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气包出逃,全家的气运我夺了!》 第1章 五岁的祭品 谢棠晚觉得自己应该是死了。 喉咙的灼烧感还没散,耳边是谢家被封宁国公那一夜的笙歌。 她被关了十一年,终于结束了。 然后她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 “术士先生,那方法当真可行?”男人压低声音,带着期待的颤抖。 是她父亲谢崇山,礼部员外郎。 另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谢大人放心,此事我做过十回。将三小姐的生辰八字刻在锁运符上,五岁起养在暗室,不见天日。待她及笄,就是符成之日,福运自然会分润谢家。” “十一年?”谢崇山迟疑。 “十一年换谢家世代荣华,不值?” “值。”谢崇山连忙道,“只是,晚晚那孩子毕竟是我的骨肉。” “大人心善。”术士笑了,“不伤她的性命,只是委屈三小姐住着。她是天生的福星命相,为家族奉献,乃是她的福气。” “先生说的是。”谢崇山激动起来,“能为家族出力,确实是她的造化。” 谢棠晚的脑子里刮起一阵风暴。 这些话她听过。五岁被关在暗室前,她曾迷迷糊糊听过。只是太小,听不懂。 她想睁眼,却浑身无力。 “人已经安置好了?” “在祠堂暗室门外的小棺材里,用迷香熏着。” 脚步声远去。 一阵凉意从脖颈传来。 谢棠晚猛地睁眼。 她躺在一个狭窄的空间里,四周是粗糙的木板。空气里满是霉味和檀香。 她低头看见一双手。很小,白嫩,像刚剥的莲子。 这不是她的手。 她十六岁的手苍白细长,指甲坑洼。绝对不是这样一双小手。 外面的声音又响起。 “符已布下。明日一早您来见她,带回去所在暗室居住。十一年后,我自然会来取。” 脚步声消失。 谢棠晚顿时明白了一切。 她重生了,十六的灵魂回到了五岁的躯壳里。 前世她被关十一年,到死不知道真相。 父亲说她是天煞孤星,会克死全家人,只能遵从术士的吩咐,被迫将她安置在暗室。 她感激家人没抛弃她,给她一口饭吃。 可原来,她从五岁起就是祭品,是供养全家人吸食气运的血包。 难怪那屋子没窗,送饭的人从来不说话,她十六岁那年越来越虚弱,最后喝了一碗“补药”死了。 那碗药,大概就是毒酒吧。 她摸到脖颈上冰凉的锁运符。就是这东西锁了她十一年,让她源源不断地将福运输送给那些所谓的家人。 外面又响起脚步声。 “老爷,晚晚她……真的会没事?”女人带着哭腔,是她母亲柳氏。 “术士说不伤性命。”谢崇山不以为然道,“只是住几年。等符成,她就能出来了。” “十一年啊老爷。她出来都十六了,姑娘家最好的年华在暗室内度过,往后怎么办?” “夫人。”谢崇山沉声,“你这是妇人之仁。符成了,谢家一飞冲天。将来我升官发财,弘业入朝,弘礼高中,婉如高嫁,这都是棠晚为家族做的。往后谢家兴旺,还能亏待她?” 柳氏沉默。 “走吧,明日一早再来。” 脚步声远去。 谢棠晚眼泪滑落。 前世她偶尔听见母亲送饭时在门外哭。当时她不懂。现在懂了。 母亲哭完,还是会让她继续住在那小黑屋里。 因为母亲也想要那份福运啊。 她抬手擦泪,手太小,擦不干净。 不能哭。她才五岁,这身体太弱,跑不了。迷香让她浑身发软。 可她不能再被关进去。 她躺着,听外面的动静。打更声,三更了。 前世她被关十一年,没一个人来看过。 大哥谢弘业封侯拜将,早就把她忘了;弟弟谢弘礼连中三元,提起她只叫“地窖里的那个”。姐姐谢婉如高嫁长宁侯府,也从来不过问她。 父亲,母亲,家里每个人都知道她在那里。 没一个人来看她。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他们如意。 她不会再乖乖住进暗室,不会再当血包,不会被锁十一年再被毒死。 她要让他们知道,她不是工具,不是祭品。 她是人。 手摸到锁运符,扯不动,像长在肉里。 天亮了,脚步声响起。 有人推门。 “老爷,您看——”母亲装出惊讶的表情。 “棠晚怎么在这儿?”父亲也装模作样。 谢棠晚一动不动。 她能感觉有人俯身。 “老爷,她脖子上挂的什么?” “符?”父亲大喜,“怎么会有符?莫不是祖宗显灵?” 谢棠晚心里冷笑。 祖宗显灵? 她睁眼,对上母亲俯下来的脸。 那张脸年轻漂亮,眼眶红红,活像个心疼女儿的好母亲。 谢棠晚眨眨眼,声音软糯糯: “娘,我冷。” …… 仪式前夜,谢棠晚被带进了那间暗室。 说是提前熟悉环境,柳氏牵着她的手,一路温声细语:“棠棠别怕,明日有个祈福的仪式,过后你就要在这里住一段日子。娘先带你看看,免得你害怕。” 谢棠晚乖乖地跟着,一言不发。 暗室在祠堂后院最偏僻的角落,从外面看就是一排低矮的旧屋,门板上挂着生锈的铁锁。柳氏掏出钥匙,开了半天才打开。 门一开,一股霉烂的气味扑面而来。 柳氏点起手里的烛台,牵着谢棠晚走进去。 烛光摇曳,照亮了屋内的景象。 屋子不大,空荡荡的,没有窗,只有一张矮榻,一个破旧的恭桶。 墙角结满了蛛网,地上积着厚厚的灰。 可谢棠晚根本没看这些。 她盯着地面。 地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形成一个古怪的图形。图形正中间是一个凹槽,凹槽四周刻着扭曲的符号,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 阵法。 这就是前世关了她十一年的地方。可她从来不知道,地上还有这种东西。 那时候这屋里铺着一层干草,把这些符号都盖住了。 谢棠晚的目光挪向墙壁。 墙上贴着符纸,黄底红字,一张挨着一张,贴满了整整四面墙。 “棠棠?”柳氏低头看她,“怎么不说话?” 谢棠晚攥紧柳氏的衣袖,声音小小的:“娘,我怕。” “怕什么?”柳氏蹲下来,把她搂进怀里,“别怕,就是住些日子。等过几日,娘就来接你出去。” 谢棠晚把脸埋进柳氏怀里,没吭声。 过几日?呵呵。 她透过柳氏的肩膀,继续盯着墙上那些符纸。她把每一张的位置都记在心里。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谢夫人。”术士的声音响起,“怎么把小姐带这儿来了?” 柳氏连忙起身:“术士先生,我想着让她先看看,免得明日害怕。” 第2章 成功破阵 术士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谢棠晚抬起头,看见了那个六岁的男孩,穿着一身簇新的锦袍,站在术士身后,正打量着这间屋子。 谢弘业。 她的大哥。 眉眼清秀,白白胖胖,不愧是谢家上下宠爱的长子嫡孙。 他的目光落在谢棠晚身上。 那眼神让她后背一凉。 贪婪。 冷漠。 就像在看一件有价值的物件。 谢弘业没说话,又看了谢棠晚一眼,转身走了。 术士对柳氏道:“夫人先带小姐回去吧。明日吉时,再请小姐过来。” 柳氏点头,牵着谢棠晚往外走。 夜里,谢棠晚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睁着眼。 她睡不着。 翻了个身,把手伸到枕头底下。 那里藏着一个油纸包,是她白天趁人不注意,从老夫人院子里顺来的。 老夫人信佛,院子里供着观音,供桌上有朱砂写的经符。 她趁丫鬟不注意,撕了一角,把上面的朱砂裹在纸里。 前世她在那间暗室里关了十一年,有一回,术士喝醉了,在外面骂骂咧咧,说什么“要是那丫头血里混了朱砂,早八百年就破了阵”。她当时听不懂,现在懂了。 朱砂能破阵。 她不知道这法子管不管用,但她没别的办法。 她把油纸包咬破一个小口,把里面的朱砂倒进舌头底下,压在舌头上,慢慢闭上眼。 明日,就看这玩意管不管用了。 …… 第二天,申时三刻,吉时。 谢棠晚被换上一身华丽的祭服,大红底色,金线绣纹。柳氏亲自给她梳头,把她稀稀拉拉的头发扎成两个小髻,又给她戴上珍珠头饰。 “真好看。”柳氏端详着她,眼眶红了红,“棠棠乖,等会儿仪式完了,娘给你做好吃的。” 谢棠晚点点头,没说话。 她舌根底下压着朱砂,一开口就会露馅。 柳氏把她抱起来,一路抱到祠堂。 祠堂正殿里,已经站满了人。 正中摆着一张香案,香案上供着三牲瓜果,点着儿臂粗的红烛。 香案后面是谢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密密麻麻摆了一排。 谢崇山站在香案左侧,一身崭新官服,面色肃穆。 柳氏把谢棠晚放下,站在香案右侧。 旁边站着老夫人,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再旁边是大哥谢弘业,弟弟谢弘礼还有姐姐谢婉如,都面无表情地看着谢棠晚。 还有几个谢棠晚不认识的叔伯婶娘,一脸庄重,像是在参加什么隆重的典礼。 术士站在香案正前方,一身黑袍,手里拿着一把桃木剑。 “吉时已到。祈福祭礼,正式开始。” 他拿起桃木剑,对着香案比划了几下,嘴里念念有词。 念完,他把桃木剑放下,拿起一只铜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 “请谢大人。” 谢崇山上前一步。 术士把铜碗递给他:“请大人滴血。” 谢崇山接过碗,从袖子里掏出一根银针,刺破食指,挤了一滴血进去。 术士接过碗,又看向柳氏:“请夫人。” 柳氏走上前,同样刺破手指,滴了一滴血。 然后是老夫人,几个孩子,最后是那几个叔伯婶娘。每个人依次上前,刺破手指,把血滴进那只碗里。 术士端着碗,走到谢棠晚面前,蹲下来。 “三小姐,来,喝了它。” 谢棠晚看着那只碗。 这就是以至亲之血为引,喝了这碗血水,她就是自愿成为祭品的。 阵法启动,她被关进那间暗室,十一年后,死得不明不白。 她抬起头,看向周围的人。 伸出手,接过那只碗。 她慢慢仰起头,把碗凑到嘴边,然后猛地一转身,把碗里的血水泼向香案后面贴着的那张最大的符纸。 血水泼上去,符纸“嗤”的一声冒起白烟。紧接着,整个祠堂里的烛光都晃了晃,像是被风吹了一下。 “你干什么!”术士大惊失色,扑过来要抢那只碗。 谢棠晚已经扔了碗,低头咬破舌头。 舌头底下压着的朱砂混着血水,她忍着疼,把那一口血水狠狠吐出去。 吐向地上刻着的阵法,那个正中间的凹槽。 血落在凹槽里,“滋啦”一声响。 紧接着,墙上那些符纸一张接一张地冒烟,地上的纹路开始发光,红的绿的蓝的,混在一起闪。 术士惨叫一声,整个人往后倒飞出去,撞翻了香案。他趴在地上,张嘴吐出一口血。 “你——你——” 说不出话来。 与此同时,谢崇山捂住胸口,脸色煞白,柳氏也晃了晃,扶着桌子才没摔倒。老夫人手里的佛珠断了线,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那几个叔伯婶娘更是东倒西歪,有人当场吐了出来。 阵法彻底乱了,“砰”的一声炸开。 一股气浪把所有人都掀翻在地。 谢棠晚个头小,早有准备,气浪过来时她顺势一滚,滚到了人群边上。 没人注意她。 术士趴在地上吐血,谢崇山捂着胸口喊“来人”,柳氏尖叫着喊“老爷”,老夫人瘫在椅子上直喘气,其他人也乱成一团。 谢棠晚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外跑。 有人在喊“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可她太矮小了,那些丫鬟婆子跑来跑去,谁也没注意到脚底下有个五岁的小丫头在钻来钻去。 她钻进了一丛冬青树后面,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舌头疼,满嘴是血。 心跳得厉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趴在那儿,听着远处的嘈杂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最后渐渐平息。 天快黑了。 谢棠晚趴在冬青树丛里,一动不动。 她逃出来了。 可往哪儿逃呢?她才五岁,这府里到处都是谢家的人,跑不出去的。 阵法破了。 术士遭了反噬吐血。 那些所谓的家人,这会儿大概都自顾不暇吧。 谢棠晚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扯到了舌头的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 等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她才悄悄爬起来,顺着墙根往后院摸。 她住的地方是谢府最偏的一个小院,叫听雨轩。名字好听,其实就是个没人管的角落。小院的门虚掩着,她闪身进去,把门闩上。 屋里黑漆漆的,没点灯。丫鬟早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大概也跟着去找她了。 谢棠晚摸到床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包袱。 这是她白天偷偷攒的。 一件粗布衣裳,是从洗衣婆子那儿顺来的,又旧又破,但比身上这身显眼的祭服要强。 还有几块硬饼。 她把身上那身祭服脱下来,扔在地上,换上那件粗布衣裳。衣裳太大,她卷起袖口裤脚,用一根麻绳系在腰上。 然后她抱起床头的存钱罐,往地上轻轻一砸。 陶罐碎了,滚出几粒碎银子和几个铜板。她把碎银子和铜板捡起来塞进包袱。又摸出火折子和一把小剪刀。 都收拾好了,她把包袱系在身上,推开房门。 第3章 乞丐 外面飘起了雪。 谢棠晚抬头看了一眼天,黑沉沉的,看不见星星月亮。 前世的记忆里,她从来没出过谢府。 但她听送饭的丫鬟闲聊过,说后院墙根底下有个狗洞。 是以前养狗时留下的,后来狗死了,洞也没堵,用几块破木板挡着。 她不知道那丫鬟说的是真是假。 但,她没别的路出去了。 后院最深的角落是一排废弃的柴房,早就没人用了。 谢棠晚绕到柴房后面,借着雪光,看见墙根底下堆着几块烂木板。 她扑过去,把木板搬开。 后面是一个洞,不大,刚好能钻过一个五六岁的孩子。 谢棠晚把包袱先塞出去,自己也趴下来,一点一点往外钻。 外面是一条窄巷子,两边是高高的墙。雪落下来,无声无息。 谢棠晚爬起来,捡起包袱,看了一眼身后那道高墙。 墙那边是谢府。是把她当祭品的家人。是那间要关她十一年的暗室。 永别了! 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前跑。 雪越下越大。 谢棠晚跑了几步就跑不动了。 腿太短,雪又厚,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膝盖。她只能一步一步地走,深一脚浅一脚。 风刮过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手冻僵了,脚冻麻了,她感觉自己像一块正在慢慢冻硬的冰。 可她不敢停下。 停下来就会冻死,就会被抓回去。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继续往前走,离开这儿,绝对不回去。 巷子拐了一道弯,前面是一条街。街上没人,店铺都关了门,只有屋檐下挂着的灯笼在风里摇晃。 谢棠晚贴着墙根走,尽量躲在阴影里。 远处传来脚步声,还有敲梆子的声音。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谢棠晚心一紧,赶紧往旁边躲。 街边有柴垛,堆着一些烂柴禾和干草。她一头钻进去,缩在最里面,一动不敢动。 更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个人,一前一后。 “这雪真大。” “可不是,冷死个人。” 他们从柴垛旁边走过去,没往这边看。 谢棠晚捂着嘴,等他们走远了,才慢慢爬出来。 她咬着牙,继续往前走。 她不知道往哪儿走,只知道要往城墙那边去。出了城,应该就安全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她终于看见了城墙。 黑压压的一堵高墙,横在前方。 墙根底下,稀稀拉拉搭着几个窝棚,是那些流民和乞丐住的地方。这会儿都黑着,没人。 谢棠晚走过去。 她想找个地方躲一躲,避避风雪。 走到一个窝棚跟前。这窝棚最破,歪歪斜斜的,用几根木棍撑着,上面盖着烂草席和破油布,大半边已经被雪压塌了。 她掀开草席钻进去。 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她闻到一股腥臭的气味,像是血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 有人? 谢棠晚僵住了。 她往前摸了两步,手碰到一个东西。软的,温热的。 是人。 她吓了一跳,往后退。可那人不吭声,也没有动。 谢棠晚蹲下来,借着微弱的月光,才看清了。 那是一个男人,蜷缩在窝棚角落里。 身上的衣裳破破烂烂,看不出本来颜色。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长相。 应该是个乞丐。 她大着胆子伸手,摸了一下他的手。 好烫。 这人发着高烧,气息微弱。她把手放到他鼻子下面,还有气。 谢棠晚缩回手,蹲在那儿,看着这个人。 她该走。 她自己都活不了,哪还有力气管别人?这人快死了,她救不了的。 得赶紧走,找个暖和点的地方躲起来,等天亮再说。 可她看着那个人,想起前世自己被关在暗室里,病了也没人管,发着高烧躺在干草堆上,烧了三天三夜,硬是扛过来了。 那时候她想,要是有人能给口热水喝,该多好。 谢棠晚咬了咬牙。 她从包袱里摸出硬饼。只剩半块了,其他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就这半块,还是她用身子护着的,没被打湿。 她又摸出火折子,划了两下才点着。 借着那点火光,她看清了那人的脸。 是个中年男人,满脸胡茬,脸色潮红,烧得迷迷糊糊。身上有伤,好几道口子,血糊糊的,已经不流了。 她把火折子吹灭,塞回包袱。 然后爬出窝棚,用手捧了一捧雪,又钻回来。 她把雪放进嘴里,用舌头化成水,再把那半块饼掰碎,泡在雪水里,泡软了,一点一点喂进那人嘴里。 那人喉咙动了动,咽下去了。 谢棠晚又捧了一捧雪,又化水,又喂。 她喂得很慢,很小心,怕呛着他。那人也不知道能不能咽,她就一直喂一直喂,把那半块饼全喂完了。 最后一点饼糊喂进去,她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眼前一黑,整个人软软地倒下去,倒在那个男人旁边。 她太累了。 太冷了。 太饿了。 折腾了大半夜,她那点小身板早就扛不住了。 躺在那儿,眼皮越来越沉。迷迷糊糊中,她好像看见那人动了一下,睁开了眼睛。 她想说点什么,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意识像水一样流走。 窝棚外面,雪还在下,把整个天地都盖成一片白。 …… 谢府彻底乱了。 阵法炸开的那一刻,正殿里的人倒了一地。 术士趴在地上吐了三斤血,谢崇山胸闷气短,半天说不出话。柳氏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 老夫人最惨,人直接晕了过去,几个丫鬟手忙脚乱地掐人中灌参汤,折腾了好一会儿才醒过来。 其他三个孩子眼神发直,一个个像是被鬼吓着了。 “反噬……”术士被人扶起来,哆嗦着嘴唇,“这是反噬!那丫头破了阵,她怎么知道破阵的方法?她这么小怎么会知道?” 谢崇山缓了一口气,一把揪住术士的衣领:“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你不是说那符锁得住她吗?现在怎么回事?” “大人息怒……”术士咳嗽着,“那丫头不简单……她身上有古怪……依我看,她怕是被人夺舍了……” 谢崇山手一抖,难以置信。 “你说什么?” “福星失控了。”术士压低声音,“她这一跑,气运就要反流。大人,她跑了,那些好运怕是要往回倒。轻则官运停滞不前,重则家宅不安,灾病连连,将大祸临头啊!” 谢崇山脸色铁青。 “去找。”他松开手,对身边的人下令,“派人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挖地三尺也得给我找出来!” “大人!”术士喊住他,“记住不能声张。这事如果传出去,谢家就完了。” 谢崇山点点头,转身出去安排。 一队队家丁悄悄出了府,在夜色里散开,挨家挨户地搜。 第4章 轩辕拓海 城墙根下的破窝棚里,镇北王轩辕拓海睁开了眼睛。 他躺在那儿,盯着头顶歪斜的棚顶,好一会儿没动。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只记得最后那一刻,脑子里全是血,是杀戮,还有无数张扭曲的脸在眼前晃。 心魔发作起来,他压制不住,只能凭着最后一丝清明躲进这个破地方,然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可现在? 他动了动手指。身上还是疼,旧伤还在,可脑子里那股暴戾的躁动,竟然莫名平息了一大半。 怎么回事? 他转过头,看见身边躺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个女娃娃。五六岁的模样,穿着又旧又破的衣裳,小脸冻得青白,嘴唇发紫。 轩辕拓海坐起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嘴边,还有些饼渣。再看那女娃娃的手边,有空了的油纸包,包着几块碎饼渣。 顿时就明白了。 这女娃娃给他喂了东西。 在这冰天雪地里,他自己都快死了,这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小丫头,把自己仅有的一点吃的喂给了他。 轩辕拓海盯着那张小脸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把她抱起来,用自己身上的破氅裹住,走出了窝棚。 外面雪还在下。天快亮了,街上还是没人。 他抱着那个女娃娃,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巷子,在一扇不起眼的门前停下,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个精壮汉子探出头来,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赶紧让开:“王爷?您这是怎么了?” “进去说。”轩辕拓海抱着孩子走进去。 这是他在京城的秘密落脚点,只有几个心腹知道。 那汉子叫周武,是他身边的亲卫。 看见王爷这副模样,还抱着个孩子,周武眼睛都直了。 “王爷,您受伤了?属下去请大夫!” “先请。”轩辕拓海把谢棠晚放到榻上,“看看这孩子,烧得厉害。” 周武赶紧去了。 不多时,大夫来了,给两人都看了看。 轩辕拓海是旧伤复发,已经没有大碍。那孩子就不太好了,冻得太久,又发了高烧,再晚一步可能就救不回来了。 大夫开了药,又施了针,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才说:“这孩子命大,应该能熬过去。不过得小心照看,烧退了就没事了。” 轩辕拓海点点头,让人送大夫出去。 周武端着药进来,一边喂那孩子,一边偷眼看自家王爷。 轩辕拓海坐在旁边,他已经洗过澡,换了身干净衣裳,脸上的胡茬还没刮,看着有些狼狈。 可他就是坐在那儿,浑身的气势压都压不住。 “王爷,”周武忍不住问,“这孩子是谁家的?” “捡的。”轩辕拓海言简意赅。 周武噎了一下。捡的?您堂堂镇北王,大半夜的捡个孩子回来? 可他不敢多问,专心喂药。 药喂下去,那孩子还是昏昏沉沉的,没醒。 可过了一会儿,她开始说胡话。 “别……别关我……” 声音小小的,带着哭腔。 周武一愣,低头看那孩子。 “放我走……我不回去……我不当祭品……” 她翻来覆去地念叨这几句,小脸皱成一团,像是做噩梦了。 轩辕拓海听着,眉头皱了起来。 祭品? 什么人家会把孩子当祭品? “王爷?”周武抬头看他。 轩辕拓海没说话,只是摆摆手,示意他继续喂。 等药喂完了,那孩子又昏睡过去。周武给她盖好被子,退到一边。 “去查查。”轩辕拓海开口,“京城里哪户人家丢了孩子。查仔细些,别惊动了有心之人。” 周武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轩辕拓海坐在榻边,看着那张小脸。 她还在睡,眉头皱着,小脸瘦瘦的,才巴掌大一点。眼睫毛很长,湿漉漉的,不知道是不是哭过。 这孩子的眼睛很干净。 刚才在窝棚里,他半昏半醒间,隐约感觉到有人在喂他东西。 那时候他动弹不得,只记得有只小手掰开他的嘴,把软烂的饼糊一点一点送进来。 他这辈子杀过很多人,也救过很多人,被人害过,也被人帮过。 可他还是第一次,被一个素不相识的小丫头,在冰天雪地里喂了一口吃的。 那一口饼糊里,没有别的,只有想让他活下来的善意。 这善意太干净,把他脑子里的血腥气都冲淡了几分。 轩辕拓海伸手,把她踢开的被子掖好。 不管这丫头是从哪儿来的,既然她救了他一命,他就得还她这一命。 至于她说的那些梦话。 他抬眼看向窗外。 等周武查清楚了再说。 …… 谢府的搜寻网撒开了。 谢崇山下了死命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家丁们分成几拨,白天不敢声张,夜里挨街挨巷地搜。 可他们不敢闹大。 术士说了,用女童做祭品给全家借运的事如果传出去,谢家就完了。所以只能暗地里来。 谢棠晚夜里醒过来一次,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身上盖着被子,旁边还点着炭盆。 她吓了一跳,蹭地坐起来。 屋里没人。 她低头看自己,衣裳还是那身粗布衣裳,包袱不见了。 她四下找,看见包袱放在桌上,里面的东西也一样没少。 谁救的她? 她想起窝棚里那个乞丐。是他? 正想着,门开了,一个精壮汉子端着碗走进来。 看见她醒了,汉子咧嘴一笑:“小丫头醒了?正好,药刚热好,趁热喝。” 谢棠晚没动,盯着他。 那汉子把碗放在床边,退后两步:“别怕,我们不是坏人。是我们家爷把你救回来的。你在窝棚里晕过去了,差点冻死。” 谢棠晚还是不吭声。 那汉子挠挠头,也不知道怎么跟小孩说话,干脆出去了。 谢棠晚端起碗闻了闻,是苦药味儿。她没喝,把碗放下,轻手轻脚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外面是个小院子,不大,收拾得十分干净。那个汉子站在院子里跟另一个人说话,那人背对着她,看不清脸。 她得走。 她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万一他们跟谢家有关系,万一他们要把她送回去? 谢棠晚缩回屋里,把包袱系在身上,推开后窗,偷偷爬了出去。 后窗外是一条窄巷子,没人。她顺着巷子跑,跑得飞快。 屋里,轩辕拓海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周武也听见了,拔腿就要追:“王爷,那丫头跑了——” “别追。”轩辕拓海拦住他。 “可是——” “让她跑。”轩辕拓海望着那条巷子,“我在后面跟着。” 他换上粗布衣裳,一个人出了门,远远缀在那个小小的身影后面。 第5章 跟着她 谢棠晚不知道有人在跟着。 她跑出巷子,跑上大街,混进人群里。 街上热闹起来,她个子小,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一会儿就不见了影。 可她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也许出了城,谢家的人就找不到她了。 她顺着人流往城门方向走。 走着走着,前面围了一堆人,吵吵嚷嚷的。 她本来想绕开,可人群堵得太死,她只能从边上的缝隙里挤过去。 挤到跟前,才看见几个地痞在推搡一个老头。 老头穿着破棉袄,头发花白,佝偻着腰,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包袱。 地痞一边推一边骂:“老不死的,让你挡道!滚远点!” 老头被推得踉踉跄跄,一屁股坐在地上,包袱散了,滚出几个红薯。 地痞们哄笑一阵,扬长而去。 围观的人指指点点,没人上前扶。 谢棠晚走过去,蹲下来,帮老头捡红薯。 老头愣住,低头看这个小丫头。脏兮兮的小脸,瘦瘦小小的,一看就是哪家穷苦孩子。 “丫头,你……”老头不知道说什么好。 谢棠晚把红薯捡回包袱里,扶着老头站起来。 老头拍拍身上的土,看着她,眼眶红了:“好孩子,你叫什么名儿?家住哪儿?大爷回头谢你去。” 谢棠晚摇摇头,没有回答,转身就要走。 老头拉住她,从包袱里掏出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塞到她手里:“拿着,大爷刚烤的,还热着。你拿着吃。” 谢棠晚低头看着手里的红薯,热气扑在脸上。 她抬头想说谢谢,老头已经走远了。 谢棠晚把红薯揣进怀里,继续往前走。 城墙上,轩辕拓海站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那丫头帮了那个老头,什么也没要。老头给她红薯,她就收着,也没多说话。 然后继续往城门方向走。 她想出城。 轩辕拓海远远跟着。 谢棠晚走到城门附近,没急着出城。在城门边上的集市里转悠,眼睛东看西看。 她看见一个卖热汤的小贩,坐在摊子后面,愁眉苦脸,跟前一个客人都没有。 她走过去,站在摊子前面,看着那锅热汤。 小贩抬头看她一眼,没精打采地摆摆手:“走开走开,小叫花子,没钱别挡道。” 谢棠晚从怀里掏出那个烤红薯,放在摊子上:“换碗汤。” 小贩愣了一下,看看红薯,又看看她。 红薯还热着,烤得焦黄,闻着就香。他咽了口唾沫,拿起红薯,给她盛了一碗热汤。 谢棠晚端着汤,蹲在摊子边上慢慢喝。 那小贩啃着红薯,唉声叹气的。 旁边另一个摊主问他:“老李,咋了这是?一上午都耷拉着脸。” 小贩苦着脸:“别提了。我那批货,三千斤干货,全发霉了。明儿就要交货,拿什么给人?赔钱都得赔死我。” “三千斤?那不得赔个倾家荡产?” “谁说不是呢。”小贩又叹气,“我找了多少人看,都说救不回来。我那货栈潮气重,这批货又赶上天暖,全捂坏了。” 谢棠晚喝着汤,耳朵听着。 她想起前世的事。 那会儿她被关在暗室里,有一回送饭的丫鬟跟另一个丫鬟闲聊,说有个远房亲戚做买卖,货发霉了,本来以为得赔死,结果那人死马当活马医,把货搬出来晒,又用干石灰吸潮,最后救回来一小半。 那丫鬟还说,那人后来逢人就夸,是祖宗保佑。 谢棠晚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下,随口说了一句:“搬出来晒晒,用干石灰吸吸潮,兴许能救回来点。” 小贩一愣,抬头看她。 谢棠晚已经站起来走了。 小贩愣了好一会儿,突然一拍大腿,追出去:“小丫头,等等!你刚才说什么?” 可街上人来人往,哪还有那个小小的身影。 小贩站在那儿发了一会儿呆,转身就往货栈跑。 死马当活马医吧,试试又不亏。 谢棠晚继续往城门走。 她不知道,那个小贩后来真的把货搬出来晒了三天,又弄了十几袋干石灰放在库里,最后清点的时候,救回来一千多斤。 买家那边通融了一下,收了一半货,另一半宽限了半个月。他赔是赔了一点,没到倾家荡产的地步。 后来他到处找那个小丫头,想磕头谢恩,可再也找不着了。 当然这是后话。 谢棠晚这会儿只想出城。 可走到城门边上,她停住了。 城门口站着官兵,挨个盘查出城的人。有个官兵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什么,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 她个子小,看不清纸上画的什么,可她能猜到。 八成是她的小像。 谢棠晚缩回人群里,不敢往前走了。 她找了个墙角蹲下来,抱着膝盖,看着那些官兵发愁。 怎么办? 出不去了。 城墙那边,轩辕拓海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他已经看得差不多了。 这丫头帮老头,是善。她帮小贩,是无意。可那小贩后来疯了一样往货栈跑的样子,他看见了。 巧合吗? 一次是巧合,两次呢? 这丫头是个有福的。 他想起刚才周武查回来的消息。 谢家前些日子请了个术士,说是要办什么祈福祭礼。 祭礼那天夜里,谢府乱成一团,有下人听见里面喊“抓住她”。 第二天,谢家就开始暗地里找孩子,五岁女童,不敢声张。 再加上这丫头昏迷时说的那些话:别关我。放我走。不当祭品。 轩辕拓海已经猜出了个七八。 谢家把这丫头当祭品了。什么“福星”,什么“养运”,说白了就是把一个小丫头关起来,榨干她身上的好处,给全家铺路。 这丫头跑了,谢家怕事情败露,更怕气运反流,所以拼了命要抓回去。 轩辕拓海活了几十年,见惯了人心险恶。 可拿自己亲生骨肉当祭品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欺凌弱小。没想到京城里,高门大户的谢家干的也是这种勾当。 轩辕拓海转身往回走。 那丫头还在城门边上蹲着,进不得退不得,可怜巴巴的。 得把她带回去。 不是抓,是带。 把救命恩人好好保护起来。 这冰天雪地的,她一个小丫头,出不了城,又能往哪儿跑? 轩辕拓海穿过人群,慢慢往谢棠晚那边走。 远处,谢棠晚还蹲在墙角,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不知道,有人已经盯了她很久。 她也不知道,盯她的那个人,是来救她的。 第6章 跟我走吧 风从破庙的门缝里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谢棠晚蜷缩在角落里,把从垃圾堆里捡来的破被褥裹紧了,但那东西太薄了,根本不顶用。 她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嘴唇冻得发紫。 肚子也叫了一整夜,空荡荡的。 天还没亮。 她迷迷糊糊地想,今天得往南边走了,再往北走会更冷。 可她也没剩多少力气,昨夜翻了好几个大户人家的后厨,什么吃的都没找到,只喝了几口凉水。 谢棠晚把脸埋进膝盖里,闭上眼睛,努力不去想那些没用的事。 不能回谢家。 这是她醒来那天就下定的决心。 这辈子宁可在外面冻死饿死,也不要再被关进那个院子里,被当成血包来压榨。 她不知道自己的锦鲤体质还能撑多久,前世被关了十一年,那些所谓的福运被一点点榨干。 如今重活一回,她只有五岁,福运回来了多少她不清楚,但至少有一点她是确定的,她不能再依靠那个东西活着。 得靠自己。 破庙的木门忽然发出“咯吱”一声响。 谢棠晚身子一僵,立刻警觉地抬起头来。 她第一反应是躲,但这种破庙里根本没地方可以藏。 她往角落里又缩了缩,把被褥拉高了,露出一双眼睛往外看。 门被推开,冷风裹着细碎的风雪卷进来。 有人走进来了。 不止一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高大的男人,一身黑色大氅,面容冷峻,那双眼睛带着一种让人说不上来的压迫感。 谢棠晚看见他的脸,愣了一下。 这个人……她好像见过。 前天,她在路边看见一个倒在破窝棚的人,昏迷不醒。 她以为是个乞丐,把自己的半块饼掰了一半喂给他。 男人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角落里缩成小小一团的谢棠晚。 谢棠晚也在看他。 她脑子里转得很快。 这个人的穿着和气度不像普通人,身后还带着人,应该是哪个府上的主子。 他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那天,她只是顺手救了一个倒在路边的陌生人,根本没想过要什么回报,更没想到那个人还会跑来找她。 但她很快又冷静下来。 不管他是什么人,来意是好是坏,她现在的处境已经是最差了。 再差也差不到哪去。 谢棠晚没说话,只是默默把盖在身上的破被褥往上拉了拉。 站在轩辕拓海身后的那个护卫弯腰走到门边,从外面接了一个什么东西进来,又快步走回男人身边。 谢棠晚看见他手里端着碗,白气从碗口冒出来。 是一碗热粥。 肚子不争气地发出咕噜声,谢棠晚咬住嘴唇,把那点声音硬生生压了下去。 轩辕拓海看着她。 这丫头瘦得下巴尖尖的,脸上的脏污还没洗去,但那双眼睛特别亮。 她明明又冷又饿,看着那碗粥眼睛都挪不开了,却还是硬撑着不肯开口求助。 才五岁的孩子啊。 后来他派人去查她的底细,手下回禀的情报让他沉默了很久。 这个小丫头是谢家的三小姐谢棠晚,不知什么原因,从府里偷偷跑了出来。 谢家一直在暗地找她,但那架势不像是找走失的孩子,更像是抓通缉犯。 一个五岁的孩子,为什么要从自己家里逃出来? “你的事,不想说可以不说。”轩辕拓海轻声开口。 谢棠晚抬起头看他。 轩辕拓海解开自己身上的大氅,弯下腰,裹在她身上。 大氅太大了,把她整个人都包了进去,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大氅是上好的狐裘,里子用的还是貂皮,特别保暖。 谢棠晚被褥底下伸出手来,下意识把大氅攥紧了。 轩辕拓海又伸手接过护卫手里的那碗粥,在她面前蹲下来。 “先吃点东西。” 他把碗递过去,没有直接塞进她手里,而是放在她面前一步远的地方,然后往后退了半步。 谢棠晚看着那碗粥,又看了看他的脸。 这个人和那天看到的时候很不一样。那天他昏倒在地上,看着狼狈极了。 可此刻他蹲在她面前,即便是大病初愈的样子,那种骨子里的气势却压都压不住。 谢棠晚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伸出两只手,把碗端了起来。 粥还是热的,有点烫,但是舒服的。 她低头喝了一口。她已经好几天没吃过热乎东西了,一口粥咽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她没有狼吞虎咽,而是小口小口地喝。 轩辕拓海就蹲在她面前,看着她喝粥,一句话也没说。 等她把整碗粥都喝完了,他才开口。 “跟我走吧。” 谢棠晚捧着空碗抬头看他。 “你的事不想说可以不说。” “但跟我走,至少冻不死饿不死,也没人能把你关起来。” 破庙外,风还在刮,裹着雪粒子打在门板上,噼里啪啦。 谢棠晚看着他。 他这话的意思是,走不走,全凭她自己。 谢棠晚垂下眼,把空碗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捂着碗底,感受那最后的热度。 她想起前世被关在祠堂的暗室内。她在那里面住了十一年,从五岁到十六岁。 那时候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 没有人跟她说,你可以做选择。 轩辕拓海没有催她,也没有再说多余的话。 他就那么蹲着,和她平视,伸出手把大氅领口拢了拢。 谢棠晚把空碗放在一边,犹豫了一下,伸出右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袖子。 她没有说话,但这个动作,比任何话都能让人明白。 轩辕拓海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抓着自己袖口的小手。 手指头还有冻伤的印子,小小的,却抓得很紧。 他没有多说什么,直接伸手将她和那床破被褥一起捞了起来。 那被褥实在不是什么好东西,上头全是补丁,还散发着一股霉味。 护卫李牧站在后头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 王爷这是要把那床破被褥也带走? 轩辕拓海抱着谢棠晚往外走,连人带褥子一块兜着。 到了庙门口,他侧了下身,用后背挡住灌进来的风雪,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家伙。 谢棠晚只露出半张脸,一双眼睛看着他。 轩辕拓海说:“睡吧。” 就两个字。 谢棠晚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字比什么安慰的话都管用。 她眨了眨眼,把脸往大氅里埋了埋,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混着这个人身上的气息,干净又好闻。 此刻被他抱着往外走,风还是那个风,天还是那个天,她却忽然觉得眼皮沉得抬不起来了。 第7章 谢家的反噬 马车停在破庙外,车帘掀开,里头铺着厚厚的毯子,还放了两个手炉。 轩辕拓海把谢棠晚连人带褥子放在车上,他让李牧拿了条新毯子来,把那床破被褥整整齐齐叠好,塞在车厢的角落里。 谢棠晚迷迷糊糊看见了,心里动了动,但她眼睛一闭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在一间温暖的屋子里了。 床很大,被褥是新铺的,软得像踩在云上。 房间算不上多奢华,但该有的东西都有。 窗户半开着透气,外头能看见一个小院子,种着几棵光秃秃的树。 谢棠晚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已经换了干净的棉衣,虽然大了些,但很舒服。 手上的冻伤被抹了药膏,已经不疼了。 她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 脸上应该洗过了,头发被重新梳过,编了一条辫子搭在肩上。 谁帮她弄的这些? 正想着,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面相温和,看见她醒了,脸上露出笑容来:“姑娘醒了?饿不饿?灶上温着粥,还有几样小菜,要不要先用点?” 谢棠晚没出声,只是看着她。 妇人也不介意她的沉默,走过去把窗户关小了些,又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小袄,走过来给她披上:“外头风大,姑娘刚睡醒,仔细别冻着。” 她动作自然,像是已经照顾了谢棠晚很久似的。 过了一会儿,轩辕拓海来了。 他换了身衣服,但看着精神还是不大好,脸色有些苍白。 他在桌边坐下,让下人把饭菜摆上,然后看着坐在对面的谢棠晚,开口第一句话是:“以后,这里就是你住的地方。” 谢棠晚握着筷子,没急着吃,先问了一句:“你要把我关起来吗?” 屋子里伺候的下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 轩辕拓海看着她,摇了摇头。 “不关。”他说,“这院子你随便走,门口的护卫不是拦你的,是拦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你要想出去,让人跟着保护你就行。” 停了一下,他又补了一句:“你要哪天想走了,也随时可以走。” 谢棠晚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端起碗开始吃饭。 轩辕拓海也没再多说,拿起筷子跟她一块吃。 两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安安静静地吃完了一顿饭。 饭后,轩辕拓海叫来了管事嬷嬷,当着谢棠晚的面交代了几件事。 第一,这孩子是故人之女,暂托他照看,对外就这么说。 第二,她的吃穿用度按府里主子的来,不许克扣,也不许怠慢。 第三,不许任何人追问她的来历,不许打探她的过往,谁要是多嘴多舌,立刻赶出去。 管事嬷嬷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周,在王府做事十几年了,规矩极好。 听到这几条吩咐,面不改色地应了下来。 等她退下去安排人手,轩辕拓海又看向谢棠晚。 “周嬷嬷人不错,有什么事你找她就行。我这些天可能会出门,不一定天天都在,但你要找我,让底下人传个话来就成。” 谢棠晚坐在椅子上,两条腿还够不着地,晃了晃,忽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轩辕拓海的脚步顿了一下。 “轩辕拓海。” 谢棠晚想了想,又问了一个问题:“你是好人吗?” 屋子里又安静了。 门口站着的李牧差点没绷住,使劲咬住了后槽牙。 好人?他家王爷?这话问的,真是让人没法接。 轩辕拓海也愣了一下,然后他摸了摸下巴。 “不算吧。”他说得很干脆,“但对你,我尽量做个好人。” 谢棠晚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她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答案。 到了傍晚,周嬷嬷给谢棠晚量了身高,说要赶着做几身过冬的衣裳。 周嬷嬷问她喜欢什么颜色,谢棠晚想了想说:“就深色的吧。” 周嬷嬷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笑着点了点头。 晚上,谢棠晚躺在柔软的被褥里,盯着帐子顶上的花纹发呆。 屋子很暖和,床很大很软,被子上有皂角洗过的干净味道。 这和她前几天睡过的破庙,完全是两个世界。 她摸了摸身上的中衣,又看了看枕边周嬷嬷特意放的一个小布偶,里头塞的是决明子和干菊花,闻着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她想起轩辕拓海说的那几句话。 “你的事不想说可以不说。” “我这人不算好人,但对你,我尽量。” “你要想走,随时可以走。” 谢棠晚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像是终于把那口气吐出去了。 她不知道自己能在这里待多久,也不知道这个人值不值得信任。 但至少这一刻,她有一个暖和的地方可以睡觉,有一顿饱饭可以吃,不用提心吊胆地防备着每一个人。 而且那个人说,不会关她。 谢棠晚闭上眼睛,在心里跟自己说:先待着,看看情况再说吧。 外头的风比白天小了些,雪也渐渐停了。 别院里很安静,偶尔能听见远处值夜的下人低声说两句话,很快又没了声息。 她慢慢翻了个身,闭上眼,没有再做噩梦。 嘴角还挂着笑。 谢家现在怕是要急疯了吧。 事实上,谢家的情况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 谢棠晚逃走的第三天,谢崇山在官衙里被上官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他呈报上去的秋祭名录出了三处纰漏,其中一处还把一位侯爵的封号写错了。 这在礼部是大忌,上官当场拍了桌子,骂他“不堪重用”。 谢崇山跪在地上连连叩头,额头磕得青紫。 回到府里,他一脚踹翻了书房门口的瓷缸,碎瓷片溅了一地。 名录是他亲自校对的,但校对的时候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棠晚那个丫头跑了的消息。 术士说过,福星在府,家宅则安泰,官运则亨通。 福星一走,气运断了,霉运自然就来了。 这是反噬,是那个不知好歹的丫头片子带给他的灾祸。 而他的长子谢弘业,那个八岁就学会端着架子训斥下人的小少爷,第二天在书房外的石阶上摔了个狗啃泥。 石阶上的青苔一直没叫人清理,他嫌下人擦得不干净,非要自己提水去冲,结果脚下一滑,整个人从台阶上滚了下去,右胳膊当时就折了。 郎中接骨的时候,谢弘业哭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柳氏守在儿子床前,一边掉眼泪一边骂丫鬟婆子伺候不周。 第8章 花房 谁也没注意,谢府后院的小库房不知何时起了火,等浓烟蹿上房顶才有人发现。 火不算大,很快就被扑灭了,但库房里存着的几百斤粮食和两匹绸缎烧了个精光,还熏黑了半面墙。 整个谢府上下,从主人到仆役,没有一个人脸上不带晦气的。 柳氏觉得自己头疼欲裂,喝了两副药也不见好。 七岁的二小姐谢婉如虽然没遭什么大灾,却整日心神不宁,弹琴的时候接连断了两根弦,吓得她把琴都砸了。 到了第三天傍晚,全家人的脸色都已经黑得能拧出墨汁来。 谢崇山把所有人都赶出了正堂,只留下那个黑袍术士。 “先生,这反噬到底要持续到何时?”谢崇山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袖子里攥紧的拳头暴露出他的焦躁。 黑袍术士坐在太师椅上,灯火映着他那张面孔,乍一看跟庙里的鬼判官似的。 他没有回答,而是闭着眼睛掐算了好一会儿,嘴里念念有词。 谢崇山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死死盯着术士的脸。 半晌,术士睁开眼。 “反噬才刚刚开始。”他说。 谢崇山脸色刷地白了。 “她不是普通的福星。”术士的声音又干又涩,“一般的福运之人离了主家,不过是福气散了,主家回到原来的命数罢了。但她不一样,她的福运不是散的,是被活生生从你们家抽走的。” 谢崇山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术士转过身,那双眼睛直直盯着谢崇山,看得他后背一阵发凉。 “你想啊,你们家的福运都要靠她的命格撑起来,就像盖房子打了地基,地基被抽走了,上面的房子还能稳吗?” “那该怎么办?”谢崇山一脸惊恐。 “找。”术士吐出一个字,“继续找,把她找回来。她跑不远的,一个五岁的女娃,没人帮着能跑到哪儿去?只要把她关回暗室里,一切还能恢复。” 谢崇山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术士看出他的犹豫,冷笑一声:“你不会是起了别的念头吧?” “倒也不是,”谢崇山犹豫着道,“先生之前说过,她如果在外头遭了意外,身上的福运会流失,再也收不回来。下官是担心,她一个小丫头在外头万一出了什么事……” 术士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那是在她心甘情愿祈福的情况下。祈福养运,讲究的是一个诚字,她的心诚了,福运才能养住,她如果死了,福运自然散了。但现在还没到那一步。” 术士顿了顿,眼珠转了转,又道,“不过你说得也对,不能让她在外面逗留太久。外头不比府里,她一个小娃娃,万一摔了磕了,叫人欺负了,福运一样会受损。” 谢崇山的脸色更沉了。 他不是心疼那个女儿。那个丫头片子打从生下来他就不曾正眼看过几回,不过是一枚棋子罢了。 棋子丢了,心疼的不是棋子,而是这盘棋要输了。 “下官已经派人去找了。”谢崇山说,“城里城外都撒了人,但京城这么大,她一个小丫头要是存心躲着,恐怕也不好找。” “她不会躲太远的。”术士笃定地说,“她再机灵也不过五岁,五岁的娃娃能跑多远?你多派些人手,往城外找,往村镇找。那些地方地广人稀,她一个小丫头藏不住的。” 谢崇山点点头,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这个术士的本事他是见识过的。 从三年前开始,谢家的运势确实是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他谢崇山从一个从七品的小主事,一路升到了从六品的员外郎,虽说品级不算高,但升迁的速度在礼部已经是头一份了。 同僚们以为他勤勉,哪里知道这背后的门道。 但现在谢棠晚跑了,他忽然有点拿不准了。 万一术士说的是真的,这反噬会越来越厉害,那他谢崇山的前程岂不是要毁于一旦? 万一术士说的是假的,这一切不过是凑巧? “你在怀疑老夫?” 术士的声音冷不丁在耳边响起,谢崇山猛地回过神。 术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谢崇山后退了半步,拱手道:“先生误会了,下官岂敢。” 术士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术士慢悠悠地说,“你觉得不过是些鸡零狗碎的霉运,不碍大局。那你再等等看。” 话音刚落,外头猛地响起一片嘈杂声。 “走水了——库房走水了——” 谢崇山脸色大变,推开门冲了出去。 远远看见后院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堂,黑袍术士站在灯火之间,脸上的笑容忽隐忽现。 “我说过,反噬才刚刚开始。” 这一晚,谢府的库房烧了个精光。 谢崇山枯坐了一整夜,桌上摊着京城周边各县的地图,上面画满了标注。 天不亮,他就喊来了管家,把府里能派出去的家丁全部撒了出去。 “往城外找,往村镇找,一个五岁的小丫头,就是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挖出来!” …… 第二天一大早,丫鬟翠屏来叫谢棠晚起床的时候,被窝里已经没人了。 谢棠晚蹲在床底下,正把鞋往自己脚上套。 翠屏吓了一跳,忙蹲下来问她怎么睡到床底下去了。 谢棠晚眨眨眼睛,很认真地说:“床太软了,睡不惯。” 翠屏哭笑不得,伺候她洗漱更衣。 府里没有这么小的孩子的衣裳,临时从针线房拿了一套改过的衣裳,青色的棉布裙,领口绣了两朵小兰花。 谢棠晚穿上之后站在铜镜前照,两只手扯着裙摆左右转了转,觉得很好看。 她上辈子没穿过这么好看的衣裳。 吃过早饭,翠屏问她想去哪里逛逛。谢棠晚想了想,说想去花园。 镇北王府的花园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虽已是腊月寒冬,园子里不少树木已经落尽了叶子,石子路弯弯曲曲,通向不同的院落。 谢棠晚走在前面,翠屏跟在后面,慢慢走着。 走到花园深处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泥土和腐叶的气息。 那是一处花房。 说是花房,其实就是用竹木搭的一个暖棚,顶上盖着油布,四周用草帘子围着。 花房的门口歪歪斜斜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兰圃”两个字。 花房的门敞开了一半,她探头往里瞧了瞧。 里面摆着几十盆兰花,大大小小,品种不一。 但绝大多数都蔫头耷脑的,叶子发黄发枯,有几盆连花箭都没抽出来,看着就要死了。 第9章 开花了 角落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花匠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对着一盆几乎只剩两根绿叶子的兰花直叹气。 “这盆金丝马尾跟了我六年了。”老花匠自言自语,“眼看着就不行了,怎么伺候都缓不过来。水多了烂根,水少了枯叶,换土也不行,搬出来晒太阳也不行。造孽啊。” 谢棠晚站在门口听了半天,忍不住开口说了一句:“老爷爷,它们是不是太闷了?” 老花匠扭过头,看见门口探进来一个梳着两个小揪揪的脑袋,愣了一下。 他还不知道府里多了个小丫头,上下打量了谢棠晚好几眼,狐疑地问:“你是哪家的丫头?” “王爷让我住这儿的。”谢棠晚指了指前院的方向,声音软乎乎的,“我刚来。” 翠屏连忙上前解释了几句,老花匠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王爷昨儿带回来的那个小恩公啊。 他收起剪刀,撑着膝盖站起来,弯腰看着谢棠晚:“你刚才说什么太闷了?” 谢棠晚走进花房,小小的身子在一排排花盆之间穿过去,最后停在那几盆最濒死的兰花前面。 她蹲下来,歪着脑袋看了好一会儿,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一片发黄的叶子。 “它们透不过气来。”她抬起脸,望着花房顶上的油布,“这个地方不通风,又潮又闷,它们觉得喘不上气。” 老花匠嘴角抽了抽。 他在王府打理了几十年的花草,头一回听见一个五岁的小娃娃说兰花“喘不上气”。他想反驳两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这批兰花他确实已经很长时间了,各种法子都试过,就是不见好。也许真有别的办法? “那你说该怎么办?”老花匠问。 谢棠晚站起来,在花房里转了一圈,最后走到门口,朝外头看了看。 花房朝南的方向是一堵矮墙,墙根底下有一排廊柱,廊柱之间搭着简单的木头架子。 “搬到那边去。”她指着那排廊柱说,“那边有阳光,但没有被直直晒着,风也能吹到,又不会太大了。” 老花匠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看。 那排廊柱下面确实是个不错的位置,上午的时候阳光能照到,下午太阳转过去就荫了,而且有屋檐挡着,不怕雨雪。 他之前不是没想过把那几盆兰花搬过去,但总觉得廊下人来人往的,怕磕着碰着。 “搬几盆试试?”翠屏在旁边插了一句嘴。 老花匠想了想,反正这几盆也快死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他挑了三盆兰花,抱到廊下,按照谢棠晚说的位置摆好。 谢棠晚蹲下来,把每一盆的方向都调了一下,让叶子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 “别浇太多水。”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让它们自己缓缓。” 老花匠将信将疑地看了看那三盆兰花,什么都没说,背着工具箱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谢棠晚每天都会去廊下看那几盆兰花。 她偶尔会给它们浇一点点水,用小手松一松盆土的表皮,或者把已经枯死的黄叶摘掉。 翠屏问她为什么要伺候这些花,谢棠晚说:“它们想活下去。” 翠屏听得似懂非懂,但也没多问。 第三天。 中间那盆墨兰原本耷拉着的叶子慢慢支棱了起来,冒出了一点点嫩绿的新芽。 到了第五天,左边那盆春兰也有了动静。 抽出了一根细细的花箭,才小指头那么长,顶端鼓鼓囊囊的,像是含着什么宝贝。 谢棠晚蹲在旁边看了好久,伸手轻轻摸了摸那根花箭,嘴角翘得老高。 老花匠再来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老眼昏花了。 “这不对啊。”他蹲下来,手指微微发颤地摸着那根花箭,“这才五天,这盆春兰我伺候了三个月都没见花苞,怎么突然就……腊月里抽花箭?春兰哪是这个时节开花的?” 他检查了盆土,干湿正好。 看了看叶片,颜色鲜亮。 老花匠的嘴张大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抬起头看着谢棠晚的眼神都变了。 “小丫头,你给它们施了什么肥?” 谢棠晚摇了摇脑袋:“没施肥呀,就是搬过来,浇了点水,松了松土。” 老花匠不死心,又回去翻了翻自己的花谱和笔记。 按照常理,这几盆兰花早就该扔了,他没有扔,纯粹是因为舍不得。 可现在它们不仅活了,还长了新芽,甚至抽了花箭,而且是在腊月隆冬。 这在花谱上根本找不到先例。 又过了两天。 清晨,谢棠晚照例去廊下看花。 昨夜落了一层薄霜,廊下的石板上白蒙蒙一片,踩上去吱呀吱呀响。 她搓着两只小手,哈着白气跑到那几盆兰花跟前。 墨兰开了一朵黄绿色的小花,从叶子丛中探出头来。淡淡的兰花香,丝丝缕缕地钻进鼻子里。 谢棠晚蹲下来,两只小手撑着下巴,盯着那朵花看了好一会儿。 “你开花啦。”她轻声说,像是怕惊着那朵花似的。 老花匠是被翠屏喊来的。 他跑过来的时候差点滑一跤,稳住身子后第一眼就看见了那朵墨兰。 他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确定自己没有老眼昏花。 “墨兰……腊月开花了?”他转过头看着翠屏,“你告诉我,现在是几月?” 翠屏被他问得一愣:“腊月初啊。” 老花匠一屁股坐到了廊下的台阶上。 他在王府伺候了二十多年的花草,什么珍奇品种没见过,什么时节变化没经历过。 但墨兰腊月开花,春兰在隆冬抽箭,这已经不是“反常”两个字能解释的了。 更让他说不出话的是,那盆抽了花箭的春兰,花苞已经鼓得快要绽开。 消息传到前院,轩辕拓海正在书房看北境送来的军报。 侍卫统领李牧站在书案前,把花房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说到老花匠坐在台阶上半天没起来的时候,轩辕拓海翻军报的手停了一下。 “你说那几盆兰花之前快死了?” “是,赵伯说他伺候了几个月都不见好,差点就扔了。搬过去不到七天,又是抽新芽又是开花的。”李牧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诧异,“而且赵伯说了,这个时节兰花不该开的。” 轩辕拓海放下军报,靠进椅背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 李牧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查到了一些消息,要不要……” 轩辕拓海抬手打断了他。 “不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从这个角度看去,正好能看见花园的方向。 第10章 贵人 冬日的阳光照在瓦片上,泛着一层冷光。 远处,廊下隐约能看见一个小小的人,蹲在那几盆兰花前面,不知道在跟花说什么话。 轩辕拓海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 一个五岁的女娃娃,独自一人在外流浪,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 她身上没有任何值得图谋的东西,自从被他接回王府,从来不提任何要求。 她甚至不太爱说话,大多数时候都是安安静静坐在某个角落,要么看花,要么看云,要么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发呆。 但她做了很多莫名其妙的事。 给他喂饼子,明明自己也饿着肚子。那几盆兰花,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活过来的,事情就摆在那里,不承认也不行。 他想起北境那些老人口口相传的说法。草原上有一种人,走到哪里,哪里的草就长得旺,畜牲就下得勤,连天上的云都跟着聚拢。 他也曾听过前朝的一些秘闻,说某些天生带着特殊命格的人,能让身边的事物往好的方向走。 那些东西他以前当故事听,从来没当回事。 但是现在呢? 老花匠后来专门去找了管家,说想把那几盆兰花就摆在廊下不动了。 管家问他为什么,老花匠摸着胡子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有些东西搁在合适的地方,它就能活。人不也一样吗?” 轩辕拓海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在喝一碗莲子羹。他放下碗,沉默了片刻。 “这个老赵,养了几十年的花,倒是养出哲理来了。” 说完,他又端起了碗,莲子羹已经凉了,但他一口一口慢慢喝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 谢府,书房。 夜色已深,书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忽明忽暗地跳动着。 谢崇山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封信,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大半个时辰了。 门被轻轻敲了三下,是他跟手下人约定的暗号。 “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穿灰色短褐的男人闪身进来,回手把门关上了。 此人姓刘,是谢崇山养在外头的暗探头子。 “可有消息了?”谢崇山抬眼看他。 刘探子走到书案前,躬身行了个礼,压低了声音说:“老爷,查到了一丝线索。” 谢崇山的手微微攥紧了。 “说。” “三小姐出府后第二天,属下顺着城西查了好些日子,终于在城郊的一间破庙里找到了一个见过三小姐的乞丐。” 刘探子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块布头,双手递上去,“这是那乞丐交出来的,说是当时那个带走三小姐的人随手给他的赏钱上头扯下来的。” 谢崇山接过来看了看。 那是一块黑色的缎子,料子极好,上头还绣着暗纹。 这种料子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 “那乞丐说,那天夜里他在破庙里过夜,半夜里来了一行人。为首的是个男人,穿着一身黑色大氅,料子就是这个。那乞丐吓醒了,躲在神像后头偷看,看见那男人把一个小姑娘抱着出去了。” 刘探子顿了顿,“那乞丐说,那人气度不凡,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他在京城要饭二十年,没见过那种气势的人。” 谢崇山的眉头越皱越紧。 “是哪个府上的?” “乞丐认不出来。他只说那人身边还跟着几个随从,个个都不像普通的护院,倒像是军营里出来的人。” 谢崇山猛地站了起来。 军营里出来的? 他背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走了几步,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京城的勋贵人家他大多知道底细,但说到跟军营有关的人家,那就不多了。 “还有呢?”他停下脚步,回头盯着刘探子。 “属下又顺着那条线往下查,查到三小姐被带走后是往城北方向去了。城北那一片住的人家,非富即贵。” 谢崇山当然知道城北住的是什么人。 京城的地界分得清清楚楚,城南住的是普通百姓和小官小吏,城西是商贾聚集之地,城东多是一些中等官员的宅邸,而城北住的,是那些真正有爵位在身的勋贵人家和王室宗亲。 他的脸色越来越沉。 “能确定是哪一家吗?” 刘探子摇了摇头:“属下无能,还没查出来。那位带走三小姐的贵人,一路上都有人在暗处清路,我们的人跟到城北地界就被拦住了。” 谢崇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他原以为谢棠晚一个五岁的孩子逃出去,顶多是在街上流浪,要不了多久就会被人发现送回来。 可现在看来,事情远比他想的要复杂得多。 有人从破庙里带走了她,把她带到了城北的勋贵区。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要带走一个五岁的孩子? 谢崇山坐回椅子上,闭了闭眼。 “老爷,要不要继续查?”刘探子小心翼翼地问。 “查。”谢崇山睁开眼睛,目光冷得像刀子,“但是不能打草惊蛇。城北那些人家,哪一家都不是我们能轻易得罪的。你让你的人在外围盯着就行,不要靠近,更不要惊动对方。一有消息立刻回报。” “是。”刘探子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谢崇山坐了很久。 棠晚如果真的落在哪个贵人手里,事情就棘手了。 …… 谢棠晚是从嬷嬷嘴里知道,当初把她带回王府的那个男人,原来是个王爷。 她不太确定这个“王爷”意味着什么,但她在谢府的时候隐约听说过,王爷是很大很大的官,比父亲大得多。 所以她住下来了。 不是因为她觉得这里有多好,而是因为她知道,凭她自己一个五岁的孩子,想在京城活下去太难了。 有人愿意收留她,而且这个人看起来没有什么恶意,那她就先待着吧,等长大了再说。 这几日下来,她发现这个王府跟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下人不多,但每个人做事都有条不紊。 没有人大声说话,也没有人偷懒耍滑。 一切都是规规矩矩的。 管事的是个姓周的嬷嬷,面相和善。 “小姑娘,你先住着,缺什么就跟我说。”周嬷嬷第一天就是这么跟她说的,没问她叫什么,也没问她从哪里来,什么都没问。 谢棠晚知道,这肯定是那个王爷交代的。 住下来的这些天,她每天都在观察。 周嬷嬷怎么跟下人交代事情,怎么安排每天的采买和做饭。院子里的小丫鬟怎么洒扫,怎么把衣裳叠得方方正正的。 她还会偷偷观察厨房的人怎么烧火怎么淘米。 这些在别人眼里习以为常的事情,在她眼里都是新鲜的。 第11章 董夫子 前世谢棠晚在谢府的暗室被关了十一年,从一个五岁的孩子长到十六岁。没有人教她识字,没有人教她做事,她几乎什么都不会。 重生回来后,她想明白了,不能再像上辈子那样,什么都不学,最后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她要学。什么都学。 识字,算账,人情世故,所有上辈子没机会学的东西,她都要学会。 这天上午,阳光正好。 谢棠晚搬了把小凳子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 她手里拿着半张纸,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那是她刚才偷偷跑到书房的窗户外,隔着窗纸印着描下来的。 她不会写字,但她会看形状,先把字的形状记在脑子里,回来再拿树枝在地上画。 周嬷嬷从廊下走过,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就走了。 谢棠晚不知道的是,她的一举一动,每隔半个时辰就会有人报给轩辕拓海。 “她在做什么?”轩辕拓海站在前院的书房里,手里拿着本书。 “回王爷,那小姑娘在槐树下头写字。”回话的是李牧,“拿树枝在地上画,画得很认真。” 轩辕拓海翻了一页书,随口道:“写什么字?” “属下不认识。”李牧老老实实地说,“看着像是在学什么人的笔迹,照着样子描。” 轩辕拓海放下书,想了想,又问:“还有呢?” 李牧便把这几天观察到的都一五一十说了。 那小姑娘每天天不亮就醒了,不哭不闹,自己穿好衣裳叠好被子。 她吃完早饭就在院子里坐着,看周嬷嬷安排做事,一看就是大半天。 偶尔会跑到后院,远远地看侍卫们练拳,站着一动不动地看,看完回去比划。 轩辕拓海听完,沉默了片刻。 “她还跑去看侍卫练拳?” “是,看了好几回了。上回还躲在墙角后头,学着一个侍卫的动作抬手踢腿,学得有模有样的。” 轩辕拓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一个五岁的孩子,被家里当成祭品,逃出来之后不哭不闹不害怕,反而安安静静地观察学习。 这孩子不简单啊。 “去请董夫子来。”轩辕拓海吩咐道。 董夫子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早年在大户人家做过西席,学问好,性情温和,后来因故离开了那户人家,如今寡居在家。 轩辕拓海让人打听过,此人口风紧,不是那种多舌的人。 李牧很快就把人请来了。 董夫子进府的时候并不知道是哪一家请她,只听说是个大户人家想请一位女夫子教个小姑娘。 轩辕拓海没有亲自见她,让周嬷嬷出面接待。 “董夫子,我家爷想请您来教一个小姑娘读书识字,算账和看账。这小姑娘身份特殊,不能声张,您教的这些也不能对外说。”周嬷嬷把话交代得清清楚楚。 董夫子点头表示明白。她这个年纪,早就不图什么了,只想有个安稳的差事糊口。 至于教的是谁家的孩子,她才不关心。 “那小姑娘多大了?以前读过书没有?”董夫子问。 周嬷嬷想了想:“大概四五岁吧,以前应该没正经学过。” 董夫子点了点头,心里有了数。 第二天一早,周嬷嬷就把董夫子带到了谢棠晚住的小院。 谢棠晚正蹲在槐树底下拿树枝画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一个陌生的妇人站在院门口,正对她微微笑着。 “小姑娘,这位是董夫子,以后教你看书写字的。”周嬷嬷说完就退了出去,院子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谢棠晚站起来,把树枝放在一边,安静地看着董夫子。 她心里有些警惕。 在谢府的时候没人教过她任何东西,现在突然来了一个人说要教她,她本能地觉得不太对劲。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等对方先开口。 董夫子走到她面前,弯腰看了看地上画的那些字。 笔迹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画得非常认真,每一笔都照着样子。 “这些字是你自己画的?”董夫子问。 谢棠晚点了点头。 “你想学写字?” 又点了点头。 董夫子笑了,从袖子里拿出一本薄薄的册子,还有一小截炭笔,递过去:“那我教你。从最简单的开始,好不好?” 谢棠晚看着那本册子和炭笔,没有接。 她犹豫了一下,问她:“为什么要教我?” 董夫子愣了一下。 这种问题,不该从一个五岁的孩子嘴里问出来。 董夫子笑了笑,语气温和地说:“有人花钱请我来教你,我就来了。就这么简单。” 谢棠晚想了想,伸手接过了册子和炭笔。 学东西总归是自己受益。多认识一个字,多会算一笔账,以后用得着。 董夫子见她接过了东西,心里松了一口气,笑着说:“那咱们今天先认三个字。天,地,人。你跟我念。” “天。”董夫子指着册子上的第一个字。 “天。”谢棠晚跟着念。 “地。” “地。” “人。” “人。” 董夫子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给她看,又握着她的手,教她怎么握笔,怎么落笔。 谢棠晚学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董夫子教一遍她就能记住笔画的顺序。 董夫子教了一上午,心里暗暗吃惊。 这个孩子看着话不多,但记性特别好。教过的字一遍就能记住。 而且她学的时候特别专注,不像别的孩子那样东张西望,坐不住。 她在那里一坐就是大半个时辰。 这种专注力,别说五岁的孩子,就是十几岁的学生都不一定有。 到了午时,周嬷嬷送了饭过来,董夫子先告辞了。 谢棠晚一个人坐在屋里,把董夫子留下的那本册子翻开来,把今天学的三个字又从前往后看了一遍。 她把册子合上,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写了一遍。 睁开眼,确认没有记错,这才把册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枕头底下。 下午,她又跑到后院去看侍卫们练拳了。 王府后院的演武场,地面上铺着青砖,靠墙摆着兵器架子。 三个侍卫正在场上对练,拳来脚往的,虎虎生风。 谢棠晚躲在墙角后面,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她不知道的是,每次来这里,那几个侍卫都心知肚明。他们都是练武的人,耳目灵通,一个小姑娘躲在墙角后面,他们怎么可能发现不了? 只是王爷交代过,随她去,不要管。 所以侍卫们该练练,该打打,只当没看见。 第12章 关门弟子 李牧站在不远处的廊下,看着墙角后头露出的一小截衣角,转身去书房回话了。 轩辕拓海听他说完,手里的书又翻了一页。 “董夫子今天教得如何?” “听说教了三个字,小姑娘学得很快,董夫子说从没见过这么静得下心的孩子。”李牧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下午她又去看侍卫练拳了,这回偷偷踢了两回腿。” 轩辕拓海这回是真的笑了一下。 “行,随她去吧。” …… 这日,天高云淡。 街上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吆喝声此起彼伏。 一辆朴素的青帷马车从镇北王府的侧门出来,慢悠悠地拐进了城中最热闹的朱雀大街。 谢棠晚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棉布小袄,头上扎了两个小揪揪,用同色的发带系着,脚上蹬着一双虎头鞋,整个人看着跟年画上的娃娃似的。 她靠在车窗边上,小手掀着帘子的一角,安安静静地看着外面的热闹。 马车前头坐着王府的采办管事王伯,五十来岁,圆脸,肚子微微发福,是个好脾气的老头儿。 他回头看了一眼车里的小丫头,笑呵呵地说:“棠丫头坐稳了,别摔着。” 谢棠晚乖乖地把帘子放下,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王伯是府里的老人了,知道这丫头是王爷从外头捡回来的,说是故人之女。 虽然没明说是什么身份,但王爷亲自交代要好好照料。 王伯觉得这丫头乖巧,五岁的孩子,给什么吃什么,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偶尔还会冒出几句大人腔调的话来,让人觉得又好笑又心疼。 马车在一家布庄门口停了下来。 王伯要进去取王府定做的秋衣料子,让车夫老赵看着马车,又嘱咐谢棠晚不要乱跑。 谢棠晚老老实实地坐在车里,等了一会儿觉得闷,便跟老赵说了一声,自己跳下马车,站在布庄门口的台阶上晒太阳。 谢棠晚站在台阶上,小脑袋左转转右看看,眼睛里什么都是新鲜的。 前世她被关在谢家的暗室里整整十一年,连外头的天是什么样子都记不清了。 这辈子虽然从谢家跑出来了,流浪了一阵子,后来被轩辕拓海捡回王府,也偷偷出过几次门,但每次出来都觉得看不够。 街上人来人往,吵吵嚷嚷的,却让她的心感到格外安宁。 她正看着一个卖泥人的小摊出神,忽然听见旁边铺子里传出一阵叹气声。 那是一家药材铺。 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济世堂”。 济世堂是城里最大的药材行之一,背后是江南赫赫有名的沈家。 叹气声是从铺子里面传出来的,一声接一声,跟不要钱似的。 谢棠晚好奇地挪了几步,走到药材铺门口,探进小脑袋往里看。 铺子里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掌柜,穿着灰蓝色的长衫,正对着一堆摊开在地上的药材发愁。 那些药材不少,堆在竹匾里,铺了半个铺面。 谢棠晚认出其中几样,党参、黄芪、当归,都是些平日常用的药材。这些东西她听说过太多次了,都是因为前世的某个人。 这些药材的模样不太好看。别的铺子里卖的那些,都是干干净净的,这一批却看着有点发蔫,颜色也暗沉了不少。 掌柜的蹲在地上,拿起一根党参翻来覆去地看,然后又叹了口气。 一个小伙计在旁边搓着手,小心翼翼地说:“掌柜的,要不咱们便宜点卖了?总比全扔了好。” 掌柜的把党参往竹匾里一摔:“便宜?这一批进了整整两千两银子的货,你能便宜到哪儿去?沈家的规矩你不知道?药材品质不达标,万万不能卖给病人!再便宜也不能卖,出了事谁担得起?” 小伙计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掌柜的又拿起一片当归,对着光看了看:“这批货是路上淋了雨,车厢顶漏水,在里头闷了三天才被发现。霉倒是没霉,就是受了潮,药性没变但药效打了折扣。 要是用一般的方法处理,要么晾干了药性流失大半,要么勉强用了反而坏事。两千两银子啊,就这么打了水漂,我怎么跟东家交代?” 旁边几个伙计都不敢接话,铺子里只有掌柜的一声接一声的叹息。 谢棠晚站在门口,歪着小脑袋看着那堆药材,心却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谢府,暗室。 谢家的人把她关在那里,榨干她身上的每一分福运。 黑袍术士每隔几天就来一趟,在她身上画那些歪歪扭扭的符咒,嘴里念叨着她听不懂的话。 她很怕那个黑袍术士。 那个人身上有一股说不出的阴冷气息,像毒蛇。 但黑袍术士不是一个人来的。他每次来,身后都跟着一个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比黑袍术士脾气温和得多。他眉目清俊,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微微翘起一个弧度。 他是术士的关门弟子,负责看守她,给她送饭,点灯,收拾暗室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一开始他们不说话。 她怕他,他也懒得理她。 后来有一天,她发了高烧,烧得迷迷糊糊,是他偷偷给她熬了药,一口一口喂她喝下去。 喂完了,他坐在暗室的地上,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这个病,要是用灶心土拌炒过的麻黄发汗,会好得更快。” 她那时候太小,听不懂。 但那是他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话。 后来,暗室里的日子就变得不一样了。 他每次来,都会跟她讲一些外面的事情。 讲药材,讲山川,讲各地的风土人情,讲他小时候在村子里见过的稀奇古怪的事。 他的话其实不多,但每一句她都能记好久。 他告诉她,灶心土就是老灶台里那块被烟熏火燎了几十年的黄土,看着黑乎乎的,其实是个好东西。 受了潮的药材,用灶心土拌着炒一炒,潮气就没了,药性一点都不伤。 他说这话的时候兴致勃勃,伸手在地上给她画灶心土的样子。 她记了整整十年。 他还跟她讲了很多别的东西,仿佛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她问他为什么懂这么多,他说他是孤儿,爹娘以前是开药铺的。 后来,被黑袍术士捡回去做徒弟,师父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闲下来的时候就到处看到处听,听得多了就知道得多了。 那些年,他是唯一能陪她说话解闷的人。 第13章 灶心土 谢家的人不跟谢棠晚说话,把她当工具看待。 黑袍术士也不跟她说话,把她当作仪式的祭品。 只有他,会坐在门槛上,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她问他什么,他就答什么,从来没有不耐烦过。 情愫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大概是她十四岁那年,有一回他给她送饭,手指碰到她的手背,她忽然觉得心跳快得不像话,脸都红了。 从那以后,她看见他的时候就不太敢抬头了。 她不知道他对她有没有同样的心思。 但他会偷偷多给她带一块糖,会在黑袍术士走了之后悄悄折回来,隔着门板跟她说一句“今天月亮很好看”。 好景不长,黑袍术士发现他跟她说太多话了,觉得他心不净,会坏了大事。 他没有被打死,而是被打造成了傀儡。 一个没有意识没有感情,只会听命行事的活死人。 她十六岁那年,黑袍术士命傀儡来给她送毒酒。 他走到她面前,双手捧着酒壶,倒了一杯酒,递到她手里。 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背。 冰凉。 没有温度,没有活人该有的气息。 他的眼睛是空的,倒映着她满脸泪水的脸。 她知道那杯酒是什么。她也知道,自己不得不喝。 如果不喝,谢家的人会让她吃更多的苦头。 死,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她喝了。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她听见酒杯落地的声音,碎了一地。 再睁眼,她回到了五岁。 谢棠晚站在药材铺门口,小小的身子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前世那些事,她从来不想翻出来。 但今天看见了受潮的药材,那些话就像长了腿一样,自己从嘴里跑了出来。 谢棠晚抿了抿嘴唇,小声嘀咕了一句。 “用灶心土拌炒试试。” 那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她本来也没打算让别人听见,就是说给自己听的。 说完之后,她就准备走人了。 可她嘀咕的时候,恰好有一个人从药材铺后头的账房里走了出来。 那人四十出头,穿着一件靛蓝色长衫,面容清瘦,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此人姓周,是沈家派驻的大管事,专门负责这一带药材的采购和调运事宜。他今天来济世堂就是因为收到了这批受潮药材的消息,特意过来查看情况。 掌柜的正在门口发愁,没注意到谢棠晚,但周管事出来的时候,正好听见了那句话。 “用灶心土拌炒试试。” 周管事脚步一顿。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皱了皱眉,侧耳细听,但那个小声音再也没有响起。 他转头看向门口,只见一个穿着鹅黄色小袄的小姑娘正缩回脑袋,转身要走。 周管事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口,低头一看。 一个女娃娃,还没有他的膝盖高,扎着两个小揪揪,正抬头看着他的脸。 周管事觉得好笑又奇怪,蹲下身子道:“小姑娘,你刚才说的那个方法,灶心土拌炒,是从哪里听来的?” 谢棠晚眨了眨眼,内心懊悔自己又犯了这个毛病。 她两辈子加起来都改不了那个心软的性子,看见别人难过就忍不住想把知道的那点东西说出来。 前世是这样,这辈子也是这样,吃了大亏了还不长记性。 她垂下眼睛,小声说:“我……我就是随口说说的。” 周管事是什么人?他在沈家做了二十年的药材生意,走南闯北见过多少场面,哪会被一个小丫头一句“随口说说”就糊弄过去。 他刚才听得清清楚楚,“灶心土拌炒”这四个字从这个小丫头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济世堂的掌柜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跟着走到门口,低头看了看谢棠晚,又看看周管事:“周管事,这……” 周管事摆了摆手,示意掌柜的先别说话。 他看着谢棠晚,耐心地问:“小姑娘,你知道灶心土是什么吗?” 谢棠晚咬了咬嘴唇。 她太知道了。 他当年在地上画给她看过,一遍一遍地画,画到她记住为止。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知道。”她小声说,“就是灶膛里头那块被火烤了好多年的黄土。黑乎乎的,硬邦邦的,敲下来碎成小块。” 周管事心里一惊。 他压下心头的疑惑,接着问:“那你说的拌炒,是怎么个拌炒法?” 谢棠晚想了想,觉得既然话都说出来了,索性就说完算了。 那个人教她的东西,她记得比什么都牢,这辈子怕是忘不掉了。 她伸出小手比划了一下:“就是把灶心土砸碎了,跟药材放在一起炒,土要烧热了再放药材,炒到药材表面干了就行。炒完了把土筛掉,药材就能用了。不能炒太久,太久反而会伤药性。” 周管事听完,瞳孔微微震了一下。 这些年沈家经手的药材不计其数,受潮的药材处置方法他也知道好几种,但要么费时费力,要么损伤药性。 灶心土拌炒这个方法,他不是没听说过,但真正用的人极少,而且各家做法不一,火候难掌握,没有十年八年的经验根本不敢碰。 可这个小丫头说的步骤,简单明了。灶心土要烧热再放药材,不能炒太久。这哪里是随口说说?这是真的行家啊。 周管事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掌柜的说:“拿一块灶心土来,找口锅,按这小姑娘说的办法试试。” 掌柜的愣住了:“周管事,这靠谱吗?一个小丫头的话?” “试试又没有什么关系。”周管事语气果断,“药材已经这样了,再差能差到哪儿去?” 掌柜的一想也是,赶紧吩咐伙计去后院找灶心土。 城里的老铺子,后院厨房用的都是老灶台,灶心土这东西不缺。 伙计敲了几块下来,砸碎筛了细粉,找了口大铁锅,按照谢棠晚说的方法开始炒。 先烧热锅,放进灶心土粉末,等土烧热了再放入一小把受潮的党参,不停地翻炒。 锅里的药材在热土里翻滚,发出细微的声响,潮气肉眼可见地从药材表面蒸发出来,混合着灶心土特有的焦香,弥漫了整个铺子。 炒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掌柜的叫停,把药材从锅里捞出来,筛掉土粉,放在竹匾里晾了晾。 他拿起一根党参,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掰了掰,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脸色从怀疑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狂喜。 第14章 沈家 “周管事!好了!真的好了!”掌柜的声音都变了调,“潮气全没了,药性一点没伤,颜色虽然比原来的暗了些,但比晾干的强了不知多少倍!两千两银子,保住了!” 周管事接过掌柜手里的党参,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最后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不错。这个方法确实管用。” 他把药材放回竹匾里,转头看向门口,发现那个小姑娘已经不见了。 周管事脸色一变,快步走出铺子,左看右看,街上人来人往,哪儿还有那小丫头的影子? 他转头问门口的伙计有没有看见,伙计说好像往东边走了,上了一辆马车。 周管事站在药材铺门口,眯着眼睛看着东边熙熙攘攘的街道,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刚才那一幕。 那个小丫头是谁家孩子?怎么会懂这些东西?她说的那个方法,就算是有经验的老药工都未必能说得这么清楚。 她随口的几句话,挽回了两千两银子的损失,这不是小事。 周管事做了二十年的沈家大管事,有一个处事原则。遇着高人,一定要拜见。 不管那个高人今年是五岁还是五十岁。 他没有急着去追马车,而是先回了药材铺。 把灶心土拌炒的方法详详细细地记了下来,嘱咐掌柜的把这批药材按照这种方法全部处理,然后才出门打听。 他在京城人脉广,问了几处之后就有了眉目。 那辆马车是镇北王府的采办车,经常在这条街上走动,不少人认得。 至于车上那个小丫头,有人说是王府里养着的孩子,具体什么来历不清楚。 周管事心里有数了。 他没有贸然登门,而是先回了沈家的宅院,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备了一份拜帖,当天下午就亲自去了镇北王府。 王府的门房是个四十来岁的精壮汉子,姓刘,在王府当差了十几年,一双眼睛毒得很。 他接过周管事的拜帖,翻了翻,又看了看周管事,问:“沈家的周管事?来见谁?” 周管事客客气气地说:“在下想见府上一位小姑娘,约莫四五岁的年纪,穿鹅黄色衣裳的。今日上午,她在街上帮我解决了一个大难题,在下想当面道谢。” 门房老刘的眉毛拧了一下。 府上四五岁的小姑娘?那不是棠丫头吗? 王爷亲自带回来的人,特意交代过没有王爷的许可,任何人不得随意打扰。 老刘赶紧把拜帖退回去,板着脸说:“府上没有这个人,你找错了。” 周管事是什么人?他在沈家做了二十年的大管事,什么样的大门没进过? 门房这个反应,不是不知道,是不让见。 这反而让他更坚定了。 那个小丫头果然不简单,能在镇北王府里养着的,怎么说都不是寻常人家的。 他笑了笑,没有纠缠下去,客客气气地告辞了。 但他没有走远。 就在王府对面的茶楼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要了一壶茶,坐了下来。 今天见不着,明天见不着,总有见着的时候。 不急。 门房老刘等周管事走后,立刻去了前院的书房。 镇北王轩辕拓海正在书房里看军报。 老刘把周管事来访的前前后后说了一遍,末了加了一句:“王爷,那人说是来道谢的,说棠丫头在街上帮他解了个大难题。属下没让他进来,把人打发走了。” 轩辕拓海放下手里的军报,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解了什么难题?” 老刘答不上来:“属下没问。” 轩辕拓海沉默了片刻,站起身,大步流星地穿过院子,走到后院谢棠晚住的那间屋子。 谢棠晚正蹲在花圃边上,拿着小木棍在地上画圈圈。她其实在画一个人,一个穿着灰蓝色袍子,眉目清俊的年轻人。 但她画得不像,歪歪扭扭的,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谁。 看见轩辕拓海来了,她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浅笑:“王爷。” 轩辕拓海在她旁边蹲下来,表情认真:“棠丫头,你今天在街上跟别人说什么了?” 谢棠晚放下小木棍,老老实实把药材铺的事说了一遍。 她没有说那个人是谁,只说以前听过有人讲这个法子,记住了。 “我就是看那个掌柜的太可怜了,两千两银子要打水漂,没忍住说了一句。就一句。”她伸出一个手指头,强调了一下。 轩辕拓海听完,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好笑还是无奈。 这个小丫头,刚被他接回来的时候瘦得跟只小猫似的,眼睛里充满警惕。养了半个月,养出肉来了,也养出胆子了,敢在街上教人家怎么炮制药材。 “教你那个法子的人,是个什么样的人?”轩辕拓海随口问了一句。 谢棠晚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她低下头,把脸藏起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准确地说,不是不在了,而是这一世她还碰到,或许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轩辕拓海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对身后的侍卫说:“去跟门房说一声,以后沈家的人来了,一概不见。问就说府上没有这个人。” 侍卫领命去了。 轩辕拓海低头看了看蹲在地上的小丫头,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一揉:“以后出门少开口。好不好?” 也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 轩辕拓海默默在心里补充了一句。 谢棠晚乖乖点头。 但她心里清楚,这件事恐怕没那么容易翻篇。 那个管事能找到王府来,说明他是真的上心了。 一个做药材生意的大管事,心思细,不会因为被门房挡了两次就打退堂鼓。 不过这些事,轮不到她一个小丫头操心。 王爷叔叔会替她挡着的。 果然,接下来的两天,周管事又来了三次,每一次都被门房挡了回去。 但周管事不恼不怒,每次都是客客气气地递上拜帖,被拒了之后就笑着离开,第二天照来不误。 第三天,门房老刘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偏偏这一天,沈家的主人沈砚来了。 沈砚今年二十八岁,是沈家这一代最出色的子弟。 沈家做药材生意做了上百年,从南到北的产业数不胜数,沈砚十八岁就开始接手家族生意,十年间把沈家的生意规模翻了两番。 他为人低调,很少抛头露面,但商场上的人都知道,江南沈家真正说了算的人,就是这位年轻的沈公子。 第15章 到底是谁? 沈砚到京城是来查看药材收成的,一下榻,就看见了周管事放在桌上的那份拜帖存根。 “镇北王府?”沈砚翻着存根,脸上露出一丝玩味,“你去王府见谁?” 周管事将当日街上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沈砚听完,放下手里的茶盏,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一个五岁的孩子,教你怎么处置受潮的药材,法子还真的管用了。” 周管事说:“公子,属下做了二十年药材生意,自问眼光不差。那个小姑娘不是瞎说的,她是真的懂。而且她在镇北王府里,身份恐怕不简单。” 沈砚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若有所思。 过了许久,沈砚才放下茶盏,对周管事说:“明天我亲自去一趟镇北王府。” 周管事一愣:“公子亲自去?可是王府那边一直让我们吃闭门羹。” 沈砚微微一笑:“门房拦的是沈家的管事,不是沈家的主人。镇北王再大的架子,也不至于连我的面子都不给。” 说完,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外面万家灯火的夜景,轻轻笑了一声。 一个五岁的孩子。 他是越来越想见见了。 …… 镇北王府,夜已经深了。 谢棠晚躺在床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被子拉到了下巴,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屋里燃着安神香,是轩辕拓海特意让人备下的,说她年纪小,夜里容易惊醒。 可她还是睡不着。 不是因为怕黑。 她上辈子其实几乎都是在黑暗中度过的。 比黑更可怕的东西,她见得太多了。 她只是习惯性地不敢睡。 上辈子在谢家的暗室里,她睡了十六年。那些所谓的家人,在她睡着的时候不知道从她身上吸取了多少气运。 谢家的荣华富贵,高官厚禄,都是从她身上榨出来的。 谢棠晚闭着眼睛,小手攥紧了。 不,不能想这些。她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跟自己说,那些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这辈子她已经逃出来了,不在谢家了,没有人能找到她。 可是每到夜里,那些噩梦还是会找上门。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没人知道梦里的她正在经历什么,她只是翻来覆去地,一会儿把被子踢开,一会儿又缩成一团,嘴里偶尔发出一两声呓语。 窗外,一个高大的身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轩辕拓海穿着家常的长袍,靠在廊柱上。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快一个时辰了。 屋里又传来一阵翻身的动静,紧接着是“咚”的一声,小丫头的胳膊肘估计是磕在床沿上了。 轩辕拓海皱了皱眉,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握惯了刀,杀人如麻,粗糙得很。 要是这会儿推门进去,怕是更要吓着她。算了,还是在外面待着吧。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又响起轻微的呼吸声,听上去比刚才平稳了。 轩辕拓海重新靠回廊柱上,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小时候有段时间也怕黑,那时候母妃还在,每晚都坐在他床边,等他睡着了才走。 后来母妃没了,就没人等他睡着了。 他不知道这个小丫头经历过什么,但她在破庙里蜷缩着发抖的样子,破窝棚里那半块饼递过来时咬得发白的嘴唇,还有那双眼睛。 明明在害怕却强撑着不肯哭,让他在那一刻想起了一些早就不愿意去回忆的事情。 所以,他才问了她那句话。 要不要跟他走? 她想了很久,然后点了头。 既然点了头,他就不会让她后悔。 屋里又安静了小半个时辰,里面再也没有翻身的动静了。 轩辕拓海透过窗纸上的一个小破洞往里看了一眼。 床上的小东西总算睡沉了,被子又被踢开了,整个人呈大字型摊着。 他弯了弯嘴角。 然后继续靠在廊柱上,等着天边泛起鱼肚白。 与此同时,礼部员外郎谢崇山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谢崇山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堆乱七八糟的线索,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他已经连着好几天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了。 整整五天了。 他派出去的人撒了网一样在京城各个地方搜寻,可传回来的消息一条比一条没用。 一开始说是有人在城南见过一个穿红衣裳的小丫头,他亲自带人赶过去,结果是个卖糖葫芦的小贩的女儿,根本不是棠晚。 后来又有人说在城西文昌阁附近看见一个小女孩跟一个中年妇人走在一起,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他跑过去蹲了整整一天,差点被人当成拐子报官。 每一次像是抓到了什么,却都扑了个空。 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的人手不够,又加了三拨人,把府里能用的下人都派出去了。可这些人回来禀报的时候,支支吾吾的,说来说去就那么几句话。 见过相似的女童,但经查证都不是小姐,有人在城北一带看到过可疑的踪迹,但跟到一半就断了。 还有一回,他的人明明已经追到了一个巷口,忽然被一队巡城的兵马拦住了去路,等兵马过去,人早就没影了。 谢崇山不是个蠢人。 一两次还可以说是巧合,三四次就没那么简单了。 肯定是有人在挡他的路。 而且这个人,来头肯定不小。 巡城的兵马不是谁都能调动的,就算是他谢崇山,也没那个本事。 可那些人,偏偏在他追查的关键时刻出现,就好像算准了时间似的。 不让你过去,但你也挑不出毛病。 想到这儿,谢崇山一巴掌拍在书案上。 “谁?到底是谁?” 他咬着牙低吼了一句。 破庙里那个乞丐说,谢棠晚被一个气度不凡的男人领走了,到底是什么来头? 能在京城地界上调动兵马,又住在城北那片权贵扎堆的地方,还能把痕迹抹得这么干净。 难道是哪个王府的人?还是朝中哪位一品大员? 谢崇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派出去的人最后打听到的消息是,棠晚被带到了城北一带,然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城北那一片住的人非富即贵,不是将军府就是国公府,再不就是哪位皇亲国戚的别院。他的人根本进不去,连在巷口多站一会儿都有人过来盘问。 第16章 登门拜访 想到这里,谢崇山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如果棠晚真的落到了一个权贵手里,那他要把人弄回来,就不是派几个家丁偷偷摸摸去找那么简单了。 可他又不能大张旗鼓地去找,难道要他跑到京兆府去报案说,我家五岁的女儿丢了,请帮我找回来? 那接下来的事情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更何况,有些事根本不能见光。 谢崇山闭上眼。 “夺运”这种事,说出来就是妖言惑众,能让他谢崇山身败名裂。 棠晚从出生那一刻起,那个黑袍术士就说了,这个女娃天生福运深厚,不是普通的小福星,是百年难遇的锦鲤命。 只要能把她永远留在府里,谢家的气运就会只增不减。 谢崇山从一个举人考中进士,从候补缺官做到礼部员外郎,这一切,都是棠晚带来的。 可现在,棠晚跑了。 跑得干干净净,连根头发丝都没留下。 谢崇山猛地睁开眼,眼白里布满了血丝。 这几天,谢府已经够倒霉了。 谢崇山“啪”的一声把手里捏着的笔杆子折成了两截。 不行。 不能让福运倒流!不能功亏一篑! 不惜一切代价,必须将谢棠晚这个小贱人抓回来! ……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轩辕拓海在窗外站了一整夜,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正打算趁着天还没大亮回前院去换身衣裳,就听见屋里“咚”的一声,紧接着是小脚踩在地上的声音,越来越近。 “吱呀——” 门从里头被推开了。 谢棠晚头发睡得乱七八糟的,睡眼惺忪地站在门口,仰着脑袋往外看。 轩辕拓海来不及躲,干脆就没躲,低头看着她。 一大一小两个人,对视了好一会儿。 谢棠晚眨了眨眼,好像对门口站着个人这件事并不怎么意外的样子。 她打了个哈欠,含混地说了一句:“天亮了。” 轩辕拓海“嗯”了一声。 谢棠晚又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穿反了的鞋子,默默地蹲下去,把鞋子换了过来。 然后重新站起来,抬头看着轩辕拓海,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厨房的王婆婆今天要做桂花糕呢。” 轩辕拓海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谢棠晚舔了一下嘴唇:“我闻到香味了。”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 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干净又温暖。 轩辕拓海看着这个笑,心里某根弦忽然就松了一下。 他不自觉地也弯了弯嘴角,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落在了谢棠晚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了揉。 “走,”他说,“随本王吃桂花糕去。” 谢棠晚被他揉得晃了晃脑袋,没躲开,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小声说了一句。 声音太小,轩辕拓海没听清,回过头来疑惑地看她。 谢棠晚低着头,两只手揪着自己衣角:“昨天晚上……谢谢你守在外面。” 说完她自己先红了耳朵,迈着小短腿快步往前走了。 轩辕拓海站在廊下,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走在晨光里。 头发还是乱的,鞋子好像又穿反了,步子倒是走得挺快。 他不禁轻笑了一声。 然后,大步跟了上去。 …… 镇北王府的正厅,茶香袅袅。 轩辕拓海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深蓝色常服,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看上去比平时少了些杀伐之气。 他手里端着一盏茶,却没有喝,只是慢悠悠地用茶盖拨着浮沫。 下首的客位上坐着一个人。 这人二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俊秀,气宇轩昂。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料子是上好的云锦,整个人往那儿一坐,不像是来谈生意的,像是来赴宴的贵客。 江南沈家少主,沈砚。 陪谢棠晚吃完早膳后,轩辕拓海就让丫鬟带她回房去了。 恰好门房来报,说是江南沈家少主求见,想与王爷谈一笔生意。 他本来不想见的,可一想到父王当年与江南沈家的交情,面子还是要给的,便让门房把人请进了正厅。 轩辕拓海看了他一眼,心里门儿清。 沈家在江南扎根百年,从一个小小的药材铺子做起,到如今几乎垄断了南方的药材生意,连宫里用的不少珍贵药材都是从沈家进的货。 这样一个大人物突然亲自登门拜访,要说只是为了谈生意,傻子都不信。 “王爷,这批药材的成色,沈某亲自验过,都是上好的货色。”沈砚放下茶盏,笑着说,“特别是那批黄芪和当归,在京城的市面上算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了。” 轩辕拓海点点头:“沈家做药材生意上百年,看货的眼光自然是信得过的。这批货本王让人在北边收的,草原上的黄芪比中原的要好上一个档次,沈少主要是觉得合适,价钱好商量。” 沈砚笑着摆了摆手:“王爷说笑了,沈某今天是来谈生意的,不是来砍价的。价钱上王爷开多少就是多少,沈家不缺这点银子。” 这话说得很大方,但轩辕拓海听出来了,沈砚根本没把心思放在这批药材上。 他来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做生意。 果然,沈砚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像是随口闲聊一般说道:“对了,说起来还有一件事,沈某一直想当面谢过王爷。” 轩辕拓海眼皮微微一动:“谢我?谢我什么?” 沈砚放下茶盏,看着轩辕拓海,语气十分诚恳:“几日前,沈家在朱雀大街的那间药铺收了一批药材,结果运到铺子里才发现,路上淋雨受了潮。铺子里的掌柜急得团团转,那批货要是废了,沈家要亏好几千两银子。” 轩辕拓海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沈砚接着说:“正好那天,沈某府里的大管事路过铺子门口,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经过,也不知道是跟着谁出来的,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小声说了一句话。” 沈砚说到这儿,特意顿了一下,观察轩辕拓海的表情。 轩辕拓海面色如常,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慢悠悠地拨了一下茶盏里的浮沫。 沈砚继续道:“那丫头说,用灶心土拌炒试试。” 轩辕拓海端起茶凑到嘴边,吹了吹,抿了一口,然后才放下茶盏,抬起眼看着沈砚:“灶心土?那东西也能入药?” 沈砚笑了笑:“王爷有所不知,灶心土在医书上叫伏龙肝,性温味辛,有温中燥湿的功效。用灶心土拌炒受潮的药材,能把药材的湿气拔出来,又不伤药性。这是老药工才懂的土法,一般的药铺伙计都不知道。” 第17章 姓谢啊 轩辕拓海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一丝波澜:“倒是个懂行的。” 沈砚盯着他的脸,一字一句地说:“沈家的大管事听了这话,死马当活马医,就照着试了试。结果王爷猜怎么着?那批药材竟然真的救回来了,虽然没有完全恢复原来的成色,但至少挽回了七八成,少说也替沈家省了两千两银子。” 轩辕拓海微微颔首:“确实不错。” 沈砚见状,干脆把话挑明了:“沈家的大管事当时就想找到那个小丫头,当面道谢。可那个丫头说完那句话就走了,管事在附近打听了好几天,才打听到那丫头是哪家的。” 轩辕拓海的反应依旧淡淡的,像是在听一件跟自己没有关系的事情。 沈砚看着他的表情,心里暗暗嘀咕。 他今天登门拜访,明面上是来谈药材生意的,真正的目的就是冲那个丫头来的。 大管事把那天的事报上来之后,他就觉得不对劲。 一个五岁的小女孩,怎么知道灶心土拌炒药材这种老药工才懂的方法?要么是她家里有人懂医,要么就是她自己有什么特别的门道。 管事几次想登门拜访,递了帖子都被挡了回来,连门都没进去。 所以沈砚才决定亲自走这一趟。 镇北王府跟沈家的药材生意往来不是一天两天了,借着谈生意的由头上门,不至于太唐突。 “王爷莫怪,沈某没有别的意思。实在是那个小丫头替沈家挽回了一大笔损失,沈某想当面道个谢。既然那丫头是王府的人,沈某今日正好当面谢过。” 轩辕拓海摆了摆手:“道谢就不必了。那丫头不是本王的下人,乃是故人之女,暂时寄住在王府里。她才五岁,一个小孩子随口说了几句话,碰巧蒙对了而已,不值得沈少主费这个心思。” 沈砚眉头微微一挑:“蒙对的?” “沈少主想啊,”轩辕拓海不紧不慢地说,“一个五岁的孩子,能懂什么药材?灶心土拌炒药材这种法子,八成是她在哪儿听过一耳朵,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顺嘴就说出来了。那批药材能救回来,是靠沈家大管事的手艺,跟一个孩子说的话没有多大关系。” 沈砚听他这么说,嘴上没反驳,但心里清清楚楚。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不过沈砚也知道,轩辕拓海既然这么说了,就是不想让那个小丫头抛头露面。 他要是再追问下去,就是不懂规矩了。 “王爷说得是,”沈砚笑着点了点头,“一个五岁的孩子,确实不太可能懂这些。想来是沈某多心了。” 轩辕拓海端起茶盏,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沈少主是做大事的人,不必在这些小事上费神。今天来谈的这批药材,本王让人再从北边多收三成,都按老规矩走沈家的渠道,怎么样?” 这话既把话题岔开了,又给了沈家一个大单子,算是堵住了沈砚的嘴。 沈砚心里明镜似的。 轩辕拓海这是在告诉他,药材生意的事好说,但那个小丫头的事,不要再提了。 可越是这么捂着,沈砚心里就越好奇。 他是个生意人,做了十几年的生意,看人的眼光不是一般地毒。 轩辕拓海是镇北王,杀伐果断,手掌兵权,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这样的人,何曾对谁这么小心翼翼过? 一个“故人之女”,值得他这么护着? 再说了,“故人之女”这个说法本身就耐人寻味。 什么故人?能让镇北王亲自收留在府里的故人之女,能是普通人家出来的? 沈砚心里转过无数个念头。他笑眯眯地拱了拱手:“那就多谢王爷了。这批货就算沈家的,价钱按王爷说的办。” 轩辕拓海点了点头,正要端茶送客,沈砚忽然又问了一句:“对了,说了半天,还不知道那个小丫头的名字呢。沈某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着回头逢年过节,让人送几样小孩子喜欢的玩意儿过来,也算是尽了点心意。” 轩辕拓海看了他一眼。他当然知道沈砚这是在试探,但他也没必要把话说死。 不然容易让人起疑心。 “姓谢,”轩辕拓海淡淡地说,“至于叫什么名字,就不方便跟沈少主说了。那孩子胆子小,怕生,不喜欢见外人。沈少主的好意本王替她领了,东西就不必送了。” 沈砚笑着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姓谢啊。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姓氏。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场面话,沈砚便起身告辞。 轩辕拓海让人送他出去,自己坐着没动,手指一下一下地叩着桌面,眼神幽深。 沈砚走出镇北王府的大门,上了自家马车。 帘子一放下来,脸上的笑容就收了个干干净净。 赶车的车夫看少主这个脸色,小心翼翼地问他:“少主,直接回府?” 沈砚靠在车上,手指轻轻敲着膝盖,半晌才说了一句:“先不回府,去药铺一趟。” 车夫应了一声,马车驶了出去。 沈砚闭着眼睛坐在马车里,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刚才那些话。 镇北王轩辕拓海是什么人,他最清楚不过了。那是战场上杀出来的狠角色,说话办事从来不绕弯子。 可今天他说起那个小丫头的时候,整个人的气势都变了,变得……怎么说呢,小心了。 今天他虽然没见到那个小丫头,但他已经很确定了几件事。 第一,那个丫头确实在镇北王府;第二,轩辕拓海对她不是一般上心;第三,这个“故人之女”的身份,八成是编出来的。 那她到底是谁呢? 沈砚睁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生意人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小丫头不简单。一个五六岁的孩子,随口一句话就能救回几千两银子的药材,这绝对不是蒙的。 沈砚忽然笑了,“有意思。” 不急。他有的是耐心。 …… 镇北王府的小院里,谢棠晚正蹲在花圃边上,手里拿着一根小木棍,认认真真地在泥地上画圈圈。 她不知道今天府里来了客人,也不知道那个客人是为了她来的。 她只知道王婆婆说今天的午膳有桂花糖藕,是她爱吃的,她得好好吃饭,不然轩辕拓海又要皱着眉看她了。 “画什么呢?”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谢棠晚抬头,轩辕拓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身后,低头看着她在地上画的那堆乱七八糟的圈圈。 第18章 听风楼主 谢棠晚想了想,自己也说不清楚画的是什么,就老老实实地回答:“不知道。” 轩辕拓海蹲下来,跟她平视。 谢棠晚忽然说了一句:“你今天不大高兴。” 轩辕拓海愣了一下:“谁说的?” “你脸色不好看,”谢棠晚歪着脑袋看他,“上次你不高兴的时候就是这个脸色。” 轩辕拓海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揉了一下她的脑袋:“没有不高兴,就是来了个烦人的人。” 谢棠晚被他揉得晃了晃脑袋,也没躲,低下头继续画圈。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小声说了一句:“那个人如果很烦,你下次就不要让他进来了呗。” 轩辕拓海看着她,笑了。 清了清嗓子,站起来说了一句:“行,下次不让他进来了!” …… 听风楼在江湖上名头不小,楼主秦红袖更是个大人物。 年过三十,相貌出众,武功深不可测。 这些年她带着听风楼在江湖中站稳了脚跟,谁都给她几分薄面。 这天晌午,秦红袖在听风楼总坛的院子里喝茶。 阳光暖洋洋的,她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一杯西湖龙井,好不惬意。 手下送来几份密报,她接过来随意翻了翻。 前面几份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哪家帮派闹了内讧,哪个贪官又捞了多少银子,她看两眼就丢到了一边。 翻到最后一份密报的时候,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密报上写了两件事。 一件是京城谢府在找人。 礼部员外郎谢崇山,花重金找上了听风楼下辖的莲花阁找人,找的是他五岁的女儿谢棠晚。说那孩子是走失的,谢家人急得不行,但因为某些原因不能大张旗鼓地找,只能让莲花阁帮忙暗中搜寻。 莲花阁接了单,他们只要银子给到位,就一定负责把人找到。至于雇主没有说的,他们也不会去过问。 另一件就有意思了。 镇北王轩辕拓海的王府里,最近多了个五岁的小丫头,养在深宅大院里,几乎不见外人。 但听风楼的探子多,打听到那孩子是被镇北王从外头带回来的,说是什么故人之女,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府里下人都管她叫小姐。 秦红袖把密报放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显然对这事不太感兴趣。 送密报的手下叫杜仲,跟了她很多年,是个机灵的。 见楼主一副不打算理会的模样,便多嘴说了一句:“楼主,这女娃娃可能不简单。” “怎么说?” “属下派人去查了查这孩子的底细,您猜怎么着?这女娃娃孤身一人从谢家跑出来,一路上逢凶化吉,事事如有天助。” 秦红袖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杜仲接着说:“谢家那边,属下也派人调查过,据说这孩子生来就带着大气运,走到哪儿都能给身边人带来好运。谢家当初就是看中了这一点,养着她就是为了借运。具体怎么个借法,属下还没查清楚,但听谢府的老人说,谢家这些年突然崛起,都跟这个女娃娃有关。” 秦红袖放下茶杯,眉头一挑。 杜仲知道楼主来了兴趣,继续说:“镇北王收留这孩子,恐怕也是看中了她的福气。这丫头现在住在王府里,镇北王对她好得很,跟亲生女儿一样宠着。” 秦红袖没说话,眼睛盯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气氛安静了一会儿,她才开口:“那个女孩子,莫非就是谢家要找的女儿?” 杜仲点头:“应该是,谢崇山的女儿叫谢棠晚,今年刚满五岁,外貌体态还有年龄基本都对得上。” 秦红袖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她想起了一些事情,很久以前的事情。 那是快二十年前了。 那时候她还不叫秦红袖,也不在江湖上混。 她有个很普通的名字,有个很普通的家。那段日子,她很少跟人提起,因为说起来就难受。 她曾经失去过一个孩子。 不是因为养不起,也不是因为孩子生病,而是她的孩子跟眼前这个叫谢棠晚的女娃娃一样,被人说身负大气运。 那时候她太年轻,不懂人心险恶,等她知道真相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 那个白白嫩嫩的小丫头,生下来就会笑,被人从她怀里夺走,关在一个不见天日的地方,就为了吸取她的福运。 她找了很久,找了整整七年。 等她终于找到的时候,那个孩子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又瘦又小,眼神空洞,像一朵快要枯萎的花。 她把孩子带出来,想治好她,让她重新活过来,可是孩子伤了根本,元气大损,再怎么精心养着也养不回来。 孩子走了三年后,她才查出真相。 原来是京城某个权贵人家干的,那家人需要一个有大气运的孩子来改换门庭,花了大价钱把孩子弄走,关在地窖里。 还请了个黑袍术士布下法阵,每天让她浑浑噩噩地活着,好借用她的气运。 她杀了那家人上下三十几口,一个没留。 但那又如何?她的孩子再也回不来了。 从那以后,她给自己改名叫秦红袖。 秦红袖垂下眼,声音很淡:“杜仲,你说这个叫谢棠晚的孩子,现在就住在镇北王府?” 杜仲回道:“是,镇北王对她很是上心,府里上上下下都不敢怠慢。不过,那孩子的身份还没公开,外头知道的人不多。谢家那边估计也不知道。” 秦红袖轻轻哼了一声:“谢家人找她,是抓回去继续借运罢了。” 杜仲没接话。 秦红袖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风吹起她的衣袍。她背对着杜仲站了一会儿,忽然问:“那孩子长得什么样?” 杜仲愣了一下,老实回答:“探子没见到正脸,远远看了一眼,说是个瘦弱的小丫头,扎了两个小揪揪,穿了一身水红色的衣裳。” 水红色。 她的女儿也喜欢水红色,总吵着要穿水红色的裙子。 秦红袖闭了闭眼,把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再睁开眼,她转过身来,吩咐杜仲:“让人盯着镇北王府那边的动静,别惊动王爷,就暗中盯着。那孩子的事,事无巨细,我都要知道。” 杜仲有些意外。 楼主对这种事向来不太上心,听风楼的消息网虽然广,但,楼主从来不会特别去关注一个小丫头。 不过他没多问,他跟了楼主这么多年,知道楼主这么做一定有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