲冯校尉中军!” 孙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声音发颤:“然......然后呢?” “然后......那刘冠根本不是人!”亲信眼中浮现出巨大的恐惧,仿佛亲眼所见,“箭射不中,刀砍不进,冯校尉麾下那些好手,在他面前跟纸糊的一样!” “被他一路杀到跟前,冯校尉亲自挺枪迎战......只一个照面!就一个照面啊大人!” “冯校尉的人头......就飞了!大旗也被他砍倒了!现在大军全散了,死的死,降的降,逃出来的不到三成!” 噗通! 孙诚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副将和周围几个亲兵也吓得面无人色。 一个照面?阵斩冯坤?八十骑冲垮两千五? 这已经不是打仗了,这是话本里的妖魔鬼怪跑到现实里来了! 冯坤的勇武他是知道的,在凉州年轻一辈里也算拔尖,竟然连一合都挡不住? 那刘冠......到底是人是鬼? “大人!大人您没事吧?”副将慌忙来扶。 孙诚被搀起来,手脚还是冰凉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冯坤完了,他这支“援军”怎么办? 继续北上?去给那个杀神送人头吗?转头回去?怎么跟冯节帅交代? 丢了冯坤,再把自己这支人马也丢个干净,冯节帅能生吞了他! “快!快!加强营防!多派哨探!往北,往南,给我盯死了!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孙诚声音尖利,完全失了方寸。 第42章 投诚 接下来的半天,孙诚如坐针毡。 逃下来的零星溃兵带来了更多细节,一个比一个骇人。 什么刘冠力大无穷,一槊能扫飞七八个人,什么刀枪不入,箭矢射在身上只冒火星,什么吼声如雷,能震破人胆...... 传言越传越邪乎,营地里人心惶惶,那些厢军乡勇已经开始偷偷打包行李,眼神躲闪。 孙诚缩在自己的大帐里,茶饭不思。副将和几个心腹军官聚在一旁,个个脸色难看。 “大人,不能再往前了。” 一个老成的都头沙哑着嗓子, “冯校尉兵强马壮都落得如此下场,我们这点人,上去就是白送。那刘冠刚打完胜仗,杀气正盛,说不定已经盯上我们了!” “可......可怎么跟节帅交代?”孙诚哭丧着脸。 “交代?” 另一个脾气火爆的都头啐了一口, “冯坤都死了,谁还能替我们交代?眼下保住性命和手下这些兄弟才是正经!依我看,咱们干脆掉头,回永安!凭城固守!那刘冠再厉害,总不能飞过城墙吧?” “回永安?”孙诚犹豫,“万一节帅怪罪下来......” “总比现在去送死强!”副将咬牙道,“大人,您听听外头,军心已经散了!再往前走,不用刘冠打,自己就得炸营!”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和惊呼。孙诚吓得一哆嗦,忙问:“怎么回事?!” 一个哨探连滚爬进来,脸白得像纸:“大人!北面......北面出现骑兵!看装束和架势,是黑水县的人!人数不多,几十骑,但在我们营外巡弋,还......还射进来几支箭,箭上绑着布条!” “布条?写的什么?!”孙诚急问。 亲兵战战兢兢递上一块粗布。孙诚展开一看,上面用歪歪扭扭却杀气腾腾的字写着: “冯坤授首,州兵已败。尔等杂兵,速决去留。降,可活。顽抗,尽殁。——黑水县,刘。” 落款处,甚至还印了个模糊的、似乎是血指印的痕迹。 “噗通!”孙诚这次是真瘫在了椅子上,布条飘落在地。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而且对方已经发现他们了,还如此轻视地称他们为“杂兵”! “大人!骑兵,是黑水县的骑兵!” 又一名军官冲进来,声音发颤, “那些骑兵故意驱赶了几十个冯校尉那边的溃兵到我们营前,哭爹喊娘,把冯校尉怎么死的又说了一遍!现在全营都知道了!” 攻心!这是攻心之计! 孙诚仿佛已经看到营外那些如同恶狼般巡弋的黑水县骑兵,看到刘冠那魔神般的身影正朝这里踏来。 他手下这些兵是什么货色他太清楚了,打顺风仗还行,现在被这种恐怖传闻和骑兵威慑包围,恐怕刀还没举起来就得跑一半。 “不能打......绝对不能打......”孙诚喃喃自语,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打,必死无疑。 跑? 往后冯节帅的怒火,往前是刘冠的屠刀...... 难道......只剩下那条路了? 降?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毒草一样在孙诚心里疯长。 投降一个反贼?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可是冯坤死了,凉州府这次脸丢大了,会不会为了推卸责任,把败军之罪全扣在自己头上? 自己一个没什么根基的守备,到时候就是最好的替罪羊!全家老小都得完蛋! 如果投降刘冠呢? 虽然名声臭了,但至少眼下能活命。 看刘冠这崛起的势头,凶猛得邪乎,万一......万一他真成了气候呢? 乱世里头,什么忠义都是虚的,活着,手里有兵,才是实在的。 两种选择在孙诚脑子里疯狂撕扯。 一边是朝廷法度、家族名誉、可能的秋后算账,另一边是眼前的死亡威胁、可能的活路、以及一种对强大力量的恐惧。 最终,对死亡的恐惧和对自身处境的绝望,压倒了其他一切。 “去......”他声音干涩得厉害,对最信任的那个副将道,“把王先生请来。要快,别让人看见。” 王先生是他私聘的账房师爷,识文断字,心思活络,有些见不得光的事情都是交给他办。 副将似乎明白了什么,浑身一震,深深看了孙诚一眼,低头:“是,大人。” 片刻后,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留着山羊胡的干瘦老者悄悄进了大帐。孙诚屏退左右,只留副将一人。 “王先生,”孙诚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你字写得好,心思也细。替我......起草一封信。” “大人要写给谁?”王先生小心翼翼地问。 孙诚闭上眼睛,吸了口气,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赌徒般的决绝:“写给黑水县......刘冠,刘寨主。” 帐内一片死寂。副将和王先生都屏住了呼吸。 “怎么写?”王先生声音发紧。 “就说......”孙诚快速斟酌着词句,既要显得有分量,又不能太卑躬屈膝,“永安县守备孙诚,久闻刘寨主威名,今日得见,更知天命有归。” “冯子义无道,屡兴刀兵,致百姓涂炭,诚深恨之。今冯坤已灭,凉州疲敝,诚不愿助纣为虐,亦不忍麾下儿郎无辜送死。” “愿率本部弃暗投明,归附寨主,以供驱驰。若蒙不弃,诚愿为前驱,说服永安及邻近州县......” ...... 与此同时, 大武京都,北郊校场。 校场点将台下,黑压压站满了人。 点将台上,武明凰一身特制明光铠。 她手按剑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这三万精锐部队,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陛下,”身旁,一个苍老却异常沉稳的声音响起。 肃王武延嗣立于侧后方半步, “各部已初步整编完毕,粮草辎重首批已上路,沿途驿站已接到严令。三日后,可如期开拔。” 第43章 大军开拨 武明凰微微颔首,没有回头。“有劳皇叔。” 她的目光落在台下中军位置,那里跪着一个中年男子的身影——高遂。 数日前金銮殿上差点被问斩的败军之将,如今成了御驾亲征大军的前锋裨将,归在肃王直辖之下。 “高遂。”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下去。 高遂浑身一颤,以头触地:“罪臣在!” “抬起头。” 高遂艰难地仰起脸。 “看到你眼前的将士了吗?”武明凰的声音冰冷无波,“他们中的许多人,或许会死在梁国的城下。你本该死的,是肃王给了你机会,是朕,给了你这条赎罪的路。”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冰锥:“你的陷阵营打没了,朕不怪你。但这次,朕把前锋的锐士交给你一部分。” “若再败,不必等军法,朕会亲手斩了你。若你能用梁国人的血,洗刷你身上的罪责和耻辱……朕,或许会考虑给你一个真正的将来。” 恩威并施,赤裸裸的利用,却也是最直接的动力。 高遂闻言再次重重磕头:“罪臣……领旨!必以死效命!必雪前耻!” 武明凰不再看他。 “朕的子民们!将士们!”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在校场上空回荡。 “你们看到了!北边,金戎蛮子仗着奇技淫巧,犯我疆土!西边、南边,宵小之徒亦在窥伺!四方不宁,天下汹汹!有人觉得,大武累了,大武不行了!” 她冷笑一声。 “但朕告诉你们!大武的脊梁,没断!大武的刀,还利!” “东方梁国!” “只要拔掉它!大武东境自此畅通无阻!得其粮仓,我军再无饥馁!收其丁口,兵源滚滚而来!梁国一灭,赵国、汤国必闻风丧胆!北境金戎,亦将胆寒!” 她的话,简单,直接,充满了煽动性和对资源的贪婪描绘,恰恰最能打动这些乱世中提着脑袋拼杀的军人。 “此次东征,朕,将亲统中军,与尔等同食同宿,共临战阵!” 武明凰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激昂, “朕的龙旗所指,便是尔等刀锋所向!朕要亲眼看着梁国的都城在朕面前颤抖、陷落!” “肃王!”她侧首。 武延嗣踏前一步,抱拳躬身:“老臣在!” “朕命你总督全军先锋及左翼军事,统筹粮草转运,策应诸路!高遂及其所部,归你调遣!朕要的,是胜利!是不惜一切代价的胜利!” “老臣,遵旨!”肃王声音沉稳,听不出喜怒,但那股如山岳般的厚重感,让台下不少老兵出身的将领心中稍定。 有这位当年“攻无不克”的老王叔在,至少……不会输得太难看吧? 武明凰再次面向大军,猛地拔出腰间那柄装饰华丽却同样锋利无匹的帝王剑,剑锋直指东方阴沉的天际线! “三日后,卯时正刻,大军开拔!” “目标——梁国!” “朕要踏平其山河,碾碎其王庭,将这八国魁首,变成我大武东疆新的州郡!” “此战,有功者,重赏!田宅金银,封妻荫子!怯战者,后退者,乱军心者——斩立决!累及家小!” “大武——” 她运足全身气力,那声音仿佛要撕裂云层: “万胜!!!” “万胜!!!” “万胜!!!” …… 黑水县,县衙大堂。 刘冠坐在主位,正听韩猛汇报俘虏劳役的编排进度。 就在这时—— “报——!!!” 一声拉长了调的急促禀报,猛地撞破堂内的低语。 一名值守的士兵大步跨入堂口,单膝跪地,双手高举着一封封了火漆的信函: “永安县守备孙诚来信!” 堂内瞬间一静。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那封信,再看向刘冠。 刘冠起身,几步走到亲兵面前。 他伸手接过信,走回座位,拆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纸。 刘冠的目光一行行扫过,起初眉头微蹙,似乎在快速判断真伪与意图。看着看着,他脸上的线条渐渐放松,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 “呵……这孙诚……” 堂下众人面面相觑。赵大虎急忙问道:“大哥,信里说啥了?那姓孙的要跟咱们约战?” 李四也纳闷:“不能吧?冯坤都栽了,他还敢约战?” 韩猛则更沉得住气,只是紧紧盯着刘冠,等下文。 刘冠止住笑,抖了抖手中的信纸,看向众人: “约战?不。这孙诚……降了。” “降了?!” “啥?!” “投降了?!” 短暂的死寂后,惊呼声几乎同时响起。 李四眼睛瞪得溜圆,赵大虎张大了嘴,连一向沉稳的韩猛,脸上也露出了明显的错愕。 投降?一个正儿八经的朝廷守备,手握一千多兵马,得知前锋主将刚刚被阵斩,第一反应不是向后撤退,也不是据城死守,而是直接向刚刚杀了朝廷军官的“贼寇”投降? 这……这剧本不对啊! “我本以为,”刘冠将信纸随手丢在案上,“这孙诚得知冯坤被斩,就算不敢来报仇,也该立刻缩回他的永安县,据守城池,观望风色。” 他摇了摇头:“没想到啊……这位孙守备,倒是‘识时务’得很。信里写得很‘漂亮’,说什么‘久闻寨主威名,知天命有归’,‘不忍麾下儿郎无辜送死’,‘愿弃暗投明,以供驱驰’……” “大哥,这……这有没有可能是诈降?”赵大虎挠着头,虽然惊喜,但本能地觉得不对劲,“官军向来狡猾,说不定是想骗我们松懈,或者把咱们诓出城去打?” “诈降?”刘冠还没开口,旁边的韩猛已经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沉声道:“大虎兄弟的顾虑有道理,但依末将看……可能性不大。” 众人看向韩猛。他毕竟是厢军出身,更了解官军内部那套。 韩猛分析道:“孙诚此人,末将虽未直接打过交道,但听说过。并非冯家嫡系,是靠资历和些许关系爬上守备位置的,为人……算不上多硬气,守成或许可以,进取决断不足。” “冯坤一死,他这支‘援军’就失去了主心骨和最强力的掩护,处境极其尴尬——进,是死路,退,冯节帅的怒火他承受不起。” “两害相权,投降保命……反倒成了他最‘合理’的选择。” 韩猛一番话条理清晰,众人听了,脸上疑虑渐消,纷纷点头。 刘冠也微微颔首,韩猛的分析与他心中判断基本一致。 孙诚这是被逼到了墙角,前有狼后有虎,在恐惧和自保本能驱使下,选择了看似最不可能、实则对他个人最“安全”的一条路——投降强者。 但,即便如此,该有的防备和拿捏,一分也不能少。 刘冠坐直身体,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对那仍跪在堂下的亲兵道: “去,告诉孙诚派来的信使。投降,可以。” 他顿了顿,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刘冠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若孙诚是真心投诚,我自然欢迎。为了以示诚意,也为了免除彼此猜忌……请孙守备入我黑水县城一叙。” 堂内众人心中一凛。这是要扣人质,也是终极试探。 刘冠看着亲兵领命欲去,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放缓,仿佛带着些许“宽容”: “毕竟我也不是什么魔鬼……告诉他,若是觉得孤单,可以带上十几名他最信得过的亲随、部将,一同进城。也好让他安心。” 这话听着大度,实则更狠。带了亲信,就等于把核心团队也一并送进来当了筹码。 刘冠最后的声音陡然转冷: “若他不愿……那便是心中有鬼,诈降无疑。” 他手指拂过腰间的刀柄,眼中寒光一闪: “那就让他准备好,看看是我的黑水县的刀剑锋利,还是他永安县的城墙更硬!” “得令!”亲兵精神一振,抱拳应诺,转身快步离去。 第44章 真心投靠 永安县援军大营,中军帐内。 孙诚手里紧紧捏着那封刚从黑水县带回的信,粗糙的纸张边缘几乎要被他指头捻烂。 “......请孙守备,入我黑水县城一叙。” “......可带亲随十数人同行。” “......若不愿,便是诈降无疑。” 每一个字都砸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去?还是不去?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疯狂撕扯。 去,等于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送到那个刚刚阵斩冯坤、传闻中刀枪不入的杀神面前。 万一刘冠翻脸不认人,根本不是什么“接纳”,而是设下要命的宴席,就等着他自投罗网,进去就是一刀...... 那他孙诚这辈子就算到头了,还得连累跟着进去的兄弟。 不去?信里说得明明白白,“诈降无疑”。那就意味着之前那封降书成了笑话,也意味着与黑水县彻底撕破脸。 刘冠会怎么对付一支被定性为“诈降”的敌军?想想冯坤的下场,孙诚就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凭他手下现在这群惊弓之鸟,能挡住黑水县那些如狼似虎的骑兵和那个魔神般的主将吗? 帐内除了他,只有十几名最核心、勉强还能信任的军官和亲信。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目光死死盯着孙诚手里那封信,等待他的决断。 “他娘的!”突然,一个炸雷般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说话的是站在孙诚右手边的一名黑脸都头,姓雷,脾气出了名的火爆,也是孙诚麾下少数几个真正敢打敢拼的军官之一。 他瞪着铜铃大的眼睛,满脸涨红,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出来: “给他脸了是不是?仗着有几分蛮力,杀了冯校尉,就敢这么吆五喝六,让大人您孤身犯险?这是把我们当什么了?囚犯吗?!依我看,咱们干脆......” “闭嘴!雷豹!” 孙诚猛地抬头,厉声喝断,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尖利。 雷豹被噎了一下,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但脸上仍是不服。 孙诚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这一喝,仿佛也把他自己纷乱的思绪喝断了。 他目光扫过帐内一张张或惊恐、或犹疑、或愤怒的脸,最后落在雷豹那耿直却缺乏审时度势能力的黑脸上。 不能再犹豫了。 退路已经断了。回永安?冯子义的追责就在后面等着。硬扛?眼前的刀锋更近。 刘冠给出了条件,虽然苛刻,但至少是一条看得见的路。 带十几个人进去,既是人质,也是一种变相的“诚意”展示——我把核心团队都交到你手里了。 赌了! 孙诚的眼神陡然变得决绝,甚至带上了一丝豁出去的狠劲。他“啪”地将信拍在案上,站起身。 “备马!”他的声音不容置疑,“你们几个,随我入黑水县!” 他抬手指了指帐内包括雷豹在内的十几名核心军官和亲兵队长。 众人脸色都是一变,但没人敢出声反对。到了这一步,他们和孙诚早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孙诚的目光尤其严厉地盯住雷豹: “雷都头!进城之后,给我收收你那臭脾气!管好你的嘴!这不是在永安县,更不是在咱们自己的营里!一句话说错,可能害死我们所有人!明白吗?!” 雷豹被孙诚从未有过的严厉眼神慑住,瓮声瓮气地应道:“......是,大人。末将明白。” 其实不用孙诚多说,他心里也清楚。 进了别人的地盘,还是刚刚杀了朝廷大将的“贼窝”,他那点火爆脾气要是敢露出来,别说保护孙大人,自己恐怕话没说完,就得被那群杀才砍成肉泥...... ...... 黑水县城,西城门。 城门洞开,但气氛绝不轻松。 两队黑水营的精锐士兵持矛按刀,分列两侧,眼神锐利如鹰,审视着缓缓走近的这十数骑。城头上,弓弩手的影子在垛口后若隐若现。 孙诚骑在马上,努力挺直腰板,但手心全是汗。他身后的雷豹等人更是紧张,手都不自觉地搭在了腰间的刀柄附近,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来了。” 刘冠看着入城的孙诚等人淡淡开口, 他站在城门内不远处的空地上,没有穿甲,只是一身寻常的黑色劲装,腰间挂着刀。 身后站着韩猛、李四、赵大虎三人,同样未着甲胄,但那股子百战余生的煞气,却比任何铠甲都更具压迫感。 孙诚见到刘冠,连忙下马,动作有些仓促,差点绊了一下: “永安县守备孙诚,见过刘......刘......刘将军。” 那片刻的停顿里,“将军”二字被他斟酌着吐出。 这既是对刘冠武力与地位的明确承认,也是一种姿态—— 他愿意将刘冠视为一个军事集团的首领,而非普通的山贼草寇。 刘冠在前头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但心里却点了点头。 这个孙诚,果然如他所料,是个聪明人,知道在什么山头唱什么歌,姿态放得够低,但又不过分谄媚,保留了最后一丝体面。 “孙守备一路辛苦,随我来吧。”刘冠语气平淡,转身引路,朝县衙方向走去。韩猛三人也随即跟上,隐隐将孙诚等人夹在中间。 一路无话,只有脚步声和马蹄声在略显空旷的街道上回响。 ...... 黑水县,县衙大堂。 众人分宾主落座。 刘冠没有客套寒暄,目光便落在孙诚略显忐忑的脸上。 “孙守备,”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永安县城防虚实如何?你本部八百,真正能战、且听你调遣者,几何?” 第45章 石狮 孙诚心中一凛,知道考较和纳投名状的时候到了。 他不敢有丝毫隐瞒,略微欠身: “回大人,永安城墙高两丈二,有瓮城一座,敌楼四座。然年久失修,西南角有隐裂。守城器械,弓弩约三百,滚木擂石储备尚可,火油极少。至于本部......”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苦笑: “不瞒大人,名册八百,实数七百六十余。其中能披甲持锐、听令死战的......不足三百。余者,或是老弱充数,或是各家塞进来的关系,守城时壮声势尚可,野战......不堪用。” 刘冠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情况,比他预想的稍好,但也印证了孙诚这支“援军”为何如此畏战。 他继续问: “粮草呢?能支应多久?永安县内,可有大户与冯家或是州府牵扯极深?” 孙诚一一作答,对永安县乃至周边几个小县的仓廪存粮、大户背景、官吏派系,竟如数家珍。 他显然早有准备,或者说,为官一方,这些本就是他的立身之本。 随着孙诚的回答越发详尽,甚至主动分析起邻近“林县”、“河湾镇”、“石头堡”三处兵力更弱、且县令守备要么庸碌、要么与冯家不睦的情况时。 刘冠一直没什么波澜的眼中,终于掠过一丝微光。 这三处,正是扼守凉州南部通往黑水县方向的要冲,若能拿下,黑水县的战略纵深和安全将大大提升。 “哦?”刘冠身体微微前倾,“孙守备对这三处,似乎颇为了解。” 孙诚察言观色,见刘冠似有兴趣,心中一定,语气也更顺畅了些: “不敢说十分了解,但同在凉州为官,多少有些往来。林县令胆小,河湾镇巡检是个墙头草,石头堡的堡主则是个只认实力的粗豪武夫。” “如今冯坤新败,大人威名正盛,若以永安为基,遣一能言善辩或颇具威势之人,持在下印信或亲笔信前往陈说利害......或许,有望不战而屈人之兵。” 不战而屈人之兵!兵不血刃,再得三处要地! 这个前景,让刘冠心头豁然开朗。 若真能如此,黑水县将从一个孤悬的据点,瞬间变成一块连接数县、颇有份量的地盘! 他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虽然很淡,却让堂内凝滞的气氛为之一松。 “好!” 刘冠的声音也带上了几分温度, “孙守备果然深明时务,见识不凡。此事若成,你便是我黑水县拓土开疆的一大功臣!我刘冠,绝不亏待有功之臣!” 孙诚连忙躬身行礼,姿态恭谨至极: “大人谬赞!孙诚既已归附,自当尽心竭力,为大人分忧,岂敢居功?此乃分内之事,必当竭尽所能。”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表了忠心,又把功劳轻轻推回,显得识趣又不贪功。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孙诚身后,强忍着没怎么吭声的雷豹,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见刘冠此刻心情似乎不错,那股憋了许久对传说中绝世武力的好奇心,终于压过了最初的紧张和孙诚的警告。 他上前半步,抱了抱拳: “刘......刘将军!” “末将雷豹,是个粗胚,打小就练把式,在边军也混过几年,自认还有几分气力。” “久闻将军勇武盖世,阵前斩将夺旗如入无人之境......末将心痒得紧,不知......不知能否有幸,见识一番将军的身手?哪怕是指点一两招也好!” 这话一出,孙诚脸色微变,低声喝道: “雷豹!不得放肆!” 韩猛、李四、赵大虎三人目光也瞬间锐利,手虽未动,但气势已然凝聚。 刘冠却摆了摆手。 他此刻心情确实颇佳,孙诚带来的战略价值超出预期。 而且,他看得出这雷豹眼神炽热,更多是武痴般的纯粹好奇,并无多少恶意或挑衅。 “比武切磋就算了。” 刘冠笑了笑,语气随和, “刀剑无眼,万一收不住手,伤了谁都不好,平白伤了和气。” 他话锋一转,目光似乎漫无目的地扫过堂外院落,最终定格在县衙大门外那对历经风雨、显得颇为古旧的石狮子身上。 那对石狮不大,但用料实在,每个少说也有千斤之重,是周永昌那狗官不知从哪弄来摆威风的。 一个念头忽然升起。 连番血战,系统带来的强化感受明显,速度、反应、耐力都远超常人,但这纯粹的气力......他还真没特意试过极限在哪里。 今日正好借此机会,一来满足这雷豹的好奇,二来......也进一步震慑孙诚这帮新降之人,让他们彻底认清该敬畏谁。 “这样吧,” 刘冠站起身,掸了掸并无灰尘的衣襟, “既然雷都头想见识,也让孙守备和诸位看看我的底细,免得心里没底。” 他朝门外走去,声音平淡: “就让你们见见我的气力吧。随我来。” 众人一怔,随即纷纷起身跟上。孙诚心中惊疑不定,雷豹则是眼睛一亮,满是期待。 一行人来到县衙大门前的空地上。 那对石狮子静静蹲在石座上,青黑色,雕刻不算精细,但透着沉甸甸的质感。 刘冠走到左侧那只石狮前,停下脚步。 他既没有扎马运气,也没有活动筋骨,只是平静地打量着这石兽。 雷豹屏住呼吸,眼睛瞪得溜圆。 难道这刘将军要举这石狮? 力拔千斤? 这等神力,他只在那茶馆说书先生口中,听过的前朝演义里的那些非人猛将才有! 当世之中,恐怕也只有传闻中那位在梁国前线、被女帝依为臂助的绝世猛将“文定都”可以做到吧? 就在雷豹心潮澎湃,孙诚等人也紧张注视之际,刘冠动了。 他微微俯身,左手随意地搭在石狮背部,右手则托住其腹部下方。 动作看起来并不如何用力,甚至有些轻描淡写。 紧接着,他腰腹微微一沉,双臂骤然发力! “起!” 一声低喝,并不响亮,却仿佛蕴含着某种沉浑的力量。 在所有人骇然的目光中,那只看似沉重无比的石狮子,竟被他硬生生从石座上拔起!离地尺余! 刘冠双臂肌肉在衣衫下清晰地绷起轮廓,但面色依旧如常,不见丝毫涨红或吃力。 他稳稳地托着石狮,甚至有余暇调整了一下手势,然后,迈开步子。 一步,两步,三步...... 他托着那千斤的石狮,步伐稳健地走到了右侧石狮旁边。 然后,他手臂向下一沉。 咚——! 一声闷响,左侧的石狮子被稳稳地放在了右侧石狮的旁边! 第46章 无双神力 举起来了! 真的举起来了! 虽然只是短暂托举移动,但这份力量,已绝非寻常猛将所能拥有! 冯坤死得不冤! 雷豹更是瞪大了眼睛,拳头不自觉攥紧。 好力气! 真是好力气! 他自负勇力,军中掰腕较力少有对手,但要他移动这等石狮,恐怕拼了老命也只能勉强推动,绝无可能如此举重若轻地托举行走! 这刘冠......果然名不虚传! 震撼在孙诚一行人心头蔓延。 然而,就在他们以为这场惊人的力量展示已经结束时,刘冠的举动却让他们再次愣住。 刘冠并没有转身,也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 他站在并排的两只石狮前,微微偏头,打量了一下,似乎对它们并排的姿态不甚满意,又像是在估量着什么。 他伸出手,拍了拍右侧那只石狮的脑袋。然后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赵大虎身上。 “大虎。” “在!”赵大虎立刻应声,眼神里闪烁着兴奋。 “去找铁链来。”刘冠语气平淡,“要最结实的那种,锁城门用的那种粗铁链,多找几条。” 铁链? 孙诚和雷豹等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举都举完了,还要铁链做什么? 难道......是要把那石狮锁起来? 这没道理啊。 赵大虎对刘冠的命令从无二话,立刻喊道:“去武库!把那几条备用城门栓的铁链都扛来!快!” 几名亲兵飞奔而去。 不多时,他们吭哧吭哧地抬来了几条黝黑的铁链。 这铁链每一环都有小儿拳头粗细,沉甸甸的,是黑水县武库里能找到的最粗、最结实的家伙。 刘冠走过去,随手拎起一截,掂了掂分量,点了点头,似乎还算满意。 然后,在所有人愈发困惑的目光注视下,刘冠开始动手了。 他抓起铁链的两端,开始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和力量,将两只石狮缠绕、捆绑、固定在一起! 粗重的铁链在他手中仿佛变成了柔软的绳索,被他以巨大的力量拉扯、交叉、缠绕。 很快,两只石狮就被数道粗黑的铁链紧紧捆缚,形成了一个巨大、沉重的“石铁疙瘩”。其总重量,因为铁链的加入,恐怕已接近两千五百斤! 做完这一切,刘冠退后两步,审视着自己的“作品”。 他没有立刻动作,而是不疾不徐地绕着这沉重的“石铁疙瘩”缓缓走了一圈。 最终,他停在了铁链缠绕最密集、形成的一个相对牢固的“提手”处,伸出右手。 仅仅是右手! 五指张开,如同铁钳,死死扣进了铁链的缝隙,抓住了下方石狮底座一处凸起、又被铁链牢牢固定住的部位。 他的左手,则背在了身后。 他要干什么?! 单臂?! 单臂提起这个超过两千五百斤的怪物?! 这个念头让孙诚几乎要晕厥过去,雷豹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连韩猛、李四这些深知刘冠勇猛的老兄弟,此刻也忍不住屏住了呼吸,手心冒汗。 刘冠微微屈膝,重心下沉,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 他深吸一口气,那吸气的声音在寂静的空地上清晰可闻。 随即,他右臂猛然向上一提!腰身配合着爆发出惊人的扭转之力! “嗬——!” 一声短促而充满爆发力的低吼! 在所有人近乎呆滞的目光中,那捆绑着两只石狮、沉重无比的“石铁疙瘩”,竟真的......真的被他用单臂,硬生生地从地上提了起来! 半尺,一尺,一尺半...... 他的手臂举过了腰,举过了胸,最终在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中,硬生生将那“石铁疙瘩”,举过了头顶! 单臂过顶!!! 这已经不是人力所能及的范畴! 这是神话! 是传说! 虽然他的整条右臂乃至半边身体都在颤抖,虽然他的脸色因为用力而涨红,虽然他的额头上青筋暴起...... 但是他做到了! 力贯千钧,单臂擎天!!! “轰——!!!” 沉重的“石铁疙瘩”被他狠狠贯在地上,砸出一个浅坑,青石板碎裂,尘土飞扬。 刘冠踉跄后退半步,扶住膝盖,低着头,剧烈地喘息着。 力量! 绝对的,非人的力量! 死寂。 长达十数息的死寂。 孙诚瘫软在地,不是吓的,而是腿真的软了,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他身后的那些军官,有的一屁股坐下,有的直接跪倒在地,眼神空洞,仿佛灵魂都被刚才那一幕抽走了。 雷豹站在原地,如同泥塑木雕。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脑海中,之前那点因为刘冠年轻而产生的最后一丝疑虑、以及对自己勇力的那点残存自信,被彻底碾得粉碎,连渣都不剩。 和眼前这般的力量相比,他那点气力,简直如同蝼蚁望山! 刘冠喘息稍定,慢慢直起身。 他甩了甩有些酸麻的右臂,抹去脸上的汗水和尘土: “不知刘某的气力如何?” 无人应答。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铁链余韵未绝的、冰冷的轻响。 孙诚第一个反应过来,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然后扑通一声,以头抢地: “神力!将军乃天神下凡!无双神力!今日得见,方知何为真正的万人敌!” 他身后的军官们,包括雷豹,也如梦初醒,纷纷跪倒一片。 “将军神力盖世!” “小的服了!真服了!” “愿为将军效死!” 第47章 冯子义暴怒 凉州,州府,节帅府书房。 “哐当——!!!” 一声巨响,上好的紫檀木书案被一脚踹翻!笔墨纸砚、公文印章稀里哗啦砸了一地。 冯子义站在一片狼藉中,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青筋暴跳。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份刚送到的六百里加急军报。 败了。 冯坤......他那个被寄予厚望的族侄,冯坤......死了! 不是简单的战死,是阵前被那黑水县贼首刘冠,八十一骑冲阵两千人,一合斩首!连认旗都被夺了! 两千五百凉州前锋精锐,一战尽没!死的死,散的散,降的降! 更让他几乎吐血的是紧随其后的第二份急报。 永安县守备孙诚,那个平日里看着还算恭顺的墙头草,竟然在冯坤败亡的消息传到后,不是据城死守,不是撤退待命,而是...... 而是直接带着他那一千多号人,投降了刘冠!连永安县都拱手送了出去! 奇耻大辱! 简直是凉州军建制以来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流寇头子,先是莫名击溃北戎偏师,现在又阵斩他的前锋大将,招降他的守备军官,连夺两县之地! 这无异于在他冯子义脸上,不,是在整个凉州军政系统的脸上,狠狠抽了十几个耳光,还吐了口浓痰! “废物!都是废物!!!” 冯子义的咆哮声在书房震荡。他猛地将手里的军报撕得粉碎。 “冯坤无能!丧师辱国!死不足惜!”他咬牙切齿,“孙诚狗贼!贪生怕死,背主求荣!该千刀万剐!诛灭九族!!” 书房外伺候的亲兵仆役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发泄了好一阵,冯子义才勉强压住那几乎要冲破天灵盖的暴怒。 他扶着墙壁,喘着粗气,眼神阴鸷得可怕。 不能乱。现在更不能乱。 冯坤的死,孙诚的降,不仅仅是军事上的失败,更是政治上的灾难。 消息很快就会传开,凉州境内那些本就蠢蠢欲动的豪强、流寇、甚至其他对冯家不满的势力,会怎么看? 朝廷那边,那些早就看他不顺眼的御史言官,又会怎么弹劾? 必须用最快、最狠、最不容置疑的手段,把刘冠这根刺连根拔起,碾成齑粉! 用他的血,来洗刷这份耻辱,稳住摇摇欲坠的权威! “来人!”冯子义嘶声喝道。 一名心腹幕僚小心翼翼推门进来,看着满地狼藉,眼皮直跳:“节帅......” “传我军令!”冯子义打断他,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即刻起,凉州全境进入战时管制!关闭通往黑水县方向所有关隘、渡口,严查往来行人商旅,敢有私自通贼者,立斩!” “以八百里加急,将此间情状上报朝廷兵部及枢密院!” “就说黑水县巨寇刘冠,勾结北戎,悍然袭击官军,杀害朝廷命官冯坤,裹挟永安县守备孙诚叛乱,其势猖獗,恳请朝廷速发援兵,并授权本帅全权处置,必要时可调动邻近州郡兵马协剿!” 他要先把大义和调兵权牢牢抓在手里,把刘冠钉死在“反贼”、“勾结外敌”的耻辱柱上。 冯子义眼中寒光闪烁: “着令振武军指挥使陈平,即刻点齐本部三千兵马,并抽调州府直属‘飞熊营’一千重甲步卒、‘锐骑营’五百精骑,合计四千五百人,三日内必须集结完毕,开赴前线!” 陈平,凉州军中有名的老将,沉稳持重,用兵老辣,是冯子义手下为数不多真正能打硬仗的将领。 飞熊营是重甲步兵,擅攻坚守垒,锐骑营是凉州最精锐的骑兵。这次,他算是把压箱底的部分核心战力都掏出来了。 “告诉陈平!” 冯子义语气森然, “我不要过程,只要结果!无论他用什么办法,强攻、围困、诱敌、断粮......我不管!一个月内,我要看到刘冠的人头,挂在凉州城的北门上!看到黑水县和永安县重新插上我大武的旗号!” “若是做不到......”他盯着幕僚,一字一句道,“让他提头来见!” 幕僚心头一凛,连忙躬身:“是!卑职这就去拟令!” “还有!”冯子义叫住他,“发出海捕文书,悬赏万金,取刘冠首级者,赏万金,封游击将军!” “取孙诚首级者,赏千金,授千户!黑水县其余贼首,各有赏格!我倒要看看,重赏之下,有没有勇夫,有没有人......敢在内部给他们捅刀子!” 这是阳谋,也是毒计。既能激励军心,也能在黑水县内部制造猜疑和分裂。 “另外,” 冯子义走到窗边,语气稍微缓和,却更加冰冷, “派人......去接触一下北边。不是金国,是草原上其他那些部落。告诉他们,凉州愿意出高价,收购‘某些消息’,或者......雇佣‘某些人手’。刘冠不是能打北戎吗?那就让草原上的狼,去试试他这块骨头到底有多硬!” 驱虎吞狼,借刀杀人!哪怕付出些代价,只要能弄死刘冠,挽回颜面,都在所不惜! “卑职明白!”幕僚知道,节帅这是动了真怒,要不惜一切代价剿灭刘冠了。 “去吧。”冯子义挥挥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暴怒之后,是深深的忧虑和一种被逼到墙角的疯狂。 刘冠......必须死。 否则,他冯子义在凉州,将威望扫地,甚至可能被朝廷问罪,被其他势力趁机取代。 “刘冠......”他盯着北方,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本帅倒要看看,你到底是不是真的三头六臂,能不能挡得住我凉州倾州之力的雷霆一击!” 第48章 风雨欲来 数日后,黑水县与永安县。 刘冠站在永安县新修缮的城墙上。墙下,韩猛正指挥着新整编的“第五都”进行基础队列训练。 孙诚和雷豹站在队列前,亲自示范,汗水浸透了衣甲。 永安县投降得干脆,接收也顺利。 孙诚为了表忠心,主动交出了县库钥匙、户籍册和军中钱粮账簿,还将几个平日与他不太对付、可能对投降有异议的低级军官名单报了上来。 刘冠让李四带人去“请”那几人“谈话”,之后再没人敢公开质疑。 城内的乡绅富户起初惊惶,但在孙小川带着人挨家挨户“宣讲”了新规矩—— 按田亩商铺等级缴纳赋税、不得欺压百姓、支持护民军则生意受保护,并砍了两个试图藏匿粮食、暗中串联的刺头后,也渐渐安静下来。 至少表面顺从。 “寨主。” 孙小川拿着几份新写的告示草稿走上城墙,低声道, “派往南边和西边的探子回来了几个。凉州境内气氛很紧,通往我们这边的官道全设了卡,盘查极严。另外......州府那边似乎在大量征调民夫,往南边大营运送粮草。” 刘冠点点头,并不意外。 “冯子义要动真格的了。知道统兵的是谁吗?兵力大概多少?” “统兵将领打听到了,是老将陈平。” 孙小川脸色凝重, “此人用兵稳健,在凉州军中声望不低。兵力......探子不敢靠太近,看营盘规模和炊烟,估摸不下四千,而且似乎有重甲步卒和精骑的旗号。” “陈平......四千以上,还有精锐。” 刘冠眯起眼。这阵容,比冯坤那支前锋强了不止一个档次。冯子义这是把压箱底的本钱都拿出来了。 “还有一事,” 孙小川声音压得更低, “我们留在州城附近的暗桩传回模糊消息,说冯子义似乎派了人往北边草原方向去了,具体目的不明。” 北边?草原?刘冠心头一动。冯子义想干什么?借刀杀人?雇佣草原骑兵来袭扰? 这倒是个新麻烦。北戎刚吃过大亏,短时间内未必敢再来,但草原上大小部落众多,为了钱财铤而走险的不在少数。 “知道了。” 刘冠沉吟片刻, “加紧两县防务,尤其是永安县,城墙多处破损,要尽快修补。让韩猛加快第五都的训练,不必追求精熟,但至少要令行禁止,能守城墙。” “告诉李四,他的第二都要做好随时机动支援两县的准备。赵大虎的黑云骑,哨探范围再扩大,重点监视南方官道和北方草原可能的来路。” “是!” 孙小川记下。 “另外,” 刘冠补充道, “把我们‘冯坤勾结北戎阴谋败露被杀、孙诚弃暗投明’的说法,编得更像样些,找机会散到州府控制下的村镇去。” “冯子义悬赏我们人头的消息,也想办法让咱们自己人知道,尤其是新降的兄弟。” “把赏格说得高高的,然后告诉他们,谁要是想拿了我刘冠的脑袋去领赏,我保证他走不出凉州地界,全家老小也得跟着陪葬。” 孙小川会意, “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孙小川离开后,刘冠独自在城墙上又站了许久,望着南方。 陈平......四千多州兵精锐......可能出现的草原雇佣兵...... 敌我力量对比依旧悬殊。 只是守城? 两座低矮小城,面对有备而来的正规军和可能的内外夹击,能守多久? ...... 凉州南部,官军大营。 中军帐内,老将陈平正坐在案后,仔细看着铺开的地图。 他年约五旬,面庞黝黑,皱纹深刻,一双眼睛沉稳如古井,不见波澜。 他身旁站着几名将领,包括飞熊营的统领、锐骑营的校尉,以及几位步军指挥使。 “节帅的意思很明确,”陈平开口,声音带着久经沙场的沙哑质感,“一个月,平贼复地。”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的黑水县和永安县位置: “贼首刘冠,据报勇力超群,兼有诡计。冯坤败在轻敌冒进,被其单骑突袭击杀,以致大军崩溃。孙诚无能,闻风丧胆,竟举城以降。” “我军兵力占优,器械精良,此战之要,不在强攻,而在稳扎稳打,困死耗死。” 陈平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个圈, “分兵两路。一路三千人,由我亲率,直逼黑水县,立稳营寨,修筑工事,围而不急攻,断其外援,耗其粮草。” “另一路一千五百人,由王指挥使率领,进逼永安县,同样采取围困姿态。两路互为犄角,使其不能相顾。” 飞熊营统领皱眉:“将军,是否过于谨慎?我军锐气正盛,何不一鼓作气,先破较弱之永安县,再合兵攻打黑水?” 陈平看了他一眼,缓缓道:“刘冠能阵斩冯坤,溃其全军,岂是易与之辈?永安县新降,看似薄弱,但孙诚熟悉城防,且刘冠必有后手。” “我军若急攻永安县,黑水县贼兵精锐趁机袭我侧后,或断我粮道,如之奈何?冯坤之败,便是前车之鉴。” 他顿了顿,继续道:“稳守营盘,步步为营。贼兵人少粮缺,久守必生内乱。届时或可招降,或可强攻,主动权在我。” “此外,节帅已有其他安排,或能从北面给贼寇施加压力。我们只需像磨盘一样,稳稳地压过去,碾碎他们。” 众将闻言,细想之下,确实老成持重。那刘冠再勇,也是个人,被困在城里,缺粮少援,又能撑多久? “传令下去,” 陈平最后道, “明日拔营,按计划进军。沿途多派斥候,谨防偷袭。各部约束士卒,不得滥杀抢掠当地百姓,但遇有资贼通匪者,立斩不饶。我们要的,不只是两座空城。” “末将遵命!” 就在陈平大军即将开拔之时,一匹快马自北而来,带来了冯子义新的指令和一封密信。 陈平拆开密信,看罢,眉头微微蹙起,随即又展开。他将密信凑近灯烛,烧成灰烬。 “传令,进军计划不变。” 他对帐中等待的将领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微光, “另外,告诉锐骑营,分出两队精干哨骑,多注意北面草原方向的动静。若有异常……速报我知。” “是!” 第49章 大军抵达 陈平的大军走了三天。 一千八百步卒,八百重甲,四百精骑,加上辎重民夫,队伍拖出五六里长。 陈平骑在一匹老马上,不紧不慢地跟着中军。 “将军,前头二十里就是黑水县地界了。”斥候队长策马回报,“贼寇在几个高处设了瞭哨,发现我军后已经退去。另,黑水县四门紧闭,城头旗号增加,似在加固防务。” 陈平点点头,并无意外。他压根没想瞒行踪。堂堂正正之师,压过去就是最好的威慑。 “永安县那边呢?” “王指挥使已率部抵达,正在城外三里处立寨。孙诚那叛贼……闭门不出,城头也有戒备。” “知道了。”陈平挥退斥候,望向北方。 黑水县,他听说过。 十几年前来凉州赴任时路过一次,一座穷破小城,城墙低矮,民户凋零。 如今那里盘踞着一个人,杀了冯坤,降了孙诚,把凉州军的面子踩进泥里。 他并不轻敌。 能阵斩冯坤,不管用了什么手段,至少证明那刘冠有胆量、有狠劲。 冯坤虽然骄横,却不是废物。 但也仅此而已。 陈平打了三十多年仗,见过太多这样的“猛将”。 单人独骑能冲垮百人队,斩将夺旗如探囊取物。 可那又如何? 个人的勇武在真正的大军面前,不过是一朵耀眼的火花。熄灭之后,什么也留不下。 他要做的,就是稳扎稳打,不给这朵火花再次爆燃的机会。 “传令,前方五里选地势高处扎营。壕沟挖深,鹿角布密,巡哨增加三队。扎营完毕后,派人往黑水县城下射劝降书。” “是!” 黑水县城头。 刘冠望着南边隐约可见的尘烟。 陈平来了。 比预想的慢,也比预想的稳。 大军没有急进,而是在二十里外就停下来,从容立寨。 “这老家伙,比冯坤难缠多了。”赵大虎啐了一口,“都不给个机会。” “冯坤要是有他一半稳,也不至于把命丢这儿。”韩猛沉声道,“寨主,陈平这架势,是要围而不攻,耗死我们。” 刘冠没说话,继续看着南边。 围困,确实是目前最稳妥的打法。黑水县存粮虽经清点能撑三个月,但那是只算守军和原住民。 加上新收的俘虏、投诚的永安县兵、以及闻讯来投的流民,人口暴涨近一倍。粮食消耗,远比预期快得多。 “孙小川,现在城内粮草,按满员五千人计,能吃多久?” 孙小川翻出最新账簿,脸色凝重:“寨主,若严格配给,取消干饭改为稀粥,能撑四十天。加上永安县那边的存粮,两边匀着用……最多两个月。” 两个月。 陈平显然也清楚这点。所以他根本不急。 “李四,陈平的粮道呢?” 刘冠转向另一边。 “探清楚了。” 李四指着摊开的地图, “陈平这支大军的粮草,不从州府直接运,而是从南边三个县集中,走官道经永安县城南三十里处,再往北运到他大营。每隔五天发一批,有步卒押运,兵力约三百人。” “三百人……” 刘冠眯眼。 “大哥,打不打?” 赵大虎眼睛亮了,“断他粮道,看他急不急!” 刘冠没有立刻回答。 打粮道,是破解围困最直接的办法。但陈平不是冯坤,既然敢把粮道露出来,必然留了后手。 或许是佯装薄弱实则设伏,或许是粮队只是诱饵,真正的粮草另有输送路线。 更重要的是,黑云骑虽扩充到三百五十骑,但真正能长途奔袭、打完能回来的精锐,不过两百出头。 这点兵力,偷袭一次或许能成,但想长期掐断对方补给线,远远不够。 “不急。” 刘冠收回目光, “陈平刚来,士气正锐,求战心切却强压着不战。他稳,我们就要比他更稳。先守几天,摸摸他的底。” “韩猛,城防加固不能停。李四,第二都做好随时出城接战的准备,但没我命令,不许轻动。赵大虎,哨骑继续撒出去,不光盯陈平大营,也盯南边那几条可能调兵的路线。” “另外,” 刘冠顿了顿, “陈平把永安县围了,但不攻。孙诚那边压力不小,派人绕道进城,告诉他,守住永安就是大功。他那边拖得越久,我们这边压力越小。” 一道道命令下去,城头众人各自领命。 刘冠再次望向南方。 陈平。凉州宿将。这是他穿越以来面对过的、真正意义上的名将。 不是周永昌那种蠢货,不是扶樱浪人那种外来者,不是北戎那种骄狂的蛮族,更不是冯坤那种急于立功的纨绔。 这是个能忍、能等、能熬的老狐狸。 但老狐狸也有弱点。 太过求稳,就容易被拖住。太过相信围困,就会忽略猎食者从哪个方向扑来。 两个月。 时间,够做很多事了。 …… 五日后,陈平大营。 老将依然不紧不慢。五天内,他只做了一件事:把营地扎得铁桶一般,壕沟加深三尺,鹿角外又加了一层拒马,巡哨的间距从三里缩到一里。 黑水县那边也安静。城头旗帜照常,偶尔有人进出侧门搬运物资,但从不靠近大营三里之内。射进去的劝降书,石沉大海,连个回音都没有。 “倒是沉得住气。” 陈平放下刚刚送来的永安战报。那边也是僵局,王指挥使攻了一次城门,被守军用滚木擂石打退,死伤三十余人,便不再强攻。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报——!将军,粮队遇袭!” 陈平眼皮一跳,却并不慌乱。他缓缓放下茶盏:“何处?损失如何?” 斥候喘息未定:“在南县以北二十里处,约一百余贼骑突然杀出,趁粮队过河时半渡而击!押粮兵拼死抵抗,仍被劫走二十车粮草,另焚毁十余车!贼骑劫粮后迅速北撤,追之不及!” 帐中将领哗然。 “果然来了!” 飞熊营统领拍案, “将军,末将请命,率兵埋伏粮道,定叫那刘冠有来无回!” 陈平抬起手,压下众将的躁动。他脸上并无怒意,反而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 “刘冠……”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你终究还是动了。” 他转向那斥候:“被劫的粮车,都是米面?” “是。” “没有掺杂别物?” “这……卑职不知。” 陈平点点头,没有追问。他早料到刘冠会袭粮道。 冯坤轻敌冒进,刘冠就单骑冲阵,自己稳扎稳打,刘冠就改为袭扰。此人打仗,从不按常理,却总能找到对手最难受的那根软肋。 可惜,他太年轻。 “传令,”陈平起身,走到地图前,“南县粮道,暂时改期发运,改为夜间秘密输送。押粮兵力增至五百,其中多配弓弩手。” “另,从锐骑营抽调三百骑,由赵校尉率领,埋伏在北县通往黑水县的必经之路上。刘冠若再劫粮,必然要从此路回撤。三百骑,够他喝一壶了。” “是!” 第50章 智取 众将领命欲去,陈平却又叫住锐骑营校尉。 “赵校尉。” 陈平看着他,语气平静, “若遇刘冠本人……不必与之硬拼。他的勇武,你们应该都听说了。用弓弩射马,用长矛结阵困他,不可单骑逞强。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斩杀刘冠一人,是耗死黑水县。” “末将明白!” …… 黑水县城,县衙后院。 夜已深。 刘冠没有睡。 他坐在院中石凳上,面前是一盏油灯,灯下压着几张粗劣的手绘地图。 李四、韩猛、赵大虎三人围坐,王石头蹲在台阶上磨刀,孙小川站在一旁,手里捏着算盘。 “陈平今天又没动静。”赵大虎忍不住先开口,语气憋闷,“大哥,咱们劫了他二十车粮,他就这么忍了?” “忍了。”刘冠看着地图,“不止忍了,还把巡哨缩得更紧。他在逼我们出城。” “那咱们还劫不劫?” “劫。”刘冠手指点在官道某处,“但不是老路子。” 他把地图转过来,让众人看清。 “南县粮道,他已经加派了押运兵力,还可能在回撤路上设伏。我们再去,就是往他套子里钻。” 李四挠头:“那咋办?不劫粮,就这么干耗着?” “耗不起。”韩猛沉声道,“咱们粮草最多撑两个月,陈平拖得起,我们拖不起。” 刘冠点点头。 “粮,”他缓缓开口,“不只从南县来。” 众人一愣。 “陈平这几千大军,还有永安县那边的一千多号人,人吃马嚼,一天要多少粮草?光靠南县一条线运,根本撑不住。” 他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划过官道、乡道、甚至隐约的村间小径。 “南县是明线,用来钓鱼的。真正的粮道,至少还有一条。” 韩猛眼睛一亮:“寨主是说……陈平另有运粮路线,只是没露出来?” “不是没露,是藏得深。”刘冠看向赵大虎,“这几天,你的人只盯着南县官道?” 赵大虎脸色一僵,随即涨红:“是……我以为那就是主粮道……” “没怪你。”刘冠打断他,“陈平要的就是你以为。南县粮队有三百押兵,车辙也深,看起来确实像主力粮运。” “但他刚扎营五天,正是粮草消耗最快的时候,我们只劫了二十车,他就加派兵力、设伏、还改夜间运输。太急了。” “急了?”李四没懂。 “急了。”韩猛接过话,“如果他真有另一条隐蔽粮道,根本不急着补南县这条线的缺口。他急,说明南县就是他的主粮道,至少是现阶段唯一能用的粮道。” 刘冠看了韩猛一眼,微微颔首。 “所以我们要做的,”他手指按在地图上一个从未被标记过的位置,“不是再去劫南县。” “那劫哪儿?”赵大虎凑近。 “哪儿也不劫。” 刘冠收回手,靠回椅背。 “陈平肯定设了伏兵,正等着我们自投罗网。那我们就不去。让他那的伏兵,在北县官道旁的林子里,喝三天西北风。” “那粮咋办?”李四急了。 “粮会自己来。”刘冠看向孙小川,“冯坤的印信,还在吗?” 孙小川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底精光一闪:“在!他随身那枚校尉官印,还有几封未发出的空白公文纸,都在库里封着!” “明天,”刘冠语气平静,“挑几个生面孔、会说官话的弟兄,换上州兵衣甲,带上那枚印信,去南县。” “干什么?” “催粮。” 刘冠嘴角勾起一道冷弧。 “永安县孙诚投了咱们,但南县不知道。南县的县官,只知道冯坤死了,陈平来了,州府正在全力剿匪。” “这时候,来一队‘冯校尉旧部’,手持印信,说奉陈将军密令,调集粮草从东线小道直运前锋大营,你说他信不信?” 死寂。 然后赵大虎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差点蹦起来:“他娘的!这招太损了!那南县官儿就算起疑,也不敢当面验啊!冯坤的印是真的,公文格式他们也分不出真假!” “不止调粮。”刘冠看向韩猛,“韩都头,你以前在厢军待过,县衙那套流程熟。” “明天你带队,选十个稳重不露怯的老兵。到了南县,粮要调,车要征,还要当众抱怨几句。 “就说北线战事吃紧,陈将军对南县运粮太慢很不满意,再拖下去,怕是有人要丢乌纱。” 韩猛眼中露出罕见的敬佩之色,抱拳:“寨主这一手,比劫粮狠十倍。” “劫粮只能烧二十车。”刘冠站起身,“借刀调粮,能把南县存粮搬空一半。等陈平反应过来,粮已经在我们城里了。” “他就算怀疑,也没有证据。调粮公文有他的名头,印信是冯坤的,押运的是他的‘州兵’。他难道去查冯坤的死人?” 院中众人看着刘冠,一时竟没人接话。 不是害怕,是一种近乎陌生的、复杂的敬畏。 他们知道刘冠能打。冲阵斩将,力举石狮,那是非人的勇武。 可现在他们才意识到,这个人真正可怕的,不是那身神力。 是他从不在武力面前迷失。 能打的时候打,不能打的时候,他能用脑子让敌人自己把刀子递过来。 “都去睡吧。”刘冠挥手,“明天韩猛出任务,大虎继续盯陈平大营,李四守城。孙小川,两县粮册再核一遍,能抠出一粒是一粒。” “是。” 众人应声散去。刘冠独自站在院中,望向南边夜色深处。 陈平设了伏兵。 伏兵会等三天,五天,甚至七天。 等他。 可惜,他根本不打算去。 第51章 骗粮 次日, 寅时末。 韩猛站在黑水县北侧小门的阴影里,身后是十名精挑细选的弟兄。 人人都穿着从冯坤部缴获的州兵甲胄,甲片擦拭过,虽旧却规整。 腰间悬挂的制式腰刀也是州军样式,连靴子都换成了官军的厚底皮靴。 孙小川蹲在一旁,把冯坤那枚校尉铜印仔细塞进韩猛怀中暗袋,又替他整了整护心镜的系带。 “公文在这里。” 孙小川递过三封连夜赶制的调粮文书, “日期、粮数、押运路线都填好了。南县县令姓胡,是个老举人出身,胆小惜命,最怕担责任。” 韩猛接过文书,贴身收好,没有说话。 刘冠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 他把碗递给韩猛,语气平淡:“路上喝。记住,你不是去求粮,是去催粮、问责、施压。” 韩猛接过碗,仰头一饮而尽,烫得喉头一滚,却没皱眉。 “陈平的旗号、口令、近期调动,你都知道。” 刘冠继续道, “南县那边还没有我们败冯坤的详细军报,只知道冯坤死了、陈平来了。你是陈平派来催粮的‘特使’,态度要硬,言语要冷,但架子别端太高。你只是个传令的都头。” “属下明白。”韩猛沉声应道。 刘冠看了他片刻,忽然抬手,替他正了正头盔上的红缨。 “活着回来。” 韩猛喉结滚动,重重抱拳,转身翻身上马。 十骑悄然出城,很快隐入晨雾。 南县,县衙。 胡县令今年五十七,在这贫瘠小县熬了十二年,从满头黑发熬成半白,最大的心愿就是平安致仕,回老家含饴弄孙。 此刻他正端着茶盏,心不在焉地听户房书吏禀报本月的粮赋进度。 门房连滚带爬跑进来:“老、老爷!州府来人了!陈将军麾下!” 胡县令手一抖,茶水泼出半盏。 “快、快请!不,更衣!开中门!” 中门洞开。 胡县令率县丞、主簿迎出门外,就见十名甲胄严整的州兵骑在马上,为首那个汉子身姿笔挺,目光如刀。 韩猛翻身下马,靴跟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冷硬的脆响。 他没有笑,也没有寒暄,直接掏出公文递过去。 “陈将军手令。前线粮草吃紧,南县存粮即日调拨七成,由我军押运队自取路线,直送大营。” 胡县令双手接过公文,匆匆扫过。抬头是“凉州府征讨军前锋”,落款是陈平的行军参谋印。 孙小川连夜仿刻的,虽不十分精良,但在这种慌乱时刻,没人敢凑近了细验。 日期、粮数、调拨程序,写得清清楚楚。 “七、七成……”胡县令喉头干涩,“大人,本县存粮本就不多,秋粮尚未收齐,七成实在……” “实在什么?”韩猛的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子刮骨,“冯校尉殉国,陈将军亲临前敌,将士们刀口舔血,连一顿干饭都吃不饱。” 他往前一步,胡县令竟下意识后退半步。 “南县离战场最近,粮运却最慢。陈将军让我问一句。胡大人这顶乌纱,是不是戴得太安稳了?” 胡县令脸色刷白。 他想起上月州府的通报,说北戎犯境,边军吃紧。想起前几日逃下来的溃兵传言,说冯坤在黑水县城下全军覆没…… 连冯坤那样节度使的亲侄子都死了。 他一个没根没基的穷县县令,拿什么扛? “下官……下官这就安排!”胡县令不敢再看那份公文,转身对县丞吼道,“还愣着做什么!开库!点粮!征车!” 韩猛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看着县衙官吏像没头苍蝇般奔忙,看着粮库大门吱呀洞开,看着一袋袋粮食被抬上临时征调的牛车马车。 他没有笑。 只在心里默默记下:南县粮库,存粮比预想还多两成。寨主的判断,又准了。 …… 傍晚,黑水县北侧门。 十骑州兵模样的人去,回来时已是三十余人。 韩猛在南县“征调”了二十名民夫押车。 五十车粮食,浩浩荡荡,顺着提前勘好的东线小道,绕过陈平大营的哨探范围,在夜幕降临时分缓缓驶入黑水县城。 孙小川亲自点数过秤。 一车没少。 “寨主,”他声音压不住激动,“两千三百石!” 刘冠站在粮库门口,看着那些沾满尘土、压得车轴吱呀作响的粮袋,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登记入库,按战时分例,从明天开始加半勺干饭。” 他顿了顿。 “告诉弟兄们,这粮,是从南县县令手里‘借’的。” “让他写欠条了?”赵大虎凑过来,眼睛发亮。 “没有。”刘冠转身,“借条顶什么用。真想要,以后带他去南县粮库自己搬。” 赵大虎咧嘴笑出后槽牙。 …… 三日后,陈平大营。 “将军!南县急报!” 斥候的声音已经带了颤音。 陈平接过文书,只看了三行,脸色便像浸了冰水。 “……刘冠所部假扮州兵,持冯坤印信,诈调存粮两千三百石……” “……卑职失察,罪该万死……” “……现已追查无及,粮车已入贼境……” 帐中鸦雀无声。 陈平捏着那张薄纸,没有摔东西,没有骂人,甚至没有立刻下令追查。 他坐在那里,像一尊僵住的石像。 二十车粮,他可以忍。 三百骑埋伏空等三天,他可以忍。 现在呢? 刘冠连刀都没动,就在他眼皮底下,用他陈平的名义,调走了敌军急需、己方更缺的两千三百石救命粮。 这已经不是劫掠。 这是羞辱。 “南县县令。”陈平开口,声音竟还平稳,“革职,锁拿州府,由节帅发落。” “是。” “南县至黑水县的东线小道,明日之内,必须给我全部摸清。从哪里绕过的哨探,沿途有几处隘口,能走多少兵马。” “是!” “永安县那边,”陈平顿了顿,“告诉王指挥使,加一副攻城云梯。不真攻,但要多造声势,让孙诚以为我们要强取。” 众将屏息。 陈平站起身,走到那幅被他看了无数遍的地图前。 黑水县,还是那三个字。 但此刻在他眼中,这三个字已经变了模样。 不是硬骨头,是活着的、会思考的、会反噬的毒蛇。 “传令锐骑营赵校尉,”他缓缓道,“伏兵撤回。南县粮道,改由北路转运,每日发两批,每批配强弓手两百、长矛手三百。” 飞熊营统领忍不住道:“将军,攻城器械尚需时日,是否先调永安县那路兵马……” “永安县是饵。”陈平打断他,“刘冠不会为孙诚出城死战。他眼里,孙诚是一枚可以弃的棋子。” 他沉默片刻,声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 “这个人……每一步都踩在我想不到的地方。” “他缺粮,不抢不掠,而是骗。他缺兵,不招不募,而是借刀。” “他不怕被围。” “他在等我们急。” 第52章 大军攻城 陈平最终还是动了。 不是他想动。 是冯子义的第三封催战书,措辞已经从不耐变成了冰冷。 “……月余无功,粮秣空耗,匪势愈炽。若再迁延,恐朝廷问罪,本帅亦难回护。” 陈平捏着信纸,指尖发凉。 他知道冯子义在怕什么。 刘冠诈粮那件事,不知怎么传到了州府。 冯坤战死还可以说是轻敌,孙诚投敌还可以说是怯懦,但两千三百石军粮被贼寇假借主帅名义堂而皇之调走。 这已经不是败仗,是笑话。 凉州官场已经在笑了。 节度使衙门里那些早就眼红冯家的人,正等着把这个笑话传遍整个大武。 所以冯子义等不了了。 他要陈平在一个月内,把刘冠的人头挂在凉州城门上。 否则,被挂的就不只是人头了。 陈平放下信,沉默了很久。 他一生谨慎,从不打没把握的仗。 但这一次,把握二字,已经被刘冠一点点拆成了悬丝。 “传令,”他开口,声音苍老了几分,“永安县王指挥使,三日内务必破城。破城后留三百人驻守,余部即日北调,合攻黑水。” “飞熊营、锐骑营,明日寅时造饭,卯时拔营,进逼黑水县城南门。” “不必再围了。” 陈平站起身,走到帐帘前,掀开一道缝。 外面夜色沉沉,北风如刀。 “强攻。” 黑水县城头, 火光通明。 刘冠站在敌楼边,看着南边骤然密集起来的官军营火。 一夜之间,陈平大营的炊烟多了三成。斥候来报,永安县方向的州兵正在拔营北上,预计明日午时可抵黑水。 “这是要总攻了。”韩猛声音低沉。 “嗯。”刘冠没有回头。 他望着那片越来越亮的火光,脸上看不出喜怒。 赵大虎握紧了腰刀刀柄,喉结滚动:“大哥,咱们……” “守。” 刘冠转身,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陈平急了,但不是疯了。他敢强攻,一定有后手。火油、云梯、冲车。冯子义这回把家底都给他了。” “咱们城墙低矮,撑不住车轮战。” “那怎么办?”李四脱口而出。 刘冠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下城墙,站在空地上。 “大虎,”他说,“黑云骑还剩多少人能战?” “三百二十骑。” “李四,第二都还有多少可战之兵?” “五百人,一个不少。” “韩猛,第一都人数满不满?” 韩猛沉默一瞬,道:“满。” “那就够了。”刘冠转过身,“陈平要攻城,我们就让他攻。” “第一天,他士气最盛,器械最全,我们用滚木擂石和他换命。第一天结束,他至少折损三百人。” “第二天,他攻城力度会降,我们再守一天,再折他三百人。” “第三天——” 刘冠顿了顿。 “第三天,老办法,我开城门。” 死寂。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寨主!”韩猛第一个反应过来,“老办法是……” “是冲阵决战。” 刘冠打断他, “陈平攻了两天,死伤近千,士气已颓,营中粮草也见底。他以为我们只会死守,以为我不敢出城。” “第三天黄昏,他收兵回营,人困马乏,防备最松。” 他顿了顿,继续道: “破阵亲卫已经满编。以当初冲北戎大营活下来的那八位老兄弟为骨干,从全军挑人补满的八十骑。” “到时由我带领这八十骑做锋矢,直插陈平中军。赵大虎、韩猛,你们带三百黑云骑分两翼策应。” “李四,第一都第二都留在城里,全权交由你指挥。守好城门。万一我冲不进去,你还能接应。” 李四想说什么,刘冠却抬手止住他。 “就这么定了。” …… 第二日,辰时。 号角声撕破晨雾。 黑水县南城墙外,州兵如灰黑色的潮水漫过来。 第一排是盾兵,举着半人高的包铁木盾,连成一道移动的铁墙。盾兵后面是弓弩手,千人张弦,箭簇在晨光里亮成一片寒星。 再后面,是云梯队、冲车队、楼车队。 更远处,飞熊营的重甲步卒列阵待命,铁甲森然。 而东侧三里外的高坡上,锐骑营四百精骑一字排开,战马静立,矛尖指天。 赵校尉策马于阵前,手搭凉棚,盯着那座低矮残破的县城。 他的任务自然不是攻城。 而是等。 等城门打开,等守军溃逃,等那个叫刘冠的人露出后背。 城头,刘冠站在敌楼边,腰间挂着一对之前孙诚奉上的四棱铁锏。 锏长三尺,无锋无刃,通体熟铁锻造。四十斤一柄,乌沉沉,毫无花哨。 他望着城下涌来的人潮,没说话。 “寨主。”韩猛喉头发紧。 刘冠没回头。 “守。” 攻城战在辰时三刻全面爆发。 “放箭——!” 城下军官的嘶吼淹没在千弓齐振的嗡鸣里。 一千支箭,黑压压遮蔽天光,带着尖啸钉上城头。 “举盾!” 韩猛的声音炸开。 黑水营士卒举起木盾、门板、甚至拆下的门扇,把自己缩进垛口阴影里。 夺夺夺夺! 箭矢凿击木板的闷响密集如暴雨。 有人闷哼倒下,箭杆贯穿肩胛,血溅三尺。后一排立刻补上,拖着伤员的腿往后拽。 同时,城墙上反击的箭雨也泼了下去。 八十步。 这个距离,黑水营的弓弩手能射穿州兵的皮甲。 一箭,一人倒。 十箭,十人滚落。 但州兵太多了。 前队倒下,后队踏着尸体往前推。 五十步。 三十步。 云梯搭上城头的第一声闷响,像重锤砸在所有人心脏上。 “上城——!” 第一批州兵咬着刀,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手脚并用往上攀。 第一颗脑袋从垛口冒出来。 守城士卒一矛捅过去,正中面门。那人惨叫跌落,砸翻了下面三个同袍。 第二颗脑袋,第三颗,第四颗。 脑袋像地里冒出的蘑菇,怎么也杀不完。 终于,第一个州兵翻上了城墙。 钢刀劈下,血光溅起。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 城墙上的肉搏战,开始了。 第53章 决战前(为Ktonydo大佬加更) 刘冠见状动了。 他穿过混乱的人群,朝着一名州兵走去。 那名州兵杀红了眼,见他走近,挥刀斜劈。 刀锋距刘冠左颈还有半尺。 刘冠没躲。 右手抽出腰间铁锏。 四十斤熟铁,抡圆了,横着砸过去! “砰——!!!” 一声爆响! 那州兵瞬间头盔凹陷, 头骨碎裂! 刘冠锏势未收,顺势往右一扫。 第二名州兵正举刀扑来,被锏头正正砸中胸口。 “咔嚓!!!” 胸甲凹陷,肋骨碎裂,这州兵像破布口袋一样飞出去,撞翻身后三名同袍! 四人滚成一团,再没爬起来。 刘冠甚至没有看他们。 他拿着铁锏,继续往前走。 “那是什么东西?!” 城下,飞熊营统领雷烈正率部待命。 他眼睁睁看着城头那个黑甲身影像撕布一样,把刚刚站稳脚跟的州兵一片片砸下来。 锏过之处,盾牌炸裂,头盔凹陷,骨骼崩碎。 没有一锏之敌。 没有一合之将。 “统、统领……”副将声音发抖,“那、那是人吗?” 雷烈没答话。 他死死盯着城头,喉咙像塞了团湿棉花。 他打过西边叛军,砍过北戎蛮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 但从没见过这种打法…… 城头东段告急。 三架云梯几乎同时搭上城墙,州兵像蚂蚁一样往上涌。守城士卒被压制在垛口后,抬不起头。 刘冠走到那段城墙时,正好看见一个黑水营老兵被两把长矛捅穿腹部,惨叫倒下。 他没有吼,没有骂。 只是走过去,弯腰,单手抓住最左边那架云梯的梯头。 猛地往上一提! 云梯连同上面攀附的五名州兵,被他硬生生从城墙上拔了起来。 梯脚离地三尺。 刘冠腰身用力,把整架云梯连同五个活人抡圆了砸向城下! “啊——!” 惨叫声在空中拖出半截,戛然而止。 梯倒,人亡。 城下一片死寂。 第二架云梯上的州兵什长抬头,正好对上刘冠的目光。 他想跑。 脚底却像钉在梯蹬上。 刘冠没给他跑的机会。 四十斤铁锏高高扬起,照着云梯头正中央一砸! “咔嚓!” 梯头炸裂,碎木四溅。 什长和身后的三名州兵同时失去支撑,惨叫着往后仰倒。 两丈高。 后脑砸在地上,四声闷响,四滩血迹。 第三架云梯的兵已经自己跳下去了。 摔断腿也要跳。 城西,楼车正在逼近。 三架楼车,每架高过城墙两丈,顶层平台蹲着五名弓弩手。他们居高临下,几乎不用瞄准,就能把箭射进守军的脖子和后心。 城墙上黑水营士卒接连中箭倒下,伤亡骤增。 “寨主!”韩猛嘶吼,“楼车——” 刘冠没等他说完。 他从亲兵手里夺过一杆缴获的北戎长弓,弓臂粗如儿臂,寻常人拉都拉不开。 刘冠左手推弓,右手三指扣弦,弓如满月。 第一箭。 城西第一架楼车顶层,左侧弓弩手正低头搭箭,箭矢从他左眼眶贯入,后脑穿出。 尸体仰面栽倒。 第二箭。 右侧弓弩手刚抬起头,咽喉中箭,血飙出一尺远。 第三、第四、第五箭。 连续三人,眉心、喉结、心口。 箭无虚发。 不到十息,第一架楼车顶层五名弓弩手全部毙命。 楼车还在往前推,但箭雨哑了。 刘冠收弓,把弓扔回给亲兵。 他没有看第二架、第三架楼车。 那两架的弓弩手,已经在往城下爬了。 陈平站在将台上,手扶刀柄,望着城头那道黑色的身影。 他打了三十多年仗。 跟北戎打过,跟叛军打过,跟金国边骑也打过。 他见过猛将,也见过悍卒,见过一箭穿三甲的硬弓手,也见过刀劈五人的亡命徒。 但他没见过这种人。 不, 不是人。 飞熊营统领雷烈从前方策马奔回,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时,膝盖都在发抖。 “将、将军……” “说。”陈平声音沙哑。 “那刘冠……”雷烈喉结滚动,“飞熊营第三队二十人,从城西缺口登城,列了盾阵,拔了战刀……” “然后呢?” “然后他一个人,用那铁锏,把盾阵砸穿了。” 雷烈抬起头,眼眶通红: “二十个人,活着下来的,三个。” “两个断臂,一个胸骨尽碎。” “末将从军二十三年,从没见过……” 他说不下去了。 陈平没有看他。 他望着城头那道黑色的、正从一架云梯走向另一架云梯的身影,沉默了很久。 “鸣金。”他说。 副将一愣:“将军,才攻了半个时辰……” “鸣金!” …… 州兵如退潮般撤下城根,留下一地尸体和残破的器械。 城头上,黑水营士卒靠着垛口喘息,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刘冠坐在城楼背阴处,背靠石墙,两条铁锏杵在身边。 “寨主,清点完了。” 韩猛走过来,左臂上缠着临时包扎的麻布,血还在往外渗。 “说。” “我军阵亡五十三,重伤三十七,轻伤不计。” “州兵至少折了两百,云梯毁了九架,楼车废一架,冲车……” 他顿了顿,“冲车被砸散了一具,另外两具退回去时轮轴断了。” 刘冠点点头,没说话。 远处,城下州兵营中传来收拢队伍的号令声。 陈平没有退远。 营盘还在,旗帜还在。 下一轮攻城,只是时间问题。 …… 午时刚过,第二轮攻城开始。 这次陈平换了打法。 投石机率先发难。二十斤重的陶罐装满火油,被抛上城头。 碎裂。 溅开。 火箭紧随其后。 “轰!” 城西段城墙腾起两丈高的火焰,黑烟冲天。 州兵士气大振,云梯再次架起,比上午更凶、更猛、更不惜命。 刘冠站在火势最凶的那段城墙。 火油在他脚边燃烧,烟气呛得人睁不开眼。 他低头,弯腰,单手拎起一桶预备灭火的水,当头浇在自己身上。 然后他踩着还在燃烧的木屑,走到垛口边,探出半个身子。 右手铁锏向下猛砸! 刚攀上梯顶的州兵什长,被锏头正正砸中天灵盖。 头盔凹陷,七窍同时飙血。 尸体直挺挺往后仰倒,把下面三个同袍一起砸下云梯。 刘冠没有停。 一锏。 两锏。 三锏。 每一锏落下,就有一架云梯震颤,就有一颗脑袋爆开,就有一串惨叫坠向城底。 他没有招式。 只有重复的、机械的、令人胆寒的砸。 像铁匠打铁,一下,一下,又一下。 飞熊营统领雷烈站在百步外,浑身僵硬。 他看见那个浑身湿透、浑身是血的男人,正把活生生的人,一个一个砸成不会动的肉。 砸成肉了,还要踢下城墙。 他打了二十三年仗。 今天第一次想吐。 第54章 大胜 申时三刻,陈平第二次鸣金。 州兵撤下时,已经没有上午那股锐气。 许多人跑得比冲的时候还快。 城头,刘冠还站在那里。 他没追,也没喊话,只是把铁锏杵在地上,看着南边那片缓缓退却的人潮, “后天……” …… 第三日,黄昏。 残阳如血。 黑水县城南,陈平收兵的号角刚刚吹响。 两日攻城,死伤近千,器械损毁过半。州兵士卒拖着疲惫的身躯后撤,阵型散乱,士气低迷。中军那面“陈”字大纛下,陈平勒马而立,望着那座沉默的小城,眉头紧锁。 太稳了。 刘冠守了两天,从不出城。滚木擂石,箭雨火油,该守就守,该撤就撤,稳得像一口古井。 这不像那个敢单骑冲北戎大营、阵斩冯坤的人。 除非。 陈平瞳孔骤然一缩。 除非他在等。 等自己习惯。 等自己以为他只会守城。 等州兵收兵回营,阵型散乱,人困马乏,士气松懈的…… 这一刻! “传令!锐骑营不许卸甲!飞熊营——” 话音未落。 黑水县城门,开了。 门洞深处,先是马蹄声。 一匹。 十匹。 百匹。 三百匹。 那声音起初像闷雷在地平线滚动,转瞬间便成了山崩海啸的轰鸣。 陈平猛地攥紧缰绳。 门洞中,先探出的是旗。 玄底红边,乌铁旗杆,旗面那个“刘”字在残阳里像用血写成的。 然后,是马。 黑马,浑身无一丝杂毛,额顶一簇白毛如流星。 马背上的骑士身披玄甲,手里提着一杆长槊。 刘冠策马踏出城门。 八十骑紧随其后。 但让陈平脊背发寒的,不是这八十骑。 是城门两侧。 三百黑云骑,分作左右两翼,正从城门两侧鱼贯而出。 赵大虎策马立于左翼,盯着东侧高坡上那四百锐骑营: “憋了三天了……今天让你们知道,什么叫骑兵。” 右翼,韩猛吊着受伤的左臂,单手持缰,沉默如铁。 三百黑云骑,两翼展开,如苍鹰张翅。 陈平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不是突围。 这是野战。 刘冠要在这里,把他打崩。 “锐骑营!”他嘶声吼道,“赵校尉——截住左翼!” 晚了。 刘冠没有给他任何调整阵型的时间。 城门洞开的第三息,黑马四蹄腾空。 那杆马槊放平,槊锋指向三百步外、州兵中军那面迎风招展的“陈”字大纛。 “破阵亲卫——” 他没有回头,只是声音炸开,压过战场上所有的嘈杂: “跟紧!!!” 八十骑齐声暴喝,战马同时发力! 那声音像一柄铁锤,狠狠砸在州兵士卒的心口上! 东侧高坡,锐骑营赵校尉亲眼看见那道黑色的锋矢凿进己方阵型。 太快了。 他还没来得及下令冲锋,刘冠已经撞进了正在后撤、毫无防备的步卒队列。 第一排盾兵仓促转身,盾牌还没举平。 刘冠的马槊到了。 不是刺。 是抡。 双手握槊,像挥动一整根铁柱,横着砸向那排仓促立起的盾墙。 “轰——!!!” 那不是兵器交击的脆响。 那是重物砸碎血肉与木板的爆裂声。 三面包铁木盾同时炸裂,盾后的州兵胸骨凹陷,口喷鲜血,像被狂奔的挽马正面撞上,离地倒飞! 槊势未竭,余威扫中第四人,那人的臂骨当场断成三截,惨叫着扑倒在地。 八十破阵亲卫从这道豁口涌入。 摧枯拉朽,一往无前。 “赵校尉!贼骑冲阵了!” 副将的嘶吼传来。 赵校尉猛地回神,拔刀: “锐骑营!冲锋!截住刘冠!!!” 四百精骑从高坡俯冲而下,矛尖放平,战马四蹄翻飞。 他们的目标是刘冠那支八十骑。 但刘冠根本没有等他们。 他甚至没有看他们。 他只做了一件事。 继续往前冲。 八十骑锋矢阵,像一把烧红的尖刀,根本不管侧翼扑来的狼群,只顾往心口扎。 一百步。 八十步。 五十步。 锐骑营的锋线几乎要咬住破阵亲卫的侧翼了。 左翼,黑云骑杀到。 赵大虎的长枪从一个诡异的角度斜刺进来,正中锐骑营最前方骑兵的战马脖颈。 战马惨嘶扑倒,掀翻背上骑士。 一百五十骑黑云骑,从左侧狠狠撞进锐骑营的冲锋队列! “等的就是你们!”赵大虎枪锋横扫,一骑州兵咽喉飙血,“三天没出门,马都闲出屁了!” 右翼,韩猛率剩余一百五十骑黑云骑,同时切入! 锐骑营的冲锋锋线,被黑云骑左右夹击,硬生生切成三段! 四百精骑,首尾不能相顾,阵型大乱。 赵校尉在乱军中回头,想重整队伍。 然后他看见了刘冠。 那道黑色的锋矢,已经凿穿州兵步卒的后阵,距离中军那面“陈”字大纛,不足一百步。 陈平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他看着刘冠单人独骑冲在最前,槊锋过处,无一合之敌。 一名飞熊营士兵挺矛来拦。 刘冠没有减速。 槊锋迎着矛尖撞上去。 矛杆断成三截,槊势不减,贯入那人胸甲,从后背穿出! 尸体挂在槊上,刘冠手腕一抖,像甩掉一块破布。 第二队州兵举盾结阵。 刘冠左手抽出腰间备用短矛砸出。 四十步距离,那根短矛在空中翻滚两圈,矛尾正正砸中盾牌正中! 盾碎,阵破。 刘冠策马踏过那人的胸口。 骨骼碎裂的声音,隔着五十步都听得见。 陈平怕了。 他从军三十三年,从没怕过。 此刻他怕了。 “飞熊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结阵!挡住他!” 雷烈率飞熊营重甲步卒仓促列阵。 五百人,盾墙三层,矛林如刺猬。 刘冠看见了。 他没有减速。 他甚至没有走侧面。 他正面冲过去。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槊锋与盾墙撞击的瞬间,陈平以为会听到一声闷响。 他错了。 他听到的是一整排盾牌同时炸裂的轰鸣。 槊头贯入第一面盾牌,盾碎,槊势未竭,贯入第二面、第三面、第四面。 四名重甲步卒,被同一槊贯穿,像肉串一样串在一起,离地飞起,砸进身后人群! 盾墙被撕开一道三丈宽的豁口! 八十破阵亲卫,从这道豁口涌入! 骑兵冲重步?!! 怎么可能?!! 飞熊营的重甲步卒,在这刘冠面前,像纸糊的城墙。 陈平看见雷烈被三名骑士围住,连中七刀,甲裂血喷。 他看见飞熊营的旗手被刘冠一槊挑飞,旗帜落地,立刻被马蹄踏成碎布。 他看见自己最精锐的重甲步卒,开始扔下盾牌往后退。 而刘冠,那个浑身浴血、玄甲上挂着碎肉和布条的男人,隔着不到五十步的距离,抬起头,和陈平对上了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愤怒。 只有平静。 陈平忽然感觉腿软了。 他当了三十三年兵,打过叛军,战过北戎,身中三箭没皱过眉。 此刻他只是被那个男人看了一眼,膝盖就开始发软。 “将、将军……” 副将的声音发抖。 陈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刘冠动了。 他没有喊话,没有举旗,只是轻轻一夹马腹。 黑马起步。 五十步距离。 对那匹从头到尾没有减速过的战马来说,不过是三次呼吸的事。 陈平终于发出声音: “走……” 副将没听清。 “走!!!” 陈平猛地拨转马头,脊背弓起,整个人伏在马鞍上。 他没有回头。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往哪个方向跑。 南边,西边,随便。 只要离那个男人越远越好。 大纛在他身后倒下。他没有回头。 亲兵卫队拼死拦在溃逃的路上,被破阵亲卫像撕纸一样撕碎。他没有回头。 州兵全线崩溃,哭喊着扔掉兵器四散奔逃。他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看见刘冠的槊锋已经到自己后心了。 他今年五十一了。 他从没这么怕过。 第55章 火器 梁国前线,漳水北岸。 武明凰策马立于高坡之上,身后是三万京畿精锐列成的方阵,甲胄鲜明,矛戟如林。 更远处,绵延二十余里的营盘里,还有二十五万东征大军正在休整、拔营、准备下一场攻势。 她今天没有穿那身沉重的明光铠,只披一件玄色绣金披风,内衬软甲,腰悬天子剑。 第三座了。 自她御驾亲征以来,已经连破梁国三城。 第一城,守将据城死守三日,被她亲临阵前督战,云梯队次轮攻,昼夜不息,第四日城门破。 第二城,梁军出城野战,被她分兵包抄、前后夹击,斩首八千,溃逃无数。 第三城,守军望风而降,开城献图。 “陛下神武!” “陛下万岁!” 身后,将领们的恭贺声此起彼伏。 武明凰没有回头,嘴角却微微上扬。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不仅仅是武家的女儿,不仅仅是能夺得皇位的女人。 她还是天生的统帅。 梁国?八国最强? 在她英明神武的指挥下,不过是一块块被敲碎的硬骨头。 “肃王呢?”她问。 “回陛下,肃王殿下正在后军督运粮草辎重,预计明日可抵漳水北岸。” 武明凰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肃王武延嗣,她那位皇叔,确实是个人才。 这一个月来,调兵遣将、粮草调度、攻城部署,桩桩件件都办得妥帖。 武明凰心里清楚,如果没有这位老将坐镇中军、统筹全局,她这三城未必能破得这么顺。 但清楚归清楚,她并不打算把功劳分出去太多。 将士们需要知道,是谁带他们打胜仗。 天下人需要知道,是谁把梁国打得节节败退。 是她。 武明凰。 不是肃王,不是文定都,不是任何将领。 是她一个人。 “传令,”她抬手,“前锋渡河,在漳水南岸立寨。明日大军全线压上,直取梁国定州。” “是!” 传令兵飞马而去。 武明凰望着南岸,那里有一条河,河水浑浊湍急。河对岸是一片开阔的滩涂地,再往南二十里,就是梁国定州城的城墙。 快了。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涌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亢奋。 就在此时。 “报——!” 一骑斥候从河岸边飞驰而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启禀陛下!前锋抵达漳水南岸,发现河对岸有梁国兵马列阵!” 武明凰眉头微微一挑,旋即舒展。 “多少人?” “约……约五千人。” “五千?”武明凰笑了,笑意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梁国这是派五千人来送死?” 周围将领纷纷附和,笑声一片。 “陛下,末将请命,率三千精骑渡河,半个时辰必斩其将!”一名偏将抱拳请战。 武明凰摆摆手,没有立刻回答。 她策马向前几步,站到更高处,手搭凉棚,望向河对岸。 五千梁军,确实不算什么。 二十五万大军压境,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们。 但…… 她微微眯眼。 那五千人的阵型,有些奇怪。 不是寻常的防御阵型,也不是进攻阵型。他们列得很散,人与人之间隔了丈余距离,不像要打仗,倒像…… 像在腾地方。 “他们在干什么?”武明凰脱口而出。 没有人能回答。 河对岸,那五千梁军开始动了。 不是冲锋,不是撤退,而是向两侧散开,像潮水分流,露出中间的空地。 然后,有什么东西被推了出来。 黑色的。 一排,两排,三排。 总共十尊。 铁铸的,黑洞洞的,洞口粗得能塞进一个成年人的拳头。每尊后面站着三名梁军士卒,一人持火把,两人扶着身。 阳光下,那些黑洞洞的洞口泛着冰冷的光。 武明凰愣住了。 她没见过这东西。 但那股从心底升起的寒意,让她本能地攥紧了缰绳。 “那是什么?”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 没有人回答。 身后那些刚才还在谈笑的将领,此刻也安静了。所有人都在盯着河对岸那十尊黑色的怪物。 风停了。 河水依旧湍急,但河两岸的喧嚣声,仿佛在这一刻被抽空了。 “那是……”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武明凰回头。 肃王武延嗣策马而来,脸色煞白,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河对岸那些黑色的洞口,嘴唇剧烈哆嗦。 他本应在后军督运粮草。 但他提前赶到了。 “皇叔?”武明凰皱眉,“你怎么……” “火器!!!” 肃王的嘶吼像一把刀,生生切断了她的话。 那声音苍老,沙哑,带着一种武明凰从未在皇叔脸上见过的恐惧。 “那是金国的火器!!” “不可能!”武明凰猛地回头,“梁国怎么会有金国的……” 话音未落。 河对岸,火光一闪。 不是一道,是十道。 十尊火炮同时开火,炮口喷出丈余长的火舌,硝烟腾起如云! 武明凰只听见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那声音太大,太大,大到她觉得自己耳膜被撕裂了。 然后她看见,自己身前三十步处,三名京营亲兵连人带马,炸开了。 不是倒下。 是炸开。 血肉横飞,碎甲四溅,马和人变成一堆烂肉,泼洒在周围十丈方圆。 尖叫声。 惨叫声。 战马惊嘶声。 将领的怒吼声。 所有声音混成一片,像地狱突然打开了门。 武明凰僵在马上,看着那三滩还在冒烟的血肉,脑子里一片空白。 “陛下——!!!” 有人扑过来,把她从马背上拽下来,死死压在身下。 是肃王。 老迈的肃王,用自己单薄的身体,压在她身上,把她护在身下。 第二波炮击来了。 十尊火炮再次轰鸣,铅弹呼啸着掠过,砸进人群,砸进马队,砸进那些还来不及反应的大武将士。 又是一片血肉横飞。 又是一阵鬼哭狼嚎。 武明凰趴在泥地里,耳边是轰鸣、惨叫、以及肃王粗重的喘息声。 “火器……是火器……”肃王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金国把火器卖给梁国了……陛下……陛下您没事吧……” 武明凰没有回答。 她瞪大眼睛,望着不远处那三滩还在冒烟的血肉。 那是她的亲兵。 是京畿精锐里最悍勇的士卒。 刚才还在听她意气风发地布置渡河。 现在变成了一堆谁也认不出来的烂肉。 “怎么会……”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连自己都听不见。 “怎么会这样……” 河对岸,第三波炮击的轰鸣再次响起。 漳水北岸,大武最精锐的三万京畿部队,在完全没有任何准备的状况下,被十尊火炮劈头盖脸砸进地狱。 而那个半个时辰前还志得意满、睥睨天下的女帝,此刻趴在泥泞里,浑身发抖,连站都站不起来。 她身后,那面“武”字皇旗,在硝烟中摇摇欲坠,轰然倒下。 第56章 驴车(新年快乐) “旗倒了!!!” 凄厉的尖叫穿透炮声,像一把刀子扎进武明凰的心口。 她趴在泥地里,半边脸埋在烂泥和血水里,耳边是肃王粗重的喘息,还有咚咚咚的心跳。 肃王挣扎着撑起身体,老迈的胳膊抖得厉害。 他跪在武明凰身侧,挡住飞溅的土块和碎肉,朝前看了一眼。 那一眼,让他整个人僵住了。 那面“武”字皇旗,已然倒下。 那里本应站着的六名执旗亲兵,现在只剩下一堆烂肉和几截还在冒烟的碎布。 “天罚!是天罚!!” 不知谁先喊出来的,那声音尖锐得不像人腔。 然后整个河岸就炸了。 扔掉兵器,推开袍泽,踩过伤兵的胸口,往任何没有炮声的方向狂奔。 “妖术!梁国会妖术!” “神发怒了!快跑!” 那些最精锐的士卒,此刻扔掉头盔,扔掉长矛,扔掉铁甲,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更让肃王眼眶发红的,是那些跪下的。 有人跪在血泊里,朝着河对岸那些黑色的炮口磕头。脑袋砸在泥地里,砸得砰砰响,一边砸一边念着什么,像在求饶,像在忏悔。 第二发炮落在他们身边。 三个人炸成碎肉,后面四个被气浪掀翻,爬起来继续磕头。 “是神罚!我们不敬神明!我们该死!” 没人告诉他们那是火炮。 没有人告诉他们金国早就用这东西在北境屠杀边军。 他们只听过高遂败了,败给“妖器”,败给“蛮夷诡计”。他们以为那不过是不入流的奇技淫巧,靠勇武就能砍翻。 现在他们知道了。 来不及了。 肃王眼眶发红,但没有喊。 他只是把武明凰从泥地里扶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却稳得像一块石头: “陛下,站起来。” 武明凰站起来,腿软得像两根面条。她看着那些溃散的兵,看着那些磕头的人,看着那些被炸成碎肉的袍泽,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此时。 “陛下——!!!” 一个人影猛地冲过来,浑身是血,脸上满是硝烟熏出的黑灰。他手里攥着一柄长戟,戟刃上还在往下滴血,不知道是敌人的还是自己人的。 文定都。 梁国前线原主帅,一个月前被武明凰御驾亲征的声势压下去、留在中军当偏将的年轻人。他此刻浑身浴血,像从血池里爬出来的。 他冲到近前,看见肃王已经护在武明凰身侧,愣了一下,随即单膝跪地: “肃王殿下!末将来迟!” 肃王没有废话:“起来。马呢?” 文定都喉结滚动:“末将的马……方才被炸死了。陛下的马……” 他扭头看向刚才拴马的地方。 三匹马都没了。 血肉和马鞍混在一起,根本分不清哪是哪。只剩半截马腿还系在拴马桩上。 又一发炮弹落在五十步外,泥土和碎肉劈头盖脸砸过来。 文定都下意识挡在武明凰身前。他脊背弓着,像一堵墙。 肃王没有动。他死死盯着那些溃散的京营精锐,盯着那些互相踩踏、互相捅刀子的“自己人”,咬着牙,一字一句: “盾兵——往两侧散!不要堵在河岸!” 他的声音在炮声中几乎听不见,但身边几个亲兵听见了,开始拼命往人群里挤,试图传达命令。 “弓箭手,朝天上射,震慑疯兵!” “高遂呢?高遂在哪儿?” “末将去找!”文定都拔腿就跑。 跑了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肃王正拽着武明凰,深一脚浅一脚,踩着尸体和碎肉,往东边走。那里有一道土丘,勉强能挡住炮口直射。 他身后,几个亲兵拼死护着,刀砍向每一个试图冲过来的疯兵。不管那疯兵穿的什么衣服、说的是什么话。 文定都咬咬牙,继续往前冲。 高遂就在五十步外。 他没有跑。 他浑身是血,脸上全是硝烟熏出的黑印,却还在嘶声吼着什么。 “结阵!结盾阵!炮打不透盾——!” 没人听。 他继续吼。 “那不是妖术!是火器!金国的火器!老子在北境跟这东西打了半年!结阵就能挡住!” 炮落在身旁。 他身边的亲兵,三个人同时不见了。原地只剩下一滩血,和一截还在抽搐的胳膊。 高遂站在那里,张着嘴,吼不出来了。 炮声还在响,惨叫还在响,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只是看着那滩血,那截胳膊。 文定都冲到他身边,一把攥住他的胳膊:“高将军!肃王殿下让您撤!” 高遂甩开他的手,死死盯着河对岸那些还在喷火的黑色炮口,眼眶通红。 “火器……金国的火器……”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在北境跟这东西打了半年……我知道怎么挡……” “挡不住了!”文定都吼道,“军心散了!他们都以为是天罚!” 高遂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死灰。 “走。” 两人踉踉跄跄往回跑。 跑到半路,文定都忽然停住。 “那边!” 他指着侧前方。 一辆车。 不是战车,不是马车,是一辆驴车。 破破烂烂的木板拼成的车架,两个轮子一大一小,车辕上拴着一头灰毛驴。 车架旁边,倒着两具尸体。 民夫的尸体。 他们逃跑时丢下了车,被溃兵砍死了。胸口好几个血窟窿,眼睛还睁着,瞪着天。 文定都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扯断缰绳,抓住驴的笼头。驴嘶叫着尥蹶子,被他死死按住。 “陛下——!”他回头吼道,“这里有车!” 肃王拽着武明凰跑过来。 武明凰看见那辆破破烂烂的驴车,整个人愣住了。 驴车。 她从小在皇宫长大,见过马车、牛车、御辇、銮驾。 她坐过镶金嵌玉的御辇,坐过八匹白马拉的銮驾,坐过能躺能卧的凤撵。 没见过驴车。 那东西是两个轮子一块木板,上面连个棚子都没有。 木板上还有没干透的泥,和几块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已经发黑的血。 车轴吱呀作响,好像随时会散架。 “朕……”她的声音在发抖,“朕要骑驴车……” 最后几个字,她说不出口。 肃王看着她。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种深沉的冷静。 “陛下,”他的声音很低,“上车。” 武明凰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催促,没有慌张。 只有一种六十岁老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此刻只想保住皇帝性命的—— 平静。 远处,又一声炮响。 惨叫如潮。 武明凰闭上眼。 她想起在金銮殿上,她意气风发地宣布御驾亲征。 她想起刚才在漳水北岸,她望着那五千梁军,笑着说是来送死的。 她想起刚才,那面“武”字皇旗在她身后倒下。 她睁开眼。 翻身上车。 第57章 恭贺主公大胜 驴车跑了不知道多久。 武明凰跪在车板上,两只手死死攥着车沿。 她不知道自己攥了多久。 耳边只有风声、驴蹄子敲在土路上的闷响、还有自己咚咚咚的心跳。 眼前是文定都的背影。他坐在车辕上,一鞭一鞭抽着那头灰驴,脊背绷得像一张弓。 “陛下。”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旁响起,很近,近得她浑身一哆嗦。 她猛地转头。 “怎、怎么,怎么了。”武明凰的声音发飘,不像自己的。 肃王没有立刻说话。他吸了几口气。 “臣......”他开口,“臣没能想到梁国竟能从金国那边弄到火器。臣自诩关注天下大势,却漏了金梁勾结这一层......实乃臣之过也。” 他顿了顿,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压下去。 “不过,陛下。三万虽溃,我等还有二十五万大军驻扎后方,未曾受损。火器虽利,装填缓慢,射程有限,只要我军稳住阵脚,分兵迂回,未必不能......” “朕要回京。” 武明凰突然开口。 那声音不大,甚至有点飘。 但她说出来的那一刻,肃王的话戛然而止。 驴车还在跑。车轮碾过一块石头,颠得她身子一晃。 但没有人说话。 肃王愣住了。 他扶着车沿的手僵在那里,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 文定都回过头来,手里的鞭子停在半空。 高遂听见这句话也是满脸茫然。 三个人,三种表情。 但眼睛里写着同一个问题: 陛下,您在说什么? “从今日起,”武明凰眼神闪躲,没有看他们。“梁国战事,全权交由皇叔处理。” “陛下!”文定都猛地站起来,驴车一晃,差点翻掉,“陛下三思!二十五万大军还在,末将愿率死士冲阵,毁了那些火器!陛下只需暂避锋芒,待我军稳住阵脚——” “文将军。” 肃王的声音响起,低沉,平稳,像一块石头压在所有人头顶。 文定都的话卡在喉咙里。 肃王没有看他。 他扶着车沿,慢慢下车。 然后, 跪了下去。 “臣,”他低下头,“领旨。” 文定都张着嘴,像被人掐住了喉咙。高遂在那里一动不动。 武明凰看着他跪下去。 看着他那头花白的头发在风里乱成一团。 看着他双曾经执掌千军万马的手,此刻沾满泥土,微微发抖。 她没有说话。 只是死死攥着车沿,指甲往木头里嵌进去一分。 ...... 永安县,城南三里,州兵围城营地。 围了四天。 王指挥使的一千五百州兵,把永安县南门堵得严严实实。营盘扎得规整,壕沟挖得深,哨探撒得远,就是不攻城。 第一天,他派人到城下喊话,让孙诚“迷途知返,献城赎罪”。 孙诚站在城头,没吭声,只是让人射了一箭。箭射偏了,落在喊话兵脚前半步,吓得那人连滚带爬跑回去。 第二天,王指挥使派三百人试探性攻了一次。云梯刚架上城墙,就被滚木擂石砸断两架,死伤二十多人,退了。 第三天、第四天,彻底不动了。 围而不攻,等黑水县那边分出胜负。 孙诚站在城头,望着南边那片灰扑扑的营帐,手心全是汗。 “大人。”副将雷豹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城里的粮,最多还能撑半个月。” 孙诚没回头。 他知道。 围城第四天,粮仓已经见了底。一千多张嘴,一天两顿稀粥,眼瞅着就要断顿。 那些跟着他投降的厢军乡勇,这几天眼神越来越不对劲,夜里巡逻时交头接耳,看见他走过就闭嘴。 他在等。 等黑水县的消息。 等刘冠打赢。 或者等刘冠打输。 刘冠打赢,他这条命算是暂时保住了。 刘冠打输,他得赶紧想办法。 是出去投降王指挥使,还是弃城逃跑,或者...... “大人!大人!” 一个斥候连滚带爬冲上城墙,脸上全是汗。 孙诚心猛地一紧:“怎么?黑水县那边......” “黑水县大胜!”斥候的声音都在抖,但压不住那股子兴奋,“刘将军出城野战,阵斩无数,陈平那老匹夫......跑了!往南跑的时候,连大纛都丢了!” 孙诚愣住了。 雷豹愣住了。 城头上所有听见这话的人,都愣住了。 “你说什么?” 孙诚一把揪住斥候的领子, “再说一遍!” “黑水县大胜!” 斥候被勒得直翻白眼,但嘴角咧着, “刘将军带三百黑云骑、八十破阵亲卫,出城野战,把陈平的飞熊营、锐骑营全打崩了!陈平单人独骑往南跑,亲兵都死光了!现在州兵全线溃退,往南边逃呢!” 孙诚松开手。 他扶着垛口,腿有点软。 打赢了。 刘冠打赢了。 三千州兵精锐,凉州最能打的老将陈平,让刘冠打出屎来。 “那......那王指挥使这边......”雷豹结结巴巴。 斥候喘匀了气,咧嘴笑:“王治?他个龟孙,天不亮就拔营往南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营盘都不要了,粮草辎重扔了一地!” 孙诚猛地扭头往南看。 那片灰扑扑的营帐还在,但旗没了。 真的跑了。 跑了。 雷豹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孙诚没笑。 他靠着垛口,慢慢滑坐下来,大口大口喘气。 赢了。 刘冠赢了。 “大人......”雷豹爬起来,凑过来,压低声音,“咱们......” 孙诚抬手止住他。 他望着南边那片空荡荡的营盘,望着那些被遗弃的帐篷和辎重,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押对宝的得意,还有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认命。 “派人。”他说,“去黑水县报信。就说永安县无恙,末将......孙诚,恭贺主公大胜。” 第58章 连降两县一镇 七日后,黑水县。 刘冠站在县衙后院,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赵大虎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大哥!好事儿!” 刘冠转身,看着赵大虎和李四一前一后冲进来,两人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兴奋。 “说。” 赵大虎喘了口气:“南县来人了!县丞亲自来的,带着粮册和户籍,说要归附咱们!” 李四在旁边补了一句:“还有北边的平县、东边的柳镇,都派了人来。平县那个县令是软骨头,听说陈平跑了,当天晚上就收拾细软想跑,被县里的士绅堵住了,硬逼着他派使者来投。” 刘冠点点头,没有太多惊喜。 意料之中。 陈平三四千精锐都打崩了,周边那些县城能有什么想法?不投降,等着被黑云骑踹门? “人呢?” “在前衙候着,孙小川在招待。”赵大虎咧嘴,“孙小川那嘴皮子,把那几个县丞说得一愣一愣的,什么‘天命所归’、‘大势所趋’,我听着都替他脸红。” “让他们等着。”刘冠拍拍手上的灰,“韩猛呢?” “在城西校场练兵。这几天新投的兵太多,他都快骂哑了。” 刘冠迈步往外走。 刚出门,王石头迎头撞上来,手里抱着一摞册子,额头上全是汗。 “寨、寨主!”王石头把册子往他面前一递,“南县、平县、柳镇的粮册、户籍、武库清单,都在这儿了。南县粮库还有两千多石存粮,比咱们之前‘借’走的还多!” 刘冠接过册子,随手翻了翻。 字迹工整,数目清晰,看来那几个县的县丞确实有备而来。 “南县新县令呢?” “跑了。”王石头撇嘴,“听说陈平败了,连夜跑的,连官印都没来得及带。现在县里做主的是县丞,姓周,四十多岁,以前是个老秀才,熬了十几年才熬上县丞。” “能用?” “孙小川说,这周县丞胆子小,但做事细,在县里口碑还行。” 刘冠点点头,没再多问。 能用就用,不能用就换。地盘大了,缺的就是能办事的人。 他穿过前衙,推开门走进大堂。 堂里坐着三个人,穿着半旧的官袍,面前摆着茶盏,但谁也没喝。一见刘冠进来,三个人齐刷刷站起来,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 “刘、刘将军——” 当头那个瘦高的中年男人话还没说完,刘冠摆摆手: “坐。” 三个人重新坐下,屁股只沾了半边椅子。 刘冠走到主位坐下,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 瘦高那个,四十多岁,颧骨突出,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打量,应该是南县那位周县丞。 左边那个胖的,五十上下,脸上堆着笑,笑得有点假,平县来的。 右边那个最年轻,三十出头,肤色黝黑,坐得笔直,眼神不乱瞟,柳镇的。 “南县周县丞?”刘冠开口。 “正、正是在下。”瘦高个欠了欠身。 “平县?” 胖的那位连忙起身,点头哈腰:“下官平县主簿,姓钱。县令大人身体抱恙,特命下官前来。” “柳镇?” 年轻的那个抱拳:“柳镇镇将,姓郭。镇长年迈,遣末将前来拜见刘将军。” 刘冠看了他一眼。 镇将。 这个称呼有意思。柳镇不大,但能设镇将,说明那里有驻兵。虽然也就是百八十号乡勇,但至少不是空壳子。 “你们来的意思,我大概知道了。”刘冠靠回椅背,“黑水县的规矩,你们听说过没有?” 三人对视一眼。 周县丞小心翼翼道:“听、听说一些。听说刘将军在县里……编户齐民,轻徭薄赋,剿匪安民……” “那是好听的说法。”刘冠打断他,“不好听的说法,是我杀人。” 堂里一静。 “周永昌怎么死的,你们知道。冯坤怎么死的,你们也知道。陈平为什么跑,你们更知道。” 刘冠看着三人,语气平淡: “投我,就要守我的规矩。该交的粮,一粒不能少。该服的役,一天不能拖。私下勾结州府、欺压百姓、吃里扒外……”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话。 周县丞闻言脸色微微发白。 平县那位钱主簿脸上的笑也僵住了。 只有柳镇那个姓郭的镇将,坐着没动。 “规矩就这么多。”刘冠站起来,“愿意降的,回去该干嘛干嘛。不愿意的,现在可以走。我派人送你们出境,绝不为难。” 没人动。 刘冠等了三息,点点头。 “小川。” 孙小川从侧门进来。 “带他们去办交接。粮册、户籍、武库清单,核对清楚。柳镇的驻兵,让韩猛抽空去看看。” “是。” 三人被孙小川领着出去,走到门口时,那个姓郭的镇将忽然回头,看了刘冠一眼。 刘冠对上他的目光。 那年轻镇将没说话,只是抱了抱拳,然后转身走了。 有点意思。 …… 傍晚,县衙后院。 刘冠坐在石凳上,面前摊着几张刚送来的地图。 孙小川在旁边念清单:“南县,编户三千二百户,存粮两千三百石,武库有旧刀枪八十余杆,弓箭四十副。” “平县,编户两千八百户,存粮一千八百石,武库更空,只有二十来把刀。” “柳镇,编户一千一百户,有驻兵八十七人,都是本地乡勇,兵器自备,镇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不管事,做主的就是那个姓郭的镇将。” 刘冠手指点在地图上。 南县、平县、柳镇,加上黑水县和永安县,他现在手里有五块地盘。 五座城。 虽然都是小县城,有的还不如一个镇子大,但地盘就是地盘,人口就是人口。 “那个姓郭的,”刘冠抬头,“什么来路?” 孙小川翻了翻记录:“郭敢,三十二岁,本地人,以前在边军待过三年,因伤退伍,回柳镇当了镇将。口碑不错,镇上人都说他能打,但脾气倔,不肯巴结上官,所以一直没升上去。” 边军出身。 难怪那股气质不一样。 “韩猛那边,新兵练得怎么样?” 孙小川脸色微微一垮:“不太好。这几天投来的人太多,有县城降兵,有溃散的州兵,还有活不下去的流民。韩都头说,能打的不到一半,剩下的得从头练,至少三个月。” 三个月。 刘冠手指敲着石桌。 三个月,够冯子义从州府再凑一拨兵了。或者够朝廷那边有什么反应了。 但他不急。 地盘大了,人口多了,粮草够了,兵源就有了。 三个月就三个月。 “告诉韩猛,新兵不急,先把老兵稳住。破阵亲卫该补的补满,黑云骑该练的继续练。那些投来的县城降兵,打散了编进去,别让他们抱团。” “是。” “还有,”刘冠站起来,走到院墙边,望着南边沉沉的夜色,“派几个人,去文山郡摸摸底。看看那边是谁做主,风向怎么样。” 文山郡,是凉州南部最大的城池,人口过万,驻兵四千。之前陈平来的时候,郡城那边按兵不动,明显是在观望。 现在陈平败了,那座郡城应该也坐不住了。 要么投,要么打。 投最好,打也不怕。 第59章 不打了 凉州,州府,节帅府。 冯子义站在书房窗前,已经站了半个时辰。 窗外是后院那片他亲手种下的竹林,风吹过,竹叶沙沙响。平日里他看着这竹子,心情总会好一些。 但此刻他什么都听不见。 桌上摊着一封刚送来的急报。 字不多,但每一个都像刀子。 陈平败了。 三千精锐,死的死、降的降、跑的跑。飞熊营没了,锐骑营没了,陈平那老匹夫单人独骑往南逃,亲兵死光,大纛被夺。 冯坤死了,孙诚降了,陈平败了。 他冯子义在凉州经营二十年的家底,半年之内,被一个流寇头子掏空了。 “大人。”幕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心翼翼的,“派出去的探子回来了。刘冠那边……南县、平县、柳镇已经投了。林县在收拾粮草,说要送礼。石头堡的石万山亲自出山,往黑水县去了。” 冯子义没有回头。 “河湾镇那边呢?” “派了个生面孔去贺喜,没给准话,还在观望。” “文山郡呢?” 幕僚顿了顿:“赵郡守那边……没有消息。” 没有消息。 冯子义闭上眼。 没有消息,就是最坏的消息。 赵毅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旧部,在郡城待了八年,向来唯他马首是瞻。现在陈平败了,郡城那边连个问候的信都没有。 这是在等。 等风向。 等他冯子义还能不能站起来。 “大人,”幕僚硬着头皮开口,“接下来……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 冯子义慢慢转过身。 他的脸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像两口枯井。 “传令下去,”他说,“各关隘守军,收缩回防。所有征调令,暂停。” 幕僚愣住了:“大人,您是说……” “不打了。”冯子义的声音很平,“打不起,也打不赢了。” “可是大人,那刘冠……” “刘冠怎么了?”冯子义看着他,“刘冠现在占了五座县城,手下四五千人,粮草充足,士气正旺。我拿什么打?拿那些刚征来的民夫?拿那些连刀都握不稳的乡勇?” 幕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冯子义走到桌案前,坐下。 他看着那份急报,看了很久。 “给朝廷上书,”他开口,“就说凉州匪患猖獗,陈平轻敌冒进,损兵折将。臣已严惩败将,正在重新整军,请求朝廷……增派援兵。” 幕僚又是一愣。 明明是自己不想打了,却说是“正在重新整军”。 明明是想把烂摊子甩给朝廷,却说成“请求援兵”。 “还有,”冯子义抬眼,“把刘冠那边的情况,写得严重些。就说此人勇武非人,擅使妖法,麾下贼众数万,已连下五城,声势浩大,若不早除,必成大患。” “数、数万?”幕僚结巴了,“可那边明明只有……” “朝廷知道有多少?”冯子义打断他,“让朝廷知道咱们打不过一个只有四五千人的流寇,我这节度使还当不当?说得越严重,朝廷越重视。朝廷重视,才会派兵。派了兵,才有机会把刘冠摁死。” 幕僚低头,不敢再问。 冯子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二十年。 他在凉州二十年,从偏将爬到节度使,什么阵仗没见过?西边的叛军,北边的蛮子,内部的乱民,他都摆平过。 可这一次,他感觉他碰上的不是人。 是怪物。 “大人,”幕僚小声问,“郡城那边……要不要催一催?” 冯子义睁开眼。 “不用催。”他说,“赵毅知道该怎么做。他要是想投刘冠,早就投了。他没动,就是在等。等我这边有准话。” “那咱们的准话是……” “不打。”冯子义站起来,走到窗前,“让他在那儿待着。郡城在刘冠和我之间,他只要不动,就是帮我挡着刘冠。至于他最后倒向谁……” 他顿了顿。 “看他自己的命。” …… 黑水县衙后院。 残阳如血。 刘冠站在院中,看着眼前这个比他高出整整一头的大汉。 石万山。 石头堡的堡主,山里有名的狠人。 据说年轻时能空手打死野猪,二十年前带着几十个弟兄进山,硬是从土匪手里把石头堡抢下来。 今年少说五十出头,身板还像头熊,胳膊比常人大腿粗。 刘冠一米八几的个子,站他面前得仰着头。 “石堡主这是要降?” 刘冠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石万山咧嘴笑了笑。 “我石万山这辈子,只认实力。” 他上下打量着刘冠,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几分不掩饰的掂量。 “刘将军如今兵强马壮,兵肯定没问题。我石头堡上下二百多条汉子,都听我一句话。只要将军能让我心服口服,石头堡就是将军的。” 刘冠点点头。 他听懂了。 石万山是来投的,也是来试的。试他这身力气是不是真像传说的那么邪乎。试他这个人值不值得跟。 “我懂你意思。” 他顿了顿。 “不过刀剑……” 话还没说完,石万山大手一挥,直接打断他: “我知晓刀剑无眼,我等比拼拳脚吧。” 刘冠一愣。 多久没人打断过他说话了? 从穿越到现在,谁敢在他说话的时候插嘴? 他看着石万山那张粗糙的老脸,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我知晓将军力大无穷,”石万山继续说,语气里带着点不服,“但我石万山这辈子,不认死肌肉。” 不认死肌肉。 刘冠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他点点头。 “那来吧。” 第60章 角力 后院空地,两人很快站定。 刘冠这边,韩猛、李四、赵大虎、王石头、孙小川都在。破阵亲卫几个老兵远远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石万山那边,跟着来了七八个人,看打扮都是石头堡的头目。一个个虎背熊腰,眼神里带着山里人特有的那种野性。 “堡主,别丢份!!!” 一个年轻点的头目扯着嗓子喊,声音粗得像破锣。 “别给咱石头堡丢人!” “把他撂倒!” 几个人跟着起哄,一点不拿自己当外人。 刘冠有些诧异。 这些下属,胆子挺大。 敢当着外人面这么跟自家老大喊话,看来石万山平日和他们处得不错。不是靠吓唬压着的那种,是真有人心的那种。 他扭头看了眼自己这边。 韩猛抱着胳膊,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笑。李四咧着嘴,眼神里全是等着看好戏的光。赵大虎干脆往后退了两步,给场地腾出更大空间。 没人喊“寨主加油”。 一个都没有。 他们全是一副“老子早就知道结局”的表情,看石万山像看一个主动往铁板上撞的鸡蛋。 石万山的头目们还在喊。 韩猛他们在怪笑。 刘冠收回目光,看向石万山。 “来吧。” “来!” 石万山爆喝一声,整个人像头熊一样扑上来。 他双膝微曲,腰身下沉,两只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攥住刘冠的裤腰想把他整个人拔起来。 摔跤的起手势。 山里人较力,不玩虚的。 “起!!!” 石万山青筋暴起,脸憋得通红,浑身肌肉绷得像要炸开。他双腿蹬地,腰背发力,把吃奶的劲全使上了—— 刘冠纹丝不动。 像根生了根的铁柱子。 石万山愣了。 他抬起头,看着刘冠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刘冠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石万山咬咬牙,换了个姿势,腰再沉几分,腿再蹬几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纹丝不动。 刘冠的脚像钉在地上,连晃都没晃一下。 石万山身后,那几个头目的喊声渐渐小了。 他们瞪着眼睛,张着嘴,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自家堡主什么力气他们最清楚。三百多斤的石头,堡主一个人能抱着走十步。可眼前这人,堡主使出吃奶的劲,连动都没让他动一下。 刘冠低头看着石万山那张憋成猪肝色的脸,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落在石万山眼里,像刀子。 “该我了。”刘冠说。 他抬起手,搭在石万山攥着他裤腰的那双手上。 然后开始发力。 不是猛的一下,是缓缓的,一点一点的。 石万山的手臂被一寸一寸分开。 他拼命攥紧,胳膊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可没用。 那双手像铁钳,像石磨,像山。 一点一点,把他的双手从刘冠裤腰上掰开。 刘冠自始至终,脸上都带着那种淡淡的、轻松的表情。 好像在掰一根筷子。 石万山身后的头目们,眼睛瞪得越来越大。 一个已经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 刘冠掰开石万山的双手,然后手腕一翻。 单手探出! 石万山躲闪不及,只来得及本能地抬臂格挡。 刘冠的手躲过他的双臂往下一探,直接扣住他的腰带! 腰身发力! 臂膀一振! 石万山那具两米多高、三百多斤的身躯,像一袋面粉似的,被刘冠单手提了起来! 双脚离地。 悬在半空。 全场死寂。 石万山蹬着腿,想挣扎,可刘冠那只手像铁铸的,纹丝不动。 他低头看着地面,又看着刘冠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震惊、还是恐惧。 韩猛那边,几个人终于笑出来了。 李四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赵大虎干脆蹲下去,手扶着膝盖,憋笑憋得脸通红。韩猛依旧抱着胳膊,但那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我就知道。”李四小声嘟囔,“我就知道会这样。” 石万山身后,那几个头目已经彻底傻了。 有人张着嘴,口水流下来都不知道。有人双腿发软,扶着旁边的人才没摔倒。刚才喊得最凶的那个年轻头目,此刻脸色煞白,像见了鬼。 刘冠举着石万山,等了三息。 然后缓缓放下。 石万山脚踩到实地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下。他踉跄两步,扶住旁边的石桌,大口大口喘气。 刘冠站在原地,连呼吸都没乱。 他看着石万山,语气依旧平淡: “石堡主,还试吗?” 石万山喘匀了气,抬起头。 他看着刘冠,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最初的不服、审视、掂量,全都没了。 剩下的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 有震惊,有后怕,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种山里人最实在的…… 认了。 “不试了。”他声音沙哑,带着苦笑,“将军这力气,我石万山这辈子没见过。” 他直起腰,抱拳,单膝跪下。 “石头堡石万山,愿率堡中二百一十七名弟兄,归附将军。从今往后,将军指哪儿,我打哪儿。” 身后那几个头目愣了一息,随即齐刷刷跪下。 “愿归附将军!” 刘冠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走到石万山面前,弯腰,伸手,把他扶起来。 “起来。”他说,“石头堡的人,不用跪。” 石万山站起身,看着他。 “将军……” “石头堡的规矩,我不动。”刘冠打断他,“你的人还是你管,怎么练兵、怎么过日子,你自己定。需要什么,跟孙小川说。我要用你们的时候,别含糊就行。” 石万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来之前想过很多种可能。想过刘冠会试探他,会敲打他,会把他的兵打散重编,会把他架空。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结果什么都没发生。 “将军,”他声音发涩,“您就不怕我回头……” “回头?”刘冠看着他,目光平静,“你回头,我就再举你一次。下次不举这么高了。” 石万山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 那笑声粗犷,豪迈,带着几分如释重负。 “将军是个爽快人!”他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我石万山这辈子跟定你了!” 韩猛他们走过来,李四冲着那几个头目咧嘴:“刚才喊得挺欢啊?怎么不喊了?” 那几个头目满脸尴尬,挠头的挠头,摸鼻子的摸鼻子。 石万山笑骂道:“都给老子闭嘴!回去再跟你们算账!” 笑声在后院响起。 刘冠站在那,看着这一幕,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但嘴角,微微往上弯了一下。 第61章 金国来使 黑水县,县衙大堂。 刘冠看着眼前的边境战报,眉头拧成疙瘩。 败了。 毫无疑问地败了。 李山禄这个人他听说过,有勇有谋,不是废物。但废物不废物,架不住临阵换将,信息不透啊…… 边关破了。 那道修了三十年、耗光北境三州钱粮的边墙,现在被火炮轰开三道口子,金戎骑兵不用再绕道隐秘的山路,可以直接从缺口长驱直入。 刘冠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那些画面—— 草原骑兵从缺口涌入,马蹄踏过被遗弃的烽燧,烟尘滚滚向南。沿途的村庄、镇子、城池,一处处冒起黑烟。 凉州在北边。 虽然隔着几百里,但那道边墙一破,凉州就从“后方”变成了“前线”。 刘冠睁开眼,把战报拍在桌上。 “报——!” 门外传来声音,是赵大虎手下一个小校,跑得气喘吁吁。 “主公,外面有两人求见。” 刘冠抬头。 主公。 这个称呼变了有一阵子了。刚打下黑水县那会儿,老兄弟们还叫“寨主”,现在地盘越来越大,孙小川带头改了口,现在连传令兵都跟着叫。 “什么人?” 小校顿了顿,压低声音:“回将军,那两人……模样怪。一个穿长袍,说话文绉绉的。另一个高大魁梧,戴着帽子遮住大半张脸。但末将看了一眼,那帽子底下……” 他没说完,刘冠已经懂了。 “带进来。” 小校抱拳退下。 刘冠站起来,走到窗前。 脚步声传来。 刘冠转身。 县衙堂口,两个人一前一后进来。 前面那个穿长袍,四十出头,面白微须,看着像个落第的教书先生。他脚步不紧不慢,进门先拱手行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 “将军,在下范臣。” 后面那个…… 高大,魁梧,肩膀宽得像能扛半扇门板。他进来时低着头,帽子压得极低,只露出半截下巴。 刘冠没说话,看着那人。 那人也没说话,站在堂口,像一尊铁塔。 范臣侧身让了让,笑着说:“这位是……” 那人忽然抬手,摘下帽子。 露出的,是一颗剃得几乎发光的脑袋。 头顶留着一小撮头发,编成细细的辫子,垂在脑后。 金钱鼠尾。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横肉的脸,他看着刘冠,嘴角往下撇,一脸的不屑。 “舒穆禄·扬古利。” 刘冠看着他没有说话。 范臣咳嗽一声,往前走了一步,挡住两人之间的视线。 “将军,”他拱手笑道,“我等奉大金皇帝陛下之命,不远千里前来拜访。陛下久闻刘将军大名,赞将军勇武盖世,乃当世豪杰。特令我二人快马加鞭,前来招……” “招降?”刘冠开口了。 范臣笑得更温和了:“将军明鉴。大金皇帝陛下求贤若渴,对将军这样的人物,是真心实意想请过去共图大事。” “只要将军点头,大金皇帝陛下亲口许诺。建威将军,正三品,部众不拆,监军不派,战马铁料每年按时送到。日后入主中原,凉州可归将军世镇。” 他顿了顿,看着刘冠的脸色,又补了一句:“将军若还有什么要求,尽可提。在下此番前来,就是为了谈的。” 刘冠又没说话。 扬古利忽然开口了。 “蛮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下巴扬着,眼睛往下看, “陛下给你脸了,你别不识抬举。老子在北边打了二十年,见过的蛮子将领,比你吃过的盐还多。那些跪得快、磕头响的,现在都活着。那些不识抬举的,脑袋都挂在旗杆上。” 刘冠看着他。 扬古利咧嘴笑了,笑得像要吃人。 范臣脸色微变,连忙打圆场:“扬古利大人说话直,将军别往心里去。他这人就这样,但没恶意……” “没恶意?” 刘冠开口了。 扬古利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刘冠走向他。 那步子不快,甚至有点慢。但每一步落地,扬古利都觉得地面在往下沉。 “你……” 刘冠忽然抬手。 猛的扣住扬古利的脖子! 怎么可能?! 他居然完全没反应过来?! 扬古利感受着脖子上传来的力道,瞪大眼睛,想伸手去拔刀。 可刀刚出鞘三寸,一股巨力从脖子上传来,他整个人就被提了起来! 双脚离地! “放……” 扬古利双手死死抠着刘冠的手腕,但那只手像铁铸的,纹丝不动。 他低头,看见刘冠的脸。 那张脸很平静,甚至有点无聊。 “你刚才说,给我脸了?”刘冠问。 扬古利张着嘴,想说话,但脖子被勒得太紧,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他的脸从涨红变成紫红,眼睛往外凸,血丝瞬间布满眼球。 “刘将军!”范臣扑过来,“将军息怒!快放下额真!扬古利大人若有三长两短,大金皇帝陛下那边——!” 刘冠没理他。 他看着扬古利那双往外凸的眼睛,手上的力道一点一点收紧。 “在北边打了二十年?” 扬古利拼命点头。 他想点头,但脖子被攥着,只能下巴哆嗦。 “见过很多蛮子将领?” 扬古利开始翻白眼,手还抠着刘冠的手腕,但力气越来越小。 范臣急得满头大汗,声音都变调了:“刘将军!您勇武盖世,我等早有耳闻!可勇武再强,也抵不过大金的火炮!今日您若杀了额真,明日大金铁骑南下,将军您……” 刘冠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 范臣的话卡在喉咙里。 刘冠收回目光,重新看着扬古利。 扬古利的脸已经紫得发黑,眼珠子往外鼓得像要掉出来,舌头伸出来半截,嘴角流着涎水。 “你刚才说,”刘冠声音很轻,“给我脸了?” 他手上猛地发力! “咔嚓——!” 不是骨折的脆响。 是皮肉撕裂、骨骼炸裂、血筋崩断的闷响! 扬古利的脖子在刘冠手中直接炸开! 血喷出来,溅了刘冠一脸一身。 那颗脑袋被撕下。 刘冠单手提着。 扬古利脖腔里的血还在往外涌,像打翻的水囊,咕嘟咕嘟往外冒。那根细细的辫子垂下来,沾满鲜血,一滴滴往下淌。 尸体落地了。 轰然倒地。 范臣瘫在地上。 他张着嘴,瞪着眼,看着那颗还在滴血的人头,看着那具还在抽搐的无头尸体,看着刘冠那张溅满鲜血、却依旧平静的脸。 “啊……啊……” 他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呻吟,两条腿在地上蹬,想往后爬,但爬不动。裤裆湿了一片,腥臊味混着血腥气,在屋里弥漫开来。 刘冠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人头。 扬古利的眼睛还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刘冠随手一扔,人头骨碌碌滚到墙角,撞在柱子上停下来,脸朝着范臣的方向。 范臣看着那双瞪着的眼睛,终于叫出声来。 “啊——!!!” 那叫声尖锐刺耳,不像人声,像杀猪。 刘冠掏出手帕,擦了擦脸上的血。 “来人。” 门帘掀开,两个亲兵冲进来,看见屋里的景象,愣了一下,但没说话。 跟着刘冠久了,什么场面没见过? “把这狗汉……狗武奸,”刘冠指了指瘫在地上的范臣,“拖出去,吊死。” 第62章 布置 “是!” 两个亲兵上前,一人架一只胳膊,把范臣从地上拖起来。 范臣腿软得站不住,被拖着往外走,嘴里还在喊:“将军饶命!在下是武人!在下祖上是代州大族!在下愿降!” 刘冠没看他。 范臣被拖到门口,忽然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扎回头:“刘冠!你杀使节!大金不会放过你!火炮会轰平黑水县!你等着!” 亲兵一巴掌扇过去,把他的后半句话扇回肚子里。 声音渐行渐远。 刘冠站在屋里,看着地上那具无头尸体,看着墙角那颗人头,把手帕扔在地上。 “来人。” 又一个亲兵进来。 “把这尸体收拾了。脑袋挂城外,让路过的人都看看。这就是辫子兵的下场。” “是。” ...... 刘冠站在窗前,冷风灌进来,带着血腥气往外涌。 身后,亲兵们在收拾残局。 那具无头尸体被两个人拽着脚踝拖出去,脑袋在地上磕了一下,骨碌碌滚到门槛边,被另一个亲兵弯腰捡起来,拎着辫子往外走。 金国。 火炮。 长驱直入。 这几个词在脑子里转了几圈。 “大哥!” 赵大虎突然冲进来,看见地上的血,愣了一息。 “大哥,我听说来的是金国......” “杀了。”刘冠打断他。 赵大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李四紧跟着进来,后面是韩猛。两人看见地上的血,反应不一样。李四先是愣,然后咧嘴笑了。韩猛眉头拧起来,没说话,走到刘冠身边。 “主公,金国使节?” “嗯。” “两个都杀了?” “一个捏死,一个吊死。” 韩猛沉默了几息。 “主公,金国不会善罢甘休。” “知道。” “火炮。” “知道。” “咱们现在扛不住火炮。” 刘冠转过身,看着韩猛。 “扛不住也得扛。再说,火炮没那么可怕。” 韩猛一愣:“主公见过火炮?” 刘冠没接话。 他当然见过。 穿越前在手机上见的多了。 但他不能这么说。 “传令。”刘冠开口。 韩猛、赵大虎、李四同时站直。 “第一,从今天开始,所有营寨、城门、要道口,开始挖壕沟。沟要深,要宽,要挖成之字形,不能一条直线通到底。火炮打的是直射,壕沟能挡。” 韩猛愣了一息,随即点头:“是。” “第二,各营操练的时候,不许再扎堆列阵。散开,人与人之间隔三步以上。火炮一发打过来,最多伤两三个,伤不了一窝。” 赵大虎眨眨眼:“大哥,这......这不合兵法啊。列阵要密集才有气势......” “气势能挡炮弹?”刘冠看他一眼。 赵大虎闭嘴了。 “第三,选三百人,专练夜战。金国火炮白天厉害,晚上就是瞎子。真打起来,夜里摸过去,把炮手全剁了。” 李四眼睛一亮:“主公这主意好!” “第四,”刘冠顿了顿,“派人去北边,找那些从金国跑出来的武人匠户。火炮是铁打的,铁匠就能修,铁匠就能造。咱们现在没有,以后得有。” 韩猛抱拳:“主公,这些......末将愚钝,从未想过。主公是从何处得知?” 刘冠看了他一眼。 “多读书就知道了。” 韩猛脸一红,不敢再问。 李四在旁边憋着笑,肩膀直抖。 刘冠没理会,走到桌案前,摊开一张纸,随手画了个草图。 “壕沟挖成这样,懂吗?” 韩猛凑过来看。 纸上画着弯弯曲曲的沟,像蛇爬过的痕迹。 “主公,这......” “直沟,炮弹打过来顺着沟飞,能打死一串。之字形,炮弹撞在沟壁上就停了。就这么简单。” 韩猛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抬起头时,眼神都变了。 “主公,末将受教了。” 刘冠把笔放下。 “去吧。三天之内,各营照办。” “是!” 三人抱拳,转身要走。 “等等。” 他们停住。 刘冠看着赵大虎:“黑云骑现在多少?” 赵大虎回身抱拳:“回大哥,三百八十二。破阵亲卫补到一百零五,石头堡那边还有二百多山民,石万山说都能骑马,但没正经练过骑战。” “让他们练。三个月之内,黑云骑要凑够五百。” “是!” “韩猛,新兵练得怎么样?” 韩猛摇头:“回主公,不太行。南县、平县投来的那些降兵,能打的挑出来不到四百。剩下的得从头练,刀都握不稳。三个月够呛。” “那就先挑能打的。破阵亲卫再补一批,从石头堡那些山民里挑,石万山的人敢拼命。” “是。”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孙小川,跑得气喘吁吁,手里攥着一摞纸。 “主公!主公!” 他冲进来,看见地上的血,脚下踉跄一下,差点摔倒。 “这、这......” “死了。”刘冠说,“什么事?” 孙小川咽了口唾沫,把手里的纸递过来。 “南县、平县、柳镇这个月的粮赋账目,还有文山郡那边新送来的消息。” 刘冠接过,先看文山郡那条。 “赵毅开始抓丁了?” 孙小川点头:“回主公,探子回报,文山郡这几天突然开始征调民夫,加固城墙,城外壕沟挖深了三尺。城内驻兵开始日夜轮守,许进不许出。” 刘冠眉头微微一动。 赵毅这是要守。 不是要降。 “还有,”孙小川压低声音,“探子说,看见有陌生面孔进城,穿的是州兵那边的衣服。可能是冯子义的人。” 冯子义。 刘冠把纸还给孙小川。 “我知道了。” 第63章 讨论 黑水县, 县衙后院。 刘冠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一碗凉透的粥,没动。 韩猛坐在对面,同样没吃。 两人中间的石桌上,摊着那张画了壕沟草图的纸。 “主公,”韩猛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末将思来想去,终究觉得不妥。” 刘冠抬眼看他。 韩猛顿了顿,斟酌着措辞: “主公布置虽算周全,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真待到敌军火炮压到城下,我黑水县,又能撑得住几炮?” 刘冠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张草图,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着。 “撑不住。” 韩猛一愣。 “黑水县城的城墙,夯土的,厚度不到一丈。火炮对着轰,最多三炮就能轰开一个口子。” “那主公……” “韩猛,”刘冠打断他,“你知道金国为什么派使节来?” 韩猛摇头。 “因为他们也在赶时间。”刘冠说,“边关破了,金戎骑兵长驱直入,但这不是结束,是开始。他们要抢粮,抢人,抢地盘。但他们兵力有限,不可能一口气吞下整个北境。” 他顿了顿:“所以他们想招降我。让我投降,给他们当狗,帮他们稳住凉州这一片。这样他们就能腾出手,往东打,往西打,把最肥的地盘先吃下去。” 韩猛皱眉:“主公的意思是……金国现在顾不上咱们?” “顾不上。”刘冠说,“至少这几个月顾不上。他们要先消化北境那些州府,要分兵把守要道,要应付武国朝廷可能派来的援兵。等他们忙完这些,才有空回头收拾咱们。” “那几个月后呢?” 刘冠看着他:“几个月后,要么咱们有了能对付火炮的法子,要么咱们已经被火炮轰平了。” 韩猛沉默了。 “所以主公让挖壕沟、练散阵、招匠户……” “都是拖延时间的法子。”刘冠说,“壕沟能让骑兵冲不进来,散阵能让火炮一发打不死一堆人,夜战能让炮手晚上睡不着觉。但这些都挡不住金国铁了心要打。” 他站起来,走到院墙边。 “韩猛,你知道火炮最可怕的地方是什么吗?” 韩猛跟着站起来,站在他身后半步。 “请主公明示。” “不是杀伤。”刘冠说,“是士气。” 他转过身,看着韩猛:“陈平那三千人,是怎么败的?是被我打死的吗?不是,是被我打崩的。飞熊营、锐骑营,死在我手上的,加起来不到三百。剩下的一千多人,都是被吓跑的。” 韩猛点头。 “火炮也一样。”刘冠说,“一发炮弹打过来,炸死三个人,炸伤五个。不可怕。可怕的是剩下的几百人,看见那三个人炸成碎肉,听见那一声巨响,就开始腿软,开始跑,开始跪下来磕头喊天罚。” 他顿了顿:“金国在北境打了这么久,为什么能赢?不是因为他们人多,不是因为他们刀快。是因为武国的兵,看见火炮就崩溃。还没打,先输一半。” 韩猛沉默了很久。 “主公的意思是……” “练胆。”刘冠说,“从明天开始,新兵操练的时候,给我放炮仗。越大越响越好。让那些新兵听惯了巨响,看见火光不哆嗦,听见响声不捂耳朵。等他们习惯了,真打起来就不会腿软。” 韩猛抱拳:“末将明白了。” “还有,”刘冠说,“从破阵亲卫里挑几个胆大的,让他们去给各营演示。火炮一发打死的人,还没我冲阵时一槊扫死的多。有什么好怕的?” 韩猛嘴角抽了抽,没说话。 “去吧。” “是。” 韩猛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主公,末将还有一事。” 刘冠看着他。 “文山郡那边,赵毅明显是要死守。冯子义的人进去了,他们肯定在商量怎么对付咱们。末将担心……放久了,赵毅把城墙修得更厚,把兵练得更精,到时候更难打。” “你说得对。”刘冠点点头,“放久了,赵毅真能把城墙修成铁桶。” 韩猛眼睛一亮:“主公的意思是……” “所以我们要打。”刘冠说,“明天就打。” 韩猛愣了一下:“明天?” “拖一天,赵毅多准备一天。拖十天,他城墙能高三尺。拖一个月,朝廷的援兵可能都到了。”刘冠走回石桌旁,“所以不拖,明天就打。” 他摊开那张文山郡的地图。烛火跳动着,照出城防的大致布局。 “文山郡的城墙,比黑水县高两尺,厚三尺。夯土的,但包了砖皮。”刘冠手指点在图上,“硬攻,拿人命填,咱们填不起。” 韩猛点头:“末将也是这么想。咱们现在总兵力不到五千,能打的不到三千。文山郡四千人,虽然一半是凑数的民夫,但守城用不上精兵,民夫往城头一站,往下砸石头就行。” “所以不能硬攻。”刘冠说,“得让他出来。” 韩猛一愣:“出来?赵毅那老狐狸,会出来?” “会。”刘冠看着他,“只要让他觉得能赢。” 他手指在图上划了一道线:“我带黑云骑去,在南门外列阵。赵毅要是沉得住气,就在城头看着。但他要是看见我只带了几百骑,身边没有步卒,没有攻城器械……” 韩猛接话:“他就会想,这是个机会。出城野战,把主公这几百骑吃掉,就能解围。” “对。”刘冠说。 韩猛皱眉:“可是主公,就算赵毅出城,他至少能拉出来两千人。步卒列阵,骑兵侧翼包抄。主公勇武盖世,末将亲眼见过,但两千人……” 刘冠抬眼看他。 那一眼很平静。 “两千人怎么了?” 韩猛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想起那天黑水城南门的场景。 刘冠单人独骑,槊锋过处,无一合之敌。飞熊营的重甲步卒,在他面前像纸糊的。 那样的场面,再来一次,赵毅的两千人能扛多久? 一炷香?一盏茶?还是一刻钟? “末将明白了。”韩猛抱拳,“主公一人,可当千军。” 刘冠摆摆手:“千军万马我不当。我要的是文山郡。” 他手指点在图上: “我带黑云骑正面冲阵,把他出来的那拨人打崩。” 韩猛瞳孔一缩:“主公的意思是……” “对。”刘冠说,“溃兵会往回涌,把城门堵住。赵毅在城外,城门也不可能关死。这时候你带人从后面杀出来,直接冲进去。” 韩猛盯着地图,脑子飞速转着。 “我带破阵亲卫和石头堡的人,从东边山脚绕过去。天亮前摸到城东门外三里,那里有片林子,能藏住人。” “多久能到?” “连夜走,四个时辰。” 刘冠算了一下:“子时出发,天亮前到位。我辰时出营,巳时到南门外列阵。赵毅要是想打,午时前会出城。” 韩猛抬头:“主公,万一赵毅不出城呢?” 第64章 出发 “不出城,有不出城的打法。” 他站起来,走到院墙边。 “赵毅要是死守,咱们硬攻不了。没带步卒,没带器械,四百黑云骑就算全下马,也拿他那城墙没办法。” 韩猛点头。 “但咱们可以逼他出来。” 刘冠转过身:“黑云骑分成四队,轮流在四座城门外游弋。看见有人出城,不管是送信的、运粮的、逃难的,直接砍。城里的人不知道城外到底有多少人,只知道‘被围了’。” “赵毅那四千人,一半是民夫。粮草能撑两个月,但人心撑不了两个月。城里那些士绅富户,看见城门被堵、进出不得,会逼赵毅出兵。” 韩猛眼睛一亮:“主公的意思是......围而不攻,逼他出来?” “对。”刘冠说,“三天。最多三天,赵毅要么出城野战,要么被自己人绑了送出来。” “那万一三天后他还是不出来呢?” 刘冠看着他。 “那就换第二种打法。” “第二种?” “夜里。”刘冠说,“你那边的人还在。石万山的二百山民,翻墙是看家本事。文山郡的城墙包了砖,但总有薄弱处。” “排水沟、某段年久失修的墙角。夜里摸上去,只要有人翻进去,打开城门,你带破阵亲卫直接往里冲。” 韩猛皱眉:“万一城头守得严,翻不进去呢?” 刘冠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韩猛看着,脊背忽然有点发寒。 “那就第三种。” “第三种?” 刘冠没说话。 他只是走到墙角,拎起那两柄四十斤的铁锏,掂了掂。 韩猛看着那两柄铁锏,忽然想起黑水城头。 “主公的意思是……” “赵毅要是死守到底,”刘冠把铁锏放下,“我就去砸他的门。” 韩猛愣住了。 “砸、砸门?” 韩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单人砸城门。 这话要是别人说,他肯定觉得是疯子。但刘冠说,他信。 “所以,”刘冠看着他,“赵毅出不出来,结果都一样。出来,我冲阵。不出来,我砸门。他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被我当阵斩了,要么被我堵在家里活捉。” 韩猛沉默了很久,忽然单膝跪地。 “主公神勇,末将无话可说。这一仗,末将拼死也要打下来。” 刘冠伸手把他拉起来。 “拼死干什么?活着打赢。” “是!” ...... 第二夜,子时。 黑水县南门外,三百余人无声无息地隐入夜色。 韩猛走在队伍最前头,腰间横刀用布条缠得严严实实,防止月光下反光。身后是九十六名破阵亲卫,再往后是石万山和他手下二百一十七个山里汉子。 没人打火把,没人说话。 石万山三两步追上韩猛,压低声音:“韩都头,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文山郡。” “我知道去打文山郡。”石万山咧嘴,“我是问,到了怎么打?” 韩猛看了他一眼。 月光下,这个两米多高的大汉像座移动的小山,眼神里没有怯意,只有兴奋。 “到了就知道了。” 石万山撇嘴:“你们这些人,就爱卖关子。” 身后一个石头堡的年轻人凑上来,小声问:“堡主,听说那刘将军能单手举人?” 石万山脸一黑:“闭嘴。” 年轻人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韩猛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队伍翻过两道山梁,绕过三个村子,东方天际开始微微发亮时,韩猛抬起手。 前方三里外,文山郡的城墙在晨雾中露出一道模糊的轮廓。 韩猛盯着那段城墙看了几息,转身指了指东边山坡上一片杂木林。 “进林子,藏好。不许生火,不许出声。等我号令。” 破阵亲卫是老手,二话不说往林子里钻。石头堡的人动作慢了点,但也不含糊,很快消失在树影里。 韩猛最后看了一眼文山郡的方向。 城头上,有火把在移动。守夜的兵还没睡。 他转身进了林子。 林子不算密,但藏三百人绰绰有余。 韩猛找了棵歪脖子树,靠着树干坐下,眼睛盯着文山郡的方向。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东城门半边轮廓,还有城墙上巡逻的兵丁。 石万山凑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压着嗓子:“韩都头,现在能说了吧?到底怎么打?” 韩猛没回头,目光还在城头:“等。” “等什么?” “等赵毅溃败。” 石万山挠挠头:“等赵毅溃败?” 韩猛说:“主公辰时出营,巳时到南门外。赵毅要是溃败,咱们就动手。” “要是那姓赵的不出来呢?” 韩猛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不出来,咱们晚上翻墙。” 石万山眨眨眼,随即咧嘴笑了:“翻墙?这个我在行。” “那就行。” 石万山往树干上一靠,眼睛眯起来:“成,那我先睡一觉。夜里还得干活。” 韩猛没说话。 他盯着城头,盯着那些移动的火把。 天快亮了。 ...... 日头爬到了半空。 文山郡城南门外,刘冠勒马而立。 身后,三百八十二骑黑云骑呈锋矢阵展开。 没有旗帜招展,没有号角齐鸣,只有战马偶尔打个响鼻,铁蹄刨地的闷响。 刘冠抬头,看向城门楼。 那里站着一群人,中间那个披着铁甲、扶着垛口的,应该就是赵毅。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刘冠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盯着他,在数他身后有多少人,在琢磨他到底想干什么。 第65章 单臂擒敌 日头渐渐爬高,从辰时到巳时,又从巳时往午时挪。城下那三百多骑始终没动。 松散,随意,有人下马牵着马遛弯,有人掏出干粮啃几口,有人靠着马肚子打盹。 城头,赵毅的手攥着垛口。 他今年五十有三,从军三十一年,从大头兵爬到郡城太守,什么阵仗没见过? 可他没见过这个。 三百多骑,就这么站着。不动,不喊,不骂。像在等他。 “大人,”身边副将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那刘冠……到底想干什么?” 赵毅没回答。 他也不知道刘冠想干什么。 三百多骑,没有步卒,没有云梯,没有冲车。攻城?拿什么攻?诱敌?三百多骑能诱什么敌? “父亲!” 一个年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脚步急促。 赵毅回头。 赵兴。 他的独子。 一身明光铠擦得锃亮,腰间悬着长刀,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兴奋。 他快步走到垛口边,探头往下看,眼睛发亮:“父亲,孩儿在城下看了半天了!刘冠只带了三百多骑!这是天赐良机!” 赵毅眉头拧成疙瘩:“你想干什么?” “出战!”赵兴转过身,拳头攥紧,“父亲,孩儿与冯坤相交多年,他的本事孩儿清楚。冯坤绝不是废物,他死在刘冠手里,是因为中了埋伏!是因为刘冠偷袭!” 他指着城下:“您看,刘冠现在就这么点人,光明正大站在城外,没有伏兵,没有后手!孩儿若能率兵出城,正面会一会他,为冯坤报仇,也能一战定凉州!” “闭嘴。”赵毅声音低沉。 赵兴愣住。 “你知道什么?”赵毅盯着他,一字一句,“你知道刘冠有多勇猛吗?你知道刘冠手下有多少人吗?” 赵兴张了张嘴。 “你什么都不知道。”赵毅转回头,继续盯着城下,“你以为刘冠是傻子?带着三百多人来攻城?他在钓咱们。钓的就是你这种冲动的。” 赵兴胸膛起伏,脸色涨红,但没再说话。 赵毅沉默片刻,终于开口:“传令下去,四门加派人手,日夜轮守。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城。” “是!” 赵兴站在一旁,牙关咬得咯咯响。 父亲老了。 真的老了。 被一个流寇头子堵在城门口,连出去打一仗的胆子都没有。 冯坤死了,陈平败了,凉州的脸丢尽了。现在机会就在眼前,父亲却只会守。 他转身,大步往城下走。 “少将军,”身后亲兵追上来,“您去哪儿?” “下南门。”赵兴脚步不停。 “下南门?可是郡守大人有令——” “我知道。”赵兴回头看他一眼,“我不出城。” 亲兵愣了愣,跟上去。 …… 南门内,三百骑士已经列队完毕。 这是赵兴的兵。 一百多家将,二百多从各营挑出来的敢战之士。刀磨好了,甲穿齐了,马备好了。只等他一声令下。 他走到城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刘冠还在那儿。三百多骑还在那儿。松散,随意,毫无防备。有些人甚至下了马,坐在地上晒太阳。 赵兴收回目光,扫过眼前这三百人。 “刘冠杀了冯坤。”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冯坤是我兄弟。他死在偷袭手里,死得不服。” 没人说话。 “今天我带你们出去,正面会一会那个刘冠。让他知道,凉州不只是有我父亲那种只会守城的孬种,还有敢打的爷们儿。” 还是没人说话。但握刀的手,紧了几分。 赵兴转身,手按在门板上。 “开城。” 沉重的门轴转动声响起。 城头,赵毅正转身下城,忽然听见城门处传来异动。 他猛地回头。 南城门正在打开! 吊桥轰然落下! “怎么回事?!”他冲到垛口边,往下看。 三百骑正从门洞里涌出,为首那匹白马上,赫然是他的儿子! 赵兴! 赵毅脑子里“嗡”的一声,血瞬间涌上头顶。 “赵兴!!!”他嘶声吼道,“回来!!!” 距离太远,城下的喧嚣盖过了他的声音。赵兴没有回头,三百骑已经展开阵型,矛锋朝前,旗帜竖起。 赵毅双手攥紧。 “这个逆子!!!” 副将脸色煞白:“大人,快下令,末将带人出城接应——” “来不及了。”赵毅声音发抖,但不是怕,是怒,是急,是恨。 他死死盯着城下,盯着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 三百骑对三百骑? 那是刘冠! 那是六十骑冲溃北戎大营、把陈平打得单人独骑逃跑的刘冠! 城外, 刘冠正准备拨转马头收兵。 今天站够了,让赵毅看了一天,想了一天。明天再来,后天再来,用不了三天,城里那些士绅就会逼赵毅出兵。 他刚抬起手。 城门动了。 不是慢慢打开。是猛地洞开。吊桥轰然落下,砸在壕沟上,溅起一片尘土。 然后,马蹄声响起。 三百骑从门洞里涌出。 刘冠勒住马。 赵兴策马出阵,大刀一指,声音远远传来:“刘冠!你偷袭杀我兄弟冯坤,今日我赵兴在此,与你光明正大战一场!” 这人刘冠知道,赵毅之子。 刘冠看着他,轻轻一夹马腹,黑马往前走了几步,脱离本阵。 “偷袭?”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战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冯坤带着两千五百人来打我,被我带着八十骑冲阵斩了。这叫偷袭?” 赵兴脸色一变。 “陈平带着三千人来打我,被我打得单人独骑逃跑,大纛都丢了。这也叫偷袭?” 刘冠看着他, “你老子在城头看了半天,不敢出来。你倒是有种。但你凭什么觉得,你比冯坤强?” 赵兴脸涨得通红。他不再说话,大刀一挥,双腿一夹马腹。 “杀——!!!” 三百骑同时发动,马蹄声如闷雷滚动,矛锋朝前,直冲刘冠! 尘土扬起,遮住了半边天。 赵大虎脸色一变,正要催马迎上去。 刘冠抬起手,赵大虎勒住马。 他单人独骑立在阵前,看着那片冲来的骑兵浪潮,像看一群扑火的飞蛾。 五十步。 赵兴冲在最前面,大刀高高扬起,刀锋在日头下闪成一道白光。 三十步。 他整个人伏在马背上,双腿死死夹着马腹,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 十步! 赵兴暴喝一声,大刀劈下,用尽全身力气,刀锋直奔刘冠脑门! 这一刀,他练了十年。 这一刀,他要为冯坤报仇! 刘冠见状动了。 他没有硬挡,而是猛夹马腹。 让黑马往左侧移动半步。 刀锋贴着他右肩劈空,连根头发都没削到。 赵兴一刀劈空,整个人往前栽。他想稳住身形,但战马冲锋的惯性太大,根本停不下来。 错马而过的瞬间,刘冠的右手探出,整条右臂像铁箍一样张开,然后合拢! 赵兴只觉得腰间一紧,整个人被那条胳膊从马背上硬生生揽了过来! 双脚离地,悬在半空。 大刀脱手,铛啷落地! 第66章 关城门 “放开我!” “快放开我!” 赵兴被刘冠夹在腋下,两条腿乱蹬,双手死命去掰刘冠的胳膊。 “有本事放开我,咱们单打独斗!” 就在此时—— 马蹄声突然炸响! 赵大虎一马当先,三百多骑黑云骑同时发动。 刘冠单人出阵,他们没动。因为刘冠抬手让他们等着。 但现在对面三百骑冲过来,离刘冠不到四十步,他们怎么可能还等?! “杀!!!” 赵大虎的长枪放平,战马四蹄腾空,整个人伏在马背上,枪锋直指冲在最前面的那个骑兵。 身后,三百多骑同时放平矛锋,马蹄翻飞,吼声震天! 两股骑兵对冲,距离急速拉近!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最前面的黑云骑已经撞进对面阵型,枪矛对刺,战马对撞,惨叫声、骨骼碎裂声、兵器交击声炸成一片! 一匹战马被长矛刺中脖颈,惨嘶着扑倒,背上的骑士被甩出去,还没落地就被另一杆枪贯穿胸膛。 一个黑云骑老兵枪锋刺穿对面咽喉,来不及拔枪,直接撒手,抽出腰间横刀,一刀砍在下一个冲过来的骑兵脸上。 鲜血喷溅,惨叫声声。 而在这片混乱的中心。 刘冠勒马而立,右臂下夹着赵兴,像一尊从血雾里冒出来的铁像。 他的周围,没有一个敌人。 不是没人想冲他。 是冲过来的人,都被黑云骑截住了。 赵大虎一枪挑飞一个试图偷袭的骑兵,扭头吼道:“护住大哥!别让他们靠近!” 十几骑黑云骑死死护在刘冠身侧,枪锋朝外,把每一个试图靠近的敌人捅下马。 对面那三百骑,此刻已经乱了。 他们冲过来的时候是冲着刘冠去的。但黑云骑迎面撞上来,他们不得不接战。 接战之后,他们才发现自己根本打不过。 黑云骑是能击溃锐骑营的精锐部队,一个人能顶他们三个。何况现在三百对三百,人数相当。 最让他们胆寒的,是刘冠。 那个男人就站在战场中央,夹着他们的少将军,一动不动。浑身上下溅满了血。 有人开始往后缩。 有人拨转马头想跑。 刚才冲在最前面的那个骑士已经被赵大虎一枪捅下马,胸口一个大血窟窿,躺在地上抽搐,嘴里往外涌血沫。 “跑!” 不知谁喊了一声。 那三百骑最后的士气,碎了。 “快跑!” 骑兵冲锋最怕的就是这个。 有人带头跑,后面的人就会跟着跑。跑得比冲的时候还快。 黑云骑在后面追,枪捅刀砍,一个接一个把他们从马上捅下来。 一个跑得最快的骑兵已经冲到城门洞前,吊桥还没收,城门还开着。 他狂喜,拼命催马。 身后,一杆枪飞来,正中他的后心。 他低头,看着从胸口透出来的枪锋,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从马背上栽下去。 战场上,黑云骑还在追杀。那些溃兵有的往城门跑,有的往野地里跑,有的干脆滚下马跪在地上求饶。 遍地尸体,遍地哀嚎。 刘冠还是没有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被自己夹在胳膊底下的赵兴。 这年轻人还在挣扎。 他仰着脸,死死盯着刘冠,眼眶通红。 刘冠没理他。 他抬起头,看向城门楼。 那里,赵毅站在垛口边,一动不动。 距离太远,看不清他的脸。但刘冠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正死死盯着自己胳膊底下那个挣扎的身影。 城头上,赵毅的手攥着垛口。 身后,副将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但他一个字都听不见。 他只看见自己儿子被那个男人夹在胳膊底下,像夹一只小鸡。 他只看见那三百骑,被黑云骑像砍瓜切菜一样杀得只剩几十个跑回来。 “大人!”副将的声音终于钻进耳朵,“大人!城门还开着!快收吊桥!快关门!” 赵毅没有动。 他想关。 他应该关。 可是他儿子还在城外,在那个男人手里。 他关上门,儿子就没了。 “大人!!” 副将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赵毅闭上眼。 “关。” 他的声音很轻。 副将没听清:“大人?” “关城门!!!”赵毅猛地睁开眼,嘶声吼道,“收吊桥!!!” 副将愣了一息,随即转身狂奔。 “关城门!!收吊桥!!!” 城下,绞盘开始转动。吊桥吱呀呀往上抬,城门缓缓合拢。 城外那些正往城门狂奔的溃兵,眼睁睁看着吊桥升起,看着城门关上,发出绝望的惨叫。 “开门!!我们还没进去!!” “开门啊!!!” 没人开门。 黑云骑追上来,一枪一个,把他们捅翻在城下。 赵兴听见身后的动静,拼命扭头。 他看见自己的兵被捅死在城门外。他看见吊桥收起,城门关闭,把他和他父亲之间最后的路隔断。 “爹——!!!” 他嘶声喊出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刘冠低头看他了一眼,笑了。 “你爹不要你了。” 赵兴闻言浑身一抖,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 城东三里外,林中。 韩猛趴在草丛里,耳朵贴在地上,听着远处渐渐平息下去的喊杀声。 马蹄声停了,惨叫声没了,只剩下风从林间穿过的沙沙声。 石万山凑过来,压低声音:“韩都头,打完了?” 韩猛没说话,眉峰微蹙,依旧凝神细听。 “赢了吧?”石万山又按捺不住,“肯定是赢了吧?主公出马,还能输?” 韩猛缓缓抬起头,看他一眼,声音沉而稳: “主公自然不会输。” 石万山咧嘴刚要笑。 “但不对劲。”韩猛打断他,“喊杀歇得太静,没有溃兵奔逃,没有乱蹄冲撞城门的动静……” 他重新望向南门的方向,林木遮挡,什么也看不见。 “赵毅多半没倾巢而出,就算出战,也没被彻底打崩,此刻早缩回城里,关门死守了。” 石万山一怔:“那……那咱们还冲吗?” “等。”韩猛重新趴回地面,眼皮一垂,“没有主公信号,半步不动。” 第67章 考虑考虑 第二天一早,日头刚从东边山梁冒出来,刘冠就带着黑云骑出阵了。 三百多骑不紧不慢往文山郡南门走,马蹄踏在官道上,扬起细细尘土。 没人披重铠,只穿软皮袍,兵器也不全亮在手上,可没人真敢当他们是来闲逛的。 赵大虎催马凑到刘冠身边,看了看后面的队伍,咧嘴笑了:“大哥,咱们这是去攻城还是去赶集?” 刘冠没理他。 他本来没打算这么早来。 按前晚跟韩猛定下的计划,今天应该继续围而不攻,让黑云骑四门游弋,逼城里那些士绅富户给赵毅施压。 三五天下来,赵毅要么出城野战,要么被自己人绑了送出来。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 谁能想到赵毅那老狐狸没出来,出来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 “大哥,”赵大虎又凑过来,“那姓赵的小子怎么处理?真杀了?” 刘冠摇摇头。 “不杀。留着有用。” 赵大虎眨眨眼:“有用?啥用?” “逼他老子用的。” 刘冠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队伍后面,两名黑云骑抬着个五花大绑的人,走得小心翼翼。 那是赵兴。 昨儿被刘冠从马背上夹下来之后,这小子一直没消停。捆他的时候还挣扎,嘴里骂骂咧咧。 什么“有本事杀了我”“我爹不会放过你”,后来赵大虎烦了,往他嘴里塞了块破布,这才清净。 这会儿那块破布还塞着,赵兴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着刘冠的背影,瞪得眼珠子都快凸出来。 刘冠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文山郡的城墙越来越近。 城头上,守军早就看见了这支队伍。号角声响起,急促刺耳。人影在垛口间来回跑动,矛锋在晨光里闪成一片。 刘冠抬手,队伍停下来。 他一个人策马上前,走到离城门一百五十步的地方,勒住马。 黑马打了个响鼻,刨了刨蹄子,站住了。 城头上,所有人都盯着他。 刘冠抬头,看向城门楼。那里站着几个人,中间那个披着铁甲、扶着垛口的,还是赵毅。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刘冠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正死死盯着自己。 他没说话。 只是抬起手,朝后面招了招。 两名黑云骑抬着赵兴上前,走到刘冠马侧,把人放下。 赵兴被捆得像个粽子,从肩膀到脚踝缠了好几道麻绳,动都动不了。他歪在地上,仰着脸,拼命往城头看。 嘴里塞着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刘冠低头看了他一眼,弯腰伸手,把他嘴里的破布扯出来。 赵兴大口喘气,喘匀了,猛地扭头朝城头吼道:“爹——!别管我!守城!别降!” 刘冠没拦他。 等他喊完了,才开口,城头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赵郡守。” 他顿了顿。 “你儿子昨日带着三百骑冲出来,说要替冯坤报仇,跟我光明正大战一场。” 城头上,赵毅的手攥紧了垛口。 “结果呢?”刘冠继续说,“三百骑,死了两百多,跑了不到一百。你儿子,就在这儿。” 两名黑云骑把赵兴从地上拎起来,让他站直了。 赵兴拼命挣扎,嘴里还在骂:“刘冠!你杀了我!有本事你杀了我!” 刘冠没理他。 他抬头,看着城头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影。 “赵郡守,降了吧。” 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传上城头。 “你儿子在我手上。你城里的兵,昨天已经亲眼看见黑云骑怎么杀人的。你守,守得住吗?” 城头上一片死寂。 赵毅身后,副将们的脸色都变了。 有人想说话,被旁边的人拽住。 所有人都盯着赵毅,盯着他那张看不出表情的脸。 城下,刘冠的声音继续传来。 “边关破了,你知道吧?” 赵毅的眉头动了一下。 “金国火炮轰开边墙三道口子,金戎骑兵已经长驱直入。凉州北边那些县,用不了几个月就得被踏平。” 刘冠顿了顿。 “这时候你还给冯子义守什么?他提拔过你,你记他的恩。可他能派兵来救你吗?他自己都缩在州府不敢出来。” 赵兴在旁边拼命喊:“爹!别听他胡说!” 刘冠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 赵兴的喊声突然卡在喉咙里。 刘冠收回目光,继续朝城头说话。 “我杀了金国使节。两个,都死了。” 城头上,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金国不会放过我。火炮迟早会来。”刘冠说,“可那又怎么样?他们来,我就打。打不过,我就死。总比给他们当狗强。” 他拍了拍马脖子。 “你呢,赵郡守?你是想给冯子义守着这座城,等他哪天想起来派兵救你?还是想给自己、给你儿子、给你城里那些百姓,留条活路?” 风吹过城头,旗帜猎猎作响。 没有人说话。 赵毅站在垛口边,双拳死死攥紧。 他身后,副将们互相交换眼神。有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敢出声。 城下,刘冠等了三息。 “我给你两个选择。”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一,开城投降。你儿子活着,你城里的兵不杀,百姓不扰。以后跟我干,该打仗打仗,该守城守城。冯子义能给你的,我也能给。冯子义给不了的,我也能给。” 赵兴拼命挣扎:“爹——!别听他的!他是——” 旁边一个黑云骑一巴掌扇过去,赵兴的话被扇回肚子里,嘴角渗出血来。 刘冠没看他。 “二,你继续守。守到城里那些士绅逼你出来。” 他顿了顿。 “或者守到我回去带大军来攻城。” 大军来攻城。 这五个字落在城头上,像块石头砸进水里。 有人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 赵毅的喉咙动了动。 他想起关于刘冠的战绩…… 六十破八千,八十破三千…… 赵毅闭上眼。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冯节帅提拔你,从偏将到郡守,没有他就没有你今天。你不能降,降了就是不义。 另一个说:你儿子在他手里。你儿子就那一个。你这辈子就这一个儿子。 冯节帅。 他想起八年前,自己还是个偏将,被人排挤,差点丢官。是冯子义一句话把他调到文山郡,让他一步步爬到郡守的位置。 恩重如山。 可恩重如山,能换儿子的命吗? 他又想起刚才刘冠说的话。 边关破了。金国火炮轰开边墙。北戎骑兵长驱直入。 凉州北边那些县,用不了两个月就得被踏平。 到时候冯子义自身难保,还能顾得上他吗? 他睁开眼。 城下,刘冠还站在那里。 黑云骑的队伍懒洋洋散在后面,有人下马坐在地上,有人掏出干粮啃着,像一群来赶集的农夫。 可就是这些人,昨天杀得那三百骑尸横遍野。 “大人。”身后传来副将的声音,压得很低,“大人,咱们……” 赵毅抬手,止住他的话。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 “刘将军。” 城下,刘冠抬起头。 “再给我点时间考虑考虑。” 第68章 大宴 第三日, 刘冠坐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手里捏着那张刚送来的信笺。 “今夜戌时,郡守府设宴,请将军过府一叙,共商大事。可带亲信十数人,将军意下如何?” 刘冠看完,把信纸往桌上一放。 “有点意思。” 帐篷里站着送信的使者。 他低着头,不敢乱看,但额头上已经开始冒汗。 这信里的内容他是清楚的。 赵郡守请这位爷晚上进城,还说可带亲信十数人。听起来是摆酒赔罪、商量投降的事。可万一这位爷多心,觉得这是要命的酒,一个不高兴…… 他偷偷抬眼,看了一眼刘冠。 那张脸没什么表情,既没笑,也没怒。只是坐在那儿,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像在想什么。 使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回去告诉赵毅,”刘冠忽然开口,“我同意了。” 使者一愣。 同意了? 这么痛快? “戌时是吧?”刘冠站起来,“我准时到。” 使者连忙点头:“是、是!在下一定转告郡守大人!” “对了。”刘冠看着他,“我不带亲信,我一个人去。” 使者愣住了。 一个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刘冠那张脸,又把话咽回去了。 不带亲信,一个人去赴宴。 这位爷是太信得过郡守大人,还是太不信得过?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不敢再问了。 “在下这就回去禀报!”他深深作了一揖,转身快步退出帐篷。 刘冠站在原地,嘴角动了一下。 请客吃饭,让带十几个人。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词。 鸿门宴…… “大哥!” 帐篷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大虎掀开帘子冲进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焦急。 “大哥,我听说你让那使者回去了?” 刘冠点点头。 “大哥,”赵大虎走到他面前,压低嗓门,“您要自己一个人去?” 刘冠看着他。 “无妨。” “无妨?”赵大虎瞪大眼睛,“大哥,那是文山郡首府城!那是赵毅的老巢!他摆酒请您,谁知道安的什么心?万一他是诈降,想把您骗进去,埋伏个百八十刀斧手——” “那就让他埋伏。” 赵大虎的话卡在喉咙里。 刘冠拍了拍他肩膀:“韩猛他们还在东边林子里吧?” 赵大虎愣愣点头。 “让他们归队。”刘冠说,“今晚不管那酒是要命的还是赔罪的,文山郡城都已经是囊中之物了。” …… 戌时,文山郡城,赵府。 大门敞开,红灯笼挂了一排,照得门口亮堂堂的。两排家丁站在门边,穿着新浆洗的衣裳,腰杆挺得笔直。 可他们的脸色不对。 没人笑,没人说话,一个个绷着脸,眼神乱飘。 赵府大堂里,宴席已经摆好。 八张案几分列两侧,上面摆满了菜肴。烤羊腿、炖鸡、红烧鱼、各色点心,还有几坛开了封的好酒,酒香飘得满屋子都是。 可没人动筷子。 坐在两侧的,都是文山郡有头有脸的人物。守备副将、长史、主簿、几个都头,还有城里几家大族的族长。 主位上,赵毅坐着。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官袍,腰间束着玉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攥着酒杯,从酉时到现在,攥了快一个时辰。 酒换了三遍,菜热了两回,没人吃,没人喝。满屋子人就这么干坐着,等着。 赵毅的目光,时不时扫过大堂四周。 屏风后面,影影绰绰。 侧门帘后,有黑影晃动。 房梁上,有人趴着,呼吸压得极低。 窗外,黑压压蹲着一片。 他把自己能调动的精锐全调来了。 跟了他二十年的老家将,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各营挑出来的敢死士,还有那些真正见过血、杀过人、眼都不眨的狠角色。 全在这儿了。 六十三个人。 刀、斧、矛、弩。 赵毅攥着酒杯的手又紧了几分。 “大人。”身旁的长史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那刘冠……真会来吗?” 赵毅没说话。 他也想知道。 刘冠会来吗? 一个人来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今天做了这辈子最难的一个决定。 冯节帅那边,他让人送了信,说“文山郡危在旦夕,末将拼死守城,绝不投降”。 刘冠这边,他摆了酒,请人进城“商谈”…… 他看了一眼屏风后面。 六十三个人,够不够? 应该够了吧。 马战跟步战可不一样。 刘冠骑战确实很强,可这是步战。 他再能打,能打几个? 十个?二十个? “刘将军到——!” 这一嗓子从府门外传来。 赵毅猛地站起。 两侧那些正襟危坐的人,齐刷刷扭头看向门口。 脚步声。 沉稳,有力, 一个人走进来。 便服,玄色长袍,腰间勒着条巴掌宽的皮带。皮带上别着两柄铁锏。 刘冠。 他走进来,目光扫过满屋子的人,扫过那些案几上没动过的菜肴,扫过赵毅那张满是汗珠的脸。 然后,他停住了。 目光落在屏风上。 停了一息。 又转向侧门。 再转向房梁。 最后,扫了一眼窗外。 满屋子的人看着他,没人敢喘气。 赵毅的手心开始冒汗。 他看见了? 不可能,藏得那么严实…… 刘冠收回目光。 看向赵毅。 “赵郡守。” 声音平淡,像在打招呼。 “你这府上,挺热闹。” 赵毅的喉咙动了动。 他想起身,腿却有点软。他扶着案几,慢慢站起来,脸上挤出笑。 “刘、刘将军……请入座。” 他抬手指了指右手边最靠前的那张案几。 刘冠走过去。 大马金刀,往席上一坐。 那坐姿,不像来赴宴的,像来收账的。 满屋子的人看着他,没人敢说话。 赵毅慢慢坐回去,端起酒杯。 “来,喝!” 他举杯,一饮而尽。 两侧的人跟着举杯,跟着喝。 刘冠没动。 他面前摆着酒杯,酒满着,他连碰都没碰。 赵毅的笑僵了一瞬。 他把酒杯放下,干咳一声:“将军怎么不喝?莫非是嫌这酒不好?” 刘冠看着他。 “赵郡守,我等还是谈正事吧。” 满屋子一静。 赵毅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 他看着刘冠,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刘将军。” 他开口。 “我素来敬佩将军。” 赵毅又拿起酒杯站起来,绕过案几,走到大堂中央。 “将军击溃异族,杀金国使节,扬我国威。勇武盖世,当世罕见。” 他顿了顿。 “可将军为何不为国效力?” 刘冠看着他。 “将军若肯归顺朝廷,以将军之勇,封侯拜将,指日可待。何必占山为王,与朝廷为敌?” 刘冠没说话。 “我不欲取将军性命。” 赵毅的声音突然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客套的、试探的语气。 而是沉下去,沉到底。 “我知将军乃当世英雄,不愿与将军刀兵相见。” 他目光扫过周围,最后看着刘冠的眼睛。 “请刘将军自缚。” 第69章 六十三人(为然或大佬加更)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两侧坐着的人,有人张大了嘴,有人瞪圆了眼。他们看看赵毅,看看刘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刚才还在敬酒,怎么突然就要绑人? 刘冠看着赵毅。 看了三息。 然后他笑了。 “子与义之间,”刘冠开口,“最终选择了冯子义吗?” 赵毅的脸抽搐了一下。 他选择了冯子义吗? 是,也不是。 冯节帅对他有恩,多年提拔,从偏将到郡守。这份恩情,他记在心里。 但他不想杀刘冠。 哪怕此刻埋伏了六十三个人,他也没打算真要刘冠的命。 活捉。 押送州府。 交给冯节帅处置。 这是他下达给这六十三人的命令。 至于冯节帅是杀是留,那是冯节帅的事。 他赵毅,不沾这份血。 啪! 手里的酒杯狠狠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屏风后面,脚步声炸响! 三十名刀斧手冲出来! 侧门帘同时掀开,又是二十人! 窗外,十道黑影翻进来,落地时已经握刀在手! 房梁上,有人跳下,落地无声,手中弩箭已经上弦! 六十三个人。 刀、斧、矛、弩。 把刘冠围得密不透风。 刀光雪亮,斧刃森寒,弩箭的锋矢在烛火里闪着幽光。 两侧的宾客惊叫着往后缩,案几被撞翻,菜肴洒了一地。有人跌跌撞撞往外跑,有人瘫在座位上站不起来。 赵毅站在原地,看着刘冠。 刘冠坐在那儿,没动。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些刀斧手。 他只是看着赵毅,目光平静。 “人数挺多。”刘冠开口。 赵毅的瞳孔缩了一下。 “赵郡守,你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刘冠慢慢站起来。 围着他的刀斧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刀锋还在,斧刃还在,但握着刀斧的手,开始抖。 刘冠看着那些手,嘴角动了一下。 “怕什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 刀斧手们又退了一步。 赵毅站在原地,没动,但手开始抖。 他在怕什么? 六十三个人,围一个。 怕什么? 可他就是怕。 那个男人站在那里,浑身没有任何甲胄,只穿着一身便服。腰间别着两柄铁锏。 可他往那儿一站,整个大堂的气压都变了。 像一头猛虎站在羊群里。 羊再多,也是羊。 “上!!!” 赵毅爆喝出声,声音都破了。 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这六十三个人,怕是一个都不敢动手。 刀斧手们动了。 最前面的三个人同时扑上,刀劈斧砍,直奔刘冠上中下三路! 刘冠的手动了。 双锏出鞘,左右一分。 铛——! 刀被磕飞。 铛——! 斧被荡开。 第三个人的矛还没刺到,刘冠的锏已经砸在他胸口。 咔嚓!胸骨碎裂的声音,像踩断一根枯枝。 那人倒飞出去,砸翻身后两张案几,躺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满屋死寂。 刘冠低头看了一眼左手的锏,锏身上沾着血,正往下滴。 他抬起头。 “就这?” 刀斧手们的脸色全变了。 刚才冲在最前面的那三个,是这些人里最能打的。一个照面,死一个,废两个。 死的那个,胸口凹下去一个大坑,嘴里的血往外涌,涌着涌着就不动了。 剩下的人握着刀,握着斧,握着矛,握着弩,没人敢动。 “上啊!”赵毅嘶声吼道,“他只有一个人!围死他!” 刀斧手们咬咬牙,又动了。 这一次是四面同时扑上。 刀从左边砍来,斧从右边劈来,矛从正面刺来,弩箭从侧面射来! 刘冠动了。 他没有退。 他往前冲。 双锏抡圆,左边一扫。 咔嚓! 两柄刀同时断裂,握刀的手腕反向折断! 右边一砸。 铛! 斧头脱手,斧柄反弹回去,砸在主人脸上,鼻梁塌陷,满脸是血! 正面那杆矛刺到胸前,刘冠侧身,矛锋贴着衣襟滑过去。持矛的人一刺落空,整个人往前栽。 右手的锏顺势砸下。 咔嚓! 脑袋开了瓢。 白花花的脑浆混着血,溅了旁边的人一脸。 弩箭擦着刘冠的胳膊飞过去,钉在身后的柱子上,箭尾嗡嗡震颤。 刘冠看都没看射箭的人。 他盯着面前那个被溅了一脸脑浆的刀手,咧嘴笑了一下。 刀手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刀掉在地上,人也瘫了。 …… 六息之后。 大堂里横七竖八躺了三十多具尸体。 有的胸口塌陷,有的脑袋开花,有的胳膊断成三截,白森森的骨茬子戳出来,血淌了一地。 还有十几个躺在地上哀嚎,胳膊断了,腿断了,爬不起来。 剩下的人退到了墙角。 刀还在手里,斧还在手里,但没人再敢往前一步。 他们看着刘冠,像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刘冠站在尸堆中间,浑身浴血。 那身玄色便服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血从衣摆往下滴,滴在地上,汇成小小的血洼。 他握着双锏,抬起头,看向赵毅。 赵毅站在原地,浑身发颤。 他看着刘冠,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那些哀嚎的伤兵,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六十三个人。 六十三个人啊! 全废了! 死了一半,伤了一半,剩下十几个缩在墙角,连动都不敢动! 而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浑身上下连一道伤口都没有! 他穿着便服,没有甲胄,被六十多个人围在中间,杀了个对穿。 赵毅活了五十三年。 他见过猛人。 但没见过这样的。 这根本不是人…… 是鬼神! 刘冠动了。 他握着双锏,踩着满地的血,一步一步朝赵毅走过去。 脚步不快,甚至有点慢。 但每一步落下,赵毅都觉得自己的心跳停一拍。 刘冠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咧嘴笑了笑: “请赵郡守自缚。” 第70章 文山郡易主 过了三息。 刘冠看着赵毅那张煞白的老脸,忽然笑了,像看一个犯了倔的老头子。 “算了算了。” 他把双锏插回腰间,拍了拍手上的血。 “不逗你了。” 赵毅愣住了。 他张着嘴,看着刘冠,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叫不逗我了? 那三十多具尸体还躺在地上,血还在往外淌,断了胳膊腿的还在哀嚎,墙角那十几个还攥着刀不敢动。 这他妈叫不逗我了? 刘冠往前走了一步。 赵毅下意识往后缩,后背撞在柱子上,咚的一声闷响。 刘冠停住脚步。 他看着赵毅那张脸,语气平静下来。 “赵郡守,你可愿降?” 这七个字落下来,大堂里突然安静了。 哀嚎的伤兵停了嘴,墙角的刀斧手抬起头,两侧瘫坐的宾客也缓过神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赵毅身上。 赵毅愣在那儿。 他慢慢扭头,扫了一眼四周。 伤兵们躺在地上,脸色煞白,眼睛里全是恐惧,哀求。 缩在墙角的那些人,握着刀的手还在抖,但眼神里已经没有半点战意。 两侧的宾客,那些文山郡有头有脸的人物,此刻一个个狼狈不堪。 但他们看着赵毅的眼神,都带着同样的意思。 降。 别打了。 再打,所有人都得死。 最终。 赵毅的膝盖慢慢了弯下去,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等愿降。” 他抬起头,看着刘冠。 “刘将军天神下凡,赵某......从此鞍前马后。” 刘冠低头看着他。 没有说话。 大堂里静得可怕。 只有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三息。 五息。 赵毅跪着,低下头。他不知道刘冠在想什么,不知道下一刻会不会有一柄铁锏砸下来。 他只知道后背在冒汗,手心在冒汗,额头在冒汗,浑身上下都在冒汗。 “起来吧。” 刘冠的声音终于响起。 赵毅抬起头。 刘冠已经转身往自己的座位走了。 “打扫一下。”他背对着赵毅说,“派人去城外,迎接我部入城。” 赵毅愣了一息,连忙爬起来。 “来人——!” 他冲门口喊道。 两个亲兵跑进来。 “你!”赵毅指着其中一个,“立刻出城往北边迎!看见打着‘刘’字旗的队伍,就说赵毅恭迎将军入城!” 亲兵转身就跑。 “还有你!”赵毅指着另一个,“去把秦都头叫来,让他带人去四门候着。从现在开始,城门只认刘将军的人!” 第二个亲兵也跑了出去。 刘冠走到自己的座位前,回头看了一眼。 “再叫些人,把这收拾了。” 赵毅连连点头,又朝门外喊了两嗓子。 刘冠这才坐下。 案几上溅了几滴血,椅子上也沾了一点。他没在意,大马金刀往下一坐,把双锏从腰间抽出来,放在手边。 “赵郡守。” 赵毅浑身一激灵,连忙跑过来。 刘冠看着他。 “不要怨我杀你部众。” 赵毅愣了一下,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不、不敢!” 声音都在抖。 “末将不敢!是他们先动手,将军只是自卫!末将绝不敢怨!” 刘冠没说话。 他看着赵毅那张满是汗珠的脸,看了几息。 “起来吧。”他说,“老跪着干什么?我现在又不是皇上。” 赵毅爬起来,腿还软着。 他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儿站。 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七八个人抬着担架、拎着水桶冲进来,看见满地的尸体,一个个愣住了。 “愣着干什么?”赵毅吼道,“快收拾!” 那些人回过神来,开始动手。抬尸体的抬尸体,抬伤兵的抬伤兵,泼水冲刷血迹。水泼在地上,血水往门外流,腥味更重了。 刘冠坐在那儿,看着他们忙活。 “吃。” 他忽然开口。 赵毅一愣。 刘冠指了指面前那些还没动过的菜肴。 “大家都吃。” 他扫了一眼两侧那些还瘫着的宾客,语气平淡。 “我为了这一顿,晚上都没吃呢。” 满屋子的人面面相觑。 没人敢动。 案几上摆着烤羊腿、炖鸡、红烧鱼,热过两回,早就凉透了。 谁吃得下去? 地上还躺着三十多具尸体。 血还在往外淌。 断胳膊腿的还在哼哼。 谁还能吃得下去? 刘冠看着他们,嘴角动了一下。 “不吃?” 没人回答。 刘冠摇摇头,自己伸手,撕下一条羊腿,咬了一口。 嚼着。 咽下去。 满屋子的人看着他,像看一个怪物。 刚杀了三十多人,浑身是血,坐在尸体堆里,面不改色地啃羊腿。 这是人吗? 刘冠啃了两口,抬起头,看着赵毅。 “你儿子在我营里。” 赵毅的脸白了一下。 “活着。”刘冠说,“没伤着。就是捆得有点紧,可能勒出几道印子。” 赵毅的腿又软了一下。他扶着旁边的柱子,稳住身形。 “多、多谢将军不杀之恩……” 刘冠摆摆手。 “别谢。我留着他,就是为了逼你降。现在你降了,他就没用了。回头放回来,该干嘛干嘛。” 赵毅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冠又咬了一口羊腿,嚼着。 “你们文山郡,有多少铁匠?” 赵毅一愣。 “铁匠?” “对。”刘冠看着他,“会打铁的匠人。有多少?” 赵毅脑子还没转过弯来,愣愣地回答:“回将军,城内有两家铁匠铺,大的那个有七八个徒弟,小的有三四个。城外还有几个村子也有打铁的……” “够了。”刘冠点点头,“回头把人集中起来,我有用。” 赵毅想问干什么用,没敢问。 刘冠继续吃羊腿。 两侧的宾客慢慢回过神来。有人低着头不敢看,有人偷偷打量着。 这个男人。 不是人。 六十多人围着他,刀劈斧砍,弩箭齐发。 他双锏一抡,人就飞了。 脑袋开瓢,胸口塌陷,胳膊断成三截。 像割草一样。 宾客们互相交换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同一种东西。 恐惧。 还有一丝说不清的...... 庆幸? 庆幸赵毅降了? 庆幸以后要跟着这个杀神混? 不知道。 但有一点他们清楚。 从今晚开始,文山郡易主了。 第71章 全力研究 金銮殿上, 静得像座空殿。 武明凰坐在龙椅上,一只手撑着额头,拇指按在太阳穴上,一下一下揉着。 下面站着满朝文武,没人敢出声。 她回京已经有些日子了。 一月前,她还坐在驴车上,浑身是泥。 一月后,她坐回这张龙椅,穿着龙袍,戴着冠冕。 可她自己知道。 不一样了。 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带着文定都和三千精锐扔下大军独自回京,这事办得太急了,太不妥了。 三万京畿精锐溃在漳水北岸,皇旗倒了,她人被肃王按在泥地里躲炮弹。这些事她压下去了。 驴车的事也压下去了,知情的人基本都杀完了。 可她压不住自己脑子里的念头。 那些念头像虫子一样,一到晚上就往外爬。 爬得她睡不着觉。 爬得她坐在这金銮殿上,看着满朝文武,心里想的却是那头灰驴,那辆破车,那一路的颠簸和泥泞。 她强压下心中念头,坐直了身子,手从额头上放下来。 “继续念。” 殿中,一个御史捧着一摞奏折,喉结动了动,继续往下念。 “北境急报。金国火炮轰开边墙,金戎骑兵长驱直入。平金讨逆大将军李山禄兵败被围,至今下落不明。北境三州,已有两州告急。乞朝廷速派援兵,否则……” 御史顿了顿,没敢继续往下念。 否则什么? 否则北境就丢了。 武明凰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敲了敲。 “李山禄下落不明?” 她开口, “下落不明就是死了,就是降了。” “传旨,全力搜捕李山禄,押解回京,斩首。” 下面有人抬起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拽住袖子拽了回去。 武明凰没理。 “传旨给肃王,”她开口,“让他从东征大军中抽调五万,交由高遂统领,即刻北上抗金。” “下一个。” 御史低头翻了一页,继续念。 “凉州急报。巨寇刘冠作乱,已连下黑水、永安、南、平四县及柳镇,近日又攻陷文山郡。贼势浩大,号称八万。节度使冯子义上表请罪,并请朝廷速派大军围剿。” 武明凰的眉头拧起来。 刘冠。 这个名字她听过。 上次凉州的折子里提过,说是一个流寇头子,占了黑水县,杀了冯坤,败了陈平。 她当时没当回事。凉州那地方,流寇多了去了,今天冒出来一个,明天就被人砍了脑袋挂城门口。 可这才多久? 黑水县、永安县、南县、平县、柳镇……文山郡。 文山郡是凉州南部最大的城,驻兵四千,守将赵毅是老行伍。 四千人守的郡城,让一个流寇攻下来了? 武明凰的手攥紧扶手。 “这个刘冠,什么来路?” 下面没人能回答。 只有一个老臣出列,拱手道:“回陛下,臣略知一二。此人据说勇武过人,擅使马槊双锏,有万夫不当之勇。” “冯坤率两千五百人讨伐,被他带着八十骑冲阵斩了。陈平率四千五百人分两路围剿,被他打得全军溃败,单人独骑逃回州府。” 武明凰看着他。 “万夫不当之勇?” 老臣低头:“臣只是听说。” 武明凰没说话。 她见过勇将。 文定都就是天下第一勇将,战场上能冲能杀,一个人能顶百个。 可一个人能顶一千个吗? 一个人能冲两千五百人的阵吗? 她开口,“秦玌(qiu)。” 一个武将出列。 二十出头,高壮,一双眼睛不大,但亮得像刀。 “臣在。” “你带神射营一千人,沿途募兵,凑足三万,去凉州。” 秦玌抱拳:“臣领旨。” “那个刘冠,”武明凰看着他,“能活捉就活捉,不能活捉就杀了。朕想看看,他到底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 秦玌低头:“是。” 武明凰摆摆手,秦玌退回队列。 御史继续念。 “沧州(设定在南)急报。昔日巨寇李玄,率一十六骑重返故地,旬月之间聚众数万,连破三县一郡,声势浩大。沧州刺史请旨剿贼。” 武明凰闭上眼。 李玄。 这个名字她也听过。 两年前,李玄在沧州闹过一阵,占了两个县,聚了上万人。后来朝廷派兵围剿,打了几仗,他败了,带着十几个人逃进山里,再没消息。 当时以为他死了。 结果没死。 他难道不知道朝廷垒的沧州京观吗? 居然还敢回来? 一十六骑起家,旬月之间聚众数万。 这算什么? 这是打不死吗? 武明凰睁开眼。 “文定都。” 文定都出列。 他站在那儿,浑身绷得像一张弓。从回京到现在,他一句话没多说,一件事没多问,只是跟着她,守着她,像一堵墙。 可她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想回去打仗。 他想回漳水北岸,把那二十五万大军带回来,把梁国那十门火炮夺过来,把她丢掉的面子挣回来。 “你带一千八百玄甲骁骑,”武明凰说,“沿途募兵,凑足三万,去沧州。” “陛下,”文定都开口,“末将愿去北境。北境边关已破,金戎长驱直入,若无人抵挡,半壁江山危矣。” 武明凰看着他。 “你去北境,谁去沧州?” 文定都张了张嘴。 “去沧州。”武明凰说,“把李玄剿了。他的人头,朕要挂在城门口。” 文定都低头:“臣领旨。” 武明凰摆摆手,文定都退回队列。 她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那些低着头的大臣,忽然觉得很累。 北境边关破了。 凉州出了个刘冠。 沧州冒出来个李玄。 全是坏消息。 一个比一个坏。 她揉着眉头,忽然想快点结束这朝会,回去找婉儿说说话。 也只有婉儿那儿,她能说几句真话。 她清了清嗓子。 “工部侍郎。” 一个中年官员出列,躬身:“臣在。” 武明凰看着他。 “火器研究得如何了?” 工部侍郎愣了一下。 火器? 陛下以前对火器从来不屑一顾,说什么“奇技淫巧”“蛮夷诡计”。上次他上请求研究火器,陛下应答了之后,就再没问过。 今天怎么突然问起来了? 他脑子里转了几圈,忽然明白了。 漳水那场败仗,外面传的是“天罚”,是梁国用了妖术。可朝里这些人精,谁不知道那是火炮? 陛下被火炮打了。 三万京畿精锐,被十门火炮打崩了。 她现在想研究火器,是想报复回来。 “回陛下,”工部侍郎躬身,“臣已召集工匠,开始试制。只是……没有实物,进展缓慢。若能有缴获的实物仿制,三月之内,必有成果。” 武明凰眉头皱了皱。 没有实物。 肃王那边不知道能不能弄到一两门。 “全力研究。”她说,“缺什么,从内库拨。缺人,从各地调。朕要火器,越快越好。” 工部侍郎愣了愣,随即深深一揖:“臣遵旨!” 武明凰靠在椅背上。 火器。 只要有了火器,北境就能收回来。 金国能用火炮轰开边墙,她也能用火炮轰回去。 梁国能用火炮打崩她的人,她也能用火炮把梁国踏平。 还有北戎,还有赵国,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小国。 只要有了火器,全都不足为惧。 她想着想着,嘴角开始慢慢上扬。 …… …… …… 这作者说有问题,有的帖能看见有的帖看不见,如果有大大看不到感谢帖,想看可以看我主页,主页是都能看到的,以后就不说这个问题了。 第72章 黄台吉 武国云州, 金军行营大帐。 黄台吉看着眼前急报里的内容,额头青筋暴起。 “舒穆禄·扬古利额真与范臣先生,于黑水县遇害。扬古利额真被拧断脖颈,头颅悬挂城外。范臣先生被吊死县衙门口。” 短短几行字,他看了三遍。 每一遍,额头上的青筋就跳一下。 扬古利是他故意派去的。 他性子太傲,仗着军功赫赫,这几年越来越不把他放在眼里。 派他去招揽一个蛮子流寇,就是想挫挫他的锐气。让他知道,大金不只是需要打仗的莽夫,也需要能办事的能臣。 至于范臣…… 范臣是武人,但学问好,口才好,这些年替他办了不少事。每次南下招揽那些墙头草,范臣一出马,十有八九能成。 这次派他俩一起去,一武一文,本以为万无一失。 结果没想到…… 全死了。 两国交兵,不斩来使。 这是规矩。 刘冠不懂规矩吗?! “陛下。” 一道声音从帐门口传来。 黄台吉抬头,看见来人,紧皱的眉头瞬间松开大半。 “魏成先生,你怎么来了?” 魏成。 四十出头,穿着一身半旧的皮袍,头发随意扎着,几缕散落在额前。 他手里捧着个巴掌大的铁疙瘩,边走边看,眼睛都快贴上去,差点被帐门绊一跤。 黄台吉看着他踉跄那一下,嘴角忍不住往上弯了弯。 这位魏先生,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怪的人。 旁人都怕他,见了他跪下磕头,话都不敢大声说。这位倒好,每次来都捧着那些铁疙瘩铜管子,眼里根本没他这个皇帝。 可就是这个怪人,造出了火炮。 造出了轰开武国边墙的火炮。 “陛下,”魏成抬起头,终于把目光从铁疙瘩上挪开,“我听说你派去凉州的人死了?” 黄台吉点点头。 “扬古利死了,范臣也死了。刘冠杀的。” 魏成眼睛亮了一下。 “刘冠?就是那个据说能单人冲阵、杀得北戎凉州兵,溃不成军的刘冠?” 黄台吉看着他,有点意外。 魏成整天窝在工坊里鼓捣那些铁疙瘩,什么时候对武将感兴趣了? “先生认识他?” “不认识。”魏成摇摇头,走到炭火边坐下,把那铁疙瘩随手放在腿上,“但我听说过。勇武非凡,杀人如麻。巴特尔和冯坤被他阵斩,陈平被他打崩。凉州那边传得神乎其神,说什么三头六臂,刀枪不入。” 黄台吉哼了一声。 “三头六臂倒未必,但敢杀我使节,胆子确实不小。” 魏成低头摆弄着那铁疙瘩,忽然问:“陛下派扬古利去,是想招揽他?” 黄台吉点头。 “是。这样的人物,能为我所用最好。若不能……” 他没说下去。 魏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若不能,就除掉?” 黄台吉没接话。 魏成低下头,继续摆弄铁疙瘩。 “那现在呢?陛下打算怎么办?” 黄台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他还没想好。 刘冠杀了使节,按理说该派兵征讨。可眼下大军正忙着南下抢粮,边墙刚破,正是扩张的好时机。为一个刘冠分兵,不值当。 可不打,就这么认了? 他黄台吉的脸往哪儿搁? “先生有何高见?” 魏成抬起头,笑了一下。 “我一个造火器的,能有什么高见?” 他顿了顿,把那铁疙瘩举起来,仔细观察。 “不过,我倒是对这个刘冠有点兴趣。” 黄台吉看着他。 “先生有兴趣?” “嗯。”魏成点点头,“我听说他杀了金国使节,却把脑袋挂城门口示众。这不是莽夫干的事。莽夫杀人,杀了就杀了。他把脑袋挂出来,是给谁看?” 黄台吉眉头动了一下。 “给凉州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看。告诉所有人,他跟金国撕破脸了,没退路了。那些原本想降金国的,现在得掂量掂量,降了金国,刘冠会不会来砍他们脑袋?” 魏成点点头。 “对。所以他不是莽夫。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把铁疙瘩放下,看着黄台吉。 “陛下,这种人,要么早点除掉,要么就别惹他。” 黄台吉沉默了一会儿。 “先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魏成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陛下现在顾不上凉州,就别急着跟他翻脸。派人去,把话说清楚。扬古利是他出言不逊,死有余辜。但金国不记这个仇,愿意继续谈。” 黄台吉愣了一下。 “继续谈?他杀了使节,朕还派人去谈?” 魏成看着他。 “陛下,面子重要还是凉州重要?” 黄台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魏成继续说:“刘冠占了文山郡,手下少说也有万把人。他现在跟金国撕破脸,就只能死守凉州。武国朝廷不会放过他,冯子义不会放过他,他孤立无援。” “这时候陛下派人去,不计前嫌,愿意继续招揽。他要是识相,就该降。要是不识相……” 魏成顿了顿。 “那他就得一个人扛着武国和金国两面夹击。他能扛多久?” 黄台吉盯着魏成,看了很久。 这位魏先生,整天窝在工坊里鼓捣铁疙瘩,可说起话来,比他那些谋士还狠。 “先生说得有理。”他缓缓开口,“可扬古利的死,朕总要给下面人一个交代。” 魏成摆摆手。 “扬古利自己找死。派他去招揽,不是让他去耍威风的。他耍威风,被人杀了,怪谁?” 黄台吉没说话。 魏成走到帐门口,忽然回头。 “陛下要是觉得面子上过不去,那就当这话我没说过。反正我只管造火器,打仗的事不懂。” 说完,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黄台吉坐在那儿,看着帐帘晃动,忽然笑了。 这位魏先生。 怪人。 可怪人说的话,往往最管用。 他拿起那份急报,又看了一遍。 舒穆禄·扬古利,死了。 范臣,死了。 刘冠。 他默念着这个名字,手指在案几上敲了敲。 “传旨。” 帐外有人应声。 “派人去凉州,再见刘冠。告诉他,金国愿意继续谈。条件不变。建威将军,正三品,部众不拆,监军不派。” 他顿了顿。 “还有,告诉他,扬古利的事,朕不追究。是他先出言不逊,死了活该。” 帐外的人愣住了。 不追究? 额真死了,不追究? “愣着干什么?”黄台吉的声音沉下来,“去传旨。” “是!” 脚步声远去。 黄台吉靠在椅背上,盯着帐顶那根粗大的横梁。 刘冠。 要是真能把他招揽过来,凉州就是囊中之物。到时候东进南下,武国半壁江山,都是他的。 要是招揽不来…… 那就等腾出手来,亲自收拾他。 火炮轰开边墙,也能轰开文山郡首府城的城门。 他就不信,刘冠那身力气,能扛得住炮弹。 第73章 智囊 刘冠拿下文山郡有些日子了。 郡守府里,他坐在原本属于赵毅的那张椅子上,翻着刚送来的文书。 南县、平县、柳镇、石头堡,如今又加了文山郡。 地盘越来越大,事情越来越多。 以前在黑水县,一天处理几件事就够了。现在一天几十件事,还处理不完。 征兵、筹粮、修械、安民、派官、收税…… 每件事都得过问。 每件事都有麻烦。 刘冠把文书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 他以前觉得,打仗最难。 现在发现,打完仗更难。 打下地盘容易,管好地盘难。 他揉着眉心,脑子里转着那些事。 韩猛李四那边新兵练得还行,但缺兵器。王石头带着铁匠日夜赶工,还是供不上。 金国那边。 杀了使节有些日子了,可是还没动静。 是顾不上,还是在憋大的? “报——!” 一个斥候快步进来,单膝跪地。 “主公,有人求见。” 刘冠抬起头。 “什么人?” 斥候顿了顿。 “来者自称来自……青州张家。” 青州张家。 刘冠的眉头动了一下。 青州离凉州千里之远。那边的人跑这么远来见他? “带进来。” 斥候抱拳退下。 刘冠站起来,走到窗边。 青州张家,他听说过。 那是大武数得着的大族,几百年传承,出过好几个宰相。家里藏书比皇宫还多,养的门客比县衙还多。 这种大族的人,来见他一个流寇头子? 脚步声传来。 刘冠转身。 门帘掀开,一个人走进来。 面如冠玉。 这是刘冠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词。 那张脸白净得像一块玉雕的,眉眼清秀,嘴唇微抿,看着年纪不大,也就十七八岁。 但那双眼睛不对。 那眼睛太亮,太稳,不像个少年人该有的眼神。 来人走到堂中,拱手一揖,动作不急不慢,像演练过千百遍。 “在下张伯孔,见过刘将军。” 声音清朗,带着点南方口音。 刘冠看着他。 “青州张家?” 张伯孔点头。 “正是。” “张家的人,来凉州干什么?” 张伯孔微微一笑。 “来找将军。” 刘冠没说话。 张伯孔继续说:“青州离凉州千里,晚辈走了一个半月。路上听说将军的事,越听越觉得,这趟没白来。” “听说什么?” “听说将军以六十骑冲北戎八千大营,阵斩万夫长。听说将军以八十骑冲两千五百人的阵,阵斩冯坤。听说将军守黑水城,一对铁锏逼得陈平三千大军不敢动。听说将军杀金国使节,单手捏碎额真的脖子。” 张伯孔说着,眼睛越来越亮。 “晚辈在青州,听过不少猛将。但像将军这样的,一个没听过。” 刘冠看着他。 “所以你是来投奔我的?” 张伯孔点头。 “正是。” 刘冠没说话。 他走到张伯孔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这个少年人站在那儿,腰杆挺得笔直,没有半点怯意。 “你才多大?” “十八。” “十八岁,不在家读书考功名,跑来找我?” 张伯孔笑了。 “将军,大武的功名考取了又如何?熬资历,等缺额,伺候上官,巴结同僚。” 他顿了顿。 “跟着将军,三年之内,说不定能封侯。” 刘冠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能让你封侯?” 张伯孔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将军以几人起家,一年不到,连下五城一镇一郡。这不是靠勇武就能做到的。将军有脑子,有手段,有魄力。” “而且,”他顿了顿,“将军杀了金国使节。” “杀使节怎么了?” “杀使节,就是跟金国翻脸。跟金国翻脸,就是告诉天下人,将军不是那种见风使舵的墙头草。”张伯孔说,“这种人,才值得跟。” 刘冠沉默片刻。 “你知道金国有火炮吗?” “知道。” “知道火炮能轰塌城墙吗?” “知道。” “那你还来?” 张伯孔笑了。 “将军,火炮再厉害,也是人用的。是人,就有弱点。有弱点,就能对付。” 他看着刘冠。 “晚辈虽然年轻,但读过几年书,走过一些路,见过一些人。将军若信得过晚辈,晚辈愿为将军出谋划策,应付那些将军顾不过来的事。” 刘冠没说话。 他看着这个少年人,看了很久。 十八岁,千里迢迢跑来投奔。 有胆量,有脑子,说话有条理。 更重要的是,那双眼睛太稳了,稳得不像个十八岁的人。 “你读过兵书?” “读过。” “懂谋略?” “懂一点。” “会管人?” “会。” 刘冠忽然笑了。 “你倒是不谦虚。” 张伯孔也笑了。 “在将军面前,不用谦虚。” 刘冠点点头。 “行,留下吧。” 张伯孔愣了一下。 这么简单? 他以为刘冠会再问问,会再试试,会让他证明一下自己。 结果就这么一句话? 刘冠看着他愣住的样子,嘴角动了动。 “怎么?不想留?” 张伯孔回过神来,深深一揖。 “多谢将军!” 刘冠摆摆手。 “别急着谢。留下可以,但得先干活。” 张伯孔抬起头。 “将军请吩咐。” 刘冠指了指桌上那堆文书。 “那些,帮我处理了。” 张伯孔看了一眼那堆得有半人高的文书,咽了口唾沫。 “将军……全给我?” 刘冠点头。 “全给你。” 张伯孔走过去,翻了翻最上面那几份。 字迹潦草,数目混乱,有几份根本看不明白写的是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刘冠。 “将军就不怕我看完跑了?” 刘冠笑了。 “你跑得了吗?” 张伯孔愣了愣,随即笑了。 “将军说得对,跑不了。” 第74章 声东击西 张伯孔这小子确实能干。 那堆半人高的文书,他用了两天不到就理清了。 哪份急、哪份缓、哪份可以拖、哪份直接扔,分得清清楚楚。 字迹潦草的,他重新抄一遍。数目混乱的,他算清楚再写。 看不懂的,他就跑去找当事人问,问明白了再处理。 刘冠一开始还盯着看,后来发现根本不用盯。 这小子干活比他利索多了。 “主公。” 张伯孔走进来,手里捧着一摞刚批完的文书。 “南县那边的粮册对上了。之前少算了两百石,是县丞记漏了,不是贪墨。周县丞已经补了条子,下个月一并送来。” 刘冠接过翻了翻。 字迹工整,数目清晰,备注写得明明白白。 他把文书放下,看了张伯孔一眼。 这小子站在那儿,腰杆笔直,脸上带着点笑意,等着下一件事。 刘冠刚要开口—— “报——!” 一个斥候冲了进来,单膝跪地,气喘如牛。 “主公!朝廷派兵了!” 刘冠眉头一拧。 “说清楚。” 斥候咽了口唾沫:“朝廷派了一千神射营精锐,由秦玌统领,从京畿出发,沿途募兵,现今已经募至两万三千人,往文山郡来了!” “另……另外,冯子义那边也动了!王治带着两千州兵,从州府出发,已经与秦玌汇合!” 刘冠站起来。 两万三,加两千。 两万五千人。 他现在总兵力过万,但那是把各县各镇的守兵全算上。真正能拉出去野战的,满打满算不到五千。 黑云骑五百,破阵亲卫一百,韩猛李四练出来的新兵三千多,石万山的山民两百。 五千对两万五。 五倍。 而且朝廷那边来的秦玌,他听说过。 已逝英国公之孙,武明凰钦点天下第二猛将。 刘冠脑子里转着,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主公。” 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 张伯孔上前一步,拱手一揖。 “属下有一策,可破此局。” 刘冠看着他。 “说。” 张伯孔直起身,走到那张摊开的地图前,手指点在文山郡的位置上。 “主公,朝廷派两万五千人来,看着吓人。但这两万五千人,不是铁板一块。” 刘冠眉头动了一下。 “秦玌带的神射营,是精锐。一千人,全是弓弩手,能百步穿杨。但精锐只有这一千。剩下两万两千,是沿途招募的流民、厢军、各州县凑的壮丁。这些人,刀都没握热,仗都没打过。” 张伯孔手指移到州府方向。 “冯子义那两千州兵,倒是打过仗。但陈平那一战,他们的人死了大半。现在来的这批,八成不是真正的精锐。” 他抬起头,看着刘冠。 “所以这三股人,凑在一起,只是人数多。真打起来,谁听谁的?秦玌想冲,州兵想守,壮丁想跑。用不了三天,自己就能吵起来。” 刘冠点点头。 “继续说。” 张伯孔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线,从文山郡往北。 “主公守城,天下第一。黑水县城墙比文山郡矮,陈平四千五百人打了三天,连城头都没摸到。现在城墙更高,兵更多,粮更足。秦玌就是有两万五千人,硬攻,能攻下来吗?” 他顿了顿。 “攻不下来。” “他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围城,耗到咱们粮尽。要么分兵,去断咱们的后路,逼咱们出城野战。” 刘冠看着他:“你选哪个?” “围城。”张伯孔说,“秦玌是猛将,但他不傻。他知道主公的勇武,知道硬攻是送死。所以他会先围城,把文山郡围成铁桶,然后派人去断黑水县、南县、平县的粮道。” “围上三个月,咱们粮尽,不战自溃。” 刘冠点头。 “那怎么破?” 张伯孔笑了。 “主公,围城最怕什么?” 刘冠想了想。 “怕被反包围。” “对!”张伯孔眼睛一亮,“主公勇武盖世,天下皆知。秦玌知道,他手下的兵也知道。如果主公深夜出城,带着黑云骑杀穿他的营盘,一路往北跑,他会怎么想?” 刘冠眯起眼。 “他会以为我要跑?” “会。”张伯孔说,“他会以为主公守不住了,要突围往北,去投奔别的势力。他会追。” 他手指在地图上快速划动。 “但他追的时候,营盘就空了。韩都头带着破阵亲卫和石头堡的人,从东边杀出来,直接端他的老巢。粮草烧了,辎重毁了,伤兵杀了。” “秦玌追出去十里,回头一看,营盘起火了。他回不回头?” 刘冠嘴角动了一下。 “回头。不回老家就没了。” “回头的时候,主公再杀回来。前后夹击,他的两万五千人,有多少能稳住阵脚?” 张伯孔说完,退后一步,看着刘冠。 刘冠没说话,盯着地图,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张伯孔的计策,核心是“声东击西,调虎离山”。 利用他的勇武,深夜突袭,制造“突围”的假象,把秦玌的主力调出去。然后韩猛端营,烧粮毁辎重。秦玌回头时,他再杀回来,前后夹击。 这一套打下来,秦玌的两万五千人,就算不全军覆没,也得死伤过半。 但有一个问题。 “秦玌要是追一半不追了怎么办?”刘冠问,“他要是分兵,一半追我,一半守营呢?” 张伯孔点头。 “主公问得好。所以咱们得让他不得不追。” 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主公杀出去的时候,别杀人,只放火。一路烧帐篷,烧粮车,烧得他肉疼。秦玌追上来,主公就跑。他停下,主公就回头再烧。他分兵,咱们就专挑人少的那股杀。” “他要是不追……” 张伯孔笑了一下。 “那他这两万五千人,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主公在城外烧他的营盘,烧他的粮草,烧到他断粮为止。” 刘冠盯着地图,脑子里快速推演着。 张伯孔这计策,狠。 不是硬拼,是遛狗。 用他的勇武当诱饵,把秦玌那两万五千人遛得团团转。遛到他们粮尽,遛到他们士气崩,遛到他们自己先乱。 “韩猛那边呢?”刘冠问,“他端营的时候,秦玌要是留下守营的人多,他啃不动怎么办?” 张伯孔早有准备。 “主公放心。秦玌若要追击,带走的必定是精锐。留下来的,多半是些壮丁流民,人数虽多,能战的没几个。韩都头啃得动。” 刘冠点点头。 “还有一点。” 张伯孔继续说。 “秦玌那一千神射营,是硬骨头。他们远距离厉害,近战也不差。” “但是跟真正的近战精锐比起来肯定差的远了。” “所以主公冲阵的时候,直接往他们脸上撞。只要贴上去,他们就是待宰的羊。” 刘冠笑了。 这小子,把每一步都想好了。 他抬起头,看着张伯孔。 “你这些东西,在书上学的?” 张伯孔摇头。 “书上没写这个。书上写的都是正兵对正兵,列阵厮杀。这种打法,书上没有。” “那你怎么想出来的?” 张伯孔咧嘴笑了一下,脸上带着自得之色。 “属下随便想想就想出来了。” 刘冠沉默片刻。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张伯孔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小子,留对了。” 张伯孔继续笑。 刘冠转身,走到门口。 “传令韩猛、赵大虎、石万山,李四,来议事。” 第75章 有这么爽吗 与此同时。 凉州府通往文山郡的官道上。 两万五千大军浩浩荡荡往南走。 说是大军,走近了看,稀稀拉拉,松松垮垮。 前面三千人,穿着甲,拿着矛,走路还有点样子。后面那两万两千人,穿什么的都有,拿什么的都有,有扛着锄头的,有拎着木棍的,有连鞋都穿不起光着脚的。 秦玌策马走在队伍中间,眉头紧拧。 沿途募兵。 陛下的旨意是这么说的。 可他一路走过来,募来的都是什么人? 吃不饱饭的流民,活不下去的佃户,被抓来凑数的壮丁。别说打仗了,一天走三十里路,能倒下二十个。 秦玌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将军。” 旁边一骑催马上来,是王治。 “将军何故叹气?” 秦玌看了他一眼。 “无事。” 王治点点头,没再追问。 两人并马走了一段。 秦玌忽然开口:“王指挥使,此战还需仰仗你多多出力。凉州的地形、民情、敌情,你比我熟。” 王治抱拳:“将军放心,末将自当尽力。” 话是这么说,可王治心里清楚。 他这两千人,能出多少力? 冯节帅把兵交给他,但精锐一个没给。 那一千多真正能打的老兵,全留在州府,守着节度使府。 带来的这两千,几乎全是刚征来的新兵。 王治想着想着,忽然想起陈平。 陈平从军三十三年,身经百战,沉稳有度。 可现在呢? 整日躲在府里,门窗紧闭,一听到“刘冠”两个字,浑身就开始抖。 前几天有人去看他,刚说了句“刘冠”,陈平当场从椅子上滑下去,缩在墙角,抱着头喊“别杀我”。 天神下凡? 王治不知道刘冠是不是天神下凡。 但他知道,陈平不是废物。 陈平都怕成那样,他王治凭什么不怕? 他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秦玌。 听说这人从小练武,十三岁就能开三石弓,十五岁上战场,斩将数十。 被陛下钦点为文定都之下第一人。 可他能打得过刘冠吗? 王治不知道。 他只知道,刘冠那种打法,不是正常人能接住的。 六十人冲八千人的阵。 八十人冲两千五百人的阵。 这种打法,秦玌接得住吗? 王治摇了摇头。 “王指挥使?” 秦玌的声音传来。 王治回过神,连忙拱手:“将军有何吩咐?” 秦玌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点探究。 “王指挥使似乎有心事?” 王治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将军说笑了。末将只是在想,到了文山郡,该怎么打。” 秦玌点点头。 “王指挥使有什么想法?” 王治沉吟了一下。 “刘冠此人,勇武过人,正面硬撼,恐难取胜。末将以为,当以围困为主,断其粮道,耗其锐气,待其疲惫,再一举击破。” 秦玌听着,没说话。 围困。 断粮道。 耗锐气。 这些都是稳妥的打法。 可陛下让他来,是要他速战速决…… “王指挥使,”秦玌开口,“围困需要多久?” 王治愣了愣。 “这……少则两月,多则半年。” 秦玌摇摇头。 “太久了。” 王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把话咽了回去。 年轻人,还是太急。 他不了解刘冠。 不了解刘冠怎么杀人的。 等了解了,就知道急没用。 可这些话他不能说。 秦玌是主将,他只是协助。 想到这里,王治忽然有点庆幸。 冯节帅把精锐留在州府,是对的。 这一仗,打不打得赢另说。 至少,精锐保住了。 他策马往前,看着前面蜿蜒的队伍,忽然叹了口气。 陛下派兵,冯节帅出兵,两路人马合击刘冠。 听着声势浩大。 可这两万五千人里,能打的不到四千。 他这两千人里,能打的不到五百。 加起来不到四千五。 刘冠那边,少说也有五千能打的。 五千对四千五,还占着主场。 这一仗…… 王治又摇了摇头。 算了,不想了。 秦玌要打,他就跟着打。 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 几日后,文山郡,郡守府。 刘冠正站在那幅凉州全图前,手指点在南下的官道上。 秦玌那两万五千人走到哪儿了,他心里大概有数。最多还有五天,前锋就能到文山郡城下。 五天。 够他安排很多东西了。 “报——!” 一个亲兵快步进来,单膝跪地。 “主公,有人求见。” 刘冠抬起头。 “什么人?” 亲兵顿了顿,压低声音:“来者……自称大金皇帝陛下的使节。” 刘冠眉头动了一下。 金国又派人来了? 上次杀了两个,这次还敢来? 有点意思。 “带进来。” 亲兵抱拳退下。 刘冠站起来,走到堂中站定。 不一会儿,一个人走进来。 书生打扮。 青衫,方巾,手里还拿着一把折扇,看着像个进京赶考的举子。 但仔细一看,不对。 那青衫的料子不是大武的织法,袖口的纹样带着草原的味道。腰间的带子也不是大武的宽腰带,是那种细细的皮条,打着金国人喜欢打的结。 刘冠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武人。 给金国人当差的武人。 那使节走到堂中,拱手一揖,动作标准,挑不出毛病。 “在下大金皇帝陛下使节,姓郑,单名一个安字。奉陛下之命,特来拜见刘将军。” 刘冠没回礼。 他只是看着郑安,脸上带着点笑。 那笑容让郑安心里有点发毛。 他来之前打听过,上次来的两位,扬古利和范臣,全死了。一个脑袋挂城门口,一个吊死在县衙门口。 他不知道自己这次来,会不会也是这个下场。 但他不能露怯。 露怯就输了。 “郑先生,”刘冠开口了,“这次来,是放狠话的,还是送脑袋的?” 郑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努力保持着从容,但眼角有点僵。 “将军说笑了。在下此番前来,是为和谈,不是为寻衅。” “和谈?” 刘冠看着他,像看一个新鲜玩意儿。 “我杀了你们的人,你们不生气,还来和谈?” 郑安深吸一口气,把准备好的说辞拿出来。 “将军有所不知。上次来的那位扬古利额真,虽是陛下派出的使节,但他素来骄横,目中无人。将军杀他,是他咎由自取。” 刘冠眉头挑了一下。 “哦?” “陛下得知此事后,曾言:扬古利出言不逊,死有余辜。金国不记这个仇,愿意继续与将军谈。” 郑安说完,看着刘冠的脸色。 刘冠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那双眼睛,亮得有点吓人。 “狗鞑子气量不小啊。”刘冠忽然笑了。 郑安的笑容僵在脸上。 狗鞑子? 他管大金皇帝叫狗鞑子?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刘冠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扬古利死有余辜?这话是黄台吉亲口说的?” 郑安脸色变了。 黄台吉。 这是大金皇帝的名讳。 “将军,”郑安的声音沉下来,“在下敬将军是条好汉,但说话还请自重。大金皇帝陛下,不是将军可以随意称呼的。” 刘冠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但郑安被他这么看着,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自重?”刘冠往前走了一步,“你们金国人的使节,在我这儿,已经死了两个了。你觉得我是那种会自重的人?” 郑安喉咙动了动,没接话。 刘冠走到他面前,站定。 郑安比他矮半头,得仰着头看他。 “郑先生,”刘冠低头看着他,“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郑安喉结滚动:“将军请问。” 刘冠盯着他的眼睛。 “给异族当狗……” “有这么爽吗?” 第76章 碎颅 郑安闻言,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他在金国待了八年,什么难听的话没听过? 那些蛮子喝醉了酒,指着他的鼻子骂“南蛮子”“两脚羊”,他都忍了。 可那是蛮子骂他,他认。现在一个流寇头子,也敢这么羞辱他? “你——” 他张嘴想骂,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想起来之前打听到的消息。 扬古利额真,金国数得着的勇士,被这个男人单手捏断脖子。 范臣先生,金国最能说的谋士,被吊死在县衙门口。 这两个人,一文一武,都死了。 他郑安有什么? 文不如范臣,武不如扬古利。 他拿什么跟这个男人硬碰硬? 郑安深吸一口气,把冲到喉咙口的怒火压回去,脸上挤出一点笑。 “将军说笑了。在下只是奉陛下之命前来和谈,将军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刘冠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这么羞辱你,你不愤怒?” 郑安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想说不愤怒,可他说不出口。 他当然愤怒。 他也是有脾气的。 可他不敢发。 “将军,”他努力让声音平稳,“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在下是使节,代表的是大金皇帝陛下。将军就算不给在下脸,也该给大金皇帝陛下面子……” 刘冠没接话。 他只是看着郑安,像看一个新鲜的玩意儿。 “你刚才那话,说得挺顺。”刘冠忽然开口,“‘大金皇帝陛下’,这几个字,你练了多久?” 郑安一愣。 “在下……” “我猜,”刘冠打断他,“你刚去金国的时候,肯定不习惯。什么‘额真’‘贝勒’,拗口得很。喊错了,还得挨巴掌。” 郑安的脸又红了几分。 刘冠继续说:“后来喊习惯了,就顺了。再后来,不光喊得顺,还能帮着金国人说话,替他们出主意,教他们怎么对付自己的同胞。” 他顿了顿,摇了摇头。 “也是。” 那两个字轻飘飘的,但郑安听了,像被人抽了一巴掌。 “毕竟都给异族当狗了,还有什么胆气?” 郑安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忍。 一定要忍。 忍过去,活着回去,把这边的情况禀报陛下。 到时候陛下自会派兵来,把这个刘冠碎尸万段。 他现在忍着,是为了将来报仇。 “将军,”他开口,声音发涩,“在下不远千里而来,是带着诚意来的。大金皇帝陛下说了,只要将军愿意归顺,条件不变。” “建威将军,正三品,部众不拆,监军不派。战马铁料,每年按时送到。日后入主中原,凉州可归将军世镇。” 他一口气说完,看着刘冠。 刘冠看着他,像没听见那番话。 “我问你话呢。”刘冠说,“给异族当狗,有这么爽吗?” 郑安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忍。 继续忍。 “将军,”他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在下是来谈和的,不是来听将军骂人的。将军若不愿谈,在下这就告辞。” 他转身要走。 “站住。” 两个字,不重,但郑安的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他慢慢转回身。 刘冠看着他,脸上带着笑。 “郑先生,”刘冠往前走了一步,“我让你走了吗?” 郑安的腿开始发软。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刘冠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你刚才说,你是带着诚意来的?” 郑安拼命点头。 “那好,”刘冠说,“我问你几个问题。答得上来,我让你活着回去。答不上来……” 他没说下去,但郑安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第一个问题。”刘冠开口,“金国现在有多少兵力?” 郑安愣住了。 这…… 这是军机大事,他怎么能说? “我、我不知道……” 刘冠看着他,眼睛眯了一下。 “不知道?” “真、真不知道!”郑安的声音都变调了,“在下只是文官,只管招揽的事,军务从不插手!” 刘冠点点头。 “第二个问题。金国这次南下,打算打到哪儿?” 郑安额头上的汗开始往下流。 “这、这……” “第三个问题。”刘冠没等他回答,“金国那些火炮,是怎么造出来的?” 郑安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将、将军!在下真的不知道!在下只是个跑腿的!那些机密大事,陛下不会让在下知道!” 刘冠低头看着他。 跪在地上的郑安,浑身发抖,额头贴地,屁股撅着,像条丧家之犬。 “你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刘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什么建威将军,什么正三品,什么凉州世镇。说得多顺。” 郑安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我问你正事,你就不知道了?” 郑安拼命磕头,额头砸在地上,砰砰响。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在下真的不知道!在下只是奉命行事!在下也是武人!在下愿降!愿降!” 刘冠看着他磕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武人?” “是、是!”郑安抬起头,额头上全是血,“在下祖上也是读书人,后来家道中落,不得已才去了金国!在下心里还是向着大武的!只要将军饶命,在下愿为将军效犬马之劳!” 刘冠蹲下来,和他平视。 郑安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厌恶。 只有一种…… 无聊。 “你刚才说,”刘冠开口,“你也是武人?” 郑安拼命点头。 “那你告诉我,”刘冠说,“武人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郑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刘冠站起来。 “武人,是拿起刀,保护自己人的人。” 他低头看着郑安。 “不是给异族当狗,回来咬自己人的人。” 郑安浑身一抖,又开始磕头。 “将军饶命!在下知错了!在下愿改!愿改!” 刘冠没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 郑安看见那只手伸过来,想躲,但躲不开。 那只手落在他脑袋上。 五个手指,像铁箍一样,扣住他的天灵盖。 “将、将军……” 郑安的声音发飘,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感觉到头顶的力道越来越大。 疼。 钻心的疼。 像有人拿铁钳在夹他的脑袋。 “啊——!”他惨叫起来,“将军饶命!饶命!” 刘冠没理他。 手指继续发力。 郑安的惨叫变成了哀嚎,哀嚎变成了呻吟。 他的眼睛开始往外凸,血丝布满眼球。他的脸从涨红变成紫红,又从紫红变成青白。他的双手拼命去掰刘冠的手指,但那只手纹丝不动。 啪! 郑安的脑袋在刘冠手中炸开。 血、脑浆、碎骨,溅了刘冠一脸一身。 无头的尸体晃了晃,轰然倒地。 刘冠站在原地,手指上还挂着几片碎肉。 他甩了甩手,把那些碎肉甩掉。 “多亏了系统,气力越来越强了……” 第77章 他是人 五日后。 文山郡北三十里,一片开阔的平地上,两万五千大军正在安营扎寨。 中军大帐里。 秦玌站在那张摊开的地图前,已经站了快半个时辰。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眉头紧拧。 “将军。” 一道声音从帐门口传来。 秦玌没回头。 王治走了进来。 他走到秦玌身侧,看了一眼那张地图,又看了一眼秦玌紧拧的眉头,没说话。 “派出去的斥候,回来了几个?”秦玌忽然开口。 王治顿了顿:“只回来两个。” 秦玌没说话。 只回来两个。 他派出去十三个。 十三个斥候,只回来两个…… “知道了。”秦玌说。 王治站在他身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将军,末将还是认为,该先围城。” 秦玌终于回过头来。 他看着王治,目光里没什么表情。 “围城?” “是。”王治迎着他的目光,“刘冠勇武过人,正面硬撼,恐难取胜。围而困之,断其粮道,耗其锐气,待其疲惫,再一举击破。这是最稳妥的法子。” 秦玌没说话。 王治继续说:“将军,末将在凉州待了二十年,见过不少人。刘冠这种人,末将没见过。陈平老将军从军三十三年,身经百战,现在连听到刘冠的名字就浑身打颤。打这种人,不能急。” 王治看着秦玌。 秦玌也在看他。 “王指挥使,”秦玌开口,“你知道陛下为什么派我来吗?” 王治愣了一下,摇摇头。 “因为陛下急了。” 秦玌转过身,走到帐门口,撩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那些壮丁正蹲在地上喝粥,有人抬头往这边看,对上他的目光,连忙低下头去。 秦玌放下帘子,走回来。 “北境边关破了,金戎长驱直入。沧州李玄复起,旬月之间聚众数万。凉州这边,又出了个刘冠,连下五城一镇一郡。三面起火,陛下能不急吗?” 他看着王治。 “我何尝不知道稳扎稳打?我何尝不知道围城耗粮是最稳妥的法子?可时间不等人。” 王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我知道。” 秦玌打断他。 “我知道你怕。” 王治的话卡在喉咙里。 “我知道你们都被刘冠打怕了。” 秦玌往前走了一步,盯着王治的眼睛。 “冯坤死了,陈平废了。你们凉州的将领,有一个算一个,提起刘冠,脸色都变。你们觉得他是天神下凡,勇武无敌,没人能打得过他。” 王治没说话,但眼神躲闪了一下。 “可我不这么想。” 秦玌转过身,走到那张地图前,手指点在文山郡的位置上。 “他是人。不是神。” 王治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和他之前想的有点不一样。 秦玌继续说:“我从小练武,十三岁能开三石弓,十五岁上战场,斩将数十。” 他顿了顿,终于露出年轻人该有的锐气。 “我也是猛将。” “我拼尽全力能举起千斤巨鼎。文定都更厉害,能单臂举起千斤巨鼎,坚持一息之久。” 秦玌摇摇头。 “可那又怎么样?” 他转过身,看着王治。 “王指挥使,你见过真正的人海是什么样吗?” 王治愣了一下。 “我见过。”秦玌说,“两年前,我跟文定都一起打过一场硬仗。赵国四万人围过来,我们只有三千。杀了一波,又来一波。杀了一波,又来一波。从早上杀到晚上,刀砍卷了,枪折断了,人累得站都站不稳。” 他顿了顿。 “那种时候,什么力能扛鼎,什么第一猛将,都没用。能活下来,靠的是命硬。” 王治听着,没说话。 “所以我不认为刘冠比我强多少。”秦玌说,“他杀冯坤,冲北戎大营,打崩陈平,这些我都听说了。可那又怎么样?他杀的人再多,能杀得完两万五千人吗?” 他看着王治。 “你们把他神话了。” 王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他想说刘冠跟你们不一样。 他想说陈平也是这么想的,然后现在在家里成了一个废人。 他想说六十人冲八千人大营,八十人冲两千五百人的阵,这种事正常人干不出来。 可他最后什么都没说。 因为秦玌是主将。 因为秦玌太年轻。 他虽然是出了名的用兵沉稳,但终究是年轻人。骨子里终究有那个劲。 那个不服输的劲。 那个觉得自己能行的劲。 王治低下头。 “将军说得是。” 秦玌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王指挥使,我知道你心里不服。你觉得我年轻,觉得我没见过刘冠,觉得我轻敌。” 他走回地图前。 “可我没轻敌。我知道这一仗不好打。但不好打也得打。陛下在等消息,朝廷在等消息,天下人都在等消息。我拖不起。” 王治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那将军打算怎么打?” 秦玌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线。 “明日,大军分兵四路,南门、东门、西门各派五千人,虚张声势,牵制守军。北门这边,我亲率神射营和州兵主攻。” 王治眉头皱了一下。 “将军,四门齐攻,兵力分散……” “我知道。”秦玌说,“所以北门这边才是主攻。其他三门,只要牵制住守军,不让他们往北门调兵就行。” 他顿了顿。 “刘冠再能打,也只有一个人。他守得住北门,守不住东门。守得住东门,守不住西门。只要有一门被攻破,他就输了。” 王治听着,没说话。 这打法,听着有道理。 可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刘冠那种人,能用常理揣度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秦玌已经决定了。 第78章 云梯粉碎机 翌日。 天刚蒙蒙亮,文山郡北门外的号角就响了。 刘冠站在城头,手扶垛口,看着那片黑压压的人潮从三里外缓缓压过来。 五千人。 最前面是三千多壮丁。扛云梯的,推冲车的,抬攻城锤的。站得稀稀拉拉,眼神躲闪,脸色发白。 后面是八百州兵。甲胄稍全,队列较齐,矛锋如林。 再往后,是五百神射营。弓上弦,箭在手,每人背后两壶箭。站得松散,但那股子精悍气,隔着几百步都能感觉到。 最后面,是那面“秦”字大纛。 刘冠收回目光。 东门韩猛一千人,南门李四一千人,西门石万山加赵毅一千人。 北门这边,黑云骑三百二十,破阵亲卫八十,能战的新兵一千六。 两千对五千。 两倍半。 张伯孔站在他身后,压低声音:“主公,秦玌这是要拿壮丁填壕沟。” 刘冠点点头。 他看出来了。 最前面那三千多壮丁,就是用来填壕沟、扛第一波伤亡的炮灰。等壕沟填平了,攻城器械架上来了,守军的滚木擂石消耗得差不多了,能战的州兵才会压上来登城。 而那神射营的任务只有一个—— 压制城头,让壮丁能冲到城墙根下。 中军大纛下,秦玌抬起手。 “让壮丁上。” 号角声变了。变得急促,尖锐。 战鼓擂响,如暴雨倾盆。 三千多壮丁被督战队用刀逼着,开始往前挪。 神射营先动了。 嗡—— 弓弦震颤,黑压压的箭雨腾空而起,朝城头倾泻而下! 叮叮叮! 箭矢钉在城墙上,钉在垛口上,钉在盾牌上。 “低头!”都头们在城头吼,“别露头!” 壮丁们趁机加速,冲到壕沟边,开始往壕沟里扔土袋、扔树枝、扔尸体。 城头,守军开始反击。 滚木擂石往下砸,砸得壮丁头破血流。火油往下倒,点燃了冲车。 惨叫。哀嚎。求饶声混成一片。 神射营的箭雨一刻没停。 有人扛着云梯冲到城墙根下,梯子还没架稳,就被滚木砸中脑袋,连人带梯倒下去。 有人推着冲车往前,车刚过壕沟,城头一锅滚油浇下来,冲车周围一片鬼哭狼嚎。 壕沟终于被填平了。 云梯开始一茬接一茬架上来。 有人爬上城头了。 刘冠动了。 他走到那段被突破的城墙边。一个壮丁刚翻过垛口,还没来得及站稳。 刘冠抬手,一锏砸下去。 脑袋开花,尸体往后栽,砸翻了后面正往上爬的三个。 左边又翻上来一个。反手一锏,胸口塌陷,人飞出去。 右边又翻上来两个。双锏齐出,左边扫,右边砸。两个脑袋同时爆开。 刘冠站在那儿,双锏抡圆。 翻上来一个,砸下去一个。翻上来两个,砸下去一对。 没有一个能在他面前站住超过一息。 可壮丁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硬骨头在后头。 号角声又变了。 州兵动了。 他们绕过正在溃退的壮丁,踩着被填平的壕沟,冲到城墙根下。 城头的滚木擂石还在往下砸,但州兵比壮丁硬得多。挨一下,咬牙扛住,继续往前。挨两下,倒下去,后面的人跨过他的身体,继续冲。 第一批云梯架起来了。 州兵开始往上爬。 刘冠盯上最近的那架。 他走过去,城下的神射营立刻盯上了他。 十几支箭同时射来。刘冠抬手,双锏在身前舞动,箭矢叮叮当当弹开,没有一支能近身。 他走到那架云梯前,双手握锏,对准云梯顶端的铁钩。 一锏砸下。 铛——! 铁钩断开。 云梯往后倒。 上面那七八个州兵惨叫着摔下去,砸在城下的人群里,砸倒一片。 刘冠没停,直接走向第二架。 那架云梯上的人已经翻进来了三个。刘冠从背后杀过去,两锏砸翻两个,第三个回头想跑,被他一脚踹下城头。 然后他双手握锏,对准云梯中间。 咔嚓! 云梯断成两截。上半截往后倒,下半截还卡在城墙上。 第三架已经架稳了,上面的州兵爬得飞快,最前面那个已经半个身子探进垛口。 刘冠赶到时,那人已经翻进来了。 那人举刀就砍,刘冠侧身躲过,顺手一锏砸在他腰上。 咔嚓。 腰骨断裂的声音。 那人惨叫着飞出去,撞在城墙上,滑下来,不动了。 刘冠转身,一锏砸断那架云梯。 他站在城头,扫了一眼战场。 东西两边又架起来五架。 他又动了。 先往东。 两架云梯,他用了三息。第一架砸断,第二架连铁钩带梯身一起砸。 东边的州兵还没反应过来,云梯已经没了。 再往西。 西边那三架,有两架已经有人翻进来了。 刘冠冲过去,先杀那两个人,再砸梯子。第三架的人刚爬到一半,眼睁睁看着梯子在自己面前断成两截,惨叫着摔下去。 城下的州兵们看呆了。 他们打了这么多年仗,没见过这种人。 那些云梯,每一架都用了上百斤的好木料,铁钩铁箍加固,结实得能扛住滚木擂石。 可在这个男人面前,那些云梯像纸糊的。 一锏下去就断。两锏下去就碎。 有人开始往后缩。 有人开始犹豫,不敢往上爬。 可还是有不怕死的。 又一批云梯架上来。 刘冠又开始砸。 一架。两架。三架。四架。 砸完东边砸西边,砸完西边砸北边。 城下堆满了断裂的云梯,堆满了州兵的尸体。 那些州兵终于怕了。 他们站在城墙根下,仰着头,看着城头那个浑身浴血的男人,没人敢再往上爬。 有人开始往后退。 退了第一步,就有第二步。 退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督战队冲上去砍了两个,可挡不住那股溃意。 中军大纛下,秦玌盯着城头,脸色铁青。 他已经看了快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云梯断了二十多架。 州兵死了一百多个,伤了二百多。 可那个男人还站在城头。 还在砸。还在杀。 连气都没喘。 秦玌的手攥紧缰绳,指节发白。 “神射营!”他吼道,“对准刘冠!射!” 神射营的弓手们早就等着了。 他们一直在射城头的守军,但刘冠走得太快,一直没机会锁定。 现在刘冠站在那儿,不动了。 五十多张弓同时拉开,箭锋对准同一个方向。 嗡! 箭雨腾空而起! 刘冠听见弓弦声的时候,箭已经到了。 他抬手。 双锏在身前舞动。 铛铛铛! 箭矢撞在锏上,纷纷弹开。 没有一支能射中他的身体。 没有一支能靠近他身前三尺之内。 刘冠放下双锏,抬头看向中军那面大纛。 隔着几百步,隔着密密麻麻的人群,他的目光穿过战场,落在秦玌身上。 秦玌对上那道目光后,后背一凉。 他想起陈平。 想起王治说过的那些话。 想起了很多很多…… “将军?” 副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秦玌回过神。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凉意压下去。 然后抬起手。 “鸣金。” “收兵。” …… 第79章 突围 第三日,夜。 文山郡北门悄然洞开。 五百黑云骑鱼贯而出。 战马衔枚,蹄裹布,在城外无声无息地列成锋矢阵。 刘冠策马立于阵前。 这两日守城,他一直在等张伯孔说的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三里外那片灯火通明的营盘。 然后抬起手,往前一挥。 “走。” 随着刘冠一声令下。 马蹄声响起。 五百骑同时发力,战马四蹄腾空,朝三里外那片灯火通明的营盘冲去! 两里地。 五百黑云骑,像一支离弦的黑箭,狠狠扎向朝廷大军的营盘。 营盘外围的哨兵最先发现他们。 “敌袭——!” 凄厉的喊声划破夜空。 紧接着是号角声,急促,刺耳,一声接一声。 可来不及了。 刘冠的马槊已经刺穿了营门。 槊锋贯入守门士卒的胸口,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挑飞出去,砸翻了身后两个刚从帐篷里钻出来的同袍。 刘冠没有减速。 五百黑云骑从他撕开的口子涌入,像洪水冲开堤坝,瞬间漫进营盘! 帐篷被撞翻,篝火被踏灭,睡梦中惊醒的士卒还没来得及拿刀,就被马蹄踏碎胸膛,被矛锋贯穿咽喉。 “刘冠来了!” “是刘冠!刘冠杀进来了!” 尖叫声四起。 刘冠一槊扫翻三个挡在面前的士卒,没有停留,继续往前冲。 “放火!”他吼道。 黑云骑们边冲边点燃沿途的帐篷。火把扔出去,干燥的帐篷布一碰就着,火舌窜起一人多高,舔着夜空。 但他们没有停下来追杀,没有停下来补刀。 只是一路冲,一路烧,一路往前。 刘冠的马槊在前面开路。 刺穿一个,甩开。扫翻两个,踏过去。挑飞三个,砸进人群。 他不回头,不停留,甚至不看那些被他刺中的人有没有死透。 只顾往前冲。 身后,黑云骑紧紧跟着,把他撕开的口子越扯越大。 沿途全是惊叫着乱跑的士卒,全是刚从帐篷里爬出来还光着身子的壮丁,全是到处找兵器的守军。 可刘冠没有理他们。 他只是冲,只是跑,只是让那五百骑像一道黑色的洪流,从营盘正中贯穿过去。 “刘冠要跑!” “他要突围!” “拦住他!” 人群中爆发出喊声。 刘冠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成了。 他一夹马腹,黑马再次提速。 迎面冲来一队神射营的弓手。他们反应最快,已经列好队,弓上弦,箭在弦。 可距离太近了。 近到他们只来得及射出一轮箭,刘冠的马槊已经到了。 槊锋贯入最前面那人的胸口,从后背穿出,又扎进第二人的肚子。两个人串在一起,被刘冠挑起来,砸向第三个人。 他没有停。 尸体甩出去的同时,黑马已经从那些弓手中间冲了过去。 身后,黑云骑跟上,把那队已经散开的弓手踏在马蹄下。 继续往前。 终于,营盘的北门出现在眼前。 刘冠一槊挑飞守门的两个士卒,策马冲出营盘。 身后,五百黑云骑跟着他,冲进夜色里。 马蹄声渐渐远去。 朝廷大营里,火光冲天,乱成一团。 有人还在喊“刘冠跑了”,有人开始趁乱抢东西,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感谢老天让那个杀神走了。 …… 中军大帐百步外,一顶不起眼的小帐里,秦玌站在地图前,脸色铁青。 帐帘掀开,副将冲进来。 “将军!刘冠杀穿北营,往北跑了!” 秦玌闻言眉头紧拧。 跑了? 刘冠跑了? “他带了多少人?” “约莫四五百骑!全是黑云骑!一路放火一路冲,头都没回!” 秦玌的手攥紧桌沿。 头都没回。 四五百骑,往北跑。 北边什么都没有。 他为什么要跑? 城里的粮草至少还能撑三个月,他手下还有几千能战的兵,他一个人就能守住北门。他凭什么跑? “将军!”又一个传令兵冲进来,“西边有动静!一支人马正往这边靠近,人数不少,打着火把!” 秦玌的瞳孔猛地缩紧。 西边? 刘冠往北跑,西边却来了人? 他脑子里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 调虎离山。 刘冠是想把他引出营。 他一追,营盘就空了。西边那支人马冲进来,烧粮、杀俘、毁辎重。 声东击西。 秦玌冷笑一声。 刘冠,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这种计策,也想骗我? “传令!”他开口,“各营原地坚守,不许——”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不对。 万一刘冠不是调虎离山呢? 万一他是真的扛不住了呢? 这两日攻城,他虽然杀得狠,可那又怎样? 杀人再多,也架不住手下人心浮动。 文山郡刚拿下不久,城里那些降兵降将,谁知道他们心里怎么想? 万一真的出了问题,万一他真的要跑呢? 头都没回,一路放火一路冲。 这不像是诱敌,这像是真的在逃。 秦玌站在原地,脑子里两个念头疯狂打架。 追,可能是调虎离山。 不追,可能是放虎归山。 赌哪边? 帐帘掀开,第三个传令兵冲进来。 “将军!北边溃兵传回消息!刘冠跑得很快,头都不回!有溃兵亲眼看见,他连杀人都顾不上,只顾往前冲!” 秦玌的眉头拧得更紧。 连杀人都顾不上…… 那…… 不对,还是不对。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眼底已经没了犹豫。 “传令!” “在!” “王治率剩下大军,死守营盘。西边来敌,能挡则挡,挡不住也要拖住!” “是!” “神射营调五百人,州兵调三百人,通通翻身上马,随我追击刘冠!” 副将愣了一下。 “将军,您要追?” 秦玌看着他。 “我不能赌。万一他是真跑,我放他走,陛下面前怎么交代?可万一他是诈,我也不能把老本全押上去。” 他抓起头盔,扣在头上。 “分兵。我追,王治守。两头都顾着。” 副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是!” …… …… …… 这评分低麻了,虽然也有刚开分的原因…… 喜欢的读者给飞舞作者一个好评吧(在线卑微求好评)。 第80章 很不错 火光映照下, 一支追兵正在逼近刘冠部众。 “驾!!!” 刘冠回头看了一眼。 最前面那人身披山文甲,胯下一匹黄骠马,手里横着长槊。 正是秦玌。 八百骑。 刘冠一眼就认出了他。 年轻,锐利,但是浑身上下却透着一股沉稳。 秦玌也看见了刘冠。 他双腿猛夹马腹,战马吃痛,速度又快了几分。 “放箭!!!” 秦玌的吼声在夜空中炸开。 五百神射营同时张弓。 他们在马上拉弓搭箭,身体随着战马的奔跑起伏,但握弓的手稳得像铁铸的。 射箭。 这是神射营的看家本事。 虽然单论骑射,比不上大武最顶尖的那支“白马游营骑”,但也绝非寻常马弓手可比。 咻!!! 五百支箭同时离弦! 那声音不是寻常箭矢破空的尖啸,而是一阵沉闷的嗡鸣,像一大群马蜂同时振翅! 箭雨铺天盖地朝刘冠和黑云骑罩过去! 刘冠回头,瞳孔一缩。 他本来的计划是继续跑,把秦玌引得越远越好。让韩猛那边有足够时间端营、烧粮、毁辎重。 可这箭雨太密。 黑云骑哪怕只被射中一成,也是损伤惨重。 不值。 刘冠瞬间做出决定。 “计划有变!!!” 他的吼声像炸雷,压过马蹄声,压过箭啸声,压过战场上所有的喧嚣。 “掉头!!!” 黑云骑闻言,没有半点犹豫。 他们同时勒马,调转方向,放平矛锋。 没有慌乱,没有迟疑。 那些跟着刘冠从黑水县杀出来的老兵,那些跟着刘冠冲阵陈平大军的狠人,早就习惯了他的命令说变就变。 刘冠勒住黑马,死死盯住秦玌。 是个人才…… “杀!!!” 刘冠一夹马腹,黑马四蹄腾空,朝那八百追兵反冲过去! “瞄准刘冠!!!” 秦玌见状暴喝出声。 “射!!!” 神射营的弓手们早就等着这句话。 箭锋同时调转,对准那道冲在最前面的黑色身影! 五百支箭,全部瞄准同一个人! 咻!!! 箭雨再次腾空! 这一次比刚才更密,更狠,更快! 刘冠看着那片铺天盖地罩过来的箭雨,双手握紧马槊。 然后他开始抡。 双臂发力,腰身带动,整根马槊在身前抡成一个大圆。 一圈。 两圈。 三圈。 槊杆破空,发出呜呜的怪响,像狂风过境! 箭雨到了。 第一支箭撞在槊杆上,弹开。 第二支箭撞上,弹开。 第三支、第四支、第五支…… 铛铛铛! 密集的金属撞击声炸成一片! 槊杆在刘冠手中越转越快,快得像一道黑色的旋风,快得像风车! 那些箭矢撞上去,有的被弹飞,有的被绞断,有的直接碎成木屑! 没有一支能穿过那道黑色的屏障。 没有一支能靠近刘冠! 秦玌的眼睛瞪得滚圆。 那是什么东西?! 一杆马槊,舞得像风车,把五百支箭全挡在外面?! 这是什么怪物?! “别想逃!!!” 刘冠的爆喝声从箭雨那头传来,震得秦玌耳膜发疼。 逃? 秦玌的脸瞬间涨红。 他这几天畏畏缩缩,为了躲避刘冠最擅长的冲阵斩将,连中军大帐都没敢住。本来就憋了一肚子火。 现在被刘冠一激,再也忍不住了。 “刘冠!!!” 秦玌的怒火彻底炸开,压过惊惧。 他双腿猛夹马腹,黄骠马吃痛,四蹄翻飞,朝刘冠直冲过去! 长槊放平,槊锋对准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 老子可是秦玌! 老子可是英国公之孙! 两马对冲。 距离急速拉近。 五十步。 三十步。 十步! 秦玌暴喝一声,长槊刺出,用尽全身力气! 槊锋直奔刘冠心口! 刘冠看着那杆刺来的槊,嘴角动了一下。 他双手握槊,抡圆,砸下。 像挥动一根铁柱,照着秦玌连人带槊砸下去! 秦玌的长槊先碰到刘冠的槊。 咔嚓! 槊杆断成三截! 前半截飞出去,后半截还攥在秦玌手里! 秦玌愣住了。 他这杆槊,是镔铁打的好槊,刺穿过无数敌人的胸膛。 被砸断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刘冠的槊已经到了。 那槊从他头顶落下,没有砸他。 砸在他胯下的黄骠马上! 槊锋从马背切入,贯穿马身,从马腹劈出! 战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一分为二! 血、内脏、碎骨,炸开,溅了秦玌一身! 秦玌从马背上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滚了三四圈才停住。 他趴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 可手一撑,剧痛传来。 两只手抖得厉害,像筛糠一样,根本撑不住。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虎口崩裂,血糊了一手。 骨头没事,但肌肉在抖,控制不住地抖。 那是什么力道?! 秦玌抬起头,看着不远处那个勒马而立的身影。 刘冠坐在黑马上,低头看着他。 “敌将已经落马!!!” 黑云骑的吼声在夜空中炸开。 “尔等还不速速下马受降!!!” …… 神射营的弓手们勒住战马,阵形瞬间乱了。 可他们没有立刻跪下投降。 五百神射营,毕竟是朝廷精锐。 主将落马,军心大乱,但军纪还在。 队官们拔剑出鞘,厉声嘶吼: “整队!稳住!” “骑射结阵!” “莫慌!他们只有五百人!” 前排马弓手颤抖着再次张弓,后排骑士拨马转向,试图重新列阵。 有人怕,有人慌,可没有人一哄而跪。 但三百州兵却撑不住了。 他们本来就不是什么顶尖部队,现在主将落马,那个杀神还活着,他们还等什么? 有人翻身下马,扔枪跪地。 有人直接拨马朝黑暗里狂奔,哭喊声响成一片。 “不打了!降了!” “那是怪物啊!” 溃兵像受惊的羊群,瞬间冲散神射营刚刚稳住的阵脚。 几十个神射营的弓手被裹挟着,身不由己地跟着跑。 又有百余人翻身下马,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可仍有近三百骑,死死勒住战马,没有动。 他们握着弓,弓尖对准刘冠,眼神里满是惧意。 但是他们不能降。 他们是神射营。 第81章 败了 “放箭!!!” 一个队官红着眼嘶吼。 “射死他!” 十几张弓同时拉开。 咻—— 箭矢飞出。 刘冠连看都没看。 手腕轻抖,马槊随手一抡。 铛铛铛! 箭矢尽数崩飞,落在三四步外,连他衣角都没碰到。 弓手们握着弓的手开始抖。 有人手一软,弓掉在地上。 有人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 那几个队官对视一眼,咬牙,抽出腰间长刀。 “冲!” 他们策马前冲,要做最后一搏。 可刚动,黑云骑的骑阵已经碾压过来。 最先到达的五十骑同时放平矛锋,马蹄踏碎地面,像一道黑色的潮水。 那几个队官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淹没。 长矛贯穿胸膛,马蹄踏碎头颅。 一个回合,全没了。 剩下的神射营弓手彻底绝望。 有人拨马就跑,头都不敢回。 有人翻身下马,跪在地上,额头贴着泥土。 还有人愣在原地,不知道该跑还是该降。 “跪下!!!” 黑云骑的吼声炸开。 那些人双腿一软,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终于,战场上安静了。 只剩下跪倒一片、瑟瑟发抖的降兵。 只剩下远处消失在夜色里的溃兵背影。 再无一人敢弯弓搭箭。 秦玌趴在地上,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自己的兵,有的跑了,有的跪了,有的死了。 没有一个站着。 没有一个还在打。 刘冠策马上前,走到他面前,勒住马。 “秦将军。” 秦玌浑身一抖。 “你。” “很不错。” ...... 韩猛等了半盏茶。 北边是主公,西边是疑兵。 他趴在草丛里,盯着那片营盘,耳朵竖的老高。 营盘里的动静开始变化。 有人开始往北边冲,脚步声杂沓,吼声阵阵。 有马蹄声从营盘深处传来,那是追兵出营的声音。 韩猛竖起耳朵数。 一拨,两拨,三拨......马蹄声渐渐远去,往北边去了。 他抬起头,盯着那片营盘。 寨墙上的人影少了一半。那些留在上面的,还在往北看。 韩猛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猛地站起来。 “起来!” 身后,草丛里、林子里,哗啦啦站起一片人。 破阵亲卫九十六人,石头堡山民二百一十七人,加上这些天从各营挑出来的敢战新兵,总共两千三百人。 没人点火把,没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盯着他。 韩猛抬起手,往南边那片营盘一指。 “冲营。” 两千三百人同时动了。 没有号角,没有战鼓,只有脚步踩在草地上沙沙的闷响。 他们摸黑往前,速度不快,但稳。 韩猛走在最前头,眼睛死死盯着寨墙上那些人影。 一百步。没人发现。 五十步。寨墙上的人还在往北看。 三十步。终于有人回过头来,往下看了一眼。 那人愣住了。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黑压压一片人,正朝营盘摸过来。 韩猛没有给他喊出声的机会。 “杀——!!!” 两千三百人同时爆发出吼声,那声音像平地惊雷,瞬间炸碎夜空的寂静! 寨墙上的人这才反应过来,号角声仓促响起,凄厉刺耳。 可来不及了。 韩猛冲在最前头,一脚踹开还没关严的寨门,破阵亲卫紧随其后涌入! 韩猛一马当先,冲进营盘。 迎面撞上一队刚穿好甲的州兵,二十来人,看见他愣了一下。 韩猛没愣。 长刀横扫,最前面那人的脖子开了道口子,血喷出去三尺远,仰面就倒。第二刀捅进旁边那人的肚子,刀锋一转,肠子流出来。 身后破阵亲卫涌上来,把那队州兵砍成碎肉。 “抢火把!放火!”韩猛吼道。 旁边就是一个插着火把的木架,火苗还在跳。 一个破阵亲卫冲过去,一把抄起那根火把,朝最近的帐篷扔去。 干燥的帐篷布一碰就着,火舌瞬间窜起来。 其他人有样学样,见火盆就踹,见火把就抢,见篝火堆就踢散。 火炭、火星、燃烧的木柴,劈头盖脸朝那些帐篷、粮草堆甩过去。 粮草堆最先着火,干草见火就着,火舌窜起几丈高,热浪逼得人往后退。 辎重车被掀翻,上面的刀枪箭矢散落一地,石万山带人冲上去,一脚踹翻一辆,顺手套上马,直接往外拉。 伤兵营里鬼哭狼嚎,那些白天攻城受伤的州兵,有的拖着断腿往外爬,有的直接被烧死在帐篷里。 韩猛没有停。 他往前冲,一路遇到抵抗,一刀砍翻。 “让开!挡路者死!” 破阵亲卫跟在他身后,像一把刀,直插营盘正中心。 有人冲过来拦,三五个人,拿着刀,吼着往上扑。 韩猛一刀砍翻第一个,第二刀捅进第二个肚子,第三刀劈在第三个肩膀上,刀锋卡在骨头里。 他一脚踹开那人,拔出刀,继续往前。 没人能挡住他一步。 破阵亲卫和石头堡的人像狼群进了羊圈,见人就砍,见帐篷就烧,见辎重就砸。 石万山冲过来,满脸黑灰,咧嘴大笑:“韩都头!粮草全烧了!一辆辎重都没给他们留!” 韩猛点点头。 “撤!” 两千三百人开始往外退。 没人追他们。 营盘里的守军早就乱成一团,顾头不顾腚,哪还有心思追? 韩猛带人退出营盘,回头看了一眼。 整个南营已经烧成一片火海。 粮草堆还在烧,辎重车还在烧,帐篷还在烧,连那面“王”字大旗都被火舌舔着了,烧得只剩下半截。 他收回目光。 “回城。” 两千三百人消失在夜色里。 此刻,中军大帐百步外,王治站在一处高坡上,看着南营的火光,脸色铁青。 他本来该守营。 秦玌走之前,亲口下的命令。他率剩下大军死守营盘,挡住南边来敌。 可他挡不住。 刘冠刚往北跑,南边就杀出一支人马。两千多人,见人就砍,见帐篷就烧,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时间。 他想调兵去堵,可手下的兵几乎全是壮丁和流民,一听见喊杀声就跑,一看见火光就跪。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人烧粮、毁辎重,然后大摇大摆撤走。 “大人!”亲兵冲上来,脸色煞白,“粮草全烧光了!辎重也没了!伤兵营那边......” 王治抬手,止住他的话。 他看着那片火海,深吸一口气。 “传令,收拢溃兵,能收多少收多少。” “是!” “还有,”他顿了顿,“派人去追秦将军,告诉他......营盘没了。” “此战......” “败了。” 第82章 放了 文山郡城内,郡守府大堂。 刘冠坐椅子上,看着眼前五花大绑的秦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秦玌站在堂中,浑身捆得像个粽子。 可他的腰杆还挺着。 刘冠看了他三息,开口了。 “秦将军,你的朝廷大军已经溃败。” 秦玌没说话。 “王治正在整理溃兵,已经开始后撤了。” 秦玌的眉头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他看着刘冠,眼神复杂。 “此战是我败了。” 他的声音沙哑,但很稳。 “急功近利,愚蠢至极。”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笑。 “明知你这贼首武艺超凡,却还是如此简单就中了你的激将法,与你对冲。” 刘冠看着他,没接话。 堂内安静了几息。 “秦将军,”刘冠开口了,“你可愿降?” 秦玌闻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秦家世代忠良。” 他一字一句,咬得很重。 “投降?” “不可能。” 刘冠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就……” “主公不可!” 一道清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打断了他的话。 张伯孔大步走进来,袍角带风,在秦玌面前站定。 他看了一眼五花大绑的秦玌,笑了。 “秦将军如此忠良,”张伯孔开口,“应该放他离去。” 堂内一静。 秦玌扭头。 他盯着张伯孔,眼睛慢慢睁大。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股子清贵的书卷气…… “你是……”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青州张家的张伯孔?!” 张伯孔微微一笑,拱手一揖。 “正是在下。” 秦玌的脸瞬间涨红,额头青筋暴起。 “逆贼!!!” 他暴喝出声,整个人往前冲,被两个亲兵死死按住。 “叛贼!!!你张家世代书香,出过两位帝师,三位宰相!你竟敢投贼!你竟敢——” “秦将军。” 张伯孔的声音很轻,但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秦玌的话卡在喉咙里。 张伯孔看着他,目光平静。 “我们大武有句古话,叫做识时务者为俊杰。” 秦玌喘着粗气,瞪着他,眼眶通红。 张伯孔没再理他,转身朝刘冠拱手。 “请主公放秦将军离去。” 刘冠看着他,没说话。 “大哥!” 赵大虎突然从旁边窜出来,嗓门大得像打雷。 “不能放!这姓秦的是朝廷大将,抓了他能换多少好处?放了他,他回头又带兵来打咱们!” 李四也凑上来,压低声音:“主公,赵大虎说得对。这秦玌是英国公之孙,武明凰钦点的猛将。放他回去,等于放虎归山。” 韩猛和赵毅站在一旁,没说话。 秦玌站在中间,冷眼看着这些人。 他等着刘冠开口。 等着看这个杀神到底要怎么处置他。 刘冠抬起手。 堂内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看着秦玌。 然后站起来,走到秦玌面前。 “秦将军。” 刘冠开口。 “我饶你一命。” 秦玌愣住了。 刘冠转过身,朝那两个亲兵摆了摆手。 “解开。” 亲兵愣了愣,连忙上前,三两下解开了秦玌身上的绳索。 绳索落地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堂里格外清晰。 秦玌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几道深深的红印,又抬起头,看着刘冠。 那眼神更复杂了。 有困惑,有不解,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翻涌。 “此言当真?”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刘冠点点头。 “当真。” 秦玌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脚步。 回头。 “下次我若擒拿将军——” 他顿了顿。 “我也会放将军一条生路。” 说完,大步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堂内安静了几息。 “大哥!” 赵大虎第一个跳起来,脸涨得通红。 “你真放他走了?那姓秦的可是朝廷大将!放回去,他回头就能带三万兵来!” 韩猛终于开口了,声音沉稳:“主公这么做,必有深意。” 刘冠没理他们。 他看向张伯孔。 “说吧。” 张伯孔微微一笑,往前走了一步,朝众人拱了拱手。 “诸位将军稍安勿躁,听在下解释。” 他转过身,看着秦玌离去的方向。 “秦玌此人,诸位了解多少?” 赵大虎哼了一声:“不就是英国公之孙,会打点仗?” 张伯孔摇摇头。 “赵将军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他顿了顿,开始解释。 “英国公府,看似显赫,实则早已没落。老英国公战死沙场后,府中再无撑得起门面的人物。秦玌的父亲早逝,母亲改嫁,偌大一个英国公府,全靠他一个人撑着。” 李四皱起眉头:“那又怎样?” 张伯孔继续说:“秦玌十三岁开三石弓,十五岁上战场,斩将数十。他这一身本事,全是自己拼出来的,不是靠祖上荫庇。” “可就是这样的人,在朝中过得如何?” 他扫了众人一眼。 “文定都之下第一人。听着好听,可文定都是什么人?是陛下亲信,是能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的人。秦玌呢?陛下用他,是因为他能打。可打完仗,陛下的眼里就没有他了。” 赵大虎眨眨眼:“你是说,那姓秦的不受待见?” “不受待见?”张伯孔笑了,“赵将军,你知道秦玌今年多大吗?” 赵大虎摇头。 “二十三。” 张伯孔说,“二十三岁,战功赫赫,却连个正经的将军衔都没挂上。” 张伯孔顿了顿。 “武明凰此人,好大喜功,刻薄寡恩。她用人的时候,恨不得把你榨干。用完的时候,转头就能忘。秦玌替她打了多少仗?可她在乎吗?她不在乎。” 他继续说, “秦玌自己未必不知道这些。但他没办法。他是英国公之孙,他得撑着那个家。他只能打,只能拼,只能一次次冲在最前面,指望陛下能多看他一眼。” “可现在呢?” 张伯孔笑了。 “他败了。两万五千大军溃了,神射营没了,他自己被俘了。就算主公放了他,武明凰也不会放过他。” 赵大虎愣住了。 “那……那他回去不是送死?” “所以他才更得回去。” 张伯孔说。 “他是秦玌。他是英国公之孙。他宁可死在武明凰手里,也不会跪在咱们面前投降。” 他转身,看着刘冠。 “主公放他走,他这条命就欠主公的。他回去之后,武明凰会怎么对他?要么杀,要么冷着。杀的可能性不大,秦家毕竟还有几分香火情。但冷着是肯定的。” “可他是秦玌。他能打仗,他想打仗。武明凰不给他机会,他只能憋着。憋着憋着,就会想。想谁对他有恩,谁给过他机会。” 张伯孔笑了。 “下次再见,秦玌就是我们的人了。” 堂内安静了很久。 赵大虎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李四看着张伯孔,眼神里多了几分忌惮。 韩猛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张先生,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张伯孔回头看他,笑了笑。 “韩都头,在下别的本事没有,就喜欢打听。青州离京城不远,京里那些事,多少知道一些。” 第83章 烧死他 自秦玌离去, 已经过去十三天了。 这十三天里,文山郡城门口每天都有新面孔涌进来。 拖家带口的流民,三五成群的佃户,扛着锄头拎着刀的壮丁。 张伯孔带着孙小川天天守在城门口,登记造册分派。 “姓名?” “牛二。” “哪儿来的?” “成县那边的,听说刘将军这儿管饭。” 张伯孔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抬头看了一眼那人。 “进去吧,左手边第三个棚子,先领粥。” 牛二千恩万谢地进去了。 张伯孔低头继续写。 这样的人,每天少则几十,多则几百。十三天下来,又收了两千多人。 孙小川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往里走的流民,忽然有点晃神。 他想起曾经,自己也是这副样子。瘦得皮包骨头,眼睛饿得发绿…… “孙主簿?” 张伯孔的声音把他从晃神里拽回来。 孙小川回过神,看见张伯孔正看着他。 “想什么呢?” 孙小川摇摇头,笑了笑:“没事,想起点以前的事。” 他低头翻了翻册子,忽然开口。 “张先生,粮草快不够了。” “我知道。” 张伯孔看了他一眼,忽然问:“孙主簿,你猜这些人为什么来咱们这儿?” 孙小川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有粥喝。 他刚想开口,忽然又停住了。 不对。 成县那边也有粥喝。平县那边也有。可那些人还是往文山郡跑。 为什么? 张伯孔看着他,没催,只是等。 孙小川想了三息,慢慢开口。 “因为……别的地方有粥喝,但没活路。” 他顿了顿,继续说:“外面在打仗,在征税,在抓丁。来了咱们这儿,能领粥,能干活,能……能挺直腰杆活着。” 张伯孔笑了。 “孙主簿,你这不是挺明白的吗?” 孙小川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 张伯孔转过头,看着那些往里走的背影。 “这些人现在吃咱们的粮,将来就是咱们的兵。” 孙小川点点头。 “走吧。”张伯孔忽然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去跟主公禀报。” …… 郡守府大堂。 刘冠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幅凉州全图。 张伯孔走进来,拱手一揖。 “主公。” 刘冠抬起头。 “多少人?” “这两日又收三百二十七人,能战者约一百五十。”张伯孔顿了顿,“加上之前的,现总兵力已过一万三千,能战之兵约六千二百。” 刘冠点点头,看向旁边的孙小川。 “粮草够多久?” 孙小川早就在心里算过无数遍了。 “若只养兵,两月有余。若加流民,不足一月。”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流民不能停。停了,外面那些人不来咱们这儿,就全得死。” 刘冠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平,但孙小川被他这么一看,忽然有点心虚。 自己是不是话太多了? 刘冠没说话,收回目光,继续看那张图。 张伯孔往前走了一步。 “主公,该彻底拿下凉州了。” 堂内安静了一瞬。 刘冠看着张伯孔,没说话。 张伯孔手指点在凉州府城的位置上。 “冯子义在州府,手里能打的兵不到五千。其余全是壮丁,凑数的。陈平废了,王治刚败,士气已跌到谷底。这个时候打过去,州府撑不住十天。” 刘冠盯着那张图,看了三息。 然后他点点头,扫了一眼众人。 韩猛、赵大虎、李四、石万山…… “点兵。” 刘冠开口。 “韩猛、赵毅留下守城。文山郡交给你们,别出乱子。” 韩猛抱拳:“是。” 赵毅愣了一下,随即抱拳:“末将领命。” 刘冠看向李四。 “李四,以往都是你守城,这次带你出去。” 李四咧嘴笑了:“主公,末将早等着这句话了。” 赵大虎在旁边一挺胸:“大哥,我呢?” 刘冠看了他一眼。 “你跟我冲。” 赵大虎笑得更欢了。 刘冠又扫了一圈众人。 “黑云骑自秦玌一战后还有四百三十人,破阵亲卫八十七人……” “挑选新兵三千五,石头堡山民一百,赵毅旧部一千。共计五千余人。” 他顿了顿。 “兵发凉州府。” …… 凉州府,节度使府。 冯子义在堂中来回踱步。 他已经走了快半个时辰,从门口走到窗前,从窗前走回门口,一步没停。 王治站在一旁,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 终于,冯子义停下来了。 “完了完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发飘。 “连秦玌都败了……他都败了,谁能打得过刘冠?” 王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冯子义转过身,看着他。 “你说,怎么办?” 王治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冯节帅,要不……” 他顿了顿,看着冯子义的脸色。 “降了吧。” 冯子义的眼睛瞬间瞪大。 “降?!” 他走到王治面前,盯着他。 “我冯子义,在凉州这么多年。贪过,怕过,缩过,就是没降过!”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震得房梁上的灰往下掉。 “我是朝廷命官!我是节度使!我手下还有五千兵!我凭什么降?!” 王治低着头,没说话。 冯子义喘了几口气,慢慢平静下来。 但眼神变了。 变得狠了。 “刘冠下一步,肯定是来打州府。” 他转身,走到门口,朝外面喊了一声。 “来人!” 一个亲兵跑进来。 “去陈平府上,叫他滚过来。” 亲兵愣了愣:“陈老将军他……” “我不管他怎么样!”冯子义打断他,“让他滚过来!这是军令!” 亲兵一哆嗦,转身就跑。 冯子义回过头,看着王治。 “我知道陈平现在什么样。缩在屋里,门窗紧闭,听到刘冠两个字就浑身发抖。但我知道他是什么人。” 王治没说话。 冯子义继续说:“陈平从军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他现在是怕,可只要军令压下来,他就能动。他是那种哪怕再怕,也会强撑着上的人。” 王治终于抬起头。 “节帅想让他守城?” 冯子义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眼里闪过一抹狠色。 “刘冠不是猛吗?不是没人杀得了他吗?”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笑。 那笑容有点瘆人。 “那我就烧死他。” 第84章 白虎 正午时分。太阳悬在头顶,晒得林子里闷热。 文山郡的军队在山林间穿行。 五千余人,沿着官道两侧的林间小道推进。人衔枚,马裹蹄,脚步声压到最低。 刘冠策马走在队伍中间。 脑子里还在过凉州府城的地形。 州府城墙高三丈,护城河宽两丈,城门包铁...... 忽然,黑马停住了。 四蹄钉在地上,脖子高高扬起,鼻孔张得老大,喷出两股粗气。 刘冠眉头一皱。 前面有动静。 是斥候,跑得很快,脚下踉跄。 “报!!!” 那斥候冲到马前,单膝跪地,喘着粗气。 “前方......前方有虎!!!” 话音刚落,刘冠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几匹战马同时嘶鸣,前蹄刨地,有的开始往后退。 亲兵们拼命勒缰绳,嘴里“吁——吁——”地喊着,马才勉强稳住。 刘冠眉头动了一下。 虎? 大军过境,五千多人马的动静,山林里的野兽早该闻风而逃。这老虎不但不跑,还拦在路中间? 斥候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继续开口: “是......是白虎!!!” 白虎? 周围几个亲兵同时抬起头。 刘冠身后,张伯孔的耳朵瞬间竖起来。 白虎。 这东西他在书里看过无数遍。 传说中,白虎主杀伐,是武国的祥瑞圣兽。据说开国太祖征战天下时,曾有一头白虎出没于军中,三日后,太祖一战定鼎。 但那只是传说。 现实中,几乎没几个人见过白虎。 可现在,这白虎居然拦在路中间了? 张伯孔的脑子开始转。 白虎主杀伐。主公本身就是杀神。 白虎代表武国,主公现在正跟朝廷打仗...... 这几条线往一块一拧,他的眼睛亮了。 亮得吓人。 刘冠没注意张伯孔的眼神。他盯着那斥候,问了一句。 “多大的虎?” 斥候比划了一下,手张开又收拢,不知道该怎么说。 “比......比牛还大!属下......属下从军这么多年,没见过那么大的老虎!” 刘冠点点头,翻身下马。 “带我去看看。” “是!” 斥候站起来,转身带路。 张伯孔二话不说,下马跟上。 赵大虎也连忙跟上来,边走边嘟囔:“虎有啥好看的......” 李四在旁边接了一句:“跟着就是了。” 赵大虎被李四噎住。 “哦......” 一行人穿过队伍,往前面走。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面传来压低的声音。 “到了到了!就在前面那片林子里!” 斥候停下脚步,伸手往前一指。 刘冠抬头看去。 前面是一片稀疏的林子,树木不高,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斑驳地洒在地上。 林子中间,趴着一个东西。 白色的。 刘冠眯起眼睛。 确实大。 但是没有什么比牛还大。 那东西趴在那儿,肩胛骨的位置比趴着的牛矮半头。白色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上面有几道浅灰色的斑纹,不仔细看还以为是阴影。 它正盯着这边。 两只眼睛,琥珀色,瞳孔缩成一条竖线,直直地盯着刘冠,像在看一个闯进自己领地的陌生人。 “主公!” 张伯孔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刘冠回头。 张伯孔已经跟上来了,他走到刘冠身边,压低声音,但压不住那股子激动。 “主公,这可是白虎!” 刘冠看着他。 “我知道。” 张伯孔继续说:“民间传说,白虎主杀伐,见之者......” “传说。” 刘冠打断他。 张伯孔愣了一下。 刘冠看着他,声音很平。 “传说都是人编的。” 张伯孔张了张嘴。 刘冠没再理他,抬脚往林子里走。 张伯孔愣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 传说都是人编的。 这话他当然知道。 他读过那么多书,比谁都清楚。什么祥瑞,什么圣兽,什么天降异象,十有八九是当权者编出来糊弄老百姓的。 太祖当年的白虎,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他自己都不知道。 可现在不一样。 现在这头白虎是真的。 它真真切切地趴在那儿,拦在路上。 这么多年没人见过的白虎,偏偏让主公遇见了。 这是老天爷送的机会。 ...... 林子里, 那头白虎看着那个朝自己走过来的“两脚兽”,喉咙里滚出一阵低沉的呜咽。 它站起来。 四肢撑地,肩胛骨往上拱起,整个身子拉成一条流畅的弧线。白色的尾巴甩了一下又一下。 刘冠离它还有三十步。 白虎的耳朵往后压了压。 刘冠继续往前走。 二十五步。 白虎的前爪在地上刨了一下,泥土翻起来。 二十步。 白虎的喉咙里又滚出一阵呜咽,这次比刚才更沉,更像警告。 十五步。 刘冠停下脚步。 他看着白虎,白虎也看着他。 一人一虎,隔着十五步的距离,就那么对视着。 刘冠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张伯孔看见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主公在笑。但他知道,这种时候,主公笑,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刘冠又往前走了一步。 白虎的喉咙里炸出一声低吼。 那声音从胸腔深处涌上来,震得周围的树叶簌簌往下落。 然后它动了! 后腿猛地发力,整个身子像一张拉满的弓,朝刘冠弹射过来! 白色的影子在空中划过,快得像一道闪电!!! 张伯孔的瞳孔瞬间缩紧。 赵大虎下意识往前冲了一步,被李四一把拽住! 第85章 赤龙 可接下来的一幕,却让所有人脑子里只剩一片空白。 只见刘冠的右拳从腰侧轰出,拳头正中白虎的下颚。 嘭!!! 白虎的冲势戛然而止! 然后整个身子往后翻,在空中转了整整一圈,砸在三丈外的地上!!! 尘土腾起一人多高,像炸开的烟雾。 等尘土散开一点,众人看见那头白虎趴在地上,四条腿还在抽,一下一下的,像被抽了筋。 它的脑袋歪着,嘴里往外淌血,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闭,里面全是茫然。 它想站起来。 前腿撑了两下,刚抬起半尺,又砸下去。再撑,再砸。 撑了三次,砸了三次。 刘冠站在原地,保持着出拳的姿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看了看那头还在挣扎,想要起身的白虎,摇了摇头。 “我还没发力,你就倒下了?” 声音不大,但周围太安静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还没发力? 那头白虎体型堪比一头水牛,扑过来的时候像座小山压过来,他一拳就砸飞了。 这叫没发力? 那发力是什么样? 没人敢往下想。 刘冠抬脚朝白虎走过去。 那头白虎看见他走过来,喉咙里的呜咽声更响了。那声音不再是威胁,而是恐惧和哀求。 它想往后退,可后腿撑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两脚兽”越走越近。 刘冠走到它面前,低头看着它。 白虎的眼睛里终于露出恐惧。 那种恐惧,和那些被它咬死的猎物临死前的眼神一模一样。 它活了一辈子,在这片山林里从来没有对手。野猪见了它跑,熊见了它躲,人见了它连刀都拿不稳,尿都吓出来。 可今天。 它却要被吓尿了。 刘冠蹲下来,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你是白虎。” 他开口,声音很轻。 “传说里,你是武国圣兽。” 白虎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像在回应,又像在求饶。 刘冠站起来,没再继续往下说。 他深吸一口气,左手下压,右手上抬,双腿微曲,整个人拉成一个架势。 那姿态,张伯孔在寺庙的壁画上见过...... 怒目金刚。 降妖伏魔。 轰!!! 第二拳砸下! 这一拳砸在白虎的脑袋上,拳头陷进去足有三寸! 白虎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脑袋瞬间凹陷,眼球往外一凸,然后整个身子像被抽掉了骨头,软在地上。 血从刘冠的拳头下面往外涌。 那头白虎,显然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刘冠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血。 阳光正好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地上那具白虎的尸体上。 林子里一片死寂。 没人说话。 没人动。 甚至连喘气的声音都压到最低。 张伯孔的喉咙动了动。 他脑子里那根弦,突然就绷紧了。 白虎...... 白虎主杀伐,是武国的祥瑞,是开国太祖征战时出现过的圣兽。 现在它死了。 死在主公拳下。 两拳。 第一拳砸飞,第二拳毙命。 主公是什么人? 主公姓刘,不姓武。 武国的祥瑞,死在姓刘的人手里。 阳光是红的,照得主公发赤。 照的主公像...... “龙......” 张伯孔的嘴张开。 周围的人闻言瞬间扭头看他。 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像铜铃,浑身都在发抖。 那不是害怕。 是激动。 是那种读书人一辈子都在等的机会终于砸到头上的激动。 “赤龙转世!!!” 他猛地喊出声,声音在林子里炸开。 “白虎是武国的祥瑞!代表武国气数!” 他往前冲了一步,手指着那具白虎的尸体,又指向刘冠,手指都在抖。 “现在白虎死了!死在主公手里!” “武国气数已尽!” “赤龙转世,当主天下!!!” 他的声音在林子里回荡,一遍又一遍。 周围那些亲兵,那些黑云骑,那些新兵,全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张伯孔,又看向刘冠。 阳光还是那个阳光。 刘冠还是那个刘冠。 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看他,总觉得和刚才不一样了。 刚才他是个杀神,是个能两拳打死老虎的猛人。 现在他身上那层光,好像不只是太阳光。 赵大虎第一个跪下。 他没什么文化,也不懂什么赤龙白龙,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大哥能两拳打死老虎,他大哥带着他们打了这么多胜仗,他大哥从来没亏待过兄弟。 这就够了。 “主公威武!!!” 他跪下去,膝盖砸在地上,吼得比谁都响。 李四跟着跪下去。 然后是那些黑云骑,那些破阵亲卫,那些新兵,那些从各县各镇跟过来的人。 一个接一个,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主公威武!” “主公是真命天子!” “主公万岁!” 喊声此起彼伏,在林子里炸开,一波接一波。 刘冠站在那儿,看着跪了一地的人。 他看见赵大虎跪在最前面,脖子上的青筋都吼出来了,脸涨得通红。 他看见李四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在笑。 他看见那些新兵,那些跟了他没多久的人,现在跪在地上,喊得比谁都响,眼睛里全是狂热。 张伯孔站在最前面,仰着头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崇拜,有狂热,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赌徒押上全部身家后,等着开盅那一刻的眼神。 …… 几日后,凉州府。 节度使府大堂里,冯子义正对着墙上那幅凉州全图发呆。 脚步声从外面传来,冯子义转过身。 一个斥候跑进来,脸白得像纸,腿都在抖。 “节、节帅……不、不好了!” 冯子义的眉头瞬间拧紧。 “刘冠来了?” 斥候拼命摇头。 “不、不是……” “是……是……白虎!” 冯子义愣了一下。 随即,他的眼睛亮了。 “白虎?!”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都在发颤。 “你是说,我凉州府地界出现了白虎?!” 斥候的脸更白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了半天,终于把那句话挤出来。 “白虎被……被打杀了!!!” 冯子义的笑容僵在脸上。 “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像没听清。 “白虎被……被刘冠打杀了!” 斥候重复了一遍,声音发抖。 “两拳!就两拳!” 冯子义的脸色瞬间涨红。 他的拳头攥紧,指节捏得咯咯响。 “畜牲!!!” 他猛地吼出来。 “那个畜牲!!!” “那是白虎!是圣兽!是大武的祥瑞!” 他冲到斥候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提起来。 “你再说一遍!是谁打杀的?!” 斥候吓得浑身筛糠,话都说不利索。 “刘……刘冠!真的是刘冠!” “现在外面都在传……都在传……” “传什么?!” 冯子义的眼睛红得像要吃人。 斥候闭上眼,一口气全倒出来。 “传他是赤龙转世!传白虎已死,大武气数已尽!” 第86章 愚蠢 皇帝寝宫之中,烛火摇曳。 武明凰靠在软榻上,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寝衣。 白日里那身威严的龙袍已经卸下,冠冕也摘了,长发散落在肩头,整个人看起来比朝堂上柔软了几分。 但她眉头还拧着。 这几日朝务繁杂,一件接一件的急报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东西南北四境还在打,沧州还在打,凉州那个刘冠还在闹。她每天批折子批到深夜,眼睛熬得发涩,可躺下来还是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事。 好在,总算有了点好消息。 她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在数什么。 “陛下在想什么?” 一道温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武明凰睁开眼,看向榻边坐着的那个人。 婉儿。 “在想前线的事。”武明凰开口,声音比朝堂上软了几分,“文定都那边有消息了。” 李婉儿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文将军打赢了?” 武明凰嘴角勾起一点弧度。 “打赢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出几分得意。 “李玄那贼寇,旬月之间聚了几万人,声势闹得挺大。朕还以为他真有什么本事。结果文定都一到,野战对垒,万军之中差点当场把他斩了。” 她抬起手,比了个劈砍的动作。 “文定都带着百余玄甲骁骑,冲进中军,长戟横扫,李玄身边亲卫死了大半。李玄自己肩膀挨了一戟,差点栽下马,最后带着一群残兵败将狼狈逃窜。” 李婉儿听得入神,眼睛亮晶晶的。 “文将军真勇武。” “那当然。”武明凰笑了笑,“他是朕钦点的天下第一猛将。” 笑过之后,她话锋一转。 “不过李玄那贼寇倒也有几分邪性。明明败了,明明在逃,沿途居然还有人拖家带口去投奔他。” 李婉儿愣了一下。 “逃命途中还有人投奔?” “对。”武明凰眉头皱了皱,“而且那个蠢货来者不拒,带着那些拖家带口的贱民一起跑。老弱妇孺,拖累行军,一天走不了三十里。” 李婉儿眨眨眼,没说话。 武明凰冷笑一声。 “他不会是以为这样能挡住朕的兵吧?他难道以为朕会在乎那些贱民,所以拿他们当挡箭牌?” 她顿了顿,声音冷下来。 “从他们投靠贼寇的那一刻起,就不是我大武的子民了。而是我武家的敌人。” 李婉儿低下头。 “陛下说得是。” 武明凰靠在软榻上,语气缓了缓。 “肃王那边也有好消息。梁国那几仗打得稳,步步推进,已经夺下两座城池。更关键的是,他缴获了几门火炮,正派人往京城运。” 李婉儿抬起头。 “火炮?就是漳水那边……” 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住,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武明凰的脸色果然变了变。 漳水。 这两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扎到现在。 三万京畿精锐,十门火炮,一触即溃。 武明凰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烦躁压下去。 “对,就是那种火炮。”她尽量让声音平稳,“朕已经让工部全力仿制。等咱们自己的火炮造出来,什么金国、梁国、赵国、北戎,全都不足为惧。” 李婉儿点点头。 “陛下英明。” 武明凰沉默了几息,忽然又开口。 “可有个混账东西,让朕想起来就烦。” 李婉儿看着她。 “陛下说的是……” “秦玌。” 武明凰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意。 “神射营交给了他,让他沿途募兵凑足了人。朕对他寄予厚望,结果呢?” 她坐直身子,手指攥紧榻沿。 “败了。全败了。两万五千人,溃得干干净净。粮草辎重全烧光,神射营死伤大半,他自己还被那贼寇生擒了!” 李婉儿轻轻“啊”了一声。 “被生擒了?” “对。”武明凰咬着牙,“英国公之孙,朕钦点的猛将,被一个流寇头子生擒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 “最可恨的是那贼寇居然把他放了。” 李婉儿的眉头动了动。 “放了?” “放了。”武明凰冷笑,“两万五千大军败了,他被人活捉,结果那贼寇没杀他,客客气气放他回来。” 她看着李婉儿。 “婉儿,你说,这正常吗?” 李婉儿沉默了一下,小心翼翼开口。 “陛下的意思是……秦将军他……” “我怀疑他投敌了。” 武明凰直接说出这句话,声音冷得像刀子。 “不然那贼寇凭什么放他?抓了朝廷大将,换多少好处换不来?换粮草,换兵器,换招安的条件,什么都行。可那贼寇什么都没要,直接放人。” 她盯着烛火,目光阴晴不定。 “秦玌回来之后,朕没见他。直接让人押进大牢。群臣劝谏,说秦家世代忠良,说秦玌十三岁上战场,说他没有理由投敌。朕压着怒火,没杀他。” 她哼了一声。 “可朕心里清楚。他就算没投敌,也是个废物。两万五千人打不过一个流寇,还有什么脸活着?” 李婉儿低下头,没接话。 寝宫里安静了几息。 武明凰忽然又开口,声音缓下来。 “说起来,那个刘冠……真有那么厉害?” 她像是在问李婉儿,又像是在问自己。 李婉儿想了想,小心地说:“奴婢听说,那人勇武过人,能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 “勇武过人?”武明凰冷笑,“文定都也勇武过人,而且是朕亲眼所见。那个刘冠呢?他有什么?被吹出来的武艺?败了几个废物就自以为的天下无敌?” 她顿了顿。 “要不是朕的精锐都在四方作战,岂能容这贼首放肆!” 李婉儿连连点头。 “陛下说得是。等东西南北四境平定,沧州收复,大军腾出手来,凉州那点贼寇算得了什么?” 武明凰听见这话,脸色好看了一点。 “还是婉儿会说话。” 她靠在软榻上,闭上眼。 “文定都那边,要让他在沧州继续追。李玄必须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肃王那边,要让他稳着打,火炮尽快运回来。工部那边,要催他们加紧仿制……”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 李婉儿轻轻起身,拿过一条薄毯,盖在她身上。 烛火还在摇曳。 武明凰的眉头还拧着,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李婉儿站在榻边,低头看着她。 这张脸,白天在朝堂上威严无比,让满朝文武大气都不敢喘。 可现在睡着的时候,眉头紧锁,嘴角抿着,看起来…… 像一个撑得很累的人。 李婉儿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去。 第87章 五百二十六斤 凉州城外,三里处。 沿途城池皆望风而降。五千余人列阵已毕。 刘冠坐在马上,抬头看向那座代表着凉州脸面的城池。 凉州府城。 城头密密麻麻站满了人,旗帜飘扬,刀枪在阳光下闪着光。 可刘冠看着看着,眉头动了一下。 人数不对。 他眯起眼睛,仔细数了数城头的旗帜和攒动的人头。 撑死了三千人。 冯子义手里至少还有五千兵,就算留一千守内城,城头也该有四千。现在这三千人里,至少有一半是壮丁,站没站相,手里的矛都握不稳,杵在那儿像一根根木桩。 刘冠收回目光,翻身下马。 这个距离,城头的弓射不到…… “来人,拉我甲来。” 话音落下,身后一辆辎重车被亲兵推上前。 车上放着一副铁甲。 黑沉沉的,甲片比巴掌还大,胸背连成一片,肩甲厚得像两块铁板,裙甲垂到膝盖以下。阳光下,甲片泛着冷光,上面没有任何花纹装饰,只有一道道锤打的痕迹。 五百二十六斤。 这是王石头带着匠户营三十多个铁匠,用了整整一个月打出来的。 铁料是从文山郡武库搬来的,炭火日夜不熄,锤子砸坏十七把,才把这副甲砸成形。 刘冠走到车前,张开双臂。 两个亲兵上前,脸憋得通红,腿都在打颤,才把那副甲从车上抬下来。 哐—— 甲胄从头顶套下去,落在刘冠肩上。 那一声闷响,像铁砧砸进泥地里。 然后是臂甲。 一片一片往上扣。左臂,右臂。每扣一片,金属碰撞的脆响隔着几十步都能听见。 然后是裙甲。 铁片垂下来,遮住大腿,膝盖,一直护到小腿。 最后是头盔。 铁盔罩下去,只露出一双眼睛。 刘冠站在那里,浑身漆黑,甲胄覆体,像一尊铁铸的雕像。 阳光照在他身上,甲片反射出暗沉的光,那些锤打的痕迹像一道道疤。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 嘎吱。 铁甲摩擦的声音,沉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主公。” 有人小声喊了一句。 刘冠转头看去。 是那些新兵。 他们站在队列里,眼睛瞪得像铜铃。 老兵们站在一旁,看着这些新兵的反应,脸上没什么表情。 习惯了。 他们见过主公八十骑冲两千五百人的阵,见过主公一槊劈开战马,见过主公城头上双锏舞成风车,见过主公两拳打死一头白虎。 一副五百斤的铁甲算什么? 刘冠往前走了一步。 嘭。 脚落在地上,声音闷得像砸夯。 又走了一步。 嘭。 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 每一步都踩进土里,每一步都留下一个半寸深的脚印。 刘冠走到阵前回头,扫了一眼自己的兵。 能看到他的人,全在看他。 他开口了。 “这甲,五百二十六斤。” 声音不大,但阵前太安静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穿上它,我能走,能跑,能冲,能杀。” 他顿了顿。 “今天,我要先登。” 先登! 这两个字落下去,阵前瞬间炸开了锅。 新兵们互相看着,眼睛里全是震惊。 先登是攻城最危险的活。冲在最前面,扛着箭雨,爬云梯,翻城墙,第一个杀进城里的人才能叫先登。十个人先登,九个死。 可主公说什么? 他要先登? 他不是在后面压阵的?他不是等城门砸开了才冲进去的?他穿着五百多斤的铁甲,要先登? 刘冠没理那些目光。 他转过身,朝辎重车走去。 车上还放着两样东西。 双锏。 刘冠伸手,握住锏柄。 左手一柄,右手一柄。 然后他转身,正欲开口下令。 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拦在他面前。 “主公,且慢。” 张伯孔。 刘冠停下脚步,看着他。 张伯孔的脸涨得通红,那不是害怕,是急的。他往前站了一步,压低声音。 “主公,城头人数不对。” 刘冠点点头。 “我看出来了。” 张伯孔咽了口唾沫,继续说。 “冯子义手里至少还有五千兵,只摆三千上来,剩下的去哪儿了?” 他没等刘冠回答,自己先往下说。 “属下想了几种可能。” “第一种,他把精兵藏起来了,准备等主公进城之后打巷战。街道窄,骑兵展不开,他的人藏在民房里,出来一个砍一个。” 刘冠听着,没说话。 “第二种,他压根没打算守城。三千人只是拖延时间的,他自己已经跑了。府库里值钱的东西,家里老小,全从北门撤了。等主公进城,他已经跑出去三十里。” 刘冠眉头动了一下。 “第三种……” 张伯孔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他在城里设了陷阱。挖坑、埋火油、堆干草。等主公进城,四面放火,烧成一片。” 他说完,盯着刘冠的脸。 刘冠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城头,看了三息。 “你觉得是哪一种?” 刘冠忽然问。 张伯孔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火攻可能性最大”,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凭什么断定是火攻? 他只是站在城外看了一眼,城里什么情况根本不知道。 “属下……不知道。” 张伯孔老老实实说出来。 “三种都有可能。也可能是几种一起用。” 刘冠看着他,忽然笑了。 “无妨。”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五千人马。 “李四。” 李四策马上前:“末将在。” “带你的人,跟在后面。” 李四抱拳:“是。” “赵大虎。” 赵大虎一挺胸:“大哥!” “带你的人,破城之后往两边散,别挤在主干道上。屋顶上、巷子里,都给我搜。发现有火油、干草、硫磺,立刻报。” 赵大虎愣了愣,随即抱拳: “是!” 第88章 破城 随着刘冠的命令一道道落下, 他站在阵前,看了一眼三里外的凉州府城。 护城河......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 “架桥攻城。”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传令兵翻身上马,往阵后狂奔。 “架桥——!” 号令声此起彼伏,像波浪一样往后传。 刘冠走到那堆架桥材料前。 两丈长的粗木,一共五根。厚木板,摞成两摞。铁链、绳索、铁钉,装在两个大筐里。 他看了一眼,心里有了数。 “绳子。” 旁边几个壮丁愣了一下,连忙递上手指粗的麻绳。 刘冠弯腰,先拎起一根粗木,横在肩上。第二根并排搭上去。第三根压在第二根上面。三根粗木,捆成一组。 然后是木板。两块一摞,四摞。麻绳穿过去,扎紧,背在身上。 铁链往脖子上一挂,绳索往腰上一缠。 他直起腰。 三根粗木,八块厚木板,加上铁链绳索,加起来一千多斤。 旁边那几个壮丁看傻了。 抬半天的料,主公一个人,全弄身上了? 刘冠转身,往前走。 走过阵后,走过阵中,走到阵前。 前排士兵的眼睛都看着他。 这画面太他妈吓人了。 一个浑身漆黑铁甲的人,扛着一座小山,一步一步往前走。每一步踩下去,地上就是一个坑。 刘冠站定,回头看了一眼。 “全军压上。” 石万山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回头吼:“都聋了?主公说压上!压上!” 大军动了。 盾兵举盾,往前推进。矛兵挺矛,跟在盾兵后面。弓手搭箭,走在两侧。 五千余人,开始朝那座城压过去。 脚步整齐,尘土飞扬。盾牌连成一片,矛锋密密麻麻,像一片移动的林子。 刘冠收回目光。 他看着三里外那座城门。 然后他开始跑。 嘭。 第一步。 嘭嘭。 第二步第三步。 嘭嘭嘭嘭嘭——! 那声音不再是走路的闷响,而是密集的撞击声。 每一步踩下去,泥土飞溅,脚印直接踩出坑来。铁甲裹着他,五百二十六斤的重量砸在地上,地面都在抖。 三里地。 一千五百步。 他一个人扛着近千斤的架桥材料,朝城门冲过去。 身后,五千大军跟着他往前压。速度没他快,但一直在动。盾牌叮叮当当响,脚步轰隆隆响,尘土扬起来遮住半边天。 城头上,守军看傻了。 “他、他一个人扛着桥跑过来了?!” “那是什么东西?!” “是人吗?!” “大军也压上来了!全压上来了!” “放箭!!!” 队官的吼声在城头炸开。 弓手们仓促张弓,箭矢稀稀落落飞出去。 刘冠没躲。 箭落在他身上铛铛弹开。 他连头都没偏一下。 大军这边,盾兵举起盾牌。箭雨落在盾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偶尔有人中箭倒下,惨叫一声,后面的人跨过他的身体,继续往前。 没有人停。 没有人回头。 刘冠冲到护城河边。 河宽两丈,水深不见底。 他放下肩上的粗木。并排往地上一滚,木头贴着河岸停住。 然后是木板。八块,一扎厚,摞在地上。 铁链甩开,解开。放下木板,一块挨一块铺上去,铺满三根粗木。铁链甩过去,缠住木头两端,锁死。 他直起腰。 桥成了。 刘冠冲过桥。 双手往腰间一摸。 双锏在手。 身后,大军离护城河还有一百步。 盾兵在往前跑,矛兵在往前跑,弓手在往前跑。石万山冲在最前面,回头吼:“快!跟上!跟上!别让主公一个人冲进去!” 城头上的箭雨更密了。 弓手全部压到北城墙,箭矢像蝗虫一样往下落。 大军这边倒下的人更多了。一个盾兵肩膀中箭,盾牌歪了,又一箭射进脖子,人直接栽进土里。三个矛兵同时被射中,两个爬起来继续跑,一个没起来。 但还是没有人停。 还在跑。 还在往前压。 刘冠没回头看。 他看着眼前那扇城门。 包铁。铜钉。三丈高。两扇门板严丝合缝,门栓有手臂那么粗。 他冲过去。 双锏抡圆,砸下。 轰——!!! 第一击。 两柄四十斤的铁锏同时砸在门板上。包铁的门板凹下去两个坑,坑边裂开细纹。门框震动,土灰簌簌往下落。 刘冠收锏,再抡。 轰——!!! 第二击。 门板裂开一道缝,从中间往两边延伸。铜钉崩飞三颗,叮叮当当砸在地上。 城头上,守军疯了。 “他在砸门!!” “射他!射他!” 箭雨全往刘冠身上招呼。 刘冠没理。 第三击。 轰——!!! 裂缝扩大,能看见里面的门栓了。门栓有手臂粗,横在两扇门板之间,铁箍固定。 刘冠深吸一口气。 双锏再次抡圆。 第四击。 轰——!!! 门栓断裂。 两扇城门往里面飞出去! 城门破了。 城头上,彻底炸了。 “破了破了破了!!!” “城门破了!!!” “怪物!那是怪物!” “跑啊——!” 守军开始溃散。有人扔下刀就跑,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直接从城墙上往下跳。一个队官拔刀想拦,被溃兵撞倒,踩进土里,再也没爬起来。 城外,大军正好冲到护城河边。 石万山看着那座刚架好的桥和推过来的攻城车,吼了一嗓子。 “上城墙!控制城楼!” 他一挥手。 “进城!!!” 三千五百新兵、石头堡山民、赵毅旧部,开始往那座桥上涌。 攻城车抵到城墙,人往上爬。城头已经没多少人抵抗了。守军跑的跑,跪的跪,还有几个愣在原地,被冲上去的战兵一刀砍翻。 城头,那面“冯”字大旗被砍断,旗杆倒下来,砸在城墙上。一面新的旗帜升起来,黑底红字——“刘”。 石万山的吼声在城头炸开。 “控制城楼!旗子拔了!换上咱们的!” 第89章 街巷战 凉州府城的北门大街,此刻已经彻底乱了套。 “逃!逃啊!!!” “他不是人!!!” “饶命!饶命!!!” 守军扔下刀枪,抱着脑袋往巷子里钻。有的跪在路边,额头磕在地上砰砰响,嘴里喊着“饶命”,连头都不敢抬。 刘冠踏破城门,双锏在手,沿着北门大街往里推进。 迎面冲过来一队州兵。 二十来人,穿着甲,拿着刀,吼着往上扑。 刘冠连停都没停。 左手锏横扫。 最前面那人的脑袋直接开花。 下砸。 第二个人的肩膀塌陷。 第三个人举刀砍过来,刘冠侧身躲过刀锋,锏从下往上撩,正中下巴,当场横死。 第四个人转身就跑。 刘冠追上去,一锏砸在后背上。 脊椎断裂的声音,脆响,隔着几丈远都能听。 剩下的人见状瞬间溃逃。 二十来人。 没有一个能挡住他一合。 没有一个能让他停下脚步。 刘冠甩了甩锏上的血,继续往前。 身后,李四带着人跟上。 他们沿着街道两侧推进,一间店铺一间店铺地搜。 门板踹开,里面蹲着一堆人,有守军,有百姓,有抱着孩子发抖的女人。李四扫一眼,看见守军的刀扔在地上,人跪着,就不理。 看见手里还攥着刀的,一刀砍翻,拖出去扔街上。看见躲在门板后面发抖的,一脚踹开门,揪着衣领拽出来,扔到跪着的那堆人里。 “老实待着!”李四吼,“敢动就砍!” 那些跪着的人拼命点头。 街道两侧的屋顶上,突然传来喊杀声。 刘冠抬头看了一眼。 赵大虎正带着黑云骑往上爬。 他们踩着墙缝,勾着房檐,三两下翻上屋顶。黑云骑全是骑兵,但下了马照样能打。一个个像猴子似的,在屋顶上窜来窜去。 屋顶上果然藏着人。 州兵的弓手,每人都带了一堆麻袋。麻袋里浸透了火油,一碰就着。旁边还放着火把,火把头上缠着油布,点着就能扔。 赵大虎上房之后,看见那些弓手正蹲在屋顶上,手里攥着火把,等着下面信号。 “跟老子杀!” 赵大虎吼了一嗓子,抽出刀就扑过去。 黑云骑们跟着他冲,踩着瓦片,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瓦片碎了一地,有人脚底打滑,差点从房顶上摔下去,被旁边的人一把拽住,继续往前冲。 屋顶上空间窄,站不稳,但黑云骑根本不在乎。 他们冲过去,一刀砍翻一个。有弓手想点火,火把刚举起来,就被一刀砍断手腕。 有弓手想跑,脚下一滑,从房顶上滚下去,摔在地上,脖子扭成奇怪的角度,腿还在抽,抽了两下就不动了。 有弓手拼死抵抗,抽出刀跟黑云骑对砍。两刀相交,火星四溅,然后被黑云骑一刀捅进肚子,肠子流出来,人往下一跪,趴在屋顶上。 赵大虎杀得兴起,一脚踹翻一个弓手,踩着他的胸口,朝下面大喊: “大哥!还真让张伯孔猜对了!上面全是人,想放火!不过上面的人都被我清完了!” 刘冠点点头,正要回应。 就在这时—— “刘冠!!!” 一声爆喝从街道前方传来。 刘冠抬头看去。 前方五十步处,一队人马拦住去路。 为首的是一个老将。 陈平。 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刀,刀尖指着地。身后,两百多个精锐兵卒列成阵势。刀出鞘,弓上弦,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决绝。 刘冠看着他,忽然笑了。 “陈老将军,别来无恙?” 那声音很平静,像在跟熟人打招呼。 陈平闻言浑身一震。 他突然怕了。 他突然怕得要死。 可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恐惧压下去。 他想起冯子义的话。 “陈平,你从军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现在是怕,可只要军令压下来,你就能动。你是我最倚重的老将,是我手下毫无疑问的第一将领......” 对。 他是陈平。 他是凉州最能打的老将! 他是冯子义最倚重的将领! 陈平的手抬起来,手指着刘冠。 “放!!!” 吼出这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终于稳了。 稳得像以前作战每一次下令一样。 身后,那两百多个兵卒同时动了。 最前面一排,蹲下,手里握着火把。火把头上缠着油布,火苗呼呼地烧。 第二排,举着弓,箭头缠着浸透火油的布,布条在风里晃。第三排,抬着坛子,坛子里装满了火油,油面晃荡,映着火光。 火把往箭头上一碰,火苗腾起。 弓弦响。 嗡——!!! 几十支火箭同时离弦,朝街道两侧的屋顶飞去! 那些屋顶上,刚才赵大虎杀人的地方,现在堆满了浸透火油的麻袋。那些麻袋是弓手们提前藏好的,一袋一袋摞着,摞成小山。火箭落上去...... 轰!!! 火苗瞬间炸开!!! 火舌窜起一丈多高,舔着屋檐,舔着房梁,舔着那些还没来得及清理的尸体。 然后是第二波火箭,第三波火箭...... 火。 到处都是火。 赵大虎站在房顶上,裤腿烧起来,他拍了两下没拍灭,干脆一滚,把火压灭。 爬起来一看,房顶上的瓦片已经开始发烫,烫得脚底板疼。 “撤!!!”他吼起来,“下房!快下房!” 黑云骑们从房顶上往下跳,有的落在街上,有的落在着火的店铺门口,有的直接掉进火堆里。 一个黑云骑掉进火堆,身上瞬间烧起来。同伴冲过去想拉他,刚一伸手,火舌舔过来,手背上烫出一排水泡。 “别管我!”那人吼,“走!” 话音落下,他趴在地上,不动了。 黑云骑们红着眼往后撤。 李四带着人往后撤,火油烧过来的速度比人跑得还快。有几个跑得慢的,被火舌追上,后背烧起来,扑在地上打滚。滚一圈,火没灭。滚两圈,火更大了。滚三圈,人不动了。 街上到处都是惨叫的人,到处都是打滚的人,到处都是烧焦的尸体。 刘冠站在原地。 铁甲开始发烫。 他抬起头,看着三十步外的陈平,眼里已经没了笑意。 陈平站在火海那头,看着自己点燃的火海,看着火海里那个浑身漆黑的铁甲人。 “刘冠......”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决意。 “你今日必死无疑......” 第90章 杀陈平 火海里, 刘冠看着五十步外。 陈平站在那里。身后,两百多个州兵精锐列着阵。 火把还在烧,火箭还在射,火油坛子还在往这边扔...... 刘冠开始动了。 嘭。 第一步。 嘭嘭。 第二步,第三步。 铁甲踩在地上,每一步都是一个焦黑的脚印。 陈平的眼神变了。 他看着火海里那个浑身冒着白气的身影,看着那副已经烧红的铁甲,看着那两道从铁甲缝隙里射出来的目光。 他的手开始抖。 瞳孔开始缩紧。 “拦住他......” 他的声音发颤。 然后—— “拦住他!!!拦住他!!!” 他的吼声破了音,尖锐得像杀猪。 身后的州兵精锐听令瞬间冲了上去。 最前面那排州兵开始举盾持刀,吼着往前冲。盾牌连成一片,刀从盾缝里伸出来,寒光闪闪。 刘冠没停。 嘭嘭嘭——! 他加快速度。 烧红的铁甲裹着他,整个人像一颗从火海里射出来的炮弹,朝那排刀盾兵撞过去! 轰!!! 第一排盾牌直接炸开。 左锏横扫,一颗脑袋开花。 右锏下砸,一扇肩膀塌陷。 第三个人刚举起刀,刘冠的锏已经到了胸口。咔嚓一声,胸骨断裂,人往后飞出去,砸倒后面两个。 有刀砍在他身上。 铛! 刀弹开,刀口卷了。 有人抱住他的腿。 刘冠一脚踹出去,那人胸口塌陷,飞出去三丈远,撞在墙上,滑下来,不动了。 有人从侧面刺来一枪。 枪尖扎在裙甲上,滑开。刘冠反手一锏,那人的脑袋直接爆开,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怪物!!!” “他不是人!!!” “他是鬼!是从火里爬出来的鬼!!” 州兵的阵型开始乱。 有人扔下刀就跑。 有人跪在地上磕头。 有人抱着头蹲在墙角,浑身发抖,尿了一裤子。 可就在这时...... “赤龙转世!!!” 不知道谁先喊出来的。 那声音尖锐刺耳,像一把刀子划破夜空。 “白虎死在他手里!他是真龙!!!” “他是赤龙转世!!!他不怕火烧!!!” “赤龙转世”这四个字像瘟疫一样在溃兵中炸开。 刚才还在勉强撑着的人,听见这四个字,像被抽掉了骨头。刀掉在地上,弓掉在地上,人像潮水一样往两边涌,往巷子里钻,往任何一个能逃命的方向跑。 那些跑的人,刘冠没追。 那些跪的人,刘冠没理。 他只是一直往前冲。 朝着陈平的方向。 陈平站在原地,两条腿像被钉在地上。 他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看着那副烧得通红的铁甲,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天神下凡......” “将军!” 身边几个亲兵冲上来,把他往后拽。 “将军快走!属下来挡住他!” 陈平被拖着往后,踉跄了几步。 可他的眼睛还盯着那个方向。 盯着那个从火海里走出来的...... 什么? 刘冠冲过来了。 他看了一眼那几个亲兵,又看了一眼被围在中间的陈平。 然后他动了。 左锏砸向第一个亲兵。那人举刀格挡。 铛——! 刀断成两截。锏没有停,砸在他脸上。脸塌进去半边,人往后倒。 右锏扫向第二个亲兵。那人躲闪不及,被扫中腰侧。 咔嚓! 腰骨断裂的声音脆得像掰柴火。人横着飞出去,撞在墙上,滑下来。 第三个亲兵刺来一刀。刘冠侧身,刀从甲片上滑开,火星四溅。他反手一锏,砸在那人后背上。 脊椎断了。人趴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最后一个亲兵举刀冲过来。刘冠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 手腕断了。刀掉在地上。那人惨叫还没喊完,刘冠一脚踹在他胸口。人飞出去,砸进旁边的火堆里。惨叫声戛然而止。 陈平瘫在地上。 他看着刘冠,浑身抖得像筛糠。 嘴唇在动,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刘冠低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开始卸甲。 头盔摘下来,扔在地上。 胸甲的扣子崩开,一整片卸下来,砸在地上。 臂甲,裙甲,腿甲。 一片一片往下卸。 每卸一片,就露出一片被烫红的皮肤。 可他没有皱眉。 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 他只是卸完甲,低下头,看着陈平。 “陈平。” 他开口了。 “我本来很欣赏你。” 陈平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阵含糊的声音。 刘冠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大火还在烧。 火海里,隐约能看见那些没来得及逃出来的尸体。 有州兵的,有壮丁的,有百姓的。 还有...... 黑云骑的。 那些跟着他从黑水县杀出来的兄弟,那些刚才还在房顶上拼死清掉火油弓手的汉子。 现在躺在火里,烧成焦炭。 刘冠收回目光。 “但是我得给兄弟们一个交代。” 他看着陈平。 “正常来说,两军交战难免伤亡。” 他顿了顿。 “可他们是我的老兄弟,他们是被烧死的。” 陈平大军嘴唇又动了动。 这一次,他发出声音了。 可他却没辩解。 只是声音发颤,双眼死死盯着刘冠。 “你......你真的是......” 他的手抬起来,指着刘冠。 “你真的是......赤龙转世?” 刘冠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双手握紧锏柄,高高举起,双锏交叉。 陈平仰着头,看着那两柄烧红的铁锏。 他的眼睛没有闭上。 他甚至没有躲。 他只是那么看着。 嘴唇动了动。 这一次,他发出了声音。 很轻。 但刘冠听清了。 “真龙......” 轰!!! 双锏同时砸下!!! 陈平的脑袋瞬间爆开。 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第91章 凉州 节度使府前, 三百人列阵而立,矛锋如林。 这是凉州府城最精锐的战兵。 振武军。 他们不是那些凑数的壮丁,不是那些吓破胆的溃兵,是冯子义养了多年的亲兵。 他们有着最好的甲,最好的刀,最高的饷。 逢年过节有酒肉,家里老小有照应。冯子义从没亏待过他们。 现在,这三百人握着刀枪,看着从街那头走过来的那个人。 刘冠。 他走得不快。 脚下踩着青石板,一步一步,稳稳当当。 身后跟着一群人。 赵大虎带着黑云骑,李四带着破阵亲卫。每个人身上都有伤,每个人脸上都是黑的,每个人眼里都带着火。 最前面那个队官喉结滚动,握紧刀。 看来冯节帅的计划失败了。 火攻没烧死这个人。 不出意外,现在凉州城剩下的能战的,只有他们这三百人了。 按理来说他们该降了。 可冯节帅待他们不薄。 这些年,该发的饷一分没少,该给的赏从没拖欠。他老娘病重那回,是冯节帅请的郎中。他儿子满月那回,是冯节帅给的红包。 队官深吸一口气,刀尖指向刘冠。 “杀——!!!” 他吼出声,往前冲。 身后,三百人跟着冲上去。 刀光闪成一片,喊杀声震天。 刘冠看着冲过来的人群,没有站在原地等。 他动了。 双锏在手,脚下发力,整个人像一颗炮弹,迎面撞进人群! 轰——!!! 最前面那排州兵像被马车撞上,直接飞出去三四个。 刘冠的双锏已经抡开,左砸右扫,每一击都有人倒下。脑袋开花,胸口塌陷,脊椎断裂。那些声音混在一起,脆的闷的一起响。 可州兵们没有退。 他们亲眼看着前面的人倒下,还是往前冲。 刀朝刘冠砍去,刘冠反手一锏,那人脑袋就没了。 枪朝刘冠刺过去,刘冠一锏就砸碎了他的脸。 “围住他!围住他!” “别让他冲起来!” “侧面!侧面!” 队官们在人群里嘶吼。 州兵们开始变阵。前面的人死死顶住,后面的人往两侧包抄。 三把刀同时朝着刘冠砍过来,刘冠反手一锏扫过去,三颗脑袋同时开花。 “大哥!” 赵大虎的吼声从身后传来。 黑云骑冲上来了。 他们本来跟在刘冠后面,看见刘冠一个人撞进人群,瞬间炸了。 “跟上去!保护主公!” “杀!!!” 黑云骑四百人,像一道黑色的潮水,撞进州兵的侧翼。 那些州兵刚围住刘冠,侧翼就被冲垮了。 可他们没有溃。 被冲散的州兵很快重新集结,三五成群,背靠背,跟黑云骑硬拼。 一个州兵被砍断胳膊,他用左手捡起刀,继续砍。 一个州兵肚子被捅穿,他跪在地上,还死死抱住面前黑云骑的腿,让同袍有机会捅刀子。 李四带着破阵亲卫从另一边杀进去。 他们的打法更狠。不喊不叫,闷着头往里扎。刀刀见血,刀刀要害。砍倒一个,跨过去,砍下一个。 战场上杀成一锅粥。 刘冠站在最中间,双锏已经抡成了风车。 他的眼里只有面前的敌人。 左边一锏砸碎一个脑袋,右边一锏扫断两根肋骨。有人从背后抱住他,他反手一肘砸在那人脸上,鼻梁塌进去,人软下去。 “杀!!!” 他吼出来,声音像炸雷。 双锏同时砸下,两个州兵的脑袋同时开花。 州兵们终于开始怕了。 他们打了这么多年仗,没见过这种怪物。 可他们还是没跑。 最前面那个队官已经死了。队副也死了。都头也死了。但剩下的人还在往前冲。 “为了冯节帅!!!” 有人临死前喊出这五个字。 然后倒下去。 战斗持续了一炷香的功夫。 三百人,全部倒下。 没有一个活着。 没有一个逃跑。 战场上安静了。 只剩下风声,和血从尸体上滴落的啪嗒声。 刘冠站在原地,扫了一眼战场。 黑云骑倒下五十多个。破阵亲卫死了二十多个。 活着的兄弟,正在打扫战场。有人蹲在受伤的同袍身边,撕下衣服给他包扎。有人把战死的兄弟抬到一边,摆成一排。有人在尸体堆里翻找,看还有没有活着的州兵。 刘冠没停留。 他转身,往前走。 走过尸堆,走过血泊,走上节度使府的石阶。 …… 大堂里很安静。 烛火还亮着,案上摊着一堆文书。 凉州府的舆图挂在墙上,上面用朱笔画满了标记。 那是冯子义这些天反复琢磨的城防布置,哪条街设卡,哪条巷埋伏,哪片房子能烧,全画得清清楚楚。 茶杯里的茶还冒着热气。 冯子义坐在案前。 他穿着官服,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头发也梳得一丝不乱,官帽端端正正戴在头上。 脸上没有泪痕,没有慌乱,甚至没有恐惧。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走进来的刘冠。 刘冠走到堂中站定。 身后,赵大虎、李四跟进来,站在两侧。 冯子义看着刘冠身上的血,又看着刘冠的脸,笑了笑。 “你是杀过来的?” 刘冠没说话。 冯子义点点头。 “我那三百亲兵,一个没剩?” 刘冠还是没说话。 冯子义站起来。 他走到刘冠面前,仰着头看他。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冯子义能看清刘冠脸上的血污,近到刘冠能看见冯子义眼底的复杂。 “你真的很厉害啊,刘冠。” 冯子义开口了。 “斩杀巴特尔那会儿,我以为你是运气。一个流寇头子,六十骑冲八千人的营,能活着出来就不错了,还杀了万夫长?肯定是运气。” 他顿了顿。 “后来你杀了冯坤。那是我族侄,是我冯家的人。你杀他,我认了。战场上的事,生死由命。” “再后来你击溃陈平。”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陈平是什么人?我最为倚重的老将,我把他当最后的底牌,结果呢?被你八十骑冲阵,打到缩在家里不敢出门。你知道我看见他那副样子是什么心情吗?” 刘冠没说话。 冯子义继续说。 “再后来是秦玌。英国公之孙,陛下钦点的猛将,两万五千大军,被你打得全军覆没。他自己都被你生擒了。” 他摇了摇头。 “我开始怕了。” “真的怕了。” 他看着刘冠的眼睛。 “我想过降。” 他又笑了。 那笑容很苦。 “可降了之后呢?我冯子义,这辈子贪过,怕过,缩过,害过人,坑过人,什么都干过。可我唯一没干过的,就是降。” 他的手伸向腰间。 握住剑柄。 剑出鞘。 寒光一闪。 他将剑横在自己脖颈前。 刘冠身后,两人同时往前冲了一步。 刘冠抬起手。 拦住他们。 冯子义看着刘冠。 “虽然我贪,虽然我毒,虽然我不在乎子民,虽然我出事想让朝廷担着。” 他一字一句。 “但我依旧是大武的人,大武的官,大武的凉州节度使……” “大武的……” “冯子义!!!” 唰——!!! 血痕划过。 鲜血飞溅。 冯子义的身子晃了晃。 他往前栽倒。 趴在案上。 脸贴着那张舆图,贴着那些他用朱笔画的标记。 再也没动。 第92章 金武一家亲 云州,平戎城,大堂内。 黄台吉坐在案前,手里端着一碗奶茶,热气往上飘。 他对面坐着一个体型肥胖的将领,穿着大武的官服。 李山禄。 原大武平金讨逆大将军,北境主帅。 正如武明凰所说。 他降了。 可不降能怎么办? 回去被砍头? 还是躲在山里当野人? 更何况黄台吉待他还算客气。 将军的待遇留着,宅子配了,仆从给了,前几天还送了两个女人过来。 只是这身官服改了。 大武的制式,金国的皮毛。李山禄穿着它,总觉得别扭。 “李卿,”黄台吉放下碗,“你在武国打了这么多年仗,对武国的地形应该了如指掌吧?” 李山禄连忙欠身:“回陛下,臣确实熟悉。” “那就好。”黄台吉笑了笑,“等高遂那几万人马北上,朕还得靠你出谋划策。” 李山禄低下头:“臣定当竭尽全力。” 他心里清楚,黄台吉这话既是拉拢,也是试探。 让他出谋划策是真,让他在阵前当活靶子也是真。 可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报——!” 一个金兵冲进大堂,单膝跪地。 黄台吉眉头动了一下,放下奶茶。 “说。” 那金兵喘了口气,连忙开口:“陛下,北戎那边已经答应出兵了!” 黄台吉眼睛微微一亮。 “他们怎么说?” 金兵继续禀报:“北戎的可汗说了,刘冠杀了巴特尔,这笔账他们记着呢。就算陛下不出面,他们早晚也要找刘冠算账。现在陛下开口,他们正好两件事并一件办。” 黄台吉点点头。 刘冠。 这个名字他现在听着就烦。 当初他派扬古利和范臣去招揽,开的条件够好了。 可结果呢? 扬古利被捏断脖子,范臣被吊死。 后来又派郑安去。郑安是武人,会说话,懂规矩,应该能谈成吧? 结果郑安的脑袋被捏爆了。 两次使节,全死。 黄台吉活了这么多年,还没被人这么打过脸。 要不是现在腾不出手来。他早就调火炮过去了。 十门不够就二十门,二十门不够就五十门。 轰平文山郡,轰平黑水县,轰平那个狂妄的刘冠。 可现在不行。 既然北戎愿意出兵,那就让他们去。 黄台吉看向那金兵。 “北戎那边的要求呢?” 金兵顿了顿,报出一串条件: 铁器五千套,粮食三万石,茶叶一千担,绸缎五百匹。还要金国承认他们对东部几个草原部落的管辖权,以后那些部落的朝贡,全归北戎。 黄台吉听完,笑了。 “真是贪心啊。” 他端起奶茶,喝了一口,放下。 “不过朕答应了。” 铁器粮食都是能凑出来的,茶叶绸缎也不算多。那几个草原部落本来就是北戎的势力范围,给他们也无所谓。 只要他们能杀了刘冠。 那金兵领命退下。 黄台吉正要继续跟李山禄说话,外面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又一个金兵冲进来。 “报——!” 黄台吉眉头拧起来。 今天怎么回事?事一件接一件? “说!” 那金兵单膝跪地,声音发紧:“陛下,云州城里出事了。” 黄台吉盯着他。 “什么事?” 金兵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 “有……有降兵哗变。” 黄台吉的脸瞬间沉下来。 降兵哗变。 这是他最怕的事。 金国拿下云州之后,收编了不少大武的降兵。那些人放下武器的时候老老实实,可谁知道心里在想什么?万一哪天闹起来,里应外合,云州就白打了。 他一直压着这事,让下面的人好好对待降兵,该发粮发粮,该发饷发饷,还三令五申不许欺压。 他包着的,一直是“金武一家亲”的旗号。 因为他要统治这片土地,要让那些大武的百姓慢慢接受金国。 杀是杀不完的。 只有让他们觉得,跟着金国也能活,甚至活得更好,他们才不会闹。 可现在…… “详细说。” 那金兵连忙禀报:“是城东的军营。有几个牛录额真喝多了酒,跑去降兵营里闹事,说是要‘检查有没有藏兵器’。 降兵不让,他们就动手打人。后来……后来死了一个降兵,那几个牛录额真还把人头割下来挂在营门口。” 黄台吉的拳头攥紧。 喝多了酒? 检查兵器? 割人头? “然后呢?” 那金兵继续说:“然后降兵那边就炸了。当场有百来人抄家伙跟那几个牛录额真打起来。 后来巡营的甲喇额真赶过去,压住了。但那几个牛录额真死了两个,剩下的跑了。降兵那边死了三十多个,还有几十个受伤的。” 黄台吉闭上眼。 死了两个牛录。 死了三十多个降兵。 人头挂在营门口。 他睁开眼,看着那金兵。 “那几个活着的牛录呢?” 金兵低下头:“已经被甲喇额真扣下了,等陛下发落。” 黄台吉站起来。 他在堂中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传朕的旨意。” 那金兵抬头。 “那几个牛录额真,斩首。人头送到降兵营,当着所有降兵的面,告诉他们,金国不会亏待自己人,也不会放过挑事的人。” 金兵愣住了。 “陛下……他们是金国人……” “朕知道他们是金国人。”黄台吉看着他,声音很冷,“朕问你,那几个牛录做的事,是对是错?” 金兵张了张嘴,没说话。 “喝多了酒去闹事,打人,杀人,割人头。这是金国人该干的事?这是朕教他们干的事?” 黄台吉往前走了一步。 “朕一直说的什么?金武一家亲。他们耳朵聋了?还是觉得朕的话不用听?” 金兵低下头。 “还有,”黄台吉继续说,“传令全军,从今日起,再有欺压降兵、滥杀无辜者,不管是谁,一律军法处置。牛录犯事,斩牛录。甲喇犯事,斩甲喇。” 他顿了顿。 “固山犯事,斩固山。” 那金兵浑身一抖。 固山犯事斩固山?! “还不快去?” 金兵一激灵,爬起来就往外跑。 黄台吉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口。 堂内安静下来。 他转过身,看向李山禄。 李山禄坐在那儿,低着头,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可他后背已经湿透了。 那几个牛录,是金国人。 金国人犯了事,金国皇帝当着降将的面,下令斩金国人。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做给他看的。 “让李卿见笑了。” 黄台吉走回案前,端起奶茶,喝了一口。 “手下人不懂规矩,让朕操心。” 李山禄连忙欠身:“陛下英明,处理得当。降兵那边,看到陛下如此公正,定会感念陛下恩德。” 黄台吉笑了笑。 “李卿说话,总是这么好听。” 他放下碗,重新坐下。 “刚才说到哪儿了?高遂那几万人马,是吧?” 李山禄点头:“是,陛下说让臣出谋划策。” “对。”黄台吉靠在椅背上,“等北戎那边动了,刘冠就腾不出手来管北境的事。到时候高遂北上,咱们正好……” 第93章 阿史那木 凉州府城已经拿下一月。 节度使府内,刘冠站在堂前,看着墙上那张凉州全图。 图是冯子义留下的,绢布画的,边角绣着金线。上面标着凉州所有县城、关隘、村镇,连几条隐秘的山间小道都画得清清楚楚。 南县、平县、柳镇、石头堡、文山郡……凉州府城。 身后,张伯孔捧着册子,一条一条念。 “主公,这一个月收流民三万二千余人。能充辅兵的约一万一千,能直接上阵的战兵从中挑出两千七百。加上原来的,现总兵力两万一千有余,能战之兵六千七百。” 刘冠听着,手指在图上的凉州府城位置敲了敲。 “粮草呢?” 张伯孔翻开另一本册子:“冯子义留下的粮仓,加上各县送来的,够两万兵吃四个月。够撑到秋收。” 刘冠点点头。 四个月,够了。 就在这时,张魁走了进来。 破阵亲卫出身的张魁,当初跟着冲北戎大营活下来的那几个之一。他走到堂中,抱拳。 “主公。” 刘冠看着他。 “说。” 张魁压低声音:“北戎。” 刘冠的眉头动了一下。 张魁继续说:“斥候刚传回消息。北戎集结了一万三千战兵,从草原出发,正往凉州来。领兵的是北戎可汗的弟弟,叫阿史那木。据说那人是北戎数得着的猛将,能开五石弓。估摸着,再有七八天就能到凉州地界。” 刘冠没说话。 一万三千战兵。 当初他六十骑冲八千大营,杀了万夫长巴特尔。那笔账,北戎一直记着。 现在来讨债了。 张伯孔的眉头也拧起来。他往前走了一步,刚要开口,刘冠先看向他。 “伯孔,你觉得北戎为什么选这个时候来?” 张伯孔一愣。 他没有立刻回答。眼睛盯着那张图,脑子里开始飞快地转。 两息后,他开口了。 “主公刚拿下凉州府,伤亡没补全,流民没整训完,人心还没彻底稳住。北戎这个时候来,是掐准了咱们最弱的时候。” 刘冠点点头,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张伯孔继续说:“如果咱们守城,他们就绕过去劫掠腹地。南县、平县、柳镇、石头堡,全得被烧成白地。如果咱们出城,他们就在开阔地放风筝,用箭雨耗死咱们。” 他顿了顿。 “怎么选都是输。北戎这一步,确实狠。” 刘冠看着他。 “那该怎么打?” 张伯孔走到图前,手指点在凉州府城北边八十里的位置。 “龙门峡。” 他抬起头,看着刘冠。 “北戎骑兵来去如风,靠的是开阔地。可如果他们进了峡谷呢?” 刘冠的嘴角动了一下。 张伯孔继续说:“龙门峡两边是山,中间一条狭长谷道,最窄的地方只能并排走五六匹马。一万三千战兵进去,就是一万三千只进了笼子的狼。马跑不起来,箭射不出去,只能在马下肉搏。”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出点兴奋。 “马下肉搏,他们打不过咱们。” 刘冠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他们会进峡谷?” 张伯孔笑了。 “因为巴特尔是阿史那木最看重的下属,二人平日甚至以兄弟相称。” “所以阿史那木是来为巴特尔报仇的。” 他指着图上那条峡谷的位置。 “龙门峡是北戎南下最近的一条道。如果他想绕开峡谷,就得翻两座山,多走五天。报仇的人,会选那条远路吗?” 他顿了顿。 “更何况,他根本不知道咱们会在峡谷里等着他。” 刘冠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张伯孔,看了三息。 然后笑了。 “行。” 就一个字。 张伯孔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主公刚才那番问话,是在等他拿出完整的方略。 他拿出来了。 就在这时,赵大虎大步走了进来。 脸上带着笑,咧着嘴。 “大哥!” 刘冠看着他。 “什么事这么高兴?” 赵大虎走到堂中,抱拳。 “那些战死的兄弟,抚恤都发下去了。” 刘冠点点头。 “还有呢?” 赵大虎继续说:“特别是破阵亲卫和黑云骑的,每家都按规矩给了。之前不是有一个黑云骑的家属嫌钱少闹了几回嘛,李四亲自去了一趟,跟那家人谈了半个时辰,又加了一笔钱,现在不闹了。” 刘冠眉头挑了一下。 “李四办的?” “对。李四说这些事不能拖,拖久了人心就凉了。那些兄弟是跟着咱们死的,他们家里人不能受委屈。” 刘冠沉默了一下。 “李四呢?” 赵大虎说:“还在那边。有几个阵亡的破阵亲卫,家里只剩老人,没人管。李四在安排人轮流去看顾,还说入冬前得把炭和粮送过去。” 刘冠点点头。 “让他办。这些事,办好了比打胜仗还重要。” 赵大虎用力点头:“是!” 刘冠看着他,又问了一句。 “你自己呢?黑云骑死了八十三个,那些兄弟你认识多少?” 赵大虎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张了张嘴,过了几息才开口。 “都认识。” 声音有点闷。 “八十三个人,我全认识。有十二个是从黑水县就跟咱们出来的,有二十一个是文山郡收的,剩下的是后来补进去的。最小的那个才十九,刚娶媳妇不到半年……” 他说不下去了。 堂内安静了几息。 刘冠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记着他们。” 赵大虎抬起头,眼泪差点下来。 他用力点头。 “是!” 刘冠转过身,看向张伯孔。 “去召集众将。明天议事,定龙门峡的布置。” 张伯孔抱拳。 “是!” 第94章 召集众将(为山里灵活!大佬加更) 凉州境内,官道旁的荒原上,尘土飞扬。 阿史那木勒住战马,抬起手,身后一万三千北戎兵同时停下。 他翻身下马,走到路边一块大石前,伸手摸了摸石头上刻着的几个字。 那是金国匠人凿的路标,指向凉州府城的方向。 巴特尔,你走过这条路吗? 阿史那木看着那几个字,脑子里浮现出一张脸。 那是巴特尔的脸。 那是他兄弟巴特尔的脸。 阿史那木的手死死攥紧石头的边缘。 巴特尔,我会为你报仇的!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松开手,转身走回战马旁边。 “大帅。” 一个武人策马上来,在他身侧勒住马。 那人是金国派来的向导,姓王,以前是大武的商人,在金国待了十来年,对凉州的地形熟得很。 阿史那木翻身上马,看着那人。 “说。” 王姓武人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大帅,我听说这刘冠身边有个少年,叫张伯孔,是青州张家的人。那小子年纪不大,但鬼主意多得很。上次朝廷派秦玌来征剿,就是被他用计破了。” 阿史那木闻言大手一挥。 “无妨,阴谋诡计。”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不屑的笑。 “草原上那些部落,哪个不会玩阴谋?今天跟你结盟,明天就背后捅刀子。我见得多了。那个张伯孔再能算计,还能算计得过那些老狐狸?” 王姓武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阿史那木没看他,只是盯着前方那条通往凉州府城的官道。 “不过没想到,这个刘冠有点本事,居然能拿下凉州城。” 他的语气里带出一点意外。 “冯子义那个人,我听说过。在凉州待了二十年,手底下有几万兵,还有陈平那种老将。刘冠一个流寇头子,半年不到就把他打崩了。” 他顿了顿。 “有点意思。” 王姓武人连忙点头:“是是是,那刘冠确实有几分本事。不过跟大帅比,那就是……” “不用拍马屁。” 阿史那木打断他。 “我阿史那木打仗,从来不看对手有没有本事。有本事的,我打死他。没本事的,我也打死他。反正结果都一样。” 他脸上闪过一抹自信。 “我可是草原的勇士!阿史那木!” 他忽然吼了一嗓子,声音在荒原上炸开。 身后那些北戎骑兵听见这声吼,全都抬起头。他们看见大帅策马站在那块大石旁边,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阿史那木抬起手,往前一挥。 “全军前进!” …… 凉州府城,节度使府。 大堂里,刘冠站在那张冯子义留下的凉州全图前,已经站了快半个时辰。 他的目光落在凉州府城北边八十里处,那一道细细的峡谷上。 龙门峡。 如果北戎真从那儿走,那就是一网大鱼自己游进网里。 可如果北戎不从那走呢? 如果那个阿史那木谨慎一点,宁愿多走五天也要绕开峡谷呢? 刘冠盯着那张图,脑子里开始推演各种可能。 峡谷伏击是最理想的打法。可打仗从来不是按理想来的。 他得准备后手。 万一阿史那木不进峡谷,万一峡谷里出了什么意外,万一…… “主公。”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刘冠没回头。 张伯孔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张图,然后低下头,等在那儿,没说话。 刘冠看了他一眼。 “来了?” 张伯孔点点头:“属下刚才去城门口转了一圈,看了看那些新兵。” 刘冠眉头动了一下。 “怎么样?” 张伯孔想了想,慢慢开口。 “还行。比不上黑云骑,比不上破阵亲卫,也比不上韩都头练出来的那些老兵。但比刚来的时候强多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起码知道握矛的姿势对,知道听号令往前冲,不会一听见马蹄声就腿软。” 刘冠点点头。 这就够了。 六千七百能战之兵,对付一万三千北戎骑兵。就算有地形优势,也是硬仗。 那些新兵能站稳,能往前冲,能把矛捅出去,就够了。 刘冠收回目光,继续看那张图。 张伯孔站在一旁,忽然开口。 “主公在想什么?” 刘冠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图上那道峡谷,看了三息,然后转过身,走到堂中站定。 “时辰快到了,召集众将。” 张伯孔愣了一下,随即抱拳。 “是!” 一刻钟后,大堂里站满了人。 韩猛、赵大虎、李四、王治等人全在。 刘冠站在那张图前,等所有人站定,开口了。 “北戎来了一万三千人,领兵的是阿史那木,北戎可汗的弟弟。估摸着再有五六天就到。” 堂内安静了一瞬,然后赵大虎第一个跳起来。 “区区一万三!大哥,咱们能打!” 刘冠看了他一眼,没理他。 韩猛沉默了一下,开口。 “主公,北戎骑兵来去如风。如果他们在开阔地跟咱们耗,咱们扛不住。” 刘冠点点头。 “所以不能在开阔地打。” 他走到图前,手指点在龙门峡的位置上。 “这里。” 众人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张伯孔往前走了一步,开始解释。 “龙门峡两边是山,中间一条狭长谷道,最窄的地方只能并排走五六匹马。北戎骑兵一旦进去,马跑不开,箭射不开,只能下马肉搏。” 他顿了顿。 “下马肉搏,他们打不过咱们。” 赵大虎眨眨眼,挠了挠头。 “那……那他们要是绕路呢?” 张伯孔笑了。 “绕路得翻两座山,多走五天。阿史那木是来给巴特尔报仇的,他会选那条远路吗?” 赵大虎愣了愣,然后咧嘴笑了。 “懂了!还是张先生脑子好使!” 刘冠看向韩猛。 “韩猛。” 韩猛抱拳:“主公。” “你带三千人,提前埋伏在峡谷东侧的山林里。等北戎进谷之后,听号令杀出来,堵住谷口。” 韩猛沉声道:“是。” 刘冠看向李四。 “李四。” 李四抱拳:“主公。” “你带两千人,埋伏在西侧。跟韩猛一样,堵住谷口,别让北戎冲出去。” 李四点头:“是。” 刘冠看向石万山。 “石万山。” 石万山一挺胸:“主公!” “你带石头堡山民,提前上山。等北戎进谷,往下滚石头。不用瞄准,往人多的地方砸就行。” 石万山咧嘴笑了:“这个我在行!” 第95章 一万三千人 赵大虎站在那儿,眼巴巴看着刘冠。 “大哥,我呢?” 刘冠回过头,看着他。 赵大虎挺了挺胸,等着大哥给他派活。 “你跟我一起。” 赵大虎愣了一下。 “跟大哥你一起?” 刘冠继续说。 “北戎一万三千骑兵,就算进了峡谷,也不会乖乖等死。他们会往前冲,往后冲,往两边山上爬。韩猛和李四堵口子,石万山滚石头,这些都是围住他们的。” 他顿了顿。 “可围住之后呢?谁来杀?” 赵大虎的眼睛亮了。 “我!” 刘冠点点头。 “你带着黑云骑,跟我一起,从谷口杀进去。从这头杀到那头,再杀回来。杀到他们彻底崩溃为止。” 赵大虎的嘴咧开了。 刘冠看着他,忽然补了一句。 “黑云骑只剩三百四十七人。这一仗打完,可能又得少一半。” 赵大虎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张了张嘴,过了两息才开口。 “大哥,我知道……” 刘冠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所以这一仗,得赢。赢下来,那些兄弟就没白死。” 赵大虎用力点头。 “是!” …… 凉州境内。 阿史那木策马走在队伍中间,看着眼前那些正在肆虐的北戎兵,嘴角勾出一个笑。 那些北戎兵从队伍里冲出去,扑向路边几个村庄。村庄不大,几十户人家,土墙茅顶。北戎兵冲进去,见人就砍,见东西就抢。 有老人跪在地上求饶,被一刀砍掉脑袋。有女人抱着孩子往外跑,被一箭射穿后背。有年轻人拎着锄头冲出来,被四五个人围住,乱刀砍死。 惨叫声、哭喊声、马蹄声混成一片。 阿史那木看着这一切,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就该这样。”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满足。 “区区武人,也配活着?” 他收回目光,扫了一眼身边的王姓武人。 那人的脸色很难看。他看着那些村庄被烧,看着那些百姓被杀,嘴唇动了动。 阿史那木嗤笑一声。 “怎么,心疼了?” 王姓武人连忙摇头:“不不不,大帅误会了。属下只是……” “只是什么?” 阿史那木盯着他,目光里带着玩味。 “你以前是大武的商人,在金国待了十来年。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在想什么?” 王姓武人的脸更白了。 阿史那木没再理他,继续策马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又开口。 “黄台吉那个蠢货。” 王姓武人愣了一下。 阿史那木继续说:“居然说什么金武一家亲?虚伪不虚伪?” 他转过头,看着那些还在肆虐的北戎兵。 “他要统治的地方,就说金武一家亲。他不准备统治的地方,就放纵自己的金兵肆虐。这种把戏,也就骗骗那些想活命的软骨头。” 他顿了顿,嗤笑一声。 “我们北戎不玩这套。要杀就杀,要抢就抢。谁拳头大谁说了算。这才是草原的规矩。” 王姓武人听着这些话,脸色越来越黑。 他张了张嘴,终于忍不住开口。 “大帅……” 阿史那木回过头,看着他。 “王什么来着?” 王姓武人一愣:“属下姓王,单名一个……” “行了,不用说了。” 阿史那木打断他。 “你记住,你只是个金国派来的向导。不是北戎的人,也不是大武的人。你什么都不是。所以别在我面前摆脸色,也别替那些武人说话。” 他看着王姓武人,目光很冷。 “我看得出来你不高兴。可那又怎样?” 王姓武人低下头,攥紧缰绳,指甲掐进肉里。 阿史那木没再看他。他抬起头,看了看天色。 太阳已经偏西,再过一两个时辰就要黑了。 他抬起手。 “今日就在这里歇息,安营扎寨!” 命令传下去,北戎兵开始收拢。那些还在村庄里肆虐的人听见号令,连忙往外撤。有的人手里还拎着东西,布匹、铁锅、粮食,往马背上一挂,调头往回跑。 有人跑得慢,被阿史那木看见了。 “快点!”他吼了一嗓子,“磨蹭什么!” 那几个兵吓得一哆嗦,跑得更快了。 阿史那木看着他们,摇了摇头。 他翻身下马,走到路边一块平坦的地方。亲兵们开始搭帐篷,铺毡子,生火做饭。 太阳一点点往下落,把荒原染成红色。 身后,帐篷搭好了。亲兵走过来,躬身道:“大帅,可以进去了。” 阿史那木往帐篷走去。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住,回过头,看向那个王姓武人。 那人还坐在马上,没下来。脸色还是很难看。 阿史那木看着他,笑了笑。 “王什么来着,过来。” 王姓武人一激灵,连忙翻身下马,小跑过来。 “大帅有何吩咐?” 阿史那木看着他。 “你刚才想说什么?” 王姓武人愣了一下。 “属下……” “说吧。”阿史那木摆摆手,“我现在心情好,让你说。” 王姓武人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 “大帅,属下只是想提醒一句。那个刘冠,不是普通的流寇。” 阿史那木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然后呢?” 王姓武人咽了口唾沫。 “属下只是觉得……大帅是不是该谨慎一点?万一他们在路上设伏……” “设伏?” 阿史那木打断他。 “你知道一万三千战兵是什么概念吗?” 王姓武人张了张嘴。 阿史那木往前走了一步,盯着他的眼睛。 “一万三千战兵,能把这凉州从南到北踏三遍。什么伏击,什么陷阱,什么阴谋诡计。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全是笑话。” 他顿了顿。 “那个刘冠有多少人?撑死了七八千。七八千人想伏击一万三千骑兵?他拿什么伏击?用牙咬吗?” 王姓武人低下头,不说话了。 阿史那木看着他。 “我们草原人打仗,从来不靠谨慎。我们靠的是快。比你快,你还没来得及反应,我的刀已经砍到你脖子上了。比你狠,你还在犹豫要不要冲,我已经杀了你三个人。比你多,你七八千人,我一万三千人堆上去,你拿什么挡?” 王姓武人闻言沉默了。 阿史那木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去歇着吧。明天还要赶路。” 第96章 下马 五天后, 龙门峡,北口。 阿史那木勒住战马,抬头看向前方那道狭长的谷口。 两边山崖陡峭,石壁光秃秃的,连棵树都少见。谷口往里延伸,越来越窄,最深处只能看见一条缝。 阿史那木眯起眼睛。 这地方…… “大帅。” 王姓武人策马上来,在他身侧勒住马。 “这地方叫龙门峡。过了这道峡谷,再往南走八十里,就是凉州府城。” 阿史那木点点头,没说话。 他盯着那道谷口,抬起手。 “暂停前进。” 命令传下去,队伍停下来。 王姓武人愣了一下,看向阿史那木。 “大帅,怎么了?” 阿史那木没理他。 他只是盯着那道峡谷,眉头微微拧起。 这地形…… 如果有人在两边山崖上埋伏,往下滚石头…… 一万三千骑兵挤在这条狭长的谷道里,马跑不开,箭射不上去,只能等着被砸成肉泥。 阿史那木的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可下一瞬,他又摇了摇头。 那个刘冠,不过是个流寇头子。手底下撑死了七八千人,能有多少能打的?就算他真敢来伏击,拿什么伏击?靠那几千刚放下锄头的泥腿子? 更何况,自己这边有一万三千战兵。 全是草原上杀出来的勇士。 什么伏击能挡住一万三千战兵? 阿史那木嘴角扯出一个笑。 “继续前进。” 他抬起手,往前一挥。 “进谷!” 北戎骑兵开始往峡谷里涌。 马蹄声在谷道里回荡,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像闷雷滚过山崖。 队伍拉得很长。最前面的人已经进了峡谷深处,后面的人还在谷口往里挤。一万三千人,一万三千匹马,挤在这条狭窄的谷道里,人挤人,马挨马。 阿史那木策马走在队伍中间。 他抬头看了看两边山崖。 就在这时。 轰!!! 一声闷响从头顶传来。 阿史那木猛地抬头。 山崖顶上,滚下来一堆东西。 是石头。 一堆石头。 大的像磨盘,小的像人头,密密麻麻,铺天盖地,从两边山崖同时往下砸!!! “伏击——!!!” 阿史那木的吼声在谷道里炸开。 可来不及了。 石头砸进人群。 嘭!!! 一个北戎兵被磨盘大的石头砸中脑袋,头盔当场凹陷,脑袋缩进脖腔里,人直接从马上栽下去。 嘭嘭嘭!!! 石头砸在人群里,砸在马背上,砸在地上。被砸中的战马嘶鸣着倒下,把背上的人甩出去,砸进旁边的人群。被砸中的北戎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砸成肉泥。 血,碎肉,断裂的骨头。溅得满谷都是。 “往两边!往两边靠!” 千夫长们在人群里嘶吼。 可没用。 谷道太窄了。 一万三千人挤在这里,根本无处可躲。 第二波石头又来了。 这一次比刚才更密。 轰隆隆! 石头砸下来的声音,战马嘶鸣的声音,人被砸中时发出的惨叫,混成一片,在谷道里回荡。 阿史那木勒着战马,拼尽全力稳住身形。 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擦着他的肩膀飞过,砸在他身后一个亲兵的脸上。那人的脸当场塌进去半边,人往后一仰,从马上栽下去。 阿史那木的眼睛红了。 “冲出去!!!” 他吼道。 “往前冲!!!” 可前面的人冲不动。 谷道太窄,前面的人被石头砸得人仰马翻,尸体堆成小山,堵住了去路。 “往后!往后撤!” 又有人吼。 可后面的人也撤不动。 后面的人正往里涌,前面的人想往后撤,两股人撞在一起,挤成一团。战马互相踢咬,人被挤下马,踩成肉泥。 “山上有人!!!” 有眼尖的北戎兵看见了。 山崖顶上,密密麻麻站着一群人。 石头堡的山民。 他们穿着破旧的衣裳,脸上抹着黑灰,每个人手里都抱着石头。大的两个人抬,小的一个人抱。 石万山站在最前面,咧着嘴笑着。 “给我砸!!!” 他吼道。 第三波石头砸下去。 又是轰隆隆一阵闷响。 谷道里的惨叫声更响了。 阿史那木仰着头,看着山崖顶上那些山民,眼睛里的怒火快烧出来。 “杀——!!!” 谷口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喊杀声。 阿史那木猛地回头。 谷口,韩猛带着三千人冲出来了。 他们从东侧山林里杀到谷口,矛锋如林,刀光闪闪,朝北戎的后队猛扑过去。 那些北戎兵正被石头砸得晕头转向,根本没注意到后面有人杀过来。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韩猛的长矛已经捅进第一个人的胸口。 噗! 矛锋从胸口穿进去,从后背透出来。那人惨叫一声,被挑下马。 身后,三千战兵跟着冲进去。 长矛捅,刀砍,枪刺。 北戎兵在马上,可马跑不开。他们想反击,可身边全是人,刀都抡不开。 一个北戎兵刚举起刀,就被三根长矛同时捅穿。 一个北戎兵想调转马头往后冲,马还没转过来,就被一刀砍断马腿。马惨叫着倒下,把他甩出去,砸在地上,被后面冲上来的战兵踩成肉泥。 谷口彻底堵死了。 西边。 李四也杀出来了。 两千人从西侧山林里冲下来,同样朝北戎猛扑。 他们的打法跟韩猛不一样。 李四的人更刁。 他们不往前冲,而是往人群里扎。见人就砍,砍完就退,退完再进。三个人一组,互相照应,砍完一个立刻换下一个。 北戎兵被他们砍得晕头转向,根本不知道往哪躲。 一个北戎千夫长在人群里嘶吼:“稳住!稳住!列阵!” 可列什么阵? 马都跑不开,人挤成一团,怎么列阵? 他刚吼完第三声,就被李四盯上了。 李四带着三个人挤过去,一刀砍在他脖子上。 血喷出来,溅了李四一脸。 那千夫长的脑袋歪到一边,人从马上栽下去。 前有韩猛,后有李四。 左右是山崖,山崖上往下滚石头。 一万三千北戎骑兵,被死死堵在这条狭长的峡谷里。 像一群被关进笼子的狼。 阿史那木的眼睛彻底红了。 “下马!!!” 他吼道。 “下马!!!步战!!!” 北戎兵们听见这吼声,终于反应过来。 对! 下马。 马跑不开,就不骑马。 下马步战。 草原勇士,不是只会骑马。 他们下了马,握紧刀,朝谷口方向冲过去。 可刚冲几步,就被石头砸中。 有人被砸倒在地,有人被砸断胳膊,有人被砸碎脑袋。 可他们没有停下。 阿史那木也下了马。 他握着刀,推开挡在面前的人,一步一步往谷口方向走。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必须冲出去。 “杀——!!!” 突然又一阵喊杀声从谷口方向传来。 阿史那木抬起头。 谷口那边,又杀出来一队人马。 黑云骑。 三百四十七人,像一道黑色的潮水,从谷口涌进来。 最前面那个人,浑身漆黑铁甲,长槊在手。 刘冠。 第97章 逃跑 刘冠勒马站在一块稍微宽敞的地方。 他看着眼前那些溃不成军的北戎兵缓缓开口: “还真让伯孔猜中了。” 随后他收回目光,握紧长槊,爆喝一声。 “冲!!!” 黑云骑三百四十七人闻言同时放平矛锋,跟着刘冠往前压。 战马虽然跑不开。 但刘冠不在乎。他要的不是速度,是往前推进。 长槊抡开。 左边一槊扫过去,三个北戎兵同时惨叫。槊锋从第一个人的脖子上划过,脑袋歪到一边。砸在第二个人的肩膀上,锁骨碎裂。扫进第三个人的脸,半边脸没了。 右边一槊抡回来,又是两个。 一个被捅穿肚子,槊锋从后背透出来,肠子顺着伤口往外流。一个被扫中腰侧,整个人横着飞出去,砸在旁边的石壁上,滑下来,不动了。 刘冠的马往前挤。 黑马也懂。 它低着头,用胸脯往前顶。前面的人被顶开,往两边倒。左边的人刚站稳,刘冠的槊就到了。右边的人想躲,被马头撞翻在地。 一路走,一路杀。 槊锋所指,没有一个人能站着。 就在这时,一个北戎兵突然从人群里冲出来。 那人比周围的北戎兵高出一头,肩膀宽得像双开门,手里握着一柄巨大的战斧。斧刃上沾满了血,不知道砍了多少人。 他冲出来的时候,眼睛死死盯着刘冠。 嘴里吼着什么,听不懂。 刘冠见状勒住马。 那人冲到马前三步,双手握斧,抡圆了朝刘冠劈下来! 这一斧要是劈实了,连人带马能劈成两半。 但刘冠没躲。 只见他单手握槊,往上一架。 铛——! 金属碰撞的声音震得周围人耳朵发嗡。 战斧停在半空。 那北戎兵愣住了。 他这一斧,砍死过不知道多少对手。有人被劈成两半,有人被震得虎口崩裂,有人连刀带人一起飞出去。 可眼前这个人。 单手? 他看了一眼刘冠握槊的手。 只有一只手。 另一只手还垂在身侧,根本没动。 那北戎兵的眼睛瞪得滚圆。 刘冠看着他,笑了笑。 “没吃饭吗?” 然后他动了。 单手发力,槊杆往上一抬,那柄战斧直接被挑飞,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砸在五丈外的地上。 那北戎兵还没反应过来,刘冠的槊已经到了他胸口。 槊锋从胸口下方插进去,往上猛地一挑,那人整个人就离开了地面。 离地一尺…… 三尺…… 一丈…… 两丈…… 三丈!!! 那人悬在半空,四肢乱挥,嘴里发出呜呜的怪叫。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些越来越小的人影,眼里全是恐惧。 三丈高空!!! 差不多三层楼那么高。 地上的人全抬起头,看着那个悬在空中的身影。 时间像凝固了。 嘭!!! 那人落下,砸在石壁上。 然后他的身体从石壁上滑下来,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战场上瞬间安静了一息。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马背上的那个怪物。 “怪物……” 一个北戎兵喃喃出声。 “他是怪物……” 他旁边的同袍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刘冠没理他们。 他只是握紧长槊,继续往前压。 “主公威武!!!” 黑云骑的吼声在峡谷里炸开。 三百四十七人同时吼出来,那声音像闷雷,震得两边山崖上的碎石往下掉。 “主公威武!!!” “主公威武!!!” 一声接一声,一浪接一浪。 那些正在堵口子的韩猛部、李四部,听见这吼声,也跟着吼起来。 “主公威武!!!” 峡谷里全是这声音。 北戎兵的士气彻底崩了。 有人扔下刀就跑,跑两步被尸体绊倒,爬起来继续跑。 有人跪在地上,额头贴着泥土,浑身发抖。 有人抱着头蹲在墙角,嘴里喊着“饶命”,尿了一裤子。 刘冠没管。 他骑着马,一步一步往前推进。长槊左刺右扫,每一击都有北戎兵倒下。 一槊刺穿一个,甩开。 一槊扫翻两个,踏过去。 一槊挑飞三个,砸进人群。 他从谷口杀到谷中,从谷中杀到谷尾。身后,黑云骑跟着他,把那些漏网的、装死的、还想抵抗的,一个一个清理干净。 …… 阿史那木站在人群里,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 他看见了。 他全看见了。 那个男人,一槊挑起一个人,挑到三丈高。 那个男人,骑马在尸体堆里推进,浑身浴血,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那个男人,他的兵在吼“主公威武”,吼得山崖都在抖。 阿史那木的勇武呢? 他能开五石弓,能在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能一个人杀穿几十人的阵。 可现在,他的手在抖。 他想冲上去,跟那个男人单挑。 可他迈不动腿。 “保护我!!!” 他突然吼出来,声音破了音。 身边的亲兵愣了愣,然后一拥而上,把他围在中间。 “大帅快走!” “属下挡住他!” 阿史那木被亲兵推着往后走。他踉跄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男人还在往前杀。 亲兵们冲上去,想拦住他。 可刚冲到他面前,就被长槊扫翻。有的脑袋开花,有的胸口塌陷,有的直接飞出去,砸在石壁上,滑下来,不动了。 阿史那木不再看了。 他转身,拼命往后跑。 推开挡路的人,跨过地上的尸体,踩着那些还在惨叫的同袍,往谷口方向狂奔。 谷口。 那是唯一活路。 李四正在那儿堵着。 两千人列成阵,矛锋如林,等着北戎兵冲过来送死。 阿史那木冲过去的时候,阵前已经堆满了尸体。全是北戎的。有的被捅穿,有的被砍翻,有的被踩死,层层叠叠摞在一起。 可阿史那木不在乎。 他冲进人群,挥舞着刀。 一刀砍翻一个李四部的战兵。 两刀砍翻第二个。 三刀砍翻第三个。 他的勇武回来了。 在这种逃命的时刻,他比任何时候都勇。 李四看见他了。 “拦住他!!!” 李四吼着,带着人往这边冲。 可阿史那木太快了。 他像一条疯狗,在人群里横冲直撞。刀砍过来,他躲开。矛刺过来,他拨开。有人抱住他的腿,他一脚踹开。有人从后面扑上来,他一肘砸在对方脸上。 他要逃出去。 他必须逃出去。 只要逃出去,就有机会报仇。 只要活着,就能再来。 终于,他冲到了谷口。 前面已经没有北戎兵了,全是李四的人。可他已经不在乎了。他浑身是血,有别人的,有自己的,眼睛红得像要吃人。 咻!!! 突然一支箭从侧面飞来。 阿史那木来不及躲。 噗! 箭射进他的肩膀。 箭头从前面穿进去,从后面透出来,带出一串血珠。 阿史那木惨叫一声,捂着肩膀。 他回头看了一眼。 五十步外,赵大虎站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握着弓,弓弦还在颤。 阿史那木没再看第二眼。 他抢了一匹战马,拼命纵马往远处跑。 赵大虎站在石头上,看着那道消失在林子里背影,摇了摇头。 “太久没用弓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懊恼。 身后,一个黑云骑凑上来。 “赵统领,追不追?” 赵大虎犹豫了一瞬。 追? 追上去,那阿史那木必死无疑。 可追得上去吗? 那家伙跑得比兔子还快,现在钻进林子里,追上去也得半天。 更何况,峡谷里还有那么多北戎兵没清理完。 他摇了摇头。 “不追了。先收拾峡谷里的。” 马蹄声从身后传来。 赵大虎回头,看见刘冠策马上来。 刘冠浑身是血,铁甲上挂满了碎肉,脸上也糊着血,但那双眼睛还亮着。 他看了一眼阿史那木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赵大虎手里的弓。 “无妨。” 刘冠开口。 “赢了。” 第98章 逛街 凉州城, 自龙门峡一战已经过去了一段日子。 刘冠走在大街上。 身后只跟着两个亲兵。 这是他拿下凉州府之后,第一次正儿八经在街上走。 之前要么在府里看地图,要么在城外练兵,要么就是去伤兵营转一圈。城里什么样,百姓怎么看他,他其实没仔细瞧过。 今天得空,出来走走。 街边的百姓看见他,先是愣一下。 然后有的人往后退半步,有的人低下头不敢看,有的人干脆转身钻进铺子里。 但也有不怕的。 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站在路边,手里的草靶子插满了红艳艳的山楂串。 他看见刘冠走过来,愣了一下,然后忽然咧嘴笑了。 “刘将军!” 他喊了一嗓子,声音洪亮。 刘冠转过头,看着他。 老汉举着草靶子往前递了递。 “来一串?自家熬的糖,脆着呢。” 刘冠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串红艳艳的糖葫芦。 他伸手,摘了一串。 “多少钱?” 老汉笑得眼睛眯成缝。 “不要钱不要钱!将军替咱们杀了那些狗蛮子,一串糖葫芦算什么!” 刘冠咬了一口。 糖衣在嘴里化开,酸酸甜甜的。 他点点头。 “不错。” 然后继续往前走。 老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笑得满脸褶子。 旁边一个卖菜的大婶凑过来。 “你胆儿可真大,那可是刘冠!杀人不眨眼的!” 老汉白了她一眼。 “你懂什么?他杀的是该杀的人。咱们老百姓,又没得罪他,他杀咱们干啥?” 大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刘冠继续往前走。 越往城中心走,人越多。 有挑着担子卖菜的,有蹲在墙根晒太阳的,有抱着孩子站在门口跟邻居唠嗑的。 看见他走过来,人群自动往两边让开一条道。 刘冠从他们中间穿过去,目光扫过那些脸。 有老的,满脸褶子,眼睛浑浊。有年轻的,瘦得皮包骨头,但眼睛里还有光。有小孩儿,光着脚丫子蹲在地上,手里捏着根树枝戳蚂蚁窝。 一个小孩儿抬起头,正好对上刘冠的目光。 他愣了愣,然后咧嘴笑了笑,露出两颗缺了门牙的豁口。 “你是那个打老虎的!” 他喊起来,声音清脆。 旁边的妇人吓得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往后拽。 “别瞎说!” 刘冠看了那孩子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小孩儿从他娘手里挣出来,探着脑袋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 “娘,他笑了!” 妇人拍了他后脑勺一巴掌。 “闭嘴!” 可她的眼睛也看着那道背影,眼神复杂。 刘冠走到城门口,站定。 城头上,那面黑底红字的“刘”字大旗正在风里呼啦啦响。守城的兵卒看见他,连忙站直了抱拳。 刘冠摆摆手,没说话。 他抬头看着那面旗,看了几息。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主公。” 一个亲兵跑过来,单膝跪地。 “张先生说有事要跟您商量,请您去一趟。” 刘冠点点头。 “带路。” ...... 张伯孔的住处在城东一条小巷子里。 院子不大,三间瓦房,院里种着一棵枣树。 刘冠走进去的时候,张伯孔正站在枣树下,手里捏着一片叶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主公。” 刘冠走到石桌前,坐下。 “找我什么事?” 张伯孔走过来,却没有立刻坐,只是看着刘冠。 “主公今日上街,可有什么想头?” 刘冠端起茶杯。 “百姓安稳,市面有序。凉州算是稳了。” 张伯孔点点头,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刘冠抬眼看他。 “如今武国四处征战,北戎刚败,朝廷一时半会儿腾不出手。我手里有一州之地,数万能战之兵。” 他顿了顿。 “我想......是不是该称王。” 张伯孔闻言沉默了几息,缓缓摇头。 “主公,现在称王,不是时候。” 刘冠眉梢一挑,示意张伯孔继续说。 张伯孔见状在他对面坐下。 “主公拿下凉州,败北戎,破官军,功高威重。称王的心思,属下比谁都懂。” 他顿了顿。 “可一州之地就称王,太早了。” 刘冠盯着他。 “嗯。” 张伯孔继续说, “古往今来,头一个冒尖的,往往死得最快。主公现在称王,等于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他往前倾了倾身。 “朝廷会拿主公当眼中钉,周边那些州郡会抱团防着咱们,连凉州本地那些还在观望的世家,也得掂量掂量。跟一个称王的人走,是不是太扎眼了?” 刘冠没说话。 “民心这东西,用一次少一次。现在百姓叫主公一声‘刘将军’,是敬主公替他们挡了兵祸。可一旦称王,这声敬就变了味。他们会想,这人到底图什么?” 刘冠沉默。 过了几息,他开口。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张伯孔语气缓下来。 “不称王,不称帝。自领凉州牧、镇西大将军。” 他看着刘冠的眼睛。 “名比王矮一截,不招人恨。手握一州之权,统三军之令,什么事也误不了。” 他顿了顿。 “等主公拿下北境三州,把根基扎稳了。到那时候,再图大业。名正言顺,水到渠成。” 刘冠端着茶杯,缓缓饮下一口。 “你说得对。” 张伯孔闻言微微躬身。 “主公明鉴。” 刘冠抬眼。 “帽子太大,头会被压断。” 他顿了顿。 “等我坐稳了,再戴不迟。” 第99章 凉州牧 翌日,节度使府大堂。 刘冠坐在主位上,面前站着韩猛、赵大虎、李四等人。 刘冠扫了一圈,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 “昨天我跟伯孔聊了聊。” 众人看向张伯孔。 张伯孔微微点头,没说话。 刘冠继续说。 “咱们拿下凉州府,败了北戎,朝廷一时半会儿腾不出手。一州之地,数万能战之兵,该有个名分了。” 众人听着,没人接话。 刘冠看着他们。 “我决定自领凉州牧,兼镇西大将军。凉州军政,一体统管。” 话音落下,堂内安静了一瞬。 赵大虎愣了一下,眉头拧起来。 “大哥,王比州牧大吧?” 他问得很直接,眼睛盯着刘冠。 “咱为啥不直接称王?” 刘冠看着他。 “你觉得呢?” 赵大虎挠了挠头。 “我想不明白才问的。按说咱们打下这么大地方,北戎也打了,朝廷也打了,称王不过分吧?” 他说着,看了看四周的人,像在找认同。 “你们说是不是?” 韩猛没理他。李四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石万山挠了挠自己的头,咧嘴笑,但不说话。 刘冠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称王之后呢?” 赵大虎张了张嘴。 刘冠没等他回答。 “朝廷会倾尽全力来打。周边州郡会抱团防着咱们。凉州那些还在看风向的世家,本来还在犹豫跟不跟咱们走,一听称王,立马缩回去。” 他顿了顿。 “一州之地称王,等于告诉所有人,我是最冒尖的那个,来打我。” 赵大虎听着,眉头拧得更紧了。 过了几息,他开口。 “所以现在称王,就是找打?” 刘冠点点头。 “对。” 赵大虎低头想了想。 “那等咱们拿下整个北境呢?” 刘冠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到时候再说。” 赵大虎闻言龇牙笑了笑。 “行,大哥想得比我远。” 他顿了顿。 “不过凉州牧这名儿,听着确实没王威风。” 韩猛在旁边低声接了一句。 “威风不顶用,顶用才威风。” 赵大虎看他一眼。韩猛还是那副样子,脸上沉稳的过分。 赵大虎想了想,点点头。 “也对。” 他看向刘冠。 “反正大哥说啥就是啥。咱们跟着干就是。” 刘冠拍了拍他的肩膀。 韩猛往前走了一步,抱拳。 “主公深谋远虑,末将佩服。” 李四也跟着抱拳。 “凉州牧就凉州牧,名头矮一截,事不矮就成。” 石万山也笑了笑。 “主公说啥就是啥。我回去就跟石头堡的人说,以后叫刘州牧了。” 刘冠摇摇头。 “大家还是叫主公吧,我听着舒服些。” 石万山闻言笑得更欢了。 刘冠走回主位,坐下。 “既是凉州牧,就得干凉州牧该干的事。” 他看向张伯孔。 “伯孔,你拟个章程。凉州各县的治理、钱粮的调度、新兵的整训,都列清楚。” 张伯孔往前一步,抱拳。 “是。”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昨天已经聊过了,该说的都说了。现在主公定了调,他就按这个调去办。 刘冠又看向孙小川。 “小川,粮草还是你管。秋收之前,一粒粮都不能乱动。” 孙小川连忙欠身。 “是,主公。” 他躬着身,等了几息,确认刘冠没有别的话,才慢慢直起来。 刘冠看向韩猛。 “韩猛,新兵整训交给你。三个月内,我要再添三千能战的。” 韩猛沉声道。 “末将领命。” 刘冠看向赵大虎。 “大虎,黑云骑还剩三百十五人。你从各营挑人补进去,凑足五百。挑人的时候,别光看能打,要看敢跟着冲。” 赵大虎一挺胸。 “是!” 他应得响亮,像生怕别人听不见。 刘冠看向李四。 “李四,城里的事你多盯着。降兵、流民、那些藏在暗处的,都得看好。” 李四点头。 “主公放心。” 他说得轻,但刘冠知道他的意思。放心,就是出了事他兜着。 刘冠最后看向石万山。 “石万山,你那石头堡山民,这次立了大功。回去告诉他们,每人赏五贯钱,两匹布。有什么缺的,直接报给孙小川。” 石万山咧嘴笑了。 “谢主公!” 刘冠扫了一圈众人。 “都去忙吧。” 众人抱拳,依次退出。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金銮殿上。 文武百官跪了一地,头低着,大气都不敢喘。 龙椅上,武明凰手里攥着一份战报。 “好。” 她忽然开口。 “好得很。” 她站起来,手里的战报被她攥成一团。 “文定都,朕钦点的天下第一猛将。一万五千大军,追一个丧家之犬李玄。” 她往前走了一步。 “追了半个月,追丢了。” 又走了一步。 “后来好不容易追上,又被百姓出卖。” “李玄带着人在山里埋伏,文定都一头扎进去,玄甲骁骑死伤三百,总计大军死伤五千,溃败五十里。” 她把手里的纸团砸出去,砸在殿柱上。 “五千!”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在大殿里炸开。 “朕的大军!朕的玄甲骁骑!被一群贱民出卖,死在李玄那个贼寇手里!” 下面没人敢接话。 武明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陛下息怒。” 一个老臣颤颤巍巍开口。 武明凰看向他。 “息怒?” 她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知道那些百姓做了什么吗?” 老臣不敢抬头。 武明凰继续说。 “李玄败了,在逃。文定都追上去,本来能把他砍了。可那些贱民,那些大武的百姓,给李玄送信,给李玄带路,给李玄设伏。他们把文定都的行踪告诉李玄,把文定都的兵引入埋伏圈。” 她盯着那老臣的眼睛。 “你说,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老臣张了张嘴,喉咙里滚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武明凰站起来。 “因为他们不想活了。” 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因为他们觉得,跟着贼寇比跟着朝廷好。” 她转过身,走回龙椅,坐下。 “传旨。” 下面的人连忙竖起耳朵。 “沧州境内,凡给李玄通风报信者,凡给李玄带路设伏者,凡窝藏李玄余党者……” 她顿了顿。 “诛九族。” 大殿里瞬间炸开了锅。 “陛下不可!” “陛下,此举会激起民变!” “陛下三思!” 武明凰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磕头的人,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激起民变?” 她站起来。 “他们已经是民变了。李玄逃命的时候他们跟着跑,李玄埋伏的时候他们帮着打。这叫什么?这叫造反。” 她扫了一眼下面的人。 “朕以前说过,从他们投靠贼寇的那一刻起,就不是我大武的子民了。是敌人。” “既然是敌人,就该杀。” 第100章 陛下英明 “还有那刘冠!” 武明凰咬着牙说出这个名字。 “一个流寇头子,占了几座城,杀了几个人,就敢自称什么赤龙转世?还打杀圣兽?!” 她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白虎是我大武的祥瑞!是太祖起兵时出现过的圣兽!他算什么东西?他也配?!” 下面跪着的文武百官,头埋得更低了。 武明凰往前走了一步。 “冯子义那个废物!朕让他拦个贼寇,他拦不住。朕让他守住州府,他守不住。最后呢?最后让那个刘冠打进城里,他自己抹了脖子!” 她喘了口气。 “他倒是死得干脆!他死了,凉州没了!朕的地盘,朕的百姓,全落到那个流寇手里!” 她走回龙椅前,站定。 “朕再说一遍。” “给朕传旨!” “沧州,凡给李玄通风报信者,带路设伏者,窝藏余党者,诛九族!” “凉州,刘冠,以及所有附逆从贼者,杀无赦!能斩刘冠首级者,封万户侯,赏金万两!” 她说完,扫了一眼下面。 大殿里一片死寂。 这次没人再反驳。 但是也没人接话。 武明凰的眉头拧起来。 “怎么?朕的话没听见?” 还是没人说话。 过了几息。 一个老臣颤颤巍巍抬起头。 “陛……陛下……” 武明凰看着他。 “什么事?” 那老臣张了张嘴。 “最重要的是……已经……无兵可用了。” 武明凰愣住了。 她的眼睛慢慢睁大。 “你说什么?” 那老臣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但话还得说完。 “白马游营骑,一万,分到四境作战。” “陷阵营,三万五,在金国的火炮下已经彻底报废。” “玄甲骁骑……文将军带去沧州一千八百,剩下的八千也在四境作战。” “神射营,还剩两万,但大多守在要地,腾不出手。” 武明凰的脸色开始发白。 那老臣继续说。 “各地节度使,大都按兵不动。南边的、北边的、东边的、西边的,除了南境都督还听朝廷调令,其余的全在观望。” “北境三州,朔州被围,云州沦陷,幽州降了金国,高遂还在北上的路上。” “东边,肃王在打,但那是梁国,不是咱们内地的乱贼。” “西边,赵国和西境都督正在火并。” “南边,汤国被南境都督压着。”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武明凰的脸色,又连忙低下头。 “现在,我大武真正还能调动的精锐……” 他顿了顿。 “只剩下陛下的禁卫军了。” 武明凰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禁卫军。 三万。 那是拱卫京城的最后一道防线。 过了好几息, 她发出声音。 “那就……让禁卫军去打。” 下面的大臣们抬起头,互相看了一眼。 又一个老臣走出来。 “陛下。” 武明凰看着他。 那老臣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褶子像干裂的树皮。他在朝堂上站了四十多年,伺候过两任皇帝。 他开口了。 “老臣斗胆,问陛下一句话。” 武明凰没说话。 老臣继续说。 “禁卫军若调走,京城怎么办?” 武明凰的眉头拧起来。 老臣没等她回答,自己往下说。 “京城周围,还有多少兵?” “西山大营,两万,那是拱卫京畿的。” “京城九门,每门三千守军,那是守城的。” “皇宫内外,禁卫军三万,那是护驾的。” 他顿了顿。 “这些兵,能动吗?” 武明凰看着他。 “你的意思是,朕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贼寇在朕的地盘上横行?” 老臣低下头。 “老臣不是这个意思。老臣只是提醒陛下,兵,不是想调就能调的。” 他抬起头,看着武明凰。 “沧州要打,凉州要打,北境要打,东边要打。四面全是火,陛下想先灭哪边的火?” 武明凰没说话。 老臣继续说。 “文定都败了,秦玌败了,冯子义死了。陛下派出去的,全败了。现在禁卫军是最后的底牌。这张牌打出去,赢了还好说,万一输了呢?” 他往前迈了一步。 “万一输了,京城怎么办?陛下怎么办?” 武明凰的脸彻底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老臣说的,全对。 她派出去的兵,全败了。 老臣看着她,声音缓下来。 “陛下,老臣知道您心里急。换谁坐在这位置上,都得急。可急解决不了问题。” 他顿了顿。 “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派兵去打。是稳住。” 武明凰看着他。 “稳住?” “对,稳住。”老臣点点头,“沧州那边,李玄虽然胜了一场,但他毕竟在逃,成不了大气候。凉州那边,刘冠新占州府,得消化一阵,一时半会儿打不过来。北境那边,高遂快到了,等他跟金国对上再说。” 他往前又迈了一步。 “陛下现在要做的,是等。” “等高遂的消息,等肃王那边的进展,等文定都休整好,等工部的火炮造出来。” 他抬头看着武明凰。 “等咱们的底牌攒够了,再一把打出去。到那时候,什么李玄,什么刘冠,全都不足为惧。” 武明凰听着这些话,沉默了。 她站在龙椅前,脑子里乱成一团。 老臣说的,她何尝不知道? 可她不甘心。 她派出去的兵全败了,她丢的脸够多了。现在让她等,让她眼睁睁看着那些贼寇在她地盘上耀武扬威,她怎么忍? 可不忍,又能怎么办? 禁卫军是最后的底牌。万一打出去也输了呢? 万一京城出事了呢? 万一……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眼里的怒火已经压下去大半。 “那就……” 她顿了顿。 “先静候佳音吧。” 老臣闻言,深深一揖。 “陛下英明。” 下面的大臣们也跟着俯身。 “陛下英明。” 第101章 杨家 凉州城,节度使府。 刘冠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份名册。 名册是从冯子义书房里翻出来的,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凉州境内所有世家大族的名单。 每家多少人丁,多少田地,多少商铺,跟冯子义是什么关系,写得一清二楚。 刘冠还记得刚进城那会儿,这些世家什么反应。 缩着,躲着,装死。 没人主动来找他,没人递帖子拜见,更没人送粮送钱表忠心。就像一群缩进壳里的乌龟,把头一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刘冠也没理他们。 该清点府库清点府库,该收编降兵收编降兵,该发抚恤发抚恤。城里的秩序一条一条立起来,铺子重新开张,街上重新有人走动。 后来龙门峡打完,有几家开始动了。 送粮的,送钱的,送人的,都来了。刘冠照单全收,但没给什么好脸。 该冷着还是冷着。 只有一家至今没来过。 杨氏。 “报!” 一个亲兵快步进来,单膝跪地。 刘冠没抬头,手里的名册翻过一页。 “说。” “凉州城杨氏求见。” 刘冠的手指顿了一下。 杨氏? 他抬起头,看着那亲兵。 “确定是杨氏?” “是。来的是杨家的少爷,叫杨昂。说是奉家主之命,有要事求见主公。” 刘冠把名册合上,往案上一放。 这是终于想通了?还是憋着什么别的打算? “带进来。” “是!” 亲兵退出去。 刘冠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杨昂。 杨家少爷。 有点意思。 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刘冠坐直身子,看向门口。 那人走进来。 第一眼,刘冠眉头动了一下。 骚包。 这是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词。 那人穿着一身蓝白相间的长袍,料子一看就是好东西。腰上系着一条镶玉的皮带。头上戴着玉冠,冠上还插着一根簪子。 整个人收拾得干干净净,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我很有钱”的气息。 但偏偏,这人长得确实好看。 剑眉星目,鼻梁挺直。 刘冠看着他,没说话。 那人走到堂中,站定,拱手一揖。 “在下杨家杨昂,奉家主之命,特来拜见刘州牧。” 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刘冠打量了他三息。 杨昂就那么站着,任他打量,脸上的笑容一动不动,但眼底深处,有一丝紧张。 那一丝紧张,被他藏得很好,但刘冠看见了。 刘冠笑了。 “什么事?” 杨昂闻言,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接下来的话有多重要。来之前,父亲跟他谈了一个时辰。 这是杨家的机会。 “在下此行,是奉家主之命,前来求亲。” 刘冠的眉头动了一下。 求亲? 他盯着杨昂,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求亲?” “没错。”杨昂点点头,“在下此行,正是欲将吾妹嫁与刘州牧。” 刘冠看着他。 “你妹妹是?” 说到这句话,杨昂脸上的表情变了。 那一丝紧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骄傲。 “吾妹就是名满天下的才色双绝,凉州第一美人——杨环燕。” 他顿了顿,像怕刘冠不知道这个名字的分量,又补了一句。 “整个凉州,谁不知道我家环燕的名号?十三岁作诗,被青州张大家夸过。十五岁弹琴,让云州李老先生落泪。十八岁及笄,来求亲的人踏破门槛。可她一个都没看上。” 杨昂还想继续说,却被刘冠打断。 “可以。” 杨昂愣住了。 “刘州牧的意思是……” “我答应了。” 刘冠看着他。 “回去告诉你父亲,这门亲事,我同意了。” 杨昂的眼睛瞬间瞪大。 他以为多少要费些口舌。他都准备好了十几套说辞,准备了各种应对,结果…… “刘州牧,您不再问问?我妹妹的才学,我妹妹的品性,我妹妹……” “不用。” 刘冠打断他。 “凉州第一美人,才色双绝。这些名号我听过。但是你妹妹什么样,不重要。” 杨昂又愣了。 “不重要?” “对。”刘冠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我要娶的,不是杨环燕。是杨家的女儿。” 杨昂的脸色变了变。 他听懂了。 刘冠要的,不是他妹妹这个人,是他妹妹代表的东西。 杨家的投靠,凉州世家的归附。 “我等还愿为……” 杨昂想继续说,把父亲交代的那些条件、那些承诺、那些好处,一条一条摆出来。 可刘冠摆摆手,止住他的话。 “不用说了。回去告诉你父亲,亲事定了。其他的,以后再说。” 杨昂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就定了? 就这么简单? “还有事?” 刘冠的声音把他从愣神里拽回来。 杨昂连忙摇头。 “没、没有了。”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刘州牧,家父还让在下带一句话。” 刘冠看着他。 “说。” 杨昂深吸一口气,把那句话说出来。 “家父说,杨家愿意全力支持刘州牧。钱粮、人脉、消息,只要杨家有的,刘州牧需要,随时开口。” 刘冠点点头。 “知道了。” 杨昂站在那里,等了几息。 刘冠没再说话。 杨昂明白了。 这是送客的意思。 他拱手一揖。 “那在下就告辞了。回去禀报家父这个好消息。” 他转身要走。 “等等。” 杨昂停下脚步,回过头。 刘冠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那我以后,是不是得喊你大舅哥?” 杨昂的脸瞬间涨红。 “不、不敢当!不敢当!” 他连连摆手。 刘冠看着他,笑了笑。 “去吧。” 杨昂如蒙大赦,转身就跑。 刘冠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外,摇了摇头。 年轻人。 沉不住气。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 那份名册还摊在案上,杨氏两个字排在第七位。 刘冠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杨家下注了。 …… 杨家大院深处,有一座独立的小院。 东厢房里,一个女子坐在窗前,托着腮,看着院子里的竹子发呆。 杨环燕。 凉州第一美人,才色双绝杨环燕。 此刻她那张让无数世家公子魂牵梦绕的脸上,没有半点笑意。 她眉头拧着,嘴唇抿着,眼睛里全是愁。 “小姐。” 身后传来一道小心翼翼的声音。 丫鬟春兰端着茶走进来,把茶盏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 “小姐,您都坐了一上午了,喝口茶吧。” 杨环燕没动。 春兰叹了口气。 她知道小姐在愁什么。 这两天,整个杨家大院都在传一件事。 老爷要把小姐嫁给那个刘冠。 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刘冠。 春兰第一次听见这消息的时候,手里的抹布都掉地上了。 她伺候小姐这么多年,看着那些世家公子踏破门槛,看着小姐一个都没看上。 她以为小姐这辈子不会嫁人了,或者至少得嫁个状元郎、大将军什么的。 结果呢? 结果老爷要把小姐嫁给一个反贼头子。 春兰偷偷看了一眼小姐的侧脸。 那张脸,还是那么好看。眉眼如画,肤若凝脂,嘴唇不点而红。可那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小姐……” 春兰顿了顿。 “您别太愁了。老爷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杨环燕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算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春兰站在她身后,不敢说话。 第102章 入朝为官 过了好一会儿, 杨环燕开口了。 “春兰,你知道爹爹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春兰小心地说:“老爷是为了杨家好……” “为了杨家好。” 杨环燕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露出苦笑。 “为了杨家好,就要把我嫁给一个反贼?” 她转过身,看着春兰。 “为了杨家好,就要让我这辈子跟一个杀人不眨眼的莽夫过?”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春兰,我不甘心。” 春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杨环燕走回窗前,双手扶着窗台。 “我从小就听人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我不信。我拼命读书,拼命练琴,拼命学那些世家女子该学的东西。十三岁那年,我写了一首诗,青州张大家看了,说‘此女若为男儿身,必成大器’。” 她顿了顿。 “十五岁那年,我弹了一首曲子,云州李老先生听得落泪。他说我弹出了他这辈子想弹却弹不出来的东西。” “十八岁二九年华,来求亲的人踏破门槛。我一个都没答应。不是因为我看不上他们,是因为我不想嫁人。” 她回过头,看着春兰。 “春兰,你知道我想做什么吗?” 春兰摇摇头。 杨环燕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我想入朝为官。” 春兰愣住了。 入朝为官? 小姐? “小姐,您……您说什么?” 杨环燕没理她的惊讶,继续说下去。 “我想去京城,我想进朝堂,我想看看那些大臣们是怎么议事的,我想知道那些奏折上写的是什么。我想像陛下那样,站在最高的地方,做出一番事业。”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眼睛里那道光越来越亮。 “陛下你知道吧?当今圣上,女帝武明凰。她也是女子,可她做到了。她站在金銮殿上,让满朝文武跪在她面前。她御驾亲征,打得那些蛮子抱头鼠窜。她证明了女子不比男儿差。” 她转过身,对着窗外,像是在对着什么人宣告。 “所以我相信,我也可以。” “只要有机会,只要有人给我机会,我一定能做出一番事业。我一定能像陛下那样,名留青史,让后人提到我的名字,都说一句‘此女不凡’。” 春兰站在她身后,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她伺候小姐这么多年,第一次听小姐说这些话。 原来小姐心里装的是这个? 原来小姐不是看不上那些世家公子,是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她看着小姐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这还是那个每天弹琴写字、赏花喂鸟的小姐吗? 杨环燕说完了,转过身,看着春兰。 “春兰,你觉得我疯了吗?” 春兰连忙摇头。 “没、没有。小姐您说得对。陛下确实厉害,确实证明了女子不比男儿差。” 她顿了顿,小心地说。 “可是小姐,陛下是陛下。您……您怎么去京城?怎么进朝堂?” 杨环燕眼里的光黯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 她低下头。 “我一直在等机会。等爹爹去京城的时候带上我,等有朝一日我能去京城看看。可我等来等去,等到的却是……” 她咬了咬牙。 “却是爹爹要把我嫁给那个反贼!” 她的手攥紧窗台。 “那个刘冠,他算什么东西?一个流寇头子,占了几座城,杀了几个人,就敢自称什么赤龙转世?他配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 “白虎是我大武的祥瑞!是太祖征战时出现过的圣兽!他一个莽夫,打杀了白虎,还敢得意洋洋?” “还有那个张伯孔,青州张家出来的,居然给反贼当军师。他张家的脸都被他丢尽了!” “陛下辛辛苦苦南征北战,为了国家的安定殚精竭虑。这些反贼不但不帮忙,还在背后捅刀子。他们有什么资格活着?他们……” “住嘴!!!” 一声爆喝从门口传来,打断了杨环燕的话。 杨环燕和春兰同时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中年人。 杨文渊。 杨家家主,杨环燕的父亲。 他穿着一身深青色长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压着怒火。 他大步走进来,走到杨环燕面前,盯着她。 “燕儿,你刚才说什么?” 杨环燕被他的气势压住,往后退了半步。 “爹……爹爹……” “我问你,你刚才说什么?” 杨环燕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杨文渊看着她,深吸一口气。 “你知道刚才那些话要是传出去,会是什么后果吗?” 杨环燕低下头。 杨文渊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刘冠,现在是凉州牧,镇西大将军。整个凉州,包括咱们杨家,都在他的掌控之下。你刚才骂他反贼,骂他莽夫,骂他不配活着。这些话要是传到他耳朵里,你想想,会是什么后果?” 杨环燕咬着嘴唇,不说话。 杨文渊看着她,声音缓下来。 “燕儿,你从小到大,为父没管过你。你想读书,为父请先生。你想弹琴,为父找名师。你之前想不嫁人,为父也由着你。可这一次,不行。” 杨环燕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爹,您真的要让我嫁给他?” 杨文渊看着她,眼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燕儿,你知道咱们杨家现在是什么处境吗?” 杨环燕没说话。 杨文渊继续说。 “刘冠龙门峡一战之后,凉州那些世家,一个接一个去送粮送钱。可杨家没动。为父在等,等看清楚风向再说。” “可随着为父得到的消息越来越多。为父知道,不能再等了。” 杨环燕听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所以您就想到了……把我嫁给他?” 杨文渊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燕儿,你是杨家的女儿。杨家养了你这么多年,给你最好的吃穿,最好的教养,最好的名声。现在杨家需要你,你该回报了。” 杨环燕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爹,我不想嫁人。我想……我想去京城,我想入朝为官,我想像陛下那样……” “像陛下那样?” 杨文渊打断她。 “你知道陛下现在是什么处境吗?” 杨环燕愣住了。 杨文渊看着她。 “陛下派出去的大军,全败了。文定都败了,秦玌败了,冯子义死了。北境三州丢了两州,沧州失控,凉州全丢。”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崇拜的陛下,现在只能缩在京城里,你说的那个‘名留青史’的陛下,现在连自保都难。” 杨环燕的脸白了。 “不……不可能……” “可能不可能,你自己想。” 杨文渊转过身,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看着杨环燕。 “燕儿,为父知道你不甘心。可这就是命。生在世家,享了世家的福,就得担世家的责。” 他顿了顿。 “那个刘冠,为父打听过。他杀的人多,但对自家兄弟好。你嫁过去,他不会亏待你。” 杨环燕抬起头,眼泪还在流。 “爹……” 杨文渊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燕儿,你平时最是懂事。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比谁都清楚。今天这些话,为父就当没听见。你好好想想,想明白了,来前厅找我。” 他转身要走。 “爹!” 杨环燕喊住他。 杨文渊停住脚步,没回头。 杨环燕站在那儿,攥紧手,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一句话。 “燕儿……知道了。” 第103章 谋划武州 节度使大堂里。 刘冠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凉州的舆图。 堂下站着韩猛、赵大虎、李四、石万山、张伯孔。 刚议完粮草的事,孙小川抱着账本退下去了,这会儿只剩这几个核心将领。 刘冠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落在凉州东边的位置上。 “接下来,该先打哪儿?”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 张伯孔往前站了一步。 “主公,属下以为,下一步该往东。” 他伸出手,在地图上划了一道线。 “凉州往东,是武州。武州刺史王珣,手里有三万兵,但能打的不到一万。剩下的全是壮丁凑数。此人胆小如鼠,当初冯子义向他求援,他装聋作哑。现在咱们拿下凉州,他更是缩在州府不敢出头。” 他顿了顿。 “武州之后是灵州。灵州刺史周衡,跟王珣是连襟,两人穿一条裤子。打武州,灵州必然来救。正好一锅端。” 刘冠点点头,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张伯孔的手指又往北移。 “拿下武、灵二州,咱们就彻底堵死了朝廷从东边进凉州的路。到时候,凉、武、灵三州连成一片,进可攻,退可守。北边就是北境三州。咱们正好趁金国跟高遂开战的时候,从南边捅他们一刀。” 他说完,收回手,看着刘冠。 刘冠盯着那张图,看了几息。 韩猛开口了。 “主公,张先生这谋划,可行。” 他的声音沉稳。 “武州兵弱,王珣无胆,打下来不难。灵州就算来救,也不过是多打一仗。咱们刚打完北戎,士气正盛,一鼓作气拿下两州,不是问题。” 李四在旁边点点头。 “末将也赞成。趁朝廷腾不出手,先把东边收拾了。等他们反应过来,咱们已经站稳了。” 刘冠的目光落在赵大虎身上。 赵大虎龇牙笑了笑。 “大哥,打仗的事我听你的。” 刘冠嘴角动了一下。 他又看向石万山。 石万山咧嘴笑了。 “主公,石头堡的人现在可闲不住。天天问我啥时候再打仗,说上次滚石头没过瘾。” 刘冠点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 他坐直身子。 “等粮草备齐,新兵整训完,先打武州。” 众人抱拳。 “是!” 议事告一段落,众人正要散去。 赵大虎忽然开口。 “大哥!听说你要成婚了?”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刘冠身上。 刘冠看着他,没说话。 赵大虎往前凑了一步,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我听说了!杨家小姐,凉州第一美人!大哥你可真行,不声不响就把这么大的事定了!” 韩猛站在一旁,难得开了句玩笑。 “赵大虎,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打听这些了?” 赵大虎一瞪眼。 “这还用打听?全城都传遍了!杨家大少爷亲自来求亲,大哥一口就答应了。现在外面都在说,凉州第一美人要嫁给咱们主公了!” 李四在旁边点点头,语气认真。 “主公,末将也听说了。杨家是凉州大族,根基深稳。这桩婚事定了,其他世家也就稳了。” 他顿了顿。 “再说那杨环燕,确实有名。凉州第一美人,才色双绝。配主公,也不算辱没。” 赵大虎一听这话,立刻接上。 “那肯定不辱没!大哥是谁?两拳打死白虎,一个人杀穿火海,一万三千北戎兵被咱大哥杀得片甲不留!别说凉州第一美人,就是天下第一美人,也配得上!” 石万山在旁边憨憨地笑。 “主公成婚,得喝喜酒吧?我石头堡还有几坛好酒,埋了七八年了,到时候挖出来。” 刘冠听着他们七嘴八舌,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他想起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 那时候他孤身一人,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现代青年,除了系统什么都没有。 后来他杀流民,杀恶仆,杀那些想弄死他的人。 身边开始有人了。 赵大虎,李四,孙小川,王石头…… 再后来,他一步一步,从黑风寨杀到黑水县,从黑水县杀到文山郡,再从文山郡杀到凉州府,成长为一个铁血人物。 现在,连婚事都有了。 杨家主动来求亲,把凉州第一美人嫁给他。 刘冠看着眼前这些人,看着他们七嘴八舌地说着婚事,说着喜酒,说着凉州第一美人配不配得上他。 心里那股暖意,慢慢地往上涌。 就在这时。 “报——!” 一个亲兵快步冲进大堂,单膝跪地。 “主公,杨昂公子求见!” 赵大虎一听,眼睛瞬间亮了。 “大哥!人来了!” 他笑得嘴都合不拢。 “肯定是来商量婚事的!说不定杨小姐也来了,大哥你要不要出去迎一下?” 刘冠看了他一眼。 赵大虎被他这么一看,立刻闭嘴了。 “请。” 刘冠开口。 亲兵领命,快步退出。 不一会儿,一道身影从门口走进来。 杨昂。 他还是那身打扮,蓝白长袍,镶玉皮带,玉冠簪子。 但这一次,他的脚步比上次稳了些。 走进大堂,他先扫了一眼堂中站着的那些人。 杨昂深吸一口气,走到堂中,拱手一揖。 “在下杨昂,拜见刘州牧。” 刘冠点点头。 “什么事?” 杨昂直起身,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 “家父让在下来,是想问问刘州牧,明日是否有空?” 刘冠看着他。 “有空如何?没空如何?” 杨昂连忙说。 “家父的意思是,若刘州牧有空,明日可否……与小妹接触一二?” 他说完这话,眼底闪过一丝紧张。 刘冠看着他,开口了。 “明日什么时辰?什么地方?” 杨昂一听,连忙说道。 “明日午时,城东翠云楼。家父包了二楼雅间。” 刘冠点点头。 “好。” 杨昂站在那里,等了几息,确认刘冠没有别的话,这才松了口气。 他拱手一揖。 “多谢刘州牧赏脸。” 他说完,又朝堂中那些人拱了拱手。 “各位将军,在下告辞。” 转身要走。 “等等。” 杨昂停下脚步,回过头。 赵大虎凑上来,满脸堆笑。 “杨公子,回去跟你妹妹说,咱们主公人可好了。虽然杀人的时候狠了点,但对自家兄弟没话说。嫁过来不会受委屈的。” 杨昂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杀人的时候狠了点? 这种话……说出来合适吗? 他干笑两声。 “赵将军说笑了。在下一定转告。”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第104章 愚蠢至极 翌日,午时。 城东翠云楼。 二楼临街的雅间里,杨环燕坐在窗前。 她此刻眉头紧拧,嘴唇抿着,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敲着,敲得身旁的春兰心里直发毛。 “小姐,您别敲了。” 春兰小声说。 杨环燕没理她,继续敲。 春兰叹了口气,继续开口。 “小姐,您说那个刘州牧,会不会不来啊?” 杨环燕的手指停了。 她转过头,看着春兰。 “不来最好。” 春兰愣了愣。 “小姐,您这话……可不能让人听见。” 杨环燕哼了一声。 “听见又怎样?我说的是实话。不来最好,来了……来了我也……” 她话没说完,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杨环燕立刻坐直身子,脸上的不耐烦瞬间收起来,换成一副端庄得体的表情。 春兰站在一旁,心里直嘀咕。 小姐这变脸,比翻书还快。 脚步声越来越近。 门口的家丁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门被推开。 一道身影走进来。 杨环燕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然后她愣了一下。 那人穿的不算华丽。一身深灰色的窄袖长袍,料子看着不错,但没什么花纹,腰上随便系了条皮带。 可这身简单的打扮,压不住他的身材和…… 那张脸。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刚毅,英俊,和那些脂粉气的世家公子完全不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杨环燕的脸忽然有点烫。 她连忙移开目光,心里暗骂自己。 杨环燕,你干什么?你可是凉州第一美人,什么世家公子没见过?怎么看见一个反贼就脸红了? 那人走进来,走到桌前,站定。 他低头看着她。 杨环燕被他这么一看,心跳又快了半拍。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姑娘就是杨小姐?” 那人开口了。 杨环燕站起来,微微一福。 “如果公子说的是杨家的杨环燕,那就是小女子了。” 她顿了顿,看着他。 “您就是刘州牧?” 刘冠点点头,在她对面坐下。 杨环燕也坐下来。 然后两个人就那么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说话。 杨环燕的心跳有点快。 她偷偷打量对面那个人。 他坐在那里,背靠着椅子,姿态很放松。可不知道为什么,杨环燕总觉得他身上有一种东西,让她不敢轻易造次。 她想起春兰昨天说的话。 “那个人杀人的时候可狠了。听说他在战场上,一槊能把人挑到三丈高。” 三丈高。 杨环燕想象不出那是什么画面。 但她看着对面这个人,忽然有点信了。 过了几息,杨环燕决定先开口。 “不知刘公子对诗词可有兴趣?” 她问出第一个问题。 这是她最擅长的话题。从小到大,她读过的诗词能装满一间屋子。只要对方接话,她就能顺着聊下去,聊到对方接不上为止。 刘冠看着她,摇了摇头。 “没有。” 杨环燕愣了一下。 没有? 就这么直接? 她心里对刘冠的好感开始往下降。 可惜了这副皮囊。长得倒是不错,可竟是个不通诗词的莽夫。 她又问。 “那刘公子可读过《武诗》《梁词》?” “没有。” “《常颂》《柏乐》呢?” “没有。” “那《国辞》总该读过吧?” 刘冠想了想。 “翻过几页,没仔细看。” 杨环燕心里那点好感,又往下降了一大截。 她不甘心,继续问。 “那刘公子可知道,武州柳家柳玉先生?” 刘冠摇摇头。 “柳玉是谁?” “那云州李厚德李先生呢?” “不知道。” “那京城文渊阁大学士陈文昭陈老先生呢?” 刘冠看着她,摇了摇头。 “不知道。这些名字,我一个都没听过。” 杨环燕彻底没话说了。 她看着对面那个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失望。 这也不懂,那也不知。 真是莽夫一个! 她的脸色开始发黑。 刘冠看着她那张脸从白到红、从红到黑,毫不在意。 他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茶不错。 杨环燕看着他喝茶的样子,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些阴阳怪气。 “公子只知道舞枪弄棒,杀伐征战,难道就没想过提高提高自己肚子里的墨水?” 刘冠放下茶杯,看着她。 “我只会提升对我有用的东西。诗词目前对我没什么作用。” 杨环燕的眼睛瞬间瞪大。 诗词是她一生的信仰。 这贼寇居然敢说诗词无用?! “你竟敢说诗词无用?!” 她再也压不住心中的不满,声音陡然拔高。 “真是个狂妄自大的武夫!” 刘冠闻言没说话。 他摇摇头,站起来,转身就走。 只是他心里在盘算。 这杨环燕从他进来开始,话语里就带着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刚才给他摆脸色也就罢了,毕竟他接话确实接得让人无语。 但她居然还敢教他提高墨水?还敢对他大喊大叫? 难道这杨环燕不知道现在整个凉州他说了算吗? 凉州牧,镇西大将军,手握数万兵。 刘冠摇摇头。 真是愚蠢至极。可惜了这副皮囊。 至于杨家…… 他走到门口,手已经搭上门框。 “站住!” 身后传来一声爆喝。 刘冠停下脚步,回过头。 杨环燕站在桌边,气得浑身发抖,脚在地上跺了两下。 “你!你居然敢不搭理我?!难道你看不上我?!” 刘冠走回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没错,那又如何?” 杨环燕的脸涨得通红。 她这辈子,从出生到现在,还没被人这么对待过。 那些世家公子,哪个见了她不是客客气气、小心翼翼?哪个不是变着法子讨好她、哄她开心? “你这贼寇!” 她脱口而出。 刘冠的眼睛眯起来。 杨环燕没注意,继续说。 “如果不是我爹爹非让我来,你以为我会见你?你一个流寇头子,占了几座城,杀了几个人,就敢自称什么凉州牧?你配吗?” 她喘了口气。 “当今圣上,女帝武明凰!她才是真正伟大的人!她以一介女身登上帝位,让满朝文武跪在她面前。她御驾亲征,打得那些蛮子抱头鼠窜。她证明了女子不比男儿差!你呢?你除了杀人还会什么?” 刘冠听着这些话,忍不住笑了。 那笑容让杨环燕心里一紧。 但她已经停不下来了。 “陛下那么伟大的人,为了国家的安定殚精竭虑。你们这些贼寇不但不帮忙,还在背后捅刀子。你配活着吗?你……” “住口!!!” 一声爆喝从门外传来。 门被猛地推开,杨文渊冲进来。 他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眼睛里全是恐惧。 他冲到刘冠面前,扑通一声跪下去。 然后他开始磕头。 咚,咚,咚。 额头砸在木地板上,一下接一下,一下比一下响。 “是小女无知!是小女无知!还望刘州牧高抬贵手!” 他的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杨环燕站在一旁,看着自己父亲跪在地上磕头,整个人都愣住了。 “爹……爹爹……”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冠没看杨文渊。 他只是看着杨环燕。 然后他动了。 一步往前,右手伸出。 杨环燕还没反应过来,那只手已经掐住了她的脖子。 五指收紧。 杨环燕的双脚离开了地面。 她被提了起来。 “呃……呃……” 第105章 杀杨环燕 杨环燕的眼睛开始往外凸。 她的脸从涨红变成紫红,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要杀我。 他真的会杀我。 一股热流从她腿间涌出来,顺着裙子往下流,滴在地上。 裤裆湿了一片。 春兰瘫倒在一旁,浑身打颤。 杨文渊跪在地上,看着自己女儿被掐着脖子提在半空,不断发抖。 “刘州牧!刘州牧饶命!小女不懂事!小女真的不懂事!” 他拼命磕头,额头上的血糊了一脸。 刘冠看着杨环燕。 那张曾经让无数世家公子魂牵梦绕的脸,现在扭曲得不成样子。 眼泪、鼻涕、口水糊了一脸,眼睛往外凸,眼球上全是血丝。 他松开手。 杨环燕摔在地上,趴在那里,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 她咳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糊得更厉害了。 杨文渊扑过去,抱住她。 “燕儿!燕儿你没事吧?” 他抬起头,看着刘冠,眼泪和血混在一起。 “谢州牧不杀之恩!谢州牧不杀之恩!”他拼命磕头。 杨环燕趴在地上,咳了好一会儿,终于缓过气来。 她抬起头,看着刘冠。 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 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怨毒。 “小女子知错,小女子知错。” 杨环燕连忙低下头,声音发颤。 刘冠看着她低下去的头,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杨文渊。 “你谢早了。” 杨文渊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刘冠。 刘冠一步往前。 右手已经高高抬起。 那只手,紧紧攥着,悬在杨环燕的头顶正上方。 杨环燕的眼睛瞬间瞪大。 “不……” 嘭!!! 一拳砸下! 拳头落在杨环燕头顶正中,力道贯穿颅骨,砸进胸腔! 杨环燕整颗脑袋,就那么消失在了肩膀之间。 血从脖子和肩膀的接缝处往外涌,噗噗地冒。陷了头的身体晃了晃,往前栽倒,趴在地上。 抽搐了两下。 不动了。 凉州第一美人,才色双绝杨环燕。 变成了一具“无头”的尸体。 “啊——!!!” 春兰尖叫一声,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杨文渊跪在那里,浑身僵住。 刘冠低头看着他。 “杨家想跟我结亲,我答应了。可你们送来的,就是这么个东西?” “说我不配活着?说我是贼寇?说武明凰是圣君?” 他顿了顿。 “你还是想想,怎么给我一个交代吧。”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 …… 几日后。 节度使府大堂。 刘冠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凉州东边的舆图。 堂下站着韩猛、赵大虎、李四、石万山等人。 他们都默契的没提杨家的事。 刘冠的目光落在地图上一个位置上。 那是一座关隘。 横岭关。 它卡在凉州通往武州的必经之路上。两边是山,中间一条狭长谷道,关城就建在谷道最窄的地方。 拿下横岭关,武州就敞开了一半。 刘冠的手指在横岭关的位置上点了点。 “明日大军开拔,攻打横岭关。要进武州,必须先拿下这里。” 他抬起头,扫了一眼众人。 “李四,王治。” 两人同时出列。 “末将在。” 刘冠看着他们。 “你二人留守凉州城。城内的事,李四盯着。城外各县的粮草调度,王治盯着。有什么事,派人快马报我。” 李四抱拳:“主公放心。” 王治也连忙躬身:“末将领命。” 刘冠又看向其他人。 “韩猛、赵大虎、石万山,随我出征。张伯孔也跟着。” 几人同时抱拳。 “得令!” 刘冠站起来,走到那张舆图前。 “横岭关守将叫郭通,是王珣的小舅子。此人贪财好色,但打仗不怂。关城里有三千兵,粮草够吃半年。硬攻,不好打。” 他顿了顿。 “所以得引他出来。” 张伯孔往前走了一步。 “主公的意思是……” 刘冠看着他。 “你觉得呢?” 张伯孔想了想,开口。 “郭通贪财。若有大批粮草辎重从关下经过,他必然心动。只要他敢出关来抢,咱们就……”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刘冠点点头。 “你去拟个章程。怎么诱,怎么埋伏,怎么收网,都列清楚。” 张伯孔抱拳:“是。” 刘冠又看向赵大虎。 “大虎,黑云骑现有多少?” 赵大虎一挺胸。 “三百七十八人!补进来的新兵已经练得差不多了,能跟着冲!” 刘冠点点头。 “够了。” 他扫了一圈众人。 “都去准备吧。明日卯时,北门集合。” 众人抱拳。 “得令!” 众人散去后。 刘冠一个人站在舆图前,看着横岭关的位置。 门外传来脚步声。 刘冠没回头。 张伯孔走进来,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过了几息,刘冠开口了。 “杨家那边,这几天怎么样?” 张伯孔往前走了半步。 “回主公,杨文渊这几天一直在忙。” 他顿了顿。 “先是把杨环燕的尸身收了,悄悄葬在城外杨家的祖坟里,没办丧事,没发丧帖,连墓碑都没立。” “然后他开始往府里送东西。粮食,布匹,银钱,还有几个账房先生,说是给主公管账用的。昨天又送了一批铁料,说是杨家商铺里存的,给匠户营用。” 刘冠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就这些?” “还有。”张伯孔继续说,“杨昂这几天天天往城外跑,说是去收粮。但属下让人跟着看了,他是去联络那些跟杨家走得近的世家。一个一个谈,谈完就走。” 刘冠转过头,看着他。 “谈什么?” 张伯孔摇摇头。 “不知道。太近了容易暴露,太远了听不清。但看那些世家当家的表情,应该不是什么坏事。” 他顿了顿。 “杨文渊这是在向主公表忠心。把女儿的事翻篇,把杨家的筹码全押上来。他现在最怕的,就是主公还记着那笔账。” 刘冠沉默了一会儿。 “他确实该怕。” 张伯孔愣了一下。 刘冠走回案前,坐下。 “那杨环燕的愚蠢,我看得清清楚楚。她死了,这事就了了。但她爹要是还有别的心思……” 他没说完,但张伯孔懂了。 “主公放心,属下会盯着。” 刘冠点点头。 “这几日杨家送来的东西,照单全收。态度也比之前好些。让他们觉得,这事过去了。” 张伯孔看着他。 “主公的意思是……” 刘冠抬眼。 “他们想表忠心,就让他们表。钱粮铁料,都是咱们要用的。他们送,咱们收。他们想证明自己有用,就让他们证明。” 他顿了顿。 “等咱们打完武州回来,再看。” 张伯孔点点头。 “属下明白了。” 第106章 密谋 凉州城,演武场。 刘冠站在点将台上。 台下,黑压压站满了人。 韩猛部四千人,赵大虎的黑云骑三百七十八人,石万山的石头堡山民新补五百人,还有从各营挑出来的三千战兵。 刘冠的目光从那些脸上扫过去。 新兵站在后排,脸上还带着紧张。 有的喉结在滚,有的嘴唇在抖,有的眼睛不知道往哪儿看。 可前排那些老兵不一样。 他们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眼睛死死盯着台上那个人。 他们的眼睛里,只有两种东西。 狂热。 崇拜。 刘冠开口了。 “今日大军开拔,攻打横岭关。” 他顿了顿。 “拿下横岭关,武州就敞开了一半。等咱们把武、灵二州全打下来,凉、武、灵三州连成一片。到时候,你们每个人的饷钱,翻一倍。家里分的地,多五亩。”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主公威武!” “拿下横岭关!” “跟着主公,吃香的喝辣的!” 喊声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在演武场上炸开。 刘冠抬起手,喊声又压下去。 他扫了一眼台下。 “这一仗,怎么打,到了地方再说。现在,你们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他继续说。 “听号令,往前冲。谁敢贪功冒进,坏了大事,军法处置。” 台下众人同时响应。 “是!!!” 刘冠点点头,大手一挥。 “大军开拔!!!” …… 一日后。 凉州城,季家。 季家是凉州城第一大家。 宅子在城东最繁华的地段,占地十几亩,前后三进,亭台楼阁,雕梁画栋。 此刻,季家后院的一间密室里,坐着几个人。 季博坐在主位上。 五十来岁,穿着深褐色的锦袍,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他对面,坐着五个人。 全是凉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世家家主。 季博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诸位,刘冠已经走了。” 一个家主开口。 “季兄,咱们这时候聚在一起,是不是太冒险了?刘冠虽然走了,可城里还有李四盯着呢。那小子鬼得很,万一被他发现……” 季博摆摆手。 “放心,季府上下都是我的人。李四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伸不到这里来。” 那家主还继续说,可他被旁边的人示意了一眼,把话咽了回去。 季博看向门口。 “请杨家主进来。” 门被推开,杨文渊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不太好。 这几天,他一直在忙。忙着往节度使府送东西,忙着让杨昂去联络那些跟杨家走得近的世家,忙着把杨环燕的事翻篇。 可刚忙出点眉目,季博的人就找上门来,说有要事相商。 他不想来。 可他不能不来。 季家是凉州第一大家,得罪不起。 杨文渊走到堂中,朝季博拱了拱手。 “季兄。” 又朝其他几个家主拱了拱手。 “各位。” 季博站起来,笑着迎上去。 “杨贤弟来了,快请坐。” 他拉着杨文渊的手,把他按在椅子上,自己才走回主位坐下。 杨文渊坐在那里,心里直打鼓。 季博看着他,忽然开口。 “杨贤弟,令嫒的事,我听说了。节哀。” 杨文渊的脸瞬间僵住。 他低下头,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没什么表情了。 “多谢季兄关心。小女……是她自己不懂事,怪不得别人。” 季博笑了。 “杨贤弟果然是个忠厚人啊。”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 “杨贤弟,你想不想报仇?” 杨文渊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季博,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警惕。 “季兄是什么意思?” 季博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字面意思。” 他伸出手,指了指在座的几个家主。 “不瞒杨贤弟,在座这几位,都已经答应了。” 杨文渊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他扫了一眼那几个人。那些平时在街上看见他都要客客气气打招呼的人,现在坐在那里,脸上带着各种表情。 有的紧张,有的兴奋,有的躲闪着他的目光。 杨文渊咽了咽口水。 “季兄,你可不要自误。” 他的声音发涩。 “难道你忘了凉州城破那日的事?” 季博的笑容僵住了。 他当然记得。 那天,刘冠穿着五百斤的铁甲,一个人砸开了城门。 季博在府里躲了三天,没敢出门。 可那又怎样? “杨贤弟,”季博开口了,“我承认,刘冠确实很猛。猛得像演义小说里那些万人敌的猛将。” 他顿了顿。 “可那又怎样?” 杨文渊看着他,等着下文。 季博的神色认真起来。 “杨贤弟,你可知道……铁滑车?” 杨文渊愣住了。 铁滑车? 他当然知道。 “难道是……金国没研制出火炮前,准备当做大杀器的那个……铁滑车?!” 季博点点头。 “没错。”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拉开一块布。布后面挂着一张图。 “这是我从金国商人手里弄来的图纸。铁滑车,原本是金国准备用来对付大武重甲骑兵的。后来火炮造出来了,这东西就没用上。” 他指着图上的铁滑车。 “这个铁滑车,重千斤。从高处冲下来,别说一个人,就是一堵墙,也能撞塌。” 他转过身,看着杨文渊。 “只要寻得一处合适的地方,把铁滑车架在山上。等刘冠从那下面经过……” 他脸上露出阴险的笑。 “千斤的铁滑车,从山上冲下来,带着那么大的力道。我不信砸不死他!” 杨文渊的瞳孔缩了缩。 千斤的铁滑车…… 从山上冲下来……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刘冠骑着马走在峡谷里,突然一个巨大的黑影从山上冲下来,撞在他身上。 连人带马,砸成肉泥。 他承认,这个画面让他心动了。 可他脑海中另一个画面也在浮现。 那是在翠云楼的雅间里,刘冠掐着他女儿的脖子把她提起来的画面。 那是刘冠一拳砸下去,他女儿脑袋凹陷进胸腔的画面。 杨文渊的手在发抖。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眼里已经没了刚才那丝心动。 “抱歉,季兄。” 他站起来,朝季博拱了拱手。 “此事,杨某不能参与。” 季博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盯着杨文渊,看了几息。 “杨贤弟,你可想清楚了。刘冠杀了你女儿,你不想报仇?” 杨文渊摇摇头。 “小女是自己找死,怪不得别人。杨某只想安安稳稳把杨家传承下去,不想再惹事了。” 他转身要走。 “站住。” 季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杨文渊停下脚步。 第107章 袭谁的营 季博走到杨文渊面前,看着他。 “杨贤弟,你不想报仇,我不勉强。可今天这事,你已经知道了。” 杨文渊的脸色变了。 季博继续说。 “万一你出去之后,去给刘冠报信......” 他摇了摇头。 “杨贤弟,这是机密大事。我不能冒这个险。” 杨文渊的喉咙动了动。 “季兄想怎样?” 季博看着他,笑了笑。 “杨贤弟放心,我不为难你。” 他拍了拍手。 门被推开,几个壮汉走了进来。 季博开口。 “这几日,还请杨贤弟在我季府住上一段日子。等事成之后,我亲自送杨贤弟回去。” 杨文渊的脸彻底黑了下去。 他看着那几个壮汉走过来。 然后架起他的胳膊,把他往外拖。 杨文渊被拖着走了几步,开口了。 “季兄,我可以保证不会说出此事,你不必如此吧......” 季博没理他,只是摆摆手。 随后那几个壮汉就把杨文渊拖出了门。 ...... 通往横岭关的路上,大军已经走了六日。 刘冠策马走在队伍中间。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已经偏西。最多再过半个时辰,天就得黑透。 “安营扎寨。” 他勒住马,开口下令。 传令兵立刻四散开来,吼声在队伍里此起彼伏。 “主公令!安营扎寨!” “主公令!安营扎寨!”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整条队伍开始慢慢停下来。前锋的人开始往回走,后队的人放下担子,辎重车被赶到路边,腾出空地。 各营的队官都头开始吼。 “韩猛部,往东边林子边上扎!离水源近点!” “黑云骑,把马拴好了!夜里轮值,别睡死!” “辅兵的,去拾柴火!快!” 近万人的大军,动起来像一台巨大的机器。 有人卸辎重,有人搭帐篷,有人挖灶坑,有人去林子里捡枯枝。 刘冠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兵。 他走到一块平坦的地方,站定,抬头看了看四周的地形。 左边是一片林子。右边是条小河。前面是通往横岭关的官道,后面是他们刚走过的山路。 这地方扎营不错。 韩猛策马上来,在他身侧勒住马。 “主公,今夜怎么布置?” 刘冠看了他一眼。 “照常。四面设哨,每更换一班。辎重那边多派几个人盯着。” 韩猛抱拳:“是。” 他顿了顿,又开口。 “主公,这地方离横岭关只有三十里了。郭通那边,会不会派斥候过来?” 刘冠摇摇头。 “三十里,他派斥候也探不到什么。就算探到了,他也不敢动。” 韩猛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策马离开,去安排夜里的防务。 天色渐渐暗下来。 营地里的篝火点起来了。 伙夫开始分饭。 一人一碗粥,一块干饼,偶尔还能分到一小块咸菜。 那些老兵端着碗,蹲在火堆旁,一边吃一边小声聊天。新兵坐在旁边,竖着耳朵听,时不时插一句嘴。 “听说横岭关那个郭通,是王珣的小舅子?” “可不是嘛。仗着他姐夫是刺史,在武州横着走。听说他抢了七八个女人,关在府里当小老婆。” “那打仗怎么样?” “打仗?哼,他也就是仗着关城险要。真要拉出来野战,老子一个打他三个。” “吹吧你。” “吹?老子跟着主公从黑水县杀出来的,什么阵仗没见过?陈平三千人围城的时候,老子就在城头上站着。北戎一万三千骑兵,老子跟着主公冲进去杀了个七进七出。他郭通算个屁。” 新兵听着,眼睛瞪得溜圆。 “那......那咱们这次能赢吗?” 老兵看了他一眼,往火堆里吐了口唾沫。 “废话。主公在,能输?” 新兵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旁边另一个老兵接话了。 “小子,你新来的吧?” 新兵点点头。 那老兵笑了笑。 “那你记住一句话。” 新兵竖起耳朵。 “战场上,只要看见主公还在往前冲,你就跟着冲。主公往哪冲,你就往哪冲。主公杀谁,你就杀谁。保你活命。” 新兵咽了口唾沫。 “那......那要是主公倒下了呢?” 几个老兵同时看向他。 那目光,让新兵后背一凉。 “主公不会倒下。” 一个老兵开口,声音很沉。 “咱们死了,主公都不会死。” 新兵低下头,不敢再问了。 ...... 中军大帐里,烛火摇曳。 刘冠站在那张舆图前,盯着横岭关的位置。 郭通有三千兵,粮草够吃半年。横岭关的地形,硬攻肯定不行,只能引出来打。 粮草辎重当诱饵,这主意是张伯孔出的。刘冠觉得可行。 但具体在哪儿设伏?怎么诱?怎么收网? 他盯着那张图,脑子里开始推演各种可能。 就在这时,帐帘被猛地掀开。 一个亲兵冲进来,单膝跪地,喘着粗气。 “报!!!” 刘冠转过头,看着他。 那亲兵脸上全是汗,眼睛里带着急意。 刘冠眉头动了一下。 “什么事?” 亲兵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 “有人袭营!” 刘冠愣了。 袭营? 袭谁的营? 他的营? 刘冠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 然后他开口: “备马。” 亲兵闻言一激灵,连忙抱拳。 “得令!” 他转身就跑。 刘冠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东边,火光冲天。喊杀声越来越响。 刘冠放下帘子,走到旁边,提起那杆乌黑的马槊。 槊杆入手,沉甸甸的。 他握紧槊杆,转身往外走。 帐外,亲兵已经牵着战马跑过来了。 刘冠翻身上马。 他穿着便服,一身深灰色的窄袖长袍,腰上系着皮带。 没穿甲,没带头盔,只握着一杆马槊。 亲兵站在旁边,看着没着甲的主公,心里直打鼓。 他当然知道主公有多猛。 他亲眼见过主公一槊把北戎兵挑到三丈高,亲眼见过主公穿着五百斤铁甲一个人砸开城门,亲眼见过主公在火海里杀穿敌阵。 可那是着甲的时候。 现在主公连甲都没穿。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主公,您还未着甲。” 刘冠低头看了他一眼,摆摆手。 “无妨。” 说完,他一夹马腹。 黑马四蹄腾空,朝火光四起的那边冲去。 亲兵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旁边另一个亲兵凑过来。 “你怎么不拦住主公?” 那亲兵白了他一眼。 “你拦一个试试?” 另一个亲兵缩了缩脖子。 “算了,当我没说。” 两人对视一眼,翻身上马,追着刘冠的背影冲去。 第108章 武州蒙家 大营之中,火光冲天。 蒙易川勒着战马,握着长戟,看着四周围过来的战兵,心里凉了半截。 他身边只剩下十几个人了。 八百骑兵,夜袭敌营,半个时辰不到,死的死,散的散,逃的逃。 现在只剩这十几个人,握紧手里的刀枪,瞪着那些越围越多的战兵。 蒙易川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那些演义故事里不是这么写的! 他从小就听先生说书。先生说,古代那些名将,都是趁着夜色杀进敌营,取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先生说,真正的猛将,就该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 他信了。 他练了十几年武,在武州城打遍无敌手。那些同袍跟他比试,没有一个能在他手下走过三十招。到了横岭关,郭通郭将军甚至夸他是百年难遇的将才。 所以他来了。 他主动请缨,带着八百精锐骑兵,趁着夜色摸到刘冠大营。 他想学那些演义里的名将。 他想一仗打出自己的名号。 他想让整个武州都知道,横岭关有个蒙易川,能夜袭敌营,取刘冠首级。 可结果呢? 结果他刚冲进大营,就被四面八方的战兵团团围住。 那些人根本不跟他单挑,不跟他比试,不给他任何表现的机会。 他们只是围过来,用矛捅,用刀砍,用人命堆。 他杀了两个,又上来三个。他杀了三个,又上来十个。 他的骑兵一个接一个倒下。有的被捅穿肚子,有的被砍断脖子,有的被从马上拽下来,踩成肉泥。 他拼命杀,拼命冲,可怎么也冲不出去。 那些战兵像蚂蚁一样,杀不完,赶不走,一层一层围过来,一层一层往上涌。 “蒙将军!快逃!” 一个亲兵的吼声把他从愣神里拽回来。 那亲兵浑身是血。 他挡在蒙易川前面,用枪捅翻了两个冲上来的战兵,回头朝他吼。 “快逃!属下挡住他们!” 蒙易川的脸瞬间涨红。 逃?! 他是蒙易川! 他是打遍横岭关无敌手的蒙易川! 他是要来取刘冠首级的蒙易川! 他怎么可以逃?! “我蒙易川可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他吼出来,声音在火光里炸开。 他双腿猛夹马腹,战马吃痛,往前冲去。 长戟横扫,三个战兵同时惨叫,倒在地上。 长戟再扫,又是两个。 他杀红了眼,什么都不顾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就算死在这里,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可杀了一个,又上来两个。 杀了两个,又上来四个。 他的战马被捅了一矛,惨叫着倒下,把他甩出去。他摔在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继续杀。 身边那十几个人,一个一个倒下。 最后一个亲兵,就是刚才吼他快逃的那个,被三根长矛同时捅穿。 他跪在地上,嘴里涌出大口大口的血,还挣扎着往前爬,想挡在蒙易川前面。 “将......将军......” 他的声音含糊不清,眼睛死死盯着蒙易川。 然后他死了。 蒙易川站在原地,看着那具尸体,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八百个人。 跟他一起出来的八百个人。 全没了。 他抬起头,看着四周那些战兵。 那些人围成一个圈,把他围在中间。矛锋指着他的脸,刀尖对着他的胸口,弓弦拉满,箭头对准他的脑袋。 只要一声令下,他就会被捅成筛子,砍成肉泥,射成刺猬。 蒙易川的手一松。 长戟掉在地上。 他没有跪,没有求饶。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那些人冲上来。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爹说得对。 演义故事都是骗人的。 我再也不信了......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从人群后面传来。 围着的战兵自动让开一条道。 蒙易川抬起头,看向那条道。 一匹黑马从人群里穿出来,马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深灰色的窄袖长袍,腰上系着皮带,手里握着一杆乌黑的马槊。 蒙易川愣住了。 这人恐怕就是刘冠了吧。 刘冠策马走到他面前,勒住马,低头看着他。 “就你这样的还敢袭营?” 刘冠开口了。 “你是什么人?报上名来。” 蒙易川被刘冠盯的后背发凉。 “蒙易川。” 刘冠看着他,眉头动了一下。 “蒙家的?” 蒙易川点点头。 他是蒙家的人。武州蒙家,世代将门。他爹是蒙家家主,他叔是武州军都指挥使,他表哥在灵州当郡守。 他从小听着先祖的战绩长大,立志要像先祖那样,成为一代名将。 刘冠看着他,又问了一句。 “你不是应该在武州城待着吗?怎么来袭我营?” 蒙易川闻言,脸上闪过复杂的表情。 他怎么说? 说他看了太多演义故事,以为夜袭能取敌将首级? 说他练了十几年武,以为自己是百年难遇的将才? 说他想一仗打出自己的名号,让整个武州都知道他蒙易川? 这些话,他现在一句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刘冠,哼了一声。 “哼!!!” 刘冠看着他的模样,笑了。 蒙易川看着刘冠的笑容,突然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刘冠没再问他。 他只是摇摇头,朝旁边的亲兵摆摆手。 “绑了。攻下横岭关后拿去跟蒙家换东西。” 亲兵抱拳:“是!” 几个人冲上来,把蒙易川按在地上,五花大绑。 蒙易川被绑得结结实实,扔在一边。 他趴在地上,脸贴着泥土,听着周围的声音,脑子里一片空白。 第109章 青石山 凉州城外二十里,有一座山。 当地人叫它青石山。 山不高,但林木茂密,易守难攻。 现在,这座山上窝着一千多人。 李四坐在地上,背靠着一棵大树,眼睛看着山下的方向,一动不动。 他已经这样坐了一个时辰。 他身边围着几十个亲兵,没人敢说话。 李四的脸上全是灰,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山下。 终于,他开口了。 “都怪我......” 他声音沙哑。 “我误了主公大事。” 身边的亲兵们互相看了一眼,没人敢接话。 过了几息,一个亲兵往前挪了挪,小声开口。 “李将军,不怪你。要怪就怪那些世家大族太过卑鄙。谁能想到他们敢......” “不。” 李四打断他,摇了摇头。 “就是怪我......”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我这脑子,平时不是挺灵光的吗?韩猛那家伙老说我滑头,赵大虎说我鬼主意多,主公也放心把凉州城交给我。我他妈也觉得自己挺能的。” 他的手垂下来,砸在地上。 “结果呢?让人家一把火烧了粮草,里应外合开了城门。三千守军,死了八百,伤了一千,剩下的全散了。凉州城,主公走了没几天,丢了。” 他说着,声音开始发抖。 “主公把凉州城交给我,让我盯着那些世家,让我看好降兵流民。我看了吗?我盯了吗?季博那老东西天天往节度使府送东西,我还以为他是真怕了,真服了。结果呢?人家是在演戏给我看!” 他的拳头攥紧,砸在地上。 嘭。 “我他妈就是个蠢货!” 亲兵们站在旁边,低着头,没人敢吭声。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山坡下传来。 “报——!” 一个亲兵连滚带爬冲上来,单膝跪地,喘着粗气。 李四看了他一眼。 “说。” 那亲兵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 “又是劝降信。” 李四的眉头拧起来。 “谁的?” “季......季博的。” 那亲兵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捧着递上来。 李四没接。 “写的什么?” 亲兵犹豫了一下,开口念。 “李将军亲启。季某深知将军乃忠义之人,不忍见将军困守孤山。今凉州已定,将军何不早降?季某愿保将军性命,许将军富贵。若将军执迷不悟,则......” “则什么?” 亲兵低下头。 “则三日后,季某亲弟将率大军全面攻山。届时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李四听完,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 “玉石俱焚?我李四算个屁的玉。” 他摆摆手。 “不管他。” 亲兵愣了愣。 李四抬起头,看了看天。 太阳已经落到山那边去了。 他叹了口气。 “我死不足惜。” 他喃喃自语。 “主公如此信任我,把凉州城交给我。我却因一时大意,被季家给阴了......” 他说不下去了。 一个亲兵往前走了半步。 “李将军,张亲卫已经冲出重围有些日子了。他骑的是快马,日夜兼程的话,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主公那儿了。只要主公带兵回来......” 李四摇摇头。 “来不及的。”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从这儿到横岭关,快马也得三天。主公收到消息,整顿兵马往回赶得更久。” 他顿了顿。 “咱们撑不了那么久。” 李四继续说。 “山上只剩一千人。粮草只够三天,水也只够两天。季博那老东西,其实根本不用攻山。他只要在山下守着,把路堵死,咱们自己就饿死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站在周围的亲兵。 “你们跟着我,后悔吗?” 亲兵们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同时摇头。 “不后悔!” “李将军,咱们是从黑水县跟您出来的,什么阵仗没见过?” “就是!大不了跟那帮狗日的拼了!” 李四看着他们,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热意压回去。 “好。”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 “那就拼了。” ...... 横岭关外三十里,刘冠大营。 中军大帐里,烛火通明。 刘冠坐在主位上,面前站着韩猛、赵大虎、石万山、张伯孔。 舆图摊在案上,横岭关的位置用朱笔圈了出来。 张伯孔刚说完诱敌的计划。 刘冠也是点头认可。 “伏兵的位置定了吗?” 张伯孔手指点在舆图上。 “这里,关南五里处有一片林子,能藏两千人。这里,关北三里处有一条沟,也能藏两千人。等郭通的人出关,咱们的人从南北两路杀出,堵住他的退路。” 刘冠看着那两个位置,脑子里过了一遍。 可行。 他抬起头,看向众人。 “明日,按计划行事。赵大虎,你带黑云骑押送辎重,走关前官道。郭通要是出来,你只管往回跑,把人引到伏击圈里。” 赵大虎一挺胸。 “大哥放心!我一定把那郭通引出来!” 刘冠又看向韩猛。 “韩猛,你带两千人,埋伏在关南林子里。等郭通的人进了圈,你从后面杀出,堵住他们的退路。” 韩猛抱拳。 “末将领命。” 刘冠看向石万山。 “石万山,你带一千人,埋伏在关北沟里。郭通要是派兵从北门出来,你负责收拾。” 石万山咧嘴笑了。 “主公放心,滚石头我在行,堵人我也在行。” 刘冠点点头,最后看向张伯孔。 “伯孔,你留在大营,调度粮草辎重。” 张伯孔抱拳。 “是。” 众人领命,正要散去。 就在这时,帐帘被猛地掀开。 一个人冲进来。 那人浑身是土,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头发乱得像个鸡窝。 他一冲进来,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主公!!!” 第110章 一个人够了 “张魁?” 刘冠看着冲进来的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看到张魁的狼狈模样,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怎么回事?” 张魁闻言浑身一颤。 他跪在那里,抬起头,看着刘冠那张脸。 那张脸他见过无数次。 在战场上杀人时是那样,在城头指挥时是那样,在营地里跟兄弟们说话时也是那样。 可现在看着,张魁的眼泪忽然就涌出来了。 他忍不住了。 “主公......” 他的声音发颤。 然后他哭了。 赵大虎见状急了。 他往前冲了一步,吼出来。 “你快说啊!怎么了!” 张魁被他这一吼,浑身一震。 他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强止住眼泪。 “凉州城......丢......丢了!” 这几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 帐内瞬间安静得可怕。 韩猛的眼睛瞬间睁大。 他一向沉稳。可这一刻,他忍不住了。 “丢了?!” 他的声音拔高,带着难以置信。 “怎么丢的?李四呢?他不是守城的吗?三千守军,怎么就丢了?” 张魁低着头,肩膀还在抖。 “是季博......季家......季家的那个老东西......”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往外挤。 “他表面往府里送东西表忠心,暗地里联络了五家世家。主公前脚走,他们后脚就动手了。” “他们先派人混进城里,夜里放火烧粮草。守军去救火,他们的人就从里面打开了城门。城外还有他们养的私兵,五百多人,冲进来的时候守军根本来不及反应。” 韩猛的脸白了。 “李四呢?他怎么样?” 张魁继续说。 “李四带人拼死抵抗,杀了半夜,可人太多了。最后他带着残兵杀出重围,退到城外二十里的青石山上。” 他顿了顿。 “孙小川和王石头还有王治跟他在一起。还有一千多兄弟。” 刘冠一直没说话。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张魁,听着他一句一句往外说。 听到“李四”“孙小川”“王石头”这三个名字的时候,刘冠的脸色好了些。 “人没事就好。” 可张魁还在说。 他的嘴唇在抖,眼睛里的泪又涌上来。他拼命忍着,可忍不住。 “主公......” 他的声音发颤。 “当初跟着您冲北戎大营的兄弟,加上我一共八个......” 刘冠听着。 张魁继续说。 “这次守城,还能打的几个都在。李四把他们安排在最重要的位置,守城门,守粮仓,守节度使府。” 他的眼泪终于又流下来了。 “季博的人冲进来的时候,他们冲在最前面。一个被捅了三刀,还抱着敌人的腿不撒手。” “一个被砍断了胳膊,用另一只手掐住敌人的脖子,活活掐死了一个。一个被火烧着了,还往前冲,撞翻了三个,烧死了自己。”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还有一个,就是当初在北戎大营里替我挡刀的那个。他被五个人围住,杀了三个,最后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他倒下去的时候,还朝我喊,让我快跑。” 他说不下去了。 他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肩膀剧烈地抖动。 过了好几息,他才抬起头。 “全死了......” 他声音沙哑。 “包括那些已经在家不能再战的兄弟......” “全死了......” 刘冠的脸色没什么变化。 他还是那副表情,看不出喜怒,看不出悲欢。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跪在地上的张魁,一动不动。 赵大虎站在一旁,拳头攥得咯咯响。韩猛和石万山低着头,不说话。张伯孔站在舆图旁边,看着刘冠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心里直打鼓。 张伯孔知道这时候不该说话。 可有些话,他必须说。 他硬着头皮往前走了一步。 “主公。” 刘冠没看他。 张伯孔深吸一口气。 “如今前线战事已经部署完毕,明日就要行动。郭通那边,诱敌的计划已经定好了,伏兵的位置也安排好了。这个时候撤兵......”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刘冠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张伯孔被他这么一看,后面的话全咽回去了。 张魁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刘冠。 “主公......” 他的声音还在抖。 “李四让我告诉您,他对不起您。他说他自己蠢,中了季博的计,丢了凉州城。他说他该死,可他不想让那些跟着他的兄弟也死......” 他顿了顿。 “主公,您要是再不回去,李四怕是也要......” 他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李四怕是也要死了。 赵大虎站在一旁,看着刘冠的背影,张了张嘴。 他想劝。 他想说大哥咱们回去吧,李四,小川是咱们最开始的几个兄弟,不能不管。 可他看着刘冠那张脸,最终没开口。 刘冠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动了。 他抬起头,看着帐门口的方向。 “备马。” 两个字。 不重,但每个人都听清了。 赵大虎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往前冲了一步。 “大哥要带多少......” 他话没说完,刘冠已经转过头,看向韩猛。 “前线全权交由韩猛处理,张伯孔辅佐。” 赵大虎和石万山愣住了。 韩猛也愣住了。 张伯孔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刘冠继续说。 “横岭关这边,按原计划打。韩猛为主,伯孔为辅。该怎么诱敌,怎么伏击,怎么收网,你们都知道。” 韩猛张了张嘴。 “主公,您......” 刘冠看着他。 “至于我......” 他顿了顿。 “我一个人回去。” 这句话落下去,帐内彻底炸了。 赵大虎第一个跳起来。 “一个人?!大哥你一个人回去?!那季博手里有多少人?起码上千!你一个人太危险了!” 韩猛也往前走了一步。 “主公,不可。季博既然敢动手,肯定做好了准备。您一个人回去,万一......” 刘冠抬起手。 两人同时闭嘴。 刘冠看着他们。 “李四在青石山上,最多能撑三天。大军回师,最快也要六天。等咱们赶到,他已经死了。” 他顿了顿。 “我一个人,快马,最多三天就能到。” 赵大虎急了。 “可您是一个人啊!” 刘冠看着他笑了笑。 “一个人。” “够了。” 第111章 铁滑车 刘冠伏在马背上,单手攥着缰绳,另一只手握着那杆乌黑的马槊。 他已经跑了一天一夜。 胯下的黑马是从横岭关大营带出来的,不是他原来那匹。 原来那匹被他留在营里。这匹是赵大虎硬塞给他的备用马。 “大哥,你要一个人回去,我不拦你。” 赵大虎当时站在马前,脸上只剩下一股子犟劲儿。 “但这马你得换一匹。这路途远,加上你肯定要往死里跑,好马也得跑死。这匹是刚入黑云骑的,还没跟兄弟们处出感情,跑死了不心疼。” 刘冠当时没说话,只是点点头,翻身上马就走。 现在,这匹马浑身是汗,嘴里喷着白沫,四蹄还在拼命往前蹬。 刘冠的脑子里还在过事。 是他大意了。 离开凉州城之前,他只给李四提过一嘴世家。但也仅仅只是提过一嘴。 他以为那些世家跟以前一样。 黑水县的世家,加起来也就几百亩地,几十个家丁,翻不起浪。 文山郡的世家,他在文山郡没待多久,又有赵毅那个原郡守压着,也没折腾出什么动静。 可凉州城不一样。 这是凉州府城,是凉州最核心的城池。 这里的世家,比黑水县的大百倍,比文山郡的横十倍。 他们有地,有钱,有人脉,有关系。他们在节度使府进进出出,跟冯子义称兄道弟。他们见过世面,知道怎么跟当权者打交道。 他们是真正的世家大族。 比一般人更贪婪,也比一般人更自信。 刘冠想起季博。 那个老头子,第一次来节度使府送东西的时候,躬着身子,脸上带着笑,说话轻声细语的。 “刘州牧,小老儿没什么本事,就这点家底,州牧不嫌弃就收下。” 后来季博又来了几次。送粮食,送布匹,送银钱。每次都恭恭敬敬,每次都笑容满面。 李四跟刘冠提过,说季博这人挺识相,知道风向转了,主动贴上来。 结果呢? 结果那条老狗,表面送东西表忠心,暗地里联络了五家世家。 刘冠前脚走,他们后脚就动手了。 刘冠的拳头攥紧缰绳。 快了。 从这儿到青石山,最多还有一天的路程。 只要再跑一天,就能到。 就在这时。 刘冠的耳朵突然动了一下。 有东西! 他猛地抬头,看向前方。 一个巨大的黑影从山坡上冲下来! 那东西带着轰隆隆的巨响,像一座小山从山上滚落! 铁轮碾过山石,火星四溅,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那东西越冲越快,越冲越猛,直奔他而来! 车?! 刘冠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 铁滑车?! 《说岳全传》里的东西?! 刘冠来不及多想,双腿猛夹马腹,整个人从马背上腾空而起! 他双脚刚落地,那东西已经到了! 噗嗤!!! 那匹跟他跑了一天一夜的黑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铁滑车碾了过去! 血! 满天的血! 马身瞬间炸开,碎肉、骨头、内脏,溅得到处都是!刘冠从头到脚被血糊了一层! 他站在血泊里,看着那堆烂泥一样的东西。 又回过头,看向山坡上。 那里站着密密麻麻的人,最前面是一个骑着马的将领,正朝这边张望。 那将领看见刘冠还活着,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刘冠的嘴角抽了一下。 气极反笑。 “好好好!季家!” 话音刚落,山坡上又是一阵轰隆隆的巨响! 第二辆铁滑车冲下来了! 这一次比刚才更快,更猛!巨大的铁滑车带着能把城墙撞塌的力道,从山坡上直冲而下!铁轮碾过的地方,石头崩碎,泥土翻飞! 刘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双手握紧马槊,槊杆抵在地上,槊锋斜指前方。 那铁滑车越来越近。 三十丈。 二十丈。 十丈。 五丈! 山坡上那些人已经准备好欢呼了。 刘冠动了! 他双腿发力,整个人迎着那冲下来的铁滑车冲上去! 双方对冲!一个是血肉之躯,一个是千斤铁车! 铛——!!! 马槊刺出,槊锋精准地抵在铁滑车的底部! 然后他发力! 双臂的青筋瞬间暴起,像一条条蚯蚓在皮肤下蠕动! 腰身猛地拧转,全身的力气,全部压在这一杆槊上! 那带着千钧之力的铁滑车,竟被他挑了起来! 离开了地面! 一尺! 两尺! 一丈! 三丈!!! 铁滑车在空中翻了三个跟头,然后轰的一声砸在山坡上!石头被砸碎,树木被砸断,几个躲闪不及的私兵被砸成肉泥! 山坡上瞬间安静了。 死一般的安静。 那些士兵张着嘴,眼睛瞪得滚圆,眼珠子都快掉出来。 他们看着山坡下那个浑身是血的身影,看着那杆还在颤动的马槊,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个将领坐在马上,整个人像被雷劈了。 刘冠没停。 他握着马槊,朝山坡上冲去! 第三辆铁滑车已经放下来了,正朝他冲来! 刘冠迎着它冲上去! 又是一槊挑起! 铁滑车飞起来,砸在旁边的山崖上!轰隆一声巨响,碎石飞溅,山崖上被砸出一个大坑! 第四辆! 第五辆! 第六辆! 一辆接一辆冲下来,一辆接一辆被挑飞! 有的砸在山坡上,有的砸在人群里,有的砸在树上!山坡上到处是飞溅的碎铁、断裂的木头、被砸烂的尸体! 那些士兵彻底崩溃了! “这他妈是什么东西啊?!” “鬼神!是鬼神啊!!” “逃!!!逃啊!!!” 有人扔下刀就跑,跑两步被石头绊倒,爬起来继续跑! 有人跪在地上拼命磕头,额头砸得血肉模糊,嘴里喊着“神仙饶命”! 有人直接瘫在地上,尿了裤子,浑身哆嗦,眼睛翻白! 第七辆! 第八辆! 第九辆! 刘冠一口气连挑八辆! 山坡上堆满了被砸烂的铁滑车残骸。 终于,没车了。 刘冠站在山坡上,浑身是血,握着马槊,看着前面那个骑着马的将领。 那将领坐在马上,两条腿不断的打颤。 他的脸惨白,嘴唇发青,眼睛瞪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 刘冠往前走了一步,爆喝一声! “滚来受死!!!” 那将领听到这四个字,两眼猛地一翻! 他的身子剧烈地抖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往旁边一歪! 嘭! 从马上栽下来,摔在地上,一动不动。 刘冠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那人睁着眼,嘴张着,脸上还保持着惊恐的表情。 死了。 活活吓死的。 刘冠抬起头,看向那些还活着的士兵。 那些人跪了一地,头都不敢抬。 刘冠没理他们。 他走到那匹将领先前骑的马旁边,翻身上马。 他一夹马腹,继续朝青石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112章 一个人 青石山上, 李四靠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大口喘着粗气。 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 三天里,他们没睡过一个好觉,没吃过一顿饱饭。山下的世家私兵轮番进攻,他们轮番防守。打完一波,退回来喘口气,下一波又来了。 今天已经攻了两轮了。 第一轮是早上。 天刚蒙蒙亮,山下就传来号角声。 那些世家私兵举着盾牌,沿着山坡往上爬。 他带着人往下扔石头、射箭,硬生生把他们砸了回去。打完那一波,清点人数,死了八十多个兄弟。 第二轮是中午。 太阳正毒的时候,那些人又来了。 这一次他们学聪明了,分成三路,从三个方向同时往上爬。 他这边人手不够,堵住了左边堵不住右边,堵住了右边中间又冲上来一批。最后是肉搏战,刀对刀,枪对枪,杀红了眼。 那一波打完,又死了一百多人。 现在,李四靠在树上,看着周围那些还活着的兄弟。 当初从凉州城杀出来的时候,他身边还有一千多人。三天下来,死的死、伤的伤,能打的只剩下不到两百。 连孙小川都上了战场。 他坐在不远处,靠着另一棵树,眼睛半闭半睁,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李四看着他,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孙小川跟他一样,是第一批跟着主公的人。从抢粮开始就跟着。 管钱管粮,有了地盘后,基本上没上过战场。 这次被逼到这份上,连他都得拿刀砍人。 “报——!!!” 一道尖锐的喊声从山坡下传来,瞬间撕破了山上的寂静。 李四猛地站起来。 一个浑身是血的亲兵连滚带爬冲上来,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 “李将军!他们……他们又发起进攻了!” 李四的脸色瞬间沉下来。 第三轮。 今天第三轮了。 他抬起头,透过稀疏的树枝往下看去。 山下,黑压压一片人正在往山上移动。至少还有五六百人,举着刀枪,举着盾牌,一步一步往上压。 那些世家,是真的要赶尽杀绝。 李四深吸一口气。 他转过身,看向那些还活着的兄弟。 不到两百人。 有的靠在树上,有的坐在地上,有的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已经死了,只是还没来得及埋。 “兄弟们。”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 “世家又来了。” 那些人的目光同时看向他。 李四继续说。 “咱们撑了三天,杀了他们几百人。够了。” 他顿了顿。 “现在,就剩最后这一波。能活下来的,是命大。活不下来的,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他抬起手,指着山下。 “准备,死战。” 没有喊声,没有鼓噪。 那些人默默地站起来,握紧手里的刀,握紧手里的枪,握紧手里仅剩的武器。 孙小川也站起来了。 他握着那把豁了口的刀,走到李四身边。 “老李,我跟你一起。” 王石头也走过来。 “还有我。” 李四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嗯。” 他拍了拍孙小川和王石头的肩膀,然后转过身,朝山下冲去。 “杀——!!!” 不到两百人,发出最后的吼声,迎着那五六百人冲下去。 战斗开始了。 刀砍进肉里的闷响,枪捅穿身体的噗嗤声,人被砍倒时的惨叫,混成一片。 李四冲在最前面,一刀砍翻一个,又一刀捅穿第二个。他的刀早就卷了刃,砍人像锯木头,但他不管,就是砍,就是杀。 身边一个兄弟被捅穿了肚子,跪在地上,肠子流出来,还抱着敌人的腿不放。 又一个兄弟被砍断了胳膊,他用另一只手持刀砍向敌人的身子,活活把人砍死,然后自己失血过多倒下去。 孙小川拿着那把豁口刀,跟一个私兵对砍。 他力气不够,刀法不行,但他不退。被砍了一刀,不退。 又被砍一刀,还是不退。最后他抱住那个人,一刀捅进对方肚子,两个人都倒在地上。 李四看见他了,冲过去把他拉起来。 “小川,还行吗?” 孙小川的脸上全是血,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他咧嘴笑了笑。 “还行。” 然后他又冲上去。 战斗持续了多久,没人知道。 可能是一炷香,可能是半个时辰。 等李四回过神来的时候,身边的人已经没几个了。 他停下来,喘着粗气,扫了一眼四周。 不到五十人。 还活着的,不到五十人。 他们围成一个圈,背靠着背,面对着四面八方围过来的私兵。 那些私兵也停下来了。 他们围成一个更大的圈,把李四这几十个人围在中间。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从人群后面传来。 那些私兵自动让开一条道。 两个骑马的人从人群里穿出来。 一个是五十来岁的老头,穿着锦袍,脸上带着笑。另一个稍微年轻些,同样骑着高头大马,同样脸上带着得意。 李四认识他们。 前面那个,是季家老二,季博的弟弟。 季茂。 后面那个,是周家的家主,周通。 季茂勒住马,居高临下看着李四这些人。 他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住。 “李四,对吧?” 李四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季茂也不生气,继续笑着开口。 “你们不会还妄想刘冠会来吧?” 他顿了顿,像是在品味这句话。 “只要那刘冠脑子正常,现在就不会回来。横岭关那边正打着呢,他怎么可能扔下大军跑回来救你们几个?” 周通策马上前,接过话头。 “更何况……” 他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更何况他要是真回来了,现在恐怕也成了一摊烂泥了。” 说完这句话,季茂周通二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那笑声在山上回荡,刺耳得很。 李四的拳头攥紧。 孙小川和王石头站在他两侧,狠狠盯着那两个骑在马上的人。 “你们放屁!!!” 王石头的吼声在山坡上炸开。 “主公一定会来!他一定会来杀了你们这帮狗日的!” 季茂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哟,还挺忠心。” 他摇摇头。 “可惜啊,忠心换不了命。” 他抬起手。 “你们还是速速投……” 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因为山下传来一阵骚动。 那骚动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喊声、惨叫声、马蹄声,混成一片,从山脚下往上涌。 季茂愣住了。 周通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个私兵从人群里挤出来,连滚带爬冲上来,扑通一声跪在季茂马前。 “季……季二爷!刘……刘冠来了!!!” 私兵的声音在发抖,脸上的恐惧藏都藏不住。 季茂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刚才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睛瞪得滚圆。 “怎么可能?!” 他的声音拔高,带着难以置信。 “他怎么敢回来?!”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盯着那私兵。 “铁滑车呢?!埋伏的那些铁滑车没起作用?!” 私兵拼命摇头。 “不……不知道……” 季茂的脸白了。 周通坐在马上,两条腿已经开始发抖。 季茂强压着恐惧,开口问那私兵。 “回来多少人?” 那私兵抬起头,脸上的恐惧比刚才更浓。 “一……” “一个人!!!” 第113章 谁敢在此放肆 山下,尸横遍野。 邱继元骑在马上,两条腿止不住的颤抖。 他是邱家家主,在凉州城活了五十年。 他见过节度使换人,见过流寇攻城,见过北戎南下。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已经不会再知道什么叫怕了。 可现在,他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怕。 百步外,那道身影正在乱军之中横冲直撞。 马槊在他手里像活过来一样,舞成一道乌光。 那乌光扫到哪里,哪里就有人飞起来,砸进人群里,砸倒一片。 邱继元亲眼看见一个壮汉被那根槊挑中。 那人身高八尺,膀大腰圆,手里握着一柄大锤。 刚才还在吼着往前冲,一锤砸翻了两个挡路的溃兵。结果那根槊从正面戳过来,槊锋从他肚子捅进去,从另一边穿出来。 然后他就离开了地面。 整个人被挑飞,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砸在五丈外的石头上。 他又看见三个私兵同时举刀冲上去。 那三个人配合得很好。一个正面砍,一个侧面刺,一个从背后偷袭。三把刀从三个方向同时过来,封死了所有退路。 然后那根槊从左到右一扫。 三颗脑袋同时飞起。 血喷出来,溅起三尺高。三具无头的尸体还往前冲了两步,手里的刀还举着,然后才栽倒在地上。 他还看见一个队官躲在盾牌后面。 那人很聪明。他知道正面冲上去是送死,所以举着一面铁皮包木的大盾,整个人缩在盾牌后面,一步一步往前挪。 盾牌很厚,能挡住刀砍,能挡住枪刺。他以为这样就能靠近那道身影。 结果那根乌槊直接贯穿盾牌。 木屑飞溅,铁皮撕裂,槊锋从盾牌这头穿进去,从盾牌那头透出来,贯穿了他的胸口。把他整个人死死钉在地上。 残肢断臂在空中飞舞。 有手臂,有腿,有半截身子。有的还在动,有的还在抽,有的还在蜷。 邱继元的牙齿开始止不住的打颤。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季博!我草死你的马!!! 你不是说铁滑车能砸死他吗?! 你不是说准备了九辆铁滑车,就算他是铁打的也能砸成铁饼吗?! 你不是说他必死无疑吗?! 现在呢?! 现在那个“必死无疑”的人,正在屠杀我们的私兵!正在往山上冲!正在!!! “拦住他!!!快给我拦住他!!!” 邱继元扯着嗓子嘶吼。 可大部分私兵已经毫无战意。 他们看着那道如神似魔的身影,看着那根舞成残影的马槊,看着不断飞起的残肢断臂,腿都在抖。 有人开始往后退。 退了第一步,就有第二步。 退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别跑!都给我站住!!!” 一个队官拔刀想拦。他挡在溃兵前面,举着刀,吼着让那些人回去。 结果溃兵根本不管他,直接撞过来。他被撞倒,然后被踩进土里。 可还是有不怕死的。 前方突然竖起一片盾阵。 邱继元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 是季家培养的死士! 密密麻麻的盾牌连成一片,像一堵铁墙。盾牌后面是密密麻麻的人。 刀从盾缝里伸出来,寒光闪闪。枪架在盾牌上,矛锋如林。弓弦拉满,箭头对准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 这些是季家养了二十年的死士。 一百二十人。 他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百二十尊雕像。 领头的死士队长咬着牙,盯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他的手里紧紧握着刀柄,但脸上却没有恐惧。 他是季家死士的教头,训练这些人练了二十年。他见过太多死人,杀过太多人。他不信这世上有什么杀不死的人。 那道身影越来越近。 五十步。 四十步。 三十步。 死士队长开口了。 “列阵!站稳!他不——” 话没说完。 轰!!! 那道黑色的身影已经撞进来了。 盾阵像纸糊的一样,瞬间炸开。 盾牌飞上天,人也飞上天。 邱继元亲眼看见最前面那排死士像被马车撞上,直接飞出去三四丈。 有的砸在后面的同袍身上,砸倒一片。有的直接砸在地上,骨头断裂。 那根马槊又开始舞了。 左边一扫,五颗脑袋搬家。血喷起来,溅在那道身影上。 右边一刺,贯穿两个胸膛。槊锋从第一个人的胸口穿进去,又扎进第二个人的肚子。 往前一挑,一个人飞起来,在空中翻了三个跟头,砸进人群。 往后一抡,又是倒下去一片。有人脑袋开花,有人肩膀塌陷,有人胸口凹陷。 那道身影从盾阵的这头杀到那头,直接杀穿了。 一百二十个死士。 死的死,伤的伤,散的散。 剩下的不到三十个,站在那里,握着刀,看着那道背影,浑身发抖。 “拦......拦不住的......” 一个私兵喃喃开口。他的刀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 “这是神......” 他旁边的同袍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跑......对......跑啊!!!” 不知谁先喊出来的,那些还站着的人瞬间炸了。扔刀的扔刀,扔枪的扔枪,四散奔逃。 邱继元坐在马上,看着那些溃逃的私兵,脸白得像纸。 他的马也开始不安了。 那匹马打着响鼻,前蹄刨地,身子往后缩。 邱继元攥着缰绳的手,在抖。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前方的溃兵突然往两边散开。 那道身影跃马而出,声音像惊雷炸响般,在山坡上爆开。 “我乃镇西大将军!凉州州牧!刘冠!!!” “谁敢在此放肆?!!” 第114章 我刘冠回来了 邱继元听到这声爆喝,再也撑不住了。 他身子一歪,直接从马上栽下来。 嘭! 他摔在地上,脸贴着泥土,浑身都在抖。 突然一股热流从腿间涌出来。 他低头一看,裤子已经湿透了。尿骚味冲进鼻子。 随后他又感觉屁股底下黏糊糊的。 屎都吓出来了。 可他顾不上。 因为他已经听见马蹄声了。 哒,哒,哒。 邱继元趴在地上,脸埋进泥里,眼睛闭得死死的。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他在心里拼命念叨。 只要刘冠没注意到他,只要刘冠继续往前冲,只要他能熬过这一劫...... 他听见马蹄声从身边掠过。 刘冠没看他。 马蹄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邱继元心里涌起一阵狂喜。 他没看见我!他没看见我!我能活!我能...... 然后他感觉脖颈一凉。 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刘冠根本没看他。 从刘冠的角度看过去,那只是一个挡在路中间的怕死的世家将领。 浑身是泥,趴在地上不断颤抖。 杀了他不过是顺手的事罢了。 ...... 山上。 李四听到山下的动静和季家私兵的话,眼睛瞬间亮了。 “主公来了!” 他吼出来,声音沙哑,带着掩不住的激动。 “主公真的来了!!!” 孙小川站在他旁边,眼泪刷地流下来。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他喃喃着,握着刀的手在抖。 王石头和王治站在那儿,腰杆挺得笔直。 四十多个还活着的人,同时盯着山坡下那个方向。 他们的眼睛里,燃起了火。 而季茂听到刘冠只有一个人时,脸上的恐惧已经开始慢慢消退。 他看着眼前众人的反应,有些不明白。 不就是一个人吗? 至于吗? 他看着那个报信的私兵。 “你确定刘冠只来了一个人?” 那私兵拼命点头,脸上的恐惧还没消。 “是......是!就一个!属下亲眼看见的!但......但是山下的人都疯了!说他是鬼神,说他是杀神,说他一个人杀穿了盾阵!” 季茂听着,脸上反而露出放心的神情。 他承认刘冠猛。 猛的不像人。 可那又怎样? 那是在战场上,有大军跟着,有黑云骑护着,有破阵亲卫挡着。那时候的刘冠,是万夫不当的刘冠。 现在呢? 现在他只是一个人。 一个人从横岭关跑回来,日夜兼程,跑了三天。一个人杀穿山下的私兵阵,杀了不知道多少人。 就算他是铁打的,现在也该累了。 累了的刘冠,还是刘冠吗? 至于铁滑车...... 季茂脑子里转了几圈。 应该是那些埋伏的人没注意到刘冠路过。毕竟他就一个人,目标小,山上山下这么多人,看漏了也正常。 或者铁滑车砸了,但没砸中。那东西从山上冲下来,速度快,但准头差,躲过去也正常。 季茂脸上的笑容慢慢重新浮现。 “真是天助我也。” 他喃喃着,声音里带着得意。 周通在他旁边,却不这么觉得。 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发青,眼睛死死盯着山下那个方向。 “完了......完了......” 他喃喃着,声音发飘。 季茂眉头紧锁,转过头看着他。 “周家主,你至于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不屑。 “一个小小刘冠,看给你吓的。他就一个人,咱们山下还有几百私兵,山上还有咱们这几百人。他就是三头六臂,也杀不完这么多人。” 周通没理他。 他只是指着山下那个方向,手指在抖。 “他......他要来了......” 季茂嗤笑一声。 “来了就来了。正好,今天让他死在......” 他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远处有什么东西。 那东西在山坡上,正一点一点往上爬。 季茂眯起眼睛,盯着那个方向。 是个活物。 像个人。 不对,就是个人。 那人趴在地上,浑身是血,正拼命往上爬。一只手往前撑,另一只手拖着身子往前挪。每爬一步,地上就留下一道血痕。 季茂的眼睛越眯越小。 那个人的脸...... 那是季刚! 那是他们季家的第一家将季刚!!! 季茂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次攻山,带领着季家最精锐的一百二十个死士的,就是家将季刚和教头季正。 可现在,季刚趴在地上,像一条快死的狗,正往山上爬! “救......救我......” 季刚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 他每爬一步,地上就多一道血痕。那些血从他的后背流下来,拖出一条长长的红印。 季茂策马往前走了两步,想看清楚。 季刚还在爬。 他的后背一片血肉模糊。 那是被什么东西拖出来的伤。皮肉翻着,骨头露着,血糊了一身。 “救......救......”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还弱。 然后季茂看见了那道身影。 一匹马,从季刚身后慢慢走出来。 马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手里握着马槊,槊锋抵在季刚的后背上,就那么一路拖着。 季刚被拖行的惨叫,刚才被山下的喊杀声盖住了,没人听见。 现在,那惨叫声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扎进季茂的耳朵里。 “啊......啊......” 季刚的叫声越来越弱,越来越弱。 然后他不叫了。 槊锋还在他背上抵着,把他的尸体拖出几丈远,然后停住。 那匹马停下脚步。 马上那个人勒住马,抬起头,看向山坡上。 季茂看到那张脸,浑身一僵。 那是刘冠的脸。 无悲无喜。 而周通已经不在马上了。 他栽倒在地上,缩成一团,浑身打颤。 孙小川站在李四旁边,激动的发抖。 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他以为自己会跟那些兄弟一样,死在这座破山上,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可现在,主公来了。 主公回来了。 山坡下。 刘冠把马槊从季刚的尸体上抽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山上那些人。 四十几个残兵,围成一圈,浑身是血。 李四站在最前面,眼泪糊了一脸。 孙小川站在他旁边,刀掉在地上,全身发抖。 王石头和王治...... 还有那些他不认识的人。 那些从凉州城杀出来的兄弟。 那些他没见过面,但替他守城、替他拼命的人。 现在全盯着他看。 刘冠的脸上开始有了表情。 他在笑。 笑的很张狂。 笑的很放肆。 他勒住马,槊锋直指,声音在山坡上炸开。 “我刘冠——” “回来了!!!” 第115章 好得很啊(为龙尾的李三思大佬加更) 季茂看着叫嚣的刘冠,脸色发白。 刘冠只有一个人。 刚才那个报信的私兵说得清清楚楚。 就一个人。 他刚才听见这话的时候,心都放回肚子里了。 一个人能翻出什么风浪? 他们这边有几百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 可是现在,当他真正看清那道身影的时候,那股刚压下去的恐惧,又翻涌上来,怎么也止不住。 那个人浑身是血。 不是溅上去的那种,是从头到脚糊了一层,像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 那匹马也是。 浑身血红,原来的毛色已经看不出来了。马腿上沾着碎肉,有人的手指还挂在马镫的皮带上,一晃一晃。 季茂深吸一口气,强压心中恐惧。 他不能怕。 他是季家老二,是季博的亲弟弟。 他带着上千私兵,围了这座山三天,眼看着就要把李四那些人全杀了。现在刘冠来了又怎样? 他就一个人! 一个人,能杀几个? 几百个人站着让他杀,他也得杀到手软。 “杀了他!” 季茂的吼声在山上炸开。 “杀了他赏千金!赏百户!赏女人!杀了他!!!” 那些私兵没看见山下的场景。 他们不知道刘冠是怎么杀穿那几百人的,不知道那一百二十个死士是怎么全军覆没的,不知道季刚是怎么被拖上来的。 他们只知道,面前只有一个人。 一个人,一匹马,一根槊。 他们这边有几百人。 几百人打一个人,怎么输? 怎么输?!! “杀!!!” 最前面那排私兵红着眼睛冲上去。 然后是第二排,第三排,第四排。 嗷嗷的叫声混成一片,像一群饿极了的狼。有人举着刀,有人挺着枪,有人握着剑,潮水一样朝那道身影涌过去。 冲在最前面的是个精壮汉子,身高八尺,手里一杆长枪。 他跑得最快,眼睛死死盯着刘冠,嘴里喊着狠话。 五十步。 三十步。 二十步。 他已经能看清刘冠脸上的血痂了。 刘冠坐在马上,一动不动。 精壮汉子心里涌起一阵狂喜。先到先得,这一千金是老子的了! 十步。 他挺起长枪。 然后他看见刘冠手里的那根槊动了。 不是刺,不是劈,是转。 马槊在刘冠手里开始慢慢转动。一开始很慢,一圈,两圈。然后越来越快,三圈,四圈,五圈。 嗡嗡嗡。 槊杆破空的声音,沉闷,低沉。 越转越快。 嗡嗡嗡...... 嗡嗡嗡嗡!!! 那声音从低沉变成尖啸!!! 精壮汉子看见那道乌光朝他扫过来。 他下意识想躲。 可来不及了。 槊锋从他腰侧扫过,把他整个人拦腰切成两段。 上半身飞出去,还在空中翻了个跟头。下半身还往前冲了两步,血从断口喷出来,像两道红色的瀑布,然后栽倒在地上。 刘冠一夹马腹。 “驾!!!” 战马四蹄腾空,朝那片冲过来的人潮直撞过去!!! 与此同时,山坡上,李四他们也动了。 “杀——!!!” 李四吼出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他第一个冲出去。 刀已经卷了刃,刀刃上全是缺口,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他只需要砍,只需要杀,只需要把这些围了他们三天的狗杂种全宰了。 孙小川握着那把豁了口的刀,跟在他后面。 他的刀法还是不行,力气还是不够。但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恐惧了。三天前他还怕得要死,现在他什么都不怕了。 王石头、王治,还有那四十几个浑身是血的残兵,全部冲了出去。 他们不是冲向刘冠那边。 他们是冲向那些围着自己的私兵。 那些私兵已经懵了。 他们刚才还围着这几十个残兵,像猫玩老鼠一样,慢慢磨,慢慢耗。等着他们自己倒下,等着他们自己投降。 结果现在,这些老鼠突然冲出来了,像疯狗一样,见人就咬。 李四已经冲进人群。 刀砍下去,一个脑袋飞出。再砍下去,另一个胳膊落下。 王石头抡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捡来的铁棍,见人就砸。一棍下去,脑袋开花。一棍下去,肩膀塌陷。 而刘冠那边,已经彻底杀疯了。 战马冲进人群那一刻,最前面那排私兵像被一座山撞上,直接飞出去七八个。 有的砸在树上,人挂在上面,嘴里涌血。有的砸在后面的人身上,砸倒一群,滚在地上,被后面冲上来的人踩过去。 刘冠的马槊还在舞。 那速度,已经快得彻底让人看不清。 左边一扫,三具身体同时腰斩。 右边一刺,槊锋贯穿三颗脑袋。 那些私兵终于开始怕了。 他们看着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看着那些缺胳膊少腿的同袍在地上打滚惨叫,有人开始往后退了。 “饶命!饶命啊!!!” “他不是人!不是人!!!” “跑!跑啊!!!” 那些刚才还红着眼睛往前冲的人,现在扔下刀就跑。 有的跪在地上磕头,额头砸在泥里,砰砰响,嘴里喊着“饶命”。有的抱着头蹲在地上,浑身发抖。 刘冠没管。 他勒住马,扫了一眼战场。 地上躺满了人。 死的,活的,半死不活的,全混在一起。有的还在动,有的还在抽,有的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李四这边也结束了。 他带着那几十个残兵,正在把那些跪地求饶的人赶到一起,刀架在他们脖子上,让他们蹲成一排。 谁想跑就一刀砍翻。谁想反抗,还是一刀砍翻。谁动作慢了,依旧是一刀砍翻。 那些私兵乖乖蹲着,连头都不敢抬。 季茂看着刘冠,两条腿开始抖。 他身边还有几十个亲兵,那是季家最后的人。可那些人也在抖。有的手里的刀都握不住了,刀尖戳在地上,靠着刀才没倒下去。 刘冠策马上前。 战马踩着地上的尸体,一步步往前走。 他走到季茂面前一丈外,勒住马,低头看了看地上跪着的那些私兵,又看了看瘫在地上的周通。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季茂身上,笑了笑。 “你们季家,好得很啊......” 第116章 还是我自己一个人 季茂闻言,直接吓得从马上栽了下来。 嘭的一声! 摔在地上的动静不小得很。 但很快,他又爬了起来。 尽管他的两条腿还在发抖。 可他的嘴还硬着。 他是季家老二。 他是凉州季家的人。 就算死,也不能在个流寇面前丢了世家的脸。 “你......你不能杀......不能杀我......我是季家的人......你要是想凉州安稳就不能杀我......” 他的声音发颤,断断续续。 刘冠闻言,低头看着他。 “还有呢?” 季茂张了张嘴。 还有呢?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想再找出一句能让刘冠收手的话。 他是季家的人,季家在凉州城扎根六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全州。 季家跟京城的几个大臣有往来,跟东边几个州的刺史有交情,跟北边的金国也有生意。 刘冠要是杀了他,就是跟整个凉州的世家作对。就是跟京城的那些大臣结仇。就是断了跟东边几个州的往来。就是把季家推到金国那边。 这些话,每一句都有道理。每一句都能让一般人犹豫再三,权衡利弊。 可当他抬起头,对上刘冠那双眼睛的时候,他发现那些话,他一句都说不出来。 因为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犹豫。 没有任何权衡。 刘冠见他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转过头,朝李四他们摆了摆手。 “绑了。现在杀了他,太便宜了。” 李四闻言,二话不说,带着几个兄弟冲上来。 他们把季茂从地上拽起来,像拽一条死狗。季茂还想挣扎,可那两条腿早就软了,根本站不住,被拖着走。 周通也被人从地上拽起来。 他比季茂还不如。季茂好歹还站起来了,还说了两句话。周通从刚才就瘫在地上,嘴里喃喃着“完了完了”,像念经一样。 两个人被拖到旁边,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扔在地上。 刘冠没再看他们。 他的目光落在王治身上。 王治站在那儿,浑身是血,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头发乱糟糟的,跟三天前的张魁一个样。 刘冠看着他,点点头。 “王治,你没有让我失望......” 王治闻言,整个人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像被雷劈中一样,一动不动。 他是凉州节度使冯子义的人。冯子义死了,他就降了。 降了之后,刘冠没怎么用过他。守城的时候,让他跟着。议事的时候,让他站在旁边。出征的时候,让他留守。 但是从来没让他进过核心。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跟着混,有口饭吃,不被当外人防着就行。 可刚才,刘冠说他没有让他失望。 不是“干的不错”,是“没有让我失望”。 王治的眼眶突然有点热。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热意压回去,然后单膝跪地。 “末将......末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刘冠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比任何话都重。 王治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刘冠没再看他,转过头,看向李四。 李四站在那儿,低着头,不敢看刘冠的眼睛。 他的脸上全是灰,眼睛里的血丝密密麻麻的。 刘冠看着他,沉默了一下,开口了。 “李四,虽然你把凉州城丢了。可你能带着兄弟们撑三天,等到我来,就已经是把命豁出去了。这账,我记季博头上。” 李四闻言一愣,他张了嘴,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刘冠挥手打断。 “我不怪你。换我在你那个位置,也未必能防住季博那老狗。” 他顿了顿。 “但我依旧会罚你。” 他继续说。 “至于那些死了的兄弟,他们的命,我会替他们讨回来。凉州城,我会拿回来。” 李四听着这些话,脸上的肌肉瞬间绷紧了。 他扑通一声跪下去。 膝盖砸在地上,闷响。 “末将罪该万死。” 刘冠低头看着他,开口了。 “起来。” 李四就那么跪着,没有抬头,眼泪止不住的流。 孙小川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喉咙动了动。 他往前走了半步,开口了。 “主公,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他的声音不重,可每个人都听清了。 刘冠转过头,看着他。 孙小川站在那儿,浑身是血,手里还握着那把豁了口的刀。他的脸上也有血,可眼睛里已经没有恐惧了。 “攻城。” 两个字。 孙小川愣住了。 王石头站在旁边,眼睛瞬间睁大。 “主公,我们这么点人?” 他的声音拔高,带着难以置信。 他看了看周围那些还活着的兄弟。 不到四十个人,个个浑身是血,有的胳膊上还缠着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有的站都站不稳,靠着一棵树,喘着粗气。 不到四十个人,去打凉州城? 那城里有季博,有剩下的三家世家,有至少两千私兵。 这怎么打? 王石头张着嘴,看着刘冠,等他说点什么。 比如等援军,比如等韩猛打完横岭关回来,比如等从各县调人。 可刘冠看着他,摇了摇头。 王石头的心刚放回肚子里。 主公摇头了,那就是不打了,等人到了再说。 然后刘冠又开口了。 “不是我们,是我。” 王石头的眼睛瞬间又睁大了。 不是我们? 是我? “主公的意思是......” 他的声音发颤。 刘冠看着他,一字一句。 “还是我自己一个人。” 第117章 绑了 凉州城内,季府大堂。 季博坐在主位上,眼睛死死的盯着门口方向。 他在等消息。 等青石山的消息。 等季茂的消息。 可消息一直没来。 他派出去传令的人,去了就没回来。他派出去探信的斥候,也是一个都没回来。 季博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外面天已经黑了…… 没事的。 青石山那边可能出了点意外,可能是李四那帮人垂死挣扎,多撑了一两天。可能是山上的地形太险,私兵暂时攻不上去。 总有原因的。 总有能解释的。 可…… 为什么一个人都没回来? 季博的手开始抖。 他关上窗,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他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的恐惧往下压。 不可能输的。 绝对不可能输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季博猛地转过身。 一个私兵跌跌撞撞冲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都在抖。 “家……家主……” 季博的心猛地一沉。 “说!” 那私兵抬起头,脸色发白,眼睛里全是恐惧。 “青……青石山那边……消息回来了!” 季博往前冲了一步。 “季茂呢?!周通呢?!李四的人头呢?!” 那私兵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都……都没了……” 季博愣住了。 什么叫都没了? “都没了是什么意思?!季茂人呢?!周通人呢?!” 那私兵浑身发抖,头都不敢抬。 “季二爷……被……被刘冠抓了!周家主也抓了!带去的一千多人……全……全没了!” 季博的眼睛瞬间瞪大。 刘冠? 刘冠?!! “刘冠不是在横岭关吗?!他怎么回来的?!” 那私兵拼命摇头。 “不……不知道。但是他一个人杀穿了咱们的阵!而且传言说那铁滑车……九辆铁滑车……全被他挑飞了!” 季博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铁滑车。 九辆铁滑车。 全被他挑飞了?! 他踉跄了两步,撞在身后的椅子上,整个人一屁股坐下去。 那私兵还在说。 可季博的耳朵里嗡嗡响,后面的话他已经听不清了。 他只知道一件事。 完了。 全完了。 季茂被俘,周通被俘,一千多私兵全军覆没。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那个私兵说完,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季博坐在椅子上,浑身开始发抖。 他想起刘冠刚进城的时候。 那时候他带着人去送礼。刘冠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让人把东西收了。 他以为刘冠跟以前那些当权者一样。收礼,笑纳,然后对他们这些世家客客气气。 可后来他发现不一样。 刘冠根本不把他们当回事。 他们送的礼,收了就收了,连个回话都没有。他们递的帖子,递了就递了,连个回音都没有。他们想见的,想攀交情的,想套近乎的,刘冠一概不见。 他们这些世家在刘冠眼里,好像根本不是人。 是野狗。 是路边的野狗。 丢根骨头过去,野狗就摇尾巴。 可野狗想靠近人? 不行。 季博越想越气。 他季家,在凉州城扎根六十年。他爷爷那辈就开始跟节度使称兄道弟。 他爹那辈,节度使换了好几任,可季家还在。他这辈,冯子义在的时候,季家是座上宾。 现在呢? 现在他季博,要跪在一个流寇头子面前,低三下四,送礼送钱,想搜刮点民脂民膏,却得不到一句回答。 他不服。 所以他设计了这一局。 里应外合,火烧粮草。他以为能把刘冠彻底打废。 可结果呢? 结果刘冠一个人杀回来了。 结果季茂被俘,周通被俘,一千多人全没了。 季博的手攥紧椅子扶手。 “都是刘冠的错……” 他喃喃自语,带着癫狂。 “都是刘冠的错……是他先不把我们当人的……是他先逼我们的……是他……”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急。 “都是他的错……都是他的错……” 旁边的私兵跪在地上,看着家主这副样子,心里直发毛。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又一个私兵冲进来。 这一次更急。 那私兵连滚带爬,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喘着粗气。 “家……家主!” 季博抬起头,看着那私兵。 那私兵的脸比刚才那个还白,眼睛里全是恐惧,像见了鬼一样。 “又怎么了?” 季博的声音沙哑。 那私兵咽了口唾沫,浑身发抖。 “武家、安家、梁家,总计七家家主,带着兵把咱们季府围住了!” 季博的眼睛瞬间瞪大。 武家?安家?梁家? 总计七家? 他猛地站起来,踉跄了两步,冲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 季府的大门外,黑压压站着一片人。 举着火把的,拿着刀的,挺着枪的,密密麻麻,把季府围得水泄不通。 最前面站着七个人。 季博一眼就认出来了。 武家家主武元衡,安家家主安世荣,梁家家主梁广等几人。 其中武元衡和安世荣,是之前跟他一起谋划的五家之二。 季博的脸彻底白了。 他扶着门框,两条腿开始发抖。 武元衡抬起头,正好对上季博的目光。 他冷笑一声,开口了。 “季博,没想到吧?” 安世荣往前走了一步,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 “季兄,别怪我们。我们也是没办法。” 季博终于能发出声音了。 “你们……你们……” 武元衡打断他。 “我们什么?我们之前跟着你干,是因为你说刘冠必死。你说铁滑车能砸死他,你说一千多人围山能杀光李四,你说等刘冠回来,尸体都凉了。”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 “结果呢?铁滑车被他一辆一辆挑飞,一千多人被他一个人杀穿,季茂被俘,周通被俘。你告诉我,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季博张着嘴,说不出话。 安世荣往前走了一步,接过话头。 “季兄,你在凉州城六十年,我梁家在凉州城也五十年了。我不想陪着你去死。” 武元衡继续开口。 “刘冠是什么人?他一个人杀穿北戎一万三千人,一个人杀穿陈平的阵,一个人杀穿秦玌的兵。你凭什么觉得,你能拦住他?” “季博,你太看得起自己了。” 季博靠在门框上,抬起头,看着外面那七个人。 梁广往前走出一步。 “季博!你身为凉州世家,不思安民,反而造反作乱。” 季博的腿开始软。 梁广继续说。 “你算计刘州牧,意图谋害朝廷命官。你可知罪?” 季博终于站不住了。 他身子一歪,从门槛上滑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梁广低头看着他。 “季博,今日我等七家,替凉州百姓,替那些被你害死的守军,替刘州牧,拿下你这个逆贼。” 他抬起手,往前一挥。 “绑了!” 第118章 不要抵抗了(为山里灵活!大佬加更) 一日后,凉州城外。 刘冠勒住战马,抬头看向城头,愣了一下。 那面“刘”字旗居然还在。 原本他以为会看见季家的旗,或者那几家世家的旗。 毕竟城都让人占了,旗也该换了。 可城头上,还是他的旗。 风一吹,旗面展开,黑底红字,猎猎作响。 刘冠收回目光,看向城门。 城门突然洞开。 他眯起眼睛,看着那扇洞开的城门,看见了城门口那些站着的人。 那些人穿着各色锦袍,一看就是世家的人。 他们站在那儿,没有拿刀,没有拿枪,只是躬着身子,朝着他这个方向,一动不动。 刘冠脑子里转了几圈,很快想明白了。 应该是他的战绩传回来了。 一个人杀穿青石山,杀穿季家死士,杀得季茂被俘、周通被俘、一千多人全军覆没。 城里的世家听到了,怕了。 他们怕他回来之后挨个清算。怕他把他们跟季博划成一类。怕他那把刀落到他们脖子上。 所以他们抢在他进城之前,先把季博绑了。 刘冠嘴角动了一下。 聪明。 他双腿一夹马腹,策马朝城门走去。 他穿过城门,走进凉州城,目光落在前面那些人身上。 全是家主打扮。 有老的,有中年的,有胖的,有瘦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那笑容恭恭敬敬,小心翼翼,甚至有点谄媚。 刘冠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然后停在其中一个人身上。 杨文渊。 杨环燕的爹,杨家家主。 他站在那几个人中间,低着头,不敢看刘冠的眼睛。 他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差多了,眼眶深陷,眼袋发青,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刘冠多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看向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 那人五十来岁,穿着一身深褐色的锦袍,腰上系着镶玉的皮带,脸上堆着笑,躬着身子,像一只随时准备摇尾巴的老狗。 刘冠开口了。 “你是……武家家主吧。” 那人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绽放得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他连忙往前凑了一步,躬得更低了。 “是……正是小人。小人武元衡,见过刘州牧。” 他的声音带着谄媚。 刘冠点点头,没说话。 武元衡见刘冠点头,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他连忙侧过身,伸手指向旁边几个人。 “刘州牧,这位是安家家主安世荣,这位是梁家家主梁广,这位是……” 他一口气把在场的人全介绍了一遍。 每介绍一个人,那人就往前迈一步,躬着身子,堆着笑,嘴里说着“见过刘州牧”“刘州牧辛苦了”“刘州牧威武”之类的话。 刘冠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武元衡介绍完,他开口了。 “季博呢?” 武元衡闻言,脸上的笑容顿了顿,随即连忙开口。 “回刘州牧,季贼已经被我等绑了,关在季府柴房里,恭候刘州牧处置。”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还有季家剩下的人,也全抓起来了。一个没跑。” 刘冠点点头。 果然如此。 他看了看那几个躬着身子的家主,开口了。 “待会把李四他们带回来。” 武元衡连忙点头。 “是是是!小人马上派人去接!马上派人去接!” 他转身就要吩咐人。 就在这时,杨文渊站出来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刘冠马前,抬起头,看着刘冠,眼神复杂。 “刘州牧……” 刘冠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杨文渊深吸一口气,继续说。 “……从贼的付家家主没抓住。” 刘冠眉头动了一下。 “付家家主?” 杨文渊点点头。 “付家那个老东西,季博动手那天他就跟着一起干了。昨夜消息传回来,他就跑了。带着全家老小,连夜跑的。等我们发现的时候,付家已经空了。” 刘冠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骑在马上,似乎在思考什么。 过了几息,他开口了。 “季家……周家……邱家……” 他一个一个念着那些参与叛乱的名字。 念完,他看向杨文渊。 “除了付家,还有两家呢?” 杨文渊闻言,身子僵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看了武元衡一眼,又看了安世荣一眼。 武元衡被他这么一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安世荣站在旁边,两条腿已经开始抖。 杨文渊收回目光,看着刘冠,开口了。 “还有武家家主和安家家主……” 此言一出,武元衡和安世荣的脸瞬间白了。 刘冠看向他们两个。 武元衡脑子里一片空白。 完了。 完了完了完了。 他以为只要绑了季博,只要献城投降,只要在刘冠面前表现得恭恭敬敬,就能把之前参与叛乱的事抹过去。 可现在看刘冠的眼神,好像不是这么回事。 武元衡的腿开始软。 刘冠看了他们三息,开口了。 “绑了。” 两人闻言,浑身一僵。 然后武元衡急忙开口。 “刘州牧!刘州牧饶命!小人冤枉!小人……” 他话没说完,旁边的家主们已经围上来了。 那些人刚才还跟他称兄道弟,刚才还一起躬着身子迎接刘冠,现在一个个冲上来,把他按在地上。 安世荣也一样。他被按在地上,浑身发抖。 其他几个家主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脸上带着各种表情。 有的庆幸,有的紧张,有的幸灾乐祸,有的躲闪目光。 杨文渊站在最前面,看着被按在地上的两个人,眼神复杂。 他往前走了一步,开口了。 “二位还是不要抵抗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而且你二人也算戴罪立功。刘州牧说不定不会下重手。” 武元衡和安世荣闻言,挣扎的力道小了一些。 他们抬起头,看着刘冠。 刘冠骑在马上,低头看着他们。 武元衡看到那张脸,心里最后一丝挣扎的念头也没了。 那几个按着他的中年家主见他不再挣扎,手上的力道也松了些。 他们被拖到旁边,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扔在一边。 第119章 再求亲 三日后。 凉州城,节度使府大堂。 刘冠坐在主位上,一只手撑着额头,拇指按在太阳穴上,一下一下揉着。 他已经这样坐了一刻钟。 底下站着李四、孙小川、王石头、王治。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敢先开口。 王石头沉默了一会儿,第一个站出来。 “主公,”他往前走了半步,“现在不回去横岭关吗?” 刘冠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向王石头,摇了摇头。 “不了。” 王石头愣住了。 不了? 可刘冠没有解释。 他只是看了王石头一眼,然后把目光转向王治。 王治立刻会意,往前一步,朝王石头拱了拱手。 “石头兄弟,主公不回横岭关,是有道理的。” 王石头等着下文。 “你想,横岭关那边,韩猛为主,张伯孔为辅。” 王治的声音不紧不慢, “韩猛是什么人?黑水县队正出身,沉稳可靠,带兵有一套。张伯孔是什么人?青州张家出来的鬼才,谋略算计,比咱们几个加起来都强。” 他顿了顿。 “主公在的时候,他们听主公的。主公不在,他们就得自己拿主意。这对他们是好事。” 王石头眉头拧起来。 “好事?” “对,好事。” 王治点点头, “韩猛打了这么多年仗,一直是听令行事。这次让他独立指挥,是主公给他机会。他要是打赢了,回来之后,地位就不一样了。” 他继续说。 “张伯孔也一样。他脑子好使,可之前一直在主公身边出主意。这次让他自己调兵遣将,应付突发情况,是锻炼他。” 王石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那要是他们输了呢?” 王治笑了笑。 “不可能。横岭关那个郭通,就是个仗着姐夫当刺史的小舅子,能有多大本事?韩猛带着几千人,张伯孔在旁边出主意,输不了。” 他站直了身子。 “退一万步说,就算真输了,还能输到哪儿去?退回凉州就是了。咱们凉州现在虽然刚乱完,但底子还在。等他们回来,重整旗鼓再打回去,也来得及。” 王石头听着,眉头慢慢松开了。 “所以主公不回去,是让他们自己打?” 王治又点点头。 “对。主公要是在,他们就得听主公的。主公不在,他们就得自己想办法。这一仗打下来,韩猛和张伯孔就真正能独当一面了。” 王石头终于懂了。 “还是王将军脑子好使。我这笨脑子,想不了这么深。” 王治摆摆手,退回到自己的位置。 刘冠坐在上面,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一下。 王治这个人,确实不错。 就在这时,李四站了出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堂中,抱拳行礼。 “主公。” 刘冠看着他。 “什么事?” 李四抬起头。 “主公,季家那些人,怎么处置?” 刘冠没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李四,沉默了几息。 季家。 季博,季茂,季家那几十口人,还有那些跟着他们造反的私兵、家丁、门客。 怎么处置…… 刘冠靠在椅背上,缓缓开口。 “不急。” 他顿了顿。 “等大军回来。” 他看着李四。 “到时候,我要把季博、季茂、周通、武元衡、安世荣,还有那些参与叛乱的人,全部押到校场。” “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当着所有守军的面,当着那些死了的兄弟的家属的面。” 他坐直了身子。 “让他们看看,造反是什么下场。” “让他们知道,动我刘冠的人,是什么结局。” 李四听着这些话,抱拳低头。 “主公英明。” 刘冠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 “而那时候,也该罚你了。” 李四往前走了一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是!” 刘冠看着他,点了点头。 “起来吧。” 李四站起来,退到一边。 “报——!” 突然。 一名士兵快步走了进来,单膝跪地。 “杨家家主求见!” 刘冠眉头动了一下。 杨文渊? 他来干什么? “带进来。” 士兵领命退下。 不一会儿,一道身影从门口走进来。 杨文渊。 他走到堂中,躬下身子,正要开口。 “杨家主。” 刘冠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杨文渊抬起头。 刘冠看着他。 “你没有做蠢事。” 杨文渊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刘冠说的是世家作乱的事。 他连忙躬身,声音发颤。 “不敢!不敢!小人只是……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刘冠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不知杨家主前来何事?” 杨文渊站在那儿,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在下斗胆……再向刘州牧求亲……” 此言一出,大堂瞬间安静下来。 李四和孙小川的眼睛睁大了。 王石头和王治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精彩。 刘冠的眉头皱了皱。 他看着杨文渊。 “又来个杨环燕?” 杨文渊闻言,脸色瞬间白了。 他连忙摆手。 “不不不!不是!绝对不是!”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刘冠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杨文渊深吸一口气,稳住情绪。 “是我杨家的次女,杨君婵。” 刘冠眉头动了一下。 “杨君婵?” 杨文渊点点头。 “对,君婵。她今年十八岁,是环燕的妹妹。但她们两个,完全不一样。” 他顿了顿,继续说。 “君婵从小就懂事,不争不抢,不吵不闹。” 他的声音缓下来。 “她读过书,认得字,但从不卖弄。她会管家,会算账,会处理杂事,但从不抢风头。她知道自己是什么人,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刘冠。 “而且……她一早就很仰慕州牧。” 刘冠看着他。 “仰慕我?” 杨文渊点点头。 “对。州牧刚拿下黑水县的时候,她就听说过州牧的名字。州牧杀巴特尔、破陈平、擒秦玌,她一件一件都记在心里。” 他继续说。 “这次青石山的消息传回来,她比谁都高兴。她说,我就知道州牧会回来。她说,州牧是杀不死的。她说……” 他顿了顿,低下头。 “她说,她想去看看州牧长什么样。” 刘冠沉默了几息。 杨文渊脸上闪过复杂的表情。 “君婵是庶出。她娘是我纳的妾,出身不高,早就过世了。君婵从小在府里,没什么人注意。后来环燕名声大了,她就更没人记得了。” 他抬起头,看着刘冠。 “可她……” 听到这里,刘冠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话。 杨文渊闭上嘴,看着他。 “我答应了。” 杨文渊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君婵是庶出,他以为刘冠会嫌弃。 可刘冠看着他,声音清晰有力。 “我说,我答应了。” …… …… …… 感谢苹果核弹大佬的礼物之王! 第一次收到这么高额的打赏,属实有点激动。 趁着激动,再说两句。 也很感谢一直支持我的读者们! 谢谢你们! 至于其他的话我也就不多说了。 这三天每天都为大佬爆肝四更! 第120章 快闪开 刘冠议完事,答应了杨家的亲事后,就一个人朝街上走去。 刚走几步,他就感觉到这一次跟上一次不一样了。 上一次他走在街上,百姓看见他,有的往后退半步,有的低下头不敢看,有的直接转身钻进铺子里。 那种敬畏里带着恐惧,像看一头随时可能发怒的猛兽。 可这一次,那些目光变了。 不是不怕了,是怕得更深了。 街边的百姓看见他走过来,还是会让开道,还是会低下头。但那低头的角度更深了。上一次是怕冲撞了他,这一次是怕被他看见。 刘冠知道这变化从哪来的。 青石山那一战的消息已经传遍全城了。 一个人杀穿季家近千私兵,一个人挑飞数辆铁滑车。 这样的战绩,确实是恐怖的令人发指。 不是靠人多,不是靠偷袭,是正面杀穿,是硬碰硬把那些世家的底气砸得稀巴烂。 刘冠走到街中间,一个身影突然从路边窜出来。 “刘大人!” 刘冠停下脚步。 是那个卖糖葫芦的老汉。 还是那身旧衣裳,还是那个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 老汉凑到刘冠面前,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刘大人,要不要来一串?不要钱!” 刘冠看着他,愣了一下。 “你不怕我?” 他顿了顿。 “你知道我这次杀了多少人吗?” 这话问出来的时候,刘冠自己都觉得有点奇怪。 他从来没问过别人怕不怕他。他不在乎别人怕不怕。 可这个老汉不一样。 上次他来的时候,这老汉是第一个主动跟他说话的。这次又是第一个凑上来的。 他想知道,这老汉到底是怎么想的。 老汉闻言,脸上的笑容收了收,但没有躲开刘冠的目光。 他站在那里,想了想,开口了。 “刘大人,老汉我活了六十多年,什么人都见过。”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年轻的时候,见过节度使换人。那些大人物进城,带着兵,骑着马,威风得很。结果呢?没过几年,又换了一拨。那些威风的人,有的死了,有的跑了,有的跪在新来的面前磕头。” 他顿了顿。 “后来见过流寇攻城。那些人冲进来,见人就抢,见东西就搬。抢完就走,走之前还放把火。” 他抬起头,看着刘冠。 “刘大人,老汉我虽然不识字,但我分得清好歹。” “您杀的人是多。可您杀的都是什么人?杀的是蛮子,杀的是反贼,杀的是那些想害您的人。您杀他们,是为了让活着的人能好好活着。” “所以刘大人,您问我怕不怕您?” 他摇摇头。 “不怕。” 刘冠听着这些话,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笑了。 “那来一串?” 老汉眼睛瞬间亮了,举着草靶子往前递。 刘冠看着那一串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忽然开口。 “算了,我全要了。” 老汉愣住了。 “全......全要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草靶子。上面插着至少三十串糖葫芦。全要了?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有点心疼。 这些糖葫芦是他一早上串的,熬糖熬了半个时辰,山楂是一个个挑的,籽是一个个挖的。全给了刘冠,他今天就没得卖了。 可他咬了咬牙,把草靶子往前一递。 “给!州牧拿着!” 刘冠看着他那个表情,又笑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两金子,递过去。 “拿着。” 老汉看见那锭金子,眼睛瞬间瞪大。 他连忙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敢不敢!这可使不得!一串糖葫芦值几个钱?这一两金子能买下整个摊子了!” 刘冠没说话,直接把金子塞进他手里。 “让你拿着就拿着。” 金子的分量沉甸甸的,硌得老汉手心发疼。 他低头看着那锭金子,又抬头看看刘冠,眼眶突然红了。 他扑通一声跪下去。 “多谢州牧!多谢州牧!” 额头磕在地上,砰砰响。 刘冠伸手把他扶起来。 “别磕了,起来。” 老汉站起来,眼泪流了一脸,但还在笑。 周围的人看着这一幕,心里的那股恐惧,一点一点往下落。 原来刘州牧也会笑,也会给人金子,也会把人从地上扶起来。 原来他不是只会杀人的。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夹杂着人的吼声。 “都给小爷闪开!!!” 刘冠眯起眼睛,看向街道那头。 一匹红色骏马正在狂奔。 马上骑着一个少年,手里握着马鞭,一边抽马一边吼。 那马已经跑疯了,四蹄腾空,根本停不下来。 街上的人惊叫着往两边躲。有人摔在地上,连滚带爬往路边爬。 那少年还在吼。 “小爷奉刘州牧令办事!!!” “拦路者撞死了可不管!!!” 刘冠听到这话,眉头动了一下。 奉他的令? 他什么时候下过令让人在街上纵马狂奔? 他转过身,把手里的草靶子递给老汉。 “帮我拿着。” 老汉下意识接过来。 还没反应过来,刘冠已经动了。 一步跨出去。 两步。 三步。 他就那么走到街中央,徒手正对着那匹狂奔而来的红色骏马。 街上的人全看见了。 “刘州牧!!!” “快躲开!!!” “马停不下来了!!!” 惊叫声四起。 那骑马的少年也看见了。 他看见一个人站在街中央,正对着他。 他拼命勒缰绳。可马已经疯了,根本勒不住。 “闪开!!快闪开!!!” …… …… …… 晚上还有两更。 第121章 下辈子注意点 嘭!!! 一声巨响,震得整条街的人耳朵发嗡。 众人想象中刘冠被撞飞的画面没有出现。 没有。 完全没有。 那匹狂奔的骏马撞上去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刘冠完了。 那马多大? 肩高八尺,浑身腱子肉,跑起来像一道红色闪电。那股冲势,仿佛一堵墙都能踏塌。 可刘冠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马撞上他的瞬间,发出那声闷响。 然后马骨碎裂,整个身子往前飞出去,栽倒在地,口鼻溢血。四蹄还在抽,一下一下,越来越慢。 那少年从马背上飞了出去。 他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重重摔在地上。 嘭! 又是一声闷响。 少年趴着,过了好几息才动起来。 “哎呦......哎呦......” 他开始打滚,哀嚎。 街上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看着那匹倒在地上抽搐的骏马,看着那个打滚的少年,看着站在街中央纹丝不动的刘冠。 他们听过刘冠那些非人的战绩。 六十骑冲北戎八千大营,八十骑破陈平三千精锐,两拳打死白虎,一个人杀穿青石山,挑飞九辆铁滑车。 可那是听。 现在是亲眼看见。 刘冠当着他们的面,徒手拦住一匹狂奔的骏马。 那马撞上去,骨头碎了,口鼻喷血,眼看是活不成了。 而刘冠却站在原地,毫发无伤。 连退都没退一步。 卖糖葫芦的老汉站在人群里,手里的草靶子差点掉地上。 “哎呦......哎呦......” 少年的叫声把众人拉回现实。 他滚了好几圈,终于爬起来,捂着胳膊捂着腿,浑身发抖。 疼,太疼了。 从马上摔下来那一下,他感觉骨头都散架了。 疼痛让他失去理智。 他甚至没去想,为什么有人能徒手拦住狂奔的骏马。 他只知道马死了,他摔了,他疼得要死。 “哪个不长眼的!” 他站起来,浑身发颤,冲着刘冠吼。 “敢拦小爷的路!” 刘冠走上前,低头看着他。 “是我。” 少年抬起头,想看清这个不长眼的人长什么样。 他看见了刘冠的脸。 那张脸没什么表情,就那么低头看着他,像看一只叫唤的疯狗。 少年的心猛地一跳。 可他还是没反应过来。 他是程家的少爷程功。程家在凉州城虽不是顶尖,也是有头有脸。他从小娇生惯养,谁见了他不得客客气气? “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的声音拔高,带着惯有的嚣张。 “你知道我替谁办事吗?!” 刘冠摇摇头。 “不知道。” 程功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努力把话说清楚。 “我是程家的程功!替刘州牧办事!你个不长眼的东西,敢拦我?!” 他说这话时,腰杆都直了几分。 刘州牧。 这三个字就是他最大的底气。 刘冠点点头。 “程家......” 程功脸上露出得意。 “没错!” 他往前凑了半步,想看看这人听到“程家”和“刘州牧”后,会不会吓得跪地求饶。 可那人没跪。 他只是继续问。 “你说你替刘州牧办事?” 程功一挺胸。 “那是!” 刘冠又问。 “这事我知道吗?” 程功想都没想。 “这事你知......” 话说到一半,他停住了。 他知道吗? 他一个拦路的老百姓,怎么可能知道刘州牧的事? 不对。 等等。 这人刚才说什么? 这事我知道吗? 他凭什么这么说? 程功抬起头,重新看向眼前这个人。 那张脸,还是没什么表情。 可那张脸...... 程功端详了几息后,浑身像被雷劈中。 他见过这张脸。 在程家大堂,在程家正厅,在他爹指着桌上那张画像让他记住的时候。 “记住这个人,以后见到他,绕着走,跪着走,爬着走都行。就是别招惹他。” 那是他爹的原话。 程功的腿开始发软。 他这才想起刚才那匹马是怎么死的。 扑通。 他跪下去,眼里全是恐惧。 “刘州牧饶命!刘州牧饶命啊!” 他的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街上的人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刚才还嚣张得不行的程功,现在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刘冠低头看着他。 “你为什么说奉我的令出城?” 程功浑身一抖。 “是......是我在翠红楼看上个姑娘......”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 “那姑娘说......只要我给她打支金钗,她就跟我......” “我没带够钱,想回去取,又怕去晚了让别人抢了先......” “我怕路上被人拦,就喊了句奉刘州牧令......” “我以为这样就能快点过去......” “我没想害人!我真的没想害人!” 他抬起头,看着刘冠,眼泪流了一脸。 刘冠看着他。 “你知不知道,假传军令是什么罪?” 程功愣住了。 假传军令?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 他就是随口喊了一句,想让街上的人让开,别耽误他办事。 怎么就成假传军令了? “我......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更弱了。 刘冠点点头。 “不知道,可以理解。” 程功心里涌起一丝希望。 可刘冠下一句话,让他的希望瞬间破灭。 “可你骑马在街上狂奔,差点撞死人。这事你知道吧?” 程功张了张嘴。 他当然知道。 他骑马冲过来时,看见有人躲不开摔在地上,看见有小孩差点被撞到,看见有人抱着孩子往路边滚。 他全看见了。 可他没停。 他以为喊一句“奉刘州牧令”,那些人就该自己躲开,躲不开也是活该。 “我......我知道......” 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刘冠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可那笑容,看的程功心里直打颤。 “真是少年心性,不懂事啊......” 刘冠摇摇头。 程功立刻接话。 “是我不懂事!是我不懂事!我以后改!我一定改!” 他的头磕在地上,砰砰响。 刘冠低下头,看着他。 “不懂事的话......” 他顿了顿。 “下辈子注意点。” 程功愣住了。 下辈子? 什么下辈子? 他还没反应过来,刘冠的拳头已经到了。 嘭!!! 一拳砸下,程功的脑袋瞬间炸裂。 红的白的溅了一地,溅在刘冠身上,溅在地上。 没有头的身体就那么跪在那里,脖子往上喷着血,喷了足足三息,然后往前一栽,趴在地上。 第122章 备礼 程府。 程拜坐在大堂里,手里捏着一份名册,眼睛却盯着窗外发呆。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事。 季家完了。季博被绑在柴房,季茂被俘,季家那几百口人全被关着,等着刘冠发落。 武元衡和安世荣也被绑了,就等刘冠腾出手来处置。 周家、邱家,那些跟着季博起事的,全完了。 刘冠赢了。赢得彻彻底底。 程拜叹了口气,把名册扔在桌上。 得想个法子跟刘冠搭上关系。 送钱? 那太俗了。刘冠收了那么多家的礼,多他程家一份不多,少他一份不少。 送女儿? 不太行。杨文渊把女儿杨环燕送出去,落得什么下场,他清清楚楚。 程拜揉着眉心,继续想。 送什么才能让刘冠记住程家?送什么才能让程家在这乱世里活下去?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程拜抬起头,看向门口。 一个仆人冲进大堂,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不......不好了!老爷!” 那仆人浑身是汗,脸上的肉都在抖,眼睛里全是惊慌。 程拜看着他,眉头皱了皱。 “什么不好了?”他的声音沉下来,“老爷我好着呢!” 他讨厌这种一惊一乍。 他在凉州城活了五十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什么事至于这么慌张? 仆人咽了口唾沫。 “少爷......少爷被人当街打死了!” 程拜愣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仆人低着头,浑身发抖。 “少爷......程功少爷......被人当街打死了!” 程拜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眼前发黑。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什么?!” 程功。 他的儿子。 他最宠爱的儿子! “是谁?!” 程拜的声音拔高,在大堂里炸开。 “谁有这么大的胆子?!谁敢动我程家的人?!” 他的眼里冒出怒火。 他在凉州城这么多年,虽然比不上季家杨家,但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谁敢动他儿子? 谁他妈敢?! “说!是谁?!” 仆人被他这一吼,吓得浑身一哆嗦。 他抬起头,看着程拜那张涨红的脸,张了张嘴。 “是......是刘州牧......” 程拜愣住了。 怒火还在脸上,可那火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灭了一大半。 “你说......谁?” 仆人低下头,不敢看他。 “刘州牧。是刘州牧当街打死的少爷。” 程拜的身子晃了晃。 他伸手扶住旁边的桌子,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刘州牧。 刘冠。 那个杀神。 程拜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刚才还想着怎么跟刘冠搭上关系,怎么送礼,怎么巴结,怎么让程家在这乱世里活下去。 结果现在他儿子被刘冠打死了。 程拜的腿一软,直接瘫回椅子里。 但他忘了那椅子刚才被他撞倒了。他一屁股坐空,整个人往后一仰,重重摔在地上。 可他顾不上疼。 仆人跪在地上,看着老爷这副样子,不敢动,也不敢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程拜终于动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仆人。 “为什么?” 他的声音沙哑。 “为什么刘州牧要杀他?” 仆人低着头,把街上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骑马狂奔,假传军令,差点撞死人,撞到刘冠面前,还嚣张地说“替刘州牧办事”,然后...... 然后就被一拳打死了。 仆人说完,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程拜听着,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 程拜闭上眼。 他知道刘冠为什么杀程功了。 可他的眼泪还是忍不住的往下流。 他想起了程功小时候。 那时候程功才五六岁,白白胖胖的,追在他屁股后头喊爹爹。他抱着他骑大马,给他买糖人,教他认字。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知天高地厚? 是他太宠他了。是他没教好。是他以为程家的名头能保他一辈子。 程拜坐在那里,眼泪流了一脸。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开口了。 “去备礼。” 仆人愣住了。 备礼? 少爷刚被打死,老爷要备礼? “老爷......备礼干什么?” 程拜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可里面已经没有愤怒了。 只有绝望。 “去给刘州牧赔罪。” 仆人的眼睛瞬间瞪大。 赔罪? 少爷被打死了,老爷要去赔罪? “老爷!少爷他......” “闭嘴!” 程拜猛地吼出来。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以为我不心疼吗?!那是我儿子!我最疼爱的儿子!” 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可我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他站起来,踉踉跄跄往前走了一步。 “那是刘冠!是杀人不眨眼的刘冠!是连季家都灭了的刘冠!我拿什么去报仇?拿我程家这几十口人的命去填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哑。 “我去找他,他能怎样?他能把我也杀了!他能把我程家全灭了!就像灭季家一样!” 他停下来,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仆人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程拜站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终于平静下来。 “去备礼。” “把库房里那对玉如意拿出来,把那匹蜀锦拿出来,把那盒东珠拿出来。还有......还有那幅前朝的古画,一起装上。” 仆人抬起头。 “老爷,那是您最喜欢......” “让你拿你就拿!” 程拜打断他。 仆人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程拜转过身,看着窗外。 “儿子......” 他喃喃着。 “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吧。” 第123章 赔罪 节度使府。 刘冠看着底下的程拜,没有急着开口。 他就那么坐着,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随意放在膝上。 程拜跪在那里,低着头,额头几乎贴着地砖。 他的身后站着两个仆人,捧着几个锦盒,盒子上镶着金边,一看就是贵重东西。 程拜的喉咙动了动。 他等了十几息,刘冠始终没说话。 那股沉默压在头顶,比任何呵斥都让人难受。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刘州牧,小人今日前来,是……是来请罪的。” 他的声音发颤,带着小心翼翼。 刘冠没说话。 程拜继续说。 “犬子程功,今日在街上纵马狂奔,冲撞州牧,还假传军令,实在是罪该万死。小人教子无方,罪责难逃。今日特备薄礼,向州牧请罪。” 他说完,低着头,等着刘冠的回应。 可刘冠还是没说话。 大堂里又安静下来。 程拜跪在那里,后背开始冒汗。 他忍不住抬起头,飞快地扫了一眼周围。 李四站在左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孙小川站在李四旁边,手里还握着那本账册,可眼睛也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王石头站在右边,眉头皱着。 王治站在稍远的地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程拜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继续开口。 “刘州牧,小人知道,光送礼是不够的。犬子犯下大错,死有余辜。小人不敢求州牧原谅,只求州牧能给程家一个机会。” 他的声音开始发哽。 “程家在凉州城三代,虽不是什么顶尖世家,但也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小人只想……只想让程家在这乱世里活下去。” 他说完,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咚。咚。咚。 三下,一下比一下响。 刘冠这才开口。 “程功确实该死。” 程拜的身子一僵,额头还贴在地上,不敢动。 刘冠继续说。 “他骑马在街上狂奔,差点撞死人,你知道吗?” 程拜连忙点头。 “知道知道!小人知道!” 刘冠顿了顿。 “他假传我的军令,让街上的人以为是我纵容他在城里撒野。这事,你知道吗?” 程拜的身子开始发抖。 “知……知道……” 刘冠看着他。 “你教出来的好儿子。” 程拜冷汗直流,滴在地砖上。 “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刘冠沉默了几息,又开口了。 “可你今日来请罪,说明你还知道轻重。” 程拜抬起头,脸上还流着汗,眼睛里带着一丝希望。 刘冠看着他,一字一句。 “程功的罪,他用自己的命抵了。” 他顿了顿。 “你教子无方,确实也是罪。可你主动来请罪……” 程拜的眼睛瞬间亮了。 刘冠继续说。 “从今日起,程家每个月送一百二十石粮食到军营,连续送一年。就当是你替儿子赎罪,也是替你教子无方赎罪。” 程拜愣了一息,然后疯狂点头。 “是是是!小人一定照办!一定照办!” 每个月送一百二十石粮食,对程家来说不算少。 可这是刘冠给他机会,给他赎罪的机会。 他最怕的,就是刘冠像对季家一样,把程家连根拔起。 现在刘冠开口了,他这条命,程家这几十口人的命,保住了。 “多谢刘州牧!多谢刘州牧不杀之恩!” 他的头磕在地上,砰砰响。 刘冠摆摆手。 “行了。礼留下,人回去吧。” 程拜闻言,如蒙大赦。 他连忙爬起来,朝身后的两个仆人使眼色。那两个仆人赶紧把锦盒放在地上,躬着身子退出去。 程拜也躬着身子往后退,退到门口,才敢转身离开。 脚步声渐渐远去。 大堂里又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报——!” 一个士兵快步冲进大堂,单膝跪地。 刘冠抬起头,看着他。 “说。” 士兵喘了口气,连忙开口。 “横岭关战报到了!韩将军派人快马送来的!” 他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捧着递上来。 刘冠接过信,拆开。 信纸展开,上面是韩猛的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 刘冠的目光从上往下扫,脸上没什么表情。 就那么看着信,看完一页,翻到下一页。 孙小川的喉咙动了动。 王石头站在旁边,忍不住开口。 “主公,韩猛那边……打赢了没?” 刘冠没理他,继续看信。 又过了几息,他终于看完了。 他把信纸折起来,抬起头,看向底下那些人。 李四、孙小川、王石头、王治,四个人全盯着他,眼睛里带着焦急。 刘冠的嘴角慢慢勾起。 “横岭关——” 他顿了顿。 “大捷。” 这几个字落下去,大堂里瞬间炸开了锅。 “好!!!” 李四第一个吼出来。 他往前冲了一步,拳头攥紧,脸上的喜色压都压不住。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韩猛那家伙能行!” 孙小川站在旁边,脸上的喜悦也毫不掩饰。 王石头笑了笑,开口。 “韩猛打赢了!太好了!” 王治站在稍远的地方,脸上也露出笑容。 刘冠把信放在桌上,开口了。 “韩猛那边,按咱们之前定的计策走的。先让赵大虎押着辎重从关前走,郭通果然忍不住,派兵出来抢。” “等他们进了伏击圈,韩猛带人从后面堵住退路,石万山带人从山上往下滚石头。郭通那三千人,死的死,降的降,半个时辰就打完了。” 他顿了顿。 “郭通自己,被韩猛亲手砍了。” 李四听着,嘴都合不拢。 “韩猛亲手砍的?那小子行啊!” 刘冠点点头。 “还有更行的。” 他从信里抽出一张纸,看了看,念出来。 “此战,杀敌一千二百,俘敌八百,缴获粮草三千石,兵器两千件。我军战死一百三十人,伤二百人。” 他把纸放下。 “韩猛说,张伯孔在后面调度粮草辎重,安排得明明白白,一点没乱。” 李四听得直点头。 “张先生脑子好使,这我知道。韩猛能打,张先生能算,他俩配合,肯定差不了。” 刘冠看着他,忽然又开口了。 “大军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李四愣了一下。 “回来了?这么快?” 刘冠点点头。 “韩猛说,打完横岭关,他就把关城交给一部分战兵留守,自己带着大部队往回赶。估摸着,再有三天就能到。” 李四听着,脸上闪过复杂的表情。 三天。 大军三天后就回来了。 到时候,季博、季茂、周通、武元衡、安世荣那些人,就要被押到校场,当着全城百姓的面…… 当着那些兄弟的面…… 他的眼眶突然红了。 刘冠看着他,没说话。 李四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情绪压下去,抬起头,看着刘冠。 “主公,到时候,我想站在最前面看。” 刘冠点点头。 “好。” 第124章 杨君婵 过了几息。 刘冠看了看台下众将,再度开口。 “都去忙吧。” “是!” 众人闻言抱拳,依次退出。 刘冠站起来,脑子里转着接下来该做的事。 粮草要清点,伤亡要统计,阵亡兄弟的抚恤要发,新兵要整训…… 还有一件事。 杨文渊昨天递了帖子,说今日午时在翠云楼,让他和杨君婵“接触接触”。 刘冠想起杨文渊说这话时的表情。 小心翼翼,带着试探,又带着一点希望。 他是真的怕了。女儿死了一个,要是这门亲事再不成,杨家在这凉州城,怕是真要站不稳了。 刘冠往外走去。 希望这杨君婵真的跟杨文渊说的那样吧。 要是再出什么问题…… 杨家…… 他没往下想,但意思已经清楚了。 …… 翠云楼还是那个翠云楼。 三层高楼,青砖到顶,占地半条街。门面五间宽,朱漆柱子两人合抱,上面的横梁雕着云纹,漆色鲜亮。 不愧为凉州第一楼。 刘冠走进去。 掌柜的看见他,浑身一抖,连忙躬着身子迎上来。 “刘……刘州牧,楼上请,楼上请。杨家主包了二楼雅间,专门等您。” 刘冠点点头,没说话,直接上楼。 他走到二楼,站在那扇门前,停了一步。 然后推开门。 房间里光线很好。窗户开着,阳光透进来,照在窗边那张桌子上。 桌边坐着一个女子。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看向门口。 刘冠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第一眼,他愣了一瞬。 不是杨环燕那种凌厉的美。 她的长相很柔。 眉眼弯弯的,像两弯月牙。眼角有一颗痣,不大,但很显眼。整个人安安静静坐在那儿,阳光落在她侧脸上,让人觉得舒服。 刘冠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杨小姐?” 杨君婵看着他,眼睛瞬间亮了。 “刘州牧!您来了!” 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刘冠又愣了一瞬。 这声音,这语速,和她那张脸…… 不太配。 他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没说话。 杨君婵却根本不在意。她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睛盯着他,像看什么稀罕物件。 “刘州牧,您知道吗?我第一次听说您,是黑水县那会儿!” 刘冠放下茶杯。 “嗯。” 杨君婵继续说:“那时候我爹说,黑水县被一个叫刘冠的占了。我说,这人谁啊?没听过啊。结果没过多久,就听说您六十骑冲北戎大营,杀了那个万夫长巴特尔!” 她的眼睛越来越亮。 “六十骑冲八千人!您怎么想的?您冲进去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刘冠张了张嘴。 “就……冲。” 杨君婵一拍桌子。 “我就知道!您肯定没想那么多!直接冲进去就杀!杀完就跑!那些北戎人肯定傻了,心想这什么人啊,不要命了?” 刘冠:“……” 杨君婵继续说:“后来您打陈平,八十骑冲三千人的阵,一个人凿穿骑阵。那陈平回去之后,缩在家里不敢出门,听到您名字就发抖。我听说这事的时候,偷偷笑了一晚上!” 刘冠:“哦。” 杨君婵完全不在意这个冷淡的“哦”字。 她往前又探了探身子,眼睛更亮了。 “再后来是秦玌那仗!两万五千人,您带五百骑夜袭,把秦玌引出来,把他连槊带马劈开!还活捉了他!最后又把他放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 “我爹说,您放他是为了收他。我当时就想,这脑子,这胆量,这算计,不愧是刘州牧!” 刘冠:“嗯。” 杨君婵继续说:“还有那白虎!两拳打死!我听说的时候,以为谁在吹牛。后来知道了是您,我才信了。您知道吗?我那天晚上做梦,梦见您打老虎了。” 刘冠眉头动了一下。 “做梦?” 杨君婵点点头,脸上有点红,但眼睛还亮着。 “梦见您站在那老虎面前,老虎扑过来,您一拳把它打飞了。那老虎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砸在地上,死了。然后您回头看我,说……” 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刘冠看着她。 “说什么?” 杨君婵的脸更红了,低下头,声音变小了。 “说……小姑娘,看什么看?” 刘冠:“……”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杨君婵抬起头,偷偷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刘州牧,您是不是觉得我话多?” 刘冠放下茶杯。 “有点。” 杨君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的兴奋不一样,带着点害羞,带着点不好意思。 “我平时不是这样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见到您,就忍不住想说。” 刘冠没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她。 杨君婵被他看得心慌,忍不住开口。 “您怎么一直盯着我?” 刘冠沉默了几息。 “我只是觉得你和你姐,有些不一样。” 杨君婵眨眨眼。 “那您喜欢我这样的吗?” 刘冠看着她,没回答。 杨君婵的脸又红了。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 刘冠打断她。 “我知道。” 杨君婵闭上嘴,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划来划去。 房间里安静了几息。 刘冠开口了。 “你说你听过我那些仗?” 杨君婵抬起头,眼睛又亮了。 “对对对!每一仗都听过!黑水县、杀巴特尔、破陈平、擒秦玌、打白虎、杀穿青石山、挑飞铁滑车,全听过!” 她一口气说完,气都不带喘的。 刘冠看着她。 “你不觉得我很嗜杀吗?” 杨君婵摇摇头。 “不觉得。” 刘冠眉头动了一下。 “为什么?” 杨君婵想了想,认真地说。 “您杀的人是多,可您杀的每一个人,都有理由。” 她看着刘冠。 “北戎人杀咱们百姓,您杀他们,是给百姓报仇。陈平、秦玌来打您,您杀他们,是保命。季博造反,您杀他,是平乱。那些私兵帮着季博害人,您杀他们,是替那些死去的守军讨命。” 她顿了顿。 “您心里有数。” 刘冠听着这些话,没说话。 杨君婵继续说。 “您看街上那些人。以前他们见了当官的,躲都躲不及。现在他们见了您,虽然还是怕,可那种怕,不一样了。” “他们知道,您不会无缘无故杀人。他们知道,只要不犯事,您在,他们就能安稳过日子。” 她收回手,看着刘冠。 “这比杀多少人,都难。” 刘冠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 那张柔和的脸,那双弯弯的眼睛,眼角那颗痣。 和刚才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样子不一样。 和杨环燕那种锋芒毕露的“才色双绝”不一样。 她说的话,让他想起卖糖葫芦那个老汉。 想起刚才街上那些人的眼神。 想起那些跟着他的兄弟…… 他站起来。 “今天差不多了。我先回去。” 杨君婵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来。 “刘州牧,那……那我们……” 刘冠看着她。 “我们成了。” 四个字。 杨君婵的脸瞬间红了。 刘冠没再说话,转身往外走。 第125章 大军归城 三日后,凉州城北门大开。 黑压压的队伍像一条长龙,缓缓涌入城中。 韩猛骑马走在最前面。 身后,是黑云骑、破阵亲卫、石万山的山民以及从各营挑出来的战兵。队伍穿过城门,沿着大街往前走。 队伍一直走到离节度使府还有两条街的地方才停住。 韩猛勒住马,回头下令。 “各营带回。黑云骑回营,辎重队去库房,俘虏押去南营。” 命令传下去,队伍开始分流。 黑云骑往左拐,辎重车往右走,俘虏被押着往南。整个过程没人大声说话,只有脚步声、马蹄声、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 韩猛翻身下马,只带着张伯孔、赵大虎、石万山,往节度使府走去。 剩下的人,各自回营。 ...... 节度使府门口,刘冠已经站在那里了。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窄袖长袍,腰上系着皮带,看着街那头走过来的人。 韩猛看见刘冠,脚步加快。 他走到刘冠面前,单膝跪地,抱拳。 “主公!末将幸不辱命!横岭关已破!郭通已斩!” 声音沉稳有力,带着压不住的激动。 刘冠低头看着他,没急着说话。 他伸手,把韩猛扶起来。 “韩猛。” 刘冠开口了。 “你让我刮目相看了。” 韩猛闻言脸色发红,想要说些什么。 “末将......末将......” 刘冠摆摆手,止住他的话。 “不用说了。我都知道。” 他说完,转过身,看向韩猛身后跟着跪下的那些人。 刘冠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都起来吧。” 张伯孔等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刘冠看向张伯孔。 “伯孔。” 张伯孔往前一步,躬身一揖。 “主公。” 刘冠开口。 “粮草调度,辎重安排,一点没乱。我听韩猛说了,你在后面把什么都算好了,他只需要带人往前冲就行。” 张伯孔闻言,微微低头。 “主公谬赞。属下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刘冠看着他,笑了笑。 “你不用谦虚。打仗,有人能冲,有人能算。韩猛能冲,你能算,你们两个配合,以后能打更大的仗。” 张伯孔抬起头,眼睛里亮了一下,又躬身一揖。 “多谢主公。” 刘冠又看向赵大虎。 赵大虎站在韩猛身后,咧嘴笑着,露出那口白牙。 “大虎,辎重押得好,跑得也快。郭通的人追出来的时候,你跑得像兔子一样,把他们都引进去了。” 赵大虎的笑更大了。 “大哥,我这可不是跑得快,我是把马屁股都抽肿了!那马跑得差点没把我颠下来!” 周围的人哄笑起来。 石万山在旁边接了一句。 “我看见了,他那马跑得直翻白眼。” 众人笑得更欢了。 石万山那张憨厚的脸上也带着笑。 但他的手臂上多了一条新添的伤疤,还缠着布条。 刘冠看了他一眼。 “石万山,你的伤怎么样?” 石万山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然后咧嘴笑了。 “没事没事!被刀划了一下,皮外伤!主公放心,我石头堡的人皮糙肉厚,这点伤算啥?” 刘冠点点头。 “那就行。” 他继续说。 “我听说,你滚石头滚得挺好。” 石万山挠了挠头,咧着嘴笑。 “那肯定的!滚石头我可在行了!那山上的石头,我挑大的往下扔,一砸一个准!郭通那帮人,被砸得抱头鼠窜,连往哪儿躲都不知道。” 刘冠也笑了。 “行了,进去说话。” ...... 节度使府大堂里,齐聚一堂。 韩猛、赵大虎、张伯孔等人全在。 刘冠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横岭关缴获的账册。 他翻了翻,抬起头。 “这一仗,打得漂亮。” 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底下的人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都带着笑。 刘冠继续说。 “韩猛,你为主将,指挥得当。张伯孔,你为军师,调度有方。赵大虎,你以身诱敌,把郭通引出来。石万山,你带着山民滚石头,砸得他们人仰马翻。” 他一个一个点名,一个一个夸。 夸完之后,他放下手里的账册,收敛笑意,站了起来。 “接下来就该处理这谋逆世家的事了......” 这句话一出来,大堂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刚才那点轻松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肃杀。 “韩猛,赵大虎,石万山,王治,王石头。” 五人同时站出列,抱拳。 “在!” 刘冠开口。 “你们带人,围住季家、邱家、武家、安家、周家。” 刘冠继续说。 “将这几家的家主,以及此次谋逆的主要人物,全部抓住。一个都不许跑。”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这五家家主,以及他们的直系,旁系亲属,全部押往校场。十四岁以上男丁,一律押往城外矿场,终身服苦役,永不得归。” 他站直了身子。 “女眷、丫鬟、仆妇,尽数罚为官奴,发配边地军屯,终身不得入凉州城。孩童一律分开羁押,看管,不许互通消息。敢有反抗者、私藏信件者、纵火作乱者,当场格杀,鸡犬不留。” “是!” 五人抱拳领命。 没有犹豫,没有质疑。 韩猛转身就走。赵大虎跟上去。石万山和王治、王石头也大步往外走。 脚步声渐渐远去。 大堂里安静下来。 刘冠又看向李四。 “李四。” 李四站出来,抱拳。 “在!” 刘冠看着他。 “付家亦是同谋,全家已经捉回。由你去。” 李四立刻开口抱拳。 “是!” 第126章 凌迟 校场。 围着密密麻麻的人。 台子搭在校场正中央,两丈见方,一人多高。 台子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全是人。 有穿短打的百姓,有穿甲胄的守军,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 有的挤在最前面,有的踮着脚往后看,有的把孩子举过头顶,让孩子也能看见。 没人说话。 几千人挤在一起,愣是没人说话。 只有喘气声,只有偶尔响起的咳嗽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台上那些个人。 季博,季茂,周通,武元衡,安世荣,付芒。 还有他们身后跪着的那一片人。 季家的,周家的,武家的,安家的,邱家的,付家的。 六大家族的直系,旁系亲属,全跪在那儿。 邱家家主不在。 刘冠也是后来才知道,邱家家主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斩了。 想到这里,刘冠站在台子中央,摇了摇头。 太便宜他了。 应该让他跪在这里,让他看着自己全家被杀,让他尝尝那种滋味。 可惜了。 刘冠收回思绪,扫了一眼台下那些人。 黑压压一片,密密麻麻,全是脑袋。 有人对上他的目光,连忙低下头。有人不敢看他,一直盯着台上那些跪着的人。 刘冠开口了。 “把各家家主和主谋之外的人,全部推上前。” 他的声音不大,但台下太安静了,每个人都能听见。 身后,士兵们开始动手。 那些跪着的人被拽起来,往前拖。 女人尖叫,男丁求饶,老人颤抖。 “不要!不要杀我!” “我是季家的人!你们不能杀我!” “我什么都不知道!是季博让我做的!” 喊声、哭声、求饶声混成一片,在校场上炸开。 那些士兵不管。他们只是拖着那些人往前走,拖到台子最前面,按着他们跪下。 刘冠抬起手。 “斩首!” 两个字落下,台下的骚动瞬间炸开。 “好!!!” 不知道谁先喊出来的。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杀得好!!!” “杀了他们!!!” “替那些死去的兄弟报仇!!!” 喊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接一波,在校场上空炸响。 有人往前挤,想看得更清楚一点。有人举着拳头,跟着一起喊。有人抱着孩子,把孩子举得更高。 而那些跪在台上的人,听见这喊声,彻底崩溃了。 一个年轻妇人跪在最前面,浑身发抖,眼泪流了一脸。 她拼命往前爬,朝刘冠的方向爬,嘴里喊着。 “刘州牧!刘州牧饶命!我是季家的媳妇,可我从来没害过人!我什么都不知道!求求你,饶了我!饶了我!” 她爬了两步,被士兵按住。 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跪在她旁边,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他不敢喊,不敢动,只是跪在那里,眼睛死死盯着地面,嘴唇在抖。 一个老人被拖上来,头发全白了。他被按着跪下,抬起头,看着台下那些喊杀的人,什么都没说出来。 而那些骂声,也在台上响起。 一个中年男人跪在人群里,突然转过头,朝季博的方向吼起来。 “季博!你个狗娘养的!是你把我拖下水的!你说跟着你干能飞黄腾达!结果呢?!结果我们全要给你陪葬!” 他吼着,眼泪流下来。 另一个女人也转过头,盯着武元衡,声音尖利。 “武元衡!你个挨千刀的!你让我男人跟着你造反,现在他人没了,我也要死!你满意了?!” 武元衡跪在最前面,浑身发抖,不敢回头。 又有几个人开始骂。 骂季博,骂武元衡,骂安世荣,骂那些当初蛊惑他们跟着造反的人。 可那些骂声,很快被台下的喊声淹没了。 刘冠没理他们。 他只是抬起手,往前一挥。 刽子手走上前。 十二个刽子手,光着上身,腰间系着红布。每人手里提着一把大刀。 他们走到那些跪着的人身后,站定。 刀举起来。 阳光下,刀身反射出刺眼的光。 台下的喊声突然停了。 几千人同时闭上嘴。 可刽子手的手没有停。 刀落下。 噗嗤!!! 十二颗脑袋同时落地。 血喷出来,溅起三尺高,溅在台子上。 那些没头的身体往前一栽,趴在台子上,脖子还在往外喷血。 台下一片死寂。 然后。 “好!!!” 喊声再次炸开。 比刚才更响,更猛,更像潮水。 “杀得好!!!” “这六家平日里横行霸道!杀得好!!!” “把这些害死我儿子的狗世家全杀了!!!” 有人哭出来,抱着旁边的人,眼泪流了一脸。有人攥紧拳头,红着眼,盯着台上那些还活着的人。有人把孩子放下,把孩子搂在怀里,不让他们看。 第一批十二个人,被拖下去。 第二批被推上来。 又是十二个刽子手走上来。 刀举起,落下。 噗嗤! 十二颗脑袋落地。 第三批。 第四批。 第五批。 每杀一批,台下的喊声就炸一次。每杀一批,那股血腥味就浓一分。每杀一批,台上那些还活着的人,抖得就更厉害。 终于,那些六家亲属,杀完了。 台子上堆满了尸体,堆满了脑袋。血顺着台子的边缘往下流。 血腥味浓得让人想吐。 可台下那些人,没一个捂鼻子。 他们只是盯着台上,盯着那几个还活着的人。 季博,季茂,周通,武元衡,安世荣,付芒。 六个人跪在最前面,浑身发抖。 刘冠走到季博面前,低头看着他。 “至于你们......” 他顿了顿。 “凌迟。” 第127章 下辈子再来吧 武元衡跪在最前面,听到这话,吓得差点没晕过去。 他不想死。 他真的不想死。 可刘冠刚才说什么? 凌迟。 凌迟啊! 那是什么? 那是千刀万剐,那是割三千多刀才能死,那是活活疼死、活活疼到最后一口气。 武元衡再也忍不住了。 他往前爬了两步,抬起头,看着刘冠,眼睛里全是哀求。 “刘州牧!刘州牧!我!我戴罪立功了啊!” 他的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我绑了季博!我带着世家献城!我第一个站在城门口迎接您!我......”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继续说。 “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不该跟着季博造反!可我将功补过了啊!您不能杀我!您不能......”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急,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安世荣跪在他旁边,浑身抖得更厉害了。 他看着武元衡求饶,眼睛里也露出一丝希冀。 武元衡说的没错。 他们确实绑了季博,确实献了城,确实第一个站在城门口迎接刘冠。 如果武元衡能活,那他安世荣也能活。 刘冠听到武元衡的话,没急着开口。 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摩挲着下巴,像是在认真思考。 他就那么看着武元衡,看了好几息。 武元衡被他看得心慌,但不敢停,继续磕头。 咚。咚。咚。 额头砸在木板上,闷响。 “刘州牧!刘州牧您行行好!我以后给您当牛做马!我武家以后什么都听您的!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您让我......” “行了。” 刘冠开口了。 武元衡立刻闭嘴,抬起头,眼睛里全是希望。 刘冠看着他,点了点头。 “你说的好像没毛病。” 武元衡闻言,脸上的绝望瞬间被狂喜取代。 他拼命磕头,额头砸得更响。 “多谢刘州牧!多谢刘州牧!多谢......” “不客气。” 刘冠开口了。 武元衡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喜意更深。 可刘冠又继续说了。 “那你们俩就......” 他看了一眼武元衡和安世荣,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少凌一半吧。” 武元衡愣住了。 少凌一半? 什么少凌一半? 凌迟少一半?! 武元衡脸上的狂喜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绝望。 “不......不......” 他喃喃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安世荣跪在他旁边,听见“少凌一半”四个字,抖得更厉害了。 他本来就不如武元衡能说,不如武元衡能求饶。他只是跪在那里,等着武元衡能救他们两个。 可现在,武元衡没救成。 他们还是要死。 还是要被凌迟。 就在这时,武元衡余光扫到了台下的一个人。 杨文渊。 杨家家主,杨文渊。 他站在人群最前面,离台子不过几丈远。 穿着一身深青色长袍,腰上系着皮带,抬着头,正看着台上。 武元衡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想起来了。 就是杨文渊! 那天在城门口,是杨文渊站出来指认他和安世荣! 是杨文渊当着刘冠的面说“还有武家家主和安家家主”! 都是杨文渊! 都是他! 武元衡猛地转过头,冲着杨文渊的方向,破口大骂。 “杨文渊!你个狗娘养的!你不得好死!” 他的声音尖利,带着无尽的怨毒。 “你不是说只要我们绑了季博献了城,就能活命吗?!你不是说刘州牧说不定不会下重手吗?!” 他喘了口气,继续骂。 “你骗我!你他妈骗我!” “你自己把女儿送给刘冠,死了女儿还要送!你杨家的人跪着舔,舔完了还要把我们卖了换功劳!” “你等着!你等着!你以为你杨家能好?!你以为刘冠会放过你?!” “你女儿怎么死的你不知道?!你!” “够了。” 刘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大,但武元衡立刻闭嘴了。 他转过头,看着刘冠,眼睛里还带着泪,却不敢恨。 刘冠没看他,只是朝旁边摆了摆手。 两个士兵上前,按住武元衡的肩膀,把他按回原来的位置。 武元衡还想挣扎,还想骂,可那两个士兵的手像铁钳一样,他动不了。 他只能跪在那里,喘着粗气,死死盯着台下的杨文渊。 杨文渊站在台下,听着武元衡那些骂,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就那么站着,抬着头,看着台上那堆尸体,看着那些还在流血的脖子,看着那些堆成小山的人头。 他很庆幸。 很庆幸自己没有跟刘冠作对。 很庆幸自己没有参与这次谋逆......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武元衡身旁传来。 “武家主,别吵了。” 那声音不高,但很稳。 武元衡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季博。 季博跪在最前面,从刚才起就一直没说话,就那么跪着,抖着。 可现在他不抖了。 他好像已经想开了一般,脸上的恐惧已经没了。 “别吵了,丢了我们世家的脸面。” 武元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被季博这么一看,那些话全堵在喉咙里。 季博继续说。 “输了就是输了。咱们赌输了,认就是。求饶有什么用?骂人有什么用?” 他顿了顿。 “咱们是世家。在凉州城扎根几十年,几代人。就算死,也得死得有点样子。” 武元衡听着这些话,眼泪又流下来了。 “可是......可是我不想死......” 他的声音发颤。 季博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 “谁想死?” 他转过头,看向台下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头。 “可咱们输了。输了就得认。” 他闭上眼。 “下辈子再来吧。” 第128章 刘州牧万岁 刽子手走上来了。 不是刚才那十二个斩首的,是另外三个。 三个老头子。 光着上身,腰间系着黑布,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可台下的声音突然就小了。 因为这三个老头手里拿的不是大刀。 是网,是钩子,是小刀。 武元衡看见那三个老头,浑身的肉都开始抖。 “不......不......” 他想往后退,可后面是士兵按着他的肩膀,动不了。 三个老头走到他面前,站定。最前面那个抬起头,看了武元衡一眼。那眼神很平静,像在看一块肉。 “武家主?” 他的声音沙哑。 武元衡拼命点头。 “是是是!我是武元衡!我......” 老头打断他。 “听刘州牧说你少凌一半?” 武元衡愣住了。他不知道该点头还是该摇头。 老头也不等他回答,朝旁边点了点头。另外两个老头走上前,手里的网兜展开,兜头罩下去。 武元衡浑身一僵。 网收紧,那些网格把他的肉勒出来,一块一块,像集市上摆的五花肉。 “不不不不——!” 武元衡的尖叫刚出口,第一刀已经到了。 小刀从他后颈划过,很轻,像蚊子叮了一下。然后那片肉被钩子挑起来,落在托盘里。 第二刀。左肩。 第三刀。右肩。 第四刀。后背。 一刀接一刀,一刀接一刀。每割一刀,托盘里就多一片肉。每割一刀,武元衡就惨叫一声。那惨叫声从高到低,从尖到哑,一点点弱下去。 台下的人开始捂眼睛,有的捂嘴,有的把孩子按进怀里。可没有人走。没有一个人走。 他们只是看着,看着平时那个耀武扬威,欺压他们的世家家主,一点一点变成血人,一点一点没了人样。 安世荣跪在旁边,浑身的衣服都湿透了。 是汗? 有。 但更多的是尿。 他早就尿了,尿了一裤子,尿了一地。 武元衡的惨叫声越来越弱。他已经割了一百多刀,身上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肉,可他还活着。凌迟就是这样,三千多刀,刀刀见血,刀刀不致命。 终于,武元衡喊不出来了。嘴张着,眼睛还睁着,可已经看不见东西了。 那三个老头还在割,一刀一刀,专注得像三个老裁缝在缝衣服。 武元衡不动了。 一百三十七刀,死的。 “少凌一半,一千五百刀起步,这才一百多。”那老头摇摇头,有点遗憾,“武家主身子骨不行。” 他转过身,看向安世荣。 安世荣对上那目光,浑身一抽,眼睛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老头皱了皱眉:“抬下去,浇醒。” 两个士兵上前,把安世荣拖走。 下一个是季博。 季博跪在最后面,看着武元衡被割,看着武元衡死,脸上一直没什么表情。 他只是转头看向刘冠。 “以后不会有人再降了。” 刘没理他。 季博也没再说话。 网兜罩下去,他没躲。刀落下去,他没喊。他就那么跪着,让那三个老头一刀一刀割。 他在数。数到二十多刀,身子开始抖,可他还在数。三十刀,三十一刀,三十二刀...... 数到五十刀,终于数不下去了。 可他始终没惨叫,就那么忍着,忍着,一直忍到被拖下去。 拖过季茂面前时,季博的嘴唇动了动。 没声音,但季茂看懂了。 “认了。” 季茂的眼泪刷地流下来。 可他也知道,轮到他了。 三个老头走到他面前,网兜罩下去。他浑身都软了,要不是有人按着,能瘫成一团泥。 刀落下。 第一刀,他惨叫出来。 第二刀,第三刀...... 他的惨叫比谁都响。台下的人有的捂住耳朵,有的闭上眼睛。 季茂叫了一百多刀,嗓子叫破了,叫哑了,然后被拖下去。 周通最后。 他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没求饶,没骂人,没喊叫,只是一直在喃喃什么。就那么跪着,让那三个老头一刀一刀割,割到死,也没发出一点惨叫。 台子上终于安静了。 只剩下三个老头在收拾东西,只剩下那堆肉、那堆骨头、那些已经看不出人形的东西。 刘冠站在台中央,看着那些被拖下去的尸体,看着那三个老头收拾刀和网。然后他转过身,看向台下那些人。 “今日,六家谋逆,已然伏诛。”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清了。 “凉州城,从今往后,没有季家,没有周家,没有武家,没有安家,没有邱家,没有付家。” “他们的田地充公,宅子充公,钱财充公。” “分给那些战死的兄弟,分给那些在青石山拼命的兄弟,分给那些跟着我的兄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百姓。 “至于你们。只要不造反,只要不害人,只要老老实实过日子。” “凉州城,有你们一口饭吃。” 台下安静了几息。 然后。 “刘州牧惩恶扬善!!!” 不知道谁先喊出来的,声音带着颤抖。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第一千个。 “刘州牧为民除害!!!” “刘州牧万岁!!!” “跟着刘州牧有饭吃!!!” 喊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接一波,在校场上空炸开,炸得人耳朵发嗡。 刘冠站在台上,看着那些人。 全在喊。全在看着他。 刘冠嘴角动了一下,没再说话。他转过身,走下台子。 李四站在台下最前面,眼眶红着,拳头攥着。看见刘冠走下来,他往前一步,扑通一声跪下去。 “主公!” 刘冠看着他:“起来。” 李四没动。 刘冠也不催,就那么看着他。 过了好几息,李四终于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刘冠的眼睛。 刘冠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回去休息,明日罚你。” 李四点点头:“是。” 刘冠从他身边走过,往节度使府的方向走去。 身后,那些喊声还在继续。 “刘州牧万岁!!!” “凉州城万岁!!!” 喊声震天,久久不散。 第129章 兵发安北郡 一月后。 凉州城,节度使府。 刘冠坐在主位上,看着堂下众将。 一个月。 整整一个月,凉州城像一台重新上满发条的机器,日夜不停地转。 粮食清点完了。六大家族的粮仓全打开,堆成山的粮食运进军营,运进库房,分给那些阵亡将士的家眷。 新兵整训完了。那些从各县各堡抽调来的青壮,在营里练了一个月,总算能列队、能听令、能拿稳刀。 还有那些俘虏。 横岭关押回来的那些人,全打散编进各营,分给老兵带着。 凉州城,又活了。 刘冠收回思绪,目光扫过堂下。 李四站在左边最前面,低着头。 刘冠嘴角动了一下。 “李四。” 李四浑身一抖,往前迈了一步,抱拳躬身。 “主公。” 刘冠看着他。 “这一个月,罚你,服不服?” 李四的头更低了几分。 “服了。” 刘冠确实罚他了。 可怎么罚的? 刘冠没打他,没骂他,更没撤他的职。 只是让他这一个月,每天天亮之前去南营,跟那些新兵一起出操。 别人练一个时辰,他练两个时辰。别人跑五里,他跑十里。别人扛一根木桩,他扛两根。 刘冠看着李四这副模样,点了点头。 “行了。这一个月,你没丢人。” 李四抬起头。 “主公,我......” 刘冠摆摆手,止住他的话。 “明日起,随我出征。” 李四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涌起狂喜。 “是!” 刘冠收回目光,看向所有人。 “明日,我亲自领兵,东出凉州。” 他顿了顿。 “兵发武州,攻打安北郡。” 安北郡。 武州重镇,出了横岭关,过了三座县城就是安北郡。 守将是安北郡守周虎,手下三千郡兵,据城而守。 韩猛站出来。 “主公,安北郡城虽只有三千守军,但周虎此人......末将听过。此人治军严苛,手下郡兵,并非乌合之众。主公此战,务必小心。” 刘冠点点头。 “我知道。” 他看向韩猛。 “韩猛。” 韩猛抱拳。 “末将在。” “凉州城,交给你和赵大虎留守。” 刘冠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粮草辎重,城池防务,新兵整训,全由你二人负责。” 韩猛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他以为主公会带他出征。 横岭关打完,他正是信心最足的时候。他想跟着刘冠,去打更大的仗。 可刘冠让他留守。 韩猛沉默了一息,然后抱拳。 “是。” 没有犹豫,没有质疑。 赵大虎站在韩猛旁边,听到这话,也愣住了。 “大哥,我也留守?” 刘冠看着他。 “你不想留守?” 赵大虎挠了挠头。 “不想倒是没有......可我还是更想跟着大哥去打安北郡啊。” 刘冠笑了笑。 “凉州城比安北郡重要。” 赵大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刘冠继续说。 “你跟着韩猛,守好凉州城。等我回来,还有更大的仗要打。” 赵大虎一听这话,眼睛亮了。 “更大的仗?多大?” 刘冠没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 赵大虎立刻闭嘴,抱拳。 “是!大哥放心!我跟韩猛把凉州城守得死死的,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刘冠点点头,正准备开口,赵大虎又往前凑了半步。 “大哥,那您跟杨家小姐的婚期订好了没?” 这话一出,大堂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所有人的目光全落在刘冠身上。 刘冠看着赵大虎,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笑了。 “订了。” 赵大虎眼睛瞬间睁大。 “订了?!什么时候?!” 刘冠开口。 “三月十八。” 赵大虎愣了一下,开始掰手指头算。 “今儿是......一月十八......还有两个月整!” 他算完,脸上的笑更大了。 石万山在旁边接了一句。 “三月十八,好日子。三月十八,种瓜点豆。宜嫁娶,宜动土,宜开张,宜......” 他说到一半,卡住了。 赵大虎看着他。 “宜什么?” 石万山挠了挠头。 “宜......反正就是宜。” 众人哄笑起来。 刘冠也笑了。 他看着台下这些人,忽然觉得,这一个月没白过。 凉州稳了,军心定了,人心也齐了。 下一步,就是武州。 “行了。” 刘冠站起来。 “都回去准备。明日卯时,北门集合。” 众人抱拳。 “是!” 刘冠正准备离开,忽然想起什么,又停住脚步。 他看着韩猛。 “韩猛。” 韩猛抬头。 “末将在。” 刘冠顿了顿。 “横岭关打得好。凉州城,我也放心交给你。” 韩猛闻言挺直了腰杆。 “主公放心。末将必不负所托。” 刘冠点点头,转身离去。 ...... 第二日。 卯时。 凉州城北门外,黑压压一片。 骑兵一千,内含黑云骑三百,破阵亲卫八十,弓弩手三千,步卒五千,整整齐齐列阵。 刘冠骑在马上,一身玄甲,腰悬双锏,马侧挂着那杆乌槊。 身后,是张伯孔,是李四,是王治等人,是从各县各堡挑出来的老兵。 面前,是韩猛,是赵大虎,是孙小川等人,是留守凉州的五千守军。 韩猛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主公,一路顺风。” 刘冠低头看着他,点了点头。 “起来。” 韩猛站起来,退到一旁。 刘冠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赵大虎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他拨转马头。 “出发!” 令下。 一千骑兵开始移动,三千弓弩手和五千步卒紧随其后。 脚步声,马蹄声,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混成一片。 刘冠骑马走在最前面,忽然开口。 “李四。” 李四催马赶上。 “主公。” 刘冠没回头,只是看着前方。 “好好打,此战你做先锋。” 李四愣了一瞬,随即抱拳领命。 “是!” 第130章 安北郡 安北郡,郡守府。 周虎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那份刚刚送来的战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刘冠……” 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滋味。 六天前,刘冠的兵出了横岭关。 五天前,攻破第一座县城,守将王昌战死,八百战兵死一半降一半。 三天前,攻破第二座县城,守将李福开城投降,连打都没打。 今天早上,第三座县城送来的战报。 破城,守将赵成被刘冠一锏砸碎了脑袋,尸体挂在城门口示众。 三座县城。 五天。 全没了。 周虎把战报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往后一靠,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 “愁啊……” 旁边站着的几个幕僚互相看了一眼,没敢接话。 谁都知道周虎现在什么心情。 刘冠,那可是刘冠。 凉州那个杀神。 六十骑冲北戎大营,八十骑破陈平三千精锐,青石山一个人杀穿上千人。 这些事传过来的时候,周虎还跟底下人说过一句:“吹的吧?人能打成那样?” 可现在,那些战绩是真是假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那个刘冠正带着近万兵马,朝他安北郡来了。 周虎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坐直身子,转头看向身旁的一名中年文士。 “甄嘉,你怎么看?” 甄嘉往前迈了一步,躬身一揖。 “大人,刘冠此人,勇武非凡。” 他顿了顿,继续说。 “传言,他六十骑冲北戎八千大营,阵斩万夫长巴特尔。传言,他八十骑破陈平三千精锐,单人凿穿骑阵。传言,他五百骑击溃朝廷两万五大军,生擒秦玌。” 他抬起头。 “虽然这些传言明显多有夸大吹嘘之意。但毫无疑问,刘冠此人,确实勇武非凡。” 周虎点了点头。 他当然知道这些。 凉州那些事,早就传遍周边几州了。刘冠这个名字,现在提起来,能让不少人腿肚子转筋。 可知道归知道,仗还得打。 他是安北郡守,手下三千郡兵,身后是武州腹地。刘冠要往东走,就必须从他这儿过去。 他能跑吗? 不能。 他能降吗? 更不能。 周家在武州扎根三代,他要是降了,周家几代人的脸面就全扔在地上让人踩了。 周虎看向甄嘉。 “那你有什么想法?” 甄嘉沉吟了一息。 “大人,在下认为,刘冠虽然勇武,但他有个致命的弱点。” 周虎眉头动了一下。 “说。” 甄嘉往前走了一步。 “他太能打了。” 周虎愣了一下。 太能打了?这算弱点? 甄嘉看出周虎的疑惑,继续说。 “大人您想,刘冠从起兵到现在,打的所有仗,都是靠他一个人冲在最前面。黑水县是这样,杀巴特尔是这样,破陈平是这样,青石山也是这样。” 他顿了顿。 “他手下那些将领,韩猛、赵大虎、李四,确实能打。可他们能打的基础,是刘冠在。刘冠往前面一站,那些兵就知道,他们死不了。刘冠能杀穿敌阵,他们跟着冲就行。” “可要是刘冠不在呢?” 甄嘉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横岭关那一仗,刘冠没去。结果确实是韩猛和张伯孔打赢了,可那是因为郭通太蠢。郭通要是稍微有点脑子,不那么急着追出来,在关里守上十天半个月,韩猛能怎么办?硬攻?” 他摇摇头。 “韩猛没那个本事。横岭关那地方,易守难攻。郭通但凡稳一点,韩猛现在还在关外蹲着。” 周虎听着,眉头慢慢舒展开。 “你的意思是……” 甄嘉点点头。 “刘冠的兵,离不开刘冠。刘冠在,他们就是虎狼之师。刘冠不在,他们就是普通的战兵。” 他抬起头,看着周虎。 “所以,咱们要做的,不是跟刘冠硬碰硬。是拖。是把刘冠拖住,把他身边那些人分开,把他的兵打散。” “只要刘冠不在,他那些兵,就不足为惧。” 周虎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敲着。 甄嘉这话,有道理。 可他还有一层担心。 “甄嘉,你说的都对。可问题是,怎么拖? 刘冠五天破了三座县城,那是势如破竹。他手底下那些兵,现在正是信心最足的时候。咱们守城,他攻城,他要是铁了心硬打,咱们能拖多久?” 甄嘉笑了笑。 “大人放心,在下已经想好了。” 周虎看着他。 “说说。” 甄嘉往前一步。 “第一,坚壁清野。城外那些村子,能迁进城的全迁进来,迁不进来的,粮食全部收走,水井全部填死。 刘冠的兵再能打,也得吃饭喝水。城外没粮没水,他们就得从后方运。运粮的队伍拉得越长,就越容易出事。” 周虎点点头。 甄嘉继续说。 “第二,多竖旗帜。城头每隔十步插一面旗,让人看不出来咱们到底有多少人。刘冠再能打,也得先摸清底细。他摸不清,就不敢贸然强攻。” 周虎又点点头。 甄嘉往前又走了一步。 “第三,派人出去散消息。就说城里的世家已经准备好了,只要刘冠敢来攻城,他们就在城里放火,开城门,里应外合。” 周虎听完,沉思了良久。 他转过头,看向旁边站着的另外几名文士。 “你们有什么想法?”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文士站出来。 “大人,甄先生所言极是。但卑职认为,还有一点需要补充。” 周虎抬了抬下巴。 “说。” 山羊胡文士往前一步。 “刘冠此人,虽然勇武,但他也有软肋。 他刚在凉州杀了六大家族,血流成河。那些世家的余孽,那些世家的好友,那些逃出去的漏网之鱼,恨他恨到骨头里。 咱们可以放出世家作乱的消息。不管这消息是真是假,刘冠攻城的时候,就得留一半心思防着背后。” 周虎听完,点了点头。 “有点道理。” 另一个文士站出来。 “大人,卑职也有话说。” 周虎摆摆手。 “说。” 那文士清了清嗓子。 “刘冠虽然勇武,但他毕竟是人。是人就会累,就会受伤,就会死。卑职建议,在城头多备滚木擂石,多备热油金汁。只要他敢来攻城,就让他尝尝什么叫守城战。 他再能打,还能扛得住滚木?还能挡得住热油?” 周虎听完,沉思了良久。 他站起来,看向那几个文士。 “那就以甄嘉的计策为主,各位的想法为辅。” 他停了停,开始下令。 “传令下去,从今日起,城外所有村子,全部迁入城内。迁不进来的,粮食收走,水井填死。一粒粮食,一滴水,都不留给刘冠。 紧闭四门,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敢有强行闯城者,格杀勿论。 城头守军增加一倍,日夜轮换,不许松懈。滚木擂石,热油金汁,全部备足。旗子也多插,插得密密麻麻,让刘冠看不出来咱们有多少人。” 他想了想。 “还有,派人出城,往东边各村各镇散消息。就说刘冠要屠城,让他来了,所有人都得死。” 甄嘉听着,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 “大人英明。” 周虎摆摆手。 “去吧。” 第131章 老样子 武州境内,刘冠军营。 此时天色将暗,营中炊烟袅袅升起。 中军大帐内,刘冠正看着桌上的舆图。 舆图是刚缴获的,从第三座县城守将赵成的书房里翻出来的。 图上标注着安北郡周边的地形、道路、村落,甚至连各村的大概户数都记着。 刘冠的目光落在安北郡三个字上,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他在算。 从横岭关出来六天,破了三座县城,杀了两个守将,收降了一千多战兵。 速度快不快? 快。 可还不够。 安北郡才是硬骨头。 周虎,安北郡守,手下三千郡兵…… 就在刘冠盯着舆图出神的时候,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名亲兵掀开帐帘,快步冲进来,单膝跪地。 “主公!安北郡那边传来消息!” 刘冠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说。” 亲兵喘了口气,连忙开口。 “主公,探子从安北郡城内传回消息。周虎已经下令,坚壁清野。城外三十里内的村子,全被迁进城里了。迁不进来的,粮食全被收走,水井全被填死。” 他说着,抬起头看了刘冠一眼。 刘冠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亲兵继续说。 “另外,周虎派人往东边各村镇散消息。说主公您要屠城,说只要您来了,所有人都得死。那些村镇的人现在人心惶惶,有的往山里跑,有的往城里跑,有的已经开始组织民壮,准备跟咱们拼命。” 他说完,低下头,等着刘冠的回应。 帐内安静了几息。 刘冠的手指在桌上又敲了两下,然后停下来。 “知道了。下去歇着。” 亲兵愣了一下,抬头看了刘冠一眼,见他没有别的话,连忙抱拳。 “是!” 亲兵退出帐外,帐帘落下。 刘冠转过身,继续看舆图。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旁边响起。 “主公,周虎此人,倒是有些谋略。” 张伯孔站了出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朝刘冠躬身一揖。 “坚壁清野,是断我军粮道水源。城外没粮没水,咱们就得从后方运。运粮的队伍拉长,就容易被人偷袭。”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在舆图前,伸手指了指舆图上的几个村子, “这些村子,小的几十户,大的上百户。周虎把人迁走,粮食收走,水井填死,咱们就算占了那些村子,也是空的,住不了人,吃不上饭。” 他手指往东边划了一下。 “散播屠城谣言,是让那些村镇的人恨咱们,怕咱们。那些人一旦被煽动起来,就会帮周虎守城,甚至会在咱们攻城的时候从背后偷袭。” 张伯孔一条一条拆解,声音不紧不慢,条理分明。 他说完,转过身,看着刘冠。 “主公,这些计策虽然不算高明,但环环相扣。周虎这是铁了心要拖住咱们,想把咱们拖在城下,拖到粮草耗尽,拖到士气崩溃。” 刘冠点了点头。 “继续。” 张伯孔深吸一口气,往前又迈了一步。 “属下有几条对策可以应对,请主公斟酌。” 他的声音稳下来,开始一条一条说。 “第一,弃征粮,以战养战,直击软肋。周虎坚壁清野,以为我军会因缺粮而缓。但他错算一步,城外三十里内虽空了,可三十里之外呢?” “我们不必分兵去远处征粮,那是拉长战线,正中下怀。” 张伯孔的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一个圈,点在安北郡东边的几个村镇上。 “这些地方,是安北郡的后方。周虎把粮食搬进城,可他不是神仙,变不出粮食。他的粮食从哪来?就是从这些地方收上来的。咱们不必分兵去远处征粮,那是拉长战线。” 他抬起头,看着刘冠。 “我建议,将主力分为三路。一路扼守小河水道,保障我军水源万无一失。另外两路,直接往安北郡后方的富庶村镇疾行。 周虎把城外粮食搬进城,那我们就去抢他后方腹地的粮仓。只要在安北郡外围截下周虎囤积的预备粮,他的‘坚壁清野’就等于给我们做了嫁衣。” 刘冠听着,嘴角动了一下。 “第二呢?” 张伯孔继续说。 “第二,反客为主,瓦解人心。周虎散布谣言,说我军要屠城。这招对百姓管用,但对世家和城内部却是死穴。 那些世家为什么支持周虎?因为他们觉得周虎能守住城,觉得咱们打不进来。 可要是他们知道城迟早要破呢?要是他们知道破城之后,周虎的命保不住,他们的命也保不住呢?” 张伯孔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周虎的计策,全靠城内世家支持。咱们可以反其道而行之。派人潜入城中,联络那些被周虎压榨得喘不过气的中小世家。 许以破城后保全田宅、免除三年赋税的重利,让他们在城破前就动摇。只要他们心里有了想法,城防就会出现缝隙。 一旦攻城开始,里应外合不必强求,只要他们开门懈怠、甚至暗中放水,安北郡城防便不攻自破。” 他说完,看着刘冠。 刘冠点了点头。 “第三呢?” 张伯孔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子。 “第三,兵贵神速,不给他‘拖’的时间。这是最关键的一步。” 他的声音抬高了几分。 “周虎算准了咱们会慢攻,也做好了拖的准备。那咱们就偏不让他拖。三日之内,全军衔枚急进,兵临城下。取消所有不必要的休整,让他的拖延计直接胎死腹中。”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刘冠。 “只要主公亲自率军架梯登城的那一刻,周虎所有的谋略,都会变成纸上谈兵。他再能算,也架不住主公勇武。” 张伯孔说完,退后一步,躬身一揖。 “主公,这些都是属下的一点浅见,请主公定夺。” 帐内安静下来。 刘冠看着他,没急着说话。 张伯孔躬着身,等着。 刘冠沉默了几息,终于开口了。 “伯孔,你说的不错。” 张伯孔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刘冠站起来,走到舆图前,伸手指了指安北郡。 “第一策,抢粮。让李四亲自带人去。从黑云骑里挑两百精骑,再从步卒里挑五百能跑的,连夜出发。” 张伯孔点头。 “是。” 刘冠继续说。 “第二策,派人进城联络世家。这事交给你来安排。” 他顿了顿。 “第三策……” 他的目光落在安北郡三个字上,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按你的计划行事。明日一早,全军拔营,直扑安北郡。” 他站直身子。 “待到了安北郡,我要一日破城。” 他停了停,把桌上的笔放下。 “还是老样子——” “我来先登。” 第132章 随我登城 安北郡城外三里。 刘冠翻身下马,站在一处缓坡上,看着不远处那座城池。 伯孔的计策完美实行了。 而现在。 不远处就是安北郡城。 安北郡城。 城墙高三丈有余,青砖包砌,城头垛墙林立。 此刻那些垛墙后面,密密麻麻插满了旗帜。 红的、黑的、白的,每隔几步就有一面,风吹过去,哗啦啦响成一片。 刘冠眯起眼睛,扫了一眼那些旗。 多,很多。 多到好像武州那边已经派来了援兵,多到好像城里有上万人在等着他。 可刘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周虎的疑兵之计。 那些旗子后面,撑死了三千郡兵。多出来的那些,全是空旗杆。 不过就算不是疑兵之计,他也不在乎。 三千也好,一万也罢。 不过是多杀点人罢了。 刘冠收回目光,朝身后开口。 “拉我甲来。” 一名亲兵立刻抱拳应声,转身跑向队伍后面。 很快,一辆平板车被拖过来。车上放着一副重甲,漆黑锃亮,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 五百二十六斤。 这正是当初攻破凉州城时穿的那副重甲。 后来王石头带着匠户营的人重新改过,关节处加了熟牛皮衬垫,胸口和后背加厚了一层铁板,还抹了一层厚厚的泥灰,用来防热油。 刘冠走过去,伸手按在甲胄上。 “着甲。” 话音落下,亲兵们围上来,开始给他穿戴。 先穿胫甲,铁片一片片绑紧在小腿上。然后是战裙,铁片垂到大腿。接着是胸甲,两块铁板从前后合拢,扣死在肩上。 每穿一件,分量就重一分。等穿到臂甲和肩吞的时候,几个亲兵已经累得满头大汗。 最后是头盔。 铁盔扣下去,只露出一双眼睛。 刘冠活动了一下脖子,铁甲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抬起手,握了握拳头,感觉那股熟悉的分量压在身上。 他转头,看向远处的安北郡城。 “攻城。” 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命令传下去,号角声响起。 呜—— 低沉的号角声在原野上荡开。 大军开始动了。 骑兵勒着马,停在原地待命。弓弩手往两翼散开,找位置准备压制城头。步卒扛着云梯,举着盾牌,开始往前压。 刘冠走在最前面,双锏提在手里,每走一步,铁甲就发出一声闷响。 身后,是黑压压的步卒,是扛云梯的壮汉,是举盾牌的老兵。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只有铁器碰撞的叮当声,只有呼吸声越来越粗重。 安北郡城头,开始有动静了。 “放箭!!!” 一声吼从城头传下来。 紧接着,嗡的一声闷响,一片黑压压的箭矢从城头升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朝攻城的队伍砸下来。 噗噗噗! 箭矢落进人群。 有人惨叫,有人倒地,有人举着盾牌硬扛。 刘冠没有回头去看。 他只是一步一步往前走。 那些箭矢落在他身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然后弹开,落在地上。铁甲上留下几道白印,连个凹坑都没砸出来。 身后,一个老兵中箭了。 箭从盾牌缝隙钻进去,扎在他肩膀上。他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然后咬着牙,继续往前走。 另一个举盾的兵被射中大腿,腿一软,跪在地上。旁边的人把他拖到后面,自己顶上他的位置。 没有人停。 没有人往后看。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最前面那道漆黑的身影。 刘冠还在走。 一步,两步,三步。 离城墙越来越近。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城头的箭更密了,像下雨一样往下砸。那些箭落在刘冠身上,弹开。落在步卒身上,溅出血花。 有人在喊,有人在惨叫,有人在骂娘。 可队伍还在往前走。 终于,最前面的云梯搭上了城墙。 嘭!嘭!嘭! 几架特制云梯同时搭上垛口,梯子头砸在垛口上,发出闷响。 刘冠走到一架特制云梯前,伸手抓住梯子。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那些兵。 那一双双眼睛,全落在他身上。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带着伤的,有浑身是血的。可那些眼睛里,都燃着火。 刘冠开口了。 “随我登城!!!” 他抓住云梯,往上爬。 一步,两步,三步。 五百多斤的铁甲压在身上,每爬一步,云梯就弯一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城头的守军慌了。 “快!快!砸他!!!” 一块石头从城头砸下来,磨盘大小,带着风声。 刘冠侧身一躲,石头擦着他肩膀砸下去,嘭的一声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坑。 紧接着又是一块。 这次躲不开了。 刘冠抬起左臂,硬扛。 嘭! 石头砸在臂甲上,五百多斤的冲击力,砸的他铁甲上凹进去一块。可他只是甩了甩手,继续往上爬。 “倒热油!!!” 一锅热油从城头泼下来,冒着白烟,带着刺鼻的焦臭味。 刘冠没躲。 热油浇在他身上,顺着铁甲往下流,浇在云梯上,浇在下面紧跟着刘冠的士兵身上。 那几个兵烫得惨叫,从云梯上掉了下去。 刘冠继续往上爬。 三步,两步,一步。 他的头探出垛口。 眼前是一张惊恐的脸,一个守军举着刀,正等着他露头。 刘冠没给他出刀的机会。 右手往腰间一抽,铁锏横扫过去。 嘭!!! 那张脸炸了。 脑袋像被砸烂的西瓜,红的白的溅了一地。无头的尸体往后倒,砸在身后的守军身上。 刘冠一只手扒住垛口,另一只手挥锏挡开刺过来的长枪,双腿一用力,整个人翻上城头。 他。 登城了!!! 第133章 安北郡城破 刘冠双脚踩在城头的那一刻,脚下的青砖震了一下。 周围的守军愣了一瞬。 就这一瞬,足够杀人了。 刘冠右手的铁锏横扫出去,砸在最近那个守军的胸口。 嘭!!! 那人整个胸骨塌下去,人往后飞出三尺,撞在身后的垛口上,然后又弹回来,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旁边三个守军终于反应过来,举着刀冲上来。 刘冠左手往腰间一抽,一锏迎上去。 铛——! 刀断了。 断刀飞出去,插进另一个守军的脖子。那人捂着脖子,跪在地上,血从指缝往外喷。 刘冠没看他,右手已经砸向持着断刀的守军。 那守军想躲,可来不及了。铁锏砸在他肩膀上,骨头碎裂。 他的肩膀塌下去,整个人往下一矮,惨叫都没喊完,就被刘冠一脚踹下城墙。 尸体从三丈高的城头坠落,砸在城下攻城的步卒面前。 最后一个守军转身欲跑。 可刘冠往前跨了一步,左手换持双锏,右手伸出抓住他的腰束,像拎小鸡一样把人拎起来。 那人拼命挣扎,手里的刀乱挥,砍在刘冠的铁甲上,叮叮当当响了几声,刀刃卷了,甲上只留下几道白印。 刘冠把他举过头顶,朝旁边那堆正往这边涌的守军砸过去。 嘭!!! 那人砸进人群,撞倒五六个,几个人滚成一团,惨叫连天。 刘冠没停。 他往前走,一步杀数人。 双锏轮起来,左一下,右一下,左一下,右一下。 嘭!嘭!嘭!嘭! 每一声闷响,就有几条命没了。 有人脑袋被砸碎,有人胸口塌下去,有人脖子扭成奇怪的角度,有人半边脸没了,只剩红白一片往外淌。 血溅在城墙上,溅在垛墙上,溅在那些飘扬的旗帜上,溅在刘冠沉重的铁甲上。 守军开始往后退了。 不对,不是退,是逃。 他们见过能打的,见过凶悍的,见过不要命的,见过一个人砍翻好几个的。 可是他们没见过刘冠这种的。 一个人,穿着一副看着就重的离谱的铁甲,爬了三丈高的云梯,上来之后连口气都不喘,就狂杀四十多人。 这根本不是人能做到的。 这个刘冠不是人! 是妖怪!! 是鬼神!!! “跑......跑啊!!!” “不是人......这他妈不是人啊!!!” “逃......逃命啊!!!” 城头瞬间乱了。 那些刚才还在拼命射箭、砸石头、泼热油的守军,扔下手里的东西,转身就跑。 有的人跑得太急,撞在一起,滚成一团。有的人被挤下城墙,惨叫一路,砸在地上。 刘冠看着那些逃跑的背影,没有追。 他只是站在原地,举起右手的铁锏,朝城下挥了一下。 “杀!!!” 城下,那些正在攻城的步卒听见这一声吼,浑身的血都热了。 他们从底下往上爬的时候,听见城头的惨叫声就没断过。 他们以为上面在激战,以为刘冠正在被几十上百人围攻,以为这一仗要打很久,要死很多人。 可等他们爬上来,看见的只有满地的尸体。 只有抱头鼠窜的守军。 只有一个浑身浴血的铁人站在城头。 “主公!!!” 最先爬上来的正好是刘冠的亲兵。 他浑身都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激动。 他跟着刘冠打过这么多仗,每一次都能见到主公的天姿,每一次都能认识到“非人”。 刘冠看了他一眼。 “发信号。” 那个亲兵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反应过来。 “是!!!”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号角,鼓起腮帮子,拼命吹。 呜—— 号角声在城头炸开,又尖又响,传遍整个战场。 城外,那些待命的骑兵听见号角声,齐刷刷拨转马头,开始往城门方向冲。马蹄砸在地上,轰隆隆像打雷,扬起一片尘土。 弓弩手收起弓,抽出腰刀,跟在骑兵后面跑。 扛云梯的步卒扔下梯子,抄起刀枪,跟着往前涌。 城门已经被攻城锤撞开。 安北郡,城破了。 ...... 周虎站在郡守府的大堂里,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喊杀声,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他算好了。 算好了坚壁清野,城外一粒粮食一滴水都不给刘冠留。算好了多竖旗帜,让刘冠摸不清城里的虚实。算好了散播谣言,让那些村镇的人恨刘冠、怕刘冠,帮着他守城。 他什么都算好了。 可他没算到的是,刘冠轻松破了他的计策。 抢粮,分化,急进。 三招,把他所有的布置全破了。 周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 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见脚步声了,能听见有人在喊“活捉周虎”,能听见郡守府的大门被人撞得嘭嘭响。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几个幕僚。 甄嘉站在最前面,神色复杂。山羊胡文士站在甄嘉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 而其他几个文士直接跪在地上,低着头,浑身发抖。 周虎看着他们,脸上露出苦笑。 “诸位,各安天命吧。” 他转过身,大步往外走。 他没有投降的打算。 周家在武州扎根三代,他要是降了,周家几代人的脸面就全扔在地上让人踩了。 他宁可死。 宁可站着死。 可他刚走到门口,就迎面撞上一队冲进来的士兵。 冲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浑身是血的铁人。 那铁人的身上糊满了血,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 周虎的脚步停住了。 他知道这人是谁。 刘冠。 第134章 宁死不降 安北郡,郡守府。 刘冠站在大堂中央。 周虎被两个士兵按着肩膀,跪在他面前。 身后,甄嘉和另外几个文士被绑成一串,跪成一排。绳子勒进手腕,有人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出声。 刘冠低头看着周虎。 “周虎?” 周虎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浑身是血的铁人。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 “我就是安北郡守,周虎。” 刘冠点点头。 “我知道你。治军严,练兵狠,我进武州之前就听过你的名字。” 周虎低下头,没说话。 这话他没法接。夸他也好,贬他也罢,他现在是阶下囚,说什么都是错。 刘冠朝旁边摆了摆手。 士兵上前,把周虎按住,拿绳子捆了个结结实实。 周虎动了一下,没挣扎。他知道挣扎没用。 刘冠又看向那几个文士。 “你们呢?愿不愿降?” 甄嘉跪在最前面,听到这话,抬起头。 “在下......愿降......” 他的声音很沉,带着几分认命的意味。 旁边那几个文士也连忙跟着磕头。 “我等愿降!愿为刘州牧效犬马之劳!” “刘州牧饶命!我等愿降!” 周虎跪在前面,听见这些话,身子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刘冠点点头,没说话。 他的目光继续往后扫,落在最后一个文士身上。 那个文士跪在最后面,从刚才起就一直低着头,没说过一句话。 刘冠看着他。 “你呢?” 那文士抬起头。 四十来岁,瘦长脸,颧骨很高,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 他看着刘冠,开口了。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旁边的甄嘉听到这话,眼睛瞬间睁大。 “你疯了?”他压低声音,朝山羊胡文士使眼色,“你家里的妻儿怎么办?你家里的老母怎么办?你这是......” “闭嘴。” 那文士打断他,眼睛还盯着刘冠。 “我受周大人知遇之恩,当以死相报。今日城破被俘,是我无能。要我背主求荣,绝不可能。”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要杀便杀,不必多言。” 大堂里安静了几息。 甄嘉愣了神,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开口。旁边那几个文士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刘冠看着这个文士,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点点头。 “有骨气。” 他朝旁边摆了摆手。 “那就杀了。” 两个亲兵上前,把那文士从地上拖起来,往外拽。 那文士没挣扎,没求饶。他就那么被拖着往外走,脚步踉跄。他的脸上始终没什么表情,就像那具身体不是他自己的。 一直拖到门口,他的声音才从外面传来。 “周大人,下官先走一步!” 周虎跪在原地,浑身一震。 他抬起头,看着门口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念那着个文士的名字。 郑昀。 刘冠看着他。 过了好几息,周虎终于收回目光,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绳子勒出的痕迹更深了。 刘冠开口了。 “周虎。” 周虎没抬头。 刘冠继续说。 “你手底下那三千郡兵,死了一千二,降了一千五,还有三百跑了。安北郡的粮仓,我刚让人去看过,够吃三个月。你准备得挺充分。” 周虎还是没说话。 刘冠看着他,又开口了。 “周虎,你降不降?” 周虎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开口了。 “宁死不降。” 四个字,清清楚楚。 刘冠闻言点点头。 “我明白了。” 几名亲兵立刻会意。 他们上前,把周虎从地上拖起来。 周虎闭上眼,任由士兵把他拖着往外走。 刘冠站在大堂里,听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转过身,看向甄嘉那几个文士。 “你们几个,留下。” 甄嘉闻言磕头,额头砸在地上,咚咚响。 “是......多谢刘州牧不杀之恩......” 旁边那几个文士也跟着磕头,嘴里念叨着感谢的话,有人激动得眼泪都流下来了。 刘冠摆摆手。 “起来说话。” 甄嘉等人绳子被解开,爬起来,躬着身子站在一旁。 膝盖跪得发麻,却没人敢伸手去揉。只是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大气都不敢喘。 刘冠走到郡守府大门口,看着外面。 郡守府外,街上全是人。 有士兵跑来跑去,有百姓躲在门缝后面偷看,有伤兵被人抬着往医馆送。喊声、哭声、脚步声混成一片,乱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刘冠收回目光,看向身后跟上来的李四。 “李四。” 李四立刻上前。 “主公。” 他脸上还带着血,身上也溅了不少,是刚才攻城时沾上的。 可他的眼睛亮得很,整个人透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 刘冠开口。 “传令下去,安抚百姓。” “不许扰民,不许抢掠,不许奸淫。敢有犯者,斩。” 李四抱拳。 “是!” 刘冠继续说。 “次日打开粮仓,放粮三天。每家每户,按人头领粮。敢有趁机哄抢者,斩。” 李四又抱拳。 “是!” 刘冠看着他。 “还有,把阵亡的守军尸体收敛了。找个地方埋了,立块碑。有家属的,每家发两石粮,算是抚恤。” 李四愣了一下。 “主公,那些守军刚才还跟咱们拼命......” 刘冠看着他。 “他们也是爹生娘养的。更何况,两石粮不多,这也算是收服民心了。” 李四沉默了。 过了几息,他重重点头。 “是!末将这就去办!” 他转身大步往外走,脚步声踏在地上,越来越远。 刘冠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身后,甄嘉等几名文士也跟了出来。 甄嘉小心翼翼地凑上来。 他躬着身子,往前蹭了两步,停在刘冠侧后方三步远的地方。 “刘州牧......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刘冠回过头。 “说。” 甄嘉咽了口唾沫。 “那个......刚才被杀的那位文士,叫郑昀。他跟在下是同乡,在周大人手下共事多年。他......他家里还有老母和妻儿。在下想......想替他求个情,能不能让他家人......不受牵连?” 他说完,躬着身子,额头快贴到胸口了,等着刘冠的回应。 旁边那几个文士听见这话,眼睛瞬间睁大,看甄嘉的眼神像在看疯子。 郑昀刚才当着刘冠的面说“宁死不降”,死得硬邦邦的。你现在替他家人求情?你不想活了? 可甄嘉就那么躬着,没动。 刘冠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准了。” 两个字。 甄嘉扑通一声跪下去,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咚连磕三下。 “多谢刘州牧!多谢刘州牧!” 刘冠摆摆手。 “起来吧。” 第135章 六万大军 安北郡,郡守府大堂。 刘冠翻着这几日的汇总。 粮仓清点完了。周虎囤的那批粮食,够他手下这些人吃一个月。 打开粮仓放粮三天。城里那些原本缩在家里不敢出门的百姓,现在见了守军虽然还躲,但至少不会一看见穿甲的就掉头跑。 伤亡也统计出来了。攻城战死二百三十七人,伤四百六十一人。阵亡的名单已经誊抄清楚,抚恤的粮食从缴获里拨出来,等带回凉州就发。 刘冠放下手里的册子,往后靠在椅背上。 从凉州城出来到现在,十九天,破了四座城。第三座县城之后是安北郡,安北郡再往东,下一个就是正武郡。 正武郡守将叫魏广,手下两千郡兵,据城而守。正武郡再往东一百三十里,就是武州府城。 按这个速度,再有半个月,武州全境就能拿下来。到时候西边是凉州,东边是武州,两块地盘连成一片,能战之兵能凑到六万。 刘冠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报——!” 一名亲兵冲进大堂,单膝跪地。 “主公!北戎急报!” 刘冠目光落在他身上。 “说。” 亲兵喘了口气。 “北戎可汗阿史那雄,亲率六万大军南下!探子来报,前锋两万骑兵已经过了云州,正往凉州方向压过来!后续四万步骑混编,带着攻城器械,跟在后面!” 他抬起头,声音发紧。 “阿史那雄这次是倾巢而出,扬言要踏平凉州!” 大堂里的空气瞬间凝住了。 旁边那几个新降的文士脸色全变了。 六万北戎大军。 凉州城现在才多少人?能战之兵撑死了五千!加上各县各堡的民壮,能凑一万三顶天了! 一万三千守军,对六万战兵? 那韩猛他们知道。 不过是一介队正出身。 这仗怎么打? 可刘冠没慌。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的舆图前,眼睛盯着凉州的位置,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沉默了几息,他开口了。 “传令下去。” 亲兵连忙竖起耳朵。 “让文山郡郡守赵毅,永安县守备孙诚,柳镇镇将郭敢,以及凉州各县各堡所有兵力,全权听由韩猛调度。 各县各堡的粮草辎重,全部往凉州城集中。王石头那边的工匠营,加紧打造守城器械,滚木擂石,能造多少造多少。 所有青壮,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能拿得动刀枪的,全部编入民壮,协助守城。” 他停了一下。 “告诉韩猛,凉州城交给他了。让他放开手脚打,怎么稳怎么来。能守就守,守不住就往山里退,等我回来。” 亲兵抱拳。 “是!” 转身就跑,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门外。 张伯孔站在旁边,眉头紧锁。他往前迈了一步。 “主公,伯孔有几句话想问。” 刘冠看着他。 “说。” 张伯孔深吸一口气。 “北戎前锋两万骑兵,七日之内就能到凉州城下。后续四万步骑,最快也要十日才能到齐。韩猛手里五千战兵,加上各县民壮,撑死一万三千人。守城有余,但……” 他顿了顿,看着刘冠的眼睛。 “但主公真打算不回援?” 这话问得直,旁边几个文士听得后背发凉。 刘冠没生气,只是看着舆图。 “你觉得我应该回去?” 张伯孔往前又走了一步。 “伯孔斗胆分析。从安北郡到凉州,七百六十里。大军拔营,辎重粮草跟着走,正常行军要二十天。就算轻装急进,也要十三四天。而北戎前锋七日即到,等咱们赶回去,城早围上了。” 他的声音稳下来。 “所以从时间上讲,回援来不及。” 刘冠点点头。 “继续。” 张伯孔继续说。 “但伯孔担心的不是时间。是人心。” 他抬起头。 “凉州城里那些人,听见北戎六万大军南下的消息,会怎么想?韩猛一个人,撑得住城防,撑得住军心吗?” 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韩猛是队正出身,跟着主公打了这么久的仗,确实成长了不少。可他亲自指挥的仗,只有横岭关一战。 现在让他守一万三对六万,对手是阿史那雄……伯孔不是不信他,是怕他自己不信自己。” 刘冠听着这些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 “伯孔,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 他转过身,看着张伯孔。 “时间来不及是真的。可我不回去,还有另一层意思。” 他伸手指着舆图上的武州。 “阿史那雄为什么选这个时候南下?因为他知道我刚在凉州城平完叛,正是凉州城最虚弱的时候。 他一定以为我会慌,会带着大军往回赶,在凉州城下跟他打一场硬仗。” 他顿了顿。 “可我不回去。” 他的手在舆图上划了一道线,从安北郡往东,直指武州府城。 “我继续往东打。拿下武州,整合两州兵力,回头从东边压过去。到时候韩猛在城里顶着,我从侧翼打过去。阿史那雄再能打,也得掂量掂量两面受敌的滋味。” 张伯孔听着,眼睛慢慢亮了。 “主公的意思是……” 刘冠点点头。 “阿史那雄带了六万人来,粮草辎重从草原上运,几百里的补给线,他能撑多久?他在凉州城下耗一天,粮草就少一天。我这边拿下武州,兵力翻倍,他就算攻下凉州,也得防着我从东边打过去。” 他抬起头,看着张伯孔。 “所以我不回去。我打我的,他打他的。看谁先撑不住。” 张伯孔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在脑子里把这条线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主公不回援,不是赌气,不是硬撑,是算准了阿史那雄的软肋。 北戎骑兵野战无敌,可攻城不是长项。 六万人围着凉州城,一时半会儿啃不下来。而刘冠这边拿下武州,兵力整合,到时候回头打过去,阿史那雄要么退兵,要么硬扛两面夹击。 不管哪一种,都不亏。 可张伯孔还有一层担心。 “主公,伯孔还有一事。” 刘冠抬了抬下巴。 “说。” 张伯孔往前走了一步。 “韩猛那边……主公真放心?” 刘冠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开口了。 “伯孔,你知道韩猛这个人最厉害的地方在哪吗?” 张伯孔愣了一下。 刘冠继续说。 “不是他能打,不是他沉稳。是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他靠回椅背上。 “韩猛这个人,你给他一千兵,他能守住一千兵能守的城。你给他一万兵,他也能守住。他不会贪功,不会冒进。他只会做一件事,把自己手里那点兵用到极致。” 他继续说。 “这种人,可能一辈子打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胜仗。可他也永远不会输不该输的仗。” 他看着张伯孔。 “阿史那雄再厉害,也得先过了韩猛这一关。” 张伯孔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伯孔明白了。” 第136章 两万前锋 凉州境内,北戎前锋军。 阿史那木勒住战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两万骑兵,黑压压铺了数里。马蹄踏在地上,轰隆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震得地面都在发抖。 他收回目光,眯起眼睛看向南方。 凉州城。 那个方向。 那个让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地方。 龙门峡。 他想起那天,想起那场仗。想起那个叫刘冠的人,杀穿他的大军,杀穿他的骄傲。 想起他自己,往后跑,跑得比谁都快。 一万三千人。 一万三千草原上的勇士,就那么没了。 被刘冠打没了。 阿史那木攥紧缰绳,咬牙切齿。 回去之后,阿卡当着所有将领的面,用马鞭抽他。 一鞭,两鞭,三鞭...... 后背抽烂了,血顺着腰往下流。他没吭声。不是不疼,是没脸喊疼。 阿卡说,你是草原的耻辱。 阿卡说,你丢了草原勇士的脸。 阿卡说,我给你机会,让你戴罪立功。 戴罪立功。 阿史那木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重新变得凶狠。 今日,他回来了。 带着两万铁骑。 身后还有四万步骑,带着攻城器械,带着粮草辎重,带着阿卡的军令。 六万大军。 倾巢而出。 刘冠确实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可怕的怪物。 简直就是妖怪。 可妖怪也会死。 再厉害的妖怪,被六万个人围住,也得死。 阿史那木想到这里,嘴角慢慢勾起来。 更何况,刘冠现在在武州。 七百多里地。就算他长了翅膀,也赶不回来。 凉州城里,只有韩猛。 韩猛。 那个在龙门峡一战,带着兵,守在谷口,把他的先头部队堵在谷里,不得寸进的狗崽子。 阿史那木深吸一口气。 韩猛算什么东西? 刘冠不在,凉州城就是一座废城。韩猛再能守,能守多久? 三天? 四天? 他有两万铁骑,身后还有四万步骑。六万人围着一个小小的凉州城,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城淹了。 等城破了,他要亲手把韩猛从城头扔下去。 让那个狗崽子尝尝,从高处往下坠是什么滋味。 他要让刘冠知道,动他草原的人,是什么下场。 想到这里,阿史那木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烧。 他猛地举起右手的弯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全速前进!!!” 他大吼一声,声音在原野上炸开。 身后的传令兵立刻吹响号角。 低沉的号角声一浪接一浪,传遍整支队伍。两万骑兵同时催马,马蹄声从轰隆变成雷鸣。 阿史那木双腿一夹马腹,率先冲了出去。 风从耳边刮过,呼呼响。 凉州城!我阿史那木来了!!! ...... 凉州城。 节度使府,议事大堂。 韩猛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那份刚从北边送来的军报,已经看了三遍。 第一遍,他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数字。六万。 第二遍,他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时间。三日。 第三遍,他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将领。阿史那雄亲率。 六万北戎大军,两万前锋,三日即到。 他把军报放在桌上,抬起头,看向堂下站着的那些人。 赵大虎站在左边最前面,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嘴唇抿着,拳头攥得死紧。 孙小川和王石头站在他的左右。 一个脸色发白,一个表情凝重。 没有人说话。 大堂里安静了很久。 韩猛开口了。 “北戎六万大军南下,前锋两万骑兵,三日即到城下。” 赵大虎往前迈了一步。 “韩猛,大哥那边......” “主公不回援。” 韩猛打断他,声音还是那么稳。 赵大虎愣住了。 “不......不回援?” 他的声音有点哑。 “大哥不回来了?” 韩猛看着他。 “主公说了,让你我守好凉州城。能守就守,守不住就往山里退,等他回来。” 赵大虎张了张嘴,然后低下头,沉默了。 韩猛没再看他,继续开口。 “主公在东边打武州,拿下武州,整合两州兵力,回头从侧翼压过来。到时候阿史那雄两面受敌,要么退兵,要么硬扛。” 他说着,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的舆图前,伸手在凉州的位置上点了一下。 “咱们要做的,就是守住。守到主公从东边打过来。” 他转过身,看着赵大虎。 “守得住吗?” 赵大虎抬起头。 那张脸上,刚才的慌乱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狠劲。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 “守得住。” 韩猛点点头,又看向孙小川。 “孙小川,粮草辎重清点完了吗?” 孙小川往前迈了一步,抱拳。 “清点完了。库房里存粮还有一万三千石,各县各堡运来的粮正在路上,王石头那边的工匠营日夜赶工,滚木擂石已经备了三千多件,箭矢五十一万两千支,热油一千二百桶。” 他顿了顿,声音稳下来。 “够守一个月。” 韩猛点点头,又看向王石头。 “王石头,城防加固得怎么样?” 王石头往前走了一步。 “北面城墙加厚了一层夯土,城头多搭了二十座箭楼,城门后面又加了一道闸门,外面堆了沙袋。城外的护城河挖深了三尺,插了尖桩。” 他停了停。 “按韩将军的吩咐,能做的都做了。” 韩猛听完,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堂中央,看着这些人。 “诸位。”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北戎六万大军,三日即到。咱们手里只有五千战兵,加上各县各堡的民壮,撑死一万三千人。兵力悬殊,这是事实。” 他顿了顿。 “可主公把凉州城交给咱们,是信得过咱们。韩猛不过一介队正出身,没什么大本事。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抬起头,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只要咱们守住了,主公就能从东边打回来。只要主公打回来,北戎人就赢不了。” 他站直了身子。 “所以,这城,必须守住。” 第137章 向意 武州城,刺史府。 王珣坐在主位上,眼睛看着堂下坐着的那两个人,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左边那个文士他认识。姓陈,名文远,灵州刺史周衡身边的幕僚,在这方圆几百里也算小有名气。 右边那个...... 王珣的目光落在那胖子身上,眉头皱了一下。 那胖子坐在椅子上,嘴微微张着,眼睛盯着大堂角落里的一个花瓶,看得入神,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王珣收回目光。 他跟周衡是连襟,私交甚好。 此番刘冠东出,连破四城。武州城虽然还有三万州兵,可能打的不到一万。 王珣知道自己顶不住。所以一封急信送到灵州,向周衡求援。 周衡答应了,答应得很快,信送出去五天就回了消息,说援兵已经上路。 王珣确实放心了。 直到他看见这支援兵。 三千步骑,从灵州千里迢迢赶来,这是实打实的精兵,没什么好挑的。可那三千兵的领头,是这个胖子...... 堂下的陈文远似乎看出了王珣的心思,放下茶杯,脸上挂着笑。 “王使君,可是觉得向意这副模样......” 他没有说完,只是用下巴朝那胖子指了指。 王珣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陈文远笑了笑,站起来,走到那胖子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向意。” 那胖子听见自己的名字,猛地转过头。口水甩出来,溅在陈文远的袖子上。陈文远也不擦,就那么站着,转头看向王珣。 “王使君可别被向意这副模样骗了。此子虽然看着痴傻,却是天生神力,勇武非人。在灵州时,周使君曾让他试过力,城门口那对石狮子,他一个人就能抱起来。” 王珣眉头动了一下。石狮子?少说也有七八百斤一个。一个人抱起来? 他脸上露出不信的神色。 陈文远拍拍胸脯,声音抬高了几分。 “王使君,下官在灵州这些年,什么时候说过大话?都言那刘冠勇武,不过是没见到我们灵州的向意罢了!” 他说着,朝王珣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使君若是不信,请随下官移步演武场,亲眼看看便知。” 王珣犹豫了一息,站起来。 “好。” 演武场在刺史府东边,一箭之地。 王珣站在场边,双手背在身后,看着陈文远领着那胖子走进场中央。 向意走路的样子很奇怪。 两条腿迈得很大,但步子不稳,身子一摇一晃的。 他走到场中央,停下来,四处张望,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什么。 陈文远走到那排石墩子前,拍了拍最大的那一尊。 “向意,来。” 向意摇摇晃晃走过来,低头看着那尊石墩子,歪了歪脑袋。 陈文远指着石墩子,一字一句地说。 “举起来。” 向意听懂了。 他蹲下去,两只手抓住石墩子的两侧,手掌跟蒲扇似的,把那石墩子包了个严严实实。 然后他发力了。 “啊呀呀呀呀!!!” 一声暴喝从嗓子里炸出来,震得王珣耳朵嗡了一下。 那胖子额头上的青筋瞬间暴起,像几条蚯蚓在皮肤下面爬。两条胳膊上的肌肉鼓起来,把袖子撑得快要裂开。 石墩子动了。 先是被抬离地面,一寸,两寸,三寸。然后被他抱在怀里,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像是被分量压得站不稳。 王珣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可那胖子稳住了。 他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绷得死紧,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然后,他把那尊石墩子举过了头顶。 王珣的眼睛瞬间睁大。 “神力!神力啊!!!” 他忍不住喊出来,声音都变了调。 那尊石墩子少说也有一千二百斤。是他传令从山上搬来的。当时用了十二个壮丁,撬杠、滚木、绳索,折腾了整整一天才弄进城。 可现在,这个痴傻儿一个人就把它举过了头顶! 向意举着石墩子,站在原地,浑身发抖。他的脸涨成紫红色,青筋一条条暴起来,像是随时会炸开。 可他没有松手,就那么举着,喉咙里还在发出“啊呀呀呀”的吼声。 “好好好!放下!快放下!” 王珣连忙喊。 向意把石墩子往地上一扔。 轰! 地面震了一下,石墩子砸进泥地里,陷了足有三寸深。 向意站在旁边,大口大口喘气,脸上的紫红色慢慢褪下去。他转过头,看着王珣,嘴角咧开,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 王珣看着他,半天没说出话。 可兴奋劲儿过去之后,他心里又开始打鼓。 刘冠那些战绩......六十骑冲北戎八千大营。八十骑破陈平三千精锐。一个人杀穿季家近千私兵。传言可能有夸大,可要是一半是真的呢? 向意力气再大,能跟那种人打? 王珣皱起眉头,看向陈文远。 “陈先生,向意确实神力。可那刘冠......秦玌败在他手里,陈平也败在他手里。这俩人不是草包,一个英国公之孙,十三岁开三石弓,打过硬仗。一个凉州第一老将,镇了几十年。” 他顿了顿。 “向意能举千斤石墩,可刘冠据说单臂举石狮、徒手拦奔马。万一……” 陈文远摆了摆手。 “王使君多虑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秦玌输给刘冠,不是他不能打,是他太急。陈平更可惜,三千人被八十骑凿穿,不是兵不行,是军心先垮了。” 他站直身子,看着王珣。 “我等可不会出现那般情况。只要此番出战,稳扎稳打,不给刘冠可乘之机。再说向意......” 他拍了拍那胖子的肩膀。 “王使君方才亲眼见了,千斤石墩子,他举过头顶。那刘冠再能打,也是血肉之躯。 向意跟他正面交锋,就算赢不了,拖住他半个时辰总没问题吧?刘冠被拖住,他那些兵群龙无首,咱们兵力占优,还打不赢?” 王珣听着,眉头慢慢松开。 他心里清楚陈文远这话有水分。 秦玌再急,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猛将。陈平军心再垮,也是被刘冠打垮的。 可他没说出口。 他需要这支援军。这时候拆陈文远的台,等于打自己的脸。 再说向意那身力气,他亲眼见了。 刘冠再能打,也是血肉之躯。千斤之力砸在身上,神仙也扛不住。 王珣的心跳开始加快。 他在堂中来回踱了两步,忽然站定,转过身。 “野战。” 第138章 正武郡 王珣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几分。 “不等他攻城。我出城,跟他打一场。” 陈文远眼睛一亮,抚掌而笑。 “王使君英明!刘冠连破四城,士气正盛,必然骄纵轻敌。他绝想不到咱们敢主动出城迎战。以有心算无心,以逸待劳,此战,胜算已有七成。” 王珣点点头,目光又落在向意身上。 “向意。” 那胖子听见有人叫他,抬起头。 王珣看着他,一字一句。 “过几日,我给你一个对手。很能打。你要拦住他,拦住了,我给你吃好的。” 向意眨眨眼,然后咧嘴笑了。 “吃好的!吃好的!” 他拍着手,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王珣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动了一下,想笑,又笑不出来。 他心里那点不安还在。 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 正武郡,城头。 刘冠站在垛口前,低头看着城下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兵。 尸体被一具一具拖走,堆在城墙根底下。刀枪弓箭被收拢成堆,有人蹲在地上,一件一件清点。伤兵被抬上板车,往城里的方向送。 魏广跪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低着头,额头几乎贴着地砖。 从城破到现在,不过半个时辰。 他亲眼看着刘冠从云梯爬上城头,亲眼看着那副五百多斤的铁甲踩上垛口时震得地砖开裂,亲眼看着那些守军像麦子一样被割倒。 他守在这片区域,离刘冠不过几丈远。 他看着那个浑身浴血的铁人一锏砸飞一个士兵。那人飞上去足足六丈高,从城头飞到城墙外面,活活摔成了一滩肉泥。 那士兵的惨叫到现在还在魏广耳朵里回荡。 他打了二十年的仗,从边军到郡兵,死人见多了。 可他从没见过有人能把一个活人砸飞六丈高。 那不是力气。 那是神话。 所以他成了降将,跪在这里,跪得很老实。 刘冠转过身,看着他。 那双从盔甲缝隙里露出来的眼睛很平静。 “魏广。” 魏广浑身一抖,条件反射般抬起头。 “末将在!” 刘冠没有急着说话,就那么低头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你对王珣此人了解多少?” 魏广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这个问题他能答。 他在王珣手下当了三年郡守,说不上心腹,但该知道的都知道。 “王珣此人......心思缜密,做事稳妥,不贪不占,在武州名声不错。” 他斟酌着措辞,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不敢说错, “他跟灵州刺史周衡是连襟,两家来往密切。此番主公东出,连破四城,王珣嘴上不说,心里已经慌了。” 他顿了顿,抬头飞快地看了刘冠一眼。刘冠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听着。 “他往灵州送了急信,周衡答应派援兵。至于是什么援兵、多少人,末将不知。但以末将对王珣的了解,他不会死守。” “怎么说?” 魏广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王珣这个人,说好听点叫稳重,说难听点叫惜命。他守城,不是因为忠心,是因为没办法。 他降了,朝廷那边不好交代。他不降,又打不过。所以他唯一的出路,是赌一把。赌周衡的援兵能挡住主公。” 刘冠点了点头,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魏广心里打鼓,不知道这番话是说对了还是说错了。 他咬了咬牙,继续说。 “王珣手下有三万州兵,但能打的不多。真正有战力的,是他自己练的那八千亲兵。 那八千人装备好、粮饷足,是王珣压箱底的本钱。剩下那两万多人,凑数的居多,守城还行,野战靠不住。” 他说完,闭上嘴,等着刘冠的反应。 刘冠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了。 “我知道了。” 四个字,不轻不重,听不出情绪。 魏广的心悬着,等着下文。 刘冠看着他,说了第二句话。 “这正武郡还是你来守。” 魏广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主公......末将......” 他的声音发颤,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没想到。 他不过一介降将...... 刘冠看着他,继续说。 “你守了正武郡三年,城里的百姓认你,守军也服你。换个人来,要从头开始,我没那个时间。” 他的声音沉了几分。 “北戎六万大军正在打凉州,我得尽快拿下武州,回头去救。正武郡是粮道上的关键,不能乱。你守得住,这郡守还是你的。守不住......”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看了魏广一眼。 那一眼让魏广后背发凉。他知道刘冠没说出来的话是什么。 守不住,他就跟城头那些尸体一样,被拖出去扔进坑里。 可他还是跪在那里,心脏砰砰跳,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某种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有的东西。 信任。 他在王珣手下当了三年郡守,王珣从来没信任过他。 王珣给他兵,是因为正武郡需要人守。王珣给他粮,是因为不给他就会饿死。 他只是一颗棋子,用得上就摆着,用不上就扔掉。 可刘冠信他。 信他能守住正武郡,信他不会反,信他不是那种拿了兵权就翻脸的小人。 魏广的眼眶突然有点发酸。 他想起自己在边军那会儿。 那时候他还年轻,还是个小校,跟着主将出生入死。主将信他,给他兵,让他独当一面。后来主将战死,他被调到武州,调到王珣手下,就再也没人信过他。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情绪压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 “是!!!” 刘冠看着他把额头磕出血,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 “起来吧。” 他收回目光,又补了一句。 “我会留下王治和一千人给你。帮你守城。你手里那点兵,死了就没了。这一千人,算我借你的。” 第139章 冲阵 武州城外,旷野。 两军对阵,隔着七八十步,黑压压的人头望不到边。 刘冠勒住马,眯起眼睛,看着对面那片人。 三万多人,步兵在前,枪盾如林。弓弩手分列两翼,箭矢已经搭上弦。骑兵压在后阵,马蹄在地上刨着土,时不时打个响鼻。 中间有面大旗,足有三丈多,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王”字,旗面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刘冠收回目光,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 一万二千人。 从凉州带出来的本部战兵,加上路上收降的,再加上各县各堡凑来的民壮。 看起来也不少,黑压压铺了半里地。 可刘冠心里清楚,这一万二千人里,真正能打的,只有五千。 那些跟着他出了横岭关的老兵,一路打过来,每下一城就要留人守着。正武郡留了王治和一千人,前面几座县城也留了人。打到武州城外,身边剩下的,已经不多了。 张伯孔骑马跟在刘冠侧后方,眉头微微皱着,眼睛盯着对面那片黑压压的人群。 他看了一会儿,策马往前凑了半步。 “主公,王珣这是把家底全押上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三万多人,他武州城能战的兵,怕是一口气全拉出来了。连他那八千亲兵都摆在正面,这是要跟咱们硬碰硬。” 刘冠点点头,没说话。 张伯孔继续说:“他敢出城野战,无非是仗着人多,加上灵州来的那支援兵。他现在是在赌,赌咱们一路打过来,人困马乏,军心已疲。只要顶住咱们第一波冲阵,拖到咱们力竭,他就能反推过来。” 刘冠又点了点头,目光还落在对面那片人墙上。 “自作聪明。” 他策马往上,独自朝阵前走去。 身后的亲兵下意识要跟上来,他抬了抬手,止住了。 一人一马,走到两军中间的空地上,停下。 刘冠深吸一口气,胸腔鼓起来,然后猛地吼出来。 “王珣!!!” 两个字从嗓子里炸开,像惊雷滚过旷野。 七八十步的距离,那声音清清楚楚压过风声,直直送进对面阵中。 前排几个士兵的肩膀抖了一下,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刘冠等了几个呼吸,对面没有回应。 那面“王”字大旗下,人堆里动了一下,又安静了。没人出来,没人答话。 刘冠皱了皱眉,提气再喝。 “王珣!!!” 这一声比刚才更烈,震得前排士兵耳中嗡嗡响。马匹都惊了,几匹战马往旁边挪了几步,骑手连忙勒缰绳按住。 对面阵中终于有了动静。 一个骑兵从大旗下冲出来,跑得飞快。 他一直冲到阵前十步的地方才勒住马,扯着嗓子朝刘冠这边喊。 “王使君说了!他无意与你对话!你刘冠一路东来,杀人无数,祸乱朝廷!今日天兵到此,你若识相,下马受降,还能留你全尸!” 传令兵喊完,不敢多留,拨转马头就跑。 刘冠骑在马上,看着那个传令兵跑回去,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对面那片如山的军阵,看了好几息。 李四在后面看着,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主公……” 他的话还没说完,刘冠已经动了。 不是退回本阵。 不是下令列阵。 是一人一马一槊,直直朝着对面三万人的大阵,骤然冲锋!!! 战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刨了两下,发出一声长嘶。然后四蹄砸在地上,土块飞溅,那马像一支离弦的箭,猛地窜了出去!!! 狂风灌进甲叶的缝隙,呜呜作响。 刘冠伏低身子,几乎贴在马背上,乌槊平端,槊锋斜指前方,冷亮的刃口映着日光,像一道闪电。 身后,一万二千人瞬间炸开。 两军对垒,主将单骑冲阵?!! 李四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根本没时间想,身体比脑子先动。 提枪,催马,疯了一样追出去。 “护主——!!!” 这一嗓子吼破了,声带像被人撕开。 两百黑云骑几乎与他同时动了。 这些从凉州一路血战过来的老卒,眼里只有主公安危。 刘冠一冲,他们连思考都没有,直接全力催马,缰绳一松,马刺一磕,战马吃痛发狂,四蹄翻飞,死死咬住前面那道黑色身影。 马蹄声从杂乱汇成轰鸣,百多匹战马同时冲刺,大地开始颤。 紧随其后的八十破阵亲卫也动了。 这些人穿的都是重甲,提的都是好槊。 他们策马加速,重甲铿锵作响,长槊齐平,如同一块移动的铁墙,轰隆隆碾过去。 全军见状,鼓声骤起。 咚!咚!咚! 沉闷的鼓点一下一下砸在人心口上,步卒扛着盾牌开始往前推,弓弩手跟在后面跑,脚步杂乱却越来越快。 刘冠一马当先,已经冲出去三十余步。 对面大阵终于反应过来。 “放箭!!!” 将官的吼声从阵中传出来,又急又厉,嗓子都劈了。 两翼弓弩手同时松弦,嗡的一声闷响,一片黑压压的箭矢从阵中升起,划出一道弧线,朝那道孤骑罩下来。 箭矢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无数只蜂子在耳边叫。 刘冠不闪不避。 他只将乌槊横封身前,槊杆转动,迎面而来的箭矢被磕飞、劈断,叮叮当当的脆响连成一片! 五十步。 四十步。 三十步。 前排枪盾兵的脸已经能看清了。 矛槊一层层架起来,三列长枪斜指前方,枪尾戳在地上,枪尖对着他的胸口,密密麻麻。 所有州兵都觉得这人疯了。 一个人,一匹马,一根槊,往三万人的大阵里撞? 就算是天神下凡,撞进这等枪阵,也得被扎成筛子。 刘冠猛地抬起身子,一声暴喝从喉咙里炸出来: “杀!!!” 乌槊抡起来,带着呼啸的风声,千钧之力砸在最前排的矛林上。 嘭——!!! 四五根长矛同时炸断,木屑飞溅,断杆横飞出去,砸在后排士兵脸上、胸口上,有人惨叫倒地。 槊锋顺势横扫,一名枪盾兵的头颅像被铁锤砸中的西瓜,当场爆碎,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战马借着冲势,狠狠撞进盾阵!!! 那面厚实的木盾被刘冠的巨力砸得粉碎,后面的士兵被砸飞出去,人在空中翻滚,口喷鲜血,飞进后面的人群里,又砸倒好几个。 第140章 连人带马 刘冠杀入阵中。 乌槊横扫,如割草芥。 枪断,盾碎,人飞。 槊锋过处,骨裂声、惨叫声、铁器碰撞声混成一片。 每一槊落下,必有数人骨碎胸塌,血肉横飞。槊杆上糊满了血,湿滑黏腻,他攥得更紧。 一个校尉挺着长枪冲上来,枪还没戳出去,乌槊已经捅穿了他的肚子。槊锋从后背透出来,带着一截肠子。 刘冠手腕一拧,槊杆转动,那校尉的身体被甩出去,砸翻了旁边三个士兵。 王珣骑在马上,远远看着那道黑色身影在己方阵中横冲直撞,手里的缰绳越攥越紧。 他知道刘冠能打。 从凉州传过来的那些消息,他一条都没漏过。 六十骑冲北戎八千大营,八十骑破陈平三千精锐,一个人杀穿季家近千私兵。 他听过,也怕过,可他一直告诉自己,那些消息有夸大,有吹嘘,有人传人时添油加醋的成分。 可此刻,他亲眼看见了...... 那些消息不是假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甚至那些传回来的消息,还说得保守了。 他后悔了。 不该出城的。 不该听陈文远的话。 不该把宝押在那个痴傻儿身上。 可这话他说不出口。他是武州刺史,是这三万人的主心骨。他要是说一句“怕了”,这三万人当场就得垮。 “王使君莫慌。” 陈文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王珣转过头,看着这个灵州来的文士。 陈文远的脸色也不好看,嘴唇有点发白,但腰杆还直着,眼睛还盯着战场。 “刘冠再能打,也是一个人。他一个人杀进三万人里,能杀多久?一盏茶?一炷香?他总会累,总会力竭。只要他慢了那么一瞬,周围的人就能把他扎成筛子。” 陈文远说着,转过头,看向身后。 向意骑在马上,正低着头,用手指抠马鬃玩。那马被他抠得不耐烦,甩了甩脑袋,他嘿嘿笑了一声,又去抠。 “向意。” 陈文远喊了一声。 向意抬起头,那张圆脸上还挂着傻笑,嘴角咧着,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陈文远伸手指着远处那个正在大杀四方的黑色身影,一字一句。 “去。看到那个人没有?” 向意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歪了歪脑袋,眨巴眨巴眼。 “杀了他。给你吃肉,管够。想吃什么肉都行,牛肉、羊肉、猪肉,全让你吃个饱。吃饱了还有糖,蜜饯、饴糖、冰糖,你想吃什么糖就给你买什么糖。” 向意的眼睛瞬间亮了。 “吃的!吃的!” 他高兴地拍着手,像个得了糖的孩子,嘴里嘟囔着含混不清的字眼,口水甩得到处都是。 然后他胯下一发力,两腿夹紧马腹。那匹特意为他挑选的壮马吃痛,长嘶一声,猛地窜了出去。 陈文远骑在马上,看着向意的背影,心中稍稍安定了些许。 向意骑着马,在战场上横冲直撞。 他不看路,也不看人,只是盯着远处那个黑色的身影,嘴里一直嘟囔着。 “吃的......吃的......吃肉......吃肉......” 挡在他前面的士兵,不管是武州的还是刘冠的,全被他抡起来砸飞。 他手里那两柄锤看着十分吓人。 锤柄粗长,锤头大得很,像两个脑袋大的铁疙瘩。 一对锤加起来足足有八十斤重。 八十斤的铁疙瘩抡起来,砸在人身上,骨头当场就得碎。 一个武州的州兵挡了他的路,没来得及躲开。向意一锤砸过去,那州兵的脑袋直接碎裂,身体站在原地晃了两下,才倒下去。 向意看都没看一眼,催马继续往前冲。 “让开!让开!吃肉!!!吃肉!!!” 他的吼声含混不清,可那对锤子比什么话都好使。 挡在前面的士兵疯了一样往两边躲,谁都不想被那两坨铁疙瘩碰上。 向意冲到阵前的时候,刘冠正一槊捅穿了一个士兵的胸口。 向意看见了。 他看见了那个黑色的身影,看见了他手里那根糊满血的槊。 可他不怕。 他不知道什么叫怕。 他只知道,杀了这个人,就有肉吃,有糖吃。 “啊呀呀呀呀!!!” 向意发出一声怪叫,催马直直冲向刘冠。 那匹壮马被他夹得口吐白沫,四蹄翻飞,硬是从人堆里撞出一条路来。 冲到刘冠身前后,向意猛地将双锤砸下!!! 两柄锤一左一右,带着呼啸的风声,照着刘冠的脑袋就砸下来。 这一下,往少了说也有千斤之力。 换成普通人,别说接了,光是被那风声扫到就得腿软。可刘冠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将乌槊往上一撩。 铛——!!! 一声巨响,震得周围几个士兵耳朵里嗡嗡响,有人当场捂住耳朵蹲下去。 向意只觉得一股巨力从锤柄上传过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飙出来。 那两柄铁锤脱手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翻,砸进人群里,砸得两个倒霉的士兵脑浆迸裂。 “好气力!!!” 刘冠一声爆喝如同惊雷炸响。 向意双手空空地骑在马上,愣了神。 他低头看看自己流血的手,又抬头看看刘冠,嘴巴张着,傻笑没了,换成一副茫然的表情。 他不明白。 他的锤子呢? 怎么不见了? 可刘冠没给他想明白的时间。 乌槊收回,举过头顶,然后猛地劈下去!!! 槊锋划过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像是要把风都劈开。 向意下意识想躲,可他骑在马上,身子笨重,根本来不及。 槊锋从他头顶劈下。 没有声音了...... 向意的身体从中间直接被一分为二,连带着那匹战马都被劈成两半!!! 两半身体从马上滑落,砸在地上,嘭嘭两声闷响。内脏从裂口滑出来,堆在地上,热气腾腾!!! 第141章 全军撤退 王珣骑在马上,眼睛死死盯着刘冠那个方向。 人马俱碎!!! 他的脑子里炸开这四个字,浑身的血一瞬间凉透了。 “这……这……” 陈文远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沙哑干涩。 王珣转过头。 陈文远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瞳孔里全是恐惧。 “陈先生。” 王珣喊了一声。 陈文远没听见。 他的嘴唇在动,翻来覆去就是那一个字。 “这……这……这……” “陈文远!!!” 王珣又吼了一声,声音拔高。 陈文远浑身一抖,终于转过头来。 那双眼对上王珣的目光,里面全是恐惧,还有……绝望。 王珣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彻底沉下去了。 他转过头,又看向战场。 刘冠还在杀。 一槊横扫过去,前排三个枪盾兵同时被砸飞。 最前面那个胸口塌下去,整个人往后飞,撞在第二个身上,第二个又撞在第三个身上。三个人滚成一团,砸进后面的人群里,砸倒五六个,惨叫连天。 盾牌飞出去,长枪折断,人滚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刘冠的乌槊不停。 左扫,右劈,前捅,后砸。 每一槊落下,必有数人倒地。 所过之处,残肢断臂,血肉横飞。 一个灵州兵举着刀冲上来,嘴里喊着什么,声音又尖又厉,像杀猪一样。 他冲到刘冠马前,刀举过头顶,还没砍下来,刘冠的乌槊已经往前一送。 槊锋从那灵州兵的嘴里捅进去,后脑勺穿出来。 槊锋上挂着那颗脑袋,血顺着槊杆往下淌。 刘冠手腕一抖,那具尸体从槊锋上甩出去,砸在旁边的枪阵里。 五六个枪盾兵被砸翻在地,盾牌飞出去,长枪折断,人滚成一团,有人捂着脑袋惨叫,有人趴在地上不动了。 刘冠催马踏上去。 马蹄踩在一个人的胸口上,咔嚓一声,肋骨全断了。那人的嘴里涌出血沫,眼睛瞪得滚圆。 前排的武州兵开始往后退。 脚往后挪一步,又停住,看一眼身后的督战队,又往前蹭半步。 可前面那道黑色身影越来越近,乌槊上的血往下淌,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串血点。 那匹战马的蹄子上也沾满了血,踩在地上,留下一个个红色的蹄印。 “妖……妖怪……”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带着哭腔。 这一嗓子像瘟疫一样在阵中蔓延开来。 “不是人……这是神……” “赤……赤龙……” 有人开始扔刀。 刀扔在地上,转身就跑,撞在后面的同袍身上,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又爬起来继续跑。 督战队举着刀吼,砍了两个跑得最快的,可根本挡不住。 恐惧早已漫过军阵,连督战的亲兵都开始脸色发白,脚步不自觉后退。 前面的人往后挤,后面的人往前推,中间的被挤得喘不上气,有人被推倒在地上,被人踩过去,惨叫几声就没了动静。 刘冠又杀穿了十几步。 一个人,一匹马,一根槊,竟在三万人大阵中央,硬生生凿开一条血路。 那面“王”字大旗就在他前面几十步距离。 大旗下站着几十个亲兵,脸色煞白,手里的刀枪都在抖。 刘冠勒住马,抬起头,看了那面大旗一眼。 那几十个亲兵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王珣就在王字大旗后十余步的亲兵护卫中,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手段。 三万大军,八千亲兵,千斤之力的猛将。 他以为这些够用了。 他以为刘冠再能打,也是血肉之躯,也会累、会力竭、会被围死。他以为向意那对锤砸下去,刘冠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可现在他知道了。 刘冠不是人。 是妖怪,是鬼神,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索命的阎罗。 什么三万大军,什么八千亲兵,在这种人面前,不过是多杀一会儿的事。 什么千斤之力,什么天生神力,在刘冠面前,不过是一槊的事。 王珣的腿开始抖了。 “王使君……” 陈文远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虚。 王珣转过头。 陈文远的脸上全是汗,额头、鼻尖、下巴,豆大的汗珠往下滚。 “撤……撤吧……” 王珣看着他。 “撤?” 王珣的声音沙哑。 “往哪儿撤?武州城?城里的百姓、守军、家眷,全在里面。咱们撤回去,刘冠追过来,围了城,跟现在有什么区别?” 陈文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当然知道没区别。 可他现在管不了那么多。 他只想活着,只想离开这个鬼地方,离那个杀神越远越好。 王珣又看向战场。 刘冠已经拨转马头,目光穿透人群,直直落在大旗之下,钉在他身上。 王珣的心跳停了一拍。 “撤!!!” 陈文远的声音突然炸开,又尖又厉。 他不再管什么体面,什么脸面,什么交情。拨转马头,马鞭抽在马屁股上,抽得那马长嘶一声,疯了一样往后跑。 那三千灵州兵看见主将跑了,愣了一瞬。 然后轰的一声炸开了。 前排的扔下盾牌转身就跑,后排的直接拨转马头。骑兵撞步兵,步兵踩伤兵,伤兵在地上爬着喊救命,没人理。 王珣看着陈文远的背影,嘴唇动了动。 他想骂。 骂陈文远胆小如鼠,骂他临阵脱逃,骂他把三万大军扔在这里等死。 可话到嘴边,全堵在喉咙里。 因为他自己也想跑。 从看见刘冠劈开向意的那一刻,他就想跑。跑得越远越好,跑到刘冠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王珣深吸一口气。 他最后看了一眼远处那道黑色身影,然后闭上眼。 “撤。” 这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轻得像蚊子叫。 旁边的亲兵没听清,往前凑了半步。 “使君?” “我说撤!!!” 王珣吼出来。 亲兵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反应过来,扯着嗓子朝传令兵吼:“撤!!!使君有令!全军撤退!!!” 第142章 生擒王珣 王珣那个“撤”字一出口,整支大军就彻底的失去了战意。 先是亲兵营动了。 那些平日里最听号令、最敢拼命的精锐,此刻跑得比谁都快。 他们拨转马头,缰绳甩在马脖子上,马刺磕进马腹,战马吃痛发狂,四蹄翻飞,掀起的泥土砸在后面步兵的脸上。 然后是中军。 将旗一动,底下的兵就全乱了。 前排的不知道后面在跑什么,后面的不知道前面在怕什么,只知道跟着跑。 有人扔了盾牌,有人丢了长枪,有人连头盔都甩了,嫌碍事。甲叶子哗啦啦响成一片。 最后是两翼。 弓弩手跑得很快,他们本来就在边上,转身就是空档。 弓往背上一甩,箭壶往地上一扔,撒开两条腿就往回跑。 有人跑得太急,绊在箭壶上,摔了个狗啃泥,还没爬起来就被后面的人踩过去。 三万人的大阵,从王珣下令到彻底崩散,不过十几息的事。 刘冠勒住马,看着那些仓皇逃窜的背影,嘴角慢慢勾起来。 哼!想逃? 他双腿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猛地窜了出去。 马蹄踏在地上,血水溅起来。 刘冠伏低身子,乌槊平端。 他的眼睛死死的盯着一个方向。 那面“王”字大旗的方向。 大旗下面,王珣骑在马上,整个人伏在马背上,恨不得把脸贴在马脖子上。 他的马鞭抽得又急又密,一下接一下,抽得那马屁股上全是血印子。 “让开!都给本官让开!” 王珣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恐惧。 他前面挡着几个跑散了的步兵,他二话不说,马鞭劈头盖脸抽过去,抽得那几个人抱着脑袋往两边滚。 刘冠越追越近。 五十步。 四十步。 三十步。 王珣听见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响,那声音像打雷一样,一下一下砸在他心口上。他不敢回头,只是拼命抽马。 “拦住刘冠!拦住刘冠!!!” 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 可没人听他的。 那些从大旗下溃散的亲兵,跑得比他还快。 有几个听见他的喊声,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那道黑色的身影正从人堆里杀出一条血路,当即吓得脸色惨白,跑得更快了。 不是不想拦,是不敢拦。 谁都知道,冲上去就是死。 可还是有人冲上去了。 一个武州校尉,四十来岁,满脸络腮胡子,身上披着铁甲,手里提着一柄厚背砍刀。 他本来已经跑出去十几步,听见王珣的喊声,猛地停住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黑影,咬了咬牙。 “老子跟你拼了!” 他举着刀,迎着刘冠冲上去。 刀举过头顶,劈下来。 刘冠看都没看他一眼,乌槊横着一扫。 槊锋从那校尉的腰侧切进去,从另一侧切出来,没有骨头断裂的声音,只有利刃切开皮肉的闷响。 上半身和下半身分了家。 上半身飞出去,砸在地上,还活着,眼睛瞪着,嘴张着,血从嘴里往外涌。下半身站在原地,站了一息,才倒下去。 肠子、内脏从断口处滑出来,堆在地上。 刘冠的马从那堆血肉上踏过去,马蹄溅起的血泥糊了旁边一个士兵满脸。 第二个冲出来的是个灵州兵,二十出头,脸上还有稚气。 他手里攥着一杆长枪,枪尖对着刘冠的胸口,整个人都在抖。 刘冠的乌槊举起来。 从上往下,力劈华山。 槊锋从那灵州兵的头顶劈下去,一路往下,劈开头骨、劈开鼻梁、劈开下巴、劈开胸口、劈开肚子。 一分为二。 第三个冲上来的,是个已经吓破了胆的。 他的腿在抖,手也在抖,可他还是冲上来了。不知道是忠勇,还是吓傻了,只知道往前跑。 刘冠乌槊往前一送,然后往上一挑。 那人的身体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被挑飞出去。 飞得很高。 高到所有人都得仰头看。 七丈。 足足七丈。 那人飞到最高点的时候,停了一瞬,然后开始往下坠。 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嘭!!! 砸在地上。 砸成了一摊烂泥。 周围的人傻了。 那人被挑飞了多高? 好像比城墙还要高一倍多吧? 这是人能办到的事? 这是人能办到的事?!! “怪……怪物……” 有人喃喃着,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神……仙神……” 有人跪在地上,两眼无神。 “跑……跑啊!!!”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从震惊中拽回来。 所有人都开始疯了一样地逃。 而王珣看见了。 他全看见了。 那个校尉被腰斩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灵州兵被劈开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被挑飞半空砸成烂泥的时候,他浑身一僵,下意识地猛拉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再也不肯前进一步。 王珣骑在马上,看着那道黑色身影越来越近。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武州刺史,什么三万大军,什么连襟周衡,什么援兵向意,全没了。 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是不是已经不在大武了? 是不是已经到了某个小说里的世界? 这不是人能做到的事。 这甚至不是演义小说里那些神将能做到的事。 这是小说里的。 这是小说里,那些能把山劈开、能把河截断的神仙妖怪才能做到的事。 马蹄声停在他面前。 王珣抬起头。 一张被血糊满的脸。 刘冠。 王珣的腿一软,整个人从马上栽下来。 扑通一声,摔在地上。 他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跪起来,额头磕在地上。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鼻涕眼泪流了一脸。 “王珣愿降!王珣愿降!武州城献给您!什么都献给您!只要您饶我一命!饶我一命!” 刘冠骑在马上,低头看着他。 乌槊举着,槊锋对着王珣的脑袋,只需要往前一送,这个人就没了。 槊锋停在那里。 王珣感觉到了头顶那股寒意,抖得更厉害了。 他尿了。 裤裆湿了一片,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往下淌,滴在地上,和着泥,混成一股骚臭味。 刘冠皱了皱眉。 槊锋收回去了。 王珣听见头顶那股风声没了,浑身一软,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刘冠深吸一口气,胸腔鼓起来,然后猛地吼出来: “降者不杀!!!” 第143章 拿下武州城 跑在最前面的几个灵州兵听见这一声,脚下踉跄了一下,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有人停住了脚步。 第一个停下的是个武州步兵。 他跑了十几步,忽然腿一软,跪在地上,双手抱头。 “我降……我降了……” 他的声音带着惧意,浑身抖得像筛糠。 第二个停下的是个老兵,满脸胡子,甲叶子跑丢了一半。 他跑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刘冠,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那个步兵,蹲下来。 “不跑了……跑不动了……” 有人跪在地上,有人蹲着,有人直接瘫倒,大口喘气。 那些还在跑的人,听见身后没动静了,也停下来。转过身,看见同袍都跪了,咬了咬牙,也跪了下去。 三万人的溃兵,从彻底崩溃到跪地投降,不过半炷香的功夫。 刘冠骑在马上,看着这满地的降卒,深吸了一口气。 身后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李四第一个冲到跟前。 他的马浑身是汗,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脸上全是血。 他勒住马,看着刘冠,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主公。” 刘冠低头看着他。 “起来。” 李四站起来,退到一旁。 后面黑云骑和破阵亲卫陆续赶到,没人说话,只是默默把刘冠围在中间,警戒着四周那些跪着的降卒。 张伯孔最后一个到。 他骑马骑得慢,不是因为胆怯,是因为他一直在观察战场。 他勒住马,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和跪着的降卒,又看了一眼刘冠身上那副已经看不出颜色的铁甲,翻身下马,走到刘冠马前。 “主公,降卒少说也有两万。”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这么多人,押回去是麻烦。放又不能放,杀又不能杀。” 刘冠点了点头。 “你有什么想法?” 张伯孔沉吟了一息。 “先把他们的将官挑出来,分开看管。普通的兵,让他们把甲卸了,刀交了,编成队,派人押着往回走。不听话的,杀。”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远处那面倒在地上的“王”字大旗。 “至于王珣……” 刘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王珣还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裤裆还是湿的。 他听见张伯孔提自己的名字,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猛地抬起头。 “将军饶命!下官愿献武州城!愿献所有家产!只求将军饶我一命!” 刘冠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了。 “武州城,你现在还能做主吗?” 王珣愣了一下,然后拼命点头。 “能!能!下官虽然兵败,但城里还有守军,还有粮草,还有家眷。下官写一封手令,让他们开城投降!绝对不会让将军费一兵一卒!” 刘冠点了点头,朝李四摆了一下头。 李四会意,走到王珣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和一小块炭,扔在他面前。 “写。” 王珣的手在抖,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他还是拼命写完了。 写完之后,双手捧着递给李四,李四接过来,看了一眼,转交给刘冠。 刘冠扫了一眼,收起来。 “李四。” “末将在!” “点三千人,押着这些降卒往回走。路上不听话的,杀了就是。” “是!” “伯孔。” “属下在。” “你带一千人,跟王珣进城,接管武州城。城门、粮仓、兵器库,全占了。敢有反抗者,杀无赦。” 张伯孔躬身一揖。 “是。” 刘冠又看了一眼王珣。 “王珣。” 王珣浑身一抖。 “下官在!” “你配合好张伯孔。武州城的事办妥了,我不杀你。办不妥……”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看了王珣一眼。 那一眼让王珣后背发凉,他拼命磕头。 “办得妥!办得妥!将军放心!下官一定全力配合!” 刘冠收回目光,从马上翻身下来。 他站直身子,看了一眼凉州方向。 韩猛,你可要撑住了。 …… 武州城,北门大开。 张伯孔骑在马上,带着一千战兵,缓缓入城。 王珣走在最前面,骑着一头骏马,甲胄没了,仪仗没了,连那身刺史官袍都脱了。 城门两边站着两排武州守军,手里的枪紧紧攥着,眼睛盯着这支入城的队伍。 王珣的手令已经传遍全城:开城投降,违令者斩。 张伯孔的目光从那些守军脸上扫过,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只是骑马往前走,不紧不慢,像在自家后院散步。 身后的战兵甲胄鲜明,刀枪出鞘,脚步整齐划一,踏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直走到刺史府门口,张伯孔才勒住马。 他翻身下马,看了一眼那块“武州刺史府”的匾额,然后转过头,看向王珣。 “王使君,请。” 王珣从马上爬下来,腿还在抖。他躬着身子,走在前面,推开门,引着张伯孔往里走。 大堂里还保持着王珣离开时的样子。 桌上的茶杯还有余温,舆图还摊在桌上。几个留守的幕僚站在角落里,脸色煞白,大气都不敢喘。 张伯孔走到主位前,站住。 他没有坐下,只是转过身,看着王珣。 “王使君,武州城的粮仓在哪?” 王珣连忙答话。 “在东城,靠着城墙根。存粮还有两万三千石。” “兵器库呢?” “在北城,紧挨着校场。刀枪箭矢还有不少,具体数目下官不太清楚,要查账册。” 张伯孔一个一个问,王珣一个一个答,答得飞快,生怕慢了会让张伯孔不高兴。 问完之后,张伯孔点了点头。 “王使君辛苦了。请先回后衙休息,没有我的命令,不要出来。” 王珣愣了一下,然后连连点头。 “是是是!下官这就回去!这就回去!” 他躬着身子往后退,退到门口,转身就走,脚步比刚才快了好几倍。 张伯孔看着他消失在门外,然后转过身,看向身后那几个幕僚。 “你们几个。” 那几个幕僚同时一抖。 “带路,去粮仓。” 第144章 八百破六万 武州城,刺史府大堂。 刘冠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张舆图。 舆图上用炭笔画满了箭头和圆圈,凉州、武州、北戎南下的路线、回援的路径,一条条、一道道,密密麻麻。 三天了。 拿下武州城已经三天了。 头一天,张伯孔带着人清点粮仓、接管兵器库、整编降卒,忙到后半夜才回来复命。 第二天,各郡各县的降书像雪片一样飞过来,王珣亲手写的手令传过武州半数郡县,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郡守、县令,一夜之间全变了口风,口口声声“早盼刘州牧来武州主事”。 第三天,也就是今天,刘冠已经打算拔营回凉州。 北戎六万大军压境,韩猛在凉州城里撑了快半个月了。 粮草已经装车,降卒已经编好,武州的防务交给了张伯孔从凉州带来的几个老兵带着。 一切就绪,只等明日一早出发。 刘冠的手指在舆图上敲了两下,正要起身去看一看粮草装车的进度。 “报——!!!” 一声大喊从外面传来,又急又亮,把大堂里几个正在整理文书的幕僚吓了一跳。 刘冠抬起头,看向门口。 一名亲兵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来。 刘冠看着他的模样,面不改色。 “说。” 那亲兵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然后单膝跪地,抱拳: “主公!凉州大捷!!!” 六个字,像一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水面。 刘冠的手停在舆图上,没动。 那亲兵继续说,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 “韩将军料定北戎远来疲惫、围城松散,趁夜大开城门,亲率八百精锐死骑衔枚疾走,绕至北戎中军大营后侧突袭!赵大虎将军、柳镇镇将郭敢、永安县守备孙诚部将雷豹,一同随行死战!” 他喘了口气。 “北戎可汗阿史那雄骄狂不备,中军警戒空虚,被韩将军一举突入帐中,亲斩于帐下!赵将军一箭射杀阿史那木!郭敢阵斩万夫长三名!雷豹阵斩万夫长两名!群酋无首,六万大军登时大乱,自相践踏,死伤过万,溃退百里!凉州之围,已解!” 大堂里一片死寂。 刘冠的手停在舆图上,一动不动。 他听清了每一个字。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韩猛,亲斩阿史那雄。 赵大虎,射杀阿史那木。 郭敢,斩万夫长三名。 雷豹,斩万夫长两名。 八百骑兵夜袭六万大军的营地,斩首行动,一击必杀。 刘冠的脑子里把这条线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韩猛手里只有五千战兵,加上各县民壮撑死一万三。北戎六万大军围城,兵力是凉州的四倍还多。正常情况下,守城都嫌吃力,更别提主动出击。 可韩猛偏偏就出击了。 他选的时机,北戎军刚围城不久,四面分兵围堵,大营松散,自恃人多势众,必然轻敌。 他选的目标,不是去跟北戎大军硬碰硬,是直取中军,斩首擒王。 他选的兵力,八百骑兵,全是精锐,多了反而累赘,少了不够用。 八百对六万。 这已经不是打仗了,这是豪赌。 可韩猛赌赢了。 刘冠的嘴角动了动,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勾起来。 “干得好。” 他站起来,走到堂中央,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我倒是小看了韩猛啊!” “我本以为韩猛能守住凉州城,就已经是极限了。守城,我信他。可主动出击,以八百破六万,斩首敌酋……” 他摇摇头,笑容更深了。 “没想到,真没想到。” 他转过身,看向堂下站着的那些人。 李四站在左边最前面,整个人都傻了。 八百人夜袭六万大营? 亲斩阿史那雄? 这是韩猛能干出来的事? “这……这……”李四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韩猛这厮,藏得够深啊!” 王珣站在右边,脸色白一阵红一阵。 他今天是来送行的,本来打算在刘冠面前好好表现,争取个好印象。结果还没开口,就听见这个消息。 韩猛。 亲斩阿史那雄。 那可是北戎可汗! 六万大军的统帅! 就这么被一个队正出身的将领,带着八百人,在自家营地中间,斩了? 王珣的腿又开始发软了。他想起三天前自己跪在刘冠面前求饶的样子,想起自己尿了一裤子的丑态。当时他还觉得委屈,觉得刘冠是妖怪,不是人,输给妖怪不丢人。 可现在他知道了。 刘冠手底下,还有一个妖怪。 张伯孔站在刘冠侧后方,脸上也带着笑,但那笑容里更多的是欣慰和释然。 他往前迈了一步,朝刘冠躬身一揖。 “主公,韩将军此战,堪称经典。”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一字一句,条理分明。 “北戎六万大军南下,气势正盛。阿史那雄亲自领军,必然是志在必得。这种时候,硬守是下策。北戎人多,围上三个月,城里粮草耗尽,不攻自破。” 他顿了顿。 “可韩将军偏偏不守。他趁着北戎军刚到城下,立足未稳,骄纵轻敌,果断出击。八百精锐,夜袭敌营,直取中军。这不是莽撞,是算准了阿史那雄的反应。” 他抬起头,看着刘冠。 “阿史那雄这个人,伯孔虽然没见过,但也听过。此人虽然有勇有谋,是个人物。 但是他带着六万大军来,根本没把凉州城放在眼里。他以为韩将军只会死守,以为凉州城不过是他囊中之物。” “可他没想到,韩将军敢出来。” 张伯孔的声音抬高了几分。 “八百对六万,换成谁都觉得是以卵击石。可正因为所有人都这么想,阿史那雄才没有防备。” 他说完,退后一步,又补了一句。 “韩将军此战,当为首功。” 刘冠点点头,笑意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认真。 “韩猛,确实当得首功。” 他转过身,看向李四。 “李四,记下来。” 李四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和一小块炭。这玩意儿他现在随身带着,随时准备记东西。 刘冠开口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韩猛,擢升镇北都尉,领凉州军事,兼管武州北部防务。赏金五百两,绢二百匹,良田一千亩。其妻儿老小,迁入节度使府旁官舍,配仆从十人,俸粮每年百石,终身优渥。” 李四的手在抖,但字写得飞快。 刘冠继续说。 “赵大虎,擢升破虏校尉,领黑云骑都统。赏金三百两,绢一百匹,良田五百亩。 郭敢,擢升忠武校尉,领柳镇兵马,兼管凉州西部边备。赏金二百两,绢八十匹,良田三百亩。 雷豹,擢升宣节校尉,领永安守备副将。赏金二百两,绢八十匹,良田三百亩。” 他一口气说了四个人的封赏,条条分明,件件厚重。 然后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参与夜袭的八百骑士,每人赏银十两,绢五匹。阵亡者,抚恤加倍,家属由官府终身供养。伤者,每人赏银二十两,养伤期间俸禄照发,伤愈后优先擢升。” 他说完,看向李四。 “都记下了?” 李四低头看了一眼那块写满字的布,点了点头。 “记下了。” 刘冠转过身,看向堂外。 凉州方向。 “传令下去。” 刘冠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几分, “明日一早,全军拔营,回凉州。” 第145章 武州定事 就在此时,张伯孔站出来了。 “主公,属下认为回凉州应当暂缓几日,有几件事,必须先定下章程。” 刘冠转过身,看着他。 “说。” 张伯孔往前走了一步,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缩着脖子的王珣,又看了看堂中那几个武州降官,沉吟了一息。 “主公,武州初定,人心不稳。各郡各县的世家,现在是递了降书,可这降书有几分真,谁也不知道。 凉州那六家,主公是杀干净了的。可武州这些世家,跟凉州不一样。他们没跟着王使君出兵,没跟咱们刀兵相见,降书写得恭恭敬敬,口口声声说早盼主公来武州主事。” 他停了停。 “可他们心里怎么想的,谁说得准?” 刘冠点了点头,没说话。 张伯孔继续说。 “凉州那档子事,李四差点折在里面。季博造反的时候,那些世家是怎么做的? 主公在前线打仗,他们在后面放火烧粮草。要不是主公杀穿青石山,凉州城现在是谁的,还真不好说。” 他说到李四的时候,李四站在旁边,脸色变了变。 张伯孔看了他一眼。 “李将军在凉州吃过的亏,咱们不能在武州再吃一遍。” 李四的拳头下意识地攥紧。 张伯孔收回目光,转向刘冠。 “所以属下以为,武州这些世家,得管。但不能像凉州那样杀,他们没造反,杀就是滥杀,会让其他州的人寒心。可也不能不管,不管就是养虎为患。”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先清武州城内私兵。 从今往后,武州城内外十里之内,严禁私养甲士、私藏兵甲。 至于偏远乡堡、远县大族,眼下咱们兵马未布,暂且不强行收缴,只令他们缩减规模、不得擅自调兵。等州内安稳、我军布防到位,再徐徐图之。” 说到这里,张伯孔语气冷了几分,补上具体手段: “收缴之事,要有章法。 先以安抚为名,召集武州城内及近郊大族的家主与嫡子入刺史府赴宴。人在主公眼皮底下,他们不敢当场翻脸。 再令我军甲士沿街逐坊清查,城内敢私藏甲兵者,以谋逆论处。 城外近处的堡寨,人不交兵,子弟不放,家主不回。 蒙易川还在咱们手上,蒙家一动,全族陪葬。其余城内世家大族见蒙家都不敢妄动,自然不敢带头闹事。 真有敢硬抗的,拿一两家抄家灭族立威,剩下的自然就乖了。” 刘冠微微颔首:“有道理。” “第二呢?” 张伯孔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各家的田产,重新丈量。超过朝廷规制的那部分,全部充公,分给无地的百姓。 这件事不能急,得慢慢来。但得让他们知道,主公不是来跟他们分蛋糕的,是来重新定规矩的。”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第三,各家的子弟,愿意出来做事的,可以。但得从底层做起,不能一上来就给官做。有本事的,自然能升上去。没本事的,给官也是害人。” 他说完,退后一步,看着刘冠。 “这三条,是属下的一点浅见。” 刘冠听完,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点了点头。 “这三条,可以。” 他转过身,看向王珣。 王珣站在角落里,整个人缩着脖子,脸色白一阵红一阵,额头上全是汗。 他听见张伯孔说“收缴私兵”的时候,腿就开始抖。 他是武州刺史,在武州当了这么多年官,跟各家的关系盘根错节。张伯孔这三条,哪一条都是在割他们的肉。 可他不敢说话。 他是降将,是阶下囚,能活着已经是刘冠开恩了。这时候替那些世家说话,不是找死吗? 刘冠看着他,开口了。 “王珣。” 王珣浑身一抖,连忙躬下身子。 “下官在。” 刘冠的声音不紧不慢。 “武州的事,你比伯孔熟。这三条,你觉得能不能行?” 王珣的汗从额头滴下来,砸在地上。 “能行……能行……张先生想得周到……下官……下官佩服……” 刘冠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动了一下,没再追问。 他转过身,又看向张伯孔。 “还有一件事。” 张伯孔抬起头。 “主公请说。” 刘冠走到桌边。 “蒙易川。” 这三个字从刘冠嘴巴里说出来,堂里那几个武州降官的脸色彻底变了。 蒙易川。蒙家的嫡子。武州蒙家,世代将门,在军中根基深厚。 蒙易川夜袭被擒的消息,他们早就听说了。只是一直没人敢提,谁都不想触这个霉头。 现在刘冠自己提出来了。 张伯孔沉吟了一息。 “蒙易川这个人,脑子不太好使。” 他说到“脑子不太好使”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刘冠点了点头。 “我知道。那人一看就是脑子不好使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是陈述事实。 张伯孔继续说。 “蒙家现在什么态度,还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们不敢乱动。蒙易川在咱们手里,他们投鼠忌器。 而且蒙家虽然根子深,但毕竟不是铁板一块。家主想保儿子,可族里其他人怎么想,难说。”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刘冠。 “所以属下以为,蒙易川不能急着放。” 刘冠抬了抬下巴。 “说说。” 张伯孔往前走了一步。 “放了他,就是放虎归山。蒙易川虽然脑子不好使,但他武艺确实不差。放回去,万一蒙家拿他当借口闹事,咱们还得再打一次。” 刘冠听着,点了点头。 “那你的意思是?” 张伯孔笑了笑。 “留着。不用好吃好喝供着,但要不打不骂,不让他受委屈。让蒙家知道,人在咱们手里,好好的,没受罪。他们想谈,可以。想闹,掂量掂量。”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等武州的事彻底稳下来,蒙家也看清形势了,到时候是放是留,主公再定夺也不迟。” 刘冠听完,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就先留着。” 他转过身,看向李四。 “李四,蒙易川交给你看管。别打别骂,也不让他跑了。” 李四抱拳。 “是!”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主公放心,末将一定把人看得好好的。他要是跑了,末将拿脑袋来见。” 刘冠摆摆手。 “不用你拿脑袋。把人看好就行。” 第146章 刺史府设宴 两日后,晚。 武州刺史府,大堂。 十二张桌案分列两厢,上面摆满了菜。烧鸡、烤羊、蒸鱼、炖肉,酒坛子开了泥封,酒味飘了满堂。 该来的都来了。 蒙家家主蒙高坐在左边第一位,五十来岁,脊背挺得很直。他端着酒杯,小口小口地抿,目光时不时扫一眼主位,又收回去。 陈家、张家、李家几个大族的家主坐在下面。再往下,是些中等世家,有的带着儿子,有的带着族中子弟,坐得满满当当。 主位上那把椅子空着。 谁都不敢催。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脚步声从后堂传出来。 刘冠走出来,穿着一身深灰色长袍,腰上系着皮带,头发束得整整齐齐。 底下二十几个人同时站起来,躬着身子。 “刘州牧。” 刘冠扫了他们一眼,端起桌上的酒杯,举了一下,没说话。 底下的人连忙跟着举杯,一口干了。 刘冠放下杯子,底下的人这才敢坐下。 没有人说话。大堂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杯盏碰撞的声音。 刘冠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扶手,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慢慢扫过去。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 被他看到的人,有的低下头,有的挤出笑,有的端着酒杯假装喝酒。 蒙高跟他对上目光,点了一下头。刘冠没回应,目光继续往下走。 沉默。 持续了很久的沉默。 刘冠终于开口了。 “诸位能来,本官记下了。” 九个字,声音平平淡淡。 可底下的家主们听到这话,不少人悄悄松了口气。 刘冠没再说第二句。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堂里又安静了。 蒙高坐在那里,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站起来。他朝刘冠拱了拱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 “刘州牧,蒙某有个不情之请。” 刘冠看着他,没说话。 蒙高顿了顿,声音放低了几分。 “犬子蒙易川,月前冒犯州牧,被州牧擒获。蒙某教子无方,罪该万死。今日当着诸位同僚的面,蒙某向州牧请罪。” 他说着,就要跪下去。 刘冠摆了摆手。 “不必。” 蒙高停住动作,等着下文。 刘冠看着他,语气淡淡的。 “人,本官留着。不打不骂。蒙家主放心。” 蒙高听完,沉默了一息,然后深深一揖,坐了回去。他端起酒杯,一口干了,脸上没什么表情。 旁边几个家主互相看了一眼,眼神复杂。 刘冠又等了一会儿,见没人再开口,便站了起来。 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今日请诸位来,有几件事要说。” 他扫了一眼堂下。 “第一,武州城里,所有私兵、私甲,三日内交到刺史府。各家家丁护卫,不许超过三十人。多出来的,自己处理。三天后还藏着的,按谋逆论罪。” 底下一点声音都没有。 有人攥紧拳头,有人咬牙,有人低头不敢让人看见脸色。 三十人,卡得太死了。 武州这些世家,哪家不是几百家丁?蒙家光在城里的私兵就上千。三十个人,连看门都不够。 可没人敢吭声。 刘冠继续说: “第二,各家田产,重新丈量。超出规制的,全部收归公中,用来安置流民,充实军粮,稳住地方。” 这话一出,有人坐不住了。 吕崇文坐在右边第五位,五十出头,圆脸富态,脸涨得通红。 刘冠没看他,继续说。 “第三,各家子弟,愿意出来做事的,可以。先从底层做起,去军中历练。” 说完,他站直身子,目光扫过众人。 “这三条,是规矩。” 不是商量,是通知。 大堂里静了很久。 刘冠就站在那儿等着,谁有意见,现在可以说。 吕崇文屁股一抬,旁边人拉了他一把,他没管,直接站了起来。 “刘州牧。” 声音里压着火气。 刘冠看向他。 吕崇文声音拔高:“这些田产,是我吕家三代人攒下来的。州牧一句话就要收走,是不是太过分了?” 刘冠看着他:“还有吗?” 三个字,让吕崇文愣了一下。 刘冠不再看他,看向其他人。 “还有谁觉得过分?” 一片死寂。 没人说话,没人站起来,连呼吸都轻了。 吕崇文站在原地,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他转头看去,刚才还称兄道弟的人,全都低着头,连看都不敢看他。 “刘冠!” 他咬牙吼出声,怒火冲昏了头,手猛地按在腰间的空剑鞘上, “我吕家在武州扎根三代,你刚来凭什么强夺我家业?今日你敢动我吕家?!” 王珣坐在角落里,看见这一幕,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他死死攥着扶手,两条腿止不住地抖。 吕崇文! 你他妈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你知不知道这个人一槊劈开过千斤之力的猛将?! 你知不知道这个人一个人杀穿过三万人的大阵?!! 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刘冠看着吕崇文,眼睛微微眯起,手按在佩剑上。 “你是想试试,我的宝剑是否锋利吗?” 吕崇文闻言指着刘冠爆喝出声。 “我剑也未尝不利!!!”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冲撞和怒喝。 “让开!都给小爷让开!” 一个魁梧青年硬甩开两名守卫,大步冲了进来。 二十出头,身材高大,虎背熊腰,手里提着一杆精铁长枪,满脸怒气,死死盯着刘冠。 “谁敢动我爹!” 吕鸿烈,吕崇文独子,在武州城里是除了蒙易川外最能打的年轻一辈。 他往大堂中间一站,横枪挡在吕崇文身前,怒目圆睁。 刘冠看着这对父子,一点不生气,就像看着两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 吕崇文又急又怒:“逆子,谁让你进来的!退下!” “爹!他们这是要断咱们吕家的根!忍不了!” 吕鸿烈对着刘冠吼:“刘冠!你要是个男人,就跟小爷单挑!仗着人多欺压我们,算什么本事!” 吕崇文也横下一条心,厉声喝道: “刘冠!你不过是个割据一方的乱臣!朝廷早晚发大军来剿你!你在武州,长不了!” 第147章 好狗胆 “让开!都给老子让开!” 吕家父子的声音还在大堂里回荡,门外已经炸开了锅。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甲叶子碰撞的声响密得像下雨。 不等堂内众人反应过来,黑压压的甲士已经从侧门、正门、后廊三个方向同时涌入。 为首的是张魁。 他浑身杀气,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堂中央,单膝跪地: “主公!属下来迟!” 身后几十名亲兵同时止步,刀枪杵在地上,闷响连成一片。 大堂四周瞬间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吕鸿烈手里的长枪举到一半,僵住了。他咽了口唾沫,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 他转头看了一圈,那些甲士离他不过几步远,矛锋对着他的脸,弓弦拉满对着他的胸口。 吕崇文的脸色白了。 他刚才吼“乱臣”、吼“朝廷发大军”,那是仗着刘冠刚拿下武州,不敢把事情做绝。 可这些甲士冲进来的一瞬间,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刘冠在凉州杀了六大家族。 血流成河,鸡犬不留。 其他家主的脸色更是精彩。 陈家那位六十多岁的老家主,手里的酒杯直接掉在桌上,酒洒了一桌。 张家的家主屁股已经离开了椅子,半蹲不蹲,不知道是该站起来还是该跪下去。 坐在末席的几个中小世家,有人已经把手缩进袖子里,生怕被人看见自己攥紧的拳头。 大堂里安静得过分。 刘冠没说话。 他就那么站在主位前,一只手还按在剑柄上,目光从吕鸿烈脸上慢慢移到吕崇文脸上,又从吕崇文脸上移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家主。 被他看到的人,没有一个敢跟他对视。 刘冠的视线回到吕家父子的脸上,忽然笑了笑。 他把按在剑柄上的手放了下去,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靠在桌沿上。 “都散了。” 他挥了挥手,语气轻描淡写。 “这次是宴席,本官只是想请诸位吃顿饭,聊聊武州以后的事。吕家主脾气急了些,可以理解。都坐下吧,酒还没喝完呢。” 众人闻言一愣。 他们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刘冠当场拔剑杀人,刘冠让人把吕家父子拖出去,刘冠拍桌子骂人,刘冠冷着脸说几句狠话。 谁都没想过,他会笑。 笑得如沐春风,笑得像个好客的主人,笑得好像刚才那剑拔弩张的一幕从没发生过。 可在座的家主没有一个是傻子。 他们见过太多笑面虎。越是笑得好看的人,翻脸的时候越狠。 蒙高放下酒杯,看了刘冠一眼,又低下头。 吕鸿烈却不懂。 他以为刘冠怕了。 这么多人看着,刘冠不敢动吕家。 吕家在武州扎根三代,族人数百,田产无数,跟灵州那边还有姻亲关系。 他刘冠再能打,也得掂量掂量。 这个念头从他脑子里冒出来,像野草一样疯长。他把长枪往地上一杵,枪尾砸在青砖上,发出一声脆响。 “刘冠!算你识相!” 他的声音比刚才还大,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得意。 可他刚说完,刚散开的士兵又逼了上来,吓得他脸色发白。直到刘冠再次挥挥手,他们才退了下去。 而吕崇文见状,脸色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更加阴沉。 他比儿子多活了三十年,见过的风浪比儿子吃过的盐还多。刘冠这个表现...... 他皱了皱眉,想把儿子拉回来。 可刘冠没给他机会。 刘冠从桌沿上直起身子,不紧不慢地走到吕崇文面前。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都不重,可每一步都像踩在吕崇文心口上。 吕崇文的喉结动了动,下意识想往后退。 可他看了儿子一眼,吕鸿烈还站在那儿,枪杵在地上,下巴抬着,又恢复了那副桀骜不驯的模样。 吕崇文的心安定了几分。 他在武州城经营了三十年,手底下有人,族里有兵,灵州那边还有关系。刘冠再凶,也得讲规矩。武州不是凉州,他吕家也不是季家。 他抬起头,对上刘冠的目光。 “刘州牧,犬子年轻气盛,言语冲撞,是老夫教子无方。可州牧今日设宴,是为了安抚武州人心。若在宴上动刀兵,传出去,怕是不好听。” 他的声音稳下来了,甚至还带着几分劝诫的味道。 刘冠闻言笑了笑。 “好好好。” 三个“好”字,一声比一声轻,一声比一声慢。 然后他伸手了。 吕崇文以为刘冠要拍他的肩膀。 这种姿态他见过,上官安抚下属,长辈勉励晚辈,都是这个动作。 他的手已经抬起来,准备顺势握住刘冠的手,说几句场面话,把这事揭过去。 可刘冠的手没有落在他肩膀上。 那只手越过了他的肩头,越过了他的颈侧,稳稳地、不轻不重地,落在了他的头顶。 吕崇文整个人僵住了。 这是羞辱。 这是在拍一条狗。 他吕崇文,武州吕家家主,三代积累,族人数百,被一个比他小数十岁的年轻人,当着武州所有世家的面,拍狗一样拍着头。 奇耻大辱...... 奇耻大辱!!! 他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想发作,想骂人,可他动不了。 因为他看见刘冠的眼睛。 那双眼睛带着笑意。 可那笑意底下,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冷。 刘冠的手在他头顶拍了两下,力道不重,像拍一条不听话的老狗。 他的语气轻佻,甚至带着几分戏谑: “不错不错,好狗胆!” 七个字。 轻飘飘的七个字。 大堂里没有人敢呼吸。 吕鸿烈的脸涨成猪肝色,他猛地攥紧枪杆,往前跨了一步:“刘冠!你!!!” 第148章 让诸位见笑了 吕鸿烈的话还没说完。 刘冠按在吕崇文头上的手猛然发力。 噗嗤——!!! 一声闷响,像是熟透的西瓜被铁锤砸烂。 吕崇文的脑袋直接陷进了胸腔里。颈椎折断,骨头渣子从领口崩出来,溅在刘冠的袖口上。 吕崇文的身体站在原地,晃了一晃。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脖颈处血肉模糊,白森森的颈椎骨茬戳出来,血像喷泉一样往上涌。 死寂...... 一片死寂。 大堂里二十几个家主,没有一个人能动,没有一个人能出声。 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地上那具还在抽搐的“无头”尸体,盯着那一滩正在蔓延的血,盯着刘冠那只还沾着血的手。 可张魁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只是往后退了半步,把位置让出来,手按在刀柄上,眼睛扫过在场每一个家主。 谁动,他就杀谁。 吕鸿烈站在堂中央,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那是他爹。 那是他亲爹。 刚才还站在他面前,还跟他说话,还替他撑腰的亲爹。 现在没了。 脑袋没了。 人被拍狗一样拍死了。 “爹......爹......”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然后他的眼睛红了。 “刘冠!!!” 这一声爆喝从胸腔里炸出来,震得桌上的杯盏嗡嗡响。 他双手攥紧那杆精铁长枪,枪杆往上一抬,枪尖划出一道寒光,直直朝刘冠的胸口刺过去。 这一枪又快又狠。 可按理说这一枪是刺不到刘冠的。 刘冠身边站着几十个亲兵。他们从吕鸿烈闯进来的那一刻起就绷着弦,吕鸿烈一抬手,张魁的身体已经弹了起来,手按在刀柄上,刀出鞘三寸。 可刘冠比他们还快。 吕鸿烈枪尖刺出的同一瞬间,刘冠已经动了。 他身形一晃,人从主位前消失,下一瞬就出现在吕鸿烈面前。 一只手伸出去,五指张开,稳稳握住那杆刺来的精铁长枪。 枪尖停在他胸口前三寸的地方,纹丝不动。 吕鸿烈的枪停了。 停得干干净净,停得彻彻底底,像是扎进了一堵铁墙里。 吕鸿烈愣住了。 他拼命往前推,两只手攥着枪杆,胳膊上的肌肉鼓起来,青筋暴起,整个人往前倾,脚蹬在地上,靴底在青砖上打滑,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 推不动。 他又往回拉。 双手往后拽,身体往后仰,脚蹬在地上,蹬得青砖都裂了。 拉不动。 那根枪像是长在了刘冠手里,纹丝不动。 吕鸿烈的脸从紫变青,从青变白。他的胳膊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力竭。他用了全力,用了吃奶的劲,用了这辈子所有的力气。 可那根枪就是不动。 刘冠低头看着手里那根枪杆,脸上没什么表情。 然后他发力了。 不是猛然发力,是缓缓发力。 那只手一点一点往上抬,枪杆跟着一点一点往上升。吕鸿烈的身体被带着往上走,脚离了地,整个人悬在半空。 他的两只手还死死攥着枪杆。 刘冠把他举过了头顶。 两百斤的身体,连人带枪,举过头顶。 大堂里所有人都在抬头看。 蒙高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碎成几瓣。 他仰着头,看着那个被举在半空的人,嘴唇动了动,喃喃出五个字: “好一个猛人……” 陈家的家主躺在地上,就那么仰面朝天看着头顶上的吕鸿烈,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了。 吕鸿烈在半空中挣扎。 刘冠就那么举着他,举了足足五息。 然后他那只手微微发力。 咔嚓——!!! 一声脆响。 精铁枪杆断了。 不是弯了,不是裂了,是从中间齐崭崭断开!!! 吕鸿烈从半空中摔下来,嘭的一声砸在地上。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刘冠手里还攥着那一截断铁。 他把那截断铁举到眼前,看了一眼,然后开始发力。 沙沙沙...... 铁粉开始从他指缝里漏下来,细得像面粉,飘在空气里。 一息,两息,三息。 铁粉沙沙地往下落,落在他的靴面上,落在青砖上,落在吕鸿烈趴着的身体旁边。 吕鸿烈趴在地上,抬起头,看见了这一幕。 他的眼睛瞬间瞪到最大,瞳孔缩成一个针尖。 他爹被杀了,他没有怕。 他被举过头顶,他没有怕。 他被摔在地上,他也没有怕。 可现在,他怕了。 他看着那个人的手指,看着那截精铁在他手里一点一点变成粉末,看着那些铁粉沙沙地往下漏,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精铁。 那是精铁。 不是木头,不是泥巴。 是铁匠铺里烧红了锤打三天三夜才能成型的精铁!!! 他爹花了三百两银子,请了武州城最好的铁匠,打了整整一个月,才打出那杆枪!!! 可刘冠没在意吕鸿烈的反应。 他只是拍了拍手,把残留在掌心里的铁粉拍掉。然后将倒在地上吕鸿烈拉起来。 吕鸿烈浑身都在抖。 他的胳膊在抖,腿在抖,嘴唇在抖,连牙齿都在打架。 他像一只任人宰割的鸡,任由刘冠把他从地上拎起来。 刘冠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小子。” 三个字,轻飘飘的,像夸一个晚辈,像夸一个后生。 可吕鸿烈听到这三个字,浑身的血都凉了。 刘冠的手搭在他的头顶上。 吕鸿烈的身子猛地绷紧,浑身的肌肉都僵住了。他不敢动,不敢抬头,甚至不敢呼吸。 那只手就搁在他头顶。 他的脑子里瞬间炸开刚才那个画面。 他爹的脑袋陷进胸腔里,血从腔子里喷出来。 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可他没有反抗。 或者说,他不敢反抗。 刘冠似乎是看出了他的恐惧。 “放心。” 他笑了笑。 “我不会像杀你爹那样杀你的。” 吕鸿烈听到这句话,心中惊惧刚刚放下。刘冠就猛地发力! 只见那吕鸿烈的脑袋连带着脊椎骨一下子被刘冠全部抽出!!! 那根脊椎骨从腔子里被拽出来,白森森的,一节一节,连着筋,连着肉,连着血。 吕鸿烈腔子里的血往上喷,喷了足有三尺高,喷在刘冠的胸口上,喷在他的下巴上。 然后他的身体往前一栽,扑通一声砸在他爹的尸体旁边。两具无头的尸体并排趴着,血从腔子里往外涌。 刘冠摇摇头,把那颗连着脊椎骨的脑袋扔在地上。 然后他又低下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两具尸体,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笑了笑。 “让诸位见笑了。” ...... ...... ...... 今天本来应该为若江岸雨薇大佬加更一章的。 可这几天身体不舒服。 过两天再给补上吧。 第149章 好菜 大堂里静得像一座坟。 二十几个家主,二十几张脸,此刻没有一张还能保持镇定。 陈家的老家主已经躺在地上了。 他是在吕鸿烈的脊椎骨被抽出来的那一瞬间晕过去的。 身体直挺挺往后一倒。 旁边的人没敢扶,也没人顾得上扶。 刘冠站在堂中央,脸上还挂着笑。 他脸上的血已经擦了一把,可没擦干净。 蒙高的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飞出来了。 他不是没见过死人。 将门世家,从小在军营里长大,十几岁就上过战场。 他见过人头落地,见过肠穿肚烂,见过人被马踩成肉泥。他自认这世上没什么血腥场面能让他失态。 可一只手,把一个人的脑袋连着脊椎骨,从腔子里整个拽出来...... 蒙高的手在抖。 他抬起头,又看了刘冠一眼。 刘冠已经走回主位前了,正在用袖子擦手上的血。 动作不紧不慢,像刚杀完一只鸡。 蒙高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这还是人吗? 更让他心惊的,还不是这血腥到极致的一幕。 而是刘冠徒手将精铁捏成粉末的那一幕。 那是精铁! 不是面粉泥巴! 蒙高的喉结动了动。 这刘冠,怕不是真是赤龙转世? 而且还是没忘干净的那种? 蒙高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不管刘冠是人是鬼,是龙是妖,他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活着从这间大堂里走出去。 他飞快地看了一眼其他家主。 张家家主张远山的嘴唇已经不抖了,不是不怕了,是怕过了头,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王珣坐在角落里,从刚才起就没动过。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在想什么? 蒙高不知道。 但他知道王珣现在一定在庆幸,庆幸自己投降得够快。 刘冠终于擦完了手上的血。 他抬起头,目光从那些家主脸上一一扫过。 最后刘冠的目光落在蒙高脸上。 蒙高的心跳漏了一拍。 可他没低头,他迎着刘冠的目光,点了一下头。 刘冠收回目光,走到主位前,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他开口了。 “我之前所说,不知各位家主......” 他笑了笑。 “谁赞同?谁反对?” 大堂里寂静了一瞬。 蒙高深吸一口气。 他站起来,朝刘冠深深一揖,腰弯下去,弯到不能再弯。 “刘州牧高见!” 他的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压出来的稳。 “收缴私兵,丈量田产,子弟从军。这三条,关乎武州长治久安,关乎百姓休养生息。蒙某不才,但也知道什么叫大势所趋。” 他直起身子,目光扫过在场的其他家主,声音抬高了几分。 “蒙家,愿为武州诸姓之先,遵刘州牧之令!”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堂里回荡。 没有人接话。 可所有人都知道,蒙高这一开口,就把所有人的路堵死了。蒙家都服了,谁还敢不服? 张远山站起来的时候腿在抖,可他还是站起来了。 他朝刘冠拱了拱手:“张家......张家也赞同。” 李家家主李伯庸跟着站起来:“李家也赞同。” 一个接一个。 “陈家也赞同。”说话的是陈家的长子,他爹还躺在地上,没人管。 “赵家也赞同。” “孙家也赞同。” 声音从稀稀拉拉变成一片,从一片变成异口同声。 有人站起来,有人还坐着,可嘴都张开了,都在说同一句话。 赞同。 刘冠站在主位前,看着这些人一个个站起来,一个个低下头,一个个把“赞同”两个字从嘴里吐出来。 他没有再笑。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所有人都说完了,才慢慢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 他转过身,走到主位前坐下,端起桌上那杯还没喝完的酒,一饮而尽。 “既然诸位都赞同,那就这么定了。” 他放下酒杯,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陈家家主。 “陈家主年纪大了,受不得惊吓。来人,扶陈家主回去歇着,找个大夫看看。” 两个亲兵上前,把陈家的老家主从地上架起来,拖了出去。 那老头还没醒,脑袋耷拉着,两条腿在地上拖着,像一条死狗。 刘冠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两具无头尸体。 “吕家父子的事,是本官下手重了些。” 他的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吕家在武州三代,不是没有功劳。今日吕家主父子身死,本官心里也不好受。” 他说“不好受”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吕家的田产,按规矩办。多出来的充公,该留的留。吕家的族人,不牵连。吕家的家眷,发还财物,任其自便。”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至于吕鸿烈......” 他顿了顿。 “年轻人,血气方刚,孝心可嘉。可惜用错了地方。埋了吧,跟他爹埋在一起。” 几个家主听到“不牵连”三个字,肩膀同时松了一下。 可那口气松到一半又提起来了,因为刘冠又开口了。 “诸位,菜凉了。” 他指了指桌上的菜。 “再不动筷子,可就不好吃了。” 没有人敢动。 蒙高第一个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好菜。” 他说。 其他人这才跟着动筷子。 有人夹菜,有人端杯,有人假装在吃东西,筷子在盘子里拨来拨去,一块肉拨了半天也没送进嘴里。 第150章 阿巴泰 云州,战场废墟。 黄台吉勒住战马,目光扫过眼前的狼藉。 尸体从坡顶铺到坡脚,层层叠叠,分不清哪是金国的,哪是武国的。 黄台吉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身后的亲兵散开警戒,刀未入鞘,弓未收弦。打了胜仗,可没人笑得出来。 这一仗,金国赢了。可赢的代价,比预想中大了十倍。 高遂让他开了眼。 三天前,高遂趁着大雾摸到金国左翼营前,一千敢死队悄无声息地摸掉岗哨,然后一把火烧了十二座粮仓。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半边天都烧红了。 昨天,高遂在金国主力渡河时半渡而击,硬生生吃掉了他三千先锋。那三千人是跟着他从建州打出来的老底子,就这么没了。 今天,他亲自督阵,倾巢而出,才把高遂的阵线压垮。 赢了,可赢得窝囊。 黄台吉翻身下马。 他走到一处高坡上,看着远处正在撤退的大武军队。 那面“高”字大旗还在,歪歪斜斜的,但没倒。 “这高遂,真是个难得的人才。” 他开口了,声音带着沙哑。 “朕在盛京时,就听过他的名字。北境边关,一开始就是他守着的。北戎人打不进来,我们也打不进来。” 他摇摇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豪格骑马跟在黄台吉身后,听到这话,脸上露出不服气的神色。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黄台吉身边。 “父皇,高遂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他再能打,今日不也败了?五万兵马,被咱们打散了一半。他高遂再厉害,还能翻出父皇的手掌心?” 黄台吉看了豪格一眼。 豪格是他的长子,今年三十二,正是最能打的年纪。 他自幼从军,打过不少硬仗,是金国年轻一辈里最能征惯战的将领之一。 可豪格的毛病,黄台吉太清楚了。 勇则勇矣,谋略不足。打硬仗是把好手,可说到谋全局、算长远,就差得远了。 “垂死挣扎?”黄台吉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笑了笑,“豪格,你知道高遂手里还剩多少人吗?” 豪格愣了一下。 黄台吉伸出一只手,两指比出。 “至少两万。他退而不溃,败而不乱。你看那面旗,歪了,可没倒。他在收拢残兵,退到下一道防线,重整旗鼓。朕敢打赌,不出三天,他又会出现在朕面前。” 豪格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父皇说的没错。 那面“高”字大旗确实没倒。远处那些正在撤退的武国士兵,虽然狼狈,但没有溃散。 有人扶着伤兵,有人扛着旗帜,有人推着粮车,秩序井然,一点都不像打了败仗的样子。 豪格的拳头攥紧了。 “高遂若能为朕所用……” 黄台吉没有说完这句话,只是望着远处那面渐渐远去的大旗,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惜才之意。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身后传来。 “报——!!!” 一名金兵骑着快马冲过来,浑身是汗,马嘴冒着白沫。冲到近前,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一份急报。 “大汗!北戎急报!” 黄台吉接过急报,展开,目光从上往下扫。 豪格站在旁边,忍不住开口:“父皇,北戎出了什么事?” 黄台吉没说话。 他的目光停在急报上,一动不动。那张向来沉稳如山的脸,此刻终于起了变化。先是震惊,然后是不信,最后,他的嘴角慢慢勾起来。 “好一个韩猛。” 他把急报递给豪格,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豪格接过来,飞快地扫了一遍。 然后他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这怎么可能?!”他的声音拔高了八度,“阿史那雄带了六万大军南下,被韩猛八百人夜袭斩了?!八百人夜袭六万大营,还斩了可汗?!这韩猛是人是鬼?!” 黄台吉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越过眼前的战场废墟,望向更远的凉州方向。 “朕之前以为,刘冠军中只有刘冠一个能打的。现在看来,朕错了。”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笑容里带着几分欣赏。 豪格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八百人夜袭六万大营,斩可汗于帐中。这种战绩,别说见过,听都没听过。金国建国这些年,打过多少硬仗,可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战例。 黄台吉在原地踱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豪格。 “北戎那边,不能不管。” 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那个运筹帷幄的金国皇帝陛下又回来了。 “阿史那雄死了,六万大军溃了,北戎现在群龙无首。那帮草原上的狼,没了头狼,就会自己咬自己。咱们不去,别人就会去,刘冠就会去。谁占了北戎,谁就多了几万骑兵。” 豪格的腰杆一下子挺直了:“父皇,儿臣愿领兵前往!” 黄台吉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你不能去。云州这边,朕还需要你。高遂还没彻底垮,他手里至少还有两万兵马。你要是走了,朕身边就少了一把利刃。” 豪格张了张嘴,有些不甘心,但最终还是低下头:“是。” 黄台吉转过身,看向身后站着的几个将领和谋士。 “阿巴泰。” 一个四十出头的将领从人群里走出来,单膝跪地。 他身形魁梧,面容沉稳,是金国宗室里出了名的稳重之人。 “臣在。” 黄台吉看着他,一字一句。 “朕拨你一万五千精兵,其中镶黄旗锐卒五千、正白旗铁骑三千,再调火器营五百杆鸟铳、十门火炮,另配李山禄三千降兵为先锋。 即刻拔营北上,抢占北戎核心草场与水源要地。 记住,不用急着打,先占住水源和草场。北戎人没了可汗,撑不了多久。” 阿巴泰抱拳:“臣领命!” 黄台吉又看向另一个人。 “范文。” 一个文士模样的中年男人从人群里走出来,躬身一揖。 他穿着武人儒衫,在金国将领堆里显得格格不入,可没有人敢小看他。 “臣在。” 黄台吉的声音放缓了几分。 “你跟着阿巴泰一起去。带上金银、茶叶、绸缎,还有朕的亲笔信。北戎那些万夫长、千夫长,能拉拢的就拉拢。告诉他们,投降金国,部众照旧,官爵照旧。抵抗者……”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转冷。 “阿巴泰的大军……” 范文躬身一揖:“臣明白。” 黄台吉又看向第三个人。 “李山禄。” 一个穿着金国甲胄的肥胖将领从队伍后面走出来,单膝跪地。 “末将在。” 黄台吉低头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了。 “朕给你三千降兵,你做阿巴泰的先锋。打好了,朕不亏待你。” 李山禄的额头磕在地上:“末将必不负陛下重托!” 黄台吉点了点头,挥挥手,让他们退下。 三个人退到一旁,各自去点兵备马。 黄台吉转过身,重新看向远处那面正在远去的“高”字大旗。 “传令下去。” 他开口了,声音沉稳有力。 “全军休整三日,然后继续南下。” “高遂不退,朕不退。” “是!” 身后的将领齐声应诺。 第151章 李玄军 沧州境内,李玄军大营。 战场上的硝烟还没散尽。 李玄站在高处,看着满地的尸体,神色肃穆。 他身材高大,面相仁善,可此刻那张脸上没有半分胜者的得意,只有沉甸甸的悲悯。 余安武从坡下走上来。 他是李玄的左膀右臂,平日里最是沉稳。 此刻他浑身是血,甲叶子上还挂着碎肉,可脚步不乱,呼吸也稳。 他走到李玄身侧,站定,抱拳。 “主公,此战我军大胜。”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经过压制的沉稳。 “文定都一万朝廷军,被我军击溃。斩首两千二百级,俘虏三千七百人,缴获粮草辎重无数。玄甲骁骑死伤过半,文定都率残部往东南方向退去,我军追出三十里,因天色已晚,末将下令收兵。” 他一口气把战况报完,条理分明,没有半分夸大。 李玄听着,点了点头。 “我军伤亡呢?” 余安武沉默了一息。 “战死一千一百三十七人,伤两千四百余人。其中重伤四百二十人,能不能活下来,要看这几日。” 他的声音稳,可说到“战死”两个字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 李玄闭上眼睛。 一千一百三十七个兄弟。 昨天晚上还在一起吃饭,还在一起说笑,还在一起骂朝廷的那些人,今天没了。 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 “安置兄弟。” 四个字,不重,可余安武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他立刻抱拳:“是!” 他转过身,正要下去安排,李玄又开口了。 “伤兵,用最好的药。不够的话,派人去城里买。钱从我的账上出。” 余安武脚步一顿,回头看了李玄一眼,然后重重点头:“末将明白。” 他大步走下去,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李玄站在坡上,看着余安武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文定都……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天下第一猛将。 玄甲骁骑,大武最精锐的骑兵之一。 败了。 被他打败了。 可他一点也笑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这一仗,赢的是他,可死的都是百姓。 朝廷的兵也好,他的兵也好,都是这片土地上的百姓。 谁赢了,都会死人。 这样的日子。 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报——!!!” 一声大喊从坡下传来,把李玄从思绪里拽出来。 一个亲兵跑上来,满头大汗,单膝跪地。 “主公!打扫战场的时候,抓到一个人!” 李玄看着他。 “什么人?” 亲兵喘了口气。 “那人被绑在战场边上,身边死了好几个朝廷兵,可他身上一点伤都没有。兄弟们觉得不对劲,就把他抓了。他说……他说他叫张伯仲,来自青州张家。” 李玄眉头动了一下。 青州张家? 那不是青州最为顶尖的豪门望族吗? “带过来。” 亲兵抱拳:“是!” 片刻之后,一个长相儒雅的文士被五花大绑地推了上来。 二十来岁,面容清秀。 虽然被绑着,可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没有半分惧色。 他走到李玄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李玄一眼,然后点点头。 “倒是一副好皮囊,怪不得这么多人会追随于你。” 旁边的亲兵闻言脸色一变,手按上刀柄。 “大胆!怎么跟我们主公说话呢!” 李玄摆摆手。 “无妨。” 亲兵不甘心地退到一边,手还按在刀柄上。 李玄走上前,亲自给那文士解绳子。 绳子解开的瞬间,文士活动了一下手腕,看着李玄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 “先生叫什么名字?” “张伯仲。” “青州张家?” “青州张家,行三。” 李玄点点头。 “先生来这里做什么?” 张伯仲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看着坡下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兵,看着那些被抬走的尸体,看着那面还在飘荡的“李”字大旗。 沉默了几息,他才开口。 “我听说沧州有个李玄,起兵对抗朝廷。但不扰百姓,不抢民财,秋毫无犯。我以为是有人夸大,便想亲自来看看。”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李玄身上。 “今日一见,李将军果然名不虚传。这一仗打得漂亮,文定都一万大军,被你打得丢盔弃甲。李将军的兵法谋略,在下佩服。” 李玄听着这话,脸上没什么喜色。 “先生只是来夸我的?” 张伯仲笑了。 “当然不是。” 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直视李玄。 “我想问问李将军,你为什么要起兵?” 李玄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不是第一次被问到。以前也有人问过,他说过很多次答案。可张伯仲这么一问,他忽然觉得,以前的那些答案,都不够好。 张伯仲见他不答,又问了一句。 “李将军起兵,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百姓?” 李玄看着他,开口了。 “都有。” 两个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遮掩。 张伯仲点点头,又问。 “那李将军觉得,你能走到哪一步?打下沧州,打下青州,打下整个南方?还是打到京城,把那个女帝拉下马?” 李玄沉默了一息。 “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稳。 “我只知道,这天下太乱了。朝廷打仗,北戎人打仗,金国人打仗,到处都是打仗。百姓吃不上饭,穿不上衣,卖儿卖女,易子而食。我李玄没读过多少书,不懂什么大道理。可我知道,人不能这么活着。” 他看着张伯仲。 “我起兵,是因为我看不下去。我能走多远,我不知道。可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不会停下来。” 张伯仲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站在那里,看着李玄的眼睛,像是在确认这些话是真心的,还是说给他听的。 然后他又问了一个问题。 “李将军觉得,这天下,会有太平盛世吗?” 李玄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坡下那些尸体,看着那些正在被抬走的伤兵,看着远处正在落山的太阳。 “会有的。” 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稳。 “可能不是现在,可能不是十年后,可能我这一辈子都看不到。可总有一天会有的。” 张伯仲点了点头。 “李将军觉得,你的事业,后人会怎么评价?” 李玄闻言笑了。 “后人怎么评价,关我什么事?” 张伯仲愣了一下。 李玄继续说。 “我又不是为了后人评价才做这些事的。我做事,是因为我觉得对。后人怎么说,那是后人的事。我活着的时候,把该做的事做了就行。” 张伯仲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李玄更近了些。 “最后一个问题。” 李玄看着他。 “若舍去你们李玄军所有人的性命,换取天下的太平,你……” 他眯起眼,盯着李玄的脸。 “愿意吗?” 第152章 凯旋 这个问题很刁。 张伯仲问的是“李玄军所有人”,不是李玄一个人。他在试探,试探李玄会不会为了大义,替别人做决定。 李玄没有犹豫。 “不愿意。” 三个字,干脆利落。 张伯仲笑了。 他正要开口,李玄又说话了。 “可若舍去我一人的性命,换取天下的太平,我必定愿意。” 他的脸上挂着笑。 “我是他们的主公,我可以替我自己做决定。可我不能替他们做决定。他们也是人,也是爹生娘养的,也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妻儿老小。他们跟着我,是因为信我,不是因为欠我。我没资格让他们去死。” 他看着张伯仲。 “别说换一个天下太平,就是换一百个天下太平,我也没这个资格。” 张伯仲愣住了。 他见过很多人,听过很多答案。有人会说“愿意”,为了表现自己的大义。有人会说“不愿意”,因为他惜命。 可从来没有人,像李玄这样回答。 他把“自己”和“兄弟们”分得清清楚楚。他可以为自己做任何决定,可他不会替别人做决定。 这不是虚伪,不是作秀,是刻在骨头里的东西。 张伯仲站在那里,看着李玄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退后一步,整了整衣冠,躬身一揖。 “青州张家张伯仲,见过主公。”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李玄愣了一下,然后又笑了。 他伸手把张伯仲扶起来,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伯仲。既然如此,那以后就多有叨扰了。” 张伯仲直起身子,看着李玄,重重点头。 “伯仲愿追随主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 凉州城,北门外。 黑压压的队伍从官道上涌过来,像一条看不到头的黑色河流。 刘冠骑在马上,一身深灰色长袍,腰上系着皮带,头发束得整整齐齐。他身后是李四,是张伯孔,是从武州带回来的那几千战兵。 队伍离城门还有半里地的时候,城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队伍越来越近。 马蹄声越来越响。 刘冠骑到城门前,勒住马。 他翻身下马,站直身子,抬起头,看着城门口站着的那群人。 韩猛、赵大虎、雷豹、郭敢、孙小川、王石头...... 每一个名字都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韩猛的脸上。 韩猛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 他的脸上有疲惫,有沧桑,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刘冠往前走了一步。 “韩猛。” 两个字,不重,可城门口所有人都听见了。 韩猛身子一震。 他往前迈了一步,然后整个人单膝跪在地上。 “主公!韩猛有罪!” 声音从胸腔里炸出来,闷沉沉的,带着一股子倔强。 刘冠低头看着他。 “你何罪之有?” 韩猛低着头,声音发闷。 “主公让韩猛死守凉州城,等主公回来。可韩猛自作主张,带着八百人突袭北戎大营。万幸事成,北戎溃了。可要是不成,凉州城谁来守?” 他停了一下。 “韩猛知罪。” 城门口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刘冠,等着他开口。 刘冠低头看着韩猛,看了几息。 然后他伸手,把韩猛从地上拽起来。 “干得好。” 三个字。 韩猛愣住了。 他以为刘冠会接了他的话骂他,会说他冒进,会说他赌得太大。可刘冠没有。 刘冠松开手,看着他。 “我让你守凉州,没说不让你打。仗怎么打,你说了算。你打赢了,这就够了。” 韩猛的眼眶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刘冠没再多说,转过身,看着城门口那些人。 “进城。” ...... 节度使府,大堂。 刘冠坐在主位上,扫了一眼台下的人。 韩猛,赵大虎,雷豹,郭敢,还有那些跟着夜袭的将领,站了满满一堂。 刘冠的目光从这些人脸上一一扫过,在郭敢身上停了一瞬。 柳镇镇将,边军出身。话不多,可办的事件件靠谱。这次夜袭,他阵斩三名万夫长,杀的人比赵大虎还多。可他不声不响,站在人群里,像个普通老兵。 刘冠收回目光,开口了。 “这次能打赢,靠的是你们。” 台下的人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都带着笑。 赵大虎第一个憋不住了。 “大哥,你是没看见!那天晚上,韩猛带着咱们摸到北戎大营后面,那帮北戎人还在睡觉呢!” 他边说边比划,手舞足蹈,扯得胳膊上的伤口疼,龇了一下牙,可嘴没停。 “咱们冲进去的时候,那帮人才从帐子里爬出来,有的光着膀子,有的光着脚,有的连刀都没摸到就被捅穿了! 阿史那雄那老小子,大帐在最中间,外面围了三层亲兵,可那帮亲兵也懵了,根本不知道咱们从哪儿来的!” 雷豹在旁边接了一句。 “赵将军的箭术可是绝了。听别人说,那阿史那木骑着马往外跑,赵将军隔着几十步,一箭射在他后脖子上,箭从前面穿出来,那人直接从马上栽下来,摔在地上还滚了好几圈。” 赵大虎挠了挠头,难得地不好意思起来。 “那小子运气不好,跑的方向正好对着我。我要是不射他,他就跑了。” 刘冠听着,嘴角动了一下,目光落在韩猛身上。 “怎么打的?说说。” 韩猛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了。 “那天......” 第153章 计划(为若江岸雨薇大佬加更) 凉州城,城头。 韩猛站在垛口后面,眼睛死死盯着远处那片黑压压的营帐。 北戎大军全都到了。 从昨天下午开始,一拨接一拨的骑兵从北边涌来,像蝗虫过境,铺天盖地。 今天一早,阿史那雄的中军大旗也出现在北边那座矮坡上。 六万大军。 围着凉州城,扎了整整一圈营帐。 从城头望过去,北边、西边、东边,全是毡帐,密密麻麻。 只有南边留了一条口子,那是阿史那雄故意留的。 围三阙一,让城里的人想跑,跑出去正好被骑兵追杀。 韩猛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在城头站了快一个时辰了,从太阳刚升起来站到现在日头偏东,一步都没动过。 “报——!!!” 一声大喊从城梯下面传上来,急促的脚步声噔噔噔往上窜。 一个斥候冲上城头,满头大汗。 他单膝跪在韩猛面前,喘着粗气。 “韩将军!北戎大营探明了!阿史那雄的中军大帐扎在北边那座矮坡上,坡下有三层亲兵围着,约莫两千人。东西两营各扎了一万五千人,南边那口子外面藏了五千骑兵,专门等着截杀出城的人!” 斥候咽了口唾沫,继续说。 “北戎人正在砍树造攻城器械,云梯、撞车、盾车,至少有上百件。他们从附近的村子抓了上千民夫,日夜赶工。估摸着,再有两三天,就能攻城了。” 韩猛听完,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知道了。下去歇着。” 斥候愣了一下,抬头看了韩猛一眼,见他没别的话,连忙抱拳: “是!” 韩猛又站了一会儿。 六万人。 凉州城里能战之兵五千,加上各县各堡的民壮,撑死一万三。 耗不起。 韩猛攥紧了拳头。 他转过身,走下城梯。 “去让赵大虎、雷豹、郭敢还有各营主将,都到节度使府集合。” 他身后的士兵连忙应声: “是!” ...... 节度使府,大堂。 韩猛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张凉州城的舆图。 堂下站了十几个人。 赵大虎、雷豹、郭敢…… 再后面,是各营的主将、各县各堡派来的骁勇将官,站了满满一堂。 人都到齐了。 韩猛抬起头,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了。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没人接话。 韩猛站起来,走到舆图前,伸手指着北边那座矮坡。 “北戎六万大军围城,咱们只有一万三千人。硬守,能守一个月。一个月后,粮草耗尽,城必破。” 他的声音很稳,没有半点慌张。 “阿史那雄把中军扎在那座坡上,四面开阔,只有三层亲兵围着。他以为咱们不敢出去,以为凉州城只会死守。” 他转过身,看着堂下诸将。 “所以我有一个计划。” 堂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着他。 韩猛的声音沉下来,一字一句。 “今夜,我带八百精锐,从北门出去,绕到北戎大营后侧,突袭中军。斩阿史那雄。” 大堂里炸开了锅。 “什么?!” “八百人突袭六万大营?!” “韩将军,你疯了?!” 雷豹第一个吼出来,那张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他往前迈了一步,两只手撑在桌上,眼睛瞪着韩猛。 “韩将军,北戎中军有两千亲兵围着,外面还有六万大军。八百人冲进去,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赵大虎站在左边,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然后他站出来了。 “韩猛,我不同意。” 韩猛看着他,没说话。 赵大虎往前走了一步。 “大哥把凉州城交给你,让你守城。” 他的声音拔高了。 “你要是死在城外,凉州城谁来守?那些兄弟怎么办?大哥回来怎么交代?” 大堂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韩猛,等着他说话。 韩猛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了。 “赵大虎,我问你几个问题。” 赵大虎愣了一下。 “第一,城里粮草还能撑多久?” 赵大虎张了张嘴,没答上来。他管打仗,不管粮草。 孙小川在后面接了话。 “省着吃,一个月。” 韩猛点点头,又问。 “第二,北戎人攻城,咱们能撑多久?” 这次是雷豹接的话。 “他们要是天天强攻,半个月,城头就得换三茬人。人不够。” 韩猛又问。 “第三,阿史那雄围而不攻,咱们能撑多久?” 没人回答了。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韩猛看着赵大虎。 “阿史那雄带了六万人来,他根本瞧不起咱们。他以为咱们只会死守,以为凉州城是他囊中之物。他的大营扎得松散,中军警戒更是松懈。咱们从北门出去,绕到后面,摸掉岗哨,直冲中军。” 他顿了顿。 “只要阿史那雄一死,六万大军群龙无首,必然大乱。到时候咱们趁乱杀出来,北戎人不战自溃。” 赵大虎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韩猛。 “你有几成把握?” 韩猛看着他。 “三成。” 三成。 赵大虎的牙咬得咯咯响。 可他没再反对。 他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好。我跟你去。” 韩猛又看向雷豹。 雷豹咧嘴笑了。 “韩将军,你指哪儿,我打哪儿。” 郭敢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此刻他往前迈了一步,抱拳。 “柳镇郭敢,愿随韩将军出城。” 王石头也开口了。 “韩将军,匠户营有三百人,能拿刀的有五十多个。我带他们守北门,你们出去之后,我把门关上,等你们回来再开。” 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站出来了。 没有一个人退缩。 韩猛看着这些人,深吸一口气,然后抱拳,朝堂下诸将深深一揖。 “此战,就多多仰仗各位了!” 堂下诸将同时抱拳,齐声应诺。 “愿随将军死战!!!” ...... ...... ...... 明天开始试试三更。 第154章 冲营 子时,凉州城南门。 城门内侧的空地上,八百骑兵整装待发。 没有火把,没有人说话,只有战马偶尔打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两下。 韩猛骑在马上,勒着缰绳,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 赵大虎在最前面,手里提着枪,身上挂着弓,箭壶里插满了箭。雷豹在他身后,握着一柄大刀,刀刃用黑布缠了,免得反光。郭敢在队伍的中间,手里提着一杆长枪,枪尖也缠了黑布。 再往后,是各地将官和各营挑出来的精锐。 韩猛深吸一口气。 “诸位。今夜出城,我要带你们去杀阿史那雄。” 没人说话。 “北戎六万大军围着凉州城,咱们只有一万三千人。守,能守一个月。一个月后,城破,人亡,你们的妻儿老小,全得死。” 他顿了一下,声音拔高了几分。 “我不想死。我也不想让你们死。所以我选了这条路。出城,突袭,斩首。成了,北戎溃败,凉州得救。不成……”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看着这些人。 赵大虎第一个开口。他把枪举起来,朝韩猛晃了晃,咧嘴笑了:“不成?不可能不成!” 雷豹跟着点头,声音闷沉:“韩将军,你指哪儿,我打哪儿。刀山火海,皱一下眉头不算好汉。” 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开口。 “干了!” “杀他娘的!” “跟着韩将军,死也不亏!” 韩猛点点头,然后拨转马头,面朝城门。 “开城。” 城门被十几个士兵缓缓推开。 韩猛双腿一夹马腹,战马迈步向前。 他走在最前面,身后八百骑鱼贯而出,没有号角,没有鼓声,只有马蹄声越来越密,越来越沉,像一片闷雷从城门滚出去。 北戎大营扎在城北那座矮坡上,离城不过三四里。 韩猛带着八百骑出了南门,没有直冲,而是先往西绕了一个大弧线,躲过北戎的哨骑。 马衔枚,人噤声。 韩猛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攥着缰绳,手心里全是汗。 这是他这辈子做出的最冒险的行为。 今天他要面对的是北戎可汗阿史那雄,是六万大军,是草原上最凶悍的骑兵。 而他手里只有八百人。 三成把握。 韩猛的头上开始出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他想赢。 他想赢的漂亮。 他想赢成史书上的那些名将。 …… 北戎大营。 中军大帐扎在矮坡顶上,周围三层营帐层层叠叠往外铺。 外围的哨兵每隔五十步一个,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靠在旗杆上打盹。 北戎人根本没把凉州城放在眼里。 六万大军围着一万三的守军,傻子都知道胜券在握。 可汗说了,围上一个月,城里粮草一断,不攻自破。 谁还会在这个时候出城送死? 两个百夫长站在中军大帐外围的火盆旁,身上披着厚重的皮袍,腰上挂着弯刀。 一个是高个子,长相凶悍,一个是矮胖子,胡子编成小辫。 高个子百夫长打了个哈欠,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用北戎话嘟囔了一句:“这鬼地方,风真大。” 矮胖子笑着接话:“忍忍吧,等城破了,咱们就能住进城里了。听说凉州城的女人水灵得很,到时候……” 他搓了搓手指,脸上露出猥琐的笑。 高个子也笑了,正要回话,忽然皱了皱眉。 “怎么了?” 矮胖子问。 高个子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闭嘴。 他侧耳听了听,风吹过营帐,火盆噼啪作响,远处有马嘶声,是营里的战马。 没什么异常。 他正要放松,余光里忽然扫到一样东西。 营帐之间的暗处,有什么在动。 不是人,是……影子?对,是影子! 他的瞳孔骤然缩紧,手按上刀柄,嘴张开正要喊—— 噗! 一支箭从黑暗中射出来,正中他的喉咙。 矮胖子还没反应过来,第二支箭已经到了。箭头从他左眼眶钻进去,贯穿头颅,后脑勺炸开一个血洞。 他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仰面倒下。 黑暗中,黑压压的人影开始往前移动。 “希望我这些老招数还好使吧。” 赵大虎喃喃了一句,把弓背回身上。 八百骑在夜色的掩护下,继续从北戎大营西侧的缝隙里钻了进去。 阿史那雄把大营扎得太松散了。 他仗着人多,把营帐铺得很开,营与营之间留了不小的空档。 这些空档平时够巡逻队通过,可此刻,成了韩猛最好的通道。 韩猛伏在马背上,指尖狠狠一捏缰绳:“分。” 八百骑骤然散开,三股洪流精准分流。 韩猛亲率三百骑士,直扑中军。赵大虎带两百人冲向左翼,引燃外围草料堆。雷豹与郭敢率三百人前往右翼,截杀慌乱溃逃的北戎兵,为大军断后。 韩猛伏在马背上,马速不快不慢,马蹄踩在草地上,闷响被风吹散。 他的心跳得很快,但手很稳。 前面就是中军大帐了。那顶最大的毡帐,顶上插着阿史那雄的狼头大纛,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帐外三圈营帐,最里面那一圈住着阿史那雄的亲兵,约莫两千人。 两千人。 韩猛只有三百人。 可他没有停。 他策马疾行,距离亲兵营仅剩数十步,敌军哨兵终于察觉到异动,刚要呼喊。 “杀!!!” 韩猛一声低喝,如同惊雷炸响。 他率先挺枪而出,裹布的枪尖甩开黑布,寒光一闪,瞬间挑翻两名哨兵。 身后三百骑士齐齐嘶吼,拔刀挺枪,如一把尖刀,径直刺入亲兵营。 敌军这才如梦初醒,喊杀声、惊呼声瞬间炸开大营:“敌袭!有敌军袭营!” “快护驾!护住可汗!” “快起来!快起来!” 喊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北戎士兵从帐子里爬出来,有的光着膀子,有的光着脚,有的连刀都没摸到就被迎面冲来的骑兵撞飞。 韩猛提起长枪,枪身在夜色中反射出刺目的寒光。 “杀——!!!” 他双腿猛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朝中军大帐的方向冲去。身后三百骑紧随其后,刀枪并举,杀声震天。 第一圈营帐,守军还没反应过来,韩猛的枪已经捅倒了两个。 战马踏翻了一顶帐子,里面的人被压在毡布下面,惨叫连天。 第二圈营帐,亲兵们开始组织抵抗。 一个千夫长光着上身,提着一柄大刀,朝韩猛冲过来。韩猛侧身躲过一斧,反手一枪捅在他脖子上,血喷了一地。 第三圈营帐。 阿史那雄的中军大帐就在眼前,不过三十步。 韩猛的胳膊已经酸得像灌了铅,可他不敢停。 他知道,停下来就是死。 身后的骑兵越来越少,有的人被捅下马,有的人被拽进人群,有的人连人带马被长矛捅穿。 可他不能停。 累。 很累。 韩猛的呼吸越来越重,每一次舞枪都像是在跟自己的身体较劲。 他的肩膀被砍了一刀,甲叶子裂开,皮肉翻卷,血顺着手臂往下流。 可他没时间包扎,只是咬着牙继续往前冲。 “找死!!!” 一声爆喝从前方传来,震得韩猛耳朵嗡嗡响。 一个魁梧的身影从火光中冲出来,骑着一匹战马,手里提着一杆长枪,眼睛里全是怒火。 阿史那木!!! 第155章 杀阿史那雄 “拦住他!!!” 韩猛一声暴喝。 身后,十几名骑士没有丝毫犹豫,齐刷刷拨转马头,迎着阿史那木撞上去。 “滚开!!!” 阿史那木怒吼,长枪横扫,一名士兵被砸中,整个人从马上飞出去,砸在地上,嘴里涌出血沫。 可剩下的十几个人没有退。 他们围上来,矛捅刀砍,死死缠住阿史那木。 有人被一枪扫下马,爬起来又抱住阿史那木的马腿,被马蹄踩断了胳膊也不松手。 阿史那木再能打,一时间也冲不出去。 韩猛没有回头。 他死死盯着那顶狼头大纛,双腿猛夹马腹,战马发狂冲刺。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中军大帐的帐帘就在眼前。 帐帘猛地掀开,两个亲兵冲出来,手里举着弯刀。 韩猛长枪一送,捅穿一个。他手腕一拧,把尸体甩出去,砸在第二个身上。两个人滚成一团,还没爬起来,就被后面的马蹄踩碎了脑袋。 韩猛双腿一夹,战马直接撞开帐帘,冲进了中军大帐! 帐内灯火通明。 阿史那雄站在案后,身上还未披甲,手里握着一柄沉重的弯刀。 他五十来岁,满脸络腮胡子,虎背熊腰,一双眼睛像狼一样盯着冲进来的韩猛。 “你是什么人?!” 阿史那雄的声音又沉又厉,带着草原上特有的粗犷。 他握刀的右手青筋暴起,左手按在案上,整个人像一头即将扑击的猛兽。 韩猛没答话。 他催马向前,长枪直刺,枪尖带着风声直奔阿史那雄的咽喉。 阿史那雄侧身躲过,挥刀劈向马腿。韩猛一提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前蹄踏向阿史那雄的胸口。 阿史那雄后退两步,躲开马蹄,眼中凶光大盛。 “你就是韩猛?凉州城的守将?” 他咬着牙问,同时挥刀劈向韩猛的腰腹。 韩猛还是没答话。 他收枪格挡,铛的一声,火星四溅。 阿史那雄的力气极大,震得他手臂发麻。 可韩猛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借着战马的力量,一枪刺向阿史那雄的面门。 阿史那雄举刀架住,枪尖擦着他的耳朵过去,划出一道血痕。 帐内空间狭小,战马转动不便,可韩猛不需要转动。 他只需要往前。 战马嘶鸣,前蹄落地,后腿发力,朝阿史那雄猛撞过去。 阿史那雄躲闪不及,被马肩撞了个趔趄,后背撞在帐柱上,整顶大帐都晃了一下。 “就凭你?带着几百人就想杀我?”阿史那雄稳住身形,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狞笑起来,“韩猛,你太狂妄了!” 他猛地扑上来,弯刀劈头盖脸砍下。一刀快过一刀,一刀狠过一刀。 韩猛举枪格挡,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密集得像暴雨。 阿史那雄的刀法凶狠而老辣,每一刀都奔着要害。韩猛在马背上左支右绌,渐渐不支。 可韩猛没有退。 他知道,帐外的亲兵已经死伤殆尽,赵大虎和雷豹正在替他挡住外围的援军。 他。 必须赢! 阿史那雄一刀劈下,韩猛举枪横架。 刀枪相撞,韩猛的枪杆被压得弯成弓形,他整个人往后仰,差点从马上摔下去。 阿史那雄的脸上露出狞笑,手上再加力道:“跪下!投降!” 韩猛咬紧牙关,额头的青筋暴起。 他猛地发力,将阿史那雄的刀架开,同时双腿猛夹马腹。战马吃痛,往前猛冲,马头撞在阿史那雄胸口。 阿史那雄闷哼一声,往后踉跄了两步,撞翻了身后的案几。 阿史那雄站稳身形,眼中凶光大盛。他丢掉弯刀,从地上捡起一柄短斧,朝韩猛扑来。 韩猛挺枪迎上,两人一马在狭小的帐内厮杀了十几个回合。 韩猛的肩膀、手臂、大腿都添了新伤,血顺着甲叶子往下滴。 阿史那雄也没好到哪去,脸上被枪尖划了一道口子,半边脸都是血,左臂被马踢了一蹄子,骨头怕是裂了。 终于,阿史那雄一个疏忽,斧头劈空,身体前倾。韩猛抓住这一瞬,长枪收回,双手攥紧枪杆,猛地往前一送。 枪尖从阿史那雄的胸口捅进去,贯穿胸腔,从后背透出来。 阿史那雄的短斧掉在地上,双手抓住枪杆,眼中满是不甘。 他瞪着韩猛,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血沫。 他征战三十年,从一个小小的部落首领打到草原可汗,杀过的人比韩猛见过的还多。可此刻,他竟死在一个无名之辈手里。 “你……你……” 阿史那雄的声音含混不清,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韩猛拔出枪,血从伤口喷涌而出。阿史那雄的身体往前一栽,扑在地上,不动了。 韩猛大口喘气,浑身都在抖。 他低头看了阿史那雄一眼。 这个让草原颤抖了二十年的可汗,此刻只是一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他拨转马头,冲出帐外,从腰间拔出刀,一刀砍断那根狼头大纛。 大纛轰然倒下,砸在燃烧的毡帐上,溅起一片火星。 “阿史那雄已死!!!” 韩猛嘶吼出来,嗓子都劈了。 “阿史那雄已死!!!” 周围的北戎兵听见这一声,有人愣住,有人回头,有人开始往后退。 “可汗死了?!” “大纛倒了!” “快跑啊!!!” 阿史那木终于杀散了那十几名亲兵,浑身是血,正要往中军大帐冲,却看见那根狼头大纛正在往下倒。 他的瞳孔猛地缩紧。 “阿卡——!!!” 他疯了一样催马往前冲。 可就在这时,一支箭从侧面射来,正中他的后颈。箭头从脖子前面钻出来,血喷了一地。 阿史那木的身体在马上晃了晃,然后一头栽下去,砸在地上,滚了两圈,不动了。他的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那顶已经倒塌的大纛。 赵大虎收起弓,啐了一口唾沫。“上次让你跑了,这次还能让你跑了?” 大营西侧外围,雷豹带着人杀穿了东营。 他的大刀已经卷了刃,身上糊满了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一个万夫长骑着马冲过来,手里举着狼牙棒,嘴里喊着什么。 雷豹迎上去,侧身躲过狼牙棒,一刀劈在那万夫长的腰上。刀从左边进去,右边出来。上半身滑下去,下半身还骑在马上,跑出去好几步才倒。 不远处,郭敢正与另一个万夫长缠斗。那人武艺高强,一柄长槊舞得密不透风。 郭敢不急不躁,稳稳架住每一击,等对方力竭的那一瞬,一枪捅穿了他的喉咙。 那万夫长捂着喉咙跪下去,血从指缝间往外涌,几下就不动了。 中军一乱,整个北戎大营就彻底炸了。 六万大军,没了统帅,没了将领,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 有人骑马往北跑,有人步行往东窜,有人跪在地上投降,有人举刀砍向身边的同袍。 自相践踏,死伤无数。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韩猛看着满营的混乱,深吸一口气,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喜色。 “成了!!!” 第156章 还有两天 韩猛站在堂下,声音已经有些沙哑了。 他从出城、绕路、摸哨,一直讲到杀进中军大帐、砍倒狼头大纛。 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说到阿史那雄那一斧擦着他耳朵劈过去的时候,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耳。 “那一斧要是再偏半寸,末将这脑袋就没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堂里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只是静静的听着。 刘冠坐在主位上,看着韩猛,没有急着开口。 过了几息,韩猛终于说完了。 他抬起头,看向刘冠。 “这一仗,八百人出去,回来的不到三百。战死四百六十七人,重伤八十三人。每一个名字我都记着,等打完仗,一个一个给他们立碑。” 刘冠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韩猛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此战确实凶险。你能活着回来,是命大,也是你本事大。兄弟们没白死。” 韩猛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又开口了。 “主公,末将还有一件事。” 刘冠看着他。 “说。” 韩猛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这是夜袭那晚战死的兄弟名单。末将已经将抚恤下发。阵亡的每人发银二十两、粮十石,伤重的每人发银十两、粮五石。这笔钱从缴获里出,北戎人那批金银财宝还没清点完,估摸着够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末将还想着,在城北给他们立一块碑。把名字都刻上去,让后人知道,凉州城能守住,是这些人拿命换来的。” 刘冠接过名单,扫了一眼。 密密麻麻的名字,有的姓张,有的姓王,有的姓李,有的姓赵。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着籍贯。都是凉州人,都是这片土地上的子弟。 刘冠沉默了几息,把名单折起来,递还给韩猛。 “立碑的事,你看着办。抚恤从优,不够的从库里补。这些人的家眷,官府要管。有孩子的,送去读书。有老人的,每月发粮。他们替凉州城死了,凉州城不能忘了他们。” 韩猛接过名单,重重点头。 “是!” 过了一会,沉重的气息散了几分。 赵大虎才从旁边站了出来。 “大哥,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刘冠转过头看着他。 “什么事?” 赵大虎挠了挠头,脸上难得露出几分不好意思。 他在身上摸了好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块红布,展开来,里面包着一对金镯子。 镯子不大,样式简单,上面刻着几朵小花,花纹有些歪歪扭扭的。一看就不是正经打金匠的手艺。 赵大虎把镯子举到刘冠面前,咧嘴笑了。 “那啥,大哥你不是要成婚了吗?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想着给嫂子送点什么东西。韩猛说要送就送实在的,雷豹说要送就送大的,王石头说他要去打一对金镯子。” 他挠了挠头,脸上的笑更大了。 “后来王石头打了三天,打了三对,前两对都歪了,这一对勉强能看。花纹是他自己刻的,他说刻的是牡丹,我看着觉得像馒头。但韩猛说像馒头也行,馒头管饱,寓意好。” 他说完,把镯子往刘冠手里一塞,往后退了一步。 “那小子不好意思,加上刚才他接完大哥你就回匠户营了,我正好拿出来。大哥你别嫌弃,王石头手艺就那样。等他以后练好了,再给嫂子打一对好的。” 刘冠低头看着手里那对金镯子。 花纹确实刻得歪歪扭扭,说是牡丹,但确实像馒头。 可每一个花瓣都刻得很深,边缘磨得光滑,没有一丝毛刺。 王石头那双手,打了大半辈子铁,指节粗得像萝卜,能把金条打成镯子已经不容易了,还刻了花,怕是费了不少功夫。 刘冠把镯子收进怀里,抬起头,看着赵大虎。 “替我谢谢王石头。就说,这对镯子,我收下了。” 赵大虎的眼睛瞬间亮了,连连点头。 “好好好!我回头就跟他说!那小子这几天一直念叨,生怕大哥看不上。” 刘冠转过身,走回主位前,站定。 他看着堂下这些人。 韩猛、赵大虎、雷豹、郭敢,还有那些站在后面、浑身带伤的将官。 一张张脸,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还带着血痂,有的缠着布条。 可每一个人都站得笔直。 刘冠的嘴角慢慢勾起来,笑了笑。 “诸位辛苦了。都回去歇着吧。”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赵大虎脸上。 “三月十八,记得都来喝酒。” 赵大虎愣了一瞬,然后咧嘴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来!咱们一定来!”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大哥!祝大哥跟嫂子百年好合!” 刘冠没搭理他,摆摆手让他赶紧滚蛋。 赵大虎哈哈笑着跑出去,脚步声噔噔噔消失在门外。 韩猛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过身,朝刘冠深深一揖。 “主公,三月十八,末将一定到。” 刘冠点点头。 韩猛直起身子,大步走了出去。雷豹跟在后面,走到门口也停下来,回头抱了抱拳,转身走了。 郭敢最后一个出门,脚步很轻,像他这个人一样,不声不响。 堂里安静下来。 刘冠站在主位前,从怀里摸出那对金镯子,举到眼前看了看。 这花纹确实像馒头。 他笑了一下,把镯子收回怀里,转身往后堂走去。 三月十八...... 还有两天。 第157章 大喜 三月十八,天还没亮,凉州城就热闹了起来。 刘冠的私宅从昨夜就开始张罗,院子里挂满了红绸,灯笼从门口一路挂到后院,照得整条街都红彤彤的。 刘冠站在铜镜前,穿着一身大红喜袍,腰上系着金带,头发束得整整齐齐。 他不太习惯这身打扮。 穿惯了甲胄和窄袖长袍,忽然换上宽袖喜袍,总觉得浑身不得劲。 他扯了扯领口,又整了整腰带,最后放弃了。 “就这样吧。” 李四站在门口,也是一身新衣裳,脸上笑得跟开了花似的。 “主公,花轿快到街口了!” 刘冠点点头,大步往外走。 杨家的花轿是城里最好的轿子,八抬大轿,红漆描金,轿顶上扎着大红花,四角挂着铜铃,走一步响一声。 杨君婵就坐在里面。头上蒙着一块红盖头,把她的脸遮得严严实实。 她的脸红扑扑的,不是胭脂打的,是自己红的,只是盖头遮着,谁也看不见。 她坐在轿子里,两只手绞着帕子,帕子都快被她绞烂了。 她想起第一次见刘冠那天,自己在翠云楼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问东问西,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傻丫头。 她以为刘冠会嫌她烦,可他没说。 他只是坐在那里,听她说话,偶尔应一声。 后来她才知道,刘冠跟她说“成了”那两个字的时候,心跳得有多快。 她偷偷掀开盖头和轿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挤满了人,全是来看热闹的。有人踮着脚,有人把孩子举过头顶。 “刘州牧的新娘子!” “听说是杨家的二小姐!” “杨文渊可真有福气!这回可攀上高枝了!” 杨君婵听见这话,皱了皱鼻子,把轿帘放下了。 她才不是攀高枝。她是真的喜欢刘冠。 花轿在刘宅门口停下,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炸得满地红纸屑。 刘冠站在门口,看着花轿落地。 喜娘掀开轿帘,把杨君婵扶出来。 她低着头,只能看见自己的脚尖,红盖头垂下来,把眼前的世界遮成一片红色。 刘冠伸出手。 杨君婵看不见,可她的手被喜娘引着,放进了那只掌心里。 那只手很热,很有力。 她的手颤了一下,心砰砰跳。 杨君婵的脸更红了。 到了大堂。 杨文渊已经坐在了高堂的位置上。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深青色长袍,腰上系着玉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坐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可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得死紧。 他紧张。 比上战场还紧张。 君婵那丫头是真心喜欢刘冠的。 她从翠云楼回来说到刘冠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他这辈子没见过她那个样子。 “一拜天地!” 司仪的声音把杨文渊从思绪里拽回来。 刘冠和杨君婵转过身,面朝门外,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 两个人转过来,面朝杨文渊。 杨文渊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看着面前这对新人。 两个人同时弯下腰,深深一拜。 这一拜下去,杨文渊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双手虚扶。 “好好好。起来,快起来。” 声音有点哑,但脸上带着笑,笑得眼眶发红。 刘冠直起身子,看着杨文渊。 杨文渊对上他的目光,张了张嘴,想说几句场面话。 可话到嘴边,全堵在喉咙里。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州牧,君婵这丫头……就交给你了。” 刘冠点了点头。 “岳父放心。” 杨文渊的鼻子一酸,连忙别过脸去,假装整理衣袖,偷偷抹了一把眼角。 “夫妻对拜!” 两个人面对面,同时弯下腰。 “送入洞房!” 堂里堂外一片叫好声。 刘冠牵着杨君婵的手,穿过堂前起哄的人群,穿过挂满红绸的走廊,一直送到新房门口。 喜娘推开门,里面红烛高烧,映得满室通红。 杨君婵被扶到床沿坐下,红盖头垂下来,遮住了脸,可遮不住那双绞来绞去的手。 喜娘笑盈盈地递上一杆秤。红木杆,铜秤砣,秤钩上系着红绳。 “新郎官,掀盖头啦!” 刘冠接过秤杆,站在杨君婵面前。 他的手很稳,杀人时稳,握槊时稳,此刻也稳。 可不知怎的,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轻轻跳了一下。 秤杆探进盖头下沿,缓缓往上挑。 红绸一点点掀开,先是下巴,尖尖的,白净的。 然后是嘴唇,抿着,有点紧张。 再往上是鼻子,挺秀的,烛光在上面镀了一层柔和的暖色。 然后,是那双眼睛。 杨君婵抬起头,正正地对上刘冠的目光。 刘冠的手停了一瞬。 他见过杨君婵。 可此刻,她整个人像一朵开到了极盛的海棠。 那双弯弯的眼睛里像有星星,亮得不像话。眼角那颗痣在烛光下格外分明,平添了几分平日没有的妩媚。 她紧张,可她在笑。 嘴角微微翘着,带着点羞涩。 喜娘在旁边轻咳一声:“新郎官,盖头掀完了,该喝合卺酒啦。” 刘冠点点头,把秤杆递给喜娘,在杨君婵身边坐下。 杨君婵的脸早就红透了。 刘冠又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让杨君婵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连忙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袖,耳朵根烧得厉害。 喜娘端着合卺酒上来。 两只酒杯用红绳拴在一起,里面盛着温好的黄酒。 刘冠端起一杯,递给杨君婵。 她接过去,指尖碰到他的手,像是被烫了一下,缩了缩,又稳住了。 两个人手臂交缠,仰头饮尽。 酒不烈,可杨君婵觉得从喉咙一路烧到心口。 她放下杯子,不敢看刘冠,盯着自己脚尖。 “州牧……” “叫我什么?” 杨君婵愣了一下,抬起头,对上刘冠的目光,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夫君。” 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带着颤,带着羞,带着压不住的欢喜。 刘冠看着她,嘴角慢慢勾起来。 他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指腹擦过她的耳廓,她的耳朵瞬间红透了。 “我出去应付一下,等我回来。” 第158章 喝酒 婚宴摆在院子里。 数十张桌子从大堂门口一直铺到照壁跟前,桌面上的菜摞得冒尖。 烧鸡、烤羊、蒸鱼、炖肉,大碗的菜,大坛的酒,粗瓷碗筷摆了一溜。 该来的人都来了。 韩猛坐在左边第一桌,腰杆挺得笔直,面前摆着一碗酒,还没动。赵大虎坐在他旁边,已经干了三碗。张伯孔也坐在韩猛旁边,端着碗,小口小口地抿。 他是这帮人里酒量最差的,可今天高兴,破例多喝了几杯,脸上已经泛了红。 李四坐在右边第一桌,手里捏着筷子,夹了一块肉塞嘴里,嚼了两下又端起碗灌了一口酒。 雷豹、郭敢、孙小川、王石头坐了一桌。 刘冠站在主桌前,手里端着一碗酒。 他看着满院子的人,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大哥!!!” 赵大虎忽然站起来,手里举着酒碗,脸红得像猴屁股。 他站得不太稳,身子晃了一下,旁边的韩猛扶了他一把,被他甩开了。 “大哥!我敬你一碗!!!” 声音大得像打雷,满院子的人都在看。 刘冠笑了,举起碗,跟赵大虎隔空碰了一下,仰头干了。 赵大虎也跟着干了,干完打了个嗝,身子又晃了一下,一屁股坐回凳子上,咧着嘴傻笑。 韩猛站起来。他没说话,只是端着碗,朝刘冠举了一下。 刘冠看着他,点点头。两个人隔着几步远,对饮了一碗。 李四站起来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他端着碗,走到刘冠面前,站定。 “主公,这碗酒,我替青石山那些兄弟敬您。” 声音有点哑。 刘冠没说话,接过碗,一口干了。然后把空碗亮给李四看。 李四的眼泪没忍住,顺着脸颊往下淌。他连忙低下头,转身走回去,拿袖子擦了一把脸,又端起酒碗灌了一口。 雷豹、郭敢、孙小川、王石头,四个人一起站起来。 雷豹举着碗,嗓门大得像铜锣:“主公!末将等敬您!” 刘冠跟他们隔空碰了碗,一人干了一碗。 雷豹喝完坐下,打了个酒嗝,扭头跟郭敢说:“主公这酒量,咱几个绑一块都比不上。”郭敢没理他,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最后,张伯孔站起来,端着碗,走到刘冠面前。 “主公,伯孔敬您。” 他的脸已经红了,可话还是说得很清楚。 刘冠跟他碰了一下,两个人干了。 院子里越来越热闹。 有人开始划拳,五魁首啊六六六,喊得震天响。 有人拍着桌子唱歌,唱的是凉州本地的小调,跑调跑得厉害,可没人嫌弃。 有人喝多了,抱着旁边的人说胡话,说着说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 赵大虎又站起来了。 他端着碗,摇摇晃晃地走到院子中央,扯着嗓子喊:“今天是我大哥大喜的日子!我高兴!我真高兴!” 他的舌头已经大了,话含含糊糊的,可每个字都带着热气。 “我跟你们说!当初我第一次见到大哥,就知道大哥不是一般人!后来大哥带着我们杀北戎人、杀朝廷的兵、杀那些狗日的世家,我就知道我没跟错人!” 他看向刘冠,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 “大哥!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我这辈子就跟着你干了!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杀人我绝不眨眼!” 刘冠笑着摇摇头,端起碗,朝他举了一下。 赵大虎又干了一碗,干完身子晃得更厉害了,韩猛站起来把他按回凳子上。 雷豹在旁边起哄:“赵将军好酒量!再来一碗!” 赵大虎摆摆手,舌头都大了:“不......不行了......再喝就......就得趴这儿了......” 满院子的人哄笑起来。 就在这时候,一个人从角落里站了起来。 杨昂。 他端着碗,朝刘冠那边走了两步,步子歪歪斜斜的。 “久......久闻州牧神力!今个大喜!能不能让小的开开眼!” 这句话一出口,满院子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杨昂身上。 杨文渊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拽住杨昂的胳膊,压低声音吼:“逆子!胡说什么!坐下!” 杨昂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可嘴上没停:“我没胡说!我就是想看看州牧的神力!今天州牧大喜,让咱们开开眼怎么了?” 杨文渊的脸从白变青。 刘冠看着这一幕,却没在意。 他把手里的碗放下,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杨昂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今天大喜,那我就露上两手。” 刘冠转过身,看向韩猛。 “韩猛,去给我挑九匹好马,再带九根粗绳过来。” 韩猛站起来,抱拳:“是!” 他转身大步往外走,步子又稳又快。 赵大虎愣了一瞬,然后猛地反应过来,倒吸一口凉气。 他猜到刘冠要做什么了。 雷豹也反应过来了,嘴里的酒差点喷出来,眼睛瞪得滚圆。 而那些没见过刘冠神力的人,面面相觑,交头接耳。 “九匹马?刘州牧要做什么?” “拉马吧?我听说书先生说过,古代猛将能倒拽九牛,可那是说书啊......” “九匹马?那得多大的力气?” 杨文渊站在旁边。 他把杨昂拽到一边,压低声音骂:“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杨昂的酒已经醒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低着头不敢吭声。 院子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等着。 第159章 倒拽九马 不一会,韩猛就回来了。 他大步流星走进院子,抱拳道: “主公,九匹好马已经牵到府外空地上,都是营里最好的战马。末将又从马厩里挑了九根粗麻绳,结结实实,拉磨都断不了。” 刘冠笑着点点头。 “诸位,愿意去的就跟刘某去看看,不愿去的留下来继续喝酒也行。” 话虽是这么说,可这院子里头,有谁不想看刘冠露本事? 赵大虎第一个跳起来,碗往桌上一搁,踉跄了一下,被旁边的雷豹一把扶住。“去去去!大哥露两手,我能不去?” 雷豹也站起来,咧嘴笑着:“赵将军,你还能走稳当不?” “稳当!稳当得很!”赵大虎推开他的手,大步往外走,走了两步身子又晃了一下,硬是撑住了。 韩猛放下酒碗,跟在后面,步子稳得很。 张伯孔、李四、孙小川,还有那些将官、亲兵,呼啦啦站起来一大片。 剩下那些宾客,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都不想错过这场热闹。有人放下筷子,有人端起酒碗一口闷了,有人连嘴都顾不上擦,跟着往外走。 杨文渊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他看了一眼杨昂,杨昂低着头,脸色白一阵红一阵,酒已经醒了大半。杨文渊叹了口气,也跟了出去。 院子里的人走了大半,只剩下几个喝得烂醉的趴在桌上打呼噜,鼾声震天响。 …… 府外空地。 九匹战马一字排开,都是营里最好的马。 肩高八尺,膘肥体壮,浑身腱子肉,鬃毛油亮。马蹄在地上刨着,打着响鼻,时不时甩甩脑袋,浑身透着一股子野性。 韩猛办事利落,九根粗麻绳已经绑好了。 每根绳子都牢牢系在马的后腿上,打了死结,又用细铁丝箍了一圈,确保不会脱落。 九根绳子的另一头被拧在一起,拧成一股手臂粗的麻花辫,末端挽了一个碗口大的绳圈。 九个人站在马旁边,每人手里握着一根马鞭,都是韩猛从骑兵营里挑出来的好手,鞭子使得利索。 刘冠走上前,仔细打量了这九匹战马。 骏。 都骏得很。 他绕着马走了一圈,目光从第一匹扫到第九匹,最后停在绳圈上。 韩猛走上前来,抱拳道:“主公,要不要末将帮您绑上?这绳子粗糙,勒手。” 刘冠笑着摇摇头。 他弯下腰,伸出右手,用食指和中指勾住那个绳圈。 两根手指。 轻轻巧巧地勾着。 韩猛愣住了。 他以为刘冠会单手攥住绳圈,或者至少用整只手握住。毕竟那是九匹骏马! 赵大虎站在人群前面,嘴张着,下巴差点掉地上。他酒都醒了一半,眼珠子瞪得滚圆。 雷豹倒吸一口凉气,跟旁边的郭敢嘀咕:“两根手指?郭将军,你见过这阵仗?” 郭敢摇摇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刘冠那两根手指。 周围的人群开始交头接耳。 “两根手指?这……这不是闹着玩吗?” “九匹马一起拉,那得多少力气?别说两根手指,就是两只手攥紧了,也得被拖出去!” “刘州牧是不是喝大了?” 杨昂站在杨文渊身后,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他刚才起哄让刘冠露两手,是酒劲上头。可真看到刘冠只用两根手指勾绳圈,他又觉得这事儿悬得很。 杨文渊回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看你干的好事。 杨昂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 刘冠没理会那些议论。 他站定身子,两条腿微微分开,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地上。 “抽。” 一个字,不重,可所有人都听见了。 那九个骑兵对视一眼,几乎是同时扬起马鞭,狠狠抽在马屁股上。 “啪——!!!” 九声脆响合成一声,炸得人耳朵嗡嗡响。 九匹战马同时仰天长嘶,前蹄腾空,后腿蹬地,发了疯似的往前狂奔。 马蹄砸在地上,土块飞溅,尘土扬起老高。 九匹马,九根绳,在一瞬间同时绷直! “嗡——!!!” 绳子发出一声闷响,像琴弦被猛地拨动,震得空气都在颤。 可刘冠整个人却像一尊铁铸的雕像,纹丝不动。 绳子绷得笔直,麻绳的纤维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像是随时会崩断。 九匹马还在往前冲。 它们感觉到了身后的阻力,变得更加狂躁。马眼充血,鼻孔喷着白气,四蹄翻飞,死命往前挣。 可那根绳子就是不动。 被两根手指勾着,纹丝不动。 人群里炸开了锅。 “停……停住了?!!” “两根手指!就两根手指!!!” “这还是人吗?!!” 赵大虎的嘴已经合不上了。 他的酒彻底醒了,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唇哆嗦着,半天憋出一句话:“大哥……大哥这是两指拽住九匹马?” 韩猛站在旁边,手攥成拳头。 他猜到刘冠能拽住。 可亲眼看见两根手指钩住九匹发狂的战马,那种冲击力,比听说一百遍都强烈。 刘冠看见那些马的前腿已经开始打飘,后腿蹬地的力气也弱了几分。 是时候了。 他深吸一口气,两指猛地发力! “给我倒!!!” 这一声暴喝从他胸腔里炸出来,像平地起了一声惊雷。 他的手臂猛然发力,整条胳膊上的肌肉瞬间贲起,青筋暴起如蚯蚓,袖子被撑得鼓鼓囊囊,几乎要炸开。 绳子被猛地往回一拽。 九匹马正在往前冲,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巨力一带,前蹄离地,整个身子往后仰。 马眼瞪得滚圆,发出惊恐的嘶鸣。 然后—— 一匹,两匹,三匹…… 九匹。 九匹骏马,齐刷刷翻倒在地!!! 轰——!!! 地面震了一下,尘土扬起来。 九匹马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四蹄朝天,挣扎着想起来,可绳子还绷着,它们根本翻不了身。 有的马发出低沉的嘶鸣,有的马在地上挣扎,有的马大口大口喘气。 人群一片死寂。 赵大虎站在最前面,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韩猛的手攥得更紧了,指甲掐进肉里,渗出血来,可他浑然不觉。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天神下凡。 雷豹呆住了。 他扭头看了郭敢一眼,郭敢脸上的表情跟他一模一样。 震惊、敬畏,还有那么一点点恐惧。 刘冠松开手指,绳圈滑落在地上。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过身,看着那些还愣在原地的宾客。 “诸位,献丑了。” 声音不大,语气平常,像刚干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人群安静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反应过来。 “神……神仙……” “刘州牧是天神下凡!” “好!!!” 叫好声、鼓掌声、惊叹声混成一片,在空地上炸开。 赵大虎第一个冲上来,眼眶都红了:“大哥!你这是什么力气!两根手指!九匹马!” 雷豹也挤过来,嗓门大得像铜锣:“主公!您真是赤龙转世啊!” 张伯孔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他摇了摇头,低声自语:“主公这哪里是露两手,这是让凉州城的人再也不敢有二心。” 刘冠被众人簇拥着往回走,路过那九个骑兵身边时,随手一指:“今日有功,回头找韩猛领赏。” 九个骑兵愣了一瞬,随即齐齐抱拳:“谢主公!” 刘冠摆摆手,脚步没停。 路过杨昂身边时,他顿了一下。 杨昂浑身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刘冠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走,继续喝酒。” 第160章 扫兴的野狗 院子里的酒席刚过半。 刘冠正想着是不是该找个由头先走,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守卫的呵斥声、兵器的碰撞声、还有一个人扯着嗓子在喊什么。 赵大虎正端着碗灌酒,听见动静,碗往桌上一搁:“哪个不长眼的敢在这儿闹事?” 刘冠摆了摆手:“先看看。” 话音未落,门口守卫被推开了。一个人大步流星闯进院子,身后跟着两个拦不住他的亲兵,脸上带着惊慌。 那人约莫十八九岁,身材颀长,面如冠玉,剑眉星目,腰悬长剑。 若不是此刻满脸怒容,倒真是个难得的美男子。 他站在院子中央,目光扫过满院宾客,最后死死钉在刘冠身上。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刘冠看懂了。 憎恨。 刻进骨头里的憎恨。 满院子的喧闹一下子静了。 赵大虎放下碗,雷豹放下筷子,连韩猛的眉头都皱了起来。 那男子开口了。 “刘冠!你何故抢我妻子?!” 声音清朗,可那股恨意藏不住。 刘冠愣了。 抢他妻子? 他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事? 那男子往前走了一步,手指着刘冠,声音拔高了几分:“君婵是我的妻子!你凭什么夺走她!凭什么!” 君婵。 杨君婵。 刘冠的脸色沉下来了。 他没有看那男子,目光越过他,落在坐在角落里的杨文渊身上。 杨文渊的脸已经白了。 刘冠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大堂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 杨文渊“腾”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那男子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转过身,朝刘冠躬身一揖,声音都在抖:“州牧明鉴!州牧明鉴!我根本就不认识他!这个人,我从来没见过!君婵也绝不会认识他!” 他的声音又快又急,生怕说慢了一个字,刘冠就会误会。 刘冠没理他,目光重新落在那男子身上。 “你是谁?” 三个字,不重,可那男子对上刘冠的目光,身体下意识绷紧了。但他很快又挺直腰杆,下巴微抬。 “在下萧逸尘。” 声音里带着几分傲气。 刘冠又问:“你说杨君婵是你妻子?” “没错。” “她认识你吗?” 萧逸尘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刘冠就那么看着他,等着。 过了几息,萧逸尘开口了:“不认识。” 这三个字一出口,满院子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赵大虎的嘴张开了,雷豹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连韩猛的眉头都拧成了一个疙瘩。 不认识。 他说不认识。 杨文渊的脸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紫。他指着萧逸尘,手指都在抖:“你……你……不认识你,你来闹什么!你疯了不成!” 萧逸尘没理他。他的眼睛还盯着刘冠,一字一句:“六年前,我在路边被师父捡到。那时我一眼就看到了君婵,我就认定她是我这辈子的妻子。” 他的声音平稳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 “那时候她还小,可我已经决定了。这辈子,非她不娶。我练武六年,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回来娶她。” 他顿了顿,目光里的憎恨更浓了。 “可你,抢走了她。” 院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看着刘冠。 刘冠坐在主位上,听完这段话,沉默了好几息。 然后他笑了。 怒极反笑。 “所以,杨君婵不认识你。你也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 刘冠的声音不紧不慢,一字一句。 “你只是六年前看了她一眼,就认定她是你的妻子。然后你走了,练了几年武,回来发现她嫁了人。你就觉得是我抢了她?” 萧逸尘的脸涨红了,可他没有反驳。 因为刘冠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刘冠站起来。 萧逸尘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随即又站稳,手按上剑柄。 “你要干什么?” 刘冠没回答。 萧逸尘的手攥紧了剑柄。 “我告诉你,我萧逸尘不是好欺负的。我师父是——” 话没说完,刘冠已经走到他面前。 萧逸尘拔剑。 剑出鞘的声音清脆,剑光如雪,朝刘冠的咽喉刺去。 这一剑又快又狠,确实有几分真功夫。满院子的人都惊了,赵大虎站起来要冲上去,被韩猛一把拽住。 刘冠连眼皮都没抬。 左手一探,单手抓住剑身。 剑停了。 萧逸尘的脸从红变白。他往前推,推不动。往后拔,拔不出。那柄剑像是长在了刘冠手里,纹丝不动。 “你——” 刘冠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右手探出,抓住萧逸尘的左臂。 然后发力。 “啊——!!!” 一声惨叫在院子里炸开。 萧逸尘的左臂被齐肩撕下来,鲜血喷涌,溅在刘冠的大红喜袍上,溅在地上。 萧逸尘的身体往后倒,右手还攥着那柄剑,可剑身还在刘冠手里。 刘冠扔掉那截断臂,又抓住萧逸尘的右臂。 “不……不要……” 萧逸尘的声音已经变了调,眼睛里全是恐惧。他练了六年武,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人。 可刘冠没有停。 又是一声惨叫。 两条胳膊都没了,萧逸尘的身体倒在地上,血从肩头往外涌,他在地上翻滚,惨叫连天。 刘冠低头看着他。 “今天大喜,我本来不想杀人。” 萧逸尘已经听不见了。他的眼睛开始翻白,声音越来越弱。 刘冠蹲下去,一只手抓住他的左腰,另一只手抓住他的右腰。 然后猛地一扯。 “噗——!!!” 萧逸尘的身体从中间被撕成两半!!! 院子里一片死寂。 刘冠站起来,看着自己满身的血,皱了皱眉。 “扫兴的野狗。” 他把手上沾的血在身上蹭了蹭,蹭不干净,反而把喜袍蹭得更花了。 他转过身,看着满院子目瞪口呆的宾客,拱了拱手。 “这身衣裳脏了,我去看能不能换一身。诸位慢用,酒还够,菜还热,别让这点小事扫了兴。” 他说完,大步往后堂走去。 第161章 春宵一刻值千金 刘冠换完衣裳回到前院的时候,酒席已经重新热闹起来了。 赵大虎正端着碗跟雷豹拼酒。 他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翻。 雷豹也不甘示弱,一碗接一碗地灌,喝到兴头上,把碗往桌上一顿:“再来!” 赵大虎拍着桌子笑:“来就来!谁怕谁!” 韩猛坐在旁边,不紧不慢地夹菜吃,偶尔端起碗抿一口。 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筷子夹菜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不少,每夹一筷子都要顿一下,像是在想什么事。 刘冠在主位坐下,端起酒碗,朝众人举了一下。 “诸位,喝酒。” 四个字,声音不大,可满院子的人都听见了。 那些正在拼酒的、说胡话的、趴在桌上的,全抬起头来,端着手里的碗朝刘冠举了一下。 没人敢提刚才的事。 酒席一直吃到天色擦黑。 刘冠送走了最后一波客人,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地的狼藉,深吸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这身干净的喜袍。 是杨文渊提前准备的,说怕有个万一,多备一身总没错。当时刘冠没当回事,没想到真用上了。 他转过身,朝后院走去。 婚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红烛的光。 刘冠推开门。 杨君婵坐在床沿上,听见门响,连忙站起来。 她看见刘冠进来,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袖,嘴唇动了动,声音轻轻的。 “夫君……之前下午时分,有人来闹事吗?” 刘冠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一个疯子罢了。” 他说话的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杨君婵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她低下头,手指继续绞着衣袖,绞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夫君,对不起……” 刘冠愣了一下。 “怎么了?” 杨君婵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其实我骗了你。”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 “我一开始只是对你感兴趣,并不是像我表现的那样喜欢你。” 刘冠的眉头挑了一下,没说话。 杨君婵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憋了很久的话一口气全倒出来。 “我从小就被爹爹教导,要追随姐姐的脚步。姐姐是凉州第一美人,才色双绝,满城的公子少爷排着队来求亲。爹爹说,你也要像姐姐那样,要学诗词歌赋,要学琴棋书画,要做一个大家闺秀。” 她停了停,嘴角扯出一个苦笑。 “可我不想。我不喜欢那些诗啊词啊,不喜欢坐在那里装模作样地弹琴,不喜欢对着镜子画一个时辰的妆。我就喜欢看话本,喜欢看那些猛将的故事。 那些故事里,猛将们骑着马,提着枪,一个人杀进千军万马里,杀他个七进七出。多痛快。” 她的声音渐渐轻快起来,像是在说一件很开心的事。 “后来爹爹让我去接近你。他说刘州牧是大英雄,是凉州城的靠山,让我好好表现。我当时还蛮高兴的。 我早就听说过你的名字,杀巴特尔、破陈平、擒秦玌,每一仗我都听过。 我想看看这个刘州牧到底长什么样,是不是跟话本里写的那些猛将一个样。” 她看着刘冠,眼睛亮亮的。 “那天在翠云楼见了你,我发现你根本不像传言里说的那样。” 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你一点也不可怕。反而有些呆呆的,木木讷讷的。我说那么多话,你就‘嗯’、‘哦’、‘知道了’,像根木头似的。” 刘冠的嘴角动了一下。 杨君婵继续说:“我那时候就觉得,这人真有意思。跟话本里写的那些猛将不一样。 那些猛将都是威风凛凛的,一出来就吓得人腿软。可你不是。你就坐在那里,听我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也不嫌烦。” 她低下头,声音也低了几分。 “后来我回去想了一晚上,才想明白。我感兴趣的不是那些话本里的猛将,是你这个人。 你会杀人,会打仗,会一个人冲进千军万马里杀个七进七出。可你也会笑,会给人金子,会把摔在地上的老汉扶起来。你打仗的时候像神仙下凡,可平时就像个普通人。” 她抬起头,看着刘冠,眼睛里的光比红烛还亮。 “所以我骗了你。我之前说我一早就喜欢你,是假的。可我说仰慕你,是真的。 从第一次听说你的时候就开始了,从黑水县,从杀巴特尔,从那些话本一样的故事里,我就开始仰慕你了。” 她说完这些话,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把压在心底很久的东西全倒出来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红烛噼啪响了一声,烛影在墙上晃了晃。 刘冠看着她,没有急着说话。 他伸出手,像之前那样替她理了理鬓边垂下来的碎发。 “还有呢?” 他问。 杨君婵愣了一下,然后发现他在笑。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让人摸不透的笑,是真的在笑。 她的脸更红了。 “没……没了。” 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刘冠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杨君婵被看得心慌,又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你不生气吗?我骗了你。” 刘冠摇摇头。 “不生气。” 他顿了顿。 “至少我现在很确定,你挺喜欢我的。” 杨君婵的脸一下子烧起来。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春宵一刻值千金。” 刘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笑意。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大,很热,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夫人,歇息吧。” 杨君婵的脸红透了,可她没低头。她看着刘冠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刘冠站起身,吹灭了桌上的灯。 红烛熄灭,房间里暗下来。 刘冠轻轻褪去她的外衫。 杨君婵的身子绷紧了,两只手攥着床单。她的呼吸变得又轻又急,胸口起伏着,像是要喘不上气来。 刘冠的手停了一下。 “怕?” 一个字,很轻。 杨君婵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咬着嘴唇,声音发颤:“有一点点。” 刘冠没说话。他的手搭在她的肩上。 杨君婵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他: “没事的。” 刘冠笑了笑。 他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杨君婵闭上眼睛,睫毛颤了颤。 红烛摇摇晃晃,烛影在墙上跳舞。窗外的月亮躲进云层里,像是也不忍心打扰这一室的春意。 第162章 谋划灵州 第二天一早,刘冠就起来了。 天光刚透进窗缝。他轻手轻脚地穿上衣服,回头看了一眼床上。 杨君婵还睡着。 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做了什么梦。 昨晚这姑娘明显累得不轻,红烛烧到后半夜才熄,这会儿睡得正沉。 刘冠站床边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床褥上。 大红褥子中央,一小片暗红的痕迹,洇在绸面上,已经干透了。 他看了一眼,伸手把被角往上拉了拉,把那一块遮住了。 动作很轻,杨君婵没醒。 他转过身,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从今天起,他也算是有个家了。 穿越到这个世界这么久,杀过的人比说过的话还多,打过的仗比睡过的觉还多。 黑水县、凉州、武州,一路杀过来,身边的人越来越多,地盘越来越大,可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这不是一座城、一块地盘、一群兄弟。这是一个家。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洗漱。凉水泼在脸上,激得人精神一振。他擦干脸,朝门口站着的亲兵招了招手。 “去叫张伯孔、韩猛、赵大虎等人到节度使府议事。” 亲兵抱拳:“是!” 节度使府,大堂。 刘冠到的时候,人已经来齐了。 韩猛站在左边第一位,腰杆挺得笔直,脸上还带着几分宿醉的疲惫,但眼睛是亮的。赵大虎站在他旁边,不停地打哈欠,显然昨晚喝得太多,还没缓过来。张伯孔站在右边第一位,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模样。 李四、雷豹等人依次站在后面。 刘冠在主位坐下,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都到了。” 他开口了。 “昨晚的事,过去了。今天叫你们来,是说说接下来的事。”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册子,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先说咱们现在有多少家底。” 他的声音稳下来,一字一句。 “凉州全境,武州全境。西起石头堡,东至正武郡,北到边墙,南到武州府城。东西八百里,南北六百里,人口八十七万。” 他顿了顿。 “能战之兵,凉州这边,两万战兵。武州那边,降卒整编完了,能打的有一万八千。加上咱们从凉州带过去的几千老兵,拢共四万两千。” 他翻开册子,又看了一眼。 “粮草,凉州库里还有一万三千石,武州那边缴了两万三千石,加上各县各堡运上来的,合计二十万石出头。省着吃,够吃到秋收。” 他合上册子,放在桌上。 “张伯孔。” 张伯孔站出来,躬身一揖:“主公。” “各县的县令、各郡的郡守,都安排好了?” 张伯孔直起身子,声音不紧不慢: “回主公,凉州十郡一百一十六县,武州八郡九十六县,除了些实在不行的,都留任了。 换了人的那些个,是从降官里挑的,都是以前在王珣手下不得志的,有几分真本事,只是一直没机会。属下让人盯着,有问题随时换。” 刘冠点点头。 “粮食、兵马、文官,都有了。接下来……”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的舆图前,伸手在灵州的位置上点了一下。 “修整半个月,兵发灵州。” 堂里安静了一瞬。 赵大虎第一个憋不住了。他往前迈了一步,脸上还带着宿醉的红,可眼睛亮了:“大哥,打灵州?” 刘冠看着他:“怎么,怕了?” 赵大虎脖子一梗:“没!我就是觉得……灵州那地方,比武州还大吧?” 韩猛站在旁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上,在灵州的位置上停了很久。 张伯孔往前走了一步,开口了。 “主公,灵州确实该打。但属下有几句话,想先说在前头。” 刘冠看着他:“说。” 张伯孔沉吟了一息,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灵州刺史周衡,跟武州王珣不一样。王珣是文官,打仗靠的是州兵和援军。周衡不一样。他在灵州经营了十几年,根深蒂固,手下能战之兵至少两万。”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周衡跟金国人有没有勾结,不好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不会坐以待毙。 咱们打武州的时候,他派了三千援军来。虽然那三千人被主公打散了,可这说明周衡不是那种等着挨打的人。咱们一动,他肯定会有反应。”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灵州一打,朝廷那边就彻底坐不住了。凉州丢了,朝廷可以说冯子义无能。武州丢了,朝廷可以说王珣造反。可灵州再丢……” 他说完,退后一步,看着刘冠。 “属下不是说灵州不该打。属下只是觉得,这一仗,不能像打武州那样打。得好好谋划。” 刘冠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站在舆图前,手指在灵州的位置上敲了两下。 “你说得有道理。” 他转过身,看着张伯孔。 “周衡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张伯孔沉吟了一息:“周衡,字伯安,今年五十有三。灵州周家,世代官宦,到他这一辈已经是第五代了。此人科举出身,在朝中做了十几年京官,后来外放到灵州当刺史,一当就是十四年。” 他顿了顿,继续说。 “此人最大的本事,不是打仗,是做官。灵州在他手里,百姓能吃饱饭,商人能赚到钱,世家能保住家业。所以灵州上下,对他服气。他要是登高一呼,灵州那些世家、豪强、甚至普通百姓,都会跟着他干。” 他抬起头,看着刘冠。 刘冠点了点头,转过身,看着堂下诸将。 “半个月后,兵发灵州。这半个月,各营加紧操练,粮草备足,兵器检修。王石头那边,能造多少箭矢就造多少,滚木擂石也多备些。”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韩猛身上。 “韩猛,这半个月,你辛苦一下。各营的操练,你盯着。” 韩猛抱拳:“是!” 刘冠又看向赵大虎。 “赵大虎,黑云骑的弟兄,这半个月好好歇着。等打灵州的时候,你们还得冲在最前面。” 赵大虎咧嘴笑了:“大哥放心!黑云骑的弟兄,随时能上马!” 刘冠点点头,又看向其他人。 “都去忙吧。” 众人抱拳:“是!” 第163章 老子在底下等你 朝廷这边。 武明凰正走下丹墀,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今日早朝,消息不少。 东边文定都败了,沧州李玄又壮大了几分,北边高遂还在云州跟金国人耗着,五万大军打到现在剩两万,不退不进,凉州那边更不用说,凉州、武州全丢了,刘冠那个反贼已经坐拥两州之地,手下兵马号称五万。 若是半年前听到这些,武明凰能把御案掀了。 可今天她没生气。 因为工部仿制的火炮,试射成功了。 虽然十门里炸了两门,虽然工匠说还要改进,虽然眼下还派不上大用场。 但总归是造出来了。 武明凰走下台阶的时候,步子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她身边只跟着两个太监、四个侍卫。 从太极殿到后宫,要穿过两道宫门、一条长长的甬道。 武明凰正走着,余光扫到一个人从侧面走了过来。 那人穿着五品官服,年纪不大,三十出头,面容清瘦,下巴上留着一撮短须。 武明凰认得他。 礼部郎中,姓郑,叫什么来着…… 郑……郑什么来着? 她没想起来,也没打算想。一个五品官,不值得她记住名字。 但她知道这个人。或者说,她知道这个人的父亲。 郑崇。 他父亲郑崇,是原工部侍郎,三年前她刚登基不久,派他去督造皇陵。那家伙贪墨银两,把皇陵修得偷工减料,被查出来以后,她下旨斩了。 杀一个贪官,天经地义。 武明凰的脚步没停,随口说了一句:“你要……” 话没说完。 郑明的手从怀里掏出来的时候,一道寒光已经刺到了她眼前。 匕首。 武明凰的瞳孔骤然缩紧。 身体比脑子先动。 她猛地往旁边一闪,脚下一个踉跄,鞋底在地板上打了个滑,整个人往右侧栽过去。 匕首擦着她的左臂划过。 “嘶!” 布帛撕裂的声音,紧接着是皮肉被划开的刺痛。 郑明一刀没刺中要害,红了眼,举着匕首又要扑上来。 “昏君!还我父兄命来!” 四个侍卫这时候才反应过来。 不是他们反应慢,是郑明出手太快。从掏匕首到刺出,不过一息之间。等侍卫们拔刀的时候,武明凰已经受伤了。 “护驾!!!” 领头的侍卫一声暴喝,拔刀冲上去。 郑明第二刀刺向武明凰的胸口,刀尖离她还有半尺的时候,一柄横刀从侧面劈过来,正中他的手腕。 “铛——” 匕首飞出去,在地上弹了两下,叮叮当当滚出去老远。 郑明的手腕被砍断了一半。他惨叫一声,捂着断腕往后退,可退了两步就撞上了后面的侍卫。 两个侍卫一左一右扭住他的胳膊,把他按跪在地上。 “跪下!” 郑明挣扎了两下,被一脚踹在腿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整个过程不过几息。 武明凰站在几步之外,左手捂着右臂的伤口,血从指缝间往外渗。 她的脸色发白,嘴唇紧抿。 太监尖着嗓子喊:“太医!快传太医!” 甬道里乱成一团。 武明凰推开挡在面前的侍卫,走到郑明面前,低头看着他。 郑明抬起头。 他的脸因为疼痛扭曲了,可那双眼睛里的恨意一点没减。 “武明凰!”他咬着牙,一字一句,“你害我父兄,我杀你,天经地义!” 武明凰没说话。 郑明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厉。 “我父亲郑崇,在工部当了十二年侍郎,从没贪过一文钱!你让他督造皇陵,限期三个月。三个月,皇陵那么大的工程,就是神仙也完不成!他跟你要宽限几日,你不答应,还说他办事不力,斩了他!” 他的声音在甬道里回荡。 “他去的时候,身上连一件完整的官服都没有!补丁摞补丁!那是贪官?你见过哪个贪官穿补丁衣裳?!” 武明凰的眉头动了一下。 郑明的话,她不是没听过。 三年前杀郑崇的时候,就有人替他求情。说工期太紧,说郑崇一向清廉,说罪不至死。可她没听。 因为她是皇帝。 皇帝的话就是圣旨,圣旨不容置疑。她说郑崇贪墨,他就是贪墨。她说斩,就得斩。 “还有!”郑明喘了口气,血从断腕上往下滴。 “我大哥郑亮,在北境当校尉,跟北戎人打仗。你一道圣旨,把他调到南边去平叛。他带着三百人,被三千叛军围了,援兵迟迟不到,他战死在南安城外!” 他的眼泪流下来了,混着脸上的血,糊成一片。 “我大哥死了,你连句抚恤的话都没有!圣旨上就四个字——‘为国捐躯’!他捐了躯,他的妻儿老小谁管?他的抚恤银两被层层克扣,到嫂子手里只剩二两碎银!” 武明凰的嘴唇动了一下,可没说出话。 郑明死死盯着她,眼睛里的恨意像是要把她烧穿。 “武明凰!你杀我父,害我兄,我郑家满门忠烈,被你一个人祸害干净!你算什么皇帝?你是个昏君!暴君!” 甬道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太监低着头,侍卫屏着呼吸,谁都不敢动,谁都不敢出声。 这些话,每一句都是大逆不道。可每一句,都让人无从反驳。 武明凰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她看着郑明,开口了。 “说完了?” 三个字,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郑明愣了一下,随即又吼起来:“没说完!我——” “说完了就好。” 武明凰打断他。 她松开捂着伤口的手,血又渗出来了。 可她看都没看一眼,只是低头看着郑明。 “你父亲郑崇,贪墨皇陵银两,人证物证俱在,斩他不冤。” 她的声音平稳下来,一字一句,像在念圣旨。 “你大哥郑亮,战死南安,朝廷给了抚恤。层层克扣的事,朕不知道。但你今日说了,朕会查。” 郑明张嘴要说什么,武明凰没给他机会。 “至于你……” 郑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不是恐惧,是释然。 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了。 从他掏出匕首的那一刻,他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行刺朕,按律当诛九族。” 武明凰的声音没有起伏。 郑明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满脸的血和泪,笑起来像哭。 “九族?我郑家的九族,早就被你害得差不多了。” 他抬起头,看着武明凰,一字一句。 “武明凰,你以为你能坐稳这把龙椅?你看看你身边,还有谁真心服你?文定都败了,秦玌败了,高遂在云州进退两难。那些节度使,一个比一个精,全在观望。你这个皇帝,当得跟个摆设似的!” 武明凰的脸色变了。 郑明看见了她的变化,笑得更厉害了。 “怎么?我说对了?你心里清楚,你什么都知道,可你不敢认。你永远不会认错,因为你是皇帝。皇帝不会犯错,皇帝永远是对的。” 他的声音拔高了。 “可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你晚上睡觉的时候,不会梦见那些被你杀的人吗?你不会梦见漳水边那些被炸成碎肉的亲兵吗?!” “够了。” 武明凰的声音突然拔高。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 然后她转过身,背对着郑明。 “来人。” 两个侍卫上前:“臣在。” “郑明行刺朕,罪不可赦。拖出去,凌迟。郑家满门,株连九族。”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立即行刑。” 郑明听见“凌迟”两个字,没有害怕,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武明凰!你杀吧!你杀得越多,恨你的人就越多!早晚有一天,你会众叛亲离,死无葬身之地!” 他被侍卫拖着往外走,笑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消失在甬道尽头。 “老子在底下等你!!!” 第164章 疯子 半个月的时间,过得很快。 凉州城外,两万精兵列阵待发。黑云骑在左,破阵亲卫在右,中间是各营挑出来的战兵,甲胄鲜明,刀枪如林。 刘冠骑在马上,一身玄甲,腰悬双锏,马侧挂着那杆乌槊。 他勒着缰绳,目光从阵前扫过,一个一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韩猛、赵大虎、王治...... 该带的都带了,该留的都留了。 凉州城交给李四和郭敢守着。 武州那边有张伯孔安排的人盯着。 灵州那边探子已经撒出去了,就等他这一刀砍下去。 刘冠收回目光,拨转马头,面朝大军。 “出发。” 两个字,声音不大,可每个人都听见了。 号角声响起,低沉的声音在原野上荡开。大军开拔。 刘冠骑马走在队伍中间,脑子里转着灵州的事。 周衡,灵州刺史,五十三岁,在灵州经营了十四年....... 他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主公!主公!” 张伯孔骑着马从队伍后面赶上来,脸上带着笑意。 刘冠看了他一眼。 “什么事?” 张伯孔策马凑到刘冠身边,压低声音,可压不住那股兴奋劲儿。 “主公,西边出大事了。” 刘冠眉头动了一下。 “说。” 张伯孔清了清嗓子。 “西边,有人称王了。” 刘冠闻言一愣。 称王? 这年头起兵造反的人不少,可敢称王的没几个。 称王就是树大招风,朝廷会把你当头号目标来打,周围的势力也会忌惮你。谁这么大胆子? 张伯孔看出他的疑惑,笑着说: “此人名叫姬翼,自号西秦王。据他自己说,他是前朝皇室血脉,要光复祖宗基业。” 他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不过这前朝都隔了五百年了。五百年前的血脉,还能找得着?就算是真的,跟他姬翼有什么关系?五百年前的老黄历翻出来,也不嫌丢人。” 刘冠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 张伯孔继续说: “此人在西边作乱,短短三个月就占了两州。听说此人勇武非凡,用兵如神,手底下那些将领没有一个不服他的。攻城拔寨,势如破竹,朝廷在西边的驻军被打得节节败退。”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屑。 “可这人有个毛病。任人唯亲。他那些亲戚,不管有没有本事,全给他封了大官。” 张伯孔掰着手指头数。 “他二叔是个杀猪的,给他封了护国大将军。他三姨父是个卖布的,给他封了户部尚书。他小舅子才十六岁,连刀都拿不稳,给他封了镇西侯。” 刘冠听到这里,眉头皱了一下。 张伯孔摇摇头。 “他手底下那些真正能打的将领,心里能服气?打天下的时候用人家,打下来以后把人家晾一边,换成自己那些废物亲戚。这种人,成不了大事。” 刘冠点了点头。 这种人确实成不了大事,可他能坏事。 一个疯子带着一群疯狗在西边乱咬,周围的州郡都得遭殃。 张伯孔继续说: “还有更离谱的。此人嗜杀成性,这段时间内,他攻下一城便要屠城。他说什么‘武人都该死’,要为前朝的人报仇。可前朝都亡了五百年了,他报的哪门子仇?那些守城的官兵,跟他有什么仇?” 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脸上的笑意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凝重: “他屠了三座城,杀了几万人。老的小的,男的女的,不管穿没穿甲,全杀了。他手底下的兵杀红了眼,根本分不清谁是官兵谁是百姓。城里的血流成河,尸体堆在街上一层层,臭得几里外都能闻见。” 刘冠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屠城。 三座城。 几万人。 他不是没杀过人。他杀过的人比谁都多。可他从不对百姓下手。 那些跟着他造反的兄弟,那些跟着他打仗的兵,都是从百姓里来的。杀百姓,等于杀自己的根基。 可姬翼不懂这个道理。 或者说,这个人根本不在乎。 “此人怕是疯了。” 刘冠开口了,声音很平,可张伯孔听出了里面的寒意。 张伯孔点点头: “是疯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张伯孔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 “不过主公您想,此人在西边作乱,屠城杀官,朝廷的注意力就会被吸引过去。朝廷那点兵力,顾得了东边顾不了西边。咱们打灵州的时候,朝廷就没那么快反应过来。” 他顿了顿,继续说: “而且此人愚蠢自大,任人唯亲,嗜杀成性。这种人,不用咱们去打,他自己就会把自己作死。他手底下那些将领,迟早会反。他屠过的那些城,活下来的人,迟早会找他报仇。” 刘冠听完,沉默了几息。 张伯孔说的没错。姬翼在西边闹得越凶,朝廷就越头疼。 朝廷的那些兵力,八方作战,武明凰就算想打他,也得先掂量掂量。 可刘冠心里清楚,姬翼这把火,迟早会烧到他的地盘上来。 “先打灵州。” 过了几息,刘冠开口了,声音沉稳。 “打完灵州,看他那边什么情况。他要是一直在西边闹,不往咱们这边来,就先不管。他要是敢过界......” 他没有说下去,可张伯孔听懂了。 过界,就是死。 张伯孔抱拳:“属下明白了。” 刘冠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大军蜿蜒向东,继续往前走。 第165章 灵州准备 灵州府城,刺史府大堂。 周衡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 他一只手撑着额头,拇指在太阳穴上一下一下地揉,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底下站着的人,他看了一眼就觉得头疼。 陈文远。 他平时对这个幕僚极为看重。此人有几分才学,办事也利索,在灵州这些年,替他出过不少好主意。 可今日,陈文远站在堂下,脸色惨白,嘴唇发青,两只手不停地发抖。 “文远,你太累了。” 周衡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安抚的意思。 陈文远没接这话。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声音发颤: “使君,下官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刘冠那个人……那个人不是人!” 周衡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陈文远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拔高了几分: “下官亲眼看见的!他一个人冲进阵里,三万人的大阵,被他一个人凿穿了!他那根槊,一槊扫过去,七八个人同时飞起来,骨头全碎了,砸在地上就成了一摊烂肉!” 周衡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 他放下杯子,语气还是稳的: “文远,打仗的事,你不在行。一个人冲三万人,那是说书先生编出来的。你被吓着了,回去歇两天就好了。” “不是!使君您听我说!” 陈文远急了,“向意!向意您知道吧?千斤之力,举石墩子跟玩似的!他冲上去,双锤砸刘冠,刘冠只是单臂举槊随意一挡,向意的锤就飞了!虎口崩裂,血飙出来!然后刘冠一槊劈下去,人马俱碎!连人带马,从中间劈成两半!” 周衡的眉头跳了一下。 向意的事他知道。 可陈文远说,刘冠一槊把向意连人带马劈成了两半? “文远。” 周衡的声音沉了几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人马俱碎?那是槊,不是神兵利器。一槊劈开一个人尚有可能,劈开一匹马?那是胡扯。” 陈文远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周衡抬起头,看着陈文远: “就算向意败了,就算刘冠确实勇武,可你说他一个人凿穿三万人的大阵?那三万人都站着不动让他杀?他杀三天三夜也杀不完。” 陈文远跪在地上,往前爬了两步,声音带着哭腔: “使君!下官没有骗您!下官亲眼看见的!那些兵看见他就跑,根本不敢拦他!他一槊下去,前排的兵倒一片,后排的就往后挤,挤着挤着就溃了!不是他一个人杀了三万人,是他一个人把三万人吓溃了!” 周衡沉默了几息。 他想起武州传来的消息。王珣的三万州兵,加上灵州派去的三千援军,被刘冠一战击溃。王珣投降,武州全境落入刘冠之手。 可那些消息,他始终觉得有夸大。 三万对一万二,就算刘冠再能打,也不可能打成那样。除非......除非王珣的兵根本就没想打。 可陈文远是他派去的,是他信任的人。陈文远不会骗他。 “文远。” 周衡的声音放缓了几分, “你先下去歇着。我叫人给你熬碗安神汤,你喝了睡一觉。等醒了,咱们再谈。” “使君!” 陈文远急了,声音又拔高了, “您不能不当回事啊!那个刘冠,他真的不是人啊!” 周衡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个跟了他十几年的幕僚,平日里最是沉稳,遇事不惊。 可此刻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鼻涕流了一脸,像疯了一样。 周衡叹了口气,朝旁边站着的亲兵摆了摆手。 “把陈先生扶下去歇着。找个大夫来看看,开几副安神的药。” 两个亲兵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陈文远的胳膊。 陈文远挣扎起来,两条腿在地上乱蹬,嘴里还在喊:“使君!您要信我!刘冠会来的!他一定会来的!您要早做准备啊!他不是人!他是妖怪!是鬼神!您打不过他的!” “使君!您听我说!您——”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消失在门外。 大堂里安静下来。 周衡坐在主位上,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刘冠……真是……” 他没有说下去。 他想起刘冠的那些战绩。 黑水县、凉州、横岭关、武州…… 周衡闭上眼。 他想起一个人。 他的上级。 冯子义。 凉州节度使,朝廷在北境的重臣。手握重兵,坐镇一方。可刘冠起兵不过数月,冯子义就败了。 然后是王珣。 王珣这个人,周衡太了解了。 他的连襟,私交甚好。 王珣不是无能之辈,他在武州经营多年,手下有三万州兵,还有自己练的八千亲兵。 可刘冠一到,王珣就降了。 降得干脆利落。 “报——!!!” 一声大喊从外面传来,把周衡从沉思中拽了出来。 一个斥候冲进大堂,单膝跪地,满头大汗: “使君!凉州方向急报!刘冠亲率两万精兵,已于三日前出凉州,正往灵州方向前来!预计五日内抵达灵州境内!” 周衡的手顿了一下。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传令下去。各郡各县,坚壁清野。所有粮草,全部运进城里。城外水井,全部填死。各营兵马,全部集结待命。”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还有,派人去京城送信。就说刘冠造反,兵犯灵州,请求朝廷速派援兵。” 斥候抱拳:“是!” 转身就跑,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门外。 第166章 推城门 意钟郡。 城池不大,但修得结实。 城墙高三丈有余,青砖包砌。 城头守军不多,撑死千把人。 刘冠骑在马上,眯起眼睛看了一眼那面在城头飘荡的旗帜。 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周”字,是灵州刺史周衡的旗号。 一路打过来,这样的城池他见过太多了...... 身后的老兵们也在议论。 “你们说主公这次要怎么破城?” 一个满脸胡子的老兵咧着嘴,眼睛盯着刘冠的背影。 “要我看还是砸城门吧!” 另一个老兵接话,拍了拍手里的刀, “前几天伏蛮县那城门,主公一锏下去,门栓断成两截,那叫一个痛快!” “不不不,我感觉还是登城!” 一个年轻些的士兵摇头,脸上带着兴奋, “主公穿着那五百多斤的铁甲往云梯上一站!那感觉!啧啧啧......” “主公会不会直接一脚给那城门踹塌了?” 有人起哄。 “滚蛋!一脚踹塌城门?你当主公是神仙?” “主公可不就是神仙?你没见过他两根手指拽九马!” 老兵们哄笑起来,笑声在队伍里传开。 刘冠没在意身后的议论。 他的目光一直盯着城头,估算着城防的强度。 城头守军约莫千人出头,弓弩手占了三成,其余是刀盾兵和长枪兵。 刘冠嘴角动了一下,朝身旁的亲兵招了招手。 “让韩猛、赵大虎、王治过来。” 亲兵抱拳,拨转马头往后跑。 不一会儿,三个人骑马从队伍后面赶上来。 “主公。” 刘冠没回头,目光还落在城头。 “韩猛,你带五千人,堵西门。” 韩猛抱拳:“是!” “赵大虎,你带五千人,堵南门。” 赵大虎把嘴里的干粮咽下去,抱拳:“是!” “王治,你带三千人,堵东门。” 王治抱拳:“是!” 刘冠顿了顿,目光从城头收回来,落在面前这座城门上。 “北门......” 他翻身下马,从马侧摘下双锏,一手一柄,提在手里。 “由我来。” 赵大虎愣了一瞬,然后咧嘴笑了:“大哥,你这是要一个人打北门?” 刘冠没理他,转身朝身后的大军走去。 韩猛看着他的背影,深吸一口气,拨转马头,朝自己的人马跑去。 “西门的,跟我来!” 赵大虎和王治也各自散去。 大军开始分流。 五千人跟着韩猛往西绕,五千人跟着赵大虎往东绕,三千人跟着王治往更东边绕。 剩下的人,全部留在北门。 刘冠走到阵前,站定。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兵。 黑压压一片,刀枪如林,甲叶子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吼出来。 “随我冲锋——!!!” 声音如同惊雷炸响。 身后大军瞬间齐刷刷地动了。 步卒扛着云梯,举着盾牌,撒开两条腿往前冲。弓弩手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往弦上搭箭。骑兵勒着马,等在后面,随时准备从缺口冲进去。 刘冠今天穿了一副玄甲。比那副五百斤的重甲轻了大半,防护力也差了不少。 可他不在乎。 城头的守军终于反应了过来。 一声嘶吼从城头传下来,又急又厉。 “放箭!!!” 嗡——!!! 一片黑压压的箭矢从城头升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朝冲锋的队伍砸下来。 刘冠跑在最前面。 箭矢落下来的时候,他举起双锏,开始舞动。 双锏在他手里转得像两架风车。 锏面拍在箭杆上,发出密集的“啪啪”声。那些箭矢被磕飞、劈断、拍落,没有一支能靠近他的身体。 然而,身后那些跟着他冲锋的士兵就没这么轻松了。 有人中箭倒地,惨叫一声,被后面的人绕过去。有人举着盾牌,箭矢钉在盾面上,笃笃笃像下雨。有人跑得太急,绊在尸体上,摔了个狗啃泥,爬起来继续跑。 没人停。 因为刘冠还在往前冲。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五十步。 城头的箭越来越密。 刘冠的双锏舞得越来越快。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城头守军的脸扭曲了。 他们看着那个一身玄甲的人从箭雨里冲出来,毫发无伤,像一头从地狱里跑出来的猛兽。 他们看着他冲到城门前。 他要干什么? 一个人冲到城门前面,要干什么? 没有云梯,没有撞车,没有攻城锤。 就一个人,两柄铁锏。 他要干什么?! 刘冠站定在城门前。 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抬头看了一眼城门。 木制,包铁皮,铜钉密密麻麻。门缝里透出里面的火光,能听见门后有人在喊叫,有人在搬东西,木杠撞击门板的闷响一声接一声。 “顶住了!都给我顶住了!” 门后传来守将的嘶吼,声音又急又厉。 刘冠嘴角动了一下。 他把双锏插回腰间,改为双手按在城门上。 先是轻轻的,像在试探。 门后的守军感觉到门板在动,喊得更急了:“顶住!他推不动!” 十几根木杠从里面抵住门板,七八个壮汉死死压住杠尾。 刘冠深吸一口气。 手掌贴紧铁皮,身体微微前倾,肩背的肌肉一寸一寸绷紧,像一张被慢慢拉开的弓。 然后猛地发力。 “开——!!!” 一声暴喝从胸腔里炸出来,震得城头上的尘土簌簌往下掉。 他的双臂像两根铁柱,青筋暴起,肌肉鼓胀到几乎要撑破甲胄。 脚下的地砖承受不住这股巨力,咔嚓一声裂开,碎块往两边崩。 城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铁皮开始变形,铜钉一颗一颗往外崩,叮叮当当弹出去老远。 门后的木杠在吱嘎作响,木纤维被压到极限,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顶不住!顶不住了!” 有人开始往后退。 话音未落—— 咔嚓!!! 第一根木杠从中间断裂,木屑飞溅。 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 门后的壮汉被震得东倒西歪,有人虎口崩裂,有人直接被断杠扫中面门,满脸是血地倒下去。 刘冠再发力。 整扇城门连着门框,轰然向内倒塌! 不是炸开,是被活生生从门框里推出来的!!! 门板砸在地上,尘土扬起一人多高,压住了下面来不及跑的几个守军,惨叫闷在门板底下,听得人头皮发麻。 刘冠松开手,站在城门口,缓缓吐出胸中那口浊气。 身后,静了一瞬。 然后,排山倒海的喊杀声。 “城门破了!!!” “随主公冲啊!!!” “杀!!!” 士兵们从城门涌进来,像决堤的洪水,瞬间灌满了整条街道。 有人往左拐,有人往右拐,有人直直往前冲。 刀枪碰撞声、惨叫声、求饶声混成一片。 刘冠站在街道中央,看着这座城池。 意钟郡。 破了。 ...... 城头。 守将张明站在垛墙后面,看着下面那股黑色的洪流涌进城门,手里的刀掉在地上。 他打了二十年仗,从没听说过有人能硬生生“推开”一座城门。 那城门是铁皮包的,门栓是手臂粗的铁杠,后面还顶了十几根木桩。 就算是攻城锤,也得撞上几十下才能撞开。 那个人只用力推了一下…… 一下!!! 张明转过头,看见身边的士兵已经开始扔刀了。 “别......别杀我......” 一个年轻的士兵跪在地上,双手抱头,浑身发抖。 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 城头跪了一片。 张明闭上眼睛。 他知道,意钟郡完了。 第167章 夜色风云 刘冠从郡守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在郡守府坐了一整个下午,听张明汇报城里的情况,听那几个降官说各乡各镇的民情,听王治说留守兵力的部署。 该听的听了,该定的也定了。 意钟郡算是稳住了。 粮仓封存,降卒整编,城防换了刘冠的人,几个在本地名声太臭的官吏被当场撤了职,换上随军带来的几个文吏暂时顶着。 百姓那头,张明拍着胸脯说不会有乱子。刘冠信了一半。这种地头蛇,表面上恭顺,背地里打什么算盘谁知道? 不过没关系,只要大军还在意钟郡境内,这些人就不敢动。等打下灵州府城,回头再来慢慢收拾。 明天一早,大军继续东进。灵州府城还在前面等着他。 刘冠揉了揉眉头,往临时住所的方向走去。 街上没什么人。 战事刚过,城里的人心还没定。 百姓都缩在家里,门板关得严严实实。 刘冠走在街道中央,步子不紧不慢。 他正走着,耳朵忽然动了一下。 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 “师姐......你说这样真的有用吗?” 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可刘冠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身体被系统强化过无数次,五感远超常人。 隔着两条街的风声、狗叫声,他都能从那团杂音里把这几句话剥离出来。 “是啊......这样真的能吸引到那刘贼吗?” 又是一个男子的声音,比第一个更年轻,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安。 “听说那畜牲刘冠杀人不眨眼,真的会管这种事情吗?” 第三个男子。 刘冠的脚步没有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畜牲刘冠。 杀人不眨眼...... 声音是从他临时住所的必经之路上传来的。 那条巷子窄,两边是高墙,白天都没什么阳光,晚上更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设局。 刘冠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临街的巷口到了。 刘冠拐进去。 巷子里没有灯,只有头顶一线天,月光勉强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救命啊——!” 女人的声音,娇柔婉转,带着哭腔,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在发颤。 “小娘子,你就从了哥几个吧!” 男子的声音,张狂放肆。 “这大晚上的,谁还能来救你?喊破喉咙也没用!” 又一个男人的声音,比第一个更尖,笑起来像公鸭叫。 “就是就是!伺候好了爷几个,少不了你的好处!” 第三个,声音闷沉,带着一股子蛮横。 刘冠站在巷口,借着月光看清楚了里面的情形。 五个青年男子。 最大的不过二十五六,最小的看着也就二十出头。 他们围成一个半圆,把一个人逼在墙角。 那是个年轻女人。 一身素白衣裙,头发散了一半,垂在肩头,遮住了半边脸。露出来的那半边脸,在月光下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 眉眼算得上精致,鼻梁挺秀,嘴唇微微抿着,带着几分楚楚可怜的味道。 可刘冠的目光只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不是因为不好看,是因为他见过更好看的。 杨君婵那张脸,比这个女人好看十倍不止。 女人看见刘冠,眼睛瞬间亮了。 “好汉!好汉救命!” 她的声音发颤,身体往墙角缩了缩,两只手护在胸前,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那五个青年同时转过身来。 领头的那个上下打量了刘冠一眼,鼻孔里哼了一声:“哪来的野狗?识相的赶紧滚,别坏了爷几个的好事!” 刘冠没说话。 他只是笑了笑。 那女人看见刘冠的笑容,身子又缩了缩,声音更急了:“好汉,求求你,救救我......” “那是自然。” 刘冠开口了。 四个字,声音不大,可那五个青年同时愣了一下。 领头的青年皱起眉头,手按上剑柄:“你他妈......” 话没说完。 刘冠动了。 两个青年站在最前面,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就感觉头顶一沉。 一只手搭上了第一个人的脑袋。 五指张开,像铁箍一样扣住天灵盖。 咔嚓!!! 不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是头骨被捏穿的声音。 那只手的五根手指像五根铁钉,生生插进了那青年的头骨里。指节没入皮肉,血从指缝间飙出来,溅在刘冠的袖口上,溅在第二个青年的脸上。 第二个青年的瞳孔骤然缩紧。 他看见身边那个人的脑袋变了形,像一只被捏爆的鸡蛋,红的白的从指缝间往外涌。 那人的身体还站着,四肢抽搐了两下,然后像一摊烂泥一样往下瘫。 刘冠松开手。 尸体倒在地上,脑袋上五个血洞还在往外冒血。 第二个青年这才反应过来,张嘴要喊。 可他的嘴刚张开,刘冠的另一只手已经到了。 同样的动作。五指张开,扣住天灵盖,猛然收紧。 咔嚓!!! 第二具尸体倒下去。 同样的手法,同样的力道,同样的死法。 两个人在一息之间,没了。 剩下的三个青年终于反应过来了。 “啊——!!!” 领头的那个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尖叫,拔出佩剑,朝刘冠的胸口刺过来。 他的手在抖,剑尖歪了,力道也散了,根本不像在杀人,倒像在驱赶什么可怕的东西。 刘冠连看都没看那把剑。 左手探出,抓住刺来的剑身。 钢刃在他掌心里划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可连皮都没划破。 刘冠手腕一拧。 “铛!!!” 剑断了。 断成两截,上半截飞出去,钉在旁边的土墙上,入墙三寸,嗡嗡颤。 领头的青年手里攥着半截断剑,整个人愣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断剑,又抬头看了看刘冠。 然后他开始往后退。 第168章 剑圣 看着后退的男子,刘冠没有半分怜悯。 他一步跨出去。 那人的瞳孔瞬间放大:“你......你别过来......” 刘冠的手已经伸到了他面前。 五指张开,像一只铁钳,稳稳地扣住了他的脑袋。 那人的眼睛瞪到最大,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他想挣扎,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就在此时,刘冠猛地发力! 噗嗤!!! 一声闷响,像是熟透的瓜被从藤上硬拽下来。 那人的脑袋从脖子上被扯了下来。 颈椎骨断裂的声音清脆,骨茬子从断口处戳出来,白森森的,上面还挂着碎肉和筋腱。 无头的身体站在原地,晃了两晃,四肢抽搐了几下,然后往前一栽,扑通一声砸在地上。 刘冠把那颗脑袋举到眼前看了一眼。 那人的眼睛还睁着,脸上的表情定格在恐惧的最后一瞬,嘴巴大张,像是在无声地惨叫。 他把脑袋随手一扔。 骨碌碌。 脑袋在地上滚了几圈,撞在墙角停了下来。 刘冠的目光转向剩下的两个人。 那个年纪最小的看着刘冠朝他们走来,终于崩溃了。 “刘州牧饶命!刘州牧饶命啊!” 他的声音尖利,带着哭腔,在巷子里来回回荡。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的头磕在地上,一下,两下,三下,额头磕破了,血糊了一脸,可他不敢停。 “我师父是剑圣叶越!我师父是叶越啊!看在我师父的份上,求您饶我一命!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是怕说慢了下一个死的就是自己。 刘冠的脚步顿了一下。 剑圣叶越。 哪位? 刘冠摇摇头,抬起脚。 一脚踢出去。 那年轻男子的身体像一只被踢飞的皮球,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往后飞出七八步远。 他的身体在空中翻滚了两圈,然后重重地砸在墙上。 嘭!!! 一声闷响,墙体震了一下,墙皮簌簌往下掉。 那人的身体从墙上滑下来,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他的胸口塌了一块,肋骨断了不知多少根,嘴里涌出大口大口的血沫,眼睛还睁着,可瞳孔已经散了。 最后一名男子站在最远处,离刘冠有十几步。 他没有跪,没有跑,没有求饶。 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的两条腿已经不听使唤了,像两根木桩一样钉在地上,抖得连挪都挪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血色,白得像纸,嘴唇发青,眼睛瞪得滚圆。 但他不是在看刘冠。 他是在看那个女子。 那双眼睛里满是求救的意味。他在用最后的力气向那个女人求助,在求她出手,在求她救他。 可那女子此刻也是脸色发白。 她站在墙角,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两只手紧紧攥着裙摆。 她看着刘冠一步一步朝那最后一个男子走去,看着刘冠抬起拳头。 那男子的嘴终于张开了。 “不......” 一个字刚出口。 刘冠的拳头已经到了。 一拳打出,正中那男子的腹部。 噗!!! 不是骨头碎裂的声音,是拳头贯穿皮肉的声音。 刘冠的整条手臂从那男子的肚子里穿了过去,拳头从后背透出来,上面挂着碎肉和断裂的肠子。 血从那男子的嘴里涌出来,大口大口的,混着胃里的残渣,顺着下巴往下淌。 那男子低头看着自己肚子上的那个大洞,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他的身体开始抽搐,四肢像触电一样乱颤,然后一点一点软下去。 刘冠把手臂抽出来。 那男子的身体往后倒,砸在地上,肚子上的大洞还在往外冒血,肠子从洞口滑出来。 他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横死当场。 巷子里终于安静了。 只剩下风穿过巷口的声音,只剩下血液流淌的声音,只剩下那女子急促的喘息声。 五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巷子里,血从各自的伤口往外涌,在低洼处汇成一小片血泊。 那女子已经吓得双腿止不住地打颤了。 这刘冠是什么怪物?! 徒手握剑,五根手指攥住钢刃,连皮都没破! 一拳打穿人的肚皮,整条手臂从肚子里穿过去,从后背透出来! 这不是武侠话本里才有的东西吗?! 人真的能做到这种程度吗?!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刘冠可能会受伤,可能会被缠住,可能会被五个师弟的剑阵困住一时半刻。 她甚至想过刘冠可能会直接走掉,不理这档子事。 可她从没想过,五个活生生的人,会在几个呼吸之间,全部变成地上的残缺尸体。 她看着刘冠转过身,朝她走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都踩在她心口上。 他的脸上全是血。血从他的额头流下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下巴上,一滴一滴往下落。 但他在笑。 嘴角微微上扬,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姑娘,你没事吧。” 他的声音很轻,很温柔,甚至带着几分关切。 可那女子听见这个声音,浑身从头凉到了脚。 “没......没事......” 她的心里已经在后悔了。 她不该来的。 她不该以为凭这点小把戏就能杀了刘冠。 她的心里在疯狂道歉。 对不起,逸尘哥哥...... 对不起...... 我真的尽力了...... “你没事了就好。” 刘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还是那么轻,还是那么温柔。 她睁开眼,看见刘冠正低头看着她,脸上的笑容还没散。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心动,是恐惧。 是那种被猛兽盯上时的本能恐惧。她的身体在告诉她自己,面前的这个东西,不是人。 然后刘冠的表情陡然变冷。 “你没事,我可有事了。” 他看着女子缓缓开口。 “你是哪来的狗杂碎,敢算计我?” 第169章 差不多了(为一般路过9阶收尾人大佬加更) 刘冠的手掌覆在那女子的头顶,五指微微收紧。 “我……我没有算计您啊……” 她的声音已经不像人声,带着哭腔。 她想摇头,可刘冠的手压在上面,她连动一下都不敢。两条腿不断发抖,裙摆下面渗出一摊温热水渍。 刘冠低头看了一眼,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就在这时候,一阵脚步声从巷口传来。 脚步声很轻,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可刘冠听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回头。 他的手还按在那女子头上。 脚步声停了。 “小友,差不多了。” 声音苍老,带着一股子悠长的韵味。 刘冠这才转过身。 巷口站着一个人。 是个老者,六十来岁的模样,身形清瘦,脊背挺得笔直,穿着一身灰白色的麻布长袍。 刘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开口了。 “你是哪个?” 老者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捋了捋胡须,声音不急不慢,带着几分自矜:“在下剑圣,叶越。” 刘冠闻言,嘴角慢慢勾起来。 “哦?” 一个字,拖得长长的,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 叶越的眉头又动了一下。 他没有从刘冠的语气里听到任何他期待的东西。 没有震惊,没有敬畏,甚至连一点点好奇都没有。 就像他报出的不是“剑圣”的名号,而是“隔壁老王”。 但他很快恢复了从容。 “老夫人送外号“天下第一剑”,在北宁山上隐居二十年,本以为天下已经没什么值得老夫出手的事了。” 他捋着胡须,声音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淡然, “可前不久,老夫的关门弟子萧逸尘,死在了你的手上。” 他说到“萧逸尘”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起伏,可捋胡须的手指顿了一下。 “逸尘那孩子,天资聪颖,根骨奇佳。老夫偶然下山收他为徒的时候,就看出他不是池中之物。六年的苦心栽培,老夫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剑法、身法、心法,一招一式,都是老夫从千百场生死厮杀中悟出来的。逸尘也不负老夫所望,二十岁便已登堂入室,剑术造诣不在老夫四十岁之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刘冠脸上,声音沉了几分。 “老夫本以为,逸尘此番下山,足以在这乱世中闯出一番名堂。可老夫没想到,他刚下山没几天,就死在了你的手里。” 他的声音还是平的,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不再是温和的、淡然的光,而是冷的、硬的,像两把剑。 “老夫这次下山,不为别的。就是想看看,能杀我叶越徒弟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角色。” 刘冠听完了这番话,笑意更深了。 “天下第一贱?” 他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咬得很重,然后点了点头。 “好外号。名副其实。” 叶越的脸色变了。 他明显听出了刘冠话里的嘲讽。 “年轻人,口舌之利,只会让你死得更快。” 叶越的声音冷下来了。 刘冠没有接他的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按在那女子头顶的那只手,然后抬起头,看着叶越,拍了拍那女子的脑袋。 “老东西,小说看多了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可他手上没有随意。 五指猛地收紧。 咔嚓——! 那女子的眼睛在一瞬间瞪到最大,瞳孔缩成针尖,嘴张开,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整个脑袋就像一只被踩爆的西瓜一样炸开了。 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那具无头的身体往前一栽,扑通一声砸在地上,四肢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叶越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飞出来。 “你!!!” 叶越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气。 他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青筋从手背上暴起来。 可最后。 他忍了。 他不是不想拔剑。他是剑圣,三十年来无人能在剑术上胜过他。他拔剑,就意味着有人要死。 可他刚准备拔剑,就在刘冠身上感觉到了一种他从未感觉过的东西。 不是杀气。 是一种压迫感。 不是来自气势,不是来自气场,是来自一种更深层的东西。 来自身体的直觉。 他的身体在告诉他,面前这个年轻人,不是他能用剑术战胜的对手。 这种直觉救过他的命无数次。 在他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在他面对那些比他强大十倍的对手的时候。每一次,都是这种直觉让他活了下来。 所以他忍住了。 他松开剑柄,冷汗流下,手从剑柄上移开。 “小友,老夫今日来,不是来跟你拼命的。” 叶越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充满了刻意的冷静。 “老夫只是想看看,能杀我徒弟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刘冠看着他,笑了笑。 “看完了?” 叶越的嘴唇动了一下。 “看完了就走吧。” 刘冠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赶一条挡路的狗。 “该入土了。趁还走得动,找个风水好的地方,把自己埋了。省得以后死在路边,没人收尸。” 叶越的脸色白一阵红一阵。 他在山上住了二十年,二十年没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可他没有发作。 他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的怒火压下去。然后转过身,朝巷口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腰杆还是笔直的。 叶越的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是庆幸?是耻辱?还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楚。 他只知道,他活下来了。 他加快脚步,朝巷口走去。 五步。 十步。 巷口就在前面。 但他听见了身后的风声。 不是风。 是有什么东西在高速移动,带起的空气流动。 叶越的瞳孔骤然缩紧。 他的手摸上剑柄,身体侧转,要拔剑。 来不及了。 刘冠已经出现在他身后。 一拳。 从背后,直直打穿了他的后背。 噗!!! 叶越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壳的虾。 他的嘴张开,发出一声惨叫,可那叫声只出来半截,就被涌上来的血堵了回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一只拳头从他肚子里穿出来,拳头上挂着碎肉和断裂的肠子,血从拳面上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他的眼睛瞪着,瞳孔开始涣散。 “你……你……” 他的声音含混不清,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刘冠低头看着他。 “老东西,我让你走你就走?” 第170章 武州定计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意钟郡城外的大军已经列阵完毕。 刘冠站在队伍最前面,一身玄甲,面色如常。好像昨晚巷子里那场血腥的杀戮没有发生过一样,连眼神都没有半分波动。 他确实不在意。 叶越、萧逸尘、那个女子,不过是他征途上几粒微不足道的灰尘。 他身后,两万精兵黑压压地铺开,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刀枪如林,旗帜在。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所有人都站得笔直,目光落在最前面那道黑色的身影上。 韩猛骑马从队伍侧面驰过来,在刘冠身侧勒住马,翻身而下,抱拳道: “主公,大军已列阵完毕,随时可以开拔。意钟郡的防务已经交给张明,我军留了八百人以做掣肘,城头换了咱们的旗。粮草辎重全部装车,随军携带,够吃十天。” 他的声音沉稳,条理分明。 刘冠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面前这片黑压压的人海。 他从这些人的脸上看到了信任,看到了敬畏,也看到了那种只有跟着胜仗才能养出来的锐气。 “弟兄们。” 他开口了。 “灵州府城,还有三县一郡的阻碍。周衡在那里等着咱们。” 他顿了顿,嘴角慢慢勾起来。 “咱们从凉州一路打过来,哪座城没破?哪个对手没败?” 底下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喊叫。可那些握刀的手攥得更紧了,那些扛枪的肩膀挺得更直了。沉默比呐喊更有力量。 “出发!” 两个字落下,刘冠拨转马头,面朝东方。 号角声响起,低沉的声音在原野上荡开。 大军开始移动,脚步声、马蹄声、车轮声汇成一片沉闷的轰鸣,像一条苏醒的巨龙在土地上缓缓游动。 刘冠骑马走在队伍中间,脑子里已经在盘算灵州府城的攻防。 周衡不会坐以待毙,他一定会有后手。 可那又如何? …… 灵州府城,刺史府大堂。 周衡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张舆图,上面用朱笔画满了防线、据点、粮道。 他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疙瘩。 刘冠破城的速度,太快了。 意钟郡,一天。前面的伏蛮县,半天。再前面的几个镇子,几乎是一触即溃。 那些他以为能拖住刘冠几天的城池,在刘冠面前像纸糊的一样。 周衡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他想起陈文远跪在地上哭喊的样子。 当时他觉得陈文远被吓破了胆,丢人现眼。可现在他有点理解了。面对这种非人的存在,恐惧不是软弱,是本能。 “使君,属下有一计。” 一个声音从堂下传来,不急不慢。 周衡抬起头,看向说话的人。 沈诺。 此人四十出头,一双眼睛细长而深邃,看人的时候总像是在打量什么。 他穿着一身青色儒衫,站在堂下,躬着身子,姿态恭敬。 沈诺是几个月前投奔周衡的。自称是南方人,游历天下,听闻周使君爱才如命,特来投效。 周衡跟他谈过几次,发现此人确实有才。论谋略,论机变,论对人心的洞察,远超陈文远。 可此人有个毛病。 歹毒。 十分的歹毒。 “沈先生请讲。” 周衡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客气。他现在确实需要沈诺的脑子。 沈诺直起身子,往前走了两步,在舆图前站定。他的目光落在那张图上,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了。 “使君,刘冠此人,勇武盖世,正面交锋,咱们不是对手。这一点,您心里清楚,属下心里也清楚。” 周衡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沈诺继续说:“可再勇武的人,也是人。是人就有弱点,就有软肋。刘冠的弱点是什么?不是他的兵,不是他的将,不是他的地盘。是他的打法。”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 “使君请看。刘冠从凉州起兵,一路打过来,每一仗都是他自己冲在最前面。黑水县是这样,破凉州是这样,打武州也是这样。他习惯了一马当先,习惯了身先士卒。他手下那些兵,也习惯了他冲在最前面。” 他收回手指,嘴角慢慢勾起来。 “所以,咱们就利用他这个习惯。” 周衡眉头动了一下:“怎么利用?” 沈诺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几分。 “属下已经打听清楚了。刘冠攻城,从来不用什么复杂的计策。他就是带着兵往前冲,自己第一个登上城头,或者第一个砸开城门。 他手下的兵看见他冲上去了,士气大振,一鼓作气就跟着冲。城里的守军看见他冲上来了,士气崩溃,兵败如山倒。” 他顿了顿。 “所以,咱们只要让他冲得进来,却再也冲回不去。” 周衡的眼睛眯起来了。 “继续说。” 沈诺直起身子,声音抬高了几分。 “属下想在城外设伏。刘冠不是喜欢冲锋吗?不是喜欢一个人冲在最前面吗?那咱们就给他一个冲锋的机会。” 他走到舆图前,指着灵州府城北门外的一片开阔地。 “使君请看。北门外这片空地,方圆两百步,一马平川。刘冠每次攻城,都是从北门正面强攻。这一次,他不会例外。咱们可以在北门外挖一条暗沟,上面铺木板,盖浮土,伪装成平地。暗沟里倒满火油,沟底埋引火之物。”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一道线。 “等刘冠冲到暗沟上方,点火。火油一烧,火势冲天,刘冠就算不被烧死,也得被烧伤。就算他运气好,从火里冲出来了,外面还有咱们的弓弩手等着。三百张强弩,齐射,他就算浑身是铁,也得被射成筛子。” 周衡听完,沉默了很久。 火油。暗沟。强弩齐射。 这个计策,确实有可能成功。 刘冠再能打,也是血肉之躯。火油烧起来,千度高温,铁甲都能烧化,何况是人? 就算他冲出了火海,三百张强弩齐射,箭如雨下,他能挡住几支? 十支?二十支?一百支? 周衡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火油……咱们有多少?” 沈诺的眼睛亮了。他知道周衡动心了。 “库房里存了三百桶,都是守城用的。属下让人全搬到北门外,倒进暗沟里。三百桶火油,烧起来足够把一片空地变成火海。” 周衡又问:“暗沟要挖多大?” “三丈宽,一丈深,从北门外五十步开始,一直延伸到一百五十步处。整整一百步的暗沟,上面铺木板、盖浮土。刘冠就算骑马冲过来,也绝对发现不了。” 周衡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一百步的暗沟,要挖多久?” 沈诺笑了:“使君放心。属下已经算过了。城外有三千民壮,日夜轮换,两天就能挖好。木板、浮土都是现成的,不缺。” 周衡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诺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沈先生,这个计策……有几成把握?” 沈诺沉吟了一息,伸出五根手指,想了想,又收回两根,最后伸出三根。 “三成。” 三成。 周衡的眉头又拧起来了。 沈诺看出他的犹豫,连忙说:“使君,三成把握已经不小了。刘冠此人,不是寻常将领。能有三成把握杀他,已经是天大的机会了。 再说,就算杀不死他,只要能烧伤他、射伤他,让他无法亲自冲锋,刘冠军心必然动摇。到时候咱们据城死守,未必没有胜算。” 周衡没有说话。 他盯着舆图上那片空地,脑子里把整个计策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挖暗沟,倒火油,引刘冠入彀,火烧,弩射。 每一步都想清楚了,每一个细节都算到了。 周衡咬了咬牙。 “好。” 他开口了,一个字,带着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这件事,你全权负责。需要什么,直接找库房支取。不必经过我。” 沈诺深深一揖,腰弯得比任何时候都低。 “属下遵命。” 第171章 灵州上将 灵州城外。 刘冠已经连破三县一郡。 他骑在马上,眯起眼睛,看着远处那座城池。 灵州府城。 守军至少两万。 周衡把家底全押上了。 他身后,也是两万战兵列阵以待。 黑云骑在左翼,战马打着响鼻,蹄子在地上刨土。破阵亲卫在右翼,甲胄鲜明,长槊如林。中间是各营挑出来的战兵,刀枪并举,旗帜飘扬。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 所有人都看着最前面那道黑色的身影,等着他发令。 刘冠深吸一口气,正要按老规矩翻身下马、提锏攻城。 就在这时候…… 吱呀——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对面传来。 灵州城的北门,开了。 两扇包着铁皮的城门向两边退去,露出里面黑洞洞的门洞。 然后,马蹄声从门洞里传出来。 先是零星的、脆响的,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沉。 三百骑士鱼贯而出。 骑兵的甲胄在阳光下闪着光,长枪斜指前方,马刀挂在鞍侧。队伍从门洞里涌出来,在城门外列阵,动作整齐,训练有素。 刘冠眉头动了一下。 周衡这是要出城迎战? 他本以为周衡会死守,可没想到,这老家伙居然敢开门。 有点意思。 刘冠的目光从那三百骑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队伍最前面那个将领身上。 那人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膘肥体壮,浑身漆黑,只有四蹄雪白。马是好马,可骑在马上的人…… 刘冠打量了一眼。 胖。 很胖。 那人的腰围少说也有四尺,脸圆得像个洗脸盆,下巴叠着三层肉,脖子几乎看不见,脑袋直接搁在肩膀上。 刘冠没有急着动。 他就那么骑在马上,看着那胖子带着三百骑从城门口列阵完毕,然后一个人策马往前走了几十步,在两军之间的空地上勒住马。 胖子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吼出来。 “刘冠!!!”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声音在城外炸开。 刘冠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提了提缰绳,策马往前走了几步,在离那胖子五十步远的地方停下。 “来者何人?” 胖子闻言,胸脯挺得更高了。 “说出我名,吓你一跳!” 刘冠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叫邢道荣?” “什么狗屁邢道荣?!” 那胖子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我乃灵州上将!秦光是也!” 他顿了顿,把手中大斧往刘冠的方向一指。 “刘冠!你可敢与我斗将?!” 秦光的声音很大,可他的心里在打鼓。 沈诺的计策在他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 “秦将军,你只需要出城,邀刘冠斗将。接他一招,然后就往回跑。记住,只接一招,不要硬拼,跑得越快越好。” 沈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可秦光当时差点骂娘。 接刘冠一招? 那个传言一槊劈开向意人马俱碎的刘冠? 那个传言一个人凿穿三万人阵的刘冠? 让他去接这种怪物一招? 秦光当时就想拒绝。可沈诺接下来的一句话,让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秦将军,你力大无穷,在灵州也是数一数二的猛将。刘冠再能打,你接他一招总没问题吧?只要一招,你就跑。他性子骄纵,必定会追。等他追到城门口,火油一点,他就是天神下凡也得死。到时候,首功就是你的。” 首功。 这两个字像一把钩子,钩住了秦光的心。 他在灵州当了这么多年“上将”,可从来没有真正打过一场像样的仗。每次有战事,周衡都是让他守城,让他练兵,让他押粮。那些真正立功的机会,全给了别人。 这一次,不一样。 沈诺说了,这个计策的关键,就是把他引出来。 只要他跑得快,把刘冠引到暗沟上面,剩下的就是火油和弓弩手的事。 他不需要跟刘冠拼命。 只需要跑。 跑得快一点。 秦光攥紧了大斧,手心全是汗。 他看着刘冠,等着对方的回答。 刘冠骑在马上,看着这个胖子,脸上的笑意还没散。 “斗将?”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新鲜的词。 他打过这么多仗,从来没有人跟他提过“斗将”。那些对手要么据城死守,要么一拥而上,要么望风而逃。 主动出城邀他单挑的,这还是头一个。 刘冠又笑了。 “你确定?” 秦光的脸更红了。 “少废话!敢不敢?!” 秦光的声音比刚才更大了,可仔细听,尾音在发颤。 刘冠没有立刻回答。 他上下打量了秦光一眼,摇了摇头。 刘冠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双腿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猛地窜了出去。 没有预兆,没有喊话,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说打就打。 五十步的距离,战马全力冲刺,不过几个呼吸的事。 刘冠伏低身子,乌槊平端,槊锋斜指前方,冷亮的刃口映着日光,像一道闪电。 风从耳边刮过,呜呜作响。 秦光的瞳孔骤然缩紧。 他没想到刘冠说冲就冲,连个招呼都不打。他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动了。 “啊——!!!” 一声暴喝从他嗓子里炸出来,不是壮胆,是给自己提气。 他双手攥紧大斧,斧柄横在身前,斧刃朝前,两臂肌肉贲起,青筋暴跳。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道越来越近的黑影,心脏砰砰砰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一招。 就一招。 接完就跑。 他在心里默念,嘴唇翕动,念出声来。 “一招……一招……” 二十步。 十五步。 十步。 秦光的眼睛瞪到最大,瞳孔里映出刘冠的身影,映出那杆乌黑的槊,映出槊锋上那一点刺目的寒光。 他的大斧举起来了。 “杀——!!!” 秦光暴喝一声,大斧朝刘冠的头顶劈下去。 这一斧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第172章 赤龙当兴 刘冠一槊撩上,漫不经心。 可就是这轻描淡写的一撩,秦光那柄大斧像是劈在了一堵铁墙上,嗡的一声闷响,斧柄剧烈震颤,震得秦光双手虎口同时崩裂。 “啊——!” 秦光惨叫一声,大斧脱手飞出去,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他的两条胳膊从指尖一直麻到肩膀,连攥缰绳的力气都没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跑!快跑! 他双腿猛夹马腹,想拨转马头往回跑。可刘冠的槊比他快得多。 乌槊收回,横着扫过来。 槊锋划过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声。 秦光的瞳孔里映出那道寒光,他想躲,可身体根本跟不上。 脖子一凉,然后整个世界开始旋转。 他的头颅飞起来。 他最后看见的画面,是自己那具无头的身体还骑在马上,脖子上的血往上喷。然后一切都暗了。 头颅砸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去几步远。 刘冠勒住战马,乌槊上的血顺着槊锋往下淌。 他抬起头,看向灵州城头,深吸一口气,猛地吼出来:“还有吗?!” 声音如同惊雷,在城外炸开,震得几个守军下意识往后缩了一步。 那三百名骑士也被吓得瞬间缩回城内。 城头上,周衡的脸色铁青。 他站在垛口后面,两只手死死攥着墙砖。 秦光是他手下排得上号的猛将,力大无穷,在灵州这些年鲜有敌手。 他让秦光去诱敌,本想着就算打不过刘冠,接一招然后跑总没问题。 可结果呢? 一招? 半招都没接住。秦光大斧被磕飞,然后脑袋就没了。 周衡的喉结动了动,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沈诺。 沈诺的脸色也不好看,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没有慌乱,反而有一种阴鸷的镇定。 他朝周衡微微点了点头,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照旧。” 周衡深吸一口气,转回头,朝城下喊话。 “刘冠!你确实勇武!可你以为这样就能拿下灵州?我周衡在灵州这么多年年,城防坚固,粮草充足,将士用命! 你一路打过来,连破数城,可你的兵已经疲了,你的粮还能撑几天?我劝你识相,退兵回去,还能保住凉州武州!若执意攻城,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这些话是说给城内的守军听的,也是说给刘冠身后的大军听的。 周衡知道,光靠喊话吓不退刘冠,但他需要时间,需要让刘冠以为他只是虚张声势,需要让刘冠像往常一样,一马当先冲过来。 刘冠骑在马上,听完了这段话。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只是拨转马头,面朝身后那片黑压压的大军。 “全军准备。” 身后的韩猛立刻举起令旗,左右两翼的骑兵开始调整队形,中间的步卒扛起云梯,弓弩手往前压上。 刘冠翻身下马,从马侧摘下双锏。 他提着双锏,走到阵前,站定。身后,两万双眼睛盯着他。 “破城。” 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话。 然后他迈步向前。 身后,号角声响起。 咚!咚!咚! 沉闷的鼓点一下一下砸下来,砸得人热血上涌。 “杀——!!!” 大军动了。 步卒扛着云梯往前冲,弓弩手一边跑一边往弦上搭箭,骑兵勒着马等在后面,只等城门一破就冲进去。 刘冠走在最前面,双锏提在手里。 一片黑压压的箭矢从城头升起,朝冲锋的队伍砸下来。 刘冠双锏舞动,叮叮当当磕飞了迎面而来的十几支箭。 一百步。 八十步。 五十步。 刘冠的脚步越来越快,从走变成了跑,从跑变成了冲刺。 他离城墙越来越近,离那道暗沟越来越近。 城头上,沈诺的眼睛亮了。 他盯着刘冠的路线,盯着他脚下那片看似平坦的空地。 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就是现在! “点火!!!” 沈诺一声暴喝。 城头上一支火箭射出去,带着长长的尾焰,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刘冠前方十几步的地面上。 轰——!!! 地面骤然塌陷,火焰从地下喷涌而出。 火油被点燃的瞬间,一条火龙从地底窜出来,火苗窜起一丈多高,热浪扑面而来,连城头的守军都被那股热风逼得往后退。 刘冠踩中的那块木板被火烧断,整个人往下坠。暗沟里全是火油,火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舔舐着他的甲胄、他的脸、他的手。 热。 极度的热。 玄甲被烧得发红。 可刘冠只是闷哼一声,双腿猛地发力,整个人从暗沟里弹了起来。 他跳出来了。 可他的身上已经着了火。 玄甲的缝隙里窜出火苗。他在地上滚了两圈,扑灭了身上的火,然后站起来。 城头的第二波攻击已经到了。 “放箭!!!” 三百张强弩同时松弦,嗡的一声闷响,弩箭比普通弓箭更沉、更密、更致命。三石强弩能在五十步内射穿铁甲,此刻箭如飞蝗,朝刘冠一人罩下来。 刘冠双锏轮开。 左锏扫,右锏劈。弩箭撞上来,有的被磕飞,有的被劈断,叮叮当当的脆响密得像暴雨砸铁皮。没有一支能近他的身。 他脚步不停,迎着箭雨往前冲。 城头的守军看见这一幕,心中止不住的发寒。 “这……这还是人吗?!” “不怕火烧……不怕箭雨!” “继续射!射死他!” 沈诺站在城头,脸上终于露出了惊疑。 第二波弩箭又到了。 刘冠还是没有躲,他迎着箭雨往前冲。 双腿发力,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朝城门冲去。 二十步。 十步。 五步。 他冲到城门前。城门紧闭,包着铁皮,门栓是手臂粗的铁杠。 城头守军往下砸石头、泼热油,滚烫的热油浇在他身上,滋滋作响。他不在乎。 他把双锏并在一起,举过头顶,身体后仰,腰背弓成一张弓,然后猛地往前一甩。 轰——!!! 城门炸开了! 不是裂开,不是撞开,是整扇城门连同门框一起往里飞出去! 门后面的木桩、铁杠、沙袋全被撞飞,压死了好几个守军。 刘冠站在城门口,站得笔直。 他回过头,朝身后的大军吼了一声:“破城了——!!!” 这一声比任何号角都管用。 那些正在攻城的士兵听见了,那些在箭雨中挣扎的士兵听见了,那些扛着云梯、举着盾牌的士兵全听见了。 “主公不惧火烧!!!” “赤龙当兴!!!” “杀!!!” 第173章 刘州牧留手 此刻的周衡站在城头,眼睛死死盯着城门洞里那道的身影,脑子里嗡嗡作响。 开什么玩笑? 他亲眼看见刘冠掉进了暗沟。 三丈宽、一丈深,沟底倒满了火油,三百桶。 火苗窜起来一丈多高,热浪把城头的守军都逼退了好几步。铁甲都能烧化,何况是人? 可那个人从火里跳出来了。 浑身是火,在地上滚了两圈,扑灭了,然后站起来。 站起来! 浑身上下冒着烟,铁甲被烧得发红,可那个人站得笔直,像没事人一样。 这他妈的能跳出来?! 这他妈烧不死?! 周衡的嘴唇在哆嗦。 还有。 一锏砸炸城门是什么意思? 那城门他亲手加固过。 铁皮包了两层,门栓是手臂粗的铁杠,后面还顶了十几根木桩、上百个沙袋。 可刘冠只用了一下。 一下,整扇城门连门框一起飞出去,砸在地上,门后面的木桩断成几截,沙袋炸开,沙子洒了一地。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周衡此刻才明白,那些传言没有一句是假话。 全是真的。 陈文远跪在地上哭喊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是真的。 刘冠这个人,真的不是人。 可已经没用了。 他站在城头,看着刘冠提着双锏,一步一步朝城梯走来。 每一步都不快,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心口上。 城头的守军已经溃了,有的扔下刀往城下跑,有的跪在地上双手抱头,有的瘫坐在垛口后面,两眼发直,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什么。 周衡的腿开始发软。他下意识地转头,想找沈诺,想问问这个献计的人现在还有什么办法。 可一看...... 沈诺已经跑没影了。 他站的位置空空荡荡,只有地上扔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山水,扇骨摔裂了。那是沈诺平时不离手的东西。 周衡的心彻底沉下去了。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城下。 刘冠已经走上了城梯。 他每上一级台阶,守军就往后退一步。没有人敢拦他,没有人敢靠近他。 那些平日里喊打喊杀的州兵,此刻像见了猫的老鼠,缩着脖子往两边躲。 可还是有不少忠心于周衡的士兵冲上去了。 第一个是周衡的亲兵队长,跟了他十几年,膀大腰圆,使一柄厚背砍刀。他吼了一声,举着刀朝刘冠冲过去。刀举过头顶,劈下来。 刘冠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左手的铁锏随手一扫。锏面砸在那人的胸口上,咔嚓一声,胸骨塌下去。 那人的身体往后飞出去,撞在身后的垛口上,又弹回来,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第二个是个年轻校尉,二十出头。他攥着一杆长枪,枪尖对着刘冠的咽喉刺过来。 刘冠右手一锏砸在枪杆上。 枪杆断成两截,上半截飞出去,插进旁边一个守军的大腿里。那守军惨叫一声,抱着腿倒下去。 年轻校尉握着半截枪杆,愣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刘冠已经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个接一个冲上来。有拿刀的,有拿枪的,有拿盾牌的。有的人冲到一半腿就软了,可还是咬着牙冲上来了。 全是无用功。 刘冠的步子没有停过。他的双锏左一下、右一下,每一锏下去,就有数十人倒地。 有的脑袋被砸碎,有的胸口塌下去,有的脖子扭成奇怪的角度。血溅在城墙上,溅在垛口上,溅在那些跪地求饶的守军脸上。 他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杀人机器,一步一步往上走,一步一步往上杀。 周衡站在城头最高处,看着刘冠越走越近,心中发颤。 他看见刘冠身上那副玄甲已经被火烧得发红,甲叶子的缝隙里还在冒烟。可刘冠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缓,力道没有丝毫减弱。 无惧火烧。 这四个字从周衡脑子里冒出来,再也赶不走了。 赤龙转世。 周衡闭上眼睛。 城下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了。他听见士兵的惨叫声,听见铁器碰撞的叮当声,听见刘冠那双铁靴踩在台阶上的沉闷响声。 他睁开眼。 刘冠已经走到了城头,离他不过十几步远。他身后的城梯上躺满了尸体,血顺着台阶往下流。 周衡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输得毫无悬念。 他经营了十四年的灵州,他引以为傲的两万精兵,他苦心谋划的火油陷阱,在刘冠面前,全是笑话。 他活不了了。可他不能让城里的百姓跟着他陪葬,不能让那些跟着他十几年的老部下全都死在这里。 “刘州牧留手!我军愿降!” 周衡的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带着沙哑,带着不甘。 城头安静了一瞬。 那些还在抵抗的守军听见这一声,手里的刀枪停了。他们转过头,看着周衡,看着这个跟了十几年的使君。 周衡没有再说话。他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可两只手垂在身侧,微微发抖。 那些本就无意再战的州兵瞬间如释重负。有人扔下刀,有人放下枪,有人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而那些已经攻上城头的刘冠军士兵,纷纷看住丢弃武器的州兵。 有人把刀架在降卒脖子上,有人用枪指着跪在地上的俘虏,有人大声呵斥着让他们抱头蹲好。 刘冠站在城头,看着周衡。 周衡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息。 然后刘冠朝身后摆了摆手。 “绑了。” 两个亲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扭住周衡的胳膊。周衡没有挣扎,没有求饶。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那两个士兵把他按跪在地上,拿绳子捆了个结结实实。 绳子勒进手腕,勒得皮肉发白。周衡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刘冠没有再看他。他转过身,看着城下那片黑压压的大军,看着那些正在涌入城门的士兵,看着那些跪地投降的守军。 他深吸一口气。 “灵州城……” 然后吼出来。 “破了!!!” 第174章 拿下三州 三日后,灵州刺史府。 刘冠坐在主位上,看着眼前跪倒在地的周衡,眉头紧锁。 周衡的绳子已经被解开了,可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抬头。 刘冠没有急着开口。 他在想。 这周衡在灵州经营这么多年,声望不小,对待百姓也不差。 灵州城里的百姓听说周衡被俘,有不少人躲在门后抹眼泪。这样的人,杀了可惜。 可这周衡虽说“愿降”,但是只是替那群将士喊的。他自己呢?从被绑那日到现在,一个字都没说过。 不说话,就是不降。 不降,就得杀。 刘冠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留着是个祸害。周衡在灵州的根基太深,那些旧部、那些世家、那些受过他恩惠的百姓,都认他。他要是心里不服,早晚得出事。 杀了吧。 刘冠抬起头,张口。 “来人,拖出……” “主公且慢。” 话没说完,张伯孔走了出来。 他脸上带着笑,不紧不慢,走到堂中央,朝刘冠躬身一揖。 “主公,伯孔斗胆,想尝试招降周使君。如若不成,再杀不迟。” 刘冠看着他,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 “试试。” 张伯孔直起身子,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周衡。 周衡闭着眼睛,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脸上的表情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张伯孔笑了笑,不以为意。 他走到周衡面前,蹲下来,跟周衡平视。 “周使君,在下张伯孔。今日有几句话,想跟使君说说。使君愿意听就听着,不愿意听,就当在下放了个屁。” 周衡的眼皮动了一下,没睁开。 张伯孔站起来,背着手,在大堂里踱起步来。 “使君在灵州这么多年,做了不少事。修水利、开荒田、减赋税、平冤狱。灵州的百姓能吃饱饭,使君有功。灵州的商人能赚到钱,使君有德。灵州的世家能保住家业,使君有恩。” 他顿了顿,回过头看了周衡一眼。 “在下说这些,不是拍使君马屁。使君现在这副模样,在下也没必要拍。在下只是想说,使君是个好官。这一点,灵州上下都认。” 周衡还是没动。 张伯孔继续踱步。 “可好官没好报。使君在灵州干了这么多年,朝廷给过使君什么?升过官吗?没有。加过俸吗?没有。使君修水利、开荒田,花的钱是从自己俸禄里挤出来的,朝廷一文钱都没拨过。” 他的声音抬高了几分。 “使君替朝廷守了这么多年的大门,北戎人打过来,使君顶着。金国人打过来,使君顶着。朝廷那帮人在京城花天酒地,可曾想过使君在这里过的是什么日子?” 周衡的手指动了一下。 张伯孔看见了,嘴角微微上扬。 他走到周衡面前,停住。 “使君以为,朝廷会来救灵州吗?” 周衡的眉头皱了一下。 张伯孔继续说。 “使君心里清楚,不会。朝廷那点兵,南边有李玄,北边有金国,西边有个自称西秦王的姬翼在屠城,南边还有各路节度使在观望。武明凰手里那点家底,早就抖搂干净了。她拿什么来救灵州?” 他转过身,走回刘冠身边,站定。 “使君不降,是为谁守?是为朝廷?朝廷不值得。是为百姓?使君死了,灵州的百姓怎么办?那些跟着使君十几年的老部下怎么办?” 他伸出手,朝堂外指了指。 “使君听见外面的声音了吗?那些守军,有的被咱们关在南营,有的跪在街上。他们可没有像使君这样硬气。他们想活。他们的妻儿老小也想活。” 周衡的身子颤了一下。 张伯孔看见了,可他没有停。 “使君若死,那些人怎么办?刘州牧会善待降卒,可降卒的将领呢?降将不降,其部属必受猜忌。使君一死,那些跟着使君的人,这辈子都别想抬起头来做人。” 他的声音沉下来。 “使君忍心吗?” 大堂里安静了几息。 周衡的眼皮在抖。嘴唇也在抖。可他还是没睁眼。 张伯孔不着急。 “使君觉得我家主公是个什么样的人?反贼?乱臣?杀人不眨眼的魔王?” 他摇了摇头。 “使君错了。我家主公杀的人是多,可他杀的都是什么人?北戎人,杀。金国人,杀。朝廷的贪官,杀。造反的世家,杀。 使君可曾听过我家主公杀过一个百姓?没有。他每到一处,第一件事就是开仓放粮,第二件事就是安抚百姓。凉州城的百姓现在管他叫什么?叫‘刘青天’。” 他笑了笑。 “使君在灵州干了十四年,百姓管使君叫什么?叫‘周青天’。” 他走到周衡面前,蹲下来,看着他那张紧闭的眼睛。 “两个青天,为什么要拼个你死我活?” 周衡的喉咙动了一下,眼睛终于睁开了。 他看着张伯孔,嘴唇翕动了几下。 “张伯孔……你这些话……说的不错……” 张伯孔躬身一揖。 “使君过奖。” 周衡沉默了几息。 “你说刘州牧不杀百姓,是真的吗?” 张伯孔直起身子。 “千真万确。使君若不信,可以派人去凉州、武州打听。刘州牧治下,百姓能安稳过日子,商人能安心做生意。赋税比朝廷减了一半,徭役基本没有。” 周衡又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跪在地上的膝盖。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周某……周某若降,灵州的百姓……” “照旧。” 张伯孔接过话头,声音干脆。 “灵州的百姓还是灵州的百姓。主公的意思很明显,使君若愿意,灵州刺史还是使君来做。主公用人,不看出身,不看资历,只看本事。” 周衡抬起头,看了刘冠一眼。 刘冠坐在主位上,从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此刻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周衡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直起身子,整了整衣冠,然后双手撑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罪臣周衡,拜见主公。” 声音发颤,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刘冠点了点头。 “起来吧。” 周衡直起身子,跪了太久,腿已经麻了。他试了两下没站起来,张伯孔伸手扶了他一把。 周衡站起来,退到一旁。他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 刘冠没有再多看他。 他转过头,看着张伯孔,嘴角动了一下。 张伯孔笑了笑,躬身一揖。 刘冠收回目光,看向堂下站着的诸将。 “灵州已定。传令下去,各营休整三日。三日后,商议下一步。” 众人抱拳。 “是!” 第175章 不足为惧 一月后,云州,硝烟尚未散尽。 黄台吉在一处高坡上勒住马,居高临下的看着战场狼藉,微微点了点头。 “高遂,已经不足为惧。” 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 这场仗打了快两个月。 高遂的五万大军被他一点一点磨掉,从五万磨到三万,从三万磨到两万。 高遂是个难得的将才,退而不溃,败而不乱,每一仗都能让他付出不小的代价。 可再厉害的将才,也架不住兵力一点点消耗、士气一点点低落、粮草一点点见底。 今天这一战,他亲率镶黄旗、正白旗两万精兵,以火炮轰开高遂的左翼防线。 十门火炮一字排开,轰隆隆响了小半个时辰,把大武军的营垒炸得七零八落。铁骑从缺口灌进去,把高遂的阵线撕成了碎片。 高遂带着残兵往南退去,身边只剩不到五千人。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从侧面传来。 一匹雄壮的枣红马从坡下冲上来,马上端坐着一个壮汉,虎背熊腰。 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粗犷如闷雷。 “陛下,此战我军大胜!末将已带人打扫完战场,斩首三千二百级,俘虏四千七百人,缴获粮草辎重无数。高遂的帅旗都被末将抢来了!” 他说着,朝身后一招手,一个亲兵举着一面残破的大旗跑上来。旗面上绣着一个斗大的“高”字,旗杆断了一截。 黄台吉看了一眼那面旗,嘴角微微上扬。 “好。鳌拜,这一仗你打得不错。” 鳌拜咧嘴笑了笑,脸上的横肉挤在一起,看起来凶悍又憨直。 他夺过旗往地上一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又翻身上马,跟在黄台吉身侧。 黄台吉的目光从战场上收回来,看向远处正在撤退的大武残兵。 “这也是多亏了魏成先生的火炮啊。” 黄台吉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今日一战,火炮轰开左翼防线,才让鳌拜你率领铁骑冲得进去。若没有那十门火炮......” 他没说完。 可鳌拜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低着头,眼睛盯着马鬃,腮帮子上的肉绷得死紧,像在咬后槽牙。 黄台吉看出来了。 鳌拜不服。 不只是鳌拜,金国军中有太多人不服。 那些从刀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老将、那些从十几岁就骑马射箭的巴图鲁,他们看不起火炮。 在他们眼里,火炮是奇技淫巧,是躲在后面放冷箭的东西,不是真正的勇士该用的兵器。 真正的勇士,应该提着刀、骑着马、冲进敌阵,面对面砍下敌人的脑袋。 可他们看不起火炮的同时,又享受着火炮带来的胜利。 没有火炮,高遂的左翼不会那么快崩溃。没有火炮,金国的铁骑要付出多几倍的伤亡才能撕开大武的阵线。 没有火炮,今天这场仗就算能赢,也赢不了这么干脆。 黄台吉没有点破鳌拜的心思。 他太了解这些武将了。 跟他们讲道理没用,得让他们自己慢慢想明白。他只是在心里叹了口气,脸上不动声色。 “鳌拜。” “末将在。” “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三日。三日后,继续南下。” 鳌拜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奋:“陛下,咱们要打到京城去?” 黄台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拨转马头,朝大营的方向驰去,走了几步才丢下一句话。 “先过了刘冠那一关再说。” 鳌拜愣了一下,然后催马跟上去,嘴里嘟囔了一句:“刘冠?那个凉州的武人?陛下,末将早就想会会他了!” 黄台吉摇了摇头。 “鳌拜,你觉得刘冠这个人怎么样?” 鳌拜想了想,瓮声瓮气地说:“末将听说此人勇武非凡,能连挑九辆铁滑车,能徒手拦住狂奔的骏马,能一槊将人劈成两半。这些传言,末将觉得多有夸大。可就算打一半折扣,此人也是难得的猛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末将可不信他真有传言那么神。等末将遇上他,定要跟他比试比试。” 黄台吉笑了。 “比试?你要是能在他手下走过三十招,朕就给你升官。” 鳌拜的脖子一梗:“三十招?陛下太小看末将了!末将至少能撑五十招!” 黄台吉摇摇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的目光越过战场,望向南方的天际。 云、幽、朔三州已经安定了不少。 北戎那边,阿巴泰和范文已经带着一万五千精兵北上,抢占草场和水源,招抚那些群龙无首的部落。用不了多久,北戎的铁骑就会变成金国的铁骑。 可他还是不敢小看刘冠。 那个人崛起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他每次收到军报,都要先确认一下日期,以为自己看错了。 黄台吉想起自己当年在建州起兵的时候,从几十个人到几千人,用了好几年。从几千人到几万人,又用了好几年。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可刘冠呢? 那个人好像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慢”。 黄台吉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鳌拜。” “末将在。” “传令各营主将,一个时辰后到中军大帐议事。北境已定,接下来该商量怎么对付刘冠了。” 鳌拜抱拳:“是!” 他拨转马头,朝大营的方向驰去,马蹄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黄台吉骑在马上,看着鳌拜的背影消失在坡下。他又看了一眼战场,看了一眼那些正在被拖走的尸体,看了一眼那些跪在地上的俘虏,看了一眼那面插在坡顶的“高”字残旗。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南方。 刘冠...... 他双腿一夹马腹,战马迈步向前,朝大营的方向走去。 第176章 北上 又是一月。 凉州节度使府,大堂。 刘冠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张舆图,上面用炭笔画满了箭头和圆圈。凉州、武州、灵州,三块地盘连成一片,从西到东,横跨千里。 他抬起头,目光从堂下诸将脸上一一扫过。 “如今三州之地已落入我手。” 他停了停,手指在舆图上敲了两下, “接下来,应该打哪?” 堂下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打南边。” 一个校尉先开口。 “南边富庶,粮多钱多,打下来不愁吃穿。” “打西边。” 有人跟着回答, “那个姬翼在西边称王,屠城杀官,放任不管早晚是个祸害。” 七嘴八舌,各说各的。 刘冠没说话,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敲着。 韩猛站在左边第一位,眉头微皱,没有参与争论。赵大虎站在他旁边,嘴张了好几次,急得直挠头。 最后还是张伯孔站了出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朝刘冠躬身一揖,然后直起身子,目光扫过堂下诸将。 “诸位,听在下一言。” 堂里安静下来。 张伯孔转过身,面朝刘冠,声音不紧不慢。 “主公,属下以为,应当先北上抗金。” 这话一出,堂里又炸了。 “北上?金国人那么凶,还没多少油水,打他们干什么?” “是啊,金国人有火炮,那玩意儿一炮轰过来,城墙都能炸塌。” 张伯孔没有理会那些声音。他只是看着刘冠,等刘冠开口。 刘冠抬了抬下巴。 “说下去。” 张伯孔点点头,走到舆图前,伸手指着北境的位置。 “主公请看。如今凉州、武州、灵州已定,三州连成一片,东西一千六百里,人口一百二十万,能战之兵六万余。粮草虽然紧张,但撑到秋收不成问题。” 他顿了顿,手指往北划了一下。 “可北边不一样。黄台吉已经占了云、幽、朔三州。北戎那边,阿巴泰正带着一万八千精兵北上,抢占草场和水源,招抚那些群龙无首的部落。用不了多久,北戎就会被黄台吉收入囊中。” 他收回手,转过身,看着刘冠。 “到那时候,黄台吉手里就有三州之地,加上北戎的骑兵,加上火器营的火炮,兵力至少翻一倍。咱们再想打他,就难了。” 刘冠点了点头。 张伯孔继续说: “所以现在北上,是最好的时机。黄台吉刚跟高遂打完,正在休整。北戎那边还没彻底收服,阿巴泰的大军还在草原上跟那些部落周旋。黄台吉手里能用的兵力,撑死四万出头。” 他的声音抬高了几分。 “咱们六万对四万,兵力占优。而且咱们是从南往北打,粮道短,补给快。黄台吉是从北往南打,粮道长,补给慢。此消彼长,胜算不小。” 刘冠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继续说。” 张伯孔深吸一口气。 “黄台吉此人,雄才大略,不可小觑。他能在短短十几年里从一个边陲小部落打到建国入关,靠的不只是武力,还有脑子。” 张伯孔说完,退后一步,看着刘冠。 “所以,属下以为,必须趁他立足未稳,北上抗金。不能再等了。” 大堂里安静下来。 诸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再吭声。 刘冠沉默了许久。 他盯着舆图上那片北境的地盘,脑子里把张伯孔的话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然后他点了点头。 “北上抗金。” 张伯孔眼睛一亮,躬身一揖。 “主公英明。” 刘冠摆了摆手,让他起来。 张伯孔直起身子,继续说: “主公,黄台吉此人,最擅长以逸待劳。咱们北上,不能急,也不能慢。急了,容易中埋伏,慢了,他就有时间做准备。” 他走到舆图前,指着几条主要的进军路线。 “属下以为,咱们应该兵分两路。一路从灵州北上,直取朔州,另一路从凉州出塞,绕到幽州侧后,断其粮道。两路并进,让黄台吉顾此失彼。” 刘冠看着舆图,沉吟片刻。 “韩猛。” 韩猛站出来,抱拳:“末将在。” “你带一万人马,从凉州出塞,绕到幽州后方。记住,不要急着打,先把粮道断了。黄台吉的兵再能打,没粮也得垮。” 韩猛抱拳:“是!” 刘冠又看向赵大虎。 “赵大虎,你带五百黑云骑跟着韩猛。探路、袭扰、截杀,黑云骑擅长这个。” 赵大虎咧嘴笑了:“大哥放心!黑云骑的弟兄,跑得比兔子还快,杀得比狼还狠!” 刘冠点点头,又看向张伯孔。 “伯孔,你跟我走灵州北上,直取朔州。” 张伯孔躬身一揖:“是。” 刘冠站起来,走到堂中央。 他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北上抗金,不是打灵州,不是打武州。这一仗,对手是黄台吉,是金国的精兵,是火炮。”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火炮的威力,你们没见过,但肯定听过。” 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刘冠看着他们,嘴角慢慢勾起来。 “可那又如何?” 他转过身,走回主位前,站定。 “所谓火炮,对我来说不过是奇技淫巧罢了。” 这话一出,堂里停了许久。 赵大虎第一个反应过来。 “大哥说得对!火炮算个屁!” 他的脸红脖子粗。 “大哥连火都烧不死,连九匹马都拽得翻,连城门都一锏砸得飞!区区火炮,能奈我何?”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 “再说了,那火炮是死的,人是活的。它轰得再猛,也得有人瞄准,有人点火。咱们冲到跟前,一刀砍了那帮炮手,那火炮就是一堆废铁!” 王治跟着站起来,咧嘴笑了。 “赵将军说得在理。” “没错。火炮厉害,可传言它笨重,挪不动,转不快。咱们骑兵冲起来,它根本来不及掉头。” 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主公连火烧都不怕,还怕火炮?” “就是!主公是赤龙转世,火炮能打得动真龙?” “打!北上打金国!让那帮蛮子见识见识什么叫天兵天将!” 堂里炸开了锅,可这次不是争吵,是请战。 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笑,眼睛里都燃着火。 刘冠看着他们,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他抬起手,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北上抗金,不是一时冲动。伯孔说的对,黄台吉这个人,不能给他时间。” 他顿了顿。 “三日后,大军开拔。” 他转过身,面朝北方。 “这一仗,我要让黄台吉知道,什么叫做——” 他停了一下,然后一字一句。 “势不可挡。” 堂下诸将齐刷刷抱拳,声如雷霆。 “是!!!” 第177章 试探 大军开拔已有数日。 两万精兵沿着官道往北推进,黑压压的队伍在山间蜿蜒,一眼望不到头。 刘冠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的地形,眉头微微拧着。 朔州多山。 这话不是白说的。 官道两侧全是山,山势不算陡峭,但连绵不绝,一座接一座,像一道道波浪往远处铺开。这种地方,最适合设伏。 山脊线上如果有人埋伏,居高临下放箭,官道上的人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刘冠收回目光,朝身旁的张伯孔看了一眼。 张伯孔骑在马上,手里攥着一份舆图,正低头看得入神。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翕动,像是在默算什么数字。 “伯孔。” 刘冠喊了一声。 张伯孔抬起头:“主公。” “这地方,换你设伏,你会把兵藏在哪里?” 张伯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收起舆图,策马往前走了几步,伸手指着左侧的一道山梁。 “主公请看。那道山梁,坡度缓,灌木密,从官道上看过去,什么都看不见。翻过山梁后面是一片谷地,不大,但藏个千把人绰绰有余。骑兵从谷口冲出来,不到两百步就能插上官道。” 他又指向右侧:“右边那道山岭,比左边高,但坡度陡,树木稀疏,藏不住人。真要设伏,多半在左边。” 刘冠点了点头,没说话。 张伯孔说的,跟他想的一样。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快马从队伍前面冲过来,马上骑士穿轻便皮甲,腰间挎着短刀。 这是远探,负责在大军前方十里至二十里范围内搜索敌情,轻装简行,马跑得快,遇到危险也能及时脱身。 骑士冲到刘冠面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单膝跪地:“主公!前方八里处发现异常!” 刘冠勒住缰绳,目光落在他脸上: “说。” “小的在官道左侧一道山梁后面,发现烟尘。烟尘不大,不像是大军行进,约莫两三百骑。烟尘停留在一处山谷里,没有移动,持续了至少一炷香的功夫。小的没敢靠太近,怕打草惊蛇,特来回报。” 刘冠眉头动了一下。 两三百骑,停在山谷里,不移动。 是伏兵?还是游哨?或者是金国派出来的探马? “再探。抵近一些,看清楚是什么人。” 骑士抱拳,翻身上马,拨转马头又冲了出去,马蹄声很快消失在远处。 刘冠朝身后的亲兵摆了摆手:“传令下去,全军减速,保持警戒。” 号角声响起,沉闷的声音在山间回荡。队伍的速度慢了下来,士兵们握紧了手里的兵器,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两侧的山林。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马蹄声再次响起。 这次回来的是两匹马。 前面那个是刚才的远探,后面跟着一个穿着更轻便的斥候。 这是近探,负责在远探发现可疑目标后,抵近侦察,看得更细,也冒更大风险。 两人翻身下马,近探单膝跪地,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主公,小的抵近到三百步内。山谷里藏着的骑兵,约莫三百人,穿的是金国制式衣甲,不是女真人的皮袍,是武军八旗的兵。 他们藏在山坳里,马嘴上了嚼子,人也没有喧哗,明显是有意隐蔽。” 刘冠问:“地形如何?” 近探伸出手,在地上比划起来: “官道从山谷口经过,两侧都是缓坡,坡上长着灌木,能藏人。那三百骑就藏在谷口往里约两百步的位置,从官道上看不见。 如果咱们大军经过,他们可以从谷口冲出来,直插官道,拦腰截断队伍。” 刘冠又问:“有没有发现两翼有伏兵?” 近探摇头:“小的绕了一大圈,查看了左右两侧的山岭,方圆三里内,没有发现其他伏兵。 他们的马匹没有披甲,人也没有带弓弩,全是马刀和长枪。从衣甲和装备看,像是金国派出来的游哨,负责监视我军动向,也可能是在等什么人的命令。” 刘冠点了点头,又问最后一个问题: “是不是诱饵?” 近探沉吟了一息: “小的不敢断定。但从他们的部署看,不像。诱饵一般会故意暴露,引我军来追,然后引入伏击圈。 可他们藏得很严实,要不是烟尘被远探看见,根本发现不了。更像是……一支孤立的警戒分队。” 刘冠听完,没有再问。 三百金国骑兵,藏在山谷里,等着他的大军。 不是诱饵。 至少没有明显的伏兵配合。 那就是济尔哈朗派出来的“眼睛”,盯着他北上的路线,随时准备报信,或者在他大军经过时冲出来咬一口就跑。 不管是什么,清理掉就是了。 “李四。” 李四骑马跟在队伍后面,正歪着身子跟旁边的亲兵说笑,听见叫声连忙催马赶上来: “主公。” “带三百黑云骑,去把前面山谷里那些虫子清理掉。一个不留。注意,先派人从两侧坡上摸过去,封住谷口,别让他们跑了。” 李四抱拳:“是!” 他拨转马头,朝黑云骑的队伍驰去,一边跑一边吼: “黑云骑的!跟我来!有活儿干了!” 黑云骑的队伍里瞬间炸开了锅。 马蹄声从杂乱变成整齐,甲叶子碰撞的声音密得像下雨。三百骑从大队里分出来,像一支黑色的箭头,跟着李四朝前方驰去。 刘冠看着李四的背影,朝身后亲兵吩咐: “传令下去,全军暂停前进,原地休整。不许喧哗,不许生火,刀枪出鞘,保持警戒。” 号角声再次响起,这次是三短一长,全军停止的命令。 队伍停下来。 士兵们靠着路边坐下,有的喝水,有的啃干粮,有的检查兵器。 刘冠翻身下马,走到路边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站定,朝前方望去。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 马蹄声从前方传来。 先是一匹,然后是十几匹,然后是几十匹。 李四骑着马从山梁后面冲出来,浑身是血,甲叶子上还挂着碎肉。 身后,黑云骑的弟兄一个接一个从山梁后面涌出来。 队伍整齐,士气高昂。 李四策马冲到刘冠面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道: “主公!三百金国骑兵,已全部清理干净!一个都没跑掉!” 刘冠低头看着他: “伤亡。” 李四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战死六个,伤了十九个。伤的不重,都是皮肉伤,养几天就好。那三百骑,一个都没跑掉,全部砍翻。有几个想往山上跑,被咱们提前埋伏的弟兄堵住了,乱刀砍死。” 刘冠点了点头: “阵亡的兄弟,记下名字,回去后抚恤加倍。伤的好生医治,用最好的药。” 李四抱拳:“是!” 刘冠转过身,面朝大军,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吼出来: “继续前进!” 第178章 护泉关 秦州,护泉关。 护泉关的城墙塌了。 不是被撞开的,是被炸开的。 十门火炮排成一列,炮口对着关墙轰了整整一个时辰。 第一轮,关墙上炸出几个坑,砖石飞溅,烟尘弥漫。 守军躲在垛口后面,被震得耳朵出血,有人抱着头缩在墙角,嘴里念叨着谁也听不清的话。 第三轮,西北角的城墙开始倾斜,砖块从裂缝里脱落,像伤口上掉落的血痂。守将站在城头,声嘶力竭地喊人顶上去,可没人敢动。 第五轮,城墙塌了。 硝烟还没散尽,金国的铁骑已经从缺口灌了进去。 护泉关,破了。 ...... 黄台吉勒住战马,站在一处缓坡上,远远看着那座正在燃烧的关卡。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拿下护泉关,秦州的门户就打开了。 拿下秦州,金国的地盘就再扩大一圈,南下的跳板就更稳了。 黄台吉咳嗽了两声,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捂在嘴上。 帕子上有血。 他的脸色白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他把帕子塞回怀里,动作很轻,身边的亲兵没有一个注意到。 “陛下!” 鳌拜策马从坡下冲上来,浑身是血。 他的脸被硝烟熏得黢黑,只露出一口白牙和一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道: “陛下!护泉关已破!守将赵鹏被末将生擒,押在关内!秦州的门户已经打开了!” 黄台吉点了点头,声音沉稳: “好。鳌拜,你果然没有辜负我的期望。” 鳌拜咧嘴笑了,站起来。 他翻身上马,策马走到黄台吉身侧,声音压低了几分: “陛下,末将有一事不明。” “说。” 鳌拜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陛下,那刘冠……咱们真不先把他收拾了?末将听说他已经占了凉州、武州、灵州。而且他正往北推进,前锋已经到了朔州境内。郑亲王那边虽然有两万兵马,可末将担心……”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黄台吉看了他一眼,没有急着回答。 他拨转马头,面朝南方。 “鳌拜,你知道朕为什么不让主力去围剿刘冠吗?” 鳌拜张了张嘴,想说“不知道”,又觉得这么说显得自己太蠢,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因为陛下要打秦州?” 黄台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打秦州是其一。其二,刘冠此人,勇武非凡,朕不能与他纠缠。” 他的声音沉下来,一字一句。 “纠缠,就意味着要在他身上耗费大量兵力、粮草、时间。就算最后能赢,也是得不偿失。到那时候,秦州拿不下来,南边的朝廷缓过气来,西边的姬翼再趁火打劫,咱们就会陷入四面受敌的境地。”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中点了一下。 “所以朕不跟他打。朕打秦州。” 鳌拜听着,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可陛下,刘冠正在北上,郑亲王那边……” “济尔哈朗。” 黄台吉念出这个名字,嘴角微微上扬。 “鳌拜,你知道济尔哈朗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鳌拜点了点头: “知道。郑亲王是陛下的堂弟,为人沉稳,治军严谨。末将跟郑亲王打过几次仗,郑亲王虽然不像末将这样能冲能杀,可他用兵稳当。守城能守得最牢,拖人也能拖得最久,从来没出过岔子。” 黄台吉笑了。 “你说得对。” 他的目光落在鳌拜脸上。 “朕把济尔哈朗留在朔州,就是为了拖住刘冠。不需要他打赢,只需要他拖住。拖到朕拿下秦州,拖到朕腾出手来,拖到朕的大军往东边压过去。” 鳌拜听着,眉头慢慢松开了。 “陛下英明。” 鳌拜抱拳,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但多了几分真诚。 黄台吉摆了摆手,继续说。 “更何况,朕还给济尔哈朗留了不少火炮。” 鳌拜沉默了几息,然后重重点头。 “末将明白了,陛下。” 黄台吉笑了笑。 “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一日。明日一早,大军开拔,直取秦州。” 鳌拜抱拳:“是!” 他拨转马头,正要下去传令,黄台吉又叫住了他。 “鳌拜。” 鳌拜回过头。 黄台吉骑在马上,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疲惫,又像是感慨。 “不知道,朕能不能看到金国夺取天下的那一刻了。” 这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可鳌拜听见了。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翻身下马,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在泥土里。 “陛下!您这是说的什么话!陛下春秋鼎盛,龙体安康,定能一统天下!末将愿为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黄台吉低头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然后又笑了。 “朕自己的身子,朕自己知道。”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伤感,没有不甘,只有一种看透世事之后的淡然。 “起来吧。别跪着了。” 鳌拜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黄台吉的眼睛。 黄台吉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拨转马头,双腿一夹马腹,战马迈步向前,朝护泉关的方向走去。 鳌拜骑在马上,跟在后面,一句话都没说。 陛下太累了。 这些年,从建州起兵到建国称帝,从统一女真各部到与武国分庭抗礼,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仗都拼尽全力。陛下操劳了太久,身子早就熬坏了。 可金国不能没有陛下。 鳌拜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下去。他抬起头,挺直腰杆,策马跟上去。 不管陛下还能撑多久,他都要替陛下把该打的仗打完,把该杀的人杀光。 刘冠也好,姬翼也好,武明凰也好。 谁挡金国的路,谁就得死。 第179章 袭扰 攻打朔州的进程,意外地顺利。 刘冠骑在马上,想起那座刚刚插上自己旗帜的县城,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那是五天里拿下的第四座城了。 每一座都是守军一触即溃,有的甚至没等他兵临城下,城头的旗就先换了。 原因很简单。 黄台吉那张“金武一家亲”的嘴皮子喊得震天响,底下的金国将领却没几个当回事。 在他们眼里,武人就是武人,打下江山靠的是女真勇士的刀,跟那些投降过来的武人有什么关系? 欺压,克扣,打骂。 刘冠在路上抓了几个逃出来的武人士兵,一个个身上带伤,说起金国人的作派,咬牙切齿。 “刘州牧,您是不知道。那帮金国人,嘴上说得好听,什么‘金武一家亲’,什么‘不分彼此’。可到了发粮饷的时候,武人只拿女真人的一半。打仗的时候,武人冲在最前面送死,女真人跟在后面捡功劳。稍有不满,轻则鞭打,重则砍头。” 说话的士兵叫赵栓,原是朔州边军,城破后被编入金国麾下。他逃出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三道鞭痕。 刘冠听完,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异族统治,嘴上喊得再好听,骨子里还是把自己当主子,把别人当奴才。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北上朔州的路,比预想中好走了太多。 第一座城,守将是金国派来的一个牛录,手下三百女真兵,外加五百武人降卒。 刘冠还没到,那五百降卒先反了。半夜砍了牛录的脑袋,打开城门,举着火把在城门口等着。等刘冠的大军到的时候,城头已经换上了刘字大旗。 第二座城,守将是个女真贵族,骄横跋扈,根本不把武人当人看。 刘冠兵临城下,还没开始攻城,城里的武人就把城门打开了。那女真贵族被绑在城门楼子上,嘴里塞着破布。 第三座、第四座,几乎如出一辙。 刘冠骑在马上,脑子里转着这些事,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黄台吉那老狐狸,算计了一辈子,偏偏在这件事上栽了跟头。 他以为喊几句口号就能让武人替他卖命,可底下的人不执行,他喊破嗓子也没用。 “主公。” 张伯孔策马从后面赶上来,手里捧着一份刚收到的军报。 “韩猛那边传回消息,他已经率军出塞,正往幽州侧后迂回。路上遇到几支金国游骑,都清理掉了。预计五日内可抵达预定位置。” 刘冠接过军报,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告诉韩猛,不急。先把粮道摸清楚,找准了再动手。” 张伯孔应了一声,正要退下,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快马从队伍前面冲过来。 马上的骑士冲到刘冠面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主公!前方五里处发现小股敌军,正在袭扰我军前锋!” 刘冠眉头动了一下。 “多少人?” “约莫百骑。衣甲为金国制式。骑术精湛,弓马娴熟。” 斥候喘了口气,继续说: “他们不靠近,远远地放箭。射完就跑,跑出一段又停下来,回头再射。我军前锋派了两队骑兵去追,他们跑得更快,根本追不上。折了十几个弟兄,连对方的毛都没摸到。” 刘冠摩挲着下巴,没说话。 斥候抬起头,补充道: “主公,这些人警惕性极强。我军一有动静,他们立刻后撤。撤退的时候队形不乱,边撤边回头放箭,箭法准得吓人。好几个弟兄都是被射中面门和咽喉,一箭毙命。” 刘冠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百来骑,不正面交战,远远地放箭,打完就跑…… “伯孔。” 张伯孔策马靠近:“主公。” “你怎么看?” 张伯孔沉吟了一息,目光落在前方的山脊线上。 “主公,这些人不是普通的游骑。普通游骑被发现了就会跑,跑远了就不会再回来。可他们不一样,他们跑了一段又回来,说明他们有任务在身,不能轻易撤退。” 刘冠点了点头:“继续说。” 张伯孔伸手指着前方的山势,声音不紧不慢: “主公请看,这片山势绵延数十里,官道从中穿过。两侧的山坡虽然不陡,但灌木密集,藏几百人绰绰有余。这百骑在这里拖住咱们,后面说不定还有更大的动作。”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济尔哈朗此人,最擅长用少量精锐牵制敌军主力,然后用主力去打更重要的目标。” 刘冠听着。 “那你的意思是?” 张伯孔笑了。 “主公,这些人不能留。他们像苍蝇一样围着咱们转,打不死赶不走,烦得很。得想个办法,一口吃掉他们。” 刘冠看着他:“怎么吃?” 张伯孔从怀里掏出舆图,展开,用手指在上面划了一道线。 “主公,前锋营现在的位置在这里。那百骑藏在左边那道山梁后面。他们之所以敢这么放肆,是因为他们觉得自己跑得快,咱们追不上。” 他的手指往舆图上一指。 “可如果他们跑不了呢?” 刘冠看着舆图,眼睛眯起来了。 “你是说……” 张伯孔点点头。 “派人从右侧绕一个大圈,翻过两道山梁,从他们的侧后包抄。正面让前锋营佯动,吸引他们的注意力。等他们发现侧后被人抄了,想跑也跑不掉了。” 刘冠盯着舆图看了几息,然后点了点头。 “可行。” 他抬起头,朝身后招了招手。 “李四。” 李四骑马从队伍后面赶上来。他刚才正歪着身子跟旁边的亲兵说笑,听见叫声连忙催马过来。 “主公。” “带两百黑云骑,从右侧绕过去。翻过两道山梁,从他们的侧后包抄。不要急着打,等我的信号。” 李四抱拳:“是!” 他拨转马头,朝黑云骑的队伍驰去,一边跑一边吼: “黑云骑的!跟我来!有活儿干了!” 刘冠则是看向前锋营的方向。 “传令前锋营,继续前进。不要急,慢慢走。把那百骑引出来。” 号角声响起,一长一短,前锋营接令。 队伍开始移动,速度不快,步卒扛着枪,弓弩手搭着箭,盾牌手举着盾,缓缓往前推进。 刘冠骑在马上,跟着队伍往前走。 第180章 狼咬一口 刘冠大军前方,一道低矮的山梁背后。 金国牛录额真察哈喇伏在一丛灌木后面,眯着眼睛看向远处那条黑压压的行军长龙。 他的嘴角往下撇着,眼里充满了不屑。 “虽说这刘冠一路势如破摧,但依我看也没几分本事。” 察哈喇的声音压得很低。 “纯靠着什么赤龙转世的吹嘘谣言,让那些下贱的武人自己把城门打开罢了。” 他啐了一口唾沫在泥地里。 “真搞不懂,陛下怎么会下那道‘金武一家亲’的命令。那群墙头草,软弱无能的下贱武人,也配跟咱们平起平坐?”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厌恶。 身旁一个金兵趴在地上,闻言嘿嘿笑了两声。 “牛录额真说的是。” 他的声音不大,可那股子轻蔑劲儿比察哈喇还浓。 “就像前方这支,在咱们金国传得神乎其神的刘冠军。” 他抬了抬下巴。 “我看也不过如此。被咱们如此轻松地袭扰,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舔了舔嘴唇,脸上带着回味。 “就跟咱们破城时遇到的那些无能的武人丈夫一样。” 另一个金兵也凑过来,压低声音插了一句: “可不是嘛。武人确实无能!就像上次野战,我射的那一箭,正中一个武人骑兵的面门,那武人骑兵毫无反抗之力,连惨叫都没来得及,直接从马上栽下去。那血喷出来,啧啧……” 几个人低声笑起来,山梁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可察哈喇没有笑。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远处那道黑色的长龙,目光像鹰一样锐利。 他虽然在嘴上瞧不起刘冠,可他知道,能被陛下亲自点名要小心的对手,绝不是软柿子。 他能在战场上活到现在,靠的不是嘴硬,是脑子。 “闭嘴。” 他低喝了一声。 几个金兵立刻收住了笑,重新趴好,眼睛盯着前方。 察哈喇的目光从远处那条行军长龙上收回来,扫过自己身后那百来骑。 一百二十个。 全是镶蓝旗的老兵,骑了十几年的马,射了十几年的箭。每一个人拉出来,都能在疾驰中一箭射中五十步外的人形靶。 这是他最得意的队伍。 也是郑亲王最倚重的尖刀。 “牛录额真。” 旁边一个金兵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那刘冠的前锋营已经靠近了。” 察哈喇转过头,果然看见那条黑色长龙的前端与他们已经相距不过二里地了。 察哈喇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支队伍的素质,不差。 那些步卒的步伐稳健,盾牌手的位置恰到好处,弓弩手藏在盾牌后面,随时可以放箭。 这不是乌合之众。 这是见过血的兵。 察哈喇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点轻视压下去。 “准备。” 他低声命令。 身后的金兵立刻进入战斗状态,翻身上马。有人从马背上取下弓,有人检查箭壶里的箭,有人攥紧了马刀的刀柄。 动作熟练,没有多余的声响。 “牛录额真,还是老规矩?” 那个金兵问。 察哈喇点了点头。 “老规矩。冲上去,射一轮,撤。不要恋战,不要靠近,射完就跑。他们的骑兵追不上咱们。” 他顿了顿,嘴角又勾起来。 “等他们追累了,咱们再回来。来回几次,他们的士气就垮了。” 金兵咧嘴笑了。 “牛录额真高明。” 察哈喇没有理会这句马屁。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远处那条行军长龙上,脑子里在盘算距离。 前锋营现在离他们藏身的山梁,约莫二里。 二里,骑兵全速冲刺,也就是半炷香的功夫。 可他不打算冲那么近。 他的战术很简单。 冲到弓弩的射程边缘,放箭,然后跑。 不让对方摸到自己的衣角,也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 这套战术他用了十几年,从来没有失过手。 他把这叫做“狼咬一口”。 草原上的狼攻击牛群的时候,不会正面冲上去跟牛角硬碰硬。 它们会从侧面冲上去,咬一口就跑。 咬不死你,也耗死你。 等你的血流干了,力气耗尽了,再扑上来一口咬断你的喉咙。 刘冠的兵再多,也架不住这么耗。 察哈喇想到这里,心里那股子轻蔑又冒出来了。 “加速了。” 他突然开口,声音一沉。 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瞳孔里映出远处那条黑色长龙的变化。 前锋营的速度加快了。 从走变成了小跑,从小跑变成了快跑。 盾牌手压低了盾牌,弓弩手从盾牌后面探出头来,枪兵把长枪斜举向前。 这是要接战的姿态。 察哈喇的手按上了刀柄。 “准备。” 他低声喝道。 身后的金国骑士瞬间如临大敌。 一百二十个人,一百二十匹马,几乎在同一时刻完成了从“待命”到“战斗”的切换。 有人攥紧了弓,有人夹了夹马腹,只等一声令下就冲出去。 马嘴上都勒着嚼子,没有一匹马发出嘶鸣。 这些马跟了它们的主人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战场上的规矩。 察哈喇盯着前锋营的距离。 二里。 一里半。 一里。 他的呼吸放慢了,心跳却快了几分。 每一次接战,他的心跳都会加快。 不是怕。 是兴奋。 “准备冲锋。” 他低声命令,声音沉稳。 身后的金兵开始调整马头,一百二十匹马在山梁后面排成一条松散的横线。 不需要密集,不需要整齐,只需要快。 就在这时,察哈喇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一点不对劲。 他的头猛地转向侧后。 远处,两道山梁之外,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的瞳孔骤然缩紧。 “那是什么?” 他低声问,声音里的镇定出现了一丝裂痕。 旁边那个金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了几息,脸色也变了。 “牛录额真……那是……骑兵?” 烟尘。 两道山梁之外,有一片烟尘正在升起来。 不大,不浓,如果不是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可察哈喇的眼睛太毒了。 他在草原上追了十几年的猎物,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那片烟尘在移动。 速度很快。 方向…… 察哈喇的脑子在那一瞬间转得飞快。 烟尘移动的方向,不是朝着他们正面来的。 是从他们的右侧后方,绕一个大圈,往他们的屁股后面去的。 包抄。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察哈喇的头顶浇下来。 “不好!” 他低吼一声。 “撤!快撤!” 金兵们愣了一下。 他们跟了察哈喇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牛录额真这副表情。 从来没有。 “愣着干什么?!跑!” 察哈喇缰绳猛抽在马屁股上。 战马吃痛,前蹄腾空,嘶鸣一声,猛地窜了出去。 其他金兵这才反应过来,纷纷跟着察哈喇往北跑。 一百二十骑从山梁后面冲出来,马蹄声骤然炸开,尘土飞扬,像一条灰色的巨龙从地底钻出来。 远处,刘冠的前锋营已经停了。 盾牌手压低了盾牌,枪兵把长枪插在地上,弓弩手拉开了弦。 可没有人追。 前锋营的步卒站在原地,就那么看着那一百二十骑往北跑。 察哈喇伏在马背上,风从耳边刮过,呜呜作响。 他没有回头。 可他的心里在骂。 骂刘冠。 那个人的反应太快了。 他的前锋营刚动,侧后的包抄就已经开始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对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他们玩“狼咬一口”的游戏。 对方从一开始就打算一口吃掉他们。 察哈喇咬紧牙关。 跑。 只要跑出这片山,跑上官道,跑回大营,就安全了。 可下一秒,他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 来不及了! 前方! 前方的山梁上,出现了一排黑点。 黑点在快速变大,从黑点变成黑线,从黑线变成…… 骑兵。 黑甲骑兵。 黑云骑!!! 第181章 冲出去 察哈喇看着前方山梁上那一排黑甲骑兵,把心一横。 退不了了。 侧后被人抄了,正面又被堵住,前后夹击,退就是死。 他打了二十年的仗,太清楚了。 这种局面,只有打穿一条路。 这黑云骑,说到底不过是刘冠不到两年攒起来的骑兵。 不到两年,能练出什么好兵? 金国的镶蓝旗勇士,哪个不是骑了十几年的马、杀了十几年的人? 他猛地勒住缰绳,战马前蹄腾空,嘶鸣一声。 他借着这股势,把手中的长枪往天上一举,嗓子里炸出一声暴喝: “准备迎敌!!!” 声音在山谷间来回撞,嗡嗡作响。 身后那一百多骑闻言,没有半点犹豫。他们在疾驰中调整队形,从撤退的散乱变成冲锋的密集。 马头并拢,枪尖朝前,甲叶子的碰撞声密得像暴雨打铁皮。 这群人变阵的速度,快得离谱。 察哈喇面朝那些正在冲过来的黑云骑。 近了。 黑云骑从山梁上冲下来,借着下坡的势头,速度已经拉到了极致。 枪身夹在腋下,枪尖前指,身体伏低,整个人和马融为一体。 这是标准的冲锋姿态。 察哈喇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支骑兵的素质,比他预想的要强。 可他没时间细想。 “列阵!横线!枪向前!” 他连吼三声,声音一声比一声急。 身后的金国骑兵在两三个呼吸间完成了队形调整。 一百二十骑排成两排横线,前排六十骑,后排六十骑。 马头挨着马头,枪尖挨着枪尖,像一道钢铁的堤坝。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乱动。 这些镶蓝旗的老兵,经历过太多次生死,知道现在该做什么。 察哈喇深吸一口气,枪尖朝前一指。 “杀!!!” 一百二十一个嗓子同时吼出来,声浪炸开,震得山壁嗡嗡回响。 马蹄骤然加速。 两股骑兵,一黑一灰,从南北两个方向对冲而来。 大地在颤抖。 两股骑兵的距离在飞速缩短。 三百步。 二百步。 一百五十步。 刘冠抬起了右手。 他身后,那近百名弓手已经等了很久了。 这些人穿的是大武制式甲胄,但臂上多了一块黑色的布条,上面绣着一个“刘”字。 他们是原朝廷神射营的兵,弓马娴熟,箭法精准,放在整个大武都是顶尖的。 可他们的故事,说起来有点意思。 当初在凉州城外被俘的时候,他们不少人都没投降。 他们被关在营里,不说话,不合作,连饭都吃得很少。 不是不怕死。 是家里有牵挂,是不想背弃朝廷。 可武明凰替他们做了选择。 消息从京城传过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武明凰下了一道旨意:神射营未归者,视为叛降。在京家属,连坐。 没有调查,没有甄别,甚至没有给他们任何辩解的机会。 一刀切。 干净利落。 那些在京城等着儿子回家的老母亲,那些盼着丈夫归来的新媳妇,那些还不会喊爹的孩子,一夜之间全成了“叛军家属”。 打入大牢,择日问斩。 消息传到俘虏营的那天晚上,神射营的士兵们炸了。 有人砸碎了饭碗,有人用头撞墙,有人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哭完了,骂完了,闹完了。 第二天一早,带头的一名士兵找到刘冠,只说了一句话: “拜见主公。” 从那以后,这些人打仗比谁都狠。 刘冠的右手往下猛地一挥。 “放箭!” 弓手们闻言,弓弦声同时炸响。 近百支箭矢从阵中升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朝那一片灰色骑兵的侧翼砸下去。 箭矢落下的瞬间,血花四溅。 察哈喇听到弓弦声的时候,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偏头,余光扫到侧翼飞来的那片黑点,瞳孔猛地一缩。 这箭的落点,太准了。 不是漫射,不是覆盖,是精确打击。 每一支箭都找到了目标。 有人被射中后脑,惨叫都没发出来就从马上栽下去。有人被射穿脖颈,血喷出一丈多远,身体在马上晃了两下,然后歪倒。有人被射中后背,箭头穿透甲叶,整个人被钉在马上。 一轮箭雨下去,侧翼至少倒下去二十多个。 察哈喇的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可他已经顾不上心疼了。 前方,黑云骑已经到了。 五十步。 三十步。 十步。 李四伏在马背上,枪尖对着前方这个金国牛录的胸口,眼睛一眨不眨。 察哈喇也在盯着他。 两人的目光隔着十几步的距离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然后。 轰!!! 两股骑兵撞在了一起。 枪尖刺入身体的声音,沉闷而瘆人。 有人被刺穿胸口,枪尖从后背透出来,带着血和碎肉。有人被刺中肩膀,整个人被挑起来,从马背上甩出去。有人两枪对刺,枪尖撞在一起,火星迸溅,枪杆折断,两人同时抽出腰刀继续砍。 马匹也在碰撞,有的马头撞在一起,骨头碎裂,马匹惨叫着倒地,把背上的骑手压住。有的马侧身擦过,马腿被对方的枪杆扫中,骨折,马匹翻滚着摔出去。 李四的枪刺空了。 察哈喇在最后一刻猛地偏身,枪尖擦着他的肋部滑过去,在他的甲胄上划出一道火星。 察哈喇的反击来得极快。 他的枪从下往上撩,枪尖直奔李四的咽喉。 李四身体后仰,枪尖从他下巴上方一寸的地方掠过,带起一阵冷风。 两人交错而过。 一个回合,谁也没占到便宜。 李四拨转马头,面朝反方向,枪尖上还在滴血。他扫了一眼战场,脸色沉了下来。 一个交锋,黑云骑倒下了三十多个。 那些金国骑兵倒下了四十多个。 察哈喇在马背上回头看了一眼,脸色难看。 他的手下倒下了四十来人个,加上刚才被箭射死的二十多个,一百二十人的队伍,已经折了一半。 可察哈喇没有悲伤。 他只是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的血腥气压下去。 “冲出去!!!” 第182章 必须逃出去 察哈喇那一嗓子吼出来,镶蓝旗剩下的几十号人连犹豫都没犹豫,疯狂的往前冲去。 他们的马快,人也快。 几十匹战马同时发力,马蹄砸在地上,尘土扬起来像一面灰色的墙。 黑云骑的反应也不慢。李四拨转马头的同时,手已经往弓袋里摸了。 “追!放箭!” 他吼了一声,黑云骑的弟兄纷纷勒马转身,从马侧摘下弓,搭上箭。 动作还算利索,可跟神射营的那些老手比起来,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弓弦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箭矢零零散散地飞出去。 有的射偏了,扎进土里。有的射中了马屁股,那马吃痛,嘶鸣着往前猛窜,反倒跑得更快了。有的勉强射中人的后背,箭头卡在甲叶子上,镶蓝旗的兵连身子都没晃一下。 一轮箭雨下去,只射下来四五个人。 察哈喇伏在马背上,余光扫到身后那些射偏的箭矢,嘴角忍不住往上勾了一下。 黑云骑,不过如此。 察哈喇的念头还没转完,脸颊上突然一凉。 像有一把无形的刀从他脸侧划过去。 然后就是疼。 火辣辣的疼。 血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察哈喇的瞳孔骤然缩紧。 什么东西?! 是风?! 劲风划破了他的脸颊?!! 他下意识地偏头,余光扫到身边那个快他半个马身的镶蓝旗士兵。 那个士兵还在马上,疯狂的催马前冲。 然后。 那个士兵的胸口突然多了一根东西。 一根标枪。 枪尖从后背穿进去,从前胸透出来,带着一截还在往外冒的血肉。标枪的冲击力大得惊人,那士兵整个人被从马背上带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地上。 标枪扎进泥土里,枪尖穿透了那人的身体,扎在地里,连枪杆都没进去大半截。 察哈喇的眼睛瞪得溜圆。 标枪? 从哪来的? 他猛地回头。 刘冠。 不知道什么时候,刘冠已经从阵前走到了离他们不过七八十步的地方。 他坐在马上,马鞍两侧各插着一捆标枪,手里已经攥着一根。 标枪比普通的投枪粗了一圈,枪杆是铁木的,枪头是精钢打制的。 刘冠看着察哈喇,笑了笑。 然后,他的手动了。 快。 快得看不清。 察哈喇只看见刘冠的右臂猛地往前一甩,标枪脱手而出,带着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唰!!! 又有一个镶蓝旗的士兵被钉在地上。 这次更狠。标枪从那人的后腰扎进去,穿透了整个腹腔,枪尖从肚皮上露出来,把人钉在地上。 那士兵还没有立刻死,两只手在地上刨了几下,嘴里发出含糊的哀嚎,然后头一歪,死了。 唰!唰!唰! 刘冠的双手快出了残影。 一根接一根的标枪从他手里飞出去,每一根都精准地找到了一个镶蓝旗的骑兵。有的射中后背,有的射中后脑,有的射中马背上的空隙,直接从肋骨的缝隙里穿过去。 没有一根落空。 标枪飞行的轨迹几乎是一条直线,没有弧线,没有下坠。那不是投掷,那是射击。每一根标枪都带着刘冠那非人的力量,速度快得连肉眼都跟不上。 镶蓝旗的骑兵一个接一个倒下。 有的被钉在地上,有的被钉在马背上,有的被标枪带着飞出去好几步远,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马匹也在嘶鸣。有的马被标枪擦过,皮开肉绽,发狂地乱跑。有的马被直接射中,倒地不起,把背上的骑手压住。 一根。 一根。 又一根。 刘冠的眼睛扫过那些四散奔逃的镶蓝旗骑兵,手从袋子里摸出标枪,甩出去,再摸,再甩。动作连贯得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兴奋,甚至没有专注。 就像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地上一片狼藉。 那些镶蓝旗的士兵被钉在地上,有的呈大字型,有的蜷缩着,有的趴着。标枪像钉子一样把他们钉在大地上,血从伤口里流出来,汇成一条条小溪。 地上被砸出一个个小坑。 那是标枪落地时的冲击力造成的。刘冠投出的标枪,力量大得连地面都承受不住。 察哈喇亲眼看见,一根标枪落地的瞬间,地面炸开一个小坑,碎石和泥土飞溅起来,标枪稳稳地插在坑底,枪杆还在嗡嗡地震颤。 这是人? 从七八十步外投出标枪,能穿透铁甲,能把人钉在地上,能在地上砸出坑来。 这他妈是人?!! 察哈喇的手在抖。 现在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字在反复回响: 跑!跑!跑! 他的马也在抖。 战马感觉到了背上主人的恐惧,四蹄发软,速度慢了下来。 察哈喇狠抽了一鞭子,马嘶鸣一声,又加快了速度。 可他的余光扫过身后,心彻底凉了。 没人了。 他身后那些镶蓝旗的兵,全没了。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尸体,每一具都被标枪钉在地上。 马鞍两侧,两袋标枪已经空了一袋半。他伸手摸了摸第二袋,还剩几根。 他低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丢完了。” 然后刘冠朝李四那边喊了一声。 “李四,杀了他。” 李四早就等着了。 刘冠开始投标枪的时候,李四就勒住了马,没有追。他知道,主公出手了,就没他什么事了。 他只是在旁边看着,看着那些镶蓝旗的骑兵一个接一个被钉在地上,看着那片狼藉的战场。 听见刘冠的喊声,李四的腿才猛地一夹马腹,窜了出去。 他的手里攥着长枪,枪身夹在腋下,枪尖前指,身体伏低。 察哈喇听见身后的马蹄声,回头看了一眼。 一个刘冠军骑兵正在朝他冲过来,速度极快,距离已经不到五十步。 察哈喇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跑。 跑不掉了。 他的马已经跑不动了。 可他不想死。 他咬着牙,双腿猛夹马腹,手里的鞭子一下接一下抽在马屁股上。 “驾!驾!” 马吃痛,又往前窜了几步。可速度明显不如刚才。 察哈喇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的脑子里闪过几个念头: 我必须逃出去! 这个消息必须带给郑亲王! 刘冠这个人,勇武非人,如同天神降世! 只有火器才能对付这个怪物! 第183章 一拳打死 两匹马的距离在快速缩短。 四十步。 三十步。 二十步。 察哈喇听见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心像被人攥住了。 他咬着牙,又抽了马一鞭子。马嘶鸣一声,往前窜了两步,速度却更慢了。 李四伏在马背上,枪夹在腋下,枪尖对准察哈喇的后心。 他的眼睛眯着,呼吸平稳。 十五步。 十步。 五步。 李四的腿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再次提速,往前窜了一大截。 枪尖刺出去。 察哈喇听见身后风声不对,身体本能地往左偏。枪尖擦着他的右肋过去,在甲叶上划出一道火星。 李四没有收枪。他的手腕一转,枪杆横过来,猛地朝察哈喇的腰侧扫过去。 砰! 枪杆砸在察哈喇的腰上,力量大得把他整个人从马背上掀了起来。察哈喇重重地摔在地上。 后背着地,砸起一片尘土。 他的头盔摔掉了,脑袋磕在一块石头上,耳朵里嗡嗡作响。 李四勒住马,翻身下来,提着枪走过去。 察哈喇趴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面想爬起来。 但他的腰被枪杆扫了一下,脊椎像是断了,使不上力。 他撑了两下,又摔回去。 李四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察哈喇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李四没有在意。 他枪尖朝下,对准察哈喇的后颈,猛地刺下去。 噗嗤! 枪尖穿透脖子,从喉咙里穿出来,钉进泥土里。 察哈喇的身体抽搐了两下,眼神里渐渐没有了光彩。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映出最后一片天空。 到死,他的脑子里都只有一个念头: 必须报与郑亲王……刘冠此人……非人力可敌…… 李四蹲下来,从腰间拔出短刀,一手揪住察哈喇的鼠尾,一手割下去。 刀锋划过皮肉,骨头咯吱响了几声。 李四把头颅挂在马鞍上,翻身上马,拨转马头,往回跑。 李四策马冲到刘冠面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他把察哈喇的头颅双手捧起来,举过头顶。 “主公!该金国骑兵头目,已被斩首!” 刘冠低头看了一眼那颗头颅,点了点头。 “干得不错。” 李四站起来,把头颅交给旁边的亲兵,退到一旁。 刘冠的目光从李四身上移开,扫过那片战场。 地上躺着一百多具金兵的尸体。 再远处,黑云骑的弟兄正把战死的同伴抬到一处空地上。 一共三十七个。 刘冠看着那些被白布盖住的尸体。 “李四。” “在。” “战死的弟兄,每人抚恤五十两银子。家里有父母的,再加二十两。有妻儿的,每月给粮一石,给到孩子十六岁。” 李四重重点头。 “是!主公放心,这些钱,属下亲自送到每家每户,一文都不会少。” 刘冠又看了一眼那些尸体,收回目光,看向那名汇报的士兵。 “伤的呢?” 那士兵抹了一把脸,声音稳住了。 “伤了二十一个,其中五个伤得重,被金兵砍中了要害,怕是……怕是撑不了几天。剩下的都是皮肉伤,养半个月就能归队。” 刘冠的眉头拧了一下。 “重伤的,用最好的药,找最好的大夫。撑不过去的,按战死抚恤。” 那士兵点头:“是。” 刘冠没有再说什么。 他骑在马上,看着那片狼藉的战场,脑子里在算账。 黑云骑,两百人。 金兵,一百二十人。 黑云骑,一轮对冲倒了三十七名兄弟。 金兵,一轮对冲估计倒了四十来个。 三十七换四十多。 看起来是黑云骑占优。 可刘冠知道。 这是金兵在被前后夹击、无心恋战的情况下打的。 他们只想突围,不想拼命。 如果换成正面列阵对冲,黑云骑的伤亡至少翻一倍。 刘冠想起刚才察哈喇带着金兵变阵的画面。 一百二十个人,在疾驰中完成队形转换,从撤退的散乱变成冲锋的密集,只用了不到十个呼吸。 那不是在操场上练出来的,是在战场上用命换出来的。 黑云骑也能在疾驰中变阵,但速度比金兵慢,队形也没有这支金兵部队那么整齐。 这就是差距。 黑云骑组建不过两年,打过不少仗,可大多是顺风仗。 他冲在前面,黑云骑跟在后面收割,真正硬碰硬的骑兵对冲,打得不多。 金兵不一样。 那些女真人,从会走路就开始骑马,从会拿筷子就开始射箭。十几岁就跟着父兄上战场,杀过人,见过血,也挨过刀。 他们的战斗本能,已经刻进了骨头里。 不是训练能比的。 刘冠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这些念头压下去。 他转过头,看向张伯孔。 “伯孔。” 张伯孔策马靠近:“主公。” “你觉得金兵怎么样?” 张伯孔沉吟了一息,声音不高不低。 “很强。属下之前估算过金兵的战斗力,以为他们比大武普通军士强不了太多。今日一看,属下错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 “这些金兵,单兵素质远超大武普通军士。马术、箭术、刀法,每一项都在大武军士之上。” 刘冠点了点头。 “没错。” 张伯孔继续说。 “他们的战术也很灵活。先用游骑袭扰,拖住我军前锋,消耗我军体力。等我们被拖得疲惫了,再找机会打。今天要不是主公亲自出手,光靠黑云骑和弓手,就算能吃掉他们,也得付出不小的代价。” 刘冠听完,沉默了几息。 “所以,对付金兵,不能跟他们耗。” 他抬起头,目光看向北方。 “要打,就得一拳打死。不能给他们喘气的机会。” 张伯孔躬身一揖:“主公英明。” 刘冠摆了摆手,拨转马头,面朝大军。 队伍还在原地待命,步卒靠着路边坐下,弓弩手在检查弓弦,枪兵把长枪插在地上,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喝水。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 所有人都看着刘冠,等着他发令。 刘冠开口了。 “全军继续前进!” 号角声响起。 队伍开始移动。 脚步声、马蹄声、车轮声汇成一片沉闷的轰鸣。 刘冠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 第184章 二十门火炮 朔州城,原刺史府大堂。 济尔哈朗坐在主位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桌面。 堂下站着十几员将领,分两列排开,左边是女真八旗的猛将,右边是投降归附的武人降将。此刻所有人都低着头,没人吭声。 大堂里的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闷热。 原因很简单。 前线传来军报。 刘冠已经连破七城,势如破竹。而他们派出去袭扰的一百二十名镶蓝旗精锐,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一点消息都没有了。 济尔哈朗的手停止了叩击。 “这刘冠,一路势如破竹。我派去的镶蓝旗精锐都折在了他手里。” 他的声音沉稳, “你们怎么看他?” 堂下沉默了几息。 左边那排女真将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先开口。 右边那排武人降将更是把头压得低低的。 济尔哈朗的目光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怎么?都没话说?” 沉默。 还是沉默。 然后,右边那排最末尾,一个人站了出来。 鲍奉。 原武国云州城副将。 城破后率部投降。 投过来之后,金国也没给他什么实权,挂了个“参议”的闲职,平日里就是看看文书、出出主意。 鲍奉往前走了两步,躬身一揖。 “郑亲王,在下有几句浅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济尔哈朗看了他一眼。 武人降将。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点了点头,语气客气,可那种客气里透着一股疏离。 “鲍先生请讲。” 鲍奉直起身子,清了清嗓子。 “在下以为,刘冠此人,勇则勇矣,却并非无懈可击。他一路北上,势如破竹,靠的是他个人的勇武和他手下兵马的锐气。可他最大的弱点,也正在于此。” 他停了停。 “他太依赖自己的勇武了。每一仗都是他冲在最前面。这种打法,短期有效,长期必出问题。他再能打,也是血肉之躯。只要有一次失手,他的大军就会群龙无首,不战自溃。” 济尔哈朗听着,手指又开始叩桌面了。 鲍奉见他没有打断,胆子大了一些,继续说下去。 “所以,在下以为,对付刘冠,不能跟他硬碰硬。正面交锋,我军确实占不到便宜。咱们应该避其锋芒,诱其深入。” 他走到堂中挂着的那张舆图前,伸手指着一片山地。 “郑亲王请看。朔州地势复杂,山多谷深,官道狭窄。刘冠的大军沿着官道北上。咱们可以派轻骑绕到他后方,断他的粮道,烧他的辎重。他再能打,没粮也得退。” 他收回手指,转过身,看着济尔哈朗。 “等他退了,咱们再尾随追击,咬住他的尾巴不放。他进,咱们退。他退,咱们追。反复几次,他的锐气就耗光了。到那时候,再集中兵力,一举歼灭。” 鲍奉说完,退后一步,又躬身一揖。 “在下愚见,还请郑亲王定夺。” 堂里安静了一瞬。 济尔哈朗看着他,脸上挂着笑,点了点头。 “鲍先生所言极是。”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真诚,真诚得像是发自肺腑。 可他的下一句话,就把这份“真诚”打回了原形。 “但……” 济尔哈朗收回目光,看向堂下其他将领,声音抬高了几分。 “你们怎么看?” 鲍奉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躬着身子,等了几息,发现济尔哈朗没有再看他,便默默直起身子,退回了原位。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头。 济尔哈朗没有看他。 从始至终,济尔哈朗就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武人降将。 在他眼里,这四个字就是原罪。 济尔哈朗的目光扫过堂下。 “怎么?鲍先生都说了,你们就没点别的想法?” 左边那排女真将领里,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站了出来。 多尔衮。 黄台吉的弟弟,镶白旗旗主。 多尔衮往前走了两步,抱拳。 “郑亲王,我以为,鲍先生的话,有道理,但不对路。” 济尔哈朗的眼睛亮了一下。 “睿亲王请说。” 多尔衮转过身,面朝众将,声音洪亮。 “刘冠此人,我研究过。他从凉州起兵到现在,打过多少仗?每一仗都是他冲在最前面。他冲了那么多次,失手了吗?没有。一次都没有。”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中点了点。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根本不担心自己会失手。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冲在最前面有风险,他是根本不在乎。或者说,他有把握把风险降到最低。” 鲍奉站在后面,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多尔衮继续说。 “鲍先生说的断粮道、扰后方,这些办法不是不行,但只能治标,不能治本。刘冠不是傻子,他手下那个张伯孔也不是吃素的。 他们北上之前,肯定已经把粮道的事想清楚了。咱们能想到断粮道,他们也能想到护粮道。” 他走到舆图前,指着朔州的位置。 “我以为,对付刘冠,只有一个办法。用火炮。” 这话一出,堂里安静了一瞬。 火炮。 这两个字在金国军营里,是个敏感词。 有人把它当宝贝,有人把它当邪物。 可多尔衮不在乎这些。 “刘冠再能打,他能扛得住火炮?” 济尔哈朗听完,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点了点头。 “睿亲王说得对。” 他的声音沉稳,没有多余的表情。 “火炮是咱们最大的优势。” 济尔哈朗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传令下去,把库房里的火炮全部调出来。二十门,不要跟刘冠打野战,咱们就守城。他攻城,咱们用火炮轰他。他要是敢在城外列阵,咱们也开炮轰他。” 他转过身,面朝多尔衮。 “睿亲王,你带镶白旗五千精兵,驻扎在朔州城北,作为预备队。刘冠要是绕过朔州往北打,你截住他。他要是强攻朔州,你从侧翼支援。” 多尔衮点点头。 济尔哈朗又看向左边那排女真将领。 “其他人,各守其位。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出战。刘冠要打,就让他来打。我倒要看看,是他的血肉之躯硬,还是咱们的火炮硬。” 众将齐刷刷抱拳:“是!” 第185章 作战准备 刘冠的大军一路向北推进,连破七城,兵锋直指朔州城。 刘冠骑在马上,脑子里转着两件事。 一件是眼前。 朔州城里有济尔哈朗的两万守军,而且必定有火炮留守。 另一件是身后。 韩猛那一万人马出塞已经有些日子了,按路程算,应该已经到了预定位置。 正想着,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快马从队伍后面冲上来。 马上骑士冲到刘冠面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一份用火漆封好的军报。 “主公!韩将军急报!” 刘冠接过军报,撕开火漆,展开扫了一眼。 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勾起来了。 军报上的字不多,是韩猛亲笔写的,一笔一划都透着沉稳: “末将已率军出塞,绕过金国哨探,抵达幽州侧后。经三日侦察,查明金国粮道主要经幽州城北的柳河渡口转运,每日运粮车队约百辆,押运兵力约五百人。 末将已派赵大虎率黑云骑埋伏于渡口以北二十里处,待其运粮车队经过时截杀。三日内必有捷报。” 刘冠把军报折起来,塞进怀里。 韩猛这个人,从来不说大话。他说三日内必有捷报,那就是十拿九稳。 一旦粮道被断,黄台吉的主力就算已经入了秦州,也得乖乖撤回来。 几万大军,一天不吃饭就腿软,三天不吃饭就得哗变。黄台吉再能打,也不能让士兵饿着肚子打仗。 刘冠想到这里,心情不错。 可他的好心情没持续多久。 前方又传来一阵马蹄声。 这次是从前锋营方向来的,马跑得更急,蹄声更密。 马上的斥候还没到跟前就喊上了: “主公!前方发现大量骑兵!” 刘冠眉头一皱,勒住缰绳。 斥候冲到面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喘了两口气,声音又急又快: “主公!我军前锋在朔州城北十五里处发现大量骑兵部队,约莫四五千骑,身着白甲,旗帜上绣着白旗。正在城北一片高地上列阵,没有往南移动的迹象,像是在……像是在等着咱们。” 白甲。白旗。 镶白旗还是正白旗? 刘冠的眉头拧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 应当是镶白旗。 正白旗现在要么是跟着黄台吉继续南下,要么是在北戎作战。 而镶白旗的旗主是多尔衮。 黄台吉同父异母的弟弟,金国排得上号的猛将。 看来济尔哈朗把镶白旗摆在城北,不是让多尔衮出城迎战的。 四五千骑兵,放在城外,进可攻退可守。 他要是绕城而过,多尔衮就从侧翼冲出来咬一口。他要是强攻朔州,多尔衮就从背后捅一刀。 这是标准的犄角之势。 刘冠骑在马上,脑子转得飞快。 他本来还在想,朔州城里肯定有着不少火炮,该怎么攻城。 他在前面顶着炮火硬攻,没问题。 可身后那两万战兵不行。 火炮一轰,碎石飞溅,弹片横飞,那些步卒扛着云梯往前冲,一轮炮击下去就是几十条人命。 就算他第一个冲上城头,后面的兵被火炮压得抬不起头,也跟不上去。 正犯愁呢,多尔衮送上门来了。 四五千镶白旗精兵,摆在城外。 这不就是机会吗? 刘冠的眼睛眯起来了。 济尔哈朗把镶白旗放在城外,本意应该是想牵制他,让他不敢全力攻城。 可反过来想,这四五千骑兵也是济尔哈朗的软肋。 镶白旗是多尔衮的嫡系,是金国的精锐,济尔哈朗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这支力量被吃掉。 只要他动手打多尔衮,济尔哈朗就得派兵出城救援。 一出城,火炮的优势就打了折扣。 火炮这东西,守城的时候是利器,攻城的时候是凶器,可在地形不占优势的野战中,笨重、挪得慢、射界有限。 一旦金兵出了城,在野外混战,火炮就不好使了。 刘冠的嘴角慢慢勾起来了。 “伯孔。” 张伯孔策马从后面赶上来,他已经听见了斥候的汇报,脸上带着笑,像是早就料到了什么。 “主公。” 刘冠指了指北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镶白旗在城北列阵,四五千骑。多尔衮亲自带队。” 张伯孔点了点头:“属下听见了。这是好事。” 刘冠看了他一眼:“你也觉得是机会?” 张伯孔笑了:“主公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属下不过是替主公说出来罢了。” 刘冠没有接这句马屁,直接问:“怎么打?” 张伯孔从怀里掏出舆图,展开,用手指着朔州城北的位置。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两道线,一条从南往北,一条从东往西,两条线在城北那片高地外交汇。 “主公,镶白旗的位置在这里,城北十五里,一片高地上。高地的东侧是缓坡,西侧是断崖,北边是开阔地,南边是官道。 多尔衮选这个地方列阵,说明他做好了两种准备:我军若攻朔州,他从高地上冲下来,居高临下,冲击力极强。我军若攻他,他退可守高地,进可冲官道,进退都有余地。” 张伯孔的手指往舆图上一指。 “可多尔衮漏算了一点。” 刘冠看着他:“哪一点?” 张伯孔抬起头,目光落在远处那道山脊线上:“他漏算了主公的勇武。主公亲自冲锋,镶白旗那些骑兵挡不住。 只要主公能在一炷香之内把他们的阵型凿穿,让他们来不及调整,济尔哈朗就必须出城救援。他不出城,镶白旗就完了。他出城,火炮就用不上。” 刘冠听完点了点头。 “传令下去。”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 “全军停止前进,就地列阵。步卒在前,弓弩手在后,黑云骑在左翼,破阵亲卫在右翼。 李四带上黑云骑,从东侧缓坡往上摸,不要打,等我信号。前锋营两千人,正面推进,吸引镶白旗的注意力。”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身旁的诸将。 “其余人马,跟着我。” 刘冠提了提手中乌槊。 “多尔衮不是想跟我打吗?我成全他。” 他的嘴角勾起来,露出一个带着几分冷意的笑。 “传令兵。” “在!” “去告诉李四,让他把黑云骑藏好了。等我凿穿了镶白旗的阵型,他从侧翼杀出来,截住溃兵。一个都不许跑。” 第186章 火炮射击 高地上,多尔衮勒住战马,居高临下地看着远处那条正在逼近的黑色长龙,笑得很开心。 “果然中计了。” 多尔衮摇了摇头,脸上带着轻蔑。 “这刘冠也不想想,我多尔衮为什么敢在这高地上等他?我多尔衮可不是傻子。” 他目光从远处那条黑色长龙上收回来,落在身旁那十门黑黝黝的铁炮上。 “我可是有这个。” 多尔衮伸手拍了拍炮身,脸上带着自信。 这是他出城前找济尔哈朗要的。 虽然他不喜欢火炮。 从心底里不喜欢。 可他不喜欢,不代表他不会用。 这几个月,他亲眼看着火炮把一座座城池炸开,把一队队精兵轰散。 火炮这个东西,不好看,不体面,不英雄。 但好用。 多尔衮收回手,重新看向远处那条黑色长龙。 刘冠的大军已经越走越近,黑压压的一片,像一块移动的乌云压过来。 步卒在前,弓弩手在后,两翼有骑兵护卫。 阵型严整,行进步伐稳健,没有因为靠近战场而出现任何慌乱。 “有点意思。” 多尔衮眯了眯眼。 眼前这支队伍,光看行军的气势,不是乌合之众。 不过没关系。 多尔衮的手抬起来,朝身后摆了摆。 “传令下去,火炮装填。对准刘冠的中军。” 亲兵立刻应答:“是!” 命令传下去,炮手们开始忙碌起来。有人往炮膛里塞火药,有人用长杆把弹丸捅进去,有人举着火把站在一旁,只等一声令下。 多尔衮骑在马上,眼睛盯着那条越来越近的黑色长龙。 他心里在算。 刘冠的大军从南边压上来,前锋营已经到了高地南面约莫三里处。 这个距离,火炮打不到。 太远了。 弹丸飞过去不是偏了就是没劲儿,打不穿阵型。 得再近一点。 再近一点,等刘冠的兵进入射程,十门火炮齐射,铁弹砸进人群里,一炮就能犁出一条血沟。 两三轮炮击下去,刘冠的阵型就得乱。 阵型一乱,镶白旗的铁骑从高地上冲下去,居高临下,一个冲锋就能把刘冠的前军碾碎。 至于刘冠。 传言说这个人能单臂举石狮,能徒手拦奔马,能一槊把人劈成两半。传言说他不怕火烧,不怕箭雨,能在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 多尔衮信。 也不信。 他信刘冠是个猛将。 能从凉州一路打到灵州,连破数十城,没点真本事是不可能的。 可那些“赤龙转世”“天神下凡”的鬼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他见过太多被神化的对手了。 大武的那些名将,哪一个不是被吹得天花乱坠? 真打起来,该败还是败,该死还是死。 血肉之躯,扛不住刀,扛不住箭,更扛不住火炮。 是人,就扛不住火炮。 多尔衮想到这里,脸上的轻蔑又深了几分。 他偏过头,朝身边的亲兵吩咐了一句: “去,告诉炮手,瞄准刘冠本人的大概位置。争取第一轮,把他给我轰了。” 亲兵犹豫了一下:“睿亲王,这火炮,不一定能打中……” “打不中就多打几轮。火炮又不是只有一发炮弹。” 多尔衮的声音很平淡, “先把他周围的兵轰散,再打他。他再能跑,还能跑得过炮弹?” 亲兵应了一声,策马去传令。 多尔衮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远处。刘冠的大军已经推进到离高地不到二里的地方。 前锋营的步卒开始变换队形,从行军队列变成攻击阵型。 盾牌手压低了盾牌,弓弩手从盾牌后面探出头来,长枪兵把枪尖朝前,脚步加快。 多尔衮的眼睛眯起来了。 这个阵型…… 步卒与步卒之间隔了将近两步的距离,盾牌手和长枪兵交错排列,弓弩手散在队伍中间,没有扎堆。整个阵型像一张网,松松垮垮地铺在地上。 这是散兵线。 这是专门对付火炮的阵型。 而这种阵型,需要极高的纪律性和战术素养。士兵之间要保持距离,又不能失去联系;要分散,又不能散乱。 多尔衮的眉头拧起来了。 刘冠从来没见过火炮,能研究出这种阵型? 他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黑色人海,看了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 看来他小看了刘冠。 不过。 多尔衮的手攥紧了缰绳。 没关系。 阵型再分散,火炮还是火炮。 一炮打不死十个,那就打五个。 几轮炮击下去,照样能把你的阵型打崩。 而且…… 多尔衮的目光落在刘冠身上。 那个人居然真的在队伍最前面顶着。 “火炮准备!” 多尔衮猛地一挥手,声音在风里炸开。 炮手们立刻点燃了火绳。 高地上,十门火炮的炮口同时喷出火焰。 轰——!!! 巨响在山谷间炸开,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弹丸从硝烟中飞出去,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朝刘冠的大军砸过去。 第一轮炮击。 刘冠骑在马上,听见火炮轰鸣的瞬间,身体本能地往前伏低。 弹丸从他头顶上方飞过去,带起的劲风刮得他头盔晃了一下。他身后的队伍里,惨叫声炸开了。 一颗弹丸砸进了步卒的队伍里。 三个步卒被直接炸的血肉横飞。 另一颗弹丸砸在盾牌手的队列里。 一面木盾被炸的粉碎,碎木片飞溅,后面的士兵胸口被弹丸击中,整个人往后飞出去,砸在地上,胸口的甲胄凹进去一大块,嘴里涌出血沫。 接连两轮炮击过后,刘冠的阵型出现了一些混乱。 有人在喊“抬下去”,有人在找掩护,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动。 可整体阵型没有崩。 那些老兵咬着牙,拖着身边的伤员往后撤,其他人补上缺口,阵型重新收紧。 多尔衮在高地上看着这一切,脸色有些难看。 他没想明白,为什么刘冠的兵不怕。 按理来说,没见过火炮的军队,在第一轮的射击下就该溃败了。 可刘冠的军队…… 不行。 再这么打下去,刘冠的兵迟早要冲到高地脚下。 一旦冲到高地脚下,火炮就打不着了。火炮有最小射界,太近的目标打不到。 “第三轮!装填!快!” 炮手们立刻手忙脚乱地往炮膛里塞火药。 火炮的射速太慢了。 多尔衮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黑色人海,脑子在飞速运转。 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刘冠的兵就要冲上来了。 “传令!骑兵准备!等刘冠的兵冲到高地脚下,火炮停止,骑兵冲锋!” 第187章 中了 多尔衮勒紧缰绳,眼睛死死盯着远处那道黑色的身影。 刘冠。 那个人骑在马上,提着乌槊,冲在队伍最前面。 距离。 已经不到两百步了。 多尔衮的呼吸急促起来。 这是最后一轮。 炮手们已经完成了装填,十门火炮的炮口对准了刘冠所在的方向。火绳在燃烧,火星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放!!!” 多尔衮猛地一挥手。 十门火炮同时轰鸣。 轰——!!! 巨响在山谷间炸开,震得人耳膜发疼。硝烟从炮口喷涌而出,像十条灰色的巨龙从高地上窜起来。 弹丸从硝烟中飞出去,带着尖锐的破空声。 多尔衮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映出那些弹丸的轨迹。 一颗。 两颗。 三颗。 有的偏了,砸在地上。有的高了,从刘冠头顶上方飞过去,带起的劲风把后面几个士兵的头盔都掀飞了。 可有一颗。 那颗弹丸的轨迹明显。 明显的朝着刘冠飞去。 多尔衮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然后狂喜从胸腔里炸开。 “噫!中了!中了!!!” 他差点从马背上跳起来的,嗓子里吼出来的声音都变了调。 轰!!! 弹丸砸在战马的胸口上。 那匹跟着刘冠征战至今的战马,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胸口就被弹丸砸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骨头碎成渣,血肉炸开,马的前半截身体直接塌了下去。 刘冠被弹丸砸中,在马背上无处借力,直接飞了出去…… 然后。 一切安静了。 烟尘弥漫开来,灰尘和硝烟混在一起,把那一片区域笼罩得严严实实。 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灰尘落地的细微声响。 战场上安静了一瞬。 刘冠的士兵们愣住了。 前锋营的步卒停下了脚步,盾牌手手里的盾牌差点掉在地上。弓弩手忘了搭箭,张着嘴,眼睛直直地盯着那片烟尘。 “主公……” 有人低声喊了一句,声音发颤。 没有人应。 “主公!!!” 又有人喊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带着哭腔。 还是没有人应。 另一边,高地上。 镶白旗的骑兵们看见那一幕,先是愣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打中了!!!” “那个刘冠被轰中了!” “哈哈哈!什么赤龙转世,什么天神下凡,一炮轰成渣渣!” 有人从马背上站起来,挥舞着手里的长枪。 有人摘下弓,朝天上射了一箭。有人干脆跳下马,在地上翻了个跟头。 多尔衮骑在马上,脸上的狂喜怎么都压不住。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一声比一声大。 “那一炮谁射的?!重重有赏!赏一百两黄金!升甲喇!” 炮手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认。 硝烟太大,谁也不知道那颗弹丸是从哪门炮里打出去的。 多尔衮不在乎。 “都赏!每门炮的炮手都赏五十两!” 他拨转马头,面朝身后的镶白旗精锐,举起手里的长枪。 “看见了吗?!这就是火炮的威力!刘冠再能打,他也扛不住炮弹!你们——” 他的话没说完。 烟尘散了。 多尔衮的声音卡在嗓子里。 他的眼睛瞪大,瞳孔骤缩。 只见烟尘散去过后。 那片被弹丸犁过的地面上,站着一个人。 刘冠。 他站起来了。 乌槊断了。 那杆从黑水县开始跟着他的乌槊,槊杆断成了两截。 战马死了。 那匹跟着他许久的战马,也已经变成了一滩烂泥。 刘冠站在那滩烂泥旁边,手里攥着半截槊杆,身上落了一层灰。 可…… 他居然毫发无伤…… 毫发无伤!!! 刘冠低头看了看那滩烂泥一样的战马,又看了看手里那半截槊杆。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高地上的多尔衮。 多尔衮的嘴唇在哆嗦。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回响。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火炮。 弹丸正面击中!!! 可…… 可为什么一点事都没有? 为什么? 多尔衮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射……射偏了……对……一定是射偏了……弹丸只是擦过去……没有正面击中……” 他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说服身后那些已经开始发抖的镶白旗士兵。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 一个声音从高地下方炸开。 “多尔衮!!!” 那声音如同惊雷炸响。 高地上的镶白旗士兵被这一嗓子吼得耳朵嗡嗡响。 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有人手里的长枪差点掉在地上。 多尔衮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低下头,看见下面的刘冠正死死盯着他。 刘冠把手里那半截槊杆往地上一插,然后伸出右手,指向高地上的多尔衮。 “你就是多尔衮吧。” 多尔衮闻言没有回答。 他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刘冠等了两个呼吸。 然后他的嗓子里再次炸开一声暴喝。 “老子问你话呢!!!” 这一声比刚才更大,更猛,像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高地上的镶白旗精锐,有几个战马被吓得嘶鸣起来,前蹄腾空,差点把背上的骑手掀下去。 多尔衮的脸涨得通红。 他咬着牙,攥紧缰绳。 他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 回答他。你是镶白旗旗主,你是女真人的巴图鲁,你不能在一个武人面前露怯。 另一个说: 别说话,千万别说话。说了会死的。 多尔衮选择了不说话。 刘冠也没有再问。 他只是伸手拍了拍身上的灰,把胸口那几片被砸的快要脱落的甲叶子扯下来,扔在地上。 沉默。 战场上安静得离谱。 刘冠的士兵们还站在原地,有的人眼眶红了,有的人嘴唇在哆嗦,有的人攥着兵器的手青筋暴起。 然后。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神!!!” 然后是第二个。 “主公是天神下凡!!!” 声音更大,带着颤抖。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赤龙转世!!!” “赤龙当兴!!!” “哈……哈哈……哈哈哈!!!” 第188章 一串七 多尔衮强压心中恐惧,咬紧牙关,目光扫过身后那些镶白旗的精锐。 看见了。 他看见了那些士兵脸上的表情。 恐惧。 无边的恐惧。 多尔衮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仗已经打不了了。 火炮打了不少轮,杀伤确实可观。 高地下方的空地上躺着上百具尸体,鲜血把黄土染成了红色。 可那又怎样? 刘冠没死,刘冠甚至没受伤。 他站在那滩烂泥一样的战马旁边,拍掉身上的灰,扯下几片被弹片崩裂的甲叶子,像没事人一样。 多尔衮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个刘冠。 极度危险。 “撤!!!” 多尔衮猛地拨转马头,面朝东方。 他的声音从胸腔里炸出来,带着一股子强压的恐惧。 “刘冠此人!不可力敌!随我弃炮回城!” 这一嗓子喊出去,镶白旗的精锐们像是被解开了什么枷锁。 有人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有人二话不说调转马头。 十门火炮被丢在高地上,炮手们连火把都没来得及灭,纷纷翻身上马,跟着多尔衮往东跑。 马匹嘶鸣,马蹄声乱成一锅粥。 可镶白旗毕竟是镶白旗。 跑了不到百步,队伍就自动收拢了。从溃散的乱象变成了密集的队形,马头朝东,枪尖朝后,边跑边回头警戒。 这是刻进骨头里的本能。 多尔衮跑在最前面,伏在马背上,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回城,回朔州城,用十门火炮齐射刘冠。 可他的念头还没转完,前方的地形就突然变了。 多尔衮的眼睛眯起来了。 然后他的瞳孔骤然缩紧。 “有埋伏!!!” 是黑云骑。 黑甲骑兵从缓坡冲过来。 两百支骑枪同时前指,两百匹战马同时发力,马蹄声炸开。 李四冲在最前面,枪尖对准多尔衮的胸口,眼睛一眨不眨。 “杀!!!” 两百个嗓子同时吼出来,声浪在山谷间炸开,震得山壁嗡嗡回响。 多尔衮的脸色瞬间白了。 前后夹击。 前面是黑云骑,后面是刘冠的大军。 他被包了饺子。 可他没有时间骂娘。 “列阵!!!” 多尔衮暴喝一声,枪尖朝前一指。 镶白旗的精锐在疾驰中变阵,从撤退的纵队列成了迎战的横线。 马头并拢,枪尖朝前,甲叶子的碰撞声密得像暴雨打铁皮。 他们的速度快得惊人。 可黑云骑的速度更快。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两股骑兵撞在一起。 轰!!! 枪尖刺入身体的声音,沉闷而瘆人。 李四的枪刺向多尔衮的胸口。多尔衮身体猛地一侧,长枪从下往上撩,枪尖直奔李四的咽喉。 李四偏头,枪尖从他耳朵旁边掠过,带起一道血线。 两人交错而过。 李四的耳朵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脖子往下淌。他顾不上疼,拨转马头,眼睛扫过战场。 一个交锋,黑云骑倒下了二十多个。 镶白旗倒下了三十多个。 可镶白旗的队伍没有被凿穿。 那些金国老兵在冲锋的瞬间就判断出了形势。 前面有堵截,后面有追兵,唯一的生路是往东,往朔州城的方向跑。 他们在对冲之后没有回头跟黑云骑纠缠,而是继续往东冲。 多尔衮跑在最前面。 他的马被黑云骑的枪擦了一下,马屁股上划开一道口子,血淋淋的,可马还在跑。 “不要管他们!冲出去!!!” 镶白旗的精锐们听见这一声,更加疯狂地往东冲。 李四咬着牙,双腿猛夹马腹。 “追!别让他们跑了!” 黑云骑的弟兄纷纷催马狂追。 可镶白旗的马快。 那些女真人的战马,个头不大,可耐力惊人,跑起来像一阵风。 黑云骑的马追了不到半里地,距离就被拉开了。 李四的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 不是火炮。 是脚步声。 成千上万个脚步声同时砸在地上,汇成一片沉闷的轰鸣,像地震。 李四回头看了一眼。 刘冠的大军冲过来了。 步卒扛着长枪,弓弩手搭着箭,盾牌手举着盾,黑压压的一片,像一道黑色的浪潮从南边涌过来。 冲在最前面的,是刘冠。 他没有骑马。 战马死了,他就用两条腿跑。可他跑得比马还快。 他的手里攥着半截乌槊,槊杆断口处参差不齐,像一根黑色的尖刺。 他的眼睛盯着前方那片正在逃窜的镶白旗骑兵,目光冷得像刀。 多尔衮跑在队伍最前面,余光扫到身后那片黑压压的追兵,心脏砰砰砰地跳。 太快了。 刘冠跑得太快了。 一个两条腿的人,跑得比四条腿的马还快。 这刘冠果然是个怪物。 多尔衮咬着牙,手里的鞭子一下接一下抽在马屁股上。 “驾!驾!” 刘冠停下了。 不跑了。 刘冠站在原地,两条腿像两根铁柱一样钉在地上。他的上身微微后仰,右臂往后拉,手里的半截乌槊举过了肩膀。 他的眼睛眯起来了。 目光落在一条直线上。 那条线上,有七个镶白旗的骑兵。 七个,排成一条直线。 多尔衮的心猛地一沉。 这是什么意思? 这刘冠是要做什么? 多尔衮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可他很快摇头否认。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可刘冠的右臂猛地往前一甩。 那半截乌槊脱手而出,带着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快。 快得看不清。 多尔衮只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阵闷响。 噗噗噗!!! 他不敢回头了。 可他的余光扫到了。 那半截乌槊从最后一个镶白旗骑兵的后背扎进去,穿透了身体,又从前面那个骑兵的后背扎进去,再穿透,再扎进下一个。 一根乌槊,串了七个人。 乌槊的冲击力大得惊人,串着七个人继续往前飞,飞出去十几步远,才扎在地上。 七个骑兵被串在了半截断槊上,像糖葫芦一样。 多尔衮的眼睛瞪得溜圆,眼眶里的血丝都快炸开了。 他身后的镶白旗精锐也看见了。 有人更加疯狂的催马。有人从马背上摔下来。有人开始疯疯癫癫的大叫。 镶白旗的士气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第189章 换甲 多尔衮开始更加疯狂地催马。 鞭子抽在马屁股上,一下接一下,皮开肉绽。战马吃痛,嘶鸣着往前猛窜,四蹄几乎不沾地。 “冲出去!不要停!冲出去才能活!!!” 他扯着嗓子吼,声音都哑了。 镶白旗精锐们闻言个个如梦初醒,疯了似的催马。 马鞭抽断了就用刀背砸,刀背砸卷了就用脚后跟猛磕马腹。 战马吃不住疼,口鼻喷出血沫子,可还是拼命往前跑。 可他们跑得再快,也快不过刘冠的箭。 刘冠开口。 “放箭!!!” 弓手们早就在等着了。 听见命令,弓弦声同时炸开,上千支箭矢从阵中升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朝那片溃逃的白色骑兵砸下去。 箭矢落下的瞬间,血花四溅。 有人被射中后脑,惨叫都没发出来就从马上栽下去。有人被射穿脖颈,血喷出一丈多远,身体在马上晃了两下,然后歪倒。有人被射中后背,箭头穿透甲叶,整个人被钉在马上。 一轮箭雨下去,至少倒下去两三百个。 镶白旗的队伍更乱了。 有人被射中马腿,战马翻滚着摔出去,把背上的骑手压成肉饼。有人回头看了一眼,被迎面飞来的箭矢射穿了眼眶,连惨叫都卡在嗓子里。 “不要停!继续跑!” 多尔衮伏在马背上,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他的头盔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露出鼠尾。 他的脸上全是汗水和灰尘混成的泥浆,只有两只眼睛还亮着,亮得吓人。 追赶了一阵。 刘冠的步卒跑不过马,距离越拉越开。 黑云骑的马也跑累了,速度慢下来。 镶白旗的溃兵终于喘了口气,把距离拉开到了两百步开外。 多尔衮已经混在大军中,根本分不清哪个是他了。那些镶白旗的骑兵都穿着差不多的白甲,头盔压得低低的,伏在马背上,从后面看几乎一模一样。 刘冠的目光扫过那片溃逃的白色洪流,眉头拧了一下。 跑了? 他可不答应。 刘冠朝身旁一名士兵开口。 “长枪借我一用。” 那士兵愣了一下,连忙双手捧着长枪递过去。 那是一杆制式步卒长枪,枪杆是白蜡木的,枪头是铁打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刘冠接过长枪,掂了掂。 太轻了。 比他惯用的乌槊轻了太多。 不过不影响。 刘冠双腿猛地发力,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窜了出去。 他跑得比战马还快,铁靴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又一个深深的脚印。 风从耳边刮过,呜呜作响。他的身影在泥地上拉出一道黑色的残影,快得让人看不清。 镶白旗的溃兵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们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 一个人。 一个人,两条腿,跑得比四条腿的马还快。 那个人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手里的长枪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刘冠!是刘冠!!!” 有人尖声大叫。 有人吓得从马背上摔下去,在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继续跑。 有人干脆勒住马,双手抱头,嘴里疯了般的呓语。 刘冠不管这些。 他冲进了镶白旗的队伍里。 长枪在他手里舞开了。 快。 快得看不清。 枪尖划过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那声音不是一声两声,而是连成一片,像几千只鸟同时在叫。 刘冠的枪舞得越来越快,从快变成更快,从更快变成极快,从极快变成残影。 他的手臂已经看不清了。 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光影在飞速旋转,光影的边缘是一道道寒光,那是枪尖划过的轨迹。 一道残影。 两道残影。 三道残影。 越来越多的残影叠在一起,在刘冠身边织成了一张由寒光组成的网。 枪尖的轨迹密密麻麻,纵横交错,像一张死亡的大网朝他周围的一切罩下去。 碰到就死。 挨到就亡。 刘冠的长枪所到之处,血肉横飞。 有人被枪尖扫中手臂,整条胳膊飞出去。有人被枪尖扫中大腿,大腿整个落下去。有人被枪尖划过腹部,肚皮裂开,肠子流出来,拖在地上,被后面的战马踩成肉泥。 到处都是断肢残臂。 到处都是鲜血喷溅。 地上铺满了尸体,有的趴着,有的仰着,有的蜷缩着,有的被踩得不成人形。 血流成河。 刘冠的枪还在舞。 他还在移动。 他的身后,是一条由尸体铺成的路。 多尔衮在远处看到了这一切,心中惊惧万分。 难道他多尔衮今天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为什么这个世界会有这种怪物存在?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十几岁就上战场,杀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他见过最勇猛的巴图鲁,见过最残忍的刀法,见过最血腥的场面。 可…… 可这个刘冠不一样…… 就在这时,他身旁的一名亲兵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亲兵跟了他十几年,从他还是个贝勒的时候就跟着他。一起喝过酒,一起杀过人,一起挨过刀。 “睿亲王!” 多尔衮的思绪被他拉回。他转过头,看见那张熟悉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有一种坦然的平静。 “请睿亲王换甲!” 多尔衮愣了。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嗡嗡作响,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你……” “请睿亲王速与卑职换甲!” 亲兵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多尔衮的耳朵里。 换甲。 把他的白甲换给亲兵,亲兵替他引开刘冠。 这是送死。 亲兵在送死。 多尔衮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不行……你……” “睿亲王!” 亲兵猛地吼了一声。 “睿亲王若死在这里,镶白旗就完了!郑亲王在朔州城等您!陛下在秦州等您!金国不能没有睿亲王!” 他一边说,一边翻身下马,跪在地上,开始解自己身上的甲胄。 “请睿亲王速换甲!” 多尔衮的手在抖。 他咬着牙,眼眶里的泪花在打转,可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翻身下马。 两个人开始换甲。 动作很快,快到几乎看不清。 很快。 甲换完了。 亲兵穿上多尔衮的白甲,翻身上了多尔衮的马。 他的身材跟多尔衮差不多,穿上甲之后从后面看几乎一模一样。 他低下头,看着站在地上的多尔衮。 “睿亲王,卑职先走一步。” 说完,他拨转马头,双腿猛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猛地窜了出去。他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 “儿郎们!随本王冲出去!!!” 声音在风里飘散。 镶白旗的溃兵们听见这一声,纷纷朝那个方向涌过去。 第190章 慢慢来 多尔衮翻身上了亲兵的战马,缰绳一抖,战马嘶鸣着窜了出去。 他没有回头。 不敢回头。 身后那个杀神还在追,还在杀,还在用那根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长枪把镶白旗的勇士一个个斩杀。 马蹄砸在泥地里,溅起的泥水糊了他一脸。 多尔衮顾不上擦,伏在马背上,两只手死死攥着缰绳。 跑,跑,跑。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只知道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雨声盖住。 雨开始下了。 先是几滴,砸在脸上冰凉冰凉的。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急,从雨丝变成雨帘,从雨帘变成倾盆。 天像是被谁捅了个窟窿,水往下倒。 ...... 刘冠还在追。 他的脚步没有停,只是慢了些。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 尸体太多。 一具压着一具,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僵硬。 血水漫过脚面,铁靴踩进去,噗嗤一声,溅起的不是泥,是碎肉。 他手里的长枪已经断了。 那杆普通步卒长枪,白蜡木的枪杆,铁打的枪头,根本承受不住他的力量。 刘冠把那截断枪攥在手里,当成短枪使。 短枪比长枪更难用,可在他手里,照样是杀人利器。 他跑得比战马快,可镶白旗的溃兵分散了。 那些人像受惊的兔子,四散奔逃,有的往东,有的往北,有的往西,有的干脆跳下马往山里钻。 刘冠只能追最多的那一股。 他追了将近一个时辰。 杀了一个时辰。 一路上全是尸体。 有的被枪捅死,有的被拳头砸死,有的被他追上之后一脚踹下马,脑袋磕在石头上,脖子断了,眼睛还睁着。 雨越下越大。 刘冠终于停了。 他的四周,横七竖八地躺着不知道多少具尸体,垒成了一座小山。 他把右手那截断枪往地上一丢,直起身子,抬起头。 雨砸在他脸上,砸在他身上,砸在他那副被弹片崩裂的玄甲上。 刘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左手上还攥着一个辫子。 鼠尾辫,圆脸,眼睛半睁着,嘴巴张着。 不是多尔衮。 他在追的时候就发现了。 那个穿着白甲、骑着好马、喊着“随本王冲出去”的家伙,不是多尔衮。 身材差不多,甲胄差不多,可马术差了一点。 他没有追到多尔衮。 他只追到了这个替死鬼。 刘冠看着那颗人头,沉默了两息。 然后把头往地上一丢。 人头在泥水里滚了两圈,沾满了血泥,停在一条尸体的大腿上。 身后传来杂乱的马蹄声和脚步声。 大军终于赶上了。 步卒们扛着长枪,弓弩手背着弓,盾牌手举着盾,黑压压的一片涌过来。 他们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有的人嘴唇发白,有的人腿在打颤,有的人甲胄里的衬衣湿透了,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 可当他们看到眼前这一幕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雨幕中,正好一道惊雷劈下,照亮了整片。 平地上全是尸体。 不是几十具,不是上百具,是不知道多少具。 尸体堆成了一座小山,层层叠叠,有的趴着,有的仰着,有的蜷缩着,有的四肢张开。 血水从尸堆底部流出来,汇成一条小溪,把整片平地染成了暗红色。 而刘冠就站在尸堆最上面。 他穿着那副破烂的玄甲。雨水冲刷着他的身体,把血水从身上冲下来,可刚冲干净,又有新的血水从甲叶子缝隙里渗出来。 又一道惊雷劈下。 电光照亮了刘冠的轮廓,把他的影子投射在尸堆上,拉得又长又大。 那一刻,所有人脑子里都浮现出同一个念头。 真命天子。 杀神在世。 有人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内心充满敬畏,像见到了神明。 有人开始发抖,激动不已,热血上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狂喜。 李四最先反应过来。 他翻身下马,踩着泥水和血水,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尸堆走去。 走到尸堆脚下,他仰起头,看着站在顶上的刘冠。 雨太大了,他得眯着眼睛才能看清。 “主公!末将来迟!” 刘冠低头看着他,摇了摇头。 “无妨。” 然后他把目光从李四身上移开,扫过那些站在雨中的士兵。 他们浑身湿透,有的还在喘粗气,有的身上带着伤,有的兵器都卷刃了。 可每一个人都站得笔直,每一个人都在看着他,眼睛里没有疲惫,只有狂热。 刘冠深吸一口气,然后从尸堆上走下来。 他走到那颗“多尔衮”的人头旁边,抬起右脚,猛地踩下去。 咔嚓!!! 人头的颅骨像鸡蛋一样碎裂,脑浆和血水混在一起,从碎裂的骨缝里挤出来,溅了一地。 周围的人没有一个人觉得残忍。 在他们眼里,那不过是一颗敌人的头颅。 刘冠收回脚,用靴底在泥地里蹭了蹭。 他的嘴角慢慢勾起来,露出一个笑容。 “没事。” 他开口了。 “多尔衮。”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笑意。 “咱们慢慢来。” 雨还在下。 惊雷一道接一道,照亮了刘冠的脸,照亮了他身后那座尸堆。 所有人都看着刘冠,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刘冠转过身,面朝朔州城方向。 济尔哈朗就朔州城里,多尔衮也逃回了那座城。 “传令下去,全军就地休整。清点伤亡,收拢伤员,打扫战场。明日一早,兵发朔州城。” 李四抱拳: “是!” 第191章 不要怕 朔州城头。 守城的士兵缩在垛口后面,甲叶子被雨水浇得透湿。 “这雨下得,连个鬼影都看不清。” 一个老兵眯着眼睛往城外扫了一眼,雨水糊了一脸,他使劲眨巴了几下,正要缩回去,余光突然扫到了什么。 他的动作僵住了。 雨幕中,出现了一个白点。 白点在快速变大,从白点变成马影,马影上伏着一个人。 那人浑身是泥,甲胄歪歪斜斜,头盔早没了,露出光秃秃的脑顶和一条被雨水打湿的鼠尾辫。 老兵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那是……” 他的嘴张着,雨水灌进去,顾不上吐。 “镶白旗的勇士?!!” 城头的士兵们听见这一声,纷纷探出头去。 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匹战马,四蹄打滑,可还是在拼命跑。 马背上的人伏着身子,攥着缰绳。 更远的地方,雨幕里还有零星的影子。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 全是溃兵。 他们像一群被狼撵过的兔子,东倒西歪,狼狈不堪。 这是溃败了?!! 城头的守军面面相觑,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镶白旗。 那是镶白旗。 大金八旗里排得上号的精锐,睿亲王多尔衮的嫡系。 出去的时候整整齐齐,几千骑,甲胄鲜明,旗帜飘扬,连马蹄声都踩得一个节奏。 这才多久? 怎么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怎么可能?! “快开城门!!!” 城头有人喊了一嗓子,声音又尖又急。 最先跑到城下的那匹马已经近在咫尺。 马背上的人抬起头,雨水冲刷着他的脸,露出一张被泥水糊得看不清模样的面孔。 可那双眼睛,城头的守军认得。 那是睿亲王多尔衮的眼睛。 “我是多尔衮!!!” 城头的守军瞬间炸了锅。 “睿亲王!是睿亲王!” “快开城门!开城门!” “动作快点!别他妈磨蹭!” 绞盘转动的声音吱吱嘎嘎地响起来,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 多尔衮策马冲了进去。 然后他翻身下马,扶着马鞍站稳,大口大口喘气。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城内传来。 济尔哈朗到了。 他带着几名亲兵,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他看到多尔衮这副模样,脚步猛地一顿。 眼中满是震惊。 多尔衮的甲胄换了,头盔没了。 “睿亲王……你这是?” 济尔哈朗的声音还算沉稳,可那股子震惊怎么都压不住。 多尔衮抬起头,看着济尔哈朗。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败了。” 两个字,从嗓子里挤出来,声音里带着苦涩。 败了。 济尔哈朗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知道刘冠朝着多尔衮的方向攻过去了。 可他从来没想过多尔衮会败。 就算刘冠兵力占优,就算刘冠勇武非凡,可多尔衮手里有四五千镶白旗精锐,有十门火炮,有高地地利。 就算打不赢,也不至于败成这副模样。 济尔哈朗的脑子在飞速运转,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凝重。 “睿亲王,到底发生了什么?” 多尔衮深吸一口气,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流,他抹了一把,把脸上的泥水抹掉。 他看着济尔哈朗,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开口了。 “接下来我说的事,你们千万不要害怕。” 济尔哈朗闻言,眉头拧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两名镶蓝旗亲兵,又看了一眼多尔衮,郑重点了点头。 “我们是大金的勇士,我们不会怕。” 那两名亲兵也重重点头,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坚定。 多尔衮咳嗽了两声,然后开口了。 “那刘冠……” 济尔哈朗和两名亲兵的表情更加郑重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多尔衮。 “火炮。十门火炮。弹丸正面击中他的战马,战马被打成了一滩烂泥。可刘冠……刘冠他……” 他停了停,声音里带着恐惧。 “他站起来了。” “毫发无伤。” 济尔哈朗的眼睛眯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拿着半截断槊,一个人追着我们几千镶白旗精锐跑,杀了不知道多少人。 我亲眼看见他用一根普通的长枪,串了七个人。七个串在一起,像糖葫芦一样。 他跑得比战马还快,两条腿,比四条腿的马还快。 他冲进镶白旗的队伍里,枪舞得像一团光,碰到就死,挨到就亡。” 多尔衮说着说着两只手攥成拳头。 济尔哈朗听完,沉默了几息。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 “我明白了。” 他转过身,朝身后的亲兵摆了摆手。 “你们带睿亲王回去休息。好生伺候,找大夫来看看睿亲王的伤。” 两名亲兵上前,一左一右扶住多尔衮。 多尔衮看着济尔哈朗。 济尔哈朗的表情很平静。 多尔衮明白了。 他不信。 或者说,不全信。 多尔衮猛地甩开扶他的亲兵,朝济尔哈朗走了一步。 “郑亲王!” 他的声音又急又重。 “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刘冠此人,非人力可敌!只有火器,只有更多的火器,在城墙上架满火炮,才能挡住他!你不要——” “我知道。” 济尔哈朗打断了他。 他转过身,面朝多尔衮,目光沉稳。 “睿亲王,你受了伤,又淋了雨,需要休息。来人,送睿亲王回府。” 这一次,两名亲兵没有再给多尔衮说话的机会,直接架着他往城内走去。 济尔哈朗站在原地,看着多尔衮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刘冠能在十门火炮的轰击下毫发无伤? 刘冠能用一根长枪串七个人? 刘冠能跑得比战马还快? 这些话,说出去谁信? 可他又不敢完全不信。 多尔衮不是那种会夸大其词的人。 他跟多尔衮打了这么多年交道,虽然不对付,但是他知道这个人的脾气。 多尔衮骄傲,自负,从不肯在任何人面前露怯。 能让多尔衮怕成这副模样,刘冠绝对不简单。 济尔哈朗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朝城头走去。 他走到城头,站在垛口后面,面朝南方。 雨停了。 好事。 “传令下去。” 他开口了。 “把城墙上所有火炮全部调集到南门。一门的都不许留。” 第192章 依计行事 刘冠站在尸堆旁边。 身后,士兵们正在打扫战场。 有人把金兵的尸体拖到一起,堆成几堆,浇上火油准备烧。有人把自己人的遗体抬到空地上,用白布盖好,记下名字。有人在泥水里摸摸索索,捡拾散落的兵器、箭矢、甲片。 李四踩着泥水走过来。 他在刘冠身后站定,抱拳。 “主公,此战缴获已经清点完了。” 刘冠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耳朵。 “说。” 李四清了清嗓子,从怀里摸出一张纸,上面用炭笔潦草地记着数字。 “火炮,十门。口径统一,弹丸重约十二斤。炮架完好,炮膛没有炸膛痕迹。 炮弹,三百二十发。都是实心铁弹,码在箱子里,用油布盖着,一点没受潮。火药,四十桶,每桶约莫五十斤,够这十门炮打上好几轮了。” 刘冠点了点头。 十门炮,三百多发炮弹,四十桶火药。 济尔哈朗这次是真下了本钱。 “还有什么?” 李四继续说:“战马,缴获了一千三百匹。其中能用的好马大概六百匹,剩下的有伤,养好了也能骑。马具、鞍辔、马镫,配套的都有。” “兵器呢?” “刀枪弓箭不计其数,还没来得及清点。粗略看过去,金刀一千多把,长枪两千多杆,弓八百二十张,箭矢三四百壶。甲胄扒下来一千多副,有镶白旗的白甲,也有普通皮甲。有些被砸烂了,修修还能用。” 李四说完,把那张纸折了折,塞回怀里。 刘冠沉默了几息。 十门火炮。 他刘冠也是有火炮的人了。 “伤亡呢?” 刘冠又问。 李四的脸色暗了一下。 “我军战死七百三十七人,重伤二百二十余人,轻伤不计其数。黑云骑损失最大,战死六十七人,伤了三十多个。前锋营也折了不少,步卒被火炮轰的那几轮,死了五百多个,伤了两百多。” 他停了停,声音低了几分。 “镶白旗那边,尸体清点了一千多具。加上路上追杀的,这一仗至少干掉了两千多金兵。可跑掉的也不少,估计有两三千人跟着多尔衮逃回了朔州城。” 刘冠听完点点头。 “阵亡的弟兄,记下名字。抚恤按老规矩,每家五十两,有父母再加二十两,有妻儿按月给粮。重伤的,用最好的药,治不好的,按阵亡抚恤。” 李四重重点头。 “是。” 刘冠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攥了攥拳头,指节咯吱响了两声。 “李四。” “在。” “我那杆断槊呢?” 李四愣了一下,然后连忙转身,朝身后喊了一嗓子:“把那杆断槊拿来!” 一个亲兵从雨幕中跑过来,双手捧着那杆断成两截的乌槊。 槊杆断了,断口参差不齐。乌黑的槊杆被雨水一浇,泛着暗沉的光。 刘冠接过那半截槊杆,握在手里,沉默了几息。 这杆乌槊跟了他很久。 从黑水县开始,打凉州,打武州,打灵州,一路打到朔州。 它刺穿过北戎人的胸口,砸碎过金国人的脑袋,挑飞过九辆铁滑车,劈开过向意的身体。 现在断了。 被金国的火炮炸断了。 刘冠的手指在槊杆上摩挲了一下,感受着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划痕和缺口。 “找个盒子,把它装起来。” 他的声音很平淡,可李四听得出来,那平淡底下压着点什么。 “是。属下找最好的木匠,打一个上好的匣子。” 刘冠点了点头,又想起了什么。 “那匹马呢?” 李四的声音低下去。 “马……已经死透了。弹丸砸在胸口,肋骨全碎,内脏都烂了。弟兄们把它抬到旁边,用油布盖上了。” 刘冠沉默了很久。 “埋了。” “就在这片高地上,找个地势高的地方,埋深一点。别让野狗刨了。” 李四抱拳:“是。属下亲自去办。” 刘冠摆了摆手。 李四躬身退下。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张伯孔。 “主公。” 张伯孔走到刘冠身侧,躬身一揖。 刘冠看了他一眼。 “伯孔,你来得正好。” 张伯孔直起身子。 “属下在清点缴获的文书,听到李将军汇报,就过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朔州城的方向。 “多尔衮带着镶白旗精锐输得这么惨,他现在早就吓破了胆,济尔哈朗知道多尔衮惨败,肯定会把城里所有的火炮、精兵全都调到南门。 他知道咱们肯定会主攻南门,就想靠着火炮死守,拖到咱们粮草不够。” 张伯孔的声音不紧不慢,可每个字都切中要害。 “属下有个想法。” 他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低了几分。 “我军不是缴获了十门火炮吗?我军不是俘获了几名炮手吗? 我们可以六门架在南门外的高地上,推到两百步远的位置,拿刀逼着他们用炮。 这个地方金兵在城头不好打中,咱们却能精准轰他们的火炮阵地,先把他们的火器给废了,省得咱们弟兄攻城吃亏。 剩下四门偷偷挪到东门边上,装作要打东门的样子,骗他们分兵。再让士兵连夜堆土堆,护住咱们的火炮,别让金兵偷偷出来搞破坏。” 他顿了顿,手指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还有,我们派少量士兵,拿着旗子、敲着鼓,晚上去东门、西门假装攻城,只远远射箭,不真往上冲,隔一会儿闹一次,折腾得金兵整夜没法睡觉。 他们总共就两万多人,分守三个城门,南门的兵力肯定就少了,火炮也没法集中火力,时间一长,士兵又累又怕,军心肯定乱。” 张伯孔说完,等着刘冠的回答。 刘冠听完,点了点头。 “那就依计行事吧。” 张伯孔躬身一揖。 “是。” 第193章 对轰 第二日,朔州城南。 晴空万里。 可城头那些守军的脸色,比阴天还难看。 因为城外那片高地上,多了六门黑黝黝的火炮。 炮口黑洞洞地对着城头,像六只死神的眼睛。炮身擦得锃亮,泛着冷光,一看就是保养得当的好东西。 那是火炮。 他们的火炮。 “妈的!那不是咱们的炮吗?!” 一个镶蓝旗的牛录趴在垛口后面,眼睛里还带着血丝,明显昨晚没睡好。 “真是咱们的炮!你看那炮架,左边轮子缺了一块,我认得!” 旁边一个金兵接话,声音又急又气。 城头的士兵炸开了锅。 “草他妈的!那帮炮手叛变了!” “不是叛变是什么?连炮带人全让刘冠缴了!” “我打死你个软骨头!” “少说两句!现在骂有什么用?有本事你下去把炮抢回来!” 没有人能下去。 高地在城外两百步远,那个距离,城头的弓弩够不着,冲出去就是送死。 可火炮打得着。 六门火炮,从那个位置轰过来,正好能砸中城头的火炮阵地。 这是计算好的距离。 城头上一阵骚动,骂声、吵声、脚步声搅在一起,乱成一锅粥。 济尔哈朗站在城楼最高处,两只手按在垛口上,攥得死紧。 他的眉头紧拧,目光从城外那六门火炮上移开,扫过城头那些惊慌失措的士兵。 多尔衮。 你可真是给我留了个天大的麻烦。 十门火炮,说丢就丢。 唉。 济尔哈朗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股火压下去。 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 刘冠的大军就在城外。 步卒在前,弓弩手在后,两翼有骑兵护卫。阵型严整,旗帜鲜明,连战马都站得规规矩矩,没有一匹乱动的。 这是强军。 济尔哈朗打了一辈子仗,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支军队不是靠吓唬能吓退的。 “郑亲王!” 一个金兵从城梯上跑上来,脚步又急又重。 他冲到济尔哈朗面前,单膝跪地,抱拳。 “东门!东门外发现火炮!四门!架在东门外一处土坡上,距离约莫两百步!炮口对着东门城楼!” 济尔哈朗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东门也有火炮? 他转过身,面朝那个金兵。 “看清楚了吗?确实是火炮?” “看清楚了!四门,炮口朝城头方向,炮手在调整角度!” 济尔哈朗的手指在垛口上敲了两下。 南门六门,东门四门。 十门炮,全拿出来了。 南门吸引火力佯攻,东门主攻? 济尔哈朗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不对。 刘冠这个人,他研究过。 从凉州起兵到攻破灵州,刘冠每一仗都是自己冲在最前面。这个人不喜欢玩虚的。 他的打法很简单: 集中兵力,正面强攻,一锤子砸烂。 可这一次,他把火炮分成了两处。 南门六门,东门四门。 这不是刘冠的风格。 “郑亲王,东门那边怎么办?” 金兵跪在地上,等着命令。 济尔哈朗沉吟了几息。 南门一定是主攻方向。 刘冠本人就在南门外,骑着一匹新换的战马,站在阵前。 这个人所在的地方,就一定是主攻的地方。 可火炮又不能不管。 四门火炮架在东门外,要是没人管,轰上半个时辰,东门的城楼都能给炸塌。城楼一塌,守军的士气就崩了。 济尔哈朗咬了咬牙。 “派兵去守东门。” 他开口了。 “从北营调三千人,立刻增援东门。把库房里的床弩也搬过去,架在城头,对准城外那四门火炮。不用管能不能打中,吓唬他们也行。” 金兵抱拳:“是!” 他站起来,转身就跑,脚步声噔噔噔地下了城梯。 济尔哈朗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南门外那片黑压压的大军。 他的目光穿过那些步卒、弓弩手、骑兵,最后落在队伍最前面那道黑色的身影上。 “炮手准备!” 济尔哈朗猛地一挥手。 城头上,十门火炮的炮手早就等着了。 火药装好了,弹丸塞进去了,火绳点着了。炮手们蹲在炮架后面,两只手捂着耳朵,等着那一声巨响。 炮口对准的方向,是城外那六门火炮所在的高地。 两百步。 这个距离,城头的火炮能打到城外,城外的火炮也能打到城头。 对轰。 谁先打中,谁就占便宜。 谁先被打哑,谁就输。 城外的阵地上,那六门火炮旁边。 刘冠骑在马上,看着那几个哆嗦的炮手。 “准备好了吗?” 他的声音不大,可那几个炮手听得清清楚楚。 其中一个年长的炮手抬起头,看了刘冠一眼,又低下头,声音发颤。 “准……准备好了。” 刘冠点了点头。 “那就打。” “打准点。” 那几个炮手听出来了,这话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打准了,活。 打不准,死。 年长的炮手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的恐惧压下去。 他蹲下来,眯起一只眼睛,瞄准城头那排火炮中最中间的一门。 “左转一齿……高了……降半指……” 他嘴里嘟囔着,手在炮架上调整角度。 其他几个炮手也在做同样的事。 他们都是金国炮营的老兵,打了大半年的炮,闭着眼睛都能把炮弹打进两百步外的城门洞里。 可现在他们闭不了眼睛。 因为城外这六门炮,打的是自己人。 年长的炮手调整完角度,站起来,退后两步。 他看了刘冠一眼。 刘冠抬了抬下巴。 “点火。” 年长的炮手咬了咬牙,把手里的火绳往炮膛上的火门一戳。 嗤—— 火绳点燃火门的瞬间,引火药窜出一股白烟。 然后。 轰——!!! 六门火炮同时炸响。 巨响在城外炸开,震得地面都在颤。 硝烟从炮口喷涌而出,六股灰色的烟柱升起来,汇成一片,把高地上的阳光都遮住了。 弹丸从硝烟中飞出去,带着尖锐的破空声。 济尔哈朗站在城头,听见那声巨响的瞬间,身体本能地往下一蹲。 弹丸砸过来了。 一颗砸在城墙上,轰的一声,砖石飞溅,城墙上炸出一个脸盆大的坑。一颗砸在垛口上,垛口的砖石被炸碎,碎石和泥土飞起来,溅了旁边的金兵一脸。 还有一颗。 那颗弹丸的轨迹明显,明显是朝着城头那排火炮去的。 轰!!! 弹丸砸在一门火炮的炮架上。 炮架炸开,碎木片飞溅。 炮管从炮架上滚下来,砸在地上,把旁边一个炮手的腿压住了。那个炮手惨叫一声,抱着腿在地上打滚。 城头一片混乱。 “还击!还击!” 济尔哈朗扯着嗓子吼。 金国的炮手们手忙脚乱地点火。 轰!轰!轰! 城头的火炮响了。 十门火炮,有的打中了,有的打偏了。 弹丸砸在城外的高地上,砸出一个个坑。 刘冠骑在马上,面不改色,看着城头那片混乱。 “第二轮。” 他开口了。 “装填。” 炮手们手忙脚乱地往炮膛里塞火药、塞弹丸、捣实、点火。 轰——!!! 又是六声巨响。 弹丸再次朝城头砸过去。 这一次,准头比第一轮更好。 两颗弹丸同时砸中城头那排火炮。 一门炮的炮管被弹丸击中,火星四溅,炮管上炸出一道裂缝,炮手被震得飞出去,摔在地上,七窍流血。 另一门炮的炮弹在炮膛里炸了膛,轰的一声,炮管炸成碎片,铁片飞溅,周围的几个炮手被炸得血肉模糊。 济尔哈朗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惊惧。 不能再这么打下去了。 必须想想办法。 第194章 率部出逃 可是…… 能有什么办法呢? 济尔哈朗现在只感觉头疼。 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昨晚一夜没睡,在东门和南门之间来回跑了三趟,调兵、布防、检查火炮,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现在好了。 南门的火炮被压制,东门的火炮还在那儿架着,虽然派了三千人过去,可谁知道刘冠会不会突然改变主攻方向? 济尔哈朗的目光扫过城外那片黑压压的大军。 麻烦。 大麻烦。 济尔哈朗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的浊气压下去。他转过身,面朝城头的守军,正要开口喊几句鼓舞士气的话。 就在此时,刘冠抬手下令。 “攻城!!!” 那声音从城外传来,隔了这么远,还是像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开。 济尔哈朗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见刘冠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那匹新换的战马被亲兵牵走,刘冠站在原地,把双锏从马侧摘下来,一手一柄,提在手里。 “冲锋!!!” 刘冠爆喝一声。 然后,那城外大军开始动了。 “杀——!!!” 成千上万个嗓子同时吼出来,声浪在城外炸开。 步卒扛着云梯往前冲,弓弩手一边跑一边往弦上搭箭,盾牌手举着盾护住头顶和侧翼。两翼的骑兵勒着马,没有动,只等城门一破就冲进去。 大地在颤抖。 济尔哈朗看着那片开始移动的黑色浪潮,心里憋屈不已。 城头火炮已经被城外压制。 那六门火炮架在高地上,炮手是原来金国炮营的老兵,被刀架着脖子,不得不打。 所以他们打得准,准得吓人。 每一轮炮击,都有弹丸砸在城头,砸在火炮阵地上,砸在垛口上。 十门炮,已经被炸毁了四门,炸膛了一门,剩下的五门也打得断断续续,炮手不敢露头,一露头就有弹丸飞过来。 而刘冠的大军已经开始冲锋了。 步卒扛着云梯,冲在最前面的是刘冠本人。 他提着双锏,跑在队伍最前面,速度快得惊人。 济尔哈朗不断爆喝。 “放箭!放箭!!!” 他扯着嗓子吼。 城头的弓弩手如梦初醒,纷纷探出头来,拉开弓弦往下射。 箭矢如雨,朝那片冲锋的黑色人海砸下去。 可太远了。 刘冠的兵已经冲到了一百五十步以内,这个距离,普通弓箭的威力大打折扣。 箭矢落下去,有的被盾牌挡住,有的射偏了扎进土里,有的勉强射中甲胄,箭头卡在甲叶子上,伤不到人。 更关键的是,那些弓弩手不敢站直了射。 城外的火炮还在轰。 每隔一会儿,就有弹丸砸过来,砸在城墙上,砸在垛口上,砸在人堆里。碎石飞溅,弹片横飞,每一次炮击都有几个人倒下。 弓弩手们猫着腰,躲在垛口后面,偶尔探出头射一箭,又赶紧缩回去。这样的射速,根本压不住刘冠的冲锋。 济尔哈朗的拳头攥得咯吱响。 他转过头,朝身后吼: “火炮呢?火炮还能打的给我打!对准刘冠!对准那个人!” 剩下的几门炮开始装填。 轰!轰!轰! 几声炮响,弹丸飞出去。 可火炮想要精准打中一个人太难了。 有的打偏了,有的打高了,有的打低了。 就是没有一颗打中刘冠。 刘冠还在跑。 他速度不减,方向不变,直直地冲过来。 济尔哈朗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城梯上传来。 一个亲兵跑上来,脸色煞白,脚步踉跄,差点摔倒在台阶上。 他冲到济尔哈朗面前,单膝跪地,喘着粗气,声音都在抖。 “报!!!” 济尔哈朗连忙开口。 “说!” 那亲兵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两下,然后说出一句让济尔哈朗差点吐血的话。 “睿亲王……睿亲王说要去找援兵,带领着昨晚归来的一千镶白旗精锐和武八旗从西门突围了!!!” 轰!!! 济尔哈朗只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然后又猛地涌上来,涨得通红。 多尔衮!!!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济尔哈朗的牙齿咬得咯吱响,太阳穴上的青筋暴起。 他的两只手攥成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丢了十门火炮! 现在还率部出逃! 动摇军心!真是该死! 济尔哈朗的胸腔里翻涌着一股火。他想骂,想吼,想抽刀砍人。 可他不能。他是主帅,他要是乱了,这城就真守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血压下去,把那股火压下去。 “总计多少人?” 亲兵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睿亲王带走了昨晚归来的一千镶白旗精锐,还有……还有三千多武八旗的降卒,加起来四五千人。西门守将不敢拦,睿亲王率部直接冲了出去……” 四五千人。 济尔哈朗闭上眼睛。 四五千人,就这么跑了。 城里的守军本来就不足两万,被火炮炸死炸伤了几百,昨日镶白旗丢了三千,现在又跑掉四五千,剩下的人手连三个城门都守不过来。 而且,多尔衮这一跑,城里的军心…… 济尔哈朗睁开眼,目光扫过城头那些士兵的脸。 他看见了恐惧。 那些镶蓝旗的老兵,那些跟着他打过硬仗的勇士,此刻脸上都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恐惧。 连睿亲王都跑了。 连镶白旗的精锐都跑了。 这城,还能守得住吗? 沉默。 城头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城外传来的喊杀声、脚步声、炮声,一声接一声,像催命鼓。 就在此时,一名镶蓝旗士兵突然开口了。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城外,瞳孔放大,手指指着城墙下方。 “过……过来了!过来了!!!” 这一嗓子像一把刀,划破了城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刘冠。 刘冠已经冲到了城墙脚下。 他抬起头,看向城头。 那一瞬间,城头的守军看见了他的脸。 一名守城的镶白旗精锐看见那张脸,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是……是刘冠……” “是刘冠啊!!!” 他尖叫起来,声音尖锐刺耳。 城头的守军被这一嗓子叫得魂飞魄散。 济尔哈朗站在城楼最高处,看着这一切。 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不甘,是因为他知道。 这城,守不住了。 可他没有退。 他拔出了腰间的刀,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他把刀举过头顶,面朝那些惊慌失措的士兵,嗓子里炸出一声吼。 “不许退!都给我顶住!!!” 他的声音在城头炸开,震得几个士兵愣了一下。 可也仅仅是愣了一下。 因为,城外传来一声巨响。 轰——!!! 那是城墙被砸中的声音。 济尔哈朗猛地转过头,看向城墙的方向。 硝烟弥漫中,他看见刘冠站在城墙前,手里举着两柄铁锏。 那城墙已经…… 塌了?!! 第195章 一人退五百 济尔哈朗站在城楼最高处,两只手死死攥着垛口。 败局已定。 这四个字从济尔哈朗脑子里冒出来,像钉子一样扎进去,再也拔不出来。 …… 烟尘还没散尽,刘冠已经冲了进去。 他踩着碎砖和烂泥,从城墙缺口里冲进去。 缺口外面,镶蓝旗的士兵已经围上来了。 他们本来被安排在城墙内侧作为预备队,等着填补缺口。 可谁也没想到,缺口不是被炮弹炸开的,是被一个人砸开的。 “他只有一个人!!!” 一个镶蓝旗的牛录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他的声音从烟尘里炸开,带着一股子又惊又喜的狂躁。 惊的是城墙塌了,喜的是只有一个人冲进来。 一个人。 镶蓝旗在这里有五百人。 五百对一。 牛录的脸上挤出一抹狞笑。 他攥紧了手里的长枪,枪尖对准烟尘中那道模糊的黑影,嗓子里爆出一声暴喝。 “你就是刘冠吧!真是愚蠢至极!居然敢一人入城!” 他朝身旁的士兵猛地一挥手。 “上!杀了他!!!” 镶蓝旗的士兵们犹豫了不到一息,然后挺着长枪冲上去了。 五百人,密密麻麻,枪尖如林,从三个方向朝刘冠涌过去。 刘冠摇摇头。 “蠢货。” 然后他动了。 他没有摆什么架势,就是两只手攥着双锏,锏身朝外,像两扇门板一样往两边扫。 左锏扫出去。 呼——! 锏面砸在第一个冲上来的士兵胸口上。那士兵的胸骨塌下去,嘴里喷出一口血,整个人往后飞出去,撞翻了身后九个人。十个人滚成一团,趴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 右锏劈下去。 咔嚓! 一个士兵举枪格挡,枪杆断成两截,锏面砸在他肩膀上,肩胛骨碎成渣,整条胳膊歪歪扭扭地垂下来。 刘冠的步子没有停过。 他往前走一步,双锏就舞一圈。左扫,右劈,横扫,下砸。每一锏出去,都有一个人倒下。不是被砸飞,就是被砸碎。 血溅在他脸上,溅在他身上,溅在他那副甲上。 有人从背后刺过来一枪,枪尖扎在他后背上。 甲叶子被刺穿,枪尖顶在皮肉上,扎不进去。 那个士兵愣住了,两只手攥着枪杆使劲往前推,可枪尖像钉在铁板上一样纹丝不动。 刘冠头都没回,右手锏往后一甩,锏尾砸在那士兵的脸上。 脸碎了。 鼻梁、颧骨、牙齿,全碎了。 那士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往后仰倒,砸在地上,血和碎牙从嘴里涌出来。 几个呼吸的功夫,缺口处已经躺了三十多具尸体。 镶蓝旗的士兵们终于怕了。 他们开始往后退,枪尖对着刘冠,可脚步在往后挪。没有人敢再冲上去,没有人敢再出枪。 那个牛录站在人群后面,满头大汗。 他的嘴唇在哆嗦,手在抖,长枪的枪尖还直指着刘冠。 这刘冠是什么怪物?! 五百个人,围着他一个人打,居然被他打退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恐惧往肚子里咽。他是牛录,是大金的勇士,不能退。 他咬着牙,挺着长枪,从人群后面冲上去。 “啊——!!!” 暴喝一声,给自己壮胆。枪尖直奔刘冠的咽喉,又快又狠。 刘冠把双锏挂回腰间,看着那枪尖刺过来,连躲都没躲。 他左手一伸,五指张开,一把攥住了枪杆。 牛录的枪刺到一半,突然像撞上了一堵墙,枪杆纹丝不动。 刘冠的手像一把铁钳,把枪杆死死钳住。 他看着那个牛录,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右手握住枪杆,两只手同时发力。 “咔嚓——!!!” 枪杆断成两截。 牛录攥着半截断枪,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 他看着手里的断枪,又看了看刘冠,嘴唇翕动了两下,没说出话。 刘冠也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往前迈了一步,右手一把扣住牛录的腰带,往上一提。 牛录的双脚离地了。 他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悬在了半空中。 他低头看着刘冠,看见刘冠那张沾满血污的脸,看见那双没有半点波动的眼睛。 然后他听见刘冠一声爆喝。 “给老子飞起来!!!” 声音在城内炸开,震得周围的士兵耳朵嗡嗡响。 牛录感觉自己像被一只巨手抛了起来,整个人往天上飞。 风从耳边刮过,呜呜作响。 他看见城头那些士兵的脸在变小,看见城墙的轮廓在往下退,看见天空在眼前放大。 十丈。 至少十丈。 然后他开始往下掉。 “啊——!!!” 惨叫声从天上砸下来,越来越响,越来越尖。 砰!!! 牛录砸在地上。 烂泥。 整个人摔成了一滩烂泥。 骨头碎成了渣,内脏炸开,血和肉泥混在一起,溅了一地。 镶蓝旗的士兵们彻底傻了。 有人手里的长枪掉在地上,铛啷一声,砸在碎砖上。有人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有人转身就跑,跑了两步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连兵器都不要了。 “怪物……怪物……” “哈哈……哈哈哈……” “鬼神再世!!!”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镶蓝旗的队伍里蔓延开来。 那些刚才还喊着“杀”的士兵,此刻像受惊的羊群,四散奔逃。 有人往城里跑,有人往城墙上面跑,有人干脆扔掉甲胄,混进百姓堆里。 没有人再敢拦刘冠。 城头上,济尔哈朗一动不动地站着。 他的两只手还按在垛口上,可手指已经没了力气。 他看着城墙缺口处那片狼藉。 尸体堆叠,鲜血横流,碎砖烂瓦铺了一地。 而刘冠就站在那片狼藉的正中央,提着双锏,浑身上下被血浸透,像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杀神。 济尔哈朗的嘴唇动了一下。 多尔衮。 我知道你为什么要跑了。 他想起多尔衮昨天说的那些话。 “火炮,十门火炮,弹丸正面击中,毫发无伤”“他跑得比战马还快”“他用一杆断槊串了七个人”。 当时他不信。或者说,不全信。 现在他信了。 信得彻彻底底。 第196章 阵亡 济尔哈朗的目光落在城下那片黑压压的大军上。 刘冠的兵正在从城墙缺口涌入,像决堤的洪水,挡都挡不住。 他本来是想死战的。 八哥这么信任他。 让他守朔州,把两万精兵交到他手里,把二十门火炮交到他手里。 可他却如此轻而易举地就丢了。 他无颜再见八哥。 他应该冲下去的。 可…… 可刘冠的表现让他莫名其妙地涌出来一股求生欲。 那股欲望从心底最深处冒出来,像野草一样疯长,压都压不住。 他不想死了。 他想回去见八哥。 哪怕八哥怎么罚他他都认了。削爵也好,下狱也好,砍头也好。只要能活着回去,再见到八哥一面,把刘冠这个人亲口告诉八哥。 八哥必须知道,这世上还有这种存在。 还有刘冠这种不是人的存在。 “来人!” 济尔哈朗的声音从嗓子里吼出来。 可没有人应。 城楼上的士兵们还在跑。有的人从城梯上往下滚,有的人趴在垛口后面装死,有的人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以往哪怕他们再怎么败,也会有着刻在骨子里的纪律性和对亲王的服从性。 镶蓝旗的兵,跟了他十几年。 不管多难,不管多险,只要他一声令下,那些人就会红着眼睛往上冲。 但是这一次不一样。 他们骨子里的服从性现在全被另一种东西压制住了。 恐惧。 对刘冠的绝对恐惧。 济尔哈朗心里暗骂一句。 已经没人听他的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副甲,太显眼了。 他蹲下来,从一具镶蓝旗士兵的尸体上扒甲胄。 而亲兵们则终于反应过来了。 “郑亲王!您——” “闭嘴。跟着我。” 济尔哈朗把镶蓝旗的皮甲套在身上,把那顶沾满血污的铁盔扣在头上。 他开始跑。 沿着城墙内侧的马道往下跑,脚步又急又重。几个亲兵跟在后面,也换了甲,低着头,猫着腰,混在溃兵堆里。 他要逃。 他不能死。 城里的混乱帮了他大忙。 到处都是人。 溃兵、百姓、尸体、伤员。 有人往东跑,有人往西跑,有人站在原地嚎哭,有人跪在地上求饶。 济尔哈朗贴着墙根走,从一条巷子穿到另一条巷子。 他不敢走大路。大路上全是刘冠的兵。 那些穿着黑甲的士兵已经控制了主要街道,正在逐巷逐屋地搜剿残敌。 “这里有一个!” “跪下!双手抱头!” “别杀我!别杀我!我降了!” 济尔哈朗听见那些声音,脚步更快了。 他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道小门,通往城外的排水渠。 那是他前几天巡视城防时发现的。 排水渠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过去,出口在城外的护城河边上。 他本来没打算用这条道。 现在用了。 “跟上。” 他压低声音,第一个侧身挤进去。 渠壁湿滑,长满了青苔,渠底是齐膝深的污水和淤泥。臭味熏得人睁不开眼,可济尔哈朗顾不上这些。 身后,亲兵们一个接一个跟上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前面终于透进来一丝光。 出口到了。 济尔哈朗从排水渠里爬出来,浑身湿透,满身恶臭。 他趴在地上喘了两口气,然后站起来,扫了一眼四周。 城外。 护城河东侧的一片芦苇荡里。 没有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朔州城。城墙还在冒烟,城头的大金旗帜已经被扯下来了,换上了刘字大旗。 城里的喊杀声渐渐小了。 济尔哈朗咬了咬牙,转过身,朝西边走去。 “走,往西。去找陛下。” 可就在此时,一阵马蹄声从芦苇荡外面传来。 济尔哈朗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慢慢蹲下去,拨开芦苇,往外看。 一队黑甲骑兵从官道上驰过,约莫百骑,旗帜上绣着一个斗大的“刘”字。 他们不是在行军,是在巡逻。 刘冠在城外也留了骑兵。 济尔哈朗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没有动,蹲在芦苇丛里,等着那队骑兵过去。 骑兵过去了。 可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又过来一队。 一队接一队。 济尔哈朗的拳头紧紧攥住。 冲不出去。 人太少了。 他身边只有几十个亲兵,而且刚从排水渠里爬出来,浑身臭烘烘的,连兵器都丢了大半,拿什么冲? 济尔哈朗闭上眼睛。 就在此时,他听见城内传来一阵巨大的动静。 不是喊杀声,是马蹄声。 整齐的马蹄声。 然后是欢呼声。 “主公!” “主公!城内已肃清!” “主公万胜!” 济尔哈朗睁开眼。 他透过芦苇的缝隙,看见朔州城的城门打开了。 一队骑兵从城门里涌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匹红色的战马。 马上坐着一个人。 浑身上下全是血,从头到脚,像从血池里捞出来的。 他的右手提着一杆长枪,枪杆上全是血。 济尔哈朗的心跳停了一拍。 刘冠。 是刘冠。 而此时刘冠策马往前,看着芦苇荡的方向,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出来吧。” 完了。 藏不住了。 济尔哈朗站起来了。 他从芦苇丛里走出来,身后跟着那几十个浑身湿透、满身恶臭的亲兵。 刘冠看着他,没有说话。 济尔哈朗也看着他。 沉默了几息,济尔哈朗开口了。 “杀完了?” 刘冠则是笑着点了点头。 “杀完了。” 他已经将城内肃清。 现在朔州城里已经全是他的士兵在打扫战场了。街道上的尸体被拖走,血水被冲洗,城头的旗帜被换掉。 刘冠上下打量了济尔哈朗一眼。 “你就是济尔哈朗吧。” 济尔哈朗点点头。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了。 “刘冠,你到底是什么人?” 刘冠看着他,又笑了笑。 “一名强壮点的普通人。” 济尔哈朗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城外炸开。 他笑弯了腰,笑出了眼泪,笑得浑身发抖。 然后他猛地止住笑,直起身子,看着刘冠。 “没想到啊没想到,你这种杀人如麻的人物居然还会开玩笑。” 刘冠摇摇头。 “我没开玩笑。” 然后他开口了。 “你该死了。” 济尔哈朗的眼神一凛。 “我不想死。” 他的声音很平静。 可刘冠没有回话。 他只是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猛地窜了出去。 几十步的距离,几个呼吸就到。 济尔哈朗身后那几十名亲兵有刀的本能地拔刀。 可刘冠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长枪在他手里舞开了。 一枪,两枪,三枪。 枪尖划过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 亲兵们一个接一个倒下。有的被刺穿咽喉,有的被捅穿胸口,有的被枪杆扫断脖子。 十几个人,不到两个呼吸。 全死了。 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血汇成小溪,往低处流。 那些本就吓破胆的一些亲兵看见了这一幕,瞬间扔下兵器跪在地上。 “降了!降了!” “别杀我!我降了!” “饶命!饶命啊!” 可刘冠没有停。 他手中的长枪并没有在那些投降的士兵面前停下。 枪尖继续往前刺。 一个跪在地上的金兵被刺穿胸口。 他到死都没想明白。 明明已经跪下了,明明已经投降了,为什么还要杀他?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就在此时,济尔哈朗动了。 他没有跑,跑不掉了。 他往前冲去,拔出腰间的刀,朝刘冠劈过去。 刀锋划过空气,带着一声尖锐的呼啸。 刘冠侧身,刀锋从他肩膀上方一寸的地方掠过,砍在空处。 然后刘冠的长枪刺出去了。 枪尖从济尔哈朗的右肋扎进去,穿透甲胄,穿透皮肉,穿透肋骨,从左肋穿出来。 济尔哈朗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那截带血的枪尖,又抬起头,看着刘冠。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想说什么。 没说出来。 刘冠手腕一拧,枪尖在济尔哈朗的身体里转了一圈,绞碎了内脏。 然后他猛地抽枪。 枪尖从济尔哈朗的身体里拔出来,带出一股血箭,喷出去好几尺远。 济尔哈朗在地上站着晃了两下,倒了下去。 至此。 金国郑亲王,济尔哈朗。 阵亡。 第197章 兔死狐悲 朔州城,刺史府大堂。 刘冠坐在主位上。 台下压着七八个人,全是武人降将。 有的跪着,有的趴着,有的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为首的便是鲍奉。 这位原云州城副将,此刻跪在最前面,额头贴着地面,身子发抖。 他听见刘冠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猛地抬起头,往前爬了两步,磕头如捣蒜。 “刘州牧!鲍奉愿降!鲍奉愿降!” 刘冠看着他,笑了。 “听说当时朔州城破,你是第一个带头投降的?” 鲍奉闻言一愣,随即脸色一阵青白。他眼珠子转了两圈,连忙开口: “刘州牧,在下那是迫不得已,忍辱负重之举!金人势大,城破在即,在下若不假意投降,城中百姓必遭屠戮!在下忍辱偷生,为的是保全一城百姓的性命啊!” 他说得声泪俱下,额头在地上磕得砰砰响。 刘冠又笑了。 “那我又怎么知道,你现在是不是迫不得已、忍辱负重?” 鲍奉的话卡在嗓子里。 他身后的几名降将也是瑟瑟发抖,有人已经开始小声啜泣。 鲍奉咬了咬牙,又往前爬了一步: “刘州牧!在下愿献上云州城防图!在下愿为先锋,替州牧攻打云州!在下——” “杀。” 一个字。 可那十数名亲兵听见这一个字,没有半点犹豫。 他们一拥而上,像拎小鸡一样把鲍奉从地上提起来。 “刘州牧饶命!刘州牧饶命啊!” 鲍奉的声音变了调,两条腿在空中乱蹬。 “在下有用!在下对州牧有用!”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刘冠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几名降将中有人瘫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 刘冠摆了摆手。 亲兵们又把那几个拖了出去。 刘冠抬起头,目光从堂下诸将脸上一一扫过。 “朔州已下。估计其他郡县也是望风而降。接下来该怎么做?” 堂里安静了一瞬。 张伯孔站出来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朝刘冠躬身一揖,然后直起身子,清了清嗓子。 “主公,属下以为,当务之急有三件事。” 刘冠抬了抬下巴: “说。” 张伯孔伸出第一根手指: “其一,巩固朔州。朔州虽破,但金国残余势力尚未肃清。济尔哈朗虽然死了,可镶蓝旗、镶白旗的溃兵还有不少散落在城外。 这些人若不管,迟早要闹出事来。属下建议,立即派出轻骑,分头搜剿。同时张贴告示,安抚百姓,开仓放粮。朔州百姓被金人压榨了这么久,粮食是最能收买人心的。”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二,分兵驻守。主公如今占据凉、武、灵、朔四州,地盘东西两千三百里,兵力却只有六万余。摊到每个州,也就一万多人。 守城有余,可若要继续往外打,兵力就不够了。属下建议,把各州的防务重新梳理一遍。能守的城就守,守不住的就把兵力收缩到几座大城里,不要处处分兵。”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 “其三,休整兵马。这一路打过来,弟兄们先是打灵州,然后北上打朔州,连番作战,人困马乏。 火炮、刀枪、甲胄都需要修补,伤员需要养伤,战死的弟兄需要抚恤。属下建议,在朔州休整半个月,把兵补足,把粮备齐,再图下一步。” 张伯孔说完,退后一步,看着刘冠。 刘冠听完点了点头。 “石万山那边呢?” 张伯孔笑了笑: “属下正要提这件事。石将军还在留守凉州,他派人送来了军报,说凉州一切安好。” 刘冠的嘴角动了一下。 “还有呢?” 张伯孔继续说: “韩猛、赵大虎那边也传回了消息。他们已经断了金国的粮道,烧了柳河渡口三十万石粮草。黄台吉的主力在秦州,粮道一断,撑不了几天。韩猛请示主公,是继续在幽州侧后袭扰,还是撤回朔州?” 刘冠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让他们继续待着。不用打,就盯着。黄台吉的主力一动,立刻报我。” 张伯孔点头: “是。” 刘冠的目光从张伯孔身上移开,扫过堂下诸将。 “你们怎么看?” 李四嘿嘿笑了两声: “我没什么好说的。我就知道跟着主公打,主公说打哪我就打哪。主公说打云州,我第一个冲。主公说不打,我就老老实实在朔州待着。” 堂下诸将也开始七嘴八舌,各说各的。 刘冠听着,没有急着表态。 他坐在主位上,目光从一个人脸上扫到另一个人脸上,把每个人的态度都看在眼里。 然后他开口了。 “就按伯孔说的办,休整半个月。这半个月里,把朔州的防务给我理清楚,把降兵整编好,把火炮修好,把伤员治好,把阵亡的弟兄抚恤好。” 他顿了顿。 “半个月后,咱们再商量下一步怎么打。” 堂下诸将齐刷刷抱拳:“是!” 刘冠站起来,走到堂中央。 “黄台吉不是傻子。他知道朔州丢了,济尔哈朗死了,肯定会有动作。” 他的嘴角慢慢勾起来。 “不过不管他怎么选,咱们都等着。” 他转过身。 “等他动了,咱们再动。” 刘冠收回目光,摆了摆手。 “散了吧。” …… 云州境内。 多尔衮带着三千多残兵,正在仓皇逃窜。 队伍拉得很长,前面的已经翻过了两道山梁,后面的还在谷地里。 多尔衮跑在最前面。 不敢停。 他一刻都不敢停。 身后那个杀神随时可能追上来。 济尔哈朗的死讯是昨天传来的。 一个从朔州城里逃出来的镶蓝旗溃兵找到了他,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睿亲王……郑亲王……郑亲王他……阵亡了……” 当时多尔衮的脸抽搐了一下。 他没有问济尔哈朗是怎么死的。 不用问。 肯定是刘冠杀的。 他挥了挥手让那个溃兵退下,然后一个人骑在马上,沉默了很久。 济尔哈朗。 终究是死了。 多尔衮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不是悲伤。 他和济尔哈朗的关系没有那么好。 在朝堂上,他们各站各的队,各打各的算盘,明里暗里没少较劲。 可也不是无动于衷。 兔死狐悲。 今天济尔哈朗死了,明天会不会轮到他? 后天会不会轮到黄台吉? 第198章 急火攻心 多尔衮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睿亲王。”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多尔衮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耳朵。 “说。” 那亲兵策马靠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咱们率部‘突围’出来,没有郑亲王的将令,也没有陛下的旨意。万一有人参咱们一本……” 亲兵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临阵脱逃,擅自弃城。 这两条罪,哪一条都够砍头的。 多尔衮猛地转过头,狠狠瞪了那亲兵一眼。 那目光像刀子一样,亲兵吓得缩了缩脖子,赶紧低下头。 “如今朔州已丢,郑亲王已死,就算有人在陛下面前参我,又能如何?” 他顿了顿,嘴角慢慢勾起来,露出一抹阴冷的笑。 “更何况,我手里还有兵,还有用。陛下舍不得动我。” 亲兵闻言,不敢再说话,默默策马退到后面。 多尔衮收回目光,重新面朝前方。 风从耳边刮过,呜呜作响。 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转着别的事。 济尔哈朗死了,镶蓝旗的精锐也折了大半,黄台吉在朝堂上的根基又断了一根。 而他。 虽然丢了镶白旗的大半人马,可好歹带出来三千多人。三千多人,加上他在朝中的势力,黄台吉就算想动他,也得掂量掂量。 想到这里,多尔衮的腰杆挺直了几分。 可另一个念头紧接着冒出来,像一根刺扎进他的脑子里。 刘冠。 那个怪物。 火烧不死,炮轰不亡。 这种存在,怎么对付? 多尔衮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用更多的火炮? 刘冠已经缴获了十门火炮,他也有炮了。 用人海战术? 刘冠手底下那几万精兵不是吃素的,而且他的兵越打越多,越打越猛。 用计谋? 连济尔哈朗那种老狐狸都栽了,他多尔衮能想出什么好计策? 多尔衮的手指在马鞍上敲了两下。 然后,一个念头从他脑子里冒出来,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心里。 如果…… 如果刘冠和黄台吉拼个两败俱伤呢? 黄台吉的身体本来就不好,这些日子接连收到坏消息,肯定更差了。 而刘冠虽然勇猛,可他终究是人,是人就一定会累,就一定会伤,就一定会死。 如果他们打起来…… 多尔衮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这个念头太危险了。 可它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他咬了咬牙,把这个念头塞回脑子里最深的角落,不敢再想。 现在还不是时候。 …… 秦州内,金国大营,中军帐。 黄台吉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刚刚送到的军报。 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不甘。 军报上的字不多,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进他的心里。 “朔州城破,郑亲王济尔哈朗阵亡。镶蓝旗、镶白旗损失惨重。刘冠已占朔州全境,正在休整兵马,准备西进。” 黄台吉的眼皮跳了几下。 他的额头青筋暴起,手指死死攥着那张军报,纸边都被捏皱了。 济尔哈朗。 死了。 那个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那个他一手提拔起来的郑亲王,那个他最信任、最倚重的人。 死了。 这些年,济尔哈朗替他守住了多少城池?替他挡了多少明枪暗箭?替他在朝堂上压住了多少反对的声音? 黄台吉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济尔哈朗那张总是板着的脸。 那张脸不会笑了。 再也不会笑了。 “陛下!” 鳌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急切。 黄台吉睁开眼,看见鳌拜正站在他身侧,两只手伸着,想扶他又不敢。 “无……无妨。” 黄台吉摆了摆手,声音沙哑。 可他的话音刚落,胸口又是一阵翻涌。 那些坏消息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脑子里,一个接一个,压得他喘不过气。 朔州丢了。 济尔哈朗死了。 多尔衮跑了。 火炮丢了二十门。 粮道被韩猛断了,柳河渡口的三十万石粮草被烧了个精光。 秦州这边打了一个多月,死伤近万,还没彻底拿下来。 南边的朝廷虽然没什么威胁,可西边的姬翼也不是省油的灯。 黄台吉越想越气,越想越急。 他想起自己当初是怎么跟济尔哈朗交代的。 “你守朔州,不用打赢,只需要拖住刘冠。拖到朕拿下秦州,拖到朕腾出手来。” 济尔哈朗当时点了点头,声音沉稳: “陛下放心。” 可现在呢? 朔州没了,济尔哈朗也没了。 他还没拿下秦州,刘冠已经占了朔州。 黄台吉的胸腔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一股腥甜猛地从喉咙里涌上来。 噗——!!! 一口鲜血喷出来,溅在面前的军报上,把那些字染得通红。 黄台吉的身子晃了两下,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前栽倒。 “陛下!!!” 鳌拜暴喝一声,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扶住黄台吉。 他把黄台吉搂在怀里,低头一看。 黄台吉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嘴角还在往外渗血。 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颤动。 “陛下!陛下!” 鳌拜的声音都变了调。 帐外的亲兵听见动静,掀开帘子冲进来。 “快去叫太医!快!!!” 鳌拜吼了一嗓子,声音在帐里炸开。 几个亲兵转身就跑,脚步声噔噔噔地远去。 帐里安静下来。 鳌拜跪在地上,抱着黄台吉,两只手在发抖。 他的眼眶红了,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绷得死紧。 “陛下……您不能有事……您不能有事啊……” 他低声念叨着,像是在跟黄台吉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黄台吉的眼皮动了一下,嘴唇翕动了两下,发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鳌拜把耳朵凑过去。 “济尔哈朗……” 郑亲王的名字。 是郑亲王的名字。 鳌拜听出来了,这四个字里带着不知道多少痛,多少恨,多少不甘。 “陛下,您放心。末将一定替郑亲王报仇!末将一定把刘冠的人头砍下来,祭奠郑亲王!” 黄台吉没有再说话。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些,可脸色还是白得吓人。 太医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拎药箱的学徒。 “陛下怎么了?!” 太医扑到黄台吉身边,伸手搭上他的脉搏。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脉象虚浮,时快时慢,五脏六腑都有衰竭的迹象。 这是积劳成疾,加上急火攻心。 太医没有说出口。 他低着头,从药箱里翻出银针,扎进黄台吉的几处穴位。 “把陛下抬到床上,不要动。熬一碗参汤,要浓的。” 亲兵们小心翼翼地把黄台吉抬到床榻上。 鳌拜站在一旁,两手攥紧。 他看着黄台吉那张苍白的脸,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刘冠。 我誓杀你!!! 第199章 朔州事 朔州城内。 刘冠办完了公事,沿着街道慢慢地走着。 他没有带亲兵,一个人走。 街上的人看见他,先是愣住,然后脸色一变,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有人直接跪在了地上。 “刘……刘州牧……” 一个老妇人跪在路边,手里还攥着半块干粮,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刘冠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从她身边走过去。 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不是悲伤,是害怕。 刘冠理解。 这朔州城,已经接连换过好几次主人了。 第一次是朝廷的。那时候城头挂的是大武的龙旗,守将是朝廷的刺史,兵是朝廷的兵,官是朝廷的官。百姓虽然被压榨,可好歹知道头顶上是哪片天。 第二次是金国的。火炮轰开了城墙,金国的铁骑冲进来,杀了三天三夜。人头堆在城门口,尸体挂在城墙上,血流成河。 从那以后,城头挂的是金国的旗帜,街上走的是女真人的兵,百姓见了得低头,得让路,得叫一声“某某爷”。 现在,是他的。 刘字大旗在城头飘扬,黑甲士兵在街上巡逻,百姓见了他的兵不用低头,不用让路,只需要不挡道就行。 但敬畏还在。 不是对权力的敬畏,是对杀戮的敬畏。 可刘冠心里没什么波澜。 乱世就是这样。 你不杀人,人就杀你。你不占城,别人就占。今天你是这城的主人,明天可能就变成了城下的一具尸体。 他能做的,就是让自己永远是站着的那一个。 就在刘冠思索之际,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普通行人的脚步,是军靴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又快又重。 “报!!!” 一名士兵从街角冲出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的手里攥着一份军报,火漆封口。 刘冠转过身,看着这名火急火燎的士兵,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说。” 士兵冲到刘冠面前,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双手把军报举过头顶,喘了两口气,声音又急又快: “主公!西边急报!那姬翼绕过雍州和秦州,直入我凉州境内!石将军已经派人把守住各处关隘,同时调集凉州城内所有能战之兵,坚壁清野,收缩防线!” 刘冠的眼睛眯起来了。 姬翼。 那个自称“西秦王”、声称有前朝皇室血脉的家伙。 刘冠接过军报,撕开火漆,展开扫了一眼。 军报是石万山亲笔写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可内容清清楚楚。 “主公在上,末将石万山叩首。西边姬翼率军约三万,自称十万,绕过雍州、秦州,从西北方向进入凉州境内。前锋已至令火县以西八十里,正在烧杀抢掠,裹挟百姓。 末将已派人把守住各处关隘。各镇百姓撤入城中,粮草已转运至城内。坚壁清野,不给姬翼留下一粒粮、一颗草。 末将已派出三路信使,一路往朔州报信,一路往武州求援,一路往灵州调兵。另,末将擅自做主,命王石头从匠户营调拨了一批守城器械,包括滚石、擂木、火油,均已运抵各城。 末将无能,不敢说能击退姬翼,但请主公放心,凉州城,末将必定能守。姬翼若想破凉州,先从末将的尸体上跨过去。” 刘冠看完军报,沉默了几息。 坚壁清野,收缩防线,集中兵力守要点。 这是标准的以守待援的打法,也是最稳妥的打法。 刘冠把军报折了折,塞进怀里。 “石万山还说了什么?” 那士兵跪在地上,想了想,又开口了: “石将军还说,姬翼的队伍看着人多,可大多是裹挟的百姓和流寇,真正能战的兵不多。 而且姬翼现在的将领多为他的亲戚,根本不会打仗。石将军说,只要主公能派一支精兵回援,他有把握内外夹击,把这支杂牌军赶出凉州。” 刘冠点了点头。 石万山说得没错。 这种军队就是杂牌军。 打顺风仗还行,一旦遇到硬茬子,立刻就会崩。 可问题是,他手里暂时没有多余的兵力。 朔州刚打下来,济尔哈朗虽然死了,可金国的残余势力还没有彻底肃清。 城外散落的溃兵少说也有两三千人,这些人要是知道凉州出事,肯定会在背后搞事。 韩猛和赵大虎还在幽州侧后。 朔州城里能调动的机动兵力,满打满算不到一万。 派多少回去? 派少了,不够用。派多了,朔州不稳。 刘冠的眉头拧了一下,然后很快又松开了。 “传令兵。” “在!” “传我的令,让李四带一百破阵亲卫,五百黑云骑,一千骑兵,总计一千六百骑立刻出发,日夜兼程,回援凉州。告诉李四,不要跟姬翼正面硬拼,到了凉州之后,先跟石万山汇合,摸清姬翼的虚实。” 士兵抱拳: “是!” 他转身就跑,军靴砸在地板上,噔噔噔地远去。 刘冠站在十字街口,面朝西边。 姬翼。 你好好在你的西边称王称霸,我管不着。 可你自己来找死……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朝刺史府走去。 得跟伯孔商量一下,看怎么在稳住朔州的同时,把西边的事解决了。 …… …… …… 其实已经有不少次有读者大大问我要地图了,我也有画这个世界的地图。 但是是草图,字还丑,东西南北还有很大的疆域没画。 而且后面还有可能要根据剧情发展微调。 这个地图是架空地图,有不少州跟现实的州名会一样,但是地理位置不一样。 读者大大们要不要看,如果要看的话我等会就在这句话的段评发出来,不过有点丑,而且只能做一定参考,后面有可能还会改。 第200章 神兵宝马 朔州城,刺史府。 刘冠坐在主位上。 张伯孔站在舆图旁边,手指点着凉州的位置,眉头拧着。 “那姬翼……真是挑了个好时候。” 刘冠开口,声音里带着冷意。 “咱们刚打下朔州,兵疲马乏,他就在西边捅刀子。这是算准了咱们腾不出手。” 张伯孔抬起头,看着刘冠,沉吟了两息。 “主公,属下以为,姬翼未必是算准了时机。这人起兵以来,打的都是顺风仗。朝廷在西边没什么兵力,几个州郡的守军要么降要么逃,他一路畅通无阻,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 他绕过雍州、秦州直扑凉州,不是因为他算准了咱们兵力空虚,而是因为他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怕’。” 刘冠点了点头。 “伯孔,那你以为,李四那一千六百骑,够不够?” 张伯孔想了想,点点头。 “够了。属下以为,李四这一千六百骑,不是去跟姬翼硬拼的。是去牵制、袭扰、断粮道。 姬翼的军队号称十万之众,看着人多,可大多是裹挟的百姓和流寇,真正能战的兵不多。 这种军队,最怕两件事:一是粮草不济,二是后方不稳。李四带着骑兵在凉州境内来回穿插,专门打他的粮队、烧他的辎重、杀他的游哨。用不了十天半个月,姬翼自己就得乱。” 刘冠听完,嘴角慢慢勾起来。 “那你觉得,咱们要不要再从朔州调兵回去?” 张伯孔摇头。 “不必。朔州刚打下来,金国的溃兵还在州内转悠,济尔哈朗虽然死了,可镶蓝旗、镶白旗的残余势力没彻底肃清。这时候从朔州调兵,前脚走,后脚那些溃兵就敢回来。 属下以为,朔州的兵一动不能动。李四那一千六百骑,加上凉州城里的守军,加上王石头从匠户营调拨的守城器械,足够应付姬翼了。” 刘冠听完,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就这样吧。” 随后他唤进一名士兵。 “传令下去,告诉李四,到了凉州之后,先跟石万山汇合,摸清姬翼的虚实。不要急着打,先把他的粮道断了。 另外,告诉石万山,凉州城能守就守,守不住就往武州撤,不要硬拼。凉州丢了可以再打回来,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士兵抱拳点头。 “是!” 他转身就跑。 刘冠收回目光,正要跟张伯孔继续说,门口又进来一名士兵。 “主公!府外有人求见!” 刘冠眉头动了一下。 “什么人?” 士兵抱拳,声音干脆。 “来人自称朔州郑氏,说是本地商户,以贩马为生。一共两个人,年长的自称郑广达,年轻的叫郑兴业,是郑广达的侄子。说是有要事求见主公。” 朔州郑氏。 刘冠没听说过。 不过郑氏既然以贩马为生,那在朔州应该是有些根基的。 “传进来。” 士兵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不一会儿,两名男子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四十来岁,身材微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绸袍,腰里系着一条白玉带,一看就是有钱人。 他的脸上堆着笑,可那双眼睛不笑,一直在打量大堂里的陈设和两侧站立的亲兵。 跟在他身后的那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身材高挑,浓眉大眼,穿一身灰色短褐,像个练家子。 二人走到堂中央,齐刷刷抱拳行礼。 “草民郑广达(郑兴业),见过刘州牧。” 刘冠坐在主位上,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 “二位是?” 那年长的郑广达直起身子,清了清嗓子。 “在下郑广达,朔州郑氏当家的。这是在下侄子郑兴业,自小跟着在下跑马贩马,见过些世面。”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郑家在朔州贩马三代,北到北戎草原,南到京城,西到印州,这条线上的马市,郑家多少都沾点边。 金狗占了朔州之后,我们郑家的生意被抢了大半,族人也被杀了不少。草民带着剩下的族人躲在山里,一直等到州牧的大军打过来,才敢回来。” 刘冠点了点头。 “你二人来此何事?” 郑广达往前走了半步,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礼单,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上去。 “听闻州牧在与金狗作战之时失了战马,断了兵刃。草民不才,特来献上一匹好马,一杆好槊,聊表心意。” 刘冠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朝旁边的亲兵使了个眼色,亲兵上前接过礼单,转呈到刘冠面前。 刘冠展开礼单,扫了一眼。 字写得工工整整,上面写着: “良马一匹,毛色赤红如火,通体无杂毛,四蹄漆黑如墨,身高七尺,体长八尺,日行千里,夜走八百,乃是草民从北戎草原上花了三年时间寻来的宝马。 精钢乌槊一杆,槊杆为百炼精钢,槊锋为陨铁打制,长一丈四,重一百六十四斤。平时多为演武练力所用,乃朔州老铁匠公孙冶关门之作。公孙冶已去世三年,此槊是他生前最后一件作品。” 刘冠看完,把礼单放在桌上。 “马呢?槊呢?” 郑广达连忙转身,朝郑兴业摆了摆手。郑兴业点点头,转身出去。 不一会儿,一阵清脆的马蹄声从府外传来。 刘冠站起来,走到门口。 府外的空地上,站着一匹马。 通体赤红,没有一根杂毛。 那马体型高大,肩高足有七尺,脖颈修长,头颅高昂,两只眼睛又大又亮,透着一股子桀骜不驯的劲头。 它看见刘冠,打了两个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像是在打量这个陌生人。 刘冠走过去,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脖子。 马没有躲,也没有咬,只是哼了一声,把头偏了偏。 “好马。” 刘冠点了点头。 他松开手,转过身,看向两名郑家族人。 两名郑家族人满头大汗,手里捧着一杆槊。 槊杆通体乌黑,泛着冷光,槊锋雪亮,刃口开得极薄,阳光一照,寒光刺眼。 刘冠伸手接过槊。 一百六十四斤。 “好槊。” 刘冠把槊竖在地上,槊尾往地上一顿,地板炸开一道裂缝。 郑广达的眼睛亮了一下,连忙躬身。 “久闻州牧神力!此番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刘冠看着他。 “你想要什么?” 郑广达愣了一下,然后连忙摇头。 “草民什么也不要。草民只是敬佩州牧的为人。州牧从凉州起兵,一路打到朔州,杀金狗,平世家,开仓放粮,安抚百姓。 草民虽是一介商人,可也分得清好歹。金狗占了朔州,郑家死了三十七口人,连草民的小儿子都……都被那些畜生砍了脑袋。” 他的声音低下去,眼眶红了。 “草民没什么本事,就会贩马。草民只想替州牧出一份力,替郑家死去的三十七口人出一口气。” 刘冠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点了点头。 “马我收了,槊我收了。你的心意,我也收了。” 他转过身,朝身后的亲兵吩咐。 “去账上支一千两银子,给郑先生。” 郑广达连忙摆手。 “州牧,这可使不得!草民是来献马的,不是来卖马的!” 刘冠看着他,嘴角慢慢勾起来。 “我知道。可你郑家在朔州做生意,以后还要继续做。这一千两,不是买马的钱,是我刘冠给你的‘诚信钱’。 但是你记着,在我刘冠的地盘上,做生意就踏踏实实做生意,该交的税一分不许少。” 他顿了顿。 “至于这马和槊,算我刘冠欠你一个人情。” …… …… …… 地图就在上一章最后的段评,想看的读者大大可以去看。 还有…… 这个番茄老吞评论,真难受。 第201章 朱鬃摧锋 郑广达闻言,眼眶微红。 “不敢不敢!” 他深深躬身一揖,郑兴业也跟着抱拳行礼。 “州牧公务繁忙,草民就不多叨扰了。” 刘冠点了点头。 “去吧。” 郑广达叔侄俩退后两步,带着郑家族人转身往外走。 刘冠看着郑广达等人的背影消失在府门外,转过身,朝身后的亲兵摆了摆手。 “走,试马去。” 几个亲兵连忙跟上,脸上都带着兴奋。 他们不是不识货的。 这匹宝马,通体赤红,四蹄漆黑,站在那里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这样的好马,别说在朔州,就是在整个北境都找不出第二匹。 刘冠提着那杆新槊,走出去。 他边走边掂了掂,槊杆微微一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好东西。 刘冠心里冒出这三个字,嘴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 试马的地方选在城北的一处校场。 这校场原本是金国驻军操练用的,地方宽敞,地面夯得结实,跑马正合适。 刘冠到的时候,校场上已经清空了。 几名亲兵提前跑过去,把场子里乱七八糟的木桩、靶子搬到一边,腾出一大片空地。 那匹赤红色的战马被牵到了校场中央。 它站在那里,四蹄稳稳地钉在地上,脖颈高昂,鬃毛在风里飘动。 刘冠走过去,围着它转了一圈。 “好马。” 刘冠又念叨了一句,伸手摸了摸马的脖子。 那马打了两个响鼻,头偏了偏,却没有躲开,反而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肩膀。 刘冠笑了。 他打了这么多仗,骑过的马不少,可从来没有哪匹马第一次见他就这么亲近的。 刘冠拍了拍马脖子,提了提那杆新槊。 然后他忽然顿了一下。 麻烦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槊,又看了看眼前这匹马,眉头微微拧起来。 这杆槊一百六十四斤。 他上战场要穿的玄甲,少说也有六七十斤。 再加上他这个人本身的重量…… 恐怕加起来得有四百多斤。 四百多斤的重量,压在一匹马背上。 普通战马驮着这么重的分量,别说跑了,站都站不稳。就算勉强能走,跑不了几步就得累趴下。 骑兵冲锋的时候,马不仅要驮着人,还要承受冲锋时的冲击力、转向时的离心力,对马匹的负荷比静止时大好几倍。 这马就算再神骏,能撑得住吗? 刘冠犹豫了一瞬。 那匹战马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犹豫,甩了甩头,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鼻子里喷出一股热气。 它的眼睛又大又亮,直直地盯着刘冠,像是在说: 你倒是上来啊。 刘冠看着它的眼睛,又笑了。 “行。你说的。” 他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一只手攥着缰绳,另一只手提槊。 马身子微微一沉,四蹄往下一顿。 然后,它站住了。 没有打晃,没有踉跄,甚至连喘气都没变粗。 “厉害。” 刘冠愣了一下,由衷地赞了一句,拍了拍马脖子。 “走。” 刘冠双腿一夹马腹。 那战马嘶鸣一声,前蹄腾空,整个身体像一支离弦的箭,猛地窜了出去。 快! 太快了! 风从耳边刮过,呜呜作响。 校场两侧的景物飞速后退,亲兵们的身影变得模糊。 刘冠伏低身子,眼睛眯起来。 这不是普通马能跑出来的速度。他以前骑的战马,全速冲刺的时候也就这个水平。 可那匹马跑了不到半里地就开始喘,跑完一里地就浑身冒汗。 这匹马不一样,它从起步到加速,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半点吃力。 刘冠攥紧缰绳,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压低。 这是骑兵冲锋的标准姿态,也是他对这匹马的考验。 不仅要跑得快,还要跑得稳。 马跑得更快了。 四蹄几乎不沾地,像在草尖上飞。 马蹄砸在地上,声音又密又沉,像擂鼓。 刘冠能感觉到马的身体在剧烈起伏,可那种起伏不是疲惫的喘息,而是一台精密机器在高速运转时产生的律动。 一圈。 两圈。 三圈。 刘冠一口气跑了七八圈,足有二三里地。他才勒住缰绳,战马前蹄腾空,嘶鸣一声,稳稳地停住。 刘冠翻身下马,围着马转了一圈。 马身上出了一层薄汗,赤红色的皮毛被汗水浸湿,颜色更深了,像涂了一层血。 刘冠伸手摸了摸它的胸口,心跳很快,但很有力。 “好马。” 刘冠又念叨了一遍。 他已经不记得今天说了几遍“好马”了,可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冒出来,怎么也收不住。 刘冠笑了,伸手又拍了拍马脖子。 “以后你就叫‘朱鬃’。” 朱,赤红色。鬃,鬃毛。 朱鬃。 马打了两个响鼻,像是在回应。刘冠又拍了拍它,然后转身去看那杆新槊。 他把槊从地上提起来,双手握着槊杆,摆了个起手式。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往前一刺。 呼——! 槊锋划过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声。 刘冠收槊,又刺。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刺都又快又狠,槊锋在空中留下一道道残影。 刘冠的手臂肌肉贲起,青筋暴跳,可他的表情很轻松,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好槊。” 他把槊竖在地上,槊尾往地上一顿,地面又炸开一道裂缝。 “好槊。以后你就叫‘摧锋’。” 摧锋,摧敌锋锐。 然后他又翻身上马,一手提缰,一手提槊,双腿一夹马腹。 朱鬃长嘶一声,四蹄腾空,猛地窜了出去。 校场上,一人一马,像一道红色的闪电,从这头冲到那头,从那头冲到这头。 亲兵们站在场边,看着那道越来越快的身影,一个个热血沸腾。 “主公万胜!”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然后,所有人都跟着喊了起来。 “主公万胜!!!” 第202章 诏安 金銮殿上,静得落针可闻。 武明凰坐在龙椅上。脸上已经没有了几年前刚登基时的意气风发。 她的目光扫过台下。 文臣站左边,武将站右边。 黑压压的一片,乌纱帽、红顶子,一个个低着头,躬着腰,像霜打的茄子。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说话。 可武明凰心里清楚,他们不是怕她,是怕开口之后,把那些烂摊子摆到台面上来,大家都下不来台。 武明凰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叩了两下。 “怎么?朕问你们话呢,一个个都哑了?” 台下还是沉默。 站在最前面的几位老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想第一个开口。 最后还是户部尚书周文站出来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躬身一揖。 “陛下,臣有本奏。” 武明凰抬了抬下巴。 “说。” 周文直起身子,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折子,双手捧着,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陛下,今岁上半年,各州府上报的赋税,比去年同期减少了四成有余。凉州、武州、灵州、朔州、沧州……这些地方的赋税,一文钱都没有进京。”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是拖欠,是没有。那些地方已经被贼寇占了。” 武明凰的眼皮跳了一下。 “继续说。” 周文深吸一口气,把折子翻开,念下去。 “军费开支,今年已经花出去两千三百万两银子。原因是东西南北,四线同时开战,粮草、军饷、赏银、抚恤,每一项都在超支。” 他抬起头,看着武明凰。 “国库里的存银,已经不到八十万两了。” 八十万两。 武明凰的眉头拧了一下。 八十万两银子,听着不少,可搁在大武朝这个摊子上,连塞牙缝都不够。 京城十几万张嘴要吃饭,几万禁军要发饷。 八十万两,够干什么? “够了。” 武明凰打断了他。 “朕不想听这些。朕想知道的是,怎么解决。” 周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默默退到一旁。 大殿里又安静了。 武明凰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到左边。 她的胸腔里堵着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 三年前,她刚登基的时候,这些人可不是这副嘴脸。 那时候他们一个个跪在金銮殿上,高呼万岁,说什么“陛下圣明”“陛下英武”“大武中兴有望”。 可现在呢? 四路征战,深陷泥潭。 就在此时,一个人从右边的队列里走了出来。 三十出头,穿一身青色官袍,腰系银带,头戴乌纱。身姿挺拔,步伐稳健,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透着一股子沉稳。 张伯瑾。 武明凰看见他,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张家。 这两个字从她脑子里冒出来,像一根刺扎进去,疼得她牙痒痒。 张家的老三,张伯仲,在沧州投了李玄。 张家的老四,张伯孔,在凉州投了刘冠。 张家的老爷子张敬堂,以太师衔致仕,在京城宅子里养老,天天吟诗作画,不问世事。 不问世事? 武明凰心里冷笑。 张伯瑾走到殿中央,站定。 他躬身一揖,动作规规矩矩,不卑不亢。 “陛下,臣有本奏。” 武明凰看着他,忍住了想发作的冲动。 “说。” 张伯瑾直起身子,清了清嗓子。 “陛下,如今天下大势,臣不敢妄言。可臣以为,当务之急,不是剿,而是抚。” 抚。 这个字一出口,大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抚?怎么抚?拿什么抚?” “刘冠、李玄那等巨寇,岂是能抚的?” “张大人,你张家老四可在刘冠手下当军师,你这话说得……” 张伯瑾没有回头,也没有反驳。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那些声音渐渐小了,才开口。 “刘冠、李玄这些人,不是普通的贼寇。他们手里有兵,有地,有人心。 朝廷打不过,就不要再打了。打下去,只会越打越输,越输越打,最后把家底全赔进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左右两列的朝臣。 “臣以为,应该诏安。” “诏安”这两个字一出来,大殿里又安静了。 诏安。 诏安是承认对方的地位,给官给爵,把对方变成朝廷的人。 武明凰的脸色变了。 她的手攥紧了龙椅扶手。 诏安刘冠?诏安李玄? 她堂堂大武皇帝,去诏安两个反贼? “张伯瑾。” 武明凰开口了,声音冷得能结冰。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张伯瑾抬起头,看着武明凰,目光平静。 “臣知道。臣说的是,诏安刘冠,封其为凉州节度使,赐爵位,赐金银,赐土地。让他替朝廷守北境,打金国。至于李玄,可封其为沧州节度使,让他替朝廷守南境,平南境新寇窦建充。” 这话说完,大殿里沉默了许久。 有人开始点头。 有人交头接耳,小声议论。 有人面露喜色,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武明凰看着台下那些人的反应,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呵斥,想把张伯瑾拖出去砍了。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张伯瑾说的,好像是有点道理。 她手里没有兵了。 四方作战,把京畿最后的家底都抖搂干净了。 现在京城里能调动的兵力,满打满算不到两万。这两万人还要守京城、守皇陵,根本拉不出去打仗。 而刘冠呢? 凉州、武州、灵州,三州之地,人口一百三十万,能战之兵六万有余。 李玄呢? 将文定都撵到成州。 如今手握沧州、平州,两州之地,兵力十万。 这两个人,她一个都打不过。 打不过,就得认。 武明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张伯瑾。” “臣在。” “你说的诏安……刘冠会答应吗?” 张伯瑾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 “臣不敢保证。可臣以为,可以一试。刘冠此人,虽然勇武非凡,可他却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跟朝廷死磕到底,对他没有好处。 他现在四面受敌,北边有金国,西边有姬翼,南边有朝廷。如果他答应诏安,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打着朝廷的旗号去打金国、打姬翼。” 他顿了顿。 “至于李玄,也是一样。” 武明凰听完,沉默了很久。 终于。 “那就……拟旨吧。” 她开口了。 声音里充斥着不甘和无奈。 “封刘冠为凉州节度使,镇北大将军,赐黄金五千两,绢五千匹,食邑三千户。封李玄为沧州节度使,镇南大将军,赐黄金三千两,绢三千匹。”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告诉刘冠,让他去打金国。告诉李玄,让他去打窦建充。谁打得好,朕还有赏。” 张伯瑾躬身一揖。 “陛下圣明。” …… …… …… 我看有读者大大看了下一章担心作者忘本,读者大大们放心,257章已经准备拟檄文诛杀武明凰了。 第203章 要人 朔州城,刺史府。 刘冠坐在主位上,眼睛半眯着。 堂下两侧站着十几员将领,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在堂中央那个人身上。 那是一个朝廷使节。 四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色官袍,可袍子已经被汗浸透了。 他站在堂中央,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使节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在京城的时候,听人说起过刘冠。说此人勇武盖世,杀人如麻,一怒之下能屠尽一城…… “念。” 正想着,刘冠开口了。 那使节听得浑身一激灵。 “是……是!” 使节连忙展开圣旨,两只手抖得厉害,绢帛哗啦啦地响。 他深吸了两口气,把涌到嗓子眼的恐惧往下压了压,然后扯开嗓子念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他的声音一开始还在发颤,念了几句之后渐渐稳住了。到底是吃这碗饭的,底子还在。 “凉州刘冠,义勇双全,忠肝义胆。自起兵以来,屡破北戎,斩将夺旗,保境安民,功在社稷。朕闻之甚慰。” 使节念到这里,偷偷抬眼看了刘冠一眼。刘冠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还是半眯着,像睡着了一样。 使节赶紧低下头,继续念。 “今特封刘冠为凉州节度使、镇北大将军,赐黄金五千两、绢五千匹,食邑三千户。尔其统率所部,北拒金虏,西平妖贼。待功成之日,另有重赏。凡所请之事,朝廷无不允准。钦此。” 使节念完最后一个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躬着身子,双手把圣旨举过头顶。 “刘……刘将军,请接旨。” 堂里安静了很久。 使节站在那里,双手举着圣旨,胳膊开始发酸。 他不知道该不该放下,也不敢放。 刘冠看了那使节一眼,然后目光转向站在左侧的张伯孔。 “伯孔,你怎么看?” 张伯孔站在那里,双手拢在袖子里,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看了那使节一眼。 那一眼很平淡,可使节被看得心里发毛。 张伯孔收回目光,朝刘冠微微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刘冠看懂了。 摇头,是现在不能说。点头,是这事有门。 “先带下去,好生安顿。” 刘冠摆了摆手。 两名亲兵上前,一左一右站在使节身边。 使节如释重负,连忙把圣旨放在旁边的小桌上,跟着亲兵往外走。 …… 大堂里,使节的身影刚消失,张伯孔就往前走了两步,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主公!这是天大的好事!”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兴奋。 刘冠看着他,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说。” 张伯孔转过身,面朝堂下诸将,声音抬高了三分。 “诸位,朝廷这道圣旨,表面上是诏安,实际上是认怂!武明凰手里没兵了,打不动了,才想起用这一招。” 他笑了笑。 “可这道圣旨对咱们来说,好处太多了。” 他伸出手掰着手指头数。 “其一,名正言顺。主公以前是‘反贼’,打下的地盘是‘贼寇之地’。现在不一样了,主公是朝廷册封的凉州节度使、镇北大将军。 咱们再往外打,打金国也好,打姬翼也好,打其他什么人也好,那是朝廷的命令,是奉旨讨贼。师出有名,这几个字值万金。” 堂下诸将听得眼睛发亮。 张伯孔继续说。 “其二,以前咱们打金国,那是‘反贼打外敌’,朝廷不帮咱们不说,说不定还在背后捅刀子,现在不一样了,咱们是‘朝廷大军北伐金虏’。 名义上,朝廷得给咱们供粮、供饷、供兵器。当然,朝廷给不给是另一回事,可这个名分咱们拿到了。” 他顿了顿。 “其三,朝廷开了这个口子,就再也收不回去了。主公只要接了这个旨,从今往后,朝廷再想动咱们,那就是出尔反尔,失信于天下。武明凰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可她丢不起这个人。” 刘冠听完,点了点头。 他没有急着表态,而是把圣旨上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凉州节度使、镇北大将军。黄金五千两、绢五千匹。食邑三千户。 这些东西,说实话,他看不上。 可张伯孔说的那些,确实在理。 名分。 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关键时候能顶千军万马。 刘冠沉吟片刻,开口了。 “那就接。” 堂下诸将齐刷刷抱拳,脸上都带着笑。 可刘冠下一句话,让所有人的笑容都停了一下。 “不过,是假意答应。” 他站起来,走到堂中央,负手而立。 “朝廷这道圣旨,不过是一句空口白话。给个官衔,给个名分,就想让咱们替她卖命?想得美。” 他的嘴角慢慢勾起来。 “旨可以接,官可以当。可该打谁、怎么打、什么时候打,还是咱们自己说了算。朝廷想让咱们去打金国,咱们本来就要打金国,不冲突。可朝廷要是想让咱们去打李玄、去打别的什么人,那就别想了。” 他转过身,面朝张伯孔。 “先假意答应,稳住朝廷。等我把金国的事解决了,腾出手来,再跟朝廷慢慢算账。” 张伯孔躬身一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正是如此!属下也是这个意思。这道圣旨,对咱们来说就是一张护身符,不是卖身契。主公接了旨,朝廷就不能在背后捅刀子。可朝廷想让主公干什么,那是另一回事。” 他直起身子,声音抬高了三分。 “还有一件事,圣旨上写得明明白白,‘凡所请之事,朝廷无不允准’。” 他停了停,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 “而这句话,主公现在正好用得着。” 刘冠眉头微微拧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疑惑。 “哦?” 张伯孔止住笑,往前走了半步,压低了声音。 “主公可记得秦玌?” 刘冠闻言,眼睛眯了一下。 秦玌。 英国公之孙,之前朝廷派来征剿他的统帅大将。 刘冠的嘴角动了一下,已经猜到了张伯孔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 张伯孔点点头,一字一句地说: “把他要过来。” 刘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可以。” 第204章 要求 刘冠摆了摆手。 “去,把那个使节带过来。” 台下一名将领抱拳出列。 不是别人,正是张魁。 “主公,就由我去吧。” 张魁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刘冠点点头。 张魁转身出门,几步就消失在门外。 堂里安静下来。 刘冠坐在主位上,眼睛又开始半眯着,像是在想什么事,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堂下诸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吭声。 不一会。 门外传来脚步声。 来了。 张魁走在前面,脚步又急又重。 那使节跟在后面,脚步虚浮,深一脚浅一脚,像踩在棉花上。 他走进大堂的那一瞬间,十几道目光再次齐刷刷地扫过来。 使节的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他硬撑着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堂中央,站定。 “刘……刘将军……” 他的声音发颤,看着刘冠,嘴唇哆嗦。 刘冠没说话。 他就那么坐在主位上,眼睛半眯着,上下打量了那使节一眼。 那使节被看得心里发毛,两条腿抖得更厉害了。 他在京城的时候,见过不少大人物。三公九卿,皇亲国戚,哪一个不是高高在上、威风凛凛? 可那些人跟眼前这位比起来,差远了。 那些人身上的威势是官位给的,是衣服穿的,是排场撑的。 眼前这位不一样。 这位身上的杀气,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 “刘……刘将军,考虑的怎么样……” 使节终于挤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刘冠还是没说话。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而使节看见了,眼睛猛地瞪大,瞳孔里迸出一道光。 喜。 狂喜。 从心底里涌上来的狂喜,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瞬间把他整个人淹没了。 他顿时跪在地上,膝盖砸在地板上,扑通一声。 “见过凉州节度使,镇北大将军,刘冠,刘大人!” 他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兴奋。 刘冠看着他,摆了摆手。 “你先别急着高兴,我有要求的。” 使节闻言,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刘冠,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刘……刘大人请讲……” 声音又小了下去。 刘冠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使节脸上,不紧不慢地开口了。 “第一,朝廷要给我补齐粮饷。凉州、武州、灵州、朔州,四州之地,无数张嘴要吃饭,几万兵要发饷。朝廷既然封我做节度使,就该尽节度使的职责。可该给的粮饷,一文也不能少。” 使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刘冠继续说。 “第二,朝廷要给我拨付兵器甲胄。我这几万兵,跟金国打了这么久的仗,刀枪卷刃了,甲胄破烂了。朝廷要是不给我补,我怎么替朝廷打金国?” 使节额头的汗更多了。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条。” 刘冠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那双半眯的眼睛也睁开了,直直地盯着使节。 “朝廷要把秦玌送到凉州来。” 使节愣了一下。 秦玌。 英国公之孙。 他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 刘冠要秦玌干什么? 报仇?不像。刘冠当初既然放了秦玌,就没打算杀他。 用人?很有可能。秦玌是英国公之孙,带兵打仗的本事不差,而且他在朝廷那边已经没了退路,刘冠要是用他,他肯定死心塌地。 使节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推脱的话。 可刘冠没给他机会。 刘冠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 “朝廷要是连这点诚意都没有,那这道圣旨,我不接也罢。” 他笑了笑,居然带着一丝以往没有的无赖。 “反正我刘冠本来就是反贼。” 这话一出来,使节的脸色瞬间白了。 他跪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面,指尖都在发抖。 他听出来了。 刘冠不是在讨价还价。 他是在下命令。 答应,就接旨。不答应,就滚蛋。 没有什么商量的余地。 使节咬了咬牙,脑子里把这三条要求过了一遍。 粮饷。朝廷拿不出多少,可挤一挤,总归能挤出一点。 兵器甲胄。库房里还有一些存货,虽然不多,可凑一凑,也能凑出一批。 秦玌…… 这件事他做不了主。 可他要是说“做不了主”,刘冠下一句就是“滚”。 使节深吸一口气。 “刘大人……这三件事,小的……” 使节的舌头在嘴里打了几个转,最后挤出一句: “小的……小的一定如实禀报陛下……” 刘冠点了点头。 “毕竟是圣旨上说,‘凡所请之事,朝廷无不允准’。你说对吗?” 使节连忙应答。 “对!对!” 刘冠又点了点头,摆了摆手。 “你回去告诉武明凰,我刘冠接了这道圣旨,就是朝廷的人。朝廷让我打金国,我就打金国。朝廷让我保境安民,我就保境安民。” 他顿了顿,嘴角又勾起来。 “可朝廷要是在背后搞什么小动作,那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使节连连点头,额头在地上磕得砰砰响。 “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刘冠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去吧。” 使节如释重负,从地上爬起来,腿还在抖,站了两下才站稳。 他朝刘冠深深一揖,然后退后两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大堂里那些将领。 那些人正看着他,目光里有轻蔑,有不屑,有冷笑。 使节低下头,快步走了出去。 出了刺史府的大门,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站在门口,大口大口喘气。 “大人。” 旁边一个小太监凑过来,手里捧着一壶水。 “您没事吧?” 使节接过水壶,灌了两口,才缓过劲来。 “没事……没事……” 他把水壶还给小太监,擦了擦额头的汗,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走,回京。” “大人,刘将军……” “答应了。” 小太监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那咱们……” “别高兴太早。” 使节打断了他,声音压得很低。 “刘节度使提了三个条件。粮饷、兵器、秦玌。这三样要是凑不齐,这旨就算接了,也是一张废纸。” …… 刺史府大堂里。 刘冠沉默了几息,开口。 “伯孔。” 张伯孔往前走了两步,躬身一揖。 “主公。” “你觉得,朝廷会答应吗?” 张伯孔笑了笑,直起身子。 “粮饷,朝廷拿不出多少,可它一定会给。兵器甲胄,也是一样。至于秦玌……”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武明凰巴不得把秦玌送过来呢……” 第205章 战报 时间已近半月。 刘冠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两份战报。 刘冠伸手,先拿起左边那份。 幽州战报。 韩猛亲笔写的。 内容清清楚楚,一笔一笔,没有半句废话。 “末将韩猛,叩拜主公。黄台吉已放弃秦州,率主力回师幽州。末将奉命在幽州侧后袭扰,本欲再行断其粮道、烧其辎重之事,然黄台吉回军速度极快,且分兵多路,包抄迂回。末将与其交战三次,均未占得便宜。” 刘冠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黄台吉。 这老狐狸,反应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他本以为,黄台吉会在秦州再耗一阵子。 毕竟秦州打了这么久,死伤近万,眼看就要拿下来了,换谁都不甘心就这么撤了。 可黄台吉撤了。 果断,干脆,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刘冠继续往下看。 “第一次接战,末将率三千战兵伏击其运粮队,不料黄台吉早有防备,运粮队是诱饵,周围埋伏了五千精兵。末将见势不妙,果断撤退,损失骑兵二百余人,粮草未烧成。 第二次,末将在商河以东设伏,截其归路。黄台吉分兵两路,一路正面佯攻,一路从侧后迂回。末将发现时已晚,被两面夹击,苦战半个时辰,幸得赵大虎率黑云骑死战突围,方得脱身。此战折损五百余人,赵大虎左臂中箭,伤不重。 第三次,末将不再主动出击,改为远哨游击,且战且退。黄台吉也不追,只管收拢部队,巩固幽州防线。末将判断,黄台吉意在先稳住幽州,再图后计。” 刘冠放下战报,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这个黄台吉不愧为一代枭雄。 不论是历史上的还是这个世界的…… 刘冠闭上眼睛,脑子里把幽州的地形过了一遍。 幽州是产粮区,地势平坦,河流纵横,最适合骑兵大范围机动。 黄台吉回了幽州,就像鱼回了水里。 而且,黄台吉手里还有火炮。 虽然被他缴了十三门,可黄台吉自己肯定还有不少存货。 那些火炮架在幽州城头,或者藏在某个要道隘口,够韩猛喝一壶的。 刘冠睁开眼,拿起第二份战报。 凉州战报。 这份战报是石万山写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可内容比韩猛那份还详细。 “主公在上,末将石万山叩首。凉州战事已定,姬翼大军溃败,西逃而去。末将特将战况详禀如下。” 刘冠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姬翼率军约三万,号称十万,入凉州境内。末将坚壁清野,收缩防线,各城百姓均已撤入城内,粮草转运一空。姬翼大军沿途抢不到粮,士气日渐低落。 李四将军率一千六百骑星夜回援,抵达凉州当日,末将便与其商议破敌之策。 李将军言,姬翼大军虽众,然能战之兵不过五六千,只消击溃前军,后军必溃。末将深以为然,遂先令李将军率部袭扰数日,而后出城野战。” 刘冠看到这里,点了点头,继续往下看。 “两军最终对垒于凉州城西二十里处。姬翼列阵,前军和中军是裹挟百姓,衣不蔽体,手持木棍竹枪。后军则是其精锐,约五千人,多为流寇和叛军,然甲胄齐全,兵器锋锐。 末将率步卒列阵正面,李四将军率骑兵埋伏于左翼。姬翼先攻,其前军冲锋,阵型散乱,无号令,无配合,一窝蜂往上冲。末将令弓弩手放箭,三轮箭雨下去,姬翼前军死伤数百,阵脚大乱。 李四将军趁机率一千六百骑从侧翼杀出,直冲其中军。姬翼的中军本就是乌合之众,见骑兵冲来,顿时崩溃,四散奔逃。” 刘冠的眉头松了一下。 这才是他预想中的画面。 姬翼的军队,看着人多,可本质上是流寇。 打顺风仗还行,一旦遇到硬茬子,立刻就崩。 李四那一千六百骑,是跟着他从凉州一路杀到朔州的精兵,对付这种乌合之众,一个冲锋就够了。 可下一段,刘冠的眼睛眯起来了。 “姬翼本人,勇武非凡。 此人见大军溃败,不逃反进。率亲兵二十六骑,直冲我中军。末将令弓弩手放箭,姬翼以戟拨箭,箭矢不能伤。二十六骑紧随其后,竟从五千人的包围圈中杀出一条血路。 李四将军率先上前阻拦,被姬翼一戟扫落马下。幸得李将军甲胄坚固,未受重伤,被亲兵救回。 末将见势,与雷豹将军、郭敢将军、赵兴四人上前围攻。四人联手,竟阻拦其脚步不到三息。姬翼一戟横扫,逼退四人,策马西去。二十六骑跟随其后,突围而出。” 不到三息。 刘冠的嘴角慢慢勾起来了。 这个姬翼的武力,确实有点意思。 李四被一戟扫落马下。 石万山、雷豹、郭敢、赵兴,四个人联手,连三息都挡不住。 刘冠把战报放下,靠在椅背上。 “有点意思。” 能带着二十六骑从五千人的包围圈里杀出来,能一戟扫落李四,能在四个人围攻下不到三息就突围成功。 这武力,放在整个天下,也是排得上号的。 不过…… 能打有个屁用。 刘冠站起来,在原地踱了几步。 出来打天下,靠的是脑子,是实力,是听劝。 否则再能打,也是个孤家寡人。 刘冠想到这里,嘴角的笑意突然深了几分。 虽然这几句话,对他自己不怎么适用。 “时间差不多了。” 他拿起桌上的战报,低声呢喃。 朔州已经整顿得差不多了。 兵力补充了,伤员养好了,火炮修好了,降兵整编了。 韩猛在幽州那边虽然节节败退,可他没有大败。黄台吉想一口吃掉韩猛,没那么容易。 至于姬翼…… 刘冠的眼角微微动了一下。 姬翼跑了,跑回了西边。 他这次吃了大亏,三万大军被打散,只剩二十六骑跟着他逃回去。 虽然他州内还有不少兵力。但短期内,也翻不起什么浪花了。 所以,现在他刘冠的目标只有一个。 那就是…… 云州。 第206章 代善 刘冠放下战报。 “来人。” 门外候着的亲兵立刻推门而入,抱拳垂首: “主公!” “去唤伯孔过来。” “是!” 亲兵转身,脚步虽急但稳,转眼消失在门外。 书房里安静下来。 刘冠靠在椅背上,脑子里把云州的地形过了一遍。 云州。 地势比朔州开阔,比幽州崎岖。官道只有两条,一条从朔州往西,经青峡关入云州,另一条从幽州往东,沿着桑干河谷地走。 云州位置险要。西接幽州粮仓,东连朔州山地,北通草原,南望中原。谁占了云州,谁就扼住了北境的咽喉。 金国肯定在云州下了重注。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主公。” 张伯孔推门而入,脸上挂着笑,手里捧着一卷舆图,像是早就猜到刘冠要找他。 刘冠抬了抬下巴:“坐。” 张伯孔也不客气,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舆图摊在桌上。 “主公,可是要商议出兵云州之事?” 刘冠点点头:“说说吧。云州那边,金国是谁在守?” 张伯孔伸手在舆图上一点,手指落在一座标注为“云州城”的地方,然后往上移了半寸,点了点一个人名。 “代善。”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金国大贝勒,礼亲王,当今黄台吉的二哥。用兵沉稳,不贪功,不冒进,跟济尔哈朗几乎如出一辙。” 刘冠听完,开口了。 “那这代善手里有多少兵?” 张伯孔伸出三根手指: “至少三万。其中正红旗、镶红旗的精锐不下两万,另外还有从幽州调来的火炮,具体数量不明,但不会少于二十门。 而且云州城防坚固,城墙高三丈二,厚一丈五,外有护城河,内有瓮城。” 他说完,看着刘冠,等刘冠开口。 刘冠没有急着说话。 三万精兵,二十门火炮,一座坚城,一个老将。 代善…… 刘冠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从朔州到云州,从云州到幽州,从幽州到金国草原。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张伯孔。 “咱们现在有多少能战之兵?” 张伯孔没有犹豫,张口就来。 “主公,截至目前,四州之地,总兵力已过十万。凉州,石万山部一万二千人,其中战兵八千,辅兵四千。武州,王珣部两万人,全是战兵。灵州,周衡部两万三,其中战兵一万三,辅兵一万。 朔州,主公直辖两万八千,其中战兵两万,辅兵八千。韩猛、赵大虎在幽州侧后,还有一万战兵。再加上各州郡的守备、新收编的降兵、各地投效的义军杂七杂八凑一凑,总数已经超过十万。” 他顿了顿,声音抬高了半分。 “这些兵里,能拉出来打野战的战兵,至少有六万。另外几万守城、押粮、修路、筑垒,也足够用。” 刘冠点了点头。 六万野战士兵,打云州,够了。 但光够不行,还得有打法。 “代善守城,咱们攻城……” 刘冠停了停。 “伯孔,你怎么看?” 张伯孔笑了笑,伸手指着云州。 “主公,属下以为,代善此人虽然沉稳,但他有个致命的弱点。” 刘冠眉头动了一下:“说。” “代善年纪大了,精力不如从前。他打仗靠的是经验和资历,不是锐气和血性。这种人,最怕变数。 他习惯了一板一眼的攻防,习惯了稳扎稳打的节奏。一旦节奏被打乱,他就会犹豫。一犹豫,就容易出错。” 张伯孔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线,从朔州往西,插入云州城南。 “属下建议,兵分三路。” 刘冠的目光跟着他的手指走。 “第一路,主力从正面推进,走朔州到云州的官道,步步为营,吸引代善的注意力。不需要打得多猛,但要让代善觉得,咱们就是要跟他打硬仗、打呆仗。” “第二路偏师从幽州北部山地出塞,穿越草原小径,直插云州西北。这一路不用太多人,三五千骑兵就够了。” “第三路,精兵突袭青峡关。青峡关是朔州入云州的咽喉,代善肯定会派重兵把守。 但只要我们正面打得够猛,他必然会从青峡关抽调兵力增援。到时候,精兵趁夜夺关,打开缺口。三路并进,代善顾此失彼,云州必破。” 张伯孔说完,退后一步,看着刘冠。 刘冠看着地图,沉默了很久。 他的脑子里把张伯孔说的每一步都过了一遍。 正面吸引,侧后袭扰,精兵突袭。 “这第二路,明显是给韩猛准备的吧?” 刘冠问。 张伯孔笑着点点头。 “正是如此。” 他解释道。 “韩猛沉稳,能判断时机。赵大虎勇猛,能带头冲锋。而且他们两个正好身处幽州,并且与金兵精锐多有接触。” “那就这么定了。” 刘冠拿起笔,铺开一张纸,开始写调令。 “韩猛、赵大虎,率所部战兵,从幽州脱战,留部分兵力迷惑黄台吉,绕到云州西北。张魁率五千精兵隐秘埋伏在青峡关附近山林,我等主力正面造势后,发难夺关。” 他一边写一边说,笔锋有力。 “正面主力,我带。石万山守凉州,王珣守武州,周衡守灵州,各司其职,不得有误。” 张伯孔在旁边听着,心里默默点头。 等刘冠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往笔架上一搁,抬起头,看着张伯孔。 “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张伯孔沉吟了一息,然后开口。 “主公,还有一件事。朝廷那边,使节已经回京有些时日了。粮饷、兵器、秦玌这三件事,朝廷不出意外已经全部答应。 现在咱们出兵云州,正好可以借此向朝廷要东西。就说‘奉旨北伐,粮草不济,请朝廷速拨’。” 刘冠嘴角微微勾起来。 “可以。” 第207章 说马曹马曹到 “报!” 突然,一名亲兵闯了进来。 刘冠抬起头,眉头微拧。 “什么事?” 亲兵单膝跪地,抱拳,喘了口气,胸膛起伏得厉害。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又急又快: “主公!府外来了一队人马,约莫二十余人,为首的自称秦玌,说是奉朝廷之命前来投效!人已经在府门外候着了!” 秦玌。 这两个字一出口,书房里的空气像是凝了一下。 刘冠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慢慢勾起来。 朝廷的动作,比预想的快。 他看了张伯孔一眼。张伯孔脸上已经挂上了笑,那种笑不是意外,是意料之中的笃定。 “说马曹,马曹到。” 刘冠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说曹操,曹操到啊…… 不过他没说出来,只是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甩出去。 他收回思绪,朝亲兵摆了摆手。 “带进来。” “是!” 亲兵转身就跑,脚步声噔噔噔地远去,很快消失在门外。 书房里安静下来。刘冠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门口,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着。 张伯孔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脸上的笑意还没散。 不一会。 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秦玌。 他穿着一身石青色便袍,料子不错,可袍子有些皱了,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他的目光扫过张伯孔,落在刘冠身上。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变得复杂无比。 他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然后,双膝跪地,双手抱拳,额头低下去。 “秦玌,见过刘节度使!” 没有“主公”,只有“节度使”。 刘冠听出来了。 秦玌这是来投效,不是来归心。 朝廷把他送过来,他不得不来。可他心里,还没有认他这个主公。 可刘冠不在乎。 他笑着摇了摇头,声音平淡,带着几分随意。 “秦将军请起。” 秦玌直起身子,站起来,退后一步,垂手而立。 他的腰杆挺得笔直,眼睛看着前方,目光没有躲闪,可也没有亲近。 刘冠的目光落在秦玌脸上,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这个人,当初带着两万五千朝廷军来征剿他,被他生擒,又被他放了。放了之后,秦玌回了京城,被关进大牢,关了不知道多久。现在,又被朝廷当成筹码送到他这里来。 这一来一回,兜了一个大圈,又回到了原点。 “秦将军,朝廷把你送到我这里来,你心里是不是不痛快?” 这话问得直白,直白得秦玌愣了一下。 沉默。 书房里安静了几息。连门外亲兵的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秦玌抬起头,看着刘冠,目光比刚才坦然了几分。 “不痛快。” 他开口了。 “在下是朝廷的将军,英国公的孙子。当初被节度使生擒,节度使放了在下,在下感激不尽。可感激归感激,归顺是另一回事。”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可在下现在没有选择。朝廷不要在下了,把在下当成筹码送到这里来。在下若是不来,就是抗旨,就是叛国,英国公府上下几百口人,都得跟着遭殃……”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所以在下来了。可在下心里,确实不痛快。”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张伯孔站在旁边,脸上的笑意没有变,可那双眼睛一直在打量秦玌。 他从秦玌的话里听出了几层意思: 一是不甘心,二是被迫无奈,三是有所牵挂。 有牵挂就好。有牵挂,就有所顾忌。有所顾忌,就不会乱来。 张伯孔在心里给秦玌打了个分,然后把目光转向刘冠。 刘冠看着秦玌,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笑了。 “不痛快就对了。你要是高高兴兴地来,我反而不敢用你。” 他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秦玌面前,站定。 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三尺。 “你心里怎么想,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你能不能办事。” 秦玌抬起头,看着刘冠。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秦玌的心跳快了半拍。 刘冠却没有在意,而是继续开口。 “我给你一个机会。跟着我打云州,打金国。你要是打得好,我重用你。你要是打得不好,或者心里有别的想法……” 他停了停,嘴角慢慢勾起来。 “那你就别怪我不客气。” 秦玌听出来了。 这不是威胁,是陈述。 他看着刘冠,沉默了几息,然后重重点头。 “好。” 一个字,干脆利落。 刘冠点了点头,转过身,走回书案后面,重新坐下。 “伯孔,你带秦将军下去安顿。给他安排一处宅子,配几个使唤的人。他带来的那二十几个亲兵,也一并安置好。再从账上支五百两银子,给秦将军添置些日常用品。” 张伯孔躬身一揖。 “是。” 他直起身子,走到秦玌面前,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挂着笑,语气客气。 “秦将军,请。” 秦玌点了点头,朝刘冠抱拳一礼。 这一礼,比刚才深了几分,可还是没有说话。 然后他转身,跟着张伯孔往外走。 门外,二十几个亲兵正站在院子里,一个个风尘仆仆。 他们看见秦玌出来,纷纷围上来。 “将军!” “将军,怎么样?” “刘节度使他……” 秦玌抬起手,打断了他们。 “没事。”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 “走吧,安顿下来。” 他迈步往前走,脚步比来时稳了几分。 身后,张伯孔跟上来,与他并肩而行。 “秦将军,主公平日里话不多,可他说话算话。他说重用你,就一定会重用你。只要你能拿出本事来。” 秦玌没有接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 张伯孔笑了笑,也不在意。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子,穿过回廊,朝府门外走去。 第208章 御前带犬侍卫 豫雍二州交界处。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姬翼骑在马上,看着身边那稀稀拉拉的二十一骑残将,胸腔里像有一团火在烧。 怒火。 无边无际的怒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本来带着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地杀进凉州,根本没把刘冠放在眼里。 那刘冠算什么东西? 凉州、武州、灵州、朔州,听着挺唬人。可仔细一扒拉,他手下那些人是什么出身? 张伯孔,青州张家老四,确实出身名门。可除了他呢? 石万山,一个石头堡的堡主,说白了就是个土财主。 李四,泥腿子出身,早先就是个机灵滑头的跑账。 赵大虎,莽夫一个,除了会冲什么都不会。 韩猛,倒是沉稳,可也是从厢军里爬出来的,祖上三代都是泥腿子。 一群泥腿子。 就凭这群泥腿子,也配跟他西秦王打? 可结果呢? 三万大军,被人家打得七零八落。 三万大军,就剩下二十一骑。 二十一骑。 连他那只爱犬都没了。 那只狗跟了他三年,从他还是个落魄宗室的时候就跟着他。他起兵称王,那只狗也跟着封了“御前带犬护卫”,走到哪儿带到哪儿,比人还金贵。 可现在,那只狗折在凉州了。 被刘冠的兵一刀砍了脑袋,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 姬翼想到这里,鼻子一酸,眼眶红了。 他偏过头,不想让旁边的人看见。 可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了。 他抬起袖子,狠狠擦了一把。 “大王。” 旁边一个骑将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您没事吧?” “没事!” 姬翼吼了一声,声音在旷野里炸开。 他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然后,他的耳朵动了动。 前方。 远处。 传来一阵阵马蹄声。 不是零星的,是成片的。 密得像暴雨,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姬翼的眼睛猛地亮了。 他下意识地挺直腰杆,伸长了脖子往远处看。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 黑线在快速变宽,从线变成片,从片变成密密麻麻的人影。 旗帜。 旗帜在风中飘扬。 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姬”字。 是他的大军! 姬翼的脸在那一瞬间亮了。 从阴转晴,从暴怒变成狂喜,比翻书还快。 “是我的大军!我的!” 他猛地转过头,朝身旁的骑将吼了一嗓子,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那骑将连忙应声:“大王洪福齐天!援兵到了!” 姬翼嘿嘿笑了两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和灰尘,挺直腰杆,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大军越来越近。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队骑兵,约莫千骑,甲胄齐全,旗帜鲜明。 骑兵后面是步卒,黑压压的一片,一眼望不到头。 这支队伍,至少有两万人。 姬翼的心彻底放下来了。 两万人,加上他手里这二十一骑,回去整顿一下,再凑个三五万不成问题。 凉州这笔账,早晚要算。 为首的将领策马从队伍里冲出来,单人独骑,朝姬翼这边驰来。 那人四十来岁,面容刚毅,穿一身灰色儒衫。 陈减。 姬翼的首席谋士。 当初起兵的时候,陈减就跟着他了。替他出谋划策,替他联络各方势力,替他拟定官职爵位。 他那个“西秦王”的称号,就是陈减帮他定的。 可此刻,姬翼看见陈减那张脸,心里那股刚压下去的火又窜上来了。 陈减策马冲到姬翼面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大王,您没事吧?” 他的声音里带着关切,那双眼睛在打量姬翼身后的二十一骑残将后,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姬翼听见这句话,心里那根弦瞬间崩了。 “亚父!”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八度,从马背上跳下来,冲到陈减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是你!是你说刘冠出兵北上,凉州空虚!是你说这时候打凉州,十拿九稳!是你说——” “大王。” 陈减打断了他,声音不紧不慢。 “臣确实说过刘冠出兵北上,凉州空虚。可臣也说过,该稳扎稳打,先取雍州北部几座城池作为跳板,再徐徐图之。臣还说过,该派细作潜入凉州,摸清虚实,再定进止。” 他抬起头,看着姬翼,目光平静。 “可大王是怎么做的?大王率军长驱直入,不设后援,不备粮草,不派斥候。大军所过之处,烧杀抢掠,裹挟百姓。那些百姓,今日跟着大王走,明日就能反。” 他顿了顿。 “臣给大王的布局,大王一个都没用。” 姬翼的脸涨得通红。 从脖子根一直红到额头,红得像煮熟的虾。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陈减说的,句句属实。 他确实是长驱直入。 确实是烧杀抢掠。 确实没把陈减的布局当回事。 可他堂堂西秦王,怎么能认错? “亚父!你——” “大王,别说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姬翼转过头,看见说话的人。 贾崇。 他正妻的兄长,他的大舅哥。 此刻,贾崇骑在马上,一手攥着缰绳,声音沉稳有度。 “事已至此,追究谁对谁错没有意义。当务之急,是稳住阵脚,收拢溃兵,重整旗鼓。” 他坐在马上,摩挲着下巴,略做思考。 “刘冠虽然占了朔州,可他的主力还在东边跟金国对峙。凉州那边,他留的兵力不多。咱们只要回去整顿好,还有机会。” 姬翼深吸一口气,把胸口那股火压下去。 他松开陈减的衣领,退后一步。 “你说,接下来怎么办?” 陈减沉吟了一息,然后开口。 “回豫州。先把州内的兵力收拢起来,能战之兵至少还有两万。然后加固城防,囤积粮草,训练士卒。短期内不要再跟刘冠硬碰硬。” 他顿了顿。 “另外,臣建议,派人去联络窦建充和朝廷。” 姬翼的眉头拧了一下。 “联络朝廷?” “对。朝廷现在被各国势力夹击,境内又烽烟四起,自顾不暇。咱们跟朝廷可以暂时议和。甚至,可以向朝廷讨个封号。” 陈减的声音压得很低。 “大王不是一直想要朝廷的承认吗?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姬翼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的脑子里转着陈减的话,把每一个字都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 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就按你说的办。” 他转过身,翻身上马,面朝西边。 “回豫州。” 身后,两万大军调转方向,跟着他往西走。 姬翼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 可他的脑子里,全是凉州的那场溃败。 石万山。 李四。 还有那个他从未谋面的刘冠。 这笔账,他记下了。 第209章 兵发云州 朔州城外,校场上。 黑压压的士兵列阵而立,一眼望不到头。 刘冠站在点将台上,身后立着秦玌、张魁等一众将领。 他的目光从台下那片黑压压的人海中扫过。 四万大军。 四万张嘴,四万颗跟着他往前冲的心。 刘冠开口了。 “弟兄们!!! 你们当中有人跟着我,从凉州打到武州,从武州打到灵州,从灵州打到朔州。 一路打过来,你们杀过人,流过血,也挨过刀。你们见过城墙在面前塌,见过炮弹从头顶飞,见过战友倒在身边。此战……” 他停了停。 “你们怕不怕?!!” 台下沉默了一瞬。 然后。 “不怕!” 一道声音从人群里炸开,像一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不怕!!!” “跟着主公,什么都不怕!!!” “杀!杀!杀!!!” 成千上万个嗓子吼出来,声浪在校场上空炸开,震得旗杆都在微微发颤。 刘冠的嘴角慢慢勾起来。 “好。既然不怕,那咱们今天就干一票大的。” 他转过身,面朝西方,伸手指向云州的方向。 “云州!北境要地!代善!金国的礼亲王!三万精兵,少说二十门火炮,一座号称‘北境第一坚城’的堡垒!” 他收回手,重新面朝台下。 “可那又怎样?”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朔州城,济尔哈朗守的,比云州差吗?两万精兵,二十门火炮,照样被咱们砸开了!灵州城,周衡守的,比云州差吗?两万守军,火油陷阱,照样被咱们拿下了!武州城,王珣守的,比云州差吗?三万大军,照样被咱们打穿了!”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金国人不是神,他们是人。他们会怕,会累,会在挨刀的时候惨叫,会在临死前喊娘。咱们已经杀了他们几万人,不差这三万!” 台下,士兵们的呼吸粗重起来。有人攥紧了手里的长枪,有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刘冠猛地拔出腰间的铁锏,直指西方。 “告诉我,你们有没有信心?!!” “有!!!” 四万个嗓子同时炸开,声浪冲天,连天上的云都被震散了几分。 “能不能打下来?!!” “能!!!” “打赢了,老子给你们庆功!发银子!分田地!让你们的老娘、婆娘、娃子,过上好日子!” 台下彻底沸腾了。 “主公万胜!!!” “主公无敌!!!” “杀金狗!破云州!!!” …… 云州城。 代善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不对……不对……” 他嘴里念叨着,声音压得很低,可语气里的焦急怎么都压不住。 书房里站着好几个人,几乎都是镶红旗的将领。 他们看着代善走来走去,谁也不敢出声。 代善停下脚步,站在舆图前,两只手按在桌沿上,低着头,盯着那张画满箭头和圆圈的地图。 朔州,凉州,武州,灵州…… “这个刘冠……绝对有问题。” 他的声音沙哑。 “多尔衮败了,济尔哈朗也败了。镶白旗的精锐折了大半,镶蓝旗的主力几乎被打光。退回来的那些勇士,一个个跟丢了魂似的,眼睛发直,手发抖,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将领们。 “他们说什么?说刘冠不怕火炮。说十门火炮齐射,弹丸正面击中,他毫发无伤。说他用一根断槊串了七个人。说他跑得比战马还快。”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 “你们信吗?” 将领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回答。 代善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我也不信。可除了这种说法,我真的想不通,济尔哈朗和多尔衮是怎么败的。”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舆图。 “济尔哈朗。他打仗什么样,我最清楚。沉稳,谨慎,滴水不漏。就算打不赢,也绝不会大败。可结果呢?朔州丢了,他自己也死了。”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朔州的位置。 “多尔衮,更不用说了。镶白旗旗主,咱们女真人的巴图鲁,十几岁就上战场,什么场面没见过?可战报说他带着四五千镶白旗精锐出城,回来的时候只剩下一千多人,连他自己都差点没跑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直起身子。 “所以,我信。哪怕那些话听着再离谱,我也信。因为只有这种说法,才能解释那两场败仗。” 书房里安静了几息。 一个镶红旗的将领忍不住开口了: “礼亲王,那咱们怎么办?刘冠打下朔州,肯定要打云州。他的大军已经在路上了,咱们——” “我知道。” 代善打断了他,声音沉稳了几分,可眉头还是拧着。 “阿巴泰那边,已经稳住了北戎。草原上的部落基本上都归顺了,牛羊、马匹、人口,收拢了不少。如果他能在北戎抽出兵来……” 他摇了摇头。 “不对,不行。北戎初定,那些部落表面归顺,心里不一定服。阿巴泰不能过来。” 代善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脑子里把所有的牌都过了一遍。 三万人,三十五门火炮,一座坚城。 守,够了。 可对面是刘冠。 那个不怕火炮的怪物。 “对付这种怪物……不能硬拼。” 他转过身,看着舆图,目光落在云州的地形上: “刘冠的大军从朔州出发,沿官道东进。必经之路有三处险要。 青峡关、横水渡、鹰嘴岭。” 他的手指依次点在三处位置上。 “英亲王,你带三千精兵,外加十门火炮,守住青峡关。青峡关是朔州入云州的重要门户,山势险峻,官道从两山之间穿过。你在关墙上架火炮,在官道上挖陷马坑、埋铁蒺藜。” 阿济格点点头。 代善的手指移向第二处: “岳托,你带两千骑兵,外加五门轻便火炮,埋伏在横水渡以北的山林里。横水渡是渡河的地方,刘冠的大军要过河,必然在此处停留。 你不用跟他硬拼,等他渡河渡到一半,火炮轰他的渡船,骑兵冲他的侧翼。打完就跑,不要恋战。” 岳托也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父王放心,儿臣明白。” 代善的手指移向第三处: “萨哈璘,你带五千精兵,在鹰嘴岭设防。鹰嘴岭是云州城前最后一道屏障,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你在岭上修堡垒、挖壕沟、架火炮。刘冠就算突破了青峡关和横水渡,到了鹰嘴岭,也得再脱一层皮。” 萨哈璘抱拳: “是!” 代善直起身子。 “另外,传我命令,城头上,每隔三十步架一门火炮。所有火炮全部调集到南门和东门,这两面是刘冠主攻的方向。 炮手轮班,人不离炮,炮不离人。他敢靠近,就轰他。城门后面,用沙袋、木桩、石块堵死。只留一个小门出入。就算他砸开了城门,也进不来。” 他的目光扫过诸将。 “把城里的所有火油、滚木、擂石全部搬上城头。他爬城墙,就浇火油,砸滚木。他攻城,就用擂石砸。我就不信,他一个人能扛得住三万人守的城。” 将领们齐刷刷抱拳: “是!” 第210章 渡河 横水渡。 刘冠站在渡船上,眯着眼睛看向对岸。 船身随着波浪起伏。 他一只手攥着摧锋,另一只手按在船舷上。 这已经是第三批渡河的船了。 前面两批已经顺利上岸,约莫三千前锋正在对岸列阵。 一切都很顺利。 短短几日,连破两城。 青峡关那边,张魁和秦玌已经带着五千精兵摸到了关墙脚下,只等他这边主力压上去,那边就动手。 韩猛和赵大虎也从幽州侧后出发,算算日子,应该已经往云州西北插过去了。 三路并进,代善就算有三头六臂,也顾不过来。 刘冠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可就在这时候,他的耳朵动了动。 马蹄声。 从对岸传来。 刘冠的眼睛猛地眯起来,目光越过对岸那片已经上岸的前锋队伍,落在更远的地方。 河对岸,地势比这边高了将近一丈。一道缓坡从河岸往上升,坡顶是一片平坦的高地。 此刻,那片高地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骑兵。个个身着红色甲胄。 “半渡而击。” 这四个字从刘冠脑子里冒出来。 横水渡不是险要,河面虽然窄,可两岸地势平坦,不适合伏击。伏击需要地形,需要隐蔽,需要出其不意。 可代善偏偏选了这里…… 刘冠的目光扫过那片高地的地形,心里骂了一句。 “老狐狸。” 横水渡确实不适合伏击,可适合火炮。 高地的坡度虽然不大,可足够让火炮架在上面,居高临下。从那个位置往下轰,河面上的船、岸边的士兵,全都在射程之内。 而且,渡船在水上,躲都没处躲。 刘冠的眉头拧了一下,转过身,朝身后的亲兵吼了一声。 “传令!所有船只停止渡河!已经上岸的弟兄,就地列阵,盾牌手在前,弓弩手在后,不要往前冲!没有过河的,全部退回东岸!” “是!” 号角声响起。 船夫们听到,开始手忙脚乱地调转船头。 有的船已经过了河心,进退两难,卡在河中间打转。 对岸,那三千前锋已经反应过来了。 盾牌手压低了盾牌,把身体缩在盾牌后面。弓弩手拉开弓弦,箭尖指向高地的方向。长枪兵把枪尖朝前,蹲在盾牌手后面,准备迎敌。 可他们的阵型太密集了。 渡河之后的列阵,本来就是最脆弱的时候。队伍还没有完全展开,人马挤在一起,连转身都困难。 高地上,金国的骑兵已经列阵完毕。而更靠后的位置,五门火炮一字排开,炮口黑洞洞地对着河面。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名身材魁梧,虎背熊腰的将领。 岳托。 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河面上那些乱成一团的渡船,嘴角慢慢咧开了。 “刘冠!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他扯着嗓子吼了一声,也不管刘冠听不听得到。 反正他喊了,喊得痛快。 刘冠当然听见了,但是他没搭理。 他只是看了看船上那几门从金国缴获的火炮。 对轰? 不行。 他的船在河中间,被轰中一炮,全船的人都得遭殃。船一沉,他倒是不怕,可船上那五十个亲兵,还有朱鬃,都得跟着喂鱼。 而对面的火炮架在高处,被轰中几炮,不过是损失几个人、几门炮罢了。 这买卖不划算。 刘冠深吸一口气,脑子里转过一个念头。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船上的弹丸堆上。 那些弹丸是实心铁球,每个重约十二斤,码在船舱里,用油布盖着。 十二斤。 这个重量,对他来说,跟扔石头差不多。 刘冠的嘴角慢慢勾起来了。 他转过身,朝船舱走去。 “主公?” 亲兵们愣住了。 刘冠没有理会,走到弹丸堆前,弯腰抓起一颗铁弹,掂了掂。 十二斤,手感不错。 他又抓起一颗,一手一个,然后直起身子。 对岸,岳托已经举起了右手。 “开炮!!!” 五门火炮同时炸响。 轰——!!! 巨响在河面上炸开,震得水波翻涌,船身都晃了几下。 弹丸从硝烟中飞出去,带着尖锐的破空声。 岳托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弹丸的轨迹。他的嘴角咧到了耳根。 打中了。 一定能打中。 刘冠就在船上,躲都没处躲。 这一轮下去,就算打不中刘冠本人,也能把他的船炸穿。船一沉,刘冠掉进水里,甲胄那么重,不淹死也得变成落汤鸡。 到时候,他岳托就是大金的功臣。 岳托的脑子里已经开始幻想自己骑着马、提着刘冠的头颅回云州城的画面了。 可下一瞬,他的笑容僵住了。 刘冠动了。 岳托看见刘冠站在那里,两只手各抓着一颗铁弹,身体微微后仰,腰背弓成一张弓。然后,他的右臂猛地往前一甩。 铁弹脱手而出。 快。 快得看不清。 那颗铁弹带着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朝飞来的弹丸撞过去。 岳托的瞳孔猛地一缩。 轰——!!! 铁与铁碰撞的声音,尖锐刺耳,火星四溅。四颗弹丸在半空中撞在一起,同时炸开,碎成无数块铁片,朝四面八方飞溅。 岳托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可还没完。 刘冠的左臂又抓起铁弹甩出去了。 然后是右臂,再左臂。 他的双手快出了残影,一颗接一颗的铁弹从他手里飞出去,每一颗都精准地撞上了一颗飞来的弹丸。 第三颗,第四颗,五颗。不到一息。 轰!轰!轰!!! 又是三声巨响在河面上空炸开,三团火星在半空中绽放,像烟花一样。碎铁片噼里啪啦地掉进水里,溅起一朵朵水花。 河面上安静了一瞬。 岳托的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瞳孔缩成了针尖。 “什么……” 两个字从他嗓子里挤出来,声音又干又涩。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第211章 烂泥 刘冠站在那里,抬起头,看向高地上的岳托。 岳托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那个眼神...... 像在看一只蝼蚁。 岳托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脚后跟磕在一块石头上,差点摔倒。 他站稳了,脸涨得通红,扫了一眼周围。 还好。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失态。 此时那些镶红旗的士兵们全都愣在原地,眼睛直直地盯着河面上那道黑色的身影,像被人施了定身术。 岳托猛地转过头,朝炮手们吼了一嗓子。 “愣着干什么?!开炮!这刘冠确实邪乎!但是这种程度的炮他能丢几次?!!老子不信这刘冠的体力是耗之不尽的!!给老子开炮!!!” 炮手们被这一嗓子吼得浑身一激灵,手忙脚乱地开始装填。 “快点!!再快一点!!!” 岳托急得直骂。 炮手们装填完了,火把往火门上一戳。 轰——!!! 五门火炮再次炸响。 弹丸从硝烟中飞出去。 岳托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弹丸的轨迹。 然后他看见了。 刘冠又动了。 还是那个动作。身体后仰,手臂后拉,腰背弓成一张弓。然后猛地往前一甩。 铁弹飞出去。 轰!轰!轰!轰!轰!!! 又是五声巨响。五颗弹丸在半空中被全部拦截。 一颗都没漏。 岳托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嗡嗡作响,什么都想不了。他的嘴唇在哆嗦,手在抖,连攥着缰绳的力气都快没了。 然后他看见刘冠又弯腰了。 两颗铁弹,抓起来攥在左右手里。 岳托的瞳孔猛地一缩。 两道黑色的闪电从刘冠手里飞过来,直奔高地上的火炮阵地。 岳托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铁弹已经到了。 轰——!!! 第一颗砸在一门火炮的炮管上。铁弹和炮管撞在一起,火星四溅,炮管当场炸裂,铁片飞溅,把旁边的炮手炸得满脸是血。 第二颗砸在炮架上。炮架炸开,碎木片飞溅,炮管从炮架上滚下来,砸在地上,把旁边一个炮手的腿压住了。那炮手惨叫一声,抱着腿在地上哀嚎。 五门火炮,瞬间两门被毁。 而剩下的三门也被碎片崩得东倒西歪,炮管上全是坑坑洼洼的凹痕。 岳托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他看见刘冠又动了。 一颗铁弹从刘冠手里飞出来。 不是朝火炮阵地飞的。是朝他飞的。 岳托的眼睛猛地瞪大。他的身体本能地往右偏,想躲。可铁弹太快了,快得他的身体根本跟不上。 铁弹砸在战马的胸口上。 那匹高大的黑马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胸口就被砸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骨头碎成渣,血肉炸开,马腿一软,往前栽倒,把岳托从背上甩了出去。 岳托的身体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骚味...... 低头一看。 裤裆湿了。 尿了。 他岳托,镶红旗少贝勒,代善的儿子,十几岁就上战场杀人的巴图鲁,居然被吓尿了。 他盯着自己湿漉漉的裤子,羞耻感从心底涌上来,比恐惧更难受,像一把钝刀子在剜他的肉。 可他已经来不及感受羞耻了。 因为下一秒,一颗铁弹飞过来了。 那颗铁弹从刘冠手里飞出来,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奔他所在的位置。 岳托的眼睛瞪到了最大。他的瞳孔里映出那道黑色的闪电,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然后...... 铁弹到了。 轰——!!! 十二斤铁弹裹着那股非人力道撞上岳托的胸腔,连成一片爆响。 他的肋骨、胸骨、肩胛骨在同一秒崩成碎渣,身体直接被砸成了一滩烂泥!!! “少......少贝勒死了!!!” 突然一道颤抖的声音传出来。 两千人,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骑在马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岳托那滩烂泥一样的尸体,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有人翻身下马,跪在地上干呕。有人调转马头就跑。跑了两步又勒住马,不知道该往哪边跑。 这些镶红旗的骑兵们彻底崩溃了。 没有人指挥,没有人下令,所有人都开始跑。有人往东跑,有人往北跑,有人慌不择路,直接朝河边的方向冲过来,被前锋军剁成肉泥。 刘冠看着那片混乱,转过身,朝身后的亲兵摆了摆手。 “靠岸。” 船夫们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撑篙摇橹。 船上和岸上的士兵们一个个热血上涌,攥着刀枪的手青筋暴起,眼睛死死盯着那片溃逃的镶红旗骑兵。 “主公无敌!!!”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主公无敌!!!” 所有人都跟着吼起来,声浪在横水渡炸开。 刘冠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渡船靠岸。 刘冠第一个跳下船。他提着摧锋,大步流星地走上高地。 高地上,遍地狼藉。 五门火炮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两门炸膛的炮管裂成了几瓣,碎片散了一地。炮手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被炸得面目全非,有的被铁弹砸得血肉模糊。 刘冠扫了一眼,没停步。 他走到岳托的尸体旁边,低头看了一眼。 那滩烂泥已经看不出人形了。 他摇了摇头,看向身后亲兵。 “传令下去。全军渡河,加快速度。天黑之前,所有人都给我到对岸。” “是!!!” 号角声响起。 对岸的船只开始加速渡河,一艘接一艘,船头劈开水面,朝这边驶来。 刘冠站在高地上,看着那片黑压压的队伍。 云州城。 代善...... 第212章 鹰嘴岭 鹰嘴岭上,风很大。 萨哈璘站在岭顶的望台上,两只手按在粗糙的木栏杆。 他抬起头,看向东边。 夕阳正在往下沉,那颜色让他想起血。 他大哥岳托的血,那些逃回来的镶红旗士兵的血,青峡关下那些勇士的血。 “贝勒爷。”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沙哑,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萨哈璘没有回头。 “说。” “岭上的防御......都布置好了。火炮十门,架在南面最突出的那块岩石后面,射界开阔,能覆盖岭下整条官道。 壕沟挖了三道,每道深一丈,宽一丈五,沟底埋了铁蒺藜和竹签。 滚木、擂石各备了两百堆,火油一百桶,都堆在岭顶内侧。士兵们......士兵们都在位置上。” 那人说完了,站着没动。 萨哈璘还是没有回头。 “还有呢?” “还......还有就是......青峡关那边又传回来消息了。” 萨哈璘的手猛地攥紧了栏杆。 “说。” “英亲王......已经退回岭东了。青峡关丢了。英亲王带出去的五千精兵,回来的不到八百。 乌棱格,巴尔堪,穆尔泰等七名甲喇勇士,为护英亲王周全,阻拦秦玌脚步,如今已经......全部阵亡。” 全部阵亡。 萨哈璘闭上眼睛。 七名甲喇勇士。 全死了。 为了拖住秦玌,为了给叔王争取逃跑的时间。 萨哈璘睁开眼,转过身,走下望台,沿着岭顶的防御工事走了一圈。 他走到岭顶最南端,站在断崖边上,往下看。 “贝勒爷。” 一个从朔州城逃到云州城,又从横水渡逃到鹰嘴岭的镶蓝旗牛录,跟了上来。 他站在萨哈璘的身后,声音压得很低。 “末将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牛录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了。 “末将在朔州城……亲眼看见过刘冠的兵。” 萨哈璘转过头,看着他。 那牛录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可也没有光。 “他的兵不怕死。” 牛录的声音带着一股死气。 “不是那种不怕死。末将见过不怕死的兵。咱们镶红旗的勇士,哪个不是不怕死?可咱们的不怕死,是咬着牙、红着眼、吼着往上冲的那种不怕死。” 他停了停。 “刘冠的兵不一样。他们像......狂信徒......对!狂信徒。只要刘冠不倒,那么他们就不会犹豫,不会后退,甚至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末将打了这么多年仗,还是头一次见到那种兵,那种将......” 他没说下去。 可萨哈璘听懂了。 什么样的将带什么样的兵。 所以...... 刘冠是个怪物,他的兵也是怪物。 萨哈璘深吸一口气,把胸口那股凉气压下去。 “大哥......是怎么死的?” 这个问题他憋在心里好几天了。军报上的字他看了无数遍。 “岳托阵亡,镶红旗骑兵溃散。” 可那些字太干巴了,什么都看不出来。 牛录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是怎么死的?” 萨哈璘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牛录抬起头,眼神里还是死气沉沉的。 “铁弹。 岳托贝勒骑在马上,离刘冠至少两百步远。刘冠站在河边的船上,手里攥着一颗铁弹。就那么一甩。”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手臂从后往前猛地一挥。 “铁弹飞过来了。末将什么都没看见。就听见一声响,然后岳托贝勒的马......没了。” “没了?” “没了。马胸被砸穿了,骨头、肉、血,炸了一地。岳托贝勒从马上摔下来,趴在地上。末将想冲过去救他,可没等末将动。” 他的声音卡住了。 “第二颗铁弹就来了,岳托贝勒......” 他没说下去。 可萨哈璘已经不需要他说下去了。 萨哈璘转过身,重新面朝东边。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再过一会儿,天就全黑了。 他想起了代善的嘱咐。 “把刘冠的事迹全部当成真的来看待。” 如果这是真的,那这刘冠...... 不对,不可能。 他的手开始抖。 他开始愤怒,开始屈辱,开始不甘。 可那股子情绪刚冒出来,就被另一股更大的力量压下去了。 恐惧。 万一呢? 万一是真的呢? 刘冠。 这个名字像一座山,压在他心口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萨哈璘闭上眼睛。 谁能告诉我,这场仗,到底该怎么打? 怎么才能挡住那个人? 十门火炮。 够吗? 朔州城,济尔哈朗守的,两万精兵,二十门火炮。 城破了,人死了,镶蓝旗的精锐被打得只剩下一群丢了魂的溃兵。 十门火炮,真的够吗? 萨哈璘睁开眼。 他想不出答案。 他转过身,沿着岭顶往回走。 士兵们蹲在工事后面,有的在擦刀,有的在啃干粮,有的靠着土墙打盹。他们看见萨哈璘走过来,纷纷站起来,垂手立正。 萨哈璘从他们身边走过去。 他看见了他们脸上的表情。 麻木。 是那种“已经不在乎死活了”的麻木。 萨哈璘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想喊几句鼓舞士气的话。可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的脑子里突然开始浮现大哥岳托的脸。 萨哈璘的鼻子一酸,眼眶红了。 他攥紧了拳头。 刘冠...... 大哥..... 你的仇。 我一定想办法替你报。 第213章 埋伏 鹰嘴岭,一处狭窄山口。 刘冠骑着朱鬃,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的眼睛没有看路,一直在看两侧的山壁。 这地方太适合埋伏了,两侧山脊线离地面少说也有十几丈,坡度虽然不算太陡,可灌木丛生,藏几千人绰绰有余。 如果有人在上面架火炮、埋伏弓弩手,下面的人连躲都没处躲。 “停。” 刘冠抬起右手,身后的队伍立刻停下。山谷里安静下来。 “斥候。” “在!” “往前搜,两边山脊都搜。三里之内,每一寸给我翻一遍。” 斥候队长抱拳领命,一挥手,二十几个斥候翻身下马,猫着腰朝两侧山壁摸上去。 他们的动作轻快,转眼就消失在灌木丛里。 刘冠骑在马上,没有动。 他扫了一眼身后那条长长的队伍,四万人拉在山谷里,前前后后拖了十几里。这种地形,一旦被截断,首尾不能相顾,就是一场灾难。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斥候队长从左侧山脊上溜下来,几步冲到刘冠马前,单膝跪地。 “主公,两侧山脊都搜过了,没有发现伏兵。” 刘冠眉头微拧: “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三里之内,没有伏兵,没有火炮,连个人影都没有。” 斥候队长喘了口气,又补了一句, “小的带人翻过了两道山脊,查看了所有能藏人的沟壑和岩洞,什么都没有。” 刘冠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两侧的山壁。 没有伏兵,没有火炮,什么都没有。 可他的直觉在告诉他,这地方不对。 从凉州打到朔州,他走过太多险要,见过太多埋伏。 鹰嘴岭这种地形,换了是他,一定会在两侧山脊上架满火炮,等敌人进入谷地,一轮齐射,下面的人连跑都没处跑。 可斥候说没有。 刘冠信斥候。那些人是跟着他从凉州一路打到朔州的老兵,眼睛毒得很,不会看漏。 “传令,全军继续前进。保持警戒,弓弩手注意两侧山脊。” 号角声响起,一长一短,队伍重新开始移动。 刘冠催马往前走,朱鬃迈开步子,蹄声清脆。 队伍在山谷里走了约莫两里地。 两侧的山壁越来越高,越来越陡。官道也越走越窄,从三马并行变成两马并行。步卒们不得不排成单列,前后之间的距离拉得更开了。 刘冠的眉头越拧越紧。 不对。 这地方,太安静了。 山谷里应该有鸟叫,有虫鸣,有风吹灌木的沙沙声。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刘冠猛地勒住缰绳,朱鬃前蹄腾空,嘶鸣一声,稳稳停住。 “全军——” 话没说完。 “刘冠!!!” 一声爆喝从头顶炸开,像惊雷劈在山谷里,震得两侧山壁嗡嗡回响。 刘冠猛地抬头。 左侧山脊上,五门火炮从灌木丛后面推了出来。右侧山脊上,也是五门。炮口黑洞洞地对着谷底,全对准了他一个人的方向。 火炮后面,是密密麻麻的弓弩手,少说也有上百人,弓弦已经拉满,箭尖上涂着一层乌黑发亮的东西。 剧毒。 萨哈璘站在左侧山脊最高处的一块岩石上。 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谷底那道黑色的身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扯着嗓子吼了出来。 “刘冠!我萨哈璘不信这都杀不了你!!!” 声音在山谷里来回撞,一声接一声,像催命鼓。 刘冠抬起头,看着两侧山脊上那些火炮和弓弩手,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大意了。 斥候没有撒谎。 他们确实搜了三里之内,确实没有发现伏兵。 可萨哈璘把火炮和弓弩手藏在三里之外,等他的大军完全进入山谷之后,才趁机慢慢摸上来,推进到隐藏火炮的预定位置。 这种部署,需要极其精准的时间和路线计算。 这个萨哈璘。 不简单。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全军散开!!!离我远点!!!” 刘冠猛地吼了一嗓子,声音在谷底炸开,比萨哈璘那声爆喝还响。 四万大军听见命令,立刻开始往两侧山壁靠拢。可山谷太窄了,队伍又拉得太长,根本散不开。 前面的人往两边挤,后面的人还在往前走,中间的队伍挤成一团。 但离刘冠远一点,还是做得到的。 前锋营的士兵们拼命往后撤,后面的队伍拼命往前挤,乱了几息之后,刘冠周围十几步内形成了一段真空带。 没有其他人。没有其他马。只有他一个人,一匹马,一杆槊。 刘冠抬起头,看向山脊上的萨哈璘。 萨哈璘的脸涨得通红,额头的青筋暴起。 “给我……放!!!” 一声令下。 十门火炮同时炸响。 轰——!!! 巨响在山谷里炸开,震得两侧山壁上的碎石哗啦啦往下掉。 弹丸从硝烟中飞出去,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朝谷底那道黑色的身影砸过去。 与此同时,上百支箭矢从两侧山脊上射下来,密密麻麻,像一片黑压压的乌云,朝刘冠一个人罩下来。 刘冠动了。 摧锋在他手里舞开了。 槊杆旋转,槊锋画圆,精钢打造的槊身在他手里像一条黑色的巨龙,上下翻飞,左右盘旋。 槊锋划过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 叮叮当当——!!! 箭矢撞上槊锋,被磕飞,被劈断,被扫成两截。断箭在空中翻滚,碎片四溅,有的扎进山壁,有的掉在地上,有的反弹回去,扎进山脊上那些弓弩手的身上。 “啊——!” 一个弓弩手被反弹的断箭射穿眼眶,惨叫一声,从山脊上滚下去。 火炮的弹丸到了。 第一颗弹丸,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朝他的胸口砸过来。 刘冠槊锋一挑,槊杆猛地往上撩。槊锋撞上弹丸,火星四溅,弹丸被挑飞出去,砸在左侧山壁上,轰的一声,炸出一个脸盆大的坑。 第二颗弹丸紧跟着到了。 刘冠手腕一翻,槊杆横扫,槊锋从右往左划出一道弧线,再次撞上弹丸。 弹丸被扫飞,砸在官道上,弹跳了两下,砸死了两个来不及躲开的步卒。 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 一颗接一颗的弹丸朝他砸过来,每一颗都带着足以砸穿城墙的力量。 刘冠的槊越舞越快。 弹丸撞上来,被挑飞,被扫飞,被劈成两半。 碎铁片四处飞溅,砸在地上,砸在山壁上,砸在那些来不及躲开的金兵身上。 轰击而来的弹丸,全部被挑飞劈开。 没有一颗击中刘冠。 而朱鬃和摧锋…… 刘冠看了一眼朱鬃和摧锋。 朱鬃的四蹄稳稳地钉在地上,身体虽然偶有下沉。 但是。 它撑住了。 它的呼吸比刚才粗了一些,胸口起伏的幅度大了些,可它没有晃,没有踉跄,甚至连后退一步都没有。 至于摧锋…… 只有四个字。 毫发无损。 第214章 天要亡金 萨哈璘站在山脊最高处,两只手死死攥着那块凸起的岩石。 他低头看着山谷里那一人一马一槊,愣了许久。 脑子里嗡嗡的。 他设想过很多种结局。 火炮齐射,刘冠被炸成碎片。或者被箭雨射成刺猬。或者被滚木擂石砸成肉泥。哪怕刘冠侥幸躲过第一轮,第二轮、第三轮也总该中了吧? 十门火炮,上百张弓弩,居高临下,距离不到两百步。 这种密度,这种火力,就算是一头大象也该被打成筛子了。 可那个人呢? 那个人站在谷底,浑身上下连一道伤口都没有。 那匹马呢? 那匹马驮着四百多斤的分量,硬扛着弹丸擦的劲力,箭矢溅起的碎石,四蹄纹丝不动,连后退一步都没有。 一人一马一槊。 就这么站在谷底,像两根钉进地里的铁桩。 萨哈璘的脑子里冒出了无数个疑惑的念头。 我请问呢? 这是什么意思? 刘冠就算了。 那匹马和那杆槊又是什么玩意? 他活了这么多年,打过仗,杀过人,见过猛将,骑过马。 可他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 一个人,能徒手甩铁弹拦截火炮,能用一杆槊挑飞十二斤的实心弹丸。 一匹马,能驮着数百斤的分量在炮火中屹立不倒,能在箭雨中纹丝不动。 这一人一马一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萨哈璘突然笑了出来。 他笑弯了腰,笑出了眼泪,笑得浑身发抖。 萨哈璘崩溃了。 而周边的士兵们却对此毫无反应。 因为他们已经瘫了。 刘冠的表现,把他们吓瘫了。 有人跪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面,低着头,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谁也听不清的话。有人趴在岩石后面,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地发抖。 那些镶红旗的精锐,那些从十几岁就上战场的勇士,此刻像一群被吓破了胆的兔子。 萨哈璘的笑声还在山谷里回荡。 刘冠在谷底,抬起头,看着山脊上那个笑得浑身发抖的身影,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射!!!” 刘冠发出一声爆喝。 那声音如同惊雷在谷底炸开,震得两侧山壁上的碎石哗啦啦往下掉。 他身后的弓弩手们瞬间反应过来。 那些从神射营收编过来的老兵,听见命令的第一时间就拉开了弓弦。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箭矢搭上弦,弓臂弯曲,弦绷到极限。 “放!!!” 数百支箭矢从谷底升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朝左侧山脊上的金国弓弩手砸下去。 箭矢落下的瞬间,血花四溅。 一个接一个的金兵被射中。 有的从山脊上摔下去,有的趴在原地抽搐,有的抱着中箭的大腿惨叫。 刘冠的弓手们还在继续放箭。 一箭接一箭,箭无虚发。 他们不是漫无目的地覆盖射击,而是精准点名。每一个目标都经过快速判断,每一支箭都找到了最致命的位置。 金国的弓弩手们被压得抬不起头。 有人想还击,刚探出半个身子,就被一箭射穿了肩膀。有人想跑,刚站起来,就被一箭射中了后心。 而萨哈璘还在那哈哈大笑。 他的笑声越来越尖,越来越响。 “贝勒爷!贝勒爷!” 一名镶红旗牛录从后面冲上来,满脸是血。 他扑到萨哈璘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咱们快逃吧!刘冠的兵已经上来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萨哈璘没有理他。 他还在笑。 牛录急得直跺脚,猛地一甩手,把萨哈璘的胳膊甩开。 “贝勒爷!您要死在这里,镶红旗就完了!礼亲王还在云州城等您!” 萨哈璘的笑声停了一瞬。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牛录。 那张被血和泥糊满的脸上,两只眼睛里已经彻底失去了光彩。 “走?”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往哪走?” 牛录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萨哈璘又笑了。 “往哪走?青峡关丢了,横水渡丢了,大哥死了,叔王跑了。往哪走?”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 “老天爷。” 他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沙哑,干涩。 “你告诉我。你要灭我大金,你就冲着我来。你弄出这么个怪物来,算什么意思?” 没有人回答他。 牛录猛地一跺脚,转身就跑。 他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萨哈璘一眼。 萨哈璘站在原地,腰杆挺得笔直,还在狂笑。 牛录咬了咬牙,转过头,连滚带爬地往山脊另一侧跑。身后,几个镶红旗的溃兵跟着他,深一脚浅一脚,消失在灌木丛里。 萨哈璘站在那里。 他的目光穿过硝烟和箭雨,落在谷底那道黑色的身影上。 刘冠。 那个人也正抬起头,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十几丈的距离撞在一起。 萨哈璘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 漠然。 那种看蝼蚁、看死人、看尘埃的漠然。 萨哈璘的心彻底沉下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吼了出来。 “非战之罪!实乃天要亡金!!!” 那声音从山脊上炸开,在山谷里来回撞,一声接一声,像最后的丧钟。 然后他纵身一跃。 身体离开岩石的瞬间,风从耳边刮过。 他看见两侧的山壁在飞速往上退,看见谷底的地面在飞速放大,看见刘冠那张漠然的脸越来越近。 他想闭上眼睛。 可他没闭。 他想在死之前,再看一眼这个毁掉他一切的人。 然后他看见刘冠动了。 刘冠伸手从马侧摘下标枪,然后猛地往前一甩。 标枪脱手而出。 然后。 萨哈璘只觉胸口一凉。 标枪从他胸口扎进去,穿透甲胄,穿透皮肉,穿透肋骨,从后背穿出来。 标枪的冲击力大得惊人,他下坠的身体被猛地往上带,整个人像一只被射中的鸟,朝山脊上方飞去。 飞了不知道多高,飞了不知道多远。 然后标枪扎进了山脊上的一块岩石里。 萨哈璘的身体挂在标枪上,两只脚悬在半空中,晃晃悠悠。 他的眼睛还睁着。 可一切都暗了。 刘冠摇摇头,收回目光。 “全军前进!!!” 第215章 大军压境(为感谢困(?_?)﹌大佬加更) 刘冠骑着朱鬃,走在队伍中央。 “主公。” 新将罗子龙从队伍后面策马赶上来,抱拳道: “后军已经全部通过山谷了。萨哈璘的溃兵多数往西边跑了,末将派了一队骑兵去追,应该能抓回来几个舌头。” 刘冠点了点头: “嗯。告诉弟兄们,加快速度。天黑之前,争取赶到鹰嘴岭关卡下。” 罗子龙应了一声,正要拨转马头去传令,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快马从队伍前面冲过来,马上骑士穿着轻便皮甲,腰间挎着短刀。 传令兵。 传令兵冲到刘冠面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主公!朔州急报!” 刘冠看了他一眼: “念。” 传令兵抽出一份折好的军报,展开,念道: “金国饶余亲王阿巴泰,整合金国北戎大军,约两万余人,骑兵为主,从草原南下,直扑朔州!前锋已至朔州边境以北八十里!” 这话一出来,周围的空气像是凝了一下。 罗子龙的脸色微微一变,攥紧了缰绳。旁边几个亲兵也面面相觑。 刘冠却没什么反应。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脸上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知道了。” 传令兵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刘冠,嘴唇翕动了两下: “主公......阿巴泰两万骑兵,朔州边境......” “朔州由伯孔镇守,必定无恙。” 刘冠打断了他。 “我等只需要直取云州即可。” 传令兵张了张嘴,看了刘冠一眼,低下头,抱拳: “是!” 他站起来,翻身上马,拨转马头,正要往回跑,刘冠又叫住了他。 “等等。” 传令兵连忙勒住马:“主公还有何吩咐?” “告诉伯孔,阿巴泰的骑兵虽然多,可北戎那些部落刚被收服,人心不稳。他只要守住城池,坚壁清野,阿巴泰拖不了多久。” 传令兵重重点头:“是!” 他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猛地窜了出去,转眼消失在队伍后面。 刘冠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罗子龙策马跟上来,压低声音问:“主公,朔州那边......真的没事?” 刘冠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子龙,伯孔这个人,你不了解。他不是纸上谈兵的人。” 刘冠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 阿巴泰那两万骑兵,看着多,可北戎那些部落兵,真正归心的有几个? 他们跟着阿巴泰南下,无非是想抢点东西。一旦抢不到,攻城又攻不下来,用不了几天,自己就先散了。” 罗子龙听完,心里那点担忧放下了。 队伍继续往前推进。 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又传来一阵马蹄声。 这次不是一匹马,是好几匹。 领头的还是那个传令兵,可他身后还跟着三匹马,马上坐着三个浑身是土的骑兵。 传令兵冲到刘冠面前,再次翻身下马,声音比刚才还急: “主公!韩猛将军和赵大虎将军从西北杀入,大破敌军!韩将军派人送来急报,说他们已经击溃了在云州西北的金国守军,夺城两座,斩首五千余级,俘虏两千多人,正在往云州城方向进发!” 刘冠的眼睛亮了一下。 传令兵喘了口气,继续说: “另外,黄台吉那边也传来了消息。他本来以为我军留守幽州的大军是进攻主力,调集重兵准备围剿,结果发现韩将军已经金蝉脱壳,直取云州西北。黄台吉气的当场吐血,正在率主力往云州地界赶回。” 刘冠听完,嘴角慢慢勾起来了。 “好。” 刘冠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笑意。 “韩猛和赵大虎这一仗打得好。传令下去,赏韩猛白银一千两,赵大虎白银八百两。阵亡的弟兄,按双倍抚恤。” 传令兵抱拳:“是!” 他拨转马头,带着那三个浑身是土的骑兵往回跑。 罗子龙在旁边听着。 “主公,韩将军这一手,直插心腹,够狠。” 刘冠点了点头。 “黄台吉以为我会把韩猛当成主力放在幽州侧后牵制他。可他没想到,我压根没打算牵制他。” 刘冠的嘴角勾得更高了。 “我就是要打云州。明着打,正面打,四面八方的打,一锤子砸烂的打。”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代善守云州,三万精兵,火炮数量不知,但绝对不少。 可他现在是什么状态?青峡关丢了,横水渡丢了,鹰嘴岭也丢了。岳托死了,萨哈璘也死了。阿济格被打残,带着不到八百人逃回去。” 刘冠继续说:“黄台吉吐血,代善心痛。这两个人,一个在气头上,一个在悲头上。气头上的人容易冒进,悲头上的人容易犹豫。他们俩但凡有一个稳不住,云州就是咱们的。” 他说完,双腿一夹马腹,朱鬃迈开步子,速度加快了几分。 “传令下去,全军加速前进。” 罗子龙抱拳:“是!” 他拨转马头,朝身后的队伍吼了一嗓子:“加速前进!” 队伍里炸开一片应和声。 “是!” “快!快走!” “步卒跟上!别掉队!” 脚步声更快了,马蹄声更密了,车轮声更响了。 四万大军像一条苏醒的巨龙,在官道上飞速游动。 刘冠骑在马上,提着摧锋,面朝西方。 他的脑子里把云州的地形过了一遍,把代善可能的布防过了一遍,把黄台吉可能来的路线过了一遍。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 云州。 打完这一仗,金国在关内就只剩下幽州了。 而幽州,黄台吉就算拿在手里,也绝对拿不稳。 他的嘴角慢慢勾起来。 黄台吉。 你吐血也没用。 云州,我要定了。 第216章 兵临城下 云州城外,刘冠大军已经驻扎。 刘冠站在营地外的一处高坡上,负手而立。 云州城,北境第一坚城,名不虚传。 城墙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座城都高。 朔州的城墙已经算高了,可跟云州比起来,矮了不止一丈。护城河也宽,少说也有五丈,水深不见底。 他身后,罗子龙走过来,压低声音: “主公,韩猛将军那边传回消息,他们已经击溃了云州西北的最后一股守军,正在朝云州城方向靠拢,最快明天下午能到。张魁将军那边也快了,最迟后天上午。” 刘冠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告诉他们,不急。” 他的嘴角慢慢勾起来。 “等他们来,仗已经打完了。” 罗子龙愣了一下,随即抱拳道:“主公说的是。” 刘冠转过身,往营地走。 营地里灯火通明,士兵们有的在磨刀,有的在啃干粮,有的靠在营帐边打盹。 看见刘冠走过来,纷纷站起立正。 刘冠从他们身边走过,目光扫过那些脸。 年轻的多,年老的少。 有可不管老的新的,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 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兴奋。 那种“明天要干一票大的”的兴奋。 刘冠笑着摇了摇头。 明日。 破城。 ...... 云州城内,刺史府。 代善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舆图,舆图上画满了箭头和圆圈,密密麻麻,看得人眼花缭乱。 他的手按在桌沿上,青筋暴起。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两个时辰了。 从天黑坐到深夜,从深夜坐到子时。 油灯换了三次,茶盏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可他一动没动。 “报!!!” 一个亲兵从门外冲进来,单膝跪地,声音又急又尖。 “礼亲王!城外刘冠大军已经扎营完毕!营盘在南门外三里处的高地上,占地极广,营帐至少上千顶!火把无数,估计兵力不少于三万!” 代善的眉头紧拧。 三万人...... 跟他预想的差不多。 “还有呢?” “西北方向,韩猛已经连破四城,往我云州城直冲而来!” 代善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韩猛。 这个人他研究过。 沉稳,谨慎,从不冒进。 可一旦出手,就是一刀致命的那种。 “东北方向也有动静!张魁秦玌带着精兵已经过了关,破了两座城,也在往我云州方向推进!” 代善闭上眼睛。 三路。 刘冠从东边正面压过来,韩猛从西北包抄,秦玌从东北合围。 三路大军,少说也有五万人。 而他手里,只有不到两万五千人。 火炮倒是不少,二十门,全架在城头了。可火炮能挡住刘冠吗? 代善睁开眼,目光落在舆图上云州城的位置。 他想起岳托。 岳托死了。死在横水渡,被刘冠用一颗铁弹砸成了一滩烂泥。消息传回来的时候,他正在看军报,手猛地一抖。 那是他的长子。 十五岁就跟着他上战场,二十岁就能独当一面。 虽然他对岳托有很大的意见。 可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心中一颤。 他又想起萨哈璘。 萨哈璘也死了。死在鹰嘴岭,从山脊上跳下去,被刘冠一杆标枪钉在了山脊上。 那是他的三子。 跟岳托不一样,他对萨哈璘没什么意见。 萨哈璘从小就不喜欢正面冲杀。他喜欢读书,喜欢写字,喜欢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研究兵法。 他曾经还骂过萨哈璘,说他不像个女真人。 可萨哈璘不在乎。他还是读书,还是写字,还是研究兵法。 后来他发现,萨哈璘研究出来的那些东西,比他这个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将还要管用。 现在他们死了。 一个比一个死得惨。 代善的拳头攥紧了,指甲陷进肉里。 他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阿济格。 他的弟弟,英亲王,派去青峡关的守将。 此刻阿济格站在堂下,低着头,脸上还有一道没结痂的伤口。 那是被秦玌的槊尖划的,再深一寸,脑袋就开了。 “阿济格。” 代善开口了,声音沙哑。 阿济格抬起头,看着代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青峡关的事,我不怪你。” 代善的声音很平静。 “秦玌那个人勇猛的过分,换了谁去守,都一样。” 阿济格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眶红了。 “二哥......我......” “别说了。” 代善打断了他,低下头,重新看着舆图。 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刘冠的破城方式,他研究过很多遍。 登城头,砸城门,单骑冲阵,人马俱碎...... 这种人不是常规方法能杀死的。 所以...... 代善闭上眼睛,然后又猛地睁开。 他想起了自己在刘冠入云州前,布下的一招棋。 城门口。 东西南北四门。 他让人在城门内侧挖了四道深坑。 一丈宽,四丈深。 坑底埋了铁签,上面用木板和浮土盖住,伪装成平地。 从表面看,什么痕迹都没有。 这道坑,他挖了整整十天。 三千民壮,日夜轮换,白天不敢挖,怕被细作发现,只能晚上挖。土不能堆在城外,要一筐一筐运到城内各处,分散填埋。 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就是为了对付刘冠。 代善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突然笑了。 刘冠。 只要你选择砸开城门。 那么...... 四丈深。 你就算摔不死,坑底的铁签也能把你扎成筛子。 就算铁签扎不死,我也能把你给活埋了。 代善的手攥紧了桌沿。 刘冠。 “来人!” 他猛地吼了一声。 门外立刻跑进来一个亲兵。 “礼亲王!” “传令下去,四门内侧的深坑,今晚再检查一遍。木板要铺结实,浮土要盖均匀,不能露出任何破绽!坑底的铁签,全部换成新的,旧的拔出来,重新磨尖!坑壁的土,再夯实一遍,防止塌方!” 亲兵抱拳:“是!” 转身跑了出去。 代善站起来,走到门口,面朝南边。 刘冠。 明天。 就是你的死期。 第217章 神威大将军 幽州,金国驻扎地。 黄台吉坐在中军帐的主位上,面前的案几上摊着两份军报。每一份都让他头疼。 第一份,青峡关丢了,阿济格带着不到八百残兵逃回来。 第二份,横水渡丢了,岳托死了,鹰嘴岭也丢了,萨哈璘也死了。 黄台吉的手指按在桌上,胸口又开始闷了,那股腥甜的味道从喉咙里往上涌。他攥紧拳头,硬生生咽了回去。 帐帘掀开,一个亲兵探头进来,声音压得很低: “陛下,睿亲王在外求见。” 多尔衮。 黄台吉的眉头拧了一下。 “让他进来。” 亲兵应了一声,退了出去。不一会儿,帐帘再次掀开,多尔衮弯腰钻了进来。 他走到帐中央,单膝跪地,抱拳垂首。 “罪臣多尔衮,叩见陛下。” 黄台吉看着他,没有说话。 帐里安静了几息,多尔衮跪在地上,额头低着,没有抬头。 “罪臣?” 黄台吉终于开口了。 “你倒是知道自己有罪。” 多尔衮的身体微微一僵。 “臣......臣不该擅自弃城突围。臣有辱使命,折损镶白旗精锐,请陛下治罪。” 黄台吉靠在椅背上,看着跪在面前的多尔衮,脑子里转着几个念头。 治罪? 怎么治? 削爵?下狱?砍头? 多尔衮是镶白旗旗主,手里还攥着千余镶白旗精锐和几千武八旗。那些镶白旗精锐只听他的,不听别人的。真把他治了,镶白旗那千余人第一个不答应。 更何况,现在正是用人之际。 他手里能打的将领本来就不多,再砍一个多尔衮,这仗还怎么打? 黄台吉把胸腔里的怒火压下去。 “起来吧。” 多尔衮抬起头,看着黄台吉。 “陛下。” “起来。” 黄台吉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 多尔衮不再犹豫,站起来,退后一步。 黄台吉看着他。 “说说吧。朔州的事,到底怎么回事。从头说,一个字都不要漏。” 多尔衮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了。 “臣奉陛下之命,率镶白旗精锐驻守朔州城北,与郑亲王形成犄角之势。刘冠大军北上,臣本以为仗着火炮和地利,至少能拖住他十天半个月。可......” 他停了停。 “可臣低估了刘冠。” 黄台吉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说下去。” 多尔衮深吸一口气,把那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他隐去了火炮齐射,刘冠毫发无伤,断槊串七人,一个人追着几千镶白旗精锐跑了将近一个时辰的事情。 “臣......臣不该弃城突围。可臣当时若是留在城里,也只有死路一条。臣死了不要紧,可镶白旗的精锐就全折在朔州了。臣留着这条命,还能替陛下打仗,还能替大金效力。” 他说完,又单膝跪了下去。 “臣擅自弃城,罪该万死。请陛下治罪。” 帐里又安静了。 黄台吉看着跪在地上的多尔衮,沉默了很久。 他听出来了。多尔衮这番话,三分是真,七分是给自己找台阶。 擅自弃城是真。“留着这条命替大金效力”,不过是个说辞。 但他不能拆穿。 黄台吉闭上眼睛,又睁开。 “起来。” 多尔衮站起来,低着头。 “陛下!陛下!” 突然。 一个士兵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黄台吉的眉头拧了一下。 又怎么了? “进来。” 帐帘猛地掀开,一个传令兵冲进来,单膝跪地,喘着粗气。 “陛下!不好了!” 黄台吉的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 “说。” “魏成先生......魏成先生疯了!” 黄台吉愣了一下。 魏成疯了? 黄台吉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细细道来。” 那传令兵咽了口唾沫,声音还在抖。 “魏成先生随军以来,一直在北营那边造炮。就在刚才,他突然从工棚里冲出来,披头散发,在那大喊大叫,手舞足蹈。” 黄台吉听完,眉头反而松开了。 他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就这事?” 传令兵愣了一下:“陛......陛下,魏成先生他......” “他喊什么了?” 传令兵想了想:“喊......喊‘成了,成了’。翻来覆去就这两句。” 黄台吉的眼睛亮了一下。 成了? 什么成了? 他站起来,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眼睛里透出一股光。 “走。随朕去看看。” 他大步流星地往帐外走,多尔衮和亲兵们连忙跟上。 北营,造炮工棚。 黄台吉还没走到跟前,就听见一阵鬼哭狼嚎般的喊声。 “成了!哈哈哈!成了!” 那声音又尖又响,带着一股子疯癫劲儿。 黄台吉加快脚步,转过一片营帐,就看见了魏成。 魏成站在工棚前面的空地上,披头散发,满脸黑灰。 他手里举着一把铁锤,在那手舞足蹈,像跳大神一样。 “噫!成了!我成了!哈哈哈!” 黄台吉翻身下马,大步走过去。 “魏先生。” 魏成听见这一声,身体猛地一僵。 他转过头,看见黄台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陛......陛下!” 黄台吉走过去,看着他。 “魏先生,何事如此高兴?” 魏成抬起头,脸上的疯癫劲儿还没散尽,可那双眼睛里透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 “陛下!臣......臣造出来了!” 他踉跄着跑到工棚门口,指着里面一门黑黝黝的火炮。 “陛下请看!这是臣的最新力作!臣给它取名叫‘神威大将军’!” 黄台吉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那门炮比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一门炮都大。炮管粗得像水桶,长度少说也有一丈二,炮口黑洞洞的,像一只巨兽的眼睛。 炮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不是装饰,是加固用的铁箍。一道接一道,从炮口一直延伸到炮尾。 “此炮......威力如何?” 魏成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陛下!此炮的威力,比之前的火炮强了十倍不止!” 他走到火炮旁边,伸手拍了拍炮身,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得意。 “这门‘神威大将军’可不一般!它的膛线经过特殊打磨,火药用量增加三倍,弹丸加重到二十斤。一炮下去,城墙都能直接炸出一个大窟窿!” 他停了停,咽了口唾沫,声音拔高了几分。 “要是打人,一炮下去......” 他的嘴角咧开了。 “至少能轰死数十人!!!” 黄台吉听着,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了狂喜。 “好!” 他一掌拍在炮身上,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狂喜。 “好!好!好!” 第218章 该怎么打 云州城外,天色刚亮。 刘冠站在马下,穿着那副五百二十六斤的重甲。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目光落在远处那座大城上,缓缓开口。 “全军推进。” 身后,那黑压压地四万大军开始动了。 步卒在前,盾牌手举起盾牌,弓弩手跟在后面,长枪兵把枪尖朝前。两翼的骑兵勒着缰绳,战马打着响鼻。 阵型严整,步伐稳健。 刘冠抽出腰间双锏,走在队伍最前面。 铁靴踩在地上,每一步都在泥土里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身后的队伍开始加速,从走到小跑,从小跑到快跑。 “弓弩手!瞄准城头火炮手!火炮手推进到射程以内,火力压制!” 刘冠的声音在队伍前方炸开。 号角声响起。 弓弩手们从盾牌后面探出头来,拉开弓弦,箭尖指向城头。 那些从神射营收编过来的老兵,眼睛眯成一条缝,呼吸平稳,手指搭在弓弦上,等着进入射程。 推着火炮的士兵们咬着牙,推着沉重的炮车往前挪。新训炮手们跟在后面,手里举着火把。 城头上,代善站在城楼最高处,两只手死死攥着垛口。 他看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大军开始推进,看着那个浑身铁甲、一马当先的身影,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刘冠。 代善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的恐惧往下压了压。 “开炮!!!” 代善猛地吼了一声,声音在城头炸开。 南门的十三门火炮早就装填好了。炮手们蹲在炮架后面,手里举着火把,听见命令,火把往火门上一戳。 轰——!!! 十三门火炮同时炸响,巨响在城头炸开,震得城墙都在微微发颤。 代善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弹丸的轨迹。 十三颗弹丸,至少有一半是朝着刘冠去的。 这个距离,这个密度,就算打不中他本人,也能把他周围的兵轰散。 可下一瞬,代善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他看见刘冠没有躲,没有闪,甚至没有减速。 那个人就那么直直地往前冲,左右手各持一把铁锏。一颗弹丸朝他胸口砸过来,他右手猛地一挥,铁锏砸在弹丸上。 轰——! 弹丸炸开,碎成无数块铁片,朝四面八方飞溅。刘冠的铁锏被震得嗡嗡响,可他的手连晃都没晃一下。 第二颗弹丸到了,这次是朝他脑袋去的。刘冠偏了偏头,弹丸从他耳朵旁边飞过去。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冲。 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 一颗接一颗的弹丸朝他砸过来。刘冠左右手连挥,铁锏砸在弹丸上,弹丸炸开,铁片四溅。 代善站在城头,看着那一幕,嘴巴张开。 虽然他心里早有准备。 但是这也太...... 代善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可他的嘴比脑子快。 “继续开炮!继续!” 炮手们手忙脚乱地装填,城头上乱成一锅粥。 就在这时,城外传来一阵弓弦声。 嗡——!!! 那是上百张弓同时松弦的声音,低沉,密集,像一群蜜蜂从头顶飞过。 箭矢从城外升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朝城头砸下来。 神射营。 那些从朝廷神射营收编过来的老兵,在刘冠冲出去的时候就进入了射程。 他们没有等命令,凭着自己的判断,在刘冠吸引了城头注意力的瞬间,松开了弓弦。 箭矢落下的瞬间,血花四溅。 一个炮手正在往炮膛里塞火药,一支箭矢从侧面飞来,射穿了他的脖子。 箭尖从喉咙里穿出来,带着血和碎肉。 他捂着脖子,嘴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倒在地上,两条腿蹬了几下,不动了。 另一个炮手刚举起火把,一支箭矢射穿了他的手腕。 火把掉在地上,引燃了脚边的火药桶。 轰! 火药桶炸开,火球窜起一丈多高,把周围三个炮手炸得血肉模糊。 一轮箭雨下去,城头的十三门火炮有七门哑了。 炮手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蹲在垛口后面,不敢露头。 “还击!还击!” 代善扯着嗓子吼。 可没人敢动。 弓弩手刚探出半个身子,就有箭矢飞过来,擦着头皮过去,钉在身后的城楼上。 金国的弓弩手被压得抬不起头。 城外,刘冠的火炮手已经推进到位了。二十门火炮架在城外两百步处,炮口对准城头。 “放!” 轰——!!! 二十门火炮同时炸响,弹丸朝城头砸过去。 一颗砸在垛口上,砖石飞溅,垛口炸出一个缺口。一颗砸在火炮阵地上,弹丸撞上一门火炮的炮管,火星四溅,炮管当场炸裂。 城头彻底乱了。 代善站在城楼最高处,两只手还在攥着垛口。 刘冠。 火炮打不死,箭雨射不中。 这个怪物,该怎么打? 代善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城门口那道深坑。 那是他最后的希望。 代善深吸一口气,把恐惧往下压了压。 “所有人撤到城墙内侧!不要露头!等他们入城!” 城头的守军如释重负,猫着腰往城墙内侧跑。弓弩手丢下弓,炮手丢下火把,连滚带爬地往城梯方向跑。 代善也退了几步,退到城楼内侧,躲在一根石柱后面。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城下那道身影。 刘冠已经冲到城墙脚下了。 他没有用云梯,没有用攻城锤,连看都没看那些架在城墙上的云梯。 他直接冲向城门。 刘冠站在城门前,看了看双锏,喃喃自语。 “够硬。” 然后,他双腿分开,腰背微弓,两只手攥着铁锏,举过头顶。 第219章 落坑 轰——!!! 双锏砸在城门上发出一声爆响。 整扇铁门连同门框一起往里飞了出去。门后面堆着的沙袋、木桩、铁栅栏,被那股巨力撞得四散飞溅。 城头上,代善的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的盯着刘冠。 然后他看见刘冠动了。 刘冠把双锏往腰间一挂,迈步往城里走。 一步,两步,三步。 代善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走...... 往城里走...... 再走一步...... 就一步...... 刘冠的脚踩在了城门内侧的平地上。 那一瞬间,代善的呼吸停了。 他看见刘冠脚下的地面微微往下陷了一瞬。那不是错觉,是木板在承重后发出的最后一声呻吟。 然后—— 唰!!! 刘冠脚下的地面塌了。 木板从中间断裂,碎木片四溅。浮土像瀑布一样往下泻,露出下面黑洞洞的深坑。 刘冠的身体猛地往下坠。整个人直直地掉了下去。 四丈深...... 四丈深!!! 代善站在城头,看见刘冠的身影消失在坑口。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闷响。 砰——!!! 那是六七百斤的分量砸在坑底的声音。 代善闻声拳头猛地砸在垛口上。 “成了!!!” 他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狂喜,从嗓子里炸出来。 “成了!!哈哈哈!!成了!!!” 他转过身,面朝那些还在往下撤的守军,不断狂吼。 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青筋暴起。 “刘冠掉进坑里了!!他掉进去了!!他死定了!!!” 还在下撤的守军听见这一声,先是愣了一瞬。 然后,有人第一个反应过来。 是一个镶红旗的牛录,他猛地从垛口后面站起来,两只手举过头顶。 “好!!!” 这一嗓子像是一把刀,划破了城内死一般的寂静。 “礼亲王智计过人!!!” “刘冠死了!刘冠死了!!!” “哈哈哈!让你狂!让你冲!摔不死你!!!” 有人探出头来,往坑口的方向看。 有人从城墙内侧跑出来,想亲眼看看那个怪物的尸体。有人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叨着谁也听不清的话。有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代善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喘气。 他赢了...... 他代善...... 赢了!!! 那个火炮打不死的怪物,那个连破四州、连杀他两个儿子的怪物,终于栽在他手里了。 不是栽在火炮下,不是栽在箭雨下,是栽在一个坑里。 四丈深的坑里。 代善直起身子,眼眶通红。 激动。 无比的激动。 那颗压在他心头好几天的大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 坑底。 刘冠躺在地上,眼睛看着头顶那片圆形的天空。 坑口离他少说也有三四丈远,从底下往上看,就像透过一口深井看天。 坑口的边缘挤满了金国守军的脑袋,一颗挨一颗。 那些脑袋在往下看,有的在指指点点,有的在往下喊话。 刘冠没有理他们。 他感受着后背传来的凉意。 身下,是一片被砸烂的铁签。 那些铁签原本是竖在坑底的,一根根磨得锃亮,尖端锋利得像针。 可现在,那些铁签全断了。 有的被砸弯,有的被砸断,有的直接砸进了泥土里,连影子都看不见,只留下一个深深的小坑。 而刘冠那副五百二十六斤的重甲上,多了几十个穿孔。 被刺穿了。 毫无疑问的被刺穿了。 铁签从甲叶子的缝隙里扎进去,穿透了衬里的牛皮,顶在了他的皮肉上。 可刘冠却依旧毫发无伤。 铁签的尖端顶在他的皮肤上,好似随时都能将其戳穿。 可也仅仅只是“好似”了。 他的身体,已经比铁还硬了。 刘冠翻过身,双手撑着地面,慢慢站了起来。甲叶子哗啦作响,碎铁屑从甲缝里簌簌往下掉。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副重甲,摇了摇头。 看来以后,这甲没必要再穿了。 他把这副破烂的重甲从身上卸下来。甲扣一个一个解开,甲叶子一片一片脱落。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骨节咯吱咯吱响了几声。 然后他伸手从腰间拔出双锏,抬起头,看着坑壁,走到坑壁前,右手攥着铁锏,猛地往土墙里一插。 噗——! 锏身没进去大半截。黄土被铁锏挤开,发出沉闷的声响。 刘冠试了试,纹丝不动。铁锏嵌在土里,像长在上面一样。 他左手也攥着铁锏,往更高的位置插进去,比右手高了一臂的距离。 噗——! 又是一声。这一次插得更深,锏身几乎全部没入土中,只留了一个锏柄在外。 然后他双手抓着锏柄,身体往上一提,整个人离地而起。 他的身体悬在半空中,两只手攥着锏柄,胳膊上的肌肉贲起,青筋暴跳。 他低头看了一眼,坑底离他的脚底已经有一人多高了。 然后他伸出右手,迅速拔出插在低处的铁锏,再往更高的位置插进去。 噗——! 插进去,抓住,身体往上提。 左手拔锏,往上插。 噗! 一左一右,一上一下。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熟练。铁锏在他手里像两把登山镐,一下接一下地凿进土里。 每一次插入都带出一蓬黄土,每一次提拉都让他的身体往上升一截。 坑壁上留下一道道深洞,一上一下,一上一下,间距均匀。 四丈深。 总共十四五下...... 刘冠数着自己的动作,做出了判断。 第220章 拿下 “刘......刘冠没死!他......他要上来了!他要上来了!!!” 趴在坑口的几名金兵最先反应过来。 他们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映出坑壁上一道正在飞速上升的黑影。 那个人每一下插锏、提拉,身体就往上升一大截,速度快得像一只壁虎在垂直的墙壁上爬。 “快!快砸石头!别让他上来!” 有人抓起脚边的碎石往下砸,有人抽出腰间的箭往下射。 可刘冠太硬了,那些石头和箭矢砸下去,连他的皮都擦不破。 城头上,代善刚走下城梯,听见身后的惊呼声,脚步猛地一顿。 他转过身,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坑洞前。 一眼。 他的脸色就白了。 刘冠已经爬到了坑口下方不到一丈的位置。 “都给我别管那些刘冠的士兵了!” 代善猛地转过头,朝着守军吼了一嗓子。 “给我有什么丢什么!把刘冠给我活埋了!这云州城,老子不要——” “要”字刚出口,一道黑影从坑口一跃而出。 代善只看见坑口处猛地炸开一团黄土,然后一个人影从尘土中窜出来。 刘冠。 他站在坑口,身不着甲,双手持锏,目光从周围的金兵脸上扫过,然后直直地落在代善身上。 那些趴在坑口的金兵还没来得及反应,刘冠就动了。 右手铁锏横扫出去,锏面砸在最近的一颗脑袋上。 咔嚓——! 颅骨碎裂的声音清脆得像踩碎一个鸡蛋壳,脑浆和血水从碎裂的骨缝里炸出来,溅了旁边的人一脸。 被溅到的那人惨叫一声,竟一个没站稳,从坑口滚了下去,砸在坑底。 刘冠没看。 他的左手铁锏紧跟着劈下去,砸在另一个金兵的肩膀上。肩胛骨碎成渣,整条胳膊从肩膀上脱落,砸在地上,手指还在抽搐。 那金兵的嘴张到最大,一声惨叫从嗓子里炸出来,尖锐刺耳,可只叫到一半就断了。 刘冠的右手锏又回来了,砸在他的胸口上,胸骨塌下去,人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往后飞。 一下一个,一下一个。 两个呼吸的功夫,趴在坑口的七八个金兵全倒下了。 代善见状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他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土、不着片甲的男人,嘴唇哆嗦了两下。 “你......你到底......你到底是人是鬼?!!” 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又干又涩,带着压不住的颤抖。 刘冠站在尸体中间,看着代善。 “我当然是人。” 他摊了摊手,铁锏在手里转了个花。 代善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张了张嘴。身后那些正红旗的亲兵们,手里的刀枪开始往下掉。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一个从前线逃回来的镶红旗老兵蹲在城墙根下,两只手抱着头,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同一句话。 “刘冠是不会死的......他是不会死的......他是不会死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无声的啜泣。 旁边一个更年轻的士兵瘫坐在地上,裤裆湿了一大片,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刘冠的方向,瞳孔涣散,嘴里流着口水,像傻了一样。 有人开始跑了。 往城梯方向跑,跑了两步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连头盔掉了都不捡。有人直接翻过垛口往下跳,摔断了腿,拖着一条断腿在地上爬。有人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用生硬的武话喊: “降了!降了!别杀我!” 整个云州城的守军,彻底崩溃了。 代善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脑子里嗡嗡作响。 城梯那边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喊杀声。 刘冠的兵冲下来了。 第一批冲过来的是破阵亲卫,浑身重甲,手里提着战刀。 他们冲下城梯的时候,金兵已经开始溃逃,两股人流在城里撞在一起,刀光闪过,血花四溅。 “杀!!!” “主公在城下!冲!!!” “一个不留!” 破阵亲卫的刀砍在金兵的脖子上,砍在金兵的背上,砍在金兵的胳膊上。金兵们已经不反抗了,有的人抱着头往城下跑,有的人跪在地上举着双手,有的人趴在城梯上装死。 可破阵亲卫没有停手。 刀一下接一下地砍下去。血顺着城梯往下流,像一条红色的瀑布。 屠杀。 这是彻头彻尾的屠杀。 金兵已经彻底失去了所有战斗的意志。 他们像一群被狼撵进死胡同的羊,只能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等着刀落在自己脖子上。 代善看着这一切,又退了几步,身体开始发抖。 他站在那里,看着刘冠。 刘冠也在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十几步的距离撞在一起。 代善的脑子里闪过了无数个念头。 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的事。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候的事。 他想起了黄台吉那张总是板着的脸。 他想起了黄台吉倚重的那个奇怪武人...... 对! 武人魏成! 只要他的新式火炮研究完成。 大金就还有夺取天下的机会! 而他也算一名良将,刘冠说不定不会杀他。 他只要活着,就有机会回到大金...... 代善想到这里,心里出现一丝希冀,嘴唇开始翕动。 “刘......刘......” 他看着刘冠,脸上开始露出谄媚。 “刘节度使......” 可就在这时,刘冠的右手猛地往后一拉,往前一丢。 那柄四十斤的铁锏直接脱手而出,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直奔代善的面门而来。 砰——!!! 铁锏砸在代善的脑袋上。 那颗头颅像西瓜一样炸开。 颅骨碎成无数块,脑浆和血水混在一起,朝四面八方飞溅。 代善的无头尸体在原地站了不到一息,然后往前栽倒,砸在地上,脖子上的血还在往外喷,喷了一地。 刘冠走过去,弯腰捡起那柄铁锏,在代善的尸体上蹭了蹭,挂回腰间。 他直起身子,看了一眼城头上那些还在跪地求饶的金兵,又看了一眼那些正在追杀溃兵的士兵。 “云州城,拿下。” 第221章 秦玌立功 一日后,云州城,刺史府。 刘冠坐在堂上,两条胳膊搭在扶手上。 台下跪着一个魁梧壮汉。 五花大绑,被两个亲兵按着。 刘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人虎背熊腰,身材魁梧,甲胄已经被扒了,露出一身横肉和几条陈旧的伤疤。 “阿济格?” 刘冠开口了,声音不大。 那魁梧壮汉闻言脑袋一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连正眼都没看刘冠一眼。 刘冠笑了笑。 “你这家伙,还真差点让你跑了。” 阿济格依旧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堂上横梁。 刘冠也不急。 他转过头,看向堂下站着的秦玌。 秦玌站在那里,腰杆笔直,双手抱拳,微微垂首。 “秦玌,要不是你在昨日拦截了这家伙,搞不好还真让这家伙跑了。” 刘冠点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赞许。 “你干得不错。” 秦玌抬起头,不卑不亢,抱拳行礼。 “在下分内之事。” 刘冠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这个秦玌,投过来之后一直不冷不热,做事倒也尽心,可就是不肯喊一声“主公”。 不过刘冠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等秦玌归心...... 就在这时,堂下的阿济格突然动了。 他猛地挣扎了一下,两个亲兵差点没按住。 绳子勒进皮肉,勒得他龇了龇牙。 “刘冠!我告诉你!你是天神下凡!我们大金也有天神下凡!” 他的声音在堂里炸开,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刘冠闻言,眼睛眯了一下。 “哦?” 阿济格的脸上露出狂傲,脸色因为激动涨得通红。 “我军的天神,跟你这个无脑莽夫可不一样!” 他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他按你们大武的说法,就是文曲星下凡!而他......” 他扬了扬下巴。 “可是造出火炮的存在!!!” 造出火炮。 这四个字落在堂里,像几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水面。 堂下站着的将领们开始交头接耳。 可刘冠没有动。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着。 他想起了一些事。 这个世界的火炮,是金国先有的。 在大武朝还只有床弩、投石机、火油罐子那些老掉牙的东西的时候。 金国就已经造出火炮了。 他们攻城的时候,火炮架在阵前,轰隆轰隆几轮,城墙就塌了。守城的时候,火炮架在城头,轰隆轰隆几轮,攻城的兵就散了。 而造出这种跨时代火炮的家伙。 就在金国。 “他叫什么?” 刘冠问了。 但阿济格没有理他。 他还在笑,笑得张狂,笑得肆无忌惮。 “我问你话呢?” 刘冠皱了皱眉头,声音沉了几分。 阿济格闻言则一脸不屑,啐了口唾沫。 “我不可能告诉你任何事情!” 刘冠闻言笑了。 他从堂上走下来。脚步不急不慢。可每一步都踩在阿济格的心口上。 阿济格的身体微微往后缩了一下。 刘冠走到阿济格面前,站定。 他低下头,看着这个被五花大绑的魁梧壮汉,嘴角的笑意还没散。 “你不怕死?” “老子是大金的巴图鲁!” 阿济格的声音猛地拔高,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怕死?老子就不知道怕死是什么意思!” 听到这句话,刘冠脸上的笑意更甚了。 他伸出右手,搭在阿济格被绑的左臂上,手指慢慢收紧。 阿济格的脸色变了。 疼。 疼的过分。 刘冠的手指像一把铁钳,隔着绳子、隔着皮肉,捏住了他的骨头。 他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你……你……”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可还是咬着牙,没喊出来。 刘冠看着他的眼睛。 “阿济格。” 他停了停。 “你真不怕死?” 阿济格咬咬牙,腮帮子上的肉绷起来。 “刘冠,我草——” 话没说完。 刘冠的右手猛地发力。 咔嚓——! 阿济格的左臂被刘冠连着皮肉骨头捏成粉末。骨头碎成渣,皮肉被挤烂,血从骨肉的缝隙里挤出来,溅了一地。 “啊——!!!” 阿济格疼得忍不住发出大叫。 他的身体开始抽搐,冷汗止不住地往下流。 可他的嘴还是硬的。 “刘......刘冠......我......草......”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刘冠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趁阿济格张嘴之际,猛地将手探过去。 两根手指捏住阿济格的舌头。 撕拉——!!! 一声刺响。 阿济格的舌头被活活撕扯下来。 血从嘴里喷出来,喷了刘冠一手,喷了阿济格自己一脸。 阿济格躺在地上,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他的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响,像是惨叫,又像是咒骂。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眼眶里全是血丝。 可他的眼神里,还是没有求饶。 一丝一毫都没有。 刘冠看着他的眼神,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点了点头。 “是个汉子。” 这句话从刘冠嘴里说出来。 “那我就不折磨你了。” 说完,刘冠开始将腿高高抬起。 咔嚓——!!! 一脚踏下。 阿济格的脑袋被直接踩爆。 颅骨碎成粉末,脑浆和血水混在一起,朝四面八方飞溅。有几滴溅到了旁边亲兵的脸上,那亲兵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阿济格的无头尸体趴在地上。脖子上的血还在往外喷,喷了一地。 堂里安静了几息。 刘冠低头看了一眼靴底,沾了些红白之物。 他把靴底在地上蹭了蹭,转过身,走回堂上,重新坐下。 “来人。” “在!” “把尸体拖出去,找个地方埋了。” 两个亲兵上前,一人拖一条胳膊,把阿济格的尸体往外拖。 尸体在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 金銮殿上。 武明凰坐在龙椅上,面前摊着一封奏疏。 她的目光扫过台下,脸上没有表情。 “诸位,你们知道这份奏疏里写的是什么吗?” 武明凰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台下沉默了几息,没人敢接话。 最后还是张伯瑾站了出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躬身一揖。 “臣猜想,应当是姬翼遣使送来的讨封奏疏吧。” 武明凰见站出来的是张伯瑾,眉头一皱。 “没错。” 她摇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姬翼这厮,前脚被刘冠打得抱头鼠窜,后脚就写信来向朕讨封。他说什么?他说他愿意替朝廷镇守西北,剿灭流寇,保境安民,只要朕给他一个‘西秦王’的正式封号。” 第222章 笑死人了 “真是笑死人了。” 说完,武明凰把手搭在嘴边,一副掩笑的模样,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笑意。 “诸卿对此怎么看?” 台下一时安静,张伯瑾也退了回去。 几名老臣面面相觑,谁也不想第一个开口。 最后还是礼部侍郎周正源站了出来。 此人五十出头,干瘦,说话慢条斯理。 他往前走了两步,躬身一揖,直起身子,声音不高不低: “陛下,臣以为,姬翼不可封。” 武明凰抬了抬下巴:“说下去。” 周正源清了清嗓子:“姬翼此人,名为宗室之后,实则查无实据。他说自己是前朝皇室血脉,可前朝覆灭已逾百年,谱牒散失,无从考证。 他起兵以来,屠城杀官,裹挟百姓,所过之处赤地千里。这种人,朝廷若是给他封号,岂不是告诉天下人,只要造反,就能讨到官做?”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更何况,他前脚被刘冠打得只剩二十几骑逃回去,后脚就腆着脸来讨封,分明是把咱们朝廷当成了他擦屁股的纸。 今日封了他,明日他就敢再打凉州。到那时候,朝廷是管还是不管?管,咱们没有多余的兵,不管,他顶着朝廷的封号四处劫掠,朝廷的脸往哪搁?” 周正源说完,退后一步,深深一揖。 武明凰点了点头,脸上那层笑意终于散了,换上了一副沉思的表情。 周正源说得在理,她心里也清楚。 可清楚归清楚,她手里没兵,姬翼虽然被打残了,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真把他逼急了,转头去打冀州、司州,她拿什么挡? 就在这时,张伯瑾摇了摇头,又站了出来。 武明凰看见他又站出来,眉头不自觉地再皱了一下。 她不是不知道张伯瑾有才,可她每次看见张伯瑾那张不卑不亢的脸,想起他两个弟弟在反贼阵营里混得风生水起,心里就堵得慌。 张伯瑾走到殿中央,躬身一揖,直起身子,目光平静。 “陛下,臣以为,姬翼不可封。非但不可封,还应下旨讨伐。” 这话一出,大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讨伐?拿什么讨伐?” “张大人,你倒是说得轻巧。国库里还有几个钱?兵部还有几个兵?” 张伯瑾没有回头,没有反驳,就那么站着,等那些声音渐渐小了,才开口。 “臣说的讨伐,不是朝廷亲自去打。” 他转过身,面朝武明凰,声音沉稳。 “陛下可还记得,臣上次提到的招安之策?刘冠已接圣旨,受封凉州节度使、镇北大将军。李玄那边虽然还没有明确答复,但也没有拒绝。 这两人,一个是朝廷册封的节度使,一个是朝廷正在招安的对象。陛下可以下旨,命刘冠讨伐姬翼,命李玄牵制南边窦建充。” 他顿了顿,声音抬高了几分:“姬翼跟刘冠有仇。他刚在凉州被打得大败,三万大军只剩二十几骑逃回去,心里正憋着火。刘冠也绝不会容忍西边有个随时可能捅刀子的邻居。 朝廷只要下一道旨意,刘冠自然会去打。不需要朝廷出一兵一卒,不需要国库拨一两银子。” 武明凰听着,眉头松了一下,又拧起来了。 “刘冠会听朕的?” “他会。” 张伯瑾的语气很笃定, “不是因为他忠心朝廷,是因为他本来就要打姬翼。朝廷的旨意,不过是给他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他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低了半分。 “还有,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召回文定都将军,再与燕、周、齐三国停战,集中兵力,绞杀姬翼。” 武明凰的眼睛亮了一下。 文定都。 文定都虽然败给了李玄,可那不是文定都不能打,是李玄太狡猾。 文定都带兵的本事,在大武朝还是数一数二的。把他召回来,至少手里多一支能打仗的兵。 至于燕、周、齐三国…… 武明凰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 当初她四面开战,想一举荡平周边,可打到现在,几乎没什么进展。 打又打不过,和又和不了,就这么干耗着,耗得国库见了底,耗得兵部无兵可调。 如果能跟三国停战,哪怕只是暂时的,她就能把三线的兵力抽回来一部分,集中对付姬翼、刘冠、李玄这些人。 武明凰想到这里,脸上的表情松快了几分。 “张伯瑾,你继续说。” 张伯瑾躬身一揖,直起身子。 “燕、周、齐三国,与我大武交战许久,各自损耗也不小。他们的国库也不是无底洞,他们的兵也不是铁打的。”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锋芒。 “甚至,臣斗胆说一句。我等可以借此机会,向三国讨要一些城池。” 武明凰的眉头又拧起来了:“讨要?怎么讨要?朕拿什么去讨?” 张伯瑾笑了笑。 “陛下。现在咱们主动提出停战,三国必定求之不得。因为再打下去,他们也要耗不起了。 既然他们想停,那咱们就可以谈条件。他们退一步,咱们退一步,大家都有台阶下。” 他站直了身子。 “臣不是说一定要讨要三国重镇,那不现实。但至少,可以讨要几座边关城池,作为谈判的筹码。” 武明凰听完,沉默了几息。 张伯瑾说的,确实有道理。可她心里还是没底。 “万一这三国不答应呢?” 她问出了最担心的问题。 张伯瑾的回答干脆利落:“绝无可能。” 他的声音笃定,笃定得不像是在朝堂上奏对,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验证过的事实。 “陛下,三国打不动了。燕国那边已经三个月没有主动出击了,周国那边更是把前线的兵力撤了一半,齐国虽然没有撤兵,可他们的粮草转运明显慢了。这些迹象都说明,三国也在找台阶下。只要朝廷递过去一个台阶,他们一定会接。” 大殿里安静了几息。武明凰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张伯瑾脸上移开,扫过台下那些朝臣的脸。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面无表情。 她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 停战,召回文定都,集中兵力先打姬翼,让刘冠去打姬翼,让李玄去牵制窦建充…… 这些主意,一个比一个靠谱。 可她不放心。 第223章 计守三城 她不是不放心张伯瑾,是不放心那三国。 万一他们停战是假,拖延是真呢?万一她这边把兵力抽走了,三国突然撕毁和约打过来呢?她手里那点兵,根本不够两线作战。 还有,张伯瑾说要讨要城池。 拿什么讨?朝廷现在连军饷都发不出来了,拿什么跟人家谈条件?拿嘴皮子? 武明凰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 然后她开口了。 “不妥。” 两个字,声音不大,可像一盆冰水浇在张伯瑾头上。 张伯瑾愣了一下。 “陛下……” 武明凰没有看他。她低下头,看着面前那张摊开的奏疏,沉默了两息,然后抬起头。 “朕以为,与其讨要城池,不如割让几座城池给三国,换取他们真心停战。” 这话一出,大殿里像炸了锅。 “割让城池?!” “陛下,万万不可!” “燕周齐三国虎狼之心,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何时是个头?” “张大人刚才说了,三国也打不动了,咱们根本不需要割地!” “陛下!万万不可!陛下若执意割地,那就是把大武的国土拱手送人!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够了。” 武明凰打断了诸臣。 “列祖列宗?列祖列宗要是还在世,也不会看着大武被这些反贼、流寇、异族撕成碎片而无动于衷。” 她站起来,走到龙椅前面,居高临下地看着台下那些朝臣。 “朕意已决,不必多说。割让南蛮两地给燕国,雍州三城给周国,益州一郡给齐国。换取三国停战。” 争论还在继续。 张伯瑾退回队列中,双手拢在袖子里,低着头,没有再说话。 他身边几个文官还在交头接耳,有的摇头叹气,有的咬牙切齿,有的涨红了脸低声咒骂。可张伯瑾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的目光落在大殿那根朱红色的柱子上,脑子里在转着别的事。 禁军。 朝廷最后的底牌,就剩下那两万禁军了。 统领禁军的是谁? 是武明凰一手提拔起来的死忠将领。 赵崇。 此人寒门出身,被武明凰从一个小小的百夫长一路提到禁军统领,对武明凰忠心耿耿。 有赵崇在,有那两万禁军在,朝廷的架子就还能撑住。 可撑住又怎样? 张伯瑾的余光扫过那些还在争吵的朝臣。 这些人,有的在争该不该割城,有的在争该怎么打姬翼,有的在争文定都回来后该不该削权。他们争得面红耳赤,好像争赢了,大武的江山就能多撑几年。 争赢了又能怎样? 张伯瑾在心里叹了口气。 黄台吉。 雄才大略,知人善任,能忍常人所不能忍。 金国在他手里,从一个边陲小部落变成如今横跨草原、虎视中原的庞然大物。 就算刘冠占了云州、朔州,就算济尔哈朗死了、代善死了,黄台吉手里还有阿巴泰、还有多尔衮,还有那片广袤的草原和草原上源源不断的骑兵。 李玄。 沧州起兵,秋毫无犯,深得民心。 连文定都都败在他手里。 他的三弟张伯仲就在李玄帐下效力。从伯仲的家书里,他看得出来,李玄此人,胸襟开阔,善于用人,绝非池中之物。 至于刘冠…… 张伯瑾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这个人,他看不透。 从凉州起兵,一路打到云州,连破四州,杀济尔哈朗,杀代善,杀岳托,杀萨哈璘。金国的亲王、贝勒,死在他手里的已经好几个了。 而且这个人有个最可怕的地方。 他身边的人,一个比一个能打。 韩猛、赵大虎、李四、石万山、张伯孔……这些人在刘冠手下,个个都能独当一面。 张伯瑾收回目光,垂下眼睑。 取天下者,必为其一也。 不是黄台吉,就是李玄,要么就是刘冠。 至于大武…… 张伯瑾在心里又叹了口气。 陛下啊,陛下。 臣已经尽力了。 …… 数日后,云州,刺史府。 刘冠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两份战报。 一份是张伯孔从朔州送来的,另一份是韩猛从幽州方向送来的。 他先拿起张伯孔那份。 战报写得很详细,一笔一划,条理分明。 “主公在上,张伯孔叩首。阿巴泰率北戎骑兵约两万,分三路南下,欲突破朔州防线。 第一路,自北而来,直取朔州流云县。阿巴泰亲率八千骑,号称一万五千,气势汹汹。末将令守军紧闭城门,以弓弩还击。阿巴泰攻了两日,死伤千余,未能靠近城墙一步。 第二路,自西北迂回,欲取马邑县。末将提前在马邑城外设伏,以步卒正面诱敌,以骑兵侧后包抄。金兵中伏,溃散而逃,斩首两千余级,俘虏七百余人。 第三路,自东北绕行,欲攻灵丘县。末将令守军坚壁清野,城外百姓全部撤入城中,粮草转运一空。金兵攻城三日,粮草不继,士气低落。末将趁夜派三百死士出城偷袭,烧其粮草辎重。金兵大乱,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刘冠的嘴角慢慢勾起来。 三路并进,三路全败。 伯孔这一仗,打得漂亮。 刘冠继续往下看。 “据统计,此战共斩首六千三百余级,俘虏一千九百余人,缴获战马两千余匹,兵器甲胄无数。阿巴泰已率残兵退往草原,短期内无力再犯。朔州防线稳固,请主公放心。” 刘冠把战报放下,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计守三城。 这四个字从他脑子里冒出来。 他拿起第二份战报。 第224章 东梁 “末将韩猛,叩拜主公。云州既下,末将奉命率部向幽州方向推进。黄台吉已率主力撤回金国,幽州只留了少量守军,且多为武人降兵,士气低落,毫无战心。 末将已派赵大虎率黑云骑前出侦察,确认黄台吉主力已退过锦城,正在往草原深处收缩。幽州境内已无金国大军踪迹。末将请示主公,是否即刻收复幽州?” 刘冠放下战报,靠在椅背上。 黄台吉。 这老狐狸,跑得真快。 云州一丢,他在关内可以说就只剩下幽州一块地盘了。 而黄台吉要是继续留在幽州,那就是把自己放在了一个死地。 打,打不过。守,守不住。跑,跑不掉。 所以他跑了。 退回草原,退回金国老巢,缩回去舔伤口。 这个人,该跑的时候绝不犹豫,该丢的时候绝不可惜。 这种果断,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刘冠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张舆图前。 他的目光从云州往东移,落在幽州的位置上。 幽州,产粮区,人口密集。 拿下幽州,他手里就有六州之地。 人口两百万余(人口数已改),兵力十万不止。 到那时候,他就是武国最大的诸侯。 没有之一。 刘冠的嘴角慢慢勾起来。 不过现在不急。 黄台吉跑了,幽州就是一块熟透的果子,随时可以去摘。派韩猛去就够了,不需要他亲自出马。 他现在需要做的,是回凉州休整。 打云州这一仗,虽然赢了,可损耗不小。火炮打废了好几门,炮弹消耗了大半,甲胄兵器需要修补,伤员需要养伤,阵亡的弟兄需要抚恤。 而且,他还有一件事要办。 姬翼。 那个自称“西秦王”的家伙,趁他打云州的时候,从西边捅了他一刀。虽然被石万山和李四打了回去,可这笔账,他记着呢。 刘冠转过身,走回书案前,拿起笔,开始写调令。 “韩猛,率所部人马,收复幽州。幽州境内金国残余势力,一个不留。百姓安抚,粮仓封存,待我处置。 赵大虎,率黑云骑配合韩猛行动,负责侦察、袭扰、截杀溃兵。 其余各部,随我回凉州休整。半个月后,商议西征姬翼事宜。” 写完了,他把笔往笔架上一搁,朝门外喊了一声。 “来人。” 门外的亲兵推门而入,抱拳垂首。 “把这封调令,八百里加急,送往韩猛军中。” “是!” 亲兵接过调令,转身就跑,脚步声噔噔噔地远去。 …… 一月后,凉州城。 天刚蒙蒙亮,刘冠就从宅子里走了出来。 他站在台阶上,伸了个懒腰。 杨君婵还在睡。 那丫头昨晚被他折腾得不轻。尽管他已经很收力了,可那细胳膊细腿的,哪经得住他三两下。 后半夜她就开始求饶,声音软得像化了的糖,可他没停,她又不敢真恼,只能红着脸咬着嘴唇,由着他胡来。 最后她连求饶的力气都没了,窝在他怀里,哼哼唧唧地睡了过去。 刘冠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勾了一下,大步往街上走去。 街上。 几个行人从刘冠身边走过,认出他来,先是一愣,然后连忙抱拳躬身。 “刘大人早!” “刘大人您起得真早!” “大人吃过没有?前头包子铺的肉包子,凉州城一绝,小人请大人尝尝?” 刘冠摆了摆手,嘴角带着笑,脚步没停。 这些人看他的眼神,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还记得他刚打下凉州那会,这些人见了他,腿肚子都打颤。 他们跪在路边不敢抬头,嘴里喊着“将军饶命”,喊得比哭还难听。他们不知道这个新来的杀神会不会屠城,会不会像朝廷的官一样刮地皮,会不会像流寇一样抢东西。 他们怕。 可刘冠没屠城。 他开仓放粮,一放就是三个月,凉州城的粮价从一石八两银子跌到一两八。他减免赋税,减到朝廷时候的三成,百姓种地能剩下大半。 这些日子下来,这些人不怕他了。 他们看见他,会笑,会打招呼,会往他手里塞两个刚出锅的包子。 这种信任不是靠嘴皮子说出来的,是靠一刀一枪打出来的,是靠开仓放粮、减免赋税、保境安民做出来的。 “报!!!” 就在这时,一个亲兵从街角冲出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冲到刘冠面前,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主公!东梁国派人来见!使节队伍已经到了东城门外,约莫三十余人,为首的自称东梁国礼部侍郎,姓陈,名文昭,说是奉梁帝之命,特来拜会主公!” 刘冠的眉头动了一下。 东梁国。 这些日子被武延嗣打得节节败退的那个国家。 可即便如此,它依旧是大武朝周边八国中最强的一个。 疆域辽阔,人口众多,兵强马壮。 东梁突然派使节来见他? 有点意思。 刘冠转过身,面朝东城门方向,沉吟了两息。 “他们来干什么?” 亲兵抬起头,想了想,补充道: “使节队伍带了不少箱子,看着像是礼物。陈文昭说,梁帝听闻主公在凉州起兵,连破数州,威震北境,特派他来道贺,顺便商议两家结亲之事。” 结亲? 这两个字从刘冠脑子里冒出来,他嘴角慢慢勾了一下。 黄台吉被打回了草原,朝廷自顾不暇,姬翼被打残了,李玄在南边忙着收拾窦建充。这时候东梁来找他结亲,无非是看准了他现在是北境最强的势力,想拉拢他。 “走,去看看。” 刘冠迈步往东城门方向走去,亲兵连忙站起来跟上。 到了东城门,城门外。 一支三十余人的使节队伍正站在那里。 为首的陈文昭四十出头,身材修长,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 他身后是二十几个随从,有的捧着礼盒,有的牵着马,有的扛着旗,旗帜上绣着一个斗大的“梁”字。 陈文昭看见刘冠从城门里走出来,眼睛亮了一下。 他快步迎上来,走到刘冠面前,双手抱拳,深深一揖,声音不卑不亢。 “梁国礼部侍郎陈文昭,奉陛下之命,特来拜会刘节度使。” 刘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人眼神清正,举止得体,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 “陈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 陈文昭直起身子,脸上带着笑,从袖子里掏出一份礼单,双手捧着递过来。 “陛下听闻节度使连破数州,威震天下,特备薄礼,聊表心意。黄金一千两,白银五千两,绢两千匹,良马二十匹,另有东梁特产若干,不成敬意。” 刘冠接过礼单,扫了一眼,随手递给旁边的亲兵。 “梁帝客气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文昭脸上。 “陈大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这一趟来,不会只是送礼的吧?” 第225章 结亲 “这是自然。” 陈文昭看着眼前的刘冠,嘴角带着笑,不卑不亢。 “我此番前来,是奉陛下之命,向刘节度使求亲。” 刘冠闻言没说话。 陈文昭见他没有打断,便继续往下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信。 “节度使不必担心,此番出嫁的,正是我梁国第一美人,陛下的四女,永安公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永安公主年方十八,容貌倾城,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性情温婉贤淑,与我梁国上下皆称颂。陛下对这位公主极为宠爱,若非节度使威震北境、英雄盖世,陛下是断然不舍得将她远嫁的。” 说完,他微微欠身,等着刘冠的回答。 城门口安静了几息。 刘冠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看着陈文昭,看了几息,然后嘴角慢慢勾了一下。 “那我好像是没理由拒绝啊。” 陈文昭的眼睛亮了一下。 “节度使英明。两家结亲,从此互为唇齿,共御外敌。梁国虽不算世之强国,但粮草丰足,兵甲齐全,与节度使联手,北可拒金,西可平姬,南可——” “不必了。” 刘冠打断了他。 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陈文昭的脸色一僵。 “说到底,不过是跟武明凰一路货色罢了。” 刘冠摇了摇头,语气平淡。 陈文昭的脸色变了。 从僵硬变成铁青,从铁青变成涨红。 “刘节度使这是何意?”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可那股子怒意怎么都压不住。 刘冠看着他,不紧不慢地开口。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没数?” 他往前走了半步,目光落在陈文昭脸上。 “你梁国那位陛下,当年是怎么上位的?弑父,囚兄,杀弟,灭侄。他手里沾了多少血,你自己心里清楚。他登基之后,倒是有几分本事,励精图治,整顿吏治,发展军备。” 他停了停。 “我承认,他是一代枭雄。” 陈文昭的脸色稍微缓了一瞬。 可刘冠下一句话,让他的脸色比刚才还难看。 “可我记得,他好像十分好色吧。甚至放出那句名震天下的名言——” 刘冠的嘴角勾起来,露出一个带着几分讥讽的笑。 陈文昭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知道刘冠要说什么了。 那句话,梁国上下没有不知道的,因为那句话,是众人一致认为的梁帝的最大污点。 “生我者?我生者?天下皆无不可。” 刘冠一字一句地把这句话念出来,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念完之后,他摇了摇头。 “比杨广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陈文昭不知道杨广是谁,可他听出来了,刘冠这是在拿梁帝跟一个嗜色如命的昏君作比较。 他的拳头攥紧了。 “刘节度使……” “能说出这句话,谁知道你们的公主……” 刘冠没有继续说下去,可他的眼神已经把话说完了一半。 “啧啧。” 他咂了咂嘴,那两声“啧啧”里,带着一股嫌弃。 陈文昭的脸色已经黑得发紫了。 他身后的随从们也一个个面红耳赤,有人把手按在了刀柄上,有人往前迈了半步,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城门口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刘冠身后的亲兵也不含糊,手按刀柄,目光如刀,盯着那三十几个梁国随从。 陈文昭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怒火往下压了压。 他的嘴唇在哆嗦,可他还是咬着牙,挤出了一句话。 “刘节度使,你过分了。” 刘冠看着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 陈文昭深吸了第二口气。 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他是梁国使节,代表的是梁国的脸面。刘冠这番话,不仅是在侮辱梁帝,也是在侮辱整个梁国。他应该拂袖而去,应该当场翻脸,应该把那些礼物甩在刘冠脸上,然后带着人转身就走。 可他不能。 因为梁帝给他的命令,是务必与刘冠结亲。 梁国现在被武国打得节节败退,朝堂上人心惶惶,武延嗣那个老东西步步紧逼。如果再争取不到北境这个盟友,梁国就真的危险了。 陈文昭咬了咬牙,把那股火压下去,把屈辱咽下去。 “刘节度使,陛下那句话……是一时戏言,当不得真。陛下登基之后,勤政爱民,后宫不过数十人,绝非节度使想象的那般……” “戏言?数十人?” 刘冠笑了。 “能说出那种话的人,骨子里是什么货色,还用我多说?” 他看着陈文昭。 “陈大人,我不跟梁国结亲,不是因为梁国弱,也不是因为你的公主不好。是因为我刘冠,不跟那种人做亲家。” 他顿了顿。 “你回去告诉梁帝,我刘冠跟他井水不犯河水。他想打武国,尽管打,我不拦着。他想跟我结盟,可以,拿诚意来,别拿女人来。送个公主过来,说是结亲,实际上是往我枕边塞个眼线。” 陈文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刘冠说的,确实有几分道理。 大国结亲这种事,表面上是两家亲上加亲,实际上谁都知道,嫁过去的公主就是人质,就是眼线,就是拴住对方的绳子。 梁帝打的就是这个算盘。 可刘冠不吃这一套。 陈文昭深吸第三口气。 “刘节度使,既然您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在下也不再强求。可有一句话,在下不得不说。” 他抬起头,看着刘冠,目光比刚才坦然了几分。 “陛下虽然私德有亏,可他治国的本事,天下人有目共睹。” 刘冠听完,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他治国的本事,我认。可人品……” 他摇了摇头。 “我不认。” 陈文昭的脸色又变了一下,可这一次他没有再争辩。 他退后一步,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既然节度使不愿结亲,在下也不便强求。告辞。” 他直起身子,转过身,朝身后的随从摆了摆手。 “走。” 随从们面面相觑,有人脸色铁青,有人咬牙切齿,可没有人敢说什么。 他们抬着礼盒,牵着马,扛着旗,跟着陈文昭往东走。 走出十几步,陈文昭突然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刘冠。 “刘节度使。” 他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 “您今日这番话,在下会一字不差地禀报陛下。陛下怎么想,在下不知道。可在下有一句话,想送给节度使。” 他顿了顿。 “乱世之中,多一个朋友,少一个敌人,总归不是坏事。” 说完,他继续前走,再也没有回头。 第226章 即刻启程 刘冠回城后,脚步还没踏进府门,又一个亲兵火急火燎地跑了过来。 “报!!!” 那亲兵冲到刘冠面前,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一封信函。 刘冠站定,低头看了一眼。 “说。” 亲兵喘了口气,声音又急又快: “代州!主公,代州节度使刘彪来信!” 说完,他将信封高高举过头顶。 刘冠接过信封,撕开封口,抽出里面厚厚一沓信纸,抖开,目光落下去。 信的开头写得规规矩矩。 “代州节度使刘彪,顿首再拜凉州节度使刘公麾下:” 接着是一通客套话,什么“久仰威名”“如雷贯耳”“恨不能早见”之类,刘冠扫了一眼,直接往下看。 然后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刘彪写道: “今北境七州,六州已归公所有。幽州虽暂未克复,然金人已退,韩将军兵临城下,克复不过旬日之间。 代州一隅,四面皆公之地,百姓惶恐,军心不定。彪虽受朝廷之命守此土,然朝廷远在千里,鞭长莫及。彪不敢以卵击石,更不敢以一州之民,抗公百万之师。” 刘冠的嘴角动了一下。 这个刘彪,倒是把局势看得清楚。 他继续往下看。 “彪本寒门,承蒙朝廷不弃,拔为代州节度使节钺,至今三载。三载之间,朝廷未拨一粒粮、未发一文饷、未增一兵一卒。北戎犯境,彪自筹粮饷御之,金人南下,彪率孤军守之。朝廷不问,不援,不赏。彪心寒矣。” 这一段写得情真意切,字迹都比前面潦草了几分,像是写着写着动了真火。 刘冠的目光停在那“心寒”两个字上,心里有了数。 他接着往下看。 “今公奉天子诏,受节钺,镇北境,讨金虏,平妖贼,百姓安堵,将士用命。彪虽愚钝,亦知天命所归。彪愿率代州上下,开门迎公,听候调遣。” 刘冠点了点头。 可下一段,笔锋一转。 “然彪有一言,不得不陈。彪受朝廷之命,守代州三载,未曾一日忘君恩。今归公,非背朝廷,实势不得已。 公若允彪以朝廷命官之身份,暂时代理州事,彪愿效死力。若公疑彪有二心,彪自当解印绶而去,唯求公善待代州百姓。” 刘冠看完这一段,嘴角慢慢勾起来了。 这个刘彪。 有意思。 前面说得那么诚恳,什么“天命所归”“听候调遣”,可最后这一段才是重点。 他要脸。 他要一个台阶。 “以朝廷命官之身份,暂时代理州事”。 说白了,就是名义上还是朝廷的人,实际上听刘冠的。这样他在面子上过得去,不会被人骂成“叛徒”。 刘冠把信纸折了折,捏在手里。 他想起张伯孔说过的一句话:“乱世之中,能臣择主而事,不是因为他们不忠,是因为他们不想死。” 这个刘彪,能守代州三年,在朝廷不拨一粒粮的情况下,扛住北戎、金国的轮番进犯,说明他有本事。 他能在四面被围的时候主动写信来降,而不是死守到底,说明他识时务。 他能在投降的同时提出保留“朝廷命官”的身份,说明他要脸。 有本事,识时务,要脸。 这样的人,好用。 刘冠把信往怀里一揣,迈步走进府门,边走边对亲兵说: “去吧。” “是!” 亲兵转身离开。 刘冠穿过前院,走进书房,在书案后面坐下,铺开一张白纸,拿起笔。 他没有急着写,而是先想了想。 刘彪要台阶,那就给他台阶。 他要“朝廷命官”的身份,那就给他这个身份。反正朝廷的官印在他刘冠眼里,连擦屁股的纸都不如。 可该说的话,一句也不能少。 刘冠提笔,落字。 “刘彪吾兄:来书已悉。兄守代州三载,外御戎金,内安百姓,功在社稷,彪炳史册。冠虽不才,亦知兄之苦心。” 写到这里,刘冠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 这客套话,差不多够了。 他继续写。 “今兄愿率代州来归,冠不胜之喜。兄所请之事,冠一概应允。兄仍以朝廷命官之身份,代州节度使,一切如旧。 唯有三条,代州之兵,须听冠调遣,代州之粮,须供冠支用,代州之政,须与冠共商。 兄若应允,冠即刻遣使入代,与兄面议细则。兄若不应,冠不强求。唯代州百姓,冠必保之。兄可解印而去,冠绝不为难。刘冠顿首。” 写完了,刘冠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字不多,可该说的都说了。 他应允了刘彪的条件,给了台阶,给了面子。可也划了红线。 兵、粮、政,这三样,必须听他的。 软硬兼施,恩威并重。 刘冠把信折好,塞进一个新的信封,用火漆封口,在漆面上按了自己的指印。 “来人!” 门外的一名亲兵推门而入。 “把这封信,八百里加急,送往代州,亲手交给刘彪。” 亲兵接过信,抱拳:“是!”转身就跑。 刘冠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代州。 拿下代州,北境七州,他就占了六州。幽州那边韩猛已经在收尾,估计用不了几天,捷报就该到了。 七州之地…… 刘冠的嘴角慢慢勾起来。 那么。 接下来就到你了。 姬翼。 …… 一周后。 凉州城外,校场。 黑压压的大军列阵而立,一眼望不到头。 刘冠站在点将台上,身后立着秦玌、罗子龙等一众将领。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那片黑压压的人海。 十万人。 刘冠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了。 “弟兄们!” 十万人齐刷刷地立正,甲叶子哗啦一声响。 “今天,咱们兵发豫州。” 他停了停,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豫州有什么?有姬翼。那个自称‘西秦王’的家伙,趁咱们打云州的时候,从西边捅了咱们一刀。三万大军,号称十万,杀进凉州,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他的声音沉下来。 “石万山把他打回去了,李四把他打回去了。可他跑了。跑回了豫州,缩在老巢里,舔伤口,攒家底,等着再咬咱们一口。” 刘冠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你们答应吗?” “不答应!!!” 十万个嗓子同时炸开,声浪冲天。 “不答应!!!” “杀姬翼!破豫州!” 刘冠抬起手,喊声瞬间停了。 “姬翼在西边,咱们在东边,中间隔着雍州、秦州。他随时可以从西边捅过来,捅咱们的腰,捅咱们的屁股。这根刺,不拔不行。” 他转过身,面朝西边,伸手指向远方。 “今天,咱们过雍州,穿秦州,直捣豫州。打下豫州,杀了姬翼,西边就安定了。 到那时候,咱们就可以腾出手来,专心对付北边的黄台吉,对付南边的朝廷,对付那些不服气的人。”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铁锏,直指西方。 “即刻启程!兵发豫州!!!” 第227章 暗杀 秦州城,正府大堂。 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刘冠坐在主客位上,面前的案几上摆满了菜。 烧鸡、烤羊腿、清蒸鲈鱼、红烧肘子,还有几样叫不出名字的当地小菜,油汪汪地码了一桌。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肘子皮,放进嘴里嚼了两口。 油大,盐重,但味道不差。 秦州刺史庄必梵坐在主位上,五十来岁,圆脸,大肚子。 他笑着端起酒杯,站起来,朝刘冠举了举。 “刘节度使!来来来,下官敬您一杯!” 刘冠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庄必梵也干了。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刘节度使,下官在秦州当了六年刺史,见过的人不少,可能像您这样天神下凡一般的人物,下官还是头一回见!” 他的声音很大,满大堂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您不知道,那黄台吉占了幽州,入了秦州后,下官天天提心吊胆,夜夜睡不着觉。生怕哪天金国的铁骑就杀过来了。”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好似带着几分真情实感。 “可您一来,黄台吉跑了。您还没打,他就跑了。您说这不是天神下凡是什么?” 堂下坐着十几个秦州的官员,有文官,有武将,还有几个当地的大族代表。 他们听见庄必梵这话,纷纷附和。 “庄大人说得对!” “刘节度使威震北境,金人闻风丧胆!” “有刘节度使在,咱们秦州就安稳了!” 有人端起酒杯,站起来敬刘冠。 有人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有人歪在椅子上,跟旁边的人交头接耳,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 刘冠坐在那里,目光从这些人脸上扫过,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些人,太放松了。 朝廷封他做了凉州节度使,他们就真把他当成自己人了。 摆宴、敬酒、吹捧,一套接一套,好像他们之间的交情已经处了多少年似的。 庄必梵又站起来了,脸红得像煮熟的虾,舌头已经开始打结了。 “刘……刘节度使,下官……下官再敬您一杯!” 刘冠看了他一眼,端起酒杯,又碰了一下。 庄必梵仰头干了,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放下酒杯,两只手撑着桌案,身子晃了两下。 “刘节度使……您不知道……下官在秦州这几年……苦啊……” 他的声音低下去。 “朝廷不给粮,不给饷,不给兵。金国人打过来,下官只能自己筹钱募兵。可募来的那些兵,能打仗吗?不能。他们连刀都拿不稳,见了金国的骑兵就跑……” 他越说越激动,眼眶都红了。 “下官……下官好几次都想弃官而去……可下官不能啊……下官走了,这秦州的百姓怎么办?” 堂下安静了一瞬。 几个官员的脸突然红了。 他们低下头,不敢看庄必梵。 “庄大人辛苦了。” 刘冠开口了。 庄必梵愣了一下,然后眼眶更红了。 “刘节度使……您……您这话……下官……” 他说不下去了,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然后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堂下又热闹起来了。 有人开始划拳。有人搂着旁边人的肩膀,吹嘘自己在金国铁骑下如何英勇。有人歪在椅子上,打着呼噜睡着了。 刘冠看着这一切,摇了摇头。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好像很久没跟韩猛、赵大虎、李四、石万山他们好好喝一顿了。 刘冠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 等这次把姬翼解决了,就办一场大宴。 把韩猛、赵大虎、李四、石万山、张伯孔、秦玌、罗子龙……所有弟兄全叫上,痛痛快快喝一场。 不醉不归。 …… 酒宴散了。 刘冠站起来,整了整衣襟,走出刺史府,过了几条巷子,走进庄必梵给他准备的临时住所。 他走进宅子,进了正房,在床沿上坐下,正准备脱靴歇息,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刘冠抬起头,看向门口。 一个人影从门外闪了进来。 那人二十来岁,精壮,穿着一身灰色短褐,额头上全是汗。 他进门之后,先是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才转过身,面对刘冠。 “刘……刘节度使……” 他的声音在发颤,两条腿也在抖。 刘冠皱了皱眉。 “什么事?” 那人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什么天大的决心,猛地往前走了两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还请刘节度使速离此地!” 刘冠闻言一愣,随即笑了。 “哦?” 那人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不敢抬头。 “你叫什么名字?” 刘冠问。 那人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两下。 “小人……小人名叫周义,是秦州府衙的一名杂役。” 周义。 刘冠记住了这个名字。 “继续说。” 周义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的恐惧往下压了压。 “小人……小人知道一个道理,那就是知恩图报。” 他的声音稳了几分。 “节度使大人北抗金戎,保境安民。如若不是节度使大人逼退了黄台吉,我等秦州百姓,早就成了金人的刀下之鬼。”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 “小人虽是个粗人,可也分得清好歹。” 刘冠看着他,没说话。 周义继续说,语速越来越快。 “小人今日在府中当值,无意间听到庄大人与几个武将密谈。他们……他们要杀节度使大人!” 这话说出来,周义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可刘冠脸上没什么表情。 “怎么杀?” 周义抬起头,看了刘冠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他们……他们想在各处住宅点上迷魂香。此香无色无味,闻久了会让人四肢无力,昏昏欲睡。等节度使大人睡下,他们就会派刀斧手前来行刺。” 他顿了顿,声音压到了最低。 “可小人……小人将此香换成了普通的檀香。他们……他们不知道。” 刘冠听完,沉默了几息。 迷魂香,刀斧手。 庄必梵这老东西,酒桌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转头就要杀他。 刘冠摇了摇头。 他站起来,走到周义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说的是真的?” “小人若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周义的声音又急又重,额头在地上磕得砰砰响。 刘冠伸手把他扶起来。 “行了,我信你。” 周义站起来,腿还在抖。 刘冠看着他,笑了笑。 “我记住你了。今晚你就在这侍奉我左右吧。” 周义愣了一下,脸上露出惊惧。 “大人……小人……” “怕什么?” 刘冠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掌拍下去,周义差点没站稳。 “你救了我的命,我还能害你?今晚你就待在这院子里,哪也别去。今夜过后,跟我混。” 周义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红了。 “大人……” “别说了。去,把门关上,然后找个地方歇着。我要睡了。” 刘冠转过身,走到床边,脱了靴子,往床上一躺。 第228章 夜袭 夜深了。 周义蹲在门边的角落里,两只手攥着裤腿,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刘冠。 刘冠躺在那里,睡得很熟。 可周义却完全睡不着。 刘大人啊,刘大人。 都到了这个地步,您怎么还睡得着的? 他知道刘冠武艺高强,勇武绝伦。 可他不是傻子。 一个人再能打,也不可能打得过那么多人啊! 当年的大武第一猛将,何等骁勇? 不还是栽在先帝宫中,被十几名精锐好手设伏擒杀,落得个身死名裂的下场? 周义又想起自己偷听到的那些话。 他听见庄必梵说:“刘冠此人,勇则勇矣,可他毕竟是人。只要迷魂香点上了,等他回到住处,药效发作,四肢无力,就是咱们的机会。” 然后一个武将问:“用多少人?” 庄必梵冷笑了一声:“五十个。五十个刀斧手,够不够?” 五十个。 周义当时腿就软了。 五十个刀斧手啊! 周义摇了摇头,甩开那些杂念,咬了咬牙。 待会哪怕舍了这一身性命,也要护刘大人逃离。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刻意压着,可人太多了,再轻也压不住。 周义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退回来,看了看床上的刘冠。刘冠还在睡。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 周义的呼吸也停了。 然后—— 吱呀。 门被推开了。 一柄刀先从门缝里伸进来,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然后是手,然后是胳膊,然后是一整个人。 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 一个接一个,像从地底冒出来的鬼魅。 他们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双眼睛。 周义数不清多少人,他只看见黑压压的一片,挤满了门口,还在往里涌。 他们看到周义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为首那个人目光扫过周义,又看了看墙角烧完的香灰,微微点了点头。 香烧完了,药效应该发作了。 他朝周义摆了摆头,示意:滚开,别挡道。 旁边两个黑衣人立刻上前,伸手就要去抓周义的胳膊。 可周义咬着牙,往前迈了一小步。 “你们......你们不许过来!” 两个黑衣人停下脚步,对视了一眼,嘴角同时勾起一抹轻蔑的笑。 一个杂役。 也敢阻拦他们? 左边那个黑衣人伸出左手,像抓小鸡一样朝周义的领口抓过来。 周义也举起了拳头朝着黑衣人的脸砸了过去。 可他还没来得及打出去。 一只手从他身后伸过来,像铁钳一样扣住了他的肩膀。 周义踉跄后退,后背撞在一个结实的胸膛上。 “行了。” 一个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 不紧不慢,带着还没睡醒的沙哑。 周义猛地抬头。 刘冠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正在揉眼睛。 他看着满屋子的黑衣人,打了个哈欠。 “这么晚了,还来串门?” 为首的黑衣人瞳孔猛地一缩。 不对。 香应该已经烧完了,刘冠应该四肢无力、睡得死沉才对。 可这个人现在站在这里,站得笔直。眼睛里没有半点睡意。 他猛地转头,看向墙角那堆香灰。 不对。 不是迷魂香?!! 他的眼睛瞬间瞪向周义。 周义被那目光盯得打了个哆嗦,可他没有躲开,反而挺了挺胸。 为首的黑衣人没有理他,而是把目光重新落在刘冠身上。 他攥紧了手里的刀。 他知道,今晚这事,没那么容易收场了。 身后那几十个黑衣人也在同一时刻绷紧了身体。 有人把刀换了个握法,从横握变成了正握,有人微微弯下膝盖,重心下沉,做好了突刺的准备,有人往左右两侧散开,想要包抄刘冠的两翼。 刘冠拍了拍周义的肩膀。 然后他松开手,看着满屋子的黑衣人,数了数。 “一、二、三、四......” 他笑着摇了摇头。 “算了,无所谓了。” 为首的黑衣人脸色一沉。 刘冠又笑了。 他活动了一下筋骨,然后站定。 两脚分开与肩同宽,身体微微下沉,重心压在两腿之间。 “放马过来吧。” 他看着那群黑衣人。 “就让你们这群废物见识见识,什么叫做——” 他抬起头,下巴微微上扬,露出狂傲至极的笑容。 “非人敌。” 为首的黑衣人脸色变了。 他后退两步,猛地一挥刀。 “给我上!!!” 嗓子炸出低吼,声音压得很低,可那股子狠劲儿半分不少。 那群黑衣人同时动了。 最前面的三个人率先扑上来,三柄砍刀同时举起,刀锋划过,三道寒光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网。 可刘冠连躲都没躲。 他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迈得不大,可速度快得离谱。他的身体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硬生生撞进三个人组成的刀网里。 刀劈下来,砍在空处,力道用过了,三人身体往前倾。 刘冠的双手同时探出,五指张开,像两把铁钳,各自扣住中间那个刀斧手和左侧刀斧手的脚踝。 手指收紧的瞬间,其中一人疼得闷哼一声,手里的刀往下掉,整个人被刘冠提了起来。另一人更是连哼都没哼出来,整个人腾空而起。 刘冠双臂猛地发力,往右一砸。 唰!!! 那两个黑衣人被当成人肉兵器,朝剩下的那个黑衣人砸过去。 砰!!! 一声爆响。 右侧的黑衣人胸口瞬间凹进去一个坑,肋骨断了好几根,碎骨扎进肺里。 他嘴里喷出一口血,然后整个人倒飞出去,横死当场。 而刘冠手里的那两名黑衣人,显然也因为这一下没了气息。 第229章 没有一个 为首的黑衣人见状眼睛瞪得像铜铃。 这是什么怪物? 用活人当兵器?一砸就砸死三个? 他干了这么多年刺客,杀过朝廷命官,杀过江湖豪侠,杀过军中猛将,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人。 从来没有。 而那些原本围上去的黑衣人也开始纷纷后退。刀尖朝前指着刘冠,可脚步却在往后挪。 有人撞到了身后的人,有人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们看着刘冠,眼里满是惊疑不定。 刘冠扫了一眼退开的人群,摇了摇头。 “就这副模样还敢设伏杀我?” 随即他将手中两人再次高高举起。 两具身体被他举过头顶。 然后猛地下甩!!! 动作快得离谱。 手臂猛地往下一压,那两具身体还未落地,上半身就承受不住这股巨力,被直接震开飞了出去!!! 血肉横飞。 内脏炸开,肠子、肝脏、脾脏散了一地,血雾弥漫,腥味扑鼻。 刘冠抓着两个下半身,看了两眼,摇了摇头。 “这兵器太烂。” 然后将两具残躯往旁边一丢,噗通一声,溅起一片血泥。 他拍了拍手,抬起头,目光扫过剩下的那些黑衣人。 “还有谁?” 那群黑衣人见状,退得更远了。 有人开始往门口挤,挤不出去,被后面的人推回来。有人两腿打颤,裤裆湿了一片,尿液顺着裤腿往下流。有人直接瘫坐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面。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这他妈不是人!!! 这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刘冠见众人没有再上前的,笑了。 “你们不来,那我来了。”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已经冲了出去。 快。 快得连残影都看不清。 他像一道闪电,划破了满屋的寂静。 那些黑衣人只看见眼前一花,然后就听见了惨叫。 他的身影在黑衣人群中穿梭,像一条游动的巨龙,每一次停顿都伴随着一声惨叫和一蓬血雾。 他左手抓住一个人的脚踝,右手抓住另一个人的手腕,提起来,抡圆了,砸出去。 四个人被砸飞,撞在墙上,墙上炸出四个坑,四个人叠在一起,骨头碎了一地。 又是两人被他抓住脚踝,提起来,挥舞。 左边扫,右边砸。 那两人在他手里像两把巨大的锤子,每一次挥舞都有人被砸飞,被撞碎,被砸成一滩烂泥。 骨头碎裂的声音,血肉飞溅的声音,惨叫哀嚎的声音,汇成一曲恐怖的交响乐。 有人转身想跑,刚跑到门口,一具尸体从身后飞来,砸在他的后背上。腰骨碎裂,尸体扑倒在门槛上。 有人跪在地上举着双手喊“饶命”,刘冠一脚踢爆他的脑袋,连看都没看一眼。 从刘冠冲出去,到最后一个黑衣人倒下,前后不到半炷香的功夫。 屋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有的一动不动,有的还在抽搐,有的被砸进墙里,嵌在墙中。 没有一个人逃出去。 没有一个。 那个为首的黑衣人此刻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抬起头,看了刘冠一眼,又赶紧低下去,额头贴着地面。 “天......天神老爷......”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小人......小人也是奉命行事......求天神老爷饶命......饶命啊......” 他的额头在地上磕得砰砰响,磕破了皮,血糊了一脸。 刘冠没有理他,而是看向了周义。 周义缩在墙角,眼睛瞪得老大,瞳孔缩成了针尖。 刘冠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周义。” 周义抬起头,看着刘冠。 那双眼睛里充斥着一样东西。 敬畏。 绝对的、至高无上的敬畏。 “走吧。” 刘冠拍了拍他的肩膀,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周义点了点头,站起来。腿还在抖,可他站住了,没有软下去。 就在这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喊杀声。 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喊杀,是几十个人的。刀剑碰撞的声音,惨叫声,脚步声,骂声,乱成一锅粥。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很快,喊杀声渐渐小了。 然后,一个人影从门外闪了进来。 浑身是血。 从头到脚,衣服上全是血迹,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提着一杆长枪,枪尖上还在往下滴血。 进来的,是罗子龙。 他看了看满屋子的尸体,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那个刺客头目,最后目光落在刘冠身上。 他把枪往地上一插,然后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额头低下去。 “末将来迟,请主公责罚!” 刘冠看着他,摇了摇头。 “无妨。” 他看着罗子龙一身鲜血,又开口了。 “你这是怎么回事?” 罗子龙抬起头,抱拳道: “末将今夜正睡,突遭人夜袭。十几个黑衣人翻墙入院,想要取末将性命。幸亏末将平时枪不离身,又占据地利,堵在门口打。 敌方一窝蜂地往里闯,门窄人多,展不开手脚,被末将一枪一个戳翻了七八个。剩下的想跑,末将追出去,又戳翻了几个。”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末将清理完那些刺客,立刻便前来找寻主公。一路上又遇到几波刺客,末将顺手料理了。耽误了些时辰,请主公恕罪。” 刘冠看着他,点了点头。 罗子龙身上的衣服,确实是睡袍。可现在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暗红色。 他是火急火燎赶过来的。 “末将这边且先不说。” 罗子龙看着刘冠一脸担忧。 “主公,您没事吧?” 第230章 蠢货 刘冠摇了摇头: “没事。” 他转过身,走到周义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子龙,这位是我的救命恩人。周义。” 罗子龙看了周义一眼,连忙抱拳道: “多谢周兄弟救了我家主公。” 周义则是连忙摆手,脸涨得通红: “不敢不敢......” 刘冠笑了笑,没再多说。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子,在手里掂了掂。 墙角,那个为首的黑衣人正偷偷摸摸地往外面爬。 他的动作很轻,像一条蛇,贴着地面,一点一点地挪。 刘冠连看都没看他,右手往后一拉,往前一甩。 咻——! 石子破空而出,快得看不见轨迹。 噗!!! 那颗石子从那黑衣人的后脑勺射进去,从前额穿出来,带出一蓬血雾。 那人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结束了...... 刘冠拍了拍手,转过身,看着罗子龙。 “子龙,你护着周义,然后调集城内,城外大军。” 罗子龙一脸疑惑的看着刘冠。 “主公您呢?” 刘冠摇摇头,嘴角带着一抹冷笑。 “我要去大开杀戒了......” 罗子龙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抱拳道: “是!末将领命!” 他转身走到周义面前,伸手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周兄弟,跟我走!” 周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罗子龙拽着往门外走。 ...... 秦州城的夜晚很静。 刘冠走在街道中央。 一路上,他看见了不少倒在路边的尸体。 有的穿着黑衣,有的穿着秦州守军的衣甲,有的穿着便服。尸体横七竖八的。 都是罗子龙杀的。 刘冠扫了一眼,没有停留。 他拐过一道弯,眼前出现了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尽头,就是庄必梵的内宅。 甬道两侧站着十几个家丁,手里拿着刀枪棍棒,一个个缩头缩脑,脸色煞白。 他们看见刘冠走过来,先是一愣,然后有人手里的刀掉在了地上,铛啷一声。 “刘......刘节度使......”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往前走了半步,腿肚子打颤,声音发飘。 “刘......刘节度使......老爷他......他已经歇下了......您有什么话,明天......” 刘冠没理他。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不急不慢。 那些家丁开始往后退。 管家咬了咬牙,猛地一挥手:“拦......拦住他!” 没有人动。 “拦住他!听见没有!” 还是没有人动。 一个家丁把刀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跑。第二个,第三个。不到两个呼吸,甬道两侧的人跑得一个不剩。 管家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刘冠越走越近,腿一软,跪了下去。 “刘......刘节度使......” 刘冠从他身边走过,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管家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裤裆湿了一片。 刘冠穿过甬道,进了内宅的院子。 院子里站着几个人,都是庄必梵的亲兵。他们比外面的家丁强一些,至少没有跑。 可他们的手在抖,刀在晃,脸色白得像纸。 为首的那个亲兵队长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往前迈了一步。 “刘.......刘节度使,庄大人正在休息,您......” 他话没说完,刘冠已经走到了他面前,左手一伸,五指张开,一把扣住他的脸。 手腕一翻,往旁边一拧。 咔嚓——! 脖子断了。 那亲兵队长的身体软下去,刘冠松开手,尸体砸在地上。 其余几个亲兵见状,再也绷不住了,转身就跑。 ...... 正房内,灯火通明。 庄必梵正趴在一个年轻女人身上,满脸通红,满头大汗。 突然,他听见一声门响,猛地抬起头。 只见刘冠一脚踢开房门,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刀,浑身上下被血浸透,像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杀神。 庄必梵的瞳孔猛地缩紧,身体像触电一样从女人身上弹起来。 “刘......刘......” 他浑身哆嗦,连话都说不完整。 就在这时,门外冲进来一个亲兵。 那亲兵满脸惊慌,嘴里喊着:“大人!大事不好了!” 他话没说完,刘冠右手一挥。 刀锋划过一道弧线,从那亲兵的脖子上掠过去。 头颅飞了起来,在空中翻了两圈,血从脖腔里喷出来,喷了半丈多高,直直地朝床上飞去,落在庄必梵的身边。 “啊!!!” 床上的女人看到那颗飞过来的人头,当场惨叫一声,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节度使饶命!节度使饶命!” 庄必梵被吓得从床上滚下来。 他光着身子跪在地上,额头磕在地板上,砰砰作响。 “庄使君,酒醒得倒是快得很呐。” 刘冠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摇了摇头,嘴角带着笑。 庄必梵抬起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节度使......下官......下官是被人蛊惑的......下官对您忠心耿耿......” “忠心耿耿?”刘冠又笑了,“派几十个刀斧手来杀我,就是你的忠心耿耿?” 庄必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刘冠叹了口气。 “蠢货。” 庄必梵闻言知道自己没了活路。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狠色,手往床底摸去。 一把匕首。 那是他藏在床底下,防身用的,削铁如泥。 他猛地抓起匕首,朝刘冠的小腹刺过去。 刘冠看见了。 可他只是站在那里,连躲都没躲。 叮!!! 匕首刺在刘冠的肚皮上,像刺到了一块铁板。 刀尖折断,崩飞出去,扎进旁边的木柱里,嗡嗡作响。 庄必梵握着断掉的刀柄,整条手臂被反震之力震得发麻,从指尖麻到肩膀。 他抬起头,看着刘冠,眼睛里满是惊恐。 “你......你......” “我怎么了?” 刘冠低头看着他。 “你......你不是人......” 庄必梵的声音小的像蚊子叫。 刘冠笑了。 “你说对了。” 然后他抬起右脚,一脚踢在庄必梵的脑袋上。 嘭!!! 那颗脑袋像西瓜一样炸开。颅骨爆裂,脑浆和血水混在一起,朝四面八方飞溅。 庄必梵的无头尸体在原地跪了两息,然后往前栽倒。 刘冠收回脚,把靴底在地上蹭了蹭。 “你以为我为什么从不设亲兵护卫左右?说你是蠢货,还真没冤枉你。” 他提着刀,大步走出了房门。 院子里,罗子龙已经过来了。 他站在院子中央,身后跟着十几个破阵亲卫,浑身重甲,手提战刀。 他们看见刘冠走出来,齐刷刷抱拳。 “主公!” 刘冠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院子。 “外面怎么样了?” 罗子龙往前走了一步,抱拳道: “末将已派人控制了四门。庄必梵的余党正在搜捕中,一个都跑不了。城外大军已经集结完毕,只等主公号令。” 第231章 秦州城事定 秦州城,刺史府大堂。 刘冠坐在主位上,目光从台下那群秦州官吏的脸上一一扫过。 庄必梵被杀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座城。 这些官吏从凌晨就被他的人从被窝里拎出来,衣衫不整,头发散乱。 他们跪的跪,站的站,一个个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堂里安静了几息。 刘冠终于开口了。 “庄必梵死了,我杀的。” 台下有人脸色一白,有人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从贼者也已经全部拿下。” 刘冠继续说。 “一个都没跑掉。” 这句话说完,台下有些人长长地松了口气。 那些没有参与谋逆的官员,紧绷的身体终于松了一点。 刘冠的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片刻,站起来,负手而立。 “从今日起,秦州的一切,由我军接管。庄必梵留下的烂摊子,我来收拾。” 他的声音沉下去。 “我现在给你们一个机会,从今日起,尽心给我办事,若有人还想跟庄必梵一样,在背后搞小动作......” 他停了停,笑了。 “他的下场,就是你们的下场。” 大堂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抬头。 沉默了几息之后,刘冠重新坐下。 “孙茂。” 秦州别驾孙茂听见自己的名字,浑身一激灵,连忙往前走了两步,躬身一揖。 “下......下官在。” “你是秦州别驾,庄必梵的左右手。庄必梵谋反的事,你知不知道?” 孙茂的额头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声音发飘: “下官......下官不知......下官若知道,死也不敢......” “行了。” 刘冠打断了他。 “我信你。” 三个字说出来,孙茂的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他扶住旁边的柱子,喘了两口气,眼眶红了。 “多谢刘节度使......多谢刘节度使......” 刘冠摆了摆手,让他退下。然后目光转向堂下其他人。 “秦州其他的城池,庄必梵的余党,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我要你们以我的名义,派人去各郡县传话。”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归顺者,官居原职,分毫不减。抗拒者,待我收拾了姬翼,有的是时间慢慢收拾。” 这话说出来,台下几个武将的脸色变了。 他们知道刘冠不是在吓唬人。这个人说话,从来不吓唬人。 “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回话声,然后越来越齐,越来越响。 “下官明白!” “末将领命!” “刘节度使放心,下官一定尽力!” 刘冠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把庄必梵的残破尸体绑在城门楼上,挂三天。三天之后,装进棺材,送去京城。再写一封奏疏,就说庄必梵意图杀害上级,已经被我正法。秦州不可一日无主,我暂代刺史之职,等朝廷另派人来。” 这话说完,堂下有人忍不住抬起头,看了刘冠一眼。 暂代? 朝廷另派人? 这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朝廷现在哪还有人能派到秦州来?派谁来?谁敢来? 可没有人敢说破。 “是。下官这就去办。” 孙茂接过话头,深深一揖,然后转身往外走。其余官吏也纷纷告退,鱼贯而出。 大堂里很快只剩下刘冠、罗子龙和周义。 刘冠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子龙,城外大军怎么样了?” 罗子龙往前走了两步,抱拳道: “回主公,城外大军已经集结完毕。粮草辎重已经装车,随时可以启程。秦玌将军已经率先锋先行出发,往雍州方向探路。” 刘冠点了点头。 姬翼在豫州,从秦州过去,要经过雍州。雍州现在名义上还是朝廷的地盘,可朝廷在那边的兵力几乎为零。几个城池的守军,听说刘冠大军经过,早就派人来递降书了。 “秦州这边,留多少兵?” 罗子龙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 “末将以为,留三千人足矣。秦州城已经被咱们控制了,庄必梵的余党也清理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那些城池,只要传话过去,十有八九会降。就算有一两个硬骨头的,留下三千人也够用了。” 刘冠点了点头,又看向周义。 “周义。” 周义连忙上前一步,躬身抱拳。 “小人在。” “你这几天跟着子龙,把秦州的情况摸清楚。等我从豫州回来,秦州的事,你帮我盯着。” 周义愣了一下,然后眼眶一红。 “小人......小人一定尽心尽力,绝不负主公重托。” 刘冠摆摆手。 “行了,别跪了。去忙吧。” 周义擦了擦眼睛,站起来,退到一旁。 罗子龙看着刘冠,欲言又止。 刘冠看出他有话想说。 “说吧。” 罗子龙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主公,末将有一事不明。庄必梵一个小小的刺史,怎么有胆量设伏刺杀主公?他背后,会不会有人?” 刘冠闻言,靠在椅背上。 “你是说,有人在背后指使他?” 罗子龙点了点头。 “末将觉得,庄必梵这个人,贪生怕死,胆小如鼠。他敢对主公下手,要么是被人拿住了把柄,要么是被人许了天大的好处。不管哪一种,背后肯定有人。” 刘冠沉默了几息。 这事他早就想过。 庄必梵那种人,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对一个手握十万大军的诸侯动手。他敢这么做,要么是被逼的,要么是被收买的。 被谁? 朝廷?有可能。武明凰表面上封他做节度使,背地里巴不得他死。 姬翼?也有可能。姬翼虽然被他打残了,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收买一个刺史替他办事,不是难事。 东梁?也有可能。陈文昭前脚走,庄必梵后脚就动手,时间上太巧了。 “暂时不管。” 刘冠摇了摇头。 “先把姬翼解决了。等西边安定了,再慢慢查。” 罗子龙抱拳:“是。” 第232章 武者骄傲 豫州城,姬翼宅院。 姬翼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眉头紧拧。 他现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名字。 刘冠...... 就在这时,一只柔软的手从背后伸过来,搭在他的肩膀上。 姬翼的身体微微一僵,然后松了下来。 “大王。” 声音柔得像化了的糖,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贾宓。 他的女人。 贾崇的亲妹妹,豫州有名的美人。 这一年多来,她一直陪在他身边,替他在心烦意乱的时候,递上一句温柔的话。 姬翼没有回头。 贾宓从床上坐起来,锦被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肩膀。 她拢了拢散落的头发,然后整个人贴上来,双臂环住姬翼的腰,下巴抵在他的肩窝上。 “大王,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她的声音很轻,热气喷在姬翼的脖子上,痒痒的。 姬翼沉默了几息,然后叹了口气。 “睡不着。” “又是因为刘冠?” 贾宓问。 姬翼没有回答,可贾宓已经知道了答案。 她松开手,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走到桌边,点亮了油灯。 贾宓倒了一杯温水,端过来,递到姬翼手里。 “大王,喝口水吧。” 姬翼接过来,喝了一口,又把杯子放在旁边的矮几上。 贾宓在他身边坐下,一只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 “大王,宓儿知道您心里不痛快。可事已至此,着急也没用。亚父不是说了吗,刘冠此人,若单论勇武恐怕更在大王之上。您若是跟他正面交锋,胜算不大。” 姬翼的眉头拧了一下。 “亚父......” 他念出这两个字,语气复杂。 “大王。” 贾宓的声音再次传过来。 “宓儿知道您武艺高强,天下少有敌手。可打仗不是比武,不是谁拳头大谁就能赢。亚父说的那些话,都是为了您好。” 姬翼转过头,看着贾宓,叹了口气。 “宓儿,你是了解我的。”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 “我一生好武,从未寻得敌手。” 他伸出手,张开五指,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掌。 “就连你的哥哥......” 他顿了一下,看了贾宓一眼。 贾宓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带着那抹浅浅的笑。 “银锤太保贾崇,在我手里都走不过三十个回合......” 贾宓点了点头。 “这件事,宓儿知道。哥哥说过,大王是他见过的最勇猛的武将,没有之一。” 姬翼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可那笑意只停留了一瞬就散了。 “我对刘冠恨之入骨。他杀了我那么多弟兄,败了我的大军,让我的威风一扫而光。” 他攥紧拳头,骨节咯吱响。 “可我又想跟他堂堂正正地打一场。” 贾宓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大王......” “你听我说完。” 姬翼抬起手,打断了她。 “我从小就好武。别人读四书五经,我练刀练枪。别人想着考科举、当大官,我想着怎么在战场上杀敌杀贼。” 他的眼睛里透出一种光,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向往。 “可这些年,我没有遇到过一个能打的对手。” 他摇了摇头。 “那个文定都。天下第一猛将,名头响得很。我一直想跟他比试比试,可惜一直没有机会。” 贾宓听着,没有说话。 “现在,又出来一个刘冠。” 姬翼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跑得比战马还快,一槊能劈开人马,火烧不伤,箭雨不侵。火炮都打不死他。这种流言无一不证明了他的勇武。” 他把这些话说出来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兴奋。 “这个天下,终于有一个配做我对手的人了。” 贾宓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大王。” 她的声音严肃了几分。 “您不能有这样的想法。” 姬翼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您不只是一个人。您是大军的统帅,是西秦王,是几万弟兄的靠山。您要是出了什么闪失,那些跟着您出生入死的兄弟怎么办?” 贾宓的声音不紧不慢。 “亚父为什么不让您跟刘冠正面交锋?不是因为亚父觉得您一定打不过他,而是因为亚父不能拿您的命去赌。赌赢了,您不过是赢了一个虚名。赌输了,输的是咱们整个大军。” 姬翼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贾宓说的,是对的。 他不能拿几万弟兄的前途去赌一个武者的骄傲。 沉默了很久。 姬翼又开口了。 “罢了......”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股子不甘和无奈。 “便听亚父的吧。我已经不想再失去兄弟们了。” 贾宓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 那笑里带着欣慰,带着释然,也带着一丝心疼。 “大王英明。” 她伸手握住姬翼的手,十指相扣。 姬翼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沉默了几息,然后抬起头,目光变得凌厉起来。 “可有一件事,我绝不退让。” 贾宓愣了一下。 “什么事?” 姬翼的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抹带着几分狰狞的笑。 “待我胜了刘冠,我要屠了凉州,为那些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他的声音里,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刻骨的恨意。 贾宓没有接话。 她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姬翼的心里,那团怒火从来没有灭过。 他只是暂时把它压下去了。 贾宓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不知道该为谁祈祷。 是为那些可能死在姬翼刀下的凉州百姓,还是为姬翼自己。 第233章 余群 五日后,秦州城外,天色刚亮。 大军已经列阵完毕。 刘冠骑在朱鬃上,一身玄甲,摧锋横在马鞍上。 他目光扫过面前大军,最后落在身旁骑马站着的孙茂身上。 “此番离去,秦州城就劳烦孙别驾看着了。” 孙茂闻言,身体猛地一哆嗦,差一点从马背上滑下去。 他连忙扶住马鞍,声音发飘。 “不敢......不敢......” 刘冠笑着看他。 “如若有人作乱,可协同李四处理。” 说完,刘冠偏头看了一眼站在孙茂另一侧的李四。 李四是昨日才赶到秦州城的。 他现在正骑在马上,歪着身子,咧着嘴冲孙茂笑。 “孙别驾,多多指教了。” 李四朝孙茂拱了拱手,说话的声音又脆又亮。 孙茂连忙回礼,腰弯得比李四还深: “李将军客气......客气......” 他的脑子里嗡嗡的。 说是“协同”,可李四手里握着三千精锐,全是跟着刘冠军的老兵。 这群人甲胄齐全,刀枪锋利,站在城门口往那一杵,比什么告示都管用。 谁要作乱,还用得着“协同”他? 说白了,刘冠这是在秦州放了一把刀。 刀锋对外,也对着他。 孙茂心里门儿清。他要是老老实实替刘冠办事,这把刀就是替他挡灾的。他要是动了什么歪心思,这把刀第一个落在他脖子上。 孙茂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点小九九压下去,脸上堆起更真诚的笑。 “刘节度使放心,下官一定尽心竭力,替节度使看好秦州。若有宵小作乱,下官第一时间禀报李将军,绝不拖延。” 刘冠点了点头,没再看他,而是把目光转向李四。 李四立刻收起嬉皮笑脸的表情,腰杆一挺,双手抱拳。 “主公!” 刘冠看着他,声音里多了几分郑重。 “韩猛和赵大虎坐镇幽州,王治和王珣坐镇武州,伯孔在朔州。你刚到秦州,石万山、孙小川他们在凉州......” 他顿了顿。 “等这仗打完,咱们摆个宴席,好好聚聚。” 李四闻言,抱拳的姿势更加用力。 “是!” 刘冠笑着点了点头。 “行,就这么定了。” 说完,他拨转马头,面朝西方,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吼出来。 “随我出发!!!” 四个字在城门口炸开,像一声惊雷。 身后的号角手立刻吹响了号角,低沉的声音在旷野上荡开,一声接一声,传向远方。 大军开始动了。 步卒迈开步子,皮靴踩在官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骑兵催动战马,马蹄声密得像擂鼓。辎重车队跟在后面,车轮碾过黄土,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 十万人马,像一条苏醒的巨龙,缓缓向西方游去。 ...... 豫州,合水县。 余群站在城头,两只手按在粗糙的垛口上,眼睛盯着东边那条蜿蜒的官道。 官道上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可他知道,用不了多久,那条路上就会涌过来一支十万人的大军。 他算着日子。 破关后刘冠第一个要打的城池就是合水县。 七八天...... 满打满算,他还有七八天的活头。 余群想到这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七八天够干什么?够他加固城防?够他多囤点粮草? 屁用没有。 他手下满打满算三千人,其中一半是刚抓来的壮丁,连刀都拿不稳。 刘冠呢? 十万大军,从凉州开始起兵,连破数州,杀金国亲王如杀鸡。 那种人,他拿什么挡? 余群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小半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在朝廷的编制里,是合水县的县令,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 虽然朝廷不管他,不给粮不给饷,可他好歹是朝廷的人。头顶上飘的是大武的龙旗,手里拿的是朝廷发的印信。 然后姬翼来了...... 余群记得那天。他带着手下四千多号人,硬扛了三天。 三天里,姬翼的大军攻了十几次,死了上千人,可就是没攻下来。 余群当时心里还燃着一丝希望。他想,也许能守住。也许姬翼见攻不下来,就自己走了。 可第三天夜里,姬翼派人翻过了城南的矮墙,从侧后摸进了城内。 火把亮起来的时候,余群正在城头睡觉。 他被喊杀声惊醒,冲下城梯,看见自己的兵正在被屠戮。 他提着刀冲过去,砍翻了两个,然后被人从后面一棍子砸倒在地。 再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被绑在城内的旗杆上了。 姬翼当时坐在他面前问他:“降不降?” 他啐了一口唾沫。 “老子是朝廷的人,绝不给反贼低头!” 姬翼笑了。 笑得很开心。 然后他让人把余群的妻子、儿女、老母亲从县内的住处里全部拖了出来。 余群的眼睛当时就红了。 “你——!” 姬翼看着他,不急不慢地说: “降了的话,你还是合水县县令。你的兵还是你的兵。你的家眷,我替你养着。城里的百姓,一个都不杀。''” 他停了停, “可你要是不降......” 他“哼哼”冷笑两声。 “我就把你们一家烹了,把这座县城给屠了。” 于是余群降了。 降得干脆。 而从那以后,合水县城头上的大武龙旗就被扯了下来,换上了姬翼的大旗。 余群还是县令,可他知道,自己已经不是朝廷的人了。 他的家眷被姬翼送到了豫州城,美其名曰“享福”,其实就是人质。他那四千多兵,被姬翼抽调了一半,补充到别处,又给他塞了一半抓来的壮丁。 他成了一颗棋子。一颗替姬翼守门的棋子。 余群睁开眼,看着远处那条空荡荡的官道。 刘冠...... 那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这种怪物到底怎么对付? 他猛地一拳砸在垛口上。 “他妈的!!!” 他骂了一句,声音又低又狠。 “要不是为了家眷百姓,老子怎么可能投降那狗娘养的姬翼!” 声音在城头炸开,身后的几个亲兵吓了一跳。 “余县令......” 一个亲兵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您没事吧?” 余群摇了摇头。 “没事。” 他转过身,重新面朝东方。 “传令下去。” 他开口了。 “从今日起,四门紧闭,没有我的令牌,谁也不许进出。粮仓里的粮食,按人头分,每人每天减半,省着吃。” 亲兵愣了一下。 “县令,这是......” “刘冠要来了。” 余群打断了他。 亲兵的脸色一白,嘴唇哆嗦了两下。 最终。 他抱拳应了一声“是”,转身跑了。 第234章 合水县 合水县。 城不大,城墙也不算高。 可这座城的位置选得好,正好卡在官道最窄的地方,左靠山,右临河,想从东边进豫州,绕不过去。 刘冠骑着朱鬃,看着眼前的合水县,眯了眯眼睛: “合水县,据说县令余群是个人才。” 身旁的罗子龙闻言跟着附和: “主公所言极是。姬翼当初打豫州,一路势如破竹,其他城池撑不过一天就降了。唯独这余群,愣是靠着这座小城,硬扛了三天三夜。姬翼最后是派人翻墙摸进城内,前后夹击才拿下来的。” 刘冠点了点头。 他专门打听过余群。 此人是朝廷正经科举出身的县令,不是那种靠关系捐官的废物。 “明日大军攻城,余群我要抓活的。” 罗子龙抱拳:“是!”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 刘冠翻身下马,活动了一下脖颈,然后抬起头,看向城头。 城头已经站满了人。影影绰绰,不知多少。 旗帜不多,稀稀拉拉几面,上面绣着“姬”字。 刘冠又扫了一眼身后的大军,嘴角勾了一下。 “随我攻城!!!” 一声令下。 身后的号角手鼓起腮帮子吹响了牛角号。鼓手抡起鼓槌,一下接一下砸在牛皮鼓面上。 咚!咚!咚! 大军开始移动。 步卒在前,盾牌手举起盾牌,弓弩手跟在后面,长枪兵把枪尖朝前。两翼的骑兵勒着缰绳。阵型严整,步履稳健,近十万人同时迈步,大地都在微微发颤。 刘冠还是一如既往冲在最前面。 他提着双锏,大步流星地往前走。身后几十步远,破阵亲卫提着战刀紧紧跟随。 城头上,余群两只手死死攥着垛口,眼睛盯着那道越跑越近的黑影。 他的心跳得飞快,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见过姬翼冲锋,见过贾崇上阵,可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敢这么攻城。 不带盾牌,不避箭矢,就那么提着双锏直线冲过来。 “给我射!!!” 余群爆喝一声,声音从嗓子里炸出来。 城头的弓弩手纷纷探出身子,拉开弓弦,往下射箭。 可准度极差。 稀稀拉拉的箭矢从城头飘下来,有的偏了老远,扎进土里,有的飞到半空就没劲了,打着旋儿往下掉,偶尔有几支到了刘冠面前,也是软绵绵的。 刘冠甚至都不用像以往那般疯狂舞动双锏。他只需要随意拨动那些零星飞来的箭矢,双锏轻轻一扫,箭矢就被磕飞了,叮叮当当掉在地上。 他连脚步都没慢一下。 余群的脸色更难看了。 狗娘养的姬翼。 他手下真正能打的老兵,几乎全被他抽走了。 现在拿这种兵守城,跟拿筛子挡水有什么区别? “放箭!放箭!别让他靠近!” 城头的守军手忙脚乱地往下射。箭矢稀稀拉拉的往下砸去,可依旧没什么效果。 余群的下巴绷紧了。 就在这时,城外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 轰——!!! 那是火炮。刘冠的火炮。 十门火炮一字排开,架在城外两百步远的一处缓坡上。 弹丸从硝烟中飞出去,带着势不可挡的威能,朝城头砸过去。 一颗砸在垛口上,砖石飞溅,垛口炸出一个缺口,碎石崩了旁边一个弓手满脸血。一颗越过城头,砸在城内的屋顶上,瓦片四溅,屋子塌了半边。 城头的守军被压得抬不起头。 弓弩手们蹲在垛口后面,抱着脑袋,连探出去都不敢。滚木擂石也没人敢往下推,因为一露头就可能被弹丸炸碎身子。 余群蹲在城楼柱子后面,耳朵里嗡嗡响,嘴里全是尘土味。 他咬着牙,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可一个有用的都没有。 火炮。 这东西到底该怎么挡? 城外的炮弹一颗接一颗砸过来,每一次爆炸都让他心头一颤。 “余县令!余县令!” 一个亲兵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脸上全是灰,嘴唇在哆嗦。 “刘冠……刘冠快要冲到城墙脚下了!” 余群猛地站起来,探出半边身子往下看。 这一看,他的呼吸停了。 刘冠居然直直的朝着城墙冲来,没有半分减速。 这是什么意思? 疯了? 可还没等余群反应过来,刘冠加速了。 速度比刚才快了不知多少倍。 铁靴踩在地上,每一步都像重锤砸在鼓面上。 咚咚咚!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右肩朝前,整个人像一颗人形炮弹。 余群的瞳孔骤然缩紧。 他要干什么? 撞墙?! 这个念头从余群脑子里冒出来的瞬间,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城墙高三丈,夯土垒的,厚一丈五。一个人撞墙?那不是找死吗? 可他来不及多想。 轰——!!! 一声爆响。 整座城墙都晃了一下。 余群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扶住柱子,睁大眼睛往下看。 烟尘弥漫。灰蒙蒙的尘土从城墙底部升起来。 城头的守军全都愣了。有人手里的刀掉了,有人瘫坐在地上,有人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烟尘慢慢散去。 余群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 城墙底部,出现了一个洞。 不是裂缝,不是缺口,是一个完整的、人形的洞。 而刘冠,站在洞里面。 他站在城墙内侧的空地上,浑身是土,甩了甩头。 然后他伸手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像没事人一样,提着双锏,迈步往前走。 余群瘫坐在地上。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不愿意想。 鬼神之姿。 眼前这个人…… 有鬼神之姿…… 城头的守军彻底崩溃了。 有人从城梯上往下滚,连滚带爬,摔断了腿也不停。有人跪在地上,双手抱头,嘴里喊着“降了降了”。 刘冠站在城墙内侧,抬起头,看了一眼城头那些四散奔逃的守军。 他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猛地吼了一嗓子。 “破城!!!” 那声音在城内炸开。 不远处,罗子龙听见这一声,猛地拔出腰刀,朝身后的大军一挥。 “杀!!!” 十万大军如潮水般涌向城门。 云梯架起来了,士兵们往上爬。城门被撞开了,骑兵纵马冲进去。 第235章 罢了 余群瘫坐在城头,眼睛盯着城墙内侧那道黑色的身影,闭上,又睁开。 “罢了......” 他从嗓子里挤出两个字,带着一股子认命的味道。 他认为自己的死期到了。 可就在这时,他的身边突然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余群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后背被人猛地推了一把,身体往前一倾,摔在地上。 紧接着,三四个人扑上来,有的压住他的胳膊,有的按住他的腿,有的拿膝盖顶住他的腰。 “你们——!” 余群挣扎了一下,可压他的人太多,他动弹不得。 他偏过头,看见了那几张脸。 他的士兵。 “余县令,对不住了!” 一个士兵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发颤,手上的力道却没减半分。 另一个士兵干脆从他腰间抽出他的佩刀,狠狠掷在一边,然后站起来,朝城梯方向小跑了几步,又停下来,朝刘冠跪了下去。 “刘……刘节度使!逆贼余群已被拿下!” 余群的脑子嗡了一下。 逆贼? 他被自己的士兵绑了,献给敌军,还被喊做逆贼? 一股酸涩从胸口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可他不怪他们。 城破了,主将没了战意,士兵们想活命,拿他的人头当投名状,是乱世里的常事。换了是他,他可能也会这么做。 但心里还是堵得慌。 余群闭上眼睛,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然后他听见一个脚步声。 不急不慢,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最后在他面前停下了。 余群睁开眼。 刘冠。 刘冠低着头,看着被压在地上的余群,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余群?” 余群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是……” 刘冠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扫了一眼那几条压住他胳膊和腿的士兵,然后收了回来。 “绑了。” 两个字,干脆利落。 余群的士兵们立刻从城梯下面涌上来,手里提着绳索,三下五除二把余群捆了个结实。 那几个绑他的士兵连忙松开手,退到一旁,脸上堆着笑,嘴里说着“刘节度使英明”之类的话。 …… 县衙大堂。 刘冠坐在主位上,目光落在堂下五花大绑的余群身上。 余群跪在堂下,低着头。 大堂里安静了几息,刘冠开口了。 “余群,你可愿降?” 余群的身体微微一颤。 他抬起头,看着刘冠,嘴唇哆嗦。 “我……” 他咬了咬牙,叹了口气。 “刘节度使,不是在下不愿降。在下的家眷老小,全在豫州城。姬翼把他们扣在手里,在下若是降了节度使,消息传到豫州,姬翼必定不会放过他们。” 他的声音低下去,眼眶红了。 “在下……在下不能让他们因在下而死……”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散了。 刘冠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他打听过余群的底细。 此人是个清官。城里的百姓提起他,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刘冠沉思了片刻,然后他笑了。 “余群。” 余群抬起头,看着刘冠。 “你的家眷在豫州城,我知道。你不愿降,怕连累他们,我也理解。” 他顿了顿。 “可你有没有想过,豫州城,我迟早要打下来。姬翼,我迟早要杀。” 余群抬起头,看着刘冠。 “到那时候,你的家眷自然就救出来了。” 余群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可......可在那之前......” 刘冠抬起手,打断了他。 “你受降的事,姬翼不会知道。” 余群愣了一下。 刘冠看着余群,不紧不慢地开口了: “余群被俘,誓死不降,被我关在大军后营的囚车之中,每日只给一碗水、半块干粮,吊着一口气。待豫州城破,连同姬翼一行,一并问斩。” 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这个说法,你意下如何?” 余群听完,整个人愣住了。 他的脑子里把刘冠的话转了两圈,然后猛地反应过来。 刘冠这是在给他打掩护。 对外宣称他被俘后誓死不降,关在囚车里,这就等于告诉所有人,他没有投降,没有背叛姬翼。 至于“待豫州城破后连同姬翼一行问斩”,不过是一句给姬翼听的套话。城破的时候,姬翼要么死了,要么被俘,哪还顾得上他余群的家眷? 到时候,他的家眷自然就安全了。 余群的眼眶彻底红了。 他的额头重重的磕在地上。 咚!咚!咚! 三个响头,磕得地板都颤了一下。 “多谢刘节度使!多谢刘节度使!”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感激,带着一种死里逃生的庆幸。 刘冠摆了摆手。 “起来吧。” 余群直起身子,额头上磕出了一片红印。 刘冠看着他的模样,笑了笑。 “行了,别跪着了。去后营的囚车里待着吧。吃的喝的,我会让人给你送去。不会让你饿着。” 余群又磕了一个头,站起来,腿还在抖,可腰杆比刚才挺直了几分。 他转过身,跟着两个亲兵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刘冠。 “刘节度使。” 他的声音从门口飘过来。 “您今日的恩情,余群记下了。等豫州城破之日,余群这条命,就是您的。” 说完,他迈步走了出去。 刘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堂下站着的罗子龙。 “子龙,传令下去。全军在合水县休整一日。明日一早,继续西进。” 罗子龙抱拳:“是!”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去。 第236章 天下第二 自西进以来,刘冠已经连破四城。 合水县、平舆县、安昌县、新郑县,一座接一座。 守军望风而降,百姓夹道相迎,连打像样的仗都没有。 十万大军士气如虹,行军速度比预想快了整整三天。 刘冠骑在朱鬃上,目光扫过豫州的地形。 周边两侧是平坦的大地,远处的山脊线起伏不大,像一道矮墙横在西边。 这种地势,不适合埋伏,不适合偷袭,只适合面对面硬碰硬。 姬翼要是聪明,就该把兵力收缩到豫州城,依托城防跟他打消耗战......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快马从远处飞奔而来,马上的斥候伏低身子,皮鞭抽在马屁股上,啪啪作响。 “报!!!” 斥候冲到刘冠面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动作一气呵成。 刘冠低头看着他。 “怎么了?” 斥候抬起头,声音又急又快: “主公!前方五里处,有敌军拦路!” 刘冠眉头一挑。 “哦?” 五里,刚好是前锋斥候的搜索半径。对方在这个距离上摆开阵势,没有偷袭,没有埋伏,就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我在这,你来打。 有意思。 那斥候继续说: “来者自称姬翼帐下大将,伍龙云。摆了一杆大旗,上面写着‘铁枪太岁’四个字,正在阵前叫骂,要求斗将。” 伍龙云。 刘冠脑子里转了一下这个名字。 他听过。 姬翼手下有四个所谓的“猛将”,分别是银锤太保贾崇、铁枪太岁伍龙云、金刀赵烈、铜鞭孙鹏。这四个人,据说是姬翼从各路流寇、叛军里挑出来的最能打的,每人手里都有一手绝活。 伍龙云排在第二个,用的是铁枪,据说能一枪捅穿三层铁甲。 刘冠笑了笑。 铁枪太岁?一枪捅穿三层铁甲? 呵呵。 那斥候还没说完。 “主公,小的观其所带的兵,都是散兵游勇,无一精锐。衣甲不整,旗帜不齐,队列松散,连站都站不直。有的扛着锄头,有的拿着木棍,真正有刀枪的不到三成。” 刘冠闻言皱了皱眉。 没有精锐。 这是什么意思? 姬翼手下虽然被他打残了,可两万多老兵还是有的。派伍龙云出来拦他,至少也该带几千精兵。可斥候说“无一精锐”,全是散兵游勇。 是计策?让这些杂兵当炮灰,消耗他的体力,然后精兵从侧后杀出?可他一路上派出去的斥候已经把周边翻了个遍,没有发现任何伏兵。 还是看不起他?觉得用杂兵就能拖住他? 刘冠摇了摇头。 算了。 无所谓了。 不管姬翼打什么算盘,他接着就是了。 十万大军摆在这,他刘冠站在这,什么计策都不好使。 “他说要斗将是吗?我应了。” 刘冠笑了,声音平淡。 斥候连忙应了一声“是”,翻身上马,策马离去。 刘冠勒住缰绳,偏过头,看了一眼身旁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的身影。 秦玌。 “让我见识见识吧。” 刘冠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 秦玌抬起头,看向刘冠,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 刘冠看着他,嘴角勾了一下。 “天下第二?” 这四个字从刘冠嘴里说出来,秦玌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抱拳,低垂着眼睑,声音沉稳。 “是。” 没有多余的话,就是一个字。 刘冠看着他这副模样,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他摆了摆手,朱鬃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大军跟在后面,步卒的脚步声,马蹄声,车轮声,汇成一片沉闷的轰鸣。 五里路,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走了一会,前锋斥候又回来了。这次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人。领头的还是刚才那个斥候,身后跟着两个更年轻的,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 “主公!伍龙云就在前面!他已经在官道上摆了阵。” 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屑。 “那伍龙云本人倒是有几分气势。骑一匹黑马,提一杆铁枪,枪头有碗口粗,看着挺唬人。他在阵前横枪立马,点名要跟主公斗将,说主公要是怕了,就绕道走。” 刘冠听完,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怕了?绕道走? 这种激将法,三岁小孩都不用了。 刘冠偏过头,又看了秦玌一眼。 “去吧。” 两个字,轻描淡写。 秦玌点了点头,双腿一夹马腹,策马从队伍里冲了出去。 刘冠看着秦玌的背影,没有说话。 旁边罗子龙策马靠过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主公,秦将军一个人去,要不要派人在后面接应?” 刘冠摇了摇头。 “不用。” 罗子龙愣了一下,没有多问,退到一旁。 大军继续前进,速度不减。 远处,那片杂兵的阵型已经能看清了。确实如斥候所说,衣甲不整,队列松散,稀稀拉拉站了一片,像一群被赶上架的鸭子。 而阵前,一个人骑在马上,横枪立马,威风凛凛。 那就是伍龙云。 此人二十出头,虎背熊腰,长相却是俊朗。 他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手里提着一杆铁枪。 伍龙云看见远处那片黑压压的大军正在逼近,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咧嘴笑了。 “来得好!” 他扯着嗓子吼了一声,声音炸响。 “刘冠!你可算来了!我等你半天了!” 他的目光从大军上扫过,想找那个传说中的人物。可队伍太密了,旗子太多了,他根本看不清谁是谁。 然后他看见一匹马从大军里冲出来。 青骢马,跑得快,像一道青色的闪电。马上坐着一个人,穿一身铁甲,提一杆长槊,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紧不慢地朝这边驰来。 伍龙云的眉头拧了一下。 不是刘冠。 这人的战马不对。刘冠骑的是赤色宝马,这人骑的是青骢马,颜色差了一大截。 不是刘冠。 “来者何人?!” 伍龙云猛地一横枪,枪尖指向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秦玌勒住马,在离伍龙云五十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没有回答,只是上下打量了伍龙云一眼,然后开口了。 “秦玌。” 伍龙云愣了一下。 秦玌。 英国公之孙,当初带兵征剿刘冠,被刘冠生擒又释放的那个。后来被朝廷送到刘冠帐下,据说混得不错。 “秦玌?刘冠呢?!我要跟刘冠打!” 伍龙云的声音里带着不屑,枪尖往秦玌的方向戳了戳。 …… …… …… 打完姬翼,下一个就是女帝了。 第237章 诱敌之策 “驾!!!” 秦玌闻言没有答话。 他爆喝一声,双腿猛地一夹马腹,朝着伍龙云直直冲去。 伍龙云见对方冲来,嘴角一撇。 他原以为能把刘冠本人激出来,没想到来了个秦玌。 不过也罢,先热热身也好。 “来得好!” 伍龙云同样也是一声爆喝,铁枪一横,催马迎上。 五十步,三十步,十步。 “杀——!!!” 两人同时吼出声来。秦玌长槊刺出,槊锋直取伍龙云的咽喉,又快又狠。伍龙云也不含糊,铁枪自下往上撩,枪杆撞上槊杆,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两马交错而过,马身擦过时带起的劲风刮得两人甲叶子哗啦啦响。 第一个回合,谁也没占到便宜。 秦玌勒住马,调转马头,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槊杆。 虎口微麻,槊杆上被枪杆磕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可他掂了掂长槊,心中感慨。 这才是人该有的力道啊...... 不算弱,也不算离谱,刚好在他能轻松应付的范围内。 而对面,伍龙云也在勒马回身。他的右手攥着枪杆,五指微微发颤。 一个回合的交锋,他感觉自己的铁枪像是撞在了一座铁山上,震得他整条右臂从指尖一直麻到肩膀。 好大的力气。 伍龙云甩了甩手,把那股酸麻劲儿甩掉,重新攥紧枪杆。 这个秦玌,力气跟贾崇都不遑多让了...... “有点意思。” 伍龙云舔了舔嘴唇,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露出一抹兴奋的笑。 “再来!” 他也不等秦玌先动,自己催马先冲。 这一次他没有正面硬拼,而是在两马即将相交的瞬间猛地一偏马头,铁枪从右侧横扫过来,枪杆带着呼呼的风声,直奔秦玌的腰肋。 秦玌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意图。身体往左侧一偏,槊尾朝右下方一压,槊杆斜着格挡住扫来的铁枪。 又是铛的一声,铁枪被弹开,伍龙云的身体在马背上晃了一下,差点被反震之力带偏。 两马再次交错而过。 秦玌稳住身形,调转马头。这个伍龙云,力气不如他,技巧也不如他,但有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儿。 每一枪都带着以伤换伤、以命换命的决绝。这种人,在战场上最难缠,也最容易死。 伍龙云也调转了马头。 他的右臂已经不麻了,开始发酸。 手腕、手肘、肩膀,每一处关节都在抗议。 可他没有停,也不能停。 大王给他的命令是拖住刘冠,最好能把刘冠本人引出来。 只要他在这里多撑一会儿,那边的布置就能多完善一分。 “再来!!!” 伍龙云第三次冲上去。 这一次他不再追求力道,而是把枪使得又疾又密。枪尖在空中连点,一枪接一枪,专攻秦玌的面门、咽喉、胸口。快,快得像雨点。 秦玌不慌不忙,长槊在身前画圆,槊锋左拦右挡,把伍龙云的每一枪都挡在外面。叮叮当当的声音密得像暴雨砸铁皮,火星在两人之间不断迸溅。 十合,二十合,三十合。 伍龙云的呼吸开始乱了。 他的出枪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枪尖的点位也不如刚才精准。 秦玌看准了伍龙云的一个破绽,槊杆猛地往前一送,槊尾撞在伍龙云的胸口。 伍龙云闷哼一声,在马背上往后一仰,差点栽下去。 四十合了。 伍龙云的脸色已经发白,额头上全是汗。 他的右臂从指尖一直麻到肩膀,攥着枪杆的五指几乎失去了知觉。 秦玌只是微微喘了几口气。 这种程度的对战对他而言,不过是热热身。 他当年在京城的时候,跟禁军中的好手一一较量,一上午打二三十个是常事。 伍龙云的武艺不差,放在大武朝堂上,也能排进前十。可跟他比,还差了不少。 伍龙云咬了咬牙,他知道自己打不过了。再打下去,最多再撑十个回合,他的枪就要脱手。 他的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最后落在了大王给他的另一个命令上。 “打不过就跑,不要硬撑。把刘冠引出来,就算你赢。” 伍龙云深吸一口气,猛地爆喝一声:“啊!!!” 这一嗓子不是为了壮胆,是为了给自己最后一股力气。 他双手攥紧枪杆,铁枪从下往上撩,枪杆撞在秦玌的长槊上,把槊锋挑开。然后他拨转马头,面朝大军方向,双腿猛夹马腹。 “撤!!!” 这一个字从他嗓子里炸出来,带着一股子如释重负的意味。 后面那些散兵游勇早就看愣了。他们看着伍龙云跟敌方将领打了四十多个回合,从有来有回到节节败退,心里那点底气早就没了。 现在听见“撤”字,像听见了特赦令,瞬间炸了锅。 有人扔下刀就跑,跑了两步被自己的袍子绊倒,爬起来继续跑。有人跪在地上举着双手,嘴里喊着“饶命饶命”,可发现没人搭理他,又站起来跟着跑。 几千人一哄而散,尘土扬起来遮天蔽日。 而大营这边,刘冠骑在朱鬃上,两只手搭在马鞍前,饶有兴致的看着远处那场斗将。 “诱敌之计。”旁边罗子龙低声说了一句。 刘冠点了点头。 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换了一般人,可能会停下来,派斥候往前搜,摸清了虚实再决定怎么打。或者分兵两路,一路正面追击,一路从侧翼包抄,防止中伏。 可刘冠不打算那么做。 他可不是一般人。 刘冠笑了笑。 “冲!!!” 一个字,干脆利落。 他双腿一夹马腹,朱鬃长嘶一声,前蹄腾空,然后猛地从阵中窜了出去。 一个人,一匹马,一杆槊。 身后没有跟着亲兵,没有等着大军,就这么单骑冲了出去。 可是只要他冲了,身后那十万人就一定会跟着冲。 不需要号角,不需要令旗,他的背影就是最好的命令。 “主公冲了!” 罗子龙挺枪,朝身前一挥。 “全军冲锋!!!” 号角手鼓起腮帮子吹响了牛角号。 十万人同时动了。 步卒扛着长枪往前跑,盾牌手举着盾牌护住侧翼,弓弩手一边跑一边往弦上搭箭。两翼的骑兵催动战马,从两侧包抄过去。 大地颤抖,尘土飞扬,十万人同时发出怒吼,声浪冲天。 “杀——!!!” “主公万胜!!!” 第238章 铜鞭 刘冠骑着朱鬃,冲在最前面,身后,大军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十万人马的脚步声、车轮声、号令声,全被甩在了后面,连回音都听不见了。 不是大军跑得慢,是他跑得太快了。 他伏低身子,摧锋横在马鞍上,目光扫过前方。 林子。 刘冠的眼睛眯了一下。 这种地方,太适合埋伏了...... 就在这时—— “杀!!!” 一声爆喝从左侧的灌木丛里炸开。 一个穿铁甲的壮汉冲了出来。那人虎背熊腰,满脸横肉,手里提着一柄开山斧。 他吼了一声,斧头举过头顶,朝刘冠的马腿劈过来。 可刘冠连看都没看他。 摧锋往下一刺,槊锋从壮汉的脖子侧面扎进去,从另一边穿出来。 那壮汉的叫声卡在嗓子里,变成一声闷哼。 刘冠手腕一翻,槊锋从脖子里拔出来,带出一股血箭,喷了一地。 壮汉的尸体砸在地上,开山斧脱手,砸在一块石头上,铛啷一声。 第一个。 刘冠继续往前。 右前方,一棵大树后面,一个瘦子闪了出来。 那人穿皮甲,身材精瘦,动作快得像只猴子。 他手里攥着两把短刀,刀身漆黑。 瘦子没有吼,没有叫。他无声无息地蹿出来,从侧面贴上来,双刀同时朝刘冠的腰肋砍过去。 快,准,狠。 可刘冠更快。 他右手提着摧锋,往下一探,槊锋如毒蛇出洞,精准地刺入瘦子的胸口。 瘦子的身体猛地一僵,双刀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两声闷响。 第二个。 林子里的伏兵开始一波接一波地往外冒。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个接一个,从树丛里、从灌木后、从树干后面、从土坡下面跳出来。 有人拿枪,有人拿刀,有人拿锤。 衣甲精良,兵器锋利,比之前遇到的那些杂兵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全是精锐。 姬翼把精锐都放在了这片林子里。 可精锐又如何? 刘冠的槊舞开了。 槊锋划过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 摧锋在他手里像一条活物,上下翻飞,左右盘旋,每一次刺出都精准地扎进一个人的身体,每一次收回都带出一蓬血雾。 血在林间飞溅。 地上开始堆尸体。 一具,两具,三具......越来越多。 可突然。 轰!!! 一声爆响传来。 不是枪炮声,是爆炸声。 烟尘从前方十几步的地面上炸开,灰白色的烟雾翻涌着,朝四周扩散,带着一股刺鼻的臭味。 刘冠眉头一皱。 烟? 不对。 不是普通的烟。 是毒烟。 刘冠等了两个呼吸。 没有头晕,没有眼花,没有四肢无力,没有任何不适。 毒对他没用...... 他眯着眼,透过灰白色烟雾,看见前方十几步外,一个人骑在马上,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那人长相猥琐,一双绿豆眼挤在浓眉下面,闪着贼光,咧着嘴,策马朝他走过来。 “刘冠,你现在是不是浑身无力,头昏眼花?” 那人开口,声音又尖又细,像太监。 刘冠没说话。 他就那么骑在马上,看着远处那个猥琐的精壮汉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人见刘冠不答话,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陈先生说的果然不错。” 他摇头晃脑,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卖弄的劲儿,像是在背书。 “刘冠勇武绝伦,却太过依赖自身武力。对付他,诱敌之计就足够了。这计策明眼人都能看破,旁人绝不会上当,但刘冠一定会。因为他够强、够勇,根本不会把这点小伎俩放在眼里。” 他顿了顿,绿豆眼往上一翻,看着刘冠的脸。 他想从那张脸上找到恐惧、慌张、后悔之类的表情。 可他什么都没找到。 那人叹了口气,得意劲儿收了收,又很快重新堆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拔高了八度。 “一代枭雄刘冠,就要在此陨落了。” 他伸出右手,拇指往自己胸口一指。 “就由我,铜鞭孙鹏,送你上路吧!” 刘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说完了?” 孙鹏一愣。 他的绿豆眼眨巴了两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这才发现,刘冠好像没有任何不适。 那个人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呼吸平稳,面色如常。 别说浑身无力、头昏眼花了,他连坐姿都没变过。 “怎么可能?” 孙鹏的声音拔高了八度,绿豆眼瞪得溜圆。 “你难道提前服下解药?不可能啊?你怎么——” 话没说完。 刘冠动了。 摧锋在他手里转了个花,槊杆旋转,槊锋画圆,精钢打造的槊身在空中留下一道黑色的残影。 一道寒光划过空气。 孙鹏的嘴还张着,眼睛还瞪着,脑子里还在想“怎么可能”这个问题。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刘冠一槊横扫。槊锋从孙鹏的腰侧切进去,切过皮肉,切过肋骨,切过脊椎,从另一侧切出来。 干净利落,像切豆腐。 孙鹏的上半身飞了出去。 他的上半身在空中翻了两圈,下半身还骑在马背上,血从断口处喷出来,像喷泉,喷了半丈多高。 战马受了惊,嘶鸣一声,前蹄腾空,把孙鹏的下半身甩了出去,砸在地上。 刘冠收回摧锋,低头看了一眼孙鹏的两截尸体,摇了摇头。 铜鞭? 连鞭都没拔出来。 他又摇摇头,然后双腿轻轻一夹马腹。 “走。” 朱鬃长嘶一声,迈开步子,继续往前。 第239章 撤军 天色渐渐暗下来。 陈减站在一处土坡上,眉头紧拧。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边最后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又低下头,目光落向远处那条空荡荡的官道。 没有马蹄声,没有传令兵,没有任何消息。 “不对啊……” 他喃喃自语,声音压得很低,可那股子焦躁怎么都压不住。 旁边,伍龙云骑在马上,两只手攥着缰绳,脸色也不太好看。 他偏过头,看了陈减一眼,嘴唇动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开口了。 “陈先生,孙鹏怎么还没回来?”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从他经过孙鹏那里,已经过去快两个时辰了。 按路程算,他早就该派人回来报信了。 陈减没有回答。 他还在盯着那条官道,两只眼睛眯成一条缝,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孙鹏带了三百精锐,又在林子里设了毒烟埋伏。 刘冠就算再能打,也不可能毫发无伤地闯过去。 毒烟吸入之后不到十息的功夫就会四肢无力、头晕眼花。就算刘冠提前察觉,屏住呼吸,他也不可能一直不喘气。 只要他喘了,毒烟就会钻进他的肺里。 而孙鹏就应该在得手之后立刻派人回来报信。 就算没得手,也该有人跑回来告诉他出了什么岔子。 可现在,什么消息都没有。 “这正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 陈减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 “按时间推算,他早就该回来了。除非——” 他的话没说完。 远处,官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陈减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可那亮光只持续了一瞬就灭了。 一匹马。 只有一匹马。 马跑得很快,快得像在逃命。马背上伏着一个人,衣甲歪斜,头盔早没了,头发散乱,在风里飘着。 陈减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那匹马冲进营地,马背上的人滚了下来,摔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往前扑。 “陈……陈先生!不好了!” 那士兵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声音里带着哭腔。 陈减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怎么了?” “孙……孙将军被……被刘冠一槊斩了!”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砸在陈减的心口上。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愕,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可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他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翻涌的震惊往下压了压,然后开口了。 “毒呢?毒没放吗?” 那士兵趴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声音发颤。 “放……放了!小的亲眼看见的!那毒烟把林子都罩住了,灰白色的一片,臭得很!可那刘冠……那刘冠从毒烟里冲出来,连马都没停一下,脸上没有任何反应,眼睛也不红,也不咳嗽,跟没事人一样!” 陈减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从土坡上走下来,走到那个士兵面前,低下头,盯着他。 “你亲眼看见的?” “小的亲眼看见!刘冠从毒烟里冲出来,孙将军还在那笑呢,结果刘冠一槊过去,孙将军的上半身就飞了!小的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画面……” 那士兵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飘。 陈减直起身子,不再看他。 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毒烟没有效果。 刘冠没有中毒。 要么是他提前服了解药,要么是他的体质根本不惧毒。 可不惧毒是不可能的。 所以…… 叛徒。 这两个字从陈减脑子里冒出来。 有叛徒出卖了他们。 有人提前把毒烟和解药的事告诉了刘冠,让刘冠有所准备。甚至可能把解药也告诉了刘冠。 陈减的拳头攥紧了。 是谁? 伍龙云?不可能。此人虽然鲁莽,但对大王忠心耿耿,绝不可能背叛。 贾崇?他在豫州城守城,根本不知道这里的布置。 赵烈?他在付波岭,同样不知道。 那就是身边的这些人…… 陈减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亲兵和将领,可每一个人看起来都很正常,有的在交头接耳,有的在低声咒骂,有的脸色煞白。 看不出任何破绽。 而一旁的伍龙云,此刻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只听到了四个字。 “一槊斩了”。 孙鹏被一槊斩了? 怎么可能? 伍龙云骑在马上,两只手攥着缰绳,脑子里嗡嗡作响。 孙鹏那个人,虽然好色猥琐,喜欢炫耀,又是四大将里凑数的,可他的实力绝不是什么杂牌水准。 他那一手铜鞭,舞起来密不透风。 伍龙云跟他切磋过。孙鹏要是发狠,甚至能跟他斗上个三十多个回合再落败。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被刘冠一槊斩了? 伍龙云的脸色沉重起来。 他想起自己跟刘冠帐下那个秦玌打了四十回合,就已经累得胳膊发酸、气喘如牛。而刘冠比秦玌强了不知多少倍。 如果当时从阵中冲出来的是刘冠本人,他能撑几个回合? 十个?八个?还是五个? 伍龙云不敢往下想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个可怕的念头压下去,然后转过头,看向陈减。 “陈先生,现在怎么办?” 陈减站在土坡上,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了。 “撤军。” 两个字,干脆利落。 伍龙云愣了一下,眼睛瞪大了一些。 “陈先生?”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陈减转过身,看着他,目光沉稳,可那股子阴沉怎么都压不住。 “此战已经没有打的必要了。 兵力劣势,我军计策又已经失效。毒烟没用,伏兵被杀,孙鹏阵亡。再打下去,只会把手里这点家底全赔进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士兵。 “目前只能撤军。退回豫州城,依托城防固守。等大王准备好,再跟刘冠决一死战。” 伍龙云看了看陈减那张阴沉的脸,又看了看远处那条空荡荡的官道,最后咬了咬牙。 “是。” 他拨转马头,面朝身后的传令兵,猛地一挥手。 “传令!撤军!退回豫州城!” 传令兵愣了一下,然后连忙点头,拨转马头朝营地深处跑去。 不一会儿,号角声响起。 营地里的士兵们开始动了。 有人收拾帐篷,有人装车,有人牵马,有人清点兵器。 陈减站在土坡上,看着这一切。 刘冠。 这个人比他预想的还要难对付。 毒烟不行,伏兵不行,连孙鹏那种级别的猛将都被他一槊斩杀。 陈减闭上眼睛,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不管怎样,先退回豫州城。 城里有高墙,有贾崇的银锤,有大王的无敌勇武。 刘冠再能打,也不可能一个人攻下一座城。 第240章 火牛阵 豫州境内,刘冠军一路势如破竹。 此刻,刘冠骑在朱鬃上,偏过头,看了一眼身侧那个骑马的人。 秦玌。 刘冠盯着他看了几息。 之前在付波岭,大军刚扎下营寨,斥候就来报,说前方五里处有敌军拦路。 领头的叫赵烈,金刀赵烈,姬翼帐下四大将排在第三个,据说是流寇出身,一手金背大刀使得出神入化。 当时刘冠看了秦玌一眼,没开口。 秦玌自己就提槊上马了。 三十个回合。 秦玌跟那个赵烈打了三十个回合,一槊就捅穿了赵烈的胸口。 干净利落。 刘冠看着秦玌,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勾了一下。 秦玌察觉到刘冠的目光,心里一阵发毛。 忍了几息,他终于绷不住了。 他偏过头,看向刘冠,嘴唇动了一下。 “刘节度使……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刘冠看着他,笑了笑。 “没。” 随即他收起笑容,重新看向前方。 “对了,有一件事,你发没发现?” 秦玌愣了一下,偏过头。 “什么?” 刘冠的目光落在远处。 “姬翼的军队,很喜欢彰显个人勇武。” 秦玌皱了皱眉,脑子里把这几天交手的经历过了两遍,然后点了点头。 “确实如节度使所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伍龙云叫阵斗将,赵烈拦路斗将。姬翼手下这些人,个个都喜欢单打独斗解决对手。” 刘冠点了点头。 “这说明什么?” 秦玌想了想,开口了。 “说明姬翼此人,崇尚勇武。他手下的人想出头,就得靠武力。久而久之,从上到下,都养成了靠个人勇武解决问题的习惯。” 刘冠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这个秦玌,不光能打,脑子也好使。 “姬翼本人呢?” 秦玌又想了想。 “末将没见过姬翼。不过从种种传闻来看,此人勇武非凡,能在数千人的包围中杀出一条血路。他骨子里就是一个武者,而不是一个统帅。他可能到现在都没明白,打仗不是一个人的事,是一个军队的事。” 刘冠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没再说话。 …… 豫州城。 刺史府大堂。 姬翼背着手,在堂里来回踱步。 他的眉头拧着,嘴唇紧抿。 大堂两侧,陈减坐在左边的椅子上。贾崇坐在右边,两只手撑着膝盖。 没人说话。 可每个人心里都在翻江倒海。 死了两个了。 孙鹏,赵烈。 姬翼手下四大将,两个已经被刘冠那边的人宰了。铜鞭被腰斩,金刀被捅穿。 这才多久? 姬翼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从陈减脸上扫到贾崇脸上,又从贾崇脸上扫到伍龙云脸上。 “孙鹏,赵烈,被刘冠秦玌所杀。前线溃败,不过几日,刘冠就会到了豫州城。” 他顿了顿。 “你们说,怎么办?” 伍龙云挠了挠头。 可他挠了半天,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 怎么办? 打不过啊。 他跟秦玌打了四十个回合,累得胳膊都快断了。那还只是秦玌,不是刘冠本人…… 伍龙云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大王……末将……末将不知道……” 姬翼的目光转向贾崇。 贾崇皱着眉,像在思考什么。 姬翼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那股火往上拱了拱,又压下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目光转向陈减。 “亚父。”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股子沉甸甸的期盼。 陈减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头,闪着精光。 “大王,我有一计。” 姬翼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说!” 陈减抬起头,目光从贾崇和伍龙云脸上扫过,然后落回姬翼身上。 “火牛阵。” 三个字,在大堂里炸开。 大堂里众人都愣了。 贾崇皱起眉头:“火牛阵?那是当年典雄(历史为田单)用的老法子,能对付得了刘冠吗?” 陈减点点头,往前又走了一步,语气十分肯定: “就是典雄的旧计,但咱们要根据眼下的情况改着用。刘冠兵多将广,士兵个个精锐,盔甲武器都比我们好,正面摆开阵势打仗,我们一点赢的机会都没有,只能用奇招才能取胜。” 姬翼没说话,只是示意他接着往下说。 陈减语速平稳,说得头头是道: “大王,火牛阵能不能成,关键不在于牛有多少,而在于能控制住牛群的方向,绝对不能让牛乱跑,反过来冲垮我们自己的人。 豫州城外有很多乡绅富豪,他们家里养了不少壮牛,不用去抢穷苦百姓的,先征调这些豪强家的牛,答应他们打完仗给功劳补偿,三天之内,凑两百头强壮的公牛没问题。 温顺的耕牛一概不用,就选脾气暴、力气大的壮牛,这样被火一烧,才会拼命往前冲。” 陈减的目光落到姬翼脸上。 “战前准备也要做足:牛角绑上尖刀,尾巴浇上火油。同时让工匠赶做木栅栏,在城外提前选好伏击的地方,挖好浅沟,只留一条直接通向刘冠先锋军营的路,两边都立起高栅栏,堵死火牛左右乱跑、回头跑的路。” 陈减停了停。 “刘冠的大军远道而来,先锋部队走得急,肯定是连夜扎营,营寨来不及修牢固,只有简单的拒马和篱笆墙,防备最松。 等他们扎好营,等到深夜三更,风平浪静的时候,我们先派敢死队偷偷摸过去,拔掉他们营外的拒马,拆开篱笆墙的口子,再把火牛牵到提前准备好的通道口,点燃牛尾巴上的麻絮。” 最后,陈减笑了笑。 “牛尾巴被烧得疼极了,又被两边栅栏困住,只能顺着唯一的口子,拼命往刘冠的军营里冲。 两百头疯牛冲过去,又撞又踩,再厉害的士兵也挡不住,军营肯定乱套,战马也会受惊,火还会顺着烧起来。 这时候,贾将军你率领骑兵,从栅栏尽头的空地绕出去,冲袭大营侧翼,伍将军带着精锐步兵,跟在火牛后面正面冲杀,三步配合,趁着敌军大乱全力进攻,一定能狠狠打垮他们的先锋部队。 而只要把先锋部队打残,刘冠的主力大军没了前锋掩护,绝对不敢轻易进军,我们就能抓紧时间加固豫州城的防御,囤积粮食和武器,死守城池,等转机出现。” 伍龙云听完,眼睛亮了一下,可那亮光马上又灭了。 “陈先生,这计策好是好,可那牛冲出去,万一冲不散刘冠的营寨呢?万一刘冠那厮自己把牛拦住了呢?” 陈减脸色没变,淡定地回答: “伍将军放心,我们是深夜偷袭,完全出其不意。刘冠就算再厉害,也挡不住两百头疯牛一起冲,他能杀个三五头,绝对拦不住一整群。 再说我们提前把牛群的路堵死了,不是散乱着乱冲,只要有一批火牛冲进敌营,我们就赢定了。” 贾崇听了这话,心里的顾虑也没了,不再多说什么。 姬翼站在堂上,两只手背在身后,目光落在陈减脸上,一动不动。 他在想。 火牛阵…… 主动出击…… 姬翼的拳头攥紧了,深吸一口气。 “好。” 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陈减的眼睛亮了。 “大王英明!” 姬翼摆了摆手,转过身。 “去办吧。” 第241章 火牛 夜深了。 豫州城外的平原上,黑压压地扎着一片营寨。 刘冠军,中军大营。 刘冠还没有睡。 他坐在帅案前,案上摊着一张地图,上面用炭笔标注着各州的位置。 打完姬翼,豫州就是他的。广州也是姬翼的地界,姬翼一死,广州守军群龙无首,传檄可定。 眼下他占着九州之地,雍州已降,幽州韩猛那边也已经传了捷报,城破了,全境收复。加上豫州和广州,那就是十一州。 刘冠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下。 十一州之地,带甲十万众。 北边是金国,黄台吉退到草原。南边是朝廷,武明凰割地求和,召回文定都,明面上封他做节度使,背地里巴不得他死。 东边是东梁,求亲被拒,暂时没有动作,但也得防着。西边打完姬翼,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刘冠的手指停在地图中央,敲了两下。 韩猛跟黄台吉交手多次,经验丰富。王石头那边也在研究火炮,等他把新炮造出来,北境的防线就稳了。 到时候,让韩猛守北境。 而他...... 刘冠的手指从北境往下滑,划过中原,落在京城的位置。 南下...... 诛龙。 “报!!!” 就在这时,一声急促的喊叫从帐外炸开,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惶。 刘冠抬起头,眉头微皱。 一名亲兵掀开帐帘冲了进来,脸色煞白。 “什么事?” 刘冠的声音平淡,目光落在那亲兵脸上。 那亲兵抬起头,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飘。 “主公!营外!营外有怪物降世!!!” 刘冠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怪物?” 那亲兵连连点头,两只手撑着地面,身体在发抖。 “浑身冒火的巨兽!好大一群!正朝我军冲来!地都在震!” 刘冠闻言站起,一把抓起摧锋,大步朝帐外走去。 他走出大帐,骑上朱鬃,冲到营门口,往远处望去。 远处,黑暗的前方,有一片火。 不是星星点点的篝火,是一条火线。那火线在快速移动,越来越近,越来越亮,像一条从地底爬出来的火龙。 一头一头的,浑身是火。 那不是怪物。 是牛。 火牛。 一排三五头,一排接一排,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两百头。 火牛阵。 刘冠的脑子里闪过这三个字。 田单的火牛阵。用火牛冲阵,破敌营寨,以弱胜强。龙国历史上的计策,姬翼拿来用在了他身上。 有意思...... 刘冠的嘴角勾了一下。 营门口的士兵见到刘冠,心中安定了几分。有人开始拔刀,有人开始扯着嗓子喊“列阵列阵”。 “驾!” 就在这时,刘冠双腿一夹马腹,朱鬃长嘶一声,四蹄腾空,从营门口窜了出去。 一个人,一匹马,一杆槊,朝那片火海冲去。 可刘冠身后的亲兵见状却没有露出半分诧异。 ...... 不一会的功夫,刘冠就已经冲到那群火牛近前。 第一排,五头牛,并排狂奔。牛角上的尖刀在火光中闪着光,牛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换作任何一个人,面对五头发狂的火牛正面冲过来,要么躲,要么跑。 可刘冠没有。 他迎了上去。 朱鬃的速度提到极致,四蹄翻飞。刘冠伏低身子,摧锋朝前,槊锋对准了最中间那头牛。 五步...... 三步...... 一步!!! 摧锋刺出去了。 槊锋精准地扎进那头牛的额头,从两眼之间刺进去,贯穿颅骨,从后脑勺穿出来。牛的身体猛地一僵,前蹄跪地,整个身体往前翻。 可刘冠没有停。 他手腕猛地一翻,槊杆往上一挑。 那头足有千斤重的壮牛被挑了起来,从地上腾空而起,朝后方砸去。 砰!!! 牛砸在后面冲来的牛群中。两头火牛被砸中,一头当场倒地,另一头踉跄了两步,撞上了旁边的牛。 紧接着刘冠又是一槊横扫。摧锋从右至左划出一道弧线,四头火牛的脑袋同时炸裂,血雾喷涌,牛尸轰然倒地。 可牛群却没有受到半分影响。 后面的牛踩着前面的牛往前冲,有几头被绊倒了,但更多的牛则是继续朝着刘冠冲去。 刘冠也不在意。 他策马前冲,摧锋在手中舞开了。 刺。 一头牛被刺穿脖子,鲜血喷出来,在火光中像一道黑色的水柱。 挑。 牛尸被挑飞,砸进牛群,砸倒了两头。 扫。 槊锋从左往右横扫,划开了两头牛的肚皮,肠子哗啦一声流出来,在地上拖了一地。 鲜血和火焰交汇。牛的内脏、碎肉、骨头渣子,散了一地,燃着火。 刘冠的手臂稳如磐石。摧锋在他手里像一条活龙,上下翻飞,每一次刺出都精准地夺走一头火牛的性命。 一头接一头,一波接一波。 刘冠的面前开始堆起牛尸。尸体越堆越高,像一座矮墙。后面的牛冲到跟前,被尸体绊倒,又被刘冠一槊刺穿。 火牛阵的冲击力被硬生生挡住了。 可刘冠没有停下来。 他策马跃过身前的火焰屏障,冲进牛群,摧锋上下翻飞。 槊锋刺入一头牛的肋骨,往上一挑,牛的身体被挑飞。砸在右侧的牛身上。槊尾往后一甩,砸中左侧那头牛的脑袋,颅骨碎裂,脑浆迸出。 牛群彻底乱了。 惨叫声,牛哞声,骨头碎裂声,混在一起,在夜空中炸开。 朱鬃在这片混乱中左突右冲。 又过了半炷香的功夫。 牛群终于彻底不冲了。 因为。 两百多头火牛。 全死了。 第242章 是勇 刘冠勒住朱鬃,目光扫过脚下这片火海。 两百多头火牛,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彻底不动了。 火还在烧,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把刘冠的影子拉得老长。 刘冠低头看了一眼朱鬃。 朱鬃浑身是汗,赤红的皮毛被汗水浸透,显然热的不行。 刘冠伸手拍了拍朱鬃的脖子。 “辛苦了。” 朱鬃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两下地,像是在说“我还行”。 刘冠笑了笑,再次面朝前方。 他又拍了拍朱鬃的脖子,伏低身子,双腿轻轻一夹马腹。 “驾。” 一个字,轻描淡写。 朱鬃懂了。 它后退了两步,前蹄刨地,蓄力,然后...... 腾空。 朱鬃的前蹄猛地一蹬,整个身体腾空而起,像一道赤红色的闪电,从火焰上方划过。 火焰在它身下翻涌,可朱鬃连哼都没哼一声,四蹄在空中收拢,身体绷成一条直线。 然后...... 落地。 它的前蹄先着地,紧接着后蹄落下,稳稳地踩在火海另一侧的地面上。 刘冠直起身子,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火海。 火焰还在烧,牛尸还在冒烟。 可他已经过来了。 他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面朝前方。 然后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前方,站着一片黑压压的人影。 甲叶子在火光中闪着光,刀枪林立。 是精锐...... 姬翼军的精锐。 领头的那个,站在前方,提着一杆铁枪。 正是伍龙云。 刘冠停下马,看着对方。 伍龙云也看见了刘冠。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火牛阵呢? 两百多头火牛呢? 陈先生说过,这火牛阵万无一失,就算刘冠再能打,也不可能挡住两百头疯牛同时冲锋。 可现在,火牛呢? 伍龙云的目光越过刘冠,看向他身后那片火海。火焰还在烧,牛应该就在火海里面。 而刘冠就是从火海那边跃过来的。 难道...... 火牛全死了? 可是怎么可能? 伍龙云攥紧枪杆,手心里全是汗。 旁边,副官凑过来,压低声音,声音也在发颤。 “将军……那……那是刘冠吗?” 伍龙云没回答。 那就是刘冠。 他没见过刘冠本人,但他知道那匹赤红宝马,知道那杆黑色长槊。斥候的描述,一遍又一遍,他早就听烂了。 赤马,黑槊,玄甲。 就是这个人。 副官又开口了,声音更低了。 “将军,他……他一个人?火牛呢?咱们要不要……” “闭嘴。” 伍龙云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转动。 陈先生说过,火牛阵一旦发动,他们就要跟在牛群后面冲锋。牛群冲乱敌营,骑兵袭营,步兵正面掩杀,三管齐下,一举击溃刘冠的先锋。 可现在,牛群呢? 不见了。 刘冠反而从火海那边跃过来了。 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伍龙云的目光再次落在刘冠身上。 那个人骑在马上,一动不动,就那么看着他。 没有冲过来,没有喊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像是在等他先动。 伍龙云咬了咬牙。 他发现刘冠的马在冒汗。那匹赤红宝马浑身都是汗,喘得很厉害,显然已经累得不轻。 那刘冠本人呢? 伍龙云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翻涌的震惊往下压了压。 他偏过头,看了副官一眼。 “传令下去。待会我冲上去,你们在后面看着。” 副官愣了一下,眼睛瞪得溜圆。 “将军?您一个人?” “我要跟刘冠斗将。” 副官的脸色“唰”地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 “将军!那可是刘冠!要不咱们一起上吧?几百号人围上去,累也累死他!” 伍龙云摇了摇头。 “不用。” 他顿了顿。 “如果我死了你们就上去把这刘冠给我砍了。” 副官一愣,嘴巴张了张,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将军您没死呢?” 伍龙云咬了咬牙。 “蠢货!我没死,那肯定就是刘冠死了!” 副官咽了口唾沫,抱拳应了一声。 “知……知道了。” 他的声音在发飘,手也在抖。 伍龙云不再看他,两只手重新攥紧枪杆。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那个人。 那个人还在等他。 伍龙云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的恐惧、犹豫、不安,全压下去。 他知道自己不是刘冠的对手。十个回合?八个回合?还是五个回合?他不知道。 但他想打。 想跟这个堪比大王的人打。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就是想打。 他这辈子好武,跟姬翼打过,走不过二十个回合。跟贾崇打过,走不过六十个回合。跟秦玌打过,走了四十回合,累得半死。 他想知道,刘冠到底有多强。 “刘冠!来战!!!” 伍龙云猛地爆喝一声,声音在夜空中炸开,震得身后的士兵耳朵嗡嗡响。 他双腿猛地发力,直直朝刘冠冲了过去。 刘冠看着伍龙云冲过来,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这个人,有点意思。 带着几百号人,不群殴,非要跟他单挑。明明知道打不过,还是冲上来了。 是蠢?还是勇? 是勇。 刘冠点了点头以示肯定。 然后他翻身下马,挺着摧锋,站在那里等伍龙云冲过来。 伍龙云看见刘冠下马,笑了。 “来!!!” 他又吼了一声,冲到刘冠面前,铁枪从高处劈下来,带着呼呼的风声,枪杆砸向刘冠的天灵盖。 这一枪,用了他十二分的力气。枪杆划过空气,发出尖锐的爆鸣。 第243章 半招 可刘冠对头顶砸下的铁枪毫无反应。 他就那么站着,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伍龙云的铁枪悬在半空中,枪杆离刘冠的天灵盖不过三寸,硬生生止住了。 他的眼睛瞪得浑圆,瞳孔里映出刘冠那张平静的脸。 随即他咬紧牙关,把铁枪收了回来。 “刘冠!你这是什么意思?找死?!” 他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又沉又闷,带着愤怒和不解。 他收枪站立,脸上涨得通红。 刘冠看着他收枪,反倒愣了一下。 铁枪都砸到头顶了,这人硬生生把力道全收了。 要知道这种全力劈下来的招式,想在半途收住,比劈出去还难。 刘冠的目光落在伍龙云脸上,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你怎么收手了?” 伍龙云听见这话,胸口那股火又拱上来了。 他把铁枪往地上一戳,震得尘土飞扬。 “胜之不武!有损武者荣耀!”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 “刘冠,拿出你的态度来!” 他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身后的副官和那几百号精锐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攥紧了刀柄,有人交头接耳。 伍龙云不在乎。 他就是这么个人。 从十几岁开始混江湖,一路打打杀杀闯出名头,靠的就是手上这杆铁枪。 他砍过朝廷的官,杀过绿林的匪,跟姬翼的大军打过,最后被姬翼的武艺折服,纳头便拜。 他这辈子,最看不起的就是比武之时以多欺少、趁人之危。 今天他带了三百精锐,埋伏在火牛阵后面,等着牛群冲垮敌营,然后他带着人正面掩杀。这是打仗,不是比武,不算丢人。 可现在火牛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刘冠一个人出现在了他面前。 他知道,要是这时候带着三百人冲上去,肯定能杀了刘冠。 但就算真靠这样杀了刘冠,他心理上也过不去。 刘冠看着伍龙云那张涨红的脸,沉默了两息,然后开口了。 “哦?那你对你副官下的令就不是有损武者荣耀了?” 伍龙云的脸更红了。 可他很快就压下羞耻,攥紧了枪杆。 “我承认,刘冠,我刚才下的令确实有损武者荣耀。 可大王对我有知遇之恩。 我伍龙云原本就是个流寇头子,占山为王,打家劫舍,朝不保夕。是大王把我从山里带出来,给我兵,给我马,让我当将军,当心腹。这份恩情,我这辈子还不起。 所以哪怕做我看不上的事,我也要替大王扫清障碍,除掉你。” 刘冠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四个字,很轻,可语气里没有嘲讽,没有不屑,只有一种淡淡的认可。 他看得出来,这个人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也不是见风使舵的小人。 他是真的把姬翼当成了值得效忠的主公,愿意拿命去替姬翼办事。 于是刘冠挺起摧锋,槊锋朝前,指向伍龙云。 “接好了,伍龙云。”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伍龙云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全压下去。 他两只手重新攥紧枪杆,铁枪横在身前,枪尖朝上,枪尾朝下,摆了一个攻守兼备的架势。 他知道自己不是刘冠的对手。 可他还是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刘冠身上。目光锁死刘冠的肩膀,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肩膀是高手出招的前兆,肩膀一动,招式必出。 他的呼吸放慢了,心跳却越来越快,像擂鼓一样在胸腔里炸。 “来!!!” 伍龙云爆喝一声。 唰!!! 刘冠动了。 以肉眼难以看见的速度动了。 伍龙云的眼珠子猛地往左一偏,他只看见刘冠的肩膀微微沉了一下,然后一道黑影就劈了过来。 快。 快得不像话。 快得他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他的脑子里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格挡”的指令,那道黑影就已经从他头顶落了下来。 刺拉!!! 一声爆响。 不是兵器碰撞的声音,是铁甲被撕裂、皮肉被切开、骨骼被劈碎的声音,三种声音混在一起,尖利刺耳,在夜空中炸开。 伍龙云的身体从头顶正中往下,被摧锋一分为二。 从头颅正中,沿着鼻梁、下巴、脖子、胸口,一直到胯下,整整齐齐地分成了两半。 没有鲜血喷溅。 因为槊锋太快了,快到毛细血管还没来得及反应,快到血液还没来得及涌出,两半身体就已经朝左右两侧倒下去了。 过了一瞬,血才从切口处涌出来,像两道暗红色的瀑布,哗啦啦地浇在地上。 刘冠收回摧锋,低头看着地上那两半尸体,沉默了几息。 他翻转槊杆,把槊锋在旁边的地上蹭了两下,算是走个过场。 然后他开口了。 “是个忠心勇武的汉子。”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惋惜。 “就是可惜跟了个蠢货。” 刘冠抬起头,目光越过伍龙云的尸体,看向远处那三百精锐。 此刻那三百精锐站在原地里,一动不动,副官站在最前面,心中惊惧万分。 他亲眼看着伍龙云被一分为二。 从头顶到胯下,两半。 那个跟着姬翼打了这么多仗,杀人如麻、枪法如神的伍龙云,在刘冠面前连一招都没走过去。 不...... 连半招都没走过去...... 不对,不行。 不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这刘冠确实勇武非凡。 可他现在只有一个人。 一个人,打得过这么多披甲精锐? 那副官点了点头,肯定心中想法,发出一声爆喝。 “上!为伍将军报仇!!!” 第244章 回营 三百精锐闻声立刻动了。 “杀——!!!” 他们齐声怒吼,声浪在夜空中炸开。 最前面一排,十多个人同时冲上去,他们从三个方向朝刘冠包抄过来,想把刘冠困在中间,乱刀砍死。 刘冠扫了一眼这些士兵,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勇气可嘉。” 然后他也动了。 摧锋从右往左横扫,槊锋划过一道弧线,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副官,刀刚举过头顶,脖子就被槊锋切开了,血从断裂处喷出来,喷了旁边那人一脸。 那人的眼睛被血糊住了,可他没有抬手去擦,而是继续朝着刘冠刺去。但枪还没刺出去,刘冠的槊又到了。 摧锋往前一刺,从那个人的胸口扎进去,贯穿胸腔,从后背穿出来。 可很快。刘冠还是被围住了。 前后左右,全是人。 刀枪从四面八方捅过来,没有缝隙,没有死角。 但刘冠根本不在乎。 摧锋在他手里转了个圈,槊杆旋转,槊锋画圆,精钢打造的槊身在他的身前形成一个黑色的盾牌。 叮叮当当! 刀枪撞在槊杆上,火星四溅。 有的兵器被磕飞了,有的直接被槊杆震断。一个士兵的刀被磕飞,虎口震裂,血流了一手。他还没反应过来,刘冠的槊锋已经从他左肋扎进去,从右肋穿出来。 又一个士兵从背后偷袭,枪尖朝刘冠的后腰捅过去。 刘冠头都没回,槊尾往后一甩,槊尾的铁鐏砸在那士兵的面门上。那士兵的面骨当场碎裂,鼻梁塌陷,眼眶炸开。 刘冠继续往前冲。 摧锋上下翻飞,每一次刺出都精准地夺走一条命,每一次收回都带出一蓬血雾。 槊锋刺穿喉咙,鲜血喷涌。槊杆砸碎天灵盖,脑浆迸裂。槊尾捅穿胸口,心脏碎裂。 残肢断臂,四处纷飞。 刘冠还在杀。 他的动作依然快如闪电。每一槊刺出,必有一人倒下。不是伤,是死。 那些士兵终于开始退了。 不是战术性的后退,是崩溃。 第一个人扔下刀转身跑,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然后是一群人。 “这是鬼神!鬼神!!!” “快跑!跑啊!!!” “他不是人!他不是人!!!” 有人跑了两步被尸体绊倒,爬起来继续跑。有人把兵器扔了,嫌太重跑不快。有人脱了甲胄,光着膀子往黑暗里窜。 三百精锐,不到十息,死了一半,跑了一半。 刘冠没有再追。 他低头看了看满地的尸体,又看了看身后不远处那片还在燃烧的火海,走向朱鬃,翻身上马。 “回营。” …… 刘冠大营,侧翼。 贾崇骑在马上,手里的银锤还在往下滴血。 他带着两百骑兵,从侧翼杀入刘冠大营,一路冲杀,一路砍瓜切菜。 可冲了半炷香的功夫,他发现不对劲了。 火牛阵应该早就发动了,可刘冠的大营没有丝毫混乱的迹象。 不仅如此,刘冠的士兵们还列阵整齐,甲胄齐全,刀枪林立。 看来火牛阵不仅失败了,还惊扰了刘冠的军队。 贾崇的眉头拧了起来。 可他已经冲进来了。身后两百骑兵也冲进来了。现在也只能继续往前冲,能杀多少是多少,杀出一条血路从另一侧撤出去。 贾崇咬了咬牙,双腿一夹马腹,继续往前冲。 银锤在他手里舞开了。 左边一锤,一个盾牌手的盾牌炸裂,人倒飞出去,胸口凹进去一个坑。右边一锤,一个长枪手的脑袋被砸碎,像西瓜一样爆开。前面一锤,两个士兵被同时砸飞,撞在身后的同伴身上,倒了一片。 贾崇的银锤,每一柄重四十五斤,两柄九十斤。这分量砸在人身上,别说血肉之躯,就是铁甲也扛不住。 他身后的两百骑兵也是精锐中的精锐,跟着他从贾家一路杀出来,打过硬仗,见过血,杀过人。 这支骑兵冲进刘冠军中,横冲直撞,无人能挡。 可贾崇的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劲。 这些士兵太稳了。 他见过太多军队。 朝廷的官军,地方上的乡勇,绿林的草寇,流寇的乌合之众。 那些人只要被他冲散阵型,立马就会溃败,抱头鼠窜,踩踏死伤无数。 可刘冠的这些兵,被他冲了这么远,死了这么多人,居然没有溃散。 前排的倒下了,后排的补上来。左边的被冲散了,右边的立刻靠过来填上空隙。弓箭手在远处放箭,箭矢如雨点般落下来,射在骑兵身上。 贾崇的银锤扫开几支箭矢,心里暗暗吃惊。 他听陈先生说过,刘冠的兵是从北境跟金国人打出来的,打过硬仗,见过血,跟普通的官军不是一个档次。 今天亲眼见了,这话果然半点不假。 “杀!!!” 贾崇爆喝一声,银锤砸飞一个冲上来的校尉,正要继续前冲。 突然。 “贼将休走!!!” 一声爆喝从前方传来,声音洪亮,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贾崇抬头看去,只见一员将领从人群中冲出来。 那人年纪不大,二十三四岁,穿一身银甲,提一杆长枪,骑一匹白马,长相如同他一般俊朗,浓眉大眼。 贾崇没在意。 他在姬翼帐下打了这么多仗,见过太多不知天高地厚的将领。一开始冲得很猛,被他一锤砸飞之后,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两人纵马交错。 贾崇右手举起银锤,照着那将领的脑袋砸下去。 那将领没有硬接,而是身子一侧,长枪从侧面刺过来,枪尖直奔贾崇的腰肋。 贾崇眉头一挑。 这一枪使得漂亮。 他收回银锤,锤柄往下压,砸在枪杆上,把枪尖压低了三分。枪尖从他的腰肋旁边擦过去,划破甲片,划出一道浅浅的口子。 两马交错而过。 贾崇低头看了一眼腰肋处的口子,眼神凝重了几分。 这个人的力气跟他差了不少,可武艺之高,远超他的预料。 他没有回头,而是策马继续前冲,边冲边喊: “敌将!报上名来!” 身后传来调转马头的声音,然后是急促的马蹄声。 那将领追上来了,声音里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 “我乃平山罗子龙!!!” 贾崇嘴里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没有印象。 可他没有时间多想,因为罗子龙的枪又刺过来了。 这一次罗子龙没有从侧面进攻,而是正面直刺。枪尖直奔贾崇的后心,又快又狠。 贾崇身体往左一偏,银锤往右一摆,锤头砸在枪杆上,把枪砸偏了方向。 罗子龙手腕一翻,枪杆顺着锤头的力道转了一圈,枪尖从另一个角度刺过来,直奔贾崇的右肋。 贾崇眼神一凛。 好快的变招。 他没有再挡,而是双腿一夹马腹,战马猛地加速,往前蹿出几步,躲开这一枪。 两人你来我往,又打了五六个回合。 贾崇越打越心惊。 这个罗子龙,力气不如他,速度也不如他,可武艺扎实,变招灵活,每一枪都递得恰到好处。 更难得的是,这个人不怕死。好几枪都是以伤换伤、以命换命的打法,逼得贾崇不得不收招自保。 可是…… 只要八十合。 八十合内他必能拿下此将。 但他没有时间了。 这是刘冠的大营,四面八方都是敌军,多留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贾崇咬了咬牙,银锤猛地往左右两侧各砸一锤,逼退罗子龙,然后双腿猛夹马腹,战马吃痛,长嘶一声,朝前猛冲。 “好武艺!罗子龙!咱们来日再战!!!” 他朝身后吼了一嗓子,声音在夜空中炸开。 那剩余的一百多骑立刻调转马头,跟着贾崇继续往营外冲去。 第245章 兄弟 刘冠军,大营。 刘冠回到营地,勒住朱鬃,目光从营中的尸体上扫过。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姬翼出城了? 不对。 看这痕迹,只是骑兵突袭,规模不大,最多两三百骑。 姬翼要是亲自出城,绝不会只带这点人。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兵,大步往中军走。一路上,两侧的士兵纷纷让开道路,抱拳低头。 刘冠刚走到中军大帐门口,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秦玌。 他快步走过来,身上甲胄齐全,长槊提在手里。 他走到刘冠面前,把长槊往地上一插,单膝跪下,双手抱拳。 “请刘节度使责罚。” 刘冠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他,愣了一下。 秦玌继续开口,声音沉稳。 “若非末将披甲耽误了时辰,跟子龙将军合力必能拿下袭营贼将。” 他顿了顿,再次抱拳,额头低下去。 “请刘节度使责罚。” 秦玌跪在地上,腰杆挺得笔直。 刘冠看着他这副模样,沉默了两息,然后开口了。 “来将是谁?” 秦玌抬起头。 “贾崇。姬翼帐下四大将之首,银锤太保。末将在京城时听说过此人,原是豫州豪强之子,自幼习武,两柄银锤各重四十五斤,有万夫不当之勇。后来姬翼打豫州,贾崇带了八百家丁投效,被姬翼封为大将。” 刘冠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贾崇,银锤,四十五斤。 能带着两三百骑兵从他大营里全身而退,确实有几分本事。 刘冠的目光落回秦玌脸上,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你不是请我责罚吗?” 秦玌抱拳,头又低了几分。 “是。” 刘冠笑了笑。 “那就罚你明日给我擒拿贾崇。” 他停了停。 “若是擒拿不住,罚你帐前侍立一晚。” 秦玌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刘冠那张带着笑意的脸。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重新抱拳,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 “是。” 他站起来,提起长槊,退到一旁。 …… 豫州城,刺史府大堂。 姬翼坐在主位上。 他的目光落在堂下站着的贾崇身上,又扫过贾崇身后那些退回来的骑兵和步兵。 人少了将近三分之一,剩下的也个个带伤。 大堂里安静了几息,姬翼开口了。 “败了?” 两个字,声音不大,可那股子压着的火气谁都听得出来。 贾崇往前迈了一步,单膝跪下,双手抱拳,头低下去。 “末将无能。” 就四个字,没有解释,没有推脱。 姬翼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他张了张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骂贾崇没用。 可他骂不出口。 姬翼的目光从贾崇身上移开,扫过堂下那些溃兵。 一个个灰头土脸,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再攥紧。 沉默了足足五六息,他终于又开口了。 “伍龙云呢?” 贾崇的头又低了几分。 “末将不知。” 他在大营里跟罗子龙缠斗的时候,没看见伍龙云。冲出来之后,他派人去约定的汇合点找过,没有人。 姬翼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这伍龙云,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可那股子火气已经不如刚才那么冲了。 他的心里隐隐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大堂里又安静了几息。 突然,步兵堆里传来一个声音。 “大……大王……” 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姬翼的目光扫过去,落在一个士兵身上。 那人二十多岁,脸上全是烟灰和血污。 姬翼认出了他。 “嗯?” 那溃兵从人群里挤出来,往前走了两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他的身体在发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把话说出来。 “伍……伍将军阵亡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扎进了姬翼的心口。 姬翼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从嗓子里炸出来。 那溃兵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声音断断续续。 “伍……伍将军阵亡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攒力气。 “小的亲眼看见的。伍将军要跟刘冠斗将……结果……结果……” 他说不下去了,肩膀一耸一耸的,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姬翼站起来,两步走到那溃兵面前,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结果怎样?!” 那溃兵的脸离姬翼只有半尺远,他能看清姬翼眼睛里那些血丝。 他的眼泪终于绷不住了,哗地一下淌了满脸。 “一槊……就一槊……伍将军被刘冠一槊从头顶劈到胯下……劈成了两半……” 姬翼的手猛地一松。 那溃兵摔在地上,又赶紧趴好,额头磕在地上,砰砰响。 他的声音从地上飘起来,带着绝望,带着恐惧。 “大王,那刘冠不是人,我军赢不了的。可……”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姬翼,眼眶通红。 “可小的自大王起兵以来一直跟随左右,若是大王还要打,小的愿随大王赴死!” 大堂里鸦雀无声。 贾崇跪在那里,两只手攥着。 陈减的脸阴沉得像要下雨。 他往前迈了一步,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大胆!敢乱我军心!” 他拔剑出鞘,剑刃在烛光下闪着寒光。 可他的剑还没挥出去,姬翼的手就伸过来了。 姬翼按住了他的手腕。 陈减一愣。 “大王……” 姬翼没有看他,只是盯着地上那个趴着的溃兵。 他的眼角红了。 “我记得你。” 姬翼的声音哑了。 “孙信。” 那溃兵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抬起头,看着姬翼,眼泪糊了一脸。 姬翼蹲下来,看着他。 “你以后就跟着我左右吧。” 孙信愣住了。 他的嘴巴张着,眼泪还在流。 “大王……小的……” “起来。” 姬翼伸手抓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孙信站起来,腿还在抖,可他站住了。 姬翼转过身,面朝堂下,深吸一口气。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决绝。 “全军举哀,为伍龙云设灵。我姬翼,要亲自披麻戴孝。” 陈减的脸色大变。 “大王!万万不可!” 他往前迈了两步,脸上的表情满是焦急。 “若是此时为了伍龙云举哀设灵,军心必受影响。刘冠大军就在城外,咱们应该集中精力加固城防,不能分心!” 他停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半分。 “大王,伍龙云是兄弟,在下知道。可大王不能因为一个兄弟,害了我军将士啊!” 姬翼转过身,看着陈减。 他的眼睛通红。 “伍龙云是我兄弟。” 第246章 飞入城 第三日,晨,豫州城外。 刘冠眯着眼,盯着远处那道三丈城墙。 垛口上探出密密麻麻的人头,影影绰绰。城头旗帜不多,稀稀拉拉几面,可每一面都绣着“姬”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他看了几息,摇了摇头。 姬翼此人,刚愎自用,愚蠢至极。 可他对手下人确实够意思。 前夜的消息他已经听说了。 姬翼亲自给伍龙云披麻戴孝,全军举哀。灵棚搭在城内的校场上,白幡飘了半条街,姬翼跪在灵前,烧纸、哭灵,一样不少。 这要是放在平时,叫“义气”,叫“爱兵如子”,能收买人心。可放在眼下,这叫自乱阵脚。 伍龙云是被他一槊劈成两半的,这是当时姬翼精锐上下几百号人亲眼目睹的。 那种恐惧,不会因为主将披麻戴孝就变成愤怒,反而会被压得更深。 恐惧这种东西,一旦在军队里扎了根,就再也拔不掉。 士兵们会想:大王哭的是伍龙云,可伍龙云死了。明天躺在那里的,会不会是我? 守城的兵,最怕的就是这种念头。 刘冠摇摇头,随即看了一眼身侧的罗子龙。 罗子龙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一脸肃杀。 “主公。” 他策马上前半步,抱拳道, “我军已经准备好了。” 刘冠点点头,目光扫过大军。 身后,黑压压的队列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看不到边。 步卒在前,盾牌手举起盾牌,铁皮包木的大盾连成一片。弓弩手站在第二排,弓弦已经拉开,箭矢搭在弦上。火炮手蹲在最后面,十门火炮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对准城头。 兵临城下。 刘冠深吸一口气,面朝城墙。 那就...... “冲!!!” 刘冠爆喝一声,一勒缰绳。 随即朱鬃前蹄腾空,长嘶一声。然后猛地窜了出去!!! 风在耳边呼啸,地面在脚下飞速后退。刘冠伏低身子,摧锋横在马鞍上,目光锁死那道三丈高的城墙。 罗子龙愣了。 以往攻城,刘冠总是提着双锏大步流星往城下冲,步战破门。 可这一次,他骑在马上,直直朝城墙冲了过去。 那意思是...... 骑马翻墙?!! 罗子龙的瞳孔猛地一缩,随即一股热血从胸口涌上来。 他猛地挺枪,朝身前一挥,嗓子里炸出一声爆喝。 “随主公冲杀!!!” “杀——!!!” 号角手鼓起腮帮子吹响了牛角号。鼓手抡起鼓槌,一下接一下砸在牛皮鼓面上。 刘冠军开始动了。 步卒迈开步子,皮靴踩在黄土上,尘土扬起来遮天蔽日。火炮手点燃引线,嗤嗤的火光在炮尾闪烁。云梯被扛了起来,士兵们扛着梯子往前跑,脚步又快又密。 大地在颤抖。 豫州城头,守军的脸全白了。 他们趴在垛口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然后就再也缩不回去了。 只见一个人骑着一匹赤红宝马,提着黑色长槊,独自一人冲在最前面,速度快得不像话。 是刘冠。 越来越近了。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陈减站在城楼上方,两只手死死攥着垛口。 他的脸色铁青,眼珠子死死盯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赤红色身影。 七十步。 五十步。 “放箭!!!” 他猛地爆喝一声,声音从嗓子里炸出来。 城头的弓弩手纷纷探出身子,拉开弓弦,准备往下射箭。 可...... 轰!轰!轰! 城外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 十门火炮同时开火,弹丸从硝烟中飞出去,带着势不可挡的威能,朝城头砸过来!!! 一颗砸在垛口上,砖石飞溅,垛口炸出一个缺口,碎石崩了旁边一个弓手满脸血,那人捂着脸惨叫倒地。一颗正中城楼的柱子,木屑飞溅,整座城楼晃了一下,灰尘簌簌往下掉。 城头的守军被压得抬不起头。弓弩手们蹲在垛口后面,抱着脑袋,连探出去都不敢了。 而刘冠还在冲。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火炮停了。 因为刘冠要登城了。 刘冠的目光锁死城头,嘴角慢慢咧开。 五步。 三丈。 三丈高的城墙,普通战马根本跳不过去。 可朱鬃不是普通战马。 朱鬃能驮着他和摧锋,跑得比猎豹还快,能驮着他从火海上方跃过去。 这匹马,跟他一样。 在这个世上,是bug级别的存在。 所以他们能做出正常人做不到的事。 比如...... 翻越三丈高的城墙。 刘冠的嘴角咧得更开了。 五步。 朱鬃的后腿猛地蹬地,肌肉绷紧,每一块肌肉都在那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然后...... 整个身体腾空而起!!! 时间仿佛停了一瞬。 城头的守军张大了嘴巴,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有人手里的刀掉了,铛啷一声砸在地上。有人瘫坐在地上,两条腿蹬着地面往后蹭。 朱鬃落地了。 轰!!! 马蹄踩在城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像一柄千斤重锤砸在地面上!!! 以朱鬃落地点为中心,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朝四周炸开!方圆一丈内的士兵被瞬间掀翻!!! 刘冠骑在朱鬃上,稳稳当当。 那些之前见识过刘冠厉害的士兵见状瞬间崩溃。 “刘冠!是刘冠啊!!!” ...... ...... ...... 写到结局会解释这马为什么这么猛,又为什么只有刘冠得到后才开始大放光彩。 第247章 豫州城破 而那些没见识过刘冠勇武的士兵,也已经吓傻了。 三丈高的城墙。 马能跳上来? 这他妈是什么马?! 这他妈是马吗?!! 可还没等他们想明白这个问题,刘冠已经动了。 摧锋在他手里转了个圈,槊杆旋转,带动着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 然后...... 屠杀开始了。 朱鬃沿着城道开始冲锋。 这匹马在城头狭窄的通道上跑得飞快,四蹄翻飞。刘冠伏低身子,摧锋横在身侧,槊锋朝右,像一把巨大的镰刀。 朱鬃冲过之处,摧锋的槊锋切过每一个守军的身体。 第一个,脖子被切开,血从伤口里喷出来,溅了一地。第二个,胸口被划开一道口子,肋骨断裂,心脏从裂口处挤出来。第三个,腰被切开了一半,上半身往后仰,下半身还站在原地。 一个接一个,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去。 有人想跑,可城道太窄了,两侧没有退路。前面的人被杀了,后面的人被堵住,推搡着,踩踏着,惨叫声此起彼伏。 有人举起刀想挡。 摧锋扫过来,刀断了,人飞了。 有人把盾牌挡在身前。 摧锋砸在盾牌上,木屑四溅,铁皮撕裂,盾牌碎成两半。盾牌后面的人,胸口被槊锋捅穿,整个人被挑了起来,砸在身后的同伴身上。 血在城头流淌。 尸体在城道上横七竖八地堆着。 有的一动不动,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半个身子挂在垛口上,肠子从肚子里流出来,拖在地上。 刘冠的甲胄上全是血。 城头的老兵跪了一地。 他们抱着头,趴在地上,嘴里喊着“饶命”“降了”,声音混杂在一起,嗡嗡一片。 有些士兵还想跑。可跑了两步就被尸体绊倒,爬起来又跑,又被绊倒。 刘冠勒住朱鬃,目光扫过城头。 没有一个站着的人了。 要么死了,要么跪了,要么跑了。 ...... 陈减跑下城梯的时候,腿在发软。 他扶着城墙,一级一级往下踩,脚步又急又乱。有好几次差点踩空,被身后的亲兵拽住。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离开这里。 离开这道城墙。 离开那个骑马的怪物。 他跑下城梯,冲进城内的大街。 街上已经乱了。 溃兵从东边涌过来,有的提着刀,有的空着手,有的连甲胄都脱了,只穿着一身单衣。 可陈减来不及管这些。 他一把拽住一个从西门赶来支援的士兵,声音压得很低,可那股子急切怎么都压不住。 “大王还在西门吗?” 那士兵愣了一下,然后指着西边。 “大王......大王还在守西门。陈先生,您不是说让大王跟您换防,您守东门,大王守西门吗?” 陈减点了点头。 大王还在西门就好。 他今早得到消息,刘冠大军在城外列阵,火炮对准了东门。 他判断刘冠的主攻方向是东门,所以让姬翼去守西门,自己留在东门指挥。 现在想来,这个决定救了大王一命。 若是大王此刻在这城头,面对刘冠那个怪物...... 陈减不敢往下想了...... “走!去西门!” 他迈开步子,朝西边跑。 几个亲兵护在他左右,刀已经拔出来了,警惕地盯着四周。 可街上太乱了。溃兵从东边涌过来,有的提着刀,有的空着手,有的连甲胄都脱了。 他们看见陈减,有人停下来喊“陈先生”,可更多的人只是从旁边挤过去,头也不回地往西跑。 陈减被挤得踉跄了几步。 他的脑子里还在转。 豫州没了。 可豫州没了不要紧,还有广州。 大王手里还有兵力,广州城还在,粮草还在,只要撤到广州,还有机会。 可问题是...... 怎么对付那个刘冠? 火牛阵没用,毒烟没用,斗将没用,城墙也没用。 那家伙骑着马从三丈高的城墙外面跳上来,然后开始疯狂的屠杀。 这根本不是人类能做到的事。 这是......这是...... 陈减咬了咬牙,加快脚步。 不想了,西门就在前面了。 可就在这时...... “咻!!!”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从身后传来。 那声音又细又急,像一条毒蛇吐信。 陈减的脑子里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这声音意味着什么,一支箭已经从他的后颈射了进去。 箭矢从后颈扎入,贯穿脖颈,从喉咙前面穿出来。 陈减的身体猛地一僵,身体晃了两下,然后往前栽倒。 他的眼睛睁着,瞳孔散开,死死盯着前方。 大王...... ...... 秦玌收起弓,面色平静。 他站在街上,目光从陈减的尸体上扫过,没有多看一眼。 这一箭,至少六十步。 风不大,光线正好。 城内虽然乱,目标虽然在移动。 但对他来说,这种距离,这种条件,这些都不是问题。 旁边的罗子龙从另一侧靠过来,看了一眼远处倒下的陈减,又看了一眼秦玌手里的弓,嘴角抽了一下。 “秦将军好箭法。” 秦玌把弓挂回腰间,语气平淡。 “顺手而已。”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城内的大街。 “走吧,找姬翼。” 罗子龙点了点头,枪尖朝前一挥。 “继续冲!擒姬翼!!!” 身后的士兵如潮水般涌过。 秦玌跟在后面,拔出腰间双锏。 ...... ...... ...... 本来劳动节想休息一下的...... 第248章 备马突围(为先攒个十万大佬加更) “大……大王!!!” 一个浑身是血的亲兵连滚带爬地冲上城梯,扑倒在姬翼脚下。 姬翼站在城头。 城外,刘冠的大军已经涌到了城墙脚下。云梯搭上了垛口,士兵们正往上爬。 “说。” 那亲兵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城砖。 “东……东城门破了!!!” 他的声音从地上飘起来,带着哭腔。 姬翼面色如常。 “我记得我命你护卫亚父身旁的吧?” 他没有回头。 “亚父呢?” 那亲兵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雷劈了一样。 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喉结上下滚动,眼泪哗地一下淌了满脸。 “卑职……卑职罪该万死……”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 “城内太乱……陈先生……陈先生他……” 他说不下去了。 姬翼的手从垛口上松开,转过身,低头看着地上那个趴着的亲兵。 “说。” 那亲兵抬起头,泪水混着血污糊了一脸。 “陈先生被……被乱箭射中脖颈……死……死了。” 死了。 姬翼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从他眼前掠过。 陈减坐在书案前,替他写招安的檄文。陈减跪在灵堂里,替他父亲烧纸钱。陈减站在城楼上,替他出谋划策。 那个经常穿一身灰布长衫、走路慢吞吞的老头。 那个他每次发脾气都拿他撒气、可从不还口的老头。 那个他嘴上叫“亚父”、心里当亲爹的老头。 死了。 姬翼的身子往后仰了一下,差点倒下去。旁边的亲兵连忙伸手要扶,被他一把甩开。 他扶住垛口,喘了两口气。 “亚父……”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念出来。 然后他动了。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抓起靠在垛口上的画戟,大步朝城梯的方向走去。 他要去杀人。 他要杀光那些射箭的人。 他要杀光那些攻城的人。 他要杀了刘冠。 他要杀了所有人。 “大王!” 贾崇一步跨过来,挡在姬翼面前。 他提着两柄银锤,浑身是血。 “大王,你要做什么?” 他的声音又急又重,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硬气。 姬翼看着他,眼睛里没有光。 “杀人。” 两个字,冷得令人发指。 贾崇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跟在姬翼身边打了这么多仗,见过姬翼发怒,见过姬翼杀人,从来没有见过姬翼这种眼神。 可他没有让开。 他把银锤往地上一顿,锤头砸在城砖上,砖面炸开一道裂纹。 “大王!如今最好的决策是从西门带领残余精锐突围!”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若是陈先生在世,必定不会想看到您这副模样!” 姬翼的眉头拧了一下。 “让开。” 两个字,比他刚才说“杀人”的时候更冷。 贾崇没有让。 他单膝跪了下来。银锤放在地上,双手抱拳,额头低下去。 “大王!!!” 这两个字,从贾崇的胸腔里吼出来,带着一种决绝。 紧接着,城头那些跟随姬翼一路作战的老兵,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来。 “大王!!!” 声音此起彼伏,在城头汇成一片。 他们跪在血泊里,跪在尸体旁边,跪在断壁残垣之间。 姬翼站在城梯口,手里提着画戟,目光扫过那些跪在地上的人。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 沉默了很久。 姬翼攥着画戟的手松了一下,又攥紧了。 他把胸腔里那团火往下压了压。 “突围。” 两个字。 贾崇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喜色。他连忙站起来,捡起银锤,朝身后一挥手。 “大王有令!备马突围!” “大王有令!备马突围!” 传令兵扯着嗓子,一声接一声地往下传。 城头跪着的那些老兵纷纷站起来。刀枪重新握紧,队列重新排开。 贾崇转头对着身侧的偏将下令: “挑三百死士留守城头,死守垛口,全力放箭阻截城外敌军,没有命令不许后退一步!” 他话音落下,偏将立刻抱拳领命,转身前往点齐精锐死士。 贾崇往前走了两步,凑到姬翼身边。 “大王,咱们得抓紧时间。刘冠的大军已经从东门涌进来了,用不了多久就会打到西门。咱们得趁他们还没合围,从西门杀出去。”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半分。 “可有一件事。这次大王您可不能冲在最前面。您是主心骨,您要是出了闪失,咱们这么多弟兄就全完了。” 姬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贾崇把这话当成了默认。 他转过身,朝那些将领发令。 “孙信带一百人,去府上接夫人,送至北门。待我军从西门突围,引开敌军主力,即刻护送夫人出城。夫人若少一根头发,提头来见。还有,派人去找护国大将军姬柱、镇西侯贾年、户部尚书俞乾!”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让他们立刻来西门汇合!一炷香的功夫,过时不候!” 几个亲兵抱拳应了一声“是”,转身跑下城梯。 姬翼站在城头,看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大军。 他深吸一口气,攥紧画戟。 “随我来。” “是!!!” 城头的士兵齐声应喝。 姬翼转身走下城梯,贾崇提锤跟在后面,然后是那些老兵,然后是那些还没有溃散的士兵。 他们顺着城梯往下走,走到城门口。 过了大约半炷香的功夫。 前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三匹马从街角拐过来。 跑在最前面的那匹,毛色油亮,马具镶金,一看就是好马。可骑在它背上的那个人,实在配不上这匹马。 那人五十来岁,胖得像头猪。 一身金甲穿在身上,勒得紧紧的。 护国大将军,姬翼的二叔,姬柱。 从后面跑来的第二匹马,骑士是个十几岁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穿一身崭新的铜甲。腰上挂着一柄宝剑,看着挺唬人。 可他整个人都在抖。两只手攥着缰绳,嘴唇发紫。 镇西侯,贾崇的亲弟弟,贾年。 最后面那匹马最慢。 骑马的是一五十多岁的文官,瘦得像根竹竿,脸上没二两肉。 户部尚书,俞乾。 姬翼的三姨夫。 姬柱看见了姬翼,脸上那堆肥肉瞬间挤出一个谄媚的笑。 他把缰绳一勒,马停住,然后笨拙地从马背上往下爬。 “大王!” 姬柱嘴里喊着,脸上的肉都在堆笑。 “大王,听说刘冠那贼子破了东门?不过不要紧,有大王您在,区区刘冠算什么?末将愿随大王杀出重围!” 他说得慷慨激昂,唾沫星子四溅。 贾年也爬下马来了。 他手脚并用,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 站到地上之后,两条腿还在打颤,扶着马鞍站了好一会儿才稳住。 “大……大王……” 他的声音发飘。 “我……我们怎么办?” 贾崇看着自己弟弟这副模样,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可最后,他叹了口气,走过去,拍了拍贾年的肩膀。 “跟着我,别乱跑。” 贾年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终于稍微松了一点。 俞乾最惨。 他那匹马不受控制,在原地转了两圈,差点把他甩出去。 “救命!救命啊!” 最后还是亲兵跑上去,一把拽住缰绳,把马勒住,又伸手把他从马背上拽下来。 俞乾的双脚一沾地,腿就软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王!大王!” 他跪在地上,抬起头,眼泪都出来了。 “大王,下官……下官实在骑不得马……” 姬翼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一下。 贾崇叹了口气,示意身后的亲兵把俞乾扶起来。 那亲兵伸手拽起俞乾,俞乾站起来,两条腿还在抖,连站都站不稳。 就在此时。 那些本就屯在西门城门内侧马棚的几百匹战马,已经被了牵过来。 第249章 西逃 “上马!” 姬翼一声低吼,声音在城门口炸开。 几百号人同时动了。 将领们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亲兵们扶着马鞍,脚踩马镫,一个接一个跃上马背。 姬翼骑在马上,画戟横在马鞍前。 他的目光扫过身后那几百号人。 将领、亲兵,还有那些从西门溃退下来的老兵。一个个脸上带着灰,眼睛里带着血丝,可腰杆挺得笔直。 够用了。 他收回目光,面朝城门。 城门紧闭着。 门外传来沉闷的撞击声,一下接一下。 咚!咚!咚! 那是攻城锤在撞门。每一下撞击,城门都在震颤。 刘冠的人已经到了西门外...... 姬翼攥紧画戟,深吸一口气,然后爆喝一声: “开城门!!!” 守在城门内侧的士兵们早就准备好了。 他们拉动绞盘,沉重的门闩被抬起来,城门吱呀呀地往里打开。 门开的瞬间,外面的景象涌了进来。 西门外,刘冠的攻城部队正在猛攻。 一架攻城锤被几十个士兵推着,锤头一下接一下砸在城门上。两侧的云梯已经搭上了垛口,刘冠的士兵正往上爬,刀光在城头闪烁。 城门突然打开,刘冠军愣了一下。 可很快,他们就反应过来了。 “城门开了!!冲进去!!!” 领头的校尉拔刀朝前一挥,推攻城锤的士兵松开锤柄,拔出腰刀,朝城门口涌过来。两侧的弓弩手调转箭头,密集的箭雨朝城门洞里射来。 咻咻咻! 箭矢破空,钉在门框上,钉在地上,钉在那些想要冲出来的骑兵身上。 “杀!!!” 姬翼爆喝一声,双腿猛夹马腹。战马长嘶,四蹄腾空,从城门洞里窜了出去。 箭矢擦着他的身体飞过,一支射中他的肩甲,弹开了。 一支射在马脖子上,战马吃痛,跑得更快了。 他冲出城门的瞬间,画戟动了。 戟锋从左至右横扫出去。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校尉,刀才举起来,脖子就被戟锋切开了,血从伤口里喷出来,溅了旁边那人一脸。戟锋去势不减,又划开了第二个人的胸口、第三个人的胳膊。 血雾在城门口炸开。 贾崇紧随其后。 银锤在他手里舞开了。 左边一锤,砸飞一个举刀冲上来的士兵,那人胸口凹陷,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身后两个人身上,三人滚作一团。 右边一锤,砸碎一面盾牌,盾牌后面的人半边脸塌了,眼珠子从眼眶里迸出来。 身后的骑兵鱼贯而出。 马蹄踩在攻城部队的队列里,刀枪劈砍,箭矢乱飞。 刘冠的攻城部队被打懵了。 他们本以为城门还能撑一阵,谁也没想到会突然打开,更没想到会从里面冲出一支骑兵。 可刘冠的兵不是豆腐。短暂的混乱之后,他们稳住了。 “拦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副校尉扯着嗓子喊,弓弩手重新列阵,箭矢朝骑兵队伍射去。 几个骑兵中箭落马,在地上滚了两圈,被后面的马踩过,惨叫声混在马蹄声里。 姬翼回头看了一眼,咬了咬牙。 “别恋战!跟我冲!” 他爆喝一声,拨转马头,面朝西边,猛夹马腹。 身后,骑兵们一个接一个往前冲。有人中箭落马,有人被拽下马背,刀砍在身上,甲叶子碎裂。 可更多的人冲了出来,跟着姬翼往西边狂奔。 豫州城被甩在了后面。城头的“姬”字大旗还在,可城头已经没有人了。 准确的说...... 是已经没有姬翼的人了。 ...... 豫州城,东门。 刘冠站在城门口,浑身浴血。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那个报信的士兵身上。 “姬翼从西门跑了?” “是!主公!” 那士兵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又快又急, “姬翼带着几百骑兵,从西门突围,往西边去了。据斥候来报,随行的有贾崇、姬柱等人,还有一些将领和亲兵。其他两门也有敌军精锐出逃,但人数不多,可能是疑兵之计。” 刘冠点了点头。 跑了...... 这倒也不意外。 豫州城城破了。 如果还选择死守,那就是找死。 突围出去,跑到广州,收拢残兵,那才还有机会。 虽然那机会也跟没有差不多...... 刘冠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 “让秦玌带大军留守。清剿残敌,接管府库,安抚百姓。敢趁乱抢掠者,斩。” 他转过身,面朝身后赶过来的罗子龙。 “子龙。” 罗子龙往前迈了一步,双手抱拳,额头低下去。 “末将在。” “点一万精骑,随我追击。” 罗子龙抬起头,看了刘冠一眼,又低下头。 “是!” 他转身大步往外走,边走边喊,声音在城门口炸开: “传令!点一万精骑!备马备粮!三炷香之内集结!随主公追击!” 传令兵抱拳领命,翻身上马,狂奔而去。 两炷香的功夫。 城外,一万精骑已经列阵完毕。 战马打着响鼻,前蹄刨地。骑兵们攥着缰绳,刀枪在晨光下闪着寒光。 刘冠翻身上马,朱鬃长嘶一声,前蹄腾空。 他的目光扫过这片骑兵。 一万精骑...... 他拨转马头,面朝西门方向。 “随我追击姬翼!!!” 随着刘冠一声爆喝,朱鬃迈开步子,小跑着往西门方向走。 一万精骑跟在后面,马蹄声由轻变重,由慢变快。 大地在颤抖。 刘冠冲在最前,伏低身子,摧锋横在马鞍上。 第250章 追兵 三天。 三天三夜。 刘冠骑在朱鬃上,目光扫过前方那片散落的尸体,摇了摇头。 他从豫州城追出来,带着一万精骑,沿着官道一路向西狂奔,追了三天了。 姬翼跑得太快了。 那厮从西门突围的时候,带的是几百精锐骑兵,昼夜兼程,一天能跑上两百里。 他的一万精骑虽然人多势众,可队伍拉得太长,速度依旧慢了一线。 更麻烦的是,姬翼分兵了。 一天前,斥候突然来报。 前方岔路口,敌军分成了两路。一路往西南,一路往西北。 两路都是骑兵,人数差不多,旗号也都打着“姬”字大旗,连旗子的颜色、大小都一模一样。 罗子龙当时策马靠过来,压低声音问:“主公,哪路是真?” 他沉默了两息,开口了。 “分两路,你带大军追西北,我领五百黑云骑追西南。” 罗子龙点点头,拨转马头去传令。 九千五百精骑转向西北,五百精骑向西南。 ....... 此时,小殷河后两里地。 姬翼骑在马上,目光扫过眼前那四百骑兵。 四百。 这是三天来他一路收拢的所有家底。 这些人现在一个个灰头土脸,甲胄上全是泥,眼睛熬的通红。 三天前从豫州西门突围的时候,他身边只有三百人。 三百人冲出城门,与攻城部队血战一场,又折了一百多个弟兄,冲到城外旷野上的时候,只剩下一百三十余骑。 现在一路西逃,又收拢了不少溃兵...... 就在姬翼思索之际,贾崇从人群里走了过来。 “大王。” 贾崇走到姬翼面前,单膝跪下,双手抱拳,额头低下去。 姬翼低头看着他。 “说。” 贾崇抬起头,面色凝重。 “大王,刘冠大军距此地已不足半日路程。若无人阻拦,最多到傍晚,追兵就会咬住我军后队。”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到时候,这几百弟兄,一个都跑不掉。” 姬翼沉默了两息,然后开口了。 “那......该如何?” 贾崇的脸上露出一抹决绝。 “需留有将领断后!大王方有一线生机!” 姬翼看着贾崇,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姬翼的目光落在贾崇的脸上。 “你的意思是......” “末将请命。” 贾崇打断了姬翼的话。 “末将愿率两百弟兄,在小殷河断后。请大王率其余人即刻前往青江。青江对岸便是广州地界,陈先生生前在青江备了船,大王一到即可渡江。” 他把这一串话说得又急又稳,像排练过很多遍一样。 姬翼的眉头拧了一下。 “不可。” 两个字,硬邦邦地砸出来。 贾崇没有站起来。 他跪在原地,双手抱拳,额头低得更深了,几乎贴到了地面。 “大王!”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子急火。 “如今只有如此,方有一线生机!如若大王不允,便是我等全员葬身于此! 刘冠的追兵已在路上,半日即到。到时候没有天险可守,没有城池可依,这几百人跟一万精骑对阵,十死无生!” 他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大王!您不是为自己活!您是替那些死去的弟兄活!伍将军死了,陈先生死了,豫州城里成千上万的弟兄都死了!他们的命换您跑出来,不是让您再折在这里的!” 姬翼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贾崇继续说,声音开始发颤。 “大王,末将从豫州就跟您。末将知道您重情义,知道您舍不得弟兄们。可有些时候,舍得才是最大的情义。 您活着,广州还在,咱们还能重整旗鼓,还能替伍将军和陈先生报仇。您要是死在这里......” 他说不下去了。 而那些靠在树上喘气的士兵,不知什么时候站直了。那些趴在马背上的,也下来了。他们看着姬翼,看着贾崇,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 姬翼终于开口了。 “我知道了......” 四个字,很轻,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贾崇的肩膀猛地一颤。 他没有站起来,而是把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咚。 一声闷响,尘土溅起。 “还请大王照顾好宓儿和年儿!” 姬翼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贾崇站起来。 他转过身,面朝那四百骑兵。 “点兵两百!随我于小殷河断敌!” 他的嗓子炸开,声音在林子里回荡。 四百骑兵里,骚动了一下。 有人低下头,有人攥紧刀柄,有人红了眼眶。 一个老兵从队列里走出来,走到贾崇面前,把刀往地上一插,单膝跪下。 “末将愿随贾将军断后!” 第二个,第三个。 一个接一个,从队列里走出来。 有人甲胄齐全,有人连头盔都没了,有人身上还缠着绷带,绷带下面的伤口还在渗血。 可他们走出来的动作,没有一个犹豫。 贾崇的目光从这些人的脸上扫过,嘴角动了一下。 他想笑,笑不出来。 想哭,哭不出来。 “够了。” 他开口了。 “两百人,不多不少。” 剩下的人站在原地,没人动。 贾崇拔高声音,吼了一嗓子。 “还愣着干嘛!上马!护送大王前往青江!” 终于有人动了。 一个年轻的亲兵牵着马走到姬翼身边,把缰绳递过去。 “大王......上马吧。” 姬翼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他骑在马上,低头看着贾崇。 最后。 他只说了两个字。 “保重。” 贾崇抱拳,额头低下去。 “大王珍重。” 姬翼拨转马头,面朝青江的方向。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一夹马腹。 “驾!” 战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窜了出去。 身后,两百骑兵跟上。马蹄声由轻变重,由慢变快,像一阵闷雷,从林子里滚出去。 贾崇站在原地,目送姬翼的身影消失在林子尽头。 他转过身,面朝那两百断后的士兵。 “走!去小殷河!” 两百人齐刷刷地抱拳。 “是!!!” 第251章 血战小殷河 小殷河。 贾崇勒住战马,两柄银锤横在马鞍前。 他身后,两百骑列阵。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河对岸。 河对岸,尘土扬起来遮天蔽日。 马蹄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随即一面大旗率先露了出来。 黑底红边,上书一个斗大的“刘”字,在暮风里猎猎作响。 然后是骑兵。 黑压压的一片,从尘土中涌出来。战马打着响鼻,骑兵们攥着缰绳,刀枪林立。 贾崇的瞳孔缩了一下。 刘冠的追兵到了。 比预想的快了整整一个时辰。 “列阵!!!” 他攥紧银锤,两个字从嗓子里炸出来。 身后两百骑齐刷刷地动了。 他们催马向前,在桥头排开阵型。 所有人都知道,对面有一万精骑。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仗打不赢。 可没有人退。 河对岸,刘冠的大军在桥头停下。 前排的骑兵勒住缰绳,战马前蹄腾空,嘶鸣声此起彼伏。后面的骑兵跟着减速,队形从冲击纵队向横阵展开。 一个将领从队列里策马走出来。 银甲白马,长枪横在马鞍上。正是罗子龙。 他骑在马上,目光越过河面,落在贾崇身上。 贾崇认出了他。 前几日夜里袭营,就是这个人跟自己打了七八个回合,武艺扎实,变招灵活,是一员难得的猛将。 “我乃西秦王姬翼帐下第一大将,银锤太保贾崇是也!!!” 贾崇猛地爆喝一声,声音在河面上炸开。 他目光锁定在罗子龙身上,银锤朝前一指。 “罗子龙!速速与我一战!!!” 河对岸,罗子龙没有动。 他骑在马上,看着贾崇,没有热血上头。 他深吸一口气,偏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副将。 “传令。弓弩手上前,放箭压制。” 副将闻言抱拳:“是!” 他拨转马头,朝身后跑去,边跑边喊:“弓弩手上前!放箭压制!弓弩手上前!” 军令传下去,队列开始移动。 前排的骑兵往两侧让开,后面的马弓手们催马向前,在河边列成三排。 第一二排翻身下马,一排单膝跪地,二排站立,三排立于马上。 弓弦拉开,箭矢搭上,箭矢对准河对岸。 “放!” 罗子龙猛地一挥手。 嗡——!!! 弓弦震动的声音汇成一片,箭矢如蝗虫般从河面上空飞过,朝对岸的桥头扎下去。 贾崇的瞳孔猛地一缩。 然后他的银锤动了。 两柄银锤在他身前交叉,锤头朝外,锤柄朝内,像一面巨大的银色盾牌。 箭矢撞在锤面上,叮叮当当,火星四溅。有的弹飞了,有的折断了,有的钉在锤头上,箭杆颤巍巍地抖。 可箭矢太多了。 一支箭从锤面的缝隙里钻过去,擦过贾崇的肩甲,在铁甲上划出一道白印。 一支箭射中他身后一个士兵的胸口,那士兵闷哼一声,从马背上栽下去。 贾崇没有回头。 “举盾!!!” 他爆喝一声,身后的骑兵纷纷举起盾牌,盾牌连成一片,像一面铁墙。 可还是有箭矢从盾牌的缝隙里钻过去。 有人中箭落马,有人闷哼出声,有人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来。 贾崇还是没有回头。 他知道身后的人在倒下。 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可他不能回头。 他回头看一眼,阵脚就乱了。 阵脚一乱,桥就守不住了。 弓弩手继续放箭。一波接一波,箭矢如雨。 贾崇身边的兵越来越少。 有人被射中面门,一头栽下马。有人被射中大腿,翻身落马。 两百骑。不到半个时辰,折了一半。 可贾崇还在。 他浑身插满了箭矢,肩甲上钉着三支,胸甲上钉着五支,左臂上钉着两支,右腿上钉着一支。 他的呼吸开始越来越重,胸腔像被火烧一样疼。 但他没有退。他不能退。 “来啊!再来啊!!!” 贾崇吼了一嗓子,声音已经哑了。 “老子今天堵在这里,你们一个都别想过!!!” 河对岸,罗子龙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看着贾崇,看着那个浑身插满箭矢还吼着“再来”的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把胸口那股闷气压下去。 “砍树搭桥。” 罗子龙偏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副将。 副将抱拳,转身跑去传令。 一队士兵翻身下马,提着斧头冲向河岸边的林子。 斧刃砍在树干上,木屑纷飞,一棵棵碗口粗的树木轰然倒下。 士兵们拖着树干往河边跑,绳索捆扎,三根并一排,一排接一排往河面上推。 简易的浮桥在河面上延伸。 贾崇看见了。 他看见了那些伐木的人,看见了那些往河里推树干的人。 可他管不了。 箭太密了,密到他连抬头的空隙都没有。 他能做的就是守住桥头,等浮桥铺到对岸,等那些冲上来的人踏上岸,然后一锤一个,把他们全砸进河里。 箭矢继续飞。 贾崇身边的兵越来越少。两百骑,一百骑,五十骑,二十骑。 一个人倒下了,又一个人倒下了。 有人死的时候还攥着刀,有人死的时候还张着嘴,有人死的时候眼睛还瞪着,瞳孔里映出那片漫天的箭雨。 贾崇没有看他们。他不敢看。他怕他看一眼,就撑不住了。 “贾将军!!!” 身后传来一声喊。 贾崇没有回头。 “贾将军!桥!桥要架过来了!” 贾崇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低下头,看向河面。 树干捆扎的浮桥已经铺到了河中央,离对岸越来越近。 士兵们蹲在木头上,手脚并用地往前铺,一根接一根,速度很快。 贾崇咬了咬牙,攥紧银锤。 “来得好。” 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浮桥铺到了对岸。第一个士兵从浮桥上跳下来,脚踩在岸边的泥地上,还没来得及站稳。 咔嚓! 银锤砸下来,士兵的头颅炸裂,脑浆和血水混在一起,溅了贾崇一身。 第二个士兵冲上来。贾崇一锤扫过去,锤头砸中他的胸口,肋骨断裂,胸腔凹陷,整个人倒飞出去,砸在河面上,溅起一片水花。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贾崇的银锤舞得像风车。一锤一个,一锤一锤,没有一个人能从他面前活着踏上岸。 士兵们被砸得血肉横飞,浮桥被血浸透了,河面上浮着尸体,鲜血顺着水流往下游漂。 可刘冠的兵太多了。 前一个兵倒下了,后面的士兵就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上冲。 树干不够了,后面的人扛着砍下的树枝、拖着新伐的木头往前铺。 “杀!!!” 贾崇又吼了一嗓子,银锤砸飞一个冲上来的校尉。 那校尉飞出去一丈远,撞在身后的盾牌上,盾牌碎了,人死了。 更多的人涌上来了。 贾崇的呼吸越来越重。每一次挥锤,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血从额头上的伤口往下淌,糊住了左眼。 “贾将军!贾将军!!!” 身后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带着哭腔。 “您撤吧!我们五个顶!您撤吧!!!” 贾崇没有回头。 他不能撤。 “闭嘴!!!” 贾崇又从嗓子里吼出来两个字。 然后继续挥锤。 一锤,两锤,三锤…… 贾崇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不知道自己挥了多少锤。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停。 停下来,就再也举不起来了。 士兵们还在冲。踩着同伴的尸体,踩着血水,踩着浮桥,一波接一波。 贾崇的银锤越来越重。 重到像两座山,每一锤都要把吃奶的力气使出来。 他的战马已经快不行了。 身上插了不知道多少支箭,血从箭伤处往外渗,顺着马腹往下淌。 可它没有倒。它站在那里,四条腿撑得笔直,像钉在地上一样。 贾崇伏在马背上。 他的腰已经直不起来了。两柄银锤还攥在手里。 又一波士兵冲上来了。 贾崇咬着牙,想举锤。可举不动。 他催马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 那些士兵看着他,看着他浑身插满箭矢,伏在马背上,一步一步往前走。 没有人再上前了。 因为战马停下来了。 它站在桥头,四条腿撑着,纹丝不动。 它背上的人已经没了动静。 箭矢还在飞。 它还站着。 死站着,站着死。 第252章 忠勇无双 罗子龙骑在马上,目光落向河对岸。 那道伏在马背上的身影,箭矢插满了全身。 战马还站着,四条腿撑得笔直,可马头已经低垂下去,鼻孔里不再喷出热气。 河面上,浮桥边,士兵们停下了动作。他们看着对岸那具插满箭矢的尸体,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催促。 罗子龙沉默了几息,忍不住开口了: “银锤太保贾崇,忠勇无双......真真是个好汉。” 他攥着枪杆的手松了松,又攥紧。 一个人浑身插满箭,还能堵在桥头一锤一个,硬生生扛了大半个时辰。 罗子龙在自问。 换成自己,能不能做到? “报!!!” 突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身后传来,一匹快马从队列后面窜上来。 士兵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又急又亮: “将军!主公来了!” 罗子龙的眼神立刻变了。 他拨转马头,双腿一夹马腹,正要往队伍后面走,嘴里说着: “我去迎接主公......” “不用了。” 一道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不紧不慢。 队列自动往两边让开。 刘冠骑着朱鬃,从中间走出来。 罗子龙立刻抱拳,额头低下去: “主公。” 刘冠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河对岸,落在那道伏在马背上的身影上。 箭矢。 连人带马全是箭矢。 人马俱亡...... 刘冠皱了皱眉。 他刚才听说了贾崇断后的事,可亲眼看见,还是不一样。 一个人,带着两百骑,堵在一座桥头,面对一万精骑的箭雨和冲锋,硬扛了半个多时辰。 两百骑全死光了,他还站着。 连他的马都站着。 刘冠沉默了片刻,开口了。 “厚葬。” 两个字,很轻。 可听在罗子龙耳朵里,重得像千斤。 他立刻抱拳,声音里带着一丝动容: “是!” 刘冠的目光从贾崇身上移开,望向西边。 “前方就是青江,姬翼跑不掉了......”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目光扫过身边那些士兵。 “渡河!” 一声令下,士兵们立刻动了。 浮桥上的尸体被拖开,堆在岸边。 新的树干被扛过来,铺在浮桥上,加固桥面。绳索捆扎,三根并一排,一排接一排往河面上推。骑兵们牵着马,踩着浮桥,一步一步往对岸走。 ...... 夜色如墨。 姬翼骑着战马,狂奔在队伍最前面。 身后,队伍已经拉成了长条。 骑兵们伏在马背上,有的人已经睡着了,全靠马自己跑,身体在马背上东倒西歪。 可没有人停下来。 因为停下来就是死。 姬翼的眼睛盯着前方那片黑暗,嘴唇紧抿。 他已经快四天没有好好睡一觉了。 从豫州突围,一路向西,昼夜兼程。中间只歇过五次,每次不到两个时辰,躺下就睡,醒了就上马,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可他没有停。 他不敢停。 身后那个人,像一条甩不掉的恶狼,咬着尾巴追了三天三夜。 只要他慢一步,就会被追上。 此时,姬柱骑在马上,脸上的肥肉在颠簸中一颤一颤的。 他的大腿内侧已经被马鞍磨破了,每颠一下都疼得龇牙咧嘴。 他看看前面姬翼的背影,又看看身后那些疲惫不堪的骑兵,嘴唇动了好几下。 他实在是受不了了。 从豫州突围出来,一路逃窜,吃没吃好,睡没睡好,连口水都只能喝河沟里的浑水。 他姬柱是什么人? 护国大将军,姬家的二老爷。在豫州的时候,顿顿山珍海味,出门八抬大轿,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 更要命的是,在昨天那个镇子里,亲兵找到了一辆马车。 马车虽然旧了点,可好歹能坐。 不用骑马,不用磨大腿,不用被颠得五脏六腑都快碎了。 他想带上。 可大王不允...... 他看了一眼队伍前面那个被绑在马背上的俞乾。 那老东西不会骑马,亲兵用麻绳把他捆在鞍子上,两条腿固定在马镫上。 现在胆汁都吐干净了,整个人趴在马脖子上进气少出气多。 他心里反而有点羡慕。 至少俞乾不用担心从马上摔下来。 至于贾宓,她骑着一匹青骢马,腰杆挺得笔直,从头到尾没吭过一声。 实在是受不了了啊...... 他催马往前赶了两步,凑到姬翼身侧,脸上挤出小心翼翼的笑。 “大王......大王......” 他的声音又低又软。 “我实在不行了......能不能......能不能歇会......” 他偷眼看了一眼姬翼的脸色,又赶紧补了一句: “大王,就一个时辰,一个时辰......” 姬柱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发颤。 他在害怕。 因为姬翼这几天变了。 以前的姬翼,脾气暴躁,动不动就骂人,可骂完了就没事了。该给赏赐给赏赐,该封官封官,从不记仇。 可现在的姬翼,不骂人了。 从伍龙云死了之后就很少骂人了。 而从豫州城突围到现在,他更是再没骂过一句。 姬翼听见了姬柱的话。 他没有回头。 “闭嘴。” 两个字,声音平静得过分。 可就是这两个字,让姬柱的后背猛地一凉。 他缩了缩脖子,不再说话了。 姬翼继续策马往前。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愿意想。 可姬柱刚才那句话,还是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的脑子里。 马。 宓儿...... 姬翼的眉头拧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队伍中那个骑在青骢马上的身影。 贾宓骑在马上,低着头,长发被风吹散,遮住了半张脸。 从小殷河离开到现在,她就没说过一句话。 姬翼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贾崇,她的亲哥哥。 留在小殷河面对一万精骑。 姬翼不敢往下想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面朝前方。 第253章 想家 “我......我想回家了......” 突然,一道声音传来。 只见一名士兵骑在马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前面的路面,嘴唇哆嗦着张开。 他的声音不大,可在这片死寂的队伍里,清清楚楚。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泪水从眼角淌下来。 “我想回家了......”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了,带着哭腔,像在自言自语。 此言一出,周围几个士兵的鼻子也跟着酸了。 一个从姬翼豫州起兵时就跟着,打了不知道多少仗的老兵。 他咬着牙,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眼泪终究还是没忍住,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也想家了......” 又一个士兵开口,声音发颤。 “我娘还在家等着我......” “我儿子才三岁......” 一个接一个,那些压在心里好几天的话,像决了堤的水,全涌了出来。 有人伏在马背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有人仰着头,泪水顺着眼角往耳朵里流。有人把脸埋在胳膊里,闷声哭。 两百多人的队伍,一片压抑的哭声。 没有人觉得丢人。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条路,可能走不出去了。 姬翼骑在队伍最前面,背对着他们。 他听见了那些哭声,听见了“想回家”三个字。 他的脊背僵了一下,肩膀微微颤了颤,然后勒住了缰绳。 “全军停止前进!” 一声令下,声音在周边炸开。 那些睡着的士兵被喊醒,迷迷糊糊地勒住马。 那些还在流泪的,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看向前方。 姬翼缓缓调转马头。 他的目光从那些士兵脸上一一扫过去。 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脸。 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刚毅,有的憨厚。可此刻,每一张脸上都带着疲惫、恐惧和绝望。 姬翼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兄弟们。”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 “你们当中,十个有九个,都是自我起兵时就跟随我的。” 他停了停,目光从那些脸上缓缓划过。 “那时候,我在丁山郡杀了郡守一家一百三十口,在丁山郡竖起大旗。你们从四面八方来了。有的人带了十几个人,有的人一个人来的。可你们来了,跟着我干。”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这些日子,咱们打了多少仗?大大小小几十仗,咱们都扛过来了。 不是因为我能打,是因为你们能扛。刀砍在身上不跑,箭射在脸上不退。” 说到这里,他顿住了。 “可今天......”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今天不一样了。咱们输了。豫州没了,亚父死了,伍龙云死了,贾崇......贾崇也没了。” 他把“贾崇”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止不住的打颤。 队伍里,那青骢马上的身影僵了一下。 姬翼攥紧缰绳,手背青筋暴起。 “我姬翼对不起你们。”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可没有泪水掉下来。 “你们若是想走,现在就走。想降,现在就降。对面刘冠,他虽杀人如麻,但从不杀降兵降将。你们去了,他不会为难。我姬翼不怪你们。”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子认命的决绝。 “我只怪自己。怪自己本事不够,保不住你们的命。” 几句话说完,队伍里死寂了一片。 没有人动。 没有人说话。 风吹过,只有战马偶尔打个响鼻。 过了十几息,一个士兵动了。 他翻身下马,脚步有些踉跄。走到姬翼马前,把刀往地上一插,单膝跪下。 “大王,对不住了......” 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姬翼看着他,闭上了眼睛。 “走吧。” 第一个走了,第二个就跟着动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个接一个地从队伍里走出来,有的把刀插在地上,有的把枪放在马背上,有的只解下头盔,放在姬翼马前。 他们跪在地上,低着头,说着“对不起”“大王保重”“来世再跟大王”之类的话。 姬翼闭着眼睛,没有看他们。 可他的眼皮在抖。 最后,队伍里清点了一下。 走了八十七个人。 还剩下一百一十多骑。 姬翼睁开眼,目光扫过那些留下来的人。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哭。 他们就那么骑在马上,看着他。 姬翼沉默了几息,强忍悲痛开口。 “走!” 他拨转马头,面朝西边,猛夹马腹。 一百一十多骑跟在后面,马蹄声重新响起来,沉闷而急促。 ...... 两个时辰后。 官道上,刘冠骑着朱鬃,身后跟着三百黑云骑。 他原本带了五百黑云骑追出来。可刚才在路上,遇到了一拨姬翼的溃兵,大约七八十人,跪在路边说要投降。 刘冠没时间处置,留下两百黑云骑看守,自己带着剩下的三百继续追。 “驾!” 他伏低身子,摧锋横在马鞍上,目光盯着前方。 路面上,马蹄印密密麻麻,一看就是刚踩出来的。 近了。 刘冠眯起眼睛,看向前方。 远处,尘土飞扬,一队骑兵正在狂奔。 “追上了。” 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冷意。 可就在这时。 前方那队骑兵里,突然有几十骑猛地勒住马,调转马头,直直朝刘冠冲了过来。 冲锋。 是冲锋。 刘冠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数了数。 大约七八十骑。 嗯...... 全是勇士。 刘冠点了点头。 他把摧锋往上一抬,槊锋在夜光中闪了一下,然后猛地一夹马腹。 “冲!!!” 一个字炸开,朱鬃前蹄腾空,然后像一支离弦的箭,从队列里窜了出去。 身后,三百黑云骑同时催马,刀枪出鞘,喊杀声冲天。 两股骑兵,在夜色中,急速飞驰。 第254章 西秦王 噗嗤!!! 两股骑兵对撞。 黑云骑枪锋所过之处,姬翼的骑兵纷纷落马。 刘冠在最前面,摧锋横扫。 槊锋从左至右划出一道弧线,四名士兵的腰同时被切开。上半身飞出去,下半身还骑在马背上,血像瀑布一样往下淌。 “杀!!!” 刘冠爆喝一声。摧锋在他手里转了个圈,槊锋朝前,猛地一刺,从一个士兵的天灵盖扎进去,贯穿颅骨。槊杆一挑,那具尸体被甩飞,砸在右侧两个骑兵身上,三人滚作一团。 黑云骑紧随其后。 他们的马比姬翼的骑兵快,枪比他们的锋利,人比他们的精神。 一个黑云骑士兵从侧面冲上去,一枪捅在一个姬翼骑兵的脑袋上,头颅空洞。又一个黑云骑士兵挺枪直刺,枪尖从一个姬翼骑兵的后背扎进去,贯穿胸膛。毫无反抗之力。 不是姬翼的精锐弱。 是他们太累了。 从豫州突围到现在,三天三夜,昼夜兼程。 人有精神才有力气。 他们现在连眼皮都睁不开,全靠一口气吊着。 那口气,现在已经散了。 七八十骑,不到十数息的功夫,全部被斩杀。 一个都没选择逃跑。 刘冠勒住朱鬃,低头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摇了摇头。他抬起目光,看向前方。 前方,就是青江。 ...... 青江横在眼前,江面宽阔,水流湍急。 姬翼勒住战马,看着江面,瞳孔猛地一缩。 船呢? 亚父派人提前来青江准备的船呢? 江面上空荡荡的,连一艘渔船都没有。 姬翼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那些仅剩的骑兵。 个个灰头土脸,甲胄上全是泥和血。 所有人都看着他。 没有人说话。 可那双眼睛里的话,姬翼看懂了。 绝望。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沉闷的马蹄声。 姬翼转过身。 刘冠骑着朱鬃,从后面缓缓走来。身后,三百黑云骑列阵而立。 刘冠勒住马,看着姬翼。 “姬翼。” 姬翼攥紧画戟,喉咙发干。 刘冠的目光从姬翼身上移开,扫了一眼江面,然后又落回姬翼脸上。 “很可惜。” 他停了停,笑了。 “你的那位亚父,被我的伯孔从头到尾研究透了。” 姬翼的瞳孔猛地一缩。 刘冠看着他,不紧不慢地开口了。 “他说陈减此人,最喜多方准备。姬翼若败,必然向西突围,陈减也必在青江备好船只接应。 向西必经青江,主公可遣一支偏师提前渡江,尽收两岸舟船。待姬翼逃至江边,无船可渡,便是瓮中之鳖。” 姬翼闻言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动了。 他翻身下马,双脚踩在地上,画戟往地上一顿。 他抬起头,看着刘冠。 “刘冠。” 两个字,声音沙哑。 “我死可以。” 他停了停,目光扫过身后那些骑兵,扫过贾宓,扫过孙信、姬柱、贾年那一张张煞白的脸。 “你可以放过他们吗?” 他的声音在发颤,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味道。 刘冠看着姬翼的眼神,沉默了几息,开口了。 “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姬翼一愣。 “谁?” 刘冠没有回答。 他又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你跟他很像,可又差太多。” 刘冠的声音沉下去。 “还有,很可惜,你的请求我不能答应。” 这句话说出来,姬翼身后的队伍瞬间炸了。 姬柱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脸上的肥肉抖得像筛糠。 “刘节度使!刘爷爷!饶命!饶命啊!” 他的额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磕破了皮,血糊了一脸。 “我什么都没做!我什么都没做啊!那些仗不是我打的!那些人不是我杀的!您饶了我吧!我愿意当牛做马!我愿意......” “闭嘴。” 刘冠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两个字。 姬柱的声音卡在嗓子里,整个人僵在那里。贾年和俞乾的脸色白得像纸,两条腿打颤。 就在这时。 贾宓翻身下马,落地时踉跄了一步。 她的脸上已经全是泪痕,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了。 她看着姬翼,看着那个站在江边、满脸绝望的男人,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然后猛地拔出腰间的小刀,往脖子上一横。 “大王!” 她的声音在发颤,可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来世......”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姬翼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宓儿!!!” 他朝贾宓冲过去,可距离太远了。 唰——!!! 刀锋划过脖颈,血从颈动脉里喷出来,像一道暗红色的瀑布。 贾宓的身体晃了两下,然后往后倒去。 姬翼冲到跟前,一把抱住她。 “宓儿......宓儿......” 他跪在地上,抱着贾宓的尸体,一声接一声地喊。 刘冠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 姬翼跪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了贾宓的尸体,站起来,转过身,面对刘冠。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可里面的泪已经干了。 “刘冠。” 两个字。 刘冠听懂了。 他翻身下马,把摧锋提在手里,往前走。 他走到姬翼面前,相距十步,停下。 姬翼攥紧画戟,戟锋朝前,戟杆横在身前。 他深吸一口气,爆喝一声。 “今日我虽死——!!!” 他的嗓子炸开,声音在青江上空回荡。 “却还是——西秦之王!!!” 然后他动了。 画戟从高处劈下来,戟锋带着呼呼的风声,直取刘冠的天灵盖。这一戟用了姬翼毕生的力气,快到肉眼几乎看不清轨迹,重到空气都被撕裂了。 可刘冠没有躲。 他抬起摧锋,槊杆横在头顶,硬生生接了这一戟。 铛——!!! 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姬翼的手臂在抖,虎口震裂,血顺着槊杆往下淌。 可刘冠纹丝不动。 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山,稳得不像话。 “这力道......” 刘冠看着姬翼。 “你的实力,我认可了。” 然后他动了。 摧锋从头顶收回,槊杆旋转,然后猛地横斩出去。 噗嗤——!!! 槊锋从姬翼的左腰切进去,一槊两断。干净利落。 姬翼的下半身还站在原地,血从断口处喷出来,喷了半丈多高。上半身瘫落在地,口鼻溢血。 刘冠收回摧锋,低头看着地上那具一分为二的尸体,沉默了几息。 他感受着那股力道,嘴角动了一下,开口了。 “你真的很强啊......” 他的声音很轻。 “姬翼,我大概......一生都不会忘记你吧。” 第255章 秦玌归心 “啊!!!” 俞乾吓得两眼一翻,身子一软,直接瘫在地上。 姬柱跪在地上,肥硕的身躯抖得像筛糠。 他额头不断的磕在碎石上。 “饶命啊!饶命啊!刘节度使饶命啊!小人什么都没干!小人就是个吃闲饭的!您饶了小人这条狗命吧……” 刘冠扫了一眼这些残兵败将。 如果算得上将的话…… 他摇了摇头,挥了挥手。 “杀。” 身后,黑云骑动了。 刀锋划过,噗嗤噗嗤,一刀一个。 姬柱的嚎叫声戛然而止,喉咙上豁开一道口子,血从里面往外涌,贾年被一刀砍在脖子上,头颅飞出去一丈多远,在地上滚了两圈,眼睛还睁着。 那些残兵,直直的站在原地,看着刀锋从头顶劈下来,无动于衷。 不到五息。 江边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 可刘冠连看都没再看一眼。 他翻身上马,拨转马头。 “回豫州城。” …… 三日后,豫州城,节度使府大堂。 刘冠坐在主位上。 姬翼已除,西边已定。 那些原本依附姬翼的小股势力,听说姬翼死了,早就派人来递降书了。 至于广州的守军,群龙无首,顶多撑个十天半月,派一支偏师过去就够了。 接下来,该回凉州了…… “报!!!” 突然。 一个士兵从门外冲进来,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一封信函,举过头顶。 “主公!凉州来信!” 刘冠接过信封,撕开封口,抽出里面厚厚一沓信纸。 他抖开信纸,目光落下去。 信封上的字迹工整了不少,不像从前那般歪歪扭扭。 赵大虎写的。 “主公在上,末将赵大虎叩首, 奉主公将令,末将率黑云骑三百,星夜赶赴京城,执行接应秦玌将军家眷之任务。现已圆满完成,秦家上下亲族共计一十七口,悉数安全抵达凉州。兹将详情禀报如下。” 刘冠点了点头,继续往下看。 “末将于三日前抵达京城,未敢冒进,先遣斥候化装潜入城中,打探秦府周围情况。据斥候回报,秦府正门外常驻密探约三十余人,分三班轮换,日夜监视。后门亦有十余人把守。府内仆役多有被收买者,秦家一举一动尽在朝廷掌握之中。” 刘冠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三十多个密探,三班轮换,朝廷对秦家还真是“照顾有加”。 “末将正在谋划如何潜入之时,忽有一人主动来寻。此人乃秦府杂役,受秦老夫人之托,已在城外等候三日。他交给末将一封密信,信上只有一句话:‘今夜三更,后巷杂货铺,密道出口。’ 末将依约前往。后巷确有一间废弃杂货铺,门板破旧,灰尘满地。末将带人守在铺内,待到三更,忽闻地砖下传来三声轻敲。末将回敲三声,地砖掀起,一个老太太从下面钻了出来。” 刘冠看到这里,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那老太太头发全白了,可眼神清亮,说话条理分明。她看见末将,不慌不忙,拍了拍身上的灰,开口便说:‘赵将军,你来得正好。老身等你三天了。’ 末将当时愣了,问她如何知道末将会来。 老太太笑了笑,说:‘刘节度使早晚要收服我孙儿,既然要收服,就一定会派人来接老身。老身早就算到这一天了。’ 末将又问她在密道里待了多久。 老太太说:‘两天。密道里存了水、干粮和细软,够撑半个月。朝廷那些蠢货还在大门口守着,不知道老身早就从地下走了。’” 刘冠摇了摇头。 这个老太太,不简单。 “末将问她密道是什么时候挖的。 老太太说:‘我家孙儿被主公俘虏又释放的消息传回京城,老身就知道,朝廷早晚要对秦家动手。从那天起,老身就让人开始挖。白天不敢挖,只能夜里动手,挖出来的土用布袋装了,倒在院子里垫花圃。挖了不少日子,才挖通到后巷。’ 末将听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老太太,真是个狠人。” 刘冠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继续往下看。 “末将护送秦老夫人及家眷出城,一路往凉州方向行进。路上颇为顺利,未遇追兵。老太太身体硬朗,坚持骑马,不用乘车。 她沿途还向末将打听主公的事迹,末将把主公破金虏、征姬翼的事都说了。老太太听完,沉默良久,说了一句话:‘我孙儿能遇到这样的主公,是他的福气。’” 刘冠的目光停在这句话上,停了两息。 “如今秦家一十七口已全部安置在凉州城中,末将拨了一处宅院供其居住,派了二十名黑云骑日夜守卫,安全无虞。” 信写到这里就结束了。 刘冠把信折好,捏在手里。 赵大虎成长了。 从前那个只会喊打喊杀的莽夫,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完成这样精细的任务,并清晰的汇报。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堂下站着的秦玌身上。 秦玌站在大堂一侧,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刘冠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秦玌。” 秦玌抬起头,看向刘冠。 “刘节度使有何吩咐?” 刘冠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嘴角慢慢勾起来。 “令祖母的事,你知道吗?” 秦玌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末将知道。自从末将来到刘节度使麾下,朝廷就派了密探监视秦府,祖母她……一直被软禁。” 刘冠点了点头。 “那你知不知道,令祖母在秦府挖了一条密道?” 秦玌愣了一下。 “密道?”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讶。 “末将不知。” 刘冠看着他,笑了笑。 “令祖母,可真是个厉害人物啊。” 秦玌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刘冠把那封信拿起来,在手里抖了抖。 “这是赵大虎从凉州写来的信,你自己看吧。” 他把信递过去。 秦玌上前两步,双手接过,低头看起来。 他的目光在信纸上移动,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 看到“密道”的时候,他的眉头拧了一下。看到“老太太身体硬朗,坚持骑马”的时候,他的眼眶突然红了。看到最后那句“我孙儿能遇到这样的主公,是他的福气”时,他的手开始发抖。 过了几息。 秦玌抬起头,看着刘冠。 他的眼睛已经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可他咬着牙,不让它们掉下来。 “刘节度使……末将……” 他的声音沙哑。 刘冠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令祖母的事,我收到信的当天就派赵大虎去了。如今你一家十七口,安置在城中宅院里,有人护卫,吃喝不愁。” 秦玌的眼泪终于绷不住了。 他仰起头,泪水顺着眼角往下淌。 “祖母……” 刘冠没有说话,就那么坐在主位上,看着秦玌。 过了十几息,秦玌低下头,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大堂中央,然后站定。 深吸一口气。 然后。 扑通一声。 秦玌双膝跪地,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末将秦玌!” 他的声音从地上传上来,带着颤音。 “拜见主公!!!” 第256章 不得人心 一周后,京都,金銮殿。 武明凰坐在龙椅上,脸色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阴沉。 台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个个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喘。 原因无他。 这一周内,接连出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事...... 英国公府...... 满门亲族,上上下下一十七口,一夜之间从京城消失得干干净净。府门还关着,院子里还亮着灯,仆役还在前院扫地,可正堂里的主人们,一个都不见了。 第二件事...... 有人造反了...... 就在两天前。 丞相李彦之,在朝中经营了近十年的根基。 他纠集了尚书省、兵部、京兆府的一干官员,加上暗中蓄养的两千死士,趁着夜色,从西门杀入皇城,直扑皇帝寝宫。 两千死士,个个黑衣蒙面,刀锋淬毒。他们冲进皇城的时候,禁军的哨探还在打瞌睡。 若不是文定都当夜恰好从城外练兵回来,带着十几名亲兵在西门撞上了叛军的前锋。 硬生生用勇武挡住了城门口的死士,给赵崇争取了调兵的时间。 现在坐在龙椅上的,说不定就不是武明凰了。 武明凰嘴角抽动了一下,开口了。 “朕真的就那么不得人心吗?!” 她的声音在金銮殿上炸开,歇斯底里。 “朕登基以来,励精图治,夙兴夜寐,哪一天不是在为国事操劳?朕的所作所为,哪一样不是为天下苍生?!” 她越说越快,声音越来越高。 “可他们呢?李彦之,朝中元老,朕待他不薄吧?让他做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就是这么报答朕的?!” 她猛地一巴掌拍在龙椅扶手上,啪的一声脆响,台下的人浑身一颤。 “还有那些跟着他造反的畜生!朕提拔他们做尚书、做将军,给他们高官厚禄,让他们享尽荣华。朕对他们不好吗?可他们呢?他们拿着朕给的俸禄,穿着朕赐的官服,来砍朕的脑袋!” 台下的文武百官缩了缩脖子。 武明凰喘了两口气,胸口剧烈起伏。 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从台下扫过去,没有人敢跟她对视。 “还有英国公府!” 她突然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冷。 “朕待秦家不薄!秦玌那个畜牲,朕给他兵,给他权,让他去征剿刘冠。他被刘冠俘虏,朕没有治他大罪!朕对秦家,仁至义尽!” 她的牙咬得咯咯响。 “可他们呢?他们跑了!一家一十七口,全跑了!跑到了刘冠那个反贼那里!!!” 她一巴掌拍在扶手上,又一声脆响。 “朕真的不明白!朕到底做错了什么?!你们告诉朕!” 没人接话。 武明凰猛地从龙椅上站起来。 “若不是文定都拼死挡住,赵崇带人及时赶到,朕现在是不是已经躺在棺材里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喉咙里带着一股子腥甜。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文定都身上。 文定都站在武将队列里,一身金甲,面色如常。 他没有请功,没有说话。 就站在那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武明凰的目光从文定都身上移开,落在了高遂身上。 “高遂!” 高遂从队列里走出来,往前迈了两步,抱拳躬身。 “臣在。”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平淡。 武明凰看着他,眼里的火更旺了。 “你这无能之辈!” 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度。 “你自作战以来,连战连败!从你领兵到现在,可曾有一次得胜?!”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抽在高遂脸上。 高遂低着头,一言不发。 殿里的臣子们偷偷交换着眼神。 高遂这个人,不是不能打。 是没法打。 他打黄台吉的时候,朝廷可是没有火炮的。 当时没有火炮,打不过黄台吉,打不过有火炮的金军,这不是很正常吗? 可没有人敢说这话。 因为说出来,就是质疑朝廷,质疑皇帝。 武明凰见高遂不说话,更来气了。 “说话啊!高遂你说句话啊!” 高遂还是没说话。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可他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罢了。” 武明凰一甩袖子,重新坐下。 两个字,带着疲惫和不耐烦。 “朕不想跟你们废话。” 她沉默了几息,目光又落在高遂身上。 “高遂。” 高遂抬起头。 “臣在。” 武明凰看着他。 “朕知道你在北边跟金国打的那一仗,打得不容易。” 高遂愣了一下。 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可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但朕不能因为你打得不容易,就不追究你的败绩。你是将领,打了败仗就要认,就要改,就要想办法赢回来。你要是连这点志气都没有,就辜负了皇叔,就辜负了我。你明白吗?” 高遂抱拳,额头低下去。 “臣明白。” 武明凰点了点头,转向文定都。 “文定都。” 文定都往前走了一步,抱拳。 “臣在。” “你这两天辛苦了。” 文定都抬起头。 “不敢。” 武明凰的语气缓和了几分。她靠在龙椅靠背上。 “朕要高遂和你好好准备。” 她停了停,语气里藏着一丝不安。 “怕是要不了多久,各路逆贼就要联手犯上了......” 文定都和高遂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同时抱拳。 “臣等遵旨。” 武明凰摆了摆手。 “退朝。” 百官闻言瞬间如蒙大赦,齐刷刷地躬身。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后鱼贯而出退出大殿。 第257章 瓮中之鳖 一月后,凉州城,刘冠宅院。 院中央摆了三张大圆桌,桌上堆满了菜。 刘冠坐在主桌上,目光扫过院子,心里头热乎乎的。 赵大虎坐在对面,正跟旁边的雷豹掰手腕,脸红脖子粗,胳膊上青筋暴起,嘴里喊着“你给老子倒”。 韩猛坐在赵大虎另一侧,端着酒杯慢慢喝,嘴角带着笑,不掺和这俩莽夫的较量。 罗子龙和秦玌坐在另一张桌上,腰杆挺得笔直,面前摆着酒杯,但没怎么动。 还有孙小川、石万山、李四、王治、张魁……一张张熟悉的脸,全在这儿了。 刘冠端起酒杯,站起来。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 “弟兄们。” 刘冠开口了。 “咱们好久没这么齐了。” 他停了停,目光从那些脸上一一扫过。 “这第一杯酒,敬那些倒下的弟兄。” 他的声音沉下去。 秦玌端起酒杯,仰头干了。罗子龙也干了。赵大虎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闷声说了一句“敬他们”。 刘冠干了第一杯,又倒满第二杯。 “这第二杯酒,敬在座的诸位。没有你们,就没有今天的凉州,没有今天的一十一州之地。” 他举起杯。 “喝!” “喝!!!” 院子里齐声应喝。 咕咚咕咚,满院子都是喝酒的声音。 刘冠干了第二杯,正要倒第三杯,赵大虎已经站了起来。 他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大哥!咱们确实是好久没好好聚聚了!” 他把手中酒杯一举,声音大得整个院子都在震。 “大哥!这杯我先喝!” 说完,他一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去。 刘冠笑着点点头,回敬了一杯。 赵大虎笑了笑,又倒了一杯酒,冲着秦玌举起来。 “秦将军!令祖母真是有本事!我赵大虎服!我敬你一杯!” 秦玌站起来,端起酒杯,跟赵大虎碰了一下。 “多谢赵将军。” 两个人仰头干了。 “秦将军!以后就是自家兄弟了!多关照!” 秦玌看着他笑了笑。 “赵将军客气。”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热闹。 王石头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刘冠面前,手里端着酒杯,脸涨得通红。 “主公,火炮研究的……有进展了。” 他说话有点大舌头了,可眼睛亮得很。 “匠户营反复试了这么久的日子,如今总算能铸出能用的炮了。铜铁配比、膛壁厚薄、火药填量,已经全有定数了。” 刘冠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干得好,石头。不过咱们今天不说这个。” 王石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挠挠头。 “是是是,今天喝酒,不说公事。” 他举起杯,朝刘冠敬了一下。 “主公,我敬您!” 刘冠跟他碰了一杯,王石头仰头干了,呛得咳嗽了两声,赵大虎在旁边笑骂“你这酒量还敬大哥”。 院子里笑声一片。 韩猛端着酒杯,慢慢走到刘冠身边,坐下。 “主公,云州那边已经稳了。黄台吉退到草原后,一直没有动静。不过我觉得,他不会善罢甘休。” 刘冠笑着指了指韩猛,摇摇头。 “你真是……唉,算了。金国那边,先盯好了。” 韩猛应了一声“是”,又喝了一口酒。 酒越喝越热,菜越吃越少。 赵大虎已经开始跟罗子龙划拳了。孙小川在旁边当裁判,一会儿说赵大虎赢了,一会儿说罗子龙赢了。周义喝得趴在桌上,嘴里嘟囔着“我还能喝”,手已经够不到酒杯了。 刘冠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一切,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打了这么久的仗,死了这么多人,能坐在这里的,都是命大的。 可这酒还没喝完。 就在大家喝得最热闹的时候,张伯孔站起来了。 他端着酒杯,走到刘冠面前,没有急着敬酒,而是先鞠了一躬。 “主公。” 刘冠看着他的样子,笑了笑。 “伯孔,你这是也要说正事吧。” 张伯孔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可眼神很坚定。 “主公,虽说主公说不说这个……可我还是忍不住。” 刘冠叹了口气,摆摆手。 “算了,你说吧。反正今天不说,你明天也要说。” 张伯孔笑了。 他把酒杯放在桌上,整了整衣襟,然后开口了。 “主公,如今咱们坐拥一十一州之地,带甲十万,北边金国被打退了,西边姬翼被平了。这天下,能跟咱们掰手腕的,只剩下朝廷和南边的李玄还有窦建充。” 院子里渐渐安静了。 张伯孔继续说。 “可有一件事,咱们一直缺。那就是诛杀武明凰的名分。” 刘冠的眉头微微一挑。 “接着说。” 张伯孔点了点头。 “主公现在名义上是朝廷的凉州节度使、镇北大将军。武明凰虽然恨主公入骨,可她表面上没有撕破脸。咱们若是直接起兵南下,那就是造反,名不正言不顺,天下人会怎么看?各地的刺史、节度使会怎么看?” 韩猛在旁边听完,点了点头。 “确实。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张伯孔笑了笑。 “所以,咱们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让天下人都觉得,主公起兵是不得已而为之,是大义所在的机会。” 刘冠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具体怎么弄?” 张伯孔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列罪状。武明凰的罪行,桩桩件件,写在明面上。穷兵黩武、割地卖国、残害忠良、宠信奸佞……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把这份罪状传檄天下,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该死。” 他弯下一根手指。 “第二,找旗号。主公不是皇亲,不能以‘清君侧’的名义起兵。但主公可以打着‘为天下除暴’的旗号。武明凰失德,天命已去,人人得而诛之。主公不是造反,是替天行道,是救万民于水火。” 再弯下一根手指。 “第三,拉帮手。李玄在南边,跟朝廷也不是一条心。主公可以派人去沧州,跟李玄联络,两家联手,南北呼应。到时候,主公不是一个人杀皇帝,是天下共讨之。武明凰死了,那是众望所归,不是主公一个人的事。” 刘冠听完,沉默了几息。 “你说的这些,能行?” 张伯孔看着刘冠,一字一顿。 “主公,武明凰已经是孤家寡人了。朝中无人心服,地方无人听命,这种人,只要主公起兵南下,沿途城池传檄可定。京城之内,只要有人带头倒戈,她就是瓮中之鳖。” 第258章 名正言顺 凉州城,刘冠宅院。 夜已经深了。 刘冠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低头看着身边熟睡的杨君婵。 刘冠盯着她看了几息,伸手帮她把滑落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然后他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窗前。 伯孔今天说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 列罪状,找旗号,拉帮手。 三条计策,条条在理,步步为营。 列罪状,说白了就是写一篇讨伐檄文,把武明凰干过的那些破事一条一条列出来,传檄天下。 这活不难,张伯孔就能写。 找旗号...... “为天下除暴”这个旗号,得够大,够响。 至于拉帮手...... 刘冠正想着。 突然。 “杀——!!!” 一声爆喝从院子里炸开,紧接着是刀剑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闷哼声,脚步声,有人在喊“这边”“别让他跑了”。 刘冠的眉头猛地一拧。 他一步跨到门边,拉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 院子里,七八个护卫正围着几个黑衣人打斗。 月光下,人影交错,刀光闪烁。 护卫们穿着凉州军的制式皮甲,手里提着腰刀,配合默契。三个人在前边正面缠斗,两个从侧面包抄,还有两个堵住了通往内院的路。 那几个黑衣人,一身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手里提着窄刃短刀。刀身漆黑,不反光,一看就是专门用来夜间刺杀的东西。 总共五个。 他们的功夫不弱,出刀又快又狠,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去。 可跟刘冠这些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护卫比,还是差了一截。 护卫们不跟他们拼刀法,就是硬扛着往前压。 一个人挨一刀,旁边的人就补一刀。 三个打一个,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一个黑衣人挥刀砍向正面护卫的面门,那护卫抬刀格挡,铛的一声,火星四溅。旁边另一个护卫趁机从侧面捅过去,刀尖扎进黑衣人的腰肋。黑衣人闷哼一声,身体一僵,手里的刀掉了,被第三个护卫一脚踹翻在地。 又一个黑衣人想翻墙逃跑,刚踩上墙根的石墩,堵在后面的护卫已经冲上来了。一刀砍在他小腿上,那人惨叫一声,摔下来,又被一刀背砸在后脑勺上,直接晕了过去。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五个黑衣人就被按在了地上。 两个被打晕了,三个还在挣扎,嘴里骂骂咧咧。 “放开我!你们这些狗腿子!” “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一个护卫单膝跪地,朝刘冠抱拳,额头低下去。 “主公!属下失职,让贼人潜入了内院,惊扰主公休息,请主公责罚!” 他的声音又急又重,带着自责。 刘冠摆了摆手。 “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几个被按在地上的黑衣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干得不错。我不在的时候,你们护卫夫人也是尽职尽力,当赏。” 那护卫立刻继续抱拳,腰杆挺得笔直。 “不敢。护卫夫人安全,是属下们的本分。” 刘冠笑着摇了摇头,没再跟他说赏赐的事。 他的目光落在那几个黑衣人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黑衣,窄刃短刀,夜行靴,身上没有任何标识。 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不是普通的毛贼。 刘冠蹲下来,盯着为首那个黑衣人。 “你们应该不是本地人吧。” 他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像在拉家常。 那黑衣人冷笑一声,嘴角往上咧。 “哼,刘冠!我告诉你!你的好日子不长了!” 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有恃无恐的狂傲。 刘冠的眉头皱了皱,随即松开。 “怎么?” 那黑衣人盯着刘冠,眼睛里闪过一丝得意。 “想知道?那我等你下......” 话没说完。 刘冠动了。 右手闪电般探出,两根手指像铁钳一样伸进那黑衣人的嘴里,捏住他的舌头,猛地往外一扯。 撕拉!!! 一声闷响。 半截舌头被活生生扯了下来,血从那人的嘴里喷出来,溅了一地。 那黑衣人发出一声含糊的惨叫,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呜呜的闷哼。 他的身体剧烈抽搐,两条腿在地上乱蹬,被护卫死死按住。 刘冠把那半截舌头捏在手里,两根手指拨开,露出里面藏着的一颗小药丸。 毒药。 咬破就会毙命的那种。 刘冠低头看着那个嘴巴里还在往外冒血的黑衣人,笑了笑。 “你应该在我出来之前就自尽的。” 那黑衣人瞪着刘冠,眼睛里满是恨意和痛苦。 刘冠站起来,把手上的血在衣摆上蹭了蹭。 然后他朝那几个护卫挥了挥手。 “带下去。严加拷打,让他写出来,是谁指使的。” 护卫立刻抱拳。 “是!” 几个人把那五个黑衣人拖起来,像拖死狗一样往外拖。 那个舌头被扯掉的黑衣人还在挣扎,两条腿在地上乱蹬,可被拖过门槛的时候,脑袋磕在门框上,咚的一声,没了动静。 另外两个还清醒着的黑衣人,看见这一幕,脸色“唰”地白了。 他们对视了一眼,几乎同时猛地咬牙。 两人的身体一僵,眼睛猛地瞪大,嘴里涌出黑色的血沫。然后像两滩烂泥一样软了下去,抽搐了两下,再也没了动静。 刘冠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具还在往外冒黑血的尸体,面无表情。 他没有阻止,或者说,他压根没想阻止。 舌头被扯掉的那个已经废了,两个晕过去的还在,三个活口。 够了。 第259章 檄文 四日后,凉州城,节度使大堂。 刘冠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沓供词,嘴角慢慢咧开,然后笑出了声。 “哈哈哈,好事,真是好事啊……” 堂下,诸将分列两侧。 张伯孔从队列里走了出来。 他往前迈了两步,站到大堂中央,双手抱拳,微微躬身。 “主公。” 刘冠看着他,笑眯眯的。 “怎么了?” 张伯孔直起身子,嘴角也带着一丝笑意。 “前几日夜里行刺之人,可是朝廷派来的?” 这话一出口,堂下诸将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刘冠身上。 刘冠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把手里的供词翻过一页,然后抬起头,看着张伯孔。 “伯孔,不愧是你啊。” 他又笑了笑,然后笑容慢慢收住。 “不错,正是朝廷之人。” 堂下瞬间炸了锅。 “朝廷?!武明凰那个畜牲?” 赵大虎第一个蹦起来, “我早就知道那娘们不是东西!表面上封大哥做节度使,背地里派刺客来捅刀子!这叫什么事?” 石万山从队列后面探出脑袋,声音里带着火气: “明面上封官,暗地里要命。这招够阴的。” 张伯孔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诸位稍安勿躁。” 他的声音不大,可堂下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看他。 张伯孔转过身,面朝刘冠,又往前走了一步。 “主公,这些人空口无凭,可有人能证明他们身份之物?” 刘冠笑了。他把供词放下,伸手从案角拿起一张纸,抖了抖,举起来。 “有。虽然不在身上,但是……已经查实了。” 他清了清嗓子。 “刺客用的刀。刀身漆黑,不反光,锋口淬毒,刀茎上刻着军器监的‘工’字暗记。 我让人查过了,这种锻造手法,全国只有京城军器监的匠人会用。地方上仿不出来,边军也从没配发过。能拿到这种刀的人,只能是禁军。” 他停了停。 “还有,我顺着补给线查。刺客在外执行任务,要吃饭,要睡觉,要有人接应。我派出去的人查到了并州与凉州交界处的一个驿站。 驿丞交代,半个月前有一队‘商人’住过店,用的是兵部开的路引。路引上的大印,兵部侍郎亲自批的。驿丞不认识那些人,但他认识那个印。” 刘冠把手放下来,靠在椅背上,嘴角带着笑。 “所以,证据链已经锁死了。兵器、口供、补给,三条线全指向同一个地方。朝廷。” 堂下安静了片刻。 赵大虎“呸”了一口唾沫:“这个武明凰,真是无耻!” 李四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这是急眼了?” 张伯孔笑了笑。他转过身,面朝堂下诸将,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诸位,朝廷派刺客行刺主公,这恰恰说明了一件事。朝廷怕了。武明凰怕了。她怕主公坐大,怕主公南下,怕她那把龙椅坐不稳。所以她连明面上那点遮羞布都扯了,开始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他停了停,嘴角慢慢勾起来。 “可这对咱们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赵大虎思索了片刻,猛地一拍大腿: “这好像还真是好事!” 张伯孔看着他,笑着开口: “对咯,赵将军。主公现在是朝廷封的凉州节度使、镇北大将军。咱们要是拟文起兵南下,终究是差了点名正言顺。” 他伸出手指,朝案上那沓供词指了指。 “可现在呢?朝廷先动了手。派禁军潜入凉州,刺杀朝廷命官。这是朝廷不仁,不是咱们不义。主公起兵,不是造反,是自保,是讨个公道。天底下的人,谁还能说半个不字?” 韩猛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变成了舒展: “这是把机会送到了咱们手里。” 刘冠点点头,把那张纸在手里抖了抖。 “伯孔,拟檄文。” 张伯孔点了点头,往前又走了一步,双手抱拳。 “是,主公。” 他转过身,走到大堂左侧的书案前,提起笔,蘸饱了墨,悬腕于纸上。 “主公,从何写起?” 刘冠靠在椅背上。 “从头写。穷兵黩武、割地卖国、残害忠良、宠信奸佞,这是旧账。加上新账,派刺客来杀我。” 张伯孔点了点头,落笔。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张伯孔搁下笔。 他直起身子,轻轻吹了吹纸上的墨迹,然后双手捧起那几页檄文,转过身,面朝堂下诸将。 “写好了。”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拔高了几分。 “伪帝武明凰,以女身窃居大位,穷兵黩武。北征金戎,丧师百万,西讨赵齐,折戟沉沙,南战汤燕,尸横遍野。连年征战,民不聊生,天下赤地千里,白骨露野……” 他念到这里,堂下诸将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为保权位,割让南蛮两地于燕国,雍州三城于周国,益州一郡于齐国。祖宗疆土,拱手送人。割地求荣,丧权辱国。天地不容,人神共愤。 英国公秦氏,世代忠良。其孙秦玌,奉旨征剿,力战被俘,忠勇可嘉。武明凰不念功劳,反疑其心,派密探监视秦府,软禁老母,欺凌妇孺。忠臣寒心,将士齿冷。” 秦玌站在队列里,听见“英国公秦氏”五个字,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 “以上数端,天下共知,人所共愤。然此皆旧账,犹有可恕。今有一事,乃武明凰自绝于天下者——” 张伯孔顿了一下,目光从檄文上抬起,扫过堂下诸将,然后重新落回去,声音又亮了几分。 “武明凰遣禁军密使,携毒刃,潜入凉州,夜入节度使府,欲取刘冠性命。刀上淬毒,刃口铭工,此军器监所造,唯禁军得配。顺藤而查,兵部路引,驿丞指认,脉络清晰,无可抵赖……” 他念得越来越快,字字铿锵。 “刘冠奉天子诏,镇守北境,破金虏,平北戎,保一方安民。功高盖世,忠心可鉴。然武明凰不念其功,反欲取其命。此非臣不忠,乃君不君也!臣若束手,则明日刺客复来,后日大军压境。臣死不足惜,一十一州之百姓何辜?” 最后,他的声音拔到了最高。 “檄文到日,凡我大武忠义之士,当共讨不君之贼。勿谓刘冠不教而诛!” 念完最后一个字,张伯孔深吸一口气,双手将檄文呈到刘冠面前。 “主公,请过目。” 刘冠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堂下诸将。 “传令下去。檄文抄写三百份,发往各州各县。让天下人都看看,武明凰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堂下诸将齐刷刷地抱拳。 “是!” 第260章 响应 一周多后,韩州,李玄军营,大账内。 李玄坐在帅案后面,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捏着一沓纸。 那是刘冠的檄文。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把檄文往案上一拍,仰头大笑起来。 “骂得好!骂得好!就该这么骂!” 他的笑声在帐篷里回荡。 守在帐外的两个亲兵听见这笑声,对视了一眼,都发自内心的笑了笑。 主公这个人,平时不怎么笑。 尤其是这几个月。 打窦建充打了好几个月,仗没少打,人没少死,粮没少耗,可就是拿不下。 那张脸上,多半时间是拧着眉头的。 可今天,他是真高兴。 张伯仲站在帅案旁边,看着李玄这副高兴的模样,嘴角也不自觉地往上翘。 他跟着李玄有些日子了。 他见过李玄在战场上杀红了眼的样子,见过李玄在军营里跟士兵们蹲在一起啃干粮的样子,也见过李玄一个人坐在帐里对着地图发呆的样子。 可像今天这样笑得痛快,不多。 李玄笑够了,拿起案上另一封信。 那封信的封皮上写着“李将军亲启”五个字,笔力雄健,铁画银钩,一看就是刘冠的亲笔。 李玄拆开封口,抽出信纸,抖开,目光落下去。 开头是“久闻李将军威名,如雷贯耳,恨不能早见。”''之类的客套话,然后才是“武明凰无道,天下共愤。”之类的正事。 李玄看完,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帐篷顶出神。 沉默了十几息,他开口了。 “伯仲啊。” 张伯仲立刻往前迈了一步,微微躬身。 “主公。” 李玄抬起头,看着他,把信封在案上敲了敲。 “你说,我该不该去帮刘冠?” 这话问得直白。 张伯仲没有急着回答。 他站在那里,眉头微拧,沉默了几息,开口了。 “主公,按理说,咱们该联合窦建充一起响应刘冠。”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可如今,咱们跟窦建充是不死不休的死对头。” 张伯仲摇了摇头,往前又走了一步。 “窦建充这人,深得民心,本事又强。他手底下那几万人,是他从老家带出来的子弟兵。那些人打仗不怕死,因为知道输了就是家破人亡。”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无奈。 “他像条疯狗一样死咬着不放。咱们打了他这么久,斩了他小一万,可他愣是没退半步。伤了的抬下去,新兵补上来,补不上来的就征壮丁。横竖就是要跟我们打到底。” 李玄的眉头拧了一下,没有说话。 张伯仲继续说。 “再加上南边还有南境都督镇着边境。那人手里有三万兵马,名义上是防汤国、燕国的,可实际上,咱们要是敢把主力往北调,他第二天就能从背后捅过来。” 他说完这句话,帐里安静了一瞬。 李玄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你的意思是?” 他问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意外。因为他知道,张伯仲一定已经有了答案。 张伯仲往前又走了一步,站在帅案前面,双手抱拳,微微躬身。 “但是,咱们可以积极响应。派人去跟刘冠说明缘由。就说咱们替他牵制住南境都督和窦建充,让他放心打朝廷。” 他停了停,抬起头,看着李玄的眼睛。 “这不是推脱,是实话。咱们把这两个人按住,南边就是稳的。” 李玄听完后,点了点头。 “可惜了。” 刘冠在北方起兵,他在南方响应,两家南北夹击,朝廷腹背受敌,胜算至少能多出三成。 可现在,他被窦建充黏住了,动弹不得。 就像一头猛虎,被一只豺狗咬住了后腿。豺狗咬不死他,可他也甩不掉豺狗。 张伯仲看出了李玄的心思,笑了笑。 “主公不必担心。那窦建充确实有几分本事,可他也蹦跶不了几天。用不了多久,必败于我军的铁蹄之下。” 他这话说得很有底气。 因为李玄的兵,是他亲眼看着练出来的。 窦建充能打,但底子薄。打消耗战,他打不起。 李玄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希望如此吧。” 帐里又安静了。 张伯仲站在那里,等着李玄继续吩咐。 可李玄没有再说话。 他盯着案上那沓檄文,目光停在“派刺客行刺”那一行上,看了好一会儿。 张伯仲看了一眼李玄,知道他该告退了。 他整了整衣襟,双手抱拳,微微躬身。 “主公,若没有其他事,属下先……” “伯仲。” 李玄突然开口了,打断了他的话。 张伯仲愣了一下,直起身子,看向李玄。 “主公还有何吩咐?” 李玄没有急着说话。 他坐在那里,过了几息,开口了。 “你说,人最高兴的日子,一般是什么日子啊?”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没头没尾。 张伯仲愣了一下。 然后他想了想,开口。 “正常来说,自然是过年。” 李玄点了点头,嘴角露出几分向往的笑。 “你说,要是哪天我真能平定天下。能不能让老百姓天天都像过年?” 这话说出来,张伯仲的嘴张了一下,正要开口。 “那肯定不可能啊……” 李玄自己把话接过去了。 他的声音轻了下去,带着感慨。 “过年之所以高兴,是因为一年只有一次。天天过年,那就不叫过年了。” 他停了停,像是在想什么。 “可至少……能不能让他们不用提心吊胆过日子?不用今天还在地里干活,明天就被抓去当兵?不用今天还在家里吃饭,明天房子就被一把火烧了?” 张伯仲看着李玄,没说话。 他还见过李玄蹲在伤兵面前,亲手给人喂水,还见过李玄把自己的干粮分给饿了三天的俘虏,还见过李玄笑着朝老百姓打招呼没有一点架子。 这是李玄优点。 却也是李玄的缺点。 “主公……”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李玄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收了收,换上了一副正经的表情。 “没事了。” 他停了一下。 “希望能尽快拿下窦建充吧……” 第261章 大军誓师 凉州城外,校场。 校场上黑压压一片,二十万大军列阵而立,一眼望不到头。 刘冠站在点将台上。 他穿着一身玄甲,腰悬双锏,摧锋竖在身侧。 他身后,站着罗子龙、张伯孔、孙小川等人。 台下,二十万双眼睛看着他。 刘冠的目光从那些脸上一一扫过,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弟兄们,今天,咱们站在这里。二十万人。” 他停了停,目光扫过台下。 “曾经的咱们。甲胄不全,刀枪不齐,连吃饱饭都是问题。” 台下有人笑了,可那笑声里带着几分骄傲。 “可现在,咱们有了一十一州之地,有了二十万大军。北边打跑了金国,西边平了姬翼。方圆千里,没有人敢在咱们面前呲牙。”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可有人不想让咱们好过。” 台下瞬间安静了。 刘冠的目光冷下来。 “武明凰,那个坐在京城龙椅上的女人。她封我做凉州节度使、镇北大将军,明面上给官给爵,背地里派刺客来杀我。” 他说到“刺客”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冷了下来。 “前不久,五个禁军刺客,潜入凉州,摸进了我的宅院。刀上淬了毒,刀柄上刻着军器监的暗记。他们是朝廷的人,是禁军的人,是武明凰的人。” 台下开始骚动。有人握紧了刀柄,有人低声咒骂,有人咬着牙,腮帮子鼓起来。 “她为什么要杀我?” 刘冠的声音拔高了。 “因为怕我。怕我坐大,怕我南下,怕她那张龙椅坐不稳。” 他猛地抬起手,指向南边,指向京城的方向。 “可我不怕她。” 掷地有声。 “我今天站在这里,二十万人站在这里,不是要造反。是要讨个公道。武明凰无道,穷兵黩武,割地卖国,残害忠良。天下人敢怒不敢言,我刘冠敢。” 他收回手,目光扫过台下。 “檄文你们都看过了。上面写的那些事,桩桩件件,都是真的。不是我编的,是她武明凰干的。” 他的声音沉下去。 “今天,咱们兵发并州,南下除暴。” 他的声音拔高,像一声惊雷在校场上炸开。 “这不是造反。这是替天行道,是救万民于水火!” 台下,赵大虎的眼眶红了。 他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从小树林里的五个人,到现在的二十万大军。 从被朝廷出兵征剿,到主动南下讨伐。 他跟着刘冠,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从刀尖上滚过去。 这辈子真是值了。 刘冠停了片刻,让那些话在二十万人中间发酵。 然后他继续开口。 “此去南下,我要兵分三路。” 刘冠的目光落在赵大虎身上。 “赵大虎!” “在!!!” 赵大虎从队列里跨出一步,抱拳躬身,声音大得像打雷。 刘冠看着他。 “我任命你为西路军主将,率五万人马,攻打司州!” 赵大虎抬起头,眼睛里全是光。 “是!!!” 一个字,从胸腔里吼出来。 刘冠继续说。 “司州和并州互为犄角。打下司州,并州就成了孤州,不攻自破。打不下来,咱们的侧翼就暴露在敌人刀口下。这个担子,重不重?” 赵大虎咬着牙。 “重!可末将不怕!” 刘冠点了点头。 “我给你配五万精兵,够不够?” 赵大虎的腰又弯下去几分。 “够!末将若打不下司州,提头来见!” 刘冠摆了摆手。 “我不要你的头。我要司州。” “是!” 赵大虎直起身子,双手抱拳,退回到队列里。 刘冠的目光转向秦玌。 “秦玌!” 秦玌从队列里走出来。 他的步伐不急不慢,走到台前,双手抱拳,额头微低。 “末将在。” 声音沉稳。 刘冠看着他。 “我任命你为东路军主将,率五万人马,攻打汉州!” 秦玌抬起头,看着刘冠。 “是。” 一个字,没有多余的话。 可这一个字里,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决心。 “汉州地形复杂,多山多水。攻城容易,补给难。我给你配五万山地兵,都是朔州、云州调来的,擅长在山地里打仗。够不够?” 秦玌抱拳。 “够。” 刘冠点了点头。 秦玌退回到队列里。 刘冠的目光最后落在罗子龙和张伯孔身上。 “罗子龙!张伯孔!” 两人同时从队列里走出来。 罗子龙一身银甲,长枪提在手里,英气逼人。 张伯孔穿一身青布长衫,腰间挂着一柄长剑。 “末将在!” “属下在!” 刘冠看着他们,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你们二人随我出征并州,任中路军。” 他顿了顿。 “并州是凉州入京城的北大门。拿下并州,京城就在眼前。这道门,难啃,骨头硬。所以我亲自去打。” 罗子龙抱拳,额头低下去。 “末将愿随主公赴汤蹈火!” 张伯孔也抱拳,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属下愿为主公略效绵薄。” 刘冠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那二十万大军。 二十万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他。 看着这个从凉州起兵,横扫北境,杀敌如杀鸡,平贼如平地的男人。 刘冠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抬起右臂,大手一挥。 “我等大军!号称百万!即刻启程!兵分三路!南下除暴!!!” “南下除暴”四个字,在校场上空炸开,像一道惊雷滚过天际。 “是!!!” 二十万人同时吼出来。 声浪冲天,震得点将台上的旗帜都在抖。 第262章 哪来的百万大军 京都,金銮殿。 殿内的文武百官,个个心中惊惶。 从刘冠那篇檄文传遍天下开始,京都就炸了锅。 街头巷尾,茶馆酒楼,到处都是议论声。有人说刘冠要打过来了,有人说朝廷要完了,有人说自己得赶紧收拾细软跑路。 京兆府抓了几十个造谣的,砍了几个脑袋,可谣言越传越凶。 到了今天,刘冠大军南下的消息传进京城,整座城都安静了。 不是不怕了,是怕到了极点,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金銮殿里,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没人敢出声。 可每个人的脑子里都在转。 刘冠。那个名字像一座山,压在每个人心口上。 百万大军,兵分三路。 西边赵大虎攻司州,东边秦玌攻汉州,中间刘冠亲自带着罗子龙、张伯孔攻并州。 三路齐发,来势汹汹…… 没有人敢往下想了。 武明凰坐在龙椅上。 她的手指攥着龙椅扶手,指节发白。 台下那些大臣,一个个缩着脖子。 她看着他们,心里的火就往上拱。 平时一个个口若悬河,争权夺利的时候比谁都精神。现在呢?全成了哑巴。 “刘冠起兵南下的消息,你们都听说了吧?” 武明凰开口了。 台下没人接话。 “朕问你们话呢!” 她猛地拔高声音,一巴掌拍在扶手上,啪的一声脆响。 台下的人浑身一颤。 有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赶紧低下去。有人把身子缩得更低了,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 “百万大军啊!哪来的百万大军?!!” 武明凰猛地站起来。 “刘冠不过是个杀人如麻、不得人心的盗匪贼寇!他怎么会有百万大军?怎么会有那么多人愿意替他卖命?!” 她的声音在殿里回荡,带着歇斯底里的味道。 “百万大军?他到底哪来的百万大军?他是不是以为朕!” 她伸出手,比划了一个“三”,手指在发抖。 “才三岁啊?!!” 台下有人偷偷咽了口唾沫。 武明凰喘了两口气,目光从那些大臣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一个人的身上。 “张伯瑾!” 张伯瑾站在文官队列里,听见自己的名字,不慌不忙地往前迈了两步。 他走到大殿中央,微微躬身。 “臣在。” 武明凰看着他,眼里的火更旺了。 “你不是说,刘冠只要封他做凉州节度使、镇北大将军,就能稳住他吗?!” 她的声音尖利刺耳。 “朕信了你的话,封了他,给了他节钺。可现在呢?!他起兵了!百万大军!三路南下!这就是你说的‘稳住’?!” 张伯瑾抬起头,看着武明凰。 “陛下,臣当初确实说过此话。可臣也曾多次说过,切不可对刘冠用间用刺,否则前功尽弃……” 他的声音不急不躁。 “可陛下您派刺客……” “够了!” 武明凰猛地打断了他,声音在殿里炸开。 她抬头看着殿顶,话语里带着颤音。 “大武危矣!大武危矣!!!” 这两句话从她嘴里念出来,大殿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张伯瑾站在原地,没有退回去。 他低着头,没有说话。 武明凰喊了几声之后,猛地止住了。 她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过了几息,她慢慢安静下来了。 她重新坐回龙椅上,两只手撑着扶手,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声音恢复了平稳。 “传旨。” 这两个字一出来,台下所有人同时躬身。 “令,肃王武延嗣即刻回京救驾!” 这话一出,文官队列里立刻有人站了出来。 “陛下!”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臣往前急走两步。 “肃王那边万万不可!肃王奉旨征讨东梁,一路捷报频传,不出意外,年前必定能拿下梁国。此时若召回肃王,前功尽弃,东梁必趁机反扑,届时——” “闭嘴!” 武明凰猛地一拍扶手,站起来,指着那个老臣的鼻子骂。 “大武都快没了!肃王就算拿下东梁又有何用?!你告诉朕,东梁跟大武,哪个重要?!” 那老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武明凰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大。 “东梁没了,朕还能再打回来。大武没了,朕的脑袋就要被挂在城门上!你分不清轻重吗?!” 那老臣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 “臣……臣愚钝,请陛下息怒……” 武明凰瞪了他一眼,没有再说。 她重新坐下,目光转向武将队列。 “高遂!” 高遂从队列里走出来,步履沉稳。他走到大殿中央,单膝跪下,双手抱拳。 “臣在。” 武明凰看着他,声音冷下去。 “朕将从三国抽调回来的五万大军交给你。你领兵北上,务必给朕挡住刘冠!”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朕把三百玄甲骁骑和三百白马游营骑都拨给你。玄甲骁骑重甲冲锋,白马游营骑游射袭扰,你用好它们,务必拖住刘冠的脚步。” 高遂抬起头,看着武明凰。 “臣……遵旨。” 她转头看向另外两个人。 “文定都!赵崇!” 文定都和赵崇同时从队列里走出来。 两人走到大殿中央,同时单膝跪下。 “臣在!” 武明凰看着他们,声音放缓了几分。 “你们二人,留下来镇守京都。文定都总领京畿防务,赵崇统领禁军,协同守城。” 她停了停,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一遍。 “京都,是朕的最后一道防线。京都若破,一切都完了。你们明白吗?” 文定都抱拳,额头低下去。 “臣明白。” 赵崇也跟着抱拳。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武明凰点了点头,又想起一件事。 “还有并州,绝不能丢。” 她的目光转向兵部侍郎。 “传令给并州节度使朱玉倩,让她死守并州。告诉她,并州在,她的荣华富贵就在。并州丢了,她的人头也别想留在脖子上。” 兵部侍郎连忙躬身。 “是!臣立刻拟旨,八百里加急送往并州!” 武明凰靠在龙椅靠背上,揉了揉眉心。 她感觉自己的脑袋要炸了。 刘冠、并州、司州……每一件事都像一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可她不能倒。 她倒下了,就什么都没了。 沉默了十几息,她又开口了。 “令,各路节度使、刺史、守将,即刻发兵勤王救驾。凡接到旨意而不出兵者,以谋反论处,诛九族。” 这话说出来,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还有……” 武明凰想了想,发现自己能安排的都安排了。 她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疲惫。 “罢了,就这样吧,退朝。” 说完,她站起来,不等百官行礼,转身就往后面走。 第263章 罗子龙 并州境内,刘冠策马走在最前。 他扫了一眼身后那支绵延数里的大军,点了点头。 这一路走过来,跟他预想的差不多。 几乎都是望风而降。 从凉州出发,入并州,沿途的大小城池,守军要么开城投降,要么弃城而逃。 那些县令、守将,一个个比兔子跑得还快,有的连官印都没来得及带走,扔在案上,被亲兵捡回来献给他当战利品。 目前只遇到过一个抵抗的城池。 城不大,城墙也不算高,守军不到两千人。 那个不知死活的守将站在城头,指着他的鼻子骂了半炷香的功夫,从“反贼”骂到“乱臣贼子”,从“不得好死”骂到“断子绝孙”。 刘冠当时没生气,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他只是提着双锏走到城门口,然后一锏砸爆了城门。 那守将的骂声戛然而止。 然后城就破了。 而现在,大军已经深入并州腹地,离并州城越来越近了。 刘冠放松了缰绳,任由朱鬃自己往前走。 他正想着并州城的事,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主公。” 张伯孔策马从后面赶上来,与他并肩而行。 刘冠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张伯孔开口了。 “主公,并州节度使朱玉倩,您了解她吗?” 刘冠点了点头。 从凉州出兵之前,他就让人搜集过并州的情报。朱玉倩这个名字,在那些情报里反复出现。 “听说过一些。” 刘冠想了想,把自己知道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据说此人极好男色,却又看不起男子。力大无穷却美艳动人。并州在她手里经营了好几年,虽然不算铜墙铁壁,可也不是随便谁都能啃下来的。” 他把这些话说完,偏过头看了张伯孔一眼。 “怎么?你对这个朱玉倩有研究?” 张伯孔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 沉默了两息,他开口了。 “其实在下见过这朱玉倩……” 刘冠闻言来了兴趣。 他挑了挑眉,身体微微往张伯孔那边偏了偏。 “哦?” 张伯孔叹了口气。 “这女子身高九尺,膀大腰圆,胳膊比在下大腿都粗。脸上横肉纵横。说话声音比男人还粗,笑起来像打雷。实在是……”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词。 “实在是……让在下不敢恭维。” 刘冠听完,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真的假的?” 他上下打量了张伯孔一眼。 “你在逗我吧?情报上说朱玉倩‘美艳动人’,到你嘴里就变成膀大腰圆了?搞不好人家现在是瘦了下来呢?你这都什么时候见过的她?” 张伯孔的脸一下子就黑了。 他大手一摆,语气斩钉截铁。 “不可能!没瘦!真胖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十分的笃定。 “主公!您再说她瘦,我真的受不了了。” 张伯孔说到这里,平复了一下心情,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画面。 “主公,在下这么说吧。朱玉倩那张脸,放在人堆里,您绝对一眼就认出来了。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唉,总之您看到她……您想忘都忘不掉。” 刘冠笑得更开心了。 “行行行。” 他笑着摇了摇头。 “你对这个人怎么如此反感?提到她的名字你就不对劲。你跟她有仇?” 张伯孔沉默了两息。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最后还是开口了。 “主公,不瞒您说,在下前来投效之时,就被此人绑过。” 刘冠的眼睛眯了一下。 “绑过?” “绑过。” 张伯孔的表情阴沉下来。 “那时候在下从青州出发,北上凉州投奔主公。路过并州地界,被朱玉倩手下的人绑了,送到并州城。” 他停了停,声音压低了几分。 “朱玉倩那个人,好男色。她绑在下去……” 张伯孔说不下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股闷气往下压了压。 “反正就是那个意思。在下报出了家世,说自己是青州张家的人。她这才放了在下,可还是在并州城扣了在下好几日。那几日里,她天天派人来‘请’在下赴宴。说是赴宴,其实就是……就是……” 他又说不下去了。 刘冠看着张伯孔那张涨红的脸,没有再追问。 有些事,点到为止就够了。 他点了点头,声音冷了几分。 “竟有这等事情?” “千真万确。” 张伯孔抱了抱拳。 “在下今日提起此事,并非为了私仇。而是想让主公知道,此人虽然荒唐,可手下确实有些本事。她训练了一支女子卫队,共有三百人,名叫‘胭脂卫’。” 刘冠眉头一挑。 “胭脂卫?” “对。” 张伯孔点了点头。 “这支军队全是女子,从并州各郡县精选而来。年龄都在十八到二十五之间,身强体壮,从小习武。朱玉倩把她们当亲兵养,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铠甲是铁甲,兵器是上等的横刀,每人还配了一匹战马。” 刘冠听到这里,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那她们的实力很强?” “相较于普通士卒要强上不少。” 张伯孔说得干脆。 “可跟咱们的兵……” 他摇了摇头。 “应该差了一些。” 刘冠沉默了几息,开口了。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直接碾过去便是了。” 张伯孔抬起头,看着刘冠的眼睛。 “主公此言差矣。朱玉倩的性格,咱们若能善加利用,恐怕不用费一兵一卒就能拿下并州。” 他笑了笑。 “朱玉倩好色。好色的人,就有弱点。她看上谁,就想占为己有。这种欲望,可以被人利用。她看不起男子。并且会高估自己。她觉得自己比男人强,觉得自己带的兵比男人的兵能打。这种自负,会让她做出错误的判断。” 他说完,看着刘冠。 “所以,在下以为,对付朱玉倩,不能用强攻。用强攻,咱们虽然也能拿下并州城,可要折损不少人马。不如……用计。” 刘冠的手指在马鞍上敲了两下。 “什么计?” 张伯孔的嘴角慢慢勾起来。 “美人计。” 刘冠笑了一下。 “美人计?” 张伯孔笑了笑。 “正是。” 刘冠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以美男为饵。” 张伯孔把话说透了。 “朱玉倩好男色。主公可以从军中挑选几个相貌出众的士兵,假扮成商旅或难民,在城外被她的探子‘偶然’发现。朱玉倩见了,必定心痒难耐,要把人弄进城去。到时候,咱们的人就可以……” 他没有把话说完,可刘冠已经听懂了。 刘冠靠在马背上,盯着前方的官道,沉默了很久。 他在权衡利弊。 朱玉倩好色,这是她的命门。 可问题是…… “要是她发现了,不上钩呢?” 张伯孔摇了摇头。 “主公放心。朱玉倩那个人,在下跟她打过几天的交道。她见了美男就走不动道。脑子就转不过弯……” 刘冠听完,没有急着表态。 他又想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这个计策,可以用。但有一件事,你得答应我。” “主公请讲。” “选人的时候,不能强求。要自愿。谁愿意去,谁去。不愿意去的,不能逼。” 张伯孔抱拳。 “主公放心,在下明白。” 第264章 美人计 并州境内,柳兴县外,刘冠大军扎营。 中军大帐内,刘冠坐在帅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张并州的地图。 柳兴县是最后一道坎。破了柳兴县,并州城就在眼前。 刘冠正想着,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报!主公!张先生求见!” 亲兵单膝跪在帐口,双手抱拳。 刘冠抬起头,把目光从地图上收回来,点了点头。 “带进来。” “是!” 亲兵起身退出去,没一会儿,帐帘再次掀开,张伯孔走了进来。 “主公。” 他走到帅案前,双手抱拳,微微躬身。 刘冠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坐吧。事情安排得怎么样了?” 张伯孔没有坐。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帅案旁边,声音压低了半分。 “主公,已经安排好了。属下从军中挑了三名士兵,都是相貌出众、机灵懂事的小伙子。让他们假扮成从北边逃难过来的商贩,明日一早就出发,往并州城方向走。” 他停了停,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上面写着三个人的名字和简要信息。 “这三个人,都是凉州人,属下已经跟他们交代过了,让他们记住自己的假身份,反复练了好几遍,不会露馅。” 刘冠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朱玉倩的探子会注意到他们吗?” 张伯孔笑了笑。 “主公放心。朱玉倩那个人,对美男的嗅觉比猎狗还灵。只要咱们的人到了并州城,不出半天,就会被她的探子盯上。到时候,探子会把消息报上去,朱玉倩知道了,必定心痒难耐,要把人弄进城去。” 刘冠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 “我还是有点不放心。” 他抬起头,看着张伯孔。 “那朱玉倩按你所说,膀大腰圆,武艺应当不差。三个人,够吗?” 张伯孔思索了一息,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主公,这朱玉倩确实武艺高强。属下虽然没见过她亲自出手,但听并州的人说过,她拳脚功夫了得,寻常七八个大汉近不了身。不过……” 他顿了顿,嘴角重新勾起来。 “不过,行刺之时,她必定心神松懈。美色当前,她脑子里想的是别的事,警觉性会降到最低。咱们的人趁她不备,一刀就能要她的命。” 刘冠没有立即表态。 他靠回椅背上,两只手交叉在胸前,沉默了好一会儿。 张伯孔站在那里,没有催促。 过了十几息,刘冠正要开口。 “报!!!” 帐帘又一次被掀开,亲兵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主公!罗将军求见!” 刘冠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点了点头。 “进来。” 帐帘掀开,罗子龙大步走了进来。 “主公。” 他走到帅案前,单膝跪下,双手抱拳,额头低下去。 “起来说话。” 刘冠摆了摆手。 罗子龙站起来,开始汇报。 “主公,末将今日去查看了柳兴县周边地形。县城不大,城墙约两丈高,守军大约两千人。城外的壕沟挖得不深,云梯搭上去没问题。末将已经安排斥候在城东、城西各设了一个观察哨,随时监控城内动静。”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张草图,展开铺在帅案上。 “另外,末将还派人去看了粮道。从凉州过来的补给线一切正常,沿途没有发现敌军骚扰。粮草辎重最迟后天就能全部到位,够大军吃上半个月。” 刘冠低头看了看那张草图,点了点头。 “斥候派了多少?” “东边派了三十,西边派了三十,南边靠近并州城的方向派了五十,每两个时辰轮换一次,确保消息不断。” 罗子龙的回答干脆利落,条理分明。 刘冠满意地“嗯”了一声,正要开口夸他两句。 一阵笑声从旁边传过来。 张伯孔站在帅案旁边,上下打量着罗子龙,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罗子龙被这笑声弄得一愣。看了张伯孔一眼,一头雾水。 “张先生,您……笑什么?” 张伯孔没有回答,而是往前走了两步,绕着罗子龙转了一圈,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看得仔仔细细,像在鉴赏一件稀世珍宝。 罗子龙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张先生,您这是……” “罗将军,真是一表人才,英俊雄伟啊……” 张伯孔开口了,声音里带着赞叹。 罗子龙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甲胄,又摸了摸自己的脸,确认没有什么脏东西,然后抬起头,满脸困惑。 “张先生过奖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又带着几分莫名其妙。 张伯孔没有继续说,而是转过身,看向刘冠,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主公。” 他只说了两个字,可那两个字里的意思,刘冠听懂了。 刘冠的目光落在罗子龙脸上,从头到脚看了两遍。 罗子龙今年一十九岁,脸庞棱角分明,浓眉大眼,鼻梁高挺。一身银甲穿在身上,衬得人更加英武。站在帐中,气宇轩昂。 刘冠的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子龙啊。” 他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 “你确实英俊雄伟,姿态非凡啊......” 罗子龙彻底懵了。 他站在帅案前,看看张伯孔,又看看刘冠,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警惕。 主公和张先生今天怎么回事? 换着花样夸他长得好看? 这是什么意思? 莫不是...... 不可能吧...... “主公,末将......末将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罗子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他是真的没搞懂。 自己明明是在汇报军务,怎么话题突然就拐到长相上去了? 刘冠没有急着解释,而是靠在椅背上,嘴角一直挂着笑意。 张伯孔往前迈了一步,站到罗子龙身侧,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罗将军,在下有一个计策,需要你来执行。” 罗子龙的眉头皱了一下。 “什么计策?” “美人计。” 第265章 拿下? “美人计?” 罗子龙抬起头,看着张伯孔那张笑眯眯的脸,嘴角抽了一下。 “是那朱玉倩吧......” 张伯孔笑着点了点头,往前又走了半步,声音里带着几分赞许: “子龙将军果然聪慧,正是那并州节度使,朱玉倩。” 刘冠目光落在罗子龙脸上,看了两息,神色认真,然后开口了。 “要是子龙不愿,也不必强求。” 张伯孔站在旁边,听见刘冠这话,立刻附和着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面朝罗子龙,腰杆微微弯了弯,态度诚恳。 “主公所言极是。子龙将军,这件事全凭自愿。你若是觉得不妥,或者心里头不踏实,尽管说出来。咱们再想别的法子。在下虽然出了这个主意,可从来不曾想过要勉强谁。” 他说完这话,退后一步,把空间让了出来。 帐里安静了片刻。 罗子龙跪在那里,脑子里在飞速转动。 他想起张伯孔之前提过的这美人计。 他当时听完,心里没什么波澜。 只觉得主公手下那些兵里头,确实有几个长得精神的,挑一挑,总有人愿意去。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事儿会落到他自己头上...... 罗子龙抬起头,目光从刘冠脸上扫到张伯孔脸上,又从张伯孔脸上扫回来。 他心里头不是不愿意。 他是怕自己办砸了。 罗子龙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不是末将不愿。” 他停了停,像是在组织语言。 “不是末将自夸,只是末将自幼习武,身强体壮,浑身上下没有半分普通人的样子。那一身腱子肉,穿什么衣服都遮不住。 走在街上,一看就是练家子。朱玉倩那个人,虽然好色,可应该不傻。她看见末将这身板,能不怀疑?” 他说完这话,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小臂上的肌肉线条清晰可见,青筋鼓起。 他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分无奈。 张伯孔听完这话,笑了。 “子龙将军,你这担心,在下早就料到了。” 张伯孔往前迈了一步,站到罗子龙面前。 “在下说过,朱玉倩此人,打心底里瞧不起男人。她觉得天底下的男人,要么是废物,要么是色胚,要么是又废又色。她从不认为男人能比女人强,更不认为男人能威胁到她。” 他顿了顿,伸出手指,朝罗子龙的胸口点了点。 “所以,你越强壮,她越不会怀疑。因为她根本不相信,一个男人能对她构成威胁。 她看见你,脑子里想的只会是‘这个壮汉,够劲儿’。而不是‘这个壮汉,是不是来杀我的’。” 罗子龙听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在消化张伯孔说的话。 说实话,他不太相信。 一个手握重兵的节度使,就算再好色,也不至于糊涂到这种地步吧? 可张先生跟朱玉倩打过交道,他被绑进过并州城,在朱玉倩的“款待”下待了几天。 而且张先生自跟随主公以来,可以说是算无遗策..... 张伯孔看着沉思的罗子龙,退后一步,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再说了,你英俊雄伟,这是天生的优势。朱玉倩好色,就好你这口。你要是长得歪瓜裂枣,她连看都不看一眼,更别说接近了。可你长成这样,哼哼......她见了你,走不动道的。” 罗子龙被张伯孔夸得浑身不自在。 他活到一十九岁,被人夸过勇猛,被人夸过枪法如神,也被人夸过长相俊朗。 可被一个男子夸“英俊雄伟”...... 这还是头一次...... 罗子龙低下头,看着地面,沉默了几息。 他在想。 想自己能不能演好。 想自己能不能忍住不对朱玉倩动手。 想自己万一暴露了,会不会破坏主公的大计。 他沉默了几息,最终抬起头,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我明白了......” 他双手抱拳,额头重重地低下去。 “子龙愿意接此任务!” 刘冠坐在帅案后面,点了点头。 “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那就委屈子龙了......” 这句话说出来,他的语气里带着十分的歉意。 罗子龙闻言额头又低下去几分。 “不敢。” 帐里的气氛松弛了下来。 刘冠目光在张伯孔和罗子龙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那就由伯孔带子龙把新身份捋一捋,该记的记牢,该演的演像。” 张伯孔立刻往前迈了一步,双手抱拳,微微躬身。 “主公放心,属下定当妥善安排。” 他转过身,面朝罗子龙,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子龙将军,咱们边走边说。属下给你细细讲讲你的新身份,还有进了并州城之后的每一步该怎么做。” 罗子龙站起来,先朝张伯孔点了点头,然后又朝刘冠抱了一拳。 “末将和张先生先行告退。” 刘冠摆了摆手,嘴角带着笑。 “去吧。把这件事办成了,回来我请你喝酒,给你升官。” 罗子龙嘴角动了一下,又抱了一拳。 “末将必不负主公所托!” 他转过身,大步朝帐外走去。张伯孔跟在后面,随他出帐。 刘冠看着两人离开后,靠回椅背上,目光落在那张并州的地图上。 “朱玉倩......” 他念出这三个字。 “美人计......” 他摇了摇头,提起笔,在地图上的并州城写了两个字。 拿......下? 第266章 天下无敌 并州城,朱玉倩宅院。后院东厢房。 朱玉倩站在门外,一只粗壮的手掌按在门板上,另一只手攥着一条绢帕。 她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横肉挤出一个自认为温柔的笑,然后轻轻敲了敲门。 “小郎君,小郎君。” 声音压得又低又软。 可门内没人应声。 朱玉倩等了片刻,又敲了两下。 “小郎君,你开开门,我有话跟你说。” 还是没动静。 她的眉头拧了一下,可很快又松开了。 不能生气。 不能吓着人家。 她咬了咬厚厚的嘴唇,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 “小郎君,我给你带了桂花糕,你最爱吃的那种……” 门内依旧死寂。 朱玉倩站在门外,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她等了好几天了。 自从这个叫柳生的男子被手下从城外“请”进来,她就一眼看中了。 二十出头,皮肤白净,五官精致,一双眼睛水汪汪的,看人的时候像含着一汪春水。 最要命的是那腰身,窄得像一掐就能断。 朱玉倩当时就挪不开眼了。 她这辈子见过不少男人,可像柳生这样款式的,还是头一回见。 她当即下令,把人安排在东厢房,吃穿用度按最好的来。 可三天了,这人就没给过她一个好脸。 第一天,她亲自去送饭,人家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第二天,她送了一套新衣裳,人家把衣裳扔在地上,踩了两脚。 第三天,也就是今天,她连门都进不去了。 朱玉倩站在门外,胸腔里那团火越烧越旺。 她是谁? 她是并州节度使,手握三万大军! 她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哼。” 她冷哼一声,右手猛地发力,一掌拍在门板上。 咔嚓一声,门开了。 朱玉倩大步跨进去,目光扫过屋内,最后落在床边坐着的那个人身上。 柳生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朱玉倩一眼,又低下去。 那张脸上全是愁容,眉头紧拧。 朱玉倩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股火又消了几分。 她走到柳生面前,弯下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 “小郎君,怎么说我也是陛下的总角之交,现今的并州节度使,嫁与我难道委屈你了?” 柳生低着头,不说话。 朱玉倩的耐心在一点一点耗尽。 她伸出手,想去摸柳生的脸。 “小郎君……” “出去。” 柳生开口了。 朱玉倩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脸上的横肉抖了抖。 “小郎君,你听我说……” “我说出去!” 柳生猛地抬起头,眼神凌厉。 朱玉倩被这眼神看得心里一颤。 她深吸一口气,把心中的怒火压了压,脸上重新挤出笑。 “小郎君莫要生气,莫要生气……” 她后退了两步,弯着腰,赔着笑脸。 “你先歇着,先歇着。我明天再来看你。” 她转过身,正要往外走。 一个女子从门外走了进来。 那女子穿一身黑色铁甲,腰间挂着一柄横刀,身材高挑,面容冷峻。 她走到朱玉倩面前,单膝跪下,双手抱拳。 “节帅,沈先生请您过去一趟。” 朱玉倩的眉头皱了一下。 “沈诺?” 那女子点了点头。 “是。沈先生已经在书房等候多时了。” 朱玉倩偏过头,看了一眼床沿上坐着的柳生。 “沈诺这个时候找我?什么事?” “沈先生没说,只说事关重大,请节帅务必前往。” 朱玉倩沉默了几息,咬了咬牙。 “走。” 她大步跨出门槛。身后,那个女护卫站起来,快步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穿过花园,来到书房门外。 朱玉倩推开门,大步走了进去。 “沈诺,喊我有什么事?” 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 沈诺抬起头,目光落在朱玉倩脸上,微微躬身。 “朱节帅。” 朱玉倩摆了摆手,走到书案对面的椅子上,一屁股坐下去。 “说吧,什么事。” 沈诺走到朱玉倩面前,眉头紧锁。 “朱节帅,在下先前所说,没有半句虚言。刘冠此人,火烧不死,箭射不入,天下无敌,非人力可敌。你确定要跟刘冠作对吗?” 朱玉倩听完,笑了。 “天下无敌?火烧不死?箭射不入?” 她看着沈诺,挑了挑眉。 “沈诺,你怕不是读书读傻了吧?那都是话本里的东西,你还真信啊?” 沈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朱玉倩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大。 “我朱玉倩自京都出来,什么人没见过?什么将没打过?” 她站起来,走到沈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刘冠?一个杀人如麻的屠夫罢了。他手下那些人,不是强盗就是流寇,能有什么本事?我三万大军守并州。他虽然号称百万,可可战之兵能有多少?更何况,我打过这么多仗,还从未输过!更别说是这群乌合之众!” 沈诺抬起头,看着朱玉倩那张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跟朱玉倩认识很多年了。 当年他路遇劫匪,差点丧命,是朱玉倩救了他。 这份恩情,他一直记着。 这也是他在知道刘冠南下之事后,第一时间来到了并州城的原因。 可朱玉倩这个人,实在太难劝了。 她勇武,但她太自负,太愚蠢。 沈诺叹了口气。 要不是当年这朱玉倩对他有救命之恩,他是真不想管她。 “罢了……”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朱节帅,在下有计,或可以试……” 话没说完,被朱玉倩直接打断。 “不用了。” 朱玉倩一挥手,声音斩钉截铁。 她冷笑一声。 “天下无敌?我倒想试试,怎么个天下无敌。” 沈诺站在原地,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朱玉倩见他这副模样,心里有些不悦,可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毕竟说到底沈诺也是为她着想。 “行了,你休息吧。我还要去巡城。” 她转过身,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沈诺,你来我并州城想要为我出谋划策,我很感激。可你要是再跟我说这些丧气话,就别怪我不念旧情。” 说完,她迈步走了出去。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回廊尽头。 沈诺站在书房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慢慢转过身,走回书案后面,坐下。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罢了。 沈诺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他决定留下来,亲眼看看朱玉倩是如何败亡的。 就当是送她一程,也算报了当年的救命之恩。 等她死后,自己再琢磨退路也不迟。 这刘冠…… 唉…… 必定是天命所归,真龙天子啊…… 第267章 掌控之中 并州境内,柳兴县。 刘冠坐在大堂正中的主位上。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盯着地图上的并州城,眉头微微拧着。 罗子龙和那三个士兵离开大营,已经有两天了。 两天。 按照路程,他们应该已经早就到了并州城…… 刘冠正想着,堂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然后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 张伯孔。 他走进大堂,微微躬身,双手抱拳。 “主公。” 刘冠收回思绪,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什么事?” 张伯孔直起身子,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长案旁边。 “柳兴县的事务都已经处理好了,明日大军即可启程。” 刘冠闻言,靠回椅背上,目光落在张伯孔脸上,等着他继续说。 张伯孔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地图旁边。 “这是属下今日清理的结果。柳兴县原有守军两千一百三十人,阵亡三百二十人,逃跑四百余人,剩下的一千三百余人全部投降。” 刘冠听完点点头。 “粮草呢?” 张伯孔立刻答道: “粮草已经清点完毕。柳兴县的粮仓里存粮不多,总共只有不到四千石。属下查验过了,大多是陈粮,霉变的不在少数。 属下把能吃的挑了出来,大约有三千石出头的成色,已经安排人手装车,明日随大军一起运往并州方向。” 刘冠点了点头,对张伯孔的细致安排很满意。 “还有一件事。” 张伯孔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张纸,这次是一张折叠好的信纸。 “这是属下写的柳兴县新政告示,主公过目一下。” 刘冠接过来,展开,目光扫下去。 告示写得不长,字句通顺,条理分明。 大意是:柳兴县从现在起归凉州军管辖,百姓照常生活,商业照常经营,军队不扰民、不抢粮、不拉夫。凡有违反军纪者,百姓可到县衙或军营告状,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刘冠看完,把告示折好,还给张伯孔。 “行,贴出去吧。” 就在这时。 “报!!!” 一声急促的喊叫从堂外炸开。 刘冠和张伯孔同时抬起头,看向门口。 一个士兵从外面冲了进来。 他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额头低下去。 “主公!司、汉二州来报!” 刘冠的眉头微微一挑。 “说。” 那士兵抬起头,咽了口唾沫,声音又急又快。 “秦将军自入汉州以来,一路势如破竹!汉州守军望风而降,如今已经连破七城!前锋已经打到了汉州城外五十里!秦将军来信说,最多再过三天,就能兵临汉州城下!” 刘冠听完,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秦玌这个人,果然没让他失望。 汉州多山多水,地形复杂,换一个人去打,光是行军就能把人累死。 可秦玌不一样,他带兵有条理,每一步都走得稳,不急不躁,该打的仗绝不含糊,该绕的路也绝不硬闯。 一路势如破竹。 刘冠点了点头,开口问:“秦玌那边伤亡如何?” 那士兵立刻答道:“秦将军信中写了,七城打下来,总共阵亡不到三百人,伤了不到六百人。秦将军说,汉州守军的战斗力很差,大多数城池的守军都是在看到刘字大旗之后直接开城投降的。 只有两座县城抵抗了,但也没撑过一天。秦将军还说,汉州的百姓对朝廷很失望,有人在城门口摆着茶水、干粮,犒劳我军。” 刘冠听完,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他偏过头,看了张伯孔一眼。张伯孔也笑了。 “秦将军不愧是将门之后。” 张伯孔说了一句。 刘冠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士兵身上。 “秦玌那边,让他放手去打。告诉秦玌,汉州拿下之后,不要着急,先把城池守住,把粮道稳住。等我破了并州,再跟他合力攻打曹州。” 那士兵立刻抱拳。 “是!” 他没有急着走,而是跪在原地,等着刘冠继续问。 刘冠当然不会只问秦玌。 “大虎那边呢?” 那士兵闻言继续开口。 “赵将军入司州以来,一路稳扎稳打,虽然没有秦将军那么快,但也没有吃过败仗。 如今已经打下了四座县城,离司州城还差两县一郡之距。赵将军说,他正在准备攻打安阳县,等安阳县拿下来,下一步就是司州城。” 刘冠听完,又点了点头。 “还有别的消息吗?” 那士兵想了想,摇了摇头。 “回主公,暂时就这些。” 刘冠摆了摆手。 “下去吧。让斥候盯紧了,司州、汉州、并州,三路的消息,一个都不能断。” 那士兵抱拳应了一声“是”,站起来,转身大步跑了出去。 堂里安静了下来。 张伯孔站在那里,等着刘冠继续吩咐。可刘冠没有急着说话。 “报!!!” 突然。 又一声喊叫从堂外传来。 一个士兵冲了进来,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主公!并州城方向有消息!” 刘冠闻言身体微微前倾。 “说。” 那士兵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喜色。 “主公!罗将军和三位兄弟已成功混入并州城!朱玉倩亲自见了四人,欢喜得很,当下便把四人安置在后院,好酒好菜地供着,伺候得十分周到!” 刘冠听完,嘴角慢慢咧开了。 张伯孔站在旁边,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主公,属下怎么说来着?朱玉倩那个人,见了美男就走不动道。子龙将军这一去,她魂都丢了。” 刘冠笑着摇了摇头。 “别高兴得太早。子龙还没得手呢。” 张伯孔往前迈了一步,双手抱拳。 “主公放心。子龙将军必能得手,万无一失。” 刘冠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子龙那边有了消息,秦玌那边势如破竹,大虎那边稳扎稳打。 三路齐头并进,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第268章 肯了 并州城内,罗子龙坐在房中,眉头紧锁。 不对劲…… 他来并州城之前,张伯孔给他讲过朱玉倩的底细。 可一天之内,接连出现四个长相俊朗的男子,从不同方向“逃难”到并州城外,被她的探子“偶然”发现,然后“请”进节度使府。 四个啊…… 一个可以说是巧合,两个勉强说得过去,三个四个同时出现,朱玉倩那颗被美色糊住的脑子里,难道就不泛起一丝疑惑? 罗子龙摇了摇头。 他对朱玉倩这个人了解不多,有限的印象都来自张伯孔的口述。可就是这些印象,让他觉得这事透着古怪。 罗子龙闭上眼睛,把张伯孔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咚咚咚。 突然,一阵敲门声传来。 “安公子,安公子。” 那声音又粗又沉。可偏生还要压低了嗓子,装出一副温柔小意的腔调,听得人鸡皮疙瘩直冒。 罗子龙坐在床沿上,纹丝不动。 他听出来了,是朱玉倩的声音。 “朱节帅请进。” 他的声音平稳,不卑不亢。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朱玉倩迈过门槛,走了进来。 她走到罗子龙面前,弯了弯腰,脸上的横肉挤出一个笑。 “安公子,这里可还住得习惯?” 罗子龙站在原地,没有直视她。 “多谢节帅关心。” 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拘谨和感激。 “在下在边境当了三年大头兵,后又回到并州,前些日子风成县被破,在下一路逃难至此,多谢节帅收留。能有片瓦遮头,一床安睡,在下已经感激不尽了。”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了朱玉倩一眼。 “节帅的大恩大德,在下没齿难忘。” 朱玉倩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更浓了。 她往前迈了半步,拍了拍罗子龙的肩膀。 “安公子客气了。” 朱玉倩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 “你在我这儿,就是到了家了。缺什么,少什么,尽管跟下人说,不必见外。” 她顿了顿,眼睛在罗子龙脸上转了两圈。 “话说……安公子……”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黏黏糊糊的,带上了几分羞色。 “你……” “报!!!” 一声急促的喊叫从门外炸开,打断了朱玉倩的话。 一个胭脂卫大步从门外走进来,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额头低下去。 “节帅!柳公子请您过去一趟!” 朱玉倩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不是害羞,是气的。 她猛地转过身,瞪着那个胭脂卫,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干什么?!干什么?!” 她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在屋子里炸开。 “我不是说了吗?我跟安公子说话的时候,谁都不许进来!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 那胭脂卫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节帅息怒……柳公子说……说有事相商……” 朱玉倩的嘴张了一下,想继续骂,可“柳公子”三个字让她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的眉头拧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纠结。 她看看那个跪在地上的胭脂卫,又转过身,看看罗子龙。 “安公子……”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罗子龙笑了笑,开口了。 “无妨。节帅公务繁忙,在下岂敢耽误。节帅请自便。” 朱玉倩听了这话,脸上的纠结瞬间散了。 “安公子果然体谅人。” 她高兴得脸上的横肉都在抖,伸出手,又想去拍罗子龙的肩膀。 罗子龙微微侧了侧身,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朱玉倩的手拍了个空,也不恼,笑呵呵地转身往外走。 …… 朱玉倩大步走向柳生的住处。 她的脑子还在转。 安公子是好,可安公子那块头,那股子精悍劲儿,让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她虽然嘴上说瞧不起男人,可她不是傻子。安公子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不像一个逃难的百姓。 可柳公子不一样。 柳公子的底细,这些日子已经被她查清楚了。 曾代州巨贾柳曲之子…… 朱玉倩想到这里,笑了笑。 她加快脚步,穿过回廊,穿过花园,来到柳生的住处。 “小郎君,我来了。” 门开着。 柳生站在房间里,背对着门。 朱玉倩站在门口,看得眼睛都直了。 “小郎君……” 她轻声唤了一句,迈步走进去。 柳生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朱玉倩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想看清他的脸。 “小郎君,你找我来,是……” “你……” 柳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朱玉倩愣了一下。 “啊?” 她没听清。 柳生咬了咬牙,又开口了。 “你……” 还是一个字。 朱玉倩挠了挠头,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困惑。 她张着嘴,等着柳生把话说完。 可柳生低着头,半天没动静。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今晚,我可以……陪你。” 声音很轻,可朱玉倩听清楚了。 朱玉倩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然后她笑了。 “哈哈哈哈!” 她笑得前仰后合,脸上的粉簌簌往下掉。 “好!好!好!” 她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每一个都比前一个响亮。 她伸出手,想去拉柳生的手。 柳生没有躲。 朱玉倩一把攥住柳生的手腕,那只小手在她掌心里,纤细得像一根树枝。 她攥着,不敢用力,怕捏碎了。 “小郎君,你肯了?” 她的声音颤抖,带着不敢相信的欢喜。 柳生低着头,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朱玉倩又笑了。 笑够了,她松开手,后退两步。 “你在屋里等着,我回去换身衣裳,梳洗梳洗,就来陪你。” 她说完,转过身,大步往外走。 第269章 罗子龙往事 夜深了。 并州城节度使府,后院一片死寂。 罗子龙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着膝盖,耳朵竖着。 他等了一整天了。 消息已经确认,朱玉倩今晚去了柳生的住处,要留宿。 算算时间,明日主公大军就要到了。到那时候并州城如果还没乱,攻城就要多死不知道多少人了。 他不能等了。 “动手。” 罗子龙站起来,拉开房门,迈步走进院子里。 他的腰间别着白天从厨房顺来的一把剔骨刀。 另外三个士兵从各自的房间里摸了出来。 四个人在院子中央碰头,没有说话,只是互相点了点头。 罗子龙走在最前面,步子又轻又快。 穿过回廊时,他偏头看了一眼两侧。 没人。 朱玉倩今晚把所有护卫都调到了前院,后院只留了两个胭脂卫守在柳生房门口。 拐过一道弯,柳生的住处出现在眼前。 门口站着两个胭脂卫,穿铁甲,腰挂横刀,身量比寻常男子还高半头。 她们听见脚步声,同时转过头来。 “安公子?” 左边那个胭脂卫皱起眉头,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她的目光从罗子龙脸上扫到他身后那三个人身上,瞳孔缩了一下。 “你们——” 话没说完。 罗子龙动了。 他往前猛跨两步,右手从衣摆下面抽出剔骨刀,刀锋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左手同时探出,五指张开,扣住那胭脂卫的嘴巴,把她的叫声捂死在喉咙里。 噗嗤!!! 血从伤口里喷出来,喷了罗子龙一手。 那胭脂卫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睛里还带着难以置信的光,然后整个人软了下去。 罗子龙松开手,尸体砸在地上,闷响一声。 另外三个士兵几乎是同时扑向右边那个胭脂卫。 两人一左一右扑上去,一个锁住她的身子,另一个抱住她的大腿,把她整个人箍得动弹不得。 最后一人反应最快。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铜镜碎片,往那胭脂卫脖子上一送。 噗嗤一声,那胭脂卫闷哼一声,没了动静。 罗子龙深吸一口气,正要推门。 簌簌。 一道踩石声音从身后传来。 罗子龙猛地扭头。 只见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站在回廊拐角处,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沈诺。 他本来是睡不着,想着朱玉倩今晚跟那个柳生在一起,心里头总觉得不踏实。 他想再来劝劝朱玉倩,哪怕朱玉倩听不进去,他也算尽了心。 可他万万没想到,会撞见这一幕。 两具尸体,四个男人。 “我不会……” 他正想说“我不会破坏你们的计划”,可话还没出口,罗子龙已经动了。 罗子龙右手猛地一甩,剔骨刀脱手而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奔沈诺的脖子。 噗嗤!!! 刀尖从沈诺的脖子前面扎进去,从后方穿出来。血从伤口里喷出来,溅了半丈远。 沈诺的身体晃了两下,灯笼从手里掉下去,砸在地上。 “什么人?!” 房间里传来朱玉倩的声音,又粗又沉,带着警觉和怒气。 罗子龙的眉头猛地一拧。 “妈的。” 他难得的爆了一句粗口,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三个士兵。 “不管了!上!” 他抽出那名胭脂卫的腰中佩剑,一脚踹开房门。 砰!!! 烛光摇曳,屋子里的一切清清楚楚。 朱玉倩正坐在床沿上,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衣服。 她的头发散着,脸上的脂粉还没卸干净,横肉在烛光下显得更加狰狞。 柳生缩在床角,抱着被子,脸色煞白。 朱玉倩看见罗子龙,瞳孔猛地一缩。 “安公子?!你不是……” 她的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罗子龙已经挺剑刺来。 他身后,三个士兵也冲了进来,手里握着剔骨刀和从胭脂卫身上搜出来的短刃长剑。 “杀!” 罗子龙一声低吼,四个人同时扑上去。 朱玉倩的脸色彻底变了。她一把抓起枕边防身的佩剑,拔剑出鞘,迎了上来。 叮叮当当! 剑刃碰撞,火星四溅。 罗子龙的剑又快又狠,每一剑都奔着要害去。可朱玉倩的身手比他预想的要强得多。她虽然又胖又壮,可动作一点都不慢,那把剑在她手里舞得像一条毒蛇,招招刁钻。 三个士兵从侧面围攻。可他们跟朱玉倩的差距太大了。 一个人刚靠近,被朱玉倩一脚踹在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嘴里喷出一口血,瘫在地上爬不起来。 另一个人从背后偷袭,刀尖还没碰到朱玉倩的后背,被她反手一剑削断了刀,在他胳膊上豁开一道口子。 第三个人刚举起刀,被朱玉倩一拳砸在面门上,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 不到十息,三个士兵全被放倒。 这还是罗子龙在正面牵制,处处相帮的结果。 罗子龙攥紧了剑柄,不退反进,长剑从下往上撩,直取朱玉倩的咽喉。朱玉倩侧身避开,剑锋横扫,砍向罗子龙的腰肋。罗子龙收剑格挡,铛的一声,火星四溅。 就在这时。 “罗子龙!” 床角传来一声尖叫。 罗子龙的目光扫过去,是柳生。 柳生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那张脸白得像纸,可眼睛里全是兴奋的光。 他指着罗子龙,声音又尖又细。 “朱玉倩!他叫罗子龙!杀了他!” 罗子龙的眉头拧了一下。 这人怎么会认识他? 他盯着柳生看了两眼,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任何印象。 朱玉倩也愣住了。 她提着剑,看看柳生,又看看罗子龙。 “罗子龙?” 她念出这个名字,眉头皱成一个疙瘩。 她听说过这个名字。 刘冠帐下的大将,枪法如神。 难怪这人武艺这么好,原来不是什么安公子,而是刘冠的人。 柳生见朱玉倩还在发愣,急得从床上跳了起来。 他光着脚踩在地上,两只手攥成拳头,朝朱玉倩吼。 “杀了他!朱玉倩!只要杀了他!以后不论你想要如何都可以!” 罗子龙听完这话,满头黑线。 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跟这个柳生有什么仇。这人看他的眼神,像是他杀了人家全家一样。 朱玉倩看着柳生那张激动得涨红的脸,咧嘴一笑,剑锋一转,直刺罗子龙。罗子龙也不含糊,挺剑迎上。 两人在烛光下展开了生死搏斗。 刀光剑影,叮叮当当。 十回合,三十回合,五十回合。 罗子龙盯着朱玉倩。 朱玉倩的体力比他想象的还要好,打了这么久,她的剑势不但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猛。 可…… 第六十个回合。 朱玉倩一剑刺来,力道用老了,收势不及。 罗子龙看准了这个破绽,身体猛地往左一闪,避开了剑锋。然后他右手长剑翻转,从下往上,猛地一挥! 剑锋划过朱玉倩的脖子。 干净利落。 朱玉倩的头颅从脖子上飞了起来。那张脸上还带着错愕和不甘,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着,像是在问“怎么可能”。 罗子龙收回剑,低头看着朱玉倩的尸体,摇了摇头。 来之前他还担心过。 担心这个女人不好对付,担心计策会败露,担心自己会辜负主公的托付。 可现在他知道了。 那些担心全是多余的。 这个人,真的如张先生所说…… 是个愚蠢至极的蠢货。 第270章 回来 第二日清晨,并州城外,刘冠军驻扎。 中军大帐里,刘冠坐在帅案后面。 “报!!!” 帐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一个士兵大步走进来,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刘冠抬起头,看着他。 “是子龙和三位兄弟回来了吧。” 那士兵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主公神机妙算!正是!罗将军和三位兄弟现在就在帐外求见!” 刘冠笑了笑,朝那士兵挥了挥手。 “带进来。” “是!” 士兵起身退出去。没一会儿,帐帘再次掀开。 罗子龙走在最前面,衣角上沾了不少泥点子。 身后跟着三个士兵,同样灰头土脸。有一个胳膊上缠着绷带,绷带下面渗出血色。 四个人走进大帐,一字排开。 罗子龙双手捧着一个木盒子,盒子上还盖着一块黑布。他走到帅案前,单膝跪下,把盒子举过头顶。 “主公,末将幸不辱命。” 身后三人跟着跪下,齐刷刷抱拳。 刘冠的目光落在那只木盒子上。 “那就是朱玉倩的脑袋吧。” 罗子龙抬起头,声音沉稳。 “正是。末将亲手斩下,装在此盒中,一路带回来,不曾离身。” 刘冠伸出手,把盒子接过来,放在帅案一角。 “你们辛苦了。” 罗子龙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惭愧。 “不敢。末将等能活着回来,已是侥幸。” 身后那三个士兵也跟着开口。缠绷带那个最先说话,声音又急又快。 “主公,此番可谓极其惊险!若不是子龙将军,我等恐怕就栽了!” 一个士兵跟着开口,眼眶都有点红了。 “是啊主公!那个朱玉倩,长得比咱们男人还高还壮,武艺手段也狠。小的差点就被开了膛,是子龙将军一剑挡开了那朱玉倩的攻势,小的这条命才保住。” 另一个士兵也开口了。 “我也是!小的当时被朱玉倩一脚踹在胸口,整个人都飞了,后背撞在墙上,差点没背过气去。要不是子龙将军一个人顶住了那婆娘几十个回合,小的们早就交代在并州城了。” 刘冠听完,目光落在罗子龙脸上。 “细细道来。” 罗子龙点了点头,把从进城到刺杀的全过程说了一遍。 从入了并州城,到刺杀朱玉倩,再到沈诺柳生,全部说的清清楚楚。 刘冠听完点了点头。 罗子龙说完后停了停,最后又补了一句。 “末将跟朱玉倩打了六十多个回合,才找到她的破绽。那婆娘力气大,剑法也刁钻,若不是她太自负,末将未必能得手。” 刘冠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了。 “不管如何,此番辛苦了......” 他站起来,绕过帅案,走到四人面前。 “有功必赏,有劳必酬。这是我刘冠的规矩。” 他开始封赏。 先走到罗子龙面前。 “罗子龙听赏。” 罗子龙单膝跪下,双手抱拳,额头低下去。 刘冠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罗子龙,舍身犯险,深入虎穴,斩杀敌酋,功在社稷。现擢升你为镇北将军,领中军副都督衔,赏黄金五百两,锦缎百匹,良马十匹。另赐并州城内宅院一座,待城破之后自行挑选。” 罗子龙抬起头,重重抱拳。 “末将谢主公!” 额头猛地磕在地上。 刘冠伸手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是你拿命换的,不用谢我。” 然后转向那三个士兵。 “你们三个,也是好样的。” 三个人连忙跪好。 刘冠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 “你们三人,跟随子龙入城,不惧生死,奋勇杀敌。现擢升你们为亲卫队正,各赏黄金百两,良田百亩,宅院一座。伤养好了,到中军来报到。” 三个人同时磕头,声音都在发颤。 “谢主公!谢主公!” “末将愿为主公赴汤蹈火!” “主公大恩大德,末将这辈子都忘不了!” 刘冠摆了摆手,让他们起来。 “行了,别跪了。下去歇着吧,找军医看看伤。该治的治,该养的养。” “是!” 三个人又磕了一个头,站起来,互相搀扶着往帐外走。罗子龙站在原地,没有动。 刘冠看了他一眼。 “还有事?” 罗子龙犹豫了一下,开口了。 “主公,那个柳生......末将把他带回来了。” 刘冠的眉头一挑。 “带回来了?” “是。末将杀朱玉倩的时候,那柳生缩在床角,没跑。末将本想一刀结果了他,可转念一想,此人认识末将,来历不明,不如带回来交给主公审问。” 罗子龙说完,朝帐外喊了一声。 “带进来!” 帐帘掀开,两个士兵押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两个士兵把柳生按在地上。 他扑通一声跪下,膝盖磕在地上,疼得龇了龇牙。 刘冠低头看着他。 “你叫柳生?” 那人抬起头,看了刘冠一眼,又赶紧低下去。 “是......是......” 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哭腔。 刘冠皱了皱眉。 “你认识罗子龙?” 柳生的身体猛地一颤,没有回答。 刘冠又问了一遍。 “我问你,你认识他?” 柳生咬住嘴唇,还是不说话。 刘冠叹了口气,蹲下来,跟他平视。 “你不说也行。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说。你想试试?” 柳生的眼泪哗地一下就下来了。 “我说!我说!”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 “我......我父亲就是被......被罗子龙害死的......” 刘冠的眼睛猛地眯了一下。 “接着说。” …… …… …… 我怕一直纯打仗,会太单调了,所以写了这一出,但我看有些读者大大不喜欢,我后面还是就写纯战斗爽吧。 第271章 藏宝 柳生跪在帐中,浑身抖得像筛糠: “我……我父亲叫柳曲,是曾经的代州巨贾……” 话没说完。 “我想起来了。” 罗子龙的声音从旁边插过来。 柳生的身体猛地一僵。 罗子龙往前走了两步,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柳生,沉默了几息,开口了。 “我当时一十六岁,家世不错,也自幼习武,本跟柳曲一家无甚交集。可在下有一友人,因被柳曲所开的赌坊设局骗光了家产,上门理论,被柳曲手下活活打死。” 他停了停。 “一条命,就值十两银子。柳曲赔了十两,连衙门都没进。” 罗子龙皱了皱眉。 “而后,柳曲全家被我友人之母告到州府,州府收了柳曲的银子,将其打了二十板子赶出去。我友人老母气不过,吊死在州府门口。这事传出去,我才知道。” 他的声音沉下去。 “我知道此事后,前往代州杀了柳曲。而后这柳家家内争权夺利,几个儿子抢家产,打得头破血流,好像就逐渐没落了。” 罗子龙说完,退后一步,重新站定。 刘冠坐在帅案后面,听完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他的目光从罗子龙身上移到柳生脸上。 “那他一路上都没跟你说他来历吗?” 罗子龙摇了摇头,抱拳道: “末将急着赶回来复命,路上只想着别被追兵咬上,所以没有询问。此人一路倒也老实,不哭不闹,给吃就吃,给喝就喝。” 刘冠“嗯”了一声,没再问罗子龙。 帐里安静了几息。 “既然如此,那就拖下去……” 刘冠停了停。 “砍了。” 柳生的身体一颤。 他猛地抬起头。 “大人!等等!” 他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 “我还有用!您难道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会从代州来到并州吗?!” 刘冠靠在椅背上,看着柳生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摇了摇头。 “不想。” 他伸出手,朝帐外挥了挥。 “拖下去。” 两个亲兵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柳生的胳膊,就要往外拖。 柳生挣扎起来。 “大人!我有钱!” 刘冠的手抬了一下。 两个亲兵立刻停住,把柳生按在原地。 刘冠从帅案后面站起来,绕过桌角,一步一步走到柳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说。” 柳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发颤: “那财富是我父亲所留,也是我机缘巧合所知。我自知保不住那笔钱,留在代州早晚被人夺去,所以才逃到并州,想投靠朱玉倩,借她的势保住那笔家产。” 他顿了顿,喘了两口气,像是在攒力气。 “那笔钱,够养十万大军三年!” 刘冠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盯着柳生看了几息。 帐里很安静。 罗子龙站在旁边,手已经松开了剑柄,目光在刘冠和柳生之间来回扫。 “不要废话。” 刘冠终于开口了,声音不急不慢。 “说在哪。” 柳生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在权衡,在挣扎。 那是他最后的本钱,说出来他就什么都没有了。可不说,他连命都没有了。 他咬了咬牙,开口了。 “代州,雁门山,一线天。山谷最窄处的石壁后面有一条天然裂缝,进去三丈,有个石室。我父亲把大半辈子的积蓄都藏在里面。黄金、白银、珠宝、古玩,还有十几箱上好的绢帛。具体多少,我没仔细清点过。” 他一口气说完,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刘冠听完,笑着点了点头。 “好。” 柳生瘫在地上,以为自己的命保住了。 “念在你献出藏宝之地的份上,就让你死得痛快点。” 这句话从刘冠嘴里说出来,不重,可柳生听在耳朵里,像一道雷劈下来。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比刚才还大。 “什……什么?” 他愣住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意思? 他不是已经说出藏宝的地方了吗? 他不是已经献出全部家产了吗? 刘冠不是应该饶他一命吗? 怎么…… 可没等他想完,一道寒光闪过。 刘冠从腰间抽出佩剑,只是手腕一抖。 唰!!! 柳生的头颅飞了起来。 那张脸上还带着错愕和不甘,眼睛瞪得大大的。 无头的尸体在原地跪了一息,然后往前栽倒。 帐里安静了一瞬。 罗子龙站在旁边,眼皮跳了一下,没有说话。三个士兵跪在帐口,缩了缩脖子。 刘冠把剑在柳生的衣服上蹭了两下,擦干净血迹,然后插回剑鞘。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的尸体,摇了摇头。 “若不是你差点置子龙于死地,我必不会杀你。” 柳生没错。 他死了父亲,想报仇,天经地义。 他献出藏宝地,想保命,也是人之常情。 可他不该在罗子龙最危险的时候,在朱玉倩面前喊出“罗子龙”三个字。 那三个字,差点让罗子龙死在并州城。 刘冠收回目光,朝帐外喊了一声: “来人。” 两名亲兵掀帘进来,抱拳低头。 “主公。” 刘冠指了指地上的尸体。 “厚葬。” 亲兵愣了一下。 他们低头看了看柳生那具身首异处的尸体,又看了看刘冠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没有多问,抱拳应了一声“是”,弯腰把尸体和头颅收拾起来,抬了出去。 帐里重新安静下来。 罗子龙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 刘冠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怎么?觉得我不该杀他?” 罗子龙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紧。 “末将不敢。只是……他毕竟说出了藏宝之地。末将以为,主公或许会留他一命。” 刘冠看着他。 “因此子几害我损一员大将,留之何用?”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罗子龙听在耳朵里,心头一热。 “主公……” 刘冠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代州是咱们的地盘,雁门山一线天,派一队人去找。” 然后刘冠话锋一转。 “并州城的事还没完。朱玉倩死了,可城里的兵还在。三万大军,群龙无首,不赶紧处理,就会出乱子。” 第272章 下并州 并州城,节度使府前。 城内的混乱已经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朱节帅死了!朱节帅被人杀了!” “谁干的?谁干的?” “不知道!听说是个男人!从后院杀出来的!” 喊叫声、哭喊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在清晨的空气里炸开。 街边的百姓紧闭门窗,从门缝里往外看,一个个脸色煞白。 有人开始收拾细软,准备趁乱逃出城去。有人把家里的米缸搬到门口,用石头堵住门。有人跪在堂屋里烧香拜佛,嘴里念念有词。 谁也不知道这座城还能撑多久。 节度使府门前的广场上,黑压压地站着两群人。 两群人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对峙,刀枪在手,剑拔弩张。 东边这一群,是宋河和他手下的兵。 宋河三十出头,中等身材,一张国字脸,浓眉大眼。 他是朱玉倩帐下的步军统领,管着五千步卒。这些年在并州,他替朱玉倩打了不少仗,杀了不少人,立了不少功。 可他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 朱玉倩这个人,打仗是把好手,可对手下的人,从来不当人看。 尤其是对他这样的男将。 而西边这一群,是陆清澄和她手下的胭脂卫。 陆清澄二十七八岁,高挑身材,面容冷峻,跟身旁膀大腰圆的胭脂卫格格不入。 她是朱玉倩的亲信,胭脂卫的统领。 朱玉倩活着的时候,胭脂卫是并州城最风光的队伍。 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连战马都比别人的高半头。 可现在,朱玉倩死了。 死在一个男人手里。 陆清澄站在队伍最前面,两只手按着刀柄,目光死死盯着对面的宋河。 “宋河!” 她开口了。 “朱节帅平日待你等不薄,如今节帅尸骨未寒,你就要造反吗?你还是不是人?!” 宋河站在对面,听见这话,笑了。 “不薄?” 他收了笑,盯着陆清澄。 “陆清澄,你跟我说不薄?你跟我说造反?朱玉倩那个肥婆,她配吗?”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朝身后那些兵一挥手。 “兄弟们,你们告诉她,朱玉倩待我们怎么样?!” 身后那群兵立刻炸了锅。 “不怎么样!” “那个肥婆,动不动就打人骂人,老子给她卖命三年,连句好话都没听过!” “她眼里只有你们这群臭娘们!我们算什么?狗都不如!” “上个月老刘受了伤,她想都不想就把人踢出了军营,连抚恤银子都没给!老刘现在还在家里躺着,连饭都吃不上!” 一声接一声,骂声此起彼伏。 宋河等他们骂够了,伸出手,往下压了压,声音拔高。 “听见了吗?陆清澄,这就是你那位节帅的待人之道!” 陆清澄的脸色变了。 她下意识的反驳了一句。 “那你们不该考虑考虑自己的问题吗?” “去你妈的!” 宋河气极反笑。 陆清澄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刘冠的大军就在城外!你们要是降了,就是卖国求荣!就是背叛朝廷!就是——” “就是什么?” 宋河打断了她,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更大了。 “就是什么?你跟我说朝廷?朝廷给过我们什么?粮饷?兵器?还是抚恤?” 他指着脚下这片土地。 “朝廷把我们扔在这里,几年不管不问。朱玉倩那个肥婆,拿着朝廷的俸禄,可她把我们当人看了吗?没有! 她只养着你们这群胭脂卫,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了你们!我们呢?我们才是守城的主力!我们才是剿匪除贼的主力!凭什么什么好处都让你们占了?!” 他说得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大。 “现在刘冠来了,人家兵强马壮,一路势如破竹,连战连捷。这种时候,你还让我们给朱玉倩陪葬?你脑子有病吧?” 陆清澄的脸涨得通红。 “你——” “我什么?” 宋河又往前迈了一步,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我告诉你,陆清澄。今天这并州城,降也得降,不降也得降。你要是识相,带着你的人放下刀,我保你们平安。你要是不识相……” 他没有把话说完,可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陆清澄的胸口开始剧烈起伏。 她盯着宋河,牙齿咬得咯咯响。 她知道宋河说的有道理,知道朱玉倩已经死了,知道这场仗打不赢。 可她不能降。她是朱玉倩一手提拔起来的,胭脂卫是朱玉倩一手创建的。 降了,那就等于背叛了朱玉倩,背叛了那些死去的姐妹。 “找死!!!” 陆清澄一声爆喝,拔刀出鞘,朝宋河冲了过来。 她身后的胭脂卫见状,几乎同时动了。 刀锋出鞘的声音汇成一片,两百多个女人同时冲出去,喊杀声震天。 “杀!!!” 宋河没有退。 他拔出腰间的环首刀,朝身后一挥手。 “兄弟们!杀光这群臭娘们!!!” “杀!!!” 两股人流撞在一起。 叮叮当当! 刀剑碰撞的声音密得像炒豆子。火星四溅,鲜血横飞。 陆清澄冲在最前面,手里的横刀舞得密不透风。 可胭脂卫再能打,也只有两百多人。 宋河这边,手下的人比胭脂卫多得多。 而且这些人都是老兵,打过仗,见过血,不是吓大的。 三个打一个,五个打一个。 胭脂卫再勇猛,也架不住人多。 一个胭脂卫砍翻了两个人,还没来得及喘气,被第三个人从背后一刀捅穿了后腰。她闷哼一声,刀从手里滑落,整个人往前栽倒。 又一个胭脂卫被三个人围住。左一刀右一刀,她挡了两刀,第三刀砍在胳膊上,整条胳膊差点被剁下来。她惨叫一声,跪在地上,被一脚踹翻。 陆清澄回头看了一眼,眼睛红了。 “姐妹们!顶住!” 她吼了一声,转身又砍翻一个冲上来的士兵。 可战场上的形势,不是吼一嗓子就能改变的。 胭脂卫一个接一个倒下。 打了一盏茶的功夫。 广场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 胭脂卫几乎全军覆没,只剩陆清澄一个人还站着。 她浑身是血,左臂上挨了一刀,伤口深可见骨,血顺着手指往下滴。右腿上也有伤,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 宋河提着刀,一步一步走向她。 “陆清澄,你想好了。现在降了,还能活。” 陆清澄盯着他,嘴唇哆嗦了两下。 “要杀——” 话没说完。 宋河手起刀落。 一刀砍在陆清澄的脖子上,干脆利落。 宋河收回刀,低头看着陆清澄的尸体,啐了一口唾沫。 “给脸不要脸,大肥婆养一群小肥婆,死了活该。” 他转过身,面朝那些还活着的士兵。 一千多人的队伍,死了恐怕得有三百人。 宋河的心里泛起一阵恼火。 妈的。 这群臭女人还真不是盖的。 明明他们人数占优,结果还落得这般下场。 一千多号人打两百多个胭脂卫,硬是折了这么多人。 可恼火归恼火,话还是要说。 “兄弟们!” 他拔高声音。 “朱玉倩死了,陆清澄也死了!剩下的将领个个闭门不出,估计全等着迎接刘节帅。刘节帅的大军就在城外!走!咱们迎去!” 第273章 进并州城 帅帐里,刘冠正在闭目养神。 “报!!!” 一声急促的喊叫从帐外炸开。 刘冠睁开眼,目光落在帐帘上。 一个士兵大步走了进来。 他满脸喜色,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又急又快。 “主公!并州城急报!” 刘冠直起身子。 “说。” 那士兵抬起头,连忙开口。 “主公!并州城内发生内斗!朱玉倩被杀的消息传开后,城里头炸了锅。步军统领宋河趁乱起兵,带人跟朱玉倩的亲卫胭脂卫在节度使府前广场上打了一场硬仗!” 他越说越快,唾沫星子横飞。 “胭脂卫虽勇,可只有两百多人,宋河那边一千多号人围上去,打了不到一个时辰,胭脂卫全军覆没,统领陆清澄被宋河亲手斩杀! 城内其他将领,一个个闭门不出,谁也不肯出头替朱玉倩报仇。宋河现在已经控制了城门,派人来递话,说愿意开城迎接主公!” 刘冠听完,点了点头。 “好。” 他站起来,绕过帅案,目光扫过帐内。 “传令。” 那士兵连忙抱拳:“在!” “点四千精锐骑兵,随我入城。让张伯孔留守大营,管好粮草辎重。其余人马就地待命,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擅自进城。” 那士兵抱拳应了一声“是”,站起来,转身跑了出去。 不到半个时辰。 四千精锐已经在营前列阵完毕。 刘冠骑着朱鬃,从营门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玄甲,腰悬双锏,摧锋横在马鞍上。身后,罗子龙策马跟上,长枪提在手里,银甲白马,英气逼人。 “走。” 刘冠双腿轻轻一夹马腹,朱鬃迈开步子,朝并州城方向走去。 …… 并州城,南门。 城门大开。 宋河站在城门口,身后站着一千多号人。 不一会,并州城的其他将领也陆陆续续到了。 宋河看了眼赶来的众将,心里暗暗骂了一句,可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 因为远处,官道上扬起了一片尘土。 来了。 尘土越来越近,马蹄声越来越响。 宋河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攥了攥拳头,手心全是汗。 他见过刘冠吗? 没见过。 可他听说过。 从凉州起兵,一路杀到北境,破金虏,平姬翼,连战连捷,从无败绩…… 尘土散开,大军在城门口停下。 刘冠骑着朱鬃,从队列里走出来。 他面色平静,目光从宋河脸上扫过。 宋河的腿肚子一软,差点没站住。 他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的恐惧往下压了压,然后往前走了两步,双手抱拳,腰弯成了九十度。 “刘……刘节帅!” 他的声音在发颤。 “下官宋河,原并州节度使帐下步军统领,恭迎刘节帅入城!” 他说完这句话,身后,一千多号人齐刷刷地抱拳,齐声高喊。 “恭迎刘节帅入城!!!” 声音在城门口炸开。 刘冠骑在马上,低头看着宋河,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开口了。 “你便是宋河?” 宋河的腰又弯下去几分,声音更低了。 “是……是下官……” 刘冠点了点头。 “我记住你了。” 又停了停。 “做得不错。” 四个字,轻描淡写。 可宋河听在耳朵里,像听见了天大的喜讯。 他的腰一下子直了起来,脸上的笑从僵硬变成了热烈,眼睛里的恐惧也变成了兴奋。 “刘节帅谬赞!下官不过是替天行道,替并州百姓除了一害!” 他说得慷慨激昂,唾沫星子横飞。 刘冠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然后拨转马头,策马朝城门里走去。 身后,四千精锐鱼贯而入。 宋河赶紧跟上去,小跑着跟在朱鬃身侧,一边跑一边给刘冠介绍城里的情况。 “刘节帅,并州城东西宽十二里,南北长十五里,分东西南北四城。东城住的是商贾富户,西城住的是普通百姓,南城是军营和官署,北城是粮仓和武备库。城内有水井七十二口,粮仓三座,武备库两座,可容纳守军三万五千人……”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把并州城的家底抖了个底朝天。 刘冠一边策马往前走,一边点头。 等宋河说完,刘冠偏过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罗子龙。 “子龙,带一千人去接管南城军营。把降兵登记造册,甲胄一律收缴入库,武器暂时留用但集中看管。有不从者,当场拿下。” 罗子龙抱拳应了一声“是”,拨转马头,点了一千人,朝南边去了。 刘冠又看向另一个偏将。 “王海,你带一千人去接管北城粮仓和武备库。粮仓清点数目,武备库清点兵器甲仗,造册上报。少一粒粮食,少一件兵器,我唯你是问。” 偏将王海抱拳应“是”,点了一千人,朝北边去了。 刘冠再转向第三个人。 “金姚,你带一千人去接管四城城门。把城头的旗帜换成咱们的,城防由咱们的人接管。原来守城的兵,暂时待在营房里,没有命令不准出来。” 金姚抱拳领命,带人散去。 城门口,四千人分出去三千,还剩一千人跟在刘冠身后。 宋河站在原地,看着刘冠三言两语就把城防接管了,心里头五味杂陈。 “宋河。” 刘冠突然开口了。 宋河浑身一激灵,连忙往前迈了两步,抱拳躬身。 “下官在!” 刘冠没有回头,只是策马慢慢往前走。 “带我去节度使府。” 宋河连忙点头。 “是!是!刘节帅请随下官来!” 他快步走在前面,替刘冠引路。 第274章 残鼎 四日后,并州城,节度使大堂。 刘冠坐在帅案后面,手里捏着一份刚从汉州送来的捷报,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不错。” 他把捷报放在案上,抬起头,目光扫过堂下站着的诸将。 “秦玌已经拿下汉州,汉州刺史不战而降。秦玌不日便能兵发曹州。” 堂下,罗子龙、张伯孔等人,还有并州原有的几个将领分列两侧。 听见这话,有人点头,有人低声议论,有人脸上露出喜色。 刘冠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如今城内已经安定。粮仓也清点完了。武备库里的兵器甲仗,能用的已经分发下去,不能用的熔了重铸。降兵的登记造册也做完了。” 他一桩一桩地说,条理分明。 “大军明日启程,与秦玌大军合围曹州。” 堂下诸将齐刷刷抱拳。 “是!!!” 声音在大堂里炸开。 刘冠停了停,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一个人的身上。 “余群。” 余群站在队列中段,听见这一声,立刻往前迈了两步,走到大堂中央,双手抱拳,腰杆挺得笔直。 “主公。” 刘冠看着他。 “我给你八千人留守并州城。” 刘冠开口了,声音不疾不徐。 “并州城是咱们南下后破的第一个州城,后续粮草辎重全从这里过。城不能丢,粮不能断。这个担子,你要接好了。” 余群闻言抱拳的力道重了几分。 “是!群全家老小全皆为主公所救,群必当竭尽全力,不负主公所托!” 刘冠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队列里另一个人。 “宋河。” 宋河站在武将队列靠后的位置。 自从献城那天被刘冠夸了一句“做得不错”,这几天一直安安分分,该干什么干什么,从不抢风头。 可他心里头是有想法的。 此刻,他听见刘冠喊他的名字,心里猛地一跳。 他赶紧从队列里走出来,走到大堂中央,单膝跪下,双手抱拳。 “末将在。” 刘冠低头看着他,沉默了两息。 “你熟悉并州的情况,手下那些兵也听你的。我走了之后,由你辅佐余群。军政粮饷由余群总揽,城防治安由你负责。二人同心,并州可保无虞。” 宋河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辅佐余群? 那不就是并州城的二把手吗?! 他原本以为自己能保住原来的职位就不错了,毕竟他是朱玉倩的旧部,刘冠能用他已经是大度。 没想到刘冠不但用他,还让他做留守的二号人物。 一股热流从胸口涌上来,宋河低着头,咬了咬牙,然后双手抱拳,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多谢主公!末将必当竭尽全力,死守并州,不负主公所托!” 声音发颤,带着激动。 刘冠点了点头,目光从宋河身上移开,扫向队列里剩下的那几个并州旧将。 那几个将领站在角落里,从刘冠开始分配任务就一直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宋河被重用了。 余群被委任为留守主将。 他们呢? 有人心里不服,可不敢说。有人觉得委屈,可不敢露。 刘冠看着他们,笑了笑。 “此事就这么定了。” 不容置疑。 他停了停,声音沉下去。 “我走之后,并州就交给你们了。要是有人敢趁我不在的时候搞小动作......” 他“哼哼”冷笑两声。 “我虽然人在曹州,可我的刀随时能回到并州。到时候,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那几个并州旧将听到这句话,后背一下子凉了半截。 大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带头开口。 “末将不敢!” “末将定当尽心竭力!” “主公放心,并州绝不会出任何乱子!” 声音稀稀拉拉,可态度一个比一个诚恳。 刘冠没有再纠缠这件事,话锋一转,提起了另一桩事。 “对了,我听说一件事。”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堂下扫了一圈。 “当年秦国定鼎天下,铸了九座大鼎,镇国运。后来天下大乱,九鼎散落。大武开国之后,四处搜寻,找回了八座,都放在京都太庙里供奉着。” 他停了停。 “唯独有一座,因为断了一足被嫌不吉,没有收回,就放在并州城里。可有这回事?” 堂下安静了一瞬。 然后宋河往前迈了一步,双手抱拳。 “主公,确有此事。” 刘冠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知道在哪吗?” 宋河点了点头。 “那座鼎原本放在城北的玄元观里,后来玄元观年久失修塌了,鼎被移到了城西的武安侯府旧址。武安侯的爵位早已断绝,府邸一直空着,那座鼎就搁在正堂里,又因被视为不吉,无人问津。” 他说完,看了刘冠一眼。 “主公想去看?” 刘冠扫了眼台下诸将。 “没错。” 张伯孔站在队列里,听见这话,笑了。 他太了解主公了。 主公突然问起这事,怕是要...... 还未等他想完,刘冠下一个问题就来了。 “那座鼎有多大?” 余群想了想。 “属下没见过实物,但听人说,高约一丈三,重约五千斤。鼎身上刻着山川河流、飞禽走兽,是秦国当年召集天下能工巧匠花了三年时间铸成的。” 刘冠点了点头,没再继续问。 九鼎。 五千斤,镇国运...... 很快,刘冠收回思绪,站起来,整了整衣襟。 “我知道了,都随我来。去那武安侯府,见识见识那镇国大鼎。” 堂下诸将齐刷刷抱拳。 “是!” 第275章 天命所归 大堂里的将领们鱼贯而出,跟在刘冠身后,朝城西的武安侯府走去。 最后面,有几个并州降将,挤在一起,交头接耳。 “刘节帅这是要干什么?” 一个瘦高个压低声音问旁边的人。 “刘节帅不是说了,要去看那座鼎嘛。” 有个将领回了一句。 旁边的胖子挠了挠头,满脸不解。 “看鼎?那破鼎有什么好看的?断了一条腿,搁在那多少年了,连乞丐都不去那儿过夜。” 瘦高个摇了摇头,刚想说什么,被前面一个年纪大些的将领瞪了一眼,立刻闭上了嘴。 …… 武安侯府,正堂。 众人站在堂里。 看着堂中央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座大鼎。 鼎身通体青黑,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两足两耳,高约一丈三,斜倒在地上。 刘冠走上前,绕着大鼎走了一圈。 心中暗忖。 五千斤?古代工艺? 这不科学啊…… 而那些并州将领站在门口,看着刘冠绕鼎,一个个面面相觑。 “刘节帅这到底是要干什么?” 瘦高个又忍不住了,凑到胖子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不会是要举鼎吧?” 胖子白了他一眼。 “举鼎?这鼎可是五千斤!五千斤是什么概念?咱们并州城外磨盘岭上那块最大的石头,也就两千多斤,十几个壮汉都抬不动。这鼎五千斤,你告诉我怎么举?” 瘦高个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旁边一个年轻的并州将领听见这话,忍不住插了一嘴。 “我听说刘节帅在北边的时候,单臂举起过两个石狮子,还徒手拦过奔马。” 胖子不屑地哼了一声。 “那不是扯淡吗?” 年轻将领被他这么一怼,不说话了。 可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刘冠。 他心里隐隐有一种感觉。 这个人,也许真的能做到…… 刘冠绕完一圈,站在大鼎正前方。 他抬起头,看着这座庞然大物,看了几息。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鼎身。 “五千斤?” 宋河连忙上前应声。 “是!主公!五千斤只多不少!” 刘冠点了点头。 “镇国运?” 宋河又应了一声。 “是!九鼎镇国运,这是自古传下来的说法。” 刘冠没有再问了。 他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右手五指张开,扣住了大鼎的一只鼎足。 那只鼎足有碗口粗,表面粗糙,布满了锈迹和铜绿。刘冠的手指扣在上面,骨节微微突出。 大殿里瞬间安静了。 那些并州将领全都屏住了呼吸。 有人张大了嘴巴,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不自觉地往前迈了半步,又赶紧退了回去。 “看好了!” 三个字从刘冠嘴里说出来。 然后他猛地发力!!! 右臂往上猛地一提! 那只五千斤的大鼎,被刘冠单手从地上提了起来! 鼎足离地的那一瞬间,整个大殿都颤了一下。地面上的灰尘被震得飞起来。大鼎悬在半空中,离地三尺。 可这只是开始。 刘冠的右臂继续往上抬。 然后…… 大鼎被抛了起来!!! 那五千斤的庞然大物,在空中移了个位置,划出一道的弧线。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那道弧线。 有人张着嘴。有人攥着拳头。有人两腿发软。 然后,刘冠伸出左手。 不。 不是左手。 是左手的一根手指!!! 他伸出左手食指,朝上,立在头顶。 大鼎从空中落下来,刘冠极其精准的调整了手指的位置。 大鼎的重心点稳稳当当地落在了他的食指上,整个鼎身被单指擎住!!!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根手指,盯着那座悬停在手指上的五千斤大鼎。 那不是一根手指。 那是一根铁柱。 不。 那不是铁柱。 那是定鼎神铁!!! 过了不知道多久。 也许只有几息,也许有一盏茶的功夫。 罗子龙第一个回过神来。 他猛地单膝跪下,双手抱拳,额头低下去。 “主公神力!!!” 那些跟随刘冠多年的老兵将领也反应过来了。 他们齐刷刷地跪下,抱拳高喊。 “主公无敌!!!” “主公神力!!!”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在大殿里回荡。 而那些并州将领,一个个还愣在原地。 “假……假的吧……” 那个瘦高个颤颤巍巍的开口了。 “那鼎……那鼎是不是被换了?是不是假的?” 胖子咽了口唾沫,压低了声音。 “对……对……肯定是假的……五千斤的鼎,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被一根手指顶住……” 可下一秒,刘冠动了。 他手腕一翻,大鼎从手指上滑落,轻轻往地上一放。 “轻轻”这个词不准确。 他是轻轻放的,可五千斤的重量砸在地上,不是轻轻能形容的。 轰——!!! 一声巨响,像打雷一样在大殿里炸开。 整座大殿都在晃。 地面上的石板被砸得碎裂,以鼎足为中心,一道道裂纹朝四面八方蔓延。 碎石飞溅,打在旁边几个并州将领的腿上,生疼。 瘦高个低头一看,鼎下的石板裂成了两半。 这…… 这好像是真的…… 不对。 这他妈就是真的!!! 瘦高个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在地上。 那胖子见瘦高个跪了,也紧跟着跪了下去。 就在这时,张伯孔开口了。 他从队列里走了出来,站在大鼎旁边,目光扫过那些跪了一地的并州将领。 “天下已经认主。” 他开口了。 “我家主公,即为天命所归。” 瘦高个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一下,忍不住问了一句。 “张……张先生,此话怎讲?” 他的声音还在发颤。 张伯孔笑了笑,伸手拍了拍那座大鼎。 “天下九鼎,代表武国气运。鼎在国在,鼎失国亡。这是自古传下来的说法。如今这座大鼎被撼动,难道还不能证明什么吗?” 瘦高个咽了口唾沫,又开口了。 “可是……这是被……被抛弃的鼎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几乎听不见了。 张伯孔的笑更浓了。 他转过身,面朝瘦高个,伸出手,指了指大鼎上那残破的裂纹和缺失的鼎足。 “君看此鼎,可像如今之武国?” 他一字一顿,说得极慢。 “残——破——不——堪?” 瘦高个闻言瞳孔猛地一缩。 他脑子里那团乱麻,在那一瞬间,被这四个字劈开了。 对啊。 这座鼎,断了脚,满身裂纹,被嫌弃,被抛弃,被丢在这座破败的府邸里无人问津。 这不就是如今的武国吗? 武明凰无道,穷兵黩武,割地卖国,天下分崩离析。朝廷像这座鼎一样,残破不堪,摇摇欲坠。 可刘冠来了。 他一指撼动了大鼎,一指定住了国运。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天命不在武明凰那边了,天命在刘冠这边。 瘦高个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趴在地上,额头咚咚咚地磕在碎石上,一下比一下重。 “主公!主公!末将有眼不识泰山!末将该死!” 他的声音哭了出来。胖子也反应过来了。 他虽然脑子没有瘦高个转得快,可“残破不堪”四个字他也听懂了。 他趴在地上,肥硕的身躯不断发抖,嘴里喊着。 “末将愿为主公效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那些并州将领,一个接一个地跪下去,一个接一个地喊出来。 “末将誓死效忠主公!” “主公天命所归!” “末将这条命,从今天起就是主公的了!” 第276章 杨猛杨宽(为若江岸雨薇大佬加更) 曹州府城。 曹州刺史杨猛坐在书房里,盯着案上那一份份军报,眉头紧拧。 “刘冠大军攻破并州城,朱玉倩被其麾下大将罗子龙亲手斩杀,首级现已悬挂于南门。” “秦玌攻陷汉州全境,汉州刺史开门投降,秦玌大军已渡过汶水,前锋距曹州不足百里。” 一条接一条,全是坏消息。 杨猛把军报翻过来,又翻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可上面的字没变,坏消息也没变。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嗡嗡作响。 刘冠。 这个名字,他从很早就开始听了。 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这几个字好像就是因他而存在的一般。 自他起兵以来,只要是他统领的作战。 未尝一败…… 杨猛伸手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难啊…… 他手下现在八千步卒,两千骑兵,凑起来将将一万人。 这一万人里,真正能打的不到一半。 这些人怎么挡得住刘冠? 杨猛摇了摇头。 挡不住。 可挡不住也不能降。 他是朝廷任命的曹州刺史,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 他杨家三代为官,世受国恩,忠君报国这四个字是刻在骨头里的。 要是他降了刘冠,那就是背主求荣,那就是背叛朝廷,那就是对不起杨家的列祖列宗。 不能降。 那就只能打了? 杨猛越想越烦躁,伸手端起案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报!!!” 就在此时,书房门外传来一声喊。 杨猛抬起头,看向门口。 一个亲兵大步走进来,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使君,二老爷求见!” 杨猛的眼睛亮了一下。 “快!快把我二弟请进来!” 亲兵应了一声“是”,转身跑出去。 杨猛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又把案上的军报折好塞进抽屉里,然后重新坐下。 没一会儿,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 那人三十出头,中等身材,相貌堂堂,穿着一身青布长衫,腰间系一条白玉腰带。 杨宽。 杨猛的亲弟弟。 杨宽走进书房,先朝杨猛拱了拱手,然后大摇大摆地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翘起二郎腿,一只手捏着嘴巴上那撮小胡子,然后偏过头,看着杨猛。 “大哥,何事忧愁?” 杨猛叹了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杨宽对面坐下。 他把抽屉里的军报又掏出来,往杨宽面前一推。 “二弟,你看看这个。” 杨宽接过军报,低头扫了一眼。 他的目光在纸面上移动,从左到右,从上到下,看得很快。 看完第一页,翻第二页。看完第二页,翻第三页。 三页军报,他用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看完了。 然后他把军报叠好,放在旁边的茶几上,又捏起那撮小胡子。 杨猛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可杨宽不说话,就那么捏着胡子,笑眯眯地看着杨猛。 杨猛等得不耐烦了。 “二弟,你倒是说话啊!”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又急又重。 “那刘冠自凉州起兵以来,连战连捷,从无败绩。朱玉倩那么大的本事,三万大军守并州,结果呢?人头都给砍了挂在城门上!秦玌那逆贼,英国公的孙子,投了刘冠之后跟疯了似的,汉州全境,这么一会的时间全打下来了!” 他越说越快,唾沫星子横飞。 “你也知道,大哥我就是个酒囊饭袋。我这点本事,守个城还行,真要上阵杀敌,那是送死。二弟你自幼聪明伶俐,读的书比我多,见的世面比我广。你给大哥出个主意,这仗该怎么打?” 杨宽听完,又捏了捏小胡子,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他站起来,在书房里踱了两步,然后转过身,面朝杨猛,笑眯眯地开口了。 “降了便是。” 杨猛愣了一下。 他的眉头拧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声音拔高了几分。 “二弟!你怎么能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杨宽面前,伸出手指在杨宽胸口点了点,语气又急又重。 “我杨家世受国恩!三代忠良!我要是降了刘冠,那就是背主求荣,那就是给杨家列祖列宗脸上抹黑!这种事,我杨猛做不出来!” 他说得斩钉截铁,唾沫星子喷了杨宽一脸。 杨宽没有躲。 他就那么站着,笑眯眯地听着,等杨猛说完了,才开口。 “大哥说得对,是我犯傻了。” 他拱了拱手,脸上的笑收了几分,换上认真。 “杨家世受国恩,忠君报国是本分。大哥说得对,不能降。” 杨猛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 他拍了拍杨宽的肩膀,叹了口气。 “二弟,你明白就好。” 他转过身,重新坐回椅子上,两只手撑着膝盖,眉头又拧了起来。 “可这仗,到底该怎么打?刘冠的兵多将广,秦玌又攻下了汉州,两路合围,我曹州就是瓮中之鳖。咱们手里这点兵,守城都不够,更别说出去打了。” 他抬起头,看着杨宽,眼里带着期盼。 “二弟,你自幼聪明伶俐,有没有什么妙计,能擒住那刘冠?” 杨宽又捏起了小胡子。 他低着头,在书房里踱了两步,又踱了两步,然后停下来,摇了摇头。 “请大哥恕弟愚钝。” 杨猛叹了口气。 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 “罢了罢了,你找我什么事?” 杨宽拱了拱手。 “无事。只是好些日子没见大哥,想找大哥聊聊。可见大哥如此困扰,愚弟就不打扰了。” 他又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 杨猛看着他的背影,没有阻拦。 “去吧去吧。” 他摆了摆手,声音闷闷的。 杨宽迈步走出书房,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去。 …… 走出书房的那一刻,杨宽脸上的笑消失了。 他低着头,脚步不急不慢,沿着回廊往前走。 “大哥啊,大哥。” 他开口了,声音很小。 “你真是个蠢货,酒囊饭袋。” 他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恭敬变成了一种毫不掩饰的不屑。 “世受国恩?杨家三代忠良?” 他“嗤”了一声,摇了摇头。 “你不降,你清高。可我杨宽不是蠢货。” 他转过身,面朝东边。东边是汉州的方向,秦玌的大军就在那边。 他又捏了捏嘴巴上那撮小胡子,嘴角慢慢勾起来。 “刘冠秦玌……” 第277章 收罗天下名将 玉琳县,县衙大堂。 刘冠坐在正中的椅子上,面前的长案上摊着厚厚一沓军报。 他一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捏着最上面那份,目光在纸面上缓缓移动。 过了玉琳县,就是曹州地界了。 曹州刺史杨猛。 据说此人忠君报国的念头刻在骨子里,是个硬骨头。可硬骨头归硬骨头,打仗不是靠骨头硬就能赢的。 刘冠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目光落回军报上。 第一份,秦玌送来的。 “末将秦玌叩首:我军自汉州出发,沿汶水西进,连破三城。守军皆望风而降,未遇像样抵抗。前锋已抵曹州东境。另,汉州已基本稳定,末将留偏将王虎率三千人守州城,各县皆派兵驻守,粮道已通,请主公放心。” 刘冠看完,点了点头。 秦玌这个人,用起来真是顺手。打仗不拖泥带水,打完仗还知道把后方稳住,不用他操心。 他把秦玌的军报放到一边,拿起第二份。 赵大虎的。 “主公在上,末将赵大虎叩首:司州之役,末将奉命率部西进,连破五城。敌将马凡据守州城,依托高墙深壕,拼死顽抗。 末将先以火炮轰其城垣,继以云梯强攻,将士奋勇争先,虽折损二百余人,未曾退却半步。经昼夜猛攻,终破城门,马凡已降,司州全境已定。” 刘冠看完,点了点头,笑了笑把赵大虎的军报放到一边,拿起第三份。 这是一份汇总的军情,来自他派出去的各路斥候。 “启禀主公:各地节度使奉朝廷之命‘勤王救驾’,可真正发兵的寥寥无几。青州节度使许辽,按兵不动,称‘境内匪患未平,无力出兵’。 沧州节度使李玄,正在跟窦建充对峙,无暇北顾。益州节度使嬴质,倒是点了两万兵,可走了三天才走了五十里,摆明了是磨洋工。 其余各州,要么称病,要么找借口,真正往京城方向赶的,只有洪州节度使曹崇恩,可他手里只有五千兵,还不够咱们塞牙缝的。” 刘冠看完,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武明凰啊武明凰。 你下令勤王,可你看看,谁来了? 没有人来。 你已经是孤家寡人了。 刘冠把这份军报放下,拿起最后一份。 “主公:朝廷高遂率大军北上,号称二十万,实有兵力约五万,现已进入曹州境内,与曹州刺史杨猛合兵一处。 高遂军中配有火炮十门,另有玄甲骁骑三百、白马游营骑三百,皆是精锐。” 刘冠看完,闭上眼。 五万大军,十门火炮,玄甲骁骑,白马游营骑。 再加上杨猛的一万守军。 六万人。 守在曹州城。 可惜…… 无用功罢了。 “报!!!” 一声喊叫从堂外传来。 刘冠睁开眼,看向门口。 一个士兵大步走进来,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主公!张先生求见!” 刘冠点了点头。 “带进来。” “是!” 士兵起身退出去,没一会儿,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张伯孔走了进来。 “主公。” 他走到长案前,双手抱拳,微微躬身。 刘冠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坐吧。什么事?” 张伯孔没有坐。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长案旁边,目光在案上那些军报上扫了一眼,然后开口了。 “主公,属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冠看了他一眼。 “有话直说。” 张伯孔笑了笑。 “主公,曹州一役,属下以为,有一名将领,主公可以尝试收服。” 刘冠的眉头一挑。 “哦?”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靠在案沿上。 “谁如此大的面子,让伯孔亲自来举荐?” 张伯孔闻言面色认真起来。 “此人名叫关翟,在曹州平呈郡做郡守。” 刘冠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 关翟。 没听说过。 “说说看。” 张伯孔点了点头,往后踱了两步,转过身,面朝刘冠。 “主公,这个关翟,可不是一般人。属下在青州的时候,就听说过他的名头。此人出身寒门,自幼习武,十八岁考中武举,被朝廷派到边关做了一个校尉。在边关待了五年,跟北戎打过仗,跟金国人交过手,杀敌无数,屡立战功。” 他停了停,语气里带着几分赞叹。 “可此人有个毛病。太直。不会巴结上司,不会送礼走门路。傲上而不欺下。 他打了胜仗,功劳被上司抢了。受了委屈,也不会喊冤。在边关待了五年,还是个小校尉。 后来实在待不下去了,托关系调到了内地,在曹州平呈郡做了个郡守。” 刘冠听着,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 “你的意思是,此人有本事,但被埋没了?” 张伯孔点了点头。 “正是。主公,属下让人打听过关翟的底细。此人在平呈郡做了两年郡守,把一郡之地治理得井井有条。论政务,他是一把好手。” 他顿了顿。 “可此人更大的本事,在打仗。主公可知,关翟在边关的时候,有一次带着三百骑兵,在北戎的草原上追了敌军两天两夜,斩首千余级,自己只损失了不到五十人。那一仗打下来,连北戎人都服他,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关刀狂’。” 刘冠笑了笑。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 张伯孔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低了几分。 “主公,属下不是信口开河。此人的战绩,在边关的军报上都有记载。属下让人去查过,确是事实。” 刘冠靠回椅背上,两只手交叉在胸前。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既是帅才,又是猛将?” 张伯孔重重地点了点头。 “正是。论带兵打仗,他跟韩将军一样,沉稳善守,却又敢于出击。论个人勇武,他跟罗将军不相上下,甚至可能还要更强一些。属下以为,这样的人,若是能被主公收服,必是一大助力。” 刘冠沉默了片刻,开口了。 “这个关翟,现在在平呈郡?他手里有多少兵?” 张伯孔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平呈郡不大,关翟手里的兵也不多。可这三千人,是他自己练出来的,不是朝廷派来的。关翟在平呈郡两年,一面治理地方,一面训练乡勇。” 刘冠听完,在脑子里把这件事情过了一遍。 关翟,平呈郡,三千兵…… 这样的人,如果能收服,自然是好事。可问题是,关翟愿不愿意降? “伯孔。” 刘冠开口了。 “你说这个关翟,他会降吗?” 张伯孔摇了摇头。 “难。” 刘冠的眉头又拧了一下。 “那你让我收服他?” 张伯孔笑了。 “主公,难,不是不能,只要让他看……” 刘冠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正是。” 张伯孔往前迈了一步。 “主公,关翟为人忠义,有底线,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也不是见风使舵的小人。 可只要让他看,让他看到您的本事,看到您的实力,看到您的仁义……” 刘冠听着,沉默了几息,然后笑了。 “行。我这人,就爱收罗天下名将。” 第278章 爆了 六日后,平呈郡外。 刘冠策马站在大军最前。 身后,黑压压的队列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看不到边。 刘冠的目光落向远处的城墙。 平呈郡城,城高三丈,墙体用青砖包了外皮,垛口整齐,城门被铁皮包裹,门楣上方还钉了一排铁钉。 城头旗帜不多,可每一面都绣着“关”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守军站得笔直,不像之前那些城池的兵,还没打腿就先软了。 刘冠偏过头,看了一眼身侧的传令官。 “传令。” “是!” 传令官拨转马头,面朝大军,深吸一口气,然后扯开嗓子。 “主公将令!” 声音在队列之中炸开。 “火炮手上前,轰击城头!弓弩手跟进,箭矢压制!工兵准备云梯,待城门破后,骑兵冲锋!” “步兵准备!” “弓弩手准备!” “火炮手!!!” 命令一道接一道地传下去。 队列开始移动。 火炮手最先动。两百多名士兵推着二十门火炮,从队列的间隙里往前挪。 弓弩手跟在后边,一排接一排,在火炮阵地后方列成三排。 工兵扛着云梯,从两侧往前运动。 “关将军,敌军火炮上来了!” 城头,平呈郡副将的声音从关翟旁边传来,带着紧张。 关翟咬了咬牙。 “放箭!别让他们架炮!” 城头的弓弩手纷纷探出身子,拉开弓弦,往下射箭。箭矢从城头飘下来,密密麻麻,像蝗虫过境。 可距离太远了。 箭矢飞到火炮手们面前的时候已经没了威力。 而火炮手们连看都不看那些箭矢一眼。他们该装填装填,该瞄准瞄准,动作一丝不乱。 “放!” 偏将一挥手。 二十门火炮同时开火。 轰——!!! 一声巨响,震得大地都在颤。 弹丸从炮口里飞出去,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直砸向城头。 青砖炸裂,碎石飞溅,尘土飞扬。 城头的守军被压得抬不起头。弓弩手们蹲在垛口后面,不敢探头。 关翟蹲在垛口后面,耳朵里嗡嗡响,嘴里全是尘土味。 不等他多想,城外的命令又到了。 “弓弩手!放箭!” 偏将的嗓子在火炮的轰鸣中炸开。 三排弓弩手同时松弦。 嗡——!!! 弓弦震动的声音汇成一片,箭矢如暴雨般从空中划过,朝城头扎下去。 有人在垛口后面露了半截脑袋,一支箭正中面门,惨叫着往后倒。有人想推滚木,刚站起来,大腿上挨了一箭,整条腿一软,摔在地上。有人缩在城楼里,抱着头,听着箭矢钉在木板上那密集的“夺夺”声,浑身发抖。 关翟的拳头攥得咯吱响。 不能再这么打下去了。再这么被压着打,不用等敌军登城,守军的士气就先垮了。 “传令!盾牌手上前,掩护弓弩手!” 他吼了一嗓子。 传令兵猫着腰跑出去,箭矢从他头顶飞过,有一支擦着他的头盔飞过去,“叮”的一声,火星四溅。 盾牌手举着大盾,从城梯下面涌上来。铁皮包木的大盾连成一片,在垛口后面形成一道铁墙。 箭矢钉在盾面上,叮叮当当。 弓弩手躲在盾牌后面,从盾牌的缝隙里往下射箭。虽然准头和密度都不如刚才,可总算能还手了。 关翟从盾牌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往城下看去。 这一看,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城下,一个人正朝城门冲过来。 那人穿着一身玄甲,手拿双锏。 他就那么直直地朝城门冲过来,速度快得离谱。 箭矢从城头飘下来,密集得像雨点。可那些箭矢到了他面前,全被双锏拨开了。左手一锏,右手一锏,两柄铁锏在他身前舞成一片黑色的光幕。 叮叮当当! 箭矢撞在锏面上,火星四溅,有的被磕飞,有的折断,有的弹到一边。他连脚步都没慢一下。 “那......那是谁?” 副将的声音在发抖。 关翟没回答。 不用回答。 赤红宝马不在身边,可那身玄铁甲,那双铁锏,那个敢一个人冲城的架势,整个天下,只有一个人做得到...... 刘冠。 刘冠本人。 关翟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死死盯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 距离越来越近。 二十步。 十步。 五步。 不对!!! 他怎么没有减速?!! 他这是要自杀?!! 可很快,事实就告诉了关翟答案。 轰——!!! 一声爆响。 整座城墙都在晃。 关翟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睁大眼睛往下看。 烟尘弥漫。灰蒙蒙的尘土从城门处升起来,遮住了视线。 城头的守军全都愣了。有人手里的刀枪掉了,砸在地上。有人瘫坐在地上,嘴里不断喃喃自语的说着什么。有人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烟尘慢慢散去。 关翟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 城门...... 没了。 那扇他特地加固过的城门...... 没了。 被...... 被撞爆了?!! 此时,只见城门口处,门板碎成了无数块,铁皮被撕裂,铁钉崩得到处都是。门洞大开。 而刘冠,就那么直直的站在城内。 他站在城墙内侧的空地上,浑身是土,甩了甩头,然后伸手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像没事人一样。 他提着双锏,转过身,面朝城外,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吼了一嗓子。 “城破了!!!” 那声音在城门洞里炸开,在城墙之间回荡,传遍了整个战场。 第279章 拿下平呈郡 “杀!!!” “城破了!主公把城门撞开了!” “冲!冲进去!!!” 城外,攻城的士兵们听见这一声,像被打了鸡血一样,喊杀声如浪潮般炸开。 黑压压的人群像决了堤的洪水,从城门洞里涌进去。 罗子龙骑着白马,冲在最前面。 他第一个冲进城门口,然后就看见刘冠站在城内。 “主公!” 罗子龙勒住马,抱拳。 刘冠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去,把街巷给我控住。” “是!” 罗子龙一夹马腹,白马四蹄腾空,从他身边窜了过去。 他身后,士兵一个接一个地涌进来。有人催马朝城内的大街冲去,有人沿着城梯往上爬。 脚步声、马蹄声、喊杀声、刀剑碰撞声,混在一起,在城门洞里嗡嗡回响。 …… 城头,关翟还没缓过来。 他站在垛口后面,两只手撑着墙砖,脑海里嗡嗡作响。 这真的是人能做到的事? 这刘冠真是龙? “郡守!郡守!” 副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敌军上来了!上来了!” 关翟猛地回过神。他偏过头,顺着副将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城梯上,一个将领正往上冲。 那将领身后,跟着一大群士兵。有的提刀,有的挺枪,有的举着盾牌,密密麻麻,挤满了整条城梯。 关翟的瞳孔猛地一缩。 “放箭!放箭!别让他们上来!” 他扯着嗓子吼。 城头几个弓弩手探出身子,拉开弓弦往下射。 可更多的人瘫在地上,浑身打颤,连弓都拉不开。 箭矢稀稀拉拉飘下去,根本压不住。 那将领横刀挥舞,扫开几支箭矢,马不停蹄,继续往上冲。 “盾牌手!堵住城梯口!” 关翟又吼。 几个盾牌手举着大盾,从两侧冲过来,在城梯口排成一排。 铁皮包木的大盾连成一道墙,盾牌手蹲在后面,用肩膀顶住盾牌,刀从盾牌的缝隙里伸出去。 那将领冲上来了。 他看见那排盾牌,没有减速,反而加快了速度。 横刀从他手里劈出去,砍在盾牌上。 “铛!” 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盾牌手被砍的一个没站稳,盾牌差点倒下去。 那将领眉头一皱,又是一脚踹在最前面那面盾牌上。 “砰!” 盾牌往后倒,后面的盾牌手被压住,发出一声闷哼。 将领踩着盾牌跳过去,手起刀落,一刀砍在旁边的盾牌手脖子上,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 “杀!” 他吼了一声,刀锋左劈右砍,盾牌手的阵型被他一个人搅乱了。 身后的士兵趁势涌上来,刀枪齐出,盾牌手一个接一个倒下。 关翟提着腰刀,站在城楼前。 他的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兵一个接一个倒下。 不是他们太弱。 是他们已经失了心气。 任谁看到敌方主帅是这么一个人。 都会失了心气。 那些被他一手带出来的精兵乡勇,平时训练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猛,可此刻,他们手里的刀在抖,腿在软,眼睛里全是恐惧。 “看刀!” 又一个刘冠的将领从侧面冲过来,举刀劈向关翟。 那将领膀大腰圆,手里的环首刀足有巴掌宽,刀锋带着风声,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关翟瞬间抽刀格挡。 “铛——!!!” 火星四溅。 两柄刀撞在一起,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关翟的手臂往下一沉。 有点力气。 关翟刀锋往上一推,把对方的刀弹开。然后他猛地往前迈了一步,刀锋从下往上撩,逼得那将领后退了两步。 可他没有追击。 因为刘冠的士兵已经开始朝他这边涌过来了。 不是一个人两个人,是一大群。 左边三个,右边四个,正面还有五六个,呈扇形朝他围过来。刀枪并举,喊杀声震天。 关翟的脑子里飞速转了一下。 打? 打不过。 他就算能砍翻五六个,七八个,可后面还有几十个,几百个。他一个人,杀不完。 守? 守不住。 城头已经被攻破了,城门也丢了,整个城防体系已经崩溃了。他就算站在那里,也只是多撑一会儿的事。 “退!快退!” 关翟吼了一嗓子。 他身边的亲兵立刻围过来。四个人挡在前面,两个人护在两侧,还有两个人殿后,把他护在中间。 “郡守,往哪边退?”一个亲兵问。 关翟的目光扫过城头。 “往北!下城梯!” 他咬着牙,刀锋朝北边一指。 亲兵们护着他,开始往城梯方向移动。 前面的人开路。一个亲兵冲在前面,刀劈斧砍,把挡路的敌军逼退。另一个亲兵紧随其后,补刀、掩护。两侧的人紧紧贴着关翟,刀锋朝外,把从侧面扑过来的敌人全挡在外面。 后面的人殿后,一边退一边打,把追兵挡在几步之外。 可敌人太多了。 一个亲兵被从侧面刺来的长枪扎中了肩膀,闷哼一声,手里的刀掉了,整个人往旁边倒。关翟一把抓住他的后领,把他往后一拽,拖了半步,然后一刀砍翻那个刺枪的士兵。 又一个亲兵被砍中了腿,膝盖一软,跪在地上。他咬着牙,一刀砍在面前敌人的脚上,那人惨叫着倒地,他又补了一刀,然后挣扎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继续跟着跑。 城梯口就在前面了。 关翟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只要下了城梯,进了城里的巷子,就能利用地形甩掉追兵。 十几步。 十步。 五步。 他冲到了城梯口,正准备往下跑。 可他的脚步停了。 身体僵了。 因为城梯下面,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玄甲,双手提锏,背后是满地的尸体以及跪地求饶的守军。 他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面色平静,像在等人。 那是…… 刘冠。 第280章 收降关翟 四日后,平呈郡。 书房里安静得很。 刘冠坐在靠椅上,面前的长案上堆着厚厚一沓文书。 他一份一份翻过去,看得不快不慢,偶尔停下来在纸上圈一笔,偶尔偏过头问身旁站着的关翟一句。 关翟就站在他右手边。 那天城破被擒之后,刘冠的亲兵想把他按在地上,刘冠摆了摆手说“不必”,然后让人把他的腰刀收走,就没有然后了。 没有枷锁,没有囚车,连绳子都没捆一根。 关翟当时以为自己要被押去大营审问,走了几步发现不对劲,没人押他,没人推他,他就这么跟在一个亲兵后面,自己走进了郡守府。 然后刘冠让他跟在旁边。 第一天,关翟站得笔直,两只手攥着拳头,一句话不说。 他以为刘冠要羞辱他,要让他看着自己的部下被屠戮,要让他亲笔写降书。 可刘冠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坐在那里处理军务,发号施令,偶尔抬头看关翟一眼,问一句“平呈郡去年收了多少粮”或者“城北那条水渠是谁修的”。 关翟不回答,刘冠也不恼,自己翻文书找答案。 第二天,关翟开始回答了。 不是因为怕了,是因为他发现刘冠问的那些问题,确实是在关心平呈郡的民生。 不是做样子。 那些文书上圈圈点点的笔迹,都是实实在在的。 减赋税、修水渠、安置流民。每一条都有落笔,每一条都有去处。 关翟做了两年郡守,平呈郡每一寸土地他都走过,每一户人家他都认得。 那些事,他做了一半,还剩下一半。刘冠接着做了,而且做得比他更快、更狠、更彻底。 第三天,关翟主动开口了。 他说: “这条渠往东再挖五里,能多浇两千亩地。” 刘冠看了他一眼,提笔在纸上画了一道: “你带人去,要多少兵你自己调。” 关翟愣了一下,他是降将。 甚至都不是降将。 刘冠让他调兵?他不怕自己跑了?不怕自己反水?可刘冠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文报了,好像这根本不是什么大事。 第四天,就是今天。 刘冠把最后一份文书放下,偏过头看了关翟一眼。 “关翟啊。” 他开口了,语气不重。 “你觉得我刘冠怎么样?” 关翟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瞬。 这是四天来,刘冠第一次问他这种问题。 关翟没有急着回答。 他站在那里,脑子里把这四天看到的事过了一遍。 刘冠这个人,跟他想的不一样。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杀人如麻的屠夫,不可一世的枭雄,装模作样的伪君子。 在京城那些达官贵人的嘴里,刘冠就是这么一个形象。 可真正站在他面前,关翟发现他们都错了。 仁智礼义信。 以及勇。 这个人几乎都做到了。 关翟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刘节帅治军严明,与民秋毫无犯,爱兵如子,勇武绝伦。” 他停了停,声音沉下去几分。 “说实话,关某打了这么多年仗,没见过节帅这样的人。” 刘冠听着,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那你为何不喜我?” 关翟的眉头拧了一下。 “关某不是不喜……” 他把“不喜”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纠正刘冠的用词。 “只是……” “只是什么?” 刘冠看着他。 关翟的嘴角动了好几下。 “关某不是不喜。” 他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闷。 “关某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节帅。” 刘冠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面对我?” “是。” 关翟说。 “关某在边关那几年,手上的刀没生锈,心里的那口气却快灭了。朝廷不公,上官不仁,关某想报国,可国不要关某。” 他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紧,但很快稳住了。 “关某到了平呈郡,不想那些了。种地,修渠,练兵,保一方平安。关某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了。” 他抬起头,看着刘冠。 “可节帅来了。一天破城。关某的兵,在节帅面前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他摇了摇头。 “关某服。关某服节帅的勇武,服节帅的将略,服节帅治军的手段。这几天看下来,关某也服节帅的仁心。平呈郡这些百姓,关某管了两年,没让他们饿死,也没让他们被匪寇欺负。可也仅此而已。” 刘冠听着,没有说话。 关翟说到这里,咬了一下牙,把心里最纠结的那句话吐了出来。 “关某是朝廷的人。朝廷纵然对不起关某,关某不能不忠。” 这话说完,堂里安静了几息。 刘冠没动怒,甚至没皱眉头。 他看了关翟一眼,然后怀里拿出了一封文书。 “朝廷?” 刘冠把这俩字从嘴里吐出来,带着一丝笑意。 “你看看这个。” 他把文书往关翟面前递了递。 关翟犹豫了一下,弯腰拿起来,低头看去。 上面写着一桩桩一件件这些年武国的发展。 朝堂穷兵黩武,残害忠良,固步自封,民间卖儿鬻女,易子相食,尸横遍野…… 关翟越看呼吸越重。 他放下文书,闭上眼睛。 “关翟。” 刘冠开口了。 “你跟我说朝廷。我问你,武明凰做的那些事,哪一件是个人干的事?” 关翟没说话。 “穷兵黩武,割地卖国,残害忠良,派刺客杀朝廷命官。这种人也配坐在龙椅上?” 刘冠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我做事,从来不是为了我自己。我要杀武明凰,不是我要当皇帝,是因为她不死,这个天下就好不了。” 他伸出手,朝堂外指了指。 “你看看外面那些百姓。他们多怕?他们怕今天还在地里干活,明天就被抓去当兵。他们怕今天还在家里吃饭,明天房子就被一把火烧了。” 他收回手。 “我打武明凰,就是要结束这一切。” 关翟的嘴唇动了一下。 “关某……” “你也一样。” 刘冠打断了他。 “你关翟在边关杀了五年北戎,在平呈郡干了两年郡守。你是为了什么?为了升官发财?还是为了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关翟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我……应当是为了百姓。” “那不就结了。” 刘冠站起来,看着关翟。 “你要保百姓,我也要保百姓。你要杀北戎,我杀过的北戎更多。你要皇帝,武明凰那个皇帝对得起谁?你跟我说忠,你忠的是朝廷还是百姓?” 关翟张着嘴,说不出话。 刘冠没有逼他。 他只是伸出手。 “我就问你一句话,关翟,你可敢担我刘军大将之责?” 关翟看着那只手,沉默了几息。 这几息里,他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 边关五年,杀敌无数,功劳被上官抢了。 平呈郡两年,修渠、练兵、减赋税。可上面来的人说他是“收买人心,图谋不轨”……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单膝跪下,双手抱拳。 “为图节帅之志,翟,愿效犬马之劳。” 第281章 不胜之将 “这不就行了。” 刘冠弯腰将关翟从地上扶了起来。 关翟站直了身体,双手重新抱拳,额头微微低下去。 “多谢主公。” 刘冠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此次攻打曹州城,我本意是想将你带上的。” 刘冠开口了,声音不急不慢。 “你关翟有本事,平呈郡这三千兵我能看出来。你手下的兵,虽然被我一天破了城,但那不是他们不能打,是他们碰上了我。” 关翟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接话。 刘冠继续说。 “可眼下平呈郡刚安定下来,需要有人坐镇。你在这里干了两年,百姓认你,乡绅服你,兵也听你的。 你要是跟我走了,这地方换个人来,少说要折腾个把月。那渠还没修完,秋粮还没入库,流民还没安置妥当。这些事不能拖。” 他靠在椅背上。 “所以,平呈郡就交由你来处置。” 关翟抬起头,看着刘冠,抱拳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是!主公!末将必当尽心竭力,管好平呈郡,不负主公所托!”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响了。 刘冠点了点头,又偏过头想了想。 “我留五千兵给你,协助你治理平呈郡。” 关翟抱拳。 “是!” 刘冠又想了片刻。 “让金姚留下。” 他开口了。 “金姚这个人,打仗不算最猛,但做事不含糊。有他在,你也会轻松很多。” 关翟没有推辞。 他知道刘冠不是在跟他商量,是在交代任务。 他也知道,金姚留下来是看着他。可他不介意。 换了他是刘冠,他也会这么做。 “属下明白。” 刘冠站起来,整了整衣襟,然后朝门外喊了一声。 “来人!” 脚步声立刻从门外传来,又快又急。 一个亲兵推门进来,在门槛外站定,单膝跪下,双手抱拳。 “主公!” 刘冠开口了。 “传我将令。大军今夜休整,清点粮草辎重,明日一早启程,向曹州城进发。命令罗子龙率三千骑兵为前锋,沿途搜索前进,遇敌即报,不许恋战。” 那亲兵抬起头,大声应道。 “是!” 他站起来,转身跑出去。 刘冠转过身,面朝关翟。 “平呈郡交给你了。” 关翟抱拳,腰弯下去。 “是。” …… 曹州城,刺史府正堂。 杨猛坐在主位上,看着客位上的高遂,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的笑堆得满满的。 “高将军,这些天有你在,我这心里就踏实多了。” 高遂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强行扯出一个笑脸。 “杨使君客气了。” 杨猛坐在他对面,两只手来回搓着,脸上的笑一直没断过。 “高将军,您不知道,这些日子我是吃不下睡不着,一闭眼就梦见刘冠的大军到了城下。刘冠那个贼子,从凉州一路打过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秦玌那个叛徒,汉州全境说拿就拿。我是真怕啊。” 他说得又快又急,像倒豆子一样。 高遂听着,不打断,也不接话,就那么坐着,偶尔点一下头。 杨猛说了一大通,见高遂没反应,心里有些发虚,笑了笑,又开口。 “高将军,您是从京城来的,见多识广,带兵打仗的经验比我多。您给下官透个底,这刘冠……到底能不能打?” 这话问出来,堂里安静了片刻。 高遂终于动了。他直起身子,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杨猛脸上。 “杨使君。” 他的声音不大。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拿下他。” 杨猛的笑僵了一下。 “高将军,您这话……” “我这不是客气。” 高遂摆了摆手。 “我在北边跟金国人打过仗,跟黄台吉交过手,他那个人用兵如神,手下的骑兵来去如风,火炮打得又准又狠。我不是他的对手。” 他停了停。 “可那还只是金国。刘冠呢?他在北边把金国人都打跑了。黄台吉那么大的本事,被他打回了草原,到现在都没敢南下一步。” 杨猛的脸色白了几分。 “那……那咱们……” “所以我跟你说,我也没把握。” 杨猛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 堂里又安静了。 杨宽坐在杨猛身后靠墙的位置上,两只手交叉在胸前,笑眯眯地看着高遂和杨猛。 酒囊饭袋。 不胜之将。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词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越念越想笑。 一个曹州刺史,手里一万兵,连打仗都不敢打,一天到晚只会说“怕了怕了”。一个朝廷大将,号称二十万大军北上,实有五万兵,还没开打就先说自己没把握。 就这两个人。 凑在一起。 讨论怎么击败那个从无败绩的刘冠? 杨宽低下头,伸手捏了捏嘴巴上那撮小胡子,把笑硬压了下去。 杨猛没注意到杨宽的表情。 他搓了搓手,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高将军,那咱们……就这么等着?等刘冠到了城下,再想怎么办?” 高遂抬起头。 “杨使君有何高见?” 杨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脑子里空空荡荡的。 他有个屁的高见,他连怎么排兵布阵都不太明白,不然也不会把希望全寄托在高遂身上。 “下官……下官也就是问问……” 他讪讪地笑了笑,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高将军,下官听说刘冠已经拿下了平呈郡。” 杨猛停了停,声音里带着几分紧张。 “平呈郡是离曹州城不远,丢了平呈郡,刘冠的大军恐怕马上就长驱直入,直抵曹州城下了。咱们得早做准备啊。” 高遂点了点头。 “杨使君放心。我已经派斥候盯着了,刘冠的大军一动,消息就会传回来。城防的事,我来安排。你我两军协同,守住曹州城,应该问题不大。” 杨猛连连点头。 “是是是!高将军说得对!下官一定全力配合!” 第282章 高兴 曹州境内,官道上烟尘滚滚,近十万大军绵延数里。 刘冠策马走在队伍中段,摧锋横在马鞍上。 “报!!!” 一名斥候策马从队伍前面狂奔而来,冲到刘冠面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主公!前方五里处发现敌军!约莫五百骑,列阵拦在官道中央!” 刘冠闻言一愣。 五百骑?拦他十万大军? 他看向那个斥候。 “对方打的什么旗号?” 斥候抬起头,声音又急又快。 “回主公,旗号上写着一个‘高’字!领头的是一员年轻小将,穿一身玄甲,提一杆铁枪,看着威风凛凛!” 刘冠把“高”字在嘴里过了一遍。 高遂?不可能。高遂是朝廷大帅,不会只带五百骑跑到他面前来送死。而且高遂年纪不小了,不是“年轻小将”。 “有意思。” 刘冠笑了笑,双腿一夹马腹。 “走,去看看。” 朱鬃长嘶一声,从队列里窜了出去。罗子龙和几百黑云骑赶紧跟上。 五里路,片刻即到。 刘冠勒住缰绳,目光落向前方。 官道中央,黑压压地列着五百骑兵。队伍最前面,一人骑一匹黑马,横枪立马。 那人二十出头,穿一身玄甲,相貌端正,英气逼人,手里提一杆铁枪,威风凛凛。 刘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有点意思。 对面那年轻小将看见刘冠从大军里走出来,眼睛猛地一亮。他催马往前走了几步,铁枪往地上一顿,洪亮开口。 “您便是刘冠?!” 刘冠骑在马上,不紧不慢地点了点头。 “正是。” 那年轻小将听见这两个字,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灿烂的笑。他翻身下马,大步往前走了几步,扑通一声跪下,双手抱拳,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在下高兴!特来投效刘节帅!” 身后那五百骑兵也跟着齐刷刷地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齐声高喊。 “我等愿随高将军投效刘节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刘冠坐在马上,笑了。 高兴。好名字。 他翻身下马,走到高兴面前,低头看着他。 “起来说话。” 高兴抬起头,那张年轻的脸上满是兴奋和崇拜。 刘冠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开口了。 “你是曹州人?” 高兴连忙点头。 “回刘节帅,末将正是曹州人氏,祖居曹州城东三十里的高老庄。” 刘冠听到高老庄又笑了。 “你以前在军中任职?” 高兴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收了收,换上一副认真的表情。 “末将未曾入过军中。末将的父亲是曹州的一名屠户,末将自幼跟着父亲杀猪宰羊,练就了一身的力气。后来朝廷连年征兵,曹州青壮被抓走了大半。末将不忍乡亲们被抓去送死,便带着一帮兄弟躲进了山里,落草为寇。” 他说到这里,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说是落草,其实也没干过什么打家劫舍的勾当。就是带着兄弟们在山里开荒种地,打猎采药,躲清静。” 刘冠听完,点了点头。 “那你今日为何来投我?” 高兴的表情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声音拔高了几分。 “刘节帅!末将虽然是个粗人,可也分得清好坏。那武明凰坐在京城里,只知道要粮要兵,不管百姓死活。末将在山里待了两年,亲眼看着曹州的百姓被逼得卖儿卖女、家破人亡。末将心里头憋屈,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说得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大,眼眶都有点红了。 “后来,末将听说了刘节帅的大名。您在凉州起兵,破金虏,平姬翼,一路势如破竹,从不扰民。末将当时就想,这世上还有这样的英雄好汉?末将要是能跟着这样的人干,那才叫不白活一场!”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所以末将带着这五百兄弟,从山里出来了。末将不知道刘节帅要不要末将这样的人,可末将还是来了。哪怕您看不上末将,末将也要来。因为末将不来,这辈子都会后悔。” 他说完,双手再次重重抱拳。 “刘节帅!末将愿为主公效死!” 身后那五百骑兵也跟着跪下,齐声高喊。 “愿为主公效死!” 刘冠看着跪了一地的人,沉默了几息。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张伯孔策马从队伍里走出来,翻身下马,走到刘冠身侧,压低声音。 “主公,属下认识此人。” 刘冠偏过头,看了张伯孔一眼。 “哦?” 张伯孔往前迈了半步,目光落在高兴那张年轻的脸上,笑了笑。 “高老庄的高兴,属下在青州时就听说过。他带着乡亲躲进山里,从不打家劫舍,反倒接济过不少逃难的百姓。曹州一带提起‘高兴’二字,没有人不竖大拇指的。” 他顿了顿,声音笃定。 “此人说的句句属实,绝非奸细。主公可放心收用。” 刘冠听完,看着跪在地上的高兴。 “起来。” 高兴站起来,眼里带着期盼。 刘冠开口了。 “你带着五百骑,敢拦我的十万大军,说明你有胆。你没有被高遂和杨猛征召,说明你没把朝廷放在眼里。你主动来投,说明你识时务。这三样加在一起,我要是不收你,那是我眼瞎。” 高兴的眼睛猛地一亮,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住。 “多谢主公!多谢主公!” 他又要跪下,被刘冠一把拽住胳膊。 “别跪了。我收了你,你就是我的人。从今天起,你和你这五百兄弟,编入我的中军。归罗子龙管。等立了功,再升你的官。” 高兴的腰杆一下子挺得更直了,双手抱拳,额头低下去。 “末将高兴,叩谢主公大恩!” 刘冠摆了摆手,转过身,朝身后的罗子龙招了招手。 “子龙,过来。” 罗子龙策马上前,翻身下马,抱拳。 “主公。” 刘冠指了指高兴。 “你带他去安顿一下,把军中的规矩跟他讲讲。他手下那五百骑,编入你的骑兵序列,按咱们的编制重新整编。” 罗子龙看了高兴一眼,点了点头,朝高兴拱了拱手。 “高兄弟,跟我来。” 高兴赶紧朝罗子龙拱了拱手,脸上的笑灿烂得像朵花。 “罗将军,末将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以后还请罗将军多多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