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圣僧的自我修养》 第1章 玄奘 烈日当空,檀香缭绕。 一千二百名高僧身披袈裟,齐声诵经。 高台正中央,一位年轻僧人跪坐在蒲团上,正襟危坐。 他缓缓睁开眼睛。 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是震惊。 这是......哪里? 弥勒净土吗? 他记得自己已经圆寂了。 在玉华寺。 那一年,他六十五岁,西行求法归来已近二十载。 他叫陈祎,法名玄奘。 也是大唐三藏法师,西行十九年,途经百余国,取回佛经六百五十七部,译经一千三百三十五卷。 他以为自己会就此长眠。 但此刻——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坐在一座高台之上,身披袈裟,周围是密密麻麻的僧人,诵经之声震耳欲聋。 这是......水陆大会? 就在他茫然之际,一道光幕突然浮现在眼前,信息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西游记。 唐僧。孙悟空。猪八戒。沙僧。白龙马。 九九八十一难。 十万八千里取经路。 但紧接着,一道冰冷的告诫响彻心间: 【西游大劫将起,本应传法于世,消除业障,然各方安排设计,真法却未得传,致使大劫来临,业障爆发,众生危及。】 【故命尔为劫主,重走西游。】 【当以尔圣僧之名,行圣僧之事,则天道奖之】 【若步步皆循旧轨,则天道不佑,遣返原界】 ......天道......大劫...... 这些概念对他而言太过陌生。 他继续消化脑海中模糊的信息,看得最清的便是“原著唐僧“的种种表现—— 玄奘轻轻叹了口气。 这便是“注定”的取经人? 如此便能成佛? 他玄奘不是这书里写的那样,也不想成为那样的佛。 既然天道让他来再走这一遭...... 玄奘目光渐渐平静。 …… 人群中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远处魏征拿着圣旨,高声喊道: “唐王有旨,宣玄奘法师觐见——” 玄奘从蒲团上起身。 西游大劫,第一幕,开始了。 在外人眼里,高台上的法师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清澈而深邃。 他起身的动作不急不缓,自有一股沉稳气度。 “法师......真是好气度。” …… 见到太宗,玄奘行礼。 太宗抬手让他起身,语气随和道: “法师为法事辛苦了,朕本来没想好,送什么东西谢你。” “但今早,萧瑀却碰到两位僧人,愿意送两件佛宝给你,一件锦襕异宝袈裟,一根九环锡杖。” “所以特意叫你过来,领回去用。” 玄奘双手合十,平静道:“陛下厚爱,贫僧感激。只是这袈裟锡杖,乃是佛门至宝,贫僧德行浅薄,恐怕无福消受。” 唐王惊讶,刚要说话,便听得一旁衣衫褴褛、满面尘垢的癞头和尚高声叫道: “那法师,你既是高僧,可识得宝贝?” 不等玄奘回答,那和尚道: “着了我袈裟,不入沉沦,不堕地狱,不遭恶毒之难,不遇虎狼之灾。” “我这袈裟,龙披一缕,免大鹏吞噬之灾。” “鹤挂一丝,得超凡入圣之妙。” “穿上它,不入沉沦,不堕地狱,不遭恶毒之难。” “我这锡杖,是那:铜镶铁造九连环,九节仙藤永驻颜。入手厌看青骨瘦,下山轻带白云还。摩诃五祖游天阙,罗卜寻娘破地关。不染红尘些子秽,喜伴神僧上玉山。” 玄奘面上依旧平静,缓缓开口,声音清朗:“老师父,贫僧识得宝物。” “既识得,为何不要?” “正因识得,才不敢轻受,出家人尘缘已断、金海尽干,这袈裟与禅杖虽是佛宝,但贫僧以为,修行之人,不应以外物为依仗。” “陛下。” 玄奘的声音很轻。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能让人“不堕地狱”的宝物,直视着龙椅上的唐王,缓缓说道。 “我辈修行,不应依靠外物,若只要披上这层锦绣,便能超凡入圣,不入沉沦,不堕地狱,不遭恶毒之难……” 玄奘的声音陡然拔高: “那这世间千般苦难,万种修行,岂不都成了笑话?” 玄奘的声音平静而有力,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响和磁性。 …… “好个狂妄的和尚!” “那和尚!我听得你讲法!” 癞头和尚厉声高叫: “你只会谈小乘教法,可会谈大乘么?你这小乘教法,度不得亡者超升,只可浑俗和光而已。” 玄奘单手行礼: “老师父,贫僧斗胆问一句。” 玄奘神色庄重,声音清越:“何为大,何为小。” “你说小僧所讲佛法,为小乘。” “但在小僧眼中,万法唯识,三界唯心。” “心若有界,沧海亦是洼地;心若无碍,芥子便是须弥。” 玄奘盯着老和尚的眼睛,语速不急不缓,却字字如刀:“若一人修小乘法,却心怀天下苍生,他是否为大乘行者?” “若一人修大乘法,却也只为自身解脱,是否便为小乘根器?” “既然万法尽在方寸灵台之间,本无分别” “那佛法……为何要有分别心?”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那是一种压迫感极强的姿态: “不知老师父,以为然否?” 在他对面。 那个癞头老僧的眼神彻底变了。 “万法唯识……” 老僧喃喃自语,随后抬头,深深看了玄奘一眼。 “好!好!好!” “玄奘,汝之慧根,远超吾之预料。” 毕竟是菩萨,并未被难住,只见那癞头和尚大笑三声,声音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你既问我,我便答你!” “既知唯识,便更当知,需用那‘有形’之法,破这‘无明’之业障。” “若有众生,从佛世尊闻法信受,殷勤精进,求自然慧,乐独善寂,深知诸法因缘,是名辟支佛乘,亦名小乘,如彼诸子为求鹿车出于火宅。” “若有众生,从佛世尊闻法信受,勤修精进,求一切智、佛智、自然智、无师智,如来知见、力、无所畏,愍念、安乐无量众生,利益天人,度脱一切,是名大乘,菩萨求此乘故,名为摩诃萨,如彼诸子为求牛车出于火宅。” “如来尔时便作是念:‘我有无量无边智慧、力、无畏等诸佛法藏,是诸众生皆是我子,等与大乘,不令有人独得灭度,皆以如来灭度而灭度之。 “我佛如来闻:南赡部洲者,贪淫乐祸,多杀多争,正所谓口舌凶场,是非恶海。我今有三藏真经,可以劝人为善。” “大乘佛法三藏,可以度亡脱苦,寿身无坏。能解百冤之结,能消无妄之灾!” “这经,在西天竺国大雷音寺我佛如来处,待人来取。” “玄奘,你可愿往?” 不等玄奘再辩,便见那和尚将手中锡杖往地上一顿。 咚! 一声闷响,仿佛敲在众人心头。 只见那癞头和尚伸手在脸上一抹,破烂僧袍迎风而碎,化作万道金光,瑞气千条,祥云涌动。 半空中,观音菩萨脚踏莲台,手托净瓶杨柳,左边惠岸行者木吒手持九环锡杖,威风凛凛。 那锦襕袈裟自动飞起,悬于半空,流光溢彩。 “菩萨!是观音菩萨!” “菩萨显灵了!” 喜的个唐王朝天礼拜,众文武跪地焚香。 满寺中僧尼道俗,士人工贾,无不拜祷,口称“南无观世音菩萨”。 观音不再伪装,显露真身。 在场之人,无不礼拜。 唯有一人,站立不动。 第2章 取什么经? 玄奘,孤零零地站着像个不知死活的靶子。 他方才听完了观音的话。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荒谬。 大乘真经在西天大雷音寺,能解百冤之结,能消无妄之灾。尔等佛菩萨又可显化! 佛祖念诸众生皆是我子,但南赡部洲众生苦难,贪淫乐祸,多杀多争。 佛祖既有如此经文,既有无上神通,为何不亲自传法?为何不派菩萨送经? 非要让一个肉体凡胎,跋涉十万八千里,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去“求“取? 这叫什么佛? 这叫什么慈悲? 佛祖高坐灵山,明明有经不传,非要设下九九八十一难,让取经人一路受苦。 这是度人,还是耍人? 这是慈悲,还是傲慢? 若这便是此世的“佛”...... 那便是伪佛。 他玄奘,不跪伪佛。 半空中,观音菩萨并未多言。 但在旁的木吒,眉头一皱,厉声断喝: “那和尚!见了菩萨真身,尔为我佛门弟子,为何不拜?!” 玄奘昂起头,迎着木吒那仿佛要吃人的目光,微微一笑。 “行者莫怪。” “贫僧并非不敬菩萨。” 玄奘微微垂眸,语气中带着一丝沉重:“而是贫僧有一疑问,望菩萨解答。” 木吒冷哼:“你有何疑?” “菩萨方才说,大乘真经能解百冤之结,能消无妄之灾,可以劝人为善。” “贫僧斗胆问一句——” “既有如此妙法,佛祖为何不传?” 木吒微微一顿,眉间怒气未消,但却被这言语中莫名的气势所压制。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都抬起了头,满脸震惊。 这和尚......竟敢质问菩萨? 玄奘却仿佛没有察觉周围的骚动,继续说道: “南赡部洲众生苦难,佛祖念诸众生皆是其子,这是菩萨亲口所言。” “佛祖神通无量,既有真经妙法,又视众生为子,为何不派菩萨送经东来?为何不亲自传法度人?” “跋涉十万八千里,历经千难万险,去''求''取真经?” “皆因法不可轻传乎?” “众生愚昧,便应受苦吗?” “若贫僧取不回真经,那南赡部洲便永无正法吗?” “为佛岂可端坐莲台之上,任世人受苦?” 玄奘的声音陡然拔高: “这是度人,还是戏人?” “这是慈悲,还是傲慢?” 全场死寂。 连风都似乎停了。 木吒大为不悦,正要出手惩治这狂僧。 但观音菩萨抬手,制止了他。 菩萨的目光深深地看着玄奘,神色莫名。 观音开口,声音宏大平静,听不出喜怒,响彻长安城上空: “那依你之见,世尊该如何做?” 玄奘双手合十,神色庄重:“贫僧愚钝,不敢妄议佛祖!” “但贫僧以为,真正的佛法,不该藏于灵山之巅,等人来求。” “真正的慈悲,不该高高在上,俯视众生。” “若贫僧有一日得悟大法,必当行走于世间。” “逢人便说,遇苦便度。” “哪怕只能救一人,也好过坐拥真经妙法,无动于衷。” 说到这里,玄奘单掌行礼,颔首道: “菩萨问贫僧可愿西天取经,贫僧愿往。” “但贫僧此去西天,不仅是去''求''经。” “贫僧还要去见见佛祖,问问他——” “传的是什么经,赐的什么法,做的什么佛。” 只见玄奘头微微低下,身躯微躬,浑身散发柔光,合十念道: “我观众生,举心动念,无非是罪。” “脱获善利,多退初心。” “若遇恶缘,念念增益。” “是等辈人,如履泥涂,负于重石,渐困渐重,足步深邃。” 玄奘的声音低沉,丝毫没有之前诵经的韵律感,倒像是一个将要出发的赶路人在低声抱怨路难走。 “若得遇知识,替与减负或全与负,是知识有大力故,复相扶助,劝令牢脚。” “若达平地,须省恶路,无再经历。” 此言一出,天地似乎都震了一震。 听完玄奘所言,观音感应到一股浩瀚的力量在注视着此地。 天道。 观音心中微凛。 佛道两门已经商定,她本以为照着既定安排好的轨迹走完这一遭便是。 却不想,此刻竟能引动天道关注,生出这般变故。 观音沉默片刻,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观音轻轻叹了口气。 “玄奘,你这番话,倒是让贫僧想起了许多旧事。” 她的声音平和了许多,少了几分菩萨的威严,多了几分长者的感慨: “你问世尊为何不亲传我佛门妙法......其中因果,非三言两语能道尽。” “但你说的逢人便说,遇苦便度。” 观音看着玄奘,目光中竟有一丝赞许: “倒是不愧为圣僧之名!” 观音继续道: “你既有此心,便去西天吧。” “去见世尊,问你想问的。” “至于能不能得到答案.....” 观音嘴角微微勾起: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玄奘目光坚定,双手合十,深深一礼: “多谢菩萨成全。” 这一礼,是真心的。 敬的不是菩萨的神通法力,而是她方才那一番话中的坦诚。 观音点了点头,挥动杨柳枝,金光洒落。 锦襕袈裟自动飞起,披在玄奘身上。九环锡杖落入他掌中。 “这袈裟锡杖,便赠与你。” “西行路远,妖魔遍地。这两件宝物,可护你周全。” 玄奘接过,再次行礼:“贫僧谢菩萨赐宝。” 观音摇了摇头: “不必谢我。” “你方才说,不靠外物,修行在心。” “这话说得不错。但此亦是执念,你毕竟是肉体凡胎,该用的东西,还是要用。” “心不执着,放下便是。” 玄奘,微微颔首:“贫僧受教。” 就在此时—— 冥冥之中,玄奘感应到那股浩瀚的力量降临在他身上。 一股暖流涌入四肢百骸。 【天道感念:劫主以众生立誓,度尽世人,诚为圣僧】 【赐“甘露佛轮”】 【主滋养净化,亦可破除戾气;更可唤醒众生善根】 观音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看了玄奘一眼,目光深邃。 “玄奘,此去西天,路途十万八千里,要经九九八十一难,历千难万险。” “一路上莫要太过耿直,易入魔障。” 说罢,观音脚下莲台升起,祥云涌动,渐渐远去。 玄奘目送观音离去,直到祥云消失在天际。 ...... 祥云之中。 木吒开口道:“菩萨,那玄奘如此狂妄!竟敢质问佛祖?” 观音没有回答,目光望着远方。 良久,她才缓缓道: “他说的,未必全对。” “但也未必全错。” 木吒一愣:“菩萨?” 观音叹了口气: “大劫将至,西行传法不过是各退一步......其中的因果纠缠,哪里是他一个凡人能明白的。” 观音沉默片刻。 木吒不敢再言。 观音继续道: “这个玄奘,与预想中的取经人大不相同。” “此事稍后当禀明世尊。至于是福是祸......且看他一路上如何行事吧。” 祥云又快了几分。 第3章 启程 长安城中。 观音离去后,满朝文武这才回过神来。 唐王猛地冲过来一把抓住玄奘的手腕。 “法师!” 唐王热泪盈眶,激动得语无伦次: “好一句''逢人便说,遇苦便度''!” “法师竟敢当面质问菩萨!” “真乃我大唐第一高僧!” “朕的大唐,有法师这般人物,何愁江山不固?何愁佛法不兴?” “来人!取黄纸,斩鸡头!朕要与法师结为异姓兄弟!” 玄奘面色平淡,看着眼前这位激动的帝王: “陛下言重了。结拜不必,贫僧非为名利,皆是由心而起。” “陛下,敬佛敬法,非是错误。” “但江山永固靠不得我,也靠不得佛法。” “贫僧知陛下为明君,若能继续以民为本,励精图治,让百姓安居乐业,大唐江山自当永固。” “那时陛下即为真佛,不用等佛法度人。” 玄奘此时微微躬身行礼。 “贫僧此去西天非为大唐,是为修行,为世人与贫僧解惑!” 唐王闻言大震。 他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江山永固靠不得佛法。 以民为本,励精图治,此即为真佛。 这番话,如醍醐灌顶,又如当头棒喝。 他自那泾水龙王之事后这些年礼佛敬道,广建寺庙,办水陆大会超度亡魂...... 他乃大唐天子竟被这鬼神之事吓破了胆? 李世民沉默良久,忽然后退一步,对着玄奘深深一揖。 “法师一言,胜朕读万卷经书,办千场法事。” “朕受教了。” 玄奘连忙侧身避开,不敢受这一礼: “陛下折煞贫僧了。” 李世民直起身,眼中的激动已化为一种深沉的敬意。 “法师不愿结拜,朕不勉强。” “但朕还是要尊称法师一声''御弟''——不为名分,只为敬意。” 玄奘微微一笑:“陛下随意便好。” …… 次日清晨,长安城外。 秋风萧瑟,落叶纷飞。 李世民率文武百官,亲送十里,直抵城外。 此时,两名身强力壮的长行从者早已整装待发,背着沉重的行囊。 旁边还有一匹神骏的白马,马鞍旁挂着那只熠熠生辉的紫金钵盂。 李世民走上前,指着这一切笑道: “法师,这是通关文牒。这紫金钵盂,送你途中化斋。这两名从者,更是禁军好手,护你一路周全。” “快快收下,便可启程!” “陛下,这通关文牒贫僧收下。” 玄奘开口,声音平静:“但这紫金钵盂与随从......贫僧万不能受。” 李世民一愣:“这是为何?” “出家人乞食四方,当以瓦钵盛饭。若手持紫金之器去乞讨,那是贪财,而非化缘。” 李世民哑然。 这法师......还真是言行如一。 玄奘又看向那两名随从,目光温和: “至于这两位从者......” 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陛下,此去西天,路途十万八千里,虎狼遍地,妖魔横行。” “贫僧已发大愿,虽死亦为修行,无怨无悔。” “但他们是凡人,家中尚有高堂妻儿。” “贫僧怎忍心为了自己路途轻便,便拖着两条无辜性命,去填那虎狼妖魔之口?” “这与杀人何异?” 玄奘闭上眼,双手合十: “若用无辜者的白骨铺路......这经,不取也罢。” 此言一出,全场静默。 那两名随从猛地抬头,眼眶瞬间红了。 他们早已做好了客死他乡的准备,何曾想过这位法师,竟为了他们的性命,顶撞圣上? 李世民也被这番话震动,动容道: “御弟慈悲!是朕考虑不周!” “既如此,这马......御弟,这马你总得收下吧?” 他生怕玄奘连马都不要。 “这马贫僧收下。” 玄奘点头: “路途遥远,贫僧此去,愿速往矣,马可代步。” 遣散了随从,退回了金钵。 玄奘孤零零地站在白马旁,显得更加萧索单薄。 最后时刻,李世民举着酒爵走了过来。 “御弟雅号甚称?” “贫僧俗名陈祎,法名玄奘,未敢称号。” “当时菩萨说,西天有经三藏。御弟可指经取号,号作''唐三藏''何如?” “谢陛下赐号。” 李世民端起一杯素酒,弯下腰,在地上捻起一撮黄土,弹入酒中。 他目光殷切,动情说道: “御弟,这一去,日久年深,山遥路远。” “宁恋本乡一捻土,莫爱他乡万两金。” “请饮此杯!” 玄奘接过酒杯。 他低头看着杯中浑浊的酒液,看着那一撮沉在杯底的黄土。 故土。 他想起了他那个世界的长安。 想起了他西行时,偷渡玉门关前的那个夜晚。 那时没有人送行,没有酒,没有土。 只有漫天星辰,和一颗向西取得正法的心。 如今...... 玄奘将酒杯举起。 然后,手腕翻转。 哗啦。 酒液洒落在脚下的官道上,渗入黄土,瞬间不见。 李世民的笑容僵住。 周围的气氛瞬间凝固。 尉迟恭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玄奘看着地上的湿痕,缓缓开口: “陛下。” “贫僧早已受戒,不得饮酒。素酒亦是酒,乱性迷心,贫僧不敢破戒。” 李世民眉头微皱:“但这土......” “正因这土。” 玄奘双手合十,对着那片湿润的土地微微躬身: “陛下,这土太重了。” “故土难离,近乡情怯。贫僧已发大愿,不得真经,绝不回还。若将这故土饮入腹中,便是将眷恋藏于心底,恐生退转之心。“ “贫僧将它撒于道路,路在脚下。” “这样,无论贫僧走多远,脚下踩的都是故土。” “大唐的土地,会伴着贫僧,一直走到西天。” 李世民愣住。 片刻后,他眼中的不悦化为动容,继而大笑: “好!好一个''路在脚下''!” “御弟守戒甚严,见解独到,不愧为我大唐圣僧!是朕着相了!” “去吧!朕在长安,等你取经回来!” “届时,朕要亲自出城十里相迎!” 玄奘微微一笑:“承陛下吉言。” 他牵过缰绳,翻身上马。 那匹白马似乎感受到了什么,长嘶一声,四蹄扬起。 “贫僧告辞。” 没有随从,没有金钵。 只有一人,一马,向着西方绝尘而去。 第4章 何须搭救? 月黑风高,寒鸦啼血。 玄奘牵着白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崎岖的山道上。 自从那天在长安城外与太宗告别,他马不停蹄地按照通关文牒的地图西行。 今日,总算是出了大唐边界。 他当年在那个世界西行时,也曾遇到过虎狼。 八百里流沙,葱岭雪山,哪一处不是九死一生? 应当无碍。 正想着,脚下忽然一空! “嗯?” 玄奘反应极快,但已经来不及了。 他连人带马,直直坠入一个巨大的陷坑之中。 紧接着,狂风大作,腥风扑鼻。 “拿将来!拿将来!” 几声如雷般的咆哮震得玄奘耳膜生疼。 还没等他爬起来,就被一群长得奇形怪状的小妖按在地上,五花大绑,直接拖出了土坑。 玄奘被推搡着抬起头,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妖怪。 真正的妖怪。 一个虎头人身的巨大身影端坐在上方,豹头环眼,血盆大口,浑身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 那獠牙上挂着的肉丝清晰可见。 玄奘心中一凛。 他当年也见过猛虎,但那是普通的野兽。 眼前这个,分明是成了精的妖魔。 那股气息,比他见过的任何猛兽都要凶残百倍。 “大王!抓到了!是个白白嫩嫩的和尚!” 一群小妖推推搡搡,将五花大绑的玄奘推到了那老虎精面前。 老虎精缓缓低下头,那颗硕大的虎头凑到玄奘面前闻了闻,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那钢针般的胡须几乎扎破了玄奘的脸皮。 “好香的肉……” 寅将军舔了舔嘴角,发出雷鸣般的声音。 “正好肚中饥渴,小的们,把他洗剥干净,待我……” “报——!” 洞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呼,打断了寅将军的进食兴致。 “熊山君与特处士二位大王来访!” 就在这时,两道庞大的黑影走了进来。 正是一身黑毛、雄壮如塔的熊山君,和头顶双角、大腹便便的特处士。 “寅将军,今日好兴致!可能待客否?”熊山君声如洪钟,震得洞顶尘土飞扬。 寅将军连忙起身迎接:“可的可的,二位贤弟来得正好!刚抓了个细皮嫩肉的和尚,正愁无人共享。” 特处士那双牛眼在玄奘身上扫了一圈,眉头一皱,瓮声瓮气道: “怎么就这一个?这一个和尚,剥皮去骨,哪怕加上心肝下水,也不够咱们兄弟塞牙缝的啊。” 寅将军有些尴尬地搓搓手:“我看那匹白马倒是肥壮。不如这样,这和尚咱们三个分了,那马剁碎了给兄弟打牙祭?” “善!”熊山君舔了舔嘴唇,露出一口焦黄的獠牙, “既然如此。小的们,动手!先剖腹剜心,把心肝拿来下酒!” “是!” 两名小妖听的大王命令,不敢违背,举刀上前,直刺玄奘胸口。 就在此时—— 玄奘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挣扎,没有求饶,也没有恐惧。 他只是盘膝坐稳,口中轻声诵念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 这是《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他亲手翻译的经文。 当年在那烂陀寺,他曾无数次诵念此经,每一个字都刻在骨髓里。 第一个字吐出的瞬间。 “嗡——!” 空气中仿佛荡开了一圈肉眼可见的金色波纹。 “啊!!!” 那两个持刀的小妖首当其冲,惨叫一声,手中的钢刀“哐当”落地,双手捂着耳朵在地上疯狂打滚,仿佛听到了世间最恐怖的声音。 “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玄奘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 他周身泛起淡淡的金光,脑后一道荧白色琉璃佛轮显现。 那金光之中,隐隐有甘露洒落——正是天道赐下的“甘露佛轮“在运转。 佛音与甘露交织,形成一道无形的结界。 对众生而言,这是安定心神的妙法。 但对这些业障深重的妖魔而言...... 却是最可怕的酷刑。 “这……这是什么邪术?!” 寅将军刚端起酒杯,被佛音一冲,手一抖,酒杯摔得粉碎。 他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那个盘坐在地上的和尚,分明是个祸害! 熊山君捂着脑袋,连连后退,庞大的身躯撞在石壁上,震得碎石乱落。 “头疼!别念了!臭和尚别念了!” 特处士更是不堪,此刻已经跪在地上干呕起来:“……这和尚!吃不得!吃不得!”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 玄奘身上的金光越来越盛。 那些小妖已经口吐白沫,晕死过去大半。 寅将军、熊山君和特处士三个魔王,被这浩荡的佛音逼得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眼中原本的贪婪早已变成了惊恐。 “走……快走!” 寅将军再也受不了这种精神折磨,大吼一声,化作一阵狂风冲出洞外。 熊山君和特处士也顾不得什么礼节了,连滚带爬地跟着逃窜而去。 “晦气!真晦气!!” 玄奘继续诵念,不疾不徐。 他当年在流沙中迷路,断水断粮,便是靠着这一卷心经撑过了最绝望的时刻。 如今再念,竟有如此威力。 …… 当最后一个音节落下。 洞内便无任何声响。 除了满地的狼藉和几个昏死过去的小妖,再无半个站着的魔头。 玄奘缓缓睁开眼。 果然,这个世界的规则,与他那个世界大不相同。 就在这时,洞口忽然亮起一道祥瑞的白光。 一个手持拄杖、白须飘飘的老叟走了进来。 正是那太白金星。 老头一脸慈祥,准备按照观音指点来个搭救圣僧。 结果一进来,看着满地打滚的小妖,还有那个毫发无损、端坐在中央、周身还泛着淡淡金光的玄奘...... 太白金星的脚步顿住了。 表情凝固了。 这……这不对啊? 我是来救人的,还是来洗地的? 玄奘看着太白金星,缓缓起身,双手合十,对着老叟微微一礼,语气平淡: “阿弥陀佛。” “贫僧见过老丈。” 太白金星嘴角抽搐了一下,尴尬地挥了拂尘,吹出一口仙气,将玄奘身上的绳索彻底化去。 “圣僧……受惊了?”太白金星试探着问道。 玄奘眼帘低垂,声音清冷:“魔障由心生。心中无惧,魔便无力。” “这几只妖孽虽凶,却也未曾唬住贫僧。” 太白金星:“……” 好家伙,这话让你说了,我这一趟算是白跑了? 本来想卖个人情,混点功德,现在是什么情况!? “咳咳。” 太白金星毕竟是老神仙,反应极快,立马换上一副赞赏的表情 “圣僧果然佛心坚定,本性元明。” “老朽特来……咳,特来指路。” 他本来想说“特来搭救”,现在实在说不出口。 太白金星一指洞外:“出了此岭,前行不远便是两界山。圣僧,前路漫漫,好自为之。” 说完,老头仿佛怕这和尚再整出什么幺蛾子,化作一阵清风,骑着白鹤,逃也似地飞走了。 许是走的太急,一张简帖飘飘荡荡落下。 玄奘捡起来一看,上面四句诗: “吾乃西天太白星,特来搭救汝生灵,前行自有神徒助,莫为艰难报怨经。” …… 云层之上。 太白金星化作流光,顾不得体面,气势汹汹的要找观音问罪: “尔佛门是如何行事,怎地玩弄老道,让老道出个大丑” 第5章 此乃变数! 南海普陀山,紫竹林。 观音菩萨正端坐莲台,闭目推演西行劫难数。 一道白光破空而来,落地化作太白金星。 老头胡子都吹歪了,手里拂尘乱抖,仪态尽失: “大士!尔佛门是如何行事?怎地让老道出个大丑!” 观音缓缓睁眼,神色淡然,但带着一丝惊讶:“金星何出此言?双叉岭一难,乃定数。” “取经人肉体凡胎,受惊遇险,你顺手救之,得一份功德,我这算作一难,皆大欢喜,何至如此问罪?” “大士见笑,老道受劫气影响,竟难自持,不过大士莫不是在消遣老道?” 太白金星怒气渐消,一挥拂尘也恢复仪态,但语带讥讽。 “肉体凡胎?受惊遇险?劫难?” “老道按大士设计,赶到妖洞,妖魔早已不见踪影,那取经人非但没被唬住,正端坐中央,满身佛光,何须老道搭救!” “佛门如此安排,是想削我天庭脸面?” “还是舍不得这份功德?” 太白金星越说越气,高声质问道。 “若如此,我当禀明玉帝,这西游取经,尔佛门另有所图!” 面对太白金星的质问,观音菩萨并未动怒,玉手轻挥,指尖在身前虚空一点。 “嗡。” 一面水镜凭空浮现,画面中正是双叉岭方才那一幕。 “这……” 观音心中暗道:这玄奘果然不凡,虽为金蝉子十世轮回,但早已洗去了灵山记忆,如今肉体凡胎,即使佛学造诣深厚,怎会有如此修为?我那心经还未传授,怎也被他学了去? “金星且看。” 观音指着画面,语气平和道:“非是贫僧消遣你。实乃玄奘那一刻佛心通明,自解了危难。” 太白金星盯着画面看了半晌,胡子抖了抖,语气虽软了些,却依旧酸溜溜的!。 “大士,这等道行,怕是离罗汉果位也不远了。哪里需要老道去救?” “老道若是去晚一步,那些妖魔怕是都要皈依你佛门了!” “既不需老道搭救,那老道这一趟便是白跑。这功德……” 太白金星虽是老好人,但这涉及修行的功德实利,那是半点不肯让步的。 观音收起水镜,略一沉吟,开口道: “金星勿躁,西游之事,我佛门与天庭已有共识,怎会另有所图,此难乃变数,实非贫僧故意隐瞒。” “你虽未行‘搭救’之实,但若无你现身,玄奘未必知晓前路方向。你留下的那张简帖,指引他前往两界山,这便是‘指路’之功。” 观音双手合十,神色郑重: “此番变故,贫僧需即刻前往西天灵山,面呈我佛如来。” “金星这‘指路引航’之功,贫僧作保亦会记入劫难簿中,算作一功。金星以为如何?” 太白金星一听“算作一功”,脸色瞬间多云转晴。 “大士言重了,言重了!” 太白金星重新把拂尘甩得仙风道骨,笑眯眯道: “既是大士作保,老道自然信得过。如此,那老道这就回天庭复命了。” 送走太白金星,观音重新端坐莲台,眉头微微蹙起。 “自解妖难……” “这变数,已非我能独断。” 沉吟片刻,便安排木咤照看玄奘,动身前往西天大雷音寺,面见世尊。 …… 双叉岭外,山路崎岖。 自从脱困那波妖难,玄奘在荒山野岭里已经走了半日。 他从妖洞中翻出了些干粮清水,倒也勉强能应急。 但这山路,当真难走。 “呼……呼……” 玄奘扶着一块长满青苔的山岩,大口喘着粗气。 那匹御赐的白马此刻也累得口吐白沫,四蹄打颤,看着面前陡峭如刀削般的山路,悲鸣不已。 玄奘回头看了看这匹马,解下了马背上的包袱,背在肩膀上。 然后,解开缰绳。 玄奘叹了口气,拍了拍马脖子: “马儿,马儿” “前方路途艰险,妖魔横行。你乃凡马,受不得惊吓,也吃不得这般苦楚。” “唐王赐你于我,是为脚力。但我不能为了这脚力,便害了你性命。” 玄奘解下马鞍,随手扔在路边草丛中,指了指来时的路: “去吧。” “这山林虽险,自去寻个草场,做个野马,也好过随我做个累死的牲畜。” 那白马似乎通了人性,用头蹭了蹭玄奘的手掌。 随后一声长嘶,调转马头,顺着山路得得得地跑远了。 玄奘目送它离去,转身向前。 没有马,反倒轻松了些。 玄奘活动了一下酸胀的手臂,背好行李,拄着九环锡杖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山上走,一边行路一边看山中风景,仿若出游,路途艰险,妖魔横行,却未对他产生什么影响。 “如此倒也轻松。” ...... 又行了数里,山路渐渐平缓。 前方是一片密林,古木参天,遮天蔽日。 玄奘正要穿林而过。 腥风扑面,林木震颤。 玄奘脚步一顿。 若是换了旁人,怕是早已吓得腿软。 但他玄奘,当年也曾遇过猛虎。 那时他孤身一人,手无寸铁,硬是靠着一股气势,与猛虎对峙了半个时辰,直到那虎自行离去。 玄奘站定身形,双手合十,目光平静地看着那猛虎。 那猛虎见这细皮嫩肉的和尚竟不逃跑,也是愣了一下,随即压低身子,喉咙里发出呼噜噜的威胁声,作势欲扑。 玄奘依旧不动。 他开口诵念:“如来成就四无所畏,于大众中,转大法轮,如师子吼,自在无畏。” “我于彼众中,无惊无怖,心得安乐,住无所畏。” “心无怯惧,身无毛竖,自在无畏,如山不动。” “如来自在转法轮,昔能成就四无畏。” “天人魔梵及沙门,闻师章句怀犹豫。” “身心不动得无畏,利乐一切诸有情。”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奇异的威压。 猛虎的动作竟然顿了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嗖! 一支狼牙箭破空而来,哆的一声钉在老虎身前的岩石上,火星四溅。 “那业畜!休得伤人!” 第6章 救苦脱亡 那箭矢余力未消,尾羽还在嗡嗡震颤。 伴随着一声暴喝,玄奘转头一看,只见山坡后转出一条彪形大汉,手执钢叉,腰悬弓箭,浑身杀气腾腾。 那大汉一声暴喝,如黑塔般冲下,直奔猛虎而去。 那斑斓猛虎见有人来搅局,咆哮一声,舍了玄奘,转身扑向大汉。 那大汉端的一身好身手,一番恶斗后,只见他卖了个破绽,钢叉正要自下而上,接给老虎来了个透心凉。 “施主住手!” 一声清喝。 玄奘竟闪身挡在钢叉前面。 那大汉强行收力,那钢叉锋利的尖端堪堪停在玄奘鼻尖三寸处。 “长老!你不要命了?!”大汉惊怒交加,厉声喊道。 而那猛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懵了,这猎物背对着它,那种毫无防备的姿态,反倒让生性多疑的野兽一时不知所措。 玄奘看着近在咫尺的钢叉,神色自若。 “施主莫怪,请稍候。” 他缓缓抬手,轻轻拨开钢叉,随后转身,直面那只还在低吼的猛虎。 玄奘双手合十,身上泛起淡淡金光,目光清澈如水,直视虎目,声音平缓而有力: “尔业障难消,故投生畜生道。” “今既遇贫僧,便是缘法。” “饥火烧肠,本是生灵求存之苦。” “你腹中饥饿,欲食贫僧,此乃你之天性,亦是贫僧的劫数。” “但壮士救我,乃是义举。” “若你因此丧命或是壮士因此受伤,那这份因果,便成了贫僧的罪过。” 玄奘上前一步。脑后的“甘露佛轮”微微转动,虽不可见,但一股清凉温润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那猛虎原本赤红的双目,在这股气息的冲刷下,竟缓缓褪去了戾气。 “山林广阔,何处不可觅食?莫要再拦路行凶,徒增杀孽。去罢!” “吼……” 猛虎低吼一声,声音中再无杀意,它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饱腹感与安宁感。 它深深看了玄奘一眼,竟像是通了人性般,前腿微屈,对着玄奘点了一下头,随即夹着尾巴,转身钻入密林,眨眼间不见了踪影。 而在大汉眼里,这一幕简直神了。 劝退猛虎,以身挡叉! 这是何等的慈悲?何等的胆色? 大汉把钢叉往地上一插,纳头便拜,语气中满是敬畏: “长老真乃神僧!某乃是这山中猎户,姓刘名伯钦,绰号镇山太保!” 玄奘微微一笑,微微躬身行礼: “阿弥陀佛,太保才真山神也,贫僧是往西天拜佛求经的大唐和尚,法号玄奘。” “贫僧并非神僧,不过是懂些安抚之法罢了。感激太保慈悲,留那孽畜一条性命,也是扰了太保捕猎,望太保原谅。” 刘伯钦见状,连忙挥手称不: “不碍事,不碍事,长老慈悲,某大开眼界,未曾想今日出门,竟路遇圣僧,长老定要随某回家招待。” …… 刘伯钦见玄奘如此作态,对玄奘更是敬若神明,一路殷勤引路,不多时便到了山庄。 到了庄前,只见这刘家依山而建,虽是猎户之家,却收拾得颇为整洁。 “母亲!孩儿带了位大唐来的高僧回来!” 刘伯钦嗓门大,一进门就嚷嚷开了。 不多时,一位老妇人领着媳妇走了出来。这老人家慈眉善目,手持念珠,显然是个信佛之人。 又听闻玄奘是东土大唐钦差去西天取经的神僧,老妇人喜出望外,连忙带着儿媳行礼。 玄奘并未托大,单手虚扶,温言道:“老菩萨折煞贫僧了,贫僧路经宝地,得太保相救,又蒙借宿一宿,感激不尽。” 寒暄过后,刘伯钦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手:“长老,俺家是猎户,只有些野味。” “不过长老放心,俺让家僮把那锅具刷洗干净,哪怕刷上十遍八遍,给长老煮些地里的黄精、野菜,绝不沾半点荤腥。” 玄奘点头致谢:“有劳太保费心,简单斋饭便可,一粥一饭,皆是施主恩赐,贫僧不挑。” 那刘伯钦一家另设一处陪坐。 宾主尽欢。 ---- 饭后,老妇人听得刘伯钦所见玄奘之行,便认定玄奘为得道高僧。 让刘伯钦取出香纸,在堂前摆下案桌。 “长老。”老妇人眼圈微红,恳切道 “明日正是亡夫的忌日。他生前虽也是猎户,却从未滥杀,只是为了养家糊口。如今去了有些年头,也不知在那边过得如何。” “既遇神僧,万望长老慈悲,念卷经文,度他一度。” 玄奘直接点头称是。 “老菩萨放心。” 玄奘站起身,整了整衣冠,神色郑重:“出家人本就以救苦脱亡为任,自当尽力。” …… 入夜,山村万籁俱寂。 刘家堂屋,烛火摇曳。 玄奘沐浴更衣,披上了锦襕袈裟。 端坐在蒲团之上。 刘伯钦一家老小跪在身后,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玄奘平复心绪。 轻敲木鱼。 “笃。” 一声清脆,荡涤尘心。 “如是我闻……” 随着经文从口中流出,玄奘渐渐进入了一种奇妙的状态。 声音初时平和,渐而宏大。 只见随着长老诵经,那原本昏暗的堂屋里,竟凭空浮现出点点金芒。 玄奘的身后,隐隐约约有一轮柔和的光轮显现,将他衬托得宝相庄严,不可逼视。 空气中,那股原本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神宁静的檀香。 这一夜,他将《受生度亡经》、《金刚经》、《观音经》轮番诵念,字字清晰,声声入耳。 屋外阴风渐起,却不刺骨。 无数徘徊在山林间的孤魂野鬼,被这纯正浩大的佛音吸引而来。 它们并不敢靠近,只是远远地围在篱笆墙外。 随着经文声声,它们脸上狰狞的戾气逐渐消散,化作一道道流光,对着屋内深深一拜,随后消散在天地之间。 …… 次日。 玄奘昨日做完法事才睡,故而起时已经太阳东上。 刚出卧房,便传来一阵惊喜交加的哭喊声。 只见刘伯钦那老母亲满脸泪痕,却笑得合不拢嘴,对着玄奘就要磕头: “活菩萨!真是活菩萨啊!” “昨夜老婆子,梦见我家老头子了!他穿着一身锦衣,笑呵呵地对我说,本在阴司苦难难脱,多亏圣僧诵经,他罪业消除,被阎王差人送去中华富贵地投胎了!” 刘伯钦和媳妇在旁,也是红着眼眶,纳头便拜:“我等也梦见了一样的!爹走的时候安详自在!” “多谢圣僧度我亡父脱难超生,报答不尽!” 一家人千恩万谢,看玄奘的眼神简直就像是在看真佛下凡。 玄奘连忙扶起几人,心中亦是一片澄明。 冥冥之中,他感觉到一股清气自天灵而入,双目之间微微发热。暖流,此刻在双目间彻底凝实。 一道宏大的意念在他脑海中浮现。 【天道感念:劫主以慈悲止杀,化猛虎之戾气;度亡魂以安生者,心无杂念,愿劫主秉此心,一路西行】 【赐神通‘法眼’】 【可破除虚妄,直视本源。目光所及,心怀鬼胎者如芒在背,不敢欺瞒;业障深重者心神震颤,难以直视】 …… 在千恩万谢中吃了顿早饭后,刘伯钦又拿出一两白银做谢礼。 玄奘神色坚决,推辞不受:“贫僧一路化缘苦行,这钱财非是感谢,反而是坏了贫僧修行。只求太保施舍几块干粮清水便好。” 刘伯钦见推脱不过,只得依言准备了干粮,随后亲自带着家僮,护送玄奘一路行至两界山下。 山势峥嵘,直插云霄。 刘伯钦指着前方道:“圣僧,翻过这山,便是鞑靼地界。这山唤作两界山,以前叫五行山。” “听老一辈说,那是王莽篡汉时,天降神山,压着一只神猴。” 话音未落,山脚下突然传来一声炸雷般的嘶吼: “我师傅来也!我师傅来也!!!” 第7章 放了孙悟空? 那吼声如雷霆乍惊,滚滚荡过山谷,震得两旁古松簌簌落针。 听得人头皮发麻。 刘伯钦脸色惨白,不由自主地按住了腰间的钢叉。 “圣僧……”刘伯钦吞了口唾沫,强撑着胆气道,“这声音……怕是那被压的神猴。此地凶险莫测,前面山路更是崎岖,某遵母命护送,就送佛送到西,拼着这一身力气,也要护送长老翻过这五行山!” 说罢,这汉子挺起胸膛,就要在前开路。 玄奘看着这朴实的汉子,心里微微一暖。 玄奘伸手拦住了刘伯钦,目光温和:“太保盛情,贫僧心领了。但前路非凡世之路,太保家中尚有高堂老母,若因护送贫僧而有什么闪失,贫僧万死莫赎。” “回去吧。” 玄奘双手合十,对着刘伯钦深深一礼:“贫僧自有护法,太保请回。” 刘伯钦见玄奘意念坚定,又想起其慈悲神通,终究是不敢违逆,只得跪地拜别,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 玄奘背着干粮包袱,独自一人,循声而去。 越走越近,那呼喊声也越来越清晰。 “师傅!怎么还不来!我都看见你了!” 玄奘绕过一处峭壁,眼前豁然开朗。 在那石崖之下,只见一个石匣子,里面露出一颗尖嘴缩腮的猴头。 那一瞬间,玄奘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因为来时那本原著模糊,仅有几个情节清晰,但恰好有此猴的来历,更知晓那段大闹天宫的过往。也是那本原著中他最欣赏之人。 曾经那般桀骜不驯、敢于踏碎凌霄的神猴,如今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幅令人唏嘘的光景。 头上堆满了腐烂的枯叶,鬓边生满了不知名的野草,金睛火眼,如今却积满了眼屎和泥垢。 眉毛上甚至结了蜘蛛网,看着既落魄,又凄凉。 英雄末路,不过如此 一股深沉的悲悯涌上心头。 玄奘轻叹一声,眼眶微润。 而那猴子,也就是孙悟空,此刻正瞪着一双亮得吓人的眼睛,死死盯着玄奘。 他看见了玄奘眼中的泪光。 孙悟空心里“咯噔”一下,暗自诧异:这和尚怎么回事?还没说话怎么就还要哭上了?莫不是个软蛋,被俺老孙这副模样吓着了? 心思电转,孙悟空眼珠一转,立刻换上一副可怜兮兮、急切难耐的表情。 拼命伸长了脖子,那只脏兮兮的手在空中乱抓: “师傅!师傅!你怎么此时才来?快来救我出来!我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只因犯了诳上之罪,被佛祖压于此处。” “观音菩萨说,他领佛旨意,上东土寻取经人。” “我教他救我一救,他劝我再莫行凶,归依佛法,尽殷勤保护取经人,往西方拜佛,功成后自有好处!我愿保你取经,与你做个徒弟!” 玄奘没说话,只是走上前去。 直接跪坐在石匣前的泥地上。 伸出手,轻轻地拔掉了孙悟空眉骨上的干枯野草。 然后是鬓边的苔藓,耳后的泥垢。 他的动作很轻,很细致。 孙悟空愣住了。 他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花言巧语、赌咒发誓,此刻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和尚的手指温热,眼神里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让他看不懂的……悲伤? 怪哉。 这和尚,莫不是傻的? 孙悟空眨巴着眼睛,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师……师傅?你这是作甚?俺老孙头皮厚,不打紧的。你快上山去揭了那压帖,救我出来才是正经。” 玄奘取出手帕,擦拭着孙悟空脸上的污泥。 直到露出那张雷公脸原本的模样。 “苦了你了。” 玄奘低声说道。 孙悟空眼珠乱转,心想这和尚果然心软可欺的主,好骗得很,连忙顺杆爬: “苦!怎么不苦!这五百年风吹雨打,没个遮拦。 “师傅慈悲,只要救我出来,我一定送你上西天!别说是西天,就是上天庭我也带你去得!路上什么妖魔鬼怪,俺老孙一棒子一个,全给你打杀了!” 他说得信誓旦旦,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狡黠。 但此时玄奘原本怜惜的眼神,瞬间变了。 他缓缓收回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指尖的泥垢。 玄奘看着孙悟空,也不说话。 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一秒。 两秒。 三秒。 孙悟空原本还在嬉皮笑脸,被这目光一看,那种狡黠的笑容渐渐僵在了脸上。 他感觉这和尚的目光像是一把刀,直接剖开了他的胸膛,把他心里那点小九九看得一清二楚。 这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发毛。 “师……师傅?” 孙悟空的声音有点虚了, “你……你为何这般看我?” 玄奘擦完了手,将帕子收回怀中,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复之前的温和: “莫喊我师傅,你我素未谋面,即使菩萨指派,但我未收你,你我无师徒名分,你说,你要送我上西天?” 孙悟空道:“俺老孙神通广大,你去取经需我护法…” “若是仅为了神通广大之人护法,贫僧去求漫天神佛便是。” 玄奘打断了他,语气平淡: “你说你受菩萨点化,但我看你眼神闪烁,满口杀伐,心中只有脱困之念,并无向佛之心。” “没……没!绝无此意!” 孙悟空连忙否认,但这回语气里明显多了几分慌乱,不再像刚才那样游刃有余。 玄奘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目光依旧居高临下地罩着他: “贫僧这一路西行,为的是求取真经,度尽世人,而不是乱造杀孽,贫僧的徒弟更不能是满嘴谎话的妖魔。” “这山压了你五百年,却没压住你心中的妄念。” “这帖子,我可以揭。” “你被压五百年,罪愆已满,理当脱困。你既无心西去,贫僧便不强求。” 孙悟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师……师傅这是何意?” “意思就是,我救你,是为慈悲。这所谓师徒,不结也罢。” 玄奘面无表情地说道:“但你妄念未消,野性难驯,放你出来,恐为祸害。” “若要我揭帖,你需对天起誓” 玄奘俯下身,双目金光隐现,直视孙悟空的双眼,那目光比五行山还要沉重: “天道见证,脱困之后,不可妄造杀孽,不可肆意妄为。若违此誓,修为尽失,天诛地灭,再受着五百年之苦!” “你若敢立此誓,我便放你。” “可否?” 第8章 教化心猿 五行山下,空气仿佛凝固。 石匣里的那颗猴头,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 孙悟空死死盯着眼前这个面无表情的和尚。 五百年了。 哪怕是当年把他压在山下的如来佛祖,也没让他觉得如此……难以招架。 “俺不立誓,你真不揭?”孙悟空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玄奘眼皮都没抬一下,转身就走,没有半点犹豫。 “立!俺立!!” 孙悟空大喊一声,他是真的怕这愣头青和尚一走了之。 玄奘脚步顿住,背对着孙悟空,冷淡说道: “说吧。” 孙悟空深吸一口气,仰头望着苍天,大声吼道: “皇天后土在上!俺老孙今日起誓:脱困之后,绝不滥杀无辜,绝不肆意妄为!若违此誓,修为尽失,天诛地灭,愿再受五百年……镇压之苦!” 轰隆! 誓言一出,晴空之中竟隐隐滚过一声闷雷,仿佛天地已然应誓。 玄奘淡淡道: “记住你的誓言。” “等着吧。” …… 玄奘手脚并用,不知爬了多久,终于行至那极巅之处。 豁然开朗。 只见一块四方大石矗立云端,金光万道,瑞气千条。石上贴着一封皮,上书“唵、嘛、呢、叭、咪、吽”六个金字,正散发着镇压万古的威严。 玄奘走到近前,喘匀了气息,他双手合十,看着那六个金字,拜了几拜,望西祝祷。 “呼——” 一阵香风卷过,金字化蝶,飞向西天。 大地开始震颤。 也不用谁提醒,玄奘就往远处的山坡狂奔。 刚跑出几里地,身后便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轰隆隆——!!!” 山崩地裂,乱石穿空。 在那漫天烟尘之中,一道金光冲天而起,那个被压抑了五百年的身影在空中狂啸翻滚,宣泄着重获自由的狂喜。 “出来了!俺老孙出来了!!!” 片刻后。 金光落地,正落在玄奘面前。 孙悟空赤条条地站在那里,浑身泥垢尽去,精气神十足。他习惯性地想要龇牙大笑,想要去抓这和尚的手臂。 “师傅!俺……” “莫喊我师傅!” 玄奘一把打掉猴手。 玄奘的反应,却像是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让悟空措手不及。 随后,玄奘整理了一下衣装,行囊,便向猴子告别。 “如今你已脱困,誓言已立。这天大地大,你回你的去处,应多行善事,好好修行,只要不违誓言,便与贫僧无关。” 说完,玄奘看都没看那猴子,迈开步子,径直向西走去。 孙悟空傻眼了。 呆若木鸡地看着玄奘远去的背影。 走了? 真走了? 这和尚……不是在欲擒故纵? 他是真的嫌弃俺老孙?! 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和荒谬感涌上孙悟空的心头。 他可是齐天大圣! 神通广大,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如今倒贴给这凡人和尚当徒弟,还要被嫌弃? 但看着那孤零零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山路的转角。 孙悟空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莫名的恐慌。 这和尚救了他,却什么回报都不要,虽让他立了誓。 但若就这么让他走了,俺老孙成什么人了?不得让三界耻笑! 岂不是真的成了忘恩负义的妖猴? “等等!师傅等等!!” 孙悟空几步窜了上去,拦在玄奘面前。 “师傅!你去不得!” 玄奘停下脚步,目光平静未生出一点波澜:“为何去不得?” “前面……前面有狼虫虎豹、妖魔鬼怪!你一介凡人,如何过得去?” “我去西天取经,早已放下生死。” 玄奘淡淡道:“若死在路上,便是贫僧修行不够,怪不得旁人。” “你!” 孙悟空急得抓耳挠腮,这和尚油盐不进啊! “师傅!俺老孙答应了菩萨的!要是让你一人独行,岂非不守信用!” “再说了,俺老孙知恩图报,你救了我,我若不保你取到真经,我心难安!” 玄奘看着他,依旧摇头。 “报恩不必,你罪愆已满,理当脱困,与贫僧无关。” “你起开,莫挡贫僧的路。” 孙悟空上前阻拦,玄奘躲身前进。 就在这僵持不下之际。 ----- 半空中,忽然霞光万道,瑞彩千条。 “三藏,留步。” 一道慈悲庄严的声音响起。 两人同时抬头。 只见观音菩萨端坐莲台,显化半空。 “菩萨!”孙悟空像是见到了救星,指着玄奘大叫 “菩萨你来得正好,给评评理!这和尚好不晓事!俺都已经立了重誓,甚至求着给他当徒弟,他却硬是要赶俺走!不给俺老孙和你一点面子!” 观音按下云头,看着这一僵局,心中暗叹。 她在灵山刚向如来汇报了取经人的异常表现。 如来沉默良久,只道此乃大劫变数,劫运难测,金蝉子宿慧觉醒,也是好事,利我佛门传承。 让她速回照看,多加记录。 没成想,刚到这儿,就看见这场面。 “玄奘。” 观音看着玄奘,温言劝道:“贫僧刚从灵山回返,便见此处僵持。” “你且听贫僧一言,此猴虽顽劣,但已受我点化,也依你所言,立誓改正。西行路远,妖魔众多,你若一人独行,这经何时能取?” 玄奘转过身,双手合十,神色依旧: “菩萨,西行之路,不为速去,亦是修行,贫僧取经是为度人脱苦,非是乱造杀孽,贫僧一人独行,亦未不可。” 观音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顶嵌金花帽,光彩夺目。 “贫僧知你顾虑。他毕竟妖性难驯,只凭誓言恐难约束。” 观音将花帽递向玄奘,又暗中传音道:“玄奘,此帽中藏有‘紧箍咒’。你且哄他戴上,贫僧再传你一篇咒语,名为‘定心真言’。” “他若不听教诲,你便念咒,管教他头痛欲裂,眼胀身麻,不得不服。如此,你可放心收他?” 玄奘缓缓推开了那顶花帽,开口道: “菩萨。” 玄奘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此物,贫僧不要。” 观音一愣:“为何?此乃佛宝,可助你管教着泼猴。” 玄奘抬起头,目光清澈,正视观音,语气真诚但又带着一丝严厉: “管教?我不收他为徒,非是因他神通广大不服管教,而是因他西行取经非为本愿,何必强求。” “若是要靠疼痛和法宝才能管教他,那他拜师何用?不过是一只受制于鞭笞的野兽,而非我佛门的弟子。” “贫僧是去取经,不是去押解犯人。” 这一番话,说得观音哑口无言。 一旁的孙悟空,更是浑身巨震! 他不可置信地盯着玄奘。这和尚……竟然拒绝了能控制他的法宝?还帮他说话? “不是押解犯人……” 孙悟空喃喃自语。 玄奘走到孙悟空面前。 沉声问道:“我且问你,若不为报恩,没有这紧箍咒,亦无神通压制。” “你,可愿拜我为师,听我教诲?与我步步西行?随我修佛向善,普度众生?” 孙悟空仰起头,看着玄奘那双眼睛。 没有算计,没有威胁,只是询问本心。 这一刻,孙悟空突然想起了方寸山上那位授业恩师,收起了所有的嬉皮笑脸。 挺直了脊梁,轰然跪下。 “师父!俺老孙愿意!” 孙悟空重重一抱拳,声音沙哑却坚定: “俺老孙虽天生地养,却也知好歹!你对俺有脱困之恩,又以真心待俺,肯信俺,不给俺老孙上套子……” “那俺老孙今日便把话撂在这儿!由菩萨做个见证。” “俺必一心一意护你西天取经,保你周全!” “诚心随你学法,若不听教诲,不用你念什么咒,俺老孙自己回这五指山,不说什么五百年,甘愿永世镇压!” 玄奘微微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笑意,如春风化雨。 “既愿受教,那便是我徒儿。” “善莫大焉。” 他转头看向观音,行了一礼: “菩萨,此徒顽劣,但尚有救药。贫僧愿收下他,至于这花帽宝物,还是请菩萨收回吧。” 观音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最终化作一抹赞叹。 “善哉,善哉。” “玄奘,你之境界,竟已至此,端的圣僧。看来我佛所言非虚,你确已觉醒宿慧,明悟妙法真谛。” 观音收起花帽,看向孙悟空,严厉道: “泼猴,算你造化!遇得这般明师。你需谨记今日之言,若敢再犯,这紧箍虽未戴在你头上,但你这番誓词,本座可记在心里!” 孙悟空嘿嘿一笑:“菩萨放心!俺老孙服了!是真的认下这个师父!” 观音点点头,也不再多留,驾云而起,向西天复命去了。 待观音走后。 玄奘看着还跪在地上的孙悟空,伸出手,将沉重的包袱递了过去。 “起来吧。” “既然入了我门,这拿行李的活,你来吧。” 孙悟空一跃而起,一把抢过包袱背在背上,只觉得浑身轻松,心情大好。 “嘿嘿,俺来俺来,师父!咱们走吧!” “对了师父,你给俺再取个法名呗?俺听说入了沙门都有个名号。” 玄奘整了整袈裟,迈步前行,明知故问道: “你原本法名叫?” “俺叫孙悟空。” “悟空,正合我佛真谛,何须再取。” “不过,既要做行脚僧,我便再送你个混名,唤作‘行者’,如何?” 孙悟空抓了抓手背,反复念叨了两遍。 “行者,孙行者……好!好!好!” 夕阳西下。 古道上,一人一猴。 第9章 圣僧的脚力 别了五行山,师徒二人一路西行。 虽说是收了个神通广大的徒弟,但这一路并不太平。 这猴子虽然立了誓,但那积压了五百年的野性岂是一朝一夕能磨平的? 他一会儿窜上云端探路,一会儿钻进草丛捉虫,手里那根铁棒舞得呼呼生风,看路边哪块石头不顺眼都要敲两下。 有些碍眼的,是他那赤条条的身子。 太过“坦荡” “师父,前面这路可不好走。” 孙悟空背着行李,在前面拐步而行,那一身黄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没了马,玄奘即便有天道赐福的体魄,在这崎岖山道上走了半日,也微见汗意。 他寻了块青石坐下,平复气息。 “悟空,翻过这岗子是何处?” “嘿,管他何处,路在脚下,走便是了。” 正说话间,忽然林中狂风大作。 “吼——!!” 一声虎啸震得树叶簌簌直落。 只见草丛分开,一只吊睛白额的大虫猛地剪尾而来,咆哮一声,凶威赫赫。 孙悟空一见这老虎,眼睛瞬间亮了,比看见亲戚还亲。 “嘿!好造化!好造化!” 孙悟空把行李往地上一丢,从耳朵里掏出绣花针,迎风一晃,化作碗口粗细的铁棒,满脸喜色: “师父莫怕!这是送衣服给我的!” “这宝贝五百年不曾用,今日拿出来挣件衣服穿穿!” 你看他拽开步,迎着猛虎,大喝一声: “业畜!哪里去!” 孙悟空举起棒子,照着虎头就要砸下去:“吃俺老孙一棒!” 玄奘大喝一声: “悟空!住手!” 这一声断喝,让那根即将落下的金箍棒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孙悟空回头,一脸不解,以为玄奘又犯了那股慈悲为怀的轴劲: “师父?这是吃人的猛兽,俺老孙打死它亦是救你,剥了皮做个衣裳,也正好遮羞,怎么就不能杀了?” 玄奘没理会悟空,而是越过他,缓缓走到那只瑟瑟发抖的老虎面前。 “阿弥陀佛。” 玄奘双手合十,目光温和地看着那只老虎: “你也算与贫僧有缘。” “双叉岭一别,未曾想在此处又见。你又拦路行凶?” 那老虎竟是之前双叉岭上的老虎,本来被孙悟空吓得半死,见到玄奘,晃了晃脑袋。 收起獠牙,前爪伏地,喉咙里发出像是家猫一样的咕噜声。 孙悟空扛着棒子,看得目瞪口呆:“师父……这大虫是你家亲戚?” 玄奘看了他一眼,没有回他,伸手摸向虎头,那老虎没有攻击,也没有躲闪,而是用脑袋蹭了蹭玄奘的手。 孙悟空撇撇嘴,将棒子往地上一杵,有些不屑道:“这老虎虽有些奇怪,但师父,你这心肠也太软了些。俺这是除害,这大虫若不打死,它日后肯定还要吃人。” “再说了,俺老孙乃是齐天大圣,难道还要给一只畜生让路?” 玄奘轻轻摇头,忽然问道: “悟空,你既受了观音点化,可知观音大士为何至今未成佛,只称菩萨?” 孙悟空眨巴两下眼睛,挠了挠头:“这……俺老孙哪知道这等秘辛?许是他修为不够?” “不可妄语。” 玄奘拿手在猴头上轻拍一下,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时光: “昔日,观世音菩萨功德圆满,正与诸位大德前往灵山,欲拜见佛祖,涅槃成佛。” “在此时,菩萨回望凡间。见丛林之中,有一凶猛恶虎,正追逐一老妇。” 玄奘目光低垂,看了一眼脚下趴着的老虎,继续道: “那虎生了灵智,狡诈异常,将那老妇逼上树梢,命悬一线。” “彼时,同行尊者催促,言佛门将闭,若不速进,万劫难复。” 孙悟空听得入神:“那为何不进?换了俺老孙,早翻进去了。” 说到此处,玄奘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直刺孙悟空的内心: “悟空,若是你,你选什么?是那一脚踏入的无上佛位,还是回头去救那凡人老妇?” 孙悟空愣住了。 玄奘声音清朗,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菩萨言:‘众生皆苦,心有挂碍,如何成佛?’” “在那佛门即将关闭的刹那,菩萨未曾犹豫半分。毅然转身,放弃成佛之机,重返红尘,只为救那老妇!” “此乃‘倒驾慈航’” “菩萨故称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其以慈心悲愿而倒驾慈航,再來娑婆度化有缘众生。” 玄奘指着地上的老虎,沉声问道: “菩萨连成佛的机会都可舍弃,只为救这一命。你不过是为了一件遮羞的皮裙,便要断它生路?” 孙悟空被说得抓耳挠腮,竟破天荒地感到了一丝……惭愧。 “行行行!师父你赢了!” 孙悟空收起棒子,有些泄气却又带着几分敬意地嘟囔道:“什么倒驾慈航,俺老孙听得头皮发麻?” “那俺老孙还光着呢!”孙悟空嘟囔道。 就在这时,那老虎站起身,走到玄奘身侧,微微俯下身躯。 玄奘云淡风轻地抚摸着虎头:“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众生有灵,既你有此心,贫僧便受了你这份因果。” 撩起袈裟,跨坐在虎背上。 老虎稳稳起身,迈开步子,走得那叫一个平稳。 孙悟空在后面背着行李,看着骑虎而行,圣僧风范的师父,又看了看自己光溜溜的下半身,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师父有了坐骑,俺老孙还得受冻。前面找户人家化缘去吧。” …… 云端之上。 观音菩萨与木咤行者正立于祥云间,低头看着这一幕。 木咤,一脸古怪:“菩萨……这老虎不是劫难吗,怎么现在……变成唐僧的坐骑了?那小白龙怎么办?” 观音菩萨一手拿劫难簿,一手托净瓶,也是难得地沉默了半晌。 木咤又忍不住吐槽道:“还有那‘慈航倒驾’之事,我怎从未听过。有这讲法的能力,还取什么经,自己都可以度化众生了!” 观音看了木咤一眼:“多嘴!” 随后,菩萨看着下方骑虎前行的背影,眼神中多了一抹无奈: “此难已在劫难簿显现,权做一难。” “这差事比预想还更不易啊。” “这龙族的因果,怕是要生出些变数了” 第10章 一眼一生 日头西沉,晚霞烧红了半边天。 玄奘骑在虎背上,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孙悟空扛着行李走在前头,走起路来晃晃荡荡,颇为滑稽。 “师父,前面有户人家,咱们去投宿吧。” 玄奘点点头,翻身下虎,拍拍虎头: “你自去觅食,记住不可袭人,不可偷食,不可滥杀,吃饱后,要洗净,再来此藏匿等待,不可吓到路人。” 师徒二人这才往那人家走去。 走近了看,是一座颇为齐整的庄院。 院门虚掩,院中传来鸡鸣犬吠之声。 孙悟空大步上前,拍着门板喊道: “开门!开门!” 半晌,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老者扶着拐杖走出来,花白胡须,满面皱纹,少说也有百岁年纪。 他抬眼一看孙悟空,顿时吓得腿软,拐杖都掉在地上。 “妖……妖怪来了!” 玄奘连忙上前,搀住老者的胳膊。 “老施主莫怕,他是贫僧的徒弟,不是鬼怪。” 老者听道来人说话,友善顿生,看清玄奘的面貌。 袈裟庄严,面容清俊,眉宇间自有一股出尘气度。 “你……你是哪里来的和尚?怎的带着这等恶人上门?” 玄奘双手合十:“贫僧是东土大唐来的僧人,往西天拜佛求经。路过此地,天色已晚,想借贵府歇息一宿,明早便走。” 老者上下打量他,又看了看孙悟空那张毛脸,犹豫不决。 孙悟空瓮声瓮气道: “小老儿,你莫不是老的眼花?你小时候不曾在俺老孙面前放牛扒柴?不曾还给俺老孙喂桃?” 老者一愣:“你说什么胡话?我在哪里住,你又在哪里住,我怎会去你面前放牛扒柴?” 孙悟空叉着腰,大声道:“你再仔细认认!俺老孙便是这两界山石匣子里的大圣!” 老者浑身一震,眯起眼睛,仔仔细细地端详孙悟空的脸。 半晌,他猛地一拍大腿。 “大……大圣?” “当年你头上有草,脸上有泥,我还真没认出来!” 老者激动得声音都颤了 “你……你怎么出来的?” 孙悟空嘿嘿笑道:“托观音菩萨的福,俺师父揭了山顶的压帖,俺老孙这才脱困。” 老者闻言,连忙对着玄奘作揖。 “原来是救了大圣的恩人!快请进,快请进!” 他扭头朝院里喊道 “儿子!媳妇!都出来!家里来贵客了!” 一时间,院子里涌出一家老小,七八口人,围着孙悟空叽叽喳喳。 “爹,您说的那个被压在山下的齐天大圣,就是他?” “可不是嘛!” 孙悟空被围在中间,难得地有些手足无措。 玄奘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微微触动。 …… 老者姓陈,与玄奘竟是同姓。 得知此事后,更加热情。 “师父也姓陈,与我家是华宗,当真是缘分!叫我老陈头就行。” 玄奘笑着应下。 老陈头吩咐家人张罗饭菜,又烧了热水,让师徒二人洗浴。 孙悟空泡在木桶里,舒服得直哼哼。 “五百年没洗澡了,可算是痛快了一回。” 玄奘在一旁擦头,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 “五百年不洗澡,你也受得了。” 孙悟空翻了个白眼。 “受不了也得受啊,俺又跑不掉。” “那就仔细洗洗,来,为师给你搓背” 一会儿后,玄奘先洗完,坐在灯前,对老陈头道: “陈老施主,你家可有针线和不用衣裳?我想给我这徒儿,缝件衣裳遮羞。” 老陈头欣然拿出一件家中不用的白色短衬。 玄奘拿着唐王赐予用来装衣物的鹅黄布匹,将二者连在一起。 孙悟空洗完出来后,玄奘让他穿上试试 他站起身,在玄奘面前转了一圈。 “师父你看,俺老孙这身打扮如何?” 玄奘打量了一番,点头道:“像个行者的模样了。” 孙悟空咧嘴一笑,对着老陈头道: “老陈头,这褂子师父赏我了,往后俺老孙就穿这身行头走天下!” 玄奘和老陈头一家人看着孙悟空这般模样,都笑了起来。 饭菜端上来,是热腾腾的小米粥,几个杂面饼子,还有一碟腌萝卜。 乡下人家,没什么好东西,但胜在实诚。 孙悟空也不客气,端起碗就往嘴里扒,吃得狼吞虎咽。 玄奘慢条斯理地喝着粥,看着悟空那吃相,摇了摇头。 老陈头的小孙子才七八岁,蹲在孙悟空旁边,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 “大圣,你真的大闹过天宫吗?” 孙悟空嘴里塞着饼子,含糊道:“那还有假?十万天兵天将,都不是俺老孙的对手!” “那后来怎么被压在山底下了?” 孙悟空动作一顿,咽下嘴里的饼子,摸了摸猴脑袋。 “后来嘛……后来俺老孙碰上了如来佛祖,打不过他,就被压住了呗。” 小孙子歪着头想了想:“那如来佛祖很厉害咯?” “厉害。” 孙悟空难得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大圣你以后能打得过他吗?” 孙悟空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小鬼头,问这么多干嘛!吃你的饭!” 他大手一伸,把小孙子抱到腿上,夹了一筷子腌萝卜塞进他嘴里。 小孙子嚼着萝卜,咯咯笑起来。 玄奘看着这一幕,心头微暖。 这猴子,面上桀骜,心里却软。 …… 饭后,玄奘就去睡了,而老陈头与孙悟空坐在院中闲聊。 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 “大圣啊,你在那山下,可受了不少苦吧?” 孙悟空靠在石墩上,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苦倒是不苦,就是闷得慌。” “五百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俺老孙就看着这日头升起落下,看着这山上的草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有时候你们来放牛扒柴,俺老孙就看着你们,偶尔有个能和我聊聊天也还行。” 老陈头沉默了。 他想起小时候,上山放牛,被他叫住 那时候,他看到石缝里露出的那张脸,还以为是山神显灵,吓得撒腿就跑,又被叫回去。 后来和他熟了,就带点桃子,坐在那里听他讲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 再后来,老牛死了,他成家了,就没去过了,不过他还是爱给孩子讲大闹天宫的故事。 “大圣……” 老陈头嗓子有些发紧,“苦了你了。” 孙悟空摆摆手,语气轻松:“说这些干嘛!如今俺老孙出来了,跟着师父去西天取经,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他跳下石墩,伸了个懒腰。 “老陈头,你也早些歇着吧。明儿一早,俺们就得赶路了。” 老陈头点点头,起身回屋。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 “大圣,祝您能早日取得真经,莫要再被关了。” “知道了,啰嗦!” …… 次日清晨。 老陈头一家早早起来,给师徒二人备好了早饭,又装了些干粮。 临行前,那小孙子拽着孙悟空的衣角,眼眶红红的。 “大圣,你还会回来吗?” 孙悟空蹲下身子,揉了揉他的脑袋。 “小鬼头,哭什么!大丈夫流血不流泪!” “我没哭!”小孙子吸了吸鼻子,“眼睛进沙子了!” 孙悟空哈哈一笑,从脑后薅下一根毫毛,塞到小孙子手里。 “拿着,这是俺老孙的毫毛。以后要是有坏人欺负你,就冲它吹口气,俺老孙就来帮你!” 小孙子紧紧攥着那根毫毛,用力点头。 “我记住了!” 玄奘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头柔软。 他走上前,对老陈头合十行礼。 “多谢施主款待,贫僧感激不尽” 老陈头连连摆手:“师父言重了,能招待大圣和师父,是我们一家的福分。” 玄奘微微一笑,没有多言。 孙悟空扛起行李,朝老陈头一家挥了挥手。 “走了!俺老孙取完经再来看你们!” “一路平安!” “保重啊大圣!” 师徒二人沿着山路向西行去。 身后,老陈头一家站在门口,目送他们渐渐远去。 那小孙子踮着脚,拼命地挥手。 “大圣——你说话要算话——” 孙悟空没有回头。 但他的脚步,顿了一顿,背对着,挥了挥手。 …… 第11章 心猿除六贼 辞别了老陈家,师徒二人一虎,继续西行。 晨曦初露,林间雾气缭绕。 玄奘骑在斑斓猛虎背上,随着老虎的步伐轻轻起伏。 这老虎自从被收服后,倒是乖觉,玄奘给它取了个名儿叫“阿虎”。 此刻阿虎迈着猫步,走得既稳当又威风。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走在最前头。 那件白布短衫穿在他身上,下摆随风晃荡,他也不好好走路,时不时单脚一跳,或者用棒子拨弄一下路边的野花,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一副天高海阔任鸟飞的潇洒模样。 丝毫看不出半点昨夜的离愁别绪。 毕竟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哪来那么多儿女情长? 昨晚给了毫毛,便是结了缘,在他看来这事儿就翻篇了。 “师父!” 孙悟空回过头,嬉皮笑脸道:“这阿虎脚程太慢,照这个走法,何时能到西天?不如俺老孙背着你,施个筋斗云,一眨眼就到了。” 玄奘本端坐在虎背上,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淡淡道: “悟空,途中所历皆是修行,咱们行的已然不慢。” 悟空笑了笑,没有再说。 正说话间,忽听得一声唿哨响起。 “咄!那和尚!停下!” 道路两旁的草丛猛地分开,刷刷刷跳出六个强人。 这六人个个手持长枪大刀,面目狰狞,拦在路中。 阿虎低吼一声,伏低身子就要扑上去,玄奘拍了拍虎头:“阿虎,勿躁。” 那六个强人见这和尚竟骑着一只猛虎,先是一惊。 但见那老虎被和尚按住不敢动弹,又见这和尚白白净净,那个徒弟瘦小枯干像个病鬼,顿时胆气又壮了起来。 “那和尚!快快留下买路财!” 领头的一个强盗,满脸横肉,手里拎着一把鬼头刀,指着玄奘喝道: “把那匹马……不对,把那只大虫留下!还有包袱里的盘缠,统统留下!若敢说半个不字,管杀不管埋!” 孙悟空一听,乐了。 他把行李往地上一扔,双手抱胸,歪着脑袋看着那六个强盗,嬉皮笑脸道: “嘿嘿,各位大王,俺们是行脚的僧人,哪里有什么盘缠?倒是你们,既然是这山里的大王,想必积蓄不少,不如借点给俺老孙花花?” 那六个强盗大怒:“好个不知死的和尚!敢消遣爷爷们!” 说罢,六人一拥而上,刀枪剑戟直往孙悟空身上招呼。 孙悟空站在原地动也没动,任由那些兵器砍在身上,发出“叮叮当当”的一阵脆响,火星四溅。 “这……这和尚头真硬!” 强盗们震得手腕发麻,一个个惊恐地后退。 孙悟空从耳朵里掏出金箍棒,迎风一晃,化作碗口粗细。 “打完了?该俺老孙了吧?” 他举起棒子,眼中凶光毕露。 但就在棒子即将落下的瞬间,孙悟空的手顿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玄奘。 眼神带着试探。 “师父。” 问道:“这些人为山野贼寇,不知害了多少人,现又要杀您,俺老孙能不能动手?” 那六个强盗知道这回遇见硬茬,见这妖猴竟听和尚的话,以为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对着玄奘喊道: “圣僧饶命!圣僧饶命!我们只求财,不害命!” 玄奘坐在虎背上,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悟空,你且问问他们,唤作何名?” 孙悟空一愣,虽不知何意,但还是转头喝道:“那毛贼!我师父问你们名字!快快报上来!” 那领头的战战兢兢道:“我……我叫眼看喜。” 剩下五个也哆哆嗦嗦地报了名号: “耳听怒。” “鼻嗅爱。” “舌尝思。” “意见欲。” “身本忧。” 听到这六个名字,玄奘闭上了眼睛,双手合十。 眼、耳、鼻、舌、身、意。 “悟空。” 玄奘睁开眼,目光中没有了往日的温吞。 “此六人,非人也。” 孙悟空挠挠头: “非人?那是妖?” “非妖。” “此乃‘六贼’。” “眼看喜,便生贪婪;耳听怒,便生嗔恨;鼻嗅爱,便生痴迷……” “眼、耳、鼻、舌、身、意。此乃六根,亦是六贼。” “六根不净,六贼便生。它们日夜盘踞于人心之中,抢夺本性灵光,令人沉沦欲海,不得超生。” 那六个强盗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这和尚神神叨叨的,心里更是发毛。 孙悟空却是听懂了。 他眼睛一亮,手中的金箍棒嗡嗡作响。 “师父的意思是……能动手?” 玄奘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轻轻念了一声: “去吧。” “好嘞!!!” 孙悟空大喜过望! 这一路上憋屈坏了,终于能痛快一回! 只听得“砰砰砰”几声闷响,伴随着几声惨叫。 须臾之间,尘埃落定。 那六个强盗,已然变成尸体。 孙悟空收起棒子,走到玄奘身后,有些忐忑地擦了擦手。 孙悟空低着头,做好了挨骂的准备:“师父,都料理干净了。您要是觉得俺老孙手段狠了,您就骂两句,俺听着就是。” 玄奘转过身。 他从虎背上下来,走到孙悟空面前。 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孙悟空肩膀上的灰尘。 “悟空。” 玄奘看着那双充满野性却又带着一丝不安的火眼金睛,温言道: “你做得好。” 孙悟空猛地抬头,一脸不可置信:“师父……你不怪我?” “为何要怪?” 玄奘反问,神色坦然: “曾经,有菩萨问佛祖,如何降服妄心,守住正念?” “佛祖说: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 玄奘抬起手指,指着地上的尸体,又指了指孙悟空的心口,语气肃穆,字字千钧: “悟空,你今日这一棒,断的非是性命,而是这扰乱灵台的‘六根尘垢’。” “既然发愿西行,便需降伏其心。” “此六贼不死,你心不净;六根不断,真经难取。” “你今日之举,非是逞凶斗狠。” “而是以此雷霆手段——诛邪显正!” “此乃心猿归正,六贼无踪” 玄奘的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得孙悟空心神一颤。 孙悟空原本满不在乎的表情,慢慢收敛了一些。他眨巴着眼睛,似乎听出了一点门道。 深吸一口气,双手合十,对着玄奘深深一拜,语气前所未有的恭敬: “弟子……受教了!” “好了,赶路吧。” 玄奘重新坐上虎背。 “是!师父!” 孙悟空扛起行李,再回头时,却见那六具原本躺在地上的尸体,竟化作六缕青烟,袅袅飞往高处,消散无踪。 --- 与此同时,西天大雷音寺。 祥云缭绕,佛光普照。 如来佛祖端坐于莲台之上,慧眼微微开阖,落在那消散的六道青烟之上。 忽然,佛祖那张万年不变、宝相庄严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极其罕见的波动。 佛祖微微前倾,看了一眼下方的观音。 “观音尊者。” “世尊?”观音合十问道。 “辛苦了!” 第12章 鹰愁涧救虎 “那和尚!这涧水寒凉,你那凡虎过不去的。把它留下来给我充饥,我保你不受这水气侵蚀,如何?” 鹰愁涧水寒彻骨,浪涛拍岸声如雷。 那条玉龙盘踞在半空,浑身银鳞闪烁,龙目中透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蔑视。 阿虎伏在地上,身躯控制不住地颤抖,喉咙里发出恐惧的呜咽。 那是源自血脉的绝对压制,在真龙面前,百兽之王也不过是待宰的血食。 但却还是强撑着四肢站了起来。 尽管四条腿还在像筛糠一样抖动,尾巴夹得死紧,但它却一步一步,极其艰难地挪到了玄奘身前,护着玄奘。 …… 这几日,他们师徒翻山越岭,倒是颇为和谐。 自从那日除了“六贼”,孙悟空仿佛真去了几分躁气。 平日里赶路,这猴子虽然依旧喜欢上蹿下跳,但只要玄奘开口讲些奇闻异志,或者随口几句佛理,这猴子便抓耳挠腮听得津津有味。 而阿虎,也好似听懂,任劳任怨。 山路崎岖,全靠阿虎驮,逢山开路,遇水涉溪,即便偶尔被荆棘划破了皮毛,也未曾跑路。 记得前日路过一处断崖,山风凛冽,它更是卧在风口,替玄奘挡了一夜的寒风。 玄奘坐在虎背上,感觉身下皮毛温热,那是活生生的性命,是这冷寂西行路上的一点温度。 “师父,阿虎倒是好脚力,这一路上既稳当,也不再伤人。”孙悟空曾这般评价。 玄奘当时摸着虎头,笑骂道:“你这泼猴,不应这般说阿虎,万物有灵,它既肯皈依,又伴我等一路西行,便是你之师弟。” …… 思绪归拢。 玄奘看着眼前这瑟瑟发抖,却依旧没有逃跑的阿虎。 既然是徒弟,哪有拿去喂龙的道理? “阿虎,退后。” 玄奘轻拍阿虎的脊梁让他退后。 “悟空!” 孙悟空早已按捺不住,身形一闪,金箍棒化作一道屏障,将那龙爪硬生生架在半空。 “泥鳅!当着俺老孙的面行凶,当我不存在吗?! “轰——!”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敖烈只觉得利爪像是抓在了一座巍峨的铁山上,一股沛莫能御的巨力顺着龙爪反震而上,震得他半边身子的鳞片都哗哗作响,巨大的龙躯竟被这一棒生生砸得倒飞出去。 “好大的力气!”敖烈心中大骇,在空中连翻了几个跟头才勉强稳住身形。 孙悟空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把金箍棒往掌心一啐,怪叫一声: “你这泥鳅,这点微末道行也敢在俺老孙面前卖弄?讨打!” 说罢,那瘦小的身躯如炮弹般冲天而起,手中铁棒迎风便长,化作擎天玉柱,带着呼啸的风雷之声,铺天盖地地砸了下来。 敖烈哪里敢硬接,龙身一扭,化作一道银色闪电,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击。 “砰!” 金箍棒砸在涧边的一块巨石上,那万钧巨石瞬间化为齑粉,碎石激射,尘土飞扬。 “哪里跑!” 孙悟空杀得兴起,驾着筋斗云紧追不舍。 他在空中闪转腾挪,身法快如鬼魅,那金箍棒舞得密不透风,招招不离龙首、龙角、七寸要害。 不过三五个回合,敖烈便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这猴子太凶了! 敖烈心中叫苦不迭。 他本想吃个凡兽打打牙祭,谁曾想踢到了这样一块铁板? 那棒子擦着皮肉便是一道血痕,若是砸实了,怕是当场就要变成肉泥。 “吼——!” 敖烈被逼急了,张口喷出一道凛冽的寒冰吐息,试图迟滞孙悟空的动作。 “雕虫小技!” 孙悟空不闪不避,在那寒气中吹了一口热气,瞬间将冰霜化作白雾。他在雾中嘿嘿冷笑,一脚踹在龙腹之上。 “嗷!” 敖烈惨叫一声,巨大的身躯如断线的风筝般坠落。 眼看那猴子举棒又要砸来,敖烈余光却忽然瞥见岸边。 那和尚正护着老虎,而原本驮在虎背上的行李,滑落在一旁的草丛里。 吃不到肉,也不能空手而归,好歹拿点东西做个质押,逼他们就范。 心思电转间,敖烈借着下坠之势,并未直接入水,而是龙尾猛地一甩。 这一击并非攻向孙悟空,而是狠狠抽向了岸边的潭水。 “轰隆!” 巨浪滔天而起,裹挟着无数泥沙碎石,劈头盖脸地朝岸上的玄奘和阿虎砸去。 “师父小心!” 孙悟空见状,顾不得追击,身形一折,瞬间挡在玄奘身前,将那金箍棒舞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圆盾,将漫天水花尽数挡下。 待到水雾散去,风平浪静。 空中哪里还有那白龙的影子? 唯有那潭水还在剧烈荡漾,泛着一圈圈涟漪。 …… 孙悟空收了棒子,往地上啐了一口: “晦气!让这泥鳅跑了!算他溜得快,不然俺老孙非抽了他的龙筋做腰带!” 玄奘拍了拍身上沾染的水汽,神色倒是平静,只是目光扫过四周,忽然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 “悟空。” “师父莫怕,那泥鳅被俺老孙打怕了,不敢出来了。” 孙悟空得意洋洋。 “怕是不怕,但我们的行李,怕是没了。” 玄奘指了指刚才阿虎趴着的地方。 那里空空如也。 刚才掉落在那里的行李,统统不见了踪影。 孙悟空顺着手指看去,顿时愣住了,随即那张雷公脸上瞬间涨得通红,抓耳挠腮,气得三尸神暴跳: “好个贼泥鳅!打不过俺老孙,竟做起这等偷鸡摸狗的勾当!!让老孙这般丢脸!” 他指着水面破口大骂: “敬酒不吃吃罚酒!你既躲在水底装死,那俺老孙便让你这水底变成火锅!” 孙悟空也是个急脾气,见那白龙死活不出,索性把腰一躬,拽开步子,纵身跳到涧边。 他使出那翻江搅海的神通,手中金箍棒化作百丈巨柱,在那鹰愁涧里疯狂搅动。 只见原本清澈见底的寒潭水,瞬间浑浊不堪,泥沙俱下,好似那九曲黄河泛涨的波,巨浪滔天,轰鸣之声震得山崖都在颤抖。 那小白龙在深涧洞府之中,正守着那抢来的包袱生闷气。 原本想着拿这包袱做个质押,逼那和尚把老虎交出来或者逼退那猴子。 谁曾想这猴子竟是个疯子! 只觉得洞府摇晃,水流浑浊,泥沙直往鼻孔里灌,实在是坐卧不宁。 小白龙心中悲愤交加,暗自思量道:“这才是福无双降,祸不单行。我才刚脱了那天条死难,不到一年,在此随缘度日,又撞着这般个泼魔!” 越思越恼,他堂堂龙太子,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 “罢了!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 小白龙转身化作一位俊公子,咬着牙,提着宝剑,破开水浪,再一次跳将出去。 “哗啦!” 水花四溅,立于波涛之上,指着孙悟空骂道:“你是哪里来的泼魔,这等欺我!我已避让你,你为何还要搅乱我的家宅?!你速速退去,我不予你追究。” 孙悟空收了棒子,立在岸边,嘿嘿冷笑:“你管我是那里的!俺是你孙爷爷!你这贼泥鳅,趁我不备偷了我师父的行李,简直是找死!你只还了行李,我就饶你性命!若敢说个不字,哼哼!” 小白龙本来想说两句软话归还行李,但听的孙悟空如此放肆,脖子一梗,心中也是发狠: “那行李已被我藏在水底深洞之中,不还你,你能怎样!” “好胆!不还行李看棍!打杀你这泥鳅,再去抄你的家!” 话不投机半句多,两人又在那山崖下斗在一起。 这一回,孙悟空是动了真火,棒影重重,招招致命; 那小白龙虽也是拼命,但他本就不是悟空对手,加上之前受了伤,此时更是相形见绌。 斗不数合,小白龙委实难以招架,只觉得双臂发麻,虎口震裂。 眼看那金箍棒又要当头落下,小白龙心知再打下去必死无疑,急中生智,将身一幌,变作一条水蛇儿,哧溜一声钻入岸边茂密的水草中去。 第13章 请神 孙悟空拨开草丛,火眼金睛四处探查,却见这涧深水阔,千万个孔窍相通,哪里还有那泥鳅的影子? “晦气!真个晦气!” 孙悟空寻了半晌无果,气得暴跳如雷。 他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震得山石乱滚。 孙悟空忽地眼睛一亮,一拍脑门:“俺老孙气糊涂了,竟忘了这茬!” 说罢,孙悟空行至涧边,捻起法诀,朝着地面重重一跺,口中念动真言: “唵!此间山神、土地,何在?!还不快快出来见俺老孙!” 这一脚下去,好似天崩地裂。 只听“噗”的一声轻响,两道青烟从地下冒出,化作两个矮小的老头。 一个顶着岩石冠,是山神; 一个拄着拐杖,是土地。 二神见了孙悟空,吓得面如土色,慌忙跪倒在地: “大圣!不知大圣驾临,小神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孙悟空也不客气,上前一把揪住土地的胡子,厉声喝道: “少跟俺老孙来这套!伸腿过来,各打五棍见面,与老孙散散心!” 二神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哀告: “望大圣方便!不知大圣唤小神有何吩咐?若要打杀,也让小神做个明白鬼啊!” “住手。” 一道平静的声音响起,不怒自威。 孙悟空动作一僵,回头看去,只见玄奘看着他,神色严肃。 玄奘走到近前,盯着孙悟空的手,郑重道: “悟空,松手。” 孙悟空撇撇嘴,不情不愿地松开了土地的胡子,嘟囔道:“师父,这两个老倌儿有些惫懒,俺老孙这是开个玩笑,给他们提提神,这是俺老孙的……真性情。” “开玩笑?真性情?” 玄奘闻言,没有理会,而是弯下腰,伸出双手,亲自将那瑟瑟发抖的土地与山神搀扶了起来。 玄奘扶起二神,退后半步,神色肃穆,双手合十。 对着土地山神行了一礼。 “贫僧教徒无方,让这顽劣徒弟冲撞了二位尊神,受了惊吓与折辱。贫僧在此,代他向二位赔罪了。” “圣僧!使不得!我等如何使得!” 土地公慌得拐杖都拿不稳了。 二神受宠若惊,感动得眼圈都红了。 孙悟空在一旁有些挂不住脸,嚷嚷道: “师父!你拜他们作甚?不过是两个看门的小毛神,俺老孙唤他们一声那是抬举……” “悟空!住嘴!” 玄奘的声音拔高,孙悟空一惊,见师父神色严肃,嘟囔了一句,还是没有再说。 玄奘走到悟空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却有着让孙悟空此前从未见过的严厉: “你口口声声那是‘真性情’。” “那我且问你,若今日站在你面前的是如来佛祖,是观音菩萨,你可敢随意冒犯?可敢让他们伸出腿来让你打几棍散散心?” 孙悟空梗着脖子:“那……那自然是不好动手。” “无论如何,你也不会是如此不管不顾的做派!” 玄奘语气如刀,直刺悟空心防: “你可以把你面对强者毫不畏惧,天真率直叫做真性情。” “但对弱者,肆意无礼,恶语玩笑,这不叫真性情,这叫蛮横!” “你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受尽风霜。那时候,你见了土地山神,可会这般说?” “如今你脱了困,得了势,就借着自己的本事与身份,拿捏比你弱小之人。那你与当年那些欺你辱你的,又有何分别?” 孙悟空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块石头。 玄奘叹了口气:“山神土地守护一方水土,我等修行人怎可不敬,又岂能依仗神通随意折辱?” “去,向二位尊神道歉。” 孙悟空挠了挠头,也听明白其中的意思,终究是歪着脑袋,对着二神粗声粗气地拱了拱手: “那个……二位。刚才俺老孙心急,手底下没轻重。俺……俺给你们赔个不是。” 土地和山神慌忙回礼:“不敢不敢!本就是玩笑之语,大圣折煞小神了!” 二神本就受惯了气,本也不甚在意。平日里上仙呵斥是常事,何曾想过取经人与那闹天宫的大圣,竟对他们如此以礼相待? 但此时却对玄奘更是满眼敬仰。 真是圣僧的气度啊! 玄奘见状,摇了摇头,神色这才缓和,温言问道: “二位尊神,贫僧借问一句。这鹰愁涧中是何妖物?为何在此阻拦去路?” 土地公此时哪里还敢隐瞒,连忙道:“回禀圣僧,这涧中自来无邪。只是前年,观音菩萨因为寻访取经人,救了一条玉龙,送他在此,教他等候取经人,不许为非作歹。” “不知他怎么无知,今日冲撞了大圣。” “观音菩萨安排的?” 孙悟空冷笑道:“既是安排好的,为何不早说?反而在此逞凶?这菩萨也是,做事不明不白,平白给俺老孙添堵!” 土地道:“想是那龙不识得大圣与圣僧真容。那龙如今躲在深渊水眼之中,那水眼直通海眼,深不可测。大圣若要擒他,只怕还要请观音菩萨亲自来一趟,方能收服。” 孙悟空闻言,心中盘算。 请菩萨倒是容易,只是俺老孙刚夸下海口要保师父,如今连条泥鳅都收拾不下,还要去求援,岂不丢了面子? 正踌躇间,忽听得半空中有人言语: “大圣莫恼,不须大圣动身,小神去请菩萨来也。” 孙悟空抬头一看,只见云端之上,金光隐现。 见此刻陷入僵局,那被安排护在玄奘左右的金头揭谛现出身形,立在半空。 在他身后,影影绰绰又显出三十几位神灵,正是那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一十八位护教伽蓝。 这帮神仙平日里受人间香火,此刻却对着下方的玄奘躬身行礼。 “圣僧,大圣,吾等有礼了,吾等奉菩萨法旨,暗中照看圣僧西行。” 金头揭谛拱手道 “大圣既不便前去,小神愿往南海走一遭。” 孙悟空闻言大喜,忙道:“有劳你了,那你快去快回!” 玄奘却微微抬首,目光扫过这漫天神佛。 “阿弥陀佛。” 第14章 不见意马 那金头揭谛话音刚落,便见玄奘整了整衣冠,面色沉静,缓缓上前一步。 他并未因见到漫天神佛而惶恐,亦未因有强援在侧而欣喜。 玄奘双手合十,对着云端众神,深深一礼。 众神见状,哪里敢受全礼,纷纷侧身避让,连道:“圣僧折煞小神。” 玄奘直起身,目光清澈,温言道: “诸位尊神,贫僧这一路,劳烦诸位日夜守护,实在是辛苦了。” 金头揭谛连忙拱手:“此乃我等职责所在。菩萨有旨,言圣僧肉体凡胎,恐受不得这西行路上的妖魔之苦,特命我等六丁六甲、五方揭谛轮流值守,记录功德,护卫周全。” “护卫周全……” 玄奘轻轻咀嚼着这四个字,嘴角露出一丝温和却透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诸位尊神,贫僧有一不情之请。” 金头揭谛道:“圣僧请讲,若有所需,无有不应,无有不允。” 玄奘抬起头,目光越过云层,仿佛看向了那遥不可及的灵山: “贫僧此去西天,名为取经,实为修心。这十万八千里路,九九八十一难,皆是贫僧该受的磨砺。” “若步步都有神佛铺路,难了有神佛来挡,渴了有神送水,饿了有神化斋……那这经,便不是贫僧取的,而是诸位抬着贫僧去灵山做客的。” 众神面面相觑,一时语塞。 玄奘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 “若如此,即便到了灵山,见到了佛祖,贫僧也不过是一具空壳。心无所得,何以成佛?何以度人?” “我命由我,苦亦由我。” “若连这点苦都吃不得,谈何普度众生?”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给足了众神面子,又道出了修行的真谛。 云端之上,一片寂静。 “贫僧知晓诸位是奉了菩萨法旨,不敢违抗。贫僧也不敢让诸位为难。” 玄奘再次合十,语气诚恳至极: “劳烦尊神,去南海请菩萨来一趟,我与菩萨说明。” 金头揭谛如蒙大赦,高声应道: “小神领命!这就去请菩萨!” 玄奘微微一笑:“多谢尊神成全。” ----- 不过一时三刻,金头揭谛在前引路,观音菩萨脚踏莲台,手托净瓶,降临鹰愁涧。 那漫天护法神祗——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一十八位护教伽蓝,见菩萨以此真身降临,尽皆整肃衣冠,在那云端齐齐躬身行礼。 “拜见菩萨。” 声震长空。 孙悟空见状,把金箍棒往耳中一塞,跳上前来,嘿嘿笑道:“菩萨,你可算来了!你安排的好差事!这涧里的泥鳅也不知是不是你家亲戚,好生无礼,吞了俺师父的行李,还要逞凶!” 观音未理会他的调侃,而是按落云头,来到了玄奘面前。 观音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僧人,目光中透着几分深意。 这一路走来,不过数日,这取经人给她的“惊喜”实在太多 “贫僧,见过观音大士。” “玄奘。”观音开口,声音庄严而温和 “听说你让金头揭谛去请贫僧,是有话要说?” 玄奘直起腰,抬起头,目光扫过云端那密密麻麻的三十九位护法神祗,随后落在观音身上。 “菩萨,贫僧想请这些护法尊神,各回本位,不必再暗中相随。” 玄奘轻轻拂开悟空的手,依旧看着观音,语气平静却坚定: “菩萨曾言,西行之路,乃是修行,需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方能求得正果。” “若这一路,前有悟空开路,暗中有众神护持,遇水搭桥,逢凶化吉。贫僧这哪里是去取经,分明是演戏。” 观音微微蹙眉:“玄奘,你肉体凡胎,妖魔凶险,若无护持,只怕寸步难行。” “贫僧不愿如此前行,有悟空保护已经足够,不需如此大费周章。” 玄奘说罢,低头行礼。 观音见玄奘如此坚决,转向云端,轻挥杨柳枝:“既如此,便依你罢。” 观音转向云端,轻声道: “诸位。” “吾等在!”众神齐声应道。 “既然取经人有此决心,尔等便散去吧。只留值日功曹在天庭记录劫难即可” “谨遵法旨!” 众神虽然心中惊叹不已,但法旨已下,不敢违背,纷纷化作流光,散入天际。 ----- 处理完护法之事,观音这才将目光投向那深不见底的鹰愁涧。 “敖烈。” 一声轻唤,波涛分开,一条玉龙破水而出,在空中盘旋一周,化作一位银甲白袍的英俊青年,落在岸边。 那敖烈虽形容有些狼狈,眉宇间却还带着几分龙族的傲气,只是看到那举着棒子的孙悟空时,脖子忍不住缩了缩。 “敖烈拜见菩萨!” 观音道:“敖烈,你触犯天条,本该问斩。贫僧念你龙族不易,特请玉帝免你死罪,在此等候取经人,做个脚力,将功折罪。” 说罢,观音取出杨柳枝,便要施法:“既已归顺,贫僧这便为你锯角退鳞,化作马匹,供三藏骑乘。” 敖烈面色苍白,眼中闪过一丝屈辱,但为了活命,只能闭目受法。 “且慢。” 玄奘突然开口。 观音动作一顿:“玄奘,又怎么了?” 玄奘拍了拍身下的阿虎。 “菩萨,贫僧不需这马。” “三藏,西天路远,山水险恶。你肉体凡胎,若无龙马脚力,何年何月才能到达灵山?这凡虎……” 观音眉头微蹙,看着玄奘:“这虎虽有灵性,终究是凡兽。它去不得灵山。” 阿虎听懂了“凡兽”、“去不得”,低低哀鸣一声,大脑袋蹭了蹭玄奘的掌心,眼中满是依恋。 玄奘伸手抚摸着虎头,声音坚定:“阿虎虽是凡兽,却深具佛性,一路相随,不离不弃。方才龙威之下,它明知不敌却敢挺身而出。贫僧心中已收它为徒,受了因果,若他不离,岂有放弃之理。” “至于这龙子……” 玄奘负手而立,看着敖烈那张虽然顺从却明显带着屈辱的脸,淡淡道: “贫僧早已说过,这西行不是为了押解犯人。” “其有罪就应依律处罚,而不是将一灵智全开的龙子,强行锯角退鳞,供人骑乘,以此折辱来抵消罪孽……。” 此言一出,全场寂静。 孙悟空在旁边掏了掏耳朵,嘿嘿一笑。 敖烈更是呆若木鸡,看着玄奘的眼神中充满了震惊。 观音菩萨看着玄奘,目光深邃。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却也并未动怒。 “玄奘,你既有如此慈悲,贫僧也不勉强。” “只是敖烈天条死罪已定,故而他必须随你西行,若你不许,他便无处可去,只能回剐龙台受死。” “你仍然要拒绝吗?” 此时的菩萨似笑非笑看着玄奘问道。 玄奘愣了一下,许是没想到菩萨会如此说。 没等玄奘开口,观音转向敖烈,沉声道: “敖烈。” “弟子在。” “我佛慈悲,既然三藏不愿骑你,那便免去你化马之苦。 “但你仍需以此待罪之身,跟随玄奘西行。你可愿做个随从,挑担牵虎,遇山开路,往来传信,以此功德赎罪?” 敖烈如蒙大赦! 他激动得重重叩首,额头磕在岩石上砰砰作响: “弟子愿意!弟子愿随侍左右,护送圣僧!万死不辞!” 第15章 如虎添翼 鹰愁涧畔,风波渐平。 敖烈跪伏在地,一身银甲虽染尘埃,却难掩其劫后余生的庆幸。他虽高傲,但也知晓,做侍从虽苦,却好过变成畜生供人骑乘。 更何况,这和尚的一番话,虽未给他留情面,却保住了他作为“龙”的最后一点尊严。 “既已领受法旨,还不去把行李拿回来?”观音淡淡道。 敖烈咬了咬牙,站起身来,跳入潭中,带回一团散乱的行李。 回来后,没有吭声,只是默默站到了队伍末尾。 玄奘淡淡叹了口气,并未拒绝。 处理完龙子之事,观音并未离去,目光反而落在了玄奘身旁那只斑斓猛虎身上。 “玄奘。” 观音开口道:“你执意不换坐骑,这份念旧之情,本座成全你。但这阿虎终究是凡兽,纵有几分灵性,也难脱肉体凡胎之限。” 玄奘抚摸着虎背,平静道:“此是他与我之因果,贫僧受了,它若走不动了,贫僧便下来走。它若死了,贫僧便埋了它。” 阿虎拿头蹭了蹭,低吼一声表示认同, “你倒看得开。” 观音微微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但这西行路,非只跋山涉水。日后有那流沙弱水,有那通天险峰,更有那妖云魔雾。它怕是过不去这千山万水,不仅害了他之性命,也反倒成了你的累赘,误了取经大事。” 玄奘沉默。 他知观音所言非虚。 凡虎之力,确实有限。 “也罢。” 观音手中杨柳枝轻探入净瓶,沾起几滴晶莹剔透的甘露。 “它既有缘入你门下,本座便赐它一场造化。” 说罢,观音素手轻挥。 那几滴甘露化作漫天光雨,纷纷扬扬地落在阿虎身上。 “吼——!!!” 阿虎猛地昂起头,发出一声震动山林的咆哮。 但这啸声中已无半点腥膻戾气,反而透着一股金石之音,清越激昂。 只见它浑身皮毛如水波般律动,原本黄黑相间的斑纹竟隐隐泛起流光,体型虽未变大,但骨骼肌肉似乎在那光雨中重塑,变得更加紧实神骏。 最惊人的是它的背部。 在那肩胛两侧,皮肉隆起,伴随着阵阵光华流转,竟“呼”的一声,生出一对宽大的羽翼! 那羽翼非是鸟羽,而是肉翅覆着金色的绒毛,展开足有丈余,扇动间隐有风雷之声。 “如虎添翼……” 孙悟空在一旁,笑了一声:“这阿虎也是傻有傻福,今日算是脱胎换骨,成了灵兽了。” 阿虎收拢双翼,伏在玄奘脚边,用那硕大的脑袋亲昵地蹭着玄奘的腿,眼中灵光闪动,显然智慧已开,远胜从前。 玄奘看着阿虎的变化,双手合十,对着观音深深一礼: “多谢菩萨慈悲,度化此兽。” 这是真心的感谢。他不愿换马,但也担忧阿虎的安危。 如今有了这番造化,阿虎在这西行路上,便多了一份保命的本事。 观音微微颔首:“它既生双翼,便可腾云避水。日后随你西行,也算个脚力。” 正当观音欲驾云离去之时,一道金光突然窜到莲台之前。 “菩萨!菩萨且慢!” 正是孙悟空。 这猴子抓耳挠腮,一脸的不忿与希冀,那双火眼金睛滴溜溜地转着。 观音停下云头,看着这泼猴:“悟空,你有何事?” 孙悟空嬉皮笑脸地拱了拱手: “菩萨,您看啊。这泥鳅犯了死罪,您不但免了他死,还让他留了人身,跟在师父身边修功德,这算是个好果子。” 他又指了指阿虎: “阿虎不过是个凡兽,您这一挥手,它便生了双翅,成了灵兽,以后还能腾云驾雾。” 说到这儿,孙悟空拍了拍自己干瘪的胸脯,一脸委屈: “俺老孙可是大师兄!又是降妖又是探路,如今连众神护佑都撤了,全靠俺老孙一根棒子撑着。您这好处都给了旁人,怎么就把俺老孙给落下了?” “这不公平!不公平!” 观音被气笑了:“你这猴头!你一身通天彻地的本事,当过齐天大圣,吃过蟠桃金丹,练就金刚不坏之身。这世间还有什么好处能入你的眼?” 孙悟空嘿嘿一笑,凑近了些,低声道: “话虽如此,但这西行路远,师父还是个肉体凡胎的倔脾气,这次把揭谛功曹都赶走了,下次不知会惹上什么麻烦。” “万一遇上个什么俺老孙也对付不了的厉害妖魔,或者俺被困住了,谁来救师父?” “菩萨,您就随便赏俺两件宝贝,也好让俺心里踏实不是?” 观音看着悟空那滑头的模样,心中暗道:这猴子虽然顽劣,但既然承了保护唐僧的重任,又没了众神的协助,确实该给他留点后手。 “也罢。” 观音从袖中摘下三片柳叶。 “你既要好处,本座便赐你个保命的手段。” 她将那三片柳叶递给孙悟空。 孙悟空接过来一看,顿时垮了脸:“菩萨,您这也太小气了!几片枯叶子,能当什么用?俺老孙花果山上有的是树叶!” “你这泼猴,且看!” 观音也不恼,伸指在那柳叶上一点。 “变。” 只见那三片柳叶光华一闪,竟化作三根金光灿灿的毫毛。 “拿去。” 观音道:“这三根救命毫毛,你将其放在脑后。若到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境,随你遇到何等艰难,将其拔下一根,默念咒语,它便能随机应变,救你一急。” 孙悟空大喜,连忙将那三根毫毛捏在手里,放在脑后一比划,那毫毛便自动钻入发间,与原本的猴毛融为一体,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得到。 他摸了摸后脑勺,只觉得多了三道浑厚的法力波动,顿时心满意足。 “多谢菩萨!多谢菩萨!这下俺老孙心里有底了!” 观音看着这各怀心思却又渐渐凝聚成团的一行,心中稍安。 “此间事了,尔等上路吧。” “切记,西行修心,莫忘初衷。” 说罢,观音脚踏祥云,再不停留,化作一道长虹,直奔南海而去。 …… 涧水潺潺,夕阳西坠。 送别了菩萨,玄奘转过身,看向他的队伍。 “走吧。” 玄奘走到阿虎身旁。 这生了双翼的猛虎此刻温顺地趴下身子。 玄奘撩起袈裟,跨坐其上。 孙悟空心情大好,得了宝贝,走路都带着风。 他将金箍棒转的生风,大摇大摆地走在最前头探路。 “师父!前面路平,尽管走!” 队伍的最后。 昔日的龙宫三太子,如今的挑担行者敖烈,一身银甲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他拿自己的长枪化作扁担,挑起行李,看着前方那只生了翅膀的老虎,又看了看那只蹦蹦跳跳的猴子。 “呼……” 敖烈长出一口浊气,调整了一下肩膀上扁担的位置,迈开沉重的步子,跟了上去。 第16章 送你了 光阴似箭,师徒一行离了鹰愁涧,向西行了月余。 路中,孙悟空那张利嘴未曾饶了小白龙。 这一日,天色将晚。 “嘿!那小泥鳅!” 孙悟空倒挂在树梢上,手里啃着个野桃,嬉皮笑脸道: “脚步慢了啊!要是挑不动,就变回马,让师父骑着,俺给菩萨说,那个省力!” 敖烈冷冷瞥了他一眼,没有理会。 玄奘骑在阿虎背上,老神在在。 “悟空,莫要欺他。前面似有东西,去看看。” 孙悟空点头称是,遥见前方楼阁重重,殿宇峥嵘,腾身而起。 没一会儿,孙悟空探路回来,嬉笑道:“师父,前面是观音禅院。是菩萨的道场,正好借宿。” 玄奘骑在阿虎背上,看着那金碧辉煌、极尽奢靡的山门,眉头微微皱起。 佛门清净地,却修得比皇宫还要富丽堂皇。 “走吧。” …… 入得寺内,方丈室中。 众僧簇拥着二百七十岁高龄的金池长老迎了出来。 这老僧虽老态龙钟,却穿金戴银,手中拐杖上镶着夜明珠,满屋子都是一股子富贵逼人的香火气。 分宾主落座,献上香茶。 用的茶具是羊脂玉的茶钟,法蓝镶金的茶盘。 金池长老看似客气,实则炫耀道: “才闻得老爷来自东土上邦。大唐路远,物华天宝,不知老爷带了什么宝贝,可否借给老衲一观?” 玄奘放下茶盏,神色淡然: “贫僧乃是行脚僧人,路途遥远,衣食尚且随缘,哪里有什么宝贝。” 金池长老眼中闪过一丝轻蔑,笑道:“老爷太谦虚了。我这荒山野岭的鄙陋之地,尚有些许收藏,何况上邦人物?莫不是老爷怕老衲借了不还,故而藏私?” “老和尚!休要小瞧人!” 孙悟空最受不得这种阴阳怪气,尤其看这老和尚一身珠光宝气,早就心里发痒。 “师父!我把那袈裟拿出来,让他开开眼!” 玄奘看了徒弟一眼,并未阻拦,只是淡淡道:“悟空,莫要争强好胜。” 孙悟空哪里肯听,一把拽过敖烈旁的担子,解开包袱,将那件锦襕袈裟猛地抖开。 “老头儿!睁开眼看好了!这可是观音菩萨赐给俺师傅的” 哗啦——! 刹那间,红光满室,彩气盈庭。 那袈裟上,七宝妆花,珍珠串成,佛光隐隐,瑞气千条。 在这光芒之下,金池长老身上那件引以为傲的锦绒褊衫,瞬间变得如同抹布一般黯淡无光。 “这……这……” 金池长老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但他浑然不觉。 他颤巍巍地站起身,一步步走到袈裟前,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此刻竟迸发出令人心悸的绿光。 “好宝贝……真是好宝贝啊……” 金池长老伸出枯树皮般的手,想要抚摸,却又不敢亵渎,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老衲活了二百七十岁,空收了七八百件袈裟,竟不及这一件的衣角……” 说着说着,老僧竟然痛哭流涕,捶胸顿足。 玄奘看着这一幕,目光平静。 “老院主,何故悲泣?” 金池抹着眼泪,哽咽道: “老衲缘分浅薄,只能看这一眼。若能将这袈裟借与老衲一晚,拿回房中,点上明灯,细细观赏一夜,死也瞑目了!” 说完,他眼巴巴地看着玄奘,甚至想要跪下磕头。 一旁的孙悟空刚要开口嘲讽拒绝,却听得玄奘的声音响起。 “不必借。” 金池长老一愣,以为玄奘拒绝了,顿时面如死灰,眼神也变得阴毒起来。 “既然老院主喜欢。” 玄奘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语气就像是在送出一件旧衣服: “那便送给你吧。” 此言一出,好似按下了暂停。 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孙悟空瞪圆了火眼金睛,下巴差点掉地上: “师……师父?!你说啥?!送给他?这可是观音菩萨给的……” 敖烈也惊得差点扔了扁担,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玄奘。 金池长老更是呆若木鸡,以为自己听错了:“老……老爷?您说什么?送……送给我?” 玄奘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那袈裟前。 他伸手抚过那流光溢彩的面料,眼中没有丝毫留恋。 “贫僧在长安时便说过,若穿件衣服就能成佛,那修行便是笑话。” “这袈裟虽是宝物,但在贫僧眼里,不过是外物罢了。” 玄奘看向那老僧,目光清澈见底: “长老修为颇深,却已痴迷,已成魔障。今日贫僧将它给你,若它能圆了你的念想,让你放下执着,那便是它的功德。” “拿去吧。” 说罢,玄奘将那件价值连城的锦襕袈裟,随意地叠了叠,塞到了金池长老怀里。 金池抱着袈裟,浑身都在发抖。 玄奘见面前老僧神态,默默摇头,不再多言,默默行礼,呼喊一旁的悟空与敖烈回客房休息,连头都没回一下。 金池不是因为高兴,而是因为恐惧。 太容易了。 容易得让他觉得这是一个陷阱,是一个巨大的阴谋。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将这样的至宝随手送人?除非……除非这和尚是想以此为借口,讹诈我这禅院? 直到三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金池还抱着袈裟站在原地,眼神从狂喜,慢慢变成了多疑,最后化作了深深的狰狞。 “不对……不对……” 金池死死抓着袈裟,喃喃自语: “他怎么可能送给我?他一定是想以此为饵,害我性命……” “他是大唐钦差,若明日反悔,告到官府,说我偷盗重宝,我这基业岂不毁于一旦?” “这袈裟……只有是捡的,才是最稳妥的。” …… 客房内。 孙悟空急得抓耳挠腮:“师父啊!你是不是糊涂了?那可是观音菩萨赐的宝贝!那是佛祖传下来的!你就这么给了那个老贪货?!” “给了便给了。” 玄奘盘膝坐在榻上,闭目养神: “身外之物,何足挂齿。他若真能以此物见性明心,也是一桩善事。” “他能明心个屁!”孙悟空骂道,“我看那老贼眼神不正,师父你这般大方,只怕反倒让他起了疑心病。” 玄奘缓缓睁开眼,目光深邃: “若是如此也好,望此劫,他能堪破魔障,明悟本心。” “睡吧。” 第17章 慈悲雨 夜色如墨,观音禅院后堂。 金池长老死死抱着那件锦襕袈裟,蜷缩在太师椅上,眼神浑浊而疯狂。 “送我的……这怎么可能?” “天下岂有白送的至宝?这定是那唐僧的奸计!想要明日以此讹诈我这禅院基业!” 一旁的徒孙广谋眼中闪过一丝狠辣,低声道: “师公,一不做,二不休。既然怕他讹诈,不如……让他们永远闭嘴。” 广谋指了指窗外:“今夜风高物燥,咱们搬些干柴,围住那三间客房,一把火烧了!只说是走水,神不知鬼不觉。这袈裟,便能安安稳稳穿在师公身上了。” 金池长老浑身一颤,看着怀中流光溢彩的袈裟,贪欲终究战胜了理智。 “好……好!你去办!千万要做得干净!” …… 客房之外,夜风渐紧。 几十名僧人如同鬼魅一般,抱着干柴芦苇,悄无声息地将客房围了个水泄不通。 房内,黑暗中。 原本假寐的孙悟空猛地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翻身跳下,推了推另一张榻上的敖烈:“嘿,小白龙,别睡了。那老贼果然没安好心,外面堆满了柴火,这是要给咱们做个‘火烧活人’的局啊。” 敖烈霍然起身,一身法力激荡,银甲瞬间泛起寒光。 他身为龙族太子,何曾受过这等鸟气? “岂有此理!” 敖烈眼中杀气腾腾,手中凝聚出两团水雷:“圣僧好心赠宝,他竟恩将仇报!我这就出去,引天雷轰平了这破庙,宰了这帮秃驴!” 孙悟空也是唯恐天下不乱的主,嘿嘿笑道:“不用那么麻烦,待俺老孙去天上看这火起,再吹一口巽风,助他一把火,烧了他这鸟禅院,让他自食恶果!烧死这帮黑心贼!” “住手。” 一道沉静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玄奘盘膝坐于榻上,缓缓睁开双眼,目光中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悲悯。 “悟空,敖施主,不可造次。” 敖烈一愣,急道:“圣僧!人家刀都架在脖子上了,火都要烧到眉毛了,您还讲慈悲?难道要坐以待毙不成?” 玄奘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影影绰绰的人影和即将点燃的火把。 “他起杀心,是因贪念蒙蔽了心智,已入魔道。若我们放火烧寺,引雷杀人,与那妖魔何异?” “况且,此处乃观音菩萨道场。除了那作恶的几人,寺中尚有众多不知情的普通僧众,更有供奉的佛像经卷。” “此火若起,玉石俱焚,殃及无辜。这难道就是我们修行者该做的吗?” 说话间,窗外火光乍起。 “烧死他们!” 广谋一声令下,干柴遇油,火势瞬间腾空而起,热浪滚滚而来,浓烟顺着门缝直往里钻。 “圣僧!” 敖烈急得跺脚,周身水汽缭绕,将那烟尘挡在身外。 玄奘转过身,看向敖烈,神色郑重,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敖施主。” 敖烈一惊,连忙侧身避让,虽未拜师,但他身为随从,哪里敢受礼:“圣僧,您这是作甚?” “贫僧有一事相求。” 玄奘语气诚恳,目光清澈: “施主乃是龙族,掌管水利,身具神通。外面的火势凶猛,若任由蔓延,必将毁了这百年古刹。” “请施主出手,布雨灭火。救一救这寺中无辜。” 敖烈看着玄奘那双眼睛,心中的暴戾之气竟奇迹般地平息下来。 别人要烧死他,他却要救火? 这就是……圣僧吗? 敖烈深吸一口气,郑重抱拳:“既是圣僧所托,敖烈敢不尽力!” 说罢,他猛地推开房门。 “昂——!!” 一声高亢的龙吟响彻夜空。 敖烈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银光直冲云霄,在半空中显化出那巨大的白龙真身。 只见他在云端盘旋,张口一吸,四方云气汇聚。 “雨来!” 敖烈一声大喝。 原本星月朗朗的夜空,瞬间乌云密布。 “哗啦啦——” 倾盆大雨如天河倒灌,精准地泼洒在那熊熊燃烧的火场之上。 “滋滋滋——” 白烟腾空,原本嚣张的火势在这一瞬间被压了下去。 看到一条龙从那房中飞出,外面的僧众早已吓傻了。 “龙!我看见龙了!” “阿弥陀佛,那唐僧竟然有真龙护法!我等这般行事是要遭报应的!” 那一众放火的和尚丢了火把,跪在泥水里磕头如捣蒜。 …… 东南方二十里外,黑风山中。 那黑风洞的妖王黑熊精,并未睡下。他见山下那观音禅院火光冲天,心道:“那老和尚是我的朋友,怎么走了水?我得去救他一救!” 他纵起云头,须臾间到了禅院上空。 刚想施法灭火,那黑熊精的目光却被后方方丈室吸引。 只见混乱中,金池长老跌跌撞撞跑出来,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包袱,那包袱一角散开,露出万道霞光,瑞气千条。 “那是……什么宝贝?!” 黑熊精眼珠子都直了。 “好宝贝!这老和尚哪里修来的福分,竟有这等佛宝?” 贪念一起,那救火的心思瞬间烟消云散。 “这火烧得好!不能灭!” 黑熊精见下方有水气在压制火势,心中冷笑: “想灭火?没那么容易!待老黑我助你一臂之力,把这水搅浑了,才好摸鱼!” 只见这黑汉子在半空中把嘴一张,对着下方猛地吹了一口气。 呼——!!! 平地起妖风!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 原本被敖烈的雨水压制的火苗,被这股黑风一卷,瞬间暴涨十倍!那火舌如恶龙般呼啸而起,竟直接卷过了敖烈的水幕边缘,向着四周的大殿、钟楼、鼓楼疯狂蔓延。 众僧被这突如其来的黑风吹得东倒西歪,火星子漫天乱飞,点着了前殿的帷幔,引燃了后堂的房梁。 顷刻间,整座观音禅院化作一片真正的火海! 敖烈大惊,心想哪里来的妖风,这是圣僧首次托他办事不能办砸,于是更加卖力,雨势加大。 一时间,风声雨声,火烧房子声,众僧呼喊声,救火声,乱作一团。 唯有一处安静。 那便是玄奘的客房,此时他禅坐在客房床上,孙悟空看出这风来的怪异,故而在此守护,不离半步。 玄奘未起身,但听闻周围,合十低头,低声念诵大云轮请雨经,脑袋后荧白色的甘露佛轮缓缓浮现,轻轻转动。 “我今召集此会一切诸龙王等,于阎浮提请雨国内降澍大雨,一切诸佛如来力故、三世诸佛真实力故、慈悲心故莎呵。” 诵经声起初很低,如山泉流淌,渐渐宏大,直至压过了一切声响。 玄奘脑后的荧白色“甘露佛轮”嗡嗡震颤,散发出一圈圈柔和而坚定的白光。 那白光穿透屋脊,直冲云霄,竟融入了敖烈布下的漫天雨幕之中。 原本冰凉刺骨的雨水,此刻竟带上了一丝温润的甘甜气息,每一滴雨珠中都仿佛蕴含着净化的力量。 “这是……” 半空中的敖烈龙躯一震,只觉得一股浩瀚慈悲的愿力加持在身,原本有些枯竭的法力瞬间充盈。 他低头看向那间客房,眼中满是震撼。 “滋滋滋——” 那原本助长火势的妖风,遇到这加持了佛力的甘露雨,竟如同滚油泼雪,瞬间发出凄厉的嘶鸣声,黑气迅速消融。 半空中的黑熊精大惊失色。他原本只想吹风助火,把水搅浑,没想到这观音禅院中竟有高人,连他的黑煞妖风都能净化。 “不可久留!” 黑熊精见火势已颓,知道再烧下去也没什么大用,目光锁定了下方混乱中跌跌撞撞的金池长老。 只见金池长老被狂风吹得站立不稳,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怀中的包袱脱手飞出,那锦襕袈裟散落出来,在泥水中依旧宝光四射。 “宝贝是我的了!” 黑熊精也不恋战,趁着风势未尽,化作一道残影俯冲而下。 呼——! 一阵腥风卷过,地上的锦襕袈裟凭空消失。 黑熊精得手之后,毫不停留,驾起那一团残余的黑云,向着东南方呼啸而去。 第18章 衣里藏珠 雨过天晴,晨曦微露。 敖烈收了神通,重新化作那个银甲青年,落回院中。虽然未动杀招,但这番布雨也显露了他龙太子的威严。 玄奘走出房门,对着敖烈微微颔首:“多谢施主慈悲。” 院中一片狼藉,焦黑的木头冒着青烟,虽然主体未塌,但也被烧得焦黑一片,到处是断壁残垣,冒着袅袅青烟。 玄奘并未理会那些跪地求饶的僧人,径直走向后堂。 敖烈已化为人身,虽有些疲惫,但脊梁挺得笔直,看向玄奘的目光中多了几分真正的敬重。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跳上一块烧裂的石碑,火眼金睛扫视四周,冷笑一声:“这一夜,真是好生热闹。” 院中,那些幸存的僧人一个个灰头土脸,如丧考妣。 而在那后堂的废墟前,金池长老正发疯一般地在泥水里刨着。 他的锦绒褊衫成了破布,镶着夜明珠的拐杖断成两截,双手血肉模糊,满脸烟灰,哪里还有半点得道高僧的模样。 “我的袈裟……我的宝贝……” “在哪里?究竟在哪里?!” 金池长老嘶哑着嗓子,十指在滚烫的灰烬中抠挖,指甲崩裂,鲜血染黑了泥灰,他却浑然不觉得痛。 他活了二百七十岁,积攒了一辈子的家业,收藏了满屋子的华服,在一夜之间付之一炬。 但他不在乎那些。 他在乎的,只有那件不属于他的、甚至还没来得及披上一夜的锦襕袈裟。 一双干净的僧鞋停在了他的面前。 金池长老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他看到了一尘不染的玄奘,依然是那样平静,那样端庄,仿佛这满院的焦土与他毫无瓜葛。 “是你……是你藏起来了对不对?!” 金池长老猛地扑过去,想要抓住玄奘的衣角,却被阿虎一声低吼逼退,只得瘫软在地,指着玄奘哭嚎: “是你设的局!你说是送给我,其实是想害我!如今我的禅院烧了,你也别想好过!把袈裟还给我!还给我!” 玄奘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陷入疯魔的老僧,眼中没有愤怒,唯有深沉的悲悯。 他并未反驳,而是弯下腰,从金池长老身旁的一堆瓦砾中,捡起了一尊被烧得半焦的佛像。 那原本是一尊贴金的木雕罗汉,平日里被金池长老供在案头,此刻金漆熔尽,木头焦黑,只剩下一个残破的形状。 “老院主,你看。” 玄奘将那焦黑的木像递到金池面前,声音轻缓: “这佛像昨日金光璀璨,受万人跪拜。如今一把火过,金漆熔去,不过是一块朽木。” 玄奘看着金池长老,目光温润。 “老院主,你这一生,积攒了七八百件袈裟,修了这一座金碧辉煌的观音禅院。你以为这是功德,其实不过是那佛像上的金漆。” “那锦襕袈裟也好,这满院繁华也罢。火一来,金漆化了,烈火烹油,你修了什么?” 金池长老浑身一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沾满黑灰和鲜血的手,又看了看那尊丑陋的焦黑佛像。 “金漆剥落……只剩朽木……” “那我……我是什么?” 玄奘轻声道: “若心中有佛,身披麻衣,亦如坐莲台。老院主修行日久。当知佛陀的系珠喻。” 金池神色木木,没有反应,一旁的孙悟空反而兴趣来了,问道:“是什么典故。” 玄奘看着金池缓缓而说:“一位贫困的人,来到某亲友家暂住。这家十分富有,便以各种美味佳肴款待,同时还以无价宝珠系在这位贫者的内衣里面。悄悄地赠此珍宝之后,这位亲友便因故外出了。” “当时贫者正在睡觉,并不知道亲友送给他珍宝。后来,他游历到其它国家,寻衣求食以自活命,日子过得十分艰难。所以,只要稍有所得便十分满足,更不愿追求妙好的东西。” 玄奘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悲悯: “直到多年后,亲友见之,笑道:‘我昔以此宝珠,系汝衣里,今故现在。而汝不知,勤苦忧恼,以求自活,甚为痴也。’” 此时,晨光破晓,照在玄奘手中的焦黑木像上,也照在金池长老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 “老院主。” 玄奘将那焦木轻轻放在金池身前的泥地上。 “你既已剃度,身披僧袍,便是那衣里藏珠之人。这颗‘明珠’,是你原本具足的佛性,是无价之宝。” “可你却像那个醉汉,不知自家衣里有宝,反倒去乞求外面的华服、金银、虚名。” “你用二百七十年的光阴,去换了一屋子的破布烂衫,去修了一座困住心神的火宅。” “如今火宅已毁,破布成灰。” 玄奘俯下身,看着金池浑浊的双眼,一字一顿问道: “你衣里的那颗明珠,还在吗?” 轰——! 这句话,仿佛一道惊雷,狠狠劈开了金池长老混沌的识海。 他呆呆地看着地上的焦木,看着自己身上那件引以为傲如今却残破不堪的锦绒褊衫。 “衣里……明珠……” “我守着无价宝……却讨了一辈子饭……” 金池长老的嘴唇剧烈颤抖着,两行浑浊的老泪从深深的眼窝中涌出,冲刷着脸上的烟灰。 不再是贪婪的哭嚎,而是悔恨的恸哭。 “错了……错了啊……” “原来……是一场空。” “二百七十年……竟未修得半点真意……” 老僧伏在地上,额头死死抵着那块焦黑的木像,哭得声嘶力竭,仿佛要将这二百七十年的痴愚都哭个干净。 周围的僧众看着这一幕,无不低头垂泪,羞愧难当。 玄奘直起身,轻轻叹了口气。 “悟了便好。” 金池长老颤巍巍地盘起双腿,虽然身体已经衰败到了极致,但他努力地摆出了一个打坐的姿势。 “那锦澜袈裟老僧不要了,在此归还圣僧,愿您能找回。” 他双手合十,对着玄奘深深一拜,声音微弱,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明: “老僧多谢……圣僧点化。” 这一拜之后,他再未抬起头来。 这位活了二百七十岁的老僧,就在这废墟之中,垂首圆寂了。 孙悟空皱了皱眉:“这老儿,倒是死得干脆!” 玄奘看着金池的尸身,双手合十,低眉垂目,轻声诵念: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第19章 先礼后兵 众僧将金池长老草草安葬于后山。 一场大火,二百七十岁的寿数,七八百件袈裟的收藏,最终只换来一捧黄土,三尺荒坟。 玄奘立于坟前,默立片刻,神色平静。 回到那幸存的客房,阿虎正趴在门口打盹,见玄奘回来,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衣摆。 孙悟空跳上桌子,有些耐不住性子地抓了抓手背,看着正在整理行囊的玄奘,迟疑道: “师父,那老和尚走了,但这袈裟……刚才我问过寺中的僧人,正东南方向,约莫二十里路,有座黑风山。山里有个黑风洞,洞内有一个黑怪,想是被妖怪趁火打劫卷走的。咱们……还管不管?” 玄奘动作未停,将几卷经书放入包袱,语气平淡: “既然已经送予了金池,那便是金池的劫数。如今人死灯灭,那袈裟于贫僧而言,不过身外之物,丢便丢了,何必挂怀?走吧。” 他是真的放下了。 在他看来,袈裟不过是一件器物,既然成了祸乱人心的根源,离去反而是清净。 孙悟空一听,急得从桌上跳下来:“师父!这怎么行?那可是宝贝!要是被妖怪拿去做个铺盖,岂不是辱没了佛门脸面?” 玄奘系好包袱,看了悟空一眼: “悟空,莫要着相。” 孙悟空被噎得说不出话,抓耳挠腮,显然是不甘心那宝贝就这么便宜了妖怪。 就在这时,一直守在门口的敖烈忽然身躯微震。 只见他眉心处,一道极淡的水纹印记若隐若现,随即一股庄严的波动稍纵即逝。敖烈神色变得肃穆,仿佛正在聆听什么不可违逆的声音。 一旁的孙悟空眸子里金光一闪,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抱着金箍棒往墙上一靠,心里透亮:“嘿,这小泥鳅,看来是有人递话了。” 敖烈也随之开口了。 “圣僧。” 敖烈拱手一礼,神色凝重: “弟子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玄奘看向他:“施主请讲。” 敖烈正色道: “圣僧境界高深,视宝物如瓦砾,此乃大智慧。但这锦襕袈裟并非寻常宝物,上面嵌有七宝,更隐有佛光。” “若那妖怪只是拿去收藏倒也罢了。可若他披上这袈裟,伪装成得道高僧,下山去呢?百姓愚钝,只认衣冠不认人。若见这佛宝袈裟,必当顶礼膜拜,不设防备。届时,那妖怪若借此诱骗百姓,再行那吃人害命的勾当……” “圣僧,您可以不爱惜这件宝物。但您能眼睁睁看着这象征慈悲的佛衣,变成妖魔害人的幌子吗?” 玄奘闻言,整理衣冠的手猛地停住了。 客房内一片寂静。 “借佛名……行恶事?” 玄奘喃喃自语,眉头渐渐锁紧。 片刻后,玄奘缓缓转过身,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阿弥陀佛,敖施主提醒得是。” 玄奘双手合十,对着敖烈微微欠身: “是贫僧想得简单了。只顾着全自己的清净,却忘了这世间的险恶。若这袈裟成了助纣为虐的工具,便是贫僧之过。” “这袈裟,不能留在那妖洞里。” 说罢,玄奘转身看向靠在墙边的孙悟空,目光坚定,再无半点犹豫: “悟空。” 孙悟空嘿嘿一笑,将金箍棒在手里挽了个漂亮的棍花,站直了身子: “师父,您想通了?这下不说俺老孙多事了吧?” 玄奘看着他,语气沉稳: “你且去一趟黑风山。那妖怪既能趁火打劫,想必有些手段,你需小心应对。” “切记,先礼后兵。若他肯归还,便饶他一次……” “好嘞!师父放心,俺这就去把袈裟取回来,顺便看看那黑炭头是个什么成色!” 说罢,孙悟空推开窗户,纵身一跃。 “嗖!” 一道金光破空而去,直奔东南黑风山。 屋内,玄奘看着窗外的云天,并未放松,反而更添了几分忧虑。 这西行之路,哪怕是一件死物,竟也能生出这许多波折。 --- 且说孙悟空辞别了师父,一个筋斗云径直向东南方跳去。 不过须臾,便见一座高山拔地而起。 孙悟空按落云头,定睛一看,不由得暗自喝彩:“好去处!若是没有妖气,倒是个修行的福地。” 只见那山:万壑争流,千崖竞秀。鸟啼人不见,花落树犹香。虽是妖魔巢穴,却无半点腥膻污秽,反倒透着几分清幽雅致,崖前还有几处松梅竹菊,修剪得颇见章法。 “这妖怪,倒是个会享受的。” 孙悟空收了神通,将金箍棒变成绣花针藏入耳中,悄悄摸上前去。 转过一处山坳,便见那芳草坡前,铺着兽皮,放着案几,正坐着三个妖魔。 正中间那个,正是昨夜见过的黑汉子,黑脸短毛,此时却没穿铠甲,只披着件青绸道袍,手里端着个紫砂壶,颇有些名士风流的做派。 左首下是个道人,右首下是个白衣秀士。 三人席地而坐,正在高谈阔论。 孙悟空屏息凝神,躲在石后偷听。 只听那黑汉子笑道:“二位道友,昨夜观音禅院走水,我想着那是菩萨道场,本想去救火。谁知却见霞光万道,原是那老和尚无福,守不住宝物。我便顺手‘救’了回来。” 白衣秀士抚掌笑道:“大王慈悲!那金池老僧凡夫俗子,哪里配得上这等佛门异宝?此宝落在大王手中,正是宝剑赠英雄,明珠投暗处……哦不,是弃暗投明!” 那道人也附和道:“正是正是!不知那是何等宝贝?” 黑汉子抿了一口茶,得意洋洋:“乃是锦襕袈裟!我已定好,后日便是良辰吉日,我在这洞中开个‘佛衣会’,请二位来赏玩赏玩,庆贺我得此佛宝。” “好个‘佛衣会’!好个‘顺手救回’!” 孙悟空在石后听得真切,心中暗骂:这妖怪满嘴仁义道德,行的却是男盗女娼的勾当,跟那金池老儿简直是一丘之貉! 他本想直接跳出去一棒子打杀了,但脑中忽地浮现出玄奘临行前的嘱托—— “先礼后兵。” 孙悟空咬了咬牙,强压下心头火气。 “罢了!俺老孙今日就学学师父的斯文,先跟你讲讲道理!若是不听,再打不迟。” 想到此处,孙悟空整了整衣裳,双手背在身后,大摇大摆地从石后走了出来。 “咳咳!” 孙悟空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语气平和,抱拳道: “列位,请了!” 那三个妖魔正聊得开心,冷不丁冒出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都吓了一跳。 黑汉子反应最快,放下紫砂壶,皱眉道:“你是何人?敢闯我黑风山仙境?” 孙悟空嘿嘿一笑: “俺乃是东土大唐去西天取经的圣僧……的徒弟。因路过观音禅院,丢了件袈裟。方才听闻大王‘顺手’捡到了,俺师父特命俺来讨要。还请大王行个方便,归还此物,俺们师徒感激不尽。” 黑汉子一听,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讨要?” 第20章 会会正主 黑汉子闻言,上下打量了孙悟空一眼,呵呵冷笑道:“你这个泼物!是我把一件袈裟拿来了,你待怎么!你是那里来的?姓甚名谁?有多大手段,敢那等海口浪言!” 行者道:“是你也认不得你老外公哩!你老外公乃大唐上国驾前御弟三藏法师之徒弟,姓孙,名悟空,又名行者,号齐天大圣!若问老孙的手段,说出来,教你魂飞魄散,死在眼前!” 那怪道:“我不曾会你,有什么手段,说来我听。” 行者笑道:“我儿子,你站稳着,仔细听之!我:……我佛如来施法力,五行山压老孙腰。 整整压该五百载,幸逢三藏出唐朝。 吾今皈正西方去,转上雷音见玉毫。 你去乾坤四海问一问,我是历代驰名第一妖!” 若是寻常妖怪,听了这番履历,早该吓得腿软。 黑汉子却眯起眼睛,似乎想起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嘲弄: “我当是什么人物,原来是那闹天宫的弼马温么?” 孙悟空原本豪气干云,被这最后一句“弼马温”噎得差点背过气去。 “弼马温”三个字一出,孙悟空脑门上的青筋“突”地跳了一下。 这是他的死穴。 孙悟空皮笑肉不笑:“眼力不错,正是俺老孙。既然知道俺的名号,那就快快把袈裟交出来,免得伤了和气。” “和气?哈哈哈哈!” 黑汉子仰天大笑,指着孙悟空道: “你这泼猴!当年在天宫养马,如今又不知给哪里的和尚当奴才。你有什么脸面跟我谈和气?” “那袈裟乃是佛宝,光华万丈,若是给你这猴子穿,岂不是沐猴而冠?也就是配给我这等懂佛理、修雅致的人穿!” 这一番话,说得是气冲斗牛,豪情万丈。 “你这贼怪!偷了袈裟不还,倒伤老爷!不要走!看棍!” 孙悟空大怒,金箍棒带着万钧雷霆之力,当头砸下。 那黑汉子侧身躲过,手中黑缨枪如毒龙出洞,劈手来迎。 “当——!!!”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这一交手,孙悟空心中便是一凛。 这黑熊精的力气,竟不在他之下!而且那枪法精妙绝伦,守得滴水不漏,攻得大开大合,一招一式间,竟隐隐有神佛威仪,绝非寻常野路子妖怪可比。 两人从地上打到半空,又从半空打到山头。 金箍棒是海中珍,黑缨枪是山中铁。斗了数十回合,竟然不分胜负。 孙悟空越打越疑:“这厮好生了得!且看他枪法路数,分明受过高人指点。” 正当孙悟空要施展法天象地的神通,决一胜负时,那黑汉子却看了看日头,虚晃一枪,跳出圈外。 “停!” 黑汉子气喘吁吁道:“不打了!不打了!” 孙悟空一愣,金箍棒停在半空:“怎么?怕了?” “怕个屁!”黑汉子理直气壮道,“晌午了!我肚子饿了,要回去吃饭!待我吃饱喝足,再来与你这弼马温决一死战!” 说罢,他也不管孙悟空答不答应,把头一缩,化作一阵狂风,卷起地上的尘土迷了孙悟空的眼,自己则趁机钻入洞府。 “轰隆——” 两扇万斤重的石门紧紧闭合,严丝合缝。 孙悟空在云端看得目瞪口呆,气得直跺脚: “无赖!真是个无赖妖精!打架还带中场吃饭的?!” 他冲下去,举棒对着石门一顿猛砸,只砸得山石崩裂,火星乱冒,那门却不知施了什么禁制,纹丝不动。 孙悟空骂了一阵,见那妖怪铁了心做缩头乌龟,只得恨恨地收了棒子。 “这黑熊精皮糙肉厚,枪法不俗,又躲在乌龟壳里……” “这袈裟一时半会儿怕是拿不出来,俺老孙还是先回去报个信,免得师父担心。” …… 禅院客房内。 玄奘正盘膝而坐,闭目养神。敖烈在一旁护法。 忽见金光一闪,孙悟空跳进屋来,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杵,气呼呼地抓起桌上的茶壶,“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晦气!真个晦气!” 玄奘睁开眼,见他这副模样,并未惊慌,只是平静问道: “悟空,可是袈裟未曾讨回?” “师父,别提了!” 孙悟空抹了一把嘴,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一脸的不爽: “俺老孙去了那黑风山,果然见了那三个妖魔。俺听师父的话,先跟他们讲道理,谁知那黑炭头不识抬举,还骂俺……骂俺!” “俺忍不住动了手。那黑炭头倒是有几分本事,使一杆黑缨枪,跟俺老孙斗了个平手。” 说到这里,孙悟空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俺本要施展神通拿下它,那厮却突然说肚子饿了要吃饭,钻进洞里把门一关,任俺怎么骂都不出来。那洞门坚固,俺怕动静太大把山给震塌了,就先回来了。” 敖烈在一旁听得,装作惊讶,实则调侃:“大圣神通广大,竟还有拿不下的妖魔?” 孙悟空脸一红,强辩道:“非是拿不下!是那厮耍赖!若是再斗个几个回合,俺老孙定能赢他!” 玄奘并未责怪,反而若有所思。 “悟空,你方才说,那黑熊精与你斗了个平手?” “是啊,那厮力气不小,主要是枪法严谨,不像是野路子。” 玄奘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冠,对阿虎招了招手。 那生着双翼的猛虎立刻乖觉地趴伏在地。 “悟空。” 玄奘跨上虎背,脊梁挺得笔直,目光直视东南: “带路。” “既然他要开‘佛衣会’,我不去,岂不是少了正主?” “为师要亲自去会会这位黑大王。” 孙悟空和敖烈都愣住了。 敖烈还好。孙悟空则是抓耳挠腮,急道: “师父!那可是妖精窝!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您这肉体凡胎的,那黑厮若是发起狂来,一枪捅过来,俺老孙怕护不住啊!” “你不是齐天大圣吗?” 玄奘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微扬,似笑非笑: “怎么,连护师父去串个门的本事都没有?” 这一句话,直接把孙悟空的猴毛都激炸了。 他挺起胸膛,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大声道: “谁说没有!别说黑风洞,就是阎王殿,师父想去,俺老孙也给您蹚出条路来!走!这就走!” 第21章 特来叨扰 师徒一行,离了禅院,径直向东南黑风山进发。 二十里路,转瞬即至。 到了山脚,玄奘示意停下,步行上山。 只见这黑风山,果然非同一般。 正如悟空所言,万壑争流,松柏森森。虽名为黑风,却无阴森鬼气,山间流泉叮咚,崖上修竹摇曳。若非知道那是妖洞,说是仙家福地也有人信。 “好一处修行地。” 玄奘看着山景,缓缓点头,法眼微张:“气清而不浊,虽有妖氛,却被一股淡淡的檀香压制。这黑熊精,看来真的在修佛。” 孙悟空在前面开路,哼哼道:“修佛?修佛还偷东西?” “修佛不代表成佛。”玄奘边走边道,“这黑熊精虽有慧根,却仍在畜生道,有些野性贪念,不足为奇。” 正说着,几人已转过山坳,远远望见了那座黑风洞。 就在这时,山道另一头,忽然转出一个道人来。 那道人穿一领鹤氅,戴一顶华阳巾,手里捧着一个玻璃盘儿,盘内安着两粒红灿灿的仙丹,正哼着小曲儿,优哉游哉地往洞口走去。 孙悟空眼尖,一眼就认了出来,低声对玄奘道: “师父!您看那杂毛老道!昨日便见了他与那黑厮聚会,趁我们打斗,这老道化阵风跑了!他今日又来,定是给那黑厮送礼的!” 说罢,孙悟空掣出金箍棒就要上前:“待俺老孙去一棒子结果了他,咱们变作他的模样混进去,给那黑厮下个绊子!” “慢。” 玄奘叫住了悟空。 孙悟空一愣:“师父?莫要慈悲,那也是个妖怪,此时不下手,更待何时?” “贫僧乃是拜访,是参加佛衣会,为何要易容乔装、下毒使诈?” “那是贼才做的事,不是客。” 玄奘整理了一下衣袖,淡淡道:“我们是客,自当从正门入。” “悟空,去请那位道长过来。” 孙悟空嘿嘿一笑,收了金箍棒,身形一晃,化作一阵狂风卷过山道。 那道人凌虚子正捧着玻璃盘,哼着小曲儿走得惬意,忽觉眼前金光一闪,一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已拦在身前。 “呔!那道士,俺师父有请!” 凌虚子吓得手一抖,差点把那玻璃盘扔了。 他昨日见过,故而认得这凶神,顿时腿软筋麻,话都说不利索: “饶命!小道只是路过……” “少废话,过来吧你!” 孙悟空也没怎么用力,只是伸手搭住他的肩膀,半推半搡地将他带到了玄奘面前。 凌虚子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只见一位年轻僧人正立于松下,虽无华服,却气度雍容,目光清正平和。 旁边还站着一位银甲青年,脚边趴着一只生着双翼的猛虎。 这阵仗,怎么看都不像是寻常的行脚僧。 “阿弥陀佛。” 玄奘双手合十,对着凌虚子微微欠身行了一礼,语气温和: “贫僧唐三藏,路过宝山。惊扰道长了。” 凌虚子受宠若惊,连忙回礼:“不敢,不敢。不知长老唤小道何事?” 玄奘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玻璃盘上,见那两粒仙丹红润光泽,便道: “贫僧观道长步履匆匆,可是要去那黑风洞?” 凌虚子不敢隐瞒:“正是。那黑大王明日做生日,又要开……开那个会,小道特来献丹祝寿。” “佛衣会。” 玄奘点出了那个名字,神色依旧平静,不见喜怒: “既然是佛衣会。贫僧身为僧人,自是应当拜会,可否请道长引路?” 凌虚子冷汗直流,心中暗道苦也。 这哪里是路过,分明是债主上门了! 他眼珠乱转,正想编个谎话推脱,或者寻个机会化风遁走。 他偷眼看了看旁边的孙悟空,只见那猴子正龇牙咧嘴,显然只要自己说半个不字,棒子就要落下来。 “怎么?不方便?” 孙悟空在一旁冷哼一声。 凌虚子浑身一抖,正要开口告饶。 “悟空,不得无礼。” 玄奘轻声道,随即微微俯身,那一双清澈的眸子,再次落在了凌虚子身上。 “道长,贫僧是去拜会非是寻仇,出家人不打诳语。劳烦施主引荐。” 就在这一瞬,凌虚子看到玄奘双眸之中仿佛有万千经文闪过,原本温和的目光瞬间变得深邃如渊。 “嗡——” 凌虚子脑中一声轰鸣,心中那些念头仿佛一瞬间全部暴露,知晓瞒不住这僧人,便认命般道: “如此,长老请随我来。” …… 一行人沿着山道蜿蜒而上。 凌虚子捧着丹盘走在前面,心中七上八下。玄奘骑在阿虎背上,神态自若,仿佛真的只是去赴一场友人的宴席。 不多时,来到黑风洞口。 只见那洞门紧闭,门上横着一块石板,书着“黑风山黑风洞”六个大字。门前两旁松柏森森,确有几分清幽气象。 凌虚子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玄奘。 见他们没什么反应 深吸一口气,上前拍门: “大王!大王开门!凌虚子来拜寿了!” 过了片刻,里面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轰隆——” 两扇万斤重的石门缓缓开启。 黑熊精并未披挂铠甲,满脸笑意地迎了出来: “凌虚道兄,你来得正好!我正……” 话音未落,黑熊精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看到了凌虚子身后那个雷公嘴的猴子,又看到了骑在异兽上的白面和尚。 “弼马温?!” 黑熊精脸色瞬间黑如锅底,怒目圆睁,指着凌虚子骂道: “好你个凌虚子!我当你是朋友,你竟勾结仇家,带这泼猴来寻我晦气!” 凌虚子吓得一缩脖子,躲到了旁边。 “黑大王误会了。” 玄奘从虎背上下来,整理衣冠,上前两步。 他并未因黑熊精的恶语而动怒,反而双手合十,依足了出家人的礼数,微微躬身: “贫僧玄奘,见过大王。”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黑熊精自诩风雅,见这和尚如此知书达理,倒也不好直接动手,只得冷哼一声,警惕地打量着玄奘: “你就是那唐僧?怎么,拿不住我,便带着徒弟找上门来哭诉?” 玄奘直起身,目光澄澈,语气平和: “非也。贫僧听闻大王欲开‘佛衣会’庆贺,故而特来叨扰。” 第22章 袈裟 “佛衣会?” 黑熊精闻言,那张黑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 他虽是个妖精,却极爱附庸风雅,平日里最恨别人说他是只有蛮力的野兽。如今这大唐和尚不带兵刃,不喊打喊杀,反而以礼相待,说是来赴会,这话倒是挠到了他的痒处。 “好!好胆识!” 黑熊精把手一挥,大门彻底敞开,侧身做个“请”的手势: “既然是圣僧大驾光临,来庆贺我得此宝物,那便是客。请进!正好让你们开开眼,见识见识什么才叫真正的‘佛缘’。” 孙悟空跟在后面,手里捏着金箍棒,冲着黑熊精龇了龇牙。黑熊精却只当没看见,引着众人进了洞府。 这洞内却是别有洞天。 石壁镶珠,地铺兽皮,案焚龙涎。在那正中央的高台上,锦襕异宝袈裟被高高挂起,在这幽暗的妖洞中流光溢彩,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宝相庄严。 黑熊精得意洋洋地指着那袈裟,对着玄奘笑道: “圣僧,你看我这洞府如何?配不配得上这件佛宝?” 玄奘并未入座,而是静静地站在那袈裟前,目光扫过那熟悉的七宝金线。 “洞是好洞,香是好香。” 玄奘转过身,看着黑熊精,语气平淡却透着一丝惋惜: “但这袈裟挂在此处,却有些可惜了。” 黑熊精脸色微变:“怎么个可惜法?” 玄奘道:“袈裟本是用来遮体御寒,表法度人。如今它被束之高阁,受烟熏火燎,沦为赏玩之物。它若有灵,当是不愿如此。” “不愿如此?那是它没遇到明主!” 黑熊精冷笑一声:“那金池老儿只会把它藏在柜子里,而我懂它!我虽是妖,却一心向佛,日日诵经。这袈裟落在我手里,才算有了归宿!” 说罢,黑熊精几步走上高台,一把扯下那锦襕袈裟,动作虽有些急切,却也带着几分虔诚往自己身上一披。 他身材魁梧雄壮,那袈裟原本是依着玄奘身量裁剪,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紧绷。黑毛从领口窜出,但他不管不顾,在台上来回踱步,展示着身上的宝衣,傲然道: “你看!此宝昨夜霞光冲天,以此瑞兆投奔于我。我看它做工精美,佛韵天成,实乃我也。圣僧既然来了,不妨品鉴品鉴,我穿这袈裟,可还合身?” “凌虚道兄,你看如何?” 凌虚子缩在角落里,擦着冷汗,干笑道:“好……好极了!大王威武,正如那金刚罗汉下凡一般!” 孙悟空在下面看得直翻白眼,刚要开口嘲讽这黑熊精滑稽,却被玄奘抬手制止。 黑熊精哈哈大笑,又转头看向玄奘,目光中带着几分挑衅: “圣僧,你觉得呢?” 玄奘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着黑熊精,缓缓开口: “大王身躯魁梧,这袈裟大小,倒是合身。” “只是,凌虚道长却说错了,您穿上也不像罗汉。” 黑熊精笑容一僵,眼神瞬间阴沉下来:“和尚,你这话何意?” 玄奘站起身,直视着那个披着佛衣的妖怪,一步步走近。 “大王自称一心向佛,喜读经书。那大王可知,这袈裟为何物?” “袈裟,意为坏色、不正色。乃是佛门弟子以此示断除贪、嗔、痴三毒,表清净持戒之心的法衣。” “大王。” 玄奘开口,声音在这石室中回荡: “你觉得,这袈裟重吗?” 黑熊精一愣,抖了抖肩膀:“重什么?轻如鸿毛!” “不,它很重。” 玄奘摇了摇头,缓步向高台走近两步,直视着黑熊精的双眼: “这袈裟上,有龙披一缕,免大鹏吞噬之灾;鹤挂一丝,得超凡入圣之妙。它承载着佛门的慈悲与愿力,是为度化众生苦厄而生。” “穿上它,若能担起这世间的苦难。才真正的合身。” 玄奘的声音渐渐变得肃穆: “大王,你只看到了它的宝光,却未看到它的重量。” “你以偷盗取之,为炫耀穿之。这贪嗔痴三毒未去,你穿的便不是佛衣,而是枷锁。” 黑熊精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你……你说什么胡话!”黑熊精有些恼怒,“我一心向佛,怎会是贪心?我这是……这是借宝修行!” “借宝修行?” 玄奘目光如炬,那双法眼之中金光隐现: “佛在心中,不在衣上。” 玄奘顿了顿,轻声道: “大王,你且低头看看,这佛光是在照耀你,还是在灼烧你?” 伴随着玄奘的话语,脑后的“甘露佛轮”缓缓转动。 在那清净佛光的映照下,黑熊精只觉得身上那件原本轻飘飘的袈裟,突然变得重逾千斤! 他感觉那袈裟上的宝物仿佛变成了无数双审视的眼睛,在盯着他那颗充满了贪欲的心。 他的黑毛在颤抖,冷汗顺着额头滑落。 他想反驳,想大声说自己就是像佛,可在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面前,任何谎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不重……不重!!” 黑熊精喘着粗气,声音有些发颤。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小偷,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剥去了伪装。 玄奘看着他挣扎的模样,并未步步紧逼,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大王,昨夜观音禅院烈火烹油,众僧哭喊震天。你身在云端,既有神通,可见到了那火海中的众生?” “你未施半点雨露救人,反而施法害人,趁乱卷走了这件死物。” 玄奘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敲在黑熊精的心坎上: “这袈裟本是慈悲的法器,你却在众生的哀嚎中将其盗走。如今这锦绣之上,满是昨夜的烟火气,更满是那见死不救的‘冷漠’。” “你以冷漠心披慈悲衣,这水火不容,如何能不重?如何能不痛?” “住口……你住口!” 黑熊精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案几,紫砂壶摔得粉碎。 在他眼中,玄奘身后那轮青色的佛光越来越盛,仿佛一面照妖镜,将他平日里标榜的“风雅”、“向佛”统统撕碎,只映照出一只贪婪、自私、趁火打劫的野兽。 “我不是贼!我是借宝!我是有缘人!” 第23章 穿上吧 “我……我……” 黑熊精双目赤红,汗如雨下。 那一瞬间的羞愧达到了顶峰,紧接着,便是恼羞成怒后的彻底爆发。 “够了!!!” 黑熊精猛地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那一瞬间,所谓的风雅、向佛、斯文,尽数抛到了九霄云外。 “我不穿了!还给你们!!” 他运起全身妖力,猛地一挣。 他粗暴地将那件视若珍宝的锦襕袈裟从身上扯了下来,狠狠摔在地上。 没了袈裟压身,也没了那佛光的审视,黑熊精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如血,死死盯着玄奘。 “你这和尚……好毒的心!” 黑熊精咬牙切齿,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我好心请你赴会,以礼相待,你却妖言惑众,坏我道心,乱我修行!” “你说我不配?你说我是贼?好!好!好!” 黑熊精手掌一翻,黑光一闪,那杆寒气森森的黑缨枪凭空出现在掌中。 枪尖一抖,杀气瞬间填满了整个石室。 “既然做不成佛,那老子就继续做俺的妖王!” “敬酒不吃吃罚酒!本大王给你脸面,你给脸不要!今日你们既然来了,就都别想活着走出去!” “小的们!封门!” “轰隆——” 伴随着沉闷的巨响,两扇万斤重的石门轰然闭合,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天光。洞内的小妖们见大王发威,一个个也亮出兵刃,龇牙咧嘴地围了上来。 面对这杀局,玄奘并未惊慌。 他只是看着暴怒如狂的黑熊精,轻轻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 “大王,你本佛性深厚,但还是未能降伏这心猿意马。” 玄奘神色依旧波澜不惊,只是眼中多了一分遗憾。 还没等玄奘吩咐,一道金光早已按捺不住,直接跳到了他身前。 “嘿!你这黑炭头,真是不识好歹!” 孙悟空将金箍棒从耳中掣出,迎风一晃,瞬间变长,横在胸前。 他将玄奘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对着黑熊精咧嘴一笑,眼中战意昂扬:“俺师父那是慈悲,想度你这蠢物。你却把好心当成驴肝肺,还敢动刀动枪?” “既然你听不懂人话,那就让俺老孙手里的棒子来跟你讲讲道理!” “小白龙!保护师父!” 孙悟空一声大喝,身形暴起,金箍棒裹挟着风雷之势,朝着黑熊精当头砸下。 “来得好!” 黑熊精此刻只想杀人泄愤,挺枪便迎。 “当——!!!” 一声巨响,气浪翻滚,洞内的夜明珠都被震得明灭不定,案几上的香炉直接被震飞,香灰撒了一地。 这一击,双方都未留手。 玄奘并未理会周遭的混乱,他弯下腰,轻轻捡起那件被黑熊精摔在地上的袈裟。 动作轻柔。 他拍去上面的灰尘,将其叠好,拍了拍身旁的敖烈。 “敖施主,劳烦出手,拦住那二人” 敖烈一愣,随即抱拳:“领法旨!” 话音未落,敖烈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银色流光冲入战圈。 “昂——!” 一声龙吟震慑四方,敖烈并未化龙,而是以人身施展龙力,双掌一分,左手架住金箍棒,右手扣住黑缨枪。 “二位!且住手!” “小白龙你干什么?!”孙悟空打得正兴起,被拦住有些恼火。 黑熊精也是气喘吁吁,双目赤红:“你也来送死?!” 小白龙未答话,只见玄奘从角落里缓缓走出,双手捧着那件锦襕袈裟,步履平缓,一步步向黑熊精走去。 他走得很慢,却每一步都像踩在黑熊精的心跳上。 “你……你还要作甚?” 黑熊精看着玄奘手中的袈裟,眼中闪过一丝本能的厌恶和恐惧,枪尖下意识地指向玄奘。 “别过来!再过来我捅死你!” 孙悟空大惊:“师父小心!” 玄奘却抬手制止了悟空,脚步未停,直到那寒光森森的枪尖抵在了他的僧袍之上,距离心口不过寸许,这才停下。 他看着黑熊精,神色平静得像是在看一朵花,而非要杀他的妖。 “大王。” 玄奘双手微抬,将那件袈裟递到了黑熊精的面前,甚至越过了枪尖。 “你不想要,是因为觉得贫僧嘲讽你偷拿?” 玄奘的声音平淡,却在这寂静的洞府中回荡: “那现在,贫僧送给你。” 黑熊精愣住了,握枪的手微微颤抖:“你……你说什么?” 玄奘看着他,目光如炬,步步紧逼:“贫僧说,这袈裟,送予你了。” 黑熊精眼角的肌肉剧烈抽搐。 “我不要你的施舍!!” 羞耻转为暴怒,黑熊精大吼一声,将手中的袈裟狠狠掼在地上,随后手中长枪如毒龙出洞,直刺玄奘心窝! “去死吧!!” “师父!”孙悟空忙地出棒拦住。 黑熊精一击未中,正要再刺。 却见玄奘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玄奘弯下腰。 在那杀气腾腾的战场中央,他动作缓慢而从容,从满地尘土中,再次捡起了那件被黑熊精摔在地上的袈裟。 他轻轻拍去上面的灰尘,抚平褶皱。 然后,再一次,递到了黑熊精面前。 “大王。” 玄奘的声音依旧温和,仿佛刚才那致命一枪从未发生过: “大王,为何不要?您不是说你与此宝有缘吗,您收下,它便是你的。” “拿着。” 黑熊精喘着粗气,看着那再次递到面前的袈裟。 这和尚是疯子吗? 我都杀你了,你还给我送衣服?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黑熊精有些崩溃了,他拿着长枪,却不敢再刺下去。 “你在羞辱我!你在笑话我!” “啪!” 他一巴掌拍在袈裟上,将玄奘手中的袈裟再次打落在地。 “我不穿!我不穿!我要杀了你这个妖僧!” 孙悟空实在忍不住了,举棒就要打,却被玄奘一个眼神止住。 玄奘再一次弯下腰。 第三次,捡起了袈裟。 玄奘细细地将泥土拭去。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近乎疯狂的黑熊精,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直接顶在了黑缨枪的枪尖上。 僧袍被刺破,鲜血渗出,染红了胸口。 “大王,不是羞辱,不是笑话。” 玄奘面不改色,双手捧着那件袈裟,第三次送到了黑熊精面前。 玄奘直视着黑熊精的双眼,目光中没有丝毫责备,只有无尽的悲悯: “你可以杀了我。” “如果没杀成,我就会把这件衣服给你。” “拿着,穿上吧,然后再看看自己像不像佛。” 哐当。 一声脆响。 黑缨枪脱手落地。 黑熊精看着面前这个流着血、捧着衣的和尚。 他彻底怕了。 不是怕死,不是怕孙悟空的棒子,而是怕这股如同大海般深不可测、又如同高山般不可撼动的慈悲。 “我……我不配……” 黑熊精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尘埃里。 这个在黑风山称霸数百年的妖王,此刻像个孩子一样,伏在地上嚎啕大哭。 第24章 剃度守山 洞府深处,灯火摇曳。 黑熊精跪在尘埃里,看着那件被递到面前的锦襕袈裟,双手悬在半空,颤抖着,却始终不敢触碰。 “我不配……我是妖,是贼……我不配穿这佛衣……” 那声音嘶哑,透着无尽的悔恨与自厌。 一旁的孙悟空静静地看着,将金箍棒杵在地上,若有所思。 小白龙则是眉头紧皱,眉心水纹又开始波动。 玄奘闻言,并未强行将袈裟披在他身上,而是缓缓收回了手。 他将袈裟搭在臂弯,看着面前这痛哭流涕的庞然大物,轻声道: “大王,你可曾听过‘尼提’的故事?” 黑熊精茫然地抬起头。 玄奘目光悠远,声音在石室中缓缓流淌: “昔日舍卫国中,有一人名尼提,以此生最为低贱之‘除粪’为业,身带恶臭,衣衫褴褛。 “一日,佛陀领众僧进城,尼提见之,自惭形秽,避走荒草之间,唯恐污了佛陀法眼。” “他觉得自己卑贱、肮脏,不配见佛,更不配闻法。” 玄奘低下头,看着黑熊精。 黑熊精低下头,羞愧难当。 “但佛陀却走向了他。” 玄奘的声音陡然变得有力: “佛陀牵起他污秽的手,对他说:‘我法清净微妙,譬如净水,能洗涤一切垢秽。无论高低贵贱,无论曾造何业,只要一念回心,便如莲花出淤泥而不染。’” “大王,所谓的‘配’与‘不配’,不在于出身,不在于过往。” “你若心存贪念,纵使身披金缕,亦是沐猴而冠;” “你此刻知耻而后勇,心生忏悔,纵是披毛戴角,亦是真佛子。” 玄奘伸出一只手,轻轻按在黑熊精那满是黑毛的头顶: “心若净,粪土亦是黄金;心若迷,袈裟亦是枷锁。” “如今你既已觉悟,放下屠刀,那颗蒙尘的明珠,便已擦亮了一半。” 黑熊精身躯剧震,只觉得头顶那只手掌温热有力,一股从未有过的安宁感涌遍全身。 “圣僧……” 就在此时,洞府之内忽有异香扑鼻,瑞彩千条。 原本幽暗的石壁,竟生出朵朵金莲虚影。 一道慈悲庄严的声音响起: “善哉,善哉。” 光华汇聚,观音菩萨手托净瓶,脚踏莲台,显化于虚空之中。 “菩萨!” 黑熊精见状,更是惶恐,匍匐在地,不敢抬头。 凌虚子早已缩在角落,连大气都不敢喘。 观音目光温和,看向黑熊精: “你这孽畜,虽有野性,却具慧根。今日既受三藏点化,知晓忏悔,本座便给你一个去处。” “你可愿随我回南海落伽山,做个守山大神?那里清净无染,正好消磨你的野性,助你早成正果。” 此言一出,黑熊精大喜过望。 这简直是一步登天!从一个占山为王的妖怪,直接成了菩萨身边的神灵,这是多少妖魔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弟子愿意!弟子愿意!” 黑熊精磕头如捣蒜,就要起身随菩萨离去。 “且慢。” 玄奘上前一步,挡在了黑熊精与观音之间。 孙悟空眉毛一挑,握紧了棒子,却没说话,眼神玩味。 观音微微一怔,看着玄奘:“玄奘,你有何异议?” 玄奘双手合十,神色恭敬,但语气却带着严肃。 “菩萨慈悲,欲度此妖入正道,本是好事。” “但贫僧以为,让他此刻便去南海享清福,做那天官大神,不妥。” 观音眉头微蹙:“何出此言?” 玄奘转过身,指着黑熊精,沉声道: “昨日观音禅院大火,虽是金池贪念所致,但他趁火打劫,吹风助火,致使那百年古刹化为废墟,众僧流离失所。” “这是因果。” 玄奘直视观音: “因果未了,何谈正果?” “他行了恶事,却要去天上的仙山做大神?这世间哪有这般便宜的道理?” “若如此,岂不是告诉世人,只要本事大,作了恶,只需低头认个错,便能高升?” 黑熊精听得冷汗直流,刚生出的喜悦瞬间化为乌有。 观音闻言,沉默片刻,说道。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玄奘道:“禅院既毁,便需重建。” 玄奘看向黑熊精:“还有你这洞中的小妖,周围的妖魔。” “他们已开了灵智,尝过血食,习过兵刃。若无人管束,散入山林,便是成群结队的妖患。” 黑熊精呆呆地看着玄奘,又回头看了看那些跟随自己多年的小妖。那一双双惶恐、无助,却又充满野性的眼睛刺痛了他。 深吸一口气,眼中的迷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前所未有的决绝。 他猛地转过身,面对着虚空中的苍天与菩萨,举起右手,三指朝天。 “苍天在上,菩萨、圣僧为证!” 黑熊精的声音初时还有些颤抖,但越说越是洪亮,如雷鸣滚滚: “弟子今日立誓!愿留在此间,修观音禅院,先守这黑风山!” “弟子当将这满山小妖纳入门墙,教他们如人般读书耕种,如僧般诵经!令他们丢弃刀枪,断绝血食,消灭此身孽力!” “若这黑风山附近还有一个妖魔吃人,还有一处煞气未散,禅院还有一块砖瓦未齐,弟子便一日不去南海,一日不成正果!” “愿以此誓,赎我前尘罪孽!” 玄奘见状点点头,朝着孙悟空说道。 “悟空,去找把小刀,打一盆水来。” 孙悟空咧嘴一笑:“师父,哪用那般麻烦!” 伸手一点,变出一把戒刀和一盆水。 玄奘拿起戒刀,看着黑熊精:“大王,你若愿皈依,今日贫僧便为你剃度。” “你,可愿意?” 黑熊精看着那戒刀,又看了看玄奘那双清澈的眼睛。 “弟子……愿意!” 黑熊精跪直了身子,重重点头 玄奘微微颔首。 “善哉、善哉,那便坐好。” 他一手按住黑熊精那硕大的头颅,一手持刀。 唰、唰、唰。 黑毛落地,烦恼丝断。 竟顿生几分僧相,配上那黑炭般的面容,倒真有几分怒目金刚的模样。 玄奘收起戒刀,双手合十: “既入沙门,贫僧便给你个法号。” “你原身为黑熊,后要守山。” “便唤作‘守黑’吧。” “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 守黑和尚双手合十,泪流满面:“守黑……谢圣僧赐名!” 半空中,观音菩萨看着这一幕,手中的杨柳枝轻轻摆动。原本妖气弥漫的黑风洞,竟凭空生出一股清正之气。 “阿弥陀佛。” “玄奘,你倒是比本座想得周全。” “守黑,你且记住了今日之誓言,待你完成之日,便是你修成正果之时,你自去南海。这期间,要勤修佛理,不可懈怠。” 守黑叩首:“谨遵菩萨法旨!” 第25章 赤血佛轮 见守黑真心皈依,玄奘微微颔首,神色欣慰。 他将手中那件折叠整齐的锦襕袈裟再次递向守黑,语气温和: “既已以此明心,此物便留予你,作个警醒,亦作个念想。” “且慢。” 半空之中,观音菩萨那庄严的声音再次响起。 只见菩萨手中的杨柳枝轻轻一点,那锦襕袈裟竟自行飞起,脱离了玄奘的手掌,悬浮在半空之中,散发着柔和却不容抗拒的金光。 玄奘抬头:“菩萨?” 观音按下云头,落在玄奘面前,神色虽慈悲,却带着几分肃然: “玄奘,你借物度人,破人心中贪念,本座不追究。” “但此物福缘太厚,非常人可得,这守黑初入沙门,根基未稳。” 观音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守黑,语重心长: “现在的他,妖气未尽,根基未稳。凡间有云: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此等重宝留于深山,非是福报,实乃祸胎。必引四方妖魔觊觎争夺,届时烽烟再起,杀戒重开,这黑风山岂能得清净?你这是度他,还是害他?” “待他功德圆满,心无挂碍之时,自有他的造化。此刻,还是收起来吧。” 玄奘闻言,沉默片刻。 守黑跪在地上,连连点头 “圣僧,您的话俺听进去了。这袈裟是好东西,但俺现在心还不够净,这衣服太贵重,俺穿在身上只怕会时时想着显摆,反倒误了修行的功夫。还是请圣僧收回吧。” 玄奘双手合十:“是贫僧思虑不周。” 观音微微颔首,手指轻弹,那袈裟缓缓飘落,重新落入敖烈挑着的行囊之中。 “收好吧,不许随意给人了!” 观音的目光在玄奘身上停留片刻,竟说出一句责怪,随即不再多言。 “既诸事已定,本座便回南海了。” 说罢,祥云升腾,观音化作金光远去。 …… 待观音离去,洞府内重归平静。 嗡——! 一股宏大浩瀚的气息凭空降临,竟穿透了厚重的山岩,并未理会跪在地上的守黑,而是径直笼罩在玄奘身上。 那是天道的回应。 【天道感念:劫主以理服人,不以力杀;化妖为僧,易妖窟为伽蓝,改写一方因果,此乃大教化,大功德】 【赐赤血佛轮】 【主消灾渡苦。通晓万物之语,洞察血脉哀鸣,明悟众生之苦】 玄奘看向脚边的阿虎,耳边听到的不再是单纯的“呼噜”声,而是一句清晰的依恋: “师父……什么时候走啊。” …… 临行前,守黑率领洞中百余小妖,齐齐跪在洞口。 “圣僧!您的大恩大德,俺无以为报!”守黑瓮声瓮气地喊道,“您放心,这黑风山以后绝不再有妖怪吃人,俺一定把这地方修成个清净地!” 玄奘跨上阿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憨直的黑汉子,微笑点头,合十回礼。 阿虎低吼一声,载着玄奘飘然而去。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回头冲守黑做了个鬼脸:“黑大个,好好干活!好好修行,若是偷懒,俺老孙路过时拆了你的骨头!” 小白龙挑着担,没有低头,面无表情的路过。 …… 离了黑风山,师徒一路向西。 这一路上,玄奘倒是多了些奇怪的举动。 因为有了那“赤血轮”,玄奘偶尔会开启这神通,借此修行,体悟佛理。 于是,孙悟空经常看到这样一幕—— 休息时,玄奘不打坐,也不念经,而是蹲在草丛边,对着一只断了腿的蚂蚱,一看就是半个时辰。 有时候,还会对着路边的一株野花,露出一抹温和慈悲的笑容,仿佛那是多年未见的老友。 “师父……您没事吧?” 这一日,孙悟空终于忍不住了,他从树上跳下来,蹲在玄奘身边,一脸古怪地问道: “这蚂蚱有什么好看的?您都冲它笑半天了。你要是想吃肉,俺让小白龙去给您逮两只野鸡,您这样有点瘆人了,师父。” 玄奘收回目光,赤血轮的虚影在脑后一闪而逝。 “悟空,你能听到吗?” “听啥?”孙悟空挠挠猴脸,竖起耳朵,“没妖怪啊,只有那蝉在瞎叫唤,吵死人了。” 玄奘站起身,拍了拍僧袍上的尘土,淡淡道: “那蝉在说,它在地底埋了好多年,才刚爬出来,它很兴奋。这蚂蚱在说,它断腿虽痛,但刚才躲过了一只鸟喙,它很庆幸。” “万物皆灵,故而万物皆苦。你若静下心来,便知这世间处处都可度化。” 孙悟空听得直翻白眼,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嘟囔道:“得得得,师父您境界高。俺老孙是个粗人,听不得这些酸话。” 玄奘会心一笑。 …… 行至傍晚。 远远望见前方有一处村庄,依山傍水,规模颇大。竹篱密密,茅屋重重,隐隐传来鸡犬之声,好一派田园风光。 “师父,前面有人家!” 孙悟空手搭凉棚望了望:“看样子是个大庄子,咱们今晚有落脚处了,正好去化顿饭。” 玄奘点点头:“既有人家,便去借宿。” 一行人来到庄口。 正遇着一个少年小厮,背着把油纸伞,手里拿着个文书,行色匆匆,满脸晦气地往外走,嘴里还嘟嘟囔囔: “真倒霉!太公也是,这法师请了一个又一个,不是被打断了腿就是被吓破了胆。这妖怪厉害得紧,哪里是凡人能降得住的?又要我去寻什么高人,这方圆百里哪还有高人啊……” 孙悟空玩心大起,身形一晃,“嗖”地一下跳到那小厮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嘿!哪里去!你手里拿的什么文书?给俺老孙看看!” 那小厮本就心烦意乱,猛地见一张雷公脸贴在眼前,满嘴獠牙,吓得“妈呀”一声,两腿一软瘫在地上,裤子都湿了半截。 “妖怪!妖怪又来了!救命啊!” “悟空,不得无礼。” 玄奘骑着阿虎缓缓走来,后面跟着无语的小白龙。 那小厮抬头一看,更绝望了。先是个毛脸雷公嘴的怪物,这后面还跟着个骑着猛虎的和尚!再是个长角的俊美男子挑着担,太诡异了,这哪里是人,分明都是妖精! 小厮翻着白眼就要晕过去。 玄奘从虎背上下来,阿虎乖巧地趴下,如同一只大猫。 玄奘走到小厮面前,温言道: “小施主莫怕。贫僧乃东土大唐钦差,去西天取经的和尚。这猴是我的徒弟,也是佛门弟子,不伤人。那长角的公子算是我的随从,这老虎也是受了戒的,也不伤人。” 小厮名叫高才,听了这话,又见玄奘相貌堂堂,一身正气,这才缓过一口气来,战战兢兢地爬起来: “长老……您真是吓死小的了。小的还以为是家里那个妖怪招来的亲戚呢。” “妖怪?” 孙悟空耳朵一竖,凑过来笑道 “你这庄子里有妖怪?嘿嘿,那是正好!俺老孙最擅长的便是捉妖!快说说,是个什么怪?” 第26章 好吃懒做的妖怪? 高才见这猴头虽长得凶恶,说话却着实有些本事,也不敢怠慢,只得苦着脸道: “长老有所不知。这妖怪初来时,倒是一表人才,自称姓朱,无父无母,无家无业,只说有一把子力气,愿入赘我家。” 孙悟空嘿嘿一笑,松开他的衣领:“入赘?那你家太公可是贪图人家劳力,招了他?” “正是。” 高才叹气道:“起初这汉子着实勤快。耕田不用牛,收割不用刀,一人能顶十个长工。太公见他老实肯干,便将我家三小姐翠兰许配给了他。” “这不挺好?”孙悟空挠了挠手背,“既能干活,又是女婿,你家太公这是捡了宝了。” “好什么呀!”高才一拍大腿,满脸愁容: “刚开始还好,日子久了,姑爷就露了原形!竟长出一个长嘴大耳朵,脑后还有一溜鬃毛,变得像个猪模样!” “而且饭量大得吓人,一顿要吃三五斗米饭,早间点心也得百十个烧饼。够我们一家子吃了。” “可最要命的是,他如今还把我家小姐关在后宅,整整半年了!这不死不活的,太公这才命我去请法师降妖,要退了这门亲事。” 听完这番话,孙悟空摩拳擦掌,眼中金光闪烁: “原来是个猪妖!好说好说,待俺老孙去把他捉来,让你家太公看看女婿的真容,顺便帮你们省了那几斗米!” “小施主。” 玄奘忽然开口,声音沉静: “贫僧且问你一句。那猪妖入赘这三年,除了吃得多些,长得丑些,可曾伤过庄中人命?可曾吃过童男童女?” 高才一愣,想了想,摇头道:“那倒不曾听说伤人害命,就是……就是太丑了,又有些神通,云来雾去的,吓人得紧。” 玄奘淡淡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既勤恳持家,明媒正娶,又未伤天害理。” “悟空,莫要这般急躁。” “师父?”孙悟空回过头,有些不解。 玄奘迈开步子,示意高才带路,边走边道: “用人之时,恨不得他有千斤力,哪怕他是山野莽夫;嫌人之时,便恨他多吃一口饭,嫌他长得丑陋,恨不得他是妖魔鬼怪。” “走吧,去见见这位高太公,看看这究竟是一场什么‘冤屈’。” 进了高家大院,果然气派非凡。 那高太公闻讯迎了出来。这老者头戴乌绫巾,身穿葱白蜀锦衣,虽是乡绅打扮,却透着一股精明算计的富贵气。只是此刻满面愁容,像是谁欠了他八百吊钱。 一见玄奘一行,高太公先是一喜,待看清那雷公嘴的孙悟空和收了翅膀却依旧威猛的阿虎,吓得脚下一个趔趄,差点瘫软在地。 “这……这是哪里请来的魔头?高才!你是不是嫌家里不够乱,又引狼入室?!” 玄奘微微上前,单手立掌,身如松柏,自有一股清正之气荡开,稳住了高太公的心神。 “太公莫怕。贫僧乃东土大唐钦差,往西天取经。同行之人虽相貌奇异,却都已受戒,不伤无辜之人。” 高太公听得是大唐钦差,这才定了定神,强打精神将众人迎入正厅,奉上香茶。 茶过三巡,高太公便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起了苦: “长老啊,救命啊!老拙不幸,仅有几个女儿,无人传宗接代,只想招个养老女婿,撑门抵户。谁知三年前瞎了眼,招了个妖精回来!这一家老小,如今是没法活了!” 玄奘端坐如钟,并未被这哭诉打动,只是平静问道: “太公,贫僧听那小厮言,这女婿初来时,倒也勤谨?” “勤谨是勤谨……”高太公抹着泪 “他没来时,我家只有薄田几亩。他来后,耕田不用牛,收割不用刀,起早贪黑,一人顶十个长工,这也确实是他的力气。” “那他可曾吃人?” “那倒不曾。” “可曾索要工钱?” “他无家无业,只要吃饱,并不曾要钱。” 玄奘放下茶盏,目光清澈,直视高太公: “太公,既不伤人,又不要钱,还为你挣下这份偌大家业。这等女婿,打着灯笼也难找,为何如今却要死要活地请法师降他?” 高太公一拍大腿,急道: “长老有所不知!他后来变了嘴脸,长成了个猪头模样!又食肠宽大,一顿要吃三五斗米饭!这也就罢了,家里还供得起。” “可如今他弄风弄雾,把小女关在后宅,半年不让相见!这等丑陋妖怪,传出去坏了我高家清名,亲戚邻里都笑话,这还怎么做人?” “原来是为了名声。” 玄奘微微点头,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太公,贫僧且与你算一笔账。” “他一人顶十个长工,这三年便是省了三十个长工的工钱。他为你开荒拓土,积攒家业,这份利钱又是多少?” “他虽吃得多,但比起他挣回来的,不过九牛一毛。” “当初你招他,是图他有力气,不嫌他无家无业;如今你赶他,是嫌他长得丑,坏了你的面子。” 玄奘的声音渐渐沉了下来: “太公,这世间因果,有借便有还。你受了他三年的苦力,享了他带来的富贵,如今只因他现了丑相,便翻脸不认人,还要请法师杀他?” “这‘妖’字,究竟是贴在他身上,还是贴在太公的心里?” 高太公被问得哑口无言,老脸涨成了猪肝色,支支吾吾半天,有些恼羞成怒,强辩道: “长老!话不能这么说!他是妖怪!……无论怎么样,他也不能强占我女儿啊!人妖殊途,这总是不对的!” 玄奘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强占自是不对。但这其中的是非曲直,不能只听你一面之词。” 玄奘转头看向正蹲在椅子上啃果子的孙悟空: “悟空。” “师父,俺在!”孙悟空跳下椅子,金箍棒在手中转了个圈。 “去后院。” “告诉他,贫僧来给他算算这三年的账。” “是!师父!” 孙悟空嘿嘿一笑,身形一晃,化作一道轻烟,径直往后院飘去。 第27章 找你算账 后宅深处,阴风惨惨,锁钥重重。 孙悟空按落云头,只见那两层阁楼被一把铜汁灌注的大锁锁得严严实实。 孙悟空也不用钥匙,伸出毛手在那铜锁上一抹,只听“咔嚓”一声,坚固的铜锁竟化作齑粉,簌簌落下。 推门而入,只见一个女子面黄肌瘦,正坐在床边垂泪。那女子听得门响,以为是那妖怪回来了,抬头却见进来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吓得魂飞魄散,就要尖叫。 “莫叫!莫叫!” 孙悟空摆摆手,把金箍棒往咯吱窝一夹,嘿嘿笑道:“俺是你爹请来……不对,俺是俺师父派来的。你便是高翠兰?” 那女子战战兢兢地点头,眼中满是惊恐,缩在床角瑟瑟发抖,显然是被吓破了胆。 孙悟空火眼金睛一扫,见这女子虽面色有些憔悴,但周身未损,精气也未被采补,显然那猪妖并未真的强来,只是将她软禁于此。 “那猪妖呢?” “他……他早出晚归,这个时辰,怕是快回来了。” 话音未落,只听得窗外半空中一阵狂风呼啸,飞沙走石,连屋顶的瓦片都被掀得哗哗作响。 “来了!” 孙悟空嘿嘿一笑,径直拉过一把太师椅,大马金刀地坐在房门口,把金箍棒往腿上一横,顺手从桌上抓了个梨,“咔嚓”咬了一口。 那风头落下,现出一个妖精来。 果然生得丑陋:黑脸短毛,长喙大耳,穿一领青不青、蓝不蓝的梭布直裰,腆着个大肚子,手里还提着个食盒,嘴里哼哼唧唧,似是十分欢喜: “娘子,俺老猪回来了!今日运气好,在山南头寻了些野果,还有两块热乎的烧饼,特地捂在怀里给你尝尝鲜……” 那猪妖推门就要进,满心欢喜地一抬头—— 没看见娇滴滴的娘子,梨渣子直接喷了他一脸,听的对面声音。 “俺是路过的和尚,奉师父命来看看你这占人女儿的妖怪,找你算算账。” “放屁!放他娘的屁!妖怪?俺老猪是他召来的上门女婿!”那猪妖一边擦脸,一边反驳 “上门女婿?” 孙悟空把腿一翘,嘿嘿冷笑道: “人家现在嫌你长得丑,吃得多,还要霸占人家闺女,坏了门风。太公特意去请了我师父来降你。” 猪妖一听这话,那双大耳朵扇了扇,小眼睛里怒火中烧,把手里的食盒往桌上重重一顿,震得里面的汤水都洒了出来。 猪妖指着门外大骂: “那老不死的!当年俺来的时候,他怎么不嫌俺丑?这几年,家里开荒种地、修桥铺路,哪一样不是俺老猪干的?俺起早贪黑,不要工钱,就要口吃的,守着媳妇过日子。如今家业大了,就要卸磨杀驴?!” “还要请人来降我?!” 猪妖越说越气,转身怒视孙悟空,想看看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和尚敢来管闲事。 这一细看,猪妖愣住了。 刚才只顾着生气,没仔细瞧。如今借着灯火,他目光落在那猴子手中的铁棒上——两头金箍,中间乌铁,星斗云纹隐现,散发着一股让他灵魂颤栗的寒气。 再看那猴子——雷公嘴,孤拐面。 猪妖浑身一颤瞬间冷汗直流。 “你……你……” 声音开始哆嗦,指着孙悟空的手指也不听使唤了,脚下更是本能地往后蹭: “你是……你是那个……闹天宫的……” 孙悟空见他神色不对,眉头一挑,把脸凑过去几分,呲牙一笑: “认得俺老孙?” 这一笑,在猪妖眼里简直比阎王爷的催命符还吓人。 “弼马温!!!” 见那猪妖尖叫一声,声音都变了调。 他哪里还顾得上去跟老丈人算账,也顾不得给媳妇送饭了,掌心光芒一闪,掣出一柄九齿钉耙,对着孙悟空虚晃一招,转身化作一阵狂风,撞破窗户就要逃命。 “妈呀!怎么惹上了这个煞星!!” 孙悟空原本还笑嘻嘻的,一听“弼马温”三个字,脸瞬间黑了下来。 这三个字,是他这辈子的逆鳞,谁提跟谁急。 “好孽畜!给脸不要脸!” 孙悟空大怒,一拍桌子,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射了出去。 嗖——! 两道流光一前一后,瞬间冲破阁楼,直上九霄。 “当——!!” 半空中,九齿钉耙与如意金箍棒狠狠撞在一起。 火星四溅,气浪翻滚,震得整个高老庄的瓦片都在哗哗作响。 猪妖与悟空一交手,便觉得虎口发麻,双臂酸软,心中叫苦不迭: “该死!这遭瘟的猴子被压了五百年,力气怎么还是这么大!” “想走?晚了!下去见我师父!” 孙悟空杀得兴起,在云端翻了个跟头,金箍棒迎风便长,化作擎天玉柱,照着猪妖的屁股就是狠狠一棒。 “下去吧你!” “哎哟——!!!” 那猪妖惨叫一声,身形失控,如同一颗陨石般从半空中坠落,直挺挺地朝着前厅的方向砸去。 …… 前厅之内。 高太公听着外面惊天动地的打斗声,早已吓得钻到了桌子底下,抖如筛糠:“完了完了……这是要把我也拆了啊……” 玄奘则端坐椅上,手持念珠,神色平静如水,仿佛外面的喧嚣与他无关。 小白龙立在身后,也是看不出什么表情。 阿虎趴在脚边,大脑袋搁在爪子上,耳朵忽然动了动,抬起头看向屋顶。 “轰隆——!!!” 一声巨响,前厅的屋顶瞬间破开一个大洞,瓦砾房梁轰然崩塌,尘土飞扬。 一个庞大的黑影重重砸在厅堂中央,将那青石地面砸得寸寸龟裂,原本摆放的桌椅陈设尽数化为齑粉。 “哎哟……俺的猪腰子……断了断了……” 烟尘散去,只见那猪妖趴在坑里,哼哼唧唧,灰头土脸,那件梭布直裰也被挂成了布条,狼狈不堪。 紧接着,一道金光轻飘飘地落下。 孙悟空单脚踩在猪妖那肥硕的大耳朵上,金箍棒指着他的脑门,对着玄奘嘿嘿一笑: “师父!这夯货竟然认得俺老孙,想必来历不简单,见了面就骂人,还想跑!” 高太公从桌子底下探出半个脑袋,借着灯光一看那坑里的猪妖,吓得魂飞魄散,指着坑里颤声道: “妖……妖怪!长老!快收了他!快杀了他啊!” 那猪妖被人踩着耳朵,浑身剧痛,又听见老丈人这般绝情的叫喊,羞愤、委屈、恐惧一齐涌上心头。 他趴在地上,喘着粗气,费力地抬起头,透过散乱的鬃毛,死死盯着那个端坐在正前方、纹丝不动的年轻和尚。 四目相对。 第28章 身已受戒 那猪妖在孙悟空的脚下趴着。 大口喘着粗气。 在这粗重的喘息声中,他听到了桌子底下传来的那个熟悉而绝情的声音。 “长老!快!快趁现在杀了他!这妖怪不死,我高家永无宁日啊!” 高太公的声音颤抖却尖锐,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狠狠锯在猪妖的心坎上。 那双原本充满畏惧的小眼睛,此刻猛地凝滞了。 周围的一切仿佛慢了下来。 他想起了三百年前,他还是天蓬元帅,掌管八万水军,何等威风。 现在被贬下凡尘,竟然投了猪胎,成了这副人嫌狗厌的模样。 他又想起了这些年。 起早贪黑,当牛做马。开荒种地是他,修桥补路是他,甚至这厅堂的一砖一瓦,都有他的汗水。他没要过一分工钱,没穿过一件好衣裳,就为了有个家。 可结果呢? “丑……吃得多……妖怪……” 那猪妖喃喃自语,指甲深深抠进了泥土里。 “俺不曾害过你家啊……俺把心都掏出来了……就想好好过日子” 凭什么? 我都认了啊,为什么还要欺负我! “凭什么!!!” 一声低吼,如闷雷在喉咙里滚动。 一股浓稠如墨的黑气,顺着他那一根根倒竖的鬃毛升腾而起。那是被辜负后的怨毒,是被践踏后的绝望。 他的眼珠开始充血,原本憨傻的面容逐渐变得狰狞扭曲,獠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泛着森森寒光。 一股暴虐的妖气猛地爆发出来。 “既然你们都让俺做妖怪……那俺就真做妖怪!!” “把你们都吃了!!” 轰——! 只见那猪妖猛地起身。掀开了头上的孙悟空,身躯暴涨一圈,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戾气,竟逼得孙悟空都倒退半步。 “好孽畜!竟然入魔了。还敢逞凶?!” 孙悟空眼中杀机毕露,金箍棒高高举起,这呆子既然入了魔,那就留不得了! “死来!” 一道白影越过尘埃,却是一双干净的布鞋,踏入了那满是尘土的深坑边缘。 玄奘并未退缩,在孙悟空惊愕的目光中,一步迈到了那即将暴走、择人而噬的猪妖面前。 此时的猪妖,双目赤红,理智全无,张开血盆大口就要咬下。 “师父小心!” 玄奘不为所动,他面色平静如水,缓缓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下,轻轻按在了猪妖那满是黑硬鬃毛、正散发着滚滚煞气的头顶上。 那猪妖僵住了,但那双充血的眼眸中,挣扎之色却愈演愈烈。他那一身被黑气缠绕的鬃毛如同钢针般根根竖立,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嘶吼,仿佛要把那只按在头顶的手给震开。 “滚……别碰我!!” “没人信我……没人要我……虚情假意!都是虚情假意!!” 他浑身魔气翻涌,想要冲破那层温柔的红光。 那不仅仅是愤怒,更是长久以来积压的委屈在这一刻的决堤。他怕这温暖又是昙花一现,怕这之后是更深的深渊。 玄奘身躯微晃,却如苍松扎根,纹丝不动。他掌心的红光大盛,那赤血佛轮转动得愈发急促,发出阵阵嗡鸣。 他不退,不避,只是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声音陡然拔高,若洪钟大吕,震彻厅堂: “若有众生,多背诸佛正法教诫,于所犯罪无心惭愧,不见不畏后世苦果……” “啊!!!” 猪妖痛苦地咆哮起来。 这经文不像是安抚,倒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在他那颗早已麻木的心上。 玄奘目光如炬,直视着那双狂乱的眼睛,语速不急不缓,却字字千钧: “如是众生,为身语意诸恶业障、极重圆满,蔽亏心故,我观如是刚强众生……” 随着经文诵念,赤血佛轮中的虚影愈发清晰。 那只在菩萨手下原本龇牙咧嘴的恶犬,渐渐停止了挣扎,它眼中的凶光散去,流露出的,是无尽的疲惫与哀伤。 猪妖的挣扎也随之迟缓。 玄奘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无尽的悲悯: “虽堕种种地狱之中,受诸苦恼……终不退失诸菩萨行……” “吼……呜……” 那一身漆黑如墨的妖气,在这一刻如同遇见了烈日的残雪,迅速消融、瓦解。 他那庞大如山的妖躯剧烈颤抖着,缓缓缩小,最终变回了原本那个肥头大耳的模样。 但他不再挣扎,而是瘫软在地,像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双手死死抓着地面,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嚎。 “我不想当妖怪……我不想啊……” “我只是想要个家……我只是想好好过日子……” 泪水混着泥土,糊满了那张猪脸。 玄奘并未收手,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直到那赤血轮缓缓隐没,直到那哭声渐渐平息。 四周无声。 孙悟空收了金箍棒,看着地上那猪妖,罕见地没有出声嘲讽,只是挠了挠头,叹了口气。 躲在桌底的高太公早已看傻了眼,连大气都不敢出。 玄奘看着趴在脚边的猪妖,缓缓收回手,温声说道: “贫僧乃东土大唐驾下,奉旨往西天拜佛求经的取经人,唐玄奘。” 猪妖浑身一激灵,猛地抬起头。 泪眼朦胧中,他看清了眼前的人。 “东……东土大唐?取经人?!” 猪妖的声音都在颤抖,原本的怨气瞬间化作了巨大的惊喜,甚至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狂喜: “您……您就是那个取经人?!” 玄奘收回手,赤轮隐没,微微颔首: “正是贫僧。” “哎呀!苦也!错也!” 猪妖猛地一拍大腿,也不顾身上疼痛,翻身爬起,推金山倒玉柱般“扑通”一声跪在玄奘面前,磕头如捣蒜: “师父!师父在上!受徒弟一拜!” “俺老猪眼拙!俺老猪该死!竟然跟自家人动了手!!” 孙悟空在一旁把棒子一收,狐疑道:“你这呆子,刚才还要吃人,现在怎么这就认亲了?” 猪妖也不理会孙悟空,只管跪在玄奘面前,抹着眼泪鼻涕,一脸的委屈与激动: “师父,您有所不知。俺本是天河里的天蓬元帅,只因醉酒戏弄嫦娥,被玉帝贬下凡间,错投了猪胎,才成了这般模样。” “前几年,蒙观音菩萨点化,给俺摩顶受戒,起了法名叫做猪悟能,让俺在此专候取经人,往西天拜佛求经,将功折罪!” “俺在这高老庄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这才入赘做了个女婿,混口饭吃。俺本来也没想害人,就是心里苦啊……” “没想到今日终于把您给盼来了!” 说到动情处,这猪悟能竟是鼻涕一把泪一把,拉着玄奘的僧袍角不肯松手,生怕这师父跑了似的。 第29章 佛说九色鹿 “起来吧。” 玄奘缓缓伸出手,虚扶了一把。 猪悟能不敢置信地抬起头,那双被眼泪洗过的小眼睛里满是错愕:“师父……您……您这是收了俺了?” 玄奘神色平淡,微微颔首: “你贪嗔痴未除却无害人之心,难能可贵,但心中魔尚未除尽,稍有不慎便会再堕入魔道,才更需留在贫僧身边,时时教导,刻刻修持。” “既已受了戒,便是佛门弟子。贫僧若不收你,便是断了你的生路,非僧人所为。” 猪悟能闻言,呆愣了半晌。 “师父……俺……”猪悟能大嘴一撇,眼泪又下来了, “俺听话!俺以后一定听话!” 一旁的孙悟空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对身后的小白龙吐槽道:“瞧瞧,这呆子倒是好命。俺老孙当年拜师,那是又是菩萨送宝贝又是立誓,折腾得死去活来。” “这呆子倒好,磕两个头,哭两嗓子,师父便动了慈悲心肠。这门槛,何时变得这般低了?” 一直默立在后方、充当背景板的小白龙敖烈也是频频点头,此刻也忍不住轻声嘟囔道: “大圣说的对,我堂堂龙宫太子,到现在还是个挑担的随从呢!凭什么这头猪一来就成了二师兄!” 两人罕见的没有斗嘴,站在了同一战线。 师徒几人这边话音未落,那边桌底下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不行!绝对不行!” 高太公披头散发地爬了出来,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半截拐杖。他见那猪妖非但没死,反而被这大唐和尚收归门下,顿时急火攻心。 “长老!他是妖怪!是祸害!” 高太公指着猪悟能,唾沫横飞,那张养尊处优的老脸因怨毒而扭曲: “您是得道高僧,怎么能是非不分?他霸占我女儿,吃穷我家业,坏我高家名声!您若带他走,便是纵虎归山!今日必须杀了他!杀了他以绝后患!把他那猪头砍下来挂在庄口,才能还我高家清白!” 猪悟能原本已站起身,听到这话,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低下头,掩盖住眼底的黯然。 玄奘闻言,并未动怒。 他只是转过身,静静地看着歇斯底里的高太公,目光清澈如水,却又深不见底,法眼显现。 “高老施主,我已经收了悟能为徒,便是他的长辈,您这般说,我们可否算算账?” “算账?” 高太公一愣,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但随即又被那股子无赖劲儿压了下去: “算什么账?这妖怪吃我的住我的,把我这好好的宅子弄得乌烟瘴气,还要算账?长老,莫不是您要偏袒这妖怪?” 玄奘没有理会高太公的狡辩,他的目光越过太公,落在了门外那个一直缩头缩脑、想要看戏又不敢进来的高才身上。 “高小施主。” 玄奘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高才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抬头,正撞上玄奘那双泛着金光的眸子,法眼显现。 一瞬间,高才只觉得如芒在背,仿佛自己被剥光了衣裳置于烈日之下。 高才语气缠头:“圣……圣僧。” 玄奘轻声问道 “高小施主,麻烦您了,你家太公说这猪悟能吃穷了家业,为祸一方,是个祸害。你可否评评理,说句实话。” 高才在玄奘的法眼注视下,声音带着哭腔,竹筒倒豆子般喊了出来:“是……是妖怪……不,是姑爷干的!” 高太公大急,想要喝止:“高才!你……” “闭嘴。” 孙悟空本就不爽这个忘恩负义的老头,在一旁冷哼一声,金箍棒往地上一顿,吓得高太公把话咽了回去。 “三年前太公家只有十几亩薄田,不过小富!姑爷来了以后,力气大,还没日没夜地干!后面那几百亩荒地是他开的,水渠是他挖的,这新宅子……连这厅堂的大梁都是他一个人扛上去的!” “太公说……说不用给他工钱,只要给口饭吃就行。这三年,家里存粮翻了十倍都不止啊!发了大财了!” 高才瘫软在地,那几番大实话,像是一记记耳光,抽得高太公那张养尊处优的老脸一阵青一阵白。 周围的长工、仆役们虽不敢高声言语,但那一双双投射过来的目光里,分明写满了鄙夷与窃窃私语。 “你……你们……” 高太公手指颤抖,指着高才,又指着那一圈下人,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气得不轻,更是羞得无地自容。 玄奘收回目光,看向面色惨白的高太公,语气平和,却字字诛心:“太公,你听到了?不知您可听过九色鹿的故事?” 一旁的孙悟空见状,把金箍棒往咯吱窝里一夹,用手肘捅了捅身后的小白龙,压低声音,一脸“我就知道”的坏笑: “嘿,小白龙,听好了。来了来了,师父的拿手绝活,又要开始了。这老头儿今天要是不被说得哭爹喊娘,俺老孙就把这名字倒过来写。” 果然,玄奘理了理袖口,声音平缓,说道:“《佛说九色鹿经》中曾载“昔日恒河之畔,有一神鹿,毛色九种,角白如雪。一日,河中有一溺水之人,随波逐流。” 说到这,玄奘顿了顿,目光扫过高太公那张惨白的脸: “那溺人得救,叩头谢恩,发誓愿做奴仆以报大恩。鹿言:‘我不需你做奴,只要你离去后,莫要泄露我的行踪,因世人贪我皮角,必来杀我。’溺人指天立誓,含泪而去。” 说到此处,玄奘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地上那一脸憨傻、此刻却满眼期盼望着后堂方向的猪悟能。 “后来,国王悬赏重金,欲求九色鹿皮角。那溺人听闻赏格,心生恶念:‘这畜生纵有救命之恩,终究是畜生,哪里比得上我的荣华富贵?’” “于是,他进宫告密,引大军围剿。” 玄奘身子微微前倾,那双眸子仿佛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当国王张弓搭箭之时,九色鹿流泪质问:‘大王,何人告密?’王指溺人。鹿悲鸣:‘此人昔日溺水,我舍命救之,他誓不言说。今为贪欲,背信弃义,反噬恩主!’” “王闻之大惭,斥溺人:‘兽犹有情,人却无义!’” 玄奘盯着高老太公说道:“您当初指天立誓,招他入赘,言说不嫌他无家无业。如今你家业兴旺,上了岸,便嫌他是妖,嫌他丑陋,为了所谓的‘名声’与‘清白’,便要引外人杀之!” 高太公羞愤交加,脸涨成了猪肝色。 “即便如此!即便如此!!” 他看着周围那些指指点点的下人,恼羞成怒,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尖叫道: “不管怎么说!他是妖怪!人妖殊途!他……他强占翠兰!这是事实!” “这妖怪把翠兰关在后院三年!肯定早就……早就…!我那苦命的女儿啊!这等奇耻大辱,难道也是我贪心吗?我这也是为了我女儿啊!” 一直沉默的猪悟能听到这里,猛地抬起头,急道:“没!俺老猪没有!俺都答应菩萨了,哪里敢……” “吱呀——” 话音未落,后堂那扇被打破的门后,传来一声轻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里。 只见一个女子,扶着门框,缓缓走了出来。 第30章 我们两清 猪悟能原本还沉浸在师父为他辩护的感动中,看到来人,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低下头,大耳朵耷拉着,身子微微发抖。 他是真的怕。 怕从这女子嘴里,听到“该杀”二字。 只见女子,身形单薄,扶着门框的手指骨节泛白。 “翠兰!我的儿!” 高太公见到女儿,先是一愣,随即大哭着扑了过去: “这杀千刀的妖怪!把你折磨成什么样了!别怕,大唐圣僧在此,今日定要让他偿命!” 她面色虽然有些苍白,身形消瘦,发髻因为刚才的震动有些凌乱,但衣衫整洁,神色间虽有惊惶,却并无慌乱。 正是高翠兰。 “娘子……翠兰。” 猪悟能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要上前,但看了一眼自己那双粗猪手,又停了下来。 高翠兰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猪悟能身上。 “爹。” 高翠兰声音轻柔,却在这死寂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并未伤我。” 高太公如遭雷击,瞪大了眼睛,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翠兰!你胡说什么!你是不是被这妖怪迷了心窍?!他对你……” “他只是把我关在楼上。” “女儿被锁后宅三年,确实暗无天日,担惊受怕。” 高太公大喜:“长老你听!你听!我就说这……” “但是——” 高翠兰低下头,手指绞着手帕,低声道: “这三年,他除了送饭,我不愿见他便是隔着门同我说话,从未强来,我也曾恨他锁我,恨他断我自由。但我俩是拜过堂的,您若强说他霸占了我,爹,他是我的夫君,何来霸占?” “他说外面人言可畏,怕我听了伤心,也怕你们要把他赶走。他每日送饭,都是把最甜的野果、最好的饭菜留给我……虽然……他他样子吓人,但从未有过半点强来逾矩。” 高翠兰转过头,看着面色苍白的父亲,眼中满是失望: “爹,您是为了女儿?还是为了名声?” “我……” 高太公张口但说不出话来。 高翠兰,深吸一口气,似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迈出了那一步。她手里捧着那个青布包袱,一步步走到厅堂中央。 “翠兰,你……你别过去!”高太公急得直拍大腿,“小心他伤了你!” 高翠兰置若罔闻。 她停在离猪悟能三尺远的地方,看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身影。 “官人。” 猪悟能浑身僵硬,慢慢转过身。他不敢抬头,只敢用余光偷偷觑着那抹裙角。 “我高家欠你一个公道。” “但你也有错。” 高翠兰看着他:“这三年,我虽衣食无忧,却日夜惊惶,如坐牢笼,不能侍候爹娘。是你害的。” 猪悟能羞愧地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呐呐道:“俺……俺知错了……” “所以,今日我们的夫妻缘分便尽了,但要算清楚。” 高翠兰将手中的包袱放在桌案上,手掌轻轻按在上面: “你我这些年的夫妻之情与这三年的软禁能否抵了你为高家做牛做马的辛苦?” 她盯着猪悟能,语气郑重: “咱们……能不能算两清了?” 闻言,厅堂内,所有人都看向猪悟能,玄奘也是闭目不语。 而猪悟能则是愣愣地看着高翠兰。 良久。 猪悟能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两清……!” 猪悟能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重重点头: “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那就两清了!俺出家当和尚了,要和师父去取经了!你多保重!” 随后转身,对着玄奘重重磕了一个头: “师父,弟子俗缘已了。俺老猪……就一心一意随您取经去了” 说罢,便起身要走。 “等等。”高翠兰叫住了他。 猪悟能脚步一顿,背影僵硬。 高翠兰打开包袱。 “这是你前些日子嚷嚷着要的新衣裳。” 高翠兰的声音很平静:“料子是你从山里寻来的黑麻,结实。我闲来无事,便缝了出来。” “原本……是想着给你过冬穿的。” “如今你既然拜了师父,要出远门,这原来的破烂衣裳,便换了。顺手做的也不知道合不合身。” “合身……肯定合身。” 猪悟能没有再多说什么,抓起包袱,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然后对着高翠兰,双手合十,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多谢……女施主。” 高翠兰转回身,没有看他。 ---- 此时,公鸡啼叫,太阳出来了。 玄奘睁开眼,摇了摇头,看了一眼那日出的方向,点头招呼悟空和小白龙。 “此间事了,我们该赶路了。” 玄奘转过身,大步往外走去,悟空扛着棒子,小白龙挑着担,紧随其后。 猪悟能浑身一震。 他看了一眼高翠兰。 那女子依旧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却始终没有回头。 他猛地转过身,抓起地上的九齿钉耙,大步流星地朝门外走去。 “莫回头。” 就在他即将跨出门槛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了高翠兰的喊声: “走了便莫回头!” 高翠兰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喊得极响亮: “走你的阳关道!做你的神仙罗汉!莫再回头!” 风中,猪悟能的大耳朵扇了扇。 但他没有回头。 只是抬起那只粗糙的大手,背对着身后,随意地挥了挥。 ---- 出了庄子,上了官道。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本来走在最前头,这会儿却放慢了脚步,身形一晃,倒退着走到了猪八戒身旁。 他歪着头,打量着这位新师弟,嘴里发出“啧啧”的声响。 “嘿,呆子。” 孙悟空嬉皮笑脸地伸出毛手,扯了扯猪八戒那刚上身的新衣裳,调侃道: “还别说,那女娃娃的手艺真是不赖。你看着腌臜,如今穿上这一身黑,把那大肚子一遮,倒真有几分人模狗样了。” 猪悟能没好气地拨开孙悟空的手,爱惜地拍了拍被扯皱的衣角。 “去去去!遭瘟的猴子!” 猪悟能哼哼唧唧,脚下步子却迈得格外用力,踩得地面尘土飞扬: “若是羡慕,你也去找个娘子给你做一件!莫要眼红俺老猪的行头。” “俺眼红?俺的衣服可是师父亲手做的!会羡慕你?” 孙悟空一个跟头翻到路旁的树杈上,双腿荡悠着,拔了根草棍衔在嘴里,调笑道: “俺是笑你,身子虽然出来了,魂儿怕是还勾在那高老庄的门槛上吧?刚才那手挥得潇洒,这会儿心里是不是正滴血呢?” 猪悟能脚步一顿。 “猴哥,你莫要笑俺。” 猪悟能的声音闷闷的: “俺老猪知道好歹。人家给了俺脸面,俺就得接着。心里难受是难受,但……俺不会再回头了” 玄奘听着身后的动静,轻轻拍了拍阿虎。 阿虎放慢了脚步。 “悟能。” 玄奘的声音随着晨风飘来。 “弟子在。” 猪悟能连忙快走两步,跟到阿虎身侧。 玄奘侧过头道:“放得下就放下,放不下就先带着走,看着前路,慢慢来,若心中无物,我等还修个什么?” 猪悟能一愣,似没想到师父会这般说。 玄奘微笑看着他说道:“菩萨赐你法名悟能。意在让你领悟能戒能舍。” “但为师观你贪食浮躁,易生痴念,今日,便再送你个别名。” “这一路,便要断了这‘五荤三厌’,时刻警醒贪嗔痴三毒!” “就叫——八戒,如何?” “八戒……” 猪悟能愣了一下,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 他在嘴里念叨了两遍,突然摸了摸自己那咕咕叫的大肚子,苦着一张脸道: “师父,这‘八戒’……听着像是要饿死俺老猪的意思啊?能不能少戒两样?” “噗——” 树上的孙悟空忍不住笑出声来,把嘴里的草棍一吐,跳下来拍了拍猪悟能那宽厚的脊背: “真是呆子!放心,这一路上有大师兄一口吃的,就少不了你的馊水喝!” “去你的馊水!” 猪悟能被这一打岔,心头那点离别的愁绪也被冲淡了几分。 他把九齿钉耙往肩上一扛,挺了挺大肚子,大喊一声: “八戒就八戒!” “俺老猪从今往后,便叫猪八戒了!” 看着他们打闹,小白龙站在队最后挑着担,默默想:“明明是我先来的!” 第31章 乌巢禅师 辞别了高老庄,一行人继续西行。 这一个月来,队伍里倒是热闹了不少。 多了个喊饿的。 “师父……还要走多久啊?” 猪八戒扛着九齿钉耙,那身原本合身的新黑衣,此刻却被他那圆滚滚的肚子撑得有些紧绷。他拖着步子,大耳朵耷拉着,哼哼唧唧: “这大清早的,连口热汤都没喝,俺这肚子里的五脏庙都快造反了。师父,要不咱们歇歇?前面找个阴凉地儿,哪怕睡上一觉,梦里吃顿饱饭也是好的。” 走在前头的孙悟空闻言,一个筋斗翻回来,落在猪八戒的大耳朵边,伸手揪住那一撮鬃毛,嘿嘿笑道: “呆子!这才走了几步路?日头还没爬上山腰呢!你那肚子是无底洞不成?昨晚那顿斋饭,俺老孙看你一人就吃了半锅!” 猪八戒疼得直歪头,却也不恼,只是嘟囔:“猴哥你是不知,俺老猪身宽体胖,最是不经饿。那半锅饭也就是个半饱,哪经得住这般跋涉?” 队伍末尾,敖烈挑着担,依然是一副冷峻少言的模样,只是听到“半锅饭”三个字时,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默默地换了下肩膀。 这头猪的饭量,确实是挑担子路上的一大“负担”。 玄奘骑在阿虎背上,手里握着一卷经书,闻言并未回头,只是淡淡道: “八戒。” 猪八戒浑身一激灵,立马收了那副懒散样,挺直了腰杆:“师父,俺在!” 玄奘翻过一页经书,语气平和,“心若空灵,腹中饥火自消。你这般叫嚷,越喊越饿,越饿越累,何苦来哉?” 猪八戒苦着脸,小声嘀咕:“师父,那经文不顶饱啊……” 这一日,忽见前方一座高山,云蒸霞蔚,瑞气千条,虽无险峻之势,却有空灵之意。松柏森森,异香扑鼻。 玄奘骑在阿虎背上,只觉此山气息清正,不似妖邪之地。 “师父,这山看着有些门道。”孙悟空火眼金睛眨了眨 猪八戒领着阿虎,抬头一看,顿时乐了:“师父,这地界俺老猪熟!此山唤作浮屠山,山上有个乌巢老禅师,是个有些道行的老修行。” “当年俺在福陵山做妖怪时,他也曾想招俺跟他修行,只是俺懒散惯了,受不得那份枯坐的苦,便没去。” 玄奘微微颔首:“既是修行前辈,理当拜会。” …… 一行人循路而上。 不多时,便见在那香桧树顶,有一个巨大的柴草窝。左边麋鹿衔花,右边山猴献果,树梢头青鸾彩凤齐鸣。 那草窝之中,端坐一人。 面容枯槁,身披旧衲,看似如枯木死灰。 “老禅师!老禅师!”猪八戒仰头高喊:“一向可好啊?” 树上的乌巢禅师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猪八戒身上,露出一丝笑意,竟从树上飘然而下,落地无声。 “你是福陵山猪刚鬣?”禅师笑道: “前些年我要度你,你不肯。今日怎么有此大缘,入了沙门?” 猪八戒嘿嘿一笑,指着玄奘道:“之前承观音菩萨劝善,受了戒,如今受了我师父大唐圣僧点化,路过您这儿。” 乌巢禅师这才转过目光,看向玄奘。 “失敬。原来是取经圣僧。圣僧此去西天,路途遥远,妖魔横行,也是大愿力。” 乌巢禅师只是略一点头,算是还礼。他又指了指旁边的孙悟空,问道:“这位又是谁?” 孙悟空最受不得被人轻视,见这老和尚只跟八戒叙旧,对自己却视而不见,心中早已不爽。 他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杵,冷笑道: “嘿!你这老禅师,眼睛长在头顶上不成?认得那呆子,却不认得俺老孙?” 乌巢禅师淡淡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因少识耳。” “你!”孙悟空大怒,正要发作。 玄奘却上前一步,挡在悟空身前,平静道: “这是贫僧的大徒弟,孙悟空。” “哦……”乌巢禅师不在意的点点头 说罢,他不再理会悟空,转而看向玄奘,语气中带了几分说教的意味: “圣僧,西天路远,大雷音寺远在天边。这一路上虎豹豺狼、妖魔鬼怪无数。你这徒弟虽然有些蛮力,但未必保得住你。” 孙悟空一听,气得抓耳挠腮,那金箍棒握得咯吱作响。 玄奘却神色未变,反问道:“那依禅师之见,该当如何?” 乌巢禅师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经文,说道: “路途虽远,终须有到之日,却只是心魔难消。我这里有《多心经》一卷,凡五十四句,共计二百七十字。” “此经乃修真之总经,作佛之会门。你若遇魔瘴之处,但念此经,可保你心神不乱,妖魔不侵,自无伤害。” 说罢,乌巢禅师也不问玄奘愿不愿意学,便自顾自地开口诵念: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 他的声音苍凉古朴,带着一种让人万念俱灰的枯寂感。 随着他的诵念,四周的花草仿佛都在这一刻失去了色彩,陷入了一种绝对的“空”之中。 然而,就在乌巢禅师张口的瞬间——玄奘也开口了。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 清朗的声音,与乌巢禅师苍老的声音,竟在同一时间响起。 字字相同,句句重叠。 乌巢禅师猛地停住了。他惊愕地看着玄奘。 玄奘并未停下,他神色庄严,双目微阖,脑后甘露佛轮隐现,口中经文,毫无滞涩: “……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乌巢禅师愣住了。 这和尚如何得知这大乘佛法? 更让他震惊的是,玄奘口中念出的经文,虽字句与他相同,但意境却截然相反! 他乌巢念的是“空”。 玄奘念的却是“度” 随着最后一句落下,玄奘缓缓睁开双眼 那一瞬间,四周原本失去色彩的花草,竟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甚至比之前更加鲜艳。 第32章 再造灵山 乌巢禅师死死盯着玄奘。 “你……竟早已习得?” 玄奘神色平静,微微躬身: “此经是贫僧一前辈传授,乃贫僧所学根本,万不敢忘。” 乌巢禅师沉默良久。 他看着玄奘,眼中的惊愕最终化作了一声复杂的长叹。 “原来……你早已悟了。” “既然早已知晓,为何还要去西天?不如在这树上,与我同修枯禅,共参大道?” 玄奘双手合十,对着乌巢禅师深深一礼,语气诚挚: “禅师赠经,是为慈悲,是为护持贫僧西行。” “长者赐,不敢辞。” “但禅师修的是‘照见五蕴皆空’,以此自保,独善其身。” “贫僧修的是‘度一切苦厄’。” “禅师的灵山在树上,贫僧的灵山,在脚下,在众生之中。” 他深深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僧人。那双眸子清澈如水,却又深不见底,仿佛能映照出世间万象。 良久,乌巢禅师神色变得极为复杂。 既有被后辈诘问的恼意,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赞赏。 “好一张利嘴,好一个度一切苦厄。” 乌巢禅师大袖一挥,原本枯寂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朗声问道: “那你可知——” “佛在灵山莫远求,灵山只在汝心头。” “人人有个灵山塔,好向灵山塔下修。” 四句偈子一出,如洪钟大吕,震荡山林。 乌巢禅师紧盯着玄奘,目光如炬:“圣僧既知心经真意,便该知灵山非远,而在寸心。既在心头,何必跋涉十万八千里?何必去求那有字之经?不如就在此地,随我枯坐,直指本心,岂不更是捷径?” 这是一道心魔劫。 若是寻常修行者,听了这话,怕是要道心不稳,甚至生出退转之意。 然而,玄奘只是微微一笑。 他上前一步,脚下的芒鞋踩在坚实的土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禅师此言,是你之理,却非贫僧之道。” 玄奘的声音清朗,穿透了山间的云雾: “灵山确在心头,但若不走过这十万八千里,不历经这九九八十一难,那心头的灵山,不过是空中楼阁,镜花水月。” “人人有个灵山塔,但若不一步一步走过去,如何修得塔下真身?” 玄奘抬起头,直视高高在上的乌巢禅师:“禅师居于巢中,虽得清净,却也困于巢中。你未见得这世间疾苦,便以为只需修身即可。” “但贫僧要走的路,是将这心头的灵山,铺在脚下的大地上。” “行一步,便是修一步。” “见一苦,便是度一厄。” “直到这西行路尽,贫僧走过的路,便是灵山;贫僧度过的众生,便是真经。” 一番话,掷地有声。 山林俱寂。 乌巢禅师看着玄奘,眼中的光芒闪烁不定。 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善哉,善哉。” “金蝉子……你这一世,果然不同。” “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既执意要入世,要去蹚这浑水,贫僧便不再多言。” 说罢,乌巢禅师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金光,就要飞回那树梢的柴草窝中。 人虽去,声音却渺渺传来,带着几分预言般的警示: “只是圣僧,莫要太自信。” “你道灵山在心头,可知心魔最难降?” “前路之难,不在山川,而在人心。你且听好了——” “莫言灵山近,心意最难除。 黄风吹慧目,流沙阻通途。 千山千水深,多瘴多魔处。 若遇接天崖,放心休恐怖。 行来摩耳岩,侧着脚踪步。 仔细黑松林,妖狐多截路。 精灵满国城,魔主盈山住。 老虎坐琴堂,苍狼为主簿。 狮象尽称王,虎豹皆作御。 野猪虽受戒,贪痴尤在心。 小龙抬担子,水怪在通衢。 最叹老石猴,今日虽归正。 终是怀嗔怒,他日意难舒。 嗔心若再起,只有断恩初。” 这一首偈子念完,那巨大的香桧树突然瑞气收敛,金光消散,仿佛刚才的一切神异都只是幻觉。 孙悟空一听这话,原本还咧着的嘴瞬间僵住了。 他那两只圆耳朵竖了起来,火眼金睛里凶光毕露。 “这老官儿!临走还骂人!” 孙悟空暴跳如雷,指着树梢大骂: “说什么‘最叹老石猴,只有断恩初’,骂俺老孙是个不知好歹的畜生!” “俺老孙护送师父,忠心耿耿,何时嗔怒了?!” “看打!” 孙悟空越想越气,这老和尚从头到尾都没正眼看过他,临了还要编排几句。 他身形暴起,举起金箍棒,照着那树梢上的鸟窝就狠狠捣了过去。 “轰——!!” 然而,无论那金箍棒如何搅动,那香桧树上只生出无数莲花,祥雾护体,层层叠叠,竟是连一片叶子都碰不到。 孙悟空纵有搅海翻江的力气,此刻竟也奈何不得这一个小小的鸟窝。 “行了,悟空。” 玄奘平静的声音传来。 孙悟空身形一僵,在空中翻了个跟头,气呼呼地落在地上: “师父!这老鸟人欺人太甚!他骂俺!” “他非是骂你。” “他修的是‘避世’,故而能预知前路坎坷,以此示警。他说你‘怀嗔怒’,是因为你心中戾气未消,遇事易躁。” 玄奘看着孙悟空,语气温和了几分: “悟空,若你真因为这几句话就动了怒,岂不是正应了他的谶语?” 孙悟空一愣。 他抓了抓猴腮,想了半天,最后有些泄气地收起棒子: “罢了罢了!师父你嘴皮子利索,俺说不过你。但这老官儿确实可气,下次别让俺撞见!” 猪八戒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摸着大肚子嘿嘿傻笑。 敖烈则是默默地紧了紧肩上的扁担,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 “走吧。” 玄奘拍了拍阿虎的脑袋,不再看那浮屠山一眼,目光坚定地投向西方。 “路在脚下,何须旁人多嘴?” 风起,云涌。 师徒一行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山道尽头。 只留下那浮屠山巅,香桧树上,乌巢禅师端坐巢中,看着那远去的背影,那一缕金色的火焰在指尖跳动,明灭不定。 “既知空相,却又执着于入世……” “玄奘,你这哪里是去取经。” 老禅师低声喃喃,声音散在风中: “你这分明是要再造灵山啊。” 第33章 不要西去 辞了浮屠山又行了几日。 那日正行时,天色将晚。 玄奘轻轻拍了拍身下的阿虎,示意它停下脚步。 玄奘抬眼望去,只见那落日沉入远山。 “悟空。” 玄奘指着前方山坳处一缕袅袅升起的炊烟,开口道: “太阳下山了,道旁有一人家,我们且借宿一宵,明日再走吧。” 跟在后头的八戒,正扛着九齿钉耙,一步三喘,大耳朵耷拉着,显然是累极了。 一听“借宿”二字,那呆子立刻来了精神,小眼睛都亮了几分: “说得是!说得是!师父英明!俺老猪肚子里的五脏庙早就造反了,正咕咕叫呢。且到人家化些斋吃,填饱了肚子,明日才有力气赶路。” 行者在前头探路,听得这话,一个筋斗翻回来,落在八戒身旁,伸手揪住他那大耳朵,嬉笑道: “你这个恋家鬼!这才离了高老庄几日,就生报怨!是不是想你那媳妇,想回去喝那热乎的稀粥了?” 八戒疼得直歪头,把嘴一撇,嘟囔道: “哥啊,似不得你这喝风呵烟的人。你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不知饥饱。俺老猪是肉体凡胎,食肠又大,从跟了师父这几日,长忍半肚饥,你可晓得?” 小白龙挑着担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玄奘脸带微笑,微微摇头。 …… 到了路旁人家门口。 那是一座颇为齐整的院落,门前有两棵大柳树,绿荫婆娑。 玄奘翻身下了虎背。 阿虎乖巧地伏在地上。 玄奘整了整衣冠,行至门前。 只见一老者,斜倚在门楼里的竹床之上,手中捻着一串佛珠,口里嘤嘤的念佛。 玄奘上前,单掌问讯,声音温和: “老施主,贫僧有礼了。” 那老者一骨碌跳将起来,忙敛衣襟,出门还礼。 待看清玄奘相貌堂堂,袈裟鲜亮,心中先是一喜。 可随即目光一偏,瞧见玄奘身后那毛脸雷公嘴的猴子、长嘴大耳的猪妖,头上长角的俊美公子,还有那只趴在地上的插翅猛虎,吓得两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 “这……这……” 玄奘连忙伸手扶住,温言道: “老施主莫怕。这几位是贫僧的徒弟与随从,虽相貌奇异,却已受戒,不伤好人。” 老者战战兢兢地打量了一番,见那猛虎只是打了个哈欠,并未暴起伤人,这才稍微定了定神,问道: “长老,失迎。你自那方来的?到我寒门何故?” 玄奘道:“贫僧是东土大唐和尚,要上西天取经。适至宝方天晚,意投檀府告借一宵,万祈方便方便。” 谁知那老儿一听“西天”二字,脸色骤变,原本的和善瞬间化为惊恐,连连摆手摇头道: “去不得!去不得!西天难取经。要取经,往东天去罢。” 玄奘眉头微蹙。 若是寻常路途艰险也就罢了,但这老者眼中分明透着一股对“西方”二字的深深忌惮,仿佛那边是什么修罗地狱。 旁边孙悟空最听不得泄气话,忍不住上前高叫道: “老头儿!我出家人远来借宿,就算家里面没地方,直说便是,我们在树下呆一宿就行!何必说这些话骗我们回头?” 那老者被这猴子一吓,扯住玄奘道: “师父,你还没说话,你那个徒弟,怎么反冲撞我这年老之人!” 玄奘轻喝道:“悟空,莫要莽撞!” 行者撇撇嘴,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退到一旁。 玄奘这才对老者歉意道:“老施主莫怪,我这徒弟性子急躁,却无恶心。” 老者见玄奘知书达理,叹了口气,这才将几人迎进院内,吩咐家人办斋。 …… 天井中,昏灯如豆。 饭菜虽不丰盛,倒也热乎。 那老者也是积善富裕人家,故而让他们放开了吃。 八戒闻言高兴极了,端起碗来风卷残云,一连吃得十数碗,还只说才得半饱。 要不是悟空踢了他一脚,还要添饭嘞。 小白龙很快吃完,便告辞去休息了,许是累了。 饭毕,众人移步院中 玄奘再次问起了心中疑惑。 “王老施主。” 玄奘放下茶盏,目光微凝,看着老者: “您方才劝贫僧不要西去,是何缘由?莫非前方路途断绝?” 老王叹了口气,眼中流露出一丝深深的恐惧与无奈。 “长老有所不知。此去向西三十里,便是八百里黄风岭,山中多有妖怪。拦路行凶” “而就算你们侥幸逃过,更难的是那岭后的斯哈里国。” 八戒一边吃着果子一边嘟囔道:“瞧这话说的,什么国还能比妖怪更难?” 老王面色凝重,缓缓说道: “那国原名流沙国,遍地黄金,本是极富庶之地。” “传说那是日落之处,太阳真火落于西海,如火淬水,声震天地,如同滚油沸腾。” “每到申酉时分,那声音能震杀城中小儿。” 孙悟空在一旁听得有趣,插嘴道: “这倒稀奇,俺老孙还没听过日落能杀人的。” 老王摇了摇头,继续道: “后来听闻佛祖慈悲,赐下一面‘落日鼓’。” “每当夕阳西下,国王便差人上城擂鼓,以鼓声混杂海沸之声,这才保住了满城百姓的性命。” 玄奘微微颔首:“既有佛祖赐鼓,那该是崇佛之国,贫僧等前去,正该相宜,为何难行?” 老王苦笑一声,一拍大腿道: “坏就坏在这‘崇佛’二字上。” “那国中百姓感念佛恩,家家供佛,户户诵经。久而久之,只知有佛,不知有王。” “那国王心生嫉恨,觉得佛门夺了他的威权,夺了他的民心。” 老王声音颤抖: “于是那国王下了一道旨意,改国号为‘斯哈里’,下令——灭佛!” “拆庙宇,毁佛像,驱逐僧人。凡有光头者,皆被抓去做了苦力,甚至杀头!” 悟空笑道:“灭佛?这国王倒是胆子挺大!” 老王一听高声反驳道:“什么胆子大!全是他做的孽!” 老王似乎打开了话匣子,继续说道: “那国王灭佛之后,报应便来了!” “那沙漠之中,不知从哪儿钻出一只巨大的怪虫!” “怪虫?” 孙悟空和八戒对视一眼,都觉得稀奇。 “只要城头那一响鼓,这大虫便会从沙里钻出来,专门破坏边境村庄,吞食人畜。” “国王派大军围剿,可那虫身坚如铁,刀枪不入,大军死伤惨重,根本奈何不得。” 说到这里,老王话锋一转: “就在这国将不国之时,听说那黄风岭上来了一位神通广大的‘黄风大圣’。” “这大圣仗义出手,协助大军斩杀了那怪虫,救了一国百姓!国王大喜,便封他做了‘国师’。” “估计因那国师原形似与鼠族有关,国王为了报恩,便颁布了一道‘敬鼠令’。” “举国上下,不许杀鼠。” “后来又听说,那斯哈里国已鼠妖满地,已是妖国了。” 老王叹道:“还有那黄风岭,作为那大圣洞府所在,外人去不得。” “如今那国中,恐怕早无生人了。” “长老啊,听老汉句劝,真西去不得啊!你们这些和尚去,更是羊入虎口啊!” “多谢老施主好言相告。” 玄奘听完,缓缓起身,双手合十行了一礼,微笑道:“闻您所说,贫僧倒是更想前去探探究竟,也不得不去了。” 悟空笑了笑:“师父说的对,若有妖魔作恶,俺灭了他就是。” …… 次日天晓。 老王苦劝不住,只得让老婆子整治些点心汤水管待,送他们出门。 老者道:“此去倘路间有甚不虞,是必还来茅舍。” 玄奘行礼告辞 而一旁的悟空则是插着腰道:“老头儿,放心!” “你是不知俺的本事!那怪遇见俺,是假大圣遇见真大圣,倒霉的是谁还不知道呢!” 八戒拍拍肚子笑道:“就是就是,猴哥说得对!” 小白龙挑着担子没有说话。 随后,师徒一行,辞别了王老汉,继续西行。 第34章 虎先锋 时值盛夏,骄阳似火。 官道上热气蒸腾,两旁的树木都晒得卷了叶子。 “热……热杀俺老猪了……” 猪八戒拖着九齿钉耙,衣裳早已汗透,那件高翠兰缝制的黑麻衣裳紧紧贴在肚皮上。他伸着长舌头,大耳朵呼哧呼哧地扇着风,一步三喘: “师父,这日头毒得跟那太上老君的炼丹炉似的。前面看着山势险峻,定没好路,咱们寻个阴凉地儿歇歇脚,哪怕喝口凉水也好啊。” 玄奘骑在阿虎背上。 阿虎虽生了双翼,成了灵兽,但也耐不住这酷暑,舌头伸得老长,呼哧带喘。 唯独玄奘,在这烈日之下,虽额角见汗,却坐姿端正,神色清凉。 心静自然凉,非是空话。 孙悟空走在最前,手里金箍棒当个拐杖拄着,闻言回头嘿嘿一笑: “呆子,你要是走不动,要不替小白龙挑担子,让小白龙驮着你走?” 敖烈在后面挑着担,冷冷地瞥了猪八戒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写着:你试试? 猪八戒没有自找没趣,嘟囔道:“猴哥你就知道消遣俺。俺这不是胖嘛,胖人怕热……” 正说话间,忽然—— 呼——! 平地里卷起一阵狂风。 但这风甚是古怪,不似那夏日的穿林风,来得急,去得猛,且带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腥气。 “好风!好风!” 孙悟空把金箍棒横在胸前,火眼金睛眨了眨,迎风而立,冷笑道: “师父,这风里有妖气!” “吼——!!” 一声咆哮,震得山林簌簌发抖。 只见那风散去,山坡上跳出一个妖魔来。 这妖怪生得好生凶恶,手执一口赤铜刀,脚踏一双麂皮靴。 竟是一只成了精的猛虎! 那妖怪领着几十个斑斓小妖,往路中间一站,威风凛凛地大喝道: “哪里来的和尚!敢过我黄风岭!……” 那虎妖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那双铜铃大的眼睛,死死盯着玄奘胯下的坐骑。 阿虎。 阿虎低吼一声,伏低身子,双翼微张,呲出了獠牙。 那虎妖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 “哇呀呀呀!气煞我也!!” 那虎妖气得钢须乱颤,赤铜刀指着玄奘,咆哮如雷: “好个秃驴!你这和尚好不知死活!竟敢骑我同族?!” “我乃黄风大王部下虎先锋是也!你这和尚竟将我同族当做脚力牲畜?简直是欺人太甚!奇耻大辱!” 玄奘闻言,神色未变,只是伸手安抚了一下躁动的阿虎 “阿弥陀佛。” 玄奘双手合十,平静道: “大王误会了。阿虎非是脚力牲畜,乃是贫僧的徒弟,跟随贫僧修行。” “放屁!” 虎先锋哪里肯听,赤铜刀一挥:“巧舌如簧!让一只老虎去吃素念经?你这是驯养我族人!今日我不吃你,难消我心头之恨!” “小的们!给我上!把这和尚剁成肉泥!把那只丢人现眼的插翅虎给我抓回来!” “是!” 一群小妖嗷嗷叫着冲了上来。 “嘿嘿!来得好!” 还没等玄奘说话,猪八戒却是来了精神。 刚才还喊热喊累的呆子,一见这妖怪不是什么厉害角色,想着那猴子天天瞧不起人,总得露两手给师父看看。 “师父且坐!这几只,交给俺老猪了!” 猪八戒大喝一声,把手心唾沫一啐,掣出九齿钉耙,抖擞精神,那肥硕的身躯竟灵活得像个皮球,迎着虎先锋就冲了上去。 “那孽畜!认得你猪祖宗吗!看耙!” “当——!” 赤铜刀与九齿钉耙狠狠撞在一起。 那虎先锋只觉得虎口发麻,心中暗惊:这胖和尚看着像个饭桶,力气倒是不小! 猪八戒得势不饶人,一边筑一边骂:“你这剥皮的畜生!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俺师父是大唐取经圣僧,那阿虎算我师弟,这是天大的造化,你懂个屁!也就是俺老猪没现原形,不然俺师父骑猪,那才叫威风!” 孙悟空在一旁听得直乐,抱着金箍棒也不急着动手,笑道:“呆子,阿虎是你师兄才对,你要是皮痒,要不你让俺老孙骑骑!” 然后催促道:“你行不行,快快打完好上路。” “闭嘴吧你们” 虎先锋被二人的调笑,气得三尸神暴跳。 “死猪!我要生吞了你!” 虎先锋怒吼一声,显出几分真本事,那赤铜刀舞成一团红光,与猪八戒斗在一处。 两人一来一往,斗了七八个回合。 那虎先锋渐渐有些力怯。 这猪八戒毕竟曾是天蓬元帅,虽然投了猪胎,但那一身神力还在,哪里是一只山野虎精能硬抗的? “这和尚扎手!” 虎先锋眼珠一转,心生一计。 他虚晃一刀,卖了个破绽,转身就跑。 “哪里走!留下来吧!” 猪八戒正杀得兴起,哪里肯舍,举着钉耙就追。 孙悟空在后面看得真切,大喊一声:“呆子!不要放过他,快追” 说罢也拿着棒子,追出去 话音未落,只见那虎先锋跑到山坡下,突然就地一滚,身形瞬间消失不见。 原地只留下一张斑斓虎皮,搭在一块卧牛青石上。 猪八戒收势不住,一耙子筑下去。 “噗!” 那是筑在石头上的声音,却软绵绵的。 再一看,哪里有什么妖怪?分明只是一张空荡荡的虎皮! 猪八戒一愣。 就在这时,狂风再起! “呼——!!!” 一股猛烈的黄风,铺天盖地而来。 这风起得极快,且带着一股令人神魂颠倒的迷乱之力。 天昏地暗,飞沙走石。 “师父!”孙悟空大惊,知道中了妖怪的金蝉脱壳之计! 他连忙回身去护玄奘。 敖烈扑身上前,却被风沙挡住。 紧接着是一声虎啸,阿虎咬住了来人,死不松口。 风中,传来玄奘的平静的声音:“阿虎!松口,师父没事的!” …… 待到风沙散去。 官道上,空空荡荡。 敖烈银甲上落满了黄沙,一脸茫然。 孙悟空站在原地,火眼金睛里金光乱窜,死死盯着前方。 阿虎倒在路边的草丛里,身上多了几道深可见骨的刀痕,正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嘴里发出焦急的呜咽。 而虎背上,早已没了那个僧人的身影。 “师父……师父不见了!” 敖烈低头道:“是我没用!” 猪八戒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起来:“完了完了!这才刚吃顿饱饭,师父就被妖怪抓走了!!” “闭嘴!” 孙悟空暴喝一声,猛地转过身,一脚踹在猪八戒的屁股上: “哭什么哭!!” 孙悟空走到阿虎身边,伸手渡过一道仙气,帮它止住伤势。 孙悟空抬起头,看向正南方向那座妖气冲天的山头。 “好妖怪,竟然用计。” 孙悟空把金箍棒往地上一顿,地面瞬间龟裂。 “抓俺师父?” “八戒!起来!跟俺老孙去砸了他的山门!” “小白龙你在此照看阿虎和行李” “今日不把这这儿夷为平地,俺老孙就不叫齐天大圣!” 第35章 黄风洞中 黄风洞内,妖气森森。 那虎先锋虽然受了些伤,但精神极其亢奋。 他扛着赤铜刀,指挥着一群小妖,抬着被五花大绑的玄奘,大摇大摆地进了洞府。 “大王!大王!小的立大功了!” 虎先锋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小的给大王抓了个细皮嫩肉的和尚回来!正是那东土大唐来的取经人!” 洞府深处,高坐在石椅上的黄风大王闻言,猛地睁开一双金灯般的怪眼。 这老妖生得:金盔晃日,金甲凝光。盔上缨飘火焰,座下皮铺锦绣。虽然身形不高,却透着一股子深不可测的邪气。 “取经人?” 黄风大王眉头一皱,不仅没喜,反而露出一丝惊疑:“你怎么知道他是取经人?” 黄风大王沉声问道。 虎先锋得意道:“那是刚才在那山坡下,有个长嘴大耳的猪妖,一边打一边骂,说他师父是大唐圣僧。小将一听,这可是稀罕物,便使了个计策抓来了。” 那洞主闻得此言,大吃一惊道:“我闻得传说:三藏法师乃大唐奉旨意取经的神僧;他手下有一个徒弟,名唤孙行者,神通广大,智力高强。你怎么能够捉得他来?” 先锋道:“他有两个徒弟:先来的,使一柄九齿钉钯,他生得嘴长耳大;又一个,使一根金箍铁棒,他生得火眼金睛。正赶着小将争持,被小将使一个‘金蝉脱壳’之计,撤身得空,把这和尚拿来,奉献大王。” 黄风大王听罢,非但没喜,反而跌足长叹:“祸事!祸事!那孙悟空五百年前大闹天宫,十万天兵都拿他不住,你怎么惹了这个太岁!” 他转过头,目光复杂地看向被推在堂下的玄奘。 玄奘此时并未被五花大绑,只是被几只小妖围住。他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僧袍,神色从容,并无半点惊慌之色。 黄风大王在洞中来回踱步,眼神阴郁:“万一那猴子打上门来。且慢动手……” 他指着后园的定风桩,对左右小妖喝道: “把他带去后园,绑在定风桩上!好生看管!待过了三五日,看看风头再说!” 正说着。 “报——!!” 一名巡山小妖连滚带爬地冲进洞来,满脸惊恐: “大王!不好了!!” “门外来了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还有一个长嘴大耳的猪头和尚!那毛脸的一棒子就把咱们的山门给砸碎了!那胖和尚正拿着钉耙在门口骂娘呢!!” 黄风大王脸色一沉,狠狠瞪了虎先锋一眼:“看你干的好事!” 虎先锋被这一眼瞪得缩了缩脖子,但他性子暴躁,此刻被激起了凶性,咬牙道: “大王莫慌!既然祸是小的惹的,小的这就去平了他!只要宰了那两个徒弟,这唐僧肉咱们照吃不误!” 说罢,虎先锋也不等大王号令,点起五十名精锐妖兵,提着赤铜刀,哇哇叫着冲出了洞府。 …… 黄风洞外,碎石遍地。 孙悟空把金箍棒扛在肩上,单脚踩在一块巨石上,火眼金睛死死盯着洞口。 猪八戒则是气喘吁吁地站在一旁,手里紧紧攥着九齿钉耙,一双小眼睛瞪得溜圆,嘴里骂骂咧咧: “出来!那个剥皮的杂种给俺老猪出来!俺要把你的虎皮扒下来做个坐垫!” “吼——!!” 一声咆哮,虎先锋带着一众小妖冲了出来。 “哪里来的野猪精!敢在你虎爷爷门前撒野!”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野猪精?” 猪八戒冷笑一声,浑身肥肉一颤,妖气爆发: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俺乃天蓬元帅下凡!今日就让你这山野畜生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 “猴哥!你别动!” 猪八戒大吼一声:“这厮是俺的!谁也别跟俺抢!” 孙悟空原本已经举起了棒子,闻言眉毛一挑,嘿嘿一笑,竟真的收了势,往后退了一步,抱臂旁观: “好呆子,有志气!你要是灭得此妖,俺便认你做个二师弟。” 猪八戒怒吼一声,这次他是真拼了命。 只见他纵身一跃,那笨重的身躯此刻竟轻盈如燕,手中九齿钉耙金光大作,裹挟着万钧之力,当头筑下。 虎先锋举刀便挡。 “当——!!” 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这一次,猪八戒没有留力,天蓬元帅的神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虎先锋只觉得一股巨力顺着刀杆传遍全身,双臂瞬间发麻,虎口崩裂,鲜血直流。他心中大骇:这猪妖之前莫非是在藏拙?怎的力气大了这许多? “再来!!” 猪八戒得势不饶人,一耙快似一耙,一耙重似一耙。 他一边打一边骂: “这一耙,是替俺师父打的!” “这一耙,是替阿虎打的!” “这一耙……是替你爷爷俺自己打的!让你骗俺!让你用假皮!让你喊俺野猪精!” 虎先锋被打得节节败退,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死来!!” 猪八戒看准破绽,大喝一声,钉耙猛地向下一勾,正中虎先锋的脚踝。 “啊!!” 虎先锋惨叫一声,站立不稳,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还没等他爬起来,猪八戒那只大脚已经狠狠踩在了他的胸口上。 “跑啊?你再跑个给爷爷看看?!” 猪八戒双目赤红,高高举起九齿钉耙。 虎先锋看着那寒光闪闪的耙齿,眼中终于露出了恐惧:“饶命……饶……” “饶你奶奶个腿!” 噗嗤! 九齿钉耙狠狠落下,正中虎头。 鲜血飞溅。 这只在黄风岭称霸一方的虎先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筑成了九个血窟窿,当场毙命,现出了原形——一只巨大的无皮老虎,血肉模糊。 猪八戒拔出钉耙。 他喘着粗气,看着地上的尸体,狠狠啐了一口: “呸!真是个不禁打的货!” 周围的小妖们早就吓傻了,见先锋被杀,一个个发一声喊,丢盔弃甲,哭爹喊娘地往洞里逃去。 “大王!大王!不好了!先锋被那猪头和尚打死了!” 孙悟空走上前,拍了拍猪八戒的肩膀,难得地竖起了大拇指: “好师弟!这回倒是给俺老孙长脸了!打得好!” 猪八戒抹了一把脸,嘿嘿傻笑:“猴哥过奖,主要是心里憋着气,不吐不快。” 第36章 虫与鼠 风洞外,叫骂声震天动地。 孙悟空一棒子砸碎了山门,正与猪八戒在那碎石堆上,指着洞口破口大骂。那声音透过厚重的山石传进洞府,听得黄风大王额头青筋直跳。 “欺人太甚!真是欺人太甚!” 黄风大王一把推开身前伺候的小妖,大步走到兵器架前,伸手抓起那柄寒光凛冽的三股钢叉。 “杀了我的先锋,砸了我的洞府,如今还要在门口骂阵!真当本大王是泥捏的不成?” 他浑身妖气暴涨,眼中凶光毕露,转身便要点齐兵马杀出洞去。 “大王且慢。” 一道清朗而平静的声音,突兀地在这充满暴戾之气的洞府中响起。 黄风大王脚步一顿,猛地回头。 只见那被小妖围在后园门口的玄奘,竟不知何时向前走了几步。他虽身陷囹圄,却无半点囚徒的狼狈,反而整了整衣冠,目光清澈地看着盛怒中的妖王。 “你是想求饶?”黄风大王冷笑一声,手中钢叉一震,发出嗡鸣,“还是想给你那两个徒弟拖延时间?” 玄奘摇了摇头,神色淡然:“贫僧并非求饶,亦非拖延。只是贫僧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大王。” “死到临头,还问什么?”黄风大王不耐烦地喝道。 玄奘并未被他的气势吓退,反而上前一步,目光灼灼: “贫僧听闻,西方有一国,名唤斯哈里。那国中曾遭‘怪虫’之灾。每逢日落,怪虫掘地而出,震杀城中小儿,百姓苦不堪言。” 听到“斯哈里”和“怪虫”二字,黄风大王原本暴躁的神情猛地一滞,那双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死死盯着玄奘。 玄奘继续说道,语速不急不缓: “大王当年仗义出手,且借那‘落日鼓’之力,引出怪虫,将其斩杀,救了一国百姓。此乃大功德,大王也因此被尊为国师。” “既有此等慈悲心肠,救民于水火。” 玄奘的声音陡然变得锐利起来,直视着黄风大王的双眼: “那为何如今又要颁布‘敬鼠令’,令那一国百姓人鼠混居,半人半妖?为何既要当那救世的‘黄风大圣’,又要行这祸世的妖魔行径?” 洞府内一片死寂。小妖们大气都不敢出。 黄风大王沉默片刻,忽然仰天大笑,笑声中却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与狂傲。 “你这和尚,消息倒是灵通。” 黄风大王猛地逼近玄奘,那张狰狞的脸庞距离玄奘不过尺许,金色的瞳孔中燃烧着一种扭曲的火焰: “不过我凭什么告诉你?” “那斯哈里国国王昏庸,崇佛信佛,结果呢?那蝜蝂之灾降临,灵山管了吗?满城金佛能挡得住那怪虫一口吗?不能!” 黄风大王手中钢叉重重顿地,火星四溅: “是本大王救了他们!灵山不渡,我渡!灵山不救,我救!” “至于那敬鼠令?”黄风大王嘴角勾起一抹讥讽,“既然这国是本大王救下的,那百姓供养本大王的族类,难道不是天经地义吗?只要活着,便是本大王赐予他们的恩典!” “大王,这不是恩典,这是交易。你救了他们的命,却夺了他们身为‘人’的尊严,将他们圈养在你的‘敬鼠令’下。 “那又如何?!” 黄风大王大袖一挥,妖风乍起,吹得玄奘僧袍猎猎作响。 “尊严能当饭吃吗?尊严能挡得住那蝜蝂一口吞噬吗?” 黄风大王眼神变得幽深,声音压低,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意: “和尚,你只知那怪虫害人,可你知晓其的来历吗?” 玄奘目光微凝:“愿闻其详。” 黄风大王伸出手指,指了指头顶,又指了指西方,声音变得阴森诡谲: “那斯哈里国国王,原本敬佛重僧,举国上下金身无数。可后来,他觉得佛门贪得无厌,只知索取香火,却不保佑百姓,于是下令灭佛,改国号,驱僧人。” “就在他推倒最后一座佛像的第二天,那怪虫便从地底钻了出来。” 黄风大王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和尚,你猜那虫子长什么样?” 玄奘沉默不语,只是捻动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它背上背着的,不是甲壳。” 黄风大王一字一顿,声音如寒冰刺骨: “而是一颗巨大的、慈眉善目的……佛头。” 玄奘瞳孔猛地一缩。 “佛头……” “没错!就是你们天天跪拜的那种佛!”黄风大王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每当日落,那佛头虫便伴随着梵音而出,所过之处,村庄尽毁,人畜不留!” 黄风大王一把揪住玄奘的衣领,厉声质问: “你告诉我!这是妖魔作祟,还是灵山降罪?!” “仅仅因为那国王不敬佛,灵山便降下这等怪物,要灭他一国?!” “这就是你们的慈悲?这就是你要取的真经?!” 玄奘的心脏猛地收缩。 佛头怪虫……不敬佛便灭国……这与他所理解的佛法背道而驰。 玄奘低头看着紧紧攥在领口上的那只毛茸茸的利爪,掌心的念珠被捏得生疼。他深吸一口气,声音虽轻却清晰地回荡在石壁间: “若真如大王所言,那佛头虫乃是因‘不敬’而生,那大王救下斯哈里国,既然敢于逆天救民,为何如今又深陷这黄风岭,作践这大好功德?” 黄风大王松开手,发出一声冷哼,像丢弃一件垃圾般将玄奘推开。 他缓缓转过身,倒拖着三股钢叉向洞口走去,沉重的金属摩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们这些和尚,总爱在那虚无缥缈的东西上做文章。” 黄风大王背对着玄奘 “你问我为何变了?哈哈!” 他猛地停住脚步,侧过头,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与狠戾: “和尚,这世上有些事,听了比死了更难受,等我把你那徒弟的骨头一根根拆下来,摆在供桌上时,或许我会大发慈悲,让你死个明白。” “你说我纵容鼠患,祸害百姓。可若是没有我这群老鼠,另外的佛头虫早就把这一国人吃光了!” “我是在救他们!是用这半人半妖的法子,保住他们的命!” 轰——! 这一番话,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在玄奘的心头。 “和尚,别去取经了。” 黄风大王见玄奘不作声,凑到他耳边,如同恶魔的低语: “那西天没有极乐,只有吃人的规矩。你所谓的真经,不过是另一张‘敬鼠令’罢了。只不过那上面画的不是老鼠,是莲花。” 第37章 三昧神风 黄风大王扔下那几句诛心之言,便不再理会陷入沉思的玄奘。 他大步流星走到洞口,披挂整齐。金盔晃日,金甲凝光,雉鸡翎在脑后高高扬起,手中三股钢叉寒光逼人。 “小的们!点齐兵马!随本大王出战!” “吼——!!” 洞中大小妖魔齐声呐喊,鼓噪之声震得山体嗡嗡作响。 …… 洞外乱石滩上。 猪八戒正把九齿钉耙筑在地上,坐在一块大青石上喘气,嘴里还在骂骂咧咧:“是不是吓破胆了?怎么还没出来?” 孙悟空倚着半截断折的石柱,金箍棒在指间飞速旋转,火眼金睛一直盯着洞口方向,忽然眉头一挑: “呆子,起来!来了!” 话音未落,只听得一声炮响,黄风洞那两扇早已破碎的石门后,涌出滚滚妖云。 数百名小妖摇旗呐喊,分列两旁。 正中央,黄风大王在一群精锐妖兵的簇拥下,昂首阔步而出。 猪八戒一见正主,顿时来了精神,抄起钉耙跳将起来,指着黄风大王喝道: “那妖怪!你就是这洞里的耗子精?快快把俺师父送出来,再给俺老猪磕三个响头,俺便饶你不死!否则,把你这老巢连窝端了,让你变成一只死耗子!” 黄风大王原本就憋了一肚子火,听得“耗子”二字,更是大怒。 他手中钢叉一指猪八戒,厉声喝道: “哪里来的野猪精,满嘴喷粪!也敢在本大王面前逞凶?看叉!” 说罢,黄风大王脚下一踏,身形如电,手中三股钢叉带着破空尖啸,直刺猪八戒心窝。 “嘿!怕你不成!” 猪八戒也是个不服输的主这几日接连打了胜仗,正是信心爆棚的时候。 他大喝一声,举耙便迎。 “当——!!” 兵器相交,火星四溅。 这一交手,猪八戒心中便是“咯噔”一下。 这黄风大王看着身量不高,但这手上的力气竟大得出奇! 那一叉下来,震得猪八戒虎口发麻,脚下的青石瞬间崩裂。 “好大的力气!” 猪八戒咬牙顶住,勉强将钢叉架开。 两人一来一往,斗在了一处。 这黄风大王枪法诡谲,招招不离要害,且身法极其灵活,在那乱石堆中穿梭自如。 猪八戒虽然力大,但身形笨拙,渐渐有些跟不上节奏,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斗了不过七八个回合,猪八戒便有些气喘吁吁,额头冒汗。 “呆子!退下!” 一旁的孙悟空看得真切,知道八戒不是这老妖对手。 他大喝一声,身形暴起,金箍棒如泰山压顶般砸入战圈,硬生生将两人分开。 “妖怪!休要欺负我师弟!俺老孙来会会你!” 黄风大王只觉得一股恶风扑面,不敢硬接,身形向后急退数丈,稳住身形,眯起那双金色的眸子,盯着孙悟空: “孙悟空!我敬你是五百年前的好汉,不想与你为敌。你若识相,就带着这头猪滚远点!那和尚我吃定了!” 孙悟空嘿嘿冷笑,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单脚点地,神态倨傲: “要吃俺师父?你也配!” “既然知道俺老孙的名号,还不快快跪下受死!?” “那是你找死!” 黄风大王大怒,也不再多言,挺叉再刺。 这一回,却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那金箍棒是海中神铁,那三股叉是炼魔真宝。 两人从地上斗到半空,直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孙悟空越打越是心惊,这妖怪的武艺竟然不在那黑熊精之下,甚至还要更胜一筹! 那一杆钢叉舞得密不透风,竟能堪堪挡住他的金箍棒。 “这妖怪有些手段!” 孙悟空心中暗道,手上加了几分力道,准备施展神通,速战速决。 “变!” 孙悟空拔下一把毫毛,猛地一喷。 “呼——” 那些毫毛迎风便长,瞬间化作百十个小行者,个个手持铁棒,如同马蜂窝一般,将黄风大王团团围住,没头没脑地乱打。 黄风大王毕竟双拳难敌四手,被这群猴子打得手忙脚乱,前后遮拦不住。 “好好好!那便看看谁的神通厉害!” 他猛地虚晃一枪,逼退面前的几个分身,随后身形急转,面向东南方向,双脚微分,气沉丹田。 “孙悟空!让你尝尝本大王的厉害!” 只见黄风大王深吸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仿佛吞下了半个天地的空气。 紧接着,他把嘴一张,对着孙悟空和猪八戒所在的方向,猛地呼出! “呼——!!!” 刹那间,天地变色。 这不是寻常的风。 这是“三昧神风”! ……盘古至今曾见风,不似这风来不善。唿喇喇,乾坤险不炸崩开,万里江山都是颤! 狂风一起,天地间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风呈枯黄之色,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肃杀之气。 所过之处,巨石化为齑粉,参天大树连根拔起,整座黄风岭都在这风中剧烈颤抖,仿佛随时都会崩塌。 “哎哟妈呀!!” 猪八戒本来正躲在一旁给师兄助威,见这风来势汹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股巨力掀飞了出去。 他那肥硕的身躯在空中翻滚着,连人带耙子,像个断了线的风筝,瞬间不知被吹到了哪里去。 孙悟空也是没有料想这风会如此凶猛。 他虽然有金刚不坏之身,但这风中却夹杂着无数细如牛毛的黄沙。 “我的眼!!” 孙悟空只觉得双眼一阵剧痛,仿佛被万千钢针同时扎入。 他在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被烟熏坏了眼,这火眼金睛最怕的就是烟熏风沙。 此刻被这三昧神风正面一吹,顿时泪流满面,眼前一片金星乱冒,什么也看不清了。 孙悟空不敢恋战,连忙收了毫毛,双手捂着眼睛,一个筋斗云翻上高空,顺着风势。飞往远处。 “哈哈哈哈!” 风中传来黄风大王猖狂的大笑声: “什么齐天大圣!也不过如此!!” …… 良久,风沙渐止。 黄风洞外,一片狼藉。原本郁郁葱葱的山林,此刻已变成了光秃秃的荒山。 黄风大王收了神通,拄着钢叉,虽然有些气喘,但脸上满是得意之色。 “大王威武!大王神通盖世!” 幸存的小妖们从石头缝里钻出来,齐声高呼。 黄风大王冷哼一声,转身大步走回洞府。 洞内。 玄奘依旧被小妖围在后园,只是此刻他的僧袍上落满了洞顶震落的灰尘。 听到脚步声,玄奘抬起头。 只见黄风大王大步走来,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傲慢,金盔有些歪斜,却难掩其不可一世的气焰。 “和尚。” 黄风大王走到玄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这就是你那神通广大的徒弟?” “一个被我一叉子打得找不到北,一个被我一口风吹得哭爹喊娘,如今都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 黄风大王凑近玄奘,伸出锋利的指甲,轻轻划过玄奘的脸颊: “现在,还有谁能救你?” 玄奘神色平静。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黄风大王,那双眸子深邃得让人看不透。 第38章 打个赌吧 “大王。” 玄奘开口了,声音有些低沉,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焦急: “贫僧想问一句……我那大徒弟,伤到了眼睛?” 黄风怪一愣,没想到这和尚死到临头不求饶,反倒问起了这个。 “哼,那猴子虽然身板硬,但我这三昧神风中夹杂着无量金沙,便是金刚不坏身也得脱层皮。” 黄风怪冷笑道, “他正面吃了我一招,此时若不是瞎了,也是个半残。至于那个猪头,估计已经被吹到几百里外喂了狼了。” 玄奘脸色罕见地出现了变化,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黄风大王见他这副模样,以为他是吓傻了,顿觉无趣。 “小的们!看好他!待本大王去后堂歇息片刻,晚间就把这和尚洗剥干净,蒸了吃肉!” 说罢,黄风大王将钢叉往地上一顿,转身向内洞走去。几个小妖嘻嘻哈哈地围在定风桩旁,有的还在磨刀,发出刺耳的声响。 “阿弥陀佛。” 玄奘深吸一口气,双手合十于胸前。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 声音极轻,不带一丝烟火气,更无半点杀伐意,就像是这浑浊妖洞中流淌出的一股清泉。 随着玄奘的诵经声起,那一红一青两轮光晕在他脑后交替流转。 “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那原本还在叫嚣的小妖,忽然觉得眼皮子变得有千斤重。 “当啷。” 一只小妖手中的钢刀滑落。他茫然地挠了挠头,靠在石柱上,眼神变得有些呆滞温顺。 紧接着,成片的小妖都垂下了兵器,眼中的凶光散去,变得浑浑噩噩,仿佛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又为何要杀人。 与此同时,赤血佛轮缓缓转动。 玄奘的双眸中,倒映出一片尸山血海。 这一次,他看到的不仅仅是斯哈里国的惨状,更是一个孤独的身影。 在那血色的幻象中,玄奘看到一个身披黄金锁子甲的人类君王,绝望地站在城头,面对着那吞噬一切的“佛头怪虫”。 “够了!”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黄风大王猛地一拍扶手,一股枯黄色的罡风凭空而起,将逼近身前的佛光尽数吹散。 他不但没有昏睡,反而双目圆睁,金色的瞳孔中满是愤怒与暴戾。 “和尚,收起你那套蛊惑人心的把戏!” 黄风大王站起身,大步流星走到玄奘面前,手中钢叉直指玄奘咽喉: “你以为凭这点微末道行,就能渡化本大王?你也太小看我了!” 玄奘缓缓睁开双眼,停止了诵经。 那两轮光晕渐渐隐没,但他眼中的悲悯却更深了,仿佛透过了那层黄毛皮囊,看到了里面那个被囚禁的灵魂。 “大王道行高深。” 玄奘看着面前杀气腾腾的妖王,声音平静:“贫僧只是……听到了大王心里的东西。” “住口!” 黄风大王像是被踩到了尾巴,钢叉向前一送,锋利的尖端刺破了玄奘脖颈的皮肤,一缕鲜血顺着流下。 “少跟我装神弄鬼!” 玄奘无视颈间的刺痛,直视着黄风大王那双疯狂的眼睛: “大王,当你独自一人站在城头,击鼓驱虫,却看着曾经守护的百姓在绝望中变成老鼠时……大王,你心中是在笑,还是在哭?” 黄风大王的手猛地一颤。 那一瞬间,他眼中的妖异金光散乱了一瞬,露出了深藏在底的痛苦与苍凉。 玄奘轻声道:“斯哈里国的国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黄风大王。” 洞府内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黄风大王缓缓收回钢叉,但他眼中的杀意并未消退,反而变得更加深沉幽暗。 “你知道的太多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玄奘,声音森寒: “本来还想留你多活几个时辰,现在看来,你是急着去见佛祖。” “大王,贫僧现在还不能死。” 玄奘整理了一下衣领,语气依旧平稳。 “贫僧的徒弟,受伤了。” 玄奘突然换了个话题,声音中多了一丝急切与挂碍: “若不及时医治,恐有失明之虞。那是贫僧的徒弟,贫僧不能不管。” 黄风大王转过身,像看傻子一样看着玄奘: “所以呢?你要我给你药?还是让我放你走?” 他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嘲弄: “哈!你是念经念痴了?你现在是我的阶下囚!是案板上的肉!你凭什么跟我提要求?” “就凭——若贫僧一去不回,你就赢了。” 玄奘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打断了妖王的狂笑。 黄风大王笑声骤止,眯起眼睛:“你说什么?” “大王之所以变成如今这般模样,是因为你觉得你被辜负了,你觉得这世间没有真正的慈悲,只有利益与欺骗。” 玄奘上前一步,目光灼灼:“你恨佛,更恨你自己。” “我们打个赌。” 玄奘指着洞外: “你放我出去给徒弟治眼。日落之前,贫僧必回。” “哈?”黄风大王嗤笑一声,满脸不屑,“放你走?若是你一去不回,或是带着救兵来剿我本大王岂不是成了三界笑柄?我凭什么信你?” “因为如果我不回来或者如你所说,那就证明你是对的。” 玄奘直视着黄风大王,眼神中没有丝毫闪躲: “如果贫僧逃了,那就证明这神佛选出的取经人也不过是贪生怕死之徒,所谓的佛门圣僧不过是如你所说欺世盗名的骗子。” “那样,你这几百年的堕落、痛苦与愤恨,便有了理由。” “你是对的,难道不比吃了我一块肉,更让你痛快吗?” 黄风大王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死死盯着玄奘。 如果面前这个僧人真的逃了,那将是对灵山最大的羞辱,是对他自己最大的慰藉。 “若是你回来了呢?”黄风大王声音沙哑地问道。 “若贫僧回来了。” 玄奘双手合十,神色庄严:“那时候,大王可愿听贫僧讲完一卷经?” 黄风大王沉默了。 洞内的空气仿佛凝固。 他看着眼前这个手无缚鸡之力,却敢拿命来赌的和尚。 许久。 黄风大王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森森獠牙,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疯狂,几分期待,还有几分赌徒的孤注一掷。 “好!” “有点意思!” 黄风大王大袖一挥,指向洞口,那金甲在昏暗中闪过一道寒光: “滚吧!” “日落之前!” 他指着洞外那轮已经开始西斜的太阳,语气森然: “在日落之前,若是你没出现在这洞口,我会很高兴,但我会追杀你,你要日日求神拜佛别被我找到,因为我会把你一片一片撕碎了!” “你若回来,那我更高兴,我会遵守赌约,听完你念的经,但我之后会把你马上吞掉,相信我。” “我会把你佛门这虚伪的脸面,踩在脚底,永世唾弃!” “一言为定。” 玄奘深深看了黄风大王一眼,没有再多说半个字。 他转过身,迈着坚定的步伐,向着洞外走去。 在他的身后,黄风大王瘫坐在虎皮椅上,看着那个背影,金色的瞳孔中神色复杂,喃喃自语道。 “你会回来吗?” “还是像当年的那些神佛一样……一去不返?” 第39章 圣僧,若一去不回? 黄风岭西侧,乱石嶙峋,狂风虽歇,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呛人的土腥味。 “哎哟……疼!疼煞俺老孙了!” 平日里铜皮铁骨的齐天大圣,此刻正双手捂着眼,在一块青石旁翻滚,两行血泪顺着雷公脸淌下来。那三昧神风中的金沙毒辣无比,专破金刚不坏身,此刻就像有千万根钢针在眼球里搅动,疼得他冷汗直流。 猪八戒此时也一瘸一拐地找了过来,这呆子虽然被吹飞了老远,但他皮糙肉厚,也就是些皮外伤。 见孙悟空这般惨状,吓得一激灵,连忙扔了钉耙凑上前。 “猴哥!猴哥你忍着点!”猪八戒拿着袖子想擦又不敢碰,丧气道“这可咋整,师父陷在洞里,你也瞎了!” “闭嘴!呆子!”孙悟空咬着牙,凭声辨位一脚踹过去,“快!扶俺起来!带俺去找小白龙!他能找到菩萨!” 猪八戒挨了一脚,也不敢再嚎,只能愁眉苦脸地扶起孙悟空,顺着山道往回找。 不多时,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找到了正护着行李、一脸焦急的小白龙敖烈。 ----- 与此同时,黄风洞外。 玄奘独自一人走出了洞府。夕阳西下,残阳如血,他站在高高的山崖上,望着下方茫茫林海。 他虽有赌约的时间,但他毕竟肉体凡胎,不会腾云驾雾,此刻不知徒弟们被吹到了何处。 玄奘闭上双眼,脑后那一轮赤红色的【赤血佛轮】悄然浮现,缓缓旋转。 嗡—— “阿虎。”玄奘心中默念。 忽然,趴在忙的焦头烂额的三人一旁,没人注意的阿虎,圆耳猛地一抖。 双肋之下那对金色的羽翼猛地张开,拔地而起,化作一道斑斓的流光,疾驰而去。 不过须臾,阿虎稳稳落在玄奘面前,亲昵地蹭着他的掌心。 玄奘抚摸着它的伤痕,眼中怜惜,翻身跨上虎背:“辛苦你了,带我去找你师兄他们。” 阿虎低吼一声,载着玄奘冲天而起。 ---- 而在另一边的山坳乱石间,小白龙眉心水纹波动,猪八戒给孙悟空清洗眼睛。 忽听林中有人高歌而来:“庄前只见松如盖,岭后无云路不开。若问神医何处有,老汉袖中取药来。” 三人抬头,只见一个老叟,须发皆白,虽穿得朴素,却精神矍铄,慢悠悠地从林子里走了出来。 这老叟正是太白金星所变。老李头这会儿正捋着胡须,满脸的成竹在胸。 这就是观音大士安排的补给他的功德,他只需送几颗药丸,治好大圣的眼睛,再指点迷津便能多出一难的劫运功德。 猪八戒眼尖,大喜过望:“老公公!你刚才唱什么神医?可是懂医术?” 太白金星呵呵一笑,也不拿架子,从怀里掏出一个紫金葫芦,慢条斯理地拔开塞子,倒出三粒红灿灿的仙丹,捏在指尖,一副高人风范: “老汉祖传治眼疾。此乃‘三花九子膏’,能治世间一切眼疾。只要点进眼里,只需片刻……” “吼——!!!” 话音未落,头顶忽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 众人愕然抬头,只见一只生着双翼的斑斓猛虎,载着一个僧人,从天而降。 “师父?!”猪八戒嗷一嗓子喊了出来,“猴哥!师父骑着阿虎飞回来了!” 玄奘翻身下虎,快步走到孙悟空面前。他看都没看旁边那个举着仙丹、姿势僵硬的老叟一眼,全部注意力都在徒弟的伤势上。 “莫动。”玄奘按住挣扎着要起身的孙悟空,看着那红肿的双眼,眼中满是痛惜。 旁边,太白金星举着仙丹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那个……,老夫这里有药……” 嗡—— 话还没说完,就见玄奘抬起右手,嘴念: “复次,舍利弗!若行者入风三昧,自见己身九孔之中如大溪谷出五色风。复见己身三百三十六节白如雪山,节节风出诸蔼吉支。” 那轮白色的【甘露佛轮】悄然浮现。 一股沁人心脾的清凉之气瞬间弥漫开来。 太白金星的眼珠子瞬间瞪圆了:“甘露法?!” 玄奘左手轻轻覆盖在孙悟空的双眼之上。 孙悟空原本痛苦扭曲的面容瞬间舒展开来,眼眶里的红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片刻后,玄奘收手,脸色微微有些苍白。 孙悟空眨了眨眼,猛地睁开,两道金光射出,更胜往日,神采奕奕:“好了!全好了!看得比以前还清楚!” 太白金星默默地看着这一幕,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三颗红彤彤此刻却像羊屎蛋的仙丹,莫名觉得一阵牙疼。 “得,又白跑一趟。” 他默默地把葫芦塞回了怀里,心里想:老道就知道不可能这么顺利。 眼看孙悟空眼睛好了,玄奘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看向西方。 日头已经偏西,距离日落,不过半个时辰了。 “师父,咱们快走吧!那怪神通古怪,不好对付!再来我不一定护得住你!” 孙悟空此时眼睛好了,见师父也归来,急匆匆的说道。 “不。”玄奘摇了摇头,转过身,面向来时的方向,“我要回去。” “啊?”这下不仅是徒弟们傻了,连旁边正准备再次悄悄溜走的太白金星也愣住了。 “师父!您是不是发烧了?” 猪八戒上来就要摸玄奘的额头,“那可是妖怪窝啊!逃出来了还要回去送死?” 玄奘拨开八戒的手,目光坚定如铁:“贫僧与那大王有约。日落之前,我便回去,给他讲法,出家人不打诳语。” 说罢,玄奘不再多言,骑上阿虎:“阿虎,送我回去”。 阿虎低吼一声,没有动,玄奘便轻拍一下:“阿虎,听话,即便你不送为师回去,为师也会回去的。” 阿虎如此才准备往回飞。 孙悟空等人一边按住阿虎,一边说话阻拦,但玄奘坚决,眼见阻拦不住。 太白金星终于忍不住了,他也被整不会了,观音大士你们佛门玩的真花。 不过他转念一想,自己虽然没送成药,但这“指路降妖”的功德不就来了。 “咳咳,几位,请留步。” 太白金星上前两步,拦住了众人的去路。 一转身,直接显出本相。 “圣僧有礼,小老儿太白金星见过圣僧。” 孙悟空此时焦急,急匆匆说道:“老倌儿,莫要再添乱了。” 太白金星也不恼,呵呵一笑,指了指玄奘,意味深长道:“圣僧虽然治好了大圣眼疾,也有胆色。但那黄风怪的三昧神风,乃是亘古奇风。就这样回去,若是那妖怪翻脸,怕是又要遭罪。” 猪八戒闷声说道:“金星,不要卖关子,快把降妖方法说来。” 太白金星指了指正南方向:“那风,只有一物可定。离此地正南三千里,有一座小须弥山。山中有一位灵吉菩萨,他手中有一根佛祖所赐‘飞龙杖’,正是那风的克星。” 孙悟空眼睛一亮:“原来那妖怪还有克星!师父,这老倌儿说得对!俺老孙去去就回!等拿到手您再去不迟,起码动手也能降伏住他。” 可都没想到的是 只见那玄奘合十回礼道:“金星有礼,多谢好意。” “只是悟空,不必去寻菩萨相助。” “我与那大王有约,并非缓兵之计。” “此约事关贫僧之道,若如此行事,便是毁了贫僧之道,万不可行。” “凡举大事,莫不本于闻道,望金星恕罪。” 孙悟空僵在原地。 一旁本开始微笑的太白金星,此时扯着胡子问道:“圣僧,若一去不回?” 玄奘合十行礼:“生死大海,谁作舟楫?无明长夜,谁为灯炬?愿得毕身行道,轻身殉法。” 未等众人再次阻拦,玄奘轻拍阿虎,飞往黄风洞。 孙悟空随即腾云,紧随其后。 第40章 是你赢了 云端之上,太白金星驾着祥云。 “乱了!全乱了!” 老李头气得直跺脚:“这取经人是真疯魔了!放着现成的菩萨不请,放着克制的法宝不用,非要拿肉身去填那妖怪!这要是被一口吞了,老道我怎么跟玉帝交代??” 正抱怨间,前方祥光大作。 只见南海观音菩萨脚踏莲台,神色凝重,正破空而来。 而在菩萨身侧,还跟着一位头戴五佛冠、身披璎珞的尊者,手持一根金光闪闪的飞龙杖——正是小须弥山的灵吉菩萨。 太白金星大喜,连忙迎上前去,躬身行礼: “大士!大士您可算来了!您那取经人……他……他不要命了啊!” 观音菩萨按住云头,目光穿透云层,直视那黄风岭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金星勿急,本座已知晓了。” 太白金星一愣:“您知道了?” 观音微微颔首:“方才敖烈以龙族秘法传音于我,言玄奘拒了灵吉菩萨的助力,执意要回洞赴约。” “本座便知事情有变,故而急邀灵吉尊者一同前来。” 一旁的灵吉菩萨眉头紧锁,手中飞龙杖微微震颤。 观音菩萨道:“莫急出手,三藏现在已是变数,先随我看此劫变化,再做打算。” ---- 黄风洞外。 最后一抹残阳即将被吞没,天地间仅剩的一线光亮,照在黄风大王那张布满黄毛、既狰狞又落寞的脸上。 他手里的钢叉已经提起,眼中的最后一丝希冀正在慢慢冷却。 “骗子……都是骗子……” 他低声喃喃,身后的妖风开始呼啸,那是他在准备大开杀戒的前奏。 就在此时 “吼——!!” 一声虎啸,破空而来。 黄风大王猛地抬头。 只见狂风之中,阿虎收拢双翼,重重地落在洞前的乱石滩上,激起一片尘土。 玄奘从虎背上下来,整了整被风吹乱的衣襟。 他面色平静,没有丝毫恐惧。 而在他身后,一道金光紧随而至。 孙悟空按落云头,金箍棒横在胸前,火眼金睛死死盯着黄风怪。 虽然满脸怒容,却依旧按照玄奘的要求,硬生生压住了动手的冲动,只是像尊门神般立在玄奘身后半步。 玄奘抬起头,看向高台上的黄风大王。 “大王。” 玄奘的声音清朗,盖过了风声: “日落之前,贫僧回来了。” 黄风大王手中的钢叉“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怔怔地看着玄奘,金色的瞳孔剧烈收缩,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神迹。 “你……真的回来了?” “出家人不打诳语。” 玄奘迈步上前,每一步都走得极其沉稳。 “贫僧回来了。”玄奘在他面前站定,合十行礼 “现在,该大王履行诺言,听贫僧讲完这一卷经了。” 黄风大王看着他,突然笑了。 “赢了……是你赢了。” 他挥了挥手,转身进洞,屏退了周围那些不知所措的小妖,声音沙哑: “走吧。让寡人听听,你这赢家,要用什么经文来超度寡人。” ---- 黄风洞中。 黄风大王瘫坐在虎皮椅上,一手扶头,盯着玄奘,似是在思考稍后该怎么吃掉他或是在想一些没有预料到的事。 孙悟空依旧是警惕的看着黄风大王,提防他出手。 玄奘盘膝坐在了满是碎石的地上,平静的抬头看着黄风大王。 脑后,【赤血佛轮】缓缓转动,那坐上的身影仿佛变回了那身穿金甲的君王。 玄奘开口了。 那是《地藏菩萨本愿经》。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忉利天,为母说法……” 玄奘并未停顿,随着经文的流淌,他身后的赤色光轮愈发红艳,仿佛有一朵红莲在业火中绽放。 “……若有众生,不孝父母,或至杀害,当堕无间地狱,千万亿劫,求出无期……” “……若有众生,伪作沙门,心非沙门,破用常住,欺诳白衣,违背戒律,种种造恶,如是等辈,当堕无间地狱……” ……又有过去不可思议阿僧祇劫,时世有佛,号曰觉华定自在王如来……像法之中,有一婆罗门女,宿福深厚,众所钦敬,行住坐卧,诸天卫护。其母信邪,常轻三宝。” “母死,堕无间狱。” “够了……”黄风大王抱着头,痛苦地低吼,“你是来审判我的吗?告诉我又要下地狱吗?寡人现在活得……不就是地狱吗?!” 玄奘抬起眼帘,看着黄风大王: “婆罗门女为救母,变卖家宅,广求香华,至佛塔寺,大兴供养。她念佛至极,魂游地狱,见鬼王无毒。鬼王言:‘悦帝利罪女,生天以来,经今三日。云承孝顺之子,为母设供修福,本处伽蓝……’” 黄风大王听着听着,身躯开始颤抖。 “婆罗门女……” 他惨笑一声,声音嘶哑 “可婆罗门女救了母亲,可谁来救我,谁又能救我的子民?让他们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老鼠,算救吗?” 他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压抑了百年的悲愤: “圣僧!寡人错了!寡人不该灭佛,不该砸毁庙宇!那是寡人的罪!可我的子民是无辜的啊!” “他们是憧憬佛法的,仅仅是因为寡人的错,那地底就钻出了吃人的怪虫!我拦不住啊!” “若是惩罚,冲着寡人来便是!为什么要吃我的百姓?为什么要把他们逼得只能变成老鼠才能苟活?!” “圣僧啊,你佛门说的因果报应,莫非就是这样,但无论怎样惩罚我就好了啊,我认了,我堕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便好,和我的子民无关啊?!” 黄风大王越说越激动,快步冲下,抓住玄奘把他揪起来,朝他怒吼道。 孙悟空本想阻拦,却被玄奘眼神拦下 “你说你们佛门慈悲,就这么慈悲的吗,你说啊!!” “我认错了啊!你能告诉我怎么救他们吗?杀了我可以让他们活吗?” “求你了,您是圣僧,救救他们吧,我可以去死,救救他们吧!” 他猛地扑倒在地,死死抱住玄奘的腿,撕心裂肺的开始痛哭。 玄奘见状缓缓闭上眼睛,双掌合十。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 “阿弥陀佛。” 一声叹息,仿佛自九天之上传来。 这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了所有声音。 祥云漫卷,瑞气千条。 观音菩萨脚踏莲台,神色悲悯。 在她身侧,灵吉菩萨手持飞龙杖,面容庄严,只是那原本圆满的法相,此刻看着竟有些莫名的虚幻感,仿佛那脖颈之上,缺了一块什么东西。 灵吉菩萨按下云头,并未动手,只是目光复杂地看着黄风大王: “你可知,你恨错了对象,也信错了人。” 第41章 他们不救,贫僧救 灵吉菩萨手持飞龙杖,看着下方那狼狈不堪的妖王,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孽畜,你可知罪?” 黄风大王浑身一颤,但他没有求饶,只是惨笑着抬起头,声音嘶哑: “罪?我有何罪?为了救我的子民,我把身体、灵魂都献给了那只老鼠……结果呢?” “若非是你佛门冷眼旁观,我斯哈里国何至于此!我的百姓何至于变成这副半人半妖的模样!” 灵吉菩萨摇了摇头,目光扫过黄风大王那满是黄毛的脸庞,叹息一声: “痴儿,你只知那怪虫,却不知它的来历。” 灵吉菩萨按下云头,落在黄风大王面前三丈处。 “斯哈里国是因为这里乃南赡部洲西极之地,又为日落之地,阴阳交汇,自古便是煞气深重之所。那怪虫蝜蝂,本就是你国地底千万年积攒的煞气所化。” “昔日佛祖赐下‘落日鼓’,并非是为了索取什么香火供奉。而是以佛门大愿力,镇压地底煞气。” “百姓信佛,心存善念,那愿力便如一道无形的封印,将那怪虫压在地下,不得翻身。” “可你……自毁长城。” 灵吉菩萨指着黄风大王,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你因一己之私,心生嫉恨,下令灭佛,砸毁金身,驱逐僧众。这一举,破了愿力封印。煞气失控,怪虫这才破土而出,酿成大祸!” “那是我的错……” 黄风大王惨笑一声,指甲深深嵌入泥土 “我认了!不过你不觉得你的解释可笑吗,那怪虫为何顶着一颗佛头?那难道不是你们佛门的安排吗?不是为了罚我不敬之罪吗?!” “那不是佛头。” 灵吉菩萨的声音陡然低沉下来: “那是……本座的头。” 顿时无声。 一旁的孙悟空,惊讶地眨了眨火眼金睛,看向灵吉菩萨。 果然,在那庄严的五佛冠下,那原本圆满的金身法相,此刻看着竟有些莫名的虚幻感。 “本座奉命镇守小须弥山,座下看管着这只成了精的犯了错的黄毛貂鼠。” “因无愿力压制,那怪虫蝜蝂出世,肆虐斯哈里国,本座念及苍生不易,知晓这貂鼠的天赋神通‘三昧神风’正是那怪虫的克星,便解了它的禁制,命它下界助你除妖!” “可本座没想到……” 灵吉菩萨的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怒火: “它竟趁本座解开禁制时的空档,偷袭本座,生生咬断了本座的法相头颅,重创了本座的法身。” “后将其安在那怪虫身上,伪造佛门报复。以此激起你对佛门的仇恨,让你彻底断绝了重修佛法的念头!” “它找到你,欺骗你说它是黄风大圣,特来救你。但这怪虫厉害,需借你的王气与它的妖身融合,方能将其斩杀。” “欺骗你说只有将百姓变成鼠族才能躲避我佛门的报复。它想把你,把这一国百姓,都变成它的妖兵妖将,建立妖国。” 说到此处,灵吉菩萨看着呆若木鸡的黄风大王,语气中竟带了几分唏嘘: “它根本不是要帮你!它想吞噬人王之气修炼!把这一国百姓,都变成它的妖兵妖将,增他修为!” “只是它千算万算,也没算到你这位人王的怨气与意志竟如此强大。在被它吞噬的那一刻,你的怨气与执念竟反过来压制了它的元神,夺取了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你恨了一辈子,怨了一辈子。殊不知,你恨的,是想救你的,你信的,却是那个害你的。” 黄风大王愣住了。 黄风洞中,风声呜咽。 没有悲壮的牺牲,没有逆天改命的豪情。 只有一个凡人君王,被一只妖怪玩弄于股掌之间。 “哈哈……哈哈哈……” 黄风大王捂着脸,笑声比哭还难听:“因果……好一个因果……原来我是个笑话……” “既知前因后果,这因果便了了。” 观音菩萨在一旁轻声道: “灵吉尊者,收了他吧,带回小须弥山严加管教,也算给了这斯哈里国一个交代。” --- “且慢。” 玄奘缓缓站起身。 他拍了拍僧袍上的尘土,挡在了黄风大王身前。 “玄奘?”观音菩萨眉头微皱。 “真相已明,你还要阻拦?”灵吉菩萨道 “真相已明?不,贫僧看到的,是更大的迷障。” 玄奘双手合十,却无半点恭顺之意,反而向前逼近一步,抬头直视灵吉菩萨: “菩萨说,那怪虫是地底煞气所化,需佛门愿力镇压。若不信佛,愿力消散,怪虫便出世。” “贫僧斗胆问一句——这佛祖赐下的宝物,究竟是为了压制怪虫,还是为了圈养信徒?” “若是真慈悲,见那怪虫,哪怕百姓不信佛,哪怕君王昏庸,难道就不该直接出手将其抹杀吗?” “为何要等?为何要看?为何要让那怪虫吃人,是打算以此来证明‘不信佛’的代价?” 灵吉菩萨面色一沉:“玄奘!这是天道循环,因果自受!若人人不敬三宝,天地秩序何在……” “那再问菩萨!” 玄奘声音陡然拔高,打断了灵吉的辩解:“您说您被那貂鼠偷袭重伤,无法出手。您重伤了,为何不请他人出手,是害怕受到责罚?” “从斯哈里国受难,到国王化妖,再到这百年间百姓变成老鼠苟活。” 转身也看向在观音身后看热闹的太白金星。 “也请问金星,天庭为何不降妖?” “这么漫长的岁月里,漫天神佛都去哪儿了?” “这里的百姓受苦受难时,你们在做什么?” 玄奘的目光如利剑般扫过: “就仅仅是因为这地方,不敬三宝,妄议神佛?” “还是因为……” 玄奘嘴角勾起一抹悲凉的冷笑,圣僧竟生嗔怒: “还是因为,你们早就看到了这一幕,却故意不管,故意留着这个走投无路的国王,留着这一国受苦的百姓……” “就为了等着今日,做贫僧西行路上的一难?” “等着贫僧路过,好让你们现身,收服妖魔,上演一出‘功德圆满’的好戏?” “百姓呢?那百姓受苦无人问津,唯有取经人到了,这‘慈悲’才姗姗来迟吗?!” “放肆!!”灵吉菩萨手中飞龙杖金光大作,威压瞬间笼罩下来: “玄奘!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本来幸灾乐祸,看佛门乐子的太白金星在云头吓得差点掉下来,这和尚疯了! 玄奘在威压下纹丝不动,脊梁挺得笔直。 “贫僧当然知道。” “贫僧在说——既为仙佛,如何可坐视不管,冷眼旁观!汝等修行就是为了如此吗?!” “你们不管这百姓死活,贫僧管!” “……”观音菩萨看着玄奘,眼神复杂到了极点,默默闭上眼睛。 玄奘转过身,蹲下,看着黄风大王,声音变得温和: “大王,他们不救你的子民,贫僧救。” 第42章 他们……是人 “大王,带路吧,去你的国。” 玄奘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黄风大王怔怔地看着他,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那个并不高大的身影。 “救……?怎么救?”他声音颤抖。 “贫僧自有法子。” 玄奘没有过多解释,看向一旁的阿虎,阿虎低吼一声,伏下身子。 玄奘跨上虎背,回头看了一眼云端之上那三位神色各异的大能。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对着那个方向行了一礼。 “走吧。” 阿虎振翅而起,载着玄奘,在那黄风大王的指引下,朝着西方那片被黄沙掩埋的国度飞去。 孙悟空紧随其后。 猪八戒和小白龙也不知何时赶到此处,一并跟随。 云端之上。 灵吉菩萨面沉如水,握着飞龙杖的手背青筋暴起:“大士,就任由他这般胡闹?那鼠咒乃大妖精血所染,更汇聚了西游劫运与怨气!” 灵吉菩萨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忌惮的寒意: “此等污秽,即便是你我金身,一旦沾染也会被侵蚀法力,跌落莲台。他一介凡人,以肉身去抗这天地煞气,这哪里是救人,分明是神魂俱灭的下场!” 观音菩萨望着远去的三藏,目光深邃如海,手中的杨柳枝微微颤动,却并未阻止。 “尊者,且看吧。” ------ 斯哈里国。 曾经的黄金之国,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 漫天的黄沙中,随处可见一个个佝偻的身影。他们长着老鼠的耳朵,拖着细长的尾巴,在废墟中翻找着腐烂的食物。他们的眼神麻木、惊恐,却又带着一种渗人的饥饿感。 当玄奘一行人降落在曾经的王宫广场时,四周立刻响起了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 无数双绿油油的眼睛在阴影中亮起。 那是变成了鼠妖的百姓。他们畏惧阳光,畏惧生人,却又被生人的气息所吸引。 “这就是我的国……” 黄风大王从半空中落下,看着那些甚至认不出他的子民,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们已经没有神智了……我是那个把他们变成怪物的罪魁祸首,我只能护住他们,然后看他们自生自灭。” 玄奘下了虎背,环视四周。 他看到的不是狰狞的妖魔,而是无数个被困在野兽躯壳里、日夜哭嚎的灵魂。 那种深入骨髓的饥饿,那种对光明的渴望,那种被世界遗弃的绝望。 他缓缓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阎浮众生,造业差别,所受报应,其事云何?” “师父?你要干什么?”孙悟空看出了不对劲,急忙上前。 玄奘没有回答,而是看向黄风大王: “大王,借你‘神风’一用。” “用风?” 黄风大王一愣,“干什么?” “用你的风把贫僧的血,吹遍这斯哈里国的每一个角落。” 话音未落,玄奘用手在黄风大王的叉子上一抹。 鲜血瞬间流出,那血并非殷红,而是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师父!!” 孙悟空,猪八戒,小白龙都惊呼出声,就要冲上来止血。 “退下!” 玄奘一声轻喝。 他站在广场中央,任由鲜血流淌,滴落在脚下干裂的土地上。 “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 玄奘的声音在风沙中响起,宏大而悲悯: “尔时萨埵王子,见彼虎饿,即自念言:此虎今者,饥穷困笃,必当食子。若我今日,弃舍此身,即为弃舍无量秽臭、充满众苦之身……” 脑后赤血佛轮运转,那滴落在地的鲜血并未渗入泥土,而是化作了一朵朵赤红色的莲花,在风中绽放。 “大王!起风!” 玄奘看向呆立的黄风大王,厉声喝道。 黄风大王浑身一震,眼眶瞬间红了。 “好……好!!” 黄风大王大吼一声,不再犹豫。 “呼——!!!” 狂风骤起。 卷裹着那赤色血雾飘散。 风过之处,血雾弥漫。 玄奘的血液被神风化作亿万微尘,洒向斯哈里国的每一个角落,洒向每一个躲在阴影里的鼠人。 玄奘面色惨白,却在风中盘膝而坐,一手高举做无畏印,一手结说法印,口中诵念: “若有众生出佛身血,毁谤三宝,不敬尊经,亦当堕于无间地狱,千万亿劫,求出无期。” 风过之处,血雾弥漫。 随着经文声起,那赤血佛轮的光芒大盛,融入血雾之中,钻入那些鼠人的体内。 “吱——!!” 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那是煞气被净化的剧痛。 鼠人们在地上翻滚,身上那层坚硬肮脏的妖皮开始溃烂、脱落,体内那股属于妖魔的血被一点点逼出。 紧接着,甘露佛轮流传,洒下白色的甘露光雨。 那光雨落在溃烂的伤口上,迅速滋生出新的血肉,抚平了剧痛,唤醒了他们沉睡已久的人性。 “我……我的手……” 一个在地上打滚的“老鼠”,惊恐地看着自己那双锋利的爪子逐渐退化,重新变回了布满老茧的人手。 “我能说话了……呜呜呜……爹……娘……” 哭声、笑声、痛苦的嘶吼声,交织在一起,在这片死寂了百年的土地上爆发。 玄奘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但经文的念诵却从未停止: “愿我自今日后,对清净莲华目如来像前,却后百千万亿劫中,应有世界,所有地狱及三恶道诸罪苦众生” “誓愿救拔,令离地狱恶趣,畜生饿鬼等。” 他以一人之身,背负了一国的因果。 直到最后一个鼠人褪去了妖形,直到最后一个百姓茫然地站起。 “如是罪报等人,尽成佛竟,我然后方成正觉。” 玄奘的身躯晃了晃,那两轮璀璨的佛轮终于支撑不住,轰然破碎。 他像一片枯叶,向后倒去。 “师父!!” 孙悟空目眦欲裂,接住了那具几乎已经冰冷的身体。 玄奘面如金纸,气若游丝。 “悟空……”他勉强睁开眼,看着周围那些正在恢复人形、茫然哭泣的百姓,嘴角费力地勾起一丝微笑。 “你看……他们……是人。” 话音未落,他的头无力地垂下。 “师父!!!” 第43章 菩萨发心 幽冥地府,十八层地狱深处。 谛听伏在案下,猛地竖起双耳,惊道:“菩萨,凡间似乎……是有圣者要陨落,甚怪,竟无魂魄入地府。” 端坐于莲台之上的地藏王菩萨缓缓睁开双眼。 他看向虚空,目光穿透了十八层地狱,看到了斯哈里国那片被血雨浸润的土地,看到了那个倒在徒弟怀里、血几乎流干的年轻僧人。 “是他……” 地藏菩萨轻叹一声,眼中流露出无尽的赞叹: “诵我本愿经,行我未尽事。”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金蝉子,此世的你,我也看不透了” 地藏王菩萨伸出一只手,掌心之中,一颗明珠熠熠生辉。 说罢,菩萨将手中明珠抛入虚空。 “去。” 那明珠化作一道流光,瞬间冲破阴阳两界的壁垒,直奔斯哈里国而去。 ------ 孙悟空抱着玄奘渐渐冰凉的身体,一向无法无天的齐天大圣,此刻眼中却满是惊恐与绝望。 若是寻常死亡,哪怕是被妖怪吃了,只要魂魄还在,他孙悟空上穷碧落下黄泉,闯地府、闹天宫也能把师父救回来。 可是现在…… 他死死盯着玄奘的身体,却看不到半点魂魄离体的迹象。 师父的三魂七魄,竟然随着刚才那场血雨,一点点融化在了这片天地之间。 “没了……怎么没了……” 孙悟空输送进去的法力如同泥牛入海,玄奘的身体就像是一个漏斗,留不住生机,更留不住魂。 孙悟空的声音带着哭腔: “师父,你等等俺!俺这就去求太上老君!去求佛祖!哪怕把三界翻过来,俺也要给你聚魂!” 猪八戒和小白龙在一旁哭得浑身颤抖,黄风大王则跪在一旁,看着倒下的玄奘,眼中满是自责。 “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圣僧……” 就在此时,虚空震颤。 一颗温润的明珠凭空出现,悬停在玄奘的眉心三寸处,散发出柔和的佛力。 嗡—— 那明珠并未注入生机,而是散发出一股柔和却霸道的力量,将四周玄奘即将彻底消散在天地间的点点真灵,强行聚拢,死死锁在了玄奘的识海之内。 --- 观音菩萨看着下方,没有多言,只是手中的杨柳枝轻轻一挥。 “起。” 紧接着,天际梵音大作。 灵吉菩萨看着这一幕,身躯一震,眼中那层原本浑浊的迷茫之色,似乎被这梵音震散了几分。 “地藏王菩萨的摩尼珠……这玄奘,竟得他护持?” 随后灵吉菩萨大惊:“大士!那是劫运煞气!一旦沾染,金身受损啊!” 观音菩萨神色平静,打断了灵吉的话。 “他既敢以凡人之躯,行菩萨之事。本座又何惜这区区莲台金身?” 说罢,观音按下云头,走下莲台,落在了尘埃之中。 “菩萨!救救俺师父!” 孙悟空见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就要磕头。 观音微微颔首,手中杨柳枝探入玉净瓶,沾起满满一枝甘露。 “滋滋滋——” 一阵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响起。 观音面色微白,却纹丝不动,任由那一缕缕黑色的劫运煞气顺着因果,反向缠绕上她的手臂。 那洁白如玉的法身上,瞬间出现了几道触目惊心的黑痕。 随着煞气被观音引渡,玄奘那原本干瘪枯竭的身体,开始重新焕发生机。 伤口愈合,心跳复苏。 嗡——!! 那两轮原本破碎的【甘露】与【赤血】佛轮,竟在这一刻自动重聚! 玄奘缓缓睁开双眼。 那一瞬间,仿佛黑夜尽退。 他挣扎着起身,推开孙悟空的搀扶,整理好僧袍,对着手臂染黑的观音菩萨,深深行了一礼。 “贫僧,谢过菩萨救命之恩。” 观音菩萨没有受这一礼,而是侧身避开半步,随即双手合十,对着玄奘,微微欠身,还了一礼。 这一幕,让云端的灵吉菩萨心神剧震,让太白金星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玄奘,无需谢我。” “自未得度,先度人者,菩萨发心。” “今日,你舍身救一国。已是真佛之姿。” 他看了一眼观音菩萨手臂上那道尚未消退的黑痕,轻声道: “菩萨为了救贫僧,金身受损。此乃贫僧之过。” 观音菩萨微微一笑,毫不在意地看了一眼手臂: “众生皆苦,本座既享香火,便该受这因果。这点伤,与你所受之苦相比,何足道哉。” 说罢,观音转头看向一旁跪在地上的黄风大王。 “斯哈里国主。” 观音菩萨语气复杂:“这百年来的因果,终究需要一个了结。” 黄风大王颤巍巍地站起身,看了一眼周围那些正在欢呼、拥抱亲人的百姓。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属于这里了。 他走到玄奘面前,重重叩首:“多谢圣僧……多谢圣僧再造之恩。” 随后,他转向灵吉菩萨,伸出双手,神色坦然: “我愿随菩萨回小须弥山。不论是囚禁也好,做苦力也罢,只求能赎我这一身罪孽。” 而此时,一旁的灵吉菩萨,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恢复人形的百姓,看着为了救人甘愿受损的观音,看着死而复生的玄奘。 突然间,他那尊原本有些虚幻的法相剧烈震颤起来。 “我……我都做了什么?” 灵吉菩萨捂着那曾经“断裂”过的脖颈,眼中的迷障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悔恨与清明。 他想起了当初被劫运蒙蔽后放出貂鼠,想起了事发后的冷眼旁观,想起了刚才还在为了所谓的“因果”而辩解。 “因空见色色生灾,因慈生欲欲如海。” 灵吉菩萨手中的飞龙杖缓缓垂下,声音苍凉: “前事快意后事悔,洗心绝念等风来。” “错了……全错了。” 灵吉菩萨看向玄奘,又看向那个跪在地上的黄风大王,眼中满是愧色: “所谓的劫难,不过是我等心魔未净,被这劫气钻了空子,反倒累了苍生。” 他一挥衣袖,收了黄风大王,却不再是之前的擒拿,更像是一种庇护。 “玄奘,贫僧错了。” 灵吉菩萨对着玄奘单掌竖立,神色肃穆: “这只貂鼠与这国王的魂魄,本座先带回小须弥山,妥善处理,这斯哈里国的事情,本座会亲自去向佛祖请罪,再行处置。” 说罢,灵吉菩萨对着众人行了一礼,驾着云,缓缓向南而去。 风沙彻底散尽。 斯哈里国的上空,久违的阳光倾洒而下。 广场上的百姓,纷纷向观音菩萨和玄奘叩首。 玄奘看着这一切,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哭成了泪人的徒弟,挨个摸了摸头。 “哭什么?” “师父,在呢!” 第44章 固所愿也 风沙虽散,阳光虽暖 但看着周围。 玄奘的眉头还是皱在一起。 “妖魔已除,但这一国的生计,却是个大难题。” 百年的荒废让这里寸草不生,井水干涸。 数万百姓虽捡回了一条命,却面黄肌瘦,在一片废墟中茫然无措。 猪八戒摸着咕咕叫的肚子,看着四周:“是啊师父,这地方寸草不生,全是沙子。这些人刚变回来,没吃没喝的,怕是又要饿死。”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挠了挠头:“要不俺老孙去借点雨?或者去搬点粮食?” “那只能救一时。”玄奘摇头 “治国安民,非神通可为。” ----- 他转过身,看向云端正欲离去的太白金星。 “金星,有礼。” 太白金星身形一顿,苦着脸按落云头,尴尬地拱了拱手:“圣僧,这妖也降了,人也救了,老道还得回天庭复命……” 玄奘双手合十,神色郑重: “贫僧有一事相求。” “这里百姓遭大难,需人救济。贫僧想请金星代为传讯,呈给唐王陛下。” 太白金星一愣:“说什么?” “请大唐设府,纳斯哈里国为藩属。派良臣治理,迁流民垦荒,通商路,兴教化。” 玄奘向东望去:“此地虽苦,但矿产颇丰,也为西域要道。若能治理得当,不仅能活这万民性命,更能保大唐安宁。 太白金星一听,胡子都抖了起来,连连摆手: “哎哟,圣僧!这可是大因果!老道我就是个传信的,若是沾染了这等因果,日后怕是麻烦不断。这事儿……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他是真不想沾。这斯哈里国业障太重,虽然现在解了,但谁知道还有没有后患? 玄奘沉默。 孙悟空在一旁怒道:“你这老倌儿,这点小事都做不到?你不去俺老孙去!” “金星。” 一直未曾开口的观音菩萨忽然出声。 她此时状态并不好,那条为玄奘挡劫的手臂依旧漆黑如墨,显然伤得不轻。 但她还是上前一步,对着太白金星微微颔首,语气带着几分请求: “玄奘之策,乃是治本之道。贫僧此时不便,玄奘等人取经事急,不可东归,悟空并非有名神仙,回去也无人信他,你既然参与此番劫难,便有你的因果,若能成全此事,也有你一份功德。” “大士,实在是……” 太白金星见此,有些犹豫,拽了拽胡子,想咬牙应下这个差事。 就在此时,玄奘的识海之中,那宏大的天道之音再次响起。 【劫主破除黄风岭之难,度化妖王,消除业障,诚为菩萨行,大善。】 【赐予劫主“功德金身”,可百毒不侵,邪祟不近;赐予神通“谛听之耳”,可辨万物真伪】 玄奘感受着那股即将涌入体内的浩瀚力量。 但他看了一眼四周,看着那个抱着孩子哭泣的母亲,看着那个舔舐着干裂嘴唇的老人。 玄奘在识海中说道。 “贫僧不要金身,亦不要神通。” 【劫主何意?】 天道意念波动。 “贫僧愿将此番功德,护这斯哈里国两年,并恢复此地本源。” 玄奘双手合十,目光扫过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 “可否?” 【以此功德换取凡人安稳,劫主无悔?】 玄奘目光坚定 “固所愿也。” 【如你所愿】 嗡——! 原本要涌入玄奘体内的金光,猛地冲天而起,在天穹之上炸开。 下一刻,斯哈里国下起了一场金色的细雨。 雨水落地,干涸的枯井涌出清泉;废墟的缝隙中长出可食的菌菇与野菜;百姓们只觉得一股暖流涌入身体,沉疴尽去,饥饿感瞬间消散。 “神迹……这是神迹啊!” 百姓们再次跪倒,口念圣僧慈悲。 --- 又见天穹之上,一道金光落下。 那并非给玄奘的,而是给观音的。 只见那金光如瀑布般浇灌在观音身上,她手臂上那顽固的黑色煞气,在金光的冲刷下,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淡化。 虽然未能痊愈,却已压制住了伤势,且脑后的佛光比之前更加璀璨凝练。 “这……这是?!” 太白金星眼睛都直了。 实打实的天道功德! 观音感受着伤势的好转,看着太白金星那震惊的模样,微微一笑: “金星,天道至公。你若肯行此方便,未必没有福报。” “咳咳!” 太白金星本来便想答应了,此时更是坚定不移,拂尘一甩: “大士言重了!老道刚才只是在思索如何措辞。” “保地界平安本是我天庭职责,又是圣僧与大士的请求,老道这就去办!” 说罢,生怕这功德跑了似的,太白金星化作一道流光,火急火燎地往东方飞去。 观音看着他的背影,无奈摇头,随即对玄奘道: “天庭众神也大都以救苦为任,只是此时,劫运混沌,行走其中,不免受其影响,心性难以稳固,易为错事,多做多错,若业障缠身,万载修行,一朝尽散,亦是无奈之举,金星之举已是大慈悲。” 玄奘合十行礼,正色道:“原来如此,谢菩萨解惑。” “玄奘,本座伤势未愈,需回南海闭关。前路漫漫,你好自为之。” “恭送菩萨,感谢菩萨相助。” --- 送走了神佛,百姓们开始整理家园。 玄奘有些疲惫地坐在一块断石上,阿虎趴在他身侧。 一直默默收拾行李的小白龙敖烈,此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敖烈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衣甲,大步走到玄奘面前。 “小白龙?”猪八戒正啃着野果,含糊道,“你也饿了?” 敖烈没有理会,他推金山倒玉柱,重重地跪在玄奘面前,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弟子敖烈,恳请师父收录门墙!” 玄奘微微一怔,伸手想要扶他:“敖施主,你一路护送,虽无师徒之名,已有师徒之实,何必行此大礼?” 敖烈抬起头,那双龙目中满是热泪与崇敬: “不!以前是菩萨之命,是刑罚。今日,是弟子心悦诚服!” “弟子愿随师父,以此身践行慈悲,去求取那真正的真经!” 玄奘看着他,良久,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敖烈头顶的龙角。 “善哉、善哉,是贫僧的错,如此也好。” “你本性高傲,这一路却能忍辱负重,沉默笃行。” “佛门之中,行胜于言。” 玄奘略一沉吟,道:“你两位师兄法号尽合我佛门真谛,一修心养性,一修身持戒。” “为师便赐你法名--悟己” “愿你知己本心,明心见性” 敖烈——如今的敖悟己,重重叩首,声音哽咽:“弟子悟己,谢师父赐名!” “哈哈!好!”孙悟空跳过来,一巴掌拍在小白龙肩膀上,“三师弟!以后挑担子的活儿,让你二师兄帮你分担点!” 猪八戒也凑过来,搂着小白龙肩膀,嘿嘿笑道:“那是小事!三师弟,以后咱俩就是一伙,合起来对付那死猴子!” 小白龙嫌弃地撇开猪八戒的手:“谁和你一伙,别碰我啊,你刚吃完东西,洗手了吗,脏不脏。” 随即三人又打闹在一起。 玄奘在旁,闭目念经,面带微笑。 第45章 八百里流沙 在斯哈利国民的千恩万谢中, 别了斯哈里国,师徒四人一虎,踏着满地黄叶,一路向西。 这一走,便是数月光景。 历夏经秋,见了些寒蝉鸣败柳。 “阿嚏——!” “师父,这路不对劲啊。” 猪八戒扛着九齿钉耙,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嘟囔道:“闻着前面像是有大水。” 孙悟空在前头探路,闻言翻身跳上一块高耸的怪石,手搭凉棚一看,也是一惊,回头道:“呆子,这回你那猪鼻子倒是灵光。前面果然有条大河,大概有八百里宽。” 猪八戒道:“师兄的眼睛就是好用,一看就能定个远近。” 小白龙挑着担子走在最后。 他本就是龙族,对水汽最是敏感,此刻眉头微皱,沉声道: “师父,师兄,这水汽……有些古怪。不似寻常江河的清灵,倒透着股沉甸甸的死气,像是……要把什么都拽下去似的。” 玄奘轻轻道:“既有大河阻路,便去看看。若是险地,也好早做打算。” ---- 行不多时,果见一道大水狂澜,横在路前。 这水好生宽阔! 待到了岸边,众人皆是一惊。 只见那河:洋洋光浸月,浩浩影浮天。灵山透到底,无影浪随船。 但这河水浑浊昏黄,真的如同流动的泥沙一般。浪花翻滚间竟无半点鱼虾水族跳跃,更无飞鸟掠过水面。 唯有那浑黄的浊浪,一波接着一波,拍打着岸边的黑色礁石,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岸边立着一块石碑,上书三个篆字:“流沙河”。 下有一行小字:“八百流沙界,三千弱水深。鹅毛飘不起,芦花定底沉。” “流沙河……” “莫贺延碛(qi),长八百里,古曰沙河。” 玄奘低声喃喃,仿佛回到了当时那年大漠中的孤身一人:“上无飞鸟,下无走兽,复无水草。是时顾影唯一,心但念观音菩萨。” 那一年,他孤身一人偷渡玉门关。 猪八戒把九齿钉耙往地上一顿,看着那浑浊的河水,却若有所思: “这水倒是有几分像老猪当年当差处的天河弱水,若是如此,除了大师兄那等筋斗云神通,寻常腾云驾雾之术,到了河中心怕是都要跌落水中。” “师父!师父!”孙悟空听完,拍了拍玄奘,见其回神,挠了挠头 “八百里……师父,这河太宽。俺老孙一个筋斗倒是过去了,可师父你肉体凡胎,阿虎虽有双翼,但这弱水上空鸿毛不浮,禁制极强,若是飞到一半法力不济,掉下去可就是万劫不复。” 小白龙放下担子,皱眉道:“要不我显化龙身先试试渡河,无论怎样也不过是条河!” ---- 正说着,原本死气沉沉的河面,忽然泛起了巨大的涟漪。 “咕嘟——咕嘟——” 河中心像是烧开了锅,浑浊的浪花向四周翻涌。 一股凛冽的气息混合着经年累月的土腥味,扑面而来。 “小心!有东西出来了!”小白龙横枪挡在玄奘身前。 “哗啦!” 一声巨响,水浪破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踏浪而出。 这人并非青面獠牙的怪物,一头红发蓬松如火,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晦暗青色,那是常年浸泡在阴冷水底的痕迹。 身披一领鹅黄氅,腰束双攒露白藤。 手持一根乌黑发亮的降妖宝杖,脖子上挂着一串项链——那是九个白森森的骷髅头,在这昏黄的河面上显得格外刺眼。 但他身上没有那种山野妖怪的疯癫与贪婪。 他的眼神空洞、麻木,像是一块在水底沉睡了千年的石头。 “路过的……和尚?” 那怪人的声音嘶哑,像是砂纸磨过铁锈,每一个字都带着回音:“这里……不通。” 没有喊打喊杀,他就那么站在浪头上,横着宝杖。 孙悟空眉头一皱,金箍棒在手中转了个圈:“兀那妖怪!俺们是东土大唐去西天取经的。这河挡了路,你若是这河里的主,就给个方便,送俺师父过去!” “取经……”那怪人听到这两个字,空洞的眼神中忽然波动了一下。 那串骷髅项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咔咔”的脆响。 “取经人……过不去。” 怪人摇了摇头,语气依旧毫无起伏。 悟空刚想还嘴。 突然。 那怪人一个旋风,奔上岸来,二话不说,径直抢向玄奘。 孙悟空眼疾手快,一把抱住玄奘后撤。 “嘿!你这黑大个!” 猪八戒看不下去了,把钉耙一横,大喝一声: “哪里来的泼怪!敢冲撞我师父!” 那怪人目光缓缓移向猪八戒,眼中骤然爆发出两道精光。 轰——! 那怪人脚下一蹬,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的黑箭,手中的降妖宝杖裹挟着千钧水压,当头向猪八戒砸来! “好快!”猪八戒虽然嘴上花花,但手底下却不含糊。在那宝杖砸下的瞬间,他也不躲闪,大喝一声,九齿钉耙向上猛地一架! “当!!!” “有点能耐!” 猪八戒也被激起了性子,他本就是天蓬元帅,骨子里的傲气还在。 “再来!” 猪八戒大吼一声,钉耙一转,反守为攻,与那怪人在岸边斗在一处。 这一场好杀: 九齿钯,降妖杖,二人相敌河岸上。 这个是总督大天蓬,那个是谪下卷帘将。 昔年曾会在灵霄,今日争持赌猛壮。 这一个钯去探爪龙,那一个杖架磨牙象。 伸开大四平,钻入迎风戗。 这个没头没脸抓,那个无乱无空放。 一个是久占流沙界吃人精,一个是秉教迦持修行将。 那怪人与八戒,你来我往,斗了二十回合,却不分胜负。 那怪人虽然神色麻木,但手中宝杖章法森严,攻守兼备。 八戒一时半会儿竟也拿他不下。 孙悟空本身护着玄奘,见八戒与那怪交战,看得抓耳挠腮。 “这呆子,今日倒是卖力,只是这手段太慢!” 悟空擦掌磨拳,实在是忍不住,掣出棒来道:“师父,你坐着,莫怕,让小白龙护着你。俺老孙去和他们玩玩。” 玄奘还未开口,悟空已跳到前边。 原来那怪与八戒正战到好处,难解难分。 忽见半空中一道金光闪过,一条铁棒带着万钧之势,往那怪头顶砸下。 那怪虽然麻木,但战斗本能极强,眼角瞥见那猴王,知道不可力敌。 他也不硬接,急转身,慌忙躲过那一棒,随后身形一扭,径钻入流沙河里。 “哗啦”一声,浪花四溅,瞬间没了踪影。 气得个八戒在岸边乱跳,顿足捶胸道:“猴哥啊!谁让你出手的!那怪人眼看就撑不住了,最多三五合,我就擒住他了!这下好了,你一来,他就跑了,这怎么办!” 孙悟空收了棒子,嬉皮笑脸走过来,拍了拍猪八戒的肚皮好声说道:“好弟弟,是哥哥不对,实不瞒你说。自从下了黄风岭,老孙这根棒子也许久没用了。见你跟他打得热闹,一时手痒。哪知这怪是个没胆的,跑得这么快。” 第46章 飞剑穿胸 岸上风声呼啸,卷起千堆黄沙。 玄奘并未责怪徒弟,只是静静地望着河面。 然后微微侧首,对着猪八戒招了招手。 “八戒。” “师父,俺在!” 猪八戒闻言,连忙胡乱蹬上鞋子,提着九齿钉耙跑了过来,一脸憨态地问道:“是不是那妖怪躲着不出来,要俺老猪下去逮他?那厮是个缩头乌龟,刚才打不过就跑,这会儿肯定躲在窝里不敢露头。” 玄奘摇了摇头,示意八戒附耳过来。 他在八戒耳边低语了一句,声音很轻。 “去吧。” 玄奘轻轻拍了拍他那宽厚的肩膀,神色平静如水: “把话带到即可,不必多言。” “啊?这就完了?没别的了?” “就这一句。” 玄奘摆摆手,“去吧。” “行行行,您是师父您说了算。”猪八戒嘟囔着 猪八戒把钉耙往肩上一扛,虽然嘴上嘟囔,但刚才那场架没打完,他心里也憋着股劲,正好下去找那红毛怪晦气。 说罢,猪八戒也不啰嗦,双手舞钯,分开水路,使出那当年的旧手段,跃浪翻波,撞将进去,钻入在那浑黄的深渊之中 ------- 流沙河底,其实并没有什么像样的洞府。 只有一处被流沙冲刷出的巨大石穴,阴冷,潮湿,充斥着令人窒息的土腥味。 那红发怪人此刻正蜷缩在石穴角落的一块青石上。 他没有疗伤,也没有擦拭兵器。 他在颤抖。 算算时辰,又到了。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他喉咙深处挤出。 并无实体的利刃,却比世间任何神兵都要锋利。 那是一柄看不见的“飞剑”,准时准点,每七日一次。 从虚空中生出,带着凛冽的寒光,没有任何阻滞地穿胸而过。 并没有血流出来,但痛不欲生。 但那怪人死死抓着胸口的皮肉,指甲深深陷入肉里,浑身痉挛,冷汗混着河水滚落。 痛。 只有痛,才能让他感到片刻的安宁。 恍惚间,他眼前又浮现出那些画面。 那些试图渡河的人,那些在弱水中挣扎的手,那些绝望的呼救。 最后,他们都沉了下去。 尸体在河底腐烂,化作白骨。 “是我杀的……都是我杀的……” 怪人喃喃自语,眼神涣散。 我不配做神仙。 我是妖。 我是吃人的恶鬼。 飞剑穿胸,是我应得的报应。 “噗嗤——” 无形的剑气再次穿胸而过,这种剧烈的痛楚让他麻木,也让他得以在这折磨中苟延残喘。 就在这时。 猪八戒分水而来。 他本想大喝一声,然后一耙子筑下去,给这妖怪个厉害看看。 可当他扒着乱石往里一看,举起的钉耙却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只见那红发怪人并没有设防,也没有像刚才那样凶神恶煞。 他正蜷缩在石穴满是淤泥的角落里,像是一条发了疯的癞皮狗,在地上疯狂地打滚。 时而用头撞击岩石,时而将自己埋进泥沙,仿佛在躲避什么看不见的酷刑。 “这厮……莫不是疯了?” 猪八戒看得直咋舌,心里暗暗嘀咕: “刚才跟俺老猪打架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一回来就犯了羊癫疯?” 虽然看不懂,但师父交代的任务还得完成。 猪八戒也懒得进去,就站在石穴口,把九齿钉耙往地上一顿,震得四周水波一晃。 “喂!那红毛怪!” 那怪人听到声音,动作猛地一僵。 他并没有立刻暴起,而是依旧保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 蓝靛色的面皮扭曲成一团,冷汗混着泥水糊了一脸,双目赤红如血,里面没有半点凶光,只有一种被折磨到了极致、只想求死的麻木与绝望。 看到来者是八戒,怪人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与厌恶。 “又是你。” 声音在水中传播,带着沉闷的回响。 “我说了,此路不通。你们这些废物过不去的,回头吧……” “放屁!” 猪八戒本来就憋着一股劲,一听这话顿时火冒三丈,把玄奘“不必多言”的嘱托抛到了脑后,举耙便骂: “回你奶奶个腿!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少废话,看耙!” “还要打?!来啊!杀了我!!” 只见那红毛怪猛地抓起降妖宝杖,不顾一切地冲了上来,完全是一副只攻不守、以命换命的打法: “杀了我,这流沙河就清净了!我也清净了!” 轰——! 水底泥沙炸裂。 两人再次斗在一处。 这水底到底是那怪人的主场,他身形如鬼魅,借着水势,宝杖舞得密不透风,招招都是奔着同归于尽去的。 猪八戒虽然也善水战,但受此地压制,加之对方这不要命的打法,渐渐觉得有些吃力。 “这厮在水里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真是个疯子!” 猪八戒看着他那副癫狂的模样,心中也有些发毛。 那怪人虽然凶狠,但那种破绽百出的打法,分明就是在求死。 猪八戒心中一动想起了玄奘的嘱托,猛地往后一跃,跳出战圈,把钉耙往身前一横。 “停停停!看你这半死不活的样,俺不跟你打了!” 猪八戒壮了壮胆,粗声粗气地吼道: “俺师父让俺来给你带个话!” 怪人动作一顿,剧烈地喘着粗气,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死死盯着猪八戒,手中的宝杖还在微微颤抖。 猪八戒看着他,撇了撇嘴,学着玄奘的语气,把那句话原封不动地抛了过去: “俺师父问你——” “想不想要解脱?想的话就跟着我去见他!” 话音落下。 只听得那怪人粗重的喘息声,在浑浊的水波中回荡。 “解……脱……解脱!?” 怪人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那原本正疯狂撕扯着他胸口、让他痛不欲生的无形飞剑,仿佛在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稍稍停滞了一下。 他不想做妖,不想吃人,不想每七日受这穿心之苦。 他做梦都想死,可他连死都死不了,只能在这暗无天日的河底,日复一日地打滚,哀嚎,像条蛆虫一样苟延残喘。 那个和尚………他怎么知道? 当啷。 降妖宝杖掉落在淤泥中。 向着猪八戒的方向,伸出了一只满是泥污的手 那只手在颤抖,像是抓向一根救命的稻草。 “想……” 怪人的声音沙哑破碎,却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渴望: “带我……去……” 第47章 性自清净 “哗啦——” 浑黄的河水向两侧分开,两个身影破水而出。 猪八戒拖着九齿钉耙,大步踏上岸边的黑礁石,浑身湿漉漉的,却也没抖搂水珠,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在他身后,那个红发蓝面的怪人,正一步一步,艰难地挪上岸来。 他没有了先前的凶煞之气。 手中的降妖宝杖被他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低着头,乱发遮面,浑身还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像是一个刚刚从刑场上走下来的死囚。 “妖孽!吃俺老孙一棒!” 孙悟空见那怪人上岸,眼中金光大作,金箍棒瞬间掣在手中,带着呼啸的风声便要当头砸下。 猪八戒眼疾手快,九齿钉耙往上一架,挡住了这一棒。 “当!” 孙悟空眉头一皱,龇牙道:“呆子!你护着他作甚?” 猪八戒甩了甩震麻的手,看着那个缩成一团的怪人,叹了口气: “猴哥,先别出手,这厮……病得不轻。” 怪人没有看他俩。 他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胸口,五指抠进青黑色的皮肉里,指节发白,仿佛那里正插着一把看不见的利刃,正在寸寸搅动。 玄奘并没有急着上前,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寒风吹动僧袍,猎猎作响。 怪人艰难地抬起头,那张蓝靛色的脸上满是泥污与冷汗,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身素衣的和尚。 “是你……问我……想不想……解脱?…” 怪人的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喉咙里卡着血。 玄奘微微颔首,单手竖掌于胸前,神色平静:“正是贫僧。” 怪人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然后—— 噗通。 膝盖重重地磕在碎石滩上。 “救……救我……” 玄奘没有回答。 唯有流沙河水的拍岸声,声声如雷。 “施主,是何来历?”玄奘盯着他,轻声问道。 怪人身躯一震,抬起头,竟回光返照般高声道:“我自小生来神气壮,乾坤万里曾游荡!” “英雄天下显威名,豪杰人家做模样!” “万国九州任我行,五湖四海从吾撞!” 那是他曾经的荣光,是他刻在骨头里的骄傲。 每念一句,他眼中的泪水便多涌出一分,但他不肯停,仿佛只要念得够大声,那个“卷帘大将”就能回来。 “皆因学道荡天涯,只为寻师游地旷。常年衣钵谨随身,每日心神不可放……” 猪八戒听着这几句,原本看热闹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沿地云游数十遭,到处闲行百余趟。因此才得遇真人,引开大道金光亮!” “三千功满拜天颜,志心朝礼明华向。玉皇大帝便加升,亲口封为卷帘将!!” 念到最后一句“亲口封为卷帘将”时,怪人的声音已破了音。 他双手高举,仿佛手里还捧着当年的玉旨,仿佛面前还是那金碧辉煌的灵霄宝殿。 “我是玉帝銮舆前的护卫!我是南天门内的神将!” “既是天上神将,为何落得这般田地?”玄奘的声音不悲不喜。 怪人颓然跪倒,那股强撑的气势瞬间崩塌,他捂着脸:“对啊,我是神将……怎么就成了吃人的恶鬼……” “琉璃盏……蟠桃会上……我失手打碎了玉帝的琉璃盏……” “那是王母娘娘的宝贝……我有罪……我罪该万死……” 他猛地捂住胸口,面容扭曲,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 “啊——!来了!它又来了!!” “飞剑!飞剑穿胸!每七日一次,这是天罚……这是玉帝在罚我!” “悟空。”玄奘淡淡道。 “师父。” “你看看,他胸口可有剑?可有伤口?” 孙悟空眨了眨眼,金光流转,随即摇头道:“师父,俺老孙看过了。他胸口光溜溜的,连根毛都没有,更别提什么剑了。” “听到了吗?” 玄奘看着怪人:“并没有剑。” “不!有!就在这儿!!” 怪人疯狂地嘶吼,根本不信,指甲深深嵌入肉里,鲜血直流:“痛入骨髓!怎么会没有?!你们骗我!你们都在骗我!” 他猛地抓起地上的降妖宝杖,指向玄奘,手却在剧烈颤抖,眼中满是癫狂:“玉帝…他在罚我…!!” 孙悟空看着这疯癫的怪人,挠了挠头,看向玄奘:“师父,这厮魔障深重,怕是听不进人话。要不俺老孙一棒子把他打晕,也好过他在这发疯。” 玄奘摇了摇头,走到怪人面前蹲下,直视着他的眼睛。 “你可听过‘演若达多’的故事?” 怪人顿了顿,茫然地抬起头。他不知道什么演若达多,他只知道痛。 玄奘不急不缓地开始讲:“《楞严经》中载:室罗筏城中,有一狂人,名演若达多。” “一日晨起,他以镜照面,爱极了镜中那眉目清晰的头颅。可当他放下镜子,却忽然惊恐地发现,自己看不见自己的头了。” 玄奘的声音有一种奇异的韵律,让周围呼啸的风声似乎都低了下去。 “他以为自己的头被妖魔吃了,于是发了狂,在城中无故癫狂奔走,见人便喊:‘我的头呢?我的头在哪里?’” “他越跑越怕,越怕越狂。他觉得脖颈剧痛,仿佛有无数妖魔在啃噬他的伤口,他觉得自己已经是个死人,是个无头的厉鬼。” 怪人呆呆地听着,抓着胸口的手慢慢松了一些。 “无头……厉鬼……” 玄奘看着他,目光如炬: “演若达多的头,真的丢了吗?” 怪人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既然头未丢,那他为何会痛?为何会狂?为何会觉得自己是鬼?” 玄奘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踏在怪人的心弦上: “因为‘妄’。” “他执着于镜中的那个影像,一旦看不见,便生了恐怖。” “你亦如是。” 玄奘指着怪人那空无一物的胸口: “那‘卷帘大将’的身份,便是你镜中的头颅。” “五百年前,你打碎了琉璃盏,镜子碎了,你便觉得你的‘头’丢了。” “你觉得自己不再是神,只能是妖。” “不……不是的……”怪人颤抖着反驳,却显得那般无力,“我吃了人……这河里的白骨……” “这弱水鹅毛不浮,渡河者众多,淹死者无数。” 玄奘目光悲悯:“你看到那些尸体,看到那些惨状,你心中的‘神将’受不了这份无能为力。” “于是你告诉自己,人是你吃的。你宁愿做一个凶恶的杀人魔,也不愿做一个无能的旁观者。” “因为觉得自己是妖,所以你便去‘认领’这些罪恶,以此来印证那个‘失去头颅’的自己。” 怪人浑身僵硬,如遭雷击。 “因为觉得自己有罪,所以你便幻想出这把飞剑。” 玄奘继续说道: “日日夜夜穿胸而过,以此来惩罚那个‘弄丢了头颅’的自己。” 玄奘走到他面前,缓缓蹲下身,视线与他齐平。 那双眸子深邃如海,倒映着怪人狼狈不堪的模样。 “演若达多疯了许久,直到佛陀告诉他:头本在颈,何曾丢失?” “狂心若歇,歇即菩提。” 玄奘伸出手,并没有去拔那根本不存在的剑,而是轻轻拍了拍怪人的胸口。 “摸摸看。” 玄奘的声音温和了下来,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心还在跳,头还在颈。” “玉帝没有罚你做妖怪,没让你飞剑穿心,是你自己不肯放过那个已经死去的影子。” “无人记得那只琉璃盏,亦无人记得那个卷帘人。” “狂心若歇……” 怪人喃喃自语,仿佛魔怔了一般。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污的、属于“妖怪”的手,又摸了摸自己那还在跳动的胸膛。 “并没有剑……” 他试着深吸了一口气。 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玄奘伸出手,抚在其顶。 “阿弥陀佛,云何净?谓三清净性。自体清净性、境界清净性、分位清净性。” 第48章 沙悟净 随着玄奘那一句“云何净”,似有一阵清风吹过这浑浊的八百里流沙界。 怪人呆呆地感受着头顶那只手掌传来的温热,那是五百年来,除了冰冷的河水与虚幻的飞剑外,他感受到的唯一的温度。 “没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一双生满老茧的手,声音颤抖: “剑没了……痛也没了……” “卷帘大将没了……吃人的妖怪也没了……” 一种巨大的空虚感瞬间将他淹没。 他茫然地抬起头,看着玄奘,眼中一片死灰: “圣僧……我不痛了。” “可是……我心里空了。” “我现在……是个什么东西?” 玄奘伸出手,用袖口轻轻擦去怪人额头上的的泥斑: “你看这河。” 然后又指向怪人身后那浑浊浩荡、泥沙俱下的流沙河,淡淡道: “泥沙混杂,浑浊不堪,世人皆称其为‘流沙’。可若静置下来,沙沉底,水自清。” “沙本是沙,水本是水,何曾混淆?” “你既非卷帘,亦非妖魔。” “你便是你,本自清净。” “大师……” 怪人的声音依旧嘶哑,却不再有那股戾气。 “我不做神仙,也不做妖怪……那我还能做什么?” 玄奘看着他,目光如炬。 “贫僧亦不知,需你自悟。” “贫僧欲往西去,求一个真理,得一个自知。” 此时,玄奘竟合十向怪人行了一礼,问道: “施主可愿随贫僧一起西去,一同修行,一齐参悟?” 怪人闻言重重地叩首,感激涕零道:“弟子……愿意。” “悟空,刀。”玄奘向孙悟空伸手。 孙悟空嘿嘿一笑道:“好嘞,师父,这俺顺手。” 伸手一点,变出一把戒刀和一盆水。 玄奘手起刀落。 那一头象征着狂乱与妖异的蓬松红发,随着寒风飘落,融入了脚下的黄沙之中。 “尘缘如发,一落俱断。” 怪人摸了摸光秃秃的头顶,那种清凉的感觉让他有些不适应,却又异常清醒。 他看着水盆倒影中那个陌生的自己——不再狰狞,不再扭曲,虽然依旧面色青黑,却眉目舒展,像是一块被暴雨冲刷过的顽石。 “多谢师父。” 他笨拙地合十,动作生疏却虔诚。 正当此时,天际忽传来一阵急促的破空之声。 “三藏!大圣!手下留情!” 众人抬头,只见一朵祥云急坠而下。云头上站着一位年轻行者,手托浑铁棍,神色焦急,还没落地便高声喊道:“这流沙河的妖怪杀不得!他是……” 话音未落,木咤便卡住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一幕:那原本应该凶神恶煞、正与孙悟空打得难解难分的“卷帘大将”,此刻正乖顺地跪在玄奘面前,顶着个刚剃光的大脑袋,神色平和得像是个吃斋念佛多年的老僧。 哪里还有半点妖气? 木咤按下云头,落在岸边,嘴角微微抽搐,有些尴尬地看向玄奘:“这……我来晚了?” 玄奘单手竖掌,微微欠身,神色淡然:“劳行者挂念。这位壮士已放下执念,愿随贫僧西行。” “放下执念?”木咤愕然,随即看向那怪人,试探着叫了一声:“沙悟净?” 怪人一愣,下意识地应道:“是……尊者是在叫我?” 木咤松了口气,对着西方拱了拱手,苦笑道:“你竟然忘却前尘,你可记得你是受菩萨点化,指河为姓,与你起了法名,唤做沙悟净,让你在此等待取经人一同西去?” 他看了一眼玄奘,眼中满是敬佩与无奈。 这取经人当真邪门。 “菩萨正在闭关修养,算得你们该经过此地,害怕你们自相争斗又生事端,故遣我来提醒于他!” “沙悟净……悟净……” 怪人——此刻已是沙悟净,听着木咤的话,那双刚刚恢复清明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便是深深的愧疚。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大手,苦笑道:“尊者教训得是。我被那心魔幻化的飞剑折磨得浑浑噩噩,只知痛,只知怨,竟将菩萨的点化之恩,连同这名字,都忘到了九霄云外。” 他转向玄奘,再次深深一拜:“若非师父今日挥刀断发,破我心中妄念,弟子恐怕还在这流沙河中,做那只知吃人的疯魔。” 玄奘神色平静,只道了一句:“缘法所致,无早无晚。既受菩萨点化,贫僧不过是替菩萨唤醒了你。” 木咤见状,也是暗暗称奇。 “既然名分已定,那便好办了。” 木咤收起惊讶,指了指这宽阔无边的流沙河:“法师,这弱水乃天河所化,鸿毛不浮,飞鸟难渡。大圣虽有神通,却不能背负法师,若要渡河,还需借一样东西。” “何物?”孙悟空问道。 木咤指向沙悟净那堆放在礁石上的破烂衣物,其中最显眼的,便是一串白惨惨的项链。 “便是这九个骷髅。” 沙悟净闻言,连忙将那项链捧了过来,有些局促道:“尊者,这……这是我在河中捡到的。这弱水吞噬万物,唯独这九个头骨,入水不沉。我见它们神异,又觉孤寂,便收了起来,挂在颈间……” 说到这里,他有些忐忑地看了玄奘一眼,生怕师父觉得他是个收藏尸骨的变态妖魔。 木咤接过话头,又取出一个红葫芦儿,道:“此乃菩萨所赐法宝,而这九个骷髅乃前先取经人的尸骨。” “依菩萨指示将其按九宫之数排列,再将葫芦置于中央,便可化作法船,渡法师过这弱水。” 玄奘轻声道:“阿弥陀佛,这弱水沉得下万物,却沉不下那求道的真心。” 沙悟净不再迟疑,立刻依照木咤所言,解下骷髅,用索子结作九宫,把菩萨葫芦安在当中,请师父下岸。 “多谢行者指点。” 玄奘对木咤合十一礼。 木咤回礼道:“法师客气。菩萨正在闭关疗伤,无暇分身,特命我来送这一程。顺便护尔等过河,还请速速上船,我好回去复命。” “劳烦行者了。” 玄奘又行一礼,迈步稳稳踏上法船。 而后八戒领着阿虎,小白龙挑着担子跟着上船。 孙悟空在后面半云半雾的跟着。 沙悟净则拿起那根降妖宝杖,轻轻一点岸边。 法船离岸向着对岸驶去。 第49章 不可独渡 行至河心。 原本呼啸的风声停了,拍岸的浪声也歇了。 但这并非宁静。 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低鸣,正从那浑浊深邃的河底,丝丝缕缕地钻出来。 像是风穿过枯骨,又像是万千生灵在冰窖中打着寒颤。 船身骤然变得沉重。 只见那浑黄的河水下,隐隐绰绰浮现出无数黑影。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那是千百年来,无数试图渡河却葬身于此的生灵。 他们的怨气、不甘、绝望,与这天河弱水纠缠在一起,化作了一只只枯瘦苍白的鬼手,扣着船底。 但观音所赐法船又岂是普通冤魂可拦? 只见法船轻轻一震,冤魂便如同被驱赶的苍蝇般散开。 然而怨气太重,散开一波,又重新汇集一波,无穷无尽。 “师父……莫慌,此处虽冤魂作祟,但对法船无碍,” 沙悟净撑着船,额头见汗: “他们被弱水压了几百年,见不得光,投不得胎,只能在河中哀嚎,一见生机便漫无目的找寻替死鬼。” 猪八戒探头往水里一瞧。 只见一张张扭曲的面孔贴在水面下,空洞的眼眶死死盯着船上的人。 老猪吓得一缩脖子,倒吸一口凉气: “好重的怨气!” 孙悟空悬在半空,火眼金睛扫视河底:“先前未曾察觉,现在想来这河水之所以鹅毛不浮,怕是一半是因为水重,一半是因为这满河的冤魂在拽腿!” 船身剧烈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小白龙放下担子,前去扶住玄奘。 半空中的木咤,正欲按下云头出手相助。 却见玄奘摆了摆手。 盘膝坐在船头。 他低头,看着那翻滚的浊浪,看着那浪花中一张张扭曲痛苦的面孔。 眼中没有恐惧,亦无厌恶。 只有无尽的悲悯,如同行者看着一群迷路哭泣的孩子。 “既要过河,便不可独渡。” 玄奘缓缓闭上双眼,双手合十。 开口诵念《拔济苦难陀罗尼经》,亦称往生咒 玄奘脑后那一轮莹白的【甘露佛轮】悄然浮现。 柔和的白光,瞬间照亮了这昏暗阴冷的河面,将四周的阴霾驱散了几分。 “南无阿弥多婆夜。” 玄奘的声音并不大。 低沉,浑厚,带着一种安抚灵魂的奇异韵律。 船身之下,那九个原本死寂的骷髅头,在经文中竟然微微震颤起来。 它们曾是九世取经人。 九世皆怀慈悲心,九世皆死流沙河。 肉身虽腐,但渡世之念,却早已刻入了白骨之中。 “哆他伽多夜。” 玄奘念道。 “哆……他……伽……多……夜……” 突然,位于船头的第一颗骷髅,那空洞的下颚骨微微开合。 发出了干涩、苍凉,却异常坚定的声音。 沙悟净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前面。 “哆地夜他。” 玄奘的声音依旧平稳。 “哆……地……夜……他……” 第二颗、第三颗骷髅的眼窝中,亮起了金色的微光。 它们加入了诵经的行列。 声音开始变大。 那是跨越了百年的回响,是九世取经人在这一刻的重逢。 “阿弥利都婆毗。” “阿弥利哆,悉耽婆毗。” 九个骷髅,跟随玄奘齐声诵念 诵经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震得那浑浊的河水激荡不已。 随着经文的念诵,甘露佛轮缓缓转动。 天空中,甘露降下。 “滴答。” 每一滴甘露落入那浑浊的弱水之中,便荡起一圈金色的涟漪。 涟漪扩散之处,浑浊的泥沙竟缓缓下沉,黑色的怨气如冰雪消融。 消融处,便生出一朵金色的宝莲,在浊浪中慢慢旋转。 “阿弥唎哆,毗迦兰帝。” “阿弥唎哆,毗迦兰多。” 诵经声逐渐重合,化作一股洪流,直冲云霄。 金色宝莲缓缓展开,河中的冤魂渐渐不动了 脸上扭曲的痛苦,逐渐消散了。 他们松开了手。 不再是拼命拉扯。 而是托举船底。 推着法船往前行进。 “伽弥腻。” “伽伽那。” “枳多迦利。” 无数点荧光从河底升起。 那是被超度的亡魂。 他们不再是狰狞的厉鬼,而是化作了点点星光,如银河倒泻,环绕在法船四周。 “娑婆诃。” 随着最后一句咒文落下,法船轻轻一震,已然靠岸。 那股禁锢了此地数千年的“鹅毛不浮”的怨气彻底瓦解。 木咤悬在半空,呆呆的看着。 他看着那满河的金莲与升腾的荧光,看着那船上那人,心中震撼得无以复加。 以后世渡前尘,以前尘渡众生。 回头望去。 只见身后的八百里流沙河,虽依旧宽阔,却已无半点死气沉沉的模样。 波光粼粼,水天一色,清澈见底。 仿佛刚才那吞噬万物的弱水,只是一场浑浊的噩梦。 只见法船上九个骷髅的金光大盛,那光芒温暖而明亮。 光影交错间,那原本森白的骨骼竟开始生出虚幻的血肉,化作了九道朦胧却真实的人影,伫立在法船的船头。 九个身影,九种面貌,尽是不同。 有的身披破旧百衲衣,背着褪色的行囊,面容枯槁却神色坚毅。 有的书生模样,羽扇纶巾,虽显文弱,脊梁却挺得笔直。 有的身材高大魁梧,手持铁杖,怒目圆睁。 有的身形矮小佝偻,却步履沉稳,双手合十。 却在这一刻,齐齐转过身来,看向玄奘。 相同处是,这九个身影,都有一双一模一样的眼睛。 你道是怎样的一双眼? 也无甚特殊,只是带着放不下的慈悲与至死不悔的执着。 以一灯传诸灯,终至万灯皆明。 九个前世,看着今生的自己。 此世玄奘,看着九世的过往。 玄奘缓缓站起身,在那即将靠岸的船头,对着那九个身影,轻轻伸出了一只手。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其罕见、却又无比洒脱的笑意: “一起去?” 那九个身影闻言,也齐齐笑了。 九个身影化作九道璀璨的金光,猛地向玄奘冲来。 如同江河入海,毫无阻碍地钻进了玄奘的体内。 玄奘站在船头,依旧是那个一身素衣的和尚。 只是那双眸子,比之前更加深邃,更加沉静。 仿佛那双眼里,装下了十世的执着。 他微微颔首,对自己轻声道: “那便一起去!” 第50章 师父师兄 木咤按下云头,落在岸边,收了葫芦,看着玄奘的神色已全是敬重。 深深看了一眼玄奘,双手合十,恭敬地行了一礼: “圣僧功德无量。这流沙河冤魂尽去,弱水已清,日后便是坦途了。” “菩萨若知,定然欢喜。” 玄奘直起身,神色淡然:“行者谬赞,河已渡过,多谢行者相助。” 木咤点点头,不再多言。 “既如此,我这便回南海复命了。” 说罢,木咤将那红葫芦重新挂回腰间,脚踏祥云,化作一道长虹,径直向南而去。 ------- 目送木咤远去,岸边的气氛顿时松弛了下来。 沙悟净还站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 他刚从疯癫中醒来,又骤然加入了这个队伍,面对着这几个奇形怪状的“师兄”,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自处。 “嘿,我说沙师弟。” 一只大胖手突然搭上了他的肩膀。 沙悟净一惊,回头正对上猪八戒那张堆满笑容的猪脸。 猪八戒挺着个大肚子,一手叉腰,一手指着自己,摆出一副老资格的架势: “别拘着了,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来来来,二师兄给你介绍介绍。” 猪八戒清了清嗓子,指着蹲在不远处礁石上擦拭金箍棒的孙悟空: “那个猴头,想来你也认识,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孙悟空,如今是咱们的大师兄。脾气是暴躁了点,但本事大,以后遇到妖怪,你往他身后躲准没错。” 孙悟空耳朵一动,把金箍棒往耳朵里一塞,嘿嘿一笑,从礁石上跳下来: “呆子,莫要胡喷,沙师弟,别听这夯货胡扯。既然已经入了师门,咱们便是兄弟,大师兄之前莽撞,给你道歉,莫要往心里去。” 沙僧连忙挥手,口称不会。 猪八戒哼哼两声 “莫要理大师兄,都是假客套,咱们都是不打不相识,俺老猪,曾是掌管八万水军的天蓬元帅!如今嘛,是师父座下的二徒弟,法名悟能,别号八戒。这一路上,多半是俺操心,你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俺。” 沙悟净连忙点头,老老实实地应道:“是,二师兄。” “再来就是这两位了。” 猪八戒指了指一直趴在玄奘身边的阿虎,又指了指旁边一位正在整理行囊的小白龙。 “它叫阿虎。也是咱的师兄弟,但没排行。它有点憨,没事别惹它。” 阿虎趴在地上,懒洋洋地抬起眼皮,从鼻孔里喷出一股热气,似乎对这头猪嗤之以鼻,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至于这个小白脸嘛……” 猪八戒瞥了一眼小白龙,撇撇嘴道: “是西海龙王三太子,小白龙敖烈,法名悟己。是你的三师兄。平日里负责挑担子,脾气有点傲,不像二师兄我这么平易近人……” “死猪,你说谁是小白脸?” “还有,你也别太往自己脸上贴金了。若是论资排辈,阿虎是不是得排在你前头?叫一声‘二师兄’去。” 小白龙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走过来轻轻拍了拍猪八戒的肚子。 “去去去!胡说八道!俺是师父和大师兄说的二师兄,俺是出了力的!” “哈哈哈哈!” 孙悟空在旁笑得前仰后合,跳过来拍了拍猪八戒的猪头: “呆子,小白说得在理啊!先前俺老孙忘了,要不今后阿虎就是老二,你是老三,小白龙老四,沙师弟老五?” “别别别!那不行!你不是答应我了吗!师兄莫要耍我了,俺错了不行吗。”猪八戒头摇得像拨浪鼓,一张猪脸涨成了猪肝色。 玄奘笑道:“好了,悟空八戒,莫再逗趣,同路修行,门内名次罢了,哪有上下之分?阿虎也不会计较。” 阿虎轻呜一声,表示认同。 沙悟净看着这打打闹闹、却透着一股子亲热劲儿的场面,那张苦大仇深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憨厚而真实的笑容。 他整了整身上,退后一步,神色郑重,对着众人恭恭敬敬地挨个行礼。 “师父。”他对玄奘深深一拜,额头几乎触地。 “大师兄。” “二师兄。” “三师兄。” “虎……虎师兄。”他对阿虎也笨拙地拱了拱手。 ---- 礼毕,沙悟净直起腰,目光落在小白龙脚边的行囊担子上。 他二话不说,大步走过去,伸手就要把担子挑起来。 “三师兄。这行李以后便由我来挑吧。” 沙悟净闷声说道: “我刚入门,也没什么大本事,只有这一把子力气!” “不可。”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按住了担子。 小白龙敖烈拦住沙悟净道:“沙师弟,这是菩萨安排给我的活。这一路挑担负重,本也是我的修行,师弟刚来便要抢了某的活?” 两人一个要抢着干活,一个死活不给。 沙悟净急了,连忙摆手,脸涨得通红 “不不不,三师兄,我是师弟,担子该我挑。我若是一点活都不干,心里……心里不安呐。” 猪八戒在一旁看得直乐,从怀里掏出个野果“咔嚓”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道:“哎呀,争什么争?都是些不开窍的。咱们这个队伍啊,分工那是相当明确!” 他指了指玄奘:“师父呢,负责坐着。” 又指了指悟空:“大师兄呢,负责看着。” 然后指了指阿虎:“阿虎呢,负责走着。” 看着黑脸的小白龙:“三师弟呢,负责担着。” 最后指了指自己:“这剩下的活儿啊,纯靠眼力见儿!” 玄奘一直含笑看着徒弟们打闹,听到这话,不由得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猪八戒: “哦?八戒,既然你说靠眼力见儿,那你倒是说说,这一路上你干什么了?” 猪八戒动作一僵,嘴里的果子差点噎住。 他眼珠子骨碌一转,立刻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凑到玄奘跟前,腆着脸道:“师父,您这话说的。这一路山高水长,枯燥乏味,要是没俺老猪插科打诨,给大家解解闷,这日子多难熬啊?这也算是修心的一种,叫……叫‘欢喜禅’!对不对?” “噗嗤。” 孙悟空在旁笑得差点从石头上栽下来,指着八戒道:“呆子!你这也叫禅?我看是负责‘嘴馋’吧!” 小白龙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厚颜无耻。” 玄奘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猪八戒的脑门,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为师看你是‘偷懒禅’。” 虽是责备,语气里却并无严厉,反倒带着几分师徒间的亲昵。 玄奘转过身,看向沙悟净,温言道: “悟净。” “弟子在!”沙悟净连忙松手,立正站好,像个听话的孩子。 “若是想挑,便让你挑吧。” “悟己,你还要照顾阿虎,往来传信,也是辛苦。这行李,便交给悟净吧。” 小白龙闻言,对着玄奘行了一礼:“谨遵师命。” 沙悟净如获至宝般挑起担子,仿佛那不是行李,而是什么无上的荣耀。 只要手里有活干,他就不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玄奘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的模样,心中微微一叹。 玄奘伸手拍了拍虎背。 阿虎低吼一声,乖顺地伏下身子。 玄奘翻身上虎。 “走吧,趁着天色未晚,再赶一程。” 玄奘衣袖轻摆,声音随着晚风飘入沙悟净的耳中: “皆是同道,修行便是。” 悟空闻言也拍了拍沙僧肩膀,一个筋斗翻向前方探路。 八戒掏出了个野果,一边吃着跟上,还不忘回头喊一句:“沙师弟,跟紧点,别掉队!” 小白龙则是对沙僧笑了笑,说道:“觉得累了,便跟我说。” 沙悟净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眼眶微热: “是!师父!师兄!” 第51章 四圣试心 光荏苒,日如梭。 转眼便是隆冬月。 西风紧,北雪寒。 一行人冒雪西行。 这一路上,除去赶路,玄奘做得最多的事,便是讲课。 “夫万法唯识,三界唯心。” 玄奘骑在阿虎背上。他声音平缓,不急不躁,在这漫天风雪中,如同一股暖流,缓缓流淌。 “心生故种种法生,心灭故种种法灭。若无一切心,何用一切法?” 他在讲《成唯识论》的精义。 悟空扛着金箍棒走在最前,听得玄奘这一句,脚下步子未停,只是把棒子换了个肩,回头嬉笑道: “师父,这话俺老孙晓得。就是说这天地万物,妖魔鬼怪,皆是心识所变。俺老孙早年修的就是灵台方寸,斜月三星,也是这颗心。这道理俺一听就明,不用多讲,早就刻在脑子里了!” 玄奘微微颔首,并不责怪他的插话,只是淡淡道: “悟空悟性天成,一点即通,是慧根深种。但知易行难,你虽懂‘唯心’,却常被‘嗔心’所转,日后还要在‘定’字上下功夫。” “嘿嘿,晓得晓得。” 悟空抓了抓腮,不再多言,却是把那经义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视线后移。 小白龙敖烈——悟己,一边记一边领着阿虎走。 他听得极为认真。 每当玄奘讲到精妙处,他便会微微点头,口中默念,甚至连脚下的步子都会特意放轻,生怕踩雪的声音盖过了师父的法音。 他虽不言语,却是学得最入心、最沉稳的一个。 再往后,沙悟净正挑着沉重的担子,跟在阿虎屁股后面。 他眉头紧锁,嘴唇飞快地翕动,正在拼命地死记硬背: “唯识无境……遍计所执……依他起性……圆成实性……” 他悟性不如悟空,资质不如小白龙,但他有股子笨鸟先飞的狠劲。 额头上的汗珠在寒风中结成了冰渣,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机械而执着地重复着师父的每一句话。 玄奘回头看了一眼悟己和悟净,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但当目光落在最后那人身上时,这丝欣慰瞬间化为了无奈。 猪八戒拖着九齿钉耙,那件黑衣服把他裹成了一个黑球。 他大耳朵耷拉着,盖住了耳孔,眼睛半睁半闭,身子随着走路的节奏一晃一晃,显然是早已进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 “悟能。”玄奘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呼……” 猪八戒鼻孔里冒出一个鼻涕泡,那是睡得香甜的标志。 “八戒!” 玄奘停下了讲经,语气变得严厉。 “啊?啊!” 猪八戒猛地惊醒,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栽进雪堆里。他茫然地擦了把嘴角的口水,大声嚷道: “到了?师父,是不是到前面村子了?该开饭了?” 孙悟空一个跟头翻回来,一巴掌拍在八戒的脑门上,恨铁不成钢道: “呆子!师父在讲‘三性三无性’,你倒好,全学到梦里了?刚才师父讲的最后一句是什么?你给俺背出来!不行就挨我一棍。” 猪八戒揉着脑门,一脸委屈,哼哼唧唧道: “猴哥,你这不是难为俺老猪吗……这大雪天的,风往耳朵里灌,俺是真没听清。再说了,这经文又不顶饿,俺这肚子里空荡荡的,哪装得下那些‘有啊无啊’的大道理?” 玄奘看着这个惫懒的徒弟,轻叹一声: “八戒,你凡心未泯,贪图安逸。这般修持,何时才能断了那贪嗔痴三毒?” 猪八戒嘟囔道:“师父,慢慢来嘛。俺老猪笨,这‘戒’得一样样来,先戒了色,再戒贪,至于这‘睡’和‘吃’……能不能留到最后再戒?” 玄奘神色一肃,沉声道:“莫说歪理!平常师父不与你计较,但这些经义乃修行之基,怎可不诚?你既已入沙门,修行岂可妥协将就?若依你所言,一事拖延则事事难成,何谈戒除,何言修行!” 玄奘顿了顿,看着八戒说道:“今晚歇息时,将今日早课所讲的,抄写一百遍。少一遍,明日便不许吃饭。” “啊?一百遍?”猪八戒哀嚎一声,那张大脸瞬间皱成了苦瓜,“师父,俺手粗,捏不住笔啊……” “那就两百遍。” 玄奘淡淡道。 猪八戒立马闭嘴,狠狠地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再也不敢吭声了。 ---- 与此同时,九霄云外。 云海翻腾,瑞气千条。 南海观音菩萨正端坐莲台,虽然手臂上的煞气黑痕已然痊愈,气息却仍有些许紊乱。 在她身侧,站着三位法相庄严的大能。 一位是手持拐杖、慈眉善目的老妇人,正是那黎山老母;另两位则是骑狮的文殊菩萨,骑象的普贤菩萨。 “大士,你的伤势当真无碍了?”黎山老母关切问道。 观音微微颔首。 “多谢老母挂怀,借那斯哈里国天道功德,已无大碍。” 提到斯哈里国,文殊菩萨忍不住感叹:“这金蝉子转世,当真是个异数。灵吉尊者到世尊处自领罪责,被收回果位,于小须弥山自封千年,这劫难结局已非吾等当时设计。” 观音揉了揉眉心,取出劫难簿,显得颇为头疼: “玄奘佛心太坚,天道垂青,寻常妖魔鬼怪、艰难险阻,根本动摇不了他分毫,这劫难……越来越不好设,但若完不成定数,此次量劫我佛道大计便难以圆满。” “悟空虽野性渐驯,但过于骄傲;悟己倒是沉稳,心思却太重;悟净虽勤勉,却只知死修。” “最让人不省心的,便是这猪悟能。” 黎山老母看了一眼下界,笑道:“那子凡心未泯,六根不净。在高老庄虽说是断了尘缘,但那也是被逼无奈。其受金蝉子点化,留在身边教导,我看成果甚微。” 观音点头道:“正是。” “不如就在此处,试他们一试,也正好为大士添一劫难。” “如何试?”普贤问道。 黎山老母手中拐杖一点,指着下方那片即将到达的秀丽山林: “尊者且看,我有一座别院,将其化作那世间大富大贵之家。我做个家财万贯的孀居寡妇,请三位尊者委屈一下,做我的三个女儿。” “咱们就招这师徒五人入赘。以财帛动其心,以美色乱其意。” “看看面对这荣华富贵、红粉佳人的诱惑,他们这心,到底乱是不乱。我等也正好亲眼见识下这取经人变数何在!” 文殊、普贤二位菩萨闻言,互相对视一眼,随即抚掌大笑: “妙哉!妙哉!诚乃我佛门之试。” …… 日落西山,风雪渐止。 师徒一行穿过一片松林,眼前景色骤变。 原本的荒山野岭不见了,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翠竹掩映、苍松环抱的福地。 在那山脚下,赫然坐落着一座极大的庄院。 垂柳掩映,楼阁重重。朱红大门紧闭,一座门楼乃是垂莲象鼻,画栋雕梁。 那高墙大院内,隐隐有笙歌传出,更有一股暖香扑鼻,与身后的冰天雪地仿佛两个世界。 “好去处!真是好去处!” 猪八戒本来累得像条死狗,一见这庄院,那半闭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连那一身肥肉都轻快了几分。 孙悟空跟在后面,火眼金睛微微一眨,在那庄院上空扫了一圈。 只见此地庆云笼罩,瑞霭遮盈,一股子清灵的仙家福气。 “奇怪……”孙悟空挠了挠头,低声嘀咕 “这荒山野岭的,哪来这么富贵的人家?还没妖气……莫不是哪路神仙下凡来戏耍?” 他虽看出了端倪,却并未声张,只是嘿嘿一笑,想看看这又是哪路神仙来了。 “天色已晚,既有人家。” 玄奘翻身下虎,整了整衣冠,神色平静如常: “那便问问能否借宿一宿。” “悟己去叫门吧。” 第52章 刀头舔蜜 小白龙闻言,应了一声。 他整了整衣冠,走上石阶,在那朱漆大门上轻叩了三下。 “笃、笃、笃。” 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山林间回荡。 不多时,只听“吱呀”一声,中门大开。 并非家丁小厮,走出来的竟是一位半老徐娘。 这妇人虽裹着锦绣袄,发髻间插着金步摇,眼角有些许岁月的痕迹,却掩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的富贵与风韵。 她手里拈着方帕子,未语先笑,目光在几人身上流转一圈,最后落在了玄奘身上。 “几位师父,从何处来?” 妇人声音温润。 玄奘上前一步,单掌竖胸,不卑不亢:“贫僧乃东土大唐奉旨往西天拜佛求经的和尚。路过宝方,天色已晚,特来告借一宿。明日天明便行,不敢多扰。” 妇人听了,笑意更浓: “原来是天朝来的圣僧。快请进,快请进!寒舍虽无珍馐,但这遮风避雪的屋檐,倒还是有的。” 说着,侧身让出路来。 一行人牵虎挑担,入了庄院。 刚过照壁,便觉一阵暖意扑面而来,竟是比那外头暖和了不知多少倍。 猪八戒那冻僵的鼻头动了动,闻到了一股子脂粉香气夹杂着饭菜的香味,那双半睁半闭的睡眼瞬间亮了。 “好香!好暖和!” 他把钉耙往墙根一靠,也不用人让,抖了抖身上的雪沫子,一张大脸笑成了一朵花。 相比之下,孙悟空则是抱着金箍棒,冷眼旁观,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似乎在看这出戏怎么唱。 分宾主落座厅堂。 童子奉上香茶,茶烟袅袅,满室生香。 妇人坐在主位,看着这几个长相各异的和尚,也不惊慌,只是感叹道: “长老乃是唐朝上国人物,果然仪表堂堂。只是不知这几位高徒……” 玄奘淡然道:“都是贫僧路上收的徒弟,相貌有些奇特,但皆是修行之人,让女施主见笑了。” “无妨,无妨。” 妇人摆了摆手,随即话锋一转,眉宇间染上几分愁绪: “长老啊,你有所不知。老身这万贯家财,如今却成了心头大患。” 玄奘不动声色,轻轻抿了一口茶:“施主何出此言?” 妇人叹了口气,似有无限幽怨: “前年先夫归西,老身没本事,没留下个男丁延续香火,只生了三个女儿。这偌大的家业,良田千顷,水田万亩,牛马成群,金银山积,却无个顶门立户的男子打理。” 说到这里,她目光灼灼地看着玄奘,又扫过那几个徒弟:“我大女儿名真真,今年二十;次女名爱爱,今年十八;小女名怜怜,今年十六。这三个女儿,都生得有些姿色,且都知书达理,女红针黹无一不精。” “老身正发愁,不想把女儿嫁出去受苦,只想招个上门女婿,好支撑这门户。” 猪八戒正端着茶碗暖手,听到这里,耳朵“扑棱”一下竖了起来。 他偷偷抬眼,去看那妇人,又去看玄奘。 妇人接着道:“今见长老仪表堂堂,几位高徒虽……虽奇特了些,但看着也是身强力壮的。老身就在想,与其去西天受那跋涉之苦,若是长老不嫌弃,不如……” 她顿了顿,抛出了那个足以让凡夫俗子疯狂的诱饵:“不如就在我这庄中,做了女婿。这万贯家财,这满堂锦绣,还有我那三个如花似玉的女儿,便都是你们的了。从此呼奴使婢,穿绫罗,吃珍馐,岂不比那风餐露宿强上百倍?” 说罢,妇人拍了拍手。 屏风后,环佩叮当,香风阵阵。 三位女子莲步轻移,转了出来。 只见大女儿真真,翠绿罗裙,端庄如牡丹;二女儿爱爱,鹅黄锦衣,温婉似幽兰;三女儿怜怜,粉红袄子,娇俏若桃李。 这哪里是凡间女子,分明是那画中走下来的仙真。 孙悟空抱着金箍棒,靠在柱子上,嘴角噙着一抹戏谑的笑 沙悟净低眉顺眼,双手合十,仿佛根本没看见这满屋的春色。 小白龙敖悟己,眉头微皱,眼神冰冷,只是在那三个女子身上略一停留,便移开了目光,带着几分警醒,几分不屑。 唯有那猪悟能。 他那端着茶碗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那双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三个女子,喉结上下滚动,发出了一声极轻、却又极清晰的吞咽声。 他坐在椅子上,那屁股底下仿佛长了钉子,扭来扭去。 妇人看在眼里,笑意更浓,对着玄奘问道:“长老,意下如何?” 玄奘放下茶盏,并未惊慌失措,亦未疾言厉色地呵斥。 他只是温和地看着妇人,语气平缓,如谈家常: “女施主,这世间之乐,如刀头舔蜜,初尝虽甜,却有割舌之患。” “色相如同纯净宝珠,红光来照,则遍珠皆红。绿光来照,则遍珠皆绿。红绿齐照,则遍珠红绿,因宝珠体性本空,虽百千万亿色相相加,包容如故,由此可知,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贫僧师徒,所求者并非这身安处,而是心安处。” “施主可知,佛已断诸结,三有结都解,功德已具满,犹尚避利养。 众中师子吼,而唱如是言:利养莫近我,我亦远于彼,有心明智人,谁当贪利养。 利养乱定心,为害剧于怨,如以毛绳戮,皮断肉骨坏。 髓断尔乃止,利养过毛绳,绝于持戒皮,能破禅定肉,折于智慧骨,灭妙善心髓。 譬如婴孩者,捉火欲食之,如鱼吞钩饵,如鸟网所覆,诸兽坠阱陷,皆由贪味故。” “施主这番美意,贫僧无福消受,亦不敢受。” 玄奘说完,又行一礼。 妇人脸色微沉,有些不悦道:“长老好不晓事!你那取经路千难万险,妖魔横行,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两说。哪比得上在我这庄中享福?你这和尚,怎的这般不知好歹?” 玄奘目光清正,并未与她争辩,而是忽然转过头,看向身后的徒弟们。“悟空。” “弟子在。”孙悟空嬉皮笑脸地应道。 “女施主的话你听到了,这富贵荣华,你可有意?” 孙悟空摆摆手:“师父,您知道的,俺老孙是石头里蹦出来的,不懂什么嫁娶,更不爱什么钱财。这等‘好事’,还是留给别人吧。” 玄奘点点头,目光移向小白龙和沙悟净。 悟己低声道:“弟子只求跟随师父修行,别无他念。” 悟净更是瓮声瓮气:“师父师兄去哪,弟子去哪。这庄子再好,没意思。” 妇人面色微沉,似是不悦,目光一转,却落在了猪八戒身上。 “唐长老心如磐石,老身佩服。只是……” 她指着那个还在发呆的胖大和尚,笑道:“这位长老,我看你生得富态,是个有福之人。你师父要去成佛作祖,那是他的志向。你呢?看你这一路风尘仆仆,定是吃了不少苦吧?” “留下来,这庄里的热饭热菜,随你吃;这软塌锦被,随你睡;我这三个女儿,随你挑。若是你本事大,她们愿意,便是都于你也行,你……可愿意?” “嗡——” 猪八戒只觉得脑子里一阵轰鸣。 所有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第53章 心里踏实 “呆子。” 孙悟空忽然凑了过来,伸手拍了拍八戒那一身肥膘,语气里带着调侃: “这不正是你朝思暮想的吗!你平日里不是总嚷嚷着肚子饿、路难走吗?” “只要点了头,这‘家长’便是你的了。俺老孙还得给你磕头叫声‘太老爷’呢!” 但是话未说尽,孙悟空便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凑到八戒耳边,声音压低了些,沉声道:“不过呆子,你可想清楚了。你在高老庄做了几年女婿,临了是个什么下场?” 小白龙悟己站在一旁,轻轻踢了踢八戒的脚后跟,低声道:“莫要糊涂。这眼前的繁华,未必是真。莫忘了你的誓言。” 悟净张了张嘴,说不出什么来,就是着急地看着师兄,生怕师兄留下。 猪八戒没有出声。 他慢慢地站了起来。 那件黑色的僧衣上面还沾着风干的雪渍。 他看着那桌上热气腾腾的糕点,看着那三个巧笑倩兮的女子,又看了看门外那漆黑一片、寒风呼啸的夜色。 那是两个世界。 一边是极乐,一边是极苦。 玄奘没有催促。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八戒,目光中没有失望,没有责备,只有平静。 他相信他的徒弟。 也相信这一路上的经,没有白讲。 猪八戒搓了搓手,那张大脸上,表情变幻莫测。 有贪婪,有挣扎,有不舍,最后却落到清明。 “那个……女菩萨……” 猪八戒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他惯有的憨傻气。 “你这条件……说实话,太好了。好得俺老猪这心啊,扑通扑通直跳。俺老猪爱吃,爱睡,也爱……嘿嘿,爱看美人。” 妇人眼前一亮:“那便是答应了?” 猪八戒却摇了摇头。 他深吸了一口气。 “不……不行啊。” 八戒苦着脸,挠了挠头,有些语无伦次:“俺老猪……是想答应来着。真的,俺做梦都想睡个好觉,吃顿饱饭。可是……”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玄奘。 玄奘依旧端坐,神色恬淡。 “可是,俺师父刚才说了。” 猪八戒指了指玄奘,眼神变得有些复杂,既有敬畏,又有一种笨拙的执着: “说这些东西,是‘刀头蜜’。俺老猪舌头大,怕疼。” “再说……” 猪八戒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沾满泥泞的鞋:“俺虽然懒,虽然馋,虽然有时候也想回高老庄。” “但是俺答应别人了,不会回头,一心做俺的和尚,便不会违约。” “俺已受戒,尘缘尽去。” 只见八戒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谢施主好意。” 妇人一愣,似是没想到这呆子能说出这就话来,不由得激道: “你这和尚,好没道理!我是招你入赘,又不是害你。你师父去取经,你在此享福,两不相欠,怎就不行?” “不一样,不一样。” 猪八戒摆摆手,似乎很难用语言去解释那种感觉。 他想起了流沙河畔师父为那三千亡魂念经的背影,想起了斯哈里国师父在风沙中的身姿,想起了师父罚他抄写的经义。 突然咧嘴一笑,那笑容虽然丑陋,却透着一股子难得的憨厚与真诚: “女菩萨,你这庄子是好,暖和,香。但是吧……俺觉得,跟着俺师父走,听他讲那些听不懂的经,跟师兄弟们逗逗嘴,心里头……更踏实。” “这种踏实,比吃饱了饭还踏实。” 说完,他像是生怕自己后悔似的,猛地转过身,对着玄奘大声嚷道: “师父!这饭咱不吃了!这觉也不睡了!赶紧走吧!再待一会儿,俺老猪这点定力,怕是真要被这香气给熏没了!” 孙悟空眼中的戏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讶异,随即化作了赞赏。 他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大笑道: “好个呆子!好个‘心里踏实’!既然你要走,那便走!师兄给你开路!” 小白龙敖烈看着八戒的背影,那原本骄傲的脸上,第一次多了一分真正的敬重,跟着说道:“二师兄……说得是。” 悟净没说话,只是开心的重新挑起行李。 玄奘缓缓站起身。 他看着面前的徒弟背影,眼中的笑意终于荡漾开来。 “善哉。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玄奘轻声道:“八戒,你今日此悟,已为禅心。” 他转过身,对着那妇人和三位女子合掌一礼:“女施主,贫僧这徒弟虽鲁钝。但他的话,便是贫僧的话。这便告辞了。” 妇人——黎山老母,看着这师徒五人决绝的背影,眼底深处的戏谑终于化作了一抹凝重与赞叹。 她没有再阻拦,也没有再劝说。 只是那原本香艳旖旎的厅堂,忽然间似乎变得有些虚幻起来。 “既如此,恕不远送。” 妇人的声音从身后飘来,带着一丝深意: “路途遥远,风雪载途。愿几位长老,初心不负。” “吱呀——” 朱漆大门重新打开。 一股凛冽的寒风呼啸而入,瞬间吹散了屋内的暖香。 猪八戒被冻得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刚才那股子豪气瞬间瘪了一半。他缩着脖子,看了一眼外面漆黑的雪夜,苦着脸嘟囔道:“师父……咱们真走啊?这……哪怕借个厨房煮碗热粥喝了再走也行啊……” “走吧。” 玄奘迈步跨出门槛,踏入风雪之中,声音清朗:“所过之处,尽是修行。八戒,前面不远,便是坦途。” 孙悟空嘿嘿一笑,推了八戒一把:“嘿,呆子,别看了!那是梦,这是路!选定了,就莫回头,走你的吧!” 阿虎低吼一声。 师徒五人一虎,再一次没入了那漫天风雪之中。 只留下那座庄院,在风雪中静静伫立。 片刻后。 那庄院忽然瑞气蒸腾,金光一闪,瞬间化作了无形。 原本的厅堂处,只剩下四尊法相庄严的菩萨,立于云端,俯视着下方那一行渐渐远去的师徒。 “好个玄奘,好个天蓬。” 文殊菩萨散去了少女的法相,恢复了庄严宝相,感叹道:“我本以为那悟能定会丑态百出,没想到,竟被玄奘教化至此。那句‘心里踏实’,当真是有几分佛性。” 普贤菩萨亦是点头:“面对如此诱惑,能因‘信师’而‘守心’,这徒弟几人,看来皆今非昔比。这玄奘,更是了得,明心见性,修己渡人,已得菩提。” 观音菩萨手托净瓶,看着那风雪中缩着脖子却依旧坚定前行的猪八戒,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未见其丑态,却见其禅心。” “这一难,他们过了。” 黎山老母拄着拐杖,望着西方,缓缓道:“既过了此关,前面便是万寿山五庄观了。那地仙之祖……。大士,你可要多费心了。” 观音目光微凝,点了点头:“那是自然。不过……” 她看着那风雪中的师徒背影。 “或许这一次,不必我出手,这玄奘也能给我们一个惊喜。” 第54章 万寿山 雪过天晴。 师徒一行,餐风宿水,行罢多时,忽见有高山挡路。 只见青松翠柏,不畏严寒,挺立崖畔;奇石嶙峋,似兽似禽,蹲伏林间。 玄奘抬手,遮住刺目的日光,望向山巅。 “悟空。”玄奘放下手,说道:“此处气象非凡,不似妖邪之地。” 孙悟空跳上一块巨石,手搭凉棚,眼中金光闪烁,扫视一圈。 他跳下来,将金箍棒扛在肩上,嘿嘿一笑: “师父好眼力。这山虽高,却无一丝黑气;这林虽密,却无半点血腥。看那崖头白鹤,林间灵鹿,见了人都不惊不避。这定是个福地,住的是神仙,不是妖怪。” 猪八戒拖着钉耙,气喘吁吁地跟上来。 那一身黑僧衣被汗水浸透,又被山风吹干,贴在身上硬邦邦的。 “神仙好……神仙好……” 八戒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嘟囔道: “是神仙就有供奉,有供奉就有吃的。师父,这山爬得俺老猪肠子都细了,能不能让那神仙施舍顿斋饭?” 小白龙跟着后面,闻言说道:“二师兄,先前那一难,师父才夸了你禅心已定,怎的又惦记吃?” “戒什么也戒不了吃饭啊。” 八戒翻了个白眼,肚子里咕噜声响如闷雷。 沙悟净脸上一直带着憨笑,仿佛只要跟着师父师兄就没什么烦恼似的,挑着担子,走得稳稳当当。 一行人继续向上。 又翻过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宏伟的道观,依山而建,巍峨耸立。 红墙黄瓦,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楼阁重重,直插云霄。 观前有一座巨大的石碑,上书三个大字,笔力苍劲,如龙蛇盘绕: 万寿山。 行至观门前。 那门楼高大,朱漆斑驳,透着一股子古朴沧桑的岁月感。 门旁有一副对联,贴在朱红柱子上,字迹金钩铁划,霸气逼人。 左边是:长生不老神仙府。 右边是:与天同寿道人家。 孙悟空驻足,盯着那对联看了半晌,忽然冷笑一声,手中的金箍棒在地上重重一顿: “好大的口气!” 他转头看向玄奘,脸上带着几分不屑: “师父,俺老孙五百年前大闹天宫,在那太上老君的兜率宫门前,也没见过这般狂妄的对子。这道人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八戒道:“且莫管他,进去进去,或者这道士有些德行,谁知道呢。” 玄奘看着那对联,神色未变,只是教训悟空道:“悟空,莫要乱造口业。若有下次,便要罚你抄经了” 孙悟空脸色一僵,忙道:“师父,俺老孙知错了,不乱说话了” 小白龙敖烈站在玄奘身后,盯着那对联,面色微变: “师父,这观……似乎是五庄观。” 他曾是西海龙宫太子,见识自是不凡。 “听闻这万寿山五庄观,住着地仙之祖,名唤镇元子。若是此大能,这对联……倒也担得起。” “地仙之祖?” 孙悟空眼珠一转,挠了挠手背,心中暗想。 “听着名头倒是响亮,也不知本事如何。管他呢,进去看看便知!” 说着,他便要上前推门。 “吱呀——” 未等悟空动手,那沉重的观门竟是从里面开了。 两道身影走了出来。并非什么仙风道骨的老者,而是两个粉雕玉琢的童子。 左边一个,面如满月,眼神灵动。 右边一个,唇红齿白,神色倨傲。 二人穿裹着锦绣道袍,手持拂尘。 “哪里来的和尚,在我五庄观门前喧哗?” 左边的童子——清风,上前一步,手中拂尘一甩,语气虽然客气,却透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疏离。 玄奘下虎上前,单掌竖胸,微微躬身:“贫僧乃东土大唐奉旨西行取经的僧人,路过宝山,特来贵观借宿。” 右边的童子——明月,上下打量了玄奘一番,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 “哦,原来您就是那唐长老,失迎。” “师父临行前曾有交代,说是有个故人路过,请进吧。” “故人?” 孙悟空在旁插嘴道:“你家师父是谁?俺师父是西天取经的圣僧,哪认识这山沟里的道士?” 明月眉头一皱,瞥了悟空一眼,眼中嫌弃之色更浓: “泼猴无礼。家师乃镇元大仙,混名与世同君,贵为地仙之祖。若是论起辈分,便是西天佛祖,也得敬让我家师父三分。你这猢狲,怎敢在此饶舌?” 孙悟空刚要发作,却被玄奘伸手拦住。 “师父?” 悟空回头,龇着牙道:“这俩小童好生无礼,待俺教训教训他们,让他们知道什么是待客之道!” “悟空,莫生嗔心。” 玄奘声音平静,目光扫过那两个道童,整理了一下衣袖。 明月见状,以为这和尚要服软道歉,下巴抬得更高,冷哼道: “我家师父乃是与世同君,五庄观也是真仙洞府,岂容山野猴精撒野?” “若不是唐长老到来,师父临行交代我等迎接,我等又怎会在大门处等候。” 悟空最受不得激,想出口回击,便又被玄奘拦住。 玄奘看着明月,忽然淡淡一笑。 他双手合十,对着两个童子微微一礼: “仙童说得是。” “我观此山清净,善气萦绕,想必令师定是得道高真,贵观自然也是一等一的洞天福地。” 清风、明月听得顺耳,正要得意还礼。 却听玄奘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静: “但贫僧与令师非是故人,不便攀交。” “而且如此仙家福地,贫僧师徒几人,一路风餐露宿,身带尘风污浊,若是入了这门,怕是污了这神仙府邸的净气,脏了令师的门楣。” 说罢,玄奘不再看那两个童子一眼,背对着大门,道:“悟空,既是主人不喜,我等行脚僧,便不应叨扰。” “绕路而行吧。” 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转回头,翻身上虎,轻拍阿虎,就往山下走去。 孙悟空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一亮,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指着那两个呆若木鸡的童子哈哈大笑: “好!好!好!师父说得对!俺们是那云游的土和尚,配不上你们这高真仙府!八戒、小白龙、沙师弟,走了!别在这儿碍了这两位道爷的眼!” 猪八戒虽然馋那口吃的,但也看不得师兄受气。小声嘟囔了一句“俺饿得很,你们还来这一套!”,便拖着钉耙跟上。 小白龙更是冷哼一声,看都没看那两人一眼,扭身便走。 门口的清风、明月彻底傻眼了。 他们就是想显摆显摆自家的门第,怎么变成现在这样。 一言不合,转身就走? 不是这么安排的啊! 第55章 仙童撒泼 “师……师兄,这……” 明月看着一行人离去的背影,原本的倨傲瞬间化作了惨白,拉着清风的袖子哆嗦道: “走……走了?真走了?” 清风也是脑中“嗡”的一声,冷汗瞬间湿透了脊背。 师父临行前嘱咐,那唐僧是金蝉子转世,是师父的故人,特意嘱托,必是大事,若是师父回来,知道他们因几句口角把故人给气跑了…… 想起师父手段,两人只觉腿肚子转筋。 这哪里是气跑了和尚,这是把他们的命给气丢了啊! “快!快追!” 两人再也顾不得什么仙家风范,拂尘往腰间一别,撩起锦绣道袍的下摆,连滚带爬地冲下台阶,朝着玄奘的背影喊道: “长老!圣僧!圣僧留步!留步啊!” 许是山风呼啸,玄奘一行,皆未停步。 阿虎脚程极快,眨眼便已转过山坳。 清风明月也只得驾起云头追了上去。 到了跟前,也不管地上的泥泞,直接拦在了阿虎面前。 “圣僧!圣僧息怒!” 清风气喘吁吁,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连连作揖,腰都要弯到地上去: “圣僧慈悲!刚才是我们不懂事,冲撞了尊师徒。” “师父临去弥罗宫听讲前,特意交代,要好生招待,莫要怠慢,您若是走了,师父回来定要将我们逐出师门啊!” 明月也在一旁赔笑,点头如捣蒜,哪还有半点之前的神气,一边赔笑,一边看着悟空道: “是啊是啊!大圣爷爷,您消消气,帮忙求求情,刚才是小童我胡说八道。” “您是齐天大圣,威名赫赫,谁人不知,哪个不晓,还请原谅则个。” 孙悟空看着这两个前倨后恭的小道士,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杵,冷笑道: “嘿嘿,刚才不是还说俺是野猴,怎么这会儿又知是你大圣爷爷了?!前倨后恭,思之令人发笑。” 明月被怼得满脸通红,却不敢回嘴,只能求助地看向玄奘。 玄奘见状,又开口道:“悟空,出家人若见是非之事,不得讥诃,若发言嫌责者,自失善利,非吾等之修行,看来你这经是非抄不可了。” 要知这猴头最是得理不饶人,但此刻闻言,嘴边的讥讽,生生憋了回去,憋的猴脸通红,挠挠手又挠挠脸,做了一礼:“师父,徒儿知晓了。” “二位仙童勿怪,令师乃是修行大能,您们与他说明缘由,怎会胡乱责罚。” 玄奘淡淡道:“出家人,不打诳语。贫僧要走,非是与你们置气,而是道不同,不便与之攀交。” “门第之见,贵贱之分,皆是心中魔障,一念起,则诸善休。” “令师既号‘与世同君’,修的当是大道,二位仙童又有幸跟随修行,当明此理。” “还请见谅,请回吧,贫僧等还要赶路,告辞。” 玄奘说罢,便不再多言,轻轻一磕阿虎腹部。 阿虎低啸一声,硕大的虎掌抬起,迈开步子便要绕开二人,继续下山。 这一绕,清风明月彻底慌了神。 道歉没人听,道理讲不过,眼看着师徒又要走远,两人那是真的急了。 若是真让这和尚走了,师父那一关绝对过不去! 清风把牙一咬,心一横。 决定不要脸了! 面皮? 那是什么东西? 能比师父的“七星鞭”还硬吗? 能比千年修行重要吗? “师弟!拦住他!若是真让他们走了,咱们就不用活了!” 话音未落。 只听“噗通”一声,那原本自诩清高的清风,竟是两眼一闭,直挺挺地往那满是泥泞的地里一扑,双手死死抱住阿虎的一条粗壮前腿。 也不管那锦绣道袍沾满了泥污,扯着嗓子嚎道: “圣僧啊!您是出家人,就要讲慈悲,不能见死不救啊!” “您这一走,师父回来非把我们贬入九幽不可!要是还要走,就让这老虎从我身上踩过去吧!” 活像个撒泼打滚的顽童,哪里还有半点仙家童子的模样。 明月见师兄如此豁得出去,先是一愣,随即也反应过来。 他把那平日里视若珍宝的拂尘往脑后随手一扔,顺势往地上一滚,呈个“大”字型挡在路中间,闭着眼睛,两腿乱蹬,就在那地上干嚎: “呜呜呜!没法活了!圣僧逼死人了!!” “您行行好,跟我们回去吧!求求您了,千万不能走啊!” 这一幕,把在场众人都看愣了。 原本那仙风道骨、不可一世的两个童子,此刻就像两个在集市上讨不到糖吃便满地打滚的熊孩子,满身泥污,涕泪横流,无赖至极。 阿虎被抱住了腿,又被这一惊一乍的嚎叫声弄得有些烦躁,低吼着想甩开,却又顾忌伤到人,只能尴尬地抬着腿,僵在半空。 “嘿!奇了,奇了!” 孙悟空蹲在石头上,看着这一幕,乐得抓耳挠腮,指着地上的两人笑道: “呆子,你看你看!刚才还是‘与天同寿道人家’,这会儿变成‘满地打滚泥里浑’了!” 猪八戒也看得目瞪口呆,拖着钉耙凑过来,用脚尖捅了捅明月的屁股: “哎哎,小道士,快起来,莫要给道门丢脸!” “不起来!死也不起来!” 明月趁势一把抱住八戒的脚踝,把鼻涕眼泪全蹭在八戒的僧鞋上,哭喊道: “猪长老!您好心,便帮忙,说说好话吧!” 玄奘看着这两个在泥地里撒泼的童子,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没成想,这两人为了留他,竟能做到这一步。 那位素未谋面的镇元大仙,治家之严,恐怕非同一般,以至于让这两个童子对“待客不周”的责罚怕到骨子里。 “阿弥陀佛。” 玄奘轻叹一声,看着地上的两人: “起来吧。” “不起!您不答应回去,横竖要受罚,还不如我们就烂在这泥里!” 清风死死抱着虎腿,大有与阿虎同归于尽的架势。 玄奘淡淡道:“出家人慈悲为怀,二位仙童既如此‘盛情’,想来是责罚颇重,贫僧也不愿见你二人因我等之故受那责罚。” “劳烦带路吧,今晚我师徒借宿,还要麻烦二位。” 清风明月一听这话,顿时如闻天籁。 两人“蹭”地一下从地上弹了起来,也不管身上脸上全是泥,对着玄奘作揖,喜极道:“多谢圣僧!多谢圣僧慈悲!” “快!师弟,快去开门!迎圣僧入观。” 看着两人忙不迭地在前面引路。 孙悟空摇了摇头,扛起金箍棒,跟在玄奘身后,低笑道: “这俩小童,倒是能屈能伸。师父,此事看起来非是故人留宿那么简单。” 玄奘神色平静,轻轻拍了拍阿虎。 阿虎有些嫌弃地抖了抖被清风抱过的那条腿,甩去泥点,这才迈着虎步,转身重新向那五庄观走去。 第56章 人参果 五庄观内,松涛阵阵,鹤鸣九皋,确是一派仙家福地的气象。 清风、明月二人虽满身泥泞,但回了自家地盘,腰杆子便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几分。 引着师徒众人穿过二门,来到大殿。 正中神案上,是一五色土炉,供奉着“天地”二字。 玄奘依礼上香。 清风、明月立在一旁,已用了净身法,换了套干净衣裳,面皮上也恢复了几分清高。 “圣僧请看。” 清风指着那二字,语带自矜: “三清是家师的朋友,四帝是家师的故人,九曜是家师的晚辈,元辰是家师的下宾。这满天神佛,受不起家师一拜。唯有这天地滋养万物,方配得上家师的香火。” 玄奘微微颔首,神色平静:“天地生养万物,自当敬畏。令师有此胸襟,确是高人。” 那态度,既不谄媚,也不反驳,倒让清风明月二人准备好的一肚子夸耀之词憋在了嘴边,颇有些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趣。 明月眼珠一转,拱手道“各位一路风尘,想必乏了。家师不在,我等也不便久留各位在前殿。客房已备好,请各位师父先去安歇。至于斋饭……” 他目光扫过那几个徒弟,故作殷勤道:“观中人都去听讲了,故而人手不足,还要劳烦几位高徒去后厨帮衬一二,劈柴烧火,也好早些用饭。” 猪八戒一听有饭吃,哪还管干活不干活,把钉耙一扛,乐呵呵道: “好说好说!只要有吃的,劈柴算什么?俺老猪这把力气正没处使呢!走走走,猴哥,咱们去厨房!” 孙悟空似笑非笑地看了两个道童一眼,倒也没戳破,只是对玄奘道: “师父,那俺们去了。您自个儿歇着。” 沙悟净挑着担子去安顿行囊,小白龙问了一下去后院喂阿虎。 支走了徒弟,清风明月对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坏笑。 “圣僧,请随我来西厢房。” 安顿好玄奘后,两人快步来到丹房,打算按照师父要求去取人参果来奉给玄奘。 清风从暗格取出金击子,那股子怨气终于宣泄出来: “这和尚,看着一副圣僧模样,我看实则也是个欺世盗名的主。一听咱们低头认错,不还是回来了?我自随师父修行一千三百余年,何曾受过这等鸟气!竟然给一群和尚下跪,还……还在泥地里打滚” 明月哼了一声,拿着丹盘点头称是: “我看也是,师兄莫气。师父交代了要给他两个人参果,还不要告知他的徒弟们,咱们这就去打了来。” “不过……” 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咱们偏不告诉他这是什么宝贝。这果子长得像都没满月的娃娃,四肢俱全,五官咸备。” “那和尚肉眼凡胎,定会以为是那婴儿,然后被吓得屁滚尿流。到时候,咱们既完成了师父的交代,又看了他的笑话,岂不快哉?” 清风抚掌大笑:“妙!妙极!若是他不敢吃,那是他没福分,咱们正好……” 两人心照不宣,提着器具,溜去了后园。 ------ 一盏茶的功夫后。 西厢房内。 玄奘正盘膝闭目,默诵《心经》。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 “施主请进。” 玄奘睁开眼。 门被推开,清风明月端着丹盘走了进来。那丹盘上盖着一块红绸,隐隐透出一股沁人心脾的异香。 “圣僧。” 清风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五庄观地处荒山,无甚好物招待。这是土仪素果,权当给圣僧解渴。” 说罢,他将丹盘放在案上,伸手猛地掀开红绸。 “哗啦。” 红绸落地。 露出了盘中之物。 那并非寻常瓜果,而是两个粉雕玉琢、四肢俱全的“婴孩”。 眉眼口鼻,无一不备,甚至还在微微颤动,仿佛下一刻便要啼哭出声。 清风和明月紧紧盯着玄奘的脸,等着看他惊慌失措、大喊“罪过”的丑态。 然而,他们失望了。 见那长老缓缓睁开眼。 眸子落在盘中“婴孩”身上,没有恐惧甚至连一丝惊讶都欠奉。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眼神深不见底。 空气仿佛凝固了。 预想中的尖叫没有出现,反倒是这份死一般的寂静,让清风明月心里有些发毛。 “圣……圣僧?” 明月试探着叫了一声。 “这果子刚打下来……新鲜着呢,您请用?” 玄奘抬起头,合十行了一礼,语气平淡: “好的,多谢施主招待,放在桌上吧。” “啊?”清风一愣, “您……不吃?这果子不能久放,放多时即僵了,不中吃。” 玄奘并未回答,只是微微点头,道。 “谢仙童提醒,贫僧知道了。” 说罢,便扭头看向果子,不再多言。 两人对视一眼,也不敢多言,只得诺诺应声,放下丹盘,退了出去。 出了门,二人又聚在一起商量。 “这和尚是不是吓傻了?” “管他呢!反正咱们送到了。他不吃,那是他不识货。等会儿咱们再来收!” ------- 屋内。 玄奘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看着那两个“婴孩”。 良久不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师父!师父!那两个小道士忒小气,厨房里只有些青菜豆腐……” 猪八戒的大嗓门还没进门就传了进来。 紧接着,房门被推开。 “嗯?什么味儿?” 八戒鼻子猛地一抽,整个人瞬间定住。 他顺着香味看去,目光瞬间落在了案上的丹盘上。 那一瞬间,猪八戒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馒头。 “我滴个亲娘哎!” 八戒几步冲到桌前,指着那盘子,手都在哆嗦,语无伦次地喊道:“这这这……这是人参果?!” 孙悟空原本不在意,听八戒这么一喊,也是一惊,凑上前去仔细打量:“呆子,你认得?” “怎不认得!”八戒激动得满脸通红,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当年俺老猪做天蓬元帅时,曾听海外仙人说过。这宝贝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再三千年才得熟!闻一闻活三百六十岁,吃一个活四万七千年!虽然比不上蟠桃,也是天下一等一的奇珍!” 孙悟空恍然大悟:“这个真不曾见。但只常闻得人说,人参果乃是草还丹。” 沙悟净凑过来憨憨地看了一眼,瓮声瓮气道:“二师兄说得没错。当年我在灵霄殿做卷帘大将,曾随王母娘娘在蟠桃会上,见过海外神仙带过这果子为王母贺寿,就是此物。” 小白龙敖烈也是面露惊色:“龙宫典籍亦有记载,此果乃是大地灵根所结。师父,这可是天大的机缘。” 猪八戒搓着手,看着玄奘,满脸堆笑:“师父,您……您这是特意留着等我们回来分着吃的吧?嘿嘿,师父果然疼徒弟!您吃一颗,另一颗俺们平分就行,尝尝滋味!” 说着,他伸手就要去拿那果子。 “慢。” 玄奘淡淡开口。 八戒的手僵在半空,不解道:“师父?” 第57章 贫僧要推倒此树 西厢房内。 那两枚人参果静静地躺在丹盘之中,如同熟睡的婴孩。 玄奘抬起眼帘,目光扫过四个徒弟,说道:“八戒说这是至宝,悟己说这是灵根,悟净也在天上见过。” “可在为师眼中,这分明是两个未满三月的婴孩。四肢俱全,眉眼生动。” 众人一愣。 孙悟空抓了抓腮:“师父,这是果子,是草木长的,不是人生的。虽然长得像人,但没魂没魄,就是个果子。” “是吗?” 玄奘低语一声,赤红色的【赤血佛轮】浮现。 这一次,轮转无声,红光如水,轻轻覆盖在那两枚果实之上。 竟如死灰一般。 他沉吟片刻,看向悟空: “悟空,去把那两位仙童请来。” 悟空见师父神色严肃,不敢怠慢,身形一闪便出了门。 -------- 不消片刻。 清风明月便被悟空“请”了回来。 两人一进屋,看见四个徒弟围着那盘子,心里咯噔一下,还以为这和尚要兴师问罪。 清风强作镇定:“圣僧,唤我二人何事?可是……吃不惯这土仪?” 还没等玄奘说话,猪八戒先一步跳了出来,指着两人的鼻子嘟囔道: “哎哎,我说你们两个小道士!既然是送人参果这等宝贝,为何不直说?非要藏着掖着说是土仪?” “害得俺师父以为是娃娃,不敢下口。这下好了,你们倒是说说,这到底是啥? 清风一听被认出来了,也不装了,下巴一扬,傲然道: “那长老们可听好了,此物唤名草还丹,又名人参果。” “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再三千年才得熟,短头一万年方得吃。似这万年,只结得三十个果子。” “人若有缘得那果子闻一闻,就活三百六十岁;吃一个,就活四万七千年。” “果子的模样更是尽合我太乙玄门先天真谛,就如三朝未满的小孩相似,四肢俱全,五官咸备。” 明月也在一旁补充道:“这乃是混沌初分,鸿蒙始判,天地未开之际,产成的灵根。普天之下,只有我们五庄观有这一棵!这可是夺天地造化的至宝!” 两人说完,昂首挺胸,等着看这群和尚惊叹羡慕的表情。 然而,玄奘并未惊叹。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待二人说完,玄奘缓缓起身,双手合十,语气温和而有礼: “二位仙童,贫僧有一不情之请。” “可否请二位带路,容贫僧去那后园,见一见这棵人参果树?” 清风明月一愣。 本以为这和尚听了会立马要把果子吃了,没成想他竟要看树? 不过转念一想,这也是在夸耀自家宝贝,清风便笑道: “这有何难?既然圣僧想开开眼界,那便随我来吧。” --------- 一行人出了厢房,穿过回廊,入了后园。 园门一开,一股苍古之气扑面而来。 只见园中并无杂树,只有中间那一棵参天巨木,青枝馥郁,绿叶阴森,那叶儿却似芭蕉模样,枝头挂着一个个粉嫩的“婴孩”,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咿呀”之声。 众徒弟看得啧啧称奇,猪八戒更是口水直流。 唯有玄奘,站在树下,仰头望着这棵遮天蔽日的巨树。 随后闭目。 嗡——那道【赤血佛轮】再次在他脑后显现。 那是一片混沌的虚空。 一个身穿道袍、看不清面容的高大身影,正站在一棵树前。 那道人手指掐诀,似乎在与一棵树定下约定。 ------- “圣僧?看完了吗?” 清风见玄奘摸着树发呆,有些不耐地催促道,“看完了就回去吧,这后园风大。” 玄奘转过身,看着两个童子。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仅是之前的温和有礼,而是多了一份肃穆与决绝。 “二位仙童。” 玄奘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不知二位可有法门,能联系上令师?” 清风明月一愣,不明所以。 “联系师父?师父受元始天尊邀请,在弥罗宫中听讲“混元道果”,怎敢惊动?圣僧这是何意?” 玄奘整了整衣冠,双手合十。 然后直起身,指着那棵树,一字一顿地说道: “因为贫僧,要推倒此树。” “兹事体大,想请令师回来,做个见证。” 静。 死一般的静。 清风明月张大了嘴巴,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呆立当场。 推倒……此树?! 推倒这棵万寿山的命根子?! “你……你说什么?!” 清风颤抖着声音,以为自己听错了。 玄奘却不再理会他们。 他转过头,看向也惊得呆若木鸡的徒弟们。 “悟空。” “弟……弟子在。” 孙悟空也是一脸懵,推树?还要请主人回来?这比当年他大闹天宫还野啊! “你可知那弥罗宫在何处?” 玄奘问。 还没等悟空回答,猪八戒在一旁下意识地抢答道:“在那上清天!俺老猪去过!” 刚说完,八戒就后悔得想抽自己嘴巴。 “好。” 玄奘点点头,语气果断: “既如此,悟空,八戒。你二人即刻启程,去那上清天,弥罗宫处,请镇元大仙回来。就说为师在五庄观等他,然后推树。” 接着,他又看向小白龙: “悟己。” “弟……弟子在。” “你亲身去南海请菩萨。就说为师要推倒此人参果树,请菩萨也来,做个见证。” 悟空、八戒还有小白龙,在短暂的错愕之后,眼神变了,因为师父是认真的。 他们虽不解师父为何要如此大动干戈,更不解这树中到底藏着什么,但一路走来,他们只信一条——师父要做的事,哪怕是捅破这天,也有他的道理,而他们护住师父就是。 “弟子领命。” 小白龙敖烈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没有多问半个字,只是神色肃穆地对着玄奘一拜。 随后,他直起身,指尖在那眉心一点,周身泛起一阵银白色的水雾,身形瞬间虚化,化作一道龙形流光,直冲南海而去。 见小白龙走了 孙悟空抓了抓腮,那双火眼金睛看了看那棵此时略显妖异的巨树,没看出什么,又看了看那两个已经吓傻了的道童,眉头紧锁,眼中少见地露出了几分担忧。 他几步窜到玄奘身前,压低声音道: “师父,推树也就罢了,俺老孙一棒子就能给它了账。但这叫正主回来……” 悟空顿了顿,语气凝重: “那镇元子名号喊得响,想来必不是白叫的。俺老孙虽不怕他,但若是俺和八戒都走了,三师弟也去了南海,万一那老道提前回来,或是这观里有什么厉害机关,谁来护您周全?” 还没等玄奘开口,一旁的沙悟净忽然动了。 “大师兄放心!” 只听“哐”的一声巨响。 沙悟净将那把沉重的降妖宝杖重重顿在地上。 他那张平日里憨厚木讷的脸上,此刻竟显露出一股当年卷帘大将的凛冽杀气,如同一尊铁塔般挡在玄奘身前,瓮声瓮气道: “有俺老沙在,除非从俺尸体上跨过去,否则谁也别想动师父一根汗毛!” “俺虽本事不如师兄,但这拼命的手段,还是有一些的。” 玄奘抬手,轻轻拍了拍悟空的肩膀, 目光越过悟空,望向那遥远的天际: “你带上八戒,速去速回。” “直说为师要推倒这人参果树,请其速回即可。” “去吧,勿要担心,为师在此等候。” 孙悟空见玄奘心意已决,便不再婆妈。 “好!既如此,徒儿便去了!” 他猛地回头,一把揪住还在发愣的猪八戒的大耳朵,厉声道:“呆子!还愣着干什么?前面带路!要是耽误了师父的大事,俺老孙把你那猪耳朵拧下来下酒!” “哎哟哎哟!猴哥轻点!去去去!这就去!” 猪八戒疼得呲牙咧嘴,也不敢抱怨,脚下生云,被悟空拖拽着,化作两道金光,直冲九霄云外的上清天而去。 眨眼间。 偌大的后园,便只剩下玄奘、沙悟净、阿虎,以及那两个瑟瑟发抖的仙童。 还有那棵人参果树。 清风和明月此时才回过神来,看着空荡荡的天空,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完了。 全完了。 这和尚是疯的! 他真的要推树,还让人去叫师父了! 第58章 敢堵我的门? 南海普陀珞珈山,紫竹林。 池水澄澈,金鳞戏波。 观音菩萨正端坐莲台,手持净瓶杨柳,看着那池中涟漪。 那涟漪一圈圈荡开,并非鱼儿摆尾所致,而是映照着三界气机的波动。 今日这水,乱得很。 “菩萨。” 龙女捧珠而来,轻声禀报:“那取经人的三徒弟,敖悟己求见。看样子神色匆忙,似有要事。” 观音眉头微蹙。 悟己乃龙族太子,心思深沉稳重,若非天大的事,断不会如此慌张。 “叫他进来。” 片刻后,敖悟己大步踏入紫竹林。 他是一路疾行,额头上竟渗出细密的汗珠。 见了观音,悟己也不顾礼数周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弟子敖悟己,拜见菩萨!” 观音沉声道:“悟己,你龙族自有传音秘法,何须亲身前来,如此狼狈?可是玄奘又惹了什么祸端?” 敖悟己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中满是凝重:“回菩萨,正是师父命弟子前来。” “师父在那万寿山五庄观,见那人参果树……” 他顿了顿:“师父说……要把那树推倒。” “还让大师兄和二师兄去了上清天,请镇元大仙回来,看着他推。” 观音浑身气势大变,静气顿消。 但是想起玄奘顿了顿,还是温和的问道:“玄奘,可说原因?” 敖悟己摇了摇头:“师父未曾明言。只说是‘兹事体大’,要请菩萨去,也做个见证。” 观音深吸一口气,竟然揉了揉眉心。 她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无奈:“贫僧真是欠了你们师徒的。” “罢了,既是玄奘相邀,必定有他的道理。走吧,前面引路。” …… 话分两头。 九霄云外,上清天。 两道金光划破虚空,直冲那三十三重天外的混沌深处。 孙悟空一手揪着猪八戒的大耳朵,一手拎着金箍棒,风驰电掣。 “到了没?到了没?呆子你到底识不识路?” “哎哟!猴哥轻点!耳朵要掉了!” 猪八戒被拽得龇牙咧嘴,好不容易挣脱了魔爪,大口喘着气,指着前方那片茫茫混沌:“到了是到了……但这弥罗宫,它不在地上,它在道里啊!” “猴哥,你这一路极速腾云都不给我说话的机会。那弥罗宫乃是元始天尊道场,混元无极,大道无形。岂是咱们想见就能见的?” “没得到天尊法旨,纵你是太乙天仙,大罗金仙,也难得见其真容。你看这四周,全是混沌罡风,哪有路?” 孙悟空眼中金光爆闪,扫视四周。 果然,只见一片虚无混沌,哪里有什么宫殿楼阁? “你这呆子,咋不早说!” 悟空一巴掌拍在八戒脑门上。 八戒委屈地捂着脑袋:“你没让我说啊!拉着我就跑,比投胎还急!” “现在咋办?” 悟空有些急了,“师父还在那树底下等着呢!若是去晚了,那清风明月两个小兔崽子若是使坏,沙师弟不知能不能挡得住……” “能咋办?” 八戒哼哼两声,一屁股坐在那虚空混沌之中:“等着呗。等天尊讲完道,门开了,咱们再递帖子。” “等?” 悟空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道:“俺老孙可没那个耐性。既是找不到门,那就让他自己开门!” “怎么开?”八戒一愣。 “堵门!” 悟空往那混沌虚空前一坐,二郎腿一翘:“俺就在这儿守着!看谁出来!出来一个,俺就让他进去叫那镇元子出来!” 猪八戒听闻,那张猪脸瞬间吓成了猪肝色,连连摆手:“猴哥!使不得!使不得啊!” “这可是上清天!是元始天尊的道场!你这……这不合规矩!这是大不敬!” “要不……咱们想想其他办法?” 孙悟空却骂道:“哪那么多废话!师父此刻正等着,那才是大事!若是耽误了,你担着?” “再说了,俺老孙又没打进去,只是坐在这儿等。怎么就不合规矩了?” “坐下!” 猪八戒看着那软硬不吃的猴子,又想了想师父,只得长叹一声。 “罢罢罢!俺老猪这三百多斤,今天就陪你交代在这儿了!” 他一屁股坐在悟空旁边,也不敢看那深邃的混沌,只得把两只大耳朵往前一盖,遮住整张脸,来个眼不见为净。 “天尊,俺可是被逼得……” …… 与此同时。 渺渺上清天上,晃晃弥罗宫中。 虚无自然,玉清圣境。 这里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只有无穷无尽的道韵流转。 七宝层台之上,九龙高座之间。 一位道人端坐其上。 金容玉相,自然高真。 洞真大道,度人无量。 不生不灭,万劫不磨。 正是那玉清元始天尊。 台下,群仙聚集,皆在闭目凝神,领悟天尊刚才所讲的混元道果。 左下首第一位。 那人头戴紫金冠,身穿无忧鹤氅,履鞋登足下,丝带束腰间。体如童子貌,面似美人颜。三须飘颔下,鸦瓴叠鬓边。手无兵器,只将一柄玉尘轻轻拈在手中。 正是那与世同君,地仙之祖,镇元子。 忽听得宝座之上,天尊那宏大而渺远的声音响起:“镇元道友。” 镇元子缓缓睁开眼,眼中似有星辰幻灭。 他站起身,抱拳拱手,掐了个子午诀,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元始道友,何以教我?” 天尊的声音如洪钟大吕,直击心神:“道友早得混元真谛,地仙一脉气运悠长。只是久困藩篱,难得超脱。” “今日这一课,多听无益。既已入劫,便应劫去罢。” 镇元子闻言,身形微微一顿。 他何等修为,瞬间便心有所感。 “多谢道友点拨。” 镇元子又施一礼:“如此,镇元便告辞了。我这些不成器的徒弟,还请留在宫中继续听讲,望天尊照看一二。” “自然。” 说罢,镇元子便转身欲走。 忽听得那高台之上,又有声音传来:“还有一事,望道友帮忙。” “天尊请讲。” 那声音骤然变大,不再是刚才的大道无情,竟带上了几分人间烟火气的……恼怒? “告诉天外那两个臭小子。” “老道这上清天,自鸿蒙开辟以来,从未有人敢堵过我的门!如今却被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给堵了!” “尤其是天蓬那臭小子!” “怎么转世历劫,这规矩全就着饭吃了?” “望道友告知与他俩,莫要让老道再遇到。否则见一次打一次!让他们师父好好管教管教!” 说罢,那声音又瞬间回归了平常的清冷与威严:“道友见笑,实在是不吐不快。” 镇元子先是一愣,随即哑然失笑。 能把这位万劫不磨的圣人逼得说出“见一次打一次”,这两位,倒也是个人才。 “天尊率性自然,已合大道真谛。话,贫道定会带到。” “如此,贫道去也。” 镇元子一挥鹤氅,大袖飘飘,转身向着宫外走去。 身后,传来元始天尊最后的一句低语: “愿道友早脱藩篱,得证大道。” 第59章 苦果 上清天外,混沌虚空。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百无聊赖地坐在虚空中 时不时抓耳挠腮。 猪八戒则用两只大耳朵盖着脸,缩成一团,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在祈祷还是在抱怨。 忽见那混沌深处,金光闪耀,一道紫气东来。 一人头戴紫金冠,身披无忧鹤氅,手持玉尘,踏云而来。 正是那地仙之祖,镇元子。 镇元子出弥罗宫来,见那虚空之上的二人 高声叫道:“可是齐天大圣、天蓬元帅当面?贫道镇元子,两位是在此地等我?” 孙悟空一听正主来了,立马跳了起来,火眼金睛金光一闪,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老道气息深不可测,竟似与这就天地融为一体,看不出深浅。 他心中暗凛,面上却嘿嘿一笑,刚要开口。 猪八戒却是整了整衣冠,抢步上前,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 “大仙,有礼了。” “俺们随取经人三藏法师去西天取经,路过宝观,多蒙招待,心中颇为感激。” 八戒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 “只是……俺师父在您那后园子里,见了那棵人参果树,许是发现了什么怪异之处。师父心里不安,特地派遣俺们过来寻您,请您回去一趟,处理此事。” 镇元子听罢,目光在八戒身上转了一圈,忽然哈哈一笑: “没成想天蓬元帅转世重修,说话竟变得如此有里有面,颇得佛门真传啊。” “既如此,便走罢。” 此言说罢,镇元子声音骤变,沉声道 “我倒是要看看那金蝉子为何要毁我人参果树!” 正是那袖里乾坤。 那袖口瞬间化作遮天蔽日的黑洞,一股无可匹敌的吸力凭空而生。 “不好!” 孙悟空大惊,“呆子!快跑!” 但他喊晚了。 只觉眼前一黑,乾坤倒转。 镇元子收了神通,驾起祥云,直奔五庄观而去。 ----- 此时此刻,五庄观内。 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清风、明月二人死死盯着树下的玄奘,一言不发,不知在想些什么。 玄奘盘膝坐在人参果树下。 他对着树,闭着眼,口中默诵。 阿虎趴在他身后,虎视眈眈地盯着那两个道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悟净则是手持降妖宝杖,如铁塔般护在玄奘身侧,寸步不离。 忽见天边祥云飘过。 紫气东来,瑞彩千条。 观音菩萨到了。 小白龙恭敬地引着菩萨降下云头。 观音菩萨还未落地,目光便看向那个盘膝而坐的僧人。 “玄奘。” 菩萨开口,语气中带着询问与担心: “你托小白龙寻我来此,所为何事?” 玄奘闻声,缓缓起身。 他双手合十,对着观音行了一礼,神色平静: “玄奘见过菩萨,劳烦菩萨到此,只为贫僧要推倒这人参果树,请菩萨做个见证。” 观音走下莲台,几步来到玄奘面前,看了一眼那棵参天巨树,眉头紧锁: “玄奘,你可知此树来历?” “这人参果树,乃是天开地辟时的灵根;那镇元子乃地仙之祖,连贫僧都要让他三分。” “你怎么就要推倒他的树!是何原因,你且说来,贫僧好有个准备。” 正当此刻。 天空中一道人影径下瑶天,坠祥云,落在这五庄观后院。 鹤氅飘飘,正是镇元子。 看到镇元子,清风明月顿时如见救星,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嚎啕大哭: “师尊!师尊您可回来了!” “这和尚不识抬举!我们好生招待,拿了人参果给他,他非但不吃,还要毁我人参果树!还请来观音菩萨为他撑腰!师尊,您快管管吧!这简直是欺人太甚啊!” 没成想,镇元子脸如寒冰,厉声喝道: “孽畜!还敢撒泼!” “你二人跟随为师修行千年,道行未见增高多少,心气却一天比一天高!此时已入魔障,还不悔悟,更待何时?” 清风明月被骂懵了,张着嘴呆立当场,哭声戛然而止。 不等二仙童反应,镇元子大袖一挥,两本泛着金光的道经从袖中飞出,重重砸在二人面前。 “你二人自去后山洞府封关修炼,研读此经。何时勘破心中业障,何时再出来领为师的责罚!” 说罢,他一挥鹤氅。 平地起风,直接将这两个还没回过神来的徒弟卷起,扔向了后山深处,再不得见。 做完此事,镇元子才转过身,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一旁的观音施了一礼: “贫道见过观音大士。” 观音微笑摇头,还了一礼:“大仙严中带慈,真是好师父。” 镇元子摇头道:“不敢不敢,小徒顽劣,让大士见笑了。” 客套结束。 镇元子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那个站在树下的年轻僧人身上。 “金蝉子,贫道有礼!” 镇元子开口道:“故人相见,本应好生招待,却怠慢至此,招待不周,还望勿怪!” 玄奘神色平静,微微摇头,双手合十: “玄奘见过大仙,贫僧法号玄奘,唐王赐号为三藏,却无金蝉子此名。” “与大仙初次见面,实非故人,我等行路至此,得大仙收留招待,自是感激不尽,怎敢怪罪。” “不知贫僧的那两个徒儿现在何处?为何不见与大仙一起?” 镇元子大袖一挥。 “砰!砰!” 两道人影从袖中滚落出来。 孙悟空一个跟头翻身站起,还未站稳,手中的金箍棒已然高举,照着镇元子的头顶便是一棒! “死老道!吃俺老孙一棒!” 这一棒势大力沉。 镇元子却是不躲不避,站在原地,硬生生挨了这一棍。 “当——” 一声巨响,如击金石。 镇元子气息一滞,身形微晃,神色没有变化,也未还手,悟空回退一步,举棒再打。 “猴哥!快退,别打了!” 猪八戒从地上爬起来,吓得脸都白了,忙喊道: “师父快走!这镇元子厉害得紧!他知道你要推他的树,这是要找麻烦的!” 悟空哪里肯听,还要再打。 观音出声阻拦道: “悟空,住手!” “莫再鲁莽,大仙已是让你。” 孙悟空这才硬生生收住棒子。但依旧龇牙咧嘴,警惕地盯着镇元子,护在玄奘身前。 镇元子整理气息,拱手笑道:“大圣莫恼。贫道知你豪勇英杰,此前在那上清天多有失礼,这一棒,合该贫道受着。” 说罢,他不再理会悟空,转头看向玄奘,带着询问: “不过,玄奘法师!” “即便招待不周,贫道也是一片好心,你却为何要推我人参果树?毁我道观根基?” 玄奘迎着镇元子的目光,缓缓转身,看向那棵巨大的人参果树。 “阿弥陀佛。” 玄奘合十行礼,声音低沉而悲悯: “大仙,是它求贫僧帮忙,不愿大仙再被困住,贫僧也不想其再受苦,故而想帮他一把。” “它求你?” 观音在一旁面露惑色。 玄奘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人参果树那粗糙的树干: “它与贫僧说。” 不等观音再问,玄奘又开口道: “这人参果树,天生无邪。” “盘古开天后,它依地而生,吸取地脉之气,本是天地间最纯净的灵根。” “大仙乃先天地灵,见其无邪,甚是喜爱。与其约定,永不伤害于它,相伴左右。” “这万寿山五庄观,如此钟灵毓秀,皆因其是那地脉凝结之处,大仙镇守此地,依地而修,成地仙之祖,号镇元子。” 说到此处,玄奘转过头,看着无喜无悲的镇元子: “奈何天地煞气横生,煞气与怨气却如附骨之疽,在地脉中凝结,无法散去。” 观音菩萨闻言,目光再次投向那棵巨大的古树,带着悲悯。 玄奘继续说道: “人参果树,天性纯良,看煞气凝聚于地脉,将使众生受难,故而主动吸取地脉之怨煞之气。” “可它毕竟只是灵根,非不死不灭之躯。” 玄奘转过身,指着树梢上那几个若隐若现、状若婴孩的果实,声音微沉: “这人参果树,虽然已经存世千年万年,其灵仍像婴儿,天真无邪,虽受尽众生怨煞之气日夜折磨,却依旧乐此不疲。” “那所谓人参果,正是它凝结成的‘苦果’。” “正是其将最毒、最恶的地煞之气,用自身清灵之气过滤,故而外形像极了自身之灵。” 玄奘看向镇元子,目光平和: “悠悠万载,大仙已视其为子,受制于誓言,不可伤他,亦不忍伤他,故而无法亲自推倒它。” “而让他人推倒此树,则会致其受到地气反噬,天道惩罚,大仙慈悲,亦不忍心。” “这孩子,早已支撑不住了,也不愿您再耗费本源,为其续命。” 玄奘上前一步,站在了镇元子与人参果树之间。 “故今日,不用大仙为难,贫僧自愿做这个恶人。” “非为其它,仅是为解这孩子之苦,完成这孩子之愿,助大仙解脱!” 第60章 痴儿 风停了。 五庄观后院死一般的寂静,唯有那人参果树枝叶低垂,发出沙沙的轻响,似是呜咽,又似在极力压抑着某种痛楚。 镇元子并未看任何人。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贴在粗糙干裂的树皮上,指尖微颤,那从容不迫的地仙之祖,此刻竟显出几分佝偻。 “痴儿。” 镇元子声音轻得像烟,“为父既在,又岂会让你操心?” 话音落下,他转过身,对着玄奘与观音长长一揖,神色间再无之前的威严与机锋,只剩下一抹看不透苍凉与洒脱。 “既已说开,贫道便无甚隐瞒。” 镇元子直起身,目光扫过孙悟空,最终停在玄奘脸上: “圣僧听小儿所言后果,只见其一,未见全貌。推倒它,所承之重,远非地气反噬、天道惩罚那般简单。” “那是无边业力随身,是天道厌弃,是万劫不复。”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那漫天混沌: “我乃先天地灵得道,镇守地脉,理所应当。贫道亦乐得于此。然此次大劫将起,煞气倒灌地脉,它……实在是顶不住了。” “纵使我耗尽本源,亦无法为其续命。它若死,地脉必崩;它若活,便要受万蚁噬心之苦。” “故而,贫道只好以身入劫。” 镇元子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设此局,引贵师徒推倒我儿。待树倒根断,煞气暂泄,再趁佛门大兴之机,借西行之功德,令其破后而立,撑过这一量劫,再谋后续。” 说到此处,这位与世同君的地仙之祖,竟整了整衣冠,对着那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一稽到底。 “圣僧虽受天道眷顾,终归凡胎,承不住这般因果。” “这泼天业力,唯有借大圣之力,您天生地养,先天圣灵之属,金刚不坏之躯,方可推之,方可抗之。” 镇元子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声音嘶哑: “虽亦会有罚,但我会尽力弥补。只望圣僧、大圣通融,救救我儿。” 孙悟空愣住了。 他这辈子,见过神佛高高在上,见过妖魔跪地求饶,却从未见过这般通天彻地的大能,为了这一棵树,肯对他这只猴子折腰。 一种莫名的情绪在他胸腔里激荡。 “你这老道……” 悟空眼眶微红,手中金箍棒猛地往地上一杵,发出一声闷响。 他转头看向那棵树,又看了看镇元子,胸中热血上涌。 “好!俺老孙应了!” 悟空一步跨出,眼中金光大盛: “不就是业力么?不就是天罚么?俺老孙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都过来了,还怕这个?师父,您退后!” 说罢,他掣起铁棒,就要朝那树身砸去。 “悟空。” 一只手,轻轻搭在了悟空的肩膀上。 是玄奘拦住了他。 悟空回头,急道:“师父!莫要拦我,我知道你疼我,但你也听见了,这老道也是没法子!俺老孙皮糙肉厚,扛得住!况且这树也怪可怜的,俺也是天生地养,没爹没娘,今日见这老道如此,俺心里……” 玄奘看着悟空,目光如水,带着慈爱。 “师父!您说什么我都不会听的!” 悟空急得抓耳挠腮,“俺无父母亲情,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但此刻我不出手,您平日教我的‘慈悲’二字,岂不成了空话?” 玄奘看着眼前的大徒弟,摸摸猴头笑道: “痴儿,为师岂会阻你行善。” 玄奘又轻叹一声,收回手,继续说道。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大仙如此,我亦如此。” 悟空一怔。 玄奘直视着悟空的双眼,一字一顿: “你是我徒,亦如我子。大仙不忍其子受苦;为师又怎忍让你去背这泼天业力,毁了道基?” “况且非是不让你行慈悲善举,而是大仙之计……” 玄奘转过身,目光越过悟空,看向镇元子,“实乃治标之策。” 镇元子身躯一震,猛地直起腰来:“圣僧有何高见?” 玄奘双手合十,神色平静得令人心悸: “大仙,您说破后而立。无非是由我徒推倒此树,泄了煞气,再让菩萨用甘露救治复原。” “但之后呢?” 玄奘上前一步,逼视着镇元子: “地脉怨煞之力源源不绝,众生贪嗔痴念永无止境。树活之后,依旧要吸纳地脉浊气,依旧要结出苦果。令郎仍是岌岌可危,不过是暂缓死亡,延续痛苦罢了。” “这究竟是救它,还是在用它的痛苦,来成全大仙的一份执念?” 镇元子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此乃定数!” 观音菩萨看出了玄奘要干什么,她眉头紧锁,声音中竟带着几分急切: “玄奘,休要胡言!此已经是最好结果。地煞之力,非常理可度之。借西行功德洗练,已是逆天改命之举。莫要逞强,坏了大事!” 空气仿佛凝固。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年轻僧人的身上。 八戒张大了嘴巴,悟净握紧了降妖杖,小白龙屏住了呼吸,阿虎轻轻低吼。 玄奘站在树下,身形单薄,却如高山。 他微微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中带着无尽的悲悯。 “菩萨,非是玄奘逞强。” “无非是……无人愿背罢了。” 玄奘抬起头,看着那树梢上挂着的、如婴孩般痛苦蜷缩的“果实”。 “世之苦果,竟让一个孩子担负,使其舍弃性命,日夜折磨?” “贫僧只是见不得,看不惯罢了!” “无人愿背,贫僧来背。” 玄奘转身,面向镇元子,双手合十,深深一礼: “大仙。” “这苦,它受尽了。您……也该放手了。” 纵是镇元子修为通天彻地。 此刻也慌了神。 他不知如何回答,分不清是不是自己也受了劫力影响。 而玄奘并未等他回答。 而是走到放在一旁的行李处,拿起那九环锡杖。 一步一步朝人参果树走去。 每行一步,气息便盛一步,佛心便更坚一步。 脑后佛轮浮现,却不是甘露、赤血两轮。 而是大放光明。 只见那光竟如火般燃烧。 却不炙热,恰如日光。 火光落在脚下,生起朵朵光莲。 这和尚,不仅仅是要推树。 他是要—— “圣僧不可!!”镇元子失声惊呼。 但这,已经晚了。 第61章 善果 玄奘没有停步。 只见其步步生莲,已走到树前。 轻轻提起九环锡杖。 在玄奘脑后,那团原本模糊的光明火团骤然收缩、凝练,化作一轮晶莹剔透、色如琉璃的圆轮。 隐约可见一幅图景——那是漫天大慈悲火,正在焚烧无边烦恼丛林,佛陀正坐其间。 玄奘举杖,轻轻敲击在树干之上。 锡杖上的九枚金环相互撞击,发出一阵细碎而清越的鸣响,如同慈母手中的摇铃。 “叮——” 玄奘口中低吟,声如梵钟: “善男子,涅槃义者,即是诸佛之法性也。夫法性者,无有灭也。” 那一轮琉璃光轮中的火焰,顺着九环锡杖流淌而下,如同一条条灵动的白蛇,攀上树根,游向树顶。 火焰过处,枝叶未焦,树皮未损,唯有浓稠如墨的黑气被灼烧而出,发出“滋滋”的声响,化作青烟消散。 玄奘面色悲悯,再次举杖,敲在树上。 第二下。 “叮——” “如来者即是涅槃,涅槃者即是无尽,无尽者即是佛性,佛性者即是决定,决定者即是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轰! 白焰冲天而起,将那遮天蔽日的巨大树冠完全笼罩,连带着树梢上的人参果,也一并裹入火光之中。 奇异的是,在这烈火焚烧之下这些“婴孩”缓缓舒展了蜷缩扭曲的四肢,缓缓消散,化作最纯净的灵光。 随后,玄奘第三次举杖。 这一次,不再是轻敲,而是重重顿在树上。 “叮!!!” “夫涅槃者,亦可言定,亦可言果。云何为定?常乐我净。在何处耶?直是诸佛断烦恼处。” “故名涅槃。” 那株鸿蒙开辟以来,承载万年因果的人参果树,在这温柔到了极致的火焰中,终于彻底崩解。 庞大的树身化作漫天晶莹的光尘,化作一场纷纷扬扬的光雨。 浮在空中,未落到地上。 漫天光尘在空中相互融合、汇聚,最终化作一枚拳头大小、通体剔透的光团,缓缓悬浮于半空。 与此同时,大地猛地一震。 就在果树原本位置的缺口处。 失去了人参果树镇压的地脉煞气,喷涌而出! ------ “不好!师父!” 孙悟空大惊失色,手中金箍棒瞬间变大,身形一闪便要冲上前去,试图以身躯和定海神针堵住那地上的缺口。 然而,在这瞬间,却见苍穹之上,降下一道纯黑业力。 那是天道的惩罚,也是因果的必然。 这股业力化作一道黑色光柱屏障,硬生生拦住了悟空。 随后又冲进玄奘体内 玄奘身形一顿,但未停下。 只见玄奘迎着黑气,将九环锡杖插入那缺口中 “铮!” 随后,他盘膝坐下。 双手相叠,两拇指指尖相抵,置于腹前。 结禅定印。 “起大慈悲,爱同一子。” 刹那间。 那原本要向四周扩散、足以将方圆百里化为死地的红黑色煞气,仿佛受到了某种不可抗拒的牵引。 它们找到了新的宣泄口——那个盘膝而坐的僧人。 吼——!!” 煞气伴着业力如归巢般,顺着玄奘的七窍、顺着他每一个毛孔,疯狂地钻入他的体内。 “师父!!” “圣僧!!” 徒弟们惊呼出声。 就连镇元子也被这一幕震撼到失了仪态。 他观玄奘,纵有佛门神通,但仍是肉体凡胎,如何能承载这业力与众生怨煞? 只见仿佛有千万条黑蛇在玄奘身上游走。 感知着体内的怨煞之气,玄奘眉宇间,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哀伤。那并非对自己生死的恐惧,而是如同父母眼见独子身患重疾,那种感同身受、痛彻心扉。 “今既继惑入空,同体哀伤倍复隆重。” 玄奘低吟,声音沙哑,却透着穿透灵魂的力量: “以己之疾,愍于彼疾。” 紧接着,一滴殷红的血珠,从玄奘的额头渗出。 随后是脸颊、脖颈、手臂…… 诸身毛孔,皆流出血。 不过片刻,那个素衣僧人已成了一个血人。 ------ 孙悟空拿着棒子,疯狂撞击那道业力屏障,眼睛血红,状若疯魔。 见师兄将要入魔,猪八戒和小白龙死死抱住悟空不让其再动手,眼中含泪,却不敢松手。 “呆子!小白龙!放开我!放开我!俺要去救师父!本该是我啊!!” 而一旁的观音菩萨双手合十,并未阻拦,眼角却是滑落下一滴慈悲泪,轻声诵道: “亦即初地以上之菩萨,摄众生于自体,以众生之苦为己苦,生起哀伤之心。” “譬如父母见子遇患,心生苦恼,愍之愁毒,初无舍离;菩萨摩诃萨住是地中亦复如是,见诸众生为烦恼病之所缠切,心生愁恼,忧念如子,身诸毛孔,血皆流出……” “是故此地,名为一子之地。” “发此心时,成就无边解脱。观一切有情,自他无别,同体大悲。” 梵音穿过业障,与煞气的嘶吼缠缠绕绕,一同进入玄奘体内。 他身后笼罩在白焰中的九环锡杖,忽然金光大盛,直冲天际。 火光从杖身蔓延开来,金环撞击的清鸣渐渐低沉。 杖身竟然伴着火焰,自上而下凝出青灰色石纹。 枝桠状的石棱破杖而出,绿叶状的石片层层叠叠,最终化作一株像极了人参果树的火焰石树,将僧人笼罩其中。 “一切众生,悉有佛性,如来常住,无有变易。” 玄奘神色未见半分痛苦,诵经声平静,始终未断。 所有的煞气,所有的怨念,所有的痛苦,汇聚到了他的眉心之处。 ------ 不知过去多久。 许是一瞬,又像万年。 树,没了。 火,灭了。 天道业障,也已散去。 地脉煞气,都消失了。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只剩九环锡杖化作的石树静静立在身后,枝桠间仍残留着淡淡的白气。 玄奘僧袍上的血迹已凝作暗红,却无半分污秽之气。 他盘膝静坐,缓缓睁开眼。 那双眸子,清澈见底,状似琉璃。 而他眉心正中,多了一点。 一颗殷红如血、深邃如渊的红痣。 那悬浮半空中的光团,缓缓落在玄奘怀中 “大仙。” 玄奘抱着他缓缓起身,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走到镇元子面前: “善因善果,这众生还你一个孩子。” 第62章 第三喜 风止,云歇。 五庄观后园内,死寂早已被那一抹柔和的金光驱散。 镇元子站在原地,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此刻竟有些呆滞。 他缓缓伸出双手,接过玄奘递来的那个婴孩。 那孩子通体剔透,肌肤若玉,眉眼间流转着先天清气,又蕴含着后天功德的金光。 真乃是 造化凝灵毓秀真,仙根蜕质化童真。 一从木魄成娇影,独揽乾坤造化神。 镇元子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试探性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触碰那孩子的小手。那婴孩似乎感应到了那份源自血脉深处的亲近,小手一把抓住了镇元子的手指,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爹爹。” 这一声,如同春雷乍响,震碎了镇元子亿万年的心防。 “哎……” 镇元子应了一声,声音哽咽。 随即,他一手紧紧抱着孩子,一手扶额,肩膀开始剧烈耸动。 “哈哈……哈哈哈……” 起初只是低沉的笑声,渐渐地,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狂放,直至声震九霄,撼动三界! 那是一种压抑了万古的释放,是一种终于挣脱枷锁的狂喜。 “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道成矣!道成矣!” 随着这笑声,一股浩瀚无边的土黄色光芒,从镇元子脚下升起。 那光芒厚重、深沉,带着大地承载万物的伟力,将他缓缓托举至半空之中。 天地间,异象顿生。 原本清朗的天空,忽有玄黄之气垂落,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滋养万物。大地上,枯木逢春,顽石点头。 五庄观方圆万里的荒山,竟在一瞬间长满了奇花异草,无数灵芝仙草破土而出,散发着沁人心脾的药香。 镇元子立于虚空,怀抱婴孩,那原本清隽的面容此刻宝相庄严,仿佛与这天地融为一体。他缓缓开口,声音宏大,传遍三界六道: “贫道镇元子,乃先天地灵。” “成仙于子会之末,丑会之初。当是时,世间万物皆无,唯有我子相伴。” “故创地仙一脉,始也法天地升降之理,取日月生成之数。” “识龙虎,配坎离。辨水源清浊,分气候早晚。收真一,察二仪,列三才,分四象,别五运,定六气,聚七宝,序八卦,行九洲。” 每一句落下,天地间便多一份道韵。 每一字吐出,虚空中便生出一朵金莲。 “无奈久困藩篱,为情所困,为誓所缚,难得大道。” 镇元子目光投向下方那个身穿血衣的僧人,眼中满是感激与敬重: “幸得玄奘法师相助,以身破局,助我脱困!” “自今朝,证道混元!” “号:先天地宗福德厚土镇元道君!” 轰!话音刚落,天道轰鸣。 亿万里的玄黄功德金云汇聚成海,从九天之上垂落,将镇元子笼罩其中。 天花乱坠,地涌金莲。 万灵俯首,山河齐鸣。 就在这时,在那九天之上,混沌深处,传来一个熟悉而威严的声音: “为道友贺!”正是那玉清元始天尊。 紧接着,又有数道声音自天外之天传来,或平淡,或欣喜,或清冷,或慈悲,或淡然: “为道友贺!” 镇元子怀抱孩子,在虚空中深深一拜,拱手行礼: “敬谢诸位道友!” 随后,虚空震荡。 无数金光祥云汇聚而来。那是三界诸神,漫天仙佛。 此刻皆显化法身,对着那位新晋的混元道君,躬身行礼: “为道君贺!” 镇元子再行一礼,打了个稽首: “谢诸位。” 礼毕。 镇元子缓缓落下几分,目光扫过下方的玄奘师徒。 玄奘站在地上,面色苍白,却在面带笑意,一脸欣慰,浑然不觉体内煞气与业力翻滚,合十观礼。 孙悟空正围着师父团团转,抓耳挠腮地检查师父身上是否有后遗症,对天上的充耳不闻。 镇元子看着这一幕,高声道曰: “今为我成道之日,此为一喜。” “我儿新生,脱去樊笼,此为二喜。” “有一有二,定然有三!” 众神肃静,静听下文。 镇元子目光灼灼,看向那个还在围着师父转的猴子: “此第三喜,乃于今日起,我儿拜师齐天大圣,为玄奘法师徒孙!” “啥?!” 正转圈的孙悟空身形一僵。 他猛地停下动作,抬头望向空中的镇元子,一脸的难以置信,指着自己的鼻子: “我?师父?” 他又转头看向玄奘,抓耳挠腮,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师父,这老道……是不是高兴傻了?俺老孙哪会带孩子啊?” 一旁的猪八戒早就在那儿行礼了,未等玄奘开口,闻言便横移一步,来到悟空身边,低声嘟囔: “猴哥!这是多大的机缘啊!那是混元道君的儿子!快应下啊,都看着呢!” 玄奘则是微笑着,对着悟空点了点头,温声道:“悟空,应下吧。” “即是道君大喜之日!” “也是你之善缘。” 见师父开口,悟空再次抬头,看向镇元子怀中那个造化天成的小家伙。 那孩子仿佛也感知到了什么,挣扎着从父亲怀里探出头来,冲着悟空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在空中乱抓,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 “师父……师父……” 那一瞬间,悟空心头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狠狠撞了一下。 这孩子……倒是跟俺老孙投缘。 悟空咧嘴一笑,把金箍棒往耳中一塞,对着空中的镇元子拱手一礼,朗声道: “嘿嘿!既是善缘,师父也发话了,那俺老孙就应下了!” “但这孩子若是以后调皮捣蛋不学好,俺老孙可是要打屁股的!你可莫要心疼!” “哈哈哈哈!好!” 镇元子抚须大笑,满眼宠溺地看着怀中的孩子: “若是顽皮,自是要教导,尽管打!” 诸神闻言,也是纷纷转过身来,对着下方的玄奘与悟空行礼,齐声道: “为大圣贺!为圣僧贺!” 玄奘合十还礼,神色谦逊。 悟空则是乐得抓耳挠腮,向着天上的漫天神佛不停拱手作揖: “谢了谢了!同喜同喜!嘿嘿!” 五庄观内,松涛阵阵。 这一日,地仙之祖证道混元,齐天大圣喜得佳徒。 第64章 所知障者 翌日清晨,五庄观门前。 朝露未晞,松风送爽。 太白金星早在昨夜酒醒后,便忙地赶回天庭去了。 观音菩萨亦未久留,嘱咐了几句后,也返回南海。 镇元子怀抱那灵根所化的婴孩,站在台阶之上。 那孩子此刻正抱着镇元子的拂尘,睡得香甜。 心中感念玄奘大恩,又舍了九环锡杖如此宝物,本想补偿几件宝物给玄奘防身,却被其婉言谢绝。 玄奘只道:“贫僧以此身西行,便是修行,那九环锡杖在此化树净化地脉,是它缘法,何须补偿?” 镇元子见他心意已决,便不好再勉强。 “圣僧、大圣。” 镇元子看着整装待发的师徒几人道: “这孩子初得人形,先天灵气虽足,但根基未稳。贫道将其留在身边,以地气温养,筑牢根基。” “待圣僧西天取经功成之时,贫道自会让小儿去寻大圣,随侍左右,好生修行。” 孙悟空闻言,拱了拱手,嘿嘿一笑: “无碍无碍,俺这爱徒新生,自是要在老哥身边多受些疼爱。俺们这一路风餐露宿,俺也心疼俺徒弟。” “待俺老孙取完经,不用他寻,俺自会回来接俺爱徒。” 镇元子哈哈笑道:“如此,贫道谢过大圣体谅。” 说罢,他转身看向玄奘,微微行了一礼: “圣僧,还有一事相求!” 玄奘合十行礼,神色温和: “道君所为何事?” 镇元子看着怀中的婴孩,眼中满是慈爱: “请圣僧给我这孩儿取个名字可好?” 玄奘微微一笑,看着那孩子纯净的睡颜,略微沉吟,轻声道: “灵湛,可好?” “心体湛然,不染尘劳,妙湛总持不动尊。” 镇元子眼睛一亮,细细品味了一番,抚掌大笑: “好名字!好名字!” “既合佛门之妙,又含我道家之韵,清静无为,湛然常寂。多谢圣僧赐名!” 一番寒暄,依依惜别。 玄奘翻身上虎,阿虎低吼一声,便重新出发。 看着一行人渐渐消失在山林尽头的背影,镇元子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 他站在风中,眉头微蹙,总觉得自己似乎忘了什么紧要之事。 那事儿就在嘴边,仿佛只要轻轻一捅就能想起来,可偏偏就是隔着那一层窗户纸。 “究竟是何事……” 镇元子抬起手,指尖微动,玄黄之气流转,推演因果。 然而,无论他如何掐算,却始终无法显现。 推演半晌,竟是一片空白。 “怪哉。” 镇元子放下手,自嘲一笑: “莫不是刚证混元,心境未稳,生了错觉?” “罢了、罢了。” 他摇了摇头,看着怀中熟睡的孩子,眼中重回温润: “自是因果难预料,随缘便好。” “小灵湛,跟为父回去吧,你的师兄们今天也该从上清天回来了。” 说罢,他不再纠结,抱着孩子,转身回观。 却不知,这一忘,便又横生出这师徒几人的一场大劫。 大劫之中,劫气蒙心,既已入劫,纵使混元,亦难全身而退。 ---- 大罗天上,弥罗宫中。 玉清圣境。 元始天尊端坐于九龙沉香辇上,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眸子仿佛蕴含着宇宙星辰生灭,透着一股看穿万古的淡然。 “罢了,罢了。” 天尊轻轻摇头,似是有些无奈: “老道多嘴指点,合该有此一劫。” “镇元道友,此次可是欠我了个大因果。” “麻烦就麻烦点吧……找哪个乖徒儿去呢?” 天尊目光扫过虚空,最后落在了一处。 “白鹤童子。” 只见虚空中一阵涟漪,一男童身影浮现。 面如傅粉,唇若涂朱,身穿八卦道袍,手持如意,恭敬地躬身行礼: “弟子在!” 元始天尊淡淡道:“传我口谕,让你的师父师叔们都过来。” “说我有事相商。” 白鹤童子,躬身领命:“遵师祖命!” 说罢,转身化作一只白鹤,振翅高飞,传信去了。 ----- 话分两头。 离了五庄观,一路向西。 山势渐行渐险,林木越发幽深。 这一路上,气氛却显得有些沉闷。 平日里那个上蹿下跳、捉弄八戒、逗弄阿虎的猴子,这几日却变得格外的安静。 他扛着金箍棒,耷拉着脑袋,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脚下的步子沉重,踢得路边石子乱飞。 “猴哥,你这是咋了?” 猪八戒凑上前去,用猪肘子拱了拱悟空的胳膊: “刚收了徒弟,还是个道君之子,天地灵根,多大的喜事啊!怎么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孙悟空没理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肩膀一抖,将八戒拱开,继续闷头赶路。 “去去去,别闹,烦着呢,呆子少理俺。” 玄奘骑在虎背上,目光却一直落在悟空的背影上。 自从那日他以身承接煞气,眉心多了一点红痣之后,悟空便一直如此。 “悟空。” 玄奘开口,声音温和。 孙悟空身形一顿,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他看着玄奘,目光在触及师父眉心那颗殷红如血的朱砂痣时,像是被烫了一下,迅速移开,看向路边的野草。 “师父,有何吩咐?是渴了还是饿了?” 玄奘轻拍阿虎,示意停下。 他看着自己的大徒弟,轻声道: “为师不渴,也不饿。” “只是见你这一路心神不宁,可是心中有结?” 悟空抓了抓腮,强挤出一丝笑意: “嘿嘿,师父多虑了。俺老孙是谁?齐天大圣!能有什么结?就是这路不好走,想着早点翻过去罢了。” “出家人不打诳语。” 玄奘静静地看着他,温言道:“有事要跟师父讲。” 悟空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他沉默了许久,忽然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杵,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他低下头,声音有些低沉,带着沮丧: “师父……俺老孙答应过,要护送您上西天,保您周全。” “可这一路走来,每逢大难,……到头来,都是您自己在扛。” 悟空猛地抬头,指着玄奘眉心的红痣,眼眶竟然微红: “无论是在那斯哈里国,还是那天在五庄观,俺只能眼睁睁看着您自己撑,却连那道业力屏障都打不破!” “俺有一身通天彻地的本事,却护不住师父……俺心里……愧得慌。” “俺算什么齐天大圣!” 他太强,所以不能容忍自己的无力。 他太重诺,所以觉得自己没有信守承诺。 在他看来,师父的每次受苦,都是他这个徒弟的失职。 玄奘静静听完自己的大徒弟所说,走上前去,盯着他的眼睛说道: “悟空,你以为,何为‘护’?” 悟空答道:“自是降妖除魔,遇山开路,遇水搭桥,不让师父受半点损伤,平安到西天。” 玄奘摇了摇头,目光深邃:“悟空,这便是所知障。” “所知障者,谓如有一,心怀变悔;依因净戒,不生欢喜。不欢喜故,不生适悦。如是乃至心不得定。心不定故,无如实知,无如实观。” “你非是被名号所困,你是太在意为师,关心则乱。” “你因太想护我周全,容不得我受一点苦,故而见我受难,便心生变悔,觉得自己无能。” “心怀愧疚,便不生欢喜;不生欢喜,便心神不宁,看不清真如。” 玄奘抬起手,轻轻抚过猴头,轻声说道: “此乃为师之过。” “如此,接下一难。为师便由你安排,你看可否?” 悟空一愣,抬头看向玄奘,那眼中不仅是慈爱更带着期许。 “好!” 悟空咧嘴一笑,眼中金光大盛,一手杵着棍子,一手叉腰: “既如此,那师父可坐稳看好了!” “这下一难,俺老孙来平!” “俺齐天大圣也要遇苦便度,逢难便救!!” 第67章 行者棒喝 悟空单手拄着金箍棒,那双火眼金睛死死凝在地上涕泣的女子身上。 眼底的金光明明灭灭,似是被风吹乱的烛火,显得有些挣扎。 他稍一偏头,落向青石上盘膝的玄奘。 “师父。” 一声轻唤。 没了往日的桀骜跳脱,竟带着几分大圣罕见的迷茫与求助。 青石之上,佛珠捻动的声响微微一顿。 玄奘缓缓睁开眼。 那双眸中无怒无怜,无惊无厌,只如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映着不知所措的大徒弟,也映着地上那具楚楚可怜的人形。 “悟空。” 玄奘的声音不高,却在风中清晰地落进每一只耳朵里: “为师说了,此难均由你做主。” “你既已看穿她妖身鬼气,也听得她诉苦喊冤。” “你要如何做?你应如何做?全凭你心。” 玄奘看着悟空,目光落在他握棒的手上: “这是你的修行,此次为师帮不得你。” 说罢,玄奘再次闭上双眼,不再多言。 悟空握着棒子的手紧了又松,更显心中慌乱。 只是那青石上,又传来低声沉念: “所知障者,谓执遍计所执实法,萨迦耶见而为上首,见、疑、无明、爱、恚、慢等。覆所知境无颠倒性,能障菩提,名所知障。” “由斯二障,皆自心执,自心所迷,亦须自心自悟,自智自断。佛可开示,不能代断;法可指引,不能代证。” “自当知,二取随眠是世间本,唯无分别智能断,独得出世间名。” 诵经声平缓有力,虽说不帮,却还是心软。 ---------- 地上女子闻言,哭声微滞,忙将头埋得更深,肩头瑟瑟抖得更烈,泣音碎在风里: “大师慈悲……奴家真的死得惨啊……” “怨气缠身,身不由己……那些害人的勾当,非是奴家本心,是无奈之举啊……” 她抬起一张梨花带雨的脸,可怜兮兮地望着悟空: “奴家到此,就是为求大师帮助,绝无半点坏心啊!” 悟空眉峰一动。 八戒站在一旁,张了张嘴,终究没敢乱嚷,只瞪着那女子,满脸警惕。 小白龙若有所思,悟净搞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 风卷过山坳,卷起地上碎瓷残屑,擦着白骨精幻化的裙角掠过。 不知过了多久,只见那行者眼中金光骤然爆闪,不再是之前的犹疑,只有澄澈与决绝。 “当!” 金箍棒重重一顿,棒身撞在山石之上,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震得四周尘土飞扬。 悟空看着那女子,嘴角勾起一抹以往的大圣嘲弄神情,声音却不似以往,异常平静:“冤有归处,孽有归途。” “你若真求解脱,何须以蛆虫蛤蟆化斋,以美色幻相惑人?” 女子身子一僵,哭声顿止。 悟空向前一步,浑身金光乍现,那黄金锁子甲、凤翅紫金冠、藕丝步云履凭空显现。 却不仅是往常神气,更有一股庄严的宝相: “你所谓的冤,即便是真。” “你所谓的苦,或许不假。” “因怨因苦,便要害人?” “此乃自困,画地为牢,作茧自缚。” “我辈修行,不应怜其冤苦而纵容,而应救其脱困,断其恶根。” “如是而已。”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从这石猴口中念出,竟有金石之音。 只见孙行者,掣起金箍棒,口称阿弥陀,单手竖胸前。 平静说道: “施主。” “你所说之冤仇因果,贫僧记下了。” “若是真,贫僧帮你讨回公道;若是假,贫僧帮你消弭罪业。” 金箍棒缓缓举过头顶,铁棒之上,金光流转,竟似有万千梵文浮现。 “但此时。” “贫僧,助你脱困!” 轰! 铁棒落下。 不带一丝杀气,却带着破除一切虚妄的慈悲。 真可谓: 金猴掣起千钧棒,打破心中妄念根。 -------- 那尸魔本还在做戏,见这猴子眼神变了,知是其要动手。 “不好!” 她哪里还敢停留,当即咬破舌尖,使了个“解尸法”。 见行者棍子来时,她却抖擞精神,元神裹着阴风,预先遁走了,只把一个假尸首扔在地下。 悟空眼中金光一照,便知其已元神逃遁,却未去追。 他收起棒子,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玄奘。 合十行礼道:“师父,弟子已破所知障。” 玄奘缓缓起身,走下青石。 看着悟空,并未如往常那般受礼,而是双手合十,还了一礼,温声道: “善哉善哉。” “同道得道,幸甚至哉!” 一旁的悟能、悟己、悟净见状,亦是心有所感,纷纷整肃衣冠,对着悟空躬身合十行礼。 “恭喜师兄得道。” 就连阿虎亦是低吼一声,前腿弯曲,头颅微微低下,似在致敬。 行者一一还礼,直起腰身,忽然仰天长笑: “哈哈哈哈!” “忽地顿开金绳,这里扯断玉锁。金箍棒度无名魔,今日方知我是我!” 笑声未落,那股气息忽地一散。 悟空肩膀一垮,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又变成了那副大家熟知的猴头模样,一脸嫌弃地摆摆手: “哎呀!不装了不装了!累死俺老孙了!” “做高僧真难!说话还要咬文嚼字的,还是做大圣好,自在!” 他跳到玄奘面前,嬉皮笑脸道:“师父,俺看明白了,俺度不得人,这细致活儿还是您来做主吧。” “我觉得还是揍人好,我想揍谁我揍谁,那多痛快!想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呆子,你说是吧?” 虽嘴上说着不做高僧,只是那双火眼金睛中,清澈更胜往昔。 八戒见猴哥恢复了往昔的模样,顿时松了口气,他生怕猴哥一直这样,怪吓人的,他可不想有两个师父。 他热情地跑上前去,一把搂住那猴头,大笑道:“猴哥说得对!太对了!” “你就是太有脑子了,想得多!所以心累。你看看俺老猪,大肚能容,一天乐呵呵的,吃饱了睡,睡饱了吃,这不也是得道?!” 小白龙走上前去,一把推开八戒,没好气地怼道: “大师兄能和你一样吗?大师兄那是慧根深种,破除迷障。你那是懒根深种,偷懒耍滑!去去去,别来沾边。” 悟净在一旁憨笑,挑起担子:“二师兄说得也有理,三师兄说得也对。” “只要大家一起,平平安安,开开心心的,比什么都强。” 玄奘看着这打打闹闹的几个徒弟,无奈地摇了摇头,只是嘴角却噙着一抹笑意,摸了摸阿虎的头。 第70章 割肉饲魔 那白骨精的元神遁走后,山坳里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悟空收了金箍棒,走到玄奘面前,有些气闷地说道: “师父,这妖精滑溜得很,又让她跑了。” 玄奘坐在虎背上,看着那一地碎骨,轻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 “如此,悟空,你且去追她。” 玄奘的目光穿透了山林的迷雾,语气平静而决绝: “她既执意要吃贫僧的肉,那便给她吃。” “什么?!” 徒弟三人齐齐惊呼出声。 悟空说道:“师父!她即便真有冤屈,又何必如此!更何况她说的半真半假,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尸魔!她的话不可全信,不如由俺老孙先去抓过来再问问?!” 猪八戒也是连忙点头,急吼吼道: “师父,她这故事虽然很感人,但说不定是道听途说编出来的!你这般度她,实在是有些过了!” 玄奘轻轻拂开悟空的手,看着徒弟们眼中闪烁着柔和的光芒: “不用,她等之苦,本就是我等之过,理该如此。” “悟空,你去寻她。告诉她,贫僧愿割肉布施,但她也需听贫僧讲完一个故事。” “听一段,便割一片肉。” “师父……” 悟空还想再劝。 玄奘却已闭上了双眼,双手合十,开始默诵经文,心意已决,再难更改。 悟空无奈,知道师父一旦这样耍起“驴脾气”,说什么都不好使。 他只得狠狠跺了跺脚道:“罢罢罢!俺老孙就去走一遭!” “呆子,小白龙,沙师弟!你们三个给俺看好师父!” 说罢,悟空纵身一跃,化作一道金光,循着那股阴冷的妖气追踪而去。 ---- 那尸魔的元神裹在阴风中,正欲遁地远遁。 半空中,一只毛茸茸的大手凭空探出,五指如钩,金光缭绕,一把攥住了那团翻滚的黑气。 “想走?” 孙悟空眼底金焰跳跃,手腕猛地发力。 只听一声凄厉的尖啸,那团黑雾被硬生生从地底拽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砸在地上。 黑雾散去,尸魔显出原形。 是一个身披黑色轻纱,容貌绝美的女子模样 只是此刻狼狈不堪,发髻散乱,眼中满是惊恐,死死盯着那缓缓走来的猴子。 色厉内荏地叫道:“你们度我不成还要灭口?算什么出家人?!” 悟空冷笑一声,将金箍棒往地上一杵,地面也是一震: “少废话!俺老孙若是想杀你,你现在早成灰了!” “俺师父说了,你不是让他肉身布施吗?他成全你。” “什么?” 白骨精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俺师父愿割肉布施与你。” 悟空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咬牙道: “但有个条件。你需现出真身,去听他讲完一个故事。听他讲一段,便割一片肉给你。” “你若有胆子,便随俺来!” 说罢,悟空转身便走,竟真的不再管她。 白骨精呆立当场,心中惊疑不定。 这是圈套?还是那和尚真的发了疯? 但此种诱惑,和那百年来日夜煎熬的怨气,最终战胜了恐惧。 “我倒要看看,这秃驴能耍什么花样!” 她咬了咬牙,化作一阵黑风,跟了上去。 …… 山坳处。 玄奘盘膝坐在青石上,双手合十,低声诵经。 八戒、沙僧和小白龙站在一旁,个个面色凝重。 一阵阴风卷过,白骨精显出真身。 她依旧是那副婀娜多姿的美艳模样,只是眼中少了伪装的纯净,多了一分毫不掩饰的贪婪。 她看着玄奘,舔了舔猩红的嘴唇: “和尚,你那徒弟说的,可是真的?” “出家人不打诳语。” 玄奘面色平静,缓缓卷起左手的僧袍,露出白皙的手臂。 “施主,请坐。” 白骨精也不客气,在玄奘对面盘膝坐下,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玄奘的手臂,仿佛已经在品尝那甘美的血肉。 然后看向一旁的孙悟空, “悟空,刀!” 八戒实在是忍不住了,刚想开口阻拦,却被悟空伸手拦住。 只见那大圣眼中金焰闪烁。 师父是要度这尸魔,看着师父的样子,他知道此时不可打扰,只是背后那金箍棒微微轻颤,仿佛下一秒就要砸下。 悟空伸手一指变出一把戒刀:“师父,给!” 玄奘接过刀,向着悟空点点头,就看向对面的女子,看着她那张贪婪的脸,目光中尽是悲悯。开口缓缓讲道: “很久以前,舍卫城里,有个叫摩登伽的年轻女子。” 玄奘的声音低沉而悠远。 “她出身豪门,生得花容月貌,求亲者络绎不绝,她却皆不入眼。” “一日,她在水边取水,偶遇一位名叫阿难的修行沙门。只那惊鸿一瞥,便情根深种,认定那是她苦等一生的如意郎君。” 说到这里,玄奘手中的戒刀轻轻一划。 “嗤——” 一小片血肉被削了下来,血没有喷涌而出,而是化为淡淡的金光缓缓流转。 那片肉飘落到白骨精面前。 白骨精迫不及待地一把抓过,塞进口中。 甘甜、纯净,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生机,瞬间涌遍全身。 她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催促道:“继续讲!继续讲!再割!我还要!快!” 玄奘面不改色,仿佛那被割掉的不是自己的肉。 “摩登伽女求母亲相助,其母爱女心切,竟以咒术诱骗阿难,欲逼其成亲。” “幸得佛陀相救,阿难方才脱险。” “然摩登伽女痴心不改,日夜尾随阿难。佛陀问她:‘你爱阿难何处?’” “她答:‘爱其眼、鼻、口、声,爱其步履,爱其一切。’” 戒刀再挥。 又一片血肉飘落。 白骨精一口吞下,眼中贪婪更甚。 “佛陀告诫她,色身臭秽,生老病死皆是苦,情爱乃生死流转之根。” “但摩登伽女执迷不悟,仍不相信。佛陀悲悯,便问她:‘若要见他,需受五百年风吹,五百年日晒,你可愿意?’” “她斩钉截铁:‘我愿!’” 戒刀再落,血肉飞出。 尸魔一把抢过,囫囵吞下,连嚼都未曾细嚼。 至于什么摩登伽,什么石桥,她半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只觉得这和尚的肉太美了! “不够!太少了!给我一大块!” 她尖声催促,甚至伸出了生着尖甲的手,想要直接去撕咬玄奘的手臂。 本就强压怒火的悟空见状,横跨一步,挡在玄奘身前,金箍棒重重杵在地上,发出一声震天巨响。 那股滔天的煞气瞬间将尸魔震退。 那尸魔忌惮地看了一眼猴子,悻悻地退回原处坐下。 玄奘神色未变,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未曾乱半分,声音平缓,继续讲述: “于是,她化作了一座石桥的护栏。” “五百年风吹雨打,无人问津。就在她快要崩溃之时,阿难终于从桥上走过。” “但他行色匆匆,并未看她一眼。” “佛陀问她可满意?她说不,她想化作桥心,让他踩踏,触碰他。” “佛陀说,那需再修五百年。她亦不悔。” “嗤——” “嗤——” 一片又一片的血肉落下。 玄奘那原本白皙的手臂上,已现出森森白骨,触目惊心。 但他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声音依旧如古井无波。 八戒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眼泪在那小眼睛里打转,终于忍不住哭喊道: “师父!她根本就不听啊!她只想吃您的肉!您这又是何必啊!” 玄奘没有理会,只是继续讲,继续割。 第71章 因果无常 “又一个五百年。” “她化作了路边的一棵大树。” “终于,烈日炎炎,阿难走到树下,靠着她的树干,沉沉睡去。” “她终于触碰到了他。她倾尽全力,将树荫聚拢,为他遮挡阳光。” “可是……” 玄奘的戒刀停在了半空,脑后赤血佛轮显现。 深邃的目光落在对面那尸魔身上。 “阿难醒来,拍了拍长衫上的灰尘,转身离去,头也未回,始终都未看她一眼。” “佛陀现身,问她,可还要继续修?” “她此时依旧大惑不解。她质问佛陀,自己已经修炼了千年,受尽风霜,为何他连看都不肯看一眼?学佛之人,心肠当真都这般冷硬吗?” “佛陀没有回答,只抬手指向她身旁,树下的那块的顽石。” 玄奘的目光微微下垂,映着身下的青石。 “佛陀说:他为了看你一眼,已经化作这块顽石,在这里修炼两千年了。你还不明悟吗?” “摩登伽女愣在原地。她不信,只觉得佛陀在骗她。” 尸魔发出一声嗤笑,似是认同这女子的不信。 “佛陀便给她讲了一桩旧事。” “从前,舍卫城里有个极为富有的崇尚佛学的善良长者,家财万贯,常常布施穷苦,唯有一个独子。那少爷二十岁,刚娶新妇才七天。” “有一春日,一家去游园,园中奈树繁花似锦。” “新妇想要树上最高处的那枝花,那少爷二话没说,攀树去摘。” “那少爷越爬越高,脚下的枯枝越来越细。只听‘咔嚓’一声,树枝断裂。那少爷重重摔落,当场气绝。” “长者一家如遭雷击,全家上下、亲戚老友,哭天抢地,痛不欲生。妇人日夜守尸痛哭,甚至不肯葬埋。” “佛陀闻之,亲至长者家中,安抚道:‘万物无常,有生必有死。你哭的究竟是谁?谁,又是你的亲人?’” “长者茫然无措,追问佛陀,说他一家潜心供奉,与人为善,从来没有做过任何恶事。为何独子早夭,白发人送黑发人?” “佛陀道:‘遥远劫前,一幼童持弓箭于树下戏耍,树上停着一只雀鸟。旁边有三人围观,怂恿幼童射鸟,言射中便是英雄。’” “幼童一箭射死雀鸟,那三人拍手大笑。” “这三人,因见杀随喜,造下恶业,生生世世皆受丧子之痛。” “如今,这三人,一人有福今在天上,一人在海中作龙王,还有一人,便是你这长者。” “你之子,前生在天上,做那天人的孩子,命终了,便下来做了你的儿子,而你那死去的儿子,魂魄离体,转生为海中龙子,方才出生,便被金翅大鹏鸟一口吞食。” 玄奘语调陡然一沉,宛如晨钟暮鼓: “此刻,天上、海里、人间,三处皆在为这同一个儿子痛哭!” “此便是无常。” “佛陀讲完,反问摩登伽女:” “‘你到底爱他什么?’” “又指着那块顽石,问道:” “‘他又爱你什么?’” “你等爱的,根本不是固定不变的。” “你等哭的,只是心里的相,而非真实的他。” 玄奘低声诵念出那一首偈语: “命如华果熟,常恐会零落。已生皆有苦,孰能致不死?” “从初乐爱欲,入胞影易灭。受形命如电,昼夜流难止。” “是身为死物,精神无形法。假令死复生,罪福不败亡。” “终始非一世,从爱痴久长。自作受苦乐,身死神不丧!” “摩登伽女听罢,妄念顿息,后证果位。” 玄奘抬起头,看向那在对面的尸魔,轻声问: “施主,故事讲完了。你等,可听懂了?” “生死流转,皆是因果,尽是无常。” 尸魔正欲反驳玄奘。 却见她肚皮突然胀大如鼓。 “什么雀鸟!什么无常!又想骗人!又在放屁!” 她嘶吼着,双手抠着地上的泥土,拖着沉重的身躯一步步爬向青石: “我要吃肉!把你的心挖给我!!” 她猛地弹起,十指如钩,带着腥风扑向玄奘的胸膛。 然而,她刚跃起半尺,没等悟空等人阻拦。 “咔!咔嚓!” 尸魔的躯壳内传来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万道金芒,如同锋利的利剑,从她体内毫无征兆地刺透而出。 “啊——好烫!我的肚子!你们!!你们!!莫要信他啊!!” 她重重砸向地面,痛苦地来回翻滚。 在那张绝美的面皮下金光一点点出现。 面皮开始寸寸发黑、干裂、剥落。 随着金光如喷泉般涌出,一缕缕灰白的烟气从她撕裂的皮肉缝隙中逸散出来。 烟气在半空中飘荡、汇聚,渐渐化作无数个模糊而扭曲的身影。 有步履蹒跚的老妇,有面容凄婉的年轻女子,有哇哇啼哭的婴孩,有愁容满面的老叟,还有身首异处的男子。 这些亡魂的怨恨积聚在一起一具尸体里,化作了这头贪得无厌的尸魔。 此刻,玄奘血肉中蕴含的无畏慈悲,化作洗涤业障的甘霖,彻底斩断了束缚他们的怨气锁链。 冤魂们沐浴在温暖的金光中,面庞上那扭曲的凄苦与惊恐渐渐褪去,化作平和与安详。 他们虚浮在半空中,齐齐转向青石上那位僧人。 无数魂影同时深深拜下。 玄奘抬起仅存的右手,单手立于胸前,缓缓垂下眼睑,带着歉意行礼道: “你们受苦了,是我等,来迟了。” 微风拂过山谷。 满天虚影化作点点流萤,向着天际升腾,重入轮回。 尸魔看着那些逃离的冤魂,发出无力的咆哮。 那肉未能填补她的空虚,反倒彻底撑破了她。 黑气在佛光中迅速消融。那具残破的皮囊瞬间化作飞灰,洋洋洒洒,飘散在夜风中。 四周重归死寂。 那些被吞下的玄奘血肉,化作点点金光,从那体内逸散而出,重新回到了玄奘的手臂上。 只见肉眼可见地,玄奘手臂上的白骨生出肉芽,迅速愈合,完好如初。 ------ 四周重归安静。 青石前,再无那凄厉的妖魔。 只留下一具晶莹剔透的人形骨架。 这骨架润泽如羊脂白玉,没有半点妖邪之气,反而透着一股澄澈的禅意。 悟空握紧金箍棒,警惕地提步上前,正欲查探。 就在这时,那具白玉骨架忽然动了。 “喀啦。” 骨骼相触,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它双膝弯曲,动作虽显僵硬,却透着一股无比的虔诚,缓缓跪伏在地。 两只白骨手掌举至胸前,轻轻合十。 随后,它掌心翻转向上,双肘、双膝与光秃秃的头骨依次贴伏于地。 待重新直起身子,那空洞的骷髅头颅朝着青石上的玄奘,微微垂下。 一个清朗平和、不染微尘的声音,悠然响起: “小僧,见过圣僧。” 第75章 三打白骨 “是她告诉我的。” 骷髅僵在原地。 它死死盯着玄奘,眼眶深处的绿焰,如同残烛,闪闪烁烁。 下颌骨微微打着颤,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玄奘神色无波,声音在夜色中悠远而低沉: “善恶本无定形,因果亦非交易。” “你施舍米粮,求的是感恩; “你修习佛法,求的是清净;” “你杀戮乡民,求的是解脱。” “你处处都在求,处处求不得。” “求而不得,便生嗔恨。嗔恨入骨,便化魔障。” 玄奘并未理会那具战栗的骷髅。 他转身,重新坐回青石之上。右腿盘膝,左腿自然垂落,身子微倾,曲起手肘,指节轻轻抵着侧颊。 对着骷髅却又没有看他,而是看着他身后的虚空,开口道:“方才我讲的摩登伽女与阿难尊者的故事还有另一个版本。” “贫僧讲与你听罢。” “佛言:‘是摩登女,先时已五百世,为阿难作妇。五百世中,相敬重,相贪爱’” 玄奘语调平缓,仿若亲历。 “过去五百世的轮回中,摩登伽女与阿难皆为夫妻。每一世皆相敬如宾,恩爱敬重。” “昔日,释迦牟尼佛与众弟子行脚至一处村庄。阿难走在队伍最后,神情忽然恍惚。” “他的目光,控制不住地落在一处院落门口。那里站着一位少女,正低头整理粗布衣裙。少女眉目清秀,神情中透着一丝惆怅。她似有察觉,微微抬头。” “阿难急忙垂首,匆匆加快脚步,耳根已然泛红。” “同行比丘悄声询问他为何心不在焉。阿难连连摇头掩饰,目光却频频回望。这一切,皆落在佛陀眼中。” 夜风拂过白虎岭的荒草,沙沙作响。 “入夜,静谧无声,虫鸣敛迹,月光如水倾泻。” “佛陀于树下坐禅,唤来阿难。” “佛陀问:‘你今日在村庄中,心中可有波动?’” “阿难起身合十,低声禀报:‘弟子不敢欺瞒。今日村中那位少女,确让弟子心生波澜。她的眼神令我感到熟悉,仿佛久远前便已相识。弟子心中生出一种莫名的亲切,难以自控地想多看她几眼。’” “佛陀目光柔和,继续发问:‘那你觉得,你有多爱她?’” “阿难愣住了。他低头不语,许久才小声作答:‘师尊,我不知这算不算爱。那一瞬间,我心中涌起一股冲动,想要靠近她,保护她,甚至想要与她厮守在一起。’” “阿难满眼疑惑,祈求佛陀开示。” “佛陀看着他,语气深沉:‘你今日对她的情感,绝非初次。此乃你无数轮回中未曾解开的执着所系。正是这些交错的业缘,让你今生见她,心中便涌起那般熟悉与眷恋。’” “阿难惊惧不已:‘若真如此,我岂非被轮回中的感情束缚了一生又一生?她是否也有同样的感受?她是否也记得我?’” 玄奘微微停顿,悲悯的目光落在虚空中。 “佛陀答:‘众生在轮回中,恰如大海浮萍,随波逐流。你认得她,皆因你执念未消。她认不认得你,全凭她的宿业。她或许对你心存亲近,但这绝无解脱之理,属轮回枷锁。’” “阿难沉默。他无法否认对少女的情感,却也深知这情感正是沉沦的根源。” “佛陀问他,轮回中最大的束缚为何物。” “阿难猜测是业报。” “佛陀摇头否定:‘是我执。’” “你执着于自我的存在,执着于自我的情感,方才生起对他人的贪欲。倘若放下这一个“我”字,便能看透因果,斩断情丝。” 玄奘的声音在这夜空下犹如撞响的铜钟: “阿难依旧不舍:若放下执着,人的感情岂非烟消云散?我是否再也无法感受到爱?” “佛陀温和解答:‘放下执着,意在超越,绝非摒弃。’” “阿难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少女的面容。” “月光下,佛陀站起身,目光深远:‘阿难,你可愿随我去见那位少女?’” “阿难不知如何作答。去,恐再度沉沦;不去,执念如鲠在喉。” “佛陀转身便走,只留下一句断喝:去与不去,全在你心头一念,莫再执迷。” “最终,阿难去了。” 玄奘看着骷髅,一字一顿: “夜半,少女在月下纺织,神情专注,偶尔露出满足的微笑,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根本未曾察觉远处的阿难与佛陀。” “佛陀说道:阿难,你可曾发现,她的幸福,并不依赖于你,而是源于她自己的生活。你若执着于她,则是强加己念于人,实为私欲,此非爱。纯粹的慈悲,跨越人我之别,不求分毫回报。以平等心爱护一切众生,方为觉悟起点。” “阿难悟了,执着妄想如潮水退去。” “他明白自己的爱,除了依恋,更多的是自身执着的显影” “爱为成全,成全则是希冀安好,而无占有之心。” “若能将这份成全之心扩展至所有众生,便化作真正的慈悲。” “阿难灵台清明,终于看破了因果无常。” 玄奘双手合十,字字如刀,直斩魔障,念道: “汝负我命,我还汝债,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生死;汝爱我心,我怜汝色,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缚。唯杀盗淫,三为根本,以是因缘,业果相续。” “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生死相续,皆由不知常住真心,性净明体,用诸妄想,此想不真,故有轮转!” 八戒和沙僧屏住了呼吸盯着师父,悟空拄着金箍棒一言不发地看着骷髅后的虚空,似是看到了什么,小白龙则是皱着眉,擦了擦枪。 玄奘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骷髅: “你口口声声说爱她,为了救她不惜屠戮生灵,剜肉饲魔。 “可曾想过,你之所为是让她替你分担罪孽,不得轮回。” 玄奘的目光如炬,层层剥开它最后的伪装。 “我没有!我没有!!我是补偿,我不欠她了!!” 骷髅猛地扬起头颅,凄厉地惨叫,双臂疯狂地在虚空中挥舞,试图抓住些什么:“她吃了我的肉!她活了!那就是她!” “她在哪?” 玄奘轻声发问。 骷髅的动作戛然而止。 它低头,看着自己那两双空荡荡的白骨手掌。 “咔……” 一声极轻、极脆的碎裂声,从骷髅的胸腔深处传出。 那原本晶莹如玉的肋骨内,渐渐浮现出一抹微弱的荧光。 荧光渗出骨缝,在半空中缓缓凝聚,化作一个半透明的女子魂影。 她穿着一袭红嫁衣,面容柔和。 眼中没有怨毒,只余下疲倦与哀伤。 百年来,她未曾显现,也未曾化身尸魔去吞噬血肉。 她始终在这具枯骨的最深处,默默地、痛苦地替他分担着那滔天的杀业,承受着他强加的疯狂。 “你……” 骷髅僵硬地伸出指骨,想要触碰那道虚影,指尖穿透了半透明的红裳,抓了个空。 女子伸出手,隔空轻轻抚过它那光秃秃的额骨,指尖轻点,似是责怪,又似是敲打,也好像儿时的玩闹。 她没有说话,连一声叹息也未曾留下,便化为萤光消散。 玄奘重新合上双目,双手于胸前合十。 “阿弥陀佛!” 世人皆苦,谁言己过。 无人不冤,有情皆孽。 第81章 忆长安 百花羞纤指擎着琥珀玉盏,莲步轻移。盏中酒液微晃,映着洞顶昏黄的火光。 “叔叔远道而来,妾身敬你一杯。” 黄袍怪斜倚在兽皮大椅上,眼神已有几分迷离。 见百花羞频频举杯,他咧开大嘴,笑声震得石壁嗡嗡作响。 平日里夫人总是冷若冰霜,今日这般光景实属罕见。 他心情大好,端起海碗连干了几碗烈酒。 八戒则埋头苦干。 双手左右开弓,鲜笋木耳连同瓜果,一股脑塞进长嘴里,咀嚼声如同风卷残云。 他心中知道时间已经不早,急着回去交差,无心久留。 宴席将近尾声。 奎木狼打了个酒嗝,大手一挥,吩咐殿外伺候的小妖:“去!再给本大王的老弟准备些上好的野果干粮!打包结实点,让他带回去!” 此时,百花羞忽然莲步轻移,走到奎木狼身侧。 她微微伏下身,语气中带着几分期切与哀婉:“郎君。听叔叔方才说,他们要一路往西去。想必……定会途经宝象国。” 她垂下眼睑,轻声道:“妾身也是许久未曾回过娘家了。可否劳烦叔叔他们,帮我带封家书回去,给我的爹娘看看,也免得他们二老日夜为我悬心。” 说罢,她转过身,向着奎木狼与猪八戒盈盈行了一个万福大礼。 奎木狼此刻酒意正酣,满心都是夫人难得的温顺。哪里还会去深思这其中的关窍?他哈哈一笑,满口答应: “夫人!这点小事,怎会不依你!你快些去后堂写!我这老弟最是热心肠,如今又跟了圣僧,将来是要去西天成正果的!这等举手之劳,他肯定不会拒绝!” 八戒闻言,慌忙放下手里的果核,站起身来还礼,拍着胸脯打包票: “嫂嫂说的哪里话!小弟一定办到,这送信的差事,包在俺老猪身上!不知嫂嫂那父母是……” “正是那宝象国的国王与王后。” 八戒小眼睛一瞪,作恍然大悟状:“哎哟!嫂嫂竟然还是公主!怪不得这般端庄气质!大哥,你端的是好福气啊!” 这句不着痕迹的恭维,正中奎木狼下怀。 惹得奎木狼仰面大笑,连连称是,连带着又灌下了一大碗烈酒。 没多时,百花羞便在后堂匆匆写就了书信。 她用一方素净的丝帕将信笺仔仔细细地包好,又亲手将其与那些小妖准备好的野果干粮放在了一处。 波月洞口。 残阳已尽,夜风渐起。 八戒背起干粮,正与奎木狼道别。 “大哥,听老猪一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下界非久留之地。你还是早些回天庭,免得夜长梦多,惹出祸端。” 八戒压低声音,又忍不住劝了几句。 奎木狼此刻已有七八分醉意,摆着手敷衍地应承:“晓得,晓得!老弟休要啰嗦,快去寻你师父吧!” 八戒见状,深知多说无益,便不再自讨没趣。 这时,百花羞亲手捧着那包干粮和书信走了过来。八戒连忙上前,伸出双手接过: “哎哟,怎好劳烦嫂嫂亲自送出来!” 没成想,百花羞交接包袱的瞬间,竟向后退了半步。 她神色异常肃穆,对着八戒郑重其事地还了一个大礼,声音微微发颤,却透着一股决绝: “叔叔多礼!这封书信……麻烦叔叔,一定要送到!” 八戒心中掠过一丝不解。只是一封报平安的家书,何须行此大礼?但他当着奎木狼的面,也没法开口细问,只能连声应下: “嫂嫂放心!俺老猪路过贵处,定将此信亲手送到!” 说罢,他将那方丝帕包裹的书信揣入怀中贴身放好,转身拖着九齿钉耙,大步走入了昏暗的松林。 洞府门口,奎木狼心满意足地伸出手紧紧拥住百花羞削瘦的肩膀,揽着她朝洞内走去。 转身的刹那,百花羞面上的温顺荡然无存。 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她死死咬住下唇,齿尖渗出一丝腥甜。 双眸中翻涌的,全无半点夫妻和美之色。 只有刻骨铭心的,冷冰冰的恨。 --------- 松林外,师徒驻脚处。 残阳彻底沉入山头。 八戒哼哧哼哧地背着两大袋沉甸甸的吃食,从林子里钻了出来。 悟空正蹲在青石上无聊地啃着草根,见他这副满载而归的模样,眼睛一亮,纵身跃下,笑着在那圆滚滚的猪肚皮上拍了一巴掌: “你这呆子!怪不得去了这么久,俺老孙还以为你找了个树坑睡大觉去了!没成想,倒真让你化来这么多好东西!” 八戒不耐烦地拨开那只毛茸茸的猴爪,翻了个白眼:“去去去!少碰俺!俺老猪可是这队伍里最勤快的!” 他将其中一个大包裹随手扔给悟空等人,又转身捧起另一个包裹,献宝似的跑到玄奘跟前,递了过去: “师父,饿坏了吧?快吃些!这破林子什么都没有。俺老猪也是运气好,路上碰巧遇见了一个当年的旧相识。” “多聊了几句,他听闻俺在化缘,给俺备了些干粮野果,所以才回来晚了!” 玄奘伸手接过包裹,目光平淡地扫过里面码放整齐的吃食,轻声问道: “辛苦你了,悟能。你可吃过了?” 八戒脸上的肥肉微微一僵,愣了半息,慌忙堆起笑脸:“吃过了,吃过了!师父您快吃,俺老猪在旧友那儿已经吃得饱透了!” 玄奘看着他,微微颔首,没再多问什么。 八戒却被师父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眸盯得心里发毛。 他缩了缩脖子,跑去跟悟空他们抢果子打闹去了。 一夜无话。 -------- 次日清晨,鸡鸣早看天。师徒一行人晓行夜宿,一程一程,长亭短亭。不知不觉间,便走出了那片压抑的黑松林,行了二百九十九里路程。 这日晌午,众人猛一抬头。只见前方平川广野之间,赫然矗立着一座气象非凡的巍峨大城。 真个是好一处形胜之地: 云渺渺,路迢迢。 地虽千里外,景物一般饶。 瑞霭祥烟笼罩,清风明月招摇。 廓的廓,城的城,金汤巩固; 家的家,户的户,只斗逍遥。 九重的高阁如殿宇,万丈的层台似锦标。 花柳的巷,管弦的楼,春风不让洛阳桥。 城门之上,赫然刻着三个大字——宝象国。 悟空将金箍棒扛在肩上,搭手远眺,笑道: “这一路跋山涉水,走了那么远,多是那人迹罕至之处,现在总算是遇见个人气旺盛的大城了,这宝象国不错!看起来还挺繁华。” “咱们那通关文牒,总算是能派上点用场了!” 八戒在一旁正啃着野果,闻言不屑地插话道: “切!这算什么繁华!咱大唐那长安城,比这可要气派繁华得多了去啦!” 玄奘闻听“长安”二字,视线微垂。 秋风卷起几分黄土,拂过素白的僧袍。 谁不忆长安? 第82章 换文碟 小白龙领着阿虎走在玄奘前头,感觉阿虎停下,扭头看了眼师父,似是看出了玄奘眼底的乡愁。 于是便翻了个极其标准的白眼,冷冷地吐槽八戒道: “猪鼻子插大葱,装什么大象!还‘咱大唐长安城’?你是大唐生的人,还是大唐长的猪?” 八戒顿时就不乐意了,脖子一粗,转头怒道: “三师弟!俺老猪怎么招惹你了!天天跟老猪过不去!上次在林子里踹俺那一脚,俺还没跟你计较呢!咋的,咱师父是大唐的圣僧,俺老猪作为嫡传弟子,说句‘咱大唐’难道还高攀了不成?!” 小白龙冷哼一声,双手夹在胸前,一脸不屑,眼看两人又要掐起来。 悟空最喜欢看这两人拌嘴,立刻跳到行李担子上,挤眉弄眼地在旁边煽风点火: “对对对!俺老孙作证,那脚踹得可结实了!” 悟净则是满头大汗,慌忙横在两人中间去拦架:“二师兄,三师兄,莫吵,莫吵……” 玄奘看着这群又开始吵闹的徒弟,无奈地摇了摇头。 被他们这一闹,乡愁也全然不见,轻轻拍了拍阿虎的脖颈,笑着打断道: “好了,莫要再闹了。既然到了别国,理应先去倒换通关文牒。” 他看向小白龙道: “悟己,你前去通传一下,就说我们是大唐来的僧人,需要面驾,倒换文牒。” 小白龙听到师父开口,这才收起与八戒比拼力气的手臂,恭敬应道: “是,师父。” 说罢,便快步走向城门口。 剩下几个徒弟见师父发话,也纷纷收敛。 八戒理了理僧衣,悟净挑起行李。 悟空则把阿虎往身后藏了藏,以防吓坏了过往的凡人。 城门守将本就见这一行人体貌各异,正暗自心惊。 听闻小白龙通报,说是东土大唐来的高僧。 大唐天威远播,又见来人气势非凡,守将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飞奔去请示上级。 不多时,宝象国的阁门大使便亲自出迎,将师徒一行人恭敬地迎入城中。 一路上,城中百姓见这队伍,一个清秀和尚带着雷公嘴的猴子、长嘴大耳的猪妖、头上长角的俊美公子、挑担的晦气脸汉子,后面跟着一头长了翅膀的斑斓猛虎,无不骇然退避,指指点点。 但师徒几人早已见怪不怪,目不斜视地跟着使臣,先到馆驿中安歇,稍作洗漱休整。 -------- 半个时辰后。 一行人步行至朝门外,阿虎留在了馆驿一边休息一边看管行李。 阁门大使领着玄奘走到宫门前,朗声禀报道: “有唐朝僧人,特来面驾,倒换文牒。乞为转奏。” 那黄门奏事官听闻,连忙一路小跑,穿过重重宫闱,走至白玉阶前,向高坐龙椅的宝象国国王奏道: “启奏万岁,殿外有东土唐朝来的高僧,欲求见驾,倒换文牒。” 那国王久居西域,早就闻知东土大国威仪,且又听说是个方上圣僧,心中甚是欢喜,即时准奏: “宣他进来。” 须臾,玄奘吩咐徒弟们在殿外等候。 自己着一身素净僧袍,步履从容地步入大殿。 行至金阶之下,神色肃穆,依着大唐的礼制行了一礼。 两旁列班的文武多官,见这僧人相貌轩昂,举止不卑不亢,礼数周全,无不在心中暗暗赞叹: “果真是上邦人物!礼乐雍容,气度非凡呐!” 那国王坐在龙椅上,满面春风道: “长老,你到我国中何事?” 三藏合十答道:“贫僧是唐朝和尚,承我天子敕旨,前往西方取经。原领有文牒,到陛下上国,理合倒换。” 国王道:“既有唐天子文牒,取上来看。” 三藏双手捧着文牒走上前,展开放在御案上。 那国王定睛细看。 牒云:“南赡部洲大唐国奉天承运唐天子牒行:切惟朕以凉德,嗣续丕基,事神治民,临深履薄,朝夕是惴。前者,失救泾河老龙,获谴于我皇皇后帝,三魂七魄,倏忽阴司,已作无常之客。因有阳寿未绝,感冥君放送回生,广陈善会,修建度亡道场。感蒙救苦观世音菩萨,金身出现,指示西方有佛有经,可度幽亡,超脱孤魂。特着法师玄奘,远历千山,询求经偈。倘到西邦诸国,不灭善缘,照牒放行。须至牒者。大唐贞观一十三年,秋吉日,御前文牒。” 其上端端正正盖有大唐宝印九颗。 国王见了,心生敬畏。 当即取本国玉宝,用了花押,递与三藏。 三藏谢了恩,收了文牒。 正欲婉拒国王的设宴款待,起身告辞。 忽听殿外传来八戒的声音:“师父!莫急告辞!俺老猪有事要与国王转奏!” 国王闻言一愣,问道:“长老,殿外是何人嘈杂?” 玄奘从容答道:“应是贫僧的二徒弟。想来是有要事通传,无礼之处,请陛下勿怪。” 国王本就想留玄奘赴宴,先前听闻其徒弟长相奇异,本以为没机会见识,便笑道: “无碍无碍。既如此,便把长老高徒都宣进来吧!” 玄奘没有拒绝,只是行了一礼,预先道: “贫僧那几位徒弟均相貌奇异,但都是我佛门中人,随我修行,请陛下勿惊。” 国王不甚在意地摆摆手,显得颇有胸襟: “无碍无碍!朕先前已听得奏报,说几位长老相貌奇异。长老有如此气度,徒弟必是神仙中人,正好一同见见。” 玄奘听闻如此,便未再多言,在一旁站定。 -------- 少顷。 几个徒弟大摇大摆地跨入朝门。 行到白玉阶前,左右立下。 这几个也不下跪,只朝上敷衍地唱了个喏,便再也不动,杵在原地像几尊煞神。 两旁的文武多官,无人不怕,皆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这几个和尚,长的奇怪也罢,只是粗俗太甚!怎么见我王更不下拜,喏毕平身,挺然而立!” 八戒耳朵尖,听见多官非议,咧开大嘴笑道:“列位,莫要瞎议论!我们生来便是这般模样。乍看果有些丑,只是看下些时来,却也耐看得很!” 那国王本就见他们长得凶神恶煞,心中已是打鼓。 又听得那猪头妖魔口吐人言,越发胆颤心惊。 只觉一股凉气直冲脑门,竟双腿一软,直接跌下了龙床! 幸有两旁近侍官员眼疾手快,慌忙将他搀扶起来。 悟空见状,嘿嘿笑了一下,挠了挠满是黄毛的手背,嘲弄道: “方才听陛下言语,还觉得是个有大人气度的。没成想,竟也是个叶公好龙、以貌取人之辈!” 八戒在旁扇着大耳朵迎合道:“猴哥说得对!你是齐天大圣,俺是天蓬元帅,三师弟是龙宫太子,四师弟是卷帘大将。咱们都曾是天上赫赫有名的大仙!” “幸今皈正为僧,保着师父西行。你们这等凡夫俗子,平常烧香磕头都拜不到咱们,如今真神当面,却当咱们是妖怪!” 小白龙本就高傲,听了这番,也颇为受用,炫耀的抬了抬下巴。 悟空听得频频点头,正欲再开口讥讽几句。 此时,玄奘缓缓抬起头。 那双清冷的眼眸淡淡地扫过他们三个。 只这一眼。 悟空、八戒、小白龙顿觉后颈一凉,犹如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瞬间哑了火。 三个方才还耀武扬威的“真神”,乖乖低下了头。 玄奘走上前去,温言道:“陛下勿惊,他们均是贫僧的徒弟,样貌虽奇异,不通人间礼数,但都是好修行,绝不会害人。” 那国王在近侍的搀扶下,战战兢兢地重新坐直身子。 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有余悸道:“长老,还亏你先说过了,若未说,猛然见他们,寡人一定被唬杀了也!” 他平复了一下呼吸,看向八戒:“刚闻言,这位猪长老有何要事要奏?速速说来。” 八戒闻言,这才从宽大的僧袍褂子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方素净的丝帕。 “禀陛下,俺老猪这里,替人与陛下寄有家书一封!” 国王疑惑道:“何人家书?拿来与朕看看。” 第84章 断旧义,起杀机 云端之上。 悟空拎着八戒的后领,一个筋斗便翻出了宝象国城关。 他低头瞅了一眼像摊烂泥般被自己半拖着飞的八戒,取笑着说道: “行了呆子,别装死了。这云头上也没别人,少在老孙面前演这出苦肉计。” 悟空松开手,在云头上盘腿坐下,随手从怀里摸出个野果啃了起来。 八戒重重摔在云彩上,揉着勒出红印的粗脖颈,哼哼唧唧地爬起来。他拍了拍宽大的袖袍,脸色却不见丝毫好转,依旧愁云惨淡。 “猴哥,你这回可是把俺老猪坑苦了!” 八戒一屁股坐在云端,将九齿钉耙往旁边一丢,满脸生无可恋,“你道那波月洞里的妖魔是谁?” “管他是谁。” 悟空吐出一颗果核,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 “老孙一棍子下去,管教他现出原形。” 八戒憋红了脸,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将“奎木狼”三个字说出来。 悟空见他这副模样,反而笑了起来。 他将果核随手抛下云端,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语重心长道: “呆子,你平时虽然惫懒,但也是个聪明人。师父在殿上说了这么多,不就是在点你?怎么,你是一句都没听进去?” 八戒喉结滚动,张了张嘴,却无言以对。 脑海中,玄奘的声音开始回荡: “因诸爱染,发起妄情……从爱生忧,从忧生怖。” 八戒耷拉着那对平日里总是扑扇个不停的大耳朵,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陷入肉里。 须臾,云头按落。 两人稳稳落在波月洞前。 悟空跳下云头,手搭凉棚,定睛细看眼前这依山而建、彩气蒸腾的宝塔洞府,不由得啧啧称奇: “乖乖,怪不得你这呆子一百个不愿意!想来这等洞天福地,绝非那山野妖魔能弄出来的排场。这波月洞之主,就是你上次说那偶遇的旧友吧?是天上的哪位下凡呐?” 八戒闷声不响没有应答。 悟空也不再追问,只是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斜睨着八戒说道: “呆子,去叫门吧!若是你那旧友识时务,肯将宝象国公主完完整整地送回,再自去天庭领罚。” “看在你的面子上,师兄我就放他一马,不动这棒子,可否?” 八戒此刻脑子里乱作一团。 他回想起奎木狼在宴席上提起百花羞时,那痴迷与重视。 他心里明镜似的,一旦去叫门索要公主,这老哥绝不可能轻易放人,此番交涉,断无善了的可能。 但是,悟空这般表态,已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八戒深吸了一口气,咬着牙,眼底闪过一丝决然: “谢师兄体谅!俺老猪……这便去与他再说一次!” 悟空看着八戒收起平日的嬉皮笑脸,神色带上几分郑重。 他点了点头,开口道: “若是不行,就喊师兄。俺在外面等着!” 说罢,悟空怀中抱着金箍棒,找了块石头盘膝坐下,佝着身子,目光灼灼地盯着八戒的背影。 八戒没有再犹豫,拖着九齿钉耙,大步走到那塔门前,沉声叫门。 守门的小妖探出头来,一眼认出是昨日才离开的那位“猪长老”。 小妖们知道这位是大王的贵客,哪敢怠慢,立刻满脸殷勤地迎他进门,随后飞也似地跑去后堂通传。 八戒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地跟着引路的小妖,穿过曲折的甬道,再次步入那间宽阔的石室。 没过一会儿,石室深处便传来奎木狼那中气十足、豪爽至极的笑声: “哈哈哈!贤弟!怎么又回来了?老哥还以为你早就跟着那圣僧启程走远了呢!怎么,是路上嘴馋,又想转回来与大哥喝酒了?” 伴随着笑声,奎木狼穿着那领淡黄袍帐,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八戒没有迎上前去。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满脸笑意走到近前的奎木狼。 又转头看了一眼周围那些正准备上前伺候的小妖: “大哥,让他们先下去吧。” 八戒静静地站在原地,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奎木狼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深深看了一眼八戒,随即冲着左右挥了挥手。 小妖们见状,立刻识趣地低着头退出了石室。 空旷的石室内,只剩下昔日的同袍。 “贤弟,有何话说?” 奎木狼走回主座,端起石案上的酒碗。 八戒深吸一口气,双手握紧了九齿钉耙,沉声道: “大哥,那宝象国国王,已然见到了嫂嫂的书信,那国王知道你掳劫公主,托俺师父前来搭救。” 八戒上前一步,目光紧紧逼视着他: “俺师兄孙悟空就在洞外。” “老哥,趁现在还没酿成大祸,你放了公主,随俺老猪出去,将人完完整整交还,你自回天庭领罚。” “俺师兄答应了,绝不动手!” “当啷——!” 奎木狼手中的陶碗砸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 酒溅了一地。 他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瞬间扭曲,显出几分狰狞的狼相。 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八戒,透出难以置信的狂怒。 “你们的意思……要我交出我的妻子,然后上天领罚?” “好个天蓬!好个孙悟空!我未曾招惹你们任何人!为何偏要与我过不去?!你们取你们的真经便是,管什么闲事??” “大哥,那是你强掳来的凡间的公主!”八戒据理力争。 “闭嘴!”奎木狼厉声嘶吼。 奎木狼咬牙切齿,额角的青筋如蚯蚓般根根暴起, “我说你怎么去而复返!我那浑家在那信中到底说了什么,等我去问她一问!” 说罢,奎木狼浑身妖气暴涨,撞翻了面前的石案,大步流星便往后堂冲去。 “大哥!不可!” 八戒见他状若疯魔,心中暗叫不好,闪身挡在甬道口。 “休要再一错再错了!” “给我滚开!” 奎木狼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狼嚎。 他此时急火攻心,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同袍旧谊,蓝靛焦筋手猛地握拳,毫无保留地轰在八戒的胸口。 八戒万没料到昔日老哥竟会对自己下死手。 “砰!” 结结实实挨了这一记重击,八戒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坚硬的石壁上。 “哇——” 一口殷红的鲜血从长嘴里喷出,溅在僧衣上。 奎木狼看也没看倒地的八戒,带着一身冲天的煞气,直奔后堂。 第86章 破妖窟,惊天庭 “轰——!” 波月洞的穹顶,如同一张薄纸般被强行撕裂。 幽暗的妖窟瞬间被强光刺破。 金箍棒自上而下,砸向奎木狼后心。 这般巨响,奎木狼却连头都未回。 他双目赤红如血。 手中那柄追魂取命刀一刀接一刀砍向八戒的九齿钉耙,刀刃与耙齿摩擦,火星四溅。 头顶棒风袭来,带着万钧之势。 奎木狼身上的那领淡黄袍帐猛地鼓胀起来。 只听“啦”一声裂帛碎响,那黄袍竟脱体而出,迎风暴涨,化作一面遮天蔽日的暗金色星幡,周身浑厚的星辰之力涌动,死死兜住那砸落的金箍棒。 “砰——!” 虽被拦了一下,但是那铁棒力气太大,还是冲开星幡,砸中奎木狼。 奎木狼一个踉跄,脚下的青石砖寸寸龟裂,双膝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八戒顿觉双臂猛地一松。 他毫不恋战,借着这股推力,双脚擦着地面急速抽身后撤,退出三丈开外,大口喘着粗气。 半空中金光一闪。 大圣攥着棒子,顺着穹顶破洞跃入,双足轻轻落地。 他抬起眼帘,扫过这宛如修罗地狱般的后堂。 遍地的残渣,浓烈的血腥气。 倒在血泊中的幼童。 以及,那个浑身浴血、死死抱着童尸瘫坐在地上的女子。 悟空将金箍棒重重杵在满是裂痕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犹如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岳,稳稳挡在奎木狼与八戒众人之间。 “呆子!” 悟空头也未回,声音平静,却能听出压抑着的怒火。 “带他们走。” 八戒拖着发麻的双臂跑到百花羞身边。 百花羞像具失了魂的木偶,对八戒的话充耳不闻,只是死死抠住大儿子冰冷的身躯,双眼空洞地盯着虚空,喉咙里滚出嘶哑的气音。 “公主!得罪了!” 八戒知道此刻不得耽搁。 直接一把揪住她后衣领,左臂发力将百花羞连同她怀里那具童尸一并扛上左肩上。 弯下腰,右手捞起那个面色惨白,不知生死的小儿子,夹在肋下。 奎木狼只是死死盯着眼前的孙悟空,并未阻拦八戒。 “你也要阻我?”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呢喃,随即骤然拔高,化作厉啸: “那就一起死!拿命来!” 他伸手一把扯下浮在空中的星幡,一圈圈死死缠绕在握刀的右臂上,妖气与星辰罡气交织,气势节节攀升。 没有半点废话,脚下发力,龟裂的青石化作齑粉。 他整个人化作幽蓝旋风,高举追魂取命刀,刀身映着那张扭曲的脸,直扑悟空面门。 悟空冷哼一声。 “嗤!就你?” “忘记之前老孙是怎么揍你们的了?” 面对疯魔般的奎木狼,大圣不退反进。 他单手倒提金箍棒,迎着那撕裂空气的刀罡,悍然踏出一步。 轰然相撞。 “猴哥,你小心,俺先走,随后就来!” 八戒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扛着三人,周身卷起黑风,顺着曲折的甬道朝洞外狂奔。 --------- 冷风如刀。 黑松林里,松脂味冲淡了血腥气。 八戒奔出二里地,在一处茂密灌木丛后停下,将背上母子三人轻轻放下。 百花羞依旧死死抱着那具尸首,不哭不闹,眼睫毛都不颤一下。 被扔在枯叶上的小儿子面如金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探不到,脖颈上浮出乌青。 八戒粗重地喘着气,看着母子的惨状,擦了一把脸,两只手分别点在百花羞与幼童眉心,用法力护住两人心脉与神魂,后又手掐法诀,护住他们。 做完这一切,八戒缓缓站直身子。望向远处那座正剧烈震颤、碎石不断滚落的波月洞。 震耳欲聋的兵刃碰撞声,即便是隔着二里地,依旧震得松针簌簌坠落。 说道:“公主在此稍候,俺得去看看情形。” 没有半分停顿,八戒倒拖着九齿钉耙,在松林中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黑风,再次冲向那摇摇欲坠的妖窟。 ------ 九天之上,南天门内。 天庭永远是瑞气千条,祥云万道。 仙禽在金光中穿梭,琉璃瓦折射出万古不变的威严。 太白金星手持拂尘,一袭雪白道袍纤尘不染。 他脚踏祥云,正沿着白玉铺就的神道,朝着凌霄宝殿的方向行去。 迎面,一簇凌厉的庚金之气破空而来。 来人身披亮银连环锁子甲,头戴吞兽亮银盔,腰悬阔刃重剑。面容冷峻如刀削斧凿,每走一步,周身便有隐隐的白虎虚影浮现,自带一股肃杀天地的威压。 正是统御西方七宿的——白虎监兵神君。 “监兵神君!” 太白金星远远便停下云头,拂尘搭在臂弯,笑眯眯地打了个稽首, “神君今日不用点卯,怎的有空来这通明殿外溜达?” 白虎神君停住脚步,甲片碰撞发出清脆的冷音。 他那张常年冷如玄冰的脸上,也扯出一丝僵硬的笑意。 拱手回礼,目光在太白金星身上扫视了一圈。 “老夫见过太白星君,早听闻星君这阵子春风得意,仙友无不羡慕。” 白虎神君声音低沉,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如今瞧见星君周身功德金光满溢,隐隐有祥云结彩之兆。” “看来星君这修为,百尺竿头又进了一步,传言非虚啊,可喜可贺。” 太白金星脸上的笑容更盛,眼角的褶子挤在一处,连连摆手: “神君折煞老道了!” “不过是替大天尊跑跑腿,做些迎来送往的杂活儿,混点微末的苦劳罢了。” “哪里比得上神君统御西方七宿,镇守一方安宁。那才是真真切切的擎天之柱。” 两人站在云端,你一言我一语,客套话过了一遍。 太白金星手中拂尘轻轻一扬,看似随意地问道: “神君步履匆匆,甲胄在身,可是要去何处巡查?” 白虎神君闻言,冷硬的眉头微微蹙起,露出一丝罕见的疑惑。他摇了摇头: “并非巡查,方才通明殿的灵官急急传谕,大天尊有急旨,宣我即刻前往凌霄殿觐见。” “老夫正纳闷,这不年不节的,下界也未曾听闻有大妖魔作乱,不知大天尊急召,所为何事。” 太白金星抚须的手,猛地停滞在半空。 他嘴角笑意瞬间收敛,眸底闪过一丝精芒。 “神君……也是被大天尊急宣的?” 太白金星压低了声音,身子微微前倾。 白虎神君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语气的变化,目光一凝,点了点头。 太白金星转过头,看向远处那座巍峨耸立、紫气缭绕的凌霄宝殿。 声音中透出一丝凝重:“老道方才,也是接了灵官的口谕。命我放下手中一切事务,速去凌霄殿见驾。”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 “传旨的灵官……面色可不好看。” 白虎神君的脸色顿时也沉了下来。 两人隔着两步远的距离,静静对视。 太白金星与白虎神君。一文一武,一内一外。 平日里可以说是井水不犯河水,除了朝会,少有交集。 如今,大天尊竟将他们二人同时十万火急地召见。 老李头握紧了手中的拂尘,叹了口气: “如此便同去吧,估计又和那取经之事有关,这差事……只怕烫手得很呐。” 第88章 稚子心,难救得 听到玄奘的话,八戒张了张嘴,长鼻翕动,喉结上下滚了两遭,半点声音也没挤出。 九齿钉耙被他死死攥着,粗糙的指节泛起惨白。 他眼皮耷拉,硬是不敢迎上玄奘的目光。 那股子憋闷与愧疚,全卡在粗重的喘息里。 殿外的残阳骤然被一片璀璨金芒撕裂。 层层瑞气倒灌金銮殿,霞光流转,祥云自半空盘旋而下。 宝象国群臣双目刺痛,腿脚一软,接连伏倒在白玉阶前。 两道身影踏云而立。 左侧老者身着素白道袍,手执拂尘,须发皆白; 右侧神将披挂亮银战甲,腰悬重剑,面罩寒霜。 两人足尖点地,凛冽仙气瞬间铺满大殿。 白虎神君甲片碰撞,发出沉闷的铮鸣。 他越过伏地的群臣,目光如锥,径直钉在玉阶中央被仙索死死缚住的奎木狼身上。 “奎木狼,你趁大劫之机,竟私自下凡,强掳凡女,造下杀孽,真是胆大包天!” 神君嗓音如金铁交击,语气虽有怒意但更多是怒其不争。 “奉大天尊旨意,即刻随本君与太白星君返回天庭,听候发落。” 原本瘫在地上状若死物的奎木狼,听得“天庭”二字,猛地昂起头。 他双眼赤红,布满血丝的眼球死死盯着盘龙柱下百花羞与两个孩子的方向。 拼命扭动,深勒在皮肉里的仙索被崩得“嗡嗡”作响,嵌出道道血痕。 太白金星上前一步,手中拂尘轻扫,挥散了周遭几分血腥气。 他低眉看向瘫坐在地、满身污血的百花羞,语调温和: “百花羞公主,你本是披香殿侍香的玉女,因思凡欲与奎木狼私通,故而私逃下界,托生于皇宫内院。” “奎木狼后也随你下界赴约,如今尔劫数虽未圆满,但奎木狼之事牵连于你,大天尊念尔不易,特赦你之罪过。随我等回天庭罢,也好免受这红尘苦楚。” 百花羞浑身剧颤。 她猛地抬起头,似是想起了什么,也好似根本没听懂,全未理会太白金星的言语。 双臂骤然收紧,将长子早已僵硬的尸首死死嵌在怀里,半个身子伏下,将昏迷的小儿子严严实实挡在身后。 她不发一言,只顾将孩子越搂越紧,单薄的脊背止不住地发抖。 太白金星眉头微皱,正欲再上前劝说。 一截素白僧袖横入,挡在了他面前。 ------- 玄奘双手合十,稳稳隔在太白金星与百花羞之间。 “星君。” 玄奘声音平和,却掷地有声 “奎木狼与公主的罪责,可稍后再议。眼下最要紧的,是这两个孩子。” 他垂眸看向地上的幼童: “长子已亡,幼子濒危。应先救孩童,再论其他。” “圣僧所言极是。” 太白金星动作微顿,看了一眼玄奘,微微颔首。 他翻转手腕,自袖中摸出一枚丹药。 丹体莹白,周遭缭绕着丝丝缕缕的清灵仙气。 太白金星将丹药递出,看着百花羞怀中的长子: “此乃大天尊所赐的还魂丹,这孩子新亡,让其服下,定能挽回性命。” 八戒见状,立刻丢下钉耙,快步上前。 他在僧袍上胡乱抹净手上的血污,双手接过那枚还魂丹。 凑到百花羞与长子身旁,八戒屏住呼吸,粗大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捏住男童惨白的下颌,微微发力,掰开紧咬的牙关,将那枚泛着仙光的丹药顺着喉管推了进去。 大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视线皆定格在那具小小的躯体上。 半炷香的光景悄然流逝。 长子的脸色依旧是毫无生气的死灰,胸膛不见半分起伏。 还魂丹入体时带起的那一抹微弱仙光,如同风中残烛,闪烁两下,彻底熄灭。 躯体没有丝毫回温的迹象。 太白金星脸色微变,上前两步。 手中拂尘自长子眉心一扫而过,随即悬在半空。 他双目微凝,面露疑色: “怪事。” 老星君收回拂尘,低声喃喃: “老君的还魂丹不可能失效。” 遂即细看,低声惊呼:“这孩子的神魂呢!” 他猛地将视线锁在旁边面如金纸的小儿子身上。 太白金星指尖聚起微光,虚点幼童眉心,竟叹了口气道: “长子身亡时,执念太深。放不下母亲与幼弟,竟将未散的神魂之力悉数渡了过去,与幼子本就溃散的神魂融合,强令其不散。” 老李头摇了摇头,沉声道: “幼子神魂已散,全靠长子的神魂,但其迟早会耗尽。” “现在只能先引出长子之魂,若晚了,俩都要散。” “天庭虽有仙药,却无法逆转神魂消散。” 说罢,他看向玄奘。 百花羞闻言,单薄的脊背猛地一僵。 “我的儿啊……” 她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泣血之音,颤抖着抚上长子冰冷的面颊。 泪水大颗大颗砸在男童毫无血色的脸上。 “是娘害了你……娘对不起你们啊!” 她将脸紧紧贴着长子的额头,哭声撕心裂肺,回荡在空旷的金銮殿内。 八戒立在一旁,鼻翼剧烈翕动,眼眶憋得通红。 他粗大的手指在衣摆上搓了又搓,想不出半点对策,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玄奘。 ----- 玄奘垂眸,缓步上前。 他单手竖立胸前,薄唇微启,低缓的诵经声如泉水般流淌而出: “世尊我今说此陀罗尼咒护诸童子。令得安隐获其长寿故。 尔时世尊一切种智。即说咒曰。 多绖他,菩陀菩陀,菩陀?摩帝,菩提菩提,摩隶,式叉夜,婆舍利,婆多祢,婆罗陀,头隶,头隶,婆腊多头隶,舍摩腻,收隶,婆呵腻,陀波腻,稣婆呵,腻婆罗腻,稣婆呵……” 玄奘背后隐现甘露佛轮与赤血佛轮。 两轮徐徐转动,佛光洒下,覆在次子身上。 然而,佛光触及幼子眉心的刹那,竟受到极大的阻力。 半空中,长子半透明的残魂虚影被佛光逐渐凝聚成型。 那虚影面对着佛光,双臂死死张开,挡在幼弟身前。 他对着接引他,欲度他超脱的温和光晕连连摇头,拼命抵抗。 他的意识已没剩多少,也不懂什么是超脱,他只知道,只要自己一走,弟弟的神魂便会彻底散尽,这不行。 佛光化作了一只温润的手,轻轻抚过那残魂虚影的头顶,悄然消散。 玄奘停下诵经,缓缓睁开眼,轻轻叹气。 圣僧也会没有办法。 第90章 这造化,弄何人? 雷音散尽。 太白金星与白虎神君齐齐躬身领旨。 白虎神君并未多言,将怀中安睡的幼童裹紧,脚下庚金之气升腾,化作一道白虹,率先冲破云霄,直奔天庭而去。 玄奘转过身,目光落在僵立原地的八戒身上。 “悟能,去吧?” 八戒没有应声,如同双脚生了根,死死钉在白玉砖上,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太白金星轻拂银须,缓步上前,语调温和: “天蓬元帅,老道知你念及旧日同袍之谊,心中不忍。” “也罢,老道便陪你走这一遭,送他二人入幽冥,也算全了你们的同袍情分。” 八戒依旧牙关紧咬,不应一声。 “悟能!” 玄奘的声音骤然拔高,宛如重锤,狠狠砸在八戒心头。 “你现在,想清楚了吗?” 八戒缓缓抬起头。 视线扫过地砖上百花羞早已冰凉的尸首,扫过抱着尸首哭得几近昏厥的老国王。 最后,落在半空中那两道正平和相望、满眼解脱的奎木狼与玉女神魂上。 粗气从猪鼻中喷出。 八戒低下头,宽大的僧袍微微发抖,喉咙里滚出一句含混的嘟囔:“俺觉得不对。” “哪里不对!” 玄奘声如洪钟,步步紧逼。 “讲出来!” 这一声厉喝,彻底点燃了八戒压抑多时的邪火。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赤红,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冲着玄奘,竟梗着脖子高声吼道: “俺老猪就是觉得不对!” “他们去历劫,与百花羞有何干系?!那百花羞被他强掳进深山老林,硬生生困了十三年!日日痛彻心扉,活在人间炼狱。见不到爹娘,痛恨自己的亲生骨肉!” 八戒指着天空中的两个神魂,手指颤抖。 “如今,他们知错了,承认了!去地府滚一遭,历个劫,便能洗清业障,重返仙班,再不济还能生生世世做恩爱夫妻,凭什么成全的是他们,受苦的却是她!” 八戒狠狠一顿,声音更大: “凭什么?!” “她此世终归是百花羞!她也有爹娘,有她自己活生生的命!她爹娘枯等了十三年,凭什么刚见一面就得阴阳两隔?!凭什么她刚从这妖窟里解脱出来,转头就得死?!” “就因为她是凡人?仙人的命是命,凡人的就不是了?!” 八戒剧烈地喘息着,眼底满是不甘但无戾气: “他们两个造下的孽债,凭什么让一个凡人女子来消受?俺老猪觉得不公!就是不公!” “若是真就这么办了,师父,你之前说的那两全法,不就在放屁!到底度了谁?这分明是换着花样的自欺欺人!倒不如那白骨僧,有仇报仇,有冤报冤!” “这不还是老天不长眼,专门搞些什么造化弄人,来欺负老实人。” “不如当时就让猴哥一棒子敲碎这奎木狼的天灵盖!倒是更爽利!” “俺不愿去!俺恶心!” 一通怒吼劈头盖脸地砸下。 八戒吼完,胸膛剧烈起伏。 天际恰逢其时地响起一道沉闷的炸雷。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颈。 可当他抬起眼皮,却直直撞进了一双清亮幽深的眸子里。 玄奘静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欣慰。 霎时间。 玄奘脑后大放光明,佛轮显现。 白色的佛光如烈火般疯狂升腾。 正是无碍光明佛轮。 佛轮显现的瞬间,玄奘体内的众生煞气也如黑潮般翻滚而出。 眉心那点朱砂红痣,此刻红艳如血,闪烁着极其妖异的黑红光芒。 “哈哈哈” 玄奘大笑。 那笑声没了往日的端庄平和,竟透着一股罕见的狂放与潇洒。 “悟能!对了!如此,便对了!” “委曲求全,又岂是两全?” 玄奘收敛笑意,目光如炬,盯着那道轻盈的神魂,温声道: “玉女,你二人动情下凡为因,历情劫为果。” “百花羞虽是你,亦不是你,百花羞无错,苦楚便不该由百花羞代你等承受。” “故此,你可愿帮她一把?” 玉女的神魂,在虚空中双手交叠,伏下身去: “诚为小仙之过,小仙愿意。” 玄奘微微颔首,双手于胸前合十。 “善哉善哉!” 薄唇轻启,诵念声响彻大殿: “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种种颠倒。犹如迷人,四方易处。妄认四大为自身相,六尘缘影为自心相。” “譬彼病目,见空中华,及第二月……” 黑红光芒竟开始与白焰交织,顺着玉女的神魂经络蔓延,将她整个魂体包裹其中。 “唔——!” 玉女发出一声闷哼,奎木狼的神魂猛地上前一步,满眼心疼,但玉女则是摇了摇头。 一道极其微弱、近乎透明的虚影,正被一点点从玉女神魂的深处抽出。 然后那白焰般的佛光将其缓缓凝聚成人形。 正是属于凡人百花羞的命魂! 太白金星立在数步之外,握着拂尘的手指变白。 老李头心中暗暗叫苦。 他本还暗自高兴此事处理的颇为圆满,算是滴水不漏,正欲说几句宽慰的场面话收官。 没成想这天蓬元帅开始发疯,越喊越大声,最后竟然指天痛骂,他那拂尘方才差点吓得脱手。 转眼一看,不见这取经人阻拦,反而又开始发癫。 他就知道! 只要掺合这取经一伙的差事,就不可能顺心如意,这不又是平白无故的一场因果孽债。 老李头眼观鼻鼻观心,右脚后跟微不可察地向后。 重心暗转,正欲悄无声息地退至殿门外的阴影处。 一只长满金毛的手臂,如铁钳般横插过来,死死搭在了老星君的肩膀上。 “老倌儿,急着去哪啊?” 太白金星动作一僵。 悟空不知何时已闪至他身侧,搂住金星的肩膀。 大圣咧开嘴,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一副经典的贼头笑容。 另一只手顺势伸到太白金星胸前,掌心向上摊平: “拿来吧。” 太白金星看到悟空熟悉的笑容,心中发毛,眉头微皱,不解道: “大圣此言何意?要老道拿什么?” 悟空金睛微眯,目光落在老道宽大的云袖上 “还魂丹啊。你这等滴水不漏的性子,岂会只带一粒?” 太白金星面色平湖如镜。 老李头看了一眼,前方正以白焰重塑命魂的玄奘。 脸上的疑惑瞬间化作了然,右手拍了一下脑门。 左手极快地探入袖中,摸出一个玉匣,稳稳搁在悟空掌心: “对对对,大圣慧眼,大天尊确实赐下两粒,是老道一时忘了。” 悟空掂了掂手中的玉匣,随手拍了拍太白星君的肩膀,嘿嘿一笑: “还得是你,靠谱!” 第91章 衣可浣,非你错 白焰裹挟着那缕近乎透明的命魂,悬浮在百花羞冰冷的尸身上方。 虚影越聚越实。 佛光缓缓下压,命魂沉向躯壳,钻入眉心。 悟空掂着手中的玉匣,跳到尸身旁。 他半蹲下身,拇指在匣盖上轻轻一推。 “咔哒——” 悟空捏起丹丸,指尖发力,掰开百花羞紧咬的牙关,将仙丹送入口中。 还魂丹入口即化。 仙气顺着喉管滑入腑脏,沿着枯竭的奇经八脉疯狂蔓延。 皮肉下隐隐透出微光。 百花羞苍白的脸颊生生被逼出一抹属于活人的血色,冰冷的四肢也渐渐重获温热。 长睫轻颤。 百花羞睁开了眼,目光中带着几分恍惚,似在回忆。 视线刚一聚焦,便对上了几步外玉阶上的那具尸首。 尸身血迹早已发黑。 她目光从尸体上扫过,又转向大殿深处。 空空荡荡。 他们与他都不见了。 老国王跪坐在她旁边旁,整个人早已哭得说不出话。 从后宫跑过来的王后趴在她身上,嘴里只能发出断续的呜咽,眼泪早已流尽,只剩干涩的抽噎。 老国王抬起头,满眼泪痕的脸上变得狂喜。 他张了张嘴,想喊“女儿”,喉咙却堵得厉害,只能伸出颤抖的手,朝百花羞的方向伸过去。 王后扑过来,一把抱住百花羞的腰,趴在她肩头嚎啕大哭: “我可怜的孩儿啊!” 百花羞垂着眼。 任由王后抱着。 她没有哭。 也没有笑。 脸庞上寻不到半丝表情。 就那么僵直地坐着,像一截被抽干水分的枯木。 胸前衣衫被王后哭的泪湿,她却连一根手指都未曾抬起。 老国王扶着地砖踉跄起身,几步挪到百花羞跟前。 枯瘦的手掌举在半空,颤抖着伸向女儿的面颊。 指尖悬在半寸外,却怎么也不敢落下,生怕力道重了一分,这好不容易活过来的人又碎了。 “好……好就好……活着就好……” 老国王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浑浊的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百花羞盯着他。 眼神空洞,如同一潭死水。 活着,与死去,似无分别。 玄奘缓步上前,在百花羞面前站定。 素白僧袍恰好替她挡住了殿外刺眼的残阳。 他双手合十,垂眸看她。 “公主。” “可否听贫僧讲一个故事?” 百花羞没有应声。 玄奘嗓音平稳,字字分明地送入她的耳中: “古时,有一女子,名唤莲华色。” “生得极为貌美,无人不爱。” “某日孤身上山采花,遇歹人,被强拖入林中。” 百花羞依旧不语。 “事后,她逃回家中,衣衫破碎,很快此事便传开,流言渐起,原本喜爱她的人都对她敬而远之。” “但村中有一武士,与她青梅竹马,得知此事后不改初衷,仍备聘礼求娶。” “可她拒绝了。” 玄奘的语速极缓,像一把凿子,凿击着厚重的冰层。 “她道:我已不洁,如破瓶,何以为妻?” “武士言:我是爱你,非爱你身。” “后来,她拗不过,还是嫁入他家。” 百花羞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收紧。 “婚后,那武士待他极好,父母也常来宽慰,可她始终闷闷不乐,足不出户,将自己锁在暗室。” “她认定自己脏了,被歹人沾染,便生生世世带着污泥。” “于是她日日自厌,夜夜自罚,觉得这一切好日子,于她而言皆是僭越。” 玄奘微微抬眼,目光楔进百花羞空洞的眸子里。 “直到有一日,武士将佛陀请至她面前。” “佛陀问:汝姻缘圆满,父母安在,何故自囚暗室?” “她泣诉:世尊,我已不洁,如破瓶。” “佛陀问:瓶破则水漏,汝心破否?” “她答:心未破,然身已污。” “佛陀再问:若人强污汝衣,汝弃衣还是弃身?” “她一愣,答道:弃衣而已,不弃身。” 玄奘的声音犹如古寺晨钟,层层荡开: “佛陀便道:身如衣,心是主,衣污可浣,心净则身净。 “汝被强污,非汝之过,乃恶人之罪。 “贞操在心不在体,汝心贞洁,何污之有?” 大殿里鸦雀无声。 百花羞依旧盯着地砖。 玄奘继续道:“佛陀又问:汝这些年所受之苦,是谁加诸于汝?” “莲华色答:是那歹人。” “佛陀再问:既是歹人之罪,汝为何要自罚?汝日日自厌,夜夜自罚,岂非替歹人受刑?汝将自己囚于牢笼,不顾高堂,不理夫婿,可对?” 百花羞的身体晃了一下。 “佛陀言: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过去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汝所执之屈辱,皆因执我相而生,我相本空,何来屈辱?” 玄奘踏前一步,字字如锤: “公主,你可听明白了?” “衣污可浣,心净无罪。” “业谓思及思所作!” 玄奘一字一顿: “你,无,错。” 百花羞僵硬地抬起双手,指缝间的泥垢与血痂早已被仙气涤荡干净,皮肉光洁如初,可她仿佛还能闻到当年的腥臭。 “这十三年来,你可曾有过选择?” 玄奘继续质问道:“如今,妖魔已除,父母尚在,余生尚长。” “你若执意寻死,将自己困死在过往的囚笼里,岂非再一次放弃了选择?” “你父母已历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之痛,你当真忍心,让他们再送一回?” “无人能替你原谅,但为何偏让他人之错,使得最爱你之人与你自身一起受苦!你那死去的孩子又是否愿意看到这样呢?” 百花羞猛地抬起头,睁开眼。 眼眶被血丝布满,终于有了活人的情绪波动。 “可我……忘不掉!” 沙哑刺耳的气音从喉间挤出,如砂纸摩擦。 玄奘摇头,侧过身。 “悟空!” 悟空上前一步。 “贫僧可以让徒弟施展神通,抹去你这十三年的所有记忆。也可以让他求取仙药,恢复你之身体。” 玄奘语气平静:“你若在意流言,他也能将这宝象国上下,所有人关于你被掳走的记忆,尽数抽离。” “前尘尽散,大梦无痕,你依旧是十三年前未被掳走的那个公主。” 玄奘静静注视着她,声音一顿说道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拒绝。” “以前你没法选,但这一回,全听你的。” 百花羞的瞳孔骤然扩张。 她定定地望着远处那具小小的躯体。 那个替她而死,死前还伸出带血的小手替她擦泪,让她莫哭,说替父还债的孩子。 她看着自己的手,沾了他的血与他的泪,突然觉得没有那么恶心了。 干涸的眼眶终究承载不住翻涌的热意。 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素绢宫裙上,随后晕开。 她慢慢推开王后的手臂,双膝弯折,重重跪伏在玉阶上。 “谢圣僧慈悲。” 百花羞喉咙沙哑,语调柔弱却坚韧。 她迎上玄奘的目光,缓缓摇头。 “但还是算了,我本就重活一次,不必麻烦了,我不想再忘,不是原谅那怪!” “而是我要记着我那亡子的名字,只剩我记得了,我想带着他一起,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此后,唯伴双亲,潜心修行,行善积德。” 她双手伏地,朝着玄奘重重叩首。 “不求自度,只愿他能得度!” 玄奘双手合十,缓缓闭目: “阿弥陀佛!” 第94章 小狐狸有大智慧 自宝象国,承君臣送出城西,说不尽沿路饥餐渴饮,夜住晓行。 却又值三春景候,那时节:轻风吹柳绿如丝,佳景最堪题。时催鸟语,暖烘花发,遍地芳菲。 海棠庭院来双燕,正是赏春时。 红尘紫陌,绮罗弦管,斗草传卮。 师徒们正行赏间,又见一山挡路。 悟空扛着金箍棒,步履轻快地走在最前面探路。 玄奘骑在阿虎宽阔的背上,手里捧着一卷经书,正细细研读。 小白龙领着阿虎走在前面,神色冷峻平静。 沙悟净则挑着担子,跟在后面。 猪八戒拖着九齿钉耙,走在阿虎身侧。 春风一吹,老猪那肚子里的馋虫便又被勾了起来,他一边走,一边砸吧着嘴,长吁短叹: “早知道在宝象国,俺老猪就多吃点、多塞点了!你们倒好,在那儿结结实实享了三天的福,俺老猪去地府跑了一趟,回来连口热乎的都没怎么吃上!” “这一回来就出发,这荒郊野岭的,啥时候能再遇到那么大的城,让俺吃个痛快,寻个清闲啊?” 走在前面的小白龙闻言,送他了一个极其标准的白眼。 悟空听见动静,放慢了脚步,倒退着走,冲着八戒笑嘻嘻地打趣道: “呆子,又发牢骚!俺老孙还以为经过上次那遭,你这猪脑袋已经悟了,怎的这会儿又叫唤起来了?哪里来的这么多抱怨!” “你要身闲,有何难事?等咱们功成之后,到了西天,教佛祖给你个果位,让你万缘都罢,诸法皆空。到了那时节,自然而然,什么都不用干,却不是身闲也?” 八戒听了,也不恼,反而乐呵呵地拍了拍自己那依旧圆滚滚的肚皮,反驳道: “猴哥,那你可就错怪俺了!” “俺老猪不是爱抱怨,而是爱说话。” “你瞅瞅,师父看书不理人,三师弟是个冰做的闷葫芦,沙师弟是个锯了嘴的木头。大家都不说话,这路走得多无聊啊?俺说出来热闹热闹,给大伙儿解解闷,也好过蒙头赶路不是?” 八戒甩了甩大耳朵,小眼睛里透着清明,声音也正经了些: “再说,俺老猪可不要什么万缘都罢,诸法皆空。空什么空?若是真要诸法皆空,那俺当初还不如跟那乌巢禅师在树上学法坐禅去了。” “如今跟着师父,一路行,一路度,看着那些个受苦受难的得了好,俺感觉心里踏实,挺好的!比在天上闲着舒服多了!” 说到这儿,他捏了捏肚子上的肉,又换上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就是这赶路太费膘,有点对不起俺这身辛苦攒下的肥肉。” 悟空听得也是连连点头,嘴上却不饶人: “算你这呆子得了几分觉悟!” 八戒没理会悟空的调侃,他耸了耸猪鼻子,抬头望向前方,脸色微变: “不过猴哥,这路是越来越难走了。你看前面,又是一座高山,这山势险恶,想必肯定又有妖魔鬼怪拦路了!” 悟空手搭凉棚,运起火眼金睛,往那山巅仔细望去。 但见云雾深处,隐隐有黑气盘旋,聚而不散。 他转头对着玄奘说道: “师父,呆子说得对。这山确实险峻非常,定有妖魔在此阻拦。” 玄奘并未抬头,只是将手中经书翻过一页,微微点了点头,神色如常,示意继续前行。 一行人迎着山风,继续向山上走去。 说那山来,十分险峻,真个是嵯峨好山: 巍巍峻岭,削削尖峰。 湾环深涧下,孤峻陡崖边 往上看,峦头突兀透青霄; 回眼观,壑下深沉邻碧落。 上高来,似梯似凳; 下低行,如堑如坑。 真个是古怪巅峰岭,果然是连尖削壁崖。 巅峰岭上,采药人寻思怕走; 削壁崖前,打柴夫寸步难行。 此时,在半山腰的一处绿莎坡上,茂密的草丛忽然悉悉索索地晃动起来。 一只体型娇小、毛色呈浅褐色的狐狸,从草丛里探出了半个脑袋。 它贼溜溜的大眼睛转了转,最显眼的是,它那毛茸茸的头顶上,竟然顶着三根铜质小角。 这小狐狸趴在草丛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正沿着山道缓缓上行的师徒一行,尤其是多看了两眼走在最前头的雷公嘴和尚和那个大耳朵猪精。 “来了?来了!就是他们!” 它人立而起,两只前爪在胸前装模作样地掐了个法诀。 “变!” 一阵妖风卷过,白烟升腾。 待到烟雾散去,那只浅色小狐狸已然不见,原地出现了一个樵夫。 头戴一顶老蓝毡笠,身穿一领毛皂衲衣。 手里还提着一把开山斧,看着倒是像模像样。 只不过…… 在这樵夫那宽大的毛皂衲衣下摆处,赫然坠着一条毛茸茸、浅褐色的大狐狸尾巴! 那尾巴似乎还不习惯被憋在衣服里,正随着樵夫的心情,在身后来回扫动,时不时从衣摆的缝隙里彻底露出来。 小狐狸变作的樵夫浑然不觉自己的破绽,自以为变化得天衣无缝,得意洋洋地提着斧头,装作在坡前伐朽柴的模样。 待到玄奘一行人走得近了。 “咳咳!” 那樵夫清了清嗓子,停柯住斧,故意弄出很大的动静,从林外走了出来。 他趋步抢上石崖,居高临下,用一种自以为非常沧桑、非常急切的声音,对着下方的师徒厉声高叫道: “那西进的长老!暂停片时!” “我有一言奉告:此山有一伙毒魔狠怪,专吃你这等东来西去的人哩!前面凶险万分,快快绕路走吧!” 这一嗓子,在这寂静的深山里显得格外突兀。 走在最前面的孙悟空停下脚步,金箍棒拄在地上。 他微微扬起下巴,只在那是石崖上的樵夫身上扫了半眼,笑道: “嘿嘿,果真是好厉害的妖魔。” 猪八戒扛着钉耙走上前来,眯着小眼睛端详了一下那个樵夫,忽然揉了揉眼睛,用手肘捅了捅身边的小白龙,压低声音道: “三师弟,你看那打柴的,怎么屁股后面还长了个掸子?在那儿扫灰呢?” 小白龙不屑地瞥了一眼。 悟净也忍不住摸了下头,一脸疑惑地看着那条在风中招摇的大尾巴。 玄奘坐在虎背上,终于将目光从经书上移开。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石崖上那个正努力维持着“高深莫测”表情的樵夫,以及樵夫身后那条因为紧张而左右摇摆的狐狸尾巴。 玄奘将经书合起,收入袖中。 他双手合十,神色一如既往的庄重而平和,十分认真地对着石崖上的樵夫行了一礼: “阿弥陀佛。多谢施主好意提醒。” “不过真如您所说,此山上有妖魔作祟,贫僧等却更要去看一看了。” 那小狐狸化作的樵夫身上一僵,身后的尾巴也停止摇摆。 玄奘依旧保持着合十的姿势,语气温润如水,却不紧不慢地补充了一句: “如此,贫僧等就告辞了,山风寒冷,施主这般热心肠,还是要注意保暖。” 第99章 假八戒与真大圣 听完金角的话,银角大王不再迟疑。 他拔开紫金红葫芦的塞子,对准了地上被五花大绑的猪八戒,冷喝一声: “猪八戒!” 一旁的金角大王一脚踹在八戒脸上,八戒吃痛,下意识嚷道:“说了莫踹脸!” 话音刚落,红光乍现,八戒连人带绳索被重新吸入葫芦之中。 银角大王收起葫芦,另一只手捡起地上的九齿钉耙,向着金角点点头,大步流星跨出石门。 他脚下生风,循着小妖探明的后山小道方向,化作一道银芒,疾驰而去。 ------- 日影西斜,林间光线愈发昏暗。 玄奘一行人跟着那只小狐狸,在崎岖的小路上艰难穿行。 这路着实难走,荆棘丛生,怪石拦路,越走越显得荒凉。 那小狐狸在阿虎宽阔的额头上跳来跳去,嘴里不时“嘤嘤”叫着,一只小爪子不停地指指点点: “往左!不对不对,往右!哎呀,好像是这条道……” 师徒几人在她瞎指挥下,兜兜转转,走了大半个时辰,眼前的景色也没什么变化,许是在原地打转。 阿虎烦躁低吼一声,摇了摇大脑袋,显然对这个小东西很不满,但是因为玄奘的话,只能耐着性子往前走。 走在最前面的孙悟空停下脚步,金箍棒往地上一拄,似笑非笑地看着阿虎头上的小狐狸: “小狐狸,你这不是在故意带着我们兜圈子吧?” 小白龙也是眉头紧锁,冷声道:“这棵老松树,我起码见了三回了!” 沙悟净挑着沉重的担子,额头上已见了汗,虽未说话,但也停下了脚步,憨憨地看着小狐狸。 小狐狸被众人一盯,顿时有些慌乱。 她连忙摆着两只毛茸茸的小爪子,急切辩解道: “怎么会!我就是有点分不清,这边的树长得都太像了嘛!” 玄奘的步伐依旧从容,看着悟空轻声道: “悟空,你说八戒去找吃的,去了这许久还没回来吗?我们若是一直往前走,如何与他相会?” 悟空扫视了一圈,随意答道: “无碍的,师父,想是这荒山野岭吃的难找,故而回来晚了。咱们这般乱转,其实也未走多远,想来他也应该快找过来了。” 说罢,他看了一眼那只正心虚缩脖子的小狐狸,凑近玄奘,压低声音道: “师父,咱们这般走下去,估摸是出不去的。” 此时,那小狐狸突然一拍脑袋,大叫起来: “我想起来了!朝这边走!走走走走!” 说着,她又伸出爪子,信心满满地指了一个全新的方向。 玄奘却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抹温和的笑意,温声说道:“小施主,可否在此等候片刻?” “贫僧那二徒弟去了许久未回,贫僧等也有些许累了,不如暂作休息。” “你也正好借此机会,再仔细想想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小狐狸见状,只能乖乖点了点头,老老实实地趴在阿虎的头上,挠着小脑袋苦思冥想。 小白龙见状,立刻持枪在旁边清理出一片平坦的空地。 玄奘吩咐悟净放下担子,支开锅灶。 师徒几人便在这片空地上歇息下来,等待八戒回来。 -------- 话分两头,银角大王从后山小路一路疾驰。 行不多时,他见前方山谷间祥云缥缈,瑞气盘旋,便知定是那取经人所在。 他放慢了脚步,停在林间暗影处,心中暗自盘算: 那猴子神通广大,自己若是直接冲上去硬拼,胜负难料。若是一旦乱战起来,伤了小妹更是得不偿失。 银角大王眼珠一转,心生一计。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提着的九齿钉耙,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没多时,树林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 “师父——!师兄——!” 伴随着熟悉的呼喊,一个肥硕的身影从灌木丛中挤了出来。 来人挺着大肚子,长嘴大耳,手里拖着一把九齿钉耙,一身黑衣还刻意沾满了泥土和草叶,气喘吁吁地跑向玄奘。 正是“猪八戒”。 “哟,呆子回来了。” 悟空眼皮微挑,斜倚在老松树的树干上,并未上前迎接。 “师父!” “八戒”跑到玄奘跟前,一屁股瘫坐在地上,用宽大的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大声抱怨起来: “可累死俺老猪了!这破山,连个人影都没有,更别提找吃的了!俺走了几十里地,饿得前胸贴后背,什么也没找着!” 他顿了顿,语气突然一转,变得急切:“反而……反而遇见了一伙极其厉害的妖怪!俺老猪拼了老命,好不容易才逃掉!” 说罢,“八戒”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最终落在了阿虎头上的那只浅褐色小狐狸身上。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恶狠狠,仿佛要吃人一般。 小狐狸被他这一眼瞪得浑身一哆嗦,原本还在微微摇晃的尾巴瞬间夹紧,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啊!” “你这小妖!” “八戒”见状,似乎勃然大怒,猛地站起身,张开大手便要朝小狐狸抓去: “全都怪你!都是你这小妖精!引我们进圈套!” “那大王都和俺说了!你偷了人家的东西,他们正满山遍野地找你呢!快跟俺走,人家说把你交出去就行,走走走,免得连累俺们!” 那只蒲扇般的大手带着劲风,眼看就要落到小狐狸的身上。 却被铁棒拦下。 悟空单手持棒,闪身挡住“八戒”,脸上挂着一抹玩味的冷笑: “是吗?” “呆子,既然那妖怪那么厉害,不如你带路,引俺老孙去看看?” “八戒”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他心头‘咯噔’一跳,慌忙收了力道,眼珠子干转了两下,讪笑道: “也行也行!既然师兄说了,那你这就跟我去吧!想必那伙还未走远,俺带你去!不过带着这小狐狸一起吧,若是谈不拢,咱们把她交出去也算是完事。” 悟空一把抓住“八戒”的手,上前一步,另一只手亲热地揽住“八戒”的肩膀,似笑非笑地传音道: “你这泼魔,怎么敢来惹我?我师弟呢?” “你也不问问老孙是几年的人儿!你这般鬼话儿蒙的是哪个?” 悟空眼底金光流转,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我知你是这山中的怪物。怎么,是想害我师父?还是想要那小狐狸?” “八戒”听闻此言,知道自己已然暴露,也不再装傻充愣。 他稳住心神,也带着冷笑传音回道: “大圣,都是修行人,害人做甚?” “我知道你的厉害!但劝你还是听我的,把这小狐狸给我。她偷了我的宝贝,今日我必须带她回去。” “要不然,万一我大哥带众妖寻来,乱战起来,伤了你师父,还有你那二师弟万一回不来,你也不想,是也不是?” 悟空手中力道骤然暴涨,眼底金光一闪,带着冷笑回道: “好妖怪!知道俺的名号,还敢威胁俺老孙!” “好好好,有点胆量,不过你得先让我去见见我师弟,要不然,我怎知你是不是在唬俺?” 说罢,不等那“八戒”再回话,他扭头看向身后,屈指一点,一道柔和的金光,化作一个罩子,罩住玄奘与小狐狸等人。 然后看着玄奘他们说道: “师父,八戒说那妖魔厉害,我跟着八戒去看看那妖魔,你们别乱走。” “小白龙,沙师弟,保护好师父!师兄去去就回!” 依旧搂着“八戒”,拖着他往外快步走去。 第104章 大圣劫轿会老妖 紫金红葫芦内。 玄奘盘膝坐在虚空中,僧袍垂落 八戒正在这片死寂的空间里上蹿下跳,到处乱摸,想看如何出去。 玄奘身侧。 那只浅褐色的小狐狸此刻双目紧闭,蜷缩成一团。 她双目紧闭,呼吸急促,四只爪子在虚空中无意识地乱蹬,喉咙里溢出含混不清的呜咽,正被困在极深的梦魇之中挣扎。 额头上的浅毛被冷汗浸透,一绺一绺地贴在皮肉上。 玄奘微微转头,目光平和。 缓缓抬起手。 脑后甘露佛轮显现,轻轻指尖泛起柔和的佛光,轻轻的摸了摸小狐狸的脑袋,顺着那浅褐色的皮毛缓慢安抚。 “你是个好孩子,怪不得你。” 玄奘垂下眼睑,轻声开口。 随后,那急促的呼吸逐渐平稳,紧皱的眉头也慢慢舒展开来。 …… 莲花洞中。 金角大王站在一旁,抓起那紫金红葫芦。 他垂下头,指腹缓慢地摩挲着葫芦,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也算是歪打正着。” 金角大王抬起眼,将葫芦递向银角, “先把他们放在里面,你将葫芦收好。这里头正好安全,免得小妹乱跑。” 银角大王直起身,接过葫芦,反手收起。 “我想那猴子定投鼠忌器,短时间内不敢强攻。” 金角大王转过身, “只是计划需得提前了。你速去后洞调息疗伤。” “哥,真的可行吗?” 银角咬了咬牙,扯动了伤口,眉头微蹙。 “无妨,我之前已经派巴山虎与倚海龙去了压龙洞,去请母亲过来。” 金角大王的语气中多了一丝决绝。 石室重归死寂。 两名妖王谁也没有察觉,洞顶倒悬的一只花脚蚊子,将这番对话听得一字不落。 孙悟空收敛着气息,复眼频频闪动,心头迅速盘算开来。 本以为这二怪是天上神仙下凡,没成想竟这般注重亲族,着实古怪! 不过…… 花脚蚊子搓了搓前足,这倒是个绝佳的机会。 正好用他二人的老娘,换出俺老孙的师父与师弟? 想罢,花脚蚊子悄无声息地振翅,借着穿堂的阴风飞出洞口。 -------- 一出莲花洞,悟空凌空一翻,显出本相。 他指尖捏起一道法诀,右脚朝着地面的青石重重一跺。 “砰!” 伴着一缕青烟,本地的土地公拄着拐杖,破土而出。 等土地站稳,悟空单手立于胸前,微微颔首,对着土地公竟然行了一礼,问道:“土地公,老孙请问,压龙洞在何处?” 土地公惊得浑身一哆嗦,差点没握住拐杖,竟然忘记回礼。 慌忙抬起颤抖的手臂,指向西南方向: “回大圣,往西南去,翻过两座陡峰,见着一片乌林子,林子深处便是压龙洞。” 悟空听罢,又点点头,行了一礼:“多谢了!” 土地连忙躬身回礼,忙叫不敢。 话音未落,悟空身形一晃,已化作一道金光,撕裂云层,直奔西南而去。 土地看着离去的金光,啧啧称奇:“这大圣也不似传闻那般不好说话啊?对吾等土地小神竟都如此多礼!” ------- 悟空没用多久就赶到压龙洞。 一转身化作一只苍蝇,贴着洞顶的岩壁飞入内室。 俯视下方,两只小妖正双膝跪在冰冷的石板上,额头死死贴着地面。 正是那巴山虎与倚海龙,二者齐声高呼: “大王有请,接老奶奶去洞府一叙。” 正前方的高座上,端坐着一个老怪。 她雪鬓蓬松,满脸红润的皱纹如同老树枯皮,眼底却透着令人心悸的精光。她穿着一身粗糙的布衣,头缠白练攒丝帕,耳坠黄金嵌宝环,手里杵着一根曲柄拐杖。 老怪沉默了半晌,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喃喃自语: “这般快吗?如此……也罢!” 她微微偏过头,沙哑着嗓子吩咐:“抬出轿来。” 不过片刻,后壁厢即有两个女怪抬出一顶香藤轿,稳稳停在门外,青绢纬幔随着过堂风微微晃动。 老怪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起身,一步步走向轿子。 起身出洞,坐在轿里。 停在洞顶上的绿头苍蝇无声无息地脱落。 它在空中划过,顺着轿底板的一丝缝隙,直接钻进了青绢纬幔遮掩的香藤轿内。 后有几个小女怪,有的捧着妆盒,有的端着黄铜镜架,提着手巾、托着香盒,亦步亦趋地跟在轿子左右。 老怪眉头猛地皱起。 “咚!” 曲柄拐杖重重砸在轿底的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用得着这么多人吗?”老怪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极具魄力。 “我儿子叫我过去,自有他们服侍!都回去!关紧了门,看好家!” 几个小妖吓得脖子一缩,连大气也不敢出,慌忙端着物什退回洞府。 四周顿时冷清下来。 老怪隔着纬幔,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两名妖将身上: “那差来的,叫做甚么名字?” 两人赶紧磕头: “回奶奶,小的叫巴山虎,他叫倚海龙。” “嗯。”老怪身子往后一靠,枯槁的手指搭在膝盖上,“就你们两个抬着我吧。起轿。” 巴山虎与倚海龙不敢有异议,起身将粗糙的轿杆搭上肩膀,稳步出洞,向山下走去。 --------- 行了五六里远近。 悟空摇身一变,瞬间恢复本来面目。 他盘腿坐在轿门侧面,抬手轻轻一挥。 轿内的空间被彻底隔绝。 老怪浑身一震,双眼猛地睁开。 干瘪的嘴角竟扯出一个温和的笑意。 看着面前的悟空,问道:“可是花果山水帘洞美猴王齐天大圣孙悟空当面?” 老怪的声音平稳异常,也不见恐慌。 悟空金睛微眯,意外之色一闪而过:“正是俺老孙,你这深山老妖,竟然识得俺老孙?” 老怪枯瘦的手指摩挲着拐杖的纹理,语调平静:“小妖当年修行时,便听过大圣威名,如今得见,实乃幸事。” “大圣,可是为我那两个孩儿来的?” 悟空闻言,也是笑道:“既然晓得俺老孙的本事,那便更好办。你那两个好儿子掳了,俺的师父与师弟。你乖乖听俺的安排,俺便不伤你性命,只消用你换回俺师父师弟,如何?” 老怪听完,静静看着眼前的齐天大圣。 然后,摇了摇头。 第105章 你们狐狸都有病? 青绢纬幔随着山路颠簸微微晃动。 狭窄闭塞的轿厢内,光线昏暗。 老狐狸摇了摇头,浑浊的眼底没有任何波澜。 她双手松开曲柄拐杖,干瘪的脖颈微微向后仰起,靠在轿厢壁上。 一副引颈就戮的姿态。 悟空金睛闪烁,没有妖气升腾,没有暗藏杀机,连最本能的防御姿态都彻底卸下。 她在等死。 悟空没有动手。 他身子往后一靠,索性大喇喇地瘫坐在侧面的椅子上,单腿曲起,搭在边缘。 “怪哉。” 悟空咧开嘴,轻笑一声,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膝盖, “俺老孙这一生,遇见的妖精也多。你们这一窝,当真古怪到了极点。” 他身子前倾,紧紧盯住老狐狸的脸: “小的那个,拼了命想引俺们离开;大的那两个,费尽心思要抓俺们;到了老的这里,竟然一心求死?” 悟空逼近半寸,声音压低: “你们,到底在图谋什么?” 话音刚落,刚才还一脸平淡,坦然赴死的老狐狸竟然急了,高叫道: “你说什么?” 她猛地睁开眼,上半身瞬间前倾,语速极快,带着压抑不住的轻颤: “你说小的引你们走?你们遇见那丫头了?她怎么了!她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懂,她只是个憨傻孩子!你们有没有伤她!” 悟空看着对面着急的老狐狸。 重新坐直身子,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猜?” 老狐狸呼吸瞬间变得粗重,死死盯着眼前的悟空。 “你也别这般看着俺老孙,要不就给俺老孙透个底。” 悟空拍了拍衣摆,不在意的说道: “讲讲你们在这唱的哪一出?” “只要你说,俺就告诉你那小狐狸现在的下落,如何?” 老狐狸重归沉默。 悟空看着她的神态,又开口说道: “你可知道你那俩好大儿的底细,他俩想是天上下来的,又带着一身的宝贝,定是下来应劫的!” “你一个下界的老狐狸精,虽有几分修为,但俺看你寿数将尽,本源枯竭,又何必为了他们蹚这趟浑水、把命搭上?” 悟空声音放低,像是劝告: “修行不易,莫做傻事!” “不如听俺一句劝,莫要掺和这事,俺老孙送他们回天上交差。” “你呢,回洞府好好闭关,他们如果孝顺,或许还能得点好处。” “这不正是皆大欢喜,如何?” ------ “回天上……” 老狐狸口中咀嚼着这三个字。 猛然间,她眼底迸发出一股悟空看不懂的神色,面色瞬间变得狰狞。 老狐狸手臂猛地一挥。 一道的金光自她宽大的袖口中如毒蛇般窜出,直扑悟空面门! 那是一条金光闪烁的绳索。 悟空眼底精光一闪。 他就知道,这老狐狸肯定有宝贝! 老狐狸厉声疾呼,干瘪的嘴唇飞速翕动,念动《紧绳咒》。 那金绳见风就长,瞬间死死缠住悟空的躯干,顺着肩膀一路滑落,死死扣至颈项之下,化作一个坚不可摧的金圈子,将他勒得严严实实。 老狐狸大口喘息着,正要开口。 却见面前被捆住的“孙悟空”突然诡异一笑。 “砰!” 那被捆得结实的身躯化作一根暗淡的毫毛,轻飘飘地落在木板上。 假身! 轿外。 半空,一道金芒凭空乍现。 真正的悟空凌空倒翻,手中金箍棒瞬间显化,气势如山崩海啸般轰然炸开! “轰隆!” 巨大的气浪将香藤轿瞬间撕裂成漫天碎木!青绢纬幔化作齑粉。 抬轿的巴山虎与倚海龙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这股恐怖的力道直接掀飞出数十丈。 狂风呼啸。 悟空立于半空,双手擎住碗口粗的金箍棒,带着劈山断岳的威压,朝着跌坐在废墟中的老狐狸当头砸下! 劲力割裂了老狐狸的面颊。 但她没有躲避。 甚至连手都没有举起来。 她只是仰起头,迎着那根足以将她砸成肉泥的铁棒,极其平静地闭上了双眼。 --------- “嗡——” 铁棒在距离老狐狸天灵盖仅余半寸处硬生生停住。 狂暴的劲风将她头顶的白练攒丝帕瞬间撕裂,满头银发在风雪中狂舞。 悟空咬紧牙关,双臂肌肉虬结,硬生生止住了这必杀的一击。 他右手猛地一甩,金箍棒脱手而出,化作一个巨大的金环,将跌坐在地的老狐狸死死锢住。 紧接着,他从满地碎木中捡起那根金绳,抖落干净,缠在手腕上。 做完这一切,悟空走到老狐狸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老狐狸依旧闭着眼,一声不吭。 悟空被气乐了。 他反手挠了挠耳后的猴毛,长出了一口气: “你们这窝狐狸,到底是怎么回事?莫名其妙!怎么搞到最后,反倒显得俺老孙像个恶人?” 他蹲下身,直视老狐狸的眼睛,语气冷硬: “听好了!那小狐狸,俺们可没动她。” “俺师父之所以被你那儿子抓住,也全是因为她!” “俺老孙现在是个出家人,只想救出师父师弟,没工夫管你们的闲事,更没兴趣害你们性命!” 悟空压着火气,指着老狐狸骂道: “到了现在,能不能给我讲清楚,你和你的好大儿到底谋划了什么?” “一个两个的,每次话没说完,就动手,讲不讲规矩?” 老狐狸终于睁开了眼。 她死气沉沉的目光中闪过一丝错愕,紧紧盯着悟空: “大圣所言……非虚?” 悟空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俺堂堂齐天大圣孙悟空,会骗你一个快死的老狐狸精?” 老狐狸定定地看了他许久。 紧绷的肩膀一点点塌了下去,仿佛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 她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凄惨笑容: “既然那丫头无事………” 她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竟透出一股哀求: “那就请大圣大发慈悲,现在便把我杀了,断了我那两个儿子的痴念罢!” 山风拂过山道,卷起一地的碎木残渣。 悟空站起身,在原地掐着腰,久久无语。 半晌,他扯了扯嘴角,憋出一句话: “你们狐狸……是不是都有病?” 第109章 金角大王的微笑 银角站在洞口,方才头痛的余韵还未消散,太阳穴一跳一跳地抽疼。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无数画面如碎玻璃般扎进眼眶—— 大片的血。 浅褐色的皮毛。 一个挡在前面的单薄背影。 那背影转过头,冲他凄厉地喊: “跑啊——” 他猛地闭上眼,双手死死抠住掌心,再睁开时,额头上已满是冷汗。 金角正扶着老狐狸走过来。他将老狐狸干瘪的手背交到银角掌心。 “扶着娘。” 银角下意识接住。那只手冷得像冰。 “娘。” 他喉结滚动,声音低哑。 老狐狸转过头,浑浊的目光落在银角脸上,眉头立刻皱紧。 “你脸色为何这般差?”她反手攥住银角的手腕,“可是受了伤?” 银角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娘,我无事。” 金角转过身。 他背对着他们,原本平静的脊背瞬间绷紧,周身气息如沸水般炸开。 “孙悟空!” 金角踏前一步,双目圆睁,眼底充血,死死盯住三丈外的猴子。 “你个大胆的泼猴!怎敢这等欺人!伤我兄弟,害我娘亲,抢我宝贝,着实可恨——” “还不还我幌金绳来!” ------- 洞门外,风声骤停。 悟空站在原地,金箍棒随意搭在肩上。 他没有立刻答话,那双金睛在金角、银角和老狐狸身上一一扫过。 金光流转。 最后,悟空转过头,看向站在后方的玄奘。 “师父。” 玄奘微微侧过头,面无表情。 悟空没再说话,只扬了扬下巴,像是在问询。 玄奘垂下眼睑,摇了摇头。 悟空眉头微挑。 他又扫了一眼旁边的八戒。 那呆子站在玄奘身侧,两只小眼睛紧紧盯着对面的金角,肥厚的嘴唇死死抿成一条线,几次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明白了。” 悟空收回目光,金睛微微眯起。 他把金箍棒从肩上拿下来,往前一步,往地上重重一杵。 朝着身后说道: “护住师父!” 小白龙提枪上前半步,满脸不解: “大师兄?” 八戒则是伸手拦着小白龙。 “三师弟,听大师兄的!” 小白龙一怔,随后不再多问。 提枪护在玄奘身侧。 --------- 此时 破空声骤起! “泼猴纳命!” 金角手中竟是那七星宝剑,剑身流转着森寒的星芒,直刺悟空。 悟空嗤笑一声。 “当——!” 根本没有任何躲避,金箍棒随手向上方一挑。 剑棒相交。 金角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 悟空将铁棒在手里挽了个花,冷冷看着金角。 “你这修为,怎的连你那兄弟都不如?” 猴子语气里满是嘲弄, “俺老孙还没出力,你就倒下了?” 金角单膝跪地,捂住胸口, 呕出几口淤血。 没有理会悟空的嘲讽 他喘着粗气,死死盯着悟空。 右手顺着肩膀摸向颈后,猛地抽出了一柄半尺长的芭蕉扇。 一手握住扇柄,扇面朝向东南丙丁火位,正对离宫。 “唿喇——” 一扇子狠狠搧下。 地上凭空窜起一丛火苗。 那火形貌诡异,青紫交加,焰心透着惨白。一沾地,不借草木,竟顺着坚硬的石缝往上倒卷。 金角牙关咬紧。 第二扇。第三扇。第四扇。 扇风呼啸,每一扇落下,火势便暴涨。 第五扇。第六扇。第七扇。 火焰冲天而起,瞬间吞噬了洞口的两侧岩壁。恐怖的热浪犹如实质般扑面而来,连地上的沙石都在高温下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第八扇! 烈火飞腾,熯(hàn)天炽地。 那火不是天上火,不是炉中火,也不是山头火,也不是灶底火,乃是五行中自然取出的一点灵光火。 这扇也不是凡间常有之物,也不是人工造就之物,乃是自开辟混沌以来产成的珍宝之物。 用此扇,扇此火。 煌煌烨烨,就如电掣红绡; 灼灼辉辉,却似霞飞绛绮。 更无一缕青烟。 “我的好大儿。” 悟空站在火海边缘,一身金毛有的偶尔被燎到,也无甚惧怕,而是笑着嘲讽道: “宝贝真不少!” 言罢,他一手捏起避火诀,右手金箍棒横在身前。 棒身瞬间泛起一层厚重的暗金色光芒,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内。 猴子迎着冲天的灵光火,一步踏了进去。 火焰如同闻到血腥味的活物,疯狂舔舐上来,撞在暗金色的护罩上,炸开漫天的火星。 ------- 洞口外。 老狐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银角一把拉住老狐狸的胳膊,用力往后拽。 “娘,跟我走!” 老狐狸脚下生根般定着。 另一端。 玄奘站在十丈开外,月白色的僧袍被热风卷得猎猎作响。 小白龙挡在他身前,银枪横举,枪尖与枪杆上凝出一层极寒的冰霜,堪堪将逼人的热气挡在三尺之外。 八戒和悟净分立两侧,各自抵挡。 玄奘看向对面。 老狐狸也看向玄奘。 二人目光交汇。 ------ 火海中央。 悟空看着不停扇火的金角,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他将左胁下的毫毛拔了一把,放入口中嚼碎,迎风一喷。 “变!” 一根根都变做行者,长的使棒,短的抡拳,吱吱尖叫着,朝金角扑杀过去。 金角瞳孔骤缩。 他左手摇扇召火,右手挥剑放光,倒是很快灭了这些假身。 但此时, 大圣真身突然出现在金角正上方半空中。 铁棒当头砸下! ----- 在这生死存亡的一瞬。 一道身影不顾火海,飞身扑到金角身前,死死张开双臂,迎向了那根砸下的铁棒。 正是老狐狸。 金角的面部肌肉微微抽动。 他没有去拉开母亲,也没有举剑去挡。 他的嘴角竟不可抑制地勾起了一抹极其诡异的微笑。 那是计谋得逞的笑。 对了,这样就对了 只要娘死在取经人的棍下,业障便尽数消除,再用我剩下的这一半修为救她就行了! 这样我们一家就再也不用分开! 铁棒距离老狐狸的头顶只剩半尺。 突然。 “咻——!” 一道刺目的白光激射而出,径直撞向火海中央。 冲向悟空。 “当——!!!” 金角的微笑僵住了。 第110章 别离苦五阴炽盛 “当——!!!” 巨响震得整座山崖都在抖。 金箍棒停在半空。 棒身之下,一道银色的身影挡住了那根铁棒。 是银角。 他不知何时冲进了火海,在那千钧一发之际,用自己的身体撞开了金箍棒。 棒身偏了半尺。 原本砸向老狐狸头顶的一击,结结实实砸在银角的后心。 “噗——!” 一口鲜血喷出。 鲜血溅在老狐狸脸上,滚烫。 银角的身子晃了晃,软软地往下滑。 金角的微笑僵在脸上。 所有的谋划都被这口血消得干干净净。 “弟……?” 他的声音发颤。 银角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血从嘴角往下淌。 他努力抬起头,扭过脖子,看向金角。 看向老狐狸。 他的嘴角扯了扯,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哥……”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一口气悬在那里。 “对不起……” “我没听你的话……” 金角的眼眶猛地红了。 “你闭嘴!” 他冲上去,一把抱住银角。 “你犯什么傻!我都计划好了!你忘了吗!就像阿玉那样——!” 银角靠在他怀里,喘着气。 “我记起来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 他看着金角,眼底满是留恋。 “哥……我没法继续陪你了……我实在是……” “不想再看着你们有人……” “在我面前死了……” ------- 话音落下。 银角的身子软了下去。 周身的银光散去,越来越淡。 最后,化作一只银色的狐狸。 头生双角,皮毛柔软,蜷缩在金角怀里。 一动不动。 金角抱着那只银狐,跪在火海中央。 火焰还在燃烧,舔舐着他的衣袍,他却像感觉不到疼。 “弟……” 他的声音沙哑。 “弟啊!” 第二声,破了音。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银狐的皮毛里。 肩膀剧烈抖动。 没有声音。 老狐狸站在原地。 她看着那只银狐,看着抱着银狐的金角,瞳孔一点一点涣散。 双腿一软。 跌坐在地上。 骨软筋麻,浑身都在抖。 身上全是火焰灼伤的痕迹,皮肉焦黑,她却像感觉不到疼。 她张了张嘴。 想喊。 喊不出来。 想吸气。 吸不进来。 喉咙里只有“嗬嗬”的气音。 半晌。 终于挤出几个字。 “我的儿啊……” 她的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漏出来的。 “娘早死就好……早死就好……” “早就该死啊……” 她趴在地上,额头抵着滚烫的碎石。 肩膀抖得厉害。 没有眼泪。 此时的铜角被金角关在内室中, 捂住头, 似乎有所感应。 浅褐色的狐耳紧紧贴在脑袋上,浑身都在发抖。 “二哥……” 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几乎听不见。 “二哥……” “小弟……” 她又叫了一声。 这回,没有人回答她。 -------- 火海里。 金角的哭声顿住了。 他抱着银狐,缓缓站起身。 转过身,看向悟空。 那双眼睛里,血丝彻底变成了猩红。 “孙悟空。”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剔出来的。 “我要你们所有人……” “给我弟偿命。”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芭蕉扇上。 血雾散开。 扇身猛地一震。 原本莹润的宝光,瞬间被一股道不明的气息缠绕。 丝丝缕缕的暗芒顺着叶脉攀爬,缠绕住整扇叶面。 灵性褪去。 妖性滋生。 金角举起扇子。 对着悟空。 一扇。 “呼——” 火焰再次腾起。 不再是冲天的明红火焰,也没有了霞光绮丽的灵性。 一股紫黑色自焰根疯狂上涌,犹如打翻的浓墨,眨眼间吞噬了整片火海。 不再是灵光火,而是阴炽火。 紫黑色的火舌如泥水般贴着地面迅速蔓延,所碰到的没有任何燃烧的痕迹,直接化作一滩灰白色的齑(ii)粉。 没有火光与热度,只有吞没一切的阴冷。 悟空金睛骤缩。 “呆子,带着师父快退!” 他大喝一声,金箍棒横在身前,捏诀想挡住那火。 紫黑色的火苗舔向悟空,竟腐蚀了避火诀的光罩,粘在棒身上,如跗骨之蛆般向悟空的手腕蔓延。 小白龙一步跨出,手中银枪狂舞,枪尖荡出极寒之气,试图冻结逼近的火舌。 寒气刚一触及紫黑色的火焰,便被瞬间吞噬得干干净净。 沙僧伸手一揽将小白龙拽回。 八戒见势不妙,一把拽住玄奘的僧袍。 “师父,走——这火邪门!” 玄奘脚下未退半步。 他反手一挣,脱开八戒拉扯,大步向前。 越过小白龙与沙僧,右手稳稳覆在悟空握棒的手背上。 单薄的背影,挡在了所有徒弟身前。 他看着前方涌来的紫黑火焰泥沼。 他左手单掌竖立胸前:“阿弥陀佛。” 一圈白色的光晕,毫无征兆地在玄奘脑后亮起。 光晕迎风暴涨,化作纯粹的白金色火焰。 那火焰在他脑后连成一环,无根无萍,却如同一轮当空坠地的烈日,将昏暗的山崖照得纤毫毕现。 正是无碍光明佛轮。 佛光如水波般向外荡开。 光芒所及之处,凭空生出白金色的火焰。 那紫黑色的火焰泥沼如同遇见了天敌。 火焰燃着了火焰。 玄奘迈步往前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白色光焰随着他的步伐蔓延开来,在他脚下铺成一条光路。 阴炽火慢慢崩解、消散,连一缕余烟都没留下。 金角抱着银狐,站在原地。 他看着玄奘,眼底的猩红剧烈颤动。 那里面有恨,有痛,有崩溃前的最后一点倔强。 玄奘走到金角面前,停下。 “金角施主。” “你现在可醒了?” 金角站在原地。 他抱着银狐,一动不动。 他看着玄奘。 看了很久。 喉结滚动了一下。 “醒?” 嘲讽的冷笑一声不只是笑自己还是笑玄奘 “什么是醒?什么是迷?”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银狐。 “我弟没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娘也快要死了……” 猛的抬头,盯着玄奘:“然后你让我醒?醒什么?看着我的亲人一个个都离我而去?” “和尚,你佛门这套对我没用,要杀便杀,装什么圣人!” “施主,能否听贫僧讲一个故事?” 第113章 不如跟我学道吧 那声音清越空灵。 不响,却压住了所有声响。 满山焦土之上,凭空生出丝丝缕缕的清气。 清气漫过之处,灼人的热浪退散,呛鼻的焦臭被涤荡大半。 山道拐角处,一道身影徐徐行来。 是个白发老道人。 须发皆白,着半旧青袍,袖口磨得发毛。 晃晃悠悠,似醉非醉。 好似春游。 脚在地上,但地不沾他。 踩过尘土,土不起尘;踏过碎石,石不滚动。 转眼便到众人面前。 孙悟空看清来人,乐了。 他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高声叫道: “老官儿,你怎么来了?” 语气里透着一股亲切, “怎么了,闲着没事又到处闲逛?还是算到俺老孙这儿有好戏看?” 老君手中拂尘轻轻一晃,扫开飘到面前的几缕残烟。 他看着孙悟空,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语气嗔怪:“你这泼猴,许久不见,怎么还是这张嘴不饶人。” 他顿了顿,努了努嘴,声音缓了缓: “这不来给你们收尾了吗。” 悟空闻言,眼珠一转,也不客气。 他几步窜过去,一条手臂搭上老君肩膀,毛茸茸的手掌拍了拍那半旧的道袍。 “哦~~” 猴子拉长了调子,目光瞥向地上的金角,嘴角咧开: “我就说看那葫芦眼熟,原来是兜率宫的东西。” 他转过头,盯着老君,眼底闪过一丝戏谑: “你这老官儿,着实无礼,纵放家属为邪,该问个钤束不严的罪名。” 老君拨开猴子的毛手。 没接话,也没恼。 他只是抬起眼,越过悟空,看向玄奘。 他站在那里,双手合十,神色平静。 老君迈步,朝他走去。 路过八戒身侧。 猪八戒浑身肥肉一紧,连忙把九齿钉耙往地上一杵,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躬身唱了个大喏:“弟子见过道祖。” 声音里透着几分紧张。 沙悟净和小白龙也同时躬身行礼。 老君脚下没停,只微微侧过头,朝八戒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脚步落在金角面前。 金角跪在地上,双手撑着碎石,额头抵着地面。 他怀里的银狐被他放在身侧的青石板上。 听到脚步声,金角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只是把额头压得更低,几乎嵌进碎石里。 “老爷……金角……” 他的声音沙哑,语气不似之前的暴虐,像个做坏了事向大人求助的孩子。 “金角知错了。” 三个响头,磕得碎石崩裂,额头上渗出血来。 “求老爷……救救师弟和娘亲。” 老君没有看着他。 也没说话。 走到玄奘面前,停住。 老君站定,理了理袍袖。 然后,对着玄奘,打了个道揖。 “老道见过道友。” 玄奘微微侧身,避开半礼,双手合十,垂眸还礼: “贫僧见过道祖。” 老君直起身,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 他上前半步,抬手拍了拍玄奘的肩膀,带着几分自来熟的随意。 “方才在山下,恰巧听到道友讲法。” 老君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甚好!老道甚是欣赏。” 他收回手,上下打量着玄奘,越看眼底的欣赏之意越浓: “要老道说,道友之法,甚合我道真谛。” “不如转我道门,与老道同参大道?” 玄奘一怔。 老君看着他,语气里带着真诚: “还取什么经?” “这大劫,老道与大天尊再想想办法,也不是什么难事。” “委屈佛门一次,大不了之后老道再退几步。” “只要你点头。” 老君盯着玄奘的眼睛,一字一顿: “办法老道想。” “如何?” 崖顶一时静了下来。 悟空扛着金箍棒,歪着头看着这一幕,嘴角咧开,没插嘴。 八戒和小白龙,沙悟净面面相觑。 玄奘静了片刻。 他抬起眼,迎上老君的目光。 那双眸子清澈,平静,没有任何波澜。 “道祖说笑了。” “道无内外,法无高下。佛法与道法,皆为妙法真谛,本就殊途同归。” 他顿了顿:“只是众生因缘各有不同。” “贫僧已皈依三宝,不敢违逆本心。此番西行,亦是贫僧自身修行,非为其他。” 玄奘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望道祖见谅。” 老君看着他。 片刻后,忽然笑了。 “哈哈哈哈。” “道友说得好。” “老道也就说说,开个玩笑,不过欣赏道友,是真的!” “道友莫怪,只是见道友这般道心,实在是心喜。” 老君抬起手,又拍了拍玄奘的肩膀,这次力道重了些: “大劫事大,但道友如此气象,亦是我们当时没想到的。” “不过不坏!继续保持!” ------- 话音刚落。 孙悟空从旁边窜了过来。 他一屁股挤到两人中间,一条胳膊又搭上老君的肩膀: “你这老官儿,不是说收尾,咋来撬上墙角了?” 老君被他挤得晃了晃,抬手在那猴头上敲了一记: “泼猴,没大没小。” 悟空也不躲,只是嘿嘿笑着,朝金角那边努了努嘴: “行了行了,说正事,这俩倒霉蛋,怎么办?” 老君这才转过头。 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金角身上。 金角依旧跪着,额头贴着碎石,肩膀微微发抖。 老君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他走过去,在金角面前站定。 老君抬起手。 “砰。” “砰。” “砰。” 三声闷响。 指节敲在金角的脑袋上,力道不轻。 金角没躲,也没吭声。 老君收回手,低头看着他,骂道: “你这当师兄的连师弟都护不住?” “你说说你俩。”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恼意: “应劫就应劫,不想分开就不分开,装什么大神通?” “强求什么?” 他指了指地上那只银狐,又指了指不远处瘫坐在地、气若游丝的老狐狸: “听了这么多年,我就是给头猪讲,也成道了!” 猪八戒在旁边摸了摸鼻子,没敢吭声。 “现在好了。” 老君盯着金角,声音沉下去:“非得用你那猪脑,想这种笨法子?” 话说完,老君一顿,扭头看向八戒: “天蓬,不是在骂你啊。” 八戒连忙摆手,脸上的肥肉抖了抖: “无碍无碍,道祖您继续。” 老君转回头,继续盯着金角。 “有老道在,还能让你俩生心魔?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现在弄得劫力与业力死死纠缠在一处,连命都搭进去了,美了吧?!” “老道这张老脸快被你俩丢尽了!!” 金角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 他依旧没抬头,只是压得更低。 老君看着他。 片刻后,他叹了口气,像是真的气得不轻,又透着几分无奈。 “起来吧。” 老君弯下腰,伸手,把金角从地上拎了起来。 金角踉跄着站直,脸上全是泪痕混着血痕,狼狈至极。 他眼底的癫狂与绝望尽数散去,只剩下一个做错事后的孩童终于找到大人时的安心。 然后,老君转过头,看向瘫坐在地上的老狐狸。 大袖一挥。 一道浅褐色的身影从洞中飞了出来。 稳稳落在了老君面前。 第114章 还得是太上老君 小狐狸落在地上。 四只爪子着地,身子却软绵绵的,站不稳。 眼神迷蒙,懵懵懂懂地转着头,看向周围一张张脸——金角满脸血泪,老狐狸瘫坐气若游丝,青石板上躺着银狐,面前是个陌生老道。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觉得头疼,像是睡了一个很长很长的觉,做了许多很坏很坏的梦。 “娘……” 她张嘴,声音细细的,带着奶气。 老狐狸身子一颤,眼泪涌出来,却挤出一个笑:“诶,铜角,娘在。” 小狐狸听见应声,踉跄着朝她跑去。 一头扎进怀里,小脑袋使劲拱了拱。 “娘,我梦见二哥死了,你也死了,大哥不要我了!” 她说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呜呜呜……” 老狐狸摸着她的头。 “傻孩子,娘不是在呢。” 她声音发颤,却拼命压着:“你哥怎么会不要你呢?他就是累了,歇一歇就好了。” 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小狐狸的绒毛上。 她自己都没察觉。 小狐狸哭了几声,忽然停住。 她慢慢转过头,顺着老狐狸方才的目光看过去。 青石板上。 银狐安静地躺着,皮毛黯淡,没有起伏。 小狐狸浑身一僵。 “娘……” 她声音抖得厉害,小小的身子抖得像风里的草。 “这是二哥吗?” 老狐狸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小狐狸盯着那张熟悉的脸,盯着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 “他怎么不动了!!” 她挣扎着要从老狐狸怀里冲出去。 “二哥!!你回来啊!!” “呜呜呜呜,都怪我!都怪我太笨了!!” “我会听话的!!不让你生气了!!二哥!!” 她哭得只有进气,没有出气。 小小的爪子拼命往前够,却够不着。 金角站在一旁,死死咬着牙。 ------- 老君转身,看向玄奘。 “道友。” 玄奘抬眸。 老君指了指地上的金角与那银狐: “这金角银角,一个是我看金炉的童子,一个是我看银炉的童子。” 他顿了顿: “当初观音菩萨来借人,他俩应了这一劫,老道便送他二人下凡。” “老道不放心,给了几件宝贝傍身。” “本想着,下界走一遭,权当历练,囫囵个儿地回去也就算了。” “没成想,弄成这副模样。” 他看着玄奘,声音缓了缓: “这大劫变数忒大。” 八戒凑近了两步,大耳朵支棱着,听着。 “这两个蠢材。” 老君瞥了金角一眼,声音转冷, “为了救这只小狐狸,一个用了自己一半的修为,另一个更狠,直接切了自己一部分神魂,强行锁在她的体内,护她真灵不灭。” “借老道的羊脂玉净瓶,与这小狐狸的妖身融合。” 他顿了顿,又骂道:“蠢到家了。” “后来为救这老狐狸,又算出个昏招。” “借你们身上的劫力,斩她的业力。” “算来算去,把自己算进去了。” 老君理了理袖口: “这般算来,法宝是老道的,童子是老道的,下凡也是老道送的。劫数不完,老道也不好明着出手。” “不过这俩也不知是劫气蒙心,还是脑子抽了,认定老道不许,求也不求。” “这因果,自然也落在了老道身上。” “故而只能亲自来收尾。” 悟空蹲在旁边,听到这话,挠了挠头: “老官儿,你打算怎么弄?你这俩童子说实话也是个人才,你这教的,跟牛一样,认死理!” 老君没理他。 ----- 他转过身,看向小狐狸问道 “孩子。” 声音不高,却很清晰。 小狐狸泪眼朦胧地抬起头,看着他。 “你想救你二哥吗?” 小狐狸拼命点头。 “爷爷,我想!求求你,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老君看着她。 眼神里忽然没了情绪。 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若想救他,需要你把你的神魂分开,把他给你的神魂之力,还给他。” 他一字一顿: “可之后,你就不是你了。相当于你死了。” “你可愿意?” 小狐狸看着他。 没有任何停顿。 她挣开老狐狸的怀抱。 跪在地上,结结实实地磕了下去。 额头撞在地上,闷闷的一声响。 “铜角愿意!” 金角张口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老狐狸瘫坐在地上,嘴唇哆嗦着,眼泪流得更凶。 悟空急道:“老官儿,你!” 话没说完。 老君大袖一挥。 指尖亮起白光。 只见小狐狸的身子剧烈一颤,身上白光阵阵,竟化作那羊脂玉净瓶。 通体莹白,瓶身流转着温润的光。 一道极其纯净、却又残缺不全的童子神魂,被抽离了出来。 飘飘荡荡,悬在半空。 老君又一挥手。 青石板上,那银狐身体中也飞出一道神魂。 二者在空中相遇。 缓缓靠近。 融合。 白光刺目。 待光芒散去,一个银衣童子站在半空。 眉眼清秀,面色苍白。 他落地便跪: “银角见过老爷。” “银角斗胆,请老爷慈悲,救救我的小妹。银角甘愿魂飞魄散,也不愿用她死换我生。” 金角看向那道神魂,又看向玉净瓶。 一时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 只能求助地看着老君,又看看玄奘。 老君上前,对着银衣童子,就是重重一拍,骂道: “给我闭嘴!” “两个完蛋玩意儿,蠢到家了。” “你和这小狐狸神魂交织,不分开怎么救?” “教你们这么多年,就会个一命换一命?那你们出家当和尚算了!” 说到这,他看了眼玄奘,摆摆手: “道友,不是说你啊。” 玄奘笑着摇了摇头。 老君转回头,没好气的继续说道: “若是今儿个真让你们几个在老道眼皮子底下出了事,老道不混了?” “她既然与这玉净瓶有缘,便是与老道有缘。” “老道送她一场造化。” “今日,便剥去她之妖身,以此瓶为根基,为她重塑真身!” 说罢。 拂尘一挥。 玉净瓶被清气笼罩。 清气越来越浓,越来越亮,像一团温润的月光,将整个瓶身包裹其中。 不多时。 光芒渐收。 一个身影从光中缓缓飘落。 是个小女孩。 穿着浅褐色的长裙,裙摆轻轻飘动。 肌肤莹白,眉眼清秀,一头黑发披散在肩上。 浑然天成。 像是本来就该长这样。 她双脚落在地上,站稳。 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清澈透亮。 她看向老君。 然后,盈盈拜下: “铜角阿玉,谢老爷救命之恩。” 金角呆住了。 银角也呆住了。 老狐狸眼泪流得满脸都是,却拼命忍着不出声。 小女孩直起身,扭头看向他们。 看向金角,看向银角,看向老狐狸。 看着看着,眼泪又涌出来。 但她咧开嘴,笑了。 “大哥、二哥、娘!!” 她喊着,忽然板起小脸: “不对不对——金角、银角,你俩竟然让我叫了这么久哥哥,等着吧,我会报复你们的!!” 金角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什么也说不出来。 银角跪在一旁,眼眶泛红,只是傻笑。 ----- 老君没看他们。 他看向瘫坐在地上的老狐狸。 “至于这老妖——” 老君顿了顿,摇了摇头。 拂尘再挥。 金角的身体猛地一震,周身金光大作。 青石板上的银狐也同时亮起银芒。 在这金银交错的光芒中,两具狐妖肉身开始迅速融化,化作两团极其精纯的本源精气。 金角的身形晃了晃,一个金衣童子的神魂从他身上剥离出来,悬在半空。 “老爷,这是——” “这妖躯本就是你们下界应劫的皮囊。” 老君淡淡道 “如今劫数已满,还要它作甚?” 半空中,金银两色元气互相缠绕,盘旋,融合,化作一团庞大的本源之气。 老君抬手一指。 那团本源之气径直打入老狐狸体内。 老狐狸干瘪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丰盈起来。 干枯的毛发重新变得油亮。 破碎的本源被彻底填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看着渐渐饱满的肌肤,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君看着她,淡淡开口。 “既然老道沾了你的因果。” “那便给你一个便宜,跟老道回兜率宫,打杂扫地去吧。” 老狐狸浑身一颤。 然后,她撑着地,重重叩下。 “小妖……谢道祖慈悲!” 金角、银角也同时跪下。 小女孩跟着跪下,有样学样地磕了个头。 “谢老爷慈悲!” ---- 山道上。 忽然传来一阵极沉、极稳的声响。 “哞~” 所有人转头看去。 山道拐角处,走出一道人影牵着一头青牛。 他身形魁梧,头上生着一对毛茸茸的狐耳,微微向后抿着。 抬起头。 目光越过所有人,直直落在重获新生的老狐狸身上。 嘴唇动了动,眼眶泛红。 声音沉得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 “姐。” 第117章 沙僧的修行 沙僧闻言,脸上的憨笑慢慢收住。 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师父,是悟净做错了吗?” 玄奘看着他,目光温和,温声道:“只是为师担心你太过劳累。” 沙僧抬起头,挠了挠后脑勺,嘿嘿傻笑起来:“无碍的无碍的,俺力气大!” 玄奘轻轻拍了拍阿虎,阿虎停下,玄奘翻身下虎。 走到沙僧面前问道:“为师可以看看那些条子吗?” 沙僧一愣,随即傻笑:“当然可以当然可以!” 他放下担子,蹲下身子,开始翻找,露出底下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师父,村民本身就是想给你的!只是觉得不好意思,我给他们说了,我师父知道肯定会答应你们,帮你们这个忙的!” 沙僧一边翻一边念叨,语气里带着炫耀宝贝似的得意。 玄奘没有应声。 他弯下腰,从那堆杂物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 上面只画了一个小人,跪在田边。 小人旁边是几道歪歪扭扭的线条,半枯的禾苗。 画得极糙,却能看出画画的人很用力,笔划深深刻进纸里。 “这是之前那个屯子里,腿脚不好的王阿婆求的。” 沙僧指着那画,“她说盼庄稼长得好,盼儿子平安,想着自己能多活几年。” 八戒也凑过来了,从杂物里拈起一片碎布。 “这个呢?”八戒问。 沙僧看了一眼:“这是上次那个村里的李叔求的。他不识字,就按了个手印。盼少生病,好日子多一点,能下地干活。” 小白龙也走了过,拿起一块木牌,巴掌大小,削得粗糙,上面刻着两个名字。 沙僧瞟了一眼,说:“这是一对小两口。男的叫大牛,女的叫翠儿。盼能少吵架,好好过日子。” 他顿了顿,挠了挠头:“他俩成亲三年,吵了三年。走那天翠儿偷偷来找我,说要是求佛祖保佑能让她男人少喝点酒。” 悟空站在一旁,抱着金箍棒,一直没吭声,因为这些人塞给沙僧时他便知道。 八戒忍不住问:“你这些都记住了?这连个字都没有。” 沙僧摆手,从贴身的衣物里取出一本经书。 那经书已经被翻得毛了边,却很干净。 他翻开经书,指着那密密麻麻的经文缝隙里,一行行蚂蚁般的小字。 “二师兄,我哪有那般聪明,大家识字的不多,一大半就是留个信物,然后告诉我,我就记下了。” 他笑得有些憨:“也好记,大家的愿望都不长。我就把这些记在经文的缝隙里,每天念的时候,都差不多能记下来。” 他翻着书页,指着那些小字,两眼放光: “这个是赵哥,说想向佛祖求财。” “这个是求姻缘的,姑娘说她等了三年,那人还没回来,所以不等了。” “这个是求子,那家媳妇成亲五年了,肚子一直没动静。” “这个是求富贵,这个求平安,这个求长寿,这个是求儿子考上秀才......” 一张一张,一件一件。 沙僧如数家珍,每一件的来历都记得清清楚楚。 八戒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转头看向悟净,小白龙也看着他。 这个平时不爱说话、只会傻笑的老实师弟,此刻像换了个人。 沙僧抬起头,看着玄奘。 “师父,我都想好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稳: “一路上,若有人拜托咱们的,我都记下来,每天都念。说不定什么时候佛祖菩萨听见了,就实现了。” 他顿了顿,攥紧了手里的经书: “还有就是,到时候咱们到了西天,我就把所有人的愿望都当面念给佛祖和菩萨听。我想,应该就能多实现一部分吧。” 他仰着头,看着玄奘,眼睛里全是期盼: “师父,我脑袋笨,不像师兄们有本事。师父讲课我也是学得最慢的,有时候听完了转头就忘。” 他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一声: “但我觉得,这就是属于我的修行。这是不是也算是遇苦便度?” 风吹过山道,卷起几片枯叶,打在行李上。 玄奘静静地看着他。 许久。 “悟净。”玄奘开口。 沙僧连忙应声:“弟子在。” “你可还记得,什么是行愿相资,方成妙用?” 沙僧低头想了想,然后抬起头,认真地答道: “徒儿记得。愿是师父常说的初心,行是我们脚下的每一步路、手里的每一件事。二者互相帮衬、不离不分,才是修行。” 玄奘点了点头。 “那你觉得,佛菩萨发的愿和你手中村民的愿望,是不是一样的?” 沙僧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低头看看手里的经书,又看看那些杂七杂八的信物。 良久,讷讷说道:“徒儿......不知。”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地面。 “师父,是不是我做错了?” 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您莫生气。” 玄奘没说话。 他往前迈了一步,抬手,轻轻拍了拍悟净的肩膀。 “头抬起来。” 悟净抬起头。 玄奘看着他,目光平静却深:“这是你自悟的修行之路,为何这般不自信?” 沙僧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若你所做都对,每步都能行对,要师父何用?要同道何用?” 玄奘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在悟净耳里: “即使是为师说的,也不一定就是对的。你要自己想,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为师是在和你论道,不是在训你。” “所以请问你觉得他们一样吗?” 沙僧看着玄奘。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他深吸一口气,结结巴巴地开口: “应......应该是不一样的吧。” “佛菩萨所发的都是普度众生的大愿,而这些愿望,都是为自己或者家人求的。求财、求子、求姻缘、求事业、求平安、求健康长寿......” 他越说越顺: “都是小愿。” 玄奘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为师认为,是一样的,却又不一样。” 沙僧问道:“为何一样?为何不一样?” 玄奘看着悟净手里那本经书,轻声道:“愿望就是愿望。普度众生与家宅平安有何区别?佛菩萨的大愿与村民们的小愿,又有什么区别?” “那为何不一样?” 玄奘看向悟净问道,悟净摇了摇头。 玄奘继续:“因为一个是发愿,一个是许愿。” “发愿,是想要去做什么。许愿,则是想要得到什么。” “前者是种因,后者是求果。” 玄奘的声音缓而平:“许愿,是把希望寄托于外力保佑。而发愿,是策发自己内心的力量,在这个愿力的引导下去实践,靠自己的努力实现。” “故而佛法之中,不讲许愿,只倡发愿。” 悟净恍然大悟的点头,刚要称是,但没想到玄奘继续追问: “可悟净,村民们是不知道,不懂得这般浅显的道理吗?” “大家都知道,无论何事,最后都要靠自己去做,靠不得神佛,为何却又要许愿?” 第120章 宝林寺吃斋 斋饭摆在西厢的客堂里。 满满一桌子素菜,香菇、笋干、豆腐、面筋,足足摆了十几个碟子。 正中间搁着一大盆热腾腾的素面,上面浇着厚厚一层用野山菌熬的卤子,鲜香的热气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人馋虫直动。 猪八戒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咽了口唾沫,双手合十,嘴里胡乱嘟囔了一句“阿弥陀佛”,便迫不及待地抄起筷子,埋头苦干起来。 老僧官永德亲自在一旁陪着。 他没吃,只是脸上始终挂着那副热络的笑,时不时站起身,亲自给玄奘布菜。 “圣僧尝尝这个。” 永德夹了一块厚实的香菇放在玄奘碟中, “这是本寺后山特产的冬菇,用山泉水足足发了一天一夜,鲜得很。” “圣僧再尝尝这笋,清晨带露水刚挖的,嫩得能掐出水来。” 玄奘婉拒了老僧官的热情,放下筷子道谢: “贫僧吃上一口,不饿即可,无需如此盛情招待,实在不敢当。。” 永德连连摆手,脸上的肥肉跟着一阵晃荡: “圣僧这是哪里话!您能驾临本寺,那是我们的福报。这点粗茶淡饭,不成敬意,不成敬意啊!” 说着,他又转向坐在另一侧的悟空等人,殷勤招呼: “几位高徒也多吃些,千万别客气!” 孙悟空翘着一条腿坐在椅上。 他夹起一块香菇,慢条斯理地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忽然,他停住动作,似笑非笑地看着永德: “老院主,你这寺里,香火挺旺啊。” 永德一愣,随即笑得眼睛都眯缝起来: “托福托福,都是托菩萨的福。” 孙悟空又夹了一筷子笋,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那石菩萨,当真灵验?” 永德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 但极快地,他便恢复如常,甚至比刚才还要笃定,连连点头: “灵验!灵验得很!这些年,求子的、求财的、求平安的,什么都有,可谓是有求必应!” 孙悟空嚼着鲜笋,没再说话。 只是嘴角扯了扯。 八戒埋头吃得正欢,浑然未觉。 他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地嘟囔: “师父,这寺里的斋饭真不错!这卤子熬的,比咱们路上化缘的那些强多了!” 玄奘看了他一眼,缓缓放下手中的筷子。 “悟能。” 八戒一愣,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半根面条。 玄奘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几碟精致的素菜上,语气平静: “受施之时,当思来处。” 八戒把那半根面条吸进嘴里,咽下去,挠了挠头,等着下文。 玄奘继续道:“我等所食之物皆是众生心血。受之,当问自己:德行可配?修行可够?”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自言自语。 永德在一旁听着,脸上肥肉一颤,随即又堆起笑意,连连附和: “圣僧说得是,说得是!我等出家人,正该时时感念施主恩德。” 悟空在旁边嗤笑一声,又夹了一筷子菜。 玄奘没有接话,目光从那一桌丰盛的素宴上扫过,轻声念诵: “计功多少,量彼来处。忖己德行,全缺应供。防心离过,贪等为宗。正事良药,为疗形枯。为成道业,应受此食。” 念罢,他抬起眼,看向八戒: “记住了?” 八戒挠了挠头,讪讪地笑了笑: “师父,俺记住了……” 永德见状,连忙打圆场: “圣僧教导得是!不过今日是难得的好日子,圣僧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多食些也是应当的!” 说着,他又拿起汤勺,亲手给玄奘的碗里添了一勺热汤。 玄奘微微摇头,口称已饱,没再多言,亦未再吃。 ---- 饭罢。 门外的小沙弥手脚麻利地撤下碗碟,换上了消食的清茶。 永德坐在一旁,搓了搓手,身子又往玄奘那边探了探: “圣僧,明日讲经的事,不知安排在什么时辰最合适?” 玄奘端起茶杯,轻轻吹去面上的浮叶。 “贫僧听老院主安排就好。” 永德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处: “好好好!那老衲就斗胆,定在明日巳时!” “一早,城中会有不少贵客施主前来,正好恭聆圣僧法音!” 他说着,站起身,又躬了躬身: “那圣僧和诸位高徒先歇息。禅房里一切都备好了,若有需要,尽管吩咐值日的小沙弥。” 玄奘起身合十回礼。 永德一边行礼,出了门。 ------ 门刚一合上。 八戒就瘫在椅子上,拍着圆滚滚的肚子,仿佛还在回味。 孙悟空翘着一条腿坐在椅子上,随手从桌上的果盘里抓起一个山果。 “咔嚓”咬了一大口。 他嚼着果子,含糊不清地嗤笑一声: “永德?永修德业?” 他斜睨了八戒一眼: “俺老孙看他那身肥肉快赶上你了。” 八戒挠了挠头: “猴哥,你这话说的,人家好酒好菜招待着……” 小白龙看了悟空一眼,低声问: “大师兄,那石菩萨……” 孙悟空嚼着果肉,随手将果核砸向八戒,摆了摆手。 小白龙便不再问。 沙僧挠了挠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脸茫然。 悟空对着玄奘,咧嘴一笑: “师父,那石菩萨,挺有意思的。” 玄奘点了点头。 没说话。 只是闭上眼,开始念经。 ------ 入夜。 禅房里点了灯,玄奘盘膝坐在榻上,低声诵经。 窗外,月光如水。 小白龙与八戒在隔壁。八戒已经打起呼噜,呼噜声隐隐传过来,一阵高过一阵。 阿虎趴在玄奘禅房的地上,巨大的翅膀盖着身子和脸,也已沉沉睡去,偶尔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悟空靠在窗框上,一腿微屈,一腿搭在外面,抱着金箍棒,闭着眼。月光照在他脸上,那身金色的毫毛泛着淡淡的光。不知是睡是醒。 沙僧拿了一个蒲团,坐在玄奘身侧,也跟着念经。他念得慢,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念得很用力。 玄奘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的月色。 “悟净,睡吧,时候不早了。” 沙僧停下念诵,小心翼翼地把经书合上,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 他站起身,拿起蒲团,点点头: “好的,师父。” 轻手轻脚地出了禅房的门,到隔壁睡下。 -------- 朦朦胧胧间。 有人在叫他。 声音很轻,很远。 像是从山门那边飘来的。 沙僧睁开眼。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隔壁八戒的呼噜声还在响,一阵接一阵。 那个声音,又响了。 沙僧坐起身。 侧耳听了听,什么也没有。只有夜风吹过屋檐,发出轻微的呜咽。 他躺下。 闭上眼。 那声音又来了。 这一次更清晰了些,像是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喊。 沙僧又坐起来。 他看了看旁边的小白龙。 小白龙呼吸平稳。 他看了看八戒。 八戒四仰八叉地躺着,嘴巴张得老大,呼噜打得震天响。 没人听见。 除了他。 沙僧叫了一声三师兄,伸手推了推小白龙的肩膀,小白龙却毫无反应。 于是下了床,拉开房门。 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却不知为何,寺内似空无一人。 值守沙弥、巡夜僧众,统统不见踪影。 他站了一会儿。 什么声音都没有。 只有风吹过松针,沙沙作响。 沙僧皱了皱眉,转身往回走。 刚迈出一步,那声音又响了。 “我在这儿,你来……” 这一次,他听清了。 是从前面的大雄宝殿传来的 第121章 俺不是石头 沙僧不知怎的,就跟着那声音往前走。 月光很亮。 可一路上,他没见着一个人——值守的沙弥、巡夜的僧众,统统不见了踪影。 那声音一直在前头引着,不紧不慢,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他往前走。 眼前便是大雄宝殿。 殿门虚掩着,里头黑沉沉的, 沙僧在门前站了片刻。 他没觉得怕。 他只是觉得怪。 哪里怪,又说不上来。 推开殿门。 一股白蒙蒙的雾气不知从哪渗出来,在空旷的大殿里缓缓流淌,模糊了佛像的轮廓。 长明灯还亮着,可那灯火照不透雾气,只在雾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我在这儿!” 一个闷闷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带着几分急切。 沙僧循声看去。 那声音竟然是从那尊石菩萨像发出的。 沙僧顿时急了,以为是有人被困在菩萨像中,忙问道: “你是何人?怎么被困在这菩萨像中?莫怕!俺救你出来!” 话音未落,他运气于臂,拳头高高扬起,照着那石像砸下去! “慢!慢!慢!” 那闷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惊慌: “我就是这石菩萨!莫动手!莫动手!” 沙僧的拳头停在半空。 他皱起眉头,盯着那尊石像,一会儿,质问道:“你这妖怪,竟敢假扮菩萨?” “我什么时候说我是菩萨了!” 那声音透着十二分的委屈,嘟嘟囔囔的, “我就是一块石头,都是他们叫的!平日菩萨长、菩萨短的,我都不知道什么是菩萨!” 沙僧愣了愣。 他收起拳头,退后一步,重新打量起眼前这尊金身菩萨像。 “你竟是石头成精?” 沙僧惊讶道,“这可稀罕!草木成精尚需机缘,顽石更是难上加难。你在此修炼了多少年?又是从哪儿学来的法门?” “修炼?”石头的声音里透着茫然,“什么是修炼?待着算吗?” “待着?” 沙僧更懵了。 “就是待着呀。” 石头说得理所当然,“我一直待着,待了好久好久了。” 沙僧彻底糊涂了,挠了挠后脑勺: “你不懂修炼法门,如何能自己开启灵智?” 石头突然传来一阵恍然大悟的动静。 “哦哦哦,原来是这个!” 它的声音忽然亮了几分,带着欢喜: “几年前,有一个人路过我,他的头是光的,就和你们一样,叫和尚对吧,他也不知怎的,就坐在我旁边,开始念一些我听不懂的东西。” “他一念,我突然就知道我是我了!” “知道自己是块石头?” 石头兴奋道:“对!” “以前我也在,但就是……就是那么待着,但不知道是“自己”在待着。” “他一念,我就知道自己在待着了!还能听见他说话,听见他念的那些。” 沙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后来呢?” “后来他念了三个日夜罢,就走了。” 石头的声音低落下去, 大殿里安静下来。 忽然,沙僧右拳猛地一砸左掌,发出一声脆响,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原来如此,你肯定是被佛菩萨点化了!” 然后又问道: “那你为啥叫俺来,有何事?” 石头的声音又亮起来:“你也是石头吗?” 沙僧一愣,指了指自己:“俺?俺怎么会是石头?俺大师兄才是石猴!你不会是认错了吧!” “怎么会!绝对不会错!” 石头说得斩钉截铁,十分笃定: “可我看你身上,明明和我有一样的东西!一样的气息!” “白天你们刚跨进院子,我一下子就感觉到了!一模一样!所以我一直叫你,然后你果然就听见,过来了!” “哦,对对对!” 石头似乎怕沙僧不信,又赶紧补充道, “白天和你们一起进来的那个,你们叫他‘圣僧’的那个和尚,他身上也有一种熟悉的气息!” “他给我的感觉……特别像当初那个和尚!是不是就是他给你念的,但你为什么可以动啊!” 沙僧低头看了看自己。 又抬头看了看石菩萨。 他挠了挠头,满脸茫然。 “俺……俺不是石头。” “我不会认错的!我也有,你身上也有。” “我是石头你怎么不是?” 沙僧沉默了,他实在想不到自己身上到底有什么气息。 他有我也有 石菩萨、有求必应 对对对! 沙僧浑身一震。 他手探入怀中,贴着胸口,小心翼翼地掏出那本经书。 他上前一步,将经书举到石菩萨面前,粗声道: “你说的气息,是不是这个?” “是的!是的!” 石头的声音瞬间变得无比雀跃: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 “你还骗我说你不是石头!这不是你的碎皮吗?” 沙僧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解释,“不是,这是俺的经书,里面有俺记的愿望,俺也不知道你说的是啥气息。不过俺只有这个了。” “愿望?” 石头咀嚼着这个词 “哦哦哦,我知道了,就是求是吧,就是每天有好多人跪在我面前,烧那个会冒烟的东西,求什么的,就是愿望吧。” 沙僧挠了挠头,点头道:“差不多吧!” “那你会给他们碎皮吗?” 沙僧愣住了:“碎皮?” “就是你的那本书呀。” 石头说得理所当然,“他们求我,我就给他们碎皮啊。” “再过没多久,他们就会高高兴兴地回来,带好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摆在我面前,说谢谢我,然后再求我。” 它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但是我没办法给同样的人两次,时间长了,他们就想把我砸碎。” 沙僧愣住了:“砸碎?” “对啊。” 石头的声音低低的,透着不解与委屈,“刚开始人不多,还有人拦着。后来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带来的东西也越来越大。” “他们说,只要把我带回去,就永远不愁吃穿,永远不会生病。” 石头的声音微微发颤: “他们围着我,砸我,撬我。” “我没有不想给他们碎皮啊。” “可他们还是一面在地上磕头,一面爬起来砸我。” 沙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后来呢?”他问。 “后来,又来了一个人,和你们不一样,是有头发的。” 石头说, “他说我长得像什么菩萨,说砸我会有什么报应,撬下来的也不会有用。” “那些人听了,又开始拜我,就不砸了。” “然后就来了一个穿黄色袍子的人,听他们叫他国主,他求我下雨。我就给了他碎皮。” “然后他们就把我包上了这层亮晶晶的东西,叫我什么石菩萨,把我搬到这里,但我也没法给别人碎皮了!” “但还是有人来求我,我想他们应该还是想要碎皮!” “所以叫你过来,你能不能给我一点碎皮?!” “或者你能帮我把这层亮晶晶的揭掉吗,他们求我了,我应该给他们碎皮的!” 沙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第122章 都是在做梦? 沙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石头见他许久不开口,那闷闷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大石头!怎么了,是很为难吗?” 沙僧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话。 他心里翻腾得厉害。 他是个老好人,一路上谁求他他都应,什么活他都干,从来不会说不。 可这回,他不知怎的,突然不想帮了。 石头见他不吭声,反倒安慰起他来: “那就算了,我自己再想想办法,你别生气。” 沙僧一听这话,连忙摆手: “不是不是!你别乱来!俺帮你去问问我师父师兄!你千万不要乱来!” 石头的声音瞬间亮了起来: “你是要去找那个圣僧嘛!” 沙僧点头。 他转身就要往外走。 他去找师父师兄。 他觉得自己是最笨的,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但师父师兄们肯定有办法。 师父那么厉害,一定有办法帮石头。 要是让石头自己想办法,多半又会被什么劫力影响弄的乱七八糟,反而添乱。 他刚迈出两步,石头忽然又叫住他: “大石头!” 沙僧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石头的声音带着点失落: “我给你讲,我突然想到,我说话只有你能听见的,所以你找人是没用的!” 沙僧走回石头面前,认认真真地说: “没事的,我师父师兄都很厉害,肯定有办法。” “你不要担心,俺去去就回。” 石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那闷闷的声音又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欢喜: “你会回来?” “会,我马上就回来,你千万别自己想办法!” 石头忙道:“好!那我等你。” 沙僧重重点头,转身往外跑,身子突然一轻。 猛地睁开眼。 沙僧惊醒。 -------- 话说禅房里。 玄奘让沙僧回去睡后,在榻上又盘膝坐了片刻,便和衣在榻上躺下。 窗外月色如水。 他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风声渐起,吹得窗棂轻轻作响。 恍惚间,门外隐隐传来一声呼唤:“圣僧~” 玄奘睁开眼。 四周还是那间禅房,可又不太一样 禅房还是那个禅房。 但原本趴在地上睡觉的阿虎不见了,靠在窗边闭目养神的悟空也不见了。 “圣僧——” 那声音又响了,带着哭腔。 玄奘起身,推开房门。 门槛外,站着一个男人。 浑身上下水淋淋的,水珠顺着他的衣角、发梢不断滴落,在青砖地面上很快汇聚成一滩水渍。 那人双眼通红,泪水混着滴落的水珠,顺着惨白的脸颊不住地流。 再细看那人的打扮。 头戴一顶冲天冠,腰束一条碧玉带,身穿一领飞龙舞凤赭黄袍,足踏一双云头绣口无忧履。 手里攥着一柄列斗罗星白玉圭。 好生一副帝王气象。 玄奘却神色没什么变化,没有惊讶,也没有惊恐,如平常般合十问道: “施主,深夜到访,有什么需要贫僧帮忙的吗?” 那男人一愣,似也没想到玄奘如此气度。 然后眼中垂泪,泣不成声,对着玄奘深深行了一大礼,悲声诉道: “圣僧啊,朕家住在正西,离此只有四十里远近。那厢有座城池,便是兴基之处。” “便是朕当时创立家邦,改号乌鸡国。” 玄奘微微点头,并未发问,只是静静地倾听。 乌鸡国主接着诉苦: “圣僧啊,五年前,朕的国中遭遇大旱。天年干旱,草子不生,河枯井涸。百姓饥死,饿殍遍野,甚是伤情。” “朕国中的粮仓早已空虚,钱粮尽绝!文武两班大臣皆停了俸禄。寡人这做国王的,膳食里也再无半点荤腥。” “朕仿效那大禹治水,与万民同受甘苦。沐浴斋戒,昼夜在祭坛焚香祈祷。” “如此苦苦熬了整整三年!” “可老天爷就是不下雨!眼看百姓纷纷逃难,这乌鸡国就要沦为一片死地。” 说到此处,乌鸡国主顿了顿: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危急之处……” “忽然不知从何处来了一个道人。” “那道人自称能呼风唤雨,点石成金。” “他先见了朕国中的文武多官,后来又见到了朕。” “朕原本以为,这又不知是哪里来的山野骗子。可他当着朕与百官的面,随手一指,竟真能将瓦砾点作黄金!” “朕大喜过望,于是将他拜为上宾,请他登坛祈祷求雨。” 声音微微发颤: “但他却说,这场大旱百年不遇,单靠他的法力是不行的。” “他告诉朕,这荒山野岭之中,有一尊石菩萨,有求必应。” “只要朕亲身前往,诚心礼拜,就可获得菩萨赐下的一片碎石。 “将那碎片交给他,他便能炼制成唤雨的令牌。” “朕本就好善斋僧,这石菩萨的传闻,朕先前在宫中也曾听底下人报过。” “当时只以为是百姓日子过得太苦,有个念想也好,免得生乱,朕有太多事情要处理,故而也并未在意。” “经他这一说,朕便连忙起驾,来到这里,去见这石菩萨。” “如他所说,朕诚心礼拜,那石菩萨竟然真的滑落一块碎片到朕手上。” “朕交给他,他一抹便化作一个令牌,然后立即登坛做法。” “只见他手中令牌一响,顷刻间,原本万里无云的天空,大雨滂沱!” “寡人当时想着,能下三尺雨,救活庄稼足矣。” “他却说久旱不能润泽,竟又多下了二寸。” “事后,朕问他,要何等封赏才能报答他这救国救民的大恩。” “他却什么都不要。” “只求朕,为那山中的石菩萨塑金身,并在此地建一座佛寺。” “朕当时还纳闷,问他:你一个道人,为何让朕建一座佛寺?” “他只是摇摇头,笑着说此番求雨他不敢居功,皆因菩萨保佑。” “朕见他如此尚义,心中更是敬佩。就与他八拜为交,以兄弟相称。” “朕与他同寝食,亲如手足,安安稳稳,过了两年。” 乌鸡国主的鬼影剧烈地颤抖起来: “又遇着阳春天气,红杏夭桃,开花绽蕊。家家士女,处处王孙,俱去游春赏玩。” “那时节,文武归衙,嫔妃转院。御花园里,只剩下朕与朕那好兄弟!” “朕与他携手缓步,至御花园里。” “行到那八角琉璃井边。” 乌鸡国主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彻骨的绝望与凄厉: “不知他往井里抛下了些甚么物件,井中突然射出万道金光!” “他哄朕到井边,让朕看水底有什么宝贝。” “就在朕探头去看的时候,他陡起凶心!” “扑通一声,把寡人推下了深井,成了鬼。” “见他将石板盖住井口,拥上泥土,移一株芭蕉栽在上面。” 乌鸡国主伏倒在地,嚎啕大哭。 “可怜啊,朕已死去三年,却无人发现,是一个落井伤生的冤屈之鬼也!” 第129章 井中水晶宫 听到八戒的话,悟空局促的笑了一下,连忙扭身拍了拍八戒的肚子安慰道: “诶诶,是猴哥不对,好师弟,莫生气莫生气,你看这园子!” 他又指了指里面, “彩画雕栏狼狈,宝妆亭阁敧(qi)歪。桥头曲径有苍苔,冷落花园境界……啧啧,可惜了,可惜了。原本定也是好园子,此番竟衰败至此,让俺想起了俺那水帘洞原本的样子。” 八戒翻了个白眼,一把打开他的毛手: “哥啊!你又发癫!且叹他作甚?” “快快去找那个井,莫要耽误事情。师父可说要快去快回。” 悟空闻言,收了那回忆的神态,点了点头。 两人借着月光,在园中细细搜寻。 这御花园久无人打理,杂草丛生,藤蔓缠绕。 走了半圈,悟空忽然停下脚步,鼻子嗅了嗅,目光落在一株芭蕉上。 那芭蕉生得极为茂盛,叶片肥厚,比周围的花木高出一大截,在月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悟空走过去,围着芭蕉转了一圈,用金箍棒点了点根部,咧嘴一笑。 “八戒,动手。那井在芭蕉树下埋着哩。” 八戒应了一声,双手举耙,照着芭蕉树根就是一耙。 “轰——” 芭蕉树应声而倒。 八戒又用耙拱了拱泥土,三四尺深下去,果然露出一块青石板,方方正正,盖得严严实实。 八戒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掀开那石板,看了看悟空。 “猴哥,这井果然在这儿!” 悟空蹲在井边,往下看了两眼。他挠了挠头,站起身来。 “兄弟,你知道俺老孙水性差。要不哥哥在上面望风,你受累下去?” 八戒一听,摆了摆手没好气道: “得了吧你!什么水性差,分明是嫌麻烦,不想脏了衣服!” “谁叫俺老猪最勤快,又能干!” ”罢了罢了,俺下去就俺下去。” 他把外衫脱下来扔给悟空,光着膀子走到井边,回头看了悟空一眼: “你可记得给师父说,这是俺老猪的功劳!” 悟空笑了:“好呆子,猴哥记住了,定不忘你的功劳!” 八戒哼了一声,深吸一口气,扒着井沿,一个猛子扎了下去。 水花溅起,人已不见。 悟空蹲在井边,又往下看了两眼,然后便站起身来,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插,靠着棒子等。 ---------- 八戒猛的扎进井水,竟也有些寒凉。 他往下沉了沉,睁眼四顾。 井底比他想的深得多。 他一个猛子又扎下去,忽然看见前方有一座牌楼,上头三个大字,映着水光:水晶宫。 八戒心里一惊。 “坏了!这井怎么还连着海里?走错路了?” 他暗自嘀咕,“莫不是蹿下海来了?海里有水晶宫,井里如何也有?” 正惊疑间,水晶宫的门开了。 一个巡水的夜叉探出头来,看见光着膀子、赤淋淋的八戒,吓了一跳,转身就跑进去。 “大王!祸事了!井上落一个长嘴大耳的妖怪!赤淋淋的,衣服全无,也没死,还会说话!” 那井龙王一听,心中一惊,连忙起身。 “这是天蓬元帅来也!” “自从那夜游神奉上敕旨,取了乌鸡国王魂灵,去拜见唐僧,请齐天大圣降妖……不可怠慢,快去接他!” 那井龙王整衣冠,领众水族,快步迎出门来,高声叫道: “天蓬元帅亲至,小龙有失远迎,快请进,快请进!” 八戒见这龙王竟认得自己,顿时笑道: “你竟认识俺老猪?那倒也省事。” 他便大摇大摆地跟着井龙王进了水晶宫。 井龙王引着八戒入座,明知故问道: “元帅,近闻你皈依释教,保唐僧西天取经,怎么有空来小龙这里?” 八戒是个人精,自然听得出这是客套话。 但他知道时辰不早,不想再绕弯子,便直说道: “俺老猪正为此事而来。龙王,你这井中可有那乌鸡国主的尸身?俺师兄齐天大圣孙悟空,让俺来寻他!” 井龙王沉吟片刻,站起身:“如此,请元帅跟小龙来。” 龙王在前引路,八戒跟在后面,转过水晶宫殿,来到一处廊庑下。 廊下横躺着一具尸首,六尺来长,戴着冲天冠,穿着赭黄袍,踏着无忧履,系着蓝田带。 直挺挺地睡在那里,面容如生,竟看不出半点腐烂的痕迹。 八戒凑近看了看,奇怪问道:“这尸首竟然三年不腐?” 井龙王笑道:“元帅有所不知。这乌鸡国国王的尸首,三年前被人推下井来。小龙与他用了定颜珠,才保得容颜不坏。” 八戒意味深长地看了井龙王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这乌鸡国主倒是好大的福报。” 井龙王叹了口气,摇头道:“小龙也是尽力了,元帅若肯驮他出去,见了齐天大圣,便可有起死回生之机啊。” 八戒点点头,没有多问:“如此,我便驮他出去。” 井龙王大喜,连忙差两个有力量的夜叉,将尸首抬出水晶宫门外。 八戒接过,背在身上。 夜叉退开,龙王收了定颜珠。 水声一响,水晶宫便消失不见。 八戒只觉得背上沉甸甸的,奋力往上游去。 ----------- 井口。 悟空靠在边上,百无聊赖地用手指敲着井沿。 “哗啦——” 水花四溅,八戒从井里蹦将出来,喘着粗气。 “猴哥!这死国王还挺沉!” 八戒把尸首放在地上,捞过衣服穿了,大口喘气。 悟空蹲下身,看了看那国王的尸首。 面容如生,肤色如常,竟像是刚刚睡去一般。 “兄弟啊!” 悟空转头问, “这人死了三年,怎么还容颜不坏?” 八戒带着坏笑道:“猴哥,你不知道,这井底下竟然有个水晶宫,宫中又有个井龙王。他对我说,自从那国王落井,他便使了定颜珠定住了尸身,故而尸首未曾坏得。” 他顿了顿,学着那井龙王的腔调:“若我驮他出去,见了齐天大圣,便可有起死回生之机啊!” 悟空也笑了笑,没再多言。 这大能倒真是滴水不漏!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走吧,算是办成了。” 八戒也不多说,把尸首拽过来,背在身上。 好大圣,捻着诀,念声咒语,往巽地上吸一口气,吹将去。 一阵狂风,将两人连同那尸首一齐托起,直奔那宝林寺而去。 第131章 故主世间生 天已经亮了。 禅房里,玄奘坐在椅子上默念经文,八戒半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肚子。小白龙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阿虎趴在里屋门口,尾巴轻轻扫着地面。 都静静等着悟空二人回来。 八戒打了个哈欠,嘟囔道:“猴哥咋还没回来?不就是去取个魂么,磨磨蹭蹭的。” 小白龙没回头:“急什么,也没去多久!” “俺这不是饿了吗。”八戒揉了揉肚子,“折腾一宿,肚里早就没食了。” 话音刚落,门开了。 悟空大步走进来,沙僧跟在后面。 八戒从椅子上弹起来:“猴哥,寻到了吗?” 悟空斜他一眼:“你猴哥出马,什么时候出过岔子?” 他看向玄奘:“师父,那俺现在就救醒他?” 玄奘点了点头。 悟空伸手,一团昏黄的光从手中飘出来。那光在半空悬了一瞬,缓缓飘到床前,停在尸首上方。 悟空手腕一翻,轻轻一按。 “去!” 那团光便轻轻沉下去,没入尸首的眉心头窍。 然后上前一步凑到那乌鸡国主身旁,吸一口气,猛地吹出。 一股清气从他口中渡出,直入尸首咽喉。清气过重楼,转明堂,下丹田,从涌泉倒返泥垣宫。 “呼——” 那尸首猛地一震。 紧接着,翻身坐起,抡拳曲足,睁开了眼。 “圣僧!” 他一眼看见床边的玄奘,便要翻身下床跪拜。 玄奘伸手扶住他,温声道:“陛下,您久躺新醒,身子尚虚。先莫要乱动,以免受伤。” 那国主就着床边坐着,声音发颤,涕泪横流:“圣僧!朕记得昨夜拜谒,怎知道今朝天晓就返阳回生也!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玄奘摇头:“陛下,是您自身阳寿未尽,命不该绝。且此番尽是贫僧几位爱徒出力,与贫僧并无多大干系。” “若陛下想谢,之后可谢我徒弟便是。此时切莫再大喜大悲,损伤心神。” 孙悟空站在一旁,咧嘴笑道: “师父又说哪里话?常言道,家无二主。俺们都是您的徒弟,您受他一拜,也不亏。” 悟空转头看向乌鸡国主,上下打量了两眼道: “师父放心吧,他这身子骨无碍的。本来在那井底就保养得当,没腐没烂。加上刚才俺老孙又亲自度了一口仙气给他,他现在比死之前还要强健三分呢!” 乌鸡国主闻言,更是感激涕零,死活不肯松开玄奘的衣袖,硬是强行半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响头。 玄奘推脱不得,只得受了这半礼。 乌鸡国主又转过身,对着悟空、八戒、沙僧、小白龙四人,一一拜谢。 这才起身。 正乱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笃笃笃。” “圣僧,该用斋了。” 是永德僧官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殷勤热络。 乌鸡国主脸色一变,看向玄奘,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慌张: “圣僧!此地定有那多事之人,朕是否不该暴露消息?先躲起来为好?” 玄奘看着他,目光平静:“陛下,您在怕什么?” “既是真国主,何须掩面藏?” “您可还记得,昨夜在梦中,你与贫僧之约?” 那国主一怔。 脑海中回荡着昨夜梦醒前,玄奘问他的那句话: “若您活了呢?若您又变成国主,您是会怕,还是不怕?”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一旁的悟空、八戒和小白龙见状,对视了一眼,悟空习以为常地耸了耸肩。 毕竟,他们这位师父,向来都是这般。 只有沙僧见他不说话,以为是没听懂,便凑过来憨声道:“陛下,俺师父的意思就是说,你跟着俺们不用怕!” 乌鸡国主抬起头,看了沙僧一眼,勉强地点了点头。 但他依旧没有说话,眼神飘忽,显然还是在思考玄奘抛给他的那个问题。 玄奘没有继续逼问。 他转过头,对着靠在门边的小白龙吩咐道: “悟己,去开门吧。” 小白龙点头,走过去拉开门闩。 门一开,永德僧官端着托盘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几个小沙弥,捧着碗碟。 他脸上堆着笑,正要迈步进来。 一眼看见床上那个穿着水衣、浑身湿淋淋的人。 身后沙弥托盘晃了晃,几碗热腾腾的素面和点心馒头眼看就要砸在地上。 八戒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抄住托盘。顺手从碟子里捏了块点心塞进嘴里,含糊不清道: “哎哟喂!别糟践粮食啊!。” 悟空跳出来,笑道:“老和尚,不要这等惊疑!这本是乌鸡国王,乃你们的真国主。” “三年前被害了性命,今夜被俺师父救活,正要辨明邪正。若有了斋,快摆将来,俺老孙也饿了!” 永德听完愣在原地,盯着那国王看了半晌。 那张脸,他认得。 这圣僧,不骗人。 毕竟是老辈子,没有废话。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陛下!下官万死,下官竟然不知您受如此之苦!诚该受罚!” 他磕了个头,爬起来,回头冲那几个小沙弥吼道:“愣着作甚!快去取干净衣物来!再去烧几锅热水来!” 他一边训斥,一边回头使了个眼色。 那几个沙弥如梦初醒,连忙连滚带爬地跑去准备。 剩下的几个,则战战兢兢地将剩下的斋饭摆到了桌上。 永德又极有眼色地退到一旁,恭敬地请玄奘等人先用早斋。 不一会儿,热水和衣物便取来了。 永德亲自伺候着,找来干净的布巾给国王洗了面,擦干了身上的水汽。 又亲手替他把那身湿透发沉的赭黄龙袍脱了下来。 换上了两领崭新干净的粗布直裰,用一根黄丝绦子系了腰,最后找了双合脚的旧僧鞋给他套上。 这老僧官前前后后忙得脚不沾地,那股子殷勤热络的劲头,看得一旁的孙悟空直砸吧嘴。 悟空拿手肘碰了碰正在啃馒头的八戒,啧啧称奇道: “呆子,你瞧瞧这热乎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伺候的是他亲爹呢!” 八戒一边往嘴里塞着,一边含混不清地笑道: “猴哥,亲爹哪有这般亲?这伺候的可是未来的富贵!” 玄奘闻言,却并未阻拦二人调侃,只是放下筷子,看着永德那忙碌的身影。 而永德僧官正全身心地投入到这场“从龙之功”中,根本没听见悟空和八戒的调侃,也没看见玄奘的眼神。 他满眼都是这乌鸡国主,满心都是那救驾功劳。 永德伺候完国主穿戴,后退两步,恭敬地告罪道: “陛下,寺中简陋,这已是下官这里能拿得出的最好的衣服了。还请陛下暂且将就一下,委屈您了。” 乌鸡国主坐在椅子上。 只是点了点头。 见国主不理会自己,永德也丝毫不恼。 他只当是国主初愈,神智还不甚清醒。反正自己的功劳是板上钉钉了。 老和尚已经开始在脑海中预演自己的国师生涯了。 玄奘此时开口道:“老院主,讲经之事是否安排好了?” 第136章 非想非非想 那人站在法台之下,双手合十,目光灼灼地逼视着高处的玄奘。 玄奘高坐法台正中的狮子座上。 玄奘眼帘微垂看着那人,轻轻颔首,声音平缓: “贫僧知道。” 那人追问道:“既然知道,那法师如何看待?” 玄奘答道:“此法非法非非法,此想非想非非想。” 那人听罢,忽然抚掌笑了起来,笑声中透着几分深意: “哦?此言何解?” 玄奘目光澄明,继续说道:“您问贫僧的教法,与那堕入地狱的胜意比丘有何分别?” “贫僧答您:贫僧与他,实无分别。” 玄奘顿了顿,反问道:“那您觉得,胜意之法与喜根之法,可有分别?” 那人收敛了笑意,一言不发。 玄奘自答道:“在究竟实相中,自也无分别。” “您说贪嗔痴即是佛性,它不在内,不在外,不在虚空,不在上下十方。” “那分别心呢?是否也是如此?” “故而,二人之法,皆是正法;二人之想,皆是正想。” 玄奘语调抬高:“为何胜意比丘最终会掉入大地狱?并非因为他不信‘烦恼即菩提’。他堕入地狱的根由,是起了极其深重的瞋恨之心,去毁谤他人的修行法门!” “您说,烦恼即是菩提。菩提与贪嗔痴皆是无生无灭,所以是空,谈不上染污,也谈不上清净。” “那为何这世间的芸芸众生,依旧深陷苦海,难以超脱?苦痛实有否?业力实有否?因果实有否?” “真如无自体,否定真俗二谛,即是恶取空见” 玄奘静静地看着台下那人,笑道:“您讲了一个故事。那贫僧便也讲一个吧!” “从前,阿难尊者托钵乞食时,被摩登伽女用梵天咒迷惑,险些破了清净戒体。佛陀派文殊菩萨持咒,将他救回精舍。” “阿难又愧又悔,跪在佛前痛哭流涕。他一直仗着佛陀的宠爱与加持,只知多闻佛法,未曾痛下苦功实修。” “大难临头时,他竟连自己的‘真心’到底在哪,都全然不知。于是,他叩求佛陀,为他开示解脱的根本。” “佛陀没有直接讲法。他只看着阿难,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阿难,你当初发心出家,是用什么看见我,从而生起欢喜心的?” “阿难立刻答:是用我的心和眼睛。” “佛陀摇了摇头,追问道:那你告诉我,你能分别、能觉知的这个心,到底在什么地方?” “阿难脱口而出,说:五脏六腑在身体里,眼睛在脸上。能分别的心,一定在身体里面。” “佛陀又摇了摇头:人坐在房间里,理应先看见屋里的桌椅,再看见窗外的院子。那心在身体里,应该先看见自己的五脏六腑。” “可你长这么大,何曾看见过自己身体里的东西?既然看不见,怎能说心在身内。” “阿难慌忙改口,说:心就像点在屋子外面的灯,只能照亮屋外。所以能看见山河大地,看不见脏腑。” “佛陀笑了,问他:你今天和我一起托钵乞食。我吃饱了,你的肚子饱了吗?” “阿难答:佛陀是佛陀,我是我。” “佛陀立刻点破:如果你的心在身外,那身体和心就是完全分开的。身体被针扎了,在外的心怎会感觉到疼?你手一疼,心立刻就知道。身心一体,心怎可能在身外?” “阿难急了,连忙想出新的说法:佛陀!心一定藏在眼睛里面!” “就像人戴了透明的琉璃碗,琉璃挡不住眼睛看东西,心藏在眼根里,所以眼睛看见什么,心就跟着分别。” “看不见身体里的东西,是因为心在眼睛里,不是在五脏里啊!” “佛陀反问:如果心藏在眼睛里,就像你戴了琉璃碗,你看东西的时候,一定能先看见眼前的琉璃碗对吧?” “那你的心在眼睛里,你看山河大地的时候,为什么看不见自己的眼睛?如果连眼睛都看不见,怎么能说心藏在眼根里?” “阿难绞尽脑汁,又补了自己的说法:佛陀!众生的身体,脏腑在内,窍穴在外。心在身体深处” “闭起眼睛,看见的黑暗,就是看见身体里面;睁开眼睛,看见光明,就是看见外面。这就对了!” “佛陀顺着他的话追问:你闭眼看黑暗的时候,这黑暗的境界,是和你的眼睛面对面,还是在眼睛里面?” “如果黑暗在你对面,怎么能叫‘见内’?” “如果闭眼看黑暗就是看身体里,那你在无光的黑屋子里,看见的全是黑暗,难道这满屋子的黑暗,都是你的五脏六腑?” “阿难终于换了个思路,说:佛陀!我明白了,心不在内、不在外、不在中间,它是随所合处而生!” “我眼睛看见花,心就在花上;耳朵听见声音,心就在声音上。六根和外界的尘境碰到一起,心就生在相合的地方,这就是心的所在!” “佛陀先问他:你说心随相合而生,那这个心,它自己有没有本体?” “不等阿难回答,佛陀直接答道:如果心没有本体,那它根本就不存在,怎么能和外物相合?” “如果心有本体,那你用手摸一下自己的胳膊,这个能觉知疼的心,是从身体里出来的,还是从外面进去的?” “如果从里面出来,还是应该先看见脏腑;如果从外面进去,还是应该先看见自己的脸,这和你最开始的错误,一模一样。” 玄奘顿了顿。“第五个答案,依旧是错的。” 台下众人都听入了神,只有那人看着玄奘,神色自若。 “阿难觉得自己终于摸到了门道,连忙说:佛陀!心不在内,不在外,就在内外的中间!不落在两边,就在根尘相对的中间地带!” “佛陀只问了他一句话:你说的‘中间’,到底在哪?” “如果中间在你身体上,那在皮肤里,就叫内;在皮肤表面,就叫外,根本不是中间。” “如果中间在身外的某个地方,那这个地方有固定的方位吗?” “你在这里说这是东,西边的人就说这是西,根本没有绝对的‘中’,连位置都定不下来,这个‘中间’不过是个空名。” “再说,你说心在根和尘的中间,那它是兼具根和尘的属性,还是不兼具?” “根是可以感知的能力,尘是被感知的事物,两个完全对立的东西,哪来的中间?如果不兼具,那它既不是根也不是尘,连自体都没有,谈什么中间?” “阿难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地方都说遍了,红着眼眶跪在佛前:佛陀!我明白了!这个心,不在内、不在外、不在中间,任何地方都不在。” “凡是能想到的境界,我一概不着,一切无着,这就是我的心!” 玄奘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佛陀却没有留情,严厉地对他说:你说‘一切无着’,那这个‘能无着的东西’,到底存在不存在?” “如果它根本不存在,就像龟毛兔角,谈什么无着?” “如果它存在,那它就有个能觉知的本体,有个所在,怎么能叫‘一切无着’?你嘴上说着无着,心里却死死执着有一个‘能无着的心’,这还是虚妄的分别心,根本不是真心。” 玄奘看着台下众人道:“众生之所以从无始以来,生死相续,轮转不已。皆由于不能了知常住真心,而错用诸妄想的缘故。” “佛有八万四千法门。为何?” “只因世间一切烦恼,皆是病,法门则是药方。” “病因不同,药方不同。” “为烦恼缠缚者,即是处于病苦之中。此病根从何而起?皆从无明覆蔽,不见本具常住真心而起。” “一切众生,为虚妄幻相所迷,为颠倒妄想所诳,于中起贪嗔痴三毒,造种种业,便招感生死苦海之中无尽的忧悲苦楚。” “有视觉障碍的看不见路,是视觉的病人;有听觉障碍的听不见声音,是听觉的病人;但大多则是心觉障碍的人,看不见自己的本心,是心觉的病人。” “波涛是水,静水也是水,但实非一物,波涛停下即为静水,静水荡起却变波涛。” “烦恼菩提同以真如为体,迷时真如随染缘成烦恼,悟时真如随净缘成菩提。必须转迷成悟、转染成净,才能显发本具的菩提。” 玄奘伸出一只手:“烦恼菩提,一体两面,恰如吾手,不可无背,不可无内。” “故而贫僧认为:转烦恼才是菩提。” “不知菩萨,以为然否?” 广场众人大惊, 那人哈哈大笑。 第137章 文殊师利显 “哈哈哈……” 笑声清朗,在广场上回荡。 那人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伸手擦了擦眼角,看着玄奘,目光里满是赞叹。 “玄奘,你如何认出我来?” 玄奘从狮子座上缓缓站起身,双手合十,对着台下那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嘴角泛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讲故事,怎么能只讲一半呢?” “那胜意比丘,虽因一时瞋念毁谤正法而堕入地狱,受无量苦楚。但他历经无数劫难的修行,洗清罪业,最终还是修成了正果。” 玄奘顿了顿,声音清朗: “世人尊称其为,文殊师利菩萨。” “注重一切般若,被尊为智慧第一,乃众菩萨之首。” 玄奘看着眼前这人,带着轻笑:“且似这般爱好化身千万、示现世间,以如此直言来考验修行者的,除了您,贫僧实在想不出第二位。” 话音未落。 那人潇洒转身。 随着他转身的动作,身上那件凡俗的赭黄龙袍瞬间化作点点金光消散。 再回过头来时。 哪里还有什么乌鸡国主的模样! 只见他头戴五智宝冠,身披天衣,周身璎珞环绕、宝光璀璨。 右手高举一柄宝剑,左手执持青莲经卷。 宝相庄严,却又带着一股朝气蓬勃的气息,不像菩萨,倒更像一个风度翩翩、意气风发的儒生剑客。 法会广场上,数千僧俗大众齐刷刷地跪倒了一大片。 “南无大智文殊师利菩萨!” 僧众们激动得浑身发抖,连连磕头。 唯独乌鸡国主。 他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他死死盯着文殊菩萨,大脑一片空白。 那个害得他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在井中受了三年阴寒之苦的妖道……竟然是文殊菩萨?! 孙悟空跳下法台,看着菩萨啧啧称奇: “菩萨!这等差事,您怎么还亲自来了?派个什么童子或者坐骑跑一趟,不就得了?” 文殊菩萨闻言,金光散去,收起法身。 变回一个身穿青色僧袍的年轻僧人。他把宝剑往腰间一挂,左手摸了摸鼻子,笑道: “嘿,悟空,就知道你聪明,不瞒你说!” 语气里透着一股不羁的洒脱: “我当时就想了。这乌鸡国一难,要是没被认出来,我就说这化身是我座下狮猁王偷偷下界作乱,让它陪你们斗过一场,最后我再出来收他了事。” 年轻僧人耸了耸肩,撇嘴道: “可现在,我都已经被玄奘认出来了。要是还强撑着不认,那得多傻?我可干不出来。” 孙悟空听罢,忍不住笑了,冲着文殊拱了拱手: “俺老孙就说嘛!哪来的大能,有这般智慧,能布下这么精妙的一个局,一举多得!!菩萨好手段,俺老孙佩服!” 文殊菩萨摆了摆手,笑嘻嘻的,像是个做了坏事被抓住的孩子: “见笑见笑,这不都是赶巧碰到一起了嘛。” “本来还挺顺利。但我就是忍不住,想和玄奘论一论。” 他看着玄奘,满眼欣赏:“不过,现在这样更好。” 八戒从法台旁探出头来,戳了戳一旁的小白龙,压低声音,挤眉弄眼: “小白你看,还得是菩萨会玩!要不说人家是智慧第一呢。正着说反着说都行。” 小白龙白了他一眼,嫌弃地躲了躲,说道: “怎么什么话到你嘴里一说,全变成这一副恶臭官场做派。” 说完便不搭理。 文殊菩萨又道:“玄奘,此番论道,颇为过瘾!” “总是听说你宿慧觉醒,我还以为是金蝉子那个脑袋犯轴的死样子,所以想出题考考你,没想到你已然得悟。我就说最近观音尊者怎么着急到处找人!” 他顿了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拍脑门, “哎呀,坏了,怎么说出来了?” 文殊菩萨露出一副“说话不经大脑、说漏嘴了”的懊恼表情。 玄奘从法台上走下来。他手里拿着那个装着许愿石的玉匣,走到文殊面前,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与菩萨论道,贫僧也受益匪浅。” 他直起身,看着文殊的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不知,是否通过菩萨考验?” 文殊看着玄奘,忽然笑了。 “玄奘,你们过了。” 然后收敛了笑意。 目光越过玄奘,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大雄宝殿 “其余的,有人看起来没过,有人应该算过。” 文殊抻抻手,无奈叹道:“不过,要我说都没过。” 玄奘没有接话。转过身,看着那旁边呆立的乌鸡国主。 “陛下。” 他的声音温和,“您既然已经听完讲法,是否可以回答贫僧的问题?” 乌鸡国主浑身一震。 那张苍白的脸上,再也没有了不甘,只剩下一种如死灰般的惨淡。 他步履踉跄地走到玄奘面前,行了一个大礼,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圣僧……朕,不,我已看破了。” “什么江山社稷,什么深仇大恨,皆是梦幻泡影。心无挂碍,无有恐怖。” “我愿意放下一切,出家做僧,好生修行。也情愿给圣僧执鞭坠镫,伏侍老爷,同行上西天去也!” 文殊听罢,愣了一下。他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满脸疑惑: “没错啊?这不对啊?怎么脑子进水了?” 他转头看向悟空,问道: “悟空!你们昨晚招魂的时候,是不是下手太重,或者用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法术,把他的神魂给伤了?” 悟空连忙摆手,一脸无辜: “可别赖俺老孙!这锅俺不背!” “这国主本来看起来就不怎么聪明,您还非要搞这套弯弯绕绕的考验,又是变身夺江山,又是推下井的,这不活生生把人给折腾成傻子了吗?” 他扭头看着乌鸡国主,语重心长道: “喂!那国主,别在这儿装了!你还是赶紧回宫,乖乖做你的皇帝去吧!国不可一日无君,你要出家,你这一国百姓谁管?真想要修行何处不可?” 乌鸡国主惨笑一声,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看着悟空,又看着文殊,声音沙哑: “菩萨,大圣,莫再调笑。” “我已经放下了所有的怨恨。我已死过一次,在井底泡了三年,今蒙贵师徒救我回生,怎么又敢妄自称尊?” “若不能出家,情愿领妻子城外为民,足矣!” 文殊摇了摇头,背着手,走到他面前 “可恨?”他问。 乌鸡国主嘴唇哆嗦着,却还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菩萨当面,怎敢谈恨。” 他的声音很轻,“只是,却不知,我是哪里得罪您,要遭此等之劫难?” 文殊看着他笑道:“什么劫难?” “你好善斋僧,历世功德圆满。佛祖差我来度你超脱,早证金身罗汉。” 乌鸡国主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文殊,嘴唇翕动了几下。 然后,一股压抑了三年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决堤了。他猛地站起身,浑身发抖,指着文殊的脸,声音嘶哑: “你虽是神佛,又如何此等欺人!考验接引?你是怎么考验的?这三年,我在那井中浸着,你变做我的模样,强占我的江山,这就是度我超脱吗!” 第139章 是个糊涂蛋 水镜中,波纹再次荡漾。 画面一转,来到了乌鸡国都城那高耸的城门外。 一位身着素色僧衣的苦行僧人,自城门缓步而入。他面容清癯,目光澄澈,不谒王宫,不攀权贵,只在市井中行走。 他教百姓如何在干涸的河床下寻找水源,教他们如何从枯树的根部汲水,教他们哪些野菜还能果腹,哪里的山谷还有未枯的泉眼。他指着东方,说那里有未绝的河流;指着北方,说那里的山林还能活人。 百姓们跟着他,拖家带口,往东走,往北走。 消息传到宫里,乌鸡国主大怒。 他站在高台上,看着城外星星点点逃离的百姓,脸色铁青。 “妖言惑众!”他指着那个僧人的方向,厉声喝道, “蛊惑民心,动摇国本!把他赶出去!不许他再进城!也禁止百姓离家出逃!朕已开仓放粮,也斋戒求雨。” 侍卫们冲出城门,驱散了围在僧人身边的百姓,把那僧人推搡着赶出城外。 僧人没有回头。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素色的僧衣被风灌满,像一片枯叶。 文殊菩萨的声音在广场上响起,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淡淡的悲悯:“那大旱三年中,我来了许多次。每次都被你赶了出去。你害怕大旱,却更害怕百姓逃散。人走了,国就没了。” 文殊菩萨看着乌鸡国主,声音平和得没有一丝起伏: “你被无明痴暗障蔽了本性。第一次,你未曾明了。” “于是,我便再来寻你。” 文殊菩萨的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 ----------- 画面再转。 烈日当空,大地龟裂,满目疮痍。 文殊如同旁白开口道 “此时,乌鸡国已经大旱了三年,国境之内只剩下先前打的井水,也被朝廷与权贵掌握。粮食也只能靠从他国高价买来,虽然乌鸡国颇为富裕,但也马上撑不住了。” 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道人,从城外缓步走来。 他面容清瘦,仙风道骨。 道人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轮毒日,迈开步子,进了城。 道人随手从干裂的地上捡起一块土块,放在掌心,轻轻吹了一口气。 土块瞬间化作一锭黄灿灿、沉甸甸的赤金。 在城中寻到了一位大臣府邸。 道人微笑着,将这锭金子推到了那位大臣的面前。 “哐当——” 法会广场旁的一间厢房内,突然传来一声什么东西摔碎的脆响。 水镜中。 有了这位大臣的引荐,道人极其顺利地登上了金銮宝殿。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道人拂尘一挥。 “唰——” 地砖化作一地刺目的黄金! 那时的乌鸡国主,坐在龙椅上,已无先前那般出尘。 三年的大旱,已经将他的所有傲气耐心和帝王的威仪消磨殆尽。 他宛如一个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死死盯着阶下的道人,声音发颤,带着近乎癫狂的期冀: “道长!真乃神仙下凡!可能解我国中大旱?!” 道人收起拂尘,摇了摇头: “陛下,此大旱乃天谴。非贫道一人之力能凭空解去。” 乌鸡国主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满脸绝望。 道人适时地开了口: “不过。贫道听闻,城外四十里处,有一尊石菩萨,极其灵验,有求必应。” “陛下若能亲身前往,诚心叩拜。求得它赐下一块碎石皮,贫道便可借它之力,登坛施法,解贵国大旱。” 国主闻言,绝望变成狂喜,连忙从龙椅上站起,满口答应: “好!朕这就去求!朕亲自去求来!” 可那道人却并没有笑,而是盯着国主的眼睛问道: “陛下,这一愿可非没有代价!因果昭彰,丝毫不爽。” 国主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什么代价?” 道人看着他,眼神幽深: “贫道不知,但代价与愿望相应,一饮一啄,皆有定数,也只有您亲许此愿,方能有用。” 刚才变得喧闹的朝堂瞬间又重新陷入了死寂。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连大气都不敢出。 国主跌坐回龙椅上,目光闪烁不定,胸膛剧烈起伏。 他在挣扎。 良久。 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死死按在龙案上。 眼中,闪过一丝赌徒般不顾一切的决绝: “朕愿意,万方有罪,罪在朕躬!” “若能让我乌鸡国得存,让百姓能活下去,什么代价……朕都受了!” 那乌鸡国主看着水镜中的自己,哭了。 -------------- 画面飞转。 山林里,那国主脱去龙袍,只穿一身素衣,双膝跪地。 在那个已成为大土块的石菩萨面前,重重地磕头。 一下,两下,三下。 石像微微一颤。 掉落下一块灰白的碎皮,到国主手中。 那国主扭身看向道人。 道人走上前,接过那块碎皮。 在掌心用力一抹。 碎皮化作一面令牌。 画面又转。 高台筑起,直插云霄。 道人仗剑,登坛做法。 他手持令牌,直指苍穹,口中念念有词。 “轰隆——” 一声沉闷的雷声在天际炸响。 原本万里无云的天空,瞬间乌云密布,狂风大作。 “哗——” 倾盆大雨,如天河倾泻般砸落人间。 干裂的土地,贪婪地吮吸着这水分。 骨瘦如柴的百姓们冲出屋门,直接跪在泥泞里。 他们张开干裂流血的嘴巴,承接着天降的甘霖,疯狂地欢呼、磕头、哭泣,犹如癫狂。 道人站在高高的法台上,低头看着脚下这宛如炼狱逢生的一幕。 冰冷的雨水,浇透了他那件灰色的道袍。 ---------- 文殊菩萨的声音响起,带着叹息: “你求来的那块碎片,是那石头本体的最后一片。” “我求来的那场雨,是逆天而行。” “用了我的法力,借了你这帝王赌上一切的愿力。” “可就算如此,也只能下三尺雨,解不了乌鸡国的旱根。” 文殊的目光越过脸色惨白的国主,看向他身后的众人,洒脱地笑了: “但我可是文殊师利。既然是我亲自出马,过了三年已然晚至,又怎能不除根?” “我便逆了天意,多下了二寸雨,解了旱根。” “却因此也承了你的愿力,你我之间,添了一层因果。” “你我欠天道三尺,我欠你二寸。” 文殊菩萨收回目光,看着乌鸡国主,变得有些冷淡: “你那三年的井底水灾,是你为了求雨欠的,是你自找的。” “你请我求雨,便由我亲手推你下井。” “至于我欠天道的……” 文殊挑了挑眉,带着洒脱,却无轻慢: “便是我来凡间,代管着这乌鸡国三年。” “我欠你的,便是亲身留在宫中,与你同吃同睡,日日与你说法讲经,陪你两年。” “这两年间,你自认为与我情同手足,甚至想与我八拜为交。” “可你那所谓的兄弟情深,是真的吗?” “雨落之后,百姓奉你为再生父母,百官敬你如神明,你慢慢忘了自己的初心。你开始执着于这份神通之力,执着于百姓的拥戴,执着于江山永固,甚至一次次向我求长生之法。” 文殊叹息道:“本是发心救民的善愿,最终却变作了贪求与私欲。” “贪念一生,障蔽本心,便离道远矣。” 乌鸡国主浑身一颤,低下了头。 “于是,第二次,也未能全过。” ---------------- 文殊指了指身后的大雄宝殿: “我让你建了这个宝林寺,让你把那块小石头移过来,包上金箔,护住了他,也算是给你种一份善因,所以此番他也能护住你。” “你被我推下井后,我找井龙王来用定颜珠护住你的肉身,又让他看住你的魂魄。玄奘他们将要到来,我扮作夜游神,送你到此等他,让你还阳复生。” 文殊菩萨走到乌鸡国主面前,看着他,眼神中透着失望与悲悯: “此番借玄奘师徒之手,救你还阳,就是第三次了。” “我本以为,三年沉井之苦,江山易主之痛,能让你看清无常,破除无明。” “可你刚才那番话,说要弃国弃家、弃你之臣民,看似放下,实为丢下。” “玄奘的开示,悟净的讲法,我与玄奘的论道,都未让你清醒?” “我看未必,不过是见了我,便又生起嗔恨之心,恨自己无力,恨世事无常,恨我等不公,更恨自身遭难。” “嗔恨之心如毒火,烧了那一点来之不易的清净。菩提种子瞬间又被染污。” “若真想修行,如悟空所说出家在家,何处不可修行?” “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 “身处朝堂,亦可勤政爱民,护民悟道;你这般痴迷不悟,满腹怨气地遁入空门,就能修行?” “不过就是个糊涂蛋罢了。” 文殊菩萨抬手,水镜瞬间消散。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意兴阑珊。 他摇了摇头。 “我已度你三次,你却一次也未过。” “你问我是怎么考验的?” “便是如此!” 话音未落。 文殊菩萨忽然拔出挂在腰间的宝剑,剑身被火焰缠绕,照着乌鸡国主的头顶,直直劈了下去! 第140章 帮他许个愿 广场上惊呼四起。百姓们吓得闭上了眼,士绅们跌坐在地。僧众们更是慌乱。 乌鸡国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没有躲,也没有闭眼。 他看着那柄剑劈下来,看着火焰在剑身上跳动。 火光映亮了他那张苍白、疲惫的面庞。 剑光从上到下一闪而过 那一瞬间,他脑海里闪过的,不是对死亡的恐惧。 是烈阳中,立在高台上,那自诩清高、宛若仙神的自己; 是暴雨中,跪在泥泞里,疯狂欢呼的,骨瘦如柴的百姓。 那剑似已将他的躯体一分为二,却又仿若根本未曾落下。 乌鸡国主没有感觉到任何痛楚。 只有一缕头发,轻轻飘落。 火焰骤熄, 宝剑悬停。 剑刃上倒映着国主的眼睛。 “陛下。” 文殊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温和,宛若春风化雨 “你现在……还怕吗?” 乌鸡国主看着剑刃上的自己,呆立良久。 那张脸,他看了几十年,却从未像此刻这般陌生。 这是他吗? 紧绷的双肩缓缓松弛。 他笑了。 如释重负。 “不怕了。”他的声音沙哑,却出奇地稳当,不似之前颤抖。 文殊没有收剑。 冰冷的剑刃依旧贴着他的额头,一丝丝寒气透过皮肤,直刺骨髓。 “不怕什么?”文殊追问。 “不怕死,不怕生。” “不怕失去这江山,也不怕再得到这天下。” 国主的眼神,褪去了阴郁,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 像是蒙尘的镜子被人擦亮,终于照见了本来的面目。 “那……怕什么?”文殊的剑刃往前递了半分。 乌鸡国主沉默了片刻。 他移开视线,没有看悬在面前的剑,也没有看面前的文殊菩萨。 他转过身。 看向广场上的百姓。 那些跪着的、站着的、还在发愣,脸上带着恐惧与茫然的百姓。 他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掠过,眼神中,带上了一种极其陌生的温柔与愧疚。 就像是,他直到今天,才第一次真正地“看见”他们。 “怕……对不起他们。” 国主的声音很轻。 但在这落针可闻的广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铮——” 文殊收剑。 他看着乌鸡国主的背影,双手背在身后,语气平和,没有感情: “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乌鸡国主转回身。 他看着文殊菩萨,又看了看玄奘,最后低下头: “我想回去。” “好好当这个皇帝。” 他抬起头,他抬起头,身躯挺直: “做好我自己该做的事。” “把大旱时逃出去的百姓,一个个引回来。重新分给他们土地,让他们种上。让他们吃饱。” “国库里的钱,不再拿去修什么道观佛寺。多建几座学堂,多开几间医馆。” 国主转过身,面向广场上的众人,声音逐渐拔高,犹如立誓: “好好对他们。若有贪官污吏敢欺压他们,朕就亲手除了那些蠹(du)虫!” “等大家的日子都好过了,家家户户都有余粮了,孩子们都能识字了……” 国主笑了笑,指着自己的心口:“那百姓的心里,哪还有那么多贪得无厌的恶愿?” “他们自然就会知道,就算这世上没有许愿石,没有神佛保佑,靠他们自己的一双手,也能实现心里的愿望!” 说罢 乌鸡国主撩起那件粗布直裰的下摆。 “扑通”一声。 他双膝跪地,对着广场上的数千百姓,那高傲的头首次低下。 几乎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你们……可愿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欠你们的。” “我,一定还上!”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百姓、僧人,甚至那些权贵,都被眼前这一幕震得说不出话来。 短暂的死寂过后。 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伏在地。 紧接着,如同多米诺骨牌一般,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成片成片地跪倒下去。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在宝林寺的上空回荡,直冲云霄。 没有了往日的畏惧与虚伪。 文殊菩萨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然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带着几分轻狂的戏谑之笑,也不是那种看透了世人愚昧的意兴阑珊的苦笑。 而是真真正正、由心底生出的欢喜。 “好!” 文殊菩萨高声赞道。 他后退一步,双手合十,对着乌鸡国主,极其郑重地微微欠身。 “居士。” “下次,我还来度你。” 乌鸡国主愣在原地。 他抬起头,看着文殊,浊泪纵横。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双手合十,低头默念: “南无大智文殊师利菩萨。” --------- 玄奘看着对着二人,他单手竖在胸前,轻声念道: “善哉,善哉。” 悟空也看乐了。 他单手竖在胸前,有样学样地念道: “善哉善哉!” 然后挤眉弄眼地笑了:“这老小子,算是没白救!” 法台上 八戒拍了拍肚子,一脸“劳苦功高”的模样打趣道: “不枉费俺老猪半夜不睡觉,驮着那沉甸甸的尸首满山跑,这一趟折腾下来,俺都累瘦了一圈,不知吃多少才能补回来!” 立在一旁的小白龙难得没有怼八戒,似有感触,双手合十,垂首躬身,随喜赞叹。 唯独一旁的沙僧,脸上半点轻松也无。 他快步走下法台,几步赶到玄奘与文殊面前,行了一礼,粗着嗓子急声道:“师父,菩萨,那小石头呢?” 文殊菩萨闻言,眉毛微微一挑,瞬间切换回那副云淡风轻的自在模样。 他目光越过沙僧,看向玄奘,微微耸了耸肩,摊手道: “我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可不是我的事情了。” 玄奘托起手中的玉匣, 看着沙僧,温声道:“悟净,莫急。” “为师这里,不是还能许一个愿吗?” “你去问问小石头,它有什么愿望。” “为师,帮它许个愿。” 沙僧一愣,脸上绽开一抹憨厚真切的笑,对着玄奘深深一揖,粗声应道: “哎!弟子……这就去问!” 殿内,香火烟气袅袅。石菩萨的金身在晨光里泛着暗沉沉的光。 沙僧在石头面前站定。 他开口,很是高兴 “石头!” “俺师父想到办法了,他问你有啥愿望。他能帮你许愿。” “你快给俺说,俺去告诉俺师父!” 殿内很安静。 第143章 水在长江月在天 众人礼毕。 乌鸡国主走进殿中,走到玄奘面前,深深行了一礼。 “圣僧救命之恩,辨冤之德,朕无以为报。” “请圣僧随朕移驾皇宫。朕已传旨,令人筹备盛宴。” 玄奘摇了摇头:“陛下,您离宫三载,怎能不想念王后与太子,此时此刻,您最该做的是回宫团聚,重理朝纲,我等行脚僧不便打扰。” “菩萨的点化,您记住了,剩下的全靠您自己。又何需感谢我等?”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看天色:“而且昨夜未曾睡好,今日事情甚多,贫僧属实有些乏了。想在宝林寺再借宿一晚,明日便启程出发。” “陛下若心中不安,便请倒换了通关文牒。” “明日一早,我等便要启程。” 小白龙在侧,不待吩咐,适时递过通关文牒。 国主接过文牒,不知说些什么,求助的看了看一旁的悟空和八戒,想让二人劝劝玄奘。 悟空打了个哈欠,金箍棒缩成绣花针随手塞入耳后,懒洋洋地开口: “师父不说不知道累,这一说,俺老孙也突然有些乏了。” “那国王,快回去吧,你三年未回不好好与家人温存,与我们客套做甚?” “你那皇宫啊,俺们昨天也去过了,没甚意思。倒是那御花园,还挺好的,回去记得带人铲铲杂草!” 平日最喜欢吃的八戒,此时也拍着肚子哼唧道: “猴哥说得对,在这儿吃口素斋,睡个踏实觉,比跑来跑去强。” 国王见状,也知道圣僧师徒那异于常人的做事风格,当即点头。 “既然圣僧体恤,朕不敢强留。文牒朕这就让人带回,连同国书一同备齐,明日清晨亲自送至寺中。” 玄奘微微颔首,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台阶下面的永德身上。 那老僧官此时跪在那里,额头贴着青砖,身上的袈裟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 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知是怕还是冷。 “陛下。” 玄奘再次开口 “贫僧还有一事相求。” 国主喜不自胜,连忙道:“圣僧请讲,怎能说求,您说就是,朕一定办到” “永德院主此番虽有心生挂碍,行了错事,得罪于您。” “贫僧想与他求个情,陛下若想罚他,可否免了他的官职。” “僧便是僧,官便是官。做了官便离了僧。他既受了戒,便不该再做官,此番也算功过相抵?” 乌鸡国主没想到玄奘开口竟是为了那永德,点头道: “既然圣僧开口,朕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永德猛地抬头,他拼命磕头:“谢陛下隆恩!谢圣僧救命!” 乌鸡国主没有理会,而是看着玄奘说道: “圣僧所言极是,朕会下旨,从此乌鸡国不许修行之人为官,修行自当好好修行,不被俗务所累,为官则应事事务实,不可假装清高。” 玄奘笑道:“陛下经此番,本心通透,可喜可贺!” 乌鸡国主被玄奘一夸,也颇为得意,连忙也笑着回礼,然后道:“既然如此,那朕现在就安排您们用斋。” 玄奘摇头:“不必麻烦。陛下快回宫吧,我等随意就好,不劳您费心了。” 乌鸡国主知道拗不过,扭头看向永德。 永德连忙爬起来,开口道:“陛下放心,老衲定然尽心侍奉好圣僧师徒。” 乌鸡国主这才点头,起驾回宫。 永德行礼后,看向玄奘等人: “圣僧,老衲这就带您们去用斋。” -------------- 悟空他们去了客堂吃饭。 玄奘无甚胃口,便先回禅房休息, 永德则非要跟着玄奘。 阿虎趴在门口,见玄奘进来,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呼噜,又把脑袋搁回爪子上继续睡觉。 玄奘摸了摸他,然后便回到床榻上坐下。 永德亲自端了热水来,又添了灯油。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门口,搓了搓手,欲言又止。 玄奘坐在榻上,看着他。 “老院主,还有事?” 永德张了张嘴,又闭上。 最后深深鞠了一躬,退出去,把门掩上。 玄奘看着那扇门,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永德还没走远,听见门响,回过头。 “老院主。” 玄奘说,“进来坐坐吧。” 永德愣住,随即眼眶又红了。他快步走回来,进了门,却不敢坐,只是站在门边。 玄奘指了指椅子。 永德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半个屁股挨着椅子边。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圣僧。”永德开口,声音很低,“老衲……” 玄奘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永德低下头,双手放在膝盖上。 “老衲,也想好好修行。” 他顿了顿。 “可这寺里上下几十号人,要吃饭,要穿衣。城里的贵人们来了,要招待。官府的人来了,要打点。老衲没办法……” “老衲以为,只要把这寺经营好了,香火便旺了,也算是在修行。可……” 他说不下去了。 玄奘接过了话头。 “贫僧还记得,老院主昨日说道。您自幼出家,做了和尚。小时的经文,哪本不熟?因为颇具高僧之名,才来到此处,当了这僧官院主。” 永德道:“正是。” “那贫僧请问老院主,可还记得小时学的佛经?您是院主,您可做课?有多久没温习经典了?” “您日日惦记迎来送往,香火仪式。是为了什么?” “这宝林寺,诸多僧众,真就一点苦都吃不得?” “我等本就受到供养,为何想要更多,为何需要更多?” “我等一餐需食几何?一梦需占几尺?我等修行,是为了什么?” “您教的是修行弟子,还是养的家丁随从?” 玄奘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月光洒了进来。 “修行不是生意,佛法不是筹码。” “您方才说的,无非是给自己找的借口罢了。” 玄奘转过身看着永德说道: “今日起,这宝林寺,那有求必应的石菩萨没了。” “日后,若有人来拜,便拜一拜,我等僧众自应当感恩于心,为之祈福,随后继续专心修持。” “若无人来,我等僧众便应乞食,乞食不到,便开荒种地,自食其力。这宝林寺这般大,养不得几十僧人?” 永德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整张脸都照亮。 玄奘看着他,声音轻了下去: “老院主,您看这月光。” 他指向窗外,缓缓开口: “月光洒在金銮殿的琉璃瓦上,也洒在百姓田中的泥土里。它可曾因为富贵而多留一分?又可曾因为贫贱而少给一分?” 永德听着出了神,许久无言,呆呆地望着窗外那流淌的月光 玄奘也没催,只是回首望向窗外,口中轻声念诵: “凡尘洗尽名利牵,本来面目自随缘。” “识得其中无争意,水在长江月在天。” 听完,老僧老泪纵横。 良久,那老僧缓缓站起身行礼,不再像此前那般殷勤,而是双手合十,行了一个佛礼。 玄奘也合十回礼。 第145章 出身好 “咚——咚——咚——” 远处传来宝林寺的钟声。 阿虎抬起头,耳朵转了转,又趴回去。 八戒翻了个身,被子蒙住头,鼾声断了一瞬,又续上了。 小白龙昨夜睡的晚,眉头紧皱,额头渗出细汗,像是做了噩梦。 玄奘、悟空与沙僧已然起身,正在做早课。 传来敲门声。 沙僧站起来,轻手轻脚走到门口,拉开门。 天边才露一线灰白。 永德站在院子里,身后跟着两个小沙弥,捧着托盘,上头搁着几碟素点心和一壶热茶。 见沙僧开门,永德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沙僧连忙还礼。 “圣僧醒了?”永德低声问。 沙僧点点头:“在做早课,师兄他们都还在休息。” 永德点点头,把托盘交给沙僧:“这是些早斋,我等就不进去打扰了。” 他后退两步,又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沙僧端着托盘回屋,把东西放在桌上。 玄奘睁开眼。 “师父,用些斋饭吧。”沙僧说。 玄奘点了点头。 --------- 不多时, 玄奘等人已备好行装,准备出发。 出寺门时,永德站在山门外的台阶上。 晨光刚漫过远处的山尖,把他身后的大殿镀上一层淡金色。 他没穿那件惹眼的大红袈裟,只一身僧袍,手中捻着一串佛珠。 看见玄奘出来,他迎上前两步,双手合十,神色间没了往日的谄媚,透着一股平和。 “圣僧。” 玄奘合十还礼。 永德语气真诚:“一路平安。” 玄奘颔首。 悟空扛着棒子跟上去,路过永德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咧嘴一笑: “老和尚,好好干!莫让俺师父的辛苦白费!” 永德一愣,随即笑了。 “是,必不忘圣僧教诲。” ---------- 出了宝林寺,一行人上了官道。 远远地,便见前方尘土飞扬。 那乌鸡国皇帝与三宫妃后、太子诸臣,竟已早早候在路口,送行来了。 见玄奘一行,他加快脚步迎上来,从近侍手中接过一个木匣,取出通关文牒。 “圣僧,这是倒换好的文书,我已派使者前往大唐,递交国书,愿世代邦交。” 玄奘接过,郑重道谢,便告辞 国主搓了搓手:“朕想再送送圣僧,以表谢意……” 玄奘微笑着摇了摇头: “我等已经蒙陛下盛情款待,实不必再劳师动众远送了。陛下国事繁重请回吧。” 国王红着眼眶,声音哽咽: “师父啊,待到西天经回之日,千万要还到寡人界内一顾。寡人定当率满朝文武,出城十里相迎!” 玄奘笑了笑,目光深远: “陛下,您若听得,菩萨教诲,不忘己誓,便已得真经,又何须我等再来?” 那皇帝一愣。 八戒在旁撇嘴打趣道:“俺师父是说,他要是再来,说不定你这国里又出了什么麻烦事!您啊,还是盼点好吧!” 悟空跟着嘿嘿笑道: “俺师弟,话糙理不糙!那国主,你可得谨记此番教训,别俺们一走,你又恢复原样了!到时候你就算不让俺们回来,俺老孙说不定还要回来敲你的闷棍呢!” 国主一愣,随即苦笑。 他退后两步,对着玄奘深深一揖,又对着几个徒弟一揖。 “诸位保重,朕当谨记。” 玄奘合十还礼。 国主直起身,又站了片刻,才转身往回走。 八戒看着他的背影,嘟囔了一句:“这老小子,遭了这一回罪,倒像是个实诚人了。” 悟空踹他一脚:“废话多,走了!” 那国主眼泪汪汪地站在原地,直至师徒一行的背影消失,才起驾回了城。 ------------- 玄奘一行上了大路。 正值秋尽冬初时节, 路两边的红叶落了多半,剩下的挂在枝头,被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 田里的黄粱割了,只剩下短短的茬子,远远看去,像铺了一层金黄色的绒毛。 日头升起来,暖洋洋的,照在身上不冷不热。 师徒一行也是照旧的做派。 悟空在前头探路,时不时折回来,用手拨弄一下八戒的耳朵。 八戒躲了几次没躲开,恼了,追着他骂。 沙僧挑着担子走在最后,偶尔抬头看看天,看看树,脸上带着憨憨的笑。 唯独小白龙。他走在阿虎旁边,领着阿虎,一声不吭。 这可把八戒憋坏了。 八戒是个藏不住话的,这几日觉得浑身不得劲,心里烦躁得很。 平日里那个总是冷着脸、最爱和他斗嘴、最爱怼他的小白龙,突然变哑巴了。 他发现,这比天天挨怼还让他难受。 他这几日故意在小白龙面前晃,说些有的没的,甚至找茬挑刺: “哎哟,三师弟,你这皱眉的样子怎么跟大姑娘似的?” “笑一笑,比花俏~” 可小白龙竟然只是冷冷地看他一眼,避开他。 实在惹急了,也就侧身让开,丢下一句: “二师兄,请你滚开。” 然后便离他远远的,连个多余的眼神都不给。 八戒浑身难受,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身上爬。 这一日,他追上悟空,拿手肘捅他:“猴哥,你觉不觉得小白不对劲?” 悟空头也不回,随手摘了片树叶叼在嘴里: “人家好得很,就你这呆子多事。” 八戒不服:“俺这不是关心师弟吗!你看他,以前好歹还跟俺吵两句,骂俺两句臭猪,现在怎么连嘴都不还了?跟个闷葫芦似的,看着怪瘆人的。” 悟空脚步慢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小白龙低着头,领着阿虎,步子很稳,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肩膀微微绷着。 悟空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你瞎操什么心。” 八戒跟上去:“咱们当师兄的,不管管?” 悟空笑了:“管什么?师父说了自己悟,你还能帮他悟?” 八戒噎住。 悟空随即伸手搂他,嬉皮笑脸地道: “呆子,你要是身上痒,哥来帮帮你?你过来,俺给你松松筋骨,打上几棒,端的让你舒舒服服!” 八戒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地甩开悟空的手。 “去去去!俺老猪才不痒!俺是看小白这样,有点担心,毕竟你们与俺和老沙不一样,小白又不像你这般聪明。” 他一副过来人的口吻道: “俺当年在天庭的时候见多了,那些大能弟子啊,王子皇孙啊,一个个看着光鲜,心里脆得很,还容易钻牛角尖,走不出来。” “你们这些出身好的,多半都有这毛病,又傲气得很,听不得劝!” 悟空眉毛一挑,棒子一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说小白就说小白,扯俺老孙做甚?” 八戒缩了缩脖子,嘿嘿笑道: “哥啊,不吵两句,俺心里痒痒!这不夸你出身好吗!” 第148章 不如换个套路? “那好吧。” 那小儿没有继续纠缠,转过身,背对着师徒一行,蹦蹦跳跳地往山上走去。 红肚兜在风里一飘一飘的,脚踝上的金环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走了没几步,他忽然停下脚步,缓缓回过头。 “和尚。” 他笑嘻嘻地说,脸上的天真收了大半,露出一种与年纪全然不符的狠辣: “从来没人敢拒绝我。” “我让你们陪我玩,你们就得陪我玩。你们既然拒绝了我,那就看看,能不能走出这山!” 悟空扛着金箍棒,嗤笑一声,还嘴道: “那小儿,莫说大话!你还是快回洞府找你爹娘去吧,别让他们在家里干着急!” 那小孩儿脸色突然一变,黑了下去,死死地盯着悟空。 悟空把棒子从肩上拿下来,往地上一顿,笑道: “你这孩子,这般看着俺做甚?” “俺这是心善,关心你,你倒好却不领情。一上来就这般没礼貌!” “一看就是个淘气包,不听话!快回去吧,再不乖,小心俺去寻你爹娘告状,让你爹娘好好教训教训你,打你屁股嗷!” 那孩子脸更黑了,紧紧咬着牙,腮帮子鼓起。 他猛地一跺脚,不发一言,身形瞬间化作一道红光,腾空而起,眨眼间便消失。 悟空看着离去的红云,转头对着玄奘笑道: “师父,这小怪一看就不是善茬。俺想着激一激他,让他露些手段,也好摸清底细。没想到这小怪竟然会就坡下驴,自己跑了。” 玄奘点了点头:“既无人拦路,继续走吧。” ---------- 一行人又向前走。过了崖壁,没行多远,山路忽然开阔了些。 忽听得风中隐隐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喊声: “师父——救人啊!救命啊——!” 师徒几人循声望去。 只见前方的路边,一棵枯死的老松树上,赫然吊着一个孩童。 那孩童浑身赤条条的,被几根粗壮的麻绳五花大绑,高高地吊在半空中,随风晃荡。 悟空定睛一看,顿时乐了。 他脚下发力,几个跳步便将大部队甩在身后,赶上前去。 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小儿,似笑非笑地说道: “嚯!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一个小孩子挂在树上啊?不会是妖怪吧!” 那孩子吊在树上,闻言根本不理会悟空的揶揄。 他只把脸转向玄奘的方向,嘴一瘪,眼眶一红,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那叫一个凄惨。 八戒见前头有热闹,也提着钉耙小跑着凑了上来,赶到悟空身旁。 两个人并排站着,仰着头,看着树上那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儿。 “呦呦呦。” 八戒摇头晃脑的,拿肩膀撞了撞悟空, “猴哥你看你,长的吓人就算了,还不会说话,看把孩子吓坏了吧,还是让俺老猪来。” 说着,八戒整了整衣领,双手合十,装出一副慈悲模样,仰着头,慢条斯理地开口: “阿弥陀佛!小施主,你为何在此哭泣啊?” 那孩子看见八戒上来,心中一喜,哭声小了些。 暗想:这猪头一看就蠢,定是好骗。先骗他,再骗那大和尚,这局便成了! 他刚吸了一口气,正准备把刚才编好的凄惨身世哭诉出来。 没成想,八戒根本不等他说话,抢先一步,连珠炮似的说道: “小施主,你不会是想说,你家里遭难了,有一伙强盗冲进你家,把你父亲杀了,又把你母亲拐去做压寨夫人?” “然后人家又大发慈悲饶你一命,让你自生自灭,把你吊在这树上?” “然后,你恰巧碰上了俺们这群过路的出家人,又恰巧向我们呼救,最后恰巧想让俺们发发慈悲,帮帮你,救你下来吧?” 八戒一口气说完,顿了顿,歪着头,一脸关切: “不会吧,不会吧?” 那孩子的哭声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满脸错愕。 八戒转过头看着悟空,指着那小孩,嘲笑道: “猴哥,你看这孩子看着挺机灵的,怎么脑袋这么笨啊!连俺都不如!” 悟空听得直乐,连连点头,在一旁看热闹似地努努嘴,笑道: “小孩儿,不会被俺师弟说中了吧?” “你这路子,太多人用,属实不聪明,你来点新意行不行?” 悟空继续揶揄: “你不会以为,俺师父是肉眼凡胎烂好人,俺的师弟们又是好糊弄的蠢货,和俺不对付,没人信俺的话,你说几句装个可怜。俺师父就会大发善心,让我把你救下来?” “再然后,你再想个法子,趁机使个什么法术,把俺拖住,接着你再把俺师父掳走?” 悟空摸了摸下巴,做出一副苦思冥想的模样,然后看着树上已经忘记哭泣、只剩下呆滞的小孩儿,笑嘻嘻地说道: “实在想不出新招数,俺给你出个!” “不如干脆点,你叫俺们几声爷爷,就说自己是在山里迷路走丢了。求俺们发发善心,送你回家多好?” “你态度好点,叫得甜点,俺老孙一高兴,这事儿不就成了!何苦演这一出?” 八戒在一旁连忙插嘴: “哎哎哎!猴哥,俺可不像你爱占便宜,爱当什么爷爷!!” “俺吃点亏,最多勉强做个‘舅姥爷’,带点亲戚味儿算了!” 悟空哈哈大笑,拍了拍八戒的肩膀: “行行行!你想当就当,俺答应了!” 那孩子吊在树上,听着这师兄弟俩一唱一和的挤兑,脸色越听越红。 那张白嫩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接着又由红转紫。 此时,他头顶甚至开始冒出丝丝缕缕的白烟。 八戒见状,故意夸张地往后跳了一步,指着树上的小孩大惊小怪道: “坏了坏了!猴哥你看你把人家孩子气的,都冒烟了!待会儿别把这棵老松树给点着了!” 悟空又想接着开口。 ------------ “悟空,八戒!” 一道声音,自两人身后传来。 打断了悟空和八戒。 玄奘骑着阿虎,领着小白龙和沙僧,行至近前。 看着两个正兴起的徒弟,训道: “这小施主虽然顽皮贪玩,但你们作为出家人,也不应该肆意嘲讽,徒造口业。” “他既然有神通在身,在此地无碍,咱们赶路就好,不与他玩耍便是,何必逞口舌之快,如此气他?” “你二人,每人抄一百遍《心经》,明天一早交予为师!” 两人被训,讪讪地对视了一眼,点头称是,悻悻地退了回来,老老实实地站到玄奘身后,耷拉着脑袋。 脑袋虽然耷拉着,肩膀却一耸一耸的。 八戒偷偷伸出一根手指,使劲捅了捅悟空的腰眼。 悟空反手捏住那只手指,用力拧了半圈。 两人都龇牙咧嘴,硬是没敢出声。 玄奘看到,无奈地摇了摇头。 “走吧。” 玄奘自始至终没有看树上的孩童一眼,轻轻一拍阿虎的背脊。 阿虎低吼一声,稳稳地迈开步子,绕过那棵枯树,继续向前方走去。 一行人渐行渐远,只留下树上的那个小儿,孤零零地被绑着,在山风中来回晃荡。 第149章 三味真火 那孩子吊在树上,他没有哭,也没有再喊,只是盯着那一行人消失的方向,一眨不眨。 “死猴子,贱猪头,臭和尚……” 那孩子咬着牙,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我一定把你们都杀了!!!” 他小小的身体在半空中猛地一挣。 “咔嚓——!” 绑在身上的麻绳寸寸崩裂,化作无数燃烧的赤红火星,瞬间点燃了那棵枯死的松树。 烧了不过几息,整棵三人合抱的松树连灰都没有留下 那孩子轻巧地落在地面上。 他猛地抬起一只脚丫,重重地踩在地上。 “山神土地!给本大王滚出来!” ------------- 话分两头。 玄奘一行继续往山上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雾气越来越重,从灰白变成了昏黄,黏糊糊地贴在脸上,带着一股散不去的硫磺味。 脚下的路也变了。不是变险了,是变得没什么变化了——同样的碎石,同样的枯草,同样的石壁,走了一程又一程,像是被人兜在一个大口袋里,怎么都走不出去。 小白龙快走两步,赶上走在前头的悟空,压低声音:“师兄,情况不对。” 悟空将金箍棒横在身前,火眼金睛警惕地扫视四周,点了点头: “没想到那小妖怪竟然有如此本事,能挡了咱们的路!” “应是此地的山神土地被那怪威胁,移了山,变了道!” “俺在前开路,你们小心护住师父!” 小白龙点头,退到阿虎左侧,他与八戒对视一眼,八戒抬起九齿钉耙,护住右侧。 沙僧也放下担子,抽出降妖宝杖,警惕殿后。 悟空走在最前,看着那越来越浓的昏黄雾气,冷哼一声。 他收起棒子,深吸一口气,猛地向前吹出。 “呼——!” 一道狂风平地卷起,犹如秋风扫落叶般,将周围的浓雾吹散开来。 但不过几息,退开的雾气,竟如活物般迅速回流,瞬间又将他们包围。 比刚才更浓,更厚。 悟空眉头一皱。他不再吹风,重新掣出金箍棒,高高举过头顶,猛地往地上一顿。 “轰——” 金光从棒身上炸开,像一轮小太阳落在山道上,光芒四射,把方圆十丈的雾气一扫而空。 金光中,忽然亮起一点红。 那红点从雾气深处飞来,越飞越快,越飞越大,撞上金光的一瞬间,轰然炸开。 不对!不是炸开! 是烧起来了。 那是火。 那火沿着金光,直奔悟空的面门。 炎炎烈烈盈空燎,赫赫威威遍地红。 那火来势凶猛,但悟空却浑然不怕。举起金箍棒,迎着火焰劈下去,火舌被直接打散。 然后他一边捏起避火诀,准备撞入火中,一边骂道: “我的儿!可知你孙爷爷,当年在那八卦炉里,烧了多久?” “跟俺老孙玩火?看俺如何教训你!” 可还没等他冲进去,刚才被打散的火焰,飞溅而出成了火星,竟瞬间点燃了四周的浓雾! 漫山遍野,同时点燃。 天上地下,四面八方,全是一片火海。 “不好!” 悟空暗叫一声,连忙回身欲去护玄奘。 “当!” 一杆长枪,如毒龙出洞,直冲面门。 正是那小儿,身穿锦绣战裙,赤着脚,从火海中杀出。 “泼猴!你不是要教训我吗,给我死!!” 悟空横举金箍棒,挡住这一击。 棒架威风长,枪来野性狂。 一个是混元真大圣,一个是圣婴魔王郎。 一棒一枪,在这漫天火海中激烈碰撞。 却说那火势蔓延极快。 小白龙周身水雾弥漫,想荡开火苗,却收效甚微。 漫天火烟呛得玄奘剧烈地咳嗽,说不出话来。 阿虎张开翅膀,一只把玄奘严严实实地护在下面,另一只在拍打扇风,想要吹散烟雾。 一旁的八戒,见前方打斗起来,举起钉耙,要上前帮忙。 在此时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车轮滚动声,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 几辆造型古怪的推车,从烈火中轰然冲出! 那车上并无驾驭之人,车头全是一尊尊面目狰狞的兽首,身上分别篆刻着几个大字。 车子一停,那兽首口中便火光涌出,连喷了几口。 霎时间,红焰焰、大火烧空,原本就猛烈的火势瞬间又拔高了数丈! 八戒大叫一声:“坏了!有埋伏!” 他冲小白龙喊,“三师弟,快下雨,先灭火!” 小白龙二话不说,纵身跃起。半空中银光炸开,一条白龙在火海上空盘旋,鳞片映着火光,泛着冰冷的银芒。 他张口一吸,四方的云气汇聚过来,乌云压顶,遮住了半边天。 雨落下来了。 瓢泼大雨,像是天河开了个口子,哗啦啦地往下灌。雨点有拳头大,砸在地上溅起白花花的水雾。潇潇洒洒,密密沉沉,如天边坠落星辰,似海口倒悬浪滚。 可那火不怕水。 这妖精的火,非是燧人氏钻木所得,亦非太上老君八卦炉中炮丹之火,非天火,非野火。 乃是这妖魔苦修三百年,炼成的真三昧火! 雨浇在火上,火不灭,反而烧得更旺。水汽蒸腾起来,混着烟雾,又浓又呛,熏得人睁不开眼。 那推车也非凡车,五辆车儿合五行,五行生化火煎成。 肝木能生心火旺,心火致令脾土平。脾土生金金化水,水能生木彻通灵。 生生化化皆因火,火遍长空万物荣! 这等三昧真火,凡水如何泼得灭? 小白龙的雨水一浇,好似火上浇油,越泼越灼! 烈火被那水汽一激,真个是熯天炽地。 那五行车喷吐着烈焰,从四周朝玄奘所在的位置猛冲过来。 八戒大吼:“猴哥,师弟!莫要恋战!先救师父走!!” 话音未落,推车已经冲到近前。 八戒顾不上多想, “呔!” 又大吼一声,横起钉耙,硬生生顶住了右侧冲来的木行与金行车。 沙僧则是双目圆睁,抡起降妖宝杖,死死挡住了后面冲来的那辆水行车。 小白龙见雨水无效,一头冲下,欲带走玄奘,可左侧的推车已经冲来。 那车来得太快,火焰直接烧到了阿虎的翅膀。 “吼——”阿虎痛得低吼一声,翅膀抖了抖,但没有收回来,仍然死死地护着玄奘。 悟空在火海里看见这一幕,他暴喝一声,金箍棒抡圆了,把面前缠斗的妖精一棒打退,转身要往回冲。 第150章 ……被妖怪抓走了! 悟空刚往回迈出一步,却觉背后劲风袭来, 是那妖精稳住身形,长枪一抖,又缠了上来,枪尖直奔悟空后心。 悟空侧身躲开,反手一棒横扫。 那妖精往后跳了一步,避开棒锋,然后再挺枪直刺。 这妖精就是为了拖住悟空,且战且退,不停换位。 悟空本想回身救师父,却被这难缠的小妖精死死咬住,越打越远。 眼见那边火势愈发凶猛,师弟们陷入苦战。 他急得火冒三丈,咬着牙,手中的金箍棒一棒重过一棒,狂风暴雨般砸下,将那小妖精逼得步步后退。 那妖精眼看就要扛不住了,却忽然虚晃一枪,身形诡异地一扭,险险闪过当头一棒。 非但不退,反而向前跨出一步,猛地靠近悟空。 拳头捏起来,迅速往自己鼻子上捶了两下。 “噗——” 一口火焰从他嘴里喷出来,劈头盖脸地朝悟空涌过来。 风搅着烟,烟裹着火,扑面而来。 要换做以前的悟空,此刻定要中招。 他本有金刚不坏之躯,不怕烈火,只怕浓烟。 当年大闹天宫,被太上老君扔进八卦炉中煅烧,他幸在巽位安身,不曾烧坏,只是那炉中风搅得烟来,把一双眼熏红了,落下了个迎风流泪、遇烟目眩的毛病。 但自从黄风岭之后,玄奘用甘露佛轮为他拔除风毒、洗涤双目。 如今这等火烟却也伤不到他了。 故而,面对这近在咫尺的毒烟烈火,悟空不躲不避。 他只是猛地闭上双眼,挥棒便砸! 那妖精本以为得手,正欲捏鼻子喷出第二口,却未成想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棒。 “砰——” 只见他闷哼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悟空一棒得手,看都没看他一眼。 身形倒转,化作一道金芒,去救师父师弟。 与此同时,小白龙在半空中由龙化人。 落地瞬间,他双足猛踏地面,借着下坠之势,手中银枪横举枪杆贴着腰身,双臂猛地一推,全身的力气都压在枪杆上,枪尖从下往上,贴着冲车的底盘猛地一挑。 “铛!” 那辆五行车被这一枪挑得飞了出去 小白龙借势一个翻滚,来到阿虎翼下的玄奘身侧,抹了一把脸上被火烤出的热汗。 “师父,您没事吧?!” 玄奘被浓烟呛得面色发白,缓缓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 小白龙刚刚松了一口气。 悟空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小白!小心!!地下还有一辆!!” 小白龙猛地一怔。 “轰隆!” 脚下的地面突然剧烈震颤。一辆浑身包裹着厚重岩石、喷吐着昏黄烈焰的推车,直接从地下中拱了出来! 小白龙反应极快,提枪便扎。 然而有心算无心,那土行车破土而出的速度太快。 小白龙只觉一股狂暴的火焰瞬间将自己笼罩,双臂被震得发麻,整个人被撞得倒飞出去 那土行车撞飞小白龙后,去势不减,直冲向阿虎翼下的玄奘。 也正是由于这一挡,争取了半息。 此时,大圣已至。 金箍棒,瞬间暴涨。 “给俺滚开!” 巨大的铁棒横扫过来,“轰”的一声,将那土行车直接打飞出去,变成碎片。 然后挥舞棒子,砸向沙僧前面的那辆,那车也被砸得四分五裂! 随后悟空高高跳起,连砸两下,八戒挡住的那两辆也未能幸免。 失去五行车加持,周围的火势稍缓。 可此时,玄奘脚下的地面裂开了一道缝。 一只小手从缝里伸出来,想要抓住玄奘的脚踝。 刚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的小白龙,银甲破损,嘴角溢血,伤势颇重。 瞥见这一幕,没有任何犹豫,不顾一切地扑向玄奘。 抓住了! 不是那只小手抓住了玄奘 而是小白龙将玄奘推开,死死抓住了那只探出地面的小手! 那只手猛地往下一拽。 小白龙瞬间被拽入地下! 玄奘摔倒在阿虎的背上。 他看着瞬间合拢的地面,沙哑地艰难开口喊道: “悟空!悟己!地下!” 悟空闻言,金箍棒脱手飞出。 狠狠砸在刚才裂开的地面上。 “轰!” 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 可坑底已空空如也。 小白龙与那小妖精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 玄奘靠在阿虎背上,双目紧闭,面色惨白。 刚才那毒烟烈火,虽然只熏了不久,但玄奘毕竟肉体凡胎,火毒已然入体! 悟空刚想去找人帮忙。 八戒却说自己学过一套推拿理气之术,能救师父,他也不多说,让沙僧扶玄奘躺下。 随后一顿按、摸、揉、擦。 须臾间,玄奘长出一口浊气,气息转过明堂,冲开孔窍,脸色这才缓和,然后睡下。 见师父无碍,众人放下心来,又开始担心起小白龙。 八戒在阿虎旁看护玄奘,生怕玄奘落下病根。 阿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虎爪不停地刨着地面。 沙僧在原地焦躁地走过来走过去,看着悟空问道:“大师兄,怎么办啊,三师兄被妖怪抓走了!” 悟空蹲在那个被他砸出的大坑边缘,半晌,他直起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小妖精竟然会土遁之术,俺老孙小瞧他了。” 悟空咬着牙,“这等霸道的火法,和这诡异的身手,绝对不可能没有来头。” 小白龙失踪,师父受伤。 这一切都怪他自己太过托大,小瞧了那小妖精。 悟空心头火起,将身一纵,化作一道金光,直接跳上了那座最险峻的山峰头。 运起神通,猛地一跺脚,喝一声叫: “山神土地,出来见我!” 只见山石缝隙间青烟袅袅升起,不一会儿,竟聚拢来一伙“穷神”。 只见这一群个个衣衫褴褛,都披一片,挂一片,裈(kun)无裆,裤无口的,模样极其狼狈,不像神仙,却像一群难民。 他们战战兢兢地跪在山前,哆哆嗦嗦地齐声叫道: “大圣,山神土地来见。” 悟空此时本来火大,皱着眉头,本想发作。 但看到他们这副惨样,实在没有没有办法冲他们发火,没好气地问道: “怎么就有许多山神土地?” 众神吓得连连叩头道:“上告大圣,此山唤做六百里钻头号山。我等是十里一山神,十里一土地,共该三十名山神,三十名土地。” “昨日已闻得大圣来了,只因一时会不齐,故此接迟。若令大圣发怒,万望恕罪啊!” 悟空烦躁的摆了摆手说道: “诶呀,莫要拜我!什么罪不罪的!都起来吧!” “尔等皆是受天庭敕封的福德正神,为何落得如此惨淡模样?” “那会喷火的小妖精到底是谁?速速说来!” 第151章 红孩儿,大侄子? “大圣爷呀!这山中只有得一个妖精,却把我们欺负得连头皮都磨光了!” 那领头的土地公见悟空收了棒子态度不差,也听闻大圣爷受圣僧教导改了脾气,不再像从前那般喜怒无常,反倒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顿时像见到了青天大老爷,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连连诉苦: “他弄得我们少香没纸,逢年过节连口供奉都没有。我们一个个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还得提心吊胆,生怕被他抓去当柴火烧了!” 悟空听得直皱眉,问道:“这妖精在山前住,还是在山后住?” 众神齐齐摇头,苦着脸道: “都不在。这山深处离此还有百十里,有一条涧,叫枯松涧,涧边有一座火云洞。那魔王神通广大,就住在里面。” “他常常把我们这些山神土地拿了去,给他烧火顶门,大半夜还要我们打更巡逻。若是没钱与他!我等就只得去这山里捉几个山獐野鹿,早晚间打点那群精怪;若是没物相送,他们就要来拆庙宇,剥衣裳,搅得我等不得安生!” “万望大圣慈悲,剿除此怪,拯救这山上生灵。” 说到此处,那老土地颤巍巍地拱手求道: “刚才此地的山神土地被逼无奈,助他移山变道阻拦圣僧与大圣,也是迫不得已。他们已知错,心中畏惧,不敢来见大圣,还请大圣体谅!” 悟空听得又气又乐,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罢了罢了,知道你们不容易。受人挟持,怪不得你们。” “不过你等既受他节制,常在他手底下当差,可知他是哪里来的妖精?叫做甚么名字?” 众神互相对视一眼 老土地咽了口唾沫,答道:“说起他来……大圣或许认得。” “他是牛魔王的儿子,铁扇公主罗刹女生的。他曾在火焰山修行了三百年,炼成了这霸道的三昧真火。牛魔王派他来镇守这号山,乳名叫做红孩儿,自号‘圣婴大王’。 “牛魔王?” 悟空闻言,浑身一震。那双火眼金睛瞬间瞪得溜圆。 原本压抑的怒火,竟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化作了震惊错愕。 他挥了挥手,让这群狼狈的山神土地各自散去。 随即纵身一跃,从险峰跳下,落回山坳。 ------- 山坳里,焦糊味依旧刺鼻。 玄奘靠在阿虎宽阔的背上,面色此时已稍显红润,额头虽仍有虚汗,但呼吸已然平稳,显然火毒被逼出,已无性命之忧。 八戒与沙僧守在一旁,寸步不离。 悟空几步走到跟前,见师父还未转醒,压低声音,神情复杂地对八戒说道: “坏了,呆子。这回还真让咱们说准了,这小妖精,还真和俺有亲。” 八戒刚才出了大力,此时正满头大汗,听了这话,大耳朵扇了两下,翻了个白眼,打趣道: “猴哥,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莫再说谎,哄俺老猪。” “你在东胜神洲傲来国,他这里是西牛贺洲,路程遥远。中间隔着万水千山,还有两道汪洋大海,你怎的与他有亲?” “难道你这猴子还有个失散多年的兄弟,还是你在此处有个相好?” 悟空用脚轻轻捣了八戒一下,没好气道: “你这呆子,胡咧咧些什么!” “俺老孙方才问了那伙本境的土地山神。他们说,这妖精是牛魔王的儿子,罗刹女生的,名字唤做红孩儿,号圣婴大王。” 悟空语气中带着几分唏嘘: “想俺老孙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时,遍游天下名山,寻访大地豪杰。那牛魔王,曾与俺老孙结为七弟兄。” “当年俺们几个魔王结拜,只因俺老孙生得小巧,故此把牛魔王尊称为大哥。” “这妖精既是牛魔王的儿子,俺与他父亲是结拜兄弟。若论将起来,俺老孙还得算他老叔哩!” 悟空眼中金光闪烁,挠了挠猴腮: “先前不知底细,竟然真与这小辈斗了起来,属实是坏了规矩。” “等师父醒了,咱们就去找他。正好让俺这个做叔叔的,好好教教他什么是规矩!” 八戒听完,小眼睛一亮,随即一拍大腿: “俺就说那一副无法无天的样子,像极了某些人,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既然是猴哥的大侄子,那咱们也就是一家人了!” “这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 “猴哥你出马,那红孩儿还不得乖乖把小白龙送出来,再给咱们摆上一桌接风宴?” 沙僧在一旁听着,却没有八戒那么乐观。 他担忧地看着昏睡的玄奘,瓮声瓮气地插嘴道: “大师兄,二师兄。那妖怪刚才喷火夺人,下手狠辣,思虑周全,哪有一点顾忌?咱们上门去说,便能认亲?俺觉得不一定。” 八戒闻言也是一怔,收起笑脸皱眉道: “老沙说得有道理。常言道:三年不上门,当亲也不亲哩。” “猴哥这五百年未曾与那牛魔王走动,他这儿子,怕是根本不认得你啊。” “到时候他恼羞成怒,动起手来,反而可能对小白不利!” 悟空听罢也点头道: “确实,不过那臭小子也硬生生挨了俺老孙一棍,受伤定也不轻,此时不一定能奈何得了小白!” “此时,咱们上门去讨,纵然他不认亲,也定知道俺老孙的厉害。不望他相留酒席,必定也得还我个囫囵师弟!” 八戒、沙僧闻言,皆是点了点头。 阿虎此时低吼一声, 兄弟三人回身望去。 玄奘,醒了。 -------------- 玄奘缓缓睁开双眼,换了几口气,咳嗽了几下。 “师父!您醒了!” 三兄弟连忙凑上前,扶住玄奘。 玄奘微微颔首,借力靠着阿虎,坐直了身子。 他目光有些疲惫地看向悟空他们,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却被八戒拦住 八戒道:“师父!您被烟伤了嗓子和肺,一时半会儿,还是不要发声了。” “此时火毒虽然没了,身体无大碍,但还得养个两天,要不然俺害怕留下病根。” 玄奘点点头,看向悟空,又看看那边的大坑。 悟空瞬间明白玄奘的意思,闻言忙点头: “师父放心,俺老孙心里有数。定然能救回小白。” “那小妖是俺少时大哥的孩子,是俺的大侄子,若是他认这门亲戚,自然皆大欢喜。” “若是不认,哼,俺老孙就帮俺大哥管教管教这不听话的孩子!” 第152章 人呢?! 玄奘抬起手,在悟空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看着悟空,目光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信任。 悟空反手握住玄奘的手安慰道: “师父放心,小白必定没事。” 悟空站起身,对着玄奘说道: “师父,此地不安全,您们往前走就是,去林中等俺,且安心歇息,俺去去就回。” 随后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转头看着八戒和沙僧, “呆子、老沙!护好师父,等俺回来。” 八戒点了点头。沙僧也跟着重重点头。 悟空随即纵身一跃,化作一道金芒,直冲云霄。 ------------- 号山深处,枯松涧。 此地山势险恶,常年不见阳光。 一条溪流在涧底蜿蜒流淌,涧下有碧澄澄的活水飞流,那涧梢头有一座石板桥,通着那厢洞府。 顺着溪流往里走,便能看到一座巨大的石崖。 石崖下,两扇厚重的石门关着,见有一座石碣,上镌八个大字,乃是“号山枯松涧火云洞” 悟空按下云头,落在洞前。 他将金箍棒收回耳内 毕竟是来攀亲戚的,总得有个长辈的样子,不可一上来就喊打喊杀失了礼数。 他走到洞门前,清了清嗓子,双手叉腰,朗声喊道: “开门!开门!里面的小妖听着!快去通报你们家大王,就说他老叔,齐天大圣孙悟空来看他了!” 喊了几声,洞内毫无动静。 连个答应的小妖都没有。 悟空皱了皱眉,加大了音量: “贤侄!好大侄儿!俺是你孙叔叔!快开门,咱们叔侄俩好好叙叙旧!” 依旧是一片死寂。 “奇了怪了,怎么没人?” 悟空上前一推,石门竟然没有设下任何禁制。 往里一看,悟空顿时愣住了。 火云洞内,竟是空空荡荡! 别说红孩儿和小白龙了,就连一只负责看门的小妖都没有。 地上散落着一些没吃完的野果和残羹冷炙,几个火盆里的炭火还没完全熄灭,显然是不久前才匆匆离开的。 “跑了?” 悟空一脚踹开那两扇厚重的石门,大步走入洞中。 洞里七拐八拐,分了好几层。他挨个石室搜过去,没人。 “嗯?” 悟空耳朵微动,目光如电般射向主座后面。 那里隐隐传来细微的窸窣声。 “出来!” 悟空冷喝一声,金箍棒瞬间出现在手中,往地上重重一顿。 椅子被震得翻飞。露出一个小妖。青面獠牙,头上长着两只弯角,吓得浑身打颤,牙齿咯咯响。 颤颤巍巍地爬了出来,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连连磕头求饶: “大圣饶命!大圣饶命啊!” 悟空一把揪住它的后领,提起来,像拎一只小鸡: “你家洞主呢!” 那小妖被吓得语无伦次,结结巴巴地答道: “俺……俺们洞主,自打取走五行车与火尖枪后,便未回来!” “洞里有一起跟去的小妖传回消息……说看见他被大圣您给打死了。” “故而,洞中的小妖都跑了,小的……小的是回来寻些落下的家当,大圣饶命啊!” 悟空听罢,心中暗想:那好大侄儿,硬挨了俺老孙一棒,想必是受伤不轻,怕俺老孙找上门来,竟然连老巢都不要,带着小白跑了! 他把那小妖往地上一扔: “滚吧,记住莫再做恶!否则俺定不饶你!” 那小妖连忙磕头称是,连滚带爬,头也不回地冲出洞去。 悟空站在空荡荡的洞府里,挠了挠猴腮。 这红孩儿有土遁之法,若潜心躲藏,真如大海捞针。 小白龙在他手里,多拖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金箍棒往地上一顿,喝道:“山神土地,速来见我!” 片刻间,青烟袅袅,那几个衣衫褴褛的山神土地从石缝里钻出来,跪了一地。 颤声问道:“大圣,有何吩咐?” 悟空沉声道:“那红孩儿跑了,带着俺师弟不知躲到了何处。你等可知他还有甚么别处巢穴?或是常去的地方?” 众神一脸疑惑地互相看了看,摇头道: “大圣,那红孩儿向来只在火云洞居住,并无别处巢穴。若是跑了,这六百里号山处处可藏,实在难寻啊。” 悟空皱眉道,眼中闪过一丝焦急:“难寻也得寻!你等即刻分头去找,掘地三尺也要把他们找出来!但凡有丝毫线索,速来报俺。” 而后对着面前的土地山神又拱了拱手,语气诚恳:“事关俺师弟安危,请诸位务必尽力,俺老孙在此,先行谢过诸位了!” 众神见大圣竟然对他们行礼,顿时大惊失色,吓得连连叩头: “大圣折煞我等了!万不敢当大圣一谢,我等本就应戴罪立功!” “我等这就去寻!这就去寻!翻遍整座号山,定皆尽全力,为大圣解忧!” 随后,众神不敢耽搁,纷纷化作青烟遁入地下,四散寻人去了。 说完他不再耽搁,转身出了火云洞,纵身一跃,化作金光往回赶,得赶紧回去找师父和八戒他们通个气,再一起商量对策。 ----------- 话分两头。 地底深处,一处被法力强行撑开的狭小空间。 四周漆黑一片,只偶尔有几点幽幽的蓝光从石缝里渗出来,勉强照亮周围。 这空间,是红孩儿仓促间开辟的。 当时他见势不妙,本想施展土遁之法将玄奘抓走,并以此要挟。 手刚伸出去,却未料到,那小白龙竟不顾一切地扑了过来 一把推开玄奘,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 红孩儿被抓住,惊得乱了方寸。 他本能地猛力一拽,想要摆脱纠缠,全力向下逃遁 没想到那小白龙竟然不撒手,两个人遂即一起坠入了土层深处。 周围的泥土岩石如同活物般挤压过来,裹着他们往下坠。 两人一边下坠,一边疯狂角力。 红孩儿想甩开,小白龙却死死攥着不放,谁也挣不开谁。 眼看这般下坠,两人都要被地脉的压力生生挤碎。 红孩儿拼尽最后一点力气,一手捏诀,强行撑开了一个小小的空间。 然后便彻底撑不住了,双眼一翻,晕死了过去。 小白龙本就受伤不轻,一头撞入那空间,随后也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 小白龙先醒过来。 身上剧痛,像是被车碾过。 他撑着胳膊想爬起来,手肘刚撑地,胸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 他咬着牙,没出声,慢慢靠在身后的石壁上,大口喘气。 银甲碎了大半,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黏糊糊地沾在里衣上。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黑漆漆的,分不清方向,空气里全是土腥味,闷得人喘不上气,但他毕竟是龙,这点憋闷倒也无大碍。 然后,他看见了红孩儿。 那孩子就躺在旁边不远处,蜷缩着,身上全是泥土和血迹。 第153章 我不怕! 红孩儿闭着眼,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左肩塌着,是被悟空金箍棒砸伤的地方,肿得老高。 小白龙盯着红孩儿看了片刻,慢慢挪动身体,试图离近一些。 刚动了一下,肋骨处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不得不停下来,靠回石壁,运起气来,试图压制伤势。 此时,红孩儿忽然动了。 他的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眼。 茫然地转了转,然后聚焦在小白龙身上。 两人对视。 红孩儿愣了一下,随即猛地往后缩,后背撞上石壁,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的右手本能地往身边摸,没摸到火尖枪。 他的脸色很难看,带着慌张。 小白龙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红孩儿咬了咬牙,想撑着石壁站起来。 刚站直,左肩的伤让他身子一歪,差点摔倒。 他硬撑着,用右手扶住石壁,居高临下地看着小白龙。 他的声音拔高了:“我现在就杀了你。” 小白龙靠在石壁上,抬头看着他。 那张冷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是在笑。 “你试试。”他说。 红孩儿的手攥紧了,指节捏得咯咯响。 他想捏鼻子喷火,但刚提起一口气,胸口一阵剧痛,他的气散了,根本无法凝聚,化成一阵剧烈的咳嗽。 小白龙就静静地看着他咳,仍带着那笑。 红孩儿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颓然坐下,瞪着小白龙,眼里满是羞怒。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看什么看,你等着,等我伤好了,马上弄死你。” 小白龙没接话。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胸口缓缓起伏,继续默默调息。 红孩儿又恶狠狠地瞪了他一会儿。 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冷漠模样,心中更加烦躁。 他抓起身旁的一颗小石子,狠狠地往小白龙砸去。 小白龙连眼都没睁,只是微微一歪头,石子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啪”的一声撞在石壁上。 然后还是老样子,一句话也不说。 红孩儿见状,气得抓狂。他那原本梳得整齐的冲天髻早就在下坠时散了,此刻黑发乱糟糟地贴在额角,活像一头被惹毛了的小兽。 但他心里也清楚此刻处境凶险,只得强压下怒火,闭上眼睛,也开始艰难地调息。 -------- 过了不知多久,两人先后睁开眼,眼底都带着一丝沉郁。 这地底被厚重的岩土层层包裹,隔绝了天地灵气,连一丝游离的气息都透不进来。 说来也是,这地底深处本就灵气稀薄。 这两个,一个是水属真龙,一个是火中精灵。 在这被厚土死死包裹的逼仄之地,水火皆被土克,哪里还能吸收到半分适合自己的灵力? 小白龙停下了调息。他靠在石壁上,没有再白费力气。 不过他毕竟是真龙之躯,恢复能力远超常人,即便没有灵气滋养,光靠肉身底子,也足以慢慢修复一些不致命的损伤。 对面的红孩儿情况更糟。 他本就靠天地间的离火之气滋养,此时未能恢复半分法力,好在他的妖身本就强悍,伤势也有所好转,没有恶化。 不过,他心里很清楚。 光靠这副残破的肉身,那是绝对无法破开这厚重的土层出去的。 他也知道,就算现在拼着一口气杀了对面这条泥鳅,自己也一样无力出去,只能活活困死在这地底里。 横竖是个死局。 红孩儿索性放弃了调息。 他仰躺着,看着漆黑的洞顶,开始对着小白龙破口大骂: “你这条臭泥鳅!扫把星!若不是你死抓着我不放,本大王早就抓了那和尚回去了!” “现在好了,大家都得死在这儿!本大王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碰上你这么个不怕死的疯子!” 他越骂越难听,将小白龙从头到脚问候了一遍。 小白龙靠在石壁上,听着红孩儿的叫骂声,脸上却没多少怒意,也没睁开眼。 他本就出身龙宫,也有一大堆不听话的弟弟妹妹。 那些骄纵的龙子龙女闹起脾气来,比这红孩儿也差不了多少。 他早就见怪不怪了,知道这些被宠坏的孩子,越是害怕,叫得就越凶。 红孩儿又多骂了几句,见他不理,自己也觉得没趣,便靠着石壁,仰头看着头顶那片黑漆漆的土层,不知在想什么。 又过了不知多久。 红孩儿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喂。” 小白龙没理。 “叫你呢!死了没有?” 小白龙依旧没睁眼。 红孩儿哼了一声:“没死就吭一声啊。” “吭。” 红孩儿噎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过了一会儿,又开口: “你是不是都有病?你抓我干什么?” 小白龙睁开眼,看着他。 红孩儿别过脸,不去看他,语气里带着不解: “我是抓那和尚的,又不是抓你。现在好了,两个人困在这里,谁也出不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们乖乖听我的话不就行了,非要反抗。” 小白龙依旧没说话。 红孩儿转过头,盯着他:“你怎么不说话?” 小白龙看着他,淡淡道:“说什么?” “说你是不是傻!” “也许。” 红孩儿被噎得说不出话。 缓了一会儿,又开口: “喂。” “……” “你叫什么名字?” 小白龙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敖悟己。” “敖悟己?” 红孩儿念了一遍,嫌弃地皱了皱眉, “什么鬼名字?真难听。” 小白龙眼神一冷,第一次开口反驳道: “这是我师父亲赐的法号!其中真意,怎是你一个顽童能懂的?莫要胡说!” 红孩儿听罢,不屑地撇了撇嘴,想了想,又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他低声说了一句: “我叫红孩儿。” “哦。” 小白龙反应平淡,又闭上眼。 “喂。你觉得咱们能出去吗?不会都死在这儿吧。” “……” 小白龙没有回答。 红孩儿等了一会儿,见他始终不说话,重重地哼了一声: “不说拉倒!本大王才不怕死!” 小白龙缓缓睁开眼。 他看着红孩儿。 那孩子靠在石壁上,双手垫在脑后,仰着头,下巴微微扬起,一副倔强又不服输的模样。 小白龙看了他片刻,然后开口: “第一,我不叫喂,我叫敖悟己!” 那孩子靠在石壁上,双手垫在头后,仰着头,下巴微微扬起,一副倔强的模样。 小白龙也没管他的反应,语气无比笃定地继续说道: “第二,不会死,我的师父师兄,肯定在找我,也一定能找到我。” 他顿了顿,看着红孩儿: “第三,你不怕?有人找你吗?在这儿费力耍嘴,演给谁看?” 说罢,又闭上眼睛,不再开口。 红孩儿愣住了。 那张倔强的小脸上,表情瞬间凝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什么也没说出来。 第154章 他会来的! 与此同时 悟空化作金光,落回林中。 玄奘靠在一棵松树下,面色虽然还有些苍白,阿虎趴在他身侧,巨大的翅膀半张着,将玄奘拢在一片阴凉里。 八戒坐在一旁,拿着根树枝在地上胡乱画着,眼神发呆。 沙僧站在稍远处,宝杖拄在地上,警惕地盯着山路。 见悟空回来,沙僧连忙迎了上来。 八戒也扔了树枝,连忙站起来,急吼吼地问道: “猴哥!怎么样?咋一个人回来了?找着那小子没?三师弟在哪儿?” 悟空摇了摇头,把金箍棒往地上一顿,脸色不太好看: “那小子不知带着小白跑哪了,洞府也空了,洞里的妖怪都散了伙。” 沙僧脸上的笑收了。 八戒一愣,大耳朵扇了两下: “跑了?他带着个大活人,能跑哪儿去?” “这六百里号山,处处可藏。他有土遁之法,钻地就没影了。” 悟空皱着眉,烦躁地抓了抓腮帮子:“俺已经让山神土地分头去找了,但能不能找到,不好说。” 玄奘靠在树上,听着悟空的话,眉头也微微皱起。 他的嗓子还哑着,说不出话。 方才让八戒做了块木板,沙僧又寻了块木炭做笔。 玄奘拿起木板,写了几个字,递给悟空。 悟空接过来一看 ——“龙族秘法。” 悟空愣了一瞬,随即眼睛一亮,一拍脑门,挠了挠手笑道: “哎呀!俺老孙真是急糊涂了!怎么把这茬给忘了!还得是师父聪明!” 然后问道:“师父是说,让俺去找龙王,帮忙找小白?” 玄奘点了点头。 八戒也凑过来扫了一眼木板,乐道:“对呀!他们龙族之间自有感应之法!” “猴哥去找那西海龙王,小白他爹定有法子找他!” 沙僧方才还忧心忡忡,现在见有了办法,脸上又露出憨笑。 悟空站起身,把木板还给玄奘:“那俺现在就去!” 玄奘接过木板,翻面又写道:“快去快回。” 悟空不再多言,冲着八戒和沙僧使了个眼色。 “保护好师父!” 纵身一跃,化作一道金芒,直奔西海。 ------------- 好大圣,纵云离此地,顷刻到西洋 悟空使个分水法,分开波浪。 正行时,见一个巡海夜叉相撞,看见是孙大圣,急回到水晶宫里,报知那龙王。 西海,水晶宫 珊瑚为墙,明珠为灯,鱼虾巡游,一派富丽堂皇。 “报!大王!齐天大圣孙悟空来了!” 西海龙王敖闰当时正坐在珊瑚椅上,听着龟丞相汇报近日的海域水情。 手里端着茶盏,闻言手一抖,茶水洒了半杯。 他放下茶盏,忙率龙子、龙孙、虾兵、蟹卒一齐出门迎接 刚走到宫门口,悟空已经到了 “老龙王!” 悟空也没客气,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拱了拱手,也不寒暄道:“俺老孙来此有事相求!” 敖闰见他神色凝重,心头一紧,连忙问道: “可是我儿出了什么事?” 悟空严肃地点头: “老龙王,俺们经过那号山枯松涧火云洞。有个叫红孩儿的妖精。小白为了救师父,被他抓走了。” 敖闰闻言大惊:“有您在侧,我儿本事也不赖。怎么会被抓走!” 悟空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叹气道: “唉!俺轻敌了,中了埋伏。” “那妖精又有土遁之法,钻地就没影了。” “俺老孙找不着人,想着你们龙族之间有那感应之法,特来请你帮忙!” 敖闰脸色骤变,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 他顾不上答话,当即闭上双眼,周身水波泛起,显然是用了那秘法。 半晌。 敖闰缓缓睁开眼,水波散去。 他一脸沉重的抬起头:“大圣……我儿气息微弱,小龙……竟无法联系上他!” 说罢,敖闰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一把抓住悟空的手臂,急匆匆地就往外走: “大圣!走走走!咱们这就走!老龟!” 他猛地回头,冲着身后的龟丞相叫道: “速去点齐兵马!随本王一起去!!” 龟丞相连忙应声,点起: 鲨鱼骁勇为前部,鳠(hu)痴口大作先锋。 鲤元帅翻波跳浪,鯾(biān)提督吐雾喷风。 鲭(qing)太尉东方打哨,鲌(bo)都司西路催征。 红眼马郎南面舞,黑甲将军北下冲。 ------- 号山,林中。 天边传来一阵急促的破空之声。 八戒抬头看去。 只见西边的天际,云层剧烈翻涌。 先是一道金光破云而出,紧接着,一条巨大的龙影呼啸而来。 那敖闰为了更快,竟不惜显出真龙本体飞奔而至! 敖闰在半空中一个盘旋,化作人形,与悟空一同落在林中,然后快步走到玄奘面前,躬身行了一礼: “老龙敖闰,见过圣僧。” 玄奘站起身,双手合十,躬身还礼。 他的嗓子还哑着,说不出话。 八戒见状,开口道:“龙王,俺师父此前被那怪伤了嗓子,不太能说话。非是无礼,见谅!” 敖闰挥手连道不敢,目光在玄奘身上停留了片刻,又转头看了看悟空,沉声问道: “大圣,烈儿他们是在何处失踪的?” 悟空指了指远方那片被大火烧焦的山坳: “就在那边!” 正说话间。 云层再次翻涌,一大片黑影如同乌云般朝这边压了过来。 是西海的兵将到了。 虾兵蟹将,巡海夜叉,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敖闰转头看向兵将,喝道: “分头搜!各个山头、洞府,挨个给本王找!!” 众兵将齐声应诺,四散而去。 敖闰站在原地,双拳死死地攥紧,指甲几乎嵌入肉里。 八戒凑过来安慰道:“老龙王,小白他最是沉稳,那红孩儿也被我师兄打伤了,肯定没事,别太担心!” 敖闰没说话,只是点头答谢。 然后转向悟空,沉声道: “大圣,劳烦您带我去我儿失踪的地方看看。” --------- 地底深处 这对难兄难弟。 正在无所事事,百无聊赖地等死。 起码,在红孩儿看来是这样。 红孩儿忽然开口道:“喂,那什么敖悟己!” 小白龙没睁眼,像是睡着了。 “你说你师父师兄会来找你……他们能找到吗?” 小白龙没有任何犹豫,回道: “能!” 红孩儿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我给你讲,我父王要是知道我不见了,也会来找我的!” 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些。 小白龙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那孩子依旧仰着头,下巴微微扬起,倔得像个刚生下来的小牛犊。 小白龙收回目光,没有接话。 红孩儿此时低下了头,咬着嘴唇,像是在说服自己,低声又补了一句: “他一定会来的,他就是不知道……你不信……” “我信。”小白龙说。 红孩儿没想到小白龙会回话。 他猛地抬头,看向小白龙。 小白龙却没有看他。 红孩儿看着小白龙那一副冷冰冰的欠揍样子,重重地哼了一声,转回头去,不再说话。 第155章 火水未济 敖闰跟着悟空来到小白龙失踪之处。 玄奘他们也跟着过来,阿虎留在林中守着行李。 那杆火尖枪还孤零零地插在焦土里,小白龙的银枪则是被沙僧收起。 敖闰蹲在那个被悟空一棒砸出的大坑边缘。 他周身水波再次泛起,双手不停结印,闭目凝神,显然又再使用其他秘法。 然而,过了半晌,水波渐渐散去。 敖闰睁开眼,脸色愈发沉重,还是没有办法,然后又重新试其他的方法。 时间一点点流逝,过了大概半日。 派出去搜山的虾兵蟹将陆续回来,一个个灰头土脸,垂头丧气。 “报——南边没有!” “报——北边没有!” “报——西边都搜遍了,没有!” “报——东边也没有!” 虾兵蟹将们来来回回地禀报,每一次的声音都让敖闰的脸色沉下一分。 最后,那领头的将军,单膝跪在地上,声音发颤的汇报道: “大王,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找过了……没有三太子的踪迹。” 半日过去,数以万计的西海兵将,竟是一无所获。 ---------- 敖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将那股几乎要压抑不住的暴躁强行按回胸腔。 不多时,几缕青烟从石缝里钻出来,化作几个衣衫褴褛的山神土地,也赶来报道。 “见过大圣,龙王,天蓬元帅……” 领头的老土地擦了擦,额头上出的冷汗, “我等已经尽力搜寻,几乎翻遍了这号山,想来……他们应该不在号山了!” 悟空眉头紧锁,把金箍棒往地上一顿,骂了一句:“这臭小子,到底钻哪儿去了!” 一旁的敖闰却沉声对着悟空道: “大圣,看来寻常的搜山之法是找不到他们了。” 说罢,敖闰抬起右手,咬破中指。 纯金色的精血,从指尖缓缓渗出,越来越多,汇成一大滴,悬浮在半空之中,散发着一股古老而纯正的龙威。 敖闰面色肃穆,口中念念有词,脸色也越来越白。 随着咒语的念诵,那滴金色的精血瞬间燃烧起来。 敖闰剑指额头,一声低喝。 “去!” 火焰中,那滴血竟化作一条纤细的金色小龙,在半空中游弋。 然后那条金色的小龙,在半空中盘旋了片刻,锁定了某个方向,随即猛地向下一扎! “嗖——!” 金色小龙,竟直接钻入了地下,化作一个闪烁的金色光点。 过了一会儿。 “大圣!找到了!” 敖闰大喜,“烈儿,就在此地地下!!” 话音刚落,身形不受控制地微微一晃,险些栽倒。 这以龙魂牵引龙族血脉的秘法,极其损耗本源,轻易不能使用。 悟空一把扶住敖闰,然后看着地上那个正在闪烁的金色光点,叫道: “好家伙!竟然是灯下黑!” ---------- 悟空立刻转头,看向一旁的山神土地: “你们是山神土地,精通土遁之术。快!请速速下去,将他们带上来!” 众神闻言,不敢怠慢,立马应道: “小神等这就去!” 说罢,几个土地化作青烟,顺着那金色光点钻入地下。 过了一会儿,青烟复又升起,众神灰头土脸地钻了上来。 悟空皱了皱眉,问道:“怎么样?” “大圣恕罪!” 众神个个面露难色,告罪道: “小神等神力浅薄,只能到百丈左右,刚才顺着光点已经下到极限,再深……就下不去了!” “那光点还在更深处。可小神等实在无能,如果贵师弟与那红孩儿在此地下,想必定是在地脉极深之处。那等重压,非小神等微末道行可至啊!” 八戒在一旁听得直皱眉,嘟囔道: “你们怎么这般不中用!那红孩儿他怎么就能下得去?” 众神无奈苦笑,摇头道:“我等亦不知。但光靠土遁之术,是绝对无法潜入地脉极深之处的。此等情形,我等也未见过。” 只有那领头的老土地张了张嘴,似乎想起了什么,欲言又止。 悟空见状看着他问道:“土地公,有话便说!” 那老土地想了想,开口道: “小神不才,神力浅薄,但土遁之法尚可,也当了许久土地,对地脉之事还算了解。” “小神斗胆猜测,他们能遁入地底深处,靠的并非纯粹的土遁之术。” “水能克火,火能生土。那红孩儿有三昧真火护身,三太子乃是水属真龙,二者被卷入地下,一者水属相生,一者火旺相克。” “这水火交融、土行轮转起来,从而让他们坠入了这地脉深处。” 老土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若是能模仿这个水火相济、土行轮转,再加上小神的土遁之法,小神可以拼着老命一试看能否救出他们。” “现在有龙王在,水行不缺,但这三昧真火确实少见,只能靠大圣与诸位大能想想办法了!” 悟空听完,恍然大悟,颇为震惊,他对着老土地拱了拱手: “土地公大才,多谢土地公指点迷津。” 那老土地摇了摇头,躬身还礼道: “是大圣给了我们脸面,我们自当尽力而为。” “如今却帮不上什么大忙,只能动动嘴皮,实在惭愧。” 玄奘在一旁静静听完 他拿起木板,用炭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递给悟空。 悟空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解铃还须系铃人。” 咧嘴一笑,点了点头:“师父说得对!俺老孙正有此意!解铃还须系铃人,儿子犯事找老子!” “俺记得俺那大哥说过,他家住翠云山芭蕉洞,俺这就去寻他!” 敖闰站在原地,看着悟空,悟空安慰道: “老龙王且宽心,俺去去就回!” 说罢,悟空纵身一跃,就往远处飞去。 玄奘看着悟空离去,像是想到什么,上前一步,但已阻拦不及。 -------- 敖闰看着悟空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些虾兵蟹将,指着那坑,高声命令道: “挖。” “给本王往下挖!大圣去寻法子,我们也不能光在这儿干等!累了就去休息,换着人往下挖,” 众兵将愣了一下,随即齐声应诺: “遵命!” 瞬间,蟹将挥舞着巨大的双钳,虾兵举起锋利的长矛,巡海夜叉亮出钢叉。 水族大军开始疯狂地挖。 一旁的山神土地想要阻拦,张了张嘴,却不敢开口。 只能求助地看向八戒。 八戒挠了挠头,也不知该说什么。 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想要劝说敖闰莫做无用功。 但却见那堂堂西海龙王,竟大步踏入坑底,蹲下身子,双手化作龙爪,也开始挖。 第156章 鬼子母诸天 敖闰余光瞥见八戒上前。 他手上的动作不停,泥土混着碎石在龙爪下翻飞,抬起头看向八戒说道: “元帅,莫要劝我。您去护着圣僧吧。” “我乃真龙之躯,本源虽有些许损伤,但并无大碍。我儿如今生死未知,深陷地渊,救不得他,是我这个做父亲的无能,但也不能干看着,让您们见笑了!” 然后,他扭头看向山神土地: “各位放心,此处损失全都由我西海龙宫来赔!” “事后,本王也会上报天庭,请专人来修复号山地界的损伤,绝不让各位为难。” 众神听得此言,如蒙大赦,哪里还敢阻拦,连忙摆手道: “龙王言重了!您挖,您挖!我们也来帮您!” 说罢,那些山神土地,挽起破烂的袖子,跟着西海众人一起开挖。 八戒张了张嘴,摇了摇头,财大果然气粗! 他叹了口气,最后还是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然后默默退回到玄奘身边。 刚走回来,八戒便一把拦住正撸起袖子准备去帮忙挖地的沙僧。 一脸无奈地压低嗓音嘀咕道: “老沙,先别急着帮忙,俺老猪突然想起个事儿。” 沙僧有些疑惑的问道:“怎么了,二师兄,你也要去帮忙挖?” 八戒连忙摇了摇头,说道: “俺才不做费力不讨好的事!” 继续说道:“老沙你说,猴哥真知道翠云山芭蕉洞在哪吗?” “且不说他那五百年都在五行山下压着,出来后也一直跟着师父,就光说从前,他被招安上了天庭后,便再未与那牛魔王走动过……” 八戒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古怪: “那他怎么记得那翠云山芭蕉洞在哪?这又是往哪去寻了?” 沙僧闻言一脸茫然。 “二师兄,你什么意思?大师兄怎么会不认路?” 八戒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摆摆手: “算了算了,跟你说不明白。你快去挖吧!” 沙僧挠了挠头,去帮忙挖了。 一旁的玄奘闻言也是摇了摇头,无声地叹了口气。 抬起手,捏了捏隐隐作痛的眉心。 --------- 却说大圣,纵起筋斗云,一路向西南。 飞了约莫一个时辰,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脚下先是山峦叠嶂,绿树成荫,后来竟渐渐变成了汪洋大海,波涛翻滚,一望无际。 悟空心里正犯嘀咕,忽见前方海面上,一道祥云凭空出现,不偏不倚,正好拦在他的去路上。 那云头上站着一位妇人,锦衣华服,容貌端庄慈祥,怀里抱着一个婴孩,身后还跟着几个孩童,叽叽喳喳地说笑着。 悟空连忙按落云头,悬在半空,正要开口问路,那妇人先开了口: “可是齐天大圣孙悟空当面?” 悟空一愣,挠了挠脸:“正是俺老孙,您是?” 妇人微微颔首,客气地行了一礼: “我乃二十四诸天之一,鬼子母诸天。” “大圣不在西行路上护持圣僧,怎的飞到南海来了?莫不是遇到了难处,来找观音大士求援?” 悟空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不是不是。俺老孙想去那翠云山芭蕉洞,谁知道飞着飞着,就飞到这里上来了。” 鬼子母诸天闻言,嘴角浮起一丝浅笑,抬手朝西北方向一指: “原来如此,那大圣是飞过了头,翠云山不在此处!” “大圣且掉头,往西北方向飞去,大约几万里便是。” 悟空连忙合十道谢,因为他知道若非人家现身指路,自己不仅耽误了事情,还会出个大丑,定被那呆子玩笑许久,又开口道: “多谢诸天指点!日后若有什么需要俺老孙的,尽管开口!俺必鼎力相助!” 鬼子母诸天摇了摇头,轻声道: “大圣不必多礼。” 她顿了顿,目光在悟空脸上停留了一瞬,叹了口气: “不过,大圣若真想谢我,我正好有一事相求,不知可否答应?” 悟空一愣,没想到这诸天现在便说,但他的话从来不是假客套,当即道:“当然可以!诸天请讲!” “那孩子任性惯了,行事乖张,多半也是爹娘疏于管教、常年放养的缘故。” 她看着悟空的眼睛,语气恳切: “但他本性真的不坏,还请大圣手下留情,饶他一次!” 悟空一愣,还没来得及追问,鬼子母诸天已驾起祥云,带着孩童们离去,消失在茫茫海天之间。 “那孩子……说的是红孩儿?” 悟空挠了挠头,总觉着这位诸天怪怪的。 但他此时知道时间紧急,也顾不得多想,一个筋斗翻起,直奔西北而去。 -------- 几万里的路程,对大圣来说也不过是须臾之间。 很快,一座巍峨秀丽的仙山便映入眼帘。 这山势巍峨,满山青翠,飞瀑流泉,果然是一处难得的仙家福地。 悟空按落云头,顺着山道寻去。 没走多远,便见一座幽静的洞府,门前芭蕉成林,绿荫如盖。 洞门上方刻着三个古朴的大字——芭蕉洞。 悟空整了整衣冠,走上前去,“啪啪啪”拍响了洞门。 不多时,“吱呀”一声,洞门打开。 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女童探出头来,害怕地问道: “你……你是谁,为何叫门?” 悟空咧嘴一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善些: “莫怕,俺乃齐天大圣孙悟空,是你家大王的结拜兄弟。” “今日特来拜访大哥大嫂,烦请进去通报一声。” 女童听罢点了点头,连忙转身跑进去了。 过了片刻,洞门大开。 出来的却不是牛魔王,而是一个妇人。 这妇人生得极美,眉目间带着几分凌厉的英气,身穿一袭翠绿罗裙。 悟空先开口道:“可是嫂嫂当面?” 她身姿挺拔,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大家闺秀的端庄与修养,往门口一站,先是客气地微微颔首: “原来是齐天大圣孙悟空,久未来往,当不得您一句嫂嫂。” “不知大圣今日光临寒舍,有何贵干?” 悟空笑道:“嫂嫂生分了!俺与牛大哥是结拜兄弟,虽久未来往,但情分尚在,俺老孙今日就是特来拜会,不知大哥可在洞中?” 一听“牛大哥”三个字,铁扇公主神色微微一黯,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苦闷。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幽怨,却依然保持着礼数: “大圣,你若是寻我家大王,怕是找错地方了。” “我家大王,早已不在翠云山了。他去了正南方三千余里外的积雷山摩云洞,入赘给了一个叫玉面公主的狐狸精,如今正与她双宿双飞,哪里还记得我这芭蕉洞的结发妻子?” “大圣,您是他结拜兄弟。您若是见着他,请您替我劝劝他。” “就说……家里还有妻子孩子,不能只顾着自己快活。” 然后微微低头,用帕子轻轻拭了拭眼角,似是哭了出来。 悟空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尴尬地抓了抓腮帮子: “嫂嫂!大哥这事儿做得确实不地道,等俺老孙见了他,定要好好说他一顿!” “只是,小弟此番前来,主要是为了令郎红孩儿的事!” 铁扇公主闻言,拿帕子拭泪的手猛地停住。 刚才那副幽怨的小妇人模样荡然无存,周身气势陡然变得暴躁凌厉,与之前判若两人。 “你说什么?!” 她秀眉倒竖,凤目圆睁,一把抓住悟空的胳膊, “我儿怎么了!!你又是如何知道我儿?他不是在闭关苦修吗?” 第157章 为娘的错 翠云山,芭蕉洞前。 悟空一愣,脱口而出: “嫂嫂竟然不知?!” “俺那侄子在那六百里外的号山,占了个洞府名为枯松涧火云洞,落草为寇,自称圣婴大王啊!” “据山神土地所说,想来日子已经不短了!” 铁扇公主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身子微微晃了晃。 她那双原本透着英气的美目,此刻满是震惊与不可置信,纤细的手指死死攥着手中的罗帕。 悟空见状,暗道一声不好。 这老牛瞒着媳妇把儿子弄出去当了山大王,自己跑去找小老婆快活,这咋被俺赶上了。 但此刻救人要紧,他也顾不得许多。悟空只能硬着头皮,将她那宝贝儿子如何欺凌山神土地、如何变化身形拦路设局、火烧他师父、被他打伤,最后抓走小白龙拖入地下,导致双双被困的事情,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铁扇公主听着。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黑。 听到红孩儿被打伤时,她呼吸一滞,死死咬住下唇。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悟空,声音微微发颤: “叔叔……他伤得……重吗?” 悟空抓了抓腮帮子,有些不好意思,他堂堂齐天大圣,竟然对一个晚辈下重手,说出来不好听。 但悟空已非从前,对着铁扇公主拱手致歉,坦然直说: “嫂嫂,实在是对不住!俺老孙事先确实不知那是自家侄子,三昧真火着实霸道,俺老孙一时情急,下手重了些,但也实在是无奈之举……还望嫂嫂原谅则个。” 铁扇公主轻轻挥手,打断了悟空的道歉。 她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叔叔,怪不得你们。” “子不教,父母之过。是我这个做娘的没教好孩子,给你们添麻烦了。” “待寻回我儿,我带着他去见您师父与您说的那些受害之人,当面赔罪。” 话音刚落,她猛地转身,她一跺脚,指着南方积雷山的方向,破口大骂: “泼天杀的!!!!” “定然是他背着我,偷偷将孩子送了出去!真是该死!该死!!” 铁扇公主越骂越气,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凄厉: “我儿本有仙人之姿,大好前程!我督促他苦修,就是盼着他有朝一日能修成正果,得道成仙!” “可那个天杀的死牛!他不学好,也不让我把儿子教好!竟然把他弄去了那种荒山野岭,沾染了一身魔王作派!该死!该死啊!” “还有那个小王八蛋!不知为娘的一番苦心,好的不学,光想学他爹那套无法无天,占山为王的狗屁勾当!” 说罢,铁扇公主竟蹲在洞门前,一手掩面,一边哭一边骂,涕泪横流。 这下可把孙悟空给难住了。 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女人哭。 更何况,这牛魔王还是他昔日歃血为盟的结拜大哥。 现在大哥抛妻弃子去找小老婆,大嫂在面前哭天抢地痛骂大哥,他这个做兄弟的,应和也不是,不应和也不是。 他只能尴尬地站在原地。抓耳挠腮地在一旁干陪着。 过了一会儿,见铁扇公主哭声稍歇,悟空连忙趁着一个气口,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劝道: “嫂嫂息怒,嫂嫂息怒!大哥这事儿做得确实混账,等俺老孙见了他,定好好敲打敲打他!” “但眼下要紧的不是这个啊!” 悟空神色一肃,指了指东面: “俺那大侄子与俺师弟一起坠入了地底深处,被地脉困住无法逃脱,生死未卜,实在不能再耽搁了!” “那号山的土地公说,需要水火相济,土行轮转,最好是真龙之水与那三昧真火,再辅以他的土遁之法,方能到达深处,下去救人。” “小弟此番来此,本是想请大哥出手。如今大哥不在……嫂嫂,您可有什么办法?” 铁扇公主闻言,哭声骤停。 她也知家丑不可外扬,此刻更不是撒泼的时候。 她用罗帕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深吸几口气,强行收敛了失控的情绪。 她站起身,重新恢复了那端庄的模样,对着悟空微微福了一礼: “叔叔在此稍等。那三昧真火的火种,我怕他练功出了岔子,曾特意让我儿留了一份在家中。此时正好用来,我这就去洞中寻来,应是能解此困局。” 悟空闻言大喜,连连摆手: “如此甚好!事不宜迟,嫂嫂快去取来!” -------- 铁扇公主点点头,转身快步走入芭蕉洞中。 不多时,她便换了一身利落的紧身劲装,腰间悬着一柄青锋宝剑,手中托着一个赤红色宝珠,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叔叔,火种在此。” 悟空伸手,刚想接过。 但铁扇公主手腕一翻,将珠子收入袖中。她眼神坚决: “叔叔,我儿闯下弥天大祸,我这做娘的责无旁贷,定要与您同去号山,亲去教训赔罪!” 悟空一愣,随即笑了笑。 有这亲娘出面,若是那小屁孩再犯浑,也好管束。 他才不是想看热闹,想看那小屁孩挨打呢。 便痛快地点头应下: “好!那便有劳嫂嫂了!” 说罢,两人不再耽搁。 一金一白两道流光,向着号山方向疾驰而去。 ---------- 号山,枯松涧。 焦黑的山坳里,数以万计的西海虾兵蟹将与沙僧仍在挖掘着。 敖闰的双手颤抖,但他依旧没有停歇。 玄奘坐在地上,闭目养神。 八戒呆呆的望着天。 “嗖——!” 天边金光闪烁,两道云头迅速降下。 悟空与铁扇公主稳稳落在众人面前。 铁扇公主快步走到玄奘面前,深深地拜了下去。 “我乃红孩儿之母,牛魔王之妻,罗刹女。我等教子无方,纵容逆子在此占山为王,冲撞了圣僧一行。” “千错万错都是为娘的错,妾身向圣僧赔罪了!还望圣僧恕罪,稍后定要他给您等叩头赔罪!若要处罚,妾身愿一力承担。” 玄奘看着这位满脸愧疚与焦急的母亲,微微轻叹了一声,摇了摇头,抬手虚扶。 八戒在一旁开口道: “夫人快快请起。俺师父伤了嗓子,说不出话。但他绝不会责怪于您,令郎年幼,做了错事,好好教导就是。如今救人要紧,莫要耽搁。” 铁扇公主顺势起身,又转身下坑,走向敖闰,同样深深地鞠了一躬,郑重道歉道: “也请龙王恕罪,我儿顽劣,掳走三太子。若三太子有任何差池,我愿一命抵一命!” 敖闰看着她,冷哼一声,不想看她,背过身去: “哼,我儿之命,岂是谁都能抵得的!无需多言,既然到了,便速速动手!我儿在下面,多待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铁扇公主,重重点头 悟空见状,高声叫道:“土地公!快来!快来!接下来咋办!” 第158章 水火金光钻 悟空那一嗓子喊得震天响,所有人都停了手里的活计,齐刷刷地看过来。 那领头的老土地从人群后挤了出来。 手里捧着,之前玄奘用来写字的那块平整木板。 老土地一反常态,全没了刚才的唯唯诺诺与畏缩 此刻,那张老脸上,竟透着股胸有成竹的红光。 他快步走到众人中间,先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随后将那块木板高高举起。 上面用炭笔画着歪歪扭扭的几道线,还标注了几个字。 那字写得实在不怎么样,但勉强能认出来。 “大圣,诸位大能,请看小神的设计。” 老土地的声音甚至带着几分抑制不住的兴奋, “小神斗胆,方才一直在冥思苦想,终于琢磨出了一个法子!小神将它唤作‘水火金光钻’!” “啥钻?” 八戒凑了个脑袋过来,看着木板上歪歪扭扭画着的一个如同陀螺般的东西,上面还标注着“水”、“火”、“土”几个字,旁边还画了根棍子。 “老土地公啊,你这画的什么?” 老土地一脸高深莫测地笑了笑,手指点着木板上的图样,解释起来: “元帅与诸位且看!小神的法子是:以小神为轴心,施展土遁之法作为牵引,并控制方向。” “龙王爷居左,催动真龙之水;牛夫人居右,催动三昧真火!” “水火本相克,但若小神在中间调和,土克水、火生土。水火交汇,便能产生一股极其庞大的轮转之力!” “除此之外,三昧真火还能提供下冲的绝强冲力,真龙之水则也能用来降温,防止高温反噬,同时也能护住居中施法的小神!” 众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悟空眨了眨眼,指着木板上那根棍子的图样,问道: “土地公,你之前说的这水火土都有了。那你画的这根棍子是干甚用的?” 老土地搓了搓手,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嘿嘿……此番这个‘水火金光钻’,还差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环。需要金行之力来助力!” “也就是……大圣您来!” 悟空听得有点懵,挠了挠猴腮:“这……俺老孙在这里头能干啥??” 老土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悟空,声音又大了起来: “小神是这么构思的!这地脉越往下越硬,到时恐怕单靠水火之力破不开。” “小神斗胆,想请大圣手持金箍棒,作为这‘水火金光钻’的钻头!” “有大圣那无坚不摧的金箍棒在前,便无甚能够阻碍这‘水火金光钻’!如此一来,咱们定能直达地脉极深处!将他们救出!” 说完这番话,老土地似乎耗尽了所有的胆气,肩膀一垮,一下子又变回了那个唯唯诺诺的小老头。 他缩着脖子,忐忑不安地看着周围的大能。生怕这异想天开的法子惹恼了这些大人物: “不知……不知诸位大能意下如何?” “这只是小神想出的拙劣法子,若是不成,一切全凭诸位大能做主……” 空气安静了片刻。 “哈哈哈哈哈!” 悟空忽然捧腹大笑,一把拍在老土地的肩膀上,把老土地吓了一跳。 “你这老倌儿,谦虚个什么劲!厉害!真是厉害!” “俺老孙真没想到,你竟能琢磨出这等新奇的妙法!妙极!妙极!” 八戒也竖起大拇指,由衷赞道: “土地公啊,这法子,亏你想得出来!真是对这地脉构造与土遁之术研究颇深啊!真乃人才啊!” 玄奘站在一旁,虽然无法开口,但他面带微笑,双手合十,对着老土地深深行了一礼,以示敬意。 老土地见状,激动得眼眶泛红,连连回礼: “圣僧折煞小神了!折煞小神了!能为圣僧与诸位大能分忧,是小神的福分!” ----------- 敖闰心急如焚,他一步跨上前,沉声道: “此法既然可行,那便请快快开始吧!!” 铁扇公主也是救子心切,没有说任何废话,只是立刻走上前。 她从袖中取出那颗赤红色的宝珠,猛地一捏。 “咔嚓”一声轻响,宝珠碎裂。 一团三昧真火火种从碎片中窜出,悬浮在她掌心。赤红色的火焰跳动不休,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高温,连周围的空气都被灼烧得扭曲起来,发出“滋滋”的声响。 铁扇公主脸色微变。 那火焰不像是在她掌心,倒像是在啃噬她的手掌。 皮肉被灼烧的声音细微却清晰,一股焦糊味弥漫开来。 她的手指开始颤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她咬着牙,死死不肯松手。 这火,她并不能完全掌控,此刻强行催动,便如以凡躯抱炭,灼痛钻心。 悟空皱眉,刚要开口。 铁扇公主看向他,神色凝重,声音却异常坚定: “叔叔,我无碍,不用担心,我一切都听从您们安排!” “为了救出我儿,我不惜此身!快快开始吧。” 老土地深吸一口气,走到最前方,双手飞快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大圣,龙王,夫人,请就位!” 悟空金箍棒瞬间握在手中,身形一晃,站在了老土地正前方。 敖闰立于左侧,周身淡蓝色的水灵力疯狂涌动,化作一条条细小的水龙在手臂上盘旋。 铁扇公主立于右侧,掌心火焰红芒大盛,额头上冒出一层密集的细汗。 “起!” 老土地一声大喝,开始原地转圈。 敖闰的真龙之水与铁扇公主的三昧真火,同时向着中间的老土地涌去! 水火相交,一蓝一红两股相反的能量,竟在他们周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高速旋转的能量旋涡! 水汽升腾,火光四射。 老土地借着这股狂暴的旋转之力,化作一道灰黄色的光芒,将悟空、敖闰与铁扇公主紧紧包裹其中。 “嗖——!” 四人化作一个巨大的“水火金光钻”,顺着之前敖闰精血标注的金色光点,以摧枯拉朽之势,瞬间没入了地下! 奇异的是,他们钻入地下后,地面竟没有留下任何裂缝与大洞,想来这便是土遁之法的玄妙作用。 四人化作的“水火金光钻”,直奔地脉极深处而去。 ----------------- 地底深处。 狭小逼仄的空间里,恐惧会伴随着黑暗与安静蔓延。 红孩儿靠在石壁上,已经没有之前的烦躁,而是有些麻木。 左肩的塌陷处也已经好了不少。 “喂,那什么……敖悟己啊!” 红孩儿说, “你说……这么久了,他们是不是找不到咱们?”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发现的惶恐与不安, “还是说……会不会根本就没人找,他们走了?” 小白龙没有睁眼。 他保持着打坐的姿势,胸口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不会。” 第159章 你运气真好 小白龙的声音干涩,却带着平静。 红孩儿听着这平静的语气,没来由地又一阵急躁。 “你就这么肯定?!” 他猛地直起身子,又牵动了伤口,咬着牙说道: “这可是地脉极深处!你师父师兄就算有通天的本事,难道还能为了救你,把这地脉翻个底朝天?!” 小白龙依旧没有睁眼,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能的。” 红孩儿愣住了。 他看着小白龙那张没有丝毫波澜的脸,忽然觉得这人简直不可理喻。 “你……你,你到底凭什么这么自信?” 红孩儿咬紧牙关,声音中带着不解与困惑,音量不断加大,质问道: “你凭什么相信你那师父师兄会冒这么大险来救你?” “你师父师兄凭什么又愿意下到这等绝地来救你?” “我看你,也无甚特殊之处。在那些人里,有你没你有什么区别?” “没有你,他们照样去西天取经,就真缺你不可吗?” 红孩儿越说越激动,声音在逼仄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股莫名的嫉妒。 他死死盯着小白龙,咬着牙,恨恨的说道: “你看你,打架也不行,又没有什么神通,不说那猴子了。” “就说你这个闷葫芦一样的性子,看起来不如那个死猪头聪明,会讨好人,也没那个挑担子的大个子看起来老实,能受欺负。” “你甚至都不如那个当坐骑的老虎讨喜!” 红孩儿看着小白龙毫无反应,越说越激动:“你在装什么?我说错了吗?!” ---------- 小白龙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 “你说的,没错……。” 小白龙抬头看着漆黑的洞顶,缓缓说道, “我的本事不如大师兄,圆滑不如二师兄,踏实不如沙师弟。” “在我们的取经队伍里,我似乎什么都不是。” 他收回目光,转过头,平静地看着红孩儿。 那眼神中,没有被刺痛的恼怒,竟透着一丝悲悯: “我以前也觉得,我是这个队伍里最没用的那个。” “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红孩儿迫切地想要戳穿小白龙的伪装,忍不住问道: “那你凭什么相信,他们一定会来找你,救你!?” 小白龙看着红孩儿,眼神温润,嘴角带笑: “因为他们对我说,没我不行。” “我不是多余的。我是师父的三徒弟,是师兄们的师弟,是师弟的师兄,我是小白,我是敖悟己,我是我。” 红孩儿冷笑一声,想大声嘲笑这套虚伪的言辞,说这些不过是一戳就破的谎言。 但看着小白龙那双清亮笃定的眼睛,嘴角的笑,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你……” 红孩儿别过脸去,避开小白龙的目光,声音闷闷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酸涩: “你运气真好。” 小白龙没有反驳,坦然地笑了笑: “是的,我运气好。” ----------- 狭小的空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红孩儿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哽咽: “我运气不好,我是多余的。” 小白龙看着他,没有出声打断。 “其实……我已经好久没见我父王了。” “上次见,我不记得是多久之前了。一共不到半日,他就走了。” “他说是有事,但我不傻,我知道是他不要我们了。” 红孩儿的手指在坚硬的石壁上无意识地抠挖着,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一种孩童独有的委屈与无助: “我让他多待一会儿,他说他很忙,下次。” “下次……下次,每次都说下次。” 小白龙沉默着。 红孩儿靠在石壁上,仰头看着漆黑的洞顶,眼眶有些发红: “我娘也是一样。” “她天天让我修炼,让我一个人在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闭关,逼我练这练那。” “她还说要送我去什么仙人门下学道,听那什么张天师说我生得五官周正,三庭平等,有仙人之姿,定能修成正果,得道成仙,光耀门楣!” “可她却从来不问我,到底想干什么,想不想成仙。” 他顿了顿,咬着牙说道: “我不想成仙!我也没想当什么圣婴大王!” “我就只是想让他们多陪陪我,陪我玩……” “可他们根本不需要我,我是多余的。” “后来我就想肯定是因为我不够听话,他们想要干什么,我听着就行。” “所以我在那火焰山闭关了三百年,修成了这最厉害的三昧真火,可我娘还是不开心,要我继续去修炼。” “我去找父王,父王就说让我自己选择,让我自己出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来这里,学着他当年的样子,可他也从未来看过我。” “我就是想让他们夸夸我,多陪陪我!我还不够听话吗?” “我是多余的。” “他们都有他们的想法,却没有一个人问我是如何想的,没有人陪我玩。“ “他们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很疼我是为我好,但实际上有我没我,对他们来说都是一样的,我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工具罢了!” 红孩儿突然坐起来,高声道: “所以我想要办大事!!我要成为最厉害的妖王!我看到时候,他们能不能看见我……” 黑暗中,红孩儿仰着头,吸着鼻子,那双黑葡萄般的眼睛,此刻一眨不眨。 小白龙静静地看着他。 他想起了西海龙宫。 想起了那个总是板着脸、说不了两句话就匆匆离去的父王。 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 那个为了引起父亲的注意,拼命练枪,拼命想要比所有兄弟都强的自己。 也想起了那故意惹祸的自己。 -------- 红孩儿一边吸鼻子,声音闷闷的: “有人需要你,有人会来找你,你厉害行了吧。” “我的父母……却连我现在在哪儿都不知道。” “没有人需要我。” “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死就死了!” 小白龙沉默了片刻。 他缓缓起身。 他的伤势已经稳住。 挪到红孩儿面前。 然后,他伸出手,在那颗乱糟糟的小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红孩儿猛地低头,瞪着他,蓄着的眼泪也随即流了下来,两只小手死死捂住刚被拍过的脑门,像一头被吓到的小兽: “你干嘛!别过来!!” 第160章 悟己悟己 小白龙又伸手按住红孩儿的脑袋瓜。 红孩儿被小白龙按着脑袋,他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拼命挣扎,嘴里还不服输地骂道: “臭泥鳅!放开我!你什么意思?!” 小白龙没有收回手。 他依然稳稳地按着红孩儿脑袋瓜,目光清亮地看着那双应激的眼睛,轻声问道: “你需要被人需要吗?” 这句话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猛地砸进了红孩儿的心中。 他的挣扎戛然而止。 他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眼眶却更红了,梗着脖子,死鸭子嘴硬般地硬撑道: “我、我才不需要!我是圣婴大王!我有三昧真火,谁都要听我的,谁见了我都要怕!哪里用得着别人需要我?!” 小白龙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了一个极淡、极温柔的笑。 “起初,我觉得他们需要我,所以我才能留下来。” “师父是肉体凡胎,需要人保护,也需要有人替他跑腿、打点俗务。” “我大师兄神通广大,却也需要有人在他冲动时拉住他,哪怕只是站在一旁提个醒。” “我二师兄性子促狭,需要有人跟他斗嘴,不然他那满腹的牢骚憋得慌。” “我沙师弟老实木讷,脑子慢,需要有人给他整理笔记,给他补课讲经。” “阿虎呢,也需要我按时喂它,帮它梳毛。” 小白龙看着红孩儿,眼神温润如水: “我曾以为,这份‘被需要’,就是我在队伍中的意义,是我留下的理由。” 然后顿了顿,语气有些沉重 “但当我发现,其实他们并没有那么需要我的时候,我便慌了神。” “我便又开始觉得,有我没我,这取经队伍都一个样子。” 此时,小白龙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暖意: “但我师兄弟们说,没我不行。” “我师父说,我是他最称心的弟子。” 红孩儿冷笑一声,别过脸去:“那是他们在可怜你!” 小白龙没有生气,点了点头: “我也想过,他们是不是在安慰我。但我也知道,他们不会说谎。” “所以,自那以后,我就一直在想” “我,真的需要被人需要吗?他们,又真的需要我吗?” “若答案为是,那当他们不再需要我,我当如何自处?” “若答案为否,我为何留下呢?” “这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红孩儿停止了冷笑,呆呆地看着他。 “后来我想起来,师父给我们讲‘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讲什么是‘所缘缘’。” 小白龙的语气变得肃穆起来: “‘谓若有法,是带己相,心或相应,所虑所托。’” “能让心识安住、能让本心立住的,只能是你自己能思虑、能托持的本心,是不离你自身的境。” “若将自身存在的价值,依附于他人的‘需要’与‘认同’之上,那便是向外攀缘,便是住于相。” “心随外境而转。一旦这‘认同’消失,这‘需要’不在了,心便没了托持,只会再次陷入迷惘与痛苦。” “我忽然就明白了。” 小白龙的另一只手,猛地握紧: “我留下来,不是因为他们需要我,而是因为我自己想留下。” “我不需要靠别人的需要,来定义我是谁。” “我是敖悟己,是师父的三徒弟,是师兄们的三师弟,是师弟的三师兄。” “但我更是我,我是自己。” “这一路所有的选择,都是我自己做的。”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红孩儿,字字铿锵: “是我自己想走这西行之路,自己想拜入师父门下,自己想替他打理俗务,自己想拉住大师兄,自己想陪二师兄斗嘴,自己想给沙师弟补经文,自己想每日喂阿虎梳毛。” “是我自己想才去做!不是被谁的需要才去做!” “这世间,没有人能替你决定,你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轰——!” 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隔着厚厚的土层传进来。 石壁上的裂缝越扩越大,隐隐有金光从缝隙中透出,漫到了脚边。 小白龙却像没听见一般,依旧定定地看着红孩儿,也像在看着从前的自己。 继续说道:“我师父讲:‘同聚异体,展转相望,唯有增上;诸相应法,所仗质同,不相缘故。’” “我与师父、师兄、师弟,同聚在取经这一场因缘里,同走这一条西行路,同修这一场佛道。这便是‘同聚’。” “可我们每个人,本心不同,根器不同,业力不同,要走的修行路也不同。” “就像同聚在一个识体里的各种意识与念头,虽同起同灭,相伴不离,却各有体相,各有功用,谁也替不了谁。这便是‘异体’。” “我们师徒几人,一路同行,你看着我,我护着你,展转相望,互为增上缘。” 小白龙收起手不再按着红孩儿: “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都有自己的世界。” “修行,不是要比谁本事大、谁聪明、谁有用。而是……” “而是你在这条路上,有没有找到自己的本心。” “不相缘故。” 这四个字,他说得格外重。 “这里的缘,便是所缘缘。我们彼此之间,是互相帮助,而非互相依靠,我们成不了对方的所缘缘。” “我的修行,我的觉醒,我的本心,只能以我自己为所缘,只能托持在我自己的心上。” “不能攀缘在父母的期待上,不能依附在师父与师兄们的需要上,更不能绑定在别人的认同里。” 小白龙深吸一口气,语气中透着一股彻底的释然: “我曾把‘被需要’当成了自己的所缘缘,把自己的价值,拴在了别人的身上。” “所以我总怕自己没用,怕自己多余,怕有一天他们不需要我了,我就没了立足的地方。” “可我错了。” 他看着红孩儿,眼底的光,温温柔柔地裹住了那孩子所有的不安与倔强。 “外境是会变的,别人的需要是会散的。就像洪水里的浮木,看着能靠,可洪水一来,就跟着漂走了。” “真正能让你安住的,只有你自己的本心,只有你自己想走的路,只有你自己认的自己。” “这便是师父说的,住于自洲,住于自依。” “我大师兄说,种下种子就好,别照料太多,不然长不好。” “我二师兄说,要等时节。时节到了自然明白。” “我沙师弟说,要先养土。把地养肥了,种子落下去,自己就长了。” “我师父说,春风阳光都是助缘,替不了种子自己生根发芽。” 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生出来的。 “可是种子埋在土里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小白龙抬起手,指了指头顶的岩层。 那上面是千丈厚土,是不见天日的黑暗,是连风都穿不透的千斤重压。 “一颗种子,落在土里。先吸饱了水,胀破了种皮,往下扎了根。” “头顶是一层又一层的硬土,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春风吹不到这里,阳光照不进来,连雨水都渗不进这么深的地方。” “沃土再好,时节再对,有人替它浇了再多的水……” “它自己若是不肯往上长,不肯憋着那股劲,顶开这一层一层的土……” “那它永远都只是土里的一颗种子。发不了芽,见不到天日。” 他的目光落回红孩儿身上。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里,此刻亮得吓人,像是着了火。 “发芽,靠的是它自己。” “是破土那一下。” “那一下,没有任何人能替它。春风替不了,雨水替不了,沃土替不了。就连播种的人,也替不了。” “自洲自依。” “是你明知道头顶是千丈厚土,身后是万丈深渊;明知道扑出去可能会粉身碎骨……” “可你心里那股劲,还在往上顶!” “是你自己认了自己,自己立了自己!” “不是靠别人的认可,不是靠别人的需要,不是靠出身,不是靠本事!” “即使有别人的帮助,但最后靠的还是你自己!” “是你自己,敢从这黑暗里,挣出一条路来!” 小白龙站起身,仰起头,声音清越,似要穿透了这千万丈的厚土: “千重土压根犹定,一念心坚芽自开。” “破土一朝天上去,平生肝胆自己裁!” 就在这时。 头顶传来一声轰然巨响! 这个逼仄的空间顶部,竟被一根耀眼的暗金铁棒生生掀开! 金光猛地涌了进来,刺破了黑暗。 伴随着那熟悉而张扬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好好好!说得好!!” “师弟莫慌!大师兄来了!” 第161章 父母、孩子 光芒之中,一道熟悉的身影率先跃入。 正是那玄奘首徒,齐天大圣孙悟空。 悟空双足落地,金睛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他几步走到小白龙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见他虽然银甲破碎、满身血污,但眼神清亮,气息平稳,甚至比之前多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锐气。 “嘿嘿!小白!不愧是俺的好师弟!” 悟空一巴掌拍在小白龙完好的右肩上,咧嘴笑道: “刚才那番话,俺老孙在上面听得真切!说得痛快!这才是俺老孙的师弟!这才是顶天立地的好汉子!” 小白龙被拍得微微一晃,却并未像往常那般冷着脸。 他嘴角微扬,破天荒地回了一个真切的笑容: “多谢大师兄。” “烈儿!” 一声焦急而沙哑的呼唤紧随其后。 小白龙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有些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看向光芒深处。 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下来。那张素来威严平静的脸上,此刻竟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与不安。 正是西海龙王,敖闰。 敖闰几步冲到小白龙面前。 “烈儿!” 小白龙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父亲。 他怎么也没想到,他的父王竟然会亲自下到这等绝地来救他。 而且,看起来是如此的狼狈,如此的焦急。 “父……父王?” 小白龙的声音微微发颤,“您……怎么来了?” “你是我儿,闻你遇险,我怎能不来!” 敖闰深吸一口气,一把抓住小白龙的手臂。 法力顺着手臂探入,察觉到小白龙虽然法力枯竭,但心脉稳健,身体并无大碍,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这口气一松,敖闰似乎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 触电般松开了抓住小白龙的手,握成拳抵在唇边用力咳嗽了两声。 双手重新背在身后,转过身去,背对着小白龙,恢复了往日那副高高在上的威严模样,高声骂道: “你瞧瞧你!从小就是这样,爱逞强!天塌了有的是人去顶!轮得着你吗?” “菩萨是让你来保护圣僧的!不是让你去犯险的!你逞什么能?” “父王过来就是来教训你的!莫再有下次,记住了吗?” “你看看,因为你,父王耽误了多少正事!!” 这一次,小白龙没有像以前那样难过,也没有露出冷漠的神情。 他就那样安静地站在那里,听着这熟悉的骂声。 嘴角带笑,眼中含泪。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敖闰背着手骂了一通,见身后半晌没反应,忍不住微微侧头: “烈儿!记住了吗?” 小白龙抬起手背,飞快地擦了擦眼角,然后深深地弯下腰,行了一个大礼: “父王,儿臣定当牢记。” 站在一旁的悟空,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力竭瘫坐的老土地,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地吐槽: “嘿,老倌儿,你瞅瞅。这龙王老儿,死鸭子嘴硬!” “在上面的时候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徒手挖土挖得那叫一个狠。这会儿见着人了,倒摆起老子的谱来了。要不怎么说他们姓‘敖’呢!” 老土地苦笑着摇了摇头,没敢接茬。 ---------- 另一边,红孩儿自打金光涌入那一刻,整个人就处于一种极度懵逼的状态。 他愣愣地看着孙悟空,看着西海龙王,脑子里还是一团乱麻,根本没反应过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突然,一道身影如同一阵旋风般扑了过来。 铁扇公主发丝散乱,原本华贵精致的翠绿衣裙上沾满了焦土与灰烬,狼狈不堪。 她那双原本白皙如玉的双手,此刻皮肉翻卷,被三昧真火灼烧得惨不忍睹,甚至还散发着丝丝焦糊味。 红孩儿看着如疯似魔般冲过来的母亲,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毕竟,他瞒着母亲偷偷跑出来,还占山为王,又惹下了这等大祸。 然而。 没有他想象中的责怪与打骂。 铁扇公主一把将他紧紧地搂入怀中。 “我的儿啊!你吓死娘了!你吓死娘了啊!” 铁扇公主的声音充满了无法抑制的慌乱与恐惧,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地砸在红孩儿的身上。 红孩儿被母亲紧紧抱着,鼻尖充斥着那股熟悉的脂粉香,以及刺鼻的焦糊味。 他愣住了。 这是他从未听过的声音,从未见过的母亲。 他感受着母亲剧烈颤抖的身躯,眼角的余光看到了她那双被严重灼伤的手掌。 “娘……” 红孩儿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不知所措地僵立着,两只小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铁扇公主却根本不理会他的反应,只是自顾自地、慌乱地检查着他身上的伤势。 当看到他左肩那恐怖的塌陷时,她眼中的心疼与懊悔几乎要溢出来。 一旁的悟空见状,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悄悄往后躲了躲,生怕大嫂一个想不开,转头找他拼命。 红孩儿就那样被铁扇公主死死抱着。 感受着那份真实而滚烫的温度,他终于再也绷不住了。 他伸出双手,傻傻地、紧紧地回抱住母亲,像一个真正的孩子那样,嚎啕大哭起来。 所有的倔强、伪装和委屈,都在哭声中宣泄而出。 ---------- “咳咳……诸位,打断一下。” 老土地靠在石壁上,虚弱地咳嗽了两声,打破了这令人动容的一幕。 他脸色惨白如纸,身上的衣服更是破烂不堪,仿佛随时都会散架化作一抔黄土。 “大圣,龙王,牛夫人,还有大王与三太子……” 老土地喘着粗气,苦笑着摇了摇头: “小神……小神高估了自己这把老骨头。” 众人闻言,皆是转头看向他。 老土地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地脉深处的压力实在太大。方才为了维持那‘水火金光钻’,小神已经耗尽了全部的神力。” “如今……如今小神连站都站不稳了,莫说施展土遁之法带大家回去,便是自己动弹一下都困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敖闰和铁扇公主: “而且……除了大圣安然无恙,龙王方才强行催动精血,本源有损;牛夫人强控真火,反噬极重。” “小神估计,单凭大圣一人,怕是无法带着我们这么多人,原样破开地脉回去了。” 悟空听罢,却丝毫不慌,反而咧嘴笑了笑,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 “老倌儿,这不是还有小白和俺的好大侄儿在吗?” 悟空看向还在低头不停抽泣的红孩儿,嘿嘿笑道: “好大侄儿,先别哭了!回去再哭!” 第162章 水火既济 红孩儿本来正在铁扇公主的怀里哭得过瘾,忽然听得悟空这一声,哭声猛地一收。 他从铁扇公主怀里探出半个脑袋,恶狠狠地瞪向悟空。 眼角还挂着晶莹的泪珠,长着小虎牙的嘴却一如既往地硬,直接顶了一句: “死猴子,谁是你侄儿!你管我!” 悟空还没回话。 “啪!” 一声脆响。 铁扇公主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拍在红孩儿的小脑袋上。 红孩儿被打得一缩脖子,不敢置信地抬头看着母亲。 铁扇公主柳眉倒竖,原本苍白的脸上此刻满是严厉。 对着红孩儿,厉声训斥道: “胡闹!大圣是你父亲当年歃血为盟的结拜兄弟,是你叔父!他不管你,谁管你?” “还不快点行礼,给你孙叔父道歉!” “为娘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怎的如此这般没有教养!” 红孩儿又一次懵了。 他偷偷瞄了一眼母亲的神色,深知此时若是再敢犟嘴,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他只好不情愿地从母亲怀里站直身子。 两只小手不情不愿地抱拳,对着悟空鞠了一躬,声音却也不小: “侄儿……见过孙叔父。先前是侄儿无礼,请叔父……莫怪。” 悟空见状,大度地挥了挥手,火眼金睛里满是笑意: “好好好,乖侄儿。都是自家人,莫说那客气话。” 听到“乖侄儿”三个字,红孩儿小嘴一瘪,憋屈得脸又红了。 悟空强忍着笑,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杵,背起手来,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势,语重心长地说道: “乖侄儿,是这样。刚才俺们能安然下到这地脉深处,多亏了这位老土地公苦思冥想出的法子,名为‘水火金光钻’。” “哦,对对对,说起来,你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你看看,人家受你欺负了那么久,这回你一有难,人家还这般拼了老命来救你。这等胸襟,你可得好好学着点。” 铁扇公主一听,也是面露愧色。 她连忙拉着红孩儿,走到瘫坐在石壁旁的老土地面前,说道: “叔叔说得对。红儿,快快向土地公磕头道歉,拜谢人家的救命之恩。” 红孩儿这下更憋屈了。 但他无可奈何。 他咬了咬牙,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双手伏地,额头触及冰冷的岩石,沉声道: “土地公,是我年少顽劣,之前多有欺辱。” “牛圣婴在此,向您郑重道歉,请您原谅。” “等出去了,我再去向其他山神土地挨个道歉赔罪!” “也多谢您的救命之恩!” 老土地靠在石壁上,虚弱得连连摆手。 他挣扎着想坐直身子,却实在没力气,只能苦笑着说道: “大王快起,快起。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大王虽年少顽劣,但本性不坏。若能经此一劫,收敛心性,行在正道上,日后必成大器!” 红孩儿本来还憋着一股气,以为这老土地定会借机讽刺挖苦他一番。 没成想,这老头竟然如此说话。 他抬起头,看了老土地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 随即,他再次郑重地行了一礼,带上了几分诚恳: “小子记住了。” 悟空见这小子终于服了软,玩笑也开完了,便神色一正,开始说正事: “乖侄儿,亲也认了,歉也道了,那叔父给你说点正事。” “咱们想要从这地底深渊出去,还得靠这土地公的‘水火金光钻’。” “这法子需要土遁之法牵引,辅以水火相济,再加上俺老孙在前面开路。缺一不可。” 悟空顿了顿说道: “不过……你也看到了。他们三人现在这般情况,本源损耗极大,短时间内恐难再催动此法。故而只能靠咱们了!” 红孩儿一听,顿时来了精神。 他猛地站起身,挺起穿着破烂红肚兜的小胸脯,小脸一扬,傲然道: “那还用这么麻烦!本大王可是圣婴大王!我一个人施展土遁之法,就能带着你们全飞出去!” “啪!” 一只冰冷修长的手忽然从后面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按住了红孩儿的脑袋。 红孩儿猛地回头。 小白龙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那张冷峻苍白的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又开始装。” 小白龙淡淡地吐出四个字。 红孩儿脸色一红,刚想发作。 小白龙却按着他,看向悟空,神色凝重道: “大师兄,他的土遁之术虽然精妙,但这地脉极深处的压力,绝非一人之力可以抗衡。” “若是强行施为,只怕中途力竭,我们都要被活埋于此。” 他顿了顿,目光在红孩儿身上停留了一瞬: “不过,若是如大师兄与土地公所言……” “我与他一并合力。水火相激,土行轮转。” “再加上大师兄开路,确实是一个绝妙法子!” 红孩儿挣开小白龙的手,摸了摸头,竟然没有反驳,而是点了点头。 说罢,两人也不废话,各自找了块平整的青石盘膝坐下,抓紧时间运功调息,炼化体内刚才父母给他们准备的丹药。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 红孩儿率先跳了起来。 他对着铁扇公主双手叉腰,仰天哈哈大笑: “娘!哈哈!你看,我圣婴大王又满血复活了!” 铁扇公主看着儿子这副模样,没好气地笑着摇了摇头,眼底却满是庆幸。 小白龙也缓缓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站起身,看向悟空与敖闰,神色平静: “父王,大师兄,我也好了。走吧!” “好!” 悟空大喝一声,金箍棒在手中瞬间暴涨数丈,“ “俺老孙在前开路,你们在后!” 众人开始站位。 红孩儿站在正中,左手拍打鼻子,猛地喷出一股三昧真火,悬浮在右手掌心。 小白龙立于一侧,双手翻飞,迅速凝聚出一团幽蓝清澈的灵水。 “来!” 红孩儿大喝一声。 两人手掌交汇,一红一蓝两股截然相反的能量瞬间碰撞在一起。 没有爆炸,而是在两人的控制下,开始旋转。 红孩儿空出的另一只手,飞快地捏动法诀,施展出土遁之法。 水火交融,土行轮转! 周围的泥土岩石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小白龙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敖闰,大声喊道: “父王,抓着我!” 敖闰看着儿子,心中百感交集。他没有犹豫,大步走上前,一把抓住了小白龙的手臂。 红孩儿也冲着铁扇公主高喊: “娘!走啦!快抱着我!” 铁扇公主微微一笑,走上前去,从背后紧紧抱住了红孩儿的腰,将脸贴在他小小的后背上。 悟空则一把拎起虚弱的老土地,将他背在身后。 “轰——!” 一红、一蓝、一金,三色光芒瞬间融合 众人化作一个钻头,直冲而上! 既济,合也。 水火相遇,会合之义。 往渡得船,成功必济, 所求必从,所欲必遂, 斯不失时,谓之既济。 第163章 初吉终乱 地面上,众人一夜没睡。 天边翻起鱼肚白。 玄奘盘膝坐在地上,手中佛珠缓缓拨动。 阿虎趴在他脚边,巨大的脑袋搁在前爪上,时不时打个呼噜。 不远处,那个被悟空一棒子砸出的大坑周围,西海的虾兵蟹将在八戒的阻拦下也停了手,一个个累得东倒西歪。 八戒坐在坑边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无意识地划拉着 他看了一眼天色,又低头看了看坑底,转头看向玄奘: “师父,猴哥他们下去了这么久,这眼瞅着天都亮了,该不会是出什么岔子了吧?” 一旁正紧紧盯着坑底的沙僧闻言,立刻转过头,瓮声瓮气地反驳道: “二师兄!你快呸呸呸!百无禁忌,大风吹去!大师兄神通广大,龙王和牛夫人也跟着下去了,能出什么岔子?肯定没事的!” 八戒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把树枝往地上一扔,双手一摊。 “不是,老沙,俺老猪是那个意思吗?” 他指了指坑底,又指了指天边。 “俺的意思是,这地脉深处凶险万分。万一他们在下面真遇上了什么麻烦,被困住了,俺老猪好赶紧驾云去请人来帮忙啊!” 沙僧挠了挠脑袋,刚想开口道歉。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巨响突然从地底深处传来,犹如千军万马在地下奔腾。 地上的碎石被震得不住跳动。 八戒眼睛一亮,一把拉住沙僧的胳膊,肥脸上的肉都激动得颤抖起来: “回来了!回来了!肯定是猴哥他们回来了!” 沙僧也激动得连连点头,反拉住八戒的手臂,兴奋地在原地蹦了起来: “对对对!!” 玄奘看着两个拉着手,欢呼雀跃的徒弟,嘴角微微上扬,摇了摇头。 周围的西海兵将们也都面露喜色,纷纷向后退去,留出中间的空地。 ------------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 只见那个巨大的深坑中心,泥土如喷泉般炸开,冲天而起! 一道耀眼的金光裹挟着红蓝两色光芒,以一种蛮横的姿态,直接冲破了地面的束缚,如同一柄倒射的利剑,直冲云霄。 冲力太大,速度太快。 金光冲出地面后,去势丝毫不减,直接窜上了半空! 原本在地下还维持着“水火金光钻”阵型的几人,在冲出地面的瞬间,便彻底散了架。 一时间,天空中各种乱七八糟的姿势和声音交织在一起。 “哎哟喂!大圣!慢点!慢点啊!小神的老腰啊!” 老土地死死搂着悟空的脖子,两条干瘦的腿在半空中被甩得乱转,吓得闭着眼睛,发出惨叫。 悟空单手擎着金箍棒,任由老土地像个挂件一样挂在脖子上。 他在半空中稳住身形,感受着清晨的清新空气,忍不住咧开嘴,发出痛快的笑声: “哈哈哈哈!痛快!!” 另一边,小白龙也借着这股冲力在空中翻了个跟头,优雅地落在了一片云头上。 他虽银甲残破,但依旧帅气,那张冷峻的脸上也带着一抹笑意。 相比之下,西海龙王敖闰就显得有些狼狈了。 他本就本源受损,刚才又被小白龙带着一路狂冲。 此刻落在云头上,原本一丝不苟的龙须被风吹得凌乱,脸色也有点惨白。 他一只手扶着腰,另一只手指着小白龙,气急败坏地骂道: “混账!胡来!冲得这么猛干什么?!” “万一在半道上岔了气,咱们全得被活埋在土里!你们这些后生就是太年轻了!一点也不稳重!不知轻重!” 小白龙听着父亲熟悉的训斥,也不反驳,只是微微低着头,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 最高兴的莫过于红孩儿了。 这无法无天的小魔王,在地下憋屈了那么久,此刻重获自由,兴奋得简直要发狂。 他一手死死抱着铁扇公主的腰,另一只手高高举起,在半空中手舞足蹈,清脆稚嫩的声音在云端回荡: “哈哈哈哈!好玩!太好玩了!!” “娘!你说是吧!太爽了!” 他一边欢呼,一边兴奋地摇晃着怀里的母亲: “娘!咱们出来了!娘!你快看啊!哈哈哈!” 然而,任凭他怎么摇晃,怀里的铁扇公主却没有丝毫反应。 没有温柔地摸他的头,也没有严厉地训斥他的莽撞。 她就那样软绵绵地靠在红孩儿的肩膀上,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 红孩儿的笑声戛然而止。 一种莫名的恐慌,瞬间抓住了他的心脏。 “娘?” 他停下摇晃,低下头,看着母亲的脸。 那张脸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皮闭着,睫毛一动不动。 “娘!” 声音拔高了,带着颤抖。 铁扇公主没有应。 ------------ 众人此时也纷纷按落云头,降落在旁边的空地上。 “娘!” 红孩儿发出一声惊恐到极点的尖叫,他跪在地上,把母亲抱在怀里,手掌贴着她的脸。 冰凉的。 “娘……你怎么了?你说话啊……” 悟空放下老土地,第一个冲上前去,蹲在铁扇公主身边。 他伸手搭上她的手腕。 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大师兄,牛夫人怎么了?” 小白龙也赶了过来。 悟空咬着牙,眼中满是懊悔: “坏了。俺竟然忘了,嫂嫂之前强行催动三昧真火,本就受了反噬,见儿子得救,紧绷的一口气松懈下来,俺老孙没想到,仙体竟然也会被这火毒侵入。” “刚才那一番水火金光钻,冷热相激,火毒攻心。”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嫂嫂现在……三魂已经出窍,七魄正在溃散。” 红孩儿闻言,跪在地上,死死抱着铁扇公主渐渐冰冷的身体,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出。 “娘!娘你醒醒啊!你别吓红儿!” 他拼命地摇晃着母亲,将自己体内刚恢复的法力源源不断地输送进她的体内,试图唤醒她。 可那些法力如同泥牛入海,没有泛起半点波澜。 “娘……我错了……我再也不调皮了……我跟你回去修炼……我什么都听你的!” “你快睁开眼睛看看我啊!娘——!” 红孩儿凄厉的哭喊声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 玄奘他们也快步赶了过来。 八戒听到悟空的话,红了眼眶,急得直跺脚。 “这可咋办!这可咋办!刚救出小的,老的又要搭进去了!这叫什么事!” 沙僧站在一旁,双手合十,脸色焦急,不停的冒汗 玄奘走到红孩儿身边,缓缓蹲下身子。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按在铁扇公主的额头上。 脑后青白色的甘露佛轮缓缓显现。 “……救救我娘……求求你救救我娘……” 红孩儿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死死拽住玄奘的衣角,哭得撕心裂肺。 天际忽然传来一声悠长而慈悲的叹息: “阿弥陀佛。” 一阵异香扑鼻而来,天空中洒下莲花光影。 祥云笼罩,瑞彩千条。 众人抬头望去。 正是那 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广大灵感观世音菩萨。 第164章 你是他们请来的救兵吗? “菩萨!” 悟空一见观音降临,顿时大喜过望。 他嬉皮笑脸地迎道: “哎呀!菩萨!俺老孙刚想去南海请您,您怎么这就到了?” “不是那些暗中护法的揭谛珈蓝撤了,您老人家反而不放心,一直在天上护着俺们?” 观音菩萨按落云头落在地上,白衣飘飘,没好气地看了悟空一眼,训道: “你这猴头,又在耍嘴!” “贫僧整日里忙得片刻不得闲,哪有功夫在你们左右护法?” 悟空挠了挠腮帮子,嘿嘿一笑,顺杆就爬: “嘿嘿,要不怎么说您是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呢!” “这不,俺们一有难,您就闻声救苦来了!” 观音菩萨被他逗得微微摇头,伸出手指点了点猴头,嘴角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少来给我戴高帽。” “此番前来,贫僧是受人之托。莫不是忘了,你之前在海上遇见了谁?” 悟空闻言,立刻反应过来,定是那在南海边遇见的鬼子母诸天,告知了菩萨。 但他做了糗事,怎么肯在师父师弟们面前丢了面子。 眼珠骨碌一转,连忙打着哈哈,想要掩饰过去: “哦——!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菩萨,您快发发慈悲,救救俺那大嫂吧!她可是为了救儿子,连命都搭进去了!” 观音却也不再计较,笑骂了一句:“就你滑头!” ------ 目光随之落在了那对母子身上。 红孩儿见观音菩萨降临,让母亲躺平, 然后转身朝着观音菩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坚硬的岩石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小子见过菩萨!” 红孩儿满脸泪痕,声音嘶哑而绝望, “求菩萨大发慈悲,救救我的娘亲!只要能救活我娘,要杀要剐,小子都绝无半点怨言!求您了!” 观音菩萨受了他这几个响头,微微颔首: “贫僧自不会见死不救。” 随后,菩萨转头看向一直蹲在铁扇公主身旁、默默运转甘露佛轮的玄奘。 “玄奘,停手吧。” 观音轻声说道, “这火毒已然攻入心脉,伤及了三魂七魄。” “只用甘露法,恐怕不能全好,还是让贫僧来吧。” 玄奘闻言,点了点头。 他缓缓收回了手,散去了脑后的甘露佛轮。 随后站起身来,对着菩萨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观音菩萨冲着玄奘点了点头,还了一礼。 然后掏出一方千叶莲台。 八戒站在一旁,伸长了脖子,小眼睛瞪得溜圆。 他拿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悟空,压低声音,贼兮兮地打趣道: “猴哥,你瞧!俺老猪以前只见过菩萨那莲花池里的五色宝莲台,这次这个看着更精巧,怎的从未见过?” 悟空斜了八戒一眼,也偷偷压低声音回道:“俺也未见过,许是菩萨新得的宝贝吧!” 八戒挠了挠头咂巴着嘴感叹:“啧啧,还得是菩萨啊,看着就是好宝贝。” 站在一旁的小白龙,冷冷地怼八戒道:“快闭嘴吧,你能不能分分场合!” 八戒撇了撇嘴,笑了,这种感觉真是久违了,随后嘟囔了两句,没再说话。 ------------ 只见,观音菩萨玉手轻扬,将那千叶莲台抛向半空。 莲台迎风暴涨,化作丈许方圆,稳稳地悬停在铁扇公主的上方。 紧接着,铁扇公主那软绵绵的身躯便如同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起,轻飘飘地落在了那千叶莲台之上。 可就在下一瞬,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铮——!” 一阵令人牙酸的金铁交鸣之声骤然响起! 那原本花瓣柔和、宝光四溢的千叶莲台,竟在瞬间化作了一座由千柄寒光闪闪的天罡刀组成的刀山! 刀尖朝上,锋利无比。 而铁扇公主那脆弱不堪的残躯,就那样直挺挺地躺在了这密密麻麻的刀尖之上! “娘——!” 红孩儿目眦欲裂,原本就充血的眼睛瞬间变得通红。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狂啸,猛地从地上弹起。 “你!你是他们请来的救兵吗?!” 红孩儿指着观音菩萨,破口大骂,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恐惧而变了调: “你若想报复我,冲我来便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为何要用这种毒计伤我娘亲!!!” 话音未落,红孩儿手腕一翻,那杆插在远处的火尖枪发出一声嗡鸣,瞬间飞回他手中。 枪尖直指观音,脚下生风,竟是不顾一切地朝着那化作刀山的莲台冲了过去,妄图将母亲抢夺下来! “小崽子!” “莫要胡来!” 悟空与小白龙见状,大惊失色。 这牛崽子,熊大发了,竟敢在观音菩萨面前动刀动枪! 小白龙距离近些,脚下一点,身形如电,瞬间挡在了红孩儿的必经之路上。 银枪自上而下,精准无比地敲在红孩儿握枪的手腕上。 “当!” 红孩儿吃痛,火尖枪脱手飞出。 悟空则是顺势手臂一伸,一把将红孩儿死死地勒在怀里,任凭他如何挣扎踢打,都无法挣脱分毫。 “砰!” 悟空毫不客气地曲起手指,在红孩儿头上狠狠敲了一个爆栗。 红孩儿吃痛,一边捂着头,一边挣扎叫骂。 “安静!你这没大没小的小崽子!” 悟空瞪着眼,厉声骂道: “还不快快给菩萨认错!你那双眼睛是摆设吗?看不出来菩萨这是在施展妙法救你娘的性命吗?!” 红孩儿被这一声震得一愣。 他停止了挣扎,泪眼婆娑地看向那座令人胆寒的刀山。 刀尖上,铁扇公主安静地躺着,脸色并未痛苦。 那刀刀身隐隐散发着一股清凉的灵气,虽然刺入皮肉,却无鲜血流出,反而有一丝丝黑烟从她体内渗出。 红孩儿张了张嘴,没有再动。 见红孩儿冷静下来。 悟空这才转过头,对着观音菩萨讪讪一笑,赔罪道: “菩萨莫怪!俺这大侄儿,从小娇生惯养,脾气冲,没见过什么世面。” “今日突逢大变,眼见娘亲命悬一线,急昏了头了,口不择言。” “您大人有大量,千万莫要与他一般见识!” 观音菩萨摇摇头,未见半点愠怒之色,反而笑着对悟空说道: “悟空,今日这做派倒是少见,有了几分当长辈的样子!” 悟空闻言,猴脸竟然红了,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然后菩萨看向悟空搂着的红孩儿,声音轻缓温柔: “红孩儿,贫僧是来救人的,又怎会害你娘亲?” “初入火三昧,火大发动,必然头痛眼痛,耳聋身体烦疼,如身处烈火地狱之中。” “罗刹女此番更是严重,受三昧真火反噬,火毒侵入心脉,随着血液遍布全身,若不刺破经络,何以逼出火毒?” 红孩儿咬着嘴唇,眼泪又忍不住往下掉。 随即挣开悟空的手,对着观音菩萨,直直跪下。 第165章 皆大欢喜? 观音菩萨微微颔首,单手结印,口中开始诵念真言。 随着真言的念诵,令人震撼的奇景出现了。 那由千柄天罡刀组成的莲台,忽然开始剧烈地震颤。 “嗡——嗡——” 刀尖上泛起一阵阵幽蓝的光芒。 紧接着,那些原本寒光闪闪、锋利无比的刀刃竟慢慢融化、变形,彼此交织融合。 不过数息,那座令人胆寒的刀山,最终化作了一尊巨大的的琉璃瓮! 那琉璃瓮犹如一个倒扣的透明罩子,将铁扇公主的身躯完全罩住。 瓮中,凭空生出各种颜色的奇异灵水,水位渐渐上升,最终没过了铁扇公主的身体。 而在那五色灵水之上,又生出无数朵由斑斓杂宝凝聚而成的奇花。 红的如火,白的如雪,蓝的如冰,在水面上静静绽放。 “开。” 观音菩萨轻喝一声。 那些杂宝奇花层层绽放。 每一朵花的花蕊之上,都端坐着一尊微小的化佛或化菩萨! 百千尊化佛同时结印,诸化菩萨各放白毫之光。 无数道柔和的白光交织成一片璀璨的光网,穿透了琉璃瓮,直直照射在铁扇公主身上那些被火毒灼烧的伤口上。 原本还在铁扇公主体内肆虐、试图焚毁她心脉的赤红火气,在这白毫之光的照射下,竟如同遇见了天敌一般。 开始剧烈地挣扎、翻滚,发出“滋滋”的声响。 随后,观音菩萨手中杨柳枝探入羊脂玉净瓶,轻轻一挥。 点点甘露如同一场及时的春雨,纷纷扬扬地洒落,融进琉璃瓮中。 那甘露并没有直接落在铁扇公主身上,而是滴在了那些微小化佛的眉间。 随后,甘露又顺着化佛的眉间光折射而下,化作一丝丝清凉的灵气,精准地滴落在铁扇公主的四肢百骸、各个骨节之上。 甘露所滴之处,瞬间化作五彩的琉璃之色。 这琉璃之色顺着经脉,缓缓灌入她的腑脏。 只一瞬间,铁扇公主的五脏六腑便被这甘露的清凉之气包围。 肉眼可见地,铁扇公主原本惨白的脸色开始恢复红润。 手上那些翻卷的皮肉、焦黑的伤口,在甘露的滋养下迅速结痂、脱落,重新长出新嫩白皙的肌肤。 那股致命的、几乎要将她神魂焚毁的火光,也一点一点地熄灭了。 观音菩萨收起法相。 那巨大的琉璃瓮也随之化作点点灵光,变回莲台,回到菩萨手中。 铁扇公主安详地平躺在地上,呼吸均匀绵长,犹如熟睡。 菩萨手中托着一个羊脂玉雕琢的宝瓶,缓缓降下云头,走到红孩儿面前。 “红孩儿。” 观音菩萨将宝瓶递给呆若木鸡的红孩儿,声音温和: “这是破毒灵水。你且拿去,亲手喂你母亲服下。待她饮下此水,这火毒便算是彻底拔除了。” 红孩儿如梦初醒,颤抖着双手接过宝瓶。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然后扑到铁扇公主身边。 小心翼翼地托起母亲的头,将宝瓶凑到她唇边,将那破毒灵水一点点喂了下去。 灵水入喉,铁扇公主的眼睫毛微微颤了颤。 “娘!” 红孩儿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母亲的脸。 片刻后,铁扇公主缓缓睁开了双眼。 眼神中还带着一丝初醒的迷茫。 “娘!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红孩儿再也忍不住,一头扎进母亲怀里,死死抱住她,嚎啕大哭起来。 铁扇公主感受着怀里那个温暖的小身躯,渐渐回过神来。 她下意识地抱紧了红孩儿,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红儿……娘没事了,娘没事了……” 她抬起头,感激地看向四周。 看到了满脸欣慰的悟空、小白龙,看到了憨笑的八戒、沙僧,看到了立在一旁强板着脸的龙王,看到了双手合十微笑的玄奘。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站在不远处、手托净瓶的观音菩萨身上。 那一瞬间。 铁扇公主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原本刚刚恢复红润的脸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比之前还要惨白几分。 她没有满怀感激地向观音菩萨磕头道谢。 相反,眼底涌出的是无法掩饰的恐惧与绝望, 像是从一个噩梦中惊醒,发现跌进了另一个噩梦。 她没有说话,闭上了眼睛。 浑身发抖,收紧了双臂,将怀里的红孩儿抱得更紧,似要将他勒进自己的骨血里。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红孩儿察觉到了母亲的异样。 他从铁扇公主怀里抬起头,不解地看着她: “娘?你怎么了?是哪里还疼吗?” 铁扇公主没有回话,只是一个劲儿地流泪。 “娘,你为什么不谢谢菩萨?” 红孩儿伸出小手,替母亲擦去眼泪,指着观音菩萨说道: “是菩萨救了你啊!” “娘,我给你讲,刚才菩萨变了一座刀山,然后又弄了个罩子罩住你,再然后又给我了药水,就把你的火毒都治好了!” --------- 铁扇公主睁开眼,又看向观音菩萨。 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她知道,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她将自己最疼爱的儿子,一个人扔在火焰山受苦,不让他踏出半步。 那三百年的煎熬,何尝不是她这做娘的日夜悬心? 她告诉所有人,也骗了所有人,包括他和她自己,这是为了他好,是为了他能出人头地,能修成正果,得道成仙。 可她心里最清楚,她只是想把他藏起来。 藏在那烈火熊熊、无人敢近的火焰山里,以为这样,就谁也无法将他从自己身边夺走。 可当那一刻真的到来,当她亲眼看到观音菩萨那悲悯的目光时。 她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她紧紧抱着红孩儿,泪如雨下。 红孩儿不知道自己娘亲为什么哭得这样惨。 他只是轻轻地拍着娘的后背,像个大人一样安慰着: “娘怎么了?娘不哭,别怕,红儿在呢!” 铁扇公主,哭的更惨,抱的更紧。 ------------ 周围的人看得一头雾水。 八戒抓了抓耳朵,凑到悟空身边,压低声音嘀咕: “猴哥,这又咋回事啊?咱们咋老遇见这种怪事,俺老猪都快被搞迷糊了!这娘俩平平安安的,不皆大欢喜吗!” “这牛夫人莫不是被火毒烧坏脑子了?菩萨刚救了她,她不谢恩,怎么还抱着孩子,哭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悟空眉头微蹙,金睛中闪过一丝思索。 他回想起之前在南海遇到鬼子母诸天时的情景,那仙姑嘱咐他“手下留情”时的神态。 心中隐隐猜到了几分。 他没有回答八戒,而是看向观音菩萨。 小白龙和龙王敖闰互相对视一眼,眉头紧锁,露出不解神色。 沙僧则是一脸茫然。 玄奘脑后赤血佛轮转动,看向铁扇公主,似乎看见了什么。 随后,他抬起头,也看向观音菩萨。 观音菩萨迎上玄奘和悟空的目光,微微摇头,眼中透着一丝无奈。 然后,菩萨垂目看着相拥而泣的母子俩,又发出一声叹息,诵了一句佛号。 “阿弥陀佛,罗刹女,时间到了,让他随贫僧走吧。” 第166章 菩萨的叹息 红孩儿僵在铁扇公主怀里。 他仰起头,看着母亲糊满泪水与泥污的脸庞,又转过颈子,望向立在三尺外的观音菩萨。 菩萨白衣如雪,纤尘不染。 面容笼在一层淡淡的宝光中,透着垂怜,却又像不变的冰川。 “娘?” 红孩儿的嗓音开始发抖,小手抵在母亲胸前。 “什么意思?什么叫‘让他随我走’?” 铁扇公主未答半字。 她双臂猛地收紧,十指死死扣住红孩儿后背的衣料,手背青筋根根暴突。 力道之大,勒得红孩儿都有点上不来气。 “罗刹女,放手吧。” 观音菩萨轻声唤道,平缓温和。 “你心里清楚的。这一天,早晚会来。” 铁扇公主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她缓缓抬起头,松开了红孩儿,脸上此刻只剩下支离破碎的哀求。 干裂的嘴唇哆嗦了许久,终于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 “菩萨……再给我几年,我求求您了……” 她抱着红孩儿,膝行半步,将头低下: “他还小,他还不懂事,他离不开我……” 观音菩萨轻轻摇头,目光如水,落在她瑟瑟发抖的肩头。 “你本就知道,自己注定无子。” 这句话极轻,落在众人耳中,却如同一记闷雷。 悟空也是微微一震。 八戒更是惊得拿手肘猛捅身旁的沙僧。 小白龙皱着眉,默默的看着那铁扇公主怀中如遭雷击,没有反应的红孩儿。 玄奘站在一旁,双手合十,静立无言,在轻轻咳嗽。 ----------- 菩萨的声音继续: “那罗刹国早已覆灭,你本就是罗刹族公主,也是最后一位罗刹女。” “罗刹一脉,血统殊异,只可与同族繁衍。” “你委身于大力牛魔王,跨越族类,又怎可能孕育子嗣?” 红孩儿双瞳骤缩。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双手用力一推,生生从母亲的拥抱中挣脱出来。 他退后一步,脚跟踩碎了一块焦炭。 他看看跪伏在地的母亲,又看看宝相庄严的菩萨,瞳孔剧烈震颤,满眼皆是不解与惶恐。 铁扇公主身子一歪,瘫坐在地。 她伸出双手,想去抓儿子的脚踝,红孩儿却害怕地又退了半步,躲开了那双手。 两只手悬在半空,微微发着颤。 ---------- 铁扇公主猛地转过头,望向观音,哭喊道: “我知道,可他不是您赐予我的吗?不是您大发慈悲,亲自送入我腹中的孩儿吗?!” “不是您说的吗!我们有母子之缘!” “您是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怎么能拆散我们母子啊!我已经躲着您了,怎么还是见了啊!” 在场所有人都看向菩萨。 观音菩萨垂下眼睑,轻叹一声,这已经是菩萨的第三声叹息: “如此,诸位便听贫僧讲个故事吧。” “往昔,你那罗刹国中,有娑多罗刹之长女,嫁与半支迦罗刹。世人唤她作鬼子母。他们生了五百个孩子。” “鬼子母在罗刹中,亦是最残暴者。” “她极喜食人孩童,日日偷食幼儿。” “百姓视其为‘暴恶母’,闻风丧胆,终日惶惶,害怕自己的小儿被那鬼子母抓去吃了。” “她虽残暴噬人,却对自己的孩子爱若珍宝。日夜守护,除了外出,寸步不离。” 菩萨顿了顿,看向了红孩儿: “这五百子中,她最疼爱的,便是幼子嫔伽罗。” 红孩儿听到“嫔伽罗”三字,心脏莫名漏跳了一拍。 “有人祈求佛陀消灭鬼子母。” “佛陀应允,让一个比丘趁鬼子母外出之际,将她最钟爱的幼子嫔伽罗抱至精舍藏匿。” “鬼子母归巢,不见爱子。” “她披头散发,如疯似魔,上天入地遍寻七日七夜,喉咙泣血,痛苦万分。走投无路之下,她竟然寻至佛前,跪地求助。” “佛陀问她:‘汝有五百子,尚怜一子。况世间凡人,膝下仅有一二子,汝食其骨肉,彼等父母之痛,又当如何?’” 观音菩萨目光下移,看着地上面无血色的铁扇公主。 “鬼子母闻佛此言,如大梦初醒,顿悟前非。” “她伏地惭愧悔过,发下重誓,永世不再食人子。并当场皈依三宝,受持五戒。” “佛陀见其心诚,便将嫔伽罗归还。” “鬼子母自此洗心革面,由食子恶神,化作护佑世间儿童的善神,发宏大护儿誓愿,成我佛门诸天之一,尊号鬼子母诸天,亦称‘欢喜母’。” “那罗刹国中,也将其奉为送子之神,世代供奉。” 孙悟空立在玄奘身侧,恍然大悟。 观音菩萨手持玉净瓶,杨柳枝微摆,继续说道: “你自幼修持,也算得道的女仙。” “罗刹国灭,同族尽没。你孤身一人,执念深重,日夜对着鬼子母诸天泣血祈求,只盼能求得一子,延续血脉。” “你的祈求,鬼子母诸天听得真切。” “此番大劫将起,恰逢鬼子母诸天之爱子嫔伽罗,转生历劫,得成正果。” “她与你同属罗刹一脉。见你苦苦哀求,心生不忍。” “便托贫僧做个中人,将嫔伽罗交予你,让其转世托生于你腹中。” “我当时便与你明言。” 观音菩萨的语气中透出一丝无奈的悲悯, “你二人母子缘浅。” “罗刹族不应有后,天道不容,待他降生,你将受尽折磨苦楚。” “你当时如何回答贫僧?” 铁扇公主颓然垂下头,双手捂住脸颊,泪水顺着指缝滴落进焦土里。 “我愿意……我甘愿受尽万般苦楚,只求能听他唤一声娘亲。” 她沙哑的嗓音在风中发颤。 菩萨微微颔首。 “贫僧将他送予你时,便已经与你立下誓约。” “贫僧再见他之日,便是二人分离之时,也是他修成正果之日。” “故而你藏下他。” 菩萨顿了顿,上前扶起了铁扇公主,轻声道: “你怕我寻来,强令他闭关苦修,也因此,这三百年的母子缘分,尽数虚耗在你的妄念之中。” “那大力牛魔王,本待你情深意重。” “可见你为护住孩子,日夜偏执,不听劝告,他眼见你一步步陷入魔障,却无力扭转。” “你们夫妻。嫌隙渐生,终至如今地步。” 铁扇公主浑身剧颤,死死咬住下唇,血丝顺着下巴滴落。 红孩儿僵立在原地。 他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又看向自己的母亲。 脑海中,记忆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回。三百年的火焰山苦修,母亲日夜逼他修炼的严厉面孔,父亲看他时那双复杂躲闪的眼睛。 菩萨继续说道:“此时此地此难,非贫僧安排。” “而是他自己所选,也是注定与这取经人一行相遇,历经一番生死交关的磨砺。” “今日,他劫数圆满,生死已勘,当成正果。” 观音菩萨抬眼,目光越过铁扇公主,落在那个身穿红肚兜、呆若木鸡的孩童身上。 又长叹一声道:“红孩儿,或者说嫔伽罗,你可曾听懂?” “若听懂,便随贫僧走吧。” “你与她,缘分已尽!” “你与正果,只差一步。” 第167章 风火家人 “我才不信!” 一声凄厉的嘶吼传出,惊飞了远山林间的寒鸦。 红孩儿眼眶赤红,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死死盯着面前众人,脚步踉跄着后退。 “我是圣婴大王!我乃牛魔王与罗刹女之子!” 他猛地指向菩萨,声音撕裂发颤。 “谁是你们的什么嫔伽罗!” “都是……假的!” 两道紫黑色的浓烟顺着他的鼻孔喷薄而出,一团极度浓黑的雾气瞬间将他那张稚嫩的面容笼罩,透出一股渗人的阴寒。 “你们都在骗我!” 他恶狠狠地环顾四周。盯着横棍而立的悟空,盯着满脸无奈的菩萨,最后将目光死死钉在铁扇公主满是泪痕的脸上。 “你们都是假的,是为了骗我!我娘呢!我娘呢!” 他双手抱住头,五指深深抓进脸上的皮肤,生生挠出数道血痕。 “你们就是要让我听话,然后跟你们走,想要骗我!” “她与我娘毫无关系,你们一定是把我娘抓走了!让她变做我娘的样子,你们还我娘来!!都在骗我!” “砰!砰!” 红孩儿猛地抡起双拳,照着自己的鼻梁狠狠砸下。 鼻血迸溅。 五执交身,心生大怖。 怀疑、嗔恨、痴慢彻底吞噬了他的理智。 狂暴的紫黑雾气化作实质的烈焰,三昧真火自他口鼻间轰然喷涌。 烈焰裹挟着毁灭一切的戾气,化作漫天火海,要将这满山神佛、这虚假的母亲,甚至连同他自己,悉数烧作灰烬。 火光冲天,热浪灼人。 ----------- “坏了,这小崽子又发癫,护住师父!” 悟空暴喝一声,闪身挡在玄奘身前。 金箍棒横在胸前,棒身泛起暗金色的光芒,将涌来的火焰尽数挡在三尺之外。 小白龙也动了。 他一步跨到玄奘身侧,银枪在地上一划,一道厚重的水幕拔地而起。 八戒和沙僧一左一右,死死护住两侧。 敖闰站在稍远处,火焰并未朝他们,龙爪一挥,一道水蓝色的屏障将身后的虾兵蟹将和山神土地罩在其中,然后带人不断后撤。 红孩儿见状,嘴边扯出一抹自嘲的惨笑。 他举起拳头,又在自己鼻子上重重捶了两下,转头朝自身喷去。 “我是红孩儿,你们骗不了我!我娘被你们抓走了!你们等着吧,我爹会为我们报仇的!” 他放弃了抵抗,任由身体瞬间被点燃,任由那紫黑的火焰疯狂灼烧着自己的皮肉。 可那铁扇公主,竟化作一道狂风吹过去,然后一把将红孩儿死死搂住。 火焰瞬间烧到了她的衣角。 翠绿的罗裙边缘卷曲、焦黑、化为灰烬。火舌顺势舔上她的手臂,皮肉发出“滋滋”的声响,刺鼻的焦糊味在山谷间弥漫开来。 “娘——!” 红孩儿看见那火焰烧到了母亲身上,瞳孔猛地一缩。 他想要收回真火,可那火焰早已脱离了掌控。 三昧真火带着他的愤怒、恐惧、绝望,如脱缰的野马,疯狂地吞噬着周围的一切。 他越是心急,火焰烧得越旺。 “收不回来了……收不回来了……” 母子俩紧紧相拥,被同一团火海彻底吞没。 铁扇公主在红孩儿耳边喃喃自语: “红儿……娘在呢!我是你娘啊!莫怕!娘会一直陪你!” --------- 对面的观音菩萨见状,缓缓摇头。 玉手微翻,净瓶倾斜。 瓶口扳倒。 “轰隆——!” 水流倾泻而出,竟发出震耳欲聋的雷鸣! 那绝非潺潺细流,更像天河倒灌。漫天大水自瓶中涌出,与那翻滚的紫黑火海轰然对撞。 也无任何意外发生。 火在退。水在进。 火光在雷鸣般的水声中节节败退,寸寸熄灭,最终化作几缕凄惨的残烟,散入焦土。 也浇熄了母子二人身上的火。 红孩儿的身躯在母亲怀中剧烈颤抖。 感受着那熟悉的感觉与味道,他再也绷不住,将脸埋在母亲的胸口,放声大哭。 母子二人跌坐在泥水与焦土之间。 ------------- 观音菩萨收起净瓶,没有再看那对母子。 她微微抬眼,看了看天,又将目光投向被徒弟们护在正中的玄奘。 “玄奘。” 菩萨带着一丝疑惑,问道:“此次,你为何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八戒从悟空身后探出头来,老老实实地回话道: “菩萨,俺师父嗓子之前被那火烟熏坏了。说不出话,怕是会留下病根儿,您要不先给治一下?” 观音一怔,柳眉微挑:“你这悟能,既如此,何不早说?” 她探出杨柳枝,在净瓶中沾了沾。 屈指一弹。 一滴晶莹的神水渗进玄奘咽喉。 清凉之气瞬间散入四肢百骸,喉间刺痛如冰雪消融,顷刻退散。 玄奘双手合十,微微欠身,清朗的声音重新响起: “玄奘谢过菩萨。” 观音点点头,神色恢复了平静: “不用谢。玄奘,大劫之中,终究还是得靠你。” 玄奘颔首。 他抬起眼眸,目光停在菩萨身上。 “菩萨。”玄奘缓声问道,“是否还少一人呢?” 观音沉默片刻。 随即,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是她此番的第五次叹息 但这声叹息中,却无方才的沉重,反倒透出一股如释重负的轻松,嘴角甚至带上了几分笑意。 悟空收起金箍棒,眼珠一转,脱口而出: “师父是说……鬼子母诸天?!” 观音转过头,看向侧方的云头,朗声道: “还不现身?就莫要贫僧来做这个恶人了!” 云层翻涌,一道祥光自天外降下。 待光芒敛去,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那来人身上,皆是倒吸一口冷气。 悟空更是瞪大了火眼金睛。 “这是鬼子母诸天?……她之前不是这般模样啊!” 悟空指着那人,看着菩萨与玄奘,满脸惊愕。 站在云端的鬼子母诸天,眉眼、身段、气质,竟与铁扇公主,长得一模一样! 宛如对镜照影,全无二致。 鬼子母诸天步履轻缓,走下云头。 她看了一眼悟空,语气平淡: “大圣先前在海上所见,乃是我身为诸天的法相。今日站在此处的,是我的本体。” 她走到铁扇公主与红孩儿面前,停下脚步。 看着那满脸泪痕、呆若木鸡的孩童,她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愧疚与哀痛。 “爱儿,对你不住。” 她又将目光移向紧紧抱着红孩儿的铁扇公主。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庞在此刻遥相对望,却透着截然不同的感觉。 鬼子母诸天带着歉意,开口说道: “终究还是怪我。” 在场众人脑子已经全懵了,看看鬼子母,又看看铁扇公主,全然不解,这到底唱的哪一出? 所有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汇聚到了玄奘与观音身上。 玄奘带着询问,看向观音菩萨。 菩萨却又微笑着摇了摇头,玉手轻轻一摆: “玄奘,你嗓子不是好了?还是你来讲完那故事吧!” 菩萨顿了顿,抬手揉了揉眉心,无奈道:“贫僧确实有些累了,恶人难做,也该轮到你了,可莫要跟文殊尊者学!” 八戒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玄奘合十点头,将目光投向鬼子母诸天与那母子二人,开口说道: “那便请诸位听贫僧讲吧。” 第168章 恶愿恶缘 玄奘向前迈了一步。 脚下的泥水没过鞋面。 晨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身上,将白色僧袍染成淡金。 “方才菩萨所讲的故事,有所省略,鬼子母寻至佛前。” 玄奘开口,声音不疾不徐, “非是求助。” 他看向鬼子母诸天。 那妇人站在原地,目光痴痴地望着铁扇公主怀里的红孩儿,一动不动。 “而是质问威胁。” 玄奘的声音很平。 “她如疯似魔地寻了七日七夜,从一老者口中得知,她的孩子被带到了佛陀的精舍。” 玄奘顿了顿。 “鬼子母冲到佛陀面前,尖叫着逼问:‘你把我的爱儿藏到哪里了?不说,我就把你这精舍里的所有人,连皮带骨全部吃尽。’” “佛陀指了指自己面前的钵盂。” “鬼子母浑身剧震。她的确闻到了,那是她最熟悉的、她爱儿的气息。那气味正从那只朴素的钵盂里丝丝缕缕地飘出来,钻入她的鼻子。” “那气味浓烈得让她发狂。她伸出利爪,想抢夺那个钵盂。” “佛陀未加阻拦。只是将钵盂递了过去。” 玄奘的声音轻下去。 “她打开钵盂。” “钵中,有一个孩子仰着小脸,正微笑着看着她。正是她的爱儿,嫔伽罗。” “她浑身发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即将触及孩子脸颊的那一刻。” 玄奘停了片刻。 “那个身影,碎了。” “碎成一地雪白的骨头。” “然后,那些骨头又变成一碗肉香四溢的浓汤。” “那股属于嫔伽罗的味道,就从那冒着热气的肉汤里,完完整整地飘了出来,萦绕在她的鼻尖。” 听到这里,在场众人无不看向那个一动不动的鬼子母诸天。 “她跪倒在地,捂着胸口,剧烈地呕吐起来。” “她吐得撕心裂肺,连胆汁都吐了出来。最后趴在地上,浑身抽搐。” “佛陀走到她身旁,静静坐下。” “看着伏地呕吐的她,轻声说道:” “‘所有失去孩子的人们,都如你现在一般,肝肠寸断,悲痛万分。你有五百个孩子,失去一个尚且如此痛不欲生,普通凡人膝下仅有一二子,他们失去骨肉之痛,又当如何?’” “可鬼子母抬起头,怨恨地看着佛陀,反问道:我怎么不知道?’ “可我脑海中总有个声音,逼着我去吃孩子!日日夜夜,连绵不绝。只要我不去做,这声音就越来越大,越来越尖,直到我脑袋快要炸裂!” “这是谁的错?我知道他们痛苦,难道我就不痛苦吗?你告诉我?” “她仰视佛陀。那双眼睛里的癫狂已经褪去,仅剩一种空荡荡的、无处着落的茫然。” “佛陀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佛陀告诉她,这一切的根源,不在今世,在更早的时候。”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牧牛女。她嫁了人,半年后怀了身孕。腹中胎儿八个月大时,有一队旅人路过她居住的村子。” “那是一支五百人的商队。他们结伴同行,欲去参加一场庆祝独觉佛出世的大会。” 玄奘转头看向观音菩萨,菩萨双目微合,静静听着。 “入夜,商队在村外扎营,点起篝火,饮酒作乐,击鼓踏歌。牧牛女心生好奇,挺着孕肚立在人群外围观望。” “那些人看见了她,便拉她同乐。她推辞不过,被众人半推半拉拽入人群中央。他们围着她,又唱又跳。” “推搡吵闹之间,牧牛女突然觉得腹部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鲜血顺着双腿流下,滴入泥土。她倒在地上,疼得连声音都发不出。” “那五百个人,瞬间停了歌舞。他们看着地上的血迹,纷纷避让。” “有人大呼晦气,有人咒骂她扫兴,还有人质问她怀着身孕为何还要来此凑热闹。” “没有一人上前搀扶,没有一人替她寻医。” “他们骂骂咧咧地散去,连夜收拾行囊,逃离了村子,将她丢弃在夜风中。” “她躺在血水里,感受着腹中胎儿渐渐失去生息,自身的命数也要走向尽头。” “仅有一人。那五百客商中,只有一人转过头,想回去救她一把。可他刚迈出一步,便被同伴死死拽住,然后拖走。” 玄奘的语气低沉 “牧牛女在濒死之际,用尽最后的力气,对着那些人说的独觉佛所在的方向,发下了一个咒愿。” “佛啊,如果您能听见。” “来生,我定要化作恶鬼,吃了这五百人还有他们的孩子。” “我要让他们,也尝尽我今日这剖心泣血的痛苦与恨意!” “佛陀看着惊诧的鬼子母,继续说道。” “不知是此咒应验了,亦或她的话被听见了。” “她带着这股怨毒死去,化作了罗刹。” “也就是你,鬼子母。” “由于前世恶愿与怨气,你的恶念愈演愈烈。” “唯有生吞婴孩,才能抵消。” “你吃掉的婴儿,也全都是那五百人的子孙后代。” “佛陀说到这里顿了顿,指了指那钵盂。” 玄奘也顿了顿。 “你生了五百子,但你可知,你生下的那五百子,便是那五百人的轮回转世!” “而你的爱儿,你最疼爱的嫔伽罗。” “正是当初篝火旁,唯一那个想要折返救你,却被硬生生拽走的人。” “鬼子母闻言悲痛欲绝,抱头痛哭。” “佛陀看着痛苦的鬼子母,又开口道:因为你的恶缘恶愿,如果你想不再痛苦,便只有一个办法,就是你要把自己最疼爱的孩子吃掉。” “否则你生生世世,将遭受同样的折磨与痛苦。” 安静,白云停驻,山风哑然。 就连悟空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使劲挠了挠猴腮。 八戒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小白龙盯着玄奘,眉头紧皱。 沙僧双手合十,低下头,嘴唇翕动着。 铁扇公主抱紧了红孩儿,下巴抵在他头顶,眼泪无声地流。 红孩儿靠在她怀里,看着鬼子母诸天,又看了看玄奘与观音菩萨。 好似想起了什么,又没想起来,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只有观音菩萨与鬼子母诸天没有变化。 观音菩萨仍然垂目,带着悲悯。 鬼子母诸天还是一动不动,仿佛没有听见,似乎那段残酷的故事并不是她的。 她的目光,始终犹如被铁钉钉住,牢牢钉死在红孩儿身上。 只是那眼神里的疼惜与爱,越来越浓。 第169章 善愿善缘 玄奘走到红孩儿母子面前。 红孩儿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往铁扇公主怀里缩了缩。 玄奘看着他,目光深邃,问道: “小施主,你可知当初是谁去求佛陀收服那鬼子母?” 红孩儿一怔,抬起头,呆呆地看着玄奘。 玄奘微微颔首:“求佛陀的,正是那个最受鬼子母宠爱的爱儿,嫔伽罗。” 玄奘低垂着眼睑,看着红孩儿也像是在看嫔伽罗。 “嫔伽罗虽生为罗刹鬼,却与他那生性残暴的兄长们截然不同。” “他天生聪慧且心软,不喜杀戮与血食。” “他的兄长对他虽好,但却最爱杀戮,以人为食,他无力阻拦,便躲在山洞最深处,用双手捂住耳朵。” “他看着母亲下山,将那些婴儿化作口中血食,看着母亲吃完后痛苦的神情。” “他心中生出了极大的畏惧与心疼。” “这畏惧,不仅是对杀戮的恐慌,更是对母亲深陷业障、永无出期的哀恸。” “而心疼,是因为他看出了母亲每一次进食后的痛苦与折磨。” “他听闻,世间有一位觉悟者,名曰佛陀。佛陀神通广大,可救一切苦,度无尽众生。” 玄奘抬起眼看向一旁的鬼子母诸天,她在哭。 “于是,他趁母亲外出之际,孤身一人,翻山越岭,奔赴精舍。” “但没成想,精舍外的比丘拦住了他。” “比丘告诉他,佛陀不愿见他。” “他以为是自己是极恶的罗刹,业障深重,佛陀不见妖魔,亦不度罗刹。” “但他没有放弃。” “他在佛陀的精舍前跪了七日七夜,有比丘前去劝导,他也不听。” “他只是一下又一下地磕头。” “他反复哀求,口中念着一句话:‘求佛陀帮我母亲,度她脱苦。’” 红孩儿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死死抓着铁扇公主的衣襟,指节泛白。 脑海深处,似乎有什么正在苏醒,让他头痛。 “终于,精舍的门开了。” 玄奘的声音变得悠远。 “他见到了佛陀。” “他跪伏在佛陀面前,向佛陀祈求,求佛陀出手,阻止母亲继续作恶,救她脱离这怨恨的苦海。” “佛陀看着他,眼中满是慈悲与无奈。” “佛陀将那段跨越轮回的前世因缘,将他母亲身为牧牛女时的悲惨遭遇,以及那五百人的轮回转世,统统告知了他。” “佛陀告诉他:神通不敌业力。这业力如山,恶念如海,即便是他,也无法抹除。” “嫔伽罗听完,泪流满面。他问佛陀:‘是不是必须要母亲将那五百个孩子全部吃光,才能彻底平息怨气,脱离苦海?’” “佛陀摇了摇头,对他说:你的兄长们,带着前世的孽力降生,今生化作罗刹恶鬼,造下无边杀孽。他们罪孽深重,自有轮回业报,永世不得善终。” “唯有你不同。你虽生为罗刹,却因前世那一念之仁,颇有善根,受人疼爱。” “佛陀告诉嫔伽罗:这解脱之法,唯有一条。便是让你的母亲,亲口吃下她最疼爱的孩子,也就是你,她才可能解脱。” “嫔伽罗没有恐惧,没有退缩。” “而是欣喜地仰起头,看着佛陀,眼中闪着光” “他高兴的说:原来如此!这样最好!’” “然后他端端正正地跪在佛前,双手合十,立下大愿。” 玄奘的声音陡然拔高: “他愿,此身化为食物,奉于母亲,断母亲日夜折磨之痛,解母亲永世沉沦之苦。” “他愿,堕入无间地狱,受刀山火海之刑,偿还兄长业债,换他们终得解脱之日。” “言毕。” “他化作一道流光,飞入了佛陀的钵盂中。” “骨肉消融,化作了那钵盂中的浓汤。” 红孩儿僵住了,他看着鬼子母诸天。 那妇人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骨头里。 红孩儿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一滴,两滴,三滴。落在铁扇公主的手背上。 铁扇公主低下头,看着那几滴眼泪,又抬起头,看着红孩儿。 她想伸手擦掉他脸上的泪,手抬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她不敢。 她怕自己一碰他,他就不是自己的孩子了。 鬼子母诸天动了,走到玄奘旁行了一礼,说道: “圣僧,接下来……让我来讲吧。” 玄奘微微颔首,退开半步。 鬼子母诸天转过身,目光越过玄奘,落在那对母子身上。 她的语调平淡,声音却在颤抖着: “那时,佛陀并未说谎骗我,而是与我说了一切。”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也越来越快 “他指着那只钵盂,对我说,里面是嫔伽罗。” “他说,嫔伽罗求了他七日七夜,求他救我脱离苦海。” “他说,嫔伽罗自愿舍身,化作这碗汤。” “他说,只要我吃下去,脑海中那日夜折磨我的声音,就会永远消失。” “他求我吃下,因为这是嫔伽罗最后的心愿,他用自己,为我换来的解脱,请我成全。” 她低下头凄然一笑: “可我怎么可能吃得下?!那是我最疼爱的孩子!是我的爱儿!” “我将那钵盂放在地上,跪在佛陀面前,疯狂地磕头认错。” “我问佛陀,如何才能救他?如何才能让他活过来?只要能救他,我愿意吃尽世间所有的苦,受尽所有的刑罚。我愿意把我自己的骨头熬成汤,把我的肉割下来喂人!” “可佛陀只是看着我,摇了摇头。” “他说嫔伽罗已发下大愿,代我与他的兄长受过,神魂坠入无间地狱,受刀山火海之刑。无人可救。” “他说我剩下的四百九十九个孩子,皆为罗刹恶鬼,他们罪孽深重,若不能引导向善,终将生生世世,堕入恶道,永世不得超脱。” “只要我们的业力不尽,嫔伽罗便要永远受苦。” “听完,我绝望了” “可佛陀却对我说:神通不敌业力,但善愿可造善缘。” 鬼子母诸天抬起头,说道。 “我听明白了佛陀的点化。” “于是我在佛前,立誓。” “我发愿,永生永世,再不杀生,皈依佛法,化身护法,护法护生!” “我发愿,我会将我的孩子们一一收服,全部度化,引导向善。” “我发愿,我会护佑这世间所有的孩童,全心护持,视若己出!” “此愿不求回报,只愿我之爱儿,不再受苦,离苦超脱。” 第170章 我是谁? 鬼子母诸天立在原地。 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铁扇公主脚下。 她的声音变得沧桑而疲惫,像是一块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石头: “我依誓言,将我那四百九十九个孩子,一个个找了出来。” “有听话的,我告诉他们,跟我走吧,是为了救他们的弟弟,我就用佛陀的法度他们。他们便跟我走了。” “但大多都不听话。” 她顿了顿,语气极平,仿佛在诉说别人的故事。 “我便打。打到他们听话为止。” “他们问我,为什么不让他们杀人?为什么要让他们皈依佛门?” “他们问,他们生来便是罗刹,不吃人,吃什么?” “我告诉他们,佛陀答应了我,他的弟子们,每日会施食给我们夜叉众,他们不会再饿着。” “可还有死不悔改的,我便亲手打碎他们的魔骨,强行送他们去轮回转世。待他们转生,我再去寻他们,再接着度。” “我用了无数年。” “一个。两个。三个。” “十个。五十个。一百个。两百个。” “我一个个去收服,一个个去度化。直到找齐了四百九十九个。” “最终,他们皆成了佛门护法、夜叉神将。” “我在寻他们的漫长岁月中,日夜不停地去救护世间的孩童。替那些脆弱的凡人幼子挡灾挡难。” “凭借这无量功德,我终于蜕下了那一身罗刹恶鬼之身。成了这受人供奉的佛门诸天。” 她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穹,眼底闪过一丝微光。 “终于,佛陀唤我前去。” “佛陀告诉我,嫔伽罗大愿已成,他可以转世了。” “佛陀还说,这一世转生,爱儿将修成正果。” “我欣喜若狂。” “可佛陀紧接着又说,他虽大愿已成,可得正果。但他自身前世造下的恶业却并未了结。” “他之前所受之苦,尽代我与兄长受罚。重返人间后,还需要一世历练。” 鬼子母诸天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问佛陀为什么!” “佛陀说,他要受烈火焚身、刀山穿体,历经生死,才能洗尽最后一点业障,方能拜得名师,修成正果。” “我说,我可以代他受这烈火刀山之罚!我想把亏欠他的,统统补偿给他。” “可佛陀却说,此乃他修成正果前必经的历练,任何人不可代替。” “我已证得果位,若擅自离位干预,反而会破坏他的修行,令他前功尽弃!” 鬼子母诸天缓缓走向铁扇公主。 铁扇公主仰着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庞在晨光中相对。 一个宝相庄严,仙气缭绕;一个满面泪痕,狼狈不堪。 “佛陀还说……” “我们的母子之情已尽。” “他转世之后,将不再是我的儿子。” 听到此处,红孩儿浑身一颤。 “可我不甘心!” 鬼子母诸天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还想做他的母亲!” “但我知道佛陀不会骗我,我不能离位,我不能害了爱儿。” “于是,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鬼子母诸天看着铁扇公主,平静的说道: “我还有一一具身体,就是我之前褪下的恶身,那具罗刹之躯。” “我倾尽心血,耗费本源,日夜孕养那具躯壳。” “直到它彻底褪去死气,重新生出了纯净的灵智,我将其送到罗刹国,交予罗刹国主抚养。” “我想让她,替我做他的母亲。” 鬼子母诸天抬起手,指向铁扇公主: “那就是你。” “故而你虽生为罗刹,却能有缘法修炼,避过灭族之灾,成为一名得道的女仙。” 铁扇公主如遭雷击。 她呆呆地看着鬼子母诸天,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鬼子母诸天放下手,眼神中充满了歉意。 “终究是怪我贪心,或者是这劫气入了体。” “我竟然从没想过,你不是我,我也不是你。” “你有了自己的魂,自己的命,自己的一腔真情。” “却因我强加给你的执念,平白受了这几百年的苦难。” “我得知佛陀让观音大士送嫔伽罗转世托生。” “于是我便去求大士,将嫔伽罗的神魂,托生于你的腹中。” “大士慈悲,便答应了我,又因之前的因果,帮我隐瞒。” 鬼子母诸天缓缓跪下,与铁扇公主平视。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铁扇公主的脸颊,却在半空中生生停住,不敢落下 “你为了护他,受我执念影响,日夜偏执。你逼他修炼,将他藏在火焰山,日日担惊受怕。” “最终,惹得夫妻反目,形同陌路。” “你受的苦,皆因我而起。” “是我对不住你,也对不住爱儿。” 铁扇公主看着那只停在半空的手。 她没有躲开。 她忽然向前倾身,主动迎了上去,将脸颊贴在那只冰凉的手掌上。 没有怨恨,颤抖的说道 “我……不怪你。” 铁扇公主沙哑的声音在风中颤抖, “我可能是你褪下的恶身,可能是你执念的影子。” “但红儿是我的儿子,是我生他养他,我是他娘。” “我为他做的所有事,受的所有罪,都是我自己选的。” “就算是做错了,也不是你逼的。” “这些从来都不算苦。” 她抬起眼眸,看着鬼子母诸天: “你不也是吗?” 两人静静地对视着,眼底皆是泪水。 然后,她们都笑了。 -------- 红孩儿呆立在一旁。 今生的记忆与前世的残影,如同两股狂暴的洪流,在他的脑海中疯狂翻腾、碰撞。 今生罗刹女的严厉与眼泪, 前世鬼子母的疼惜与爱护。 一切因果,一切恩怨,如同一张错综复杂的大网,将他死死缠绕,勒得他无法呼吸。 他看着眼前的两个母亲。 一个用无数年还债,只求他能超脱, 一个用自己命去挡,也要护他周全。 一个记得,却不敢认他。 一个忘了,却爱他入骨。 红孩儿突然觉得心口一阵绞痛。 那痛楚并非来自肉体,而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撕裂。 “我到底是谁……” 红孩儿喃喃自语,眼神空洞。 “我是嫔伽罗?还是牛圣婴?” 他猛地抱住头,痛苦地蹲在地上。 “不……我不是!” “我不要你们为我受苦……” 红孩儿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如同野兽般的呜咽。 “小施主。” 玄奘平静的声音传来。 他缓步上前,走到红孩儿身边,问道: “你觉得你是谁?你觉得她们是为了谁?” 第171章 谁是你? 红孩儿没有回应。 玄奘也没有接着追问。 他在红孩儿身旁缓缓蹲下。 两人一高一低。 “小施主。” 玄奘开口,声音轻缓:“贫僧与你讲一个故事吧。” 红孩儿没动。 他低着头,死死盯着脚下那汪浅浅的积水。 水面倒映出一片灰白的天,和他那张苍白的脸。 玄奘也低着头,缓缓说道: “很久之前,在一座名为福城的城中,有一对长者夫妇,乐善好施,家资万贯,却一直没有子嗣。” “他们日夜期盼,广结善缘。终于,妻子怀了身孕。” 玄奘的声音在这焦黑的山坳里荡开,带着一股奇异的安定感。 “在那孩子出生时。” “他们家宅之内,院中突然涌出七座宝藏。” “金银珠玉滚了满地,宝器、琉璃等诸多珍宝光芒璀璨,照亮了整个夜空。甚至连院子里的泥土,都变成了细碎的金砂。” “那对夫妇非常开心。” “却不是为了这满院的钱财,而是因为这个孩子,他肯定是有福报的人。” “所以,他们替孩子取名,唤作善财。” 玄奘顿了顿,轻声念道: “解心顺理曰善,积德无尽曰财。” “善财出生后,生得眉清目秀,聪明活泼,极善解人意,深得长者夫妇的欢心。” “周围的邻人都说,这孩子必有大福德,今生就是来享福的。” “可他们却不知道,善财其实很苦恼。” “善财虽然家财万贯,父母慈爱。” “虽然他连出门随手捡起的石头,都是价值连城的宝石。” “但他太有钱了,所以一切来找他的人,都是为了他的钱。” “他想与人们交流真心,想交真正的朋友。” “可每一次满怀期待,换来的往往都是算计与索取。” “他很难过。他很苦恼,” “但他生性纯良,善解人意。” “他采集种种财宝,去供养那些求他帮助的人们。” "可他想追求真正的智慧,想知道如何才能不再这样苦恼。” 玄奘抬起眼眸,看向远处的云山。 “然后,他遇见了文殊菩萨。” 悟空听到这里,忍不住“嘿”了一声,拿胳膊肘捅了捅八戒。 他本来颇为担心自己的侄子嫂嫂,但是看到师父又开始讲故事,便一下子放松下来,冲着八戒挤眉弄眼,打趣道: “呆子,那文殊菩萨是不是就爱唱这一出?一天到晚不在道场,偏喜欢到处瞎溜达。” “逢人便化作个落魄和尚,或者什么奇奇怪怪的模样,去考验这个,点化那个。” “这世间的热闹,还真是一处都少不了他!” 八戒从不让话落在地上,回道:“猴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文殊菩萨那是无缘大慈,不择根机,那叫什么来着,因缘化度!” 悟空听完,一脸惊讶的看向八戒,拍了拍八戒肚子:“好呆子,有长进啊!” 小白龙翻了一个白眼,出声阻拦:“大师兄二师兄,师父说话呢!莫要胡搅!” 沙僧一脸憨笑。 ---------- 玄奘没有理会徒弟们,声音依旧平稳: “善财向文殊菩萨请教解脱之道。” “文殊菩萨告诉他:你要学习解脱之道,最基本的法子,就是去参访善知识。” “善财面露难色,说:菩萨,我不知道哪里有真正的善知识,我也分不清善恶。” “文殊菩萨摇了摇头,告诉他:善知识在度化众生时,会有各种善巧方便智。” “因此,不用费心去分,参访时,以谦卑心学他人长处,不存傲慢,不看旁人短处,如此便够了!” 玄奘双手合十,轻声诵念: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悟空扬了扬眉毛,轻声道:“嘿嘿!这回倒是痛快,不打哑谜了!” 玄奘继续说道: “善财受到文殊菩萨指引,他辞别父母,寻师访道。” “如是历一百一十城,参五十三位善知识。” “在游历中,只要对方有长处,即使是世人眼中的‘外道’,他也会虚心求教。” 玄奘的声音变得宏大而悠远: “善财参访的对象,不分职业、性别和身份。” “有菩萨、僧众,也有在家男女信众。” “有国王、长者、外道、婆罗门,有商人、妇人、医生、船师、妓女、还有如他一般的童子童女等等。” “他在参学的过程中,不拘一格,遍学世间、出世间的一切学问。” “这五十三位善知识,度化众生的法门各不相同。” “有些善知识,如自在优婆夷,以蔬食美味供养众生。先从色身存活的基本需求予以满足,安其身;然后再到思想上的引导,助人解脱,安其心。” “有些善知识,如无厌足王,则示现忿怒之相,以严刑峻法,调伏那些刚强难调、不听软语的恶劣众生。” “还有女菩萨婆须密多,世人皆以为她是轻浮之女。可只要你与她拥抱一下,互相握个手,你便会洗净烦恼,对修行之路充满信心。” “当他遇到菩萨,便学习大慈大悲之行;遇到罗汉时,则学修清净无染之行;遇到医师,便学习医学药理,救死扶伤;遇到船师,便学习掌舵之术,引人渡海。” 玄奘看着一动不动的红孩儿,轻声道: “从这许多善知识各种不同的方便善巧中。” “善财明白了一个道理。” “世间无有一法不是佛法。” “只要契理契机,讲经说法是弘扬佛法,无论是什么只要能够净化人心,导人向善,皆是弘扬佛法。” “他在求法的过程中,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考验和磨难。” “然而他始终不忘初心,不退转,不放弃。” “终于,他修得念佛三昧,证得般若智慧。” ------------- 风吹过来,那滩积水的水面皱了一下。 红孩儿一直没动,埋着头,不知道听没听。 玄奘缓缓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小施主,你可知我为何要讲这个故事?” “和我没关系!” 红孩儿猛地一甩,甩开了玄奘的手: “我没听!我不知道!别烦我!” 玄奘站起身,转过头,看向鬼子母诸天与铁扇公主 “刚才贫僧、菩萨,还有诸天讲的那段因缘中,还有一个人少说了!” 红孩儿一怔,问道:“……谁?” 玄奘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鬼子母诸天和铁扇公主的耳边炸响。 “牧牛女的孩子。” 鬼子母诸天闻言,仿佛被抽去了浑身的骨头,身体竟不可遏制地抖了起来。 铁扇公主也猛地捂住了嘴,眼中满是惊骇。 玄奘的声音里带着哀悯, “他善根具足,福缘深厚,他本该成为那独觉佛的座下弟子。” 说罢,玄奘看向观音菩萨。 观音垂目,没有说话。 “可因为那恶缘恶业,他死在了那片漆黑里,只能重新轮回。” 玄奘重新看向红孩儿,目光变得无比柔和, “即便如此,那个孩子,他也没有怨恨,他不知道什么是怨恨。” “即使跟着母亲堕入轮回,即使生生世世受那恶业的牵连……” “他的每一世,都在不停地做善事。” “因为他总觉得是他亏欠了别人。” “一世又一世,一念又一念。” “那些善念,在轮回中,慢慢积攒,慢慢沉淀。” “直到某一世。” “他投胎某对长者夫妇家中。” “家宅之内,涌出了七座宝藏。” 玄奘抬脚,朝红孩儿脚下的积水,重重的踩了下去,水花迸散。 红孩儿猛的抬起头,玄奘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 “那对夫妇,唤他作” “善财。” 第172章 他是我? 水花迸散,又落回去,归于平静。 红孩儿盯着玄奘。 鬼子母诸天站在原地,发着抖,看向玄奘。 “所以呢。” 颤抖着问道: “善财呢?” “他修成了,他证得了,他在哪里?” “我在这世间存了这许多年,为何从未见过他?” 玄奘摇了摇头。“贫僧能讲的,已经讲完了。” 他退后半步,双手合十,目光越过鬼子母诸天,投向那久未说话的观音菩萨,朝观音菩萨合掌,行了一礼。 “接下来的事情,还请菩萨解答。” 观音菩萨睁开眼睛,轻轻颔首,还了一礼,说道:“那便贫僧来说吧。” “善财访遍五十三位善知识,修得念佛三昧,证得般若智慧,本该圆满。” 观音菩萨开口,声音如同远处传来的钟声,落地无声。 “可他隐隐觉得,心中始终有一处地方不对。” “正是那心中那股与生俱来的‘亏欠感’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他屡思不解,被其所困,便去问普贤尊者。” “普贤尊者看出其中因果纠缠,但尊者亦不敢妄下定论,便寻来了文殊尊者一同参悟。” “文殊尊者以大智慧推演,算出了善财的前身,更算出了他与贫僧之间的一段因缘。” “于是,他们二位带着善财,一齐来寻贫僧。” 菩萨顿了顿,目光悲悯地看向地上的鬼子母与铁扇公主: “贫僧一番推演,知晓得知了善财前身。” “便将牧牛女和鬼子母诸天的旧事告知了他们。也讲与了善财听。” 八戒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说:“这弯弯绕绕的,俺老猪听得头都大了。猴哥你听明白了吗?” 悟空没接话,听到这里,眉头也皱了起来。 ------------------ “可我们都未能给善财答案,” “于是,我们便带着善财同赴灵山,求见世尊。” “我们到时,世尊正在等我们,他看着善财说道。” “你与正果,只差一步。” 红孩儿猛地抬起头,观音菩萨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移开。 “那一步,却是那难解难分的因果纠缠,他也无法解开。” “遂即,世尊同我们讲了究竟” “善财前身本应随贫僧修行,却因嫔伽罗他们胎死腹中。” “而鬼子母因善财之死发下了吞尽五百人子孙的恶愿,造下恶业。” “那业债,也有善财的一份。” “嫔伽罗发下大愿,坠入无间,受刀山火海之刑,替母亲与兄长受罚,承担业障,却也算是替了善财。” “故而,善财欠了嫔伽罗。” 菩萨的声音轻下去。 “世尊说:三者之间,善缘与恶缘交错,互为因果,首尾相咬,理不清,也解不开。种种纠缠,已成死局。” “善财欠嫔伽罗,嫔伽罗欠鬼母,鬼母欠善财。” “可善财也欠鬼母,鬼母也欠嫔伽罗,嫔伽罗也欠善财。” “因果循环,无处起,无处落,无可消除。” “却使三者均不能成就。” “鬼子母之大愿,永无圆满;” “嫔伽罗在无间,永无终止;” “善财这份亏欠,永无得解!” 鬼子母诸天闻言脸色大变,看向观音菩萨。 观音菩萨没有看她,而是接着讲述。 ------------------ “可善财听完,却没有什么反应,而是恍然大悟。” “他求问世尊。” 观音菩萨看向红孩儿。 “他问,能否去无间地狱,见一见嫔伽罗。” “世尊闻言,默然许久,微笑点头,让他去寻地藏菩萨。” “地藏菩萨知晓后,引他入了无间。” “然后,他见到了嫔伽罗。” “嫔伽罗所在无间地狱,四面是火,如山而立,连绵不断。” “火光之中,有一座刀山,高耸入云,刀刃如林。” “刀山之上,有一道身影,正是嫔伽罗。” 观音菩萨的声音陡然宏大,不似讲述故事,更像是在唱诵史诗。 “善财没有迟疑。” “直上刀山!” “投身火聚。” “他一步一步的往上走。” “走向了嫔伽罗。” “未至中间,他得菩萨善住三昧。” “火焰从四面涌来,将他包裹。” “才触火焰,证寂静乐神通三昧。” “刀割去他的皮肉,烈火烧尽他的骨血。” “可他神魂仍在,依然朝山顶走去。” “最后,他走到了嫔伽罗面前。” “嫔伽罗睁开眼睛,看向他。” “嫔伽罗在无间受了不知多少年的刑,已无多少神智,只剩下痛苦感觉。” “可当他抬起头,看见善财的那一刻,竟痛哭流涕。” “善财却笑了。” “这是他出生以来,第一次没有任何迷茫的笑,因为他心中没有了那与生俱来的亏欠。” “他看着嫔伽罗,说:我是善财,我来讨债,也来还债。” “然后,善财走向了嫔伽罗,神魂与嫔伽罗融合。” “善财化作嫔伽罗。” “嫔伽罗成了善财。” “刀山变成了莲花。” “烈火化作了赞歌。” “善财还了业债。” “嫔伽罗不再受罚。” “鬼子母完成了大愿。” 观音菩萨讲完了。 玄奘,闭目合十,缓缓念道: “五执交身生疑惑。” “诸天共赞悔自愆。” “直上刀山身火聚。” “净轮法门法王子。” ----------- 此时,没有人说话。 众人无不被那因果业障所震撼。 鬼子母身影摇晃,无力站定,跌坐在地上。 红孩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铁扇公主见状走上前去,心疼的抱住了红孩儿。 可红孩儿却轻轻推开了母亲,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然后握紧。 他走向观音菩萨,开口问道,声音虽哑,却没有颤。 “所以,能成正果的是他们,不是我,才对吧?” 没等观音回答。 红孩儿便笑了。 转头看向了站在稍远处的小白龙,高声道: “喂!那什么敖悟己,你看!我没说错吧!” “他们说,我是我娘的孩子,是鬼子母的孩子。” “他们说,我是嫔伽罗,是善财。” “却唯独不是我。” 然后又马上恶狠狠地看向玄奘与观音: “你们讲了这么久,绕了这么久。” “是想我承认,他们是我?” “可他们是谁,关我屁事?” 第173章 我是我! 话音未落。 他身上的三昧真火,陡然窜起来。 然后是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息从他身体里往外撞,一股金黄,一股黑红。 三者搅在一处,谁也不让谁。 “我管他们是谁!” 红孩儿嘶吼道:“他们是他们,我是我!” “我叫牛圣婴,我是红孩儿,我是圣婴大王!” “才不是他们。” “从我的身体中滚出去!” 话音才落,皮肉裂开的声音。 双肩之侧,硬生生挤出两颗头颅。 左侧那颗,罗刹面孔,宛如恶鬼,眉目苦涩,满面泪痕。 右侧那颗,眉目清秀,宛若仙佛,宝相庄严,嘴角含笑。 正中那颗,面目狰狞,宛若妖魔,双目赤红,满脸嗔怒。 三头六臂,浑身烈焰。 “滚出去!!都给我滚出去!” 正中的头颅,便是红孩儿的本相,嘶吼着,挥起两只手臂去砸左右两侧的脸。 “啪!啪!” 拳头重重砸在脸上。 两侧的头颅却无动于衷,不躲不避,就是默默被他打着。 “你们凭什么替我做主!” “凭什么说我就是你们!” “你们为什么不滚出去?!” 中间那张因愤怒而涨红的小脸,猛地仰起,冲着前方吼道: “敖悟己!老和尚!那菩萨!你们说啊!他们凭什么在我的身体里?” ------------ 玄奘没有动也没有看红孩儿,而是看向小白龙。 “悟己。” 玄奘的声音平缓温和,“既然小施主问,你来回答此问?” 小白龙闻言往前走了一步,双手合十,恭敬行了一礼: “师父,弟子正要答他。” 远处传来一声急喊。 正是西海龙王敖闰见状,忙的赶过来,焦急喊道: “烈儿!莫要逞强!” 小白龙脚步微顿。 他回过头,对着满眼担忧的父亲,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无碍。 他转回身,走向那烈焰缠身,三头六臂的红孩儿跟前,停住。 小白龙伸出手,掌心,幽蓝的水灵力涌动。 穿过火焰,狠狠的打到中间的红孩儿的脑袋上。 红孩儿停下了手,刚想还手,剩余的两双手竟然动了。 按住了他,然后他只能咬牙切齿地瞪着小白龙。 小白龙收回手,双手抱胸,低头看着那双赤红的眼睛: “你装什么?” 声音不高不低,也没有哄劝的意思,就是直直地问。 “谁说你是他们了?” “是他们是你。” 小白龙继续说: “未生你时,谁是你?” “生你之时,你是谁?” 他停了一拍,冷笑一声,退后半步,摊开手: “你问我?” “我怎么知道?” 然后往自己胸口一指: “我只知道,我是敖悟己,以前是西海龙王三太子。因纵火烧了明珠,被父王告上天庭,贬下凡尘,等着受死。” “后来,观音菩萨救了我,师父收下我教我修行,我是圣僧三徒弟,然后我有了一群一同修行的师兄弟。 他顿了顿。 “可我出生之前,是谁?” “我不知道。” 他摇了摇头,说得很平淡。 “也不在乎。” “我师父教我们唯识之理,其中有一根本,名唤阿赖耶识。” “此识乃业力之总集,从不可追溯的久远劫前,贯通至今,再延至未来。万般行迹,皆藏于此。” “前世那些人走过的路,受过的苦,做过的事,都压在我们的心识里,变成了我们的一部分。” “可我们还是我们。” “我还是我。” “是敖悟己,不是前世。” 他看着红孩儿,眼神里没有什么深意,就是像看一个耍脾气的弟弟。 “你是牛圣婴,是红孩儿。” “不是嫔伽罗,不是善财。” 小白龙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但嫔伽罗是你,善财也是你。” “他们俩都是你,为什么要出来?” “为什么不能在你的身体里?” “你打你自己,所以他们才不还手!” “你在装什么臭屁?演给谁看?” 红孩儿愣住了。 中间那张原本狰狞的面孔,此刻布满了错愕,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白衣青年。 小白龙没给他喘息的机会,劈头盖脸地继续骂道: “别看我!看她们!” 他指向后方。 “你娘不爱你?” “鬼子母要害你?” “观音菩萨是来抓你的?” “这三位,哪一个不是来度你的?” “蠢货!笨蛋!” “闹闹闹!你烦不烦!” 小白龙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满脸写着嫌弃, “不就是小屁孩,离不开家,直说呗!舍不得娘亲,说啊!” “就去上个学罢了!” “跟着菩萨修行,委屈你了?生离死别了?哭天抹泪地闹什么闹?” “菩萨还真能一辈子不让你见你娘?” “你跟着修炼,腿长在你自己身上,你跑不回来?” 小白龙扭身对着观音菩萨行了一礼,然后指着她,对着红孩儿说道: “她多心软,你瞧不出来?” “她若不心软,会觉得是她欠你们的,会出来做这个恶人?” “会替鬼子母承了那些因果?会在这里站到现在?” “她不说破,是怕你娘和鬼子母全部入劫,这都想不明白?” “现在好了,大家陪着你闹,什么都讲明了。” 他稍稍停了一下,下巴抬了抬,朝铁扇公主那边虚点了一下: “可你呢?就顾着自己发脾气,抬头看看你娘吧,被你折腾成什么样了!” 红孩儿的目光不受控地往铁扇公主身上一瞟。 落在了一旁的铁扇公主身上。 那张往日里严肃冷艳的脸,此刻惨白如纸,满是泪痕。 见孩子看向她,她强扯嘴角,挤出一个安慰的笑,仿佛在说娘没事。 红孩儿猛地扭回头。 说不出话。 “正果是你只要跟着菩萨走,就能直接掉进嘴里的?” “还喊什么不要正果?你有了吗?” “正果是你前世修了,今生就能躺着得到的?” 小白龙的声音如刀,字字见血, “你做什么美梦?” “你离那正果,不还差最后一步呢?” “这一步多难走,还用我来给你讲?” “是你的路没走完,所以他们想帮你,不是说拉着你,硬塞给你。” “爱走不走,爱要不要!” 话音落下。 小白龙抬起手,“啪”的一声,又毫不客气地拍在红孩儿中间那个脑袋的脑门上。 不重,也不轻。 “臭小子,我在地底下怎么跟你说的!” 小白龙看着他,眼神中透着一股兄长般的冷硬与期许, “靠不得别人,靠不得我,靠不得你娘,靠不得菩萨,连你的前世也靠不得,只能靠你自己。” “你可能是个好种子,可你自己害怕发芽,害怕破土,谁能帮你?” “还有,你小子还说自己运气差。” 小白龙笑了一声,重新抱起双臂,嘲讽般地说道。 “睁大眼睛好好看看吧,看看有多少人为你操心!你运气多好!” “还闹个什么,气死我了!” 红孩儿,懵了。 周身的烈焰,也没了。 第174章 取一念 红孩儿呆呆地站在原地。 身躯剧烈地震颤着,那尊骇人的三头六臂法相开始崩解。 三头合为一头,六臂化作双臂。 留在原地的,依旧是那个扎着冲天髻、穿着红肚兜的稚童。 周身的黑红煞气与纯净金芒与熊熊烈火尽数褪去。 只剩几缕青烟,散进晨风里。 小白龙看着面前这个终于安静下来的孩童,收回手,退后一步。 他转身,朝玄奘行了一礼,又朝观音菩萨行了一礼。 “师父,菩萨,弟子讲完了。” 观音菩萨笑着摇了摇头:“悟己,我知你们随玄奘修行精进颇快,却未曾想到你们均已经得悟道途,真是可喜可贺。” 然后看向玄奘:“玄奘,你这师父,做的好啊。” 玄奘笑了笑。合十行礼,然后看着小白龙。 眉眼间慢慢漾开一抹欣慰的笑意。 “悟己。” 他开口,声音温和。 “说得真好。师父就知道,你一定可以。” 小白龙闻言,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低下头,又行了一礼。俯身时,抬手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直起身,走回悟空身边。 还没等他站稳,一团金光便扑到了跟前。 没等站稳,悟空便一步窜了上来,拍了拍他的手臂,然后搂住他的肩膀,咧嘴大笑。 “哈哈哈哈!小白好样的!俺老孙就知道你肯定行!悟得不赖,这番话当真骂得畅快!” 小白龙嘴角微扬,破天荒地露出一抹不好意思的笑容: “谢大师兄夸奖。” 八戒挺着滚圆的大肚子,硬生生挤了进来,破开二人,怼到小白龙脸前,指着自己道: “诶诶!小白!俺呢俺呢?!” 他拍着胸脯,唾沫星子横飞:“俺老猪就知道,这一回这大难定不会白过!” “你想想,要不是俺老猪这么日日督促你,你能悟得这么快? “你瞅瞅刚才那骂人的架势,一套一套的,直戳心窝子!这脾气这嘴皮子,可不是跟俺练出来的?!” 小白龙嘴角的笑意瞬间收敛,翻了个极其标准的白眼,扭过身去,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八戒却不依不饶,绕到另一边接着邀功。 沙僧立在一旁,憨憨地笑着,直挠后脑勺: “师兄说得对!自己的路得自己走,靠不得别人!三师兄真厉害!” 阿虎也迈着猫步凑了过来,硕大的虎头亲昵地蹭了蹭小白龙的腿甲,喉咙里发出深沉的“呼噜呼噜”声,尾巴甩得极欢。 小白龙伸手拍了拍阿虎的脑袋,看向沙僧: “谢谢沙师弟,也谢过阿虎。” 师兄弟几个打打闹闹,将小白龙簇在正中。 ---------- 红孩儿站在原地。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焦土上,有一小滩干涸的血迹——是他自己的。 铁扇公主见儿子恢复了本来面貌,再也按捺不住。她跌跌撞撞地扑上前,一把将红孩儿死死搂进怀里。 “红儿!” 她将脸紧紧贴着孩童的额头,哭泣着呢喃: “什么神仙,什么正果,咱们都不需要了!” “跟娘回家,咱们就在翠云山待着。” “有娘护着你,什么大劫、什么因果,全都没有我的红儿重要!” 鬼子母诸天慢慢走过来,停在两步之外,她看着红孩儿,声音轻得像是怕压碎什么,小心翼翼地说道: “你听你娘的。” “我会护着你们!” “我来想办法,哪怕这诸天的果位不要了,也定保你们周全。” “只要你开心,我便别无所求。你若不想见我,我绝不会在你眼前出现,绝不打扰你们母子。” “只要你好!” 红孩儿靠在铁扇公主怀里,没有动。 过了很久。 他缓缓伸出双手,抵在铁扇公主的肩膀上。 轻轻地从母亲的怀抱中退了出来。 “娘。” 红孩儿退后一步,双膝一弯,跪在地上,对着铁扇公主,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再抬起头时,那双眼睛里,却没了半点娇纵与迷茫。 “娘,对不起。” 红孩儿声音清脆,字字铿锵, “孩儿不回去了。” “孩儿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了。” 铁扇公主一怔,看着自己的孩子,像是看出了什么,然后哭着点头。 红孩儿朝她笑了笑。 然后,他转过身。 对着鬼子母诸天,也磕了三个头。 “这是谢谢您的照顾。” 直起身,看着那张与他母亲一模一样的脸。 “敖悟己说的对,我不是他们。但他们是我。” “您不欠我,我也不欠您。” 他顿了顿。 “他们说,您也应该为自己活了。” 鬼子母诸天如遭雷击,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只是看着红孩儿,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里,有不舍,也有释然。 ------------------ 玄奘看着红孩儿此番动作。 走上前问道:“小施主,此番可是明白了,你是谁?她们是为了谁?” 红孩儿站起来,看着他,摸着脑袋,笑了笑:“老和尚,我可能明白了,也没太明白。” “我是我,他们也是我,我却不是他们?” “我娘她们为了我,却也不是为我?” 玄奘微微颔首。 “小施主,世人皆说一念之间。” “你可知,何为‘一念’?” “一念,乃识之刹那生灭。” “凡夫之念,从起到灭,其间已有亿万微细之相相续而过。” “每一念,刹那生,刹那灭,绝不停留。” 玄奘抬起手,指向远山绝壁上垂落的一道水线。 “便如那山间瀑流。” “远观那瀑流,恰似一匹白练悬于崖壁,静止不动。” “然近观之,前一滴水方落,后一滴水即至。前水非后水,后水非前水。” “水滴刹那生灭,前赴后继,相续不断,方才汇聚成这浩荡长流,似是恒常不变。” “念念生灭,前后变异,因灭果生,非常一故。” “阿赖耶识,便是这无尽瀑流。” “你过往无数劫中的善恶行迹,皆是水滴,藏于此识之中,虽像是一体,却非一体。” “嫔伽罗与善财,不过是这瀑流中,已经坠落、已经破灭的前两滴水。” “因他们灭去,方才生出今日的你。” “但你,却非他们。” “前水已去,后水未来。能触碰到的,只有这一滴当下的水。” “所以,她们为的就是此刻站在这里的你。” “一念,非过去念,非未来念。唯是当下现前一念。” “过去念已灭,了不可得。未来念未生,亦不可得。” “不滞于过往,不迷于未来。” “过去不可得,未来不可得。” “是正,是邪,是人,是妖,每刻都在流变。” “均在当下一念。” “你不需要赶走他们。” “你只需要守住他们。” “当下一念,即因即果!” 玄奘说完笑了笑,伸出手,摸了摸红孩儿的头: “小施主,可听懂了?” 红孩儿静静地站在原地,双眸微闭。 然后对着玄奘,双手合十,像模像样地弯下腰,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佛礼。 “多谢圣僧开示。” 随后,他面向一直含笑注视着他的观音菩萨。 双膝跪地,声音脆亮: “弟子牛圣婴,愿入法门,随菩萨修行。” 第175章 善财童子 红孩儿双膝跪地,脊背挺得笔直。 观音菩萨含笑,低头看着他,没有急着开口。 看了片刻,才开口: “你可愿受戒?” 红孩儿仰起头,迎上菩萨的目光。眼神澄澈如雨后初晴。 “弟子愿受。” “可会后悔?” 他攥了攥垂在身侧的小拳头,想了想,又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都落得实: “弟子之前年岁,顽劣好斗,好杀好争。” “总以为闹出天大的动静,才能让父母看见我、疼爱我。” 红孩儿深吸一口气,目光在铁扇公主和鬼子母诸天身上扫过。 “此番经此一难,知晓了前身之事,也看清了自己。” “弟子不想再为别人活着,也不想再做谁的替代品。”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小白龙。 “此时此刻,弟子想为自己活一次。” “我想学学那敖悟己!自己去走一条路。我觉得,像他那样,有个师父,有师兄弟,说不定也挺好。” 小白龙闻言,嘴角微微上扬,回了一个极淡却极暖的微笑 观音菩萨听罢,笑着点了点头。 “善哉。” 她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一把金剃头刀儿。 菩萨缓步走到红孩儿身前。 “既如此,我与你摩顶受戒。” 随着刀刃轻轻挥动。 那一头浓密的黑发应声飘落。 菩萨动作轻柔却快。几下翻转,便将那满头乱发剔除,单单剃作一个“泰山压顶”的样式。 剩下三撮毛发,菩萨灵巧地将它们挽成三个窝角揪儿,稳稳压在头顶,像个小小的山形。 红孩儿顶着那三个些许滑稽的窝角揪儿,一动未动,神色肃穆。 铁扇公主站在原处,死死看着地上那几缕落下的黑发。 她的手慢慢攥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眼泪又点了下来。 鬼子母诸天则垂着眼,一动不动,宛如一尊泥塑木雕,只有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了她内心的翻涌。 取经队伍这边,反应却大不相同。 小白龙与沙僧双手合十,神色庄重,沙僧眼眶微红颇为感动。 小白龙则是眼中满是欣慰。 旁边的悟空却恰好相反,忍不住咧开嘴,用手肘拐了拐身边的八戒。 八戒也捂着嘴,憋笑憋得浑身肥肉直颤,压低声音嘟囔:“猴哥,你瞧那三个揪儿,忒丑了些!菩萨是不是不会剃头?” 悟空闻言,也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玄奘走过去,一人头上轻轻拍了一下。 “啪。” “啪。” 两声脆响。 悟空和八戒同时捂住脑袋,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玄奘收回手,看着红孩儿,也是一脸欣慰。 ----------- 观音菩萨收起金刀,手中杨柳枝轻拂而过。 一滴晶莹剔透的甘露自枝叶间滑落,精准地落在红孩儿的眉心,瞬间沁入肌理,化作一抹清凉的生机。 “自今日起,便赐你法名---善财。” “唤你做善财童子。” 红孩儿听见这个名字,小小的身躯极轻微地顿了一下。 但他没有抗拒,平静地接受了这个承载着前世因果与今生期许的称呼。 他双掌合十,对着菩萨重重磕下头去: “善财,谢过菩萨。” 观音菩萨微微点头,随后将目光越过他,落在铁扇公主与鬼子母诸天身上。 “善财虽已受戒,心性澄明,但劫数未满。” 菩萨声音微沉。 “他本该受刀山火海之劫,以洗去昔日神魂在无间地狱中的戾气。” 菩萨说着看了看玄奘一行,又看向铁扇公主: “但此番劫数有变。” “罗刹女!” “你身为其母,为救他赴死,因此在那千叶莲台所化的刀山上,替他受了万刃穿心之苦,帮他抵了这命中的灾劫。” “却也使得善财劫难未满。” 铁扇公主眼眶一红,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下来。 她毫不犹豫地扑倒在地,连连磕头:“菩萨,此乃妾身自作主张!不关红儿的事!若有惩罚,我愿一人承担!” 观音菩萨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回善财身上: “因果相承,无可躲避。你母亲替你挡了刀山,你便要经过其他历练。” “从今日起,不可用神通法力。” 言罢,菩萨玉手轻轻一挥。 一道清冷纯粹的光芒自净瓶中射出,直落善财天灵。 “嗡——” 善财只觉经脉一紧,浑身法力顿时沉寂,但妖身气血仍在。 “你需一步一步,从这号山走到南海落伽山。” 善财闻言心疼的看了眼母亲,然后叩首:“弟子领命,菩萨慈悲,还请莫要再罚我娘!” 观音菩萨似没听见,转头看向铁扇公主。 “罗刹女。” 铁扇公主一顿,抬起眼睛。 “善财本无此劫,却因你多了此番劫难。” “故而。” 观音菩萨面无表情,轻声问道: “你可愿陪他同去?此去一路,照顾他生活起居,却也不可动用法力,也算惩罚。” 铁扇公主猛地抬起头,满眼的不敢置信。 短暂的呆滞后,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她。 她原本以为,受戒之后,母子便要天各一方,再见遥遥无期。 却没成想竟然可以陪他。 她喜极而泣,重重叩首。 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 “妾身愿往!愿往!刀山火海亦愿随,万水千山绝不喊一声苦!” 观音菩萨微微颔首,视线又落在了最边缘、一直沉默不语的鬼子母诸天身上,语气骤然转严: “鬼子母诸天!” 鬼子母诸天浑身一颤,仿佛从梦中惊醒。 她低垂着头,快步上前,双膝一软,也跪了下来。 “你身为佛门护法诸天,却擅入大劫,因私情欲抛弃果位,干扰定数,理应受罚!” 菩萨顿了顿说道: “就罚你与他们,做个护法罢。” “一路之上,除非他二人面临生死存亡之危,你绝不可相助,亦不可用神通干涉。” 鬼子母诸天听罢,单薄的双肩剧烈抖动。 她深深伏地,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 “鬼子母领罚!谢菩萨慈悲!” 观音菩萨看着善财,原本严肃的脸色,缓缓变得温柔,摇头轻声道: “善财,此去南海,路途遥远。你年岁尚小,不知世俗险恶、人情冷暖,有她们为伴,贫僧也算放心,不过定要谨记,你已受戒,不得妄行!” “你需沿途参访善知识。历经五十三参,明心见性,体察众生疾苦,直至落伽山,贫僧方才能正式收你入门。” 善财含泪,合掌下拜:“善财谨记菩萨教诲,谢菩萨慈悲!” 然后又看向那二位母亲,说道:“你等好生照看!” 铁扇公主与鬼子母诸天齐齐拜倒,异口同声: “谨遵菩萨法旨!谢菩萨慈悲!” --------------- 诸事皆定。 观音菩萨扭头看向玄奘等人,点头道:“玄奘,此间事了,贫僧便回南海了。” 玄奘双目微垂,合掌躬身行礼,温声道:“恭送菩萨。” 菩萨点头还礼。 悟空却嬉皮笑脸地凑了半步,笑道: “菩萨啊,俺老孙就知道,说来说去,心最软的还得是您。” 观音菩萨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没有否认,也没有应声。 莲台升起,云气托举,祥云卷起瑞彩,白衣渐渐没入云层之间,消失不见。 第176章 牵手与放手 善财从地上慢慢爬起,轻轻拍去膝盖上沾染的黑灰。 他伸手摸了摸头顶那三个略显滑稽的窝角揪儿 看向玄奘一行。 悟空一个箭步凑上前,一把揽住善财的肩膀,毛茸茸的手极不客气地在那三个揪儿上拨弄了两下。 “嘿嘿,乖侄儿,不错不错!” 悟空打趣道,“这新发型倒是别致得很,配你这身正合适!看着比之前那副张牙舞爪的样子顺眼多了!” 善财翻了个白眼,这一次,他却没有像之前那样剧烈挣扎,也没有出言反驳那句“侄儿”。 任由悟空揉着他的脑袋。 悟空笑了几声,便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他按下善财的肩膀,语气中透出一丝长辈才有的郑重与叮嘱: “这一路去南海,路途遥远。多听你娘的话,莫要逞强,莫要乱跑!” 他凑到善财耳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实在遇到没法子解决的难处了,便托土地山神传个信过来。你孙叔父天上地下的朋友多得是,定能去帮你。” “你现在也是个男子汉了,别动不动就哭鼻子。要护好自己的娘亲,别再让你娘日夜为你担惊受怕了!” 善财听完,鼻头微微一酸,却强行压了下去。 他哼哼着,小脸微扬,嘴硬道: “好了好了!别啰嗦,我知道了!” “定不会丢了你们的脸。这路还长着呢,谁先修成正果还不一定呢!你可别被我比下去了!” “到时候我修成了,你还在取经路上吃灰,我就去笑话你,说你这做叔父的,还不如我这个侄子!” 悟空非但不恼,反而用力揉了揉善财的头,大笑道: “好小子,有志气!” 善财笑了笑,随即收敛了玩笑的神色,一脸认真地看着悟空: “孙叔,你们以后若是见了我爹,记得也给他捎句话。” “就说,我还是他的儿子,我姓牛!他不认我,我也认他!我娘不好意思去找他,我日后修成了,定会亲自去找他说个明白!” 悟空点了点头。 八戒大肚子一挺,也凑过来。乐呵呵地说道: “大侄子!俺老猪看人最准,俺看好你!等你修成了,别忘了请你猪叔叔吃顿好的!” 沙僧在一旁憨憨地笑着。 八戒看着沙僧说道:“老沙,别傻笑了!行李呢?” 沙僧一愣。随后忙不迭地转身,小跑着去寻丢在林中的行李担子。 小白龙静静地站在稍远处,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的善财。 善财推开悟空的手,越过八戒,径直走到小白龙面前。 他仰起头。 善财看着小白龙。 “喂,敖悟己!” 他伸出小手,在小白龙的手臂上拍了拍。 善财别过脸,声音很小,却很清晰: “谢了。” 小白龙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修长白皙的手,在善财只剩下三个小揪揪的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 然后点了点头,嘱咐了一句: “路上当心。” 善财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向玄奘。 在玄奘面前停下,善财双手合十,弯腰行礼 “善财承教。” “圣僧还有诸位……叔叔说的话,我都记下了,必然不忘教诲,一心修行。” 玄奘合十回礼,眉眼间带着欣慰,说道: “去吧,找到自己的路便好。” 善财直起身,回头看了玄奘和众人最后一眼。 他走到铁扇公主身边,伸出小手,紧紧牵起她的手。 “娘,走吧。” 他仰起头,看着母亲,轻声说道, “这回,咱们时间多得很,不用着急。”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又道: “对了,我还得先去给土地公他们挨个道个歉,然后咱们再出发。” 铁扇公主反手握紧他小小的手掌,用力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眼眶还是红的,却满脸幸福。 鬼子母诸天化作寻常妇人,走在他们身侧,落后了半步。 她低着头,不敢靠善财他们太近。 善财停下,回头看向鬼子母诸天。 鬼子母诸天有点躲闪。 善财却朝她伸出另一只小手。 鬼子母诸天低头看着那只小手,整个人僵立在原地,久久没动。 善财等了一会儿,有点不耐烦地抖了抖手: “诶呀,磨蹭什么!快点牵着!走了走了!” 鬼子母诸天浑身剧颤,她慢慢伸出手,如同得到世间最珍贵的珍宝般,轻轻握了上去。 母子三人,并肩向远方走去。 ----------------- 西海龙王敖闰此时也走上前来,对着玄奘深深行了一礼,语气郑重: “圣僧,老龙西海事务繁多,不便久留,这便要告辞了。” 玄奘合十还礼: “龙王慢走。此番多谢您鼎力相助。” 敖闰直起身,不动声色地将站在一旁的小白龙拉在自己身后。 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上,竟然硬生生挤出几分讨好之色: “让圣僧见笑了,老龙其实也没帮上什么大忙。” 敖闰拱了拱手,声音低沉, “烈儿他,从小性子执拗,不善言辞。经历太少,又爱争强好胜、爱逞强。” “虽随您修行,长进颇多,但老龙还是厚颜请圣僧与诸位,多多担待。” “平日里让让他,多加照拂。老龙在此,拜托诸位了!” 他深深一揖,又开口道: “日后若有用得上老龙的地方,便去西海,老龙定然全力以赴,绝不推辞!” 玄奘笑着上前,扶起敖闰,开口道: “龙王言重了,您是悟己的父亲,贫僧也是悟己的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贫僧与您的心思,并无分别,还请龙王放心。” 敖闰点头,笑了笑说道: “圣僧说的对!” 不过玄奘却顿了顿,轻声道: “龙王,悟己他已然找到了自己的路,走在自己的道上。” “对于孩子,我们做长辈的,担心自是应该,可尽力便好,不应太过操心。” “若只顾对他好,却都藏在心里,不知表达,也不是什么好事!” “贫僧认为,还是多多沟通,然后多加鼓励与夸赞更好。” “有时孩子长大了,我们反而会留在过去。” “他们不一定不如我们,反而往往比我们想象中更加出色。” “所以对我们来说,学会放手,相信他们,让他们自己走,可能对他对己都是更好的选择。” 敖闰闻言一愣,又行一礼: “老龙受教。” 悟空过来拍了拍敖闰的肩膀,咧嘴笑道: “诶呀,老龙王,莫要忧心!小白是俺老孙的亲师弟,俺自当护着他!” 八戒也拍着胸脯,探着身子看向敖闰身后的小白龙,笑着努了努嘴: “猴哥说得对!老龙王快回去歇着吧,俺光看着都累的不轻!更别说你了!” “小白他,你一万个放心!俺老猪这做师兄的,平日里心胸最是宽广,还能不让着师弟?” 敖闰身后的小白龙听着这话,直翻白眼。 他狠狠瞪了八戒一眼,用嘴型无声地说道:死猪,你给我等着。 敖闰对着悟空八戒连连点头称是。 转头看向小白龙,朝远处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借一步说话。 小白龙点点头,跟着父亲走到一旁僻静处。 父子二人,相对而立。 第177章 谁见西方黑水河? 僻静处,是一棵老树背后的空地。 父子二人,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 敖闰开口,声音收紧了,恢复了那套小白龙从小听到大的腔调。 “烈儿。” “经过此番劫难,你该得知,这西行取经之路,凶险异常,步步杀机。” 他负手而立,看着不知何时比自己还要高出半个头的儿子: “你切记,遇事多思多想,莫要再像此番这般冲动鲁莽!让你来不是来送死的!” “总是这般,若是出了不可挽回的岔子呢?此事变数之大,我看连观音大士都拿不准!你逞什么能??” 小白龙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听着,然后看着自己的父王,看到他不知何时眉心竟然有了竖纹,随着他说出的每一句话,微微加深。 敖闰顿了顿,语气变沉: “遇见事情,多听你师父的。” “父王此番见他言行举止,大德大智,确实是当世圣者。” “你跟着他走,听他吩咐就好,其余的有你师兄们还有大能们处理,轮不上你!” 语气里有什么东西,细微地松了一分。 像是一块硬石,在水里泡久了,边角磨去了棱角,还是石头,只是不那么硌人了。 他说完,停了一停,拢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又松开。 敖闰一口气说完,又停顿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词句。 半晌,他别开脸,看向旁边一株枯草,漫不经心地,说: “此番劫难你的表现,父王看见了,你做得……不错!” “没给父王与龙族丢脸!” 说完这句,敖闰似乎觉得有些别扭,他转身,袍袖一拂,抬脚便走。 “父王!” 身后,传来小白龙的声音。 敖闰脚步停住。 他没有立刻回头。 听了一刻 他才缓缓转过头,看着小白龙。 小白龙迎上父亲的目光,没有那副惯常的冷淡面孔来逃避。 那张冷峻帅气的脸上,嘴角带着一丝平淡却真诚的笑意。 “您之前强行催动龙族精血,本源有损。” 小白龙声音放轻,一字一顿,十分认真: “回宫后,务必好生休养,莫要太过操劳政务。” 他顿了一下,继续道: “孩儿不在身边,莫要太过操心孩儿。孩儿记得您的教诲,在师父和师兄们旁边,不会有事的。” 眼神变得更加柔和: “您脾气不好,便少喝些酒,不要总和弟弟妹妹们置气,他们还小,总会长大的。” “还有龟丞相,他年纪大了,动作慢是正常的,您性子急,莫要总骂他。” “回去替我给我娘带个好,让她放心,儿在外面过得很好!” 小白龙深吸一口气,然后弯下腰去,对着敖闰,深深地,鞠了一躬: “莫要让孩儿……在外担心!” 敖闰闻言,浑身猛地一震。 那双一直威严冰冷的龙目中,瞬间闪过一丝慌乱与不知所措。 可他身上有什么东西,像是被人猛地从背后推了一掌,晃了一晃,没倒,只是晃了一晃。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嘴唇动了两下,什么都没有出来 “哦!” 他只是应了这一个字。 冷的,硬的,像是把僵在嘴里的一块石头吐出来。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大步往前走。 声音随风飘来:“又不是不能回去了,到时候回家,自己去请安!” ------------------- 西海水族已在不远处候着,见大王走来,齐刷刷地矮下身去。 敖闰抬手,没有说话,径直走向队伍之首,水汽在他脚下翻涌,直冲云端。 水汽升腾,直冲云霄。 西海水族见状,纷纷化作水光,紧随其后,声势浩大。 云端之上。 敖闰负手立于队伍之首,威风凛凛。不可撼动,四海龙王的气派,半点没有差池。 一旁随侍的鲤将军敏锐地感受到了敖闰气息的不对劲。 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关切地问道: “大王?您没事吧?您的眼睛,怎么……?” 敖闰身形一僵,慌忙抬起宽大的袖袍,在脸上用力抹了一把。 然后猛地转过头,双目圆睁,冲着鲤将军怒斥道: “看什么看?!高空风大,迷了眼,有什么可看的!” “正事不做,专盯着本王做甚!!” “一天到晚就知道瞎看瞎打听!小心本王免了你的职!” “还不速速回宫!” 鲤将军连连点头哈腰: “是是是!大王说得对!” “这风……这高空的风确实太大了!确实,迷眼是常有的,大王说得对!” 周围的西海兵将们闻言,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脖颈以上纹丝不动,肩膀却一耸一耸地往下颤着。 大家心里跟明镜似的,却谁也不敢点破。 众人簇拥着傲娇的龙王,在云端渐渐远去。 ---------------- 小白龙站在原地,没有动。 银枪枪尾扎在草地里,他的手松开了,枪自己立着,轻轻摇了两摇,又稳住。 他仰起头,看着那片云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天空恢复了一碧如洗。 什么都没有了。 他低下头,拾起银枪,转身往玄奘他们那边走去。 脚步却有些许轻快,像是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放到了一个妥当的地方。 -------------- 玄奘他们等沙僧取回了行李,用过斋饭,稍作休整后,便再次出发。 光阴荏苒,日月如梭。 这一行,便是一个多月的光景。 秋尽冬初,寒风渐紧。路边的枯草结了一层白霜,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这日,师徒们正走着,八戒又开始嚷嚷肚子饿,悟空则在前面一边探路一边数落他。 忽听得前方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水声。 那声音极其沉闷,不似寻常江河那般清越,倒像是千军万马在泥沼中艰难跋涉,透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厚重感。 悟空跳上一棵树,手搭凉棚望去 “师父,前面有大水阻路!” 玄奘点了点头,拍了拍阿虎,阿虎加快了步子。 行不多时,一众停立岸边。 只见前面 黑水滔天。 这水好生古怪,真个是: 层层浓浪,迭迭浑波。 层层浓浪翻乌潦,迭迭浑波卷黑油。 近观不照人身影,远望难寻树木形。 滚滚一地墨,滔滔千里灰。 水沫浮来如积炭,浪花飘起似翻煤。 牛羊不饮嫌深黑,鸦鹊难飞怕渺弥。 只是岸上芦蘋知节令,滩头花草斗青奇。 八戒凑到岸边,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来,瞪着小眼睛,连连咋舌: “乖乖,这水怎么是黑的?咋的比俺老猪的洗澡水还黑?” 小白龙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水面。指尖刚触到水,便收了回来。 “师父,这水不对劲,之前沙师弟那流沙河的弱水虽沉,好歹还是个水样。这水……” 沙僧把担子放下,上前两步,仔细看了看,连连点头:“三师兄说的对!确实和俺那流沙河不一样!” 悟空把金箍棒往水里一探,棒身入水三尺,再提起来时,棒上沾了一层黑腻腻的东西。 他凑近闻了闻,眉头皱起。 玄奘骑在阿虎背上,看着眼前这条黑色的大河。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 湖泊江河天下有,溪源泽洞世间多。 人生皆有相逢处,谁见西方黑水河? 第178章 表哥!表弟? 岸边,风卷着乌黑的浪沫扑打在礁石上。 那水看着黏稠,连拍岸的声响都显得钝重,像湿透的棉絮狠狠摔在石头上。 八戒往后退了两步,抬手在脸前扇了扇,眯缝着小眼睛嗅了嗅,神情有些迷惑。 “这水虽然看着古怪,但闻着也不像坏了,反倒有股子……说不出来的味道。却也不是水腥气,有点生涩。” 他转头看向一旁正仔细查验棒上黑泥的悟空。 “猴哥,你看出什么名堂没?” 悟空摇了摇头。 他将金箍棒上的黑腻之物凑到鼻尖深吸了一口气,又拿指肚来回捻了捻。那黑泥触手滑腻,搓开之后,里面竟有一些细碎的植物纤维。 “这东西虽然黑,看着唬人,但俺老孙没有感受到什么妖气。这股味道,倒像是草木长久泡水腐烂而成。” “草木泡水?” 小白龙凑近了些,满脸不解地看着那浩荡的黑水。 “师兄,这得多少草木,才能把这么一条大河全染成这般墨色?更何况这水也不是死水。” 悟空笑了笑,抬起头,站起身来拍了拍手。 他指了指黑水河的上游方向。 “小白,莫忘了咱们刚走出的那六百里号山。那里多是深山老林,参天古木数不胜数。千百年的落叶残枝,顺着山涧水脉尽数汇聚于这低洼地界,硬生生沤出了这么一河黑水。” “不过,能把一条大河染得这般黑如浓墨,也确是世间罕见的奇景。” 八戒拍了拍肚子,嘿嘿一笑。 “还是猴哥聪明,这说起来就合理了!” “俺老猪也没闻见妖气,俺看肯定没妖怪!” “俺想是那号山以前,肯定没少被咱们那大侄子放火。那些烧焦的枯木残枝,泡进水里,化成了木炭汁子!顺道就把这河染黑了。” 小白龙翻了一个极其标准的白眼,瞥了八戒一眼,冷声道: “一天就知道胡说。那炭遇水不得化开么?染黑这条河需要烧掉多少座山?” 八戒立马反驳道:“那猴哥说的有道理,俺老猪说的就没道理了?” 沙僧见二人又要吵起来,立马在中间劝架。 悟空此番也没凑热闹,把金箍棒往地上一顿,上面剩余的黑泥直接掉下。 仰头目测了一下面前的水域,回头对玄奘笑道: “师父,俺看这河面约莫也就十来里宽,定无甚凶险。” “让阿虎驮着您,直接飞过去便可。” “俺们几个也各施腾云之法,眨眼也就过岸了,省得费功夫去寻什么船只。” 玄奘坐在阿虎背上,看着那漆黑的水面,点了点头。 ------------ “哗啦——” 河面突然破开。 众人皆是一惊。 悟空眼底金光一闪,定睛看去。 小白龙银枪瞬间滑落掌心,一步踏出,稳稳挡在玄奘身前,枪尖斜指水面。 八戒举起九齿钉耙,沙僧也抽出降妖宝杖,分立两侧,严阵以待。 只见前方数十丈外的水波轰然分开,一个魁梧的身影踏着浊浪,分水而来。 来人身披一副玄铁吞兽重铠,未戴头盔。 生着一颗略显扁平的头颅,额头宽阔,吻部微微向前突出。 暗褐色的粗糙皮肤上,布满了坚硬厚实的甲片,一条粗壮且生满倒刺的尾巴在身后随着水波轻轻摇摆。 模样生得凶恶粗犷,活脱脱一头成了精的巨鳄。 然而,这鳄首妖魔出现后,却全无半分喊打喊杀的戾气。 他踏浪而行,身形在水雾中迅速变幻。 待到离岸边还有数丈远时,已然化作一个年轻男子的模样。 身量魁梧,穿着一领黑青色的锦袍,腰间束着一根灿金色的丝带。头戴一顶乌金冠,冠上嵌着一颗龙眼大小的明珠。 脸庞方正,肤色微黑,眉骨高耸,眼窝略深。 双脚刚一踏上礁石浅滩,便急忙将双手在胸前一合,顺势双膝弯曲。 朝着玄奘,深深鞠了一大躬。 脸上带着欣喜,语气恭敬: “小龙不知圣僧一行今日便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啊!” 拜完玄奘,他直起身,看在持枪而立的小白龙身上。 上前小半步,声音激动,似是更加欣喜:“敖烈表兄!许久未见,可还认得我?” 小白龙眉头微蹙,冷冷地打量着这怪,沉声发问: “你是何人?为何称我为表兄?怎会识得我?” 那怪人见小白龙搭话,往前抢了两步,咧开大嘴,笑得十分真诚: “表兄!是我啊!鼍(tuo)洁!” 他生怕小白龙记不起来,急忙抬起双手,连连比划着解释。 “我母亲,乃是北海龙王敖顺的亲妹妹。论起这宗族血脉的辈分,我当唤您一声表兄啊!” “早年间四海龙族大聚,我还曾在宴席上,跟在长辈身后敬过表兄一杯酒呢!您忘了吗?” 小白龙闻言,脑海中略一回索。 握枪的手腕一转,银枪枪尖垂下,轻轻点在礁石上。 “嗷,我记起来了,敖顺叔叔的外甥,鼍洁是吧。” 那怪连连点头:“正是小弟啊!” 小白龙见状,侧身向玄奘等人介绍: “师父,师兄,他未说谎,确实算是我的表弟。” 八戒收起钉耙,凑过来上下打量了鼍洁一眼,试探地问道: “啧啧,还是小白亲戚多,不过你既然是老龙王家的,咋来这破地方?” 鼍洁听罢,长长地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自己身上的锦袍,看向八戒笑着答道: “可是天蓬元帅当面?” 八戒点了点头。 “久仰大名。” 鼍洁叹了口气:“您有所不知,小龙家中发生了些变故,因此借住在北海龙宫。” “舅父念我年岁渐长,总不能一直无所事事,需历练历练,便将我调派到此处,修身养性,顺便掌管这黑水河的水务。” 解释完来历,鼍洁面向玄奘与悟空等人,他整理了一下锦袍,再次长揖及地。 “圣僧,大圣,这河水看着虽黑得吓人,但水底的府邸倒也宽敞清净。” “听闻表兄拜入圣僧门下去那西天取经,成就正果,小龙也颇为向往。” “不过表兄既拜入圣僧门下,那圣僧也是小龙的长辈,诸位也皆是小龙的自家人。” 他指了指身后黑水。 “这黑水河风大,水沉且脏,天色眼看也要暗下来了。” “圣僧若是这般过去,不仅是小龙礼数不周,万一沾了水汽,难免寒凉劳顿。” “若蒙圣僧与诸位不弃,还请移步!” 鼍洁躬身拱手,语气满是期盼: “小龙在水底洞府中,命人备下素斋。” “诸位且去府上歇息一晚,吃顿饱饭。” “明日一早,小龙护送诸位安稳过河!” 说到此处,他抬起头,满脸堆笑地看向玄奘: “圣僧,您看如何?” 第179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 八戒收了钉耙,朝悟空这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嘀咕道: “猴哥,俺咋看这小子不像好人呢?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不会有诈吧!” 悟空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金箍棒随意地搭在肩上。 他眯起那双火眼金睛,在鼍洁身上来来回回转了一圈。 这鼍洁身上确实干干净净,没有半分妖邪之气。 举止也规矩,开口闭口圣僧大圣,挑不出什么毛病,举止做派,倒也真像个正经的龙宫水神。 不过……此番西行,他们师徒可是处于这天地大劫的中心,那些好人家,正经神仙躲都来不及,哪还有上赶着主动送上门来攀亲戚、请做客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 但悟空并未出声,只是将目光转向玄奘。 这一路走来,一切听师父的决断便是。 师父若说去,去就是了。 这黑水底下哪怕真是龙潭虎穴,大不了打一场,这条小鼍龙,顶不住他一棒。 玄奘坐在阿虎背上,目光平静,看着面前这个热情过头的年轻人。 片刻后。 玄奘收回目光,动作从容地翻身下虎。 他理了理僧袍,双手合十,对着鼍洁微微颔首,声音温润: “既蒙施主盛情,贫僧等便叨扰一宿。” 鼍洁闻言,大喜过望,连连躬身。 然后他咳了一声,勉强压住嘴角,端着那副恭谨的神气,双手再次在胸前一合 “圣僧言重了!能请到圣僧与诸位大能驾临寒舍,是小龙莫大的福分!”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河边,抬起手,掌心朝下,带着一股威势,往那漆黑如墨的黑水上重重一按,随即朝着河面用力一挥手。 伴随着一声低沉的水浪轰鸣。 黑水河,竟从中间向两侧平稳地分开。 水墙之间,露出了一条宽约丈许、直通河底的平坦土坡。 鼍洁侧过身子,恭敬地伸出一手,往里一引: “圣僧请,诸位请。” 玄奘微微点头,迈步在前,沙僧挑着担子,却抢了半步走在侧旁,眼睛在两侧水墙上扫了一圈,确认没有异动,才让玄奘先走。 阿虎跟在玄奘身后。 剩余的几个徒弟慢了一步,走在后面。 八戒一边走,一边扯了扯悟空的衣袖,小声嘀咕道: “哥啊,真去啊?这小子热情得有点过头了吧?俺老猪这心里怎么直打鼓呢。” 小白龙在旁边,笑着怼道:“二师兄,你咋回事?平时你最嫌弃风餐露宿,吃不饱住不好的。” “一听见化缘投宿,你跑得比谁都积极。” “现在有这现成的神仙洞府给你住,你倒挑剔起来了?人家好歹是我表弟,也算是一番好心好意,你却嫌热情过头?怎么是怕了?” “俺有什么好怕的!” 八戒脖子一梗反驳道,随即又心虚地压低了声音, “咱们什么身份,你又不是不知道?” “就是咱们这一路,之前几个请吃饭的神仙修士,没有一个是好相与的,这回又来一个,俺怎么能不多想?” 悟空听着这俩师弟斗嘴,嘿嘿笑了起来。 “诶呀,弟啊,能有什么事情?大不了打一场” 悟空拍了拍八戒的肩膀,摊开手说道: “师父既然说去,咱们跟着去就行了。多长个心眼便是。大不了就是打一场呗。” “咱们这一路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还能在小白他亲戚这儿翻了船?” “莫吵了,快跟上!” 说罢就加快脚步,跟上前去。 八戒和小白龙各点了点头,随着悟空跟上。 --------------- 众人顺着土坡走到河底。 前方不远处,赫然矗立着一座水下府邸。 门外的壁厢处,建有一座亭台。台门外上方,横封了一块匾额,上书八个大字,笔力遒劲: “衡阳峪黑水河神府” “圣僧,诸位,到了。” 鼍洁停下脚步,转过身,满脸堆笑地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他走上前,双手用力推开大门 门内,早已有一排排虾兵蟹将、蚌女鱼姬分列两旁,恭候多时。 见鼍洁领着众人进来,众水族齐刷刷地行礼。 鼍洁挥了挥手,示意众水族退下。 这水底府邸,远比在岸上想象的要宽敞明亮得多。 他引着玄奘等人穿过前庭,来到一处宽敞明亮的偏殿。 “圣僧请上座!” 鼍洁殷勤地将玄奘引至主位落座。 他又转头招呼悟空等人:“诸位也快请入座。这水底寒凉,先吃些热茶暖暖身子。” 偏殿的长案上,素斋早已备下。 白玉豆腐、凉拌笋丝、清炒莲子、软糯菰米……样样齐整,色香味俱全。 那一只只精美的白瓷碗碟码得一丝不乱,看着便让人食指大动。 八戒一见这满桌的丰盛素斋,眼睛都亮了。 他一屁股坐在门边的位置,将九齿钉耙往门框旁重重一靠。 拿起筷子就往嘴里塞,含混不清地大声夸赞: “哎呀呀,那什么表弟啊!你这地方虽然黑了点,但这斋饭倒办得极其精致!俺老猪就不客气了!” 鼍洁立马道:“元帅怎可坐在这里,快请上座!” 八戒摆摆手,笑了笑:“无事无事!俺坐这儿通气正好。” 他一边嚼着,一边冲众人挤了挤眼。 小白龙在玄奘身侧落座,阿虎趴在他旁边。 他斜靠在椅背上,银枪在后,自己随意的吃了一点,然后就在喂阿虎。 见阿虎吃着。 小白龙端起茶盏,眼神冷冷地往殿内扫了一圈,又落回鼍洁身上。 鼍洁在席间来来去去地张罗,脸上那股子热络劲儿始终没松。可小白龙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对。 镇守一方水域的龙族水府,通常该叫“龙宫”或者“龙府”,这匾额上写的却是“河神府”。 这鼍洁明明是正经龙族血脉,不称龙神,却叫河神,是何道理? ------- 悟空坐在鼍洁座位的旁边,一条腿随意地搭在椅子边缘,翘着二郎腿。 手中拿着一个果子,百无聊赖地啃着。 似笑非笑的看着鼍洁忽然叫道:“小表弟啊!” 鼍洁本正在为玄奘介绍菜肴,闻言转过头,还是那副热络恭敬的笑脸: “大圣有事?” 悟空将果子抛到半空,又稳稳接住,嘴角咧开: “你这府邸修得倒还行。” “只是俺老孙有一事不明……” 鼍洁闻言,微微一顿。他迅速调整好表情,说道: “大圣有何疑惑?小龙定知无不言。” “你这黑水河,为何连条像样的鱼虾都没有?” 鼍洁一怔,显然没想到悟空会突然问出这个问题。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尴尬地干笑道: “这个……大圣确实问住我了。多半是这水质太黑所致的吧!” 悟空闻言,拖长了声音“哦——”了一声,又追问道: “那这水为什么这么黑啊?” 鼍洁又是一顿,额头上隐隐渗出一丝细汗。 “可能是……脏的吧。” 他强撑着笑脸,问道: “大圣是否也对此处环境不满?” “您放心,这水底住处是绝对不脏的,小龙日日派人清洗打扫!” 悟空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缓缓地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第180章 你是知道俺的 见悟空不再追问,鼍洁暗暗长出一口气。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腰杆挺得笔直,面前的素斋,连看都不看,没动几筷子,一双眼睛总是不受控制地往玄奘脸上瞄。 这顿饭,除了八戒吃得风卷残云外,其余众人都在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气氛中,用罢了斋饭。 鼍洁唤人撤下残席,换上热气腾腾的香茶。 然后只见鼍洁双手捧着茶盏,恭恭敬敬地奉到玄奘面前,嘴唇动了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玄奘接过茶盏,并未饮用,而是将其轻轻搁在案上。 他目光平和地看向鼍洁: “施主,有话不妨直说。” 鼍洁愣了一下,似是没料到玄奘如此直接。 他讪讪地笑了笑,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缓缓开口: “圣僧慧眼如炬,小龙……确有一事相求。”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有些不自然地瞥向坐在玄奘身侧的小白龙。 “说来对诸位大能来说,或许并非什么大事。” “就是……” “小龙,也想追随圣僧西行求个正果机缘。” “不知圣僧……可否成全?” 此言一出,偏殿内突然静了一息。 八戒正端着茶碗漱口,猛地一停,“咕咚”一声把水咽了下去,瞪圆了小眼睛。 悟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全当没听见。 小白龙指尖在盏沿上轻轻摩挲,面无表情。 沙僧在整理行李,问言停下憨憨的看着师父。 玄奘神色未变,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鼍洁,缓缓问道: “施主缘何有此念?” 鼍洁立马开口,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说辞,语气热切: “小龙早有耳闻,圣僧佛法无边,乃是如来佛祖座下二徒弟金蝉子转世!此世又成了取经人,为大唐圣僧!” “更听得我舅父所讲,您们这一路西行取经,有大功德,注定是要成就无上正果的!” “小龙虽说出身不如诸位这般尊贵,但却是个踏实肯干、勤奋好学的!” “自始至终都心向修行。” 他又看了一眼小白龙,语气中难掩一丝酸涩与嫉妒: “就像敖烈表兄,当初犯了天条,本是死罪,却能叫观音菩萨亲自出面搭救,然后再送到圣僧门下修行,搏得一个天大的前程!” “小龙却只能在这暗无天日的黑水河底,永无出头之日。” “小龙当真羡慕表兄得紧!” “所以斗胆请求圣僧慈悲,也收留小龙!” “让小龙服侍圣僧左右,只求能沾些佛光就好!” 说罢,鼍洁慨然下拜,又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 悟空咽下嘴里的茶,拖长了声音,“嗐“了一声。 他嘴角咧开,一个闪身来到八戒身旁,拍了拍他,指了指身后。 八戒心领神会,两人背过身去,蹲在地上,靠在一起,说悄悄话。 “嘿嘿!呆子,你看着这小鳄鱼算盘打得好啊!!” 八戒也跟着乐了,压低声音偷偷道: “嘿嘿,猴哥,你说的对,俺就知道吃人嘴短,拿人手短,这小子非得要点什么不行!” “这前面光看见什么小石头、红孩儿,一个个都被菩萨收去做了弟子。” “这下倒好,是又轮到师父了?这还是上赶着自己送上门来的!” 说罢,八戒扭头,上下打量了跪在地上的鼍洁一番,嫌弃地撇了撇嘴: “不过,说实话,这模样确实有点太丑了!心思太重,还都摆在明面上,俺老猪不喜欢!” 悟空笑道:“呆子,还能轮到你嫌弃别人丑?不过有句话你说的对。这小子嘴里没一句实话!” 两人虽然是蹲在那里低声嘀咕,却没有拿法力遮盖声音。 俯身跪在下面的鼍洁,自然将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 被这两人一唱一和地肆意挤兑,鼍洁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藏在袖中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却又不敢在当面发作,只能咬碎了牙往肚里咽,硬装作没听到。 ------------- 玄奘看着鼍洁,声音依旧温和: “施主请起,既然您想随我等西行,便回答贫僧几个问题可好?” 鼍洁欣喜的点头:“您问您问!” “您说您是想拜我为师,随我等西行,修成正果?” 鼍洁点头:“是的,圣僧!我一定好生伺候您!听您的话!” 玄奘轻轻摇了摇头,问道:“您为什么觉得贫僧等一定能修成正果呢?” 鼍洁一怔,没有料到玄奘会有此问,不解地反问: “您等既是奉佛祖旨意,西天取经,功德无量,佛祖怎会不赐下果位?” “而且您等此去不就是为了修成正果吗?” 玄奘缓缓开口:“我等西行,非为功德,非为正果,非为名位。” “是为了修行,传真经,度苦厄。” “若是施主是为修行,要随我等西去,那现在贫僧就答应施主,明日便可一同上路。” 玄奘的声音微沉:“不过我等的修行,全在走过的这条路上,在这条路上遇见的每一个人,每一桩事,每一劫难,每一念的起与落。” “若在路中,有人要度,有事要解决,我等便停下脚步,直到度完为止。” “故而,贫僧此生,不一定能到了西天,就算到了西天,也未必能得到什么正果!” “若施主随行,走的应该是也这条路。” “能不能得什么,贫僧说了不算,也不一定如施主所想!” 鼍洁愣住了,随即干笑两声: “圣僧说笑了……这怎么可能?” “您若不想收小龙,便直说就好,何必说谎作弄。” “施主。” 玄奘平声截断他,目光坦荡,“贫僧不曾说笑。” 鼍洁有些急了,“那您这说的……怎么会呢?那诸位高徒会愿意?就这么白白吃着苦,护着你?” 玄奘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徒弟们,问道: “悟空,悟能,悟己,悟净,阿虎。你们是怎么想的?” 悟空站了起来,嘿嘿一笑: “师父你是知道俺的,俺都是齐天大圣了,还要什么正果啊!” “这一路走一路度,遇不平事管一管,倒是挺有意思的!” “俺现在就想护着您,看着您。” “您想走到什么时候,就是什么时候!” “今生不行,没走完,俺就等您!到来世,再走一遍。” “西边走完,咱们还可以去东边!” 八戒摸了摸肚子,坐回椅子道: “师父,您也是知道俺的啊!” “现在俺什么都不缺,能吃能睡能斗嘴,还需要要啥?俺和猴哥一样!” 小白龙看着玄奘,瞥了一眼鼍洁,然后说道:“师父,您是知道的!这队伍里没我不行!” 阿虎吼了一声,张了张翅膀,蹭了蹭小白龙的手。 小白龙道:“阿虎说,去哪都一样,只要大家一起。” 阿虎点了点头。 沙僧憨憨地笑了笑,拍了拍身旁的担子: “师兄们说的都对!师父师兄们去哪,俺老沙就挑着担子跟到哪!多久都行!” 玄奘点点头,微微俯身,看着呆若木鸡的鼍洁: “如此施主都听见了,是否还要随我等一起西行?” 第181章 面具 偏殿内,气氛降至冰点。 鼍洁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眼底那抹极力隐藏的阴鸷与凶光,终于抑制不住地流出。 他深吸一口气,生生将这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戾气压了下去。 面皮僵硬地扯动,勉强在脸上挤出笑脸: “这……小龙实在没想到,这西行之路,竟是这般……这般艰难……” “诸位境界太高,小龙不及万一。” 玄奘看着他这副模样,并没有出言戳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说道: “这样吧,施主。今晚您回去好好想一想。明日,再给贫僧答复。” 他转过头,看向沙僧: “悟净,你给施主拿一本之前抄写的《心经》。” 沙僧立刻从行李中取出一本薄薄的手抄本,递给鼍洁。 玄奘看着鼍洁,目光平静如初: “施主,您看看读读这本经。明日,再来答复贫僧,可否?” 鼍洁伸出手,接过经书。 看着眼前憨笑的沙僧。他不由自主地青筋暴起,死死咬紧后槽牙,将眼底的凶光尽数掩下。 他双手捧着经书,深深地弯下腰,躬身行礼道: “谢圣僧…慈悲。小龙这就回去,好好想一下。” “是小龙今夜唐突了,圣僧莫怪!” “小龙叫人引您等去休息。天色不早,诸位早些歇息。” -------------- 鼍洁站在廊下,满脸堆着笑,躬着身,目送玄奘一行人跟着引路的水族侍从走远,走过前庭,转过回廊, 脚步声远了,消尽了,直到他们的背影彻底消失。 鼍洁脸上的那副笑容,一点一点,从他脸上滑落下去。 他抬起手,烦躁地扯了扯紧绷的衣领,往厅里走回去,坐下,把那本薄薄的经书扔在案上,眼神落在上头,却像是在看别处的什么东西。 “大王!” 身旁一个黑鱼精近侍,立刻凑了上来,谄媚着低声道: “这些和尚真是不识抬举!给脸不要脸!” “属下听闻,吃那唐僧一块肉,便能长生不老,法力大增!大王,不如趁他们今夜歇息,属下带几个兄弟摸过去,把他们给……了?”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正好试试这传言是不是真的!” 鼍洁坐在石椅上,看着面前那本经书,拿起茶盏猛灌了两口。 闻言,他侧过脸,慢慢地,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的笑,用的是同一张脸,却像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好主意,去吧!” 他声音轻飘飘的, “那猴子是大闹过天宫的齐天大圣,那头猪是天蓬元帅!” “哦,你可能不知道,那猴子手里那根棒子叫定海神针,是我龙族至宝,脑袋撞上那根棒子,会碎成什么样,我也没见过,你去试试吧,我正想看看!” 那黑鱼精吓得浑身一哆嗦,腿一软跪在地上。 鼍洁猛地将手中的茶盏砸在黑鱼精的头上,厉声喝道: “去啊!不过你想死就自己去!可别连累本大王!” 黑鱼精脸色一白,连忙叩头道:“大王恕罪,大王恕罪,小的口不择言……小的!小的是替大王您生气!” “大王一片好心,他们却这般折辱您。” 鼍洁骂道:“闭嘴!” 一瞬间安静下来,黑鱼精就跪在那地上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 鼍洁挥手:“起来吧!” 黑鱼精如蒙大赦,以为鼍洁饶了他,心中一喜又开口道: “那大王……接下来该怎么办?难不成就真拿着这本破书看一晚上,然后明天再去求他们?” “求他?” 鼍洁不屑的冷笑一声。把那本经书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那和尚满嘴的大道理!” “说什么不为正果,只为修行,只为度人” 他停了一下,把经书往案上一搁: “放屁!” 黑鱼精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话。 “说得冠冕堂皇,不就还是看不上我。” 鼍洁低下头,拿指甲在案沿上慢慢划了一道, “站着说话不腰疼!他能说出这种话,还不是因为他背景硬!” “他是如来佛祖的二徒弟,谁敢真动他?” “他没被人踩在脚底下欺负过,自然能装出一副清高悲悯的模样!” 鼍洁眼底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凭什么?!凭什么我父王,稍微改了点下雨的时辰和点数,害了什么人?就要被斩首示众,落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凭什么他敖烈,犯下大逆不道之罪,却能有观音菩萨亲自出面保他一命,还能跟着这和尚去西天,成正果?!” “凭什么?” “就凭他姓敖,是西海龙王的亲儿子?我比他差在哪里了?” 近侍低着头,不敢动。 “要不是我父王死了,我和母亲怎会落魄到去北海龙宫寄人篱下?年年看人脸色过日子。” 鼍洁的声音压得很低,很平,越平越叫人背脊发凉 “我母亲又怎会郁郁而终?!” “说什么历练,实则是母亲一死,就把我扔到这脏兮兮的黑水河,不管了!连个洞府都没有,还得靠我自己去抢!” 他轻轻笑了一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是历练,还是羞辱?” 鼍洁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问道: “对了,那个死老头,找着没?” “千万别让他这个时候跑出来,坏了我的事!” 黑鱼精身子一抖,战战兢兢地道:“大王恕罪!……属下带着人找了许久,那老头太过滑溜,又熟悉水下地形,实在是……” 鼍洁没有发火。 他看着黑鱼精,嘴角慢慢往上扯,抬手招他过来。 “过来。” 黑鱼精,弓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两步。 鼍洁又抬手,朝他招了招。 再近一点。 黑鱼精低着头走到他跟前。 然后, 鼍洁的脸庞骤然扭曲,化作一颗硕大无比、布满坚硬鳞片的鳄鱼头颅! 血盆大口猛然张开,露出尖牙。 “咔嚓!” 一口下去! 那黑鱼精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鼍洁整个吞入腹中。 连骨头带肉,嚼得嘎吱作响。 鼍洁重新化回人形,坐回椅子上,用指甲剔了剔牙。 “听了这么多,还能留你不成?废物,就别活了。” 他说,声音里没有什么起伏,像在说今日天色不好。 “那素斋看着就恶心,还是肉吃着香。” 鼍洁一边剔着牙,一边随手翻开了沙僧给他的那本《心经》。 字写得十分工整,是沙僧一撇一捺,规规矩矩的抄完的。 “观自在菩萨……” 他才扫了这五个字,头颅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一撞,疼得他眉心一跳,胃里涌上来一阵恶心,像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他把经书扔出去,啪的一声,落在地上,页脚翻卷着,摊在那里。 “什么邪书!” 他捂着头,大口喘着粗气,恶狠狠地骂道: “真他娘的恶心!” 他骂了一声,揉了揉眉心,疼痛稍缓,盯着地上那本经看了看。 忽然又笑了,那笑容有点疯,眼尾不自主地往上扯着: “玩我是吧?!不收我?看不起我?用这破书来恶心我?” “好啊!玩啊!反正我烂命一条,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既然你们不让我好过,那就都别过了!” 第182章 毕竟无性 鼍洁一拍石案。 “来人啊!” 他高声喊道。 偏殿外,另一个水族近侍战战兢兢地溜了进来,连滚带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大……大王!有何吩咐?” “拿纸笔来!” 近侍应了,手脚颤抖地取来纸笔,摆在案上,连滚带爬地退出了门。 鼍洁坐到案前,提起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一息,落下去,慢慢游走。 他写得不快,一行,两行,停下来,轻轻笑了一声。 “舅父啊。” 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股漫不经心的凉意。 “你永远躲在后面,这一次,你还能全身而退吗?” 写完,吹干墨迹,将信笺折好,手指压着折痕,慢慢抹平,抹了两遍,直到那道折痕平整服帖。 “人呢?” 刚退出去的近侍又连忙跑了进来: “大王!” 鼍洁把信笺推过去: “挑一个腿脚最快的,将这封信火速送去北海龙宫,亲手交给我舅父!” “就说我在这黑水河底,得了世间罕有的奇珍异宝!甥不敢自用,请他老人家务必来赴宴赏玩!” 他微微倾身,目光如毒蛇般盯着那近侍,“记住了吗?” “记住了!记住了!” 近侍双手接过信笺,连连磕头,然后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鼍洁靠回椅背上,翘起一条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有节律地响。 厅里寂静。 地上,那本心经还摊开着,页角翻卷,正好停在那一行: “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 字迹工整,一丝不乱。 鼍洁低头扫了一眼,嫌恶的把目光移开,没有再看。 ---------------- 客房中, 这水下府邸虽然宽敞,鼍洁也安排了好几间上等客房,但悟空等人非要和师父挤在一处。 于是便让换了个最大的套房,师徒几人全歇在了一起。 夜深人静,水流无声。 师徒几人刚刚做完晚课。 玄奘盘膝坐在床榻另一端,手里捻着念珠。 阿虎卧在角落里,垂下眼睛,尾巴搭在自己爪上,半睡不睡。 小白龙在灯下,低声与沙僧说着什么,沙僧捧着一卷经文,皱着眉,偶尔问一两句,小白龙就指着某行字,解释几个字。 八戒脱了鞋,爬上床,往里面一躺,拿被子盖住圆滚滚的肚子,声音闷闷地道: “师父,这水底太阴冷,俺老猪先给您暖暖被窝……” 话没说完,鼾声便起。 悟空搬了把椅子,在玄奘旁边坐下,翘着二郎腿,双臂交叠搭在椅背上,随口问道: “师父啊!” 玄奘嗯了一声。 “这鼍洁,看着与咱们之前遇到那些入了魔道的,或是愚笨不知,或是冤屈执念,有些不一样!” “那些,多少还有个来处,有个缘由,怎么说的都还找得着。” 悟空侧过脸,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停了停。 “可这小子,是打根子里就歪的,心思深沉,满腹算计,看着就是那种天生骨子里透着坏水的。” “这种人,怎么度?” 客房里的声音突然轻了一些,小白龙侧了侧耳,没有转头。 玄奘拨动佛珠的手微微一顿。 睁开眼,目光平和地看着悟空,轻轻摇了摇头,沉默了片刻。 “悟空,” 他开口,声音很平, “你这个问题,为师当年求学时也问过。” 悟空坐直了一点,扬了扬眉: “师父也会有疑惑?” “自然有!” 玄奘放下念珠,把手搁在膝上。 “为师求学之前,读的是''一切众生皆有佛性,皆可成佛''。即‘一性皆成’。” “但为师去到求学的地方,跟随法师学习佛法,却发现他们主张的,是‘五性各别’。” “说的是众生无始以来,阿赖耶识中本有的无漏种子不同,决定了他们有五种截然不同的最后修行结果,声闻定性、缘觉定性、菩萨定性、不定性,还有一类……” 玄奘停了一下 “无种性。即为一阐提,阐提有三:一曰大悲;二曰断善根;三曰无性。” “大悲阐提,菩萨为了度尽众生,发愿永不入涅槃成佛。” “断善根阐提,虽然这类众生目前断灭了善根,但只要遇到合适的因缘被阻断的善根就会重新延续下去,最终究竟成佛。” “前两者是为师之前便知,而第三无性,却是法师告知。” “此类有情,无有出世功德之因,无论遇何善缘,毕竟不能成佛,永沉生死。” 悟空皱了皱眉,欲言又止。 玄奘点了点头,开口道。 声音仍是平的,却有什么东西,在那平静底下压着。 “当时为师和你想的一样,若众生本来有别,有人生来便无出离之缘,那慈悲在哪里?那修行的意义在哪里?” “为师遍访了所有著名的寺院,与各个宗派的高僧辩论,就是为了找到一个更圆满的答案。最终为师却发现所有的解释都无法越过这个"一分无性"说。” “但为师还是觉得不对,所以为师当时想,回去时把论典里那几段所有毕竟无性的话,略去不传。” 八戒的鼾声停住了。 “法师听闻此事,厉声斥责我:弥离车人,解何物而辄为彼损!” “他说,这是法尔如是,本来如此。佛陀只是发现了这个事实,而不是创造了这个事实。我身为佛法传人,只能如实记录,如实传播,绝不能因一己好恶,擅自删改经义。” “于是,为师最后,还是选择了把''五性各别''原原本本的带回来传了下去。” “可为师的疑惑,一直没有解,也成了为师最大的心结。” 小白龙停下了,转过头看着玄奘。沙僧也一样看向玄奘。 “师父,那您现在是怎么想的?” 悟空追问道, “您觉得,这世上真有度不了的人吗?” 他看向悟空,玄奘的声音变得极其轻柔,仿佛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 “为师求学时,路过一国,名为伊烂孥钵伐多。国中有一座精舍,供奉着一尊极为灵验的观音菩萨像。” “为师怀着疑惑,买来种种鲜花,穿成三个花环,来到菩萨像前,至诚礼拜。” “为师向菩萨发愿,求菩萨解答疑惑。” 悟空追问:“什么愿望?” 玄奘停了一下,说道: “一者,若为师于此地求学圆满,一路能平安无难地返回大唐,愿第一个花环,能稳稳挂在菩萨的手上。” “二者,若为师此生所修福慧,命终之后能如愿往生兜率天,侍奉弥勒菩萨,若能如意,愿第二个花环,能贯挂在菩萨的双手双臂之间。” “三者,当时为师不知众生之中,是否真有无佛性者。若一切众生皆有佛性,皆可通过修行成佛,愿这第三个花环,能贯挂在菩萨的颈项之上!” 身后的八戒出声问道:“然后呢!” “为师闭上眼,将那三个花环,遥遥抛出。” “待睁开眼时……” “尽皆如愿。” 玄奘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三个花环,分别稳稳地挂在了菩萨像的手上,双臂,与颈项之上。” “旁边守精舍的人,和一同礼拜的,都看见了,都说未曾有过!” “为师至今,仍信此愿。” 第183章 时边无性 屋子里静了很久。 水流在窗外无声地涌动 玄奘把那串念珠重新拿起来,低头看着,声音轻下去,像是自言自语: “可佛法,为何要有分别?” “佛性,又为何要有分别?” 他抬起头,目光在几个徒弟脸上缓缓扫过: “一切现行,皆由种子生;一切种子,皆由现行熏。” 玄奘下了床,走到案前,拿起那一盏早已凉透的残茶 “这盏茶,方才端来时,是热的。热从哪里来?” “从火来。火是种子,热是现行。没有火,就没有热。” “没有种子,就没有现行。” 他又把茶盏轻轻放下。 “可火,又是从哪里来的?” 玄奘目光灼灼,看着众人, “从热来。” “现行熏回去,又成了种子。” “人的一举一动,每一个念头,每一次作为,都是从阿赖耶识里那无数颗‘种子’生出来的现行。” “而这些念头、行为,又会反过来熏习阿赖耶识。变成新的种子,或者把旧种子的力量不断增强。” 沙僧听到这里,猛地一拍大腿,憨厚的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师父,俺懂了!” “这就跟种地一样!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种了瓜,收了瓜,留下瓜籽,明年开春接着种,越种越多!” 玄奘微笑着点了点头:“正是如此。” 他缓步走回榻前, “本有种子是因,新熏种子是缘。” “如果新熏的缘起出现,就一定是因为有本有种子发起了现行;反之,如果有本有的种子,只要遇上合适的机缘,就一定会发起新熏的缘起。” 玄奘顿了顿,语气变得沉稳而笃定,继续说道: “可按照这个道理推下去,结论只有一个。” 悟空追问:“什么结论?” 玄奘定定地看着他: “一切众生,皆有本有的无漏种子。” “本有是因,新熏是缘,因缘和合,方有果报。” “故而,众生皆有佛性。” 八戒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嘟囔道: “那不就是都能成佛?说了这半天,绕回来了?” 玄奘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可能是为师之前错了……” “这些‘佛性’、‘种子’、‘一阐提’、‘一分无性’等等的名词和界限,本就不存在。是后世的修行者们,为了方便理解佛法而创造出来的。” “佛陀当年在世时,从来没有说过,有哪个人天生就注定不能脱离苦海。” 他抬起头,重新坐回榻上,双手合十,声音庄严,朗声诵道: “佛只言:今我无上正真道中不须种姓,不恃吾我骄慢之心。俗法须此,我法不尔。” “若能舍离种姓,除骄慢心,则于我法中得成道证,堪受正法。” “心恼故众生恼,心净故众生净。” “心为法本,心尊心使。中心念恶,即言即行。罪苦自追,车轹于辙。” “心为法本,心尊心使。中心念善,即言即行。福乐自追,如影随形。” “心念一转,所谓的种性就转。” “一切众生,皆有四圣谛,可行八正道。” “故而,所谓的''无性有情'',并非真的没有佛性。只是他们的业障太重了。” “重到,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善缘、听到什么样的佛法,都无法撼动他们内心的魔障。” “但这不是永远。” 玄奘的目光穿透了客房的石壁,仿佛看到了无尽的轮回, “只要他心中的障消散的那一天,只要他阿赖耶识中的无漏种子遇到机缘、起现行的那一天,他们就可能成佛。” 悟空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开口,顺着玄奘的话往下走,声音慢慢地: “师父的意思是,''无性''说的不是他没有真如佛性,说的是他这一世没有修行的习性。" “机缘未到,业障未消,善缘没有碰上,修行没有开始。” “可只要未来某一世,他遇见了,开始了,他本具的佛性就会显现。” 玄奘笑着点了点头 “悟空,确是聪慧,一点即通。” 悟空嘿嘿一笑,抓了抓毛茸茸的腮帮子: “俺老孙就是顺着师父的话往下说罢了。”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柔和。 他看着面前的悟空,看着冷峻的小白龙,看着憨厚的沙僧,又扭头看了看从被窝里探出头的八戒,最后目光落在角落里安静卧着的阿虎身上。 “这其实,是师父从你们身上学到的。” 玄奘轻声说道。 徒弟们皆是一愣。 玄奘收回目光,看向案上那盏冷茶: “或许像鼍洁那样的人,他那生出善根的土壤,经年累月被贪嗔痴浸泡,已经荒了,硬了。连最轻柔的雨水都渗不进去。” “但还是需要播种。” 悟空笑道:“所以师父您今晚故意拿那本《心经》给他?他看得下去吗?” 玄奘微微摇头。 “应看不下去的。” “即使他不学,为师也想试试,不是想证明什么,就是想试试!” 玄奘把那串念珠搁在膝上,声音平稳而坚定: “种子落在硬土里,多半是活不成的。” “但不撒下去,就一定活不成。” “如果没有种子,我们就去播种。” “如果土硬了,我们就去翻土。” “如果缺水,我们就去浇水。” “然后,就等着收获的时节,等他自己发芽!” 玄奘看着窗外的黑水,仿佛看着鼍洁, ----------- 八戒从被子里探出大半个身子,大声叫道: “好啦好啦!师父,这大半夜的,课讲完了吧?赶紧睡吧!” “说了半天,绕来绕去,不还是都能度?” “俺老猪看,不过就是师父你那什么老师法师,遇上些顽固不化的人,能力不够,不想费事,又为了面子,给人家扣个了帽子,说什么,有人不能度,也说不明白为什么不能!” “传到你这里,反而成了道理。” 八戒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说这么多,有什么用?不就还是遇上了,尽力不就行了?” 悟空闻言,看着玄奘,他咧开嘴,笑了。 “呆子说得对!” 悟空把金箍棒在手上转了一圈, “俺老孙给他一棒子也是度!送他去轮回!下一世再来!说不定那一世,他就遇见一个能度他的善缘呢?” 小白龙跟着说道:“大师兄说的对!若他执迷不悟,我也可以送他一程!” 八戒翻了个白眼,把被子一裹又把头缩回了被窝里,只留下一声含糊的 “一个两个,就知道打架,睡觉睡觉。” 沙僧跟着憨憨地点头。 玄奘笑着摇了摇头: “确实是尽力就好,睡吧。” 沙僧吹熄了灯,众人睡下。 窗外,黑水河依旧深邃无声。 只是水波深处,微微晃动了一下。 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冰冷的河底,在暗处无声无息地游动。 第184章 眼看他…楼塌了 夜色在水底是没有分别的。 客房内,静得发沉。 八戒的鼾声还是如往常一般大,沙僧靠着行李睡得踏实,阿虎在角落里缩成一团,虎耳轻轻动着。 玄奘没有上床,盘膝坐在地上的蒲团上,已经入定。 小白龙靠在门后的地上,双臂环抱,银枪立在手边,背抵着冰凉的石壁。 他没有睡着,从进到这个府邸开始,从看见鼍洁那张热络的笑脸开始,有什么东西一直压在他胸口,不重,但总也散不掉 悟空躺在桌子上,一条腿垂下来,眼睛闭着。 -------------- 突然! “轰——!!” 一声巨响。 整座洞府-----塌了 小白龙没有愣神,没有迟疑,身体比脑子更快 左手掐诀,化作一道水蓝色的半球形屏障,将玄奘严严实实地扣在其中。 做完这动作的同时,他脚下猛然发力,弹身而起,银枪已然攥在掌心,人直接扑到了玄奘的面前。 “大师兄!师父!” “砰!” 悟空弹了起来。 没有落地,直接在半空中翻身,金箍棒已经从耳后擎出,迎风一晃,碗口粗细,棒身金光炸射,在众人上方撑开一道暗金色的屏障。 沙僧一把抓起行李,两步跨到玄奘面前。 在榻上的八戒被第一波爆炸的气浪直接掀飞,在地上连滚了两圈。 他迷迷糊糊地抓起九齿钉耙,扯着嗓子大喊: “怎么了!怎么了!地龙翻身了?” 角落里,阿虎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脊背瞬间弓起,浑身斑斓的毛发根根炸立。 千万吨漆黑如墨的河水,挟裹着令人窒息的重压与草木腐败的腥臭,如同塌陷的苍穹,轰然砸落! 金光与黑水迎头相撞。 四周的青石墙壁向外倾倒,承重的巨柱断裂。碎石、断木、碎裂的蚌壳与珠贝,连同那些精美的摆设,全被狂涌的黑水瞬间卷走。 八戒从床榻的废墟上滚落,被那冰冷刺骨的河水一激,彻底清醒过来。 “好小子!竟然洞府都不要了!是要和俺们玉石俱焚?” 八戒单手拄着钉耙,抹了一把脸上的黑泥,怒骂道: “俺就说这小子没憋好屁!这大半夜的,给咱们灌这臭泥汤子,也不嫌埋汰!” 水压极其恐怖。视线完全被搅动的毒泥隔绝,伸手不见五指。 悟空冷哼一声,手中铁棒狂舞,将金光罩: “小白、呆子,老沙。先带师父和阿虎走!” 三人应了一声,托着水蓝色屏障,想往上飞。 护罩里,玄奘睁开眼,担忧地往阿虎方向看了一眼。 阿虎低吼一声,往护罩边缘靠了靠 小白龙又施法护住了阿虎! 水波剧烈翻滚。 四周充斥着阵法崩塌的巨响,以及无数水族妖兵绝望的惨叫。 鱼虾蟹将四处乱窜,互相践踏,将本就浑浊的水域搅得如同滚沸的泥浆。 突然,一道凄厉的喊声穿透了水流的轰鸣,硬生生挤入众人的耳中: “圣僧!大圣!” “快快,跟我走!” 黑水中,一道魁梧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劈开水路。 竟是鼍洁! 此刻挂满了脏乱的泥沙与水草。 内里的青色鳞甲多处翻卷,伤口向外渗着黑红的血。他手中死死提着那根竹节钢鞭,大口喘息着。 “圣僧!大圣!!” 鼍洁满脸的愧疚与急切,五官几乎拧在一起。 “不知何方妖孽,竟炸了小龙的洞府!定是我那仇家寻仇来了!” 他一边挥舞钢鞭扫开砸落的巨石,一边大吼: “连累了圣僧!连累了诸位!” “这底层的黑水极度阴寒,有销骨融肌之毒!普通人沾上,皮肉就会溃烂!!圣僧不可久留!” 说着就向玄奘扑过去。 小白龙银枪一横,枪尖抵住他的喉咙。 鼍洁浑身一僵,声音发颤,双眼却越过枪杆,死死盯着光罩中端坐的玄奘。 “表兄?” 他指着自己身上的伤, “我方才在外巡查,府中阵法却突然被人解除,导致河水将洞府压塌!” 他咽了一口唾沫, “行罢,此刻太乱,跟我走!我带你们出去!” 他咬着牙,猛地转身,手中钢鞭挥出一道湍急的水龙卷,硬生生在浑浊的毒水中劈开一条向上的水路。 “小白!先走!再说其他!” 悟空低喝。 众人护着玄奘,顺着鼍洁开出的水路,如同几道离弦之箭,向上方疾驰。 ---------- “哗啦——” 黑水河面炸开几朵巨大的水花。 众人破水而出,稳稳落在长满芦苇的河岸上。 冰冷的夜风吹过,河水顺着众人的衣服往下滴落。 月光惨淡。 悟空将金箍棒重重拄在岸边的礁石上,石屑纷飞。 他盯着大口喘气的鼍洁问道。 “那小鼍龙,你且说说,是什么仇人?” 鼍洁颓然跌坐在泥地上,剧烈咳嗽了几声,又吐出一口带血的黑水。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悲愤: “大圣有所不知。这黑水河原本有个河神,霸着这条河,不许附近村民取水使用。” “这河虽黑,却是可以用来灌溉的好水,他把上下游全部封死,逼村民年年供奉。致使这附近已经没了人烟。” “小龙去年五月间被舅父安排来此,实在看不过眼,便出手赶走了他,用了他的洞府。” “谁知这厮怀恨在心。这洞府的阵法他最熟悉,肯定是他干的。” 八戒冷笑道:“切,就这么巧?非得是俺们在你府上的的时候炸?” 鼍洁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肩膀微微抽动,眼底泛起一丝凄凉的水光。 “小龙想跟圣僧修行,又怎会害您们?” “我父王乃泾河龙王,当年犯了天条,遭人界天官魏征于梦中所斩杀……我母后也因此悲痛欲绝,不久也随之而去。” 说着,喉咙里发出一声哽咽,身形往前一伏,双膝跪倒,朝玄奘爬过来: “小龙孤苦无依,被舅父安排到此处,便只想在此处安身立命,做些善事,积攒功德。” “没成想……没成想今日竟连个容身之所都保不住,还险些害了圣僧!” 鼍龙膝行向前,靠近玄奘,重重叩首: “圣僧啊,求求您了,发发慈悲,带我走吧。我不想留在这里了……” 玄奘看着面前伏地痛哭的鼍洁,越过小白龙,向鼍洁走近了两步,想要扶起他。 “施主……” 玄奘轻声开口。 就在这一瞬间。 鼍洁抬起头 哭声戛然而止。 眼中的悲怆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疯狂。 那张布满獠牙的巨口瞬间张开, 一口将玄奘吞入腹中! 第185章 腹中泥犁 腥风骤起,水花如暴雨般砸落芦苇荡。 那庞大的巨鼍虚影在吞下玄奘的瞬间,急遽收缩。 重新化作了那副魁梧的人形。 “哧——” 一点寒芒撕裂夜色。 小白龙的银枪瞬息而至,枪尖、刺入了鼍洁的脖颈,入肉三分。 鼍洁抬起手,死死握住冰冷的枪杆,另一只手捂住脖子上的血窟窿。 鲜血顺着他的指缝疯狂涌出,滴落在岸边的黑泥里,砸出细微而粘腻的“嗒嗒”声。 被刺破的气管随着他的呼吸,发出极其难听的“嘶嘶”漏气声,血沫顺着嘴角涌出。 他没有惨叫。没有挣扎。甚至连退后半步都没有。 他握着枪杆,抬起眼眸,看着近在咫尺、双目赤红的小白龙。 嘴角一点点咧开。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了。 先是压抑在喉咙里的闷笑,接着双肩剧烈耸动,最后彻底放开了声音。这是一种压抑了太久、伪装了太久,终于撕破脸皮释放出来的疯狂快意。 “表哥~” 鼍洁吐出一口血水,眼神戏谑而残忍, “别生这么大气~圣僧在我肚子里,好得很!我的天赋神通,就是这腹中泥犁,我想让他什么时候死,就什么时候死。” 鼍洁毫不在意脖子上的剧痛,他松开枪杆,沾满鲜血的双手张开,做出一副拥抱夜风的姿态。 “不信你试试?” 他舔了舔嘴,猖狂残忍。 “一时半会的,我可舍不得伤他。” “我还等着舅父过来,与我一同享用呢。” 他笑出声,在夜风中回荡,顺着黑水河面飘出去,散在芦苇丛里。 “大圣,天蓬元帅!” 鼍洁脸上带着笑,底气十足地喊道: “你们也都听见了,我劝你们收起兵器,听我的为好。” “我若死了,这神力一散,连个呼吸的功夫都撑不住,他可就在我肚子里化了。” 他顿了顿,拖长了声音,笑道: “要不~~你们求求我?” “来啊!求我啊!跪在地下求我!” --------- 冷风呼啸。 芦苇荡里,死一般的寂静。 鼍洁的笑声渐渐弱了下去。 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他预想中的画面没有出现。 沙僧确实急得想要扑上来。 小白龙还是没有收起枪一脸愤怒的看着他。眼神冷如寒潭,杀气几乎将周遭的水汽冻结。 可当他的目光越过愤怒的小白龙和沙僧,盯着拦住沙僧的悟空,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八戒。 气氛不对劲。 悟空没有暴跳如雷。他单手将金箍棒拄在地上,另一只手随意地掏了掏耳朵,眼皮半耷拉着,静静地看着他。 八戒将九齿钉耙往地上一扔,双手抱在胸前,圆滚滚的肚子挺着,甚至还无聊地撇了撇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那眼神不对。 没有恐惧,没有焦急,没有任何被要挟的愤怒。 有点像…… 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疯子。 或者说,看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悟空吹了吹指甲缝里的灰,抬起眼皮,看向鼍洁: “你刚才说,你要干什么?” 鼍洁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八戒往悟空那边凑了凑,嘟囔道: “猴哥,这小表弟疯了?!脑子出问题了吧!” 悟空嘿嘿一笑,拔起金箍棒,往前走了两步,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鼍洁被吓的退后两步: “你别过来!” 悟空歪了歪头,金色的瞳孔在月下泛起幽光 “你知不知道,之前吃了俺师父的,是什么下场?” 八戒在后头接话,语气凉飕飕的:“还能什么下场?化成灰了呗!” 鼍洁的心跳漏了半拍。 但他随即咬紧牙关。 “少在这儿诓我!还敢虚张声势!” 鼍洁怒喝,面目狰狞, “他不过是个凡人肉胎!我这天赋神通,神仙妖怪都能融了!他拿什么挡!你们莫要以为这般拖延时间,就能……” “扑通。” 鼍洁的话音未落,他极其魁梧的身躯突然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双膝一软,竟直直地跪在了泥地里。 “怎么……” 鼍洁愣住了。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腹部。 不是痛。 也没有翻江倒海的折腾。 有一股极其诡异的……热量。 正从他的胃囊深处,一点点地向外蔓延。 他的脸色,变了。 悟空看见他那个神情,慢慢咧开嘴,笑了,透着一丝冰凉的怜悯: “俺师父,从来不是好吞的东西。” ------------ 那热不是灼烧,是渗透。 像水一般慢慢洇开,不急不躁,却无法阻挡。 鼍洁捂住肚子。 “给我……化!” 他咬紧了牙根,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他要把那个臭和尚,彻底碾碎成泥! 然而,没有用。 那热量像一块石头沉在河底,水冲不走,风吹不动 一道光透了出来。 从他腹部最深处,穿过胃囊,穿过血肉 那光芒很淡,却像初春破冰的阳光,一点点,一寸寸,穿过了鼍洁引以为傲的“腹中泥犁” 鼍洁张开嘴,想要惨叫。 可从他口中传出的,不是惨叫。 是诵经声。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那声音闷闷的却没有间断。 “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表哥!救我…表哥!” 鼍洁痉挛缩成了一团。 他腹部的白金光芒越来越盛,甚至连他青黑色的鳞甲都隐隐透出一股琉璃般的澄澈。 他不停的打自己的肚子,试图让身体中的诵经声停下。 没有用。 那诵经声还在继续。 “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 他爬向小白龙的方向,手颤抖着伸出。 “停下……让他停下!我吐……我马上把他吐出来!” ----------- 鼍洁此时只剩下恐惧。 纯粹的恐惧。 不停的往前爬,想要小白龙救他。 悟空却拦住了他。 一只脚,轻轻踩在他的手背上。 不重,却让他抽不回去。 “吐出来?” 悟空歪着头,俯视着他。 “你当俺师父是什么?想吞就吞,想吐就吐?” 鼍洁浑身一颤。 “这就是那本《心经》,俺师父好端端地端到你面前,你不看。” 他的声音很平。 “现在好了,你不是要修行吗?” 他伸出手,指了指鼍洁的肚子。那里面还在发光,还在诵经。 “你把俺师父他老人家,亲自请到你肚子里。” “贴着你的内丹,挨着你的神魂,一句一句念给你听。” 悟空蹲下,双手搭在膝盖上,平视着鼍洁,声音冷得像冰: “不念完。” “你敢吐一口试试?” 第186章 你敢杀我? “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 诵经声不断的传出来 “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 鼍腹部那道白金色的光芒越来越亮。 那光线极尽柔和,却叫鼍洁说不出来为什么难受。 比起痛更像是痒。 像是隐藏在神魂最深处、最腐臭溃烂的东西,被一双手,一点一点地翻出来,摊开来,洗干净的瘙痒。 他不想要,却无法抗拒。 身躯在泥地里剧烈翻滚。 这头刚才还扬着手、狂妄地要众人跪地求他的鼍龙,此刻痉挛着缩成了一团。 他看向前方。 那只猴子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没有半点抬脚放人的意思。 鼍洁咬紧牙根,喉咙里挤出声音,低声道。 “圣僧……” “您若是要杀我!那要杀便杀,何必这般折磨我!” “我只是一时恶念起……您是圣僧,为何对我毫无慈悲之念?” 他另一只手死死抠着泥地,骨节发白。 “为何不能给我次机会……或者给我个痛快!” 诵经声,停了。 周边只剩下鼍洁粗重的喘息。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突然,从鼍洁体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这声音带着无奈。 “唉。” “阿弥陀佛。” “悟空,让他放贫僧出去吧。” ---------------- 悟空向后退了半步。脚从鼍洁的手背上抬起来 鼍洁如蒙大赦,身形瞬间膨胀,重新化作那巨鼍。 巨口张开。 “嗡——” 他腹部那团白金色的光芒骤然一敛,凝结成极其刺目的一点。 紧接着,那光点顺着他的食道,摧枯拉朽般向上顶去。 “哇——!” 一道金光从那巨口中喷涌而出,在半空中消散。 金光在半空中悄然散去。 玄奘双足落地,稳稳站在悟空身旁。 他静静地立在夜风中,双手合十,双目微垂。 神情一如既往地宁静,仿佛刚做完早课,从蒲团上站起来。 “师父!” 沙僧和小白龙立刻冲上前去,一左一右护在玄奘身侧,上下打量,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确认没有受伤,才松了一口气。 阿虎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迈步走过来,用硕大的头颅轻轻蹭了蹭玄奘垂下的手背。 玄奘抬手,在虎头上按了按。 摇了摇头道: “师父没事。” 随后,他垂下眼眸,看向身前。 鼍洁已经重新变回了人形。 如同被抽了筋的烂蛇,瘫软在黑泥之中。 脖子上的血洞已经不再渗血,一半的脸埋在泥水里,看不清表情。 但那双眼睛露在外面。 那双眼睛死死盯着玄奘与小白龙。 充满怨气与不甘,带着彻骨的恨意 小白龙见玄奘无碍,转过头,视线落在鼍洁身上。 他握紧银枪,大步迈出。 枪尖擦着泥地,划出一道笔直的深沟,带起翻滚的泥腥味。 “师父。” 他的声音很冷。 “这鼍洁,不可救药,留他一条残命亦是危害人间。” “弟子今日,便为我龙族清理门户。” 银枪高举。寒芒照亮了鼍洁的脸。 感受到致命的杀机,鼍洁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一边咳,一边冲着玄奘大叫,声音沙哑,带着血沫: “圣僧!您之前亲口说让我明日给您答复!为何今夜就要我的性命!” 他撑着泥地,想坐起来,但身体使不上力,晃了两下又跌回去。便往后躲。 “出家人怎可诳语!你们不是慈悲为怀吗?怎可杀生!” 小白龙喝骂: “闭嘴,你这丢人现眼的东西!身为龙族,怎可如此无耻?死则死矣,莫要继续丢人!” 鼍洁的嘴唇剧烈发抖,死死盯着那即将落下的枪刃。 就在此时。 -------------- “咚。” 一声极其沉闷、极具穿透力的震动,从黑水河底直传而上。 这声音全无方才洞府塌陷时的散漫与混乱。它极具规律,透着一股森严冷酷的绝对法度。 “咚!咚!咚!” 那是战鼓声。 三声过后,浑浊如墨的黑水河面,突然停止了翻滚。沉重的水流,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巨手强行按住,凝滞了一瞬。 然后,龙威从河中涌了出来。 那龙威厚重,冷冽,带着北海水域特有的寒意。 两排全副武装的水族士兵,手持长戟,身披重甲,踩着整齐划一的步点,踏水而出。 没有任何杂乱的声响。 征旗飘绣带,画戟列明霞。宝剑凝光彩,长枪缨绕花。弓弯如月小,箭插似狼牙。大刀光灿灿,短棍硬沙沙。鲸鳌并蛤蚌,蟹鳖共鱼虾。大小齐齐摆,干戈似密麻。 不是元戎令,谁敢乱爬喳! 在这支纪律森严的大军前方,一头通体生着幽蓝鳞片的分水犀牛,踏着浪头。 犀牛背上,端坐着一员神将。 那人头戴金盔,腰系宝带,身穿一身幽暗的黑甲,身后系着一领随风猎猎作响的银色披风。 他单手提着一根三棱点钢枪,面容冷峻如铁,眉骨高耸,眼窝深陷。双目是深蓝色的,额头上生着一对苍劲的龙角。 神将翻身下骑,踏上河岸。 他无视了躺在泥地里的鼍洁,手腕一抖,将三棱点钢枪笔直地插在鼍洁身旁的泥土里。 随后大步流星,走到玄奘与悟空面前。 抬手取下头盔,双臂一拢,抱拳,深深躬身。 “小龙乃北海储君,摩昂太子。” “见过圣僧,大圣,以及诸位高徒。” 小白龙愣了一下,随即脱口叫道: “摩昂大哥!你怎么来了?” 摩昂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牵起,点了点头。 那笑容极淡,只在唇边停留了一瞬,便彻底收了回去。 他重新看向玄奘和悟空,声音恢复了方才的沉稳厚重: “此獠惊扰圣僧一行,罪该万死。小龙奉父王之命,前来捉拿这鼍龙,回龙宫受罚!” 话音刚落,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的鼍洁。 “鼍洁。”摩昂冷冷开口, “你可知罪?” 听到这句话,鼍洁眼底爆发狂喜。 他手脚并用,从烂泥里狼狈地爬起来: “我知罪,我认罪,大表兄!” 他连声叫道,“我跟你走!我愿受罚!我愿受罚!” 回龙宫受罚,肯定好过被那只猴子和小白龙在此地当场打杀! 他迈开脚步跌跌撞撞地走向摩昂,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 -------------------- 就在此时。 一道黑影,毫无征兆地从侧方的芦苇丛中猛扑了出来。 直挺挺地撞向鼍洁。 “砰!” 鼍洁本就虚弱且大悲大喜,没有丝毫准备,黑影带着他向后倒飞。 同时,一柄短刀带着燃烧神魂的神力,狠狠扎进了鼍洁的胸膛。 “噗嗤。” 短刀刺入,直没入柄。 “噗嗤!” 紧接着,没有半分犹豫,又是一刀。 一刀插进胸膛,毁坏心脉, 一刀插进丹田,刺碎内丹。 鼍洁不可置信地一点点低下头。 看向压在自己胸口的黑影。 大股的鲜血从他嘴里涌出来,顺着下巴滴落。 “你敢杀我??” 扑通。 鼍洁的身躯重重砸在地上,彻底断气,变回原形。 那黑影松开了刀柄,退后两步。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 那是一个老人。 哈哈大笑。 第187章 状告龙王! 那老人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地上彻底断气的鼍洁。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狂乱的笑声在黑水河畔炸响。 笑声中夹杂着混浊的老泪,带着悲凉与癫狂,在凄冷的芦苇荡里久久回荡。 这变故发生得太快。 摩昂站在原地,瞳孔骤缩。 他看了一眼死去的鼍洁,又看向那个疯笑的老人。 “放肆!竟敢当面行凶!” 摩昂厉喝一声,左手探出,五指如钩,直奔老人抓去。 这鼍龙如何都是他的表弟。 他奉父命来拿人,如今人却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被杀了,这无异于当面狠抽了北海龙宫一记响亮的耳光。 “嗡!” 一杆银色长枪扫出硬生生挡在了摩昂的手爪前。 摩昂被迫收势,转头看向拦他的人。 “烈弟?”摩昂问道 “这是何意?” 小白龙摇摇头,看着摩昂: “摩昂哥,莫急。” 摩昂眉头紧锁:“无论那鼍龙犯了何罪,自应由龙宫惩罚,他胆敢当着我的面刺杀龙族,自应当诛!” 小白龙拦在摩昂面前,压低了声音,“大哥!这鼍洁作恶多端,死则死矣,又何必为他坏了我龙族名誉。” 眼神往那老人身上示意了一下。 摩昂顿住,皱着眉,没有继续动。 ------------- 那老人停止了狂笑。 他颤巍巍地转过身,面向玄奘和悟空等人,膝盖一软,重重跪下。 “圣僧……大圣……” 他将头深深地埋在泥水里,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打磨, “小神,黑水河河神,给诸位磕头了。” 玄奘看着这个身躯枯槁、周身死气弥漫的老人,久久无言。 那原本微弱的神力,在刺出那两刀后,已经彻底耗尽。 老人的身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 “河神快请起。”玄奘轻声开口,“您何苦如此决绝。” 河神没有起身。他抬起头,老泪纵横。 “圣僧慈悲……” 指着地上鼍洁的尸体,字字泣血: “这妖精趁着旧年五月的大潮,来于此处,一来便与小神交斗。” “小神年迈身衰,法力低微,敌他不过……他不仅强占了小神那衡阳峪黑水河神府,又杀我亲族,霸我水域,将小神赶了出去!” 摩昂站在一旁,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河神停了一下,喘了口气: “我却没奈何,径往海内告他。” 河神转过头,死死盯着摩昂, “可那北海龙王敖顺,乃是他的亲母舅!他非但不准小神的状子,反倒遣夜叉将我乱棍打出,教我把府邸让与他住!” “小神欲启奏上天,奈何神微职小,见不得玉帝天颜!” 河神越说越激动。 “此番得知圣僧大圣驾临,小神本欲拼死前往申冤。这厮竟然自己炸了府邸,还将罪责全推在小神身上!” 摩昂听到此处,脸色骤然煞白。 “圣僧若为此遇险,小神则是真的万死难辞!” “小神本以为,圣僧,大圣出手,定能降妖除魔。却没成想,那北海龙王又派了太子来救他。” “不是,我没有……”摩昂脱口而出,声音却显得异常干涩。 “若他随这龙宫太子返回龙宫,不过是做做样子,定又是个安然无恙的下场!” 河神根本不看摩昂,他仰起头,厉声怒吼: “小神不服!” 只见那老人低下头,再次重重叩首。 “此番小神烧尽神根,与这鼍龙共赴黄泉。” “就是要下地府,请十殿阎罗做主!状告龙王!!!” “小神要告北海龙王敖顺,徇私枉法,纵容子侄,祸乱一方!” “天上地下,小神不信,无人可为小神伸冤!” 他对着玄奘和悟空又深深磕了一个响头。 “感谢圣僧,大圣,将他逼至绝境,给小神报仇的机会。” “小神,不胜感激。” “小神……这就去了。” 话音落下,气息一沉。 最后一缕神光彻底熄灭,微风卷过,老人的身躯化作一捧细碎的白灰。 沾血的短刀“当啷”一声掉落在地上。 河岸上,死寂无声。 -------------- 悟空将金箍棒在手里掂了两下,似笑非笑地看着摩昂。 “贤太子。” 悟空咧开嘴,“你家父王,好大的官威啊。” 八戒在后面阴阳怪气地接腔:“可不是嘛!” “占了人家的宅子,杀了人家满门,苦主找上门,龙王老爷轻飘飘一句‘让给他住’就打发了。” “啧啧,龙族的亲戚,真是比玉帝的亲戚还要金贵。” 小白龙握着枪,眼神复杂,质问道:“摩昂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摩昂立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 他常年在外统兵,镇守北海海眼,不久之前,才被父王唤回宫,学习内政。 此番前来,是奉了父王急令,说鼍洁在此惹了取经人,命他火速拿人,免生事端。 他万万没想到竟是如此。 “大圣,烈弟……这……这……” 摩昂紧握着双拳,骨节作响,原本冷峻的面容此刻满是无措与窘迫。 “小龙也不知,此事,定有误会!” “误会?”八戒嗤笑一声, “笑话!人都死了,都下地府告状了,你说误会?” 玄奘站在原地,看着河神消散的地方,双手合十,低声念诵: “嗡哈哈哈温三摩地梭哈。” ----------- 幽冥地府。 森罗殿内,阴风惨惨。 十殿阎君,个个面色铁青,看着堂下。 堂下跪着两个魂魄。 一个,是黑水河神,他厉声控诉: “阎君!小神告这鼍洁,杀我亲族、夺我神府!也告北海龙王敖顺,包庇子侄,纵容妖孽!” “求阎君为小神,做主伸冤!” 另一个就是面目狰狞的鼍洁,此刻正大声叫屈: “阎君明鉴!我命不该绝!若不是那唐僧一行人多管闲事,我怎会遭此毒手!” “我乃龙族宗亲,即便有错,也当交由龙王发落,轮不到他私刑处决!我也要告那玄奘和这河神草菅人命!” 秦广王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头痛欲裂。 这案子太烫手了。 一边牵扯着四海龙王,一边牵扯着取经人。 判谁都不是。 “这……这该如何是好?” 不多时。 一阵清幽的梵音在森罗殿内响起。 地藏王菩萨趺坐于莲台之上,缓缓降临。 谛听伏在菩萨脚边,一动不动。 菩萨目光低垂,扫过堂下争执的二魂。 微微摇了摇头。 他伸出脚,轻轻踢了踢脚边的谛听: “善听!别睡了,你去请玄奘下来!” 谛听抬起头。 “便说是我请他来,想见见他。” 第188章 玄奘入地府 黑水河畔。 摩昂站在原地,面色铁青。 他看着地上鼍洁那具尸首,又看了一眼黑水河神化作飞灰的地方。 夜风吹过,那捧白灰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泥地里一片灰白色的痕迹。 半晌,他紧握的双拳缓缓松开,发出一声叹息。 那叹息很沉,从胸腔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来人。” 摩昂抬起手,声音干涩。 “将这孽障的尸首收殓,带回北海。” 几名蟹将快步上前,抖开白布,将鼍洁的残躯胡乱裹了,抬入阵中。 摩昂上前两步,弯下腰,伸手将泥地里的那把短刀捡起。 随后,他单手解下身后那领随风猎猎作响的银色披风。 他半跪在泥地里,用那领象征着北海储君身份的披风,将地面上沾着白灰的表层淤泥,连同那把短刀,一并拢起。 拢好了,他打了个结,将那包白灰郑重地抱在怀中。 他转过身,面向玄奘和悟空,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圣僧,大圣。此事若真,北海绝不推诿。” 摩昂的声音沉冷“小龙即刻回宫,定将此事原原本本禀明父王。是非曲直,必给圣僧、给诸位一个交代。” 悟空单手拄着金箍棒,眼皮微抬,淡淡地甩出一句: “算了吧。” 摩昂一愣,抬起头。 悟空走上前,伸出毛茸茸的手指,点了点摩昂怀里。 “瞧你也是个实诚人,做不来那些弯弯绕绕的勾当。” “看在小白和你那些叔伯的份上,俺老孙给你提个醒。” 他顿了顿,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 “交代可不是给俺们的。” “你回去归回去,不过俺劝你,还是提早给那老龙王通个气。” 悟空收回手,扛起铁棒,指了指头顶: “俺们看见了,就代表他也知道了,都不用俺专门上天跑一趟。” 他看着摩昂,没什么表情。 “你告诉那老龙王,让他趁早做好准备。” “这河神的神位虽小,到底也是天庭正录的职分,被你们龙族这么欺辱,逼得烧尽神根,想想后果,别到时候一点准备也没有。” 摩昂的身形僵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玄奘站在一旁,看着他,轻声开口: “悟己,你与太子同去吧,也更好说明原委。” 小白龙点头:“弟子领命。” 他走到摩昂身侧,看了他一眼。 “摩昂哥。”小白龙的声音放得很轻,“你常年戍边在外,不知道,不怪你。” 摩昂身形微顿,僵硬的点了点头。 没再接话。 他翻身上了分水犀牛,长枪一挥。 水族大军整齐划一地转身,随着主将遁遁入河中。 -------------- 岸边重归寂静。 八戒走上前,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猴哥,这口锅可大可小。这老龙王怎么会这么糊涂?为了个外甥,惹一身骚?” 悟空摇摇头,“他不糊涂!就是没当回事或者小瞧了他那大外甥。” 他把金箍棒拄在地上。 “养虎为患,害人害己。” 阿虎冲着悟空低吼一声。 话音刚落。 一层极其浓重的白雾从泥地里渗了出来。 “嗒。” “嗒。” 脚步声从雾中传出。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像是踩在石板路上。 一头异兽从雾中缓步走了出来。 体型不大,身形似龙,浑身覆盖着致密的暗金色龙鳞,生有四只粗壮的麒麟足,头颅如猛虎,尾巴似狮子,头顶正中,生着一根暗金色的独角。 最奇特的,是它的两只耳朵,形状似犬。 左耳高高竖起,能听九霄之上 右耳低低垂落,能探九泉之下。 能听过去未来,遍历三界生灵。 正是那地藏王菩萨座下神兽护法——谛听。 “善听见过圣僧,大圣与诸位。” 它停在十步开外,张开嘴,口吐人言,声音低沉浑厚。 “神兽谛听?” 悟空眯起眼睛。 谛听迈步走到玄奘面前,前腿弯曲,头颅低垂,伏下身去。 “我奉地藏王菩萨之命,特来邀客。” “地藏王菩萨请圣僧,移步幽冥,往森罗殿一叙。” 玄奘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平静地点头: “既然菩萨相请,贫僧自当遵从。” 一旁的八戒闻言,却一步跨过来,挡在玄奘身前,对着谛听说道: “谛听,你这话说得稀奇。” “这菩萨大半夜的叫俺师父去地府?俺师父可是肉体凡胎!” “那阴曹地府,活人如何下得去?去了还能有命回??” 谛听看着八戒,微微叹气: “元帅,何必与我为难,其中缘由,菩萨也未与我细说,只说想见见圣僧。” 此时,悟空上前一步。 金箍棒“砰”的一声杵在泥地里。 他双手抱胸,眼皮半耷拉着,冷哼一声。 没说话,但意思很明白。 不说明白,不去! ------------- 谛听耳朵抖动了两下。 它又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几分,语气透着一股无奈,开口道: “大圣,那黑水河神,状告北海龙王敖顺与龙族宗亲鼍洁。” “那鼍洁又在冥府大闹,说他命不该绝,纵容河神行凶,才使得他枉死,告贵师徒草菅人命。” 八戒听得直翻白眼:“这小表弟真是死了都不安生,还敢反咬一口!师父想帮他,他还赖上了?” 谛听顿了顿:“这桩案子,因起于凡间,果落于幽冥。” “圣僧乃是亲历之人,解铃还须系铃人。” 它看了悟空一眼,又补了一句: “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 “各位权当没听见,可别说是我说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悟空松开抱在胸前的手,一把提起金箍棒。 “嘿,告到俺师父和俺老孙头上了?” 悟空冷笑一声, “行!那走吧,俺老孙陪着去!正好去听听!” 谛听看了悟空一眼,那虎头上竟带着苦笑: “大圣若去,森罗殿的柱子,怕是又要换新的了。” 然后它慢吞吞地站起身。 “不过,菩萨倒也没说不让大圣去,大圣愿去,便一同前去吧。” 谛听转过头,看向玄奘说道:“圣僧放心。” “有我引路,阴阳界限自当洞开,直达森罗殿,阴风不伤肉身,弱水不沉俗骨。” 话音落下。 谛听低下头,头顶那根暗金色的独角爆射出一道黑光。 黑光在半空中劈开一道裂缝。 无数散发着幽光的梵文围绕着裂缝旋转,生生撑开了一扇光门。 然后扭头看向玄奘,说道:“圣僧请跟我来!” 玄奘微微颔首,没有丝毫犹豫,与谛听一同踏入门中。 悟空跟在后面,金箍棒握在手里,回头看了师弟们一眼。 “你们在此等小白,看好行李,俺们去去就回!” “放心吧,有俺老孙在,一切无需担心!” 随后转过身,大步迈入光门。 第189章 玄奘,你怎么看? 幽冥界。 森罗宝殿。 十殿阎君在上,大殿两侧牛头马面、持戟鬼使肃立无声。 大殿正中 被勾魂索死死锁住的鼍洁跪在左侧。 铁链从他脖子上绕了两圈,垂到地上,另一端拴在殿柱的铜环上。他依旧昂着头颅,面容狰狞,对着上方咆哮: “我是泾河龙脉!我舅父是北海龙王敖顺!我的兄长们都是龙神!你们这些阴曹鬼吏,有什么资格审我!” “放开我!叫我舅父来!我要见我舅父!” 右侧。黑水河神举着血状,一言不发,他的身体半透明,跪在那里,像一团随时会散去的雾,状纸举得很高,纹丝不动。 十殿阎罗坐在高堂之上,脸色难看。 秦广王皱着眉,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楚江王摸着胡子,嘴角往下撇着。宋帝王双手拢在袖中,闭着眼,像睡着了。五官王盯着鼍洁,没有表情。 阎罗王坐在正中,黑如锅底的脸上满是怒意,高声骂道: “混账东西!你毁坏河神水府、屠戮河神亲族,罪行确凿,你之罪,已查证无误,自该受罚!何谈收你不得!” “留你在此,无非是为黑水河神状告北海龙王徇私一案做个证人。” “此乃森罗宝殿,阴阳法度之地,安敢放肆!” 阎罗王气得胡须乱颤,指着堂下的鼍洁: “你便是那龙子龙孙,如今也是那已死亡魂!到了这幽冥地府,还敢大言不惭,说什么受不得我管?好大的口气!” “牛头马面何在?” 堂下两侧,两位阴帅轰然跨出列: “在!” 阎罗王冷哼一声:“掌嘴!给我打!让他清醒清醒,明白这是什么地方!” 这鼍龙自打进了鬼门关就嚣张跋扈,牛头马面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得令之后,牛头大步上前,一把薅住鼍洁的头发,将他抓起来,把脸露出来。 然后马面抡起粗壮的胳膊,“啪啪”就是两个极重的耳光,直接将鼍洁扇飞。 紧接着抓住铁链猛的一拽,又拽了回来,一脚踹在他胸口,将他踹翻在地。 牛头跟上去,一脚踩在他背上。马面补了一脚,踢在他腰眼上。 两个人轮流招呼,打得利索,打得畅快。 ----------- 十殿阎君都没有阻拦。他们的目光不在鼍洁身上,在别处。 他们为难。 不是为难鼍洁,这种货色怎么样都无所谓,地府里每天都有。 他们为难的是那桩案子。 四海龙王,掌管天下水域,地位特殊,若真要阴曹地府发拘魂令,将堂堂北海龙王拘下幽冥来问审,且不说可行否。 就这个等级来说,从来没有先例,也不是他们地府能自己做主的事,得有天庭的旨意才行。 几位阎君齐齐往下方看去。 地藏王菩萨趺坐在莲台之上。双目微闭,宝相庄严。 如泥塑木雕般岿然不动。 那鼍洁挨了一顿狠的,终于老实了。 他缩在角落里,再也不敢出声,就那么哆嗦着。 --------- 殿内的阴风骤然一顿。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玄奘还没进门,刚老实没多久的鼍洁,就察觉到了这种熟悉的气息。 刚要开口:“臭和尚!臭——” 牛头抬起蹄子,又是一下,把他剩下的话全踩了回去。 随后,牛头一脚接一脚地狠狠踹在鼍洁的肚子上,却没有发出声音。 玄奘跟随谛听迈过门槛,走入大殿。 谛听先向玄奘与悟空点点头,然后径直走向莲台,趴下不动。 在这阴惨惨黑漆漆的森罗宝殿中,玄奘那身月白色的僧衣显得格格不入,浑身散发着一种微光。 马面则极有眼力见地跨前一步,用自己的身躯,挡住了玄奘的视线。 那张长长的马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个极度违和的谄媚笑容,对着玄奘与悟空连连点头。 悟空看了马面一眼,嘴角动了动,没有说话。 ---------------- 十殿阎君见正主到了,纷纷从高堂上起身,快步走下台阶,迎上前去。 “我等,见过圣僧,见过大圣。” 齐齐拱手见礼。 玄奘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还礼,声音温和:“贫僧玄奘,见过诸位阎君,让诸位阎君为难了。” 秦广王连连摆手,满脸惭愧: “圣僧言重了!是我等阴司办事不力,这等案子实在是没见过,拿不定主意。” “劳烦地藏王菩萨出面,也连累圣僧与大圣多跑这一趟幽冥,实乃我等之过。” 悟空冷哼一声,张嘴就想发难。 玄奘只是微微偏过头,平静地看了悟空一眼。 悟空到嘴边的嘲讽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撇了撇嘴,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杵,有些无聊地开始掏耳朵,不说话了。 秦广王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大为震撼。本来就做好挨骂的准备了。 没成想这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齐天大圣孙悟空。 居然真有人能用一个眼神就管得住? 长见识了! 玄奘朝秦广王躬身行礼道:“阎君言重。我等师徒西行一路上,承蒙诸位阎君相助。贫僧还未曾当面道谢,今日在此一并谢过诸位。” 十殿阎君连忙一齐摆手,纷纷还礼。 ---------------- 寒暄过后。 玄奘越过众位阎君,穿过空旷的大殿,走到那座金色的莲台前。 他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僧袍,双手合十,对着莲台上的人深深一拜。 “玄奘,见过地藏王菩萨,谢菩萨此前出手救命之恩。” 地藏王菩萨缓缓睁开双眼。 很普通,整个人都很普通,那双眼睛也很普通,没有其他特别,就是深,深得看不到底。 他看着玄奘,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也很普通: “金蝉子。” “许久不见。” 他看着玄奘,语气温和,像是久别重逢的老友在路上遇见拉家常, “你之前每次来,皆是匆匆路过。我又离不开这幽冥,故而许久未见。” 菩萨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这一次,也算是正好能聊聊。” 玄奘合十,刚要开口解释。 地藏王却轻轻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我知道。你现在是玄奘。” 地藏王的笑容略微扩大了些,却显得略微有那么一丝僵硬和不自然。 “上次文殊来找我,说是让我看看他新收的弟子神魂是否受损,实则是想与我炫耀。” 地藏王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些无奈, “他对你可是赞不绝口。” 他顿了顿。 “观音尊者也是找我多次,说你宿慧觉醒,让我也想想办法,凑凑劫难。” “我身边人少,确实走不开,不过我也确实想见见你。” 玄奘合十,没有说话,就那么听着。 地藏王菩萨收起笑容,看向玄奘问道: “此案牵涉颇大,也与取经变数有关。” “河神状告北海龙王徇私枉法,纵容子侄。” “玄奘,你怎么看?” 玄奘神色肃穆,再次合十,沉声说道, “贫僧以为,既然河神状告北海龙王,如此大案,原告在此,不论被告者地位如何尊崇,理应到场,与这河神当面对质,方算公平。” 第190章 应诉 悟空往前走了一步,接过话茬。 “菩萨,来之前,俺师父已经让俺三师弟,跟着他家那北海堂哥回龙宫去找那老龙王了。” 然后咧嘴一笑: “俺寻思着,就冲这老河神闹出的动静,玉帝老儿也没法装糊涂。圣旨估摸着已经在路上了” 他用金箍棒敲了敲森罗殿那硬邦邦的地砖,发出“邦邦”两声闷响: “就是不知道,这案子,打算搁在哪儿判?” 话音刚落。 “大圣聪慧,料事如神啊。” 一道清朗中透着几分无奈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只见太白金星手持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带着标志性的和蔼苦笑,匆匆飘入大殿。 拂尘搭在臂弯,白胡子轻轻飘动,仙风道骨。 他一落地,便对着十殿阎君,双手平举圣旨,朗声道: “十殿阎罗接旨!” 话音未落,原本分列两班的十殿阎君齐齐整冠束带,以第一殿秦广王为首,齐刷刷撩起蟒袍下摆,躬身垂首。 牛头马面等鬼差闻声跪倒在地。 太白金星这才缓缓展开圣旨,高声读道: “昊天金阙至尊玉皇上帝敕曰:黑水河一案,事关神道法度,牵涉龙族,兹事体大。” “着十殿阎罗于森罗殿内,彻查该案。” “以第五殿阎君阎罗王为主审。” “即刻拘传北海龙王敖顺,到场对质!” “不可偏私,不可拖延,若有包庇,同罪论处,钦此!” 最后“钦此”二字落下,圣旨上的“玉皇敕命之宝”朱印骤然亮起一道刺目的金光。 秦广王率先叩首,额头触地,其余九位阎君紧随其后,行三跪九叩大礼,声音整齐划一: “臣等接旨!” 礼毕,秦广王起身,双手高举过头顶,掌心向上,恭恭敬敬地接过圣旨。 然后退后两步,侧身将圣旨转交给阎罗王,前者面色凝重,指尖微微收紧,后者点了点头。 不过所有阎君心里也都长出了口气,有了这道旨,他们审案名正言顺,抓人也有了名头。 阎罗王拿到圣旨,立刻转过头,快步走到角落,看着还想继续踹鼍洁的牛头和马面。 “行了行了,就是一根筋!知道什么是正事吗?管他作甚!快与我一起去拘传龙王!” 说完,阎罗王向着在场诸位告辞,举着圣旨,带着牛头马面,风风火火地去拘传龙王。 看着阎罗王的背影消失,秦广王转头看向崔判官,压低声音,沉声道: “旨意下了,赶紧去准备人手。” “此案三界瞩目,龙王要下界受审,可绝不能在咱们这儿出岔子!” 崔判点头称是,小跑着去安排人手。 一切安排完毕,秦广王这才转过身,对着众人笑眯眯的: “菩萨,圣僧,大圣,金星。诸位还请移步偏殿奉茶。” 他伸手做了个极其恭敬的“请”的姿势, “这北海龙王要下来,还得费些时辰,急不得,您几位先到偏殿叙叙旧聊聊天。” 玄奘闻言却摇了摇头,走到大殿右侧。 太白金星办完差事,先是与菩萨和玄奘相互见礼,然后便拉着悟空闲谈,问什么情况。 听到秦广王所言,正要和悟空往偏殿走,看着玄奘的样子。 眯着眼摸了摸胡子,来了来了!又要开始了! ----------------- 黑水河神依旧跪在那里。 “河神,您起来吧。” 玄奘轻声说道。 老河神颤颤巍巍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惶恐与愧疚: “圣僧……为了小神,又劳烦您来这阴曹地府走一遭,真是对不住!” 玄奘微微一笑,伸出手把他扶起来,在地府亡魂是有实体的。 “怨不得您。” 玄奘的声音温和而坚定, “您先起来,您不是说之前要请贫僧等为您伸冤吗?上次贫僧没有帮到您,希望这次可以!” 他停了停,又道。 “况且,此番前来,也非全是为您,也有其他缘故。” 河神闻言,老泪纵横,魂体剧烈颤抖着,想要再次跪下,声音哽咽: “圣僧慈悲,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来生定当结草衔环!” 玄奘把他扶起来了,转头看向旁边的鬼差,平声道: “请问是否可以先带他去偏殿休息片刻?” 那鬼差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秦广王。 秦广王微微点头,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着河神往偏殿走去。 ------------ 大殿另一侧,一个鬼差正拖着犹如死狗般的鼍洁,往外走,准备先行关押。 “且慢!” “这位鬼差请稍候。” 玄奘开口,叫住了鬼差。 他缓步走到大殿中央,面向十殿阎君。 双手合十,神色郑重。 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礼,吓了阎君们一跳。 连忙问:“圣僧,有何事?为何行此大礼?” 只听玄奘开口道: “诸位阎君。” “玄奘此番前来,不仅为了河神状告北海龙王一案,还有一案。” “就是这鼍洁,在此告贫僧师徒草菅人命,害他枉死。” 他迎着十殿阎君震惊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 “贫僧此番,乃是作为被告,前来应诉。” 太白金星看着那些阎君震惊的样子,嘴角微微翘起,他就知道! 这取经人走到哪儿,哪儿就不会消停。 ---------------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秦广王愣了足足三息才反应过来,脸色瞬间变了,他连忙摆手。 “圣僧!这……圣僧怎会草菅人命??” 秦广王指着地上半死不活的鼍洁骂道, “都是这孽障满口胡言乱语!他作恶多端,死有余辜,罪有应得,那等疯话,如何能当真?” “圣僧乃取经人,身负天命,为三界造福,怎会草菅人命?” “这等毫无根据的诬告,我等绝不会采信!不必审,直接驳了便是,圣僧万不可当真啊!” 旁边几位阎君也纷纷开口,各说各的,无非是这鼍洁活该,与圣僧无干。 开什么三界玩笑?这要是审了他,这地府还要不要了? 没看旁边那只猴子已经开始摸棒子了吗? “诸位阎君。”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没有逼迫。 “阴曹地府本就应是最讲究法度公平之地。” “既然有人告状,无论原告是谁,被告是谁,是真是假,是好是坏,都应该查证再说。” “不应该因原告是他,被告是贫僧,便算了。” “他既告贫僧,令他枉死,便该审贫僧与他!” 玄奘看了一眼地上一脸不可置信的鼍洁。 对着阎君,又行一礼,目光坦荡: “故而,贫僧此番来此应诉。” “请诸位阎君,开堂。” “先审贫僧,再审龙王!” 第191章 十八层地狱 玄奘这一礼,如巨石投湖,让整个森罗宝殿鸦雀无声。 阎君齐刷刷地往两侧让开,手足无措地站着,谁也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这可是齐天大圣的师父,西天取经的圣僧,身负天命的取经人,谁敢受他这种大礼,给自己找事呢? 秦广王苦着脸,走上前,声音里透着九成无奈与一成恳求: “圣僧!您……您这就是难为我们了!” 他指向在地上躺着宛如死狗的鼍洁 “这孽障口口声声喊冤,却拿不出半分实证。” “阴司断案,讲究人证物证,哪怕原告被告都在堂上,也得凭着生死簿册、孽镜台的倒影来断。” “我等不审,绝不是因为被告是您而徇私偏袒!而是他无凭无据,满口胡言,就凭他红口白牙一句话,我等断不能受理啊!” 秦广王顿了顿,咬了咬后槽牙,索性把话挑明了说: “况且,圣僧有所不知。” “这鼍洁虽是如此不堪,但他确实也是泾河龙脉,是正儿八经的龙子龙孙。他一出生,便受了天庭的符命册封,入了仙籍。” “这类生灵,本就非我阴司十殿所能管辖。” “只有当他们触犯天条或是先天定下的劫数到了,或身死道消之时,魂魄才会飘至这幽冥地府。” 秦广王摊开双手,神情苦涩到了极点, “到了那时,我等也只是按例将其名册上报天庭,得了钧旨,才能将他投入相应的地狱,听候发落。” “我等既无权更改他们的死期,更无权判决他们生前犯下的罪责,审他超出了我等的权柄啊!” 玄奘静静地听完秦广王之言,随后点了点头。 “阎君的意思是,他之死阴司管不了,也判不得。” 秦广王无奈的摊手道:“正是如此!” 玄奘抬起头,目光清明地看着秦广王,追问道 “那他今日魂归至此,便说明他昨日命丧黑水河畔,便确是横死?” 秦广王被噎了一下,额头上的冷汗更密了。 “阎君掌管森罗殿,虽无权判决龙族罪责,但总能查明世间寿命定数。” 玄奘的语气依旧平稳,此时却显得有些固执。 “那贫僧还请阎君查询。” 玄奘转身,指向被鬼差扔在地上、此刻正死死盯着他的鼍洁,沉声说道: “阎君掌管幽冥,断世间寿命定数。” “这鼍洁的命数,究竟是否已绝?” “他昨日死在黑水河畔,是否便是他原本就该有的定数?” 大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秦广王慌忙摇头,急得连连摆手: “诶呀,圣僧啊!您怎么就非要钻这个牛角尖呢!” 他叹了一口气,转身指了指身旁判官手中抱着的厚重生死簿: “地府的生死簿,确实掌管世间万物生死。但它只管凡人、普通妖魔鬼怪,以及那些没有在天庭挂过号、没有仙籍的生灵。” “而像鼍洁这等受了天庭册封的神仙、龙王、龙子,他们的生死劫数、福禄寿考,根本不在我这地府的簿册上!” 秦广王指了指头顶: “那是记载在南斗星死簿上,由五斗星君掌管的!” 秦广王苦着脸看着玄奘: “圣僧,小王就算想查,却无办法,我等十殿,查不到啊!!” 玄奘沉默了。 他微微垂下眼眸。 秦广王见玄奘不再追问,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微微松了一口气,心想总算是糊弄过去了。 却没成想,玄奘突然转过身,面向高坐莲台的地藏王菩萨,以及站在一旁看热闹的太白金星。 双手合十,又行了一礼。 太白金星反应极快。 几乎是在玄奘转身的瞬间,老星君手中拂尘一甩, 整个人瞬间横移了三丈,连连摆手,白胡子直翘: “圣僧!这礼老道可受不得!也帮不上忙!” “老道乃是五德星君!掌管德行吉凶!是五斗星君管着南斗死簿!老朽无权翻阅,实在是不知他的命数定数!” 太白金星迅速甩干净了关系,将这个烫手山芋扔得远远的。 “玄奘。” 此时,地藏王菩萨开口了,声音不大,很平,很稳,像水从石缝里渗出来 玄奘抬起头。 菩萨也正看着他。 “若他是因你而死,你当如何?” 菩萨没有回答玄奘,而是平淡地问了一句。 然后地藏王菩萨缓缓抬起右手。 随着菩萨的动作,森罗宝殿中央的地面突然变得如水波般透明。 一个暗红色的巨大轮圈,缓缓从地底浮起。 一股极其浓烈的血腥与焦臭味,弥漫在整个大殿。 轮圈之中,映出的景象正是那十八层地狱。 “玄奘,你可知这十八层地狱?” 菩萨的声音依旧平和,但此时回荡在空旷的大殿内,却不知怎的透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森寒。 “吊筋狱、幽枉狱、火坑狱,寂寂寥寥,烦烦恼恼,尽皆是生前作下千般业,死后通来受罪名。” “酆都狱、拔舌狱、剥皮狱,哭哭啼啼,凄凄惨惨,只因不忠不孝伤天理,佛口蛇心堕此门。” “磨捱狱、碓捣狱、车崩狱,皮开肉绽,咧嘴咨牙,乃是瞒心昧己不公道,巧语花言暗损人。” “寒冰狱、脱壳狱、抽肠狱,垢面蓬头,愁眉皱眼,都是大斗小秤欺痴蠢,致使灾屯累自身。” “油锅狱、黑暗狱、刀山狱,战战兢兢,悲悲切切,皆因暴横欺良善,藏头缩颈苦伶仃。” “血池狱、阿鼻狱、秤杆狱,脱皮露骨,折臂断筋,也只为谋财害命,宰畜屠生,堕落千年难解释,沉沦永世不翻身。” 菩萨的每一句话落下,轮圈中的炼狱景象便越发清晰一分。 无数赤裸的亡魂在滚烫的油锅中翻滚挣扎,在锋利的刀山上哀嚎攀爬,凄厉至极的惨叫声穿透了虚空,直刺神魂。 地藏王菩萨收回手,轮圈悄然消散。 透明的地面重新化作坚硬冰冷的黑石。 菩萨的声音停了。 他看着玄奘,眼神如炬: “这便是地狱之苦与因果刑罚。” “玄奘,你还要审吗?不怕受罚吗?” 玄奘没有避开菩萨的目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菩萨。”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贫僧修的是度一切苦厄!” “也曾发愿,度尽世人,遇苦便度,逢难便救。” “若贫僧连自己种下的因都害怕,连自己得的果都担心。” “那贫僧这愿,便是空愿。修行,也是空谈。” “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玄奘双掌合拢,长长地拜了下去: “故此,玄奘请菩萨成全!” “即堕地狱,亦无悔矣!” 菩萨看着他,看了很久,眼眸里,似有微光闪过,然后点了点头。 “好。” 菩萨说。 “那便审。” 第192章 生死定数 菩萨说完,大殿里静了一息。 阎君们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尽皆一言难尽。 他们见过多少奇案怪事,都是端坐高台之上,胸有成竹,却没想到还能遇见这种局面。 身负天命的取经人带着齐天大圣主动来应诉,地藏王菩萨说审就审,审的还是为非作歹的龙子龙孙,证据也没有,案子怎么开,谁来审?阎罗王那黑子还不在这儿! 众人无声。 最后还是秦广王出列,谁叫他是第一殿。 秦广王已经许久没出过冷汗了。 上一次还是当年面前这只猴子抡着铁棒闯进森罗宝殿。 现在他觉得浑身都在往外冒凉气。 “菩萨……您看这……这……” 秦广王张了张嘴,声音发涩, “您这也太难为我等了?没有证据,我等如何审理?” 地藏王菩萨点了点头 然后缓缓起身,赤足踏在莲瓣上。 低下头,用足尖轻轻踢了踢趴在莲台旁装睡的谛听。 像是在提醒自己打盹的狗。 “善听,你来说给他们听。” 谛听的耳朵动了动。没有动。 菩萨又踢了一下。 这回重了些。 谛听睁开一只眼,又闭上。 菩萨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它。 过了片刻,谛听叹了口气。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 “菩萨,这……恐怕坏了规矩!” 秦广王急忙上前一步,还想劝阻。 菩萨微微摇头,目光依旧平和: “无妨,一切逾矩之责,泄露天机之罪,种种因果,我担了!” “与阴司十殿无关,你等放心,听完他说,审理便是!” 秦广王看了看菩萨,对上菩萨那双如深潭般的眼眸,把嘴里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低头行了一礼,退了回去。 谛听睁开眼,眼睛转了一圈,看了看菩萨,又看了看大殿里站着的一圈人,把两只前爪往地上按了按,忸忸怩怩地爬了起来。 身为地藏王菩萨座下神兽,有这等本事的它,其兽生信条却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此等因果,它沾都不想沾,能缩着,绝不冒头。 但菩萨的法旨,在它这里,比一切都重。 -------------- 谛听收回目光。它没有看秦广王,也没有看其他阎君。 它看着自己脚下的地砖。 又叹了口气。 两只耳朵,一只对天,一只贴地。 然后,它闭上眼。 过了半炷香。 谛听睁开眼。 它起身,看了眼菩萨,神色有些复杂。 虽然那张虎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然后走到玄奘面前。 庞大的身躯微微躬下。 “既奉菩萨法旨。” 谛听的声如洪钟,语气低沉。 “小兽便将这鼍龙的生前之事与命中定数,如实说与圣僧、大圣与诸位阎君听。” 玄奘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还礼。 “有劳神兽。” 谛听转过头目光落在像死狗般瘫在地上的鼍洁身上,眼神突然变得虚无。 -------------------- “泾河龙王第九子鼍洁。” “生性凉薄,善妒成仇。” “生来便觉高人一等,不思进取,后其八兄皆为龙神,皆有正职,独其无所事事,却以为父母偏爱兄长,积怨于心,日久成毒。” “其父泾河龙王在世时,便多次搬弄是非,挑拨兄弟,致使兄弟反目。” 谛听的声音毫无情绪的起伏。 “其父泾河龙王因犯天条被斩首。他身为人子,毫无悲恸之意。所念之事,唯有一桩!” “借父亡之机,投奔北海舅父,谋个龙神正职。” 鼍洁剧烈挣扎想要打断谛听的话,却被一旁的鬼差按住。 谛听则是根本没有理会,继续讲述。 “其母知晓其秉性,恐他闯下大祸,伤及旁人,也害了自己。死前便托付北海龙王,让龙王将他安置于偏远之处,让他清静修身,也远离龙族要害。” “北海龙王不知其秉性,但念着亡妹,便依其所言,将他送到那黑水河,磨练心性。” “可他没料到,此獠竟如此凶残。” “至黑水河后,此獠强占河神府邸,杀其亲族,霸其水域,赶其出走。又恐其入海告状,便先去北海龙王处,捏造其失职之过,污蔑其强要供奉,颠倒黑白。” “河神往北海申诉,北海龙王因鼍洁之前所言,又顾念亡妹之子,便将河神驱逐了事。” “鼍洁据府之后,自以为得计,行事愈发无忌。霸绝水源,杀戮水族,又积下无数恶业。” “此后,鼍洁在黑水河逍遥数年。却对其舅父北海龙王日渐生恨。” “恨其为何不给自己正职,恨其为何将自己发配至此,恨其为何不保自己飞黄腾达。” “后他其他龙族口中听闻,有圣僧去西天取经,还收了西海龙王三太子敖烈为徒,心生嫉妒,欲拜圣僧为师,妄图借机成就正果。” “却未得逞,心中怨恨更盛,加之大劫影响,便欲捉拿圣僧,假意请龙王赴宴,将圣僧献上,欲借此事,栽赃北海龙王,使其受天庭重罚,纵使同归于尽也要报他心头之恨。” -------------------- 谛听抬起头,声如滚雷: “虽造诸多恶业,但其确实命不该绝” “若无变数,按其命中定劫!” “鼍洁应成功阻拦西行取经,然后被北海太子摩昂擒获,锁于北海海眼之中,服刑三百年!” “因其恶业,受罚三百年后,仍不得善终,死后打入阿鼻地狱,受罚千年,千年期满,转生畜生道,受那轮回屠宰之苦!” 谛听看向玄奘,那双暗黄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极其复杂的光芒。 “但是……” “取经人一行,尽皆变数!而圣僧您更是最大的那个。” 太白金星闻言撇了撇嘴,忍不住偷笑,一旁的悟空看了一眼,然后伸手,偷偷拽他胡子。 金星吃痛,却未出声。 “鼍洁并未如定数中那般成功阻拦,反而是圣僧不惜耗费自身功德,即使被吞入腹,也想度化于他,可其善根难寻,却未成功。” “虽未成功,却也破了他的本源神通,散了他的护体真气。” “也因此改了他的命中定劫!” “原本这鼍洁于海眼受刑三百年后,那黑水河神千辛万苦寻到摩昂太子,泣血相告,摩昂太子为保全父亲,亲手在海眼中杀了鼍洁。” “因为圣僧先前之举,那黑水河神竟然提前得了报仇的机会,手刃了鼍洁!” “那河神亲手报了血海深仇,对鼍洁的滔天怨念,在成功的瞬间,顿时消散一大半!” “因果一转。” “天道结算之下,这鼍龙原定的千年阿鼻地狱之刑,硬生生减去了一半!” “省了五百年!” “故而因为圣僧善举,这鼍龙不仅免受了三百年海眼囚禁的活罪。” “死后,也只需堕入阿鼻地狱受罚五百年!” “并且,因其被圣僧入腹讲经,为其种下善根,结了善缘。” “使其在五百年阿鼻苦刑受完之后,还有机会转世成人!” 谛听缓缓吐出了最后一句: “圣僧,这便是那鼍洁的命数。” 谛听后退一步,重新伏在莲台旁: “小兽说完了,阎君们,请审吧。” 原本还在地上疯狂挣扎的鼍洁,猛地抬起了头。 他直勾勾地看向玄奘。 脸上本来的怨恨与恐惧,变为了荒谬与震惊。 第193章 硬土播种 森罗殿内,气氛凝滞。 谛听重新伏回莲台旁,闭上了双眼。它把该说的、不该说的,一股脑儿全倒了个干净。剩下这烂摊子,它半点也不想再掺和。 大殿正中,秦广王和几位阎君面面相觑。 不过他们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是安稳落地了,几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浑身松了下来。 既然命数已知,这案子便好断了。 秦广王一甩蟒袍,步履生风地走上玉阶,端坐在主审的案台后。 惊堂木高高举起,重重拍下。 “啪!” 清脆的响声震慑全场。 “堂下鼍洁,状告大唐圣僧玄奘一行草菅人命一案,事实已清,案情已明!” 秦广王的声音带着威严,朗声宣判, “玄奘法师未曾加害于你,反而耗费功德,欲度你脱苦。” “此案纯属原告蓄意攀咬,颠倒黑白,浪费阴司人力!” “判决驳回原告!” 一锤定音。 “呵……” 一声极其微弱、却又透着刺骨寒意的冷笑,打破了殿内片刻的宁静。 发笑的自然是那瘫在地上的鼍洁。 ------------------- 按照常理,听到自己免去了八百年酷刑,甚至来世还能脱离畜生道转世为人。 即使是穷凶极恶之徒,到了如此地步,也总该有那么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或是敬畏。 但鼍洁没有。 他的眼底没有愧疚,没有释然。 他愣了片刻后,脸上极其怪异地抽搐了几下。 随后,咧开被牛头踩断了几颗牙的嘴。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肆无忌惮,令人毛骨悚然。 他像一条蛆虫般在地上扭动,铁链被扯得哗啦作响。 他拼命昂起头,死死盯着玄奘。 “你们说他帮了我?省了五百年?” 鼍洁猛地吐出一口血水,眼底翻涌着贪婪与怨毒的疯狂, “那我还要谢谢他的大慈大悲了?” “五百年的阿鼻地狱,就不是地狱了?!一千年和五百年,有何分别!我照样要受尽熬煎!” 鼍洁疯狂地嘶吼着,血沫横飞: “我是泾河龙脉!我是北海的亲眷!” “你们这些阴司鬼卒本就无权审我!” “怎么?你们凑在一起演场戏,红口白牙一碰,说帮我就帮了?说改了定数就改了?” “我不认!你放屁!” 秦广王闻言勃然大怒,指着堂下怒斥: “孽障!这是地藏王菩萨慈悲,特意遣谛听神兽为你泄露天机,让你死个明白!你非但不知感恩,还敢在这大放厥词!因为圣僧,改了你的命数,让你少受多少苦?这不是帮你是什么?!” 鼍洁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粗喘,双眼赤红: “哈哈哈,那又如何?就算帮了……又如何?!” 他拼命朝着玄奘的方向爬去,铁链在青铜巨柱上崩得笔直,勒进皮肉,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痛,看着玄奘嘶吼道: “圣僧啊!你既然发愿普度众生!既然慈悲,既然要救我!为何不帮到底!” “送佛送到西啊!圣僧!” 鼍洁张开那张满是血污的大嘴,如同从九幽之下爬出的恶鬼, “再让我吃一次吧!只要让我吃一口……只要让我再吞你一次!说不定我就能不用去什么阿鼻地狱了!” “圣僧,你发发慈悲!过来!你来!” “算我求你!” “让我再吞一次!就咬一口!” 这等嘴脸,让在场见惯了恶人的鬼差都感到恶心。 他的魂早已彻底黑透,烂到了根子里。 这孽障非但没有半分感恩,反而觉得玄奘“帮得不够彻底”。 “砰!” 一根暗金色的铁棒带着狂暴的风声,毫无征兆地狠狠抽在鼍洁的下巴上。 “咚!” 仅存的几颗牙混着黑血飞上半空。 鼍洁像破麻袋一样被巨力掀飞,重重撞在青铜巨柱上,软绵绵地滑落下来。 悟空单手擎着金箍棒,肩头微微晃动,缓步走到玄奘身前。 “师父,您瞧瞧!” 悟空用铁棒指了指烂泥般的鼍洁,骂道: “这混账东西,您费心费力帮了他,他反倒嫌你没帮到底。” “还是让俺老孙来,也别让他去什么地狱了。俺老孙直接一棒子让他魂飞魄散,也算免了他受罪。” 玄奘静静地看着在地上抽搐,却仍然试图往这边爬的鼍洁。 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平静。 -------------------- 悟空见玄奘不语,手中金箍棒猛地抡起。 “大圣!莫急,莫急!再看看,再看看!” 太白金星却不知何时闪到了悟空身侧,劝住了悟空。 与此同时。 地藏王菩萨看着玄奘开口了: “玄奘。” “这等恶魂,实乃无性,冥顽不灵。” “即使历经刑罚,出来后怕是怨气更重,他亦不会知错,只会觉得不公罢了。” 菩萨看着玄奘,语气平缓: “纵使你耗费心力,想为他种下善根,亦不过是在硬土中播种,既消耗了功德,又要承担因果……” “你,可悔?” 玄奘抬起头,双手合十,对上地藏王菩萨那双普通却深邃的眼。 轻声吐出四个字: “菩萨可悔?” 地藏王菩萨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菩萨没有回答,重新垂下眼眸。 玄奘对着菩萨又行一礼,转过头看向那近乎癫狂的鼍洁。 鼍洁吐着血沫,发出难听的笑声,对着玄奘喊道: “臭和尚……又来了?还想用你那假慈悲度我?” 他喘息着,眼中满是恶毒: “想度我?我还是恨!我还是怨!气不气?” 玄奘缓缓走过去,在距离鼍洁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你觉得,是贫僧将你推到这一步的?” 玄奘开口问道。 鼍洁嘲讽地冷笑。 “当然!” “没你,我本来不会死的!我舅父那傻子肯定会原谅我!肯定想办法保住我,你们骗不了我!” 他顿了顿,笑声更大了,靠着柱子,铁链哗啦作响。 “不过就算是真的,这样也好!我的计划达成了!我拖着那高高在上的北海龙王下了水,报了仇!” 他仰起头,血沫从嘴角往下淌。 “哈哈哈哈……对对对,我还要谢谢你们啊!正是因为你这假慈悲,让我少受了八百年的罪,还让我报了仇!” 他舔了舔嘴角的血。 “还有,刚才那狗耳朵的畜生不是说了吗?因为我吞了你,来世我还能做人!” 谛听闻言,抬头看了鼍洁一眼,然后扭过头去,仿佛是看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起身挪到了莲台的另一侧,耳朵耷拉下来,把脑袋搁在爪子上,眼不见为净。 鼍洁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扭曲。 “你说,我是不是该谢谢你?” “难受不难受?后悔不后悔?害怕不害怕?” “我会在阿鼻地狱日夜“感谢”你的!” “等着我去找你‘报恩’吧!臭和尚……” 玄奘听着他歇斯底里的咒骂,没有反应。 而是蹲了下来,与鼍洁平视,注视着他。 一字一句的说道: “可害你的,与帮你的。” “都不是贫僧。” “是你自己。” “你受着五百年的刑罚,是你自己造的业。” “你少了五百年的刑罚,是你自己换来的。” 鼍洁的笑声戛然而止,死死盯着玄奘: “你……你什么意思?” 第194章 报应! 玄奘没有回答他,而是缓缓直起身,转过头,目光落向那头趴在莲台另一侧、把脑袋深深埋在爪子里的谛听,行了一礼 “神兽,可否再麻烦您一次。” 玄奘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谛听在莲台旁睁开了一只眼。 无奈的开口道:“小兽不敢,您说。” “敢问神兽!” “若无贫僧等人插手。那黑水河神在原本的定数中,三百年后当如何?有何下场?” 谛听那张看不出表情的虎脸上带着极其复杂的无奈。它重重地叹了口气,沉声答道: “三百年后,老河神怨气更盛,执念入骨,私闯北海海眼。” “海眼乃龙族禁地,私闯此地,本就是神魂俱灭的死罪。” “且他法力低微,若无外力相助,根本下不到海眼深处那等极寒绝地。” “于是他燃尽神魂本源,才能勉强闯入,待他拼死落入海眼,恰巧遇到巡查的摩昂太子。” “在告知摩昂当年真相后,执念消散,自散神魂,永不超生。” 谛听说完闭上了眼睛,将脑袋埋回爪下,不再多言。 玄奘双手合十,微微欠身: “谢神兽告知。” 然后,他转过身,重新看向瘫在地上的鼍洁。 “鼍洁施主,你听见了吗?” 玄奘的声音依旧轻柔。 但这轻柔的声音落在鼍洁耳中,却比这幽冥地府的九幽阴风还要令人窒息、冰冷 玄奘垂下眼眸,看着鼍洁那张渐渐僵硬的脸。 “是你救了他啊。” ----------------- 这句话宛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鼍洁的心口上。 “贫僧未曾帮到你!” “而你却无意间成全了他!” “若无变数,他三百年后必将魂飞魄散。” “可此番,他手刃了你,大仇得报,怨念顿消一半。” “他用你的命,斩断了那条神魂俱灭的绝路。” “因为你,他保全了他的魂体,有了再入轮回,甚至再次修行的生机。” 玄奘往前迈了半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你因他而死,他却因你解脱。” 玄奘的语气毫无波澜,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生锈的钝刀,一点一点地割开鼍洁那层自以为是的恶人外壳: “从今往后。” “你在这阿鼻地狱里受的每一息痛苦。那焚烧神魂的无间业火,那千刀万剐的折磨,都会在每一次痛彻心扉的瞬间,清清楚楚地提醒你。” “那个杀了你的人解脱了,而你还在受苦。” “是你自己,帮了那个杀了你的人。” 鼍洁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牙齿上下磕碰,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他是杀了你,但他却不欠你分毫。” “你引以为傲的恶,变成了别人的善果。你自以为是的算计,成了别人解脱的阶梯。” 玄奘双手合十,那张向来平静悲悯的脸上 此刻竟透出一种难见的冷漠, “这,才是你的报应” “你虽因此减刑多年!” “可善恶之业,如影随形,分毫不抵!” “因果报应,丝毫不爽!”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进鼍洁的骨头里。 “转世后,你不会再是那拥有力量,高高在上的恶人了,而是那你最痛恨,最鄙视,最看不起的普通人。” “没有人会再怕你。” “所有你欺辱过的,都会回来欺辱你。所有你杀的,都要来杀你。” “每一世,你都要去还这笔债;每一世,你都要为他们做牛做马,任他们欺辱。” “你不再会有什么报仇的力量,你连恨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这一切,都是你自己造下的孽,种下的因!” “你气不气?” 鼍洁不知怎的,突然觉得肚子深处传来一阵无法忍受的绞痛。 玄奘顿了顿,问道:“你为什么气?” ---------------- 大殿两侧。 秦广王和几位阎君还有太白金星,几乎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秦广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位取经圣僧,怎么回事? 他们佛门不是讲究大慈大悲、宽言度化吗? 可他方才说的这些话,怎么如此邪性! 句句不见血,却句句往人最痛的心窝子里戳! 这哪里是度化,这分明是诛心! 楚江王和宋帝王还有其他几位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骇然。 剥皮抽筋的刑罚他们见得多了,可如此这般,硬生生把一个穷凶极恶之徒的尊严、底气和骄傲,放在地上一点点碾成粉末的手段,比十八层地狱的刀山火海还要恐怖。 金星也是没有想到圣僧,此番会如此说话。 他戳了戳悟空:“大圣,圣僧这是怎么了?不会是煞气入体了吧,这这这…” “这次咋看起来,有点吓人啊!” 而在金星身旁。 悟空单手拄着金箍棒,闻言嘴角却高高地咧了起来。 菩萨低眉,金刚怒目。 对付这种烂到骨子里的恶鬼,用道理讲不通,用棍子也打不死他的恶念。 唯有彻底摧毁他那套“我恶故我强,我强故我恶”的扭曲逻辑,戳穿他那套伪装。 诛其恶念,方能翻动那硬土,善根才有机会发芽。 地藏王菩萨依旧垂着眼眸,像是没有听见。 --------------------- 鼍洁的瞳孔剧烈收缩到了极致,几乎缩成了一个针尖大小的黑点。 他从未有过如此慌张、如此恐惧的时刻。 在此之前,哪怕面对悟空的金箍棒,哪怕听到千年阿鼻地狱的判罚,他都不曾这般恐惧过。 因为他心里有恨有怨,也有那股子拖着别人一起下水的扭曲快感。 他以为自己够恶够强。 他以为自己连魂飞魄散都不怕,漫天神佛就拿他没有办法。 他以为自己是那个能在痛苦中还能肆无忌惮地嘲笑玄奘“假慈悲”的胜利者。 结果到头来…… 他竟然救了那废物河神?! 凭什么? 还欠那些废物? 还要给那些低贱的废物做牛做马? 他们是个什么东西! 玄奘的诛心之言彻底摧毁了他支撑自身的最后一点底气。 “不……不!” “我没有……我没有救他!我没有!” “我是泾河龙种!我是龙子龙孙!他们算个什么东西!一群臭泥里的贱种,也配让我还债?!我不欠他们的!我谁也不欠!他们就该让我杀!让我欺负!” 鼍洁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嘶鸣,他拼命想要后退,想要逃离这个可怕的和尚,却被铁链死死拽住,不能逃离。 他往后缩,缩到柱子根下,缩到不能再缩,像一条被逼到墙角的老鼠。 “杀了我!你们杀了我啊!让我魂飞魄散!我不要投胎!我不还债!” “施主可是没听懂?” 玄奘双手合十,声音温和, “那贫僧,给你讲个故事吧。” 第195章 八恶梦兆 “佛陀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弘法时,有一俱睒(shǎn)弥国,国王名恶生王。” 玄奘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鼍洁的嘶吼。 “此王出生之时,国中接连发生地震、天昏地暗、厉鬼夜哭等不祥异象。其父母恐其命硬克亲,便为他取名‘恶生’。” “长大之后,他果然性情暴戾嗜杀,邪见炽盛。不信因果轮回,只信自身武力。” 玄奘垂着眼眸,目光落在鼍洁那张扭曲的脸上。 鼍洁的喘息声粗重,他听不进去,但玄奘的话,却像带着某种无法抗拒的力量,硬生生钻进他的双耳。 “恶生长大之后,性情暴戾嗜杀,邪见炽盛。他不信因果轮回,只信自身强权。” 玄奘往前迈了半步。鼍洁又往后缩了一点。 “举国之内,但凡见到剃发者、修行者,他轻则打骂驱逐,重则当场诛杀;治下百姓畏之如虎,行路不敢高声,唯恐触怒,招来杀身之祸。” “佛陀大悲,但知其极恶之下,宿世竟尚存一丝微弱善根。” “善根成熟之时,必能得度。” “便遣弟子迦旃(zhān)延,前往化导此王。” “迦旃延尊者本就是该国出身,与恶生王同宗。以乡缘义理摄化,更易破其邪见。” 玄奘双手合十,声音平缓。 “迦旃延尊者受佛嘱托,当即回到故国。他深知恶生王晨起必先往天祠祭祀,且最忌晨间见沙门。” “于是,尊者便施展神通,化现为一个远方来的使者,容貌端正庄严,早早地等候在王宫门前。” “待国王车驾驶出,见到他的瞬间。尊者在恶生王面前倏然卸去伪装,恢复沙门本形:身披袈裟,手持钵盂,神色安然。” “恶生王一见光头沙门,勃然大怒,目眦欲裂,当即暴喝:‘你今日必死无疑!’立命左右将其擒下,即刻问斩。” “侍卫们一拥而上,钢刀出鞘,将尊者团团围住。” 玄奘继续讲道, “迦旃延却毫无惧色,目光平静地看向王座上的恶生王,朗声问道:‘大王,敢问我究竟犯了何罪,竟要遭此杀身之祸?’” “恶生王怒声道:‘你这沙门,寡人晨间见你,便是触了霉头,便是大不祥!杀了你,方能消灾!’” “迦旃延尊者闻言,微微一笑,反问了一句。” “‘大王此言差矣。所谓不祥,究竟在我,还是在王?’” “‘大王见我,自身无损分毫;我见大王,却要被您下令斩杀。遇祸的是我,不祥的自然也是我,何来大王见我不祥之说?’” “恶生王闻言,顿时语塞。” “他见尊者仪表不凡,临死却依然不卑不亢。” “心知其定非凡人,便冷哼一声:‘寡人今日要往天祠祭祀,先把他关起来!日后再杀!’” “遂即让侍卫将其带下,关入大牢,又派两人监视看守。” -------------------------- 玄奘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幽深。 “那日,恶生王祭祀归来,不知为何,竟觉得心神不宁。” “当夜,他便做了八个恐怖至极的恶梦。纵使他从梦中惊醒,每个梦境却依旧历历在目。” 鼍洁骂道:“闭嘴,臭和尚!我让你闭嘴!” 玄奘摇摇头,将那八个梦境缓缓道来。 “第一梦,梦见大山崩倒,自己被压在山下,动弹不得,喊不出声,喘不过气,直至活活憋死。” “第二梦,梦见自己满口头发与牙齿尽数脱落,一颗不剩,无法咀嚼进食,生生饿死。” “第三梦,梦见自己的双手被利刃齐齐斩断,掉在地上,鲜血喷涌。自己痛苦哀嚎,却无人救助,眼睁睁看着自己流血而亡。” “第四梦,梦见自己的双足从膝盖处被齐根砍去,成了无腿之人,寸步难行,只能靠乞讨为生,最后被人欺辱而死。” “第五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无边火海中,四面八方的烈火同时烧来,将自己死死裹在其中,皮焦肉烂,活活烧死。” “第六梦,梦见天上降下无数粪秽,砸在自己身上。全身被臭秽污损,无一处干净,只能吞啖粪秽,被粪秽撑死。” “第七梦,梦见八只獠牙毕露的恶兽,将自己团团围住疯狂撕咬,将肚腹生生扯开,肠子拖了满地。” “第八梦,梦见自己站在高耸入云的楼阁之上。忽然楼阁崩塌,自己从高空坠落。半空中,被两个青面獠牙的罗刹鬼稳稳接住。罗刹鬼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将自己的脑袋咬碎,吞吃入腹。” 玄奘的声音低沉,说得人心底发寒。 大殿内安静得可怕,鼍洁也不喊了,身体开始发抖,如同自身经历。 ----- “恶生王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心跳如擂鼓。” “天刚亮,他便紧急召集了国内所有的婆罗门,将八个恶梦尽数告知,令他们解梦断吉凶。” “这些婆罗门听闻这八个凶梦,个个面面相觑,脸色惨白。商议了许久,才战战兢兢地回禀。” “‘大王!这八个梦,皆是灭国亡身、子孙绝灭的大凶之兆啊!’” “他们告诉恶生王,灾祸已近。要化解这八个凶梦,必须用八样至亲至宝之物,行血祭大典,方能禳除灾祸。” 玄奘看着鼍洁,目光悲悯, “第一,要杀掉大王的王后,尸婆具沙夫人。” “第二,要杀掉大王的儿子,乔婆罗太子。” “第三,要杀掉朝中辅政的重臣。” “第四,要杀掉大王最心爱的骏马。” “第五,要杀掉大王最喜欢的情人。” “第六,要杀掉大王身边最亲近的侍臣。” “第七,要杀掉大王的护国宝象。” “第八,要杀掉国中最具善心的智慧长者。” “婆罗门告诉他:‘再过七天,杀掉这八者,将他们的血聚集在巨大的血池中。大王亲自赤足进入血中行走三圈,便能洗净厄运,消灾免难!’” 太白金星拽了拽胡子,这哪是禳灾,这分明是丧心病狂的邪法!老道竟然起了杀心?劫气一定是劫气! 玄奘继续说道: “恶生王听闻此言,竟然当即就答应了下来。” “他回到深宫,满心忧愁懊恼。尸婆具沙夫人见国王忧怖成疾,饭食难进,便上前询问缘由。” “国王心知夫人即将成为祭品,便把自己做的不祥之梦,还有婆罗门说的禳灾条件,全都告诉了夫人。” “夫人听了之后,虽心惊肉跳,却强作镇定,她对他说道:‘大王,只要能让大王身体平安,没有灾祸,我这卑贱的身躯又算得了什么呢?’” “见恶生王颇为感动,随即又对他说:‘再过七天,我就要死了,可否答应我一件事?’” “恶生王问是何事,夫人说道:‘您昨日不是刚抓了一个沙门吗?’” “臣妾听闻,他名迦旃延,乃是佛陀的弟子,有大智慧,能知过去未来,善解世间疑义。大王可否召他前来,再问问这梦的吉凶?’” “恶生王起初断然不允。” “但在夫人的苦苦哀求之下,恶生王还是派人,去大牢之中,把迦旃延尊者带了过来。” 第196章 业报不虚 “恶生王当即派人,去大牢之中,把迦旃延尊者带了过来。” 玄奘看着地上的鼍洁。 “迦旃延尊者被带到大殿。神色依旧安然,无半分身为阶下囚的惊惶。月白色的袈裟上甚至连一丝褶皱都未曾多出。” “恶生王在他面前坐下。他将昨夜那八个恐怖至极的恶梦,以及婆罗门断言的大凶之兆,尽数告知。” “末了,恶生王皱着眉道:‘孤不想杀那八者,却又惧那八梦。你既是佛陀弟子,自称有大智慧,便替孤解了这八梦。若不能,你便去死。” “迦旃延听完,微微一笑,神色安然,无半分惊惶。” 玄奘双手合十,声音微微低沉了下来。 “他对恶生王说道:‘大王,不必忧惧。这八个梦并非国破身亡的凶兆。而是大王未来世的业报预兆。’” “恶生王追问:‘何为未来世业报?’” “迦旃延答:‘大王今生所造恶业,已种下恶因。这八个梦,便是大王未来世堕入地狱时,将亲身领受的八种苦刑!请听我一一为您说明。’” ------------------ 玄奘缓缓说道:“第一梦:大山崩倒压身。” “大王今生恃仗王权与威势,总以权势压人,以强凌弱。” “来世,当受夹山之刑。两座铁山相合,挤压身体,骨肉粉碎,呼号无应。’” “第二梦:口齿尽落。” “牙齿为人身骨血之本,亦是言语之根。大王您今生常以恶口毁谤三宝,辱骂圣贤。一言既出,便有生灵殒命,下令屠杀无辜无数。” “来世,当受饥饿之刑。齿落不能食,万年不得一餐。纵有美食当前,入口即成炭火。” 玄奘每说一句,大殿内的阴风似乎就更凛冽一分。 “第三梦:双手被斩。” “手者,乃大王执刀杀生、强掠民财之手。” “来世,当受斩斫之刑。双手被绑,刀斧斫身。四肢更替斩断,旋即复生,再斩再断,百千万劫,无有停歇!” “第四梦:双足被砍,乞讨为生。” “大王好狩猎,喜纵马踩踏平民,多造杀生之业。今生贪足不止,来世寸步难行,不行世间正道。” “当堕畜生道,或为无足之虫,或为瘫残之身,受人欺辱践踏,永无宁日。” “第五梦:四面火来,烈火焚身。” “大王纵欲无度,常起瞋恨。心中火起,动辄杀人;喜好美色,常常强抢民女。” “来世,当受火烧煎煮之刑。四面火聚,从足下生,渐烧至顶。皮肉焦烂,五脏成灰。火灭复生,生而复烧,永无止息。’” “第六梦:粪秽盖顶。” “是大王贪婪腐化,亲近邪佞,不辨忠奸,亲小人,远贤臣,污秽朝堂,致使百姓疾苦。” “来世,当受沸尿之刑。身陷粪秽之中,口吞沸屎,鼻闻恶臭。欲求清净片刻而不得,臭秽入骨。” “第七梦:恶兽撕咬。” “大王杀生无数。你杀人,人死为鬼;你杀畜,畜死为冤。彼等怨魂不散,必向你索命。” “来世,当受分食之刑。八犬围咬,撕扯血肉,生扯肠肚。欲死不能,欲活不得。” “第八梦:楼台崩塌,罗刹吞头。” 玄奘的声音猛地拔高, “你以权势为倚仗,轻视因果,以为强权可以遮盖一切。殊不知,权势如危楼,终有崩塌之时!’” “在这国中,你是王。到了他处,却什么都不是。” “楼阁崩塌之时,你当入无间地狱,被罗刹吞食,头断肠流,死而复生。千万亿劫,无有出期!’” 本就崩溃的鼍洁被这番话震得浑身发软。 “恶生王闻言,勃然大怒,怒骂尊者妖言惑众!欲将其当场斩杀。” 玄奘看着鼍洁,语气重新归于平缓, “尊者却只是悲悯地叹息。” “大王!你今生造下无边杀业,这八个梦,本是你宿世之中那一点微小善根的最后警告。” “若你真听信了婆罗门的谗言,举起屠刀,将那八者推入血池。那便是亲手毁了基石、断了传承、斩了手足、灭了善根!” “这八个梦,便会立刻化作现实,将你拉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恶生王还是不信。” “他指着尊者质问道:‘你张口因果,闭口业报。那寡人如此恶人,为何还能坐拥天下,当这大王?’” 玄奘停顿了一下,鼍洁抬起头看着他。 “尊者告诉他。” “九十一劫前,曾有一位贫苦樵夫,日日砍柴度日,家徒四壁,食不果腹。” “一日,樵夫偶遇一位将要饿死的乞丐。” “樵夫心生悲悯,将今日卖柴换来的、仅有的三文钱口粮钱,全部放进了乞丐的钵盂中。” “尊者话音未落。” “大殿之上,忽现一只浑身散发金光的灵猫。恶生王惊疑不定,亲自跟随,只见那金猫自东北向西南疾奔,在御花园中消失。” “恶生王命人顺着金猫消失之处向下挖掘。掘地三尺,竟挖出三个装满黄金的巨大铜盆。于是命令更多人,顺着地脉继续挖,五里之内,地下全是盛满黄金的宝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恶生王震惊了,回去又找到迦旃延尊者,还没开口询问。” “尊者便缓缓说道。” “那五里黄金,是你九十一劫前那三文钱的善果。” “你今生的王位也是你宿世累积下的福报。而你今生的残暴与杀戮,却烧毁了自己的善根,将你推向无间地狱。” “恶生王悟了,痛哭流涕,深深忏悔。” “他打开国库,散尽那五里黄金,抚恤被他残害的人。” “封闭国内所有外道邪祠,驱逐邪师巫祝,永禁杀生祭祀之事,减免全国百姓三年赋税,开仓放粮,赈济孤苦贫穷百姓;自己每日恭敬供养,持斋念佛,依教奉行,再也不肆意打猎,胡乱杀生,护持佛法” “后来,恶生王从一个人人畏惧的暴君,变成了护持佛法、爱民如子的贤王。” ---------------- 讲到此处,玄奘突然停了下来。 趴在地上的鼍洁,死死盯着玄奘。 他那濒临溃散的瞳孔深处,突然窜起一簇极其明亮的幽光。 他停止了战栗。 他听懂了,他悟了! 他只要学那恶生王! 只要痛哭流涕地忏悔,承诺他以后一定为善,佛门那扇宽大的方便之门便会为他敞开! 对对对,他们不是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吗! 只要他放下屠刀,跪地磕头,愿意归顺。 今生的罪孽便能凭空抹去,那五百年的阿鼻之刑和那些欠债便能一笔勾销,他便能得救! 他正要去做,却见玄奘俯视着鼍洁,那目光似能看穿一切,平静对着他问道: “你以为,恶生王明白因果后,痛哭流涕地忏悔,他造下的恶业,就一笔勾销了吗?” 鼍洁眼底那簇刚刚燃起的求生之火,被这句诘问瞬间掐灭。 “因果昭然,业报不虚。” 玄奘的声音犹如铡刀,干脆利落地切断了鼍洁最后一丝侥幸。 “善恶之业,如影随形。各自结账,分毫不抵。” “顿悟,抹不去手上的鲜血。” “忏悔,还不清死者的命债。” 第197章 恶土生花 “啊——!” 鼍洁彻底崩溃了。 他像一条被挑了筋又扔进盐水里的蛇,在黑石板上疯狂地翻滚,铁链被扯得哗啦作响,勒进皮肉,他感觉不到,就是滚,就是扭,就是嘶吼。 “那还改什么!还修什么!” 他张着嘴,混着黑血的涎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死死盯着玄奘,眼睛里的东西,红的,乱的,什么都有,什么都辨不清。 “既然改不了!既然怎么都要下地狱!那你这臭和尚,在这里讲这么多废话干什么!” “你在这消遣我!你们在这看我的笑话!” 他朝玄奘方向猛地冲过来,铁链自动收紧,把他拽了回去,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杀了我!你们杀了我啊!!!” “让我永世在地狱里受罚,不要再玩我了!” “我认栽了还不行吗!” ----------------- 玄奘没有动。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鼍洁在面前张牙舞爪,没有退,也没有躲。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俯下身,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鼍洁的肩膀。 鼍洁一怔,往后挣,那只手却没有松,就那么扶着。 “恶生王的后半生,饱受病痛折磨与背叛,承受了诸多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 玄奘的声音轻了下来,没有了之前的冰冷,却透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和, “即使他后续为善,但他杀过的人,他欺压过的百姓,他做过的恶事,那些怨气与仇恨化作了实质的业果,不会因为他做过的善事便减少。” “他一分不少地,全都用血泪的代价,还了回去。” “纵然能凭着止恶修善,免了地狱的重报,但余业的果报也一分不少,仍要承受。” 玄奘看着鼍洁逐渐涣散的眼睛,高声道: “但这些不是没用的!” “他亲手斩断了继续作恶的锁链。” “他用后半生所修的福报,去补偿,去还债,去利益那些被他伤害过的众生。” “他护住了自己那一点萌发的善根。” 玄奘的手指在鼍洁的肩膀上微微用力。 “一世不够,便两世,两世不够,便十世。” “只要善根不灭,债,总有还清的一天。” “待他苦报受尽,随缘消得旧业,终得见道断惑,恶生王证得了须陀洹果。” “永离三恶道之苦。” 鼍洁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不知是哭是笑的怪声。 “他……他还能……” ----------------------- “鼍洁。” 玄奘叫了他的名字。 “你生为泾河龙脉,一出生便受天庭符命,入仙籍,享龙宫尊荣。” “你不用像凡人那样受冻挨饿,不用像山野精怪那样躲避天劫。” “这,便是你宿世修来的福报。” 玄奘的目光深邃如海, “可你却把这福报,变成了屠戮弱小的屠刀。” “你以为,来世去给他们做牛做马,去还债,是对你的羞辱?是天道对你的折磨?” 玄奘摇了摇头。 “你错了。” “这是你宿世累积下来的‘五里黄金’,剩下的最后的一点。” “是留给你,唯一可以爬出地狱的阶梯。” 鼍洁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呆呆地看着玄奘。 “你以为,贫僧现在对你说的话,为你讲的故事是废话?当时在你肚中为你念的经是无用的?” “也错了!” 玄奘松开了手,缓缓站起身,双手合十。 “真正的不祥,从来不是清晨遇到沙门。” “而是自心的恶念,它会让你在苦海中沉沦,却不自知。” “贫僧给你讲这么多,不是在消遣你。” “贫僧是翻开了你心里的那块死土,把这颗名为善根的种子,硬生生地种了下去,给它浇了水。” 玄奘看着他,眼神中终于重新泛起悲悯的柔光, “可这颗种子保不保得住,发不发芽,什么时候才能破土而出……贫僧帮不了你,只能靠你自己。” ------------------------ 玄奘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因为周围太静,声音在大殿中回响: “鼍洁。” “若你下了阿鼻地狱,若你在业火中煎熬时,还恨,还怨。” “若你在受罚时,需要念些什么,诅咒些什么。” “若你觉得,必须要有人欠你,这样你才能熬过去。” “那,便恨贫僧吧。” “贫僧俗名陈祎,法号玄奘,唐王赐号三藏。” “是贫僧断了你的生路。” “这笔债,贫僧认了。” “你在受苦时,便念贫僧的名字。” “莫要忘了!” “等你受刑完,等你还清债。” “就来找贫僧。” “或者等着贫僧来找你。” “你的沉沦之苦,贫僧愿与你同担。” 玄奘眼眸微垂,声音坚定如铁,没有半分动摇: “是贫僧欠你的。” “贫僧不会躲,也躲不掉。” “到时候,贫僧再来度你。” ----------------- 鼍洁趴在地上,怔怔地看着那个月白色的身影。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目光。 不对。 不是第一次。 记忆深处,某个早已被他遗忘的角落里,似乎也有一双相似的眼睛 他好像记得,在他小时候,泾河龙宫中,母亲抱着他,握着他的小爪子,看着龙宫之外的江河,轻声说:“洁儿,你要记住,龙者,要兴云布雨,泽被苍生,不能恃强凌弱。” 再后来,他屡屡闯祸,母亲看着他时,好像也是这样看他。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却又藏着不肯放弃的期盼。 她也是这么想的吗…… 陈祎?玄奘? 欠我?度我? 诅咒他?恨他? 在地狱里日夜念着他的名字,等出来后去找他讨债?与我同担沉沦之苦? 莫要忘了? 所以,他才是圣僧吗。 鼍洁,彻底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破布,发不出一丝声响。 他的肚子和胸口开始隐隐作痛。 那颗千疮百孔、被恶毒与算计填满的心灵深处,突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痛楚。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坚硬如石的死灰中复活,极其艰难地、挣扎着,努力想破土而出。 “啊……” 一滴混浊的眼泪,从鼍洁布满血丝的眼角滑落。 他没有再疯狂地咆哮,也没有再歇斯底里地挣扎。 像是终于耗尽了所有力气,艰难地,一点点地跪下。 头轻轻地低下,贴在冰冷的地面上。 闭上了眼睛。 一滴,又一滴的眼泪,落在地上。 而地藏王菩萨,终于睁开了眼睛。 菩萨看着玄奘,眼底闪过极亮的异彩,微微颔首。 “善哉善哉。” 第198章 龙王受审 悟空站在金星旁边,用手肘戳了戳老星君。 他咧着嘴笑,眼睛亮得厉害。 那毛茸茸的脸上,每一根毫毛都透着压不住的得意劲儿。 “老倌儿。” 悟空声音压得很低,扬了扬下巴,朝着玄奘努了努嘴。 瞧见没? 这便是他孙悟空认下的师父。 哪怕面对这等烂透了的恶鬼泥潭,也能硬生生刨出一丝生机。 太白金星顺着悟空的目光看过去,看着玄奘的背影。 老星君伸手捋了捋长长的白胡子,摇头一笑。眼底闪过一丝由衷的敬意,沉吟半晌,微微一叹: “圣僧……终归还是那个圣僧啊!” 而秦广王与其余八位阎君,眼里的震撼依然未曾褪去,目光扫过地上的鼍洁,又望向玄奘。 互相对视一眼。 这一次,没有谁带头。 而是齐齐低头,对着玄奘行了一礼。 这一礼,不是对取经人,也不是对佛祖的二弟子。 而是对这个站在森罗殿里的圣僧。 唯敬其人。 敬那份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慈悲。 不知何时,一个身影扶着墙在偏殿口站着。 正是那黑水河神。 他看着地上的鼍洁,看了很久,没有动。 ---------------------- 轰隆隆—— 大殿外,一阵极其沉闷的雷声裹挟着幽冥阴风而来。 “砰!” 殿门被重重推开。 阎罗王大步踏入殿中。黑如生铁的脸庞上挂满煞气,浓眉倒竖。 牛头马面紧随其后,各提一杆腕口粗的三股钢叉,喘着粗气挤进大门。 秦广王看见此状,立马迎上去,上下打量阎罗王那铁青的脸色,低声问道: “黑子,你这又生什么气?不是去拿人吗?怎惹了一身邪火回来?” 阎罗王闷哼一声,没开口。 牛头便抢着嚷嚷道:“大王!您是没瞧见!” “那龙王!俺们去拿他,他倒好!眼皮都不多眨一下!” “非但不慌不忙,水晶果、龙涎茶全端上桌,请俺们坐下等。” “说他自己批完桌上那摞加急奏折,又召了几个水臣进殿,安排任务。” “最后甚至还传了个位,让摩昂太子暂代政务。” “让俺们等了足足一个时辰!” 马面在旁边拉长着脸,接茬诉苦: “人家都客客气气的,俺们也不好发难,这哪是去拿人,倒像俺们是去递请帖的!” 秦广王问道:“所以,人呢?” 马面语气里满是无奈:“在后面!俺们等他弄完,他说龙宫事毕,这就随行,然后就慢悠悠跟在后面,像是赴宴。” 秦广王听完,看了阎罗王一眼,嘴角抽了抽,没忍住笑:“你这黑子,也有吃瘪的时候。” 阎罗王冷哼一声,拂袖,大步踏上高阶,径直走向案台。 “人都到了,莫再废话,升堂!” ------------- 十殿阎君各自归位。 高堂之上,蟒袍列次。 阎罗王在主审案台后坐定,惊堂木握在掌中,没有急着拍。 殿外传来脚步声。 敖顺迈过门槛。 身上黑金龙袍一丝不乱,束发金冠端端正正。 没有枷锁,没有镣铐,步履稳当,不急不缓。 他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看见地藏王菩萨,看见站在一旁的太白金星与悟空,看见玄奘,躬身一礼。 然后收回目光,走到大殿中央站定。 对着高堂之上的阎罗王与其他阎君,拱手道: “北海敖顺,奉旨到案。” 声音平稳,听不出惊惧喜怒。 阎罗王点点头,惊堂木落下。 “啪!” 清亮的响声在大殿中回荡。 两侧鬼差齐齐顿戟,沉闷的震响从脚底传上来。 “北海龙王敖顺。” 阎罗王的声音沉下去,一字一顿, “今有黑水河神,状告你徇私枉法,包庇亲族。鼍洁强占其神府、杀戮其亲族在先,你压其状子、纵容凶顽在后。” “此案天庭已下旨,由本王主审。” “现鼍洁、河神均已在此。” 他停了停:“敖顺,你有何话说?速速说来!” ------------------- 敖顺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看向此时站在大殿右侧的河神。 敖顺收回目光。 然后,他撩起龙袍下摆。 双膝一弯。 跪了下去。 高堂上的阎君们均是一惊。 就连怒气冲冲的阎罗王都把到嘴边的呵斥咽了回去。 北海龙王敖顺,四海龙君之一,统御北海亿万水族。 此时竟然跪在他们面前。 敖顺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按在膝上,指节微微泛白。 俯首沉声道: “敖顺认罪。” 闻言,阎罗王一时之间竟不知该怎么继续审。 没等他开口,却见敖顺继续说道: “老龙昏聩,偏听偏信,致使河神满门遭厄。” “此番老龙有三罪。” “第一罪,失察!” “老龙受亡妹之托,本心欲护其骨肉周全。将其安置于偏狭的黑水河,只盼他静心思过。” “却因公务缠身,不辨其极恶之性,不知其残忍之举。” “此乃老龙目盲心瞎,失察之罪!” “第二罪,偏私!” “那日河神入海鸣冤,老龙却因先入为主,驳了状子,驱他出龙宫。” “未核对真相,未传鼍洁对质,只因鼍洁是亡妹之子,老龙便偏信了他的一面之词。” “此乃老龙失审、偏私之罪!” “第三罪,包庇!” “老龙驳回河神状子后,便轻率地当此事已了,不甚在意。” “那孽障仗着老龙包庇,益发肆无忌惮,又积下无数恶业,后老龙知其犯下大错又派人营救。” “此乃老龙姑息养奸,包庇之罪!” “鼍洁所造血债,老龙均难辞其咎!桩桩件件,请阎君判罚。” 说罢,敖顺转身,竟然对着老河神,拜伏下去,额头触地。 “此番种种,均是老龙对不住您,请河神原谅!” “一切责罚,老龙绝不逃避,悉数受之。” “另外,北海龙族可为您重塑神躯,重寻水域,再立府邸,并上报天庭,为您求取敕封补报。” “此非为老龙赎罪,而是对您补偿。” ---------------------- “说你蠢,你还真蠢,现在竟然连龙族的脸面都不要了?竟然下跪?”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旁侧响起。 是那鼍洁,只见他猛地冲到大殿中央,对着阎罗王高声叫道: “不用审了,都是我干的。” 鼍洁看着敖顺冷笑一声,嘶声道: “他驳回状子后,便派了个蠢货来查我。可惜那个蠢货,被我下套,拿了把柄,又被我拿灵药堵了嘴。我教他回去如何说,他便如何说。” “这蠢龙平常忙得不行,哪有闲心管这些事,所以他便信了,虽然之后想去找那老鬼,却也找不到。” “因为我收到消息后,就在不停追杀这老鬼,让他不能再去告状。” 然后看向黑水河神骂道 “那老鬼!你告他?告什么?他不过就是个被我玩弄在股掌之中的蠢货罢了!” “你告他没用的,还是继续告我吧。” “你的亲族我杀的!你的府邸我炸的!” “他?他什么都不知道!让他给我顶罪?笑话!” “我用不上!” “不就是阿鼻地狱吗?速速送我下去!别让我再看见他!” 而老河神仿佛没听见。 他从大殿右侧,缓缓走到大殿正中,脚步很慢,像腿上绑了石头。 然后对着高台跪下。 然后把手里攥了许久的那卷血状,慢慢放在地上。 仿佛用尽了毕生力气,重重叩首,道: “诸位阎君恕罪。” “小神撤诉。” “北海龙王小神不告了。” 第199章 贫僧在此谢过 阎罗王皱起眉头。 “撤诉?” 惊堂木悬在半空,没有落下。 他盯着阶下那个身形佝偻的老河神,声如闷雷: “大胆黑水河神!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此案大天尊已下明旨。这等直达圣听的伸冤机会,三界之内再无第二次!” “你竟要当堂撤诉?” 河神伏在地上,那卷血状摊在面前。 他的手指还按在状纸边缘,指尖微微发颤。 “小神明白。” 他直起身,对着高堂叩首。 “小神叩谢大天尊明察,亦谢诸位为小神伸冤。” 他缓缓直起上半身,看向一旁。 北海龙王敖顺依旧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神情肃穆。 “如今经历生死,方才又闻圣僧讲那破迷之法、果报之谈……” 河神顿了顿。 “小神终于想明白了。” 河神收回目光,声音沙哑,语气却十分平淡,再无黑水河畔拼死刺杀时的怨气冲天。 “龙王若真想包庇,便不是把小神赶出去了。只需遣一个夜叉。” 他停了一下,声音轻下去, “小神这微末法力,恐怕连北海走不出,早已魂飞魄散,化作海泥。” “他虽有失察之过,鼍洁的罪过终究不怪他。” 河神转头,视线扫过这森罗宝殿。 “小神历尽艰辛,为求一个公道,竟然惊动三界。” “此番,以他堂堂北海龙君之尊,对小神屈膝下跪、叩首谢罪。” “小神这口气,顺了!不恨他,也不怨他了。” “至于他该受何等惩罚,那是天宪法度,与小神的私怨,再无瓜葛。” “望阎君见谅!” 说罢河神又拜。 ------------------- 高堂之上。 阎罗王张了张嘴,不上不下。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秦广王,眼神里满是荒谬与询问。 这案子怎么变成这样了? 鼍洁不疯了?河神不告了? 那个跋扈到极点的鼍龙,此刻死命往自己身上揽罪? 这含冤九泉的老河神,手里握着大天尊的圣旨,竟然主动撤诉不告了? 这还怎么审?! 秦广王眼观鼻,鼻观心,佁然不动。 其余几位阎君更绝,楚江王摸着胡须,宋帝王拢着袖子。 皆是一脸高深莫测的肃穆。 他们都知道这案子已经结了。 可谁也不开口,都在看笑话。 让这黑子平时不为人,老骂他们? 阎罗王闷哼一声,只能转回头去。 河神却还没有说完。 堂下,黑水河神的声音再次响起。 “至于这鼍洁……。” 他停住,转头死死盯住鼍洁。 “小神,绝不原谅!” “圣僧说得公允明白。善恶因果,分毫不抵,各还旧债。” “他杀我亲族,毁我水府,让我流离失所。” “我这满门的血债,拿什么能抵?!谁来代他抵?!” 鼍洁竟也沉默着,没有叫骂。 然后,老河神长长叹了一口气。 “可我不恨了。” 河神说。 这句话落在殿中,比先前所有的话都轻,却比所有的话都重。 “恨也是债,我还不起,也不想还了。” “我先去轮回,十世也好,百世也罢,我等着他,等着他来,还我们的债!” “等着他的报应!” ------------------- 随后河神扭过头看向敖顺。 “龙王。” 敖顺抬起头。 “我不需要补偿。” 他摆了摆手,声音渐弱:“我累了。” “我的亲族想必也等我很久很久了。” “我这辈子也淹在水底太久了,不想再继续了。” 他对着高堂上脸色凝重的阎罗王,伏地叩首: “小神告退。” 然后,他侧过身子。 面朝玄奘。 双臂平直,额头触地。五体投地。 “多谢圣僧,点破魔障,成全小神。” “小神这便去了。” “愿来生——” ------------------- “且慢。” 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 开口的竟是始终静立一旁的地藏王菩萨。 他走到河神面前,将他扶起,然后说道: “黑水河神。” 不等河神应答,菩萨便继续道:“你方才说,要去轮回,等着他来还债。” 河神点头:“是。” “你已经等了多久?” 河神愣住。 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等了多久? 好像不是很长,但为什么久到让他忘了怎么数日子。 河神怔怔地看着菩萨。 菩萨说:“地府中,有一条河名叫奈河,上面有一座桥名为奈何桥。” 菩萨的声音缓下去,“桥头有迷魂之汤,凡转世者,皆需饮此汤忘却前尘,方能转世。” “可地府里,还有很多人在等。” “可能也有你的亲族。” “枉死城中困着千千万万含冤横死的亡魂,他们冤屈未明,孽债未清,不得超生,日日在城中哭号喊冤!他们找不到桥。” “即使找到,他们也过不去,反而会困在水底。” 菩萨看着他,继续慢慢说道: “他们都在等一个公道。” “等一句交代。” “等一个能听懂他们喊冤的人。” “等一个愿意伸手拉他们一把的人” “地府有阴司,断是非、平公道,我也发愿,渡沉沦、解冤结。” “可他们不信我们。” “他们与你一样,淹在水底太久了。” “他们不信我们,不信我们说的宽解。” “他们也怕我们,怕居高临下的度化。” “你愿不愿意……” 菩萨停了下来,伸出手,朝着老河神摊开 “你愿不愿意,在地府做一名引路人?” “你可否帮帮他们?” 河神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 “小神……小神法力低微……如何能……?” 菩萨摇了摇头。 “你只要记得你也受过苦,伸过冤,记得先前玄奘说的话便够了。” “你,曾和他们一样,沉在不见天日的水底。” “你伸出去的手,他们敢接;你说的话,他们听得懂。” “你无需替他们断案,也无需替他们消业。” “只需尽力把他们捞起来,走到他们身边,陪他们走过最难的那一段路。” “告诉他们:你的冤仇报了,所以这世间真的有公道可寻,真的有地方能为他们伸冤。” “然后引着他们,把他们带到我们面前。” “在这期间,无论何时,只要你不想做了或者你想去讨鼍龙的债。” 菩萨的话语像和煦的微风, “便告诉我,我亲自送你去轮回,可否?” 说罢,菩萨双手合十,对着河神微微躬身: “此事乃贫僧诚心相求,请你相助,非是安排,也无职司,故而无半分好处相许,应允与否,全由你自己做主,绝无半分勉强。” 直起身时,菩萨展开右掌,一朵无垢莲花从掌中飘出。 化作一盏青灯,灯焰温润,不烈不灼,却不惧地府的阴寒,散发出莹然暖光。 老河神被那光芒照耀,定定地看着那盏青灯。 然后,他慢慢抬起手,那盏灯缓缓飘落在他手上,那暖意顺着掌心,漫遍周身。 在那暖光中,他好似看见了自己的亲族在桥上对他挥手告别。 冤苦委屈,想念回忆,一时间齐齐涌上心头。 他痛哭流涕。 良久,他收了泪,抱着灯,对着菩萨缓缓跪下。 “小神……愿意,定不负菩萨所托。” 地藏王菩萨却扶住了他,摇了摇头,竟又对着他躬身行礼: “河神慈悲,是您帮贫僧才对,贫僧在此谢过!” 见到此幕 玄奘双手合十开口念道: “善哉善哉。” “南无大愿地藏王菩萨!” 第200章 判决 老河神捧着青灯出了殿门。 阎罗王深吸一口气。 惊堂木重重砸落。 “砰!” 震响如雷,声如洪钟,字字砸下。 “泾河龙子鼍洁。” “你强占神府,杀害生灵,亦妄图谋害圣僧。” “经查,尔所犯之事罪证确凿,罪孽深重,按天条阴律,当入大地狱千年。” “但因尔被原告当众刺死,血劫相报。” 阎罗王顿了顿,高声道: “今断:褫夺鼍洁仙籍封诰,入阿鼻狱,受脱皮露骨,折臂断筋与火焚之刑。 “五百载。” “期满之后,转入畜生道百世,消弭杀业,方可再得人身!” “刑期,自即日起,立刻施行!” --------------- 阎罗王的目光转向敖顺。 “北海龙王敖顺。” “罪龙在。”敖顺应道。 “你身居北海龙君之位,却渎职失察,听信偏私,纵容亲甥强占水府、残害生灵,致使黑水河神无辜蒙难,一方水府生灵涂炭。念你奉召即至,认罪认罚,无有半分推诿。” “纵然原告黑水河神,心志超拔,宽却己恨,主动撤诉。” “然大天尊明旨在此,法不容情!”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自当惩处以消失察之罪!” 阎罗王停了停,凌然宣布: “即日起,革去你北海龙王一切实权调度,仅保留龙君封号。” “押返北海,封镇于北海海眼最深处!” “非奉天庭宣召,不得以任何神魂、真身、化身擅离海眼渊牢半步。静思己过!” “为期……” “三百年!” 话落成旨,从空中缓缓飘落。 敖顺恭敬接住,双手抱合,平举于眉。 “罪龙敖顺……领罚谢恩。” ----------------- 堂下,牛头马面得令,解了拴在柱上的铁链。 铁链哗啦作响,鼍洁被拽起来。 他没有再挣扎,也没有再骂。 嘴闭着,眼睛里的血丝还没褪尽,却没有了先前那股疯劲儿。 牛头拽了一下铁链:“走。” 鼍洁踉跄了一步。 看着一旁的敖顺,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说不清是嘲笑还是安慰的冷笑。 他摇了摇头,终究什么也没说。 牛头马面押着他往侧门走,那里直通地狱 在经过玄奘身旁时,脚步顿了一瞬。 玄奘双手合十,微微颔首。 脸上带着淡淡微笑。 就像阴天过后从云缝里漏下来的那点日光。 鼍洁的嘴唇动了动。 低下了头。 然后径直走向侧门。 一步踏入幽暗,没有回头。 -------------------- 阎罗王宣完判词,惊堂木扔在在案上,没有再拿起来。 他靠在椅背上,那张黑脸上只剩下一副终于把这桩烂摊子熬完的疲惫。 手指按在眉心上。 两旁鬼差,也都退下了。 秦广王从旁边的椅子上站起身,走到阎罗王身侧,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转身往阶下走。 楚江王站起来。宋帝王也站起来。吴官王、变成王、泰山王、平等王、都市王、转轮王。 一个接一个地从椅子上起身,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走到阎罗王身侧,伸手在他肩上拍一下。 阎罗王黑脸上全是不解,不知道这群老东西想干什么。 秦广王走到阶下才回头看了一眼。 嘴角压都压不住。 ------------- 敖顺还跪在大殿中央,垂着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只手伸到他面前。 敖顺抬起头。 悟空站在他面前,手伸着:“老龙王,起来吧。” 敖顺愣了一瞬。然后伸手握上去 悟空手上加了些力道,把敖顺从地上拽起来。 敖顺站稳后,理了理身上那件黑金龙袍,对着悟空躬身一揖,苦笑一声: “老龙谢过大圣,让大圣见笑了!” 悟空摆摆手,又伸手在敖顺手臂上拍了两下,咧嘴乐道。 “诶呀,好啦好啦,别哭丧着脸,这事情能这么收场,已是万幸。” 他歪着头,“你也知道,你这事情,本来肯定是要上那刮龙台走一遭的,不死也得脱层皮。” “如今封个三百年,就当闭个关,静修思过,出来后就当退休了。” 敖顺一怔,悟空接着说道: “你那摩昂大儿,俺老孙见过了,是真不错。行事沉稳,是个能扛事的,十分靠谱!北海交给他,尽可放心。” 说到这,悟空话锋一转: “还有你那蠢材外甥,他自己造下的孽,该他去下去受着,半点不冤!” “剩下的你也别瞎操心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没有了先前的调侃,多了几分郑重。 “他算被俺师父点醒了,不像之前那般!” ------------- 敖顺闻言,这次真的愣住了,有点反应不过来。 悟空看他那副样子,手指往殿角一指: “不信?你问问金星老儿!” 太白金星从角落里踱出来,拂尘潇洒一甩,走到敖顺面前含笑道: “是极,是极!龙王啊,莫要担心!” “老道全程在此,你就是来晚了一刻,少看好多,老道来给你讲讲!” 阎罗王不知什么时候也从案后绕了下来。 他往这边挪了两步,黑脸上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好奇。 太白金星语气平和,却将玄奘如何剖心诘问、把玄奘讲的故事和那鼍洁知道了自己无意间救了河神时的表情,清楚的描述一番。 可谓是抑扬顿挫,绘声绘色! 悟空在旁边时不时插一嘴,补充两句细节。 两人一唱一和,活像那茶馆里说书的,还带个捧哏。 ------------ 就在大圣与星君一同说书的时候。 大殿另一侧。 “玄奘。” “菩萨。” “今日辛苦了。” “是玄奘麻烦菩萨了。” “此番一别,再会不知何期。前路艰深,祝你大愿得成!” “也祝愿菩萨大愿得成。” 二人相视而笑,虽是只见第一面,却已是至交同道。 有些话不必说透,彼此早已了然。 随后菩萨缓步登上莲台,又看着玄奘说道: “若有事,我虽走不开,谛听还能跑跑腿!” 趴着的谛听耳朵动了一下。 没有抬头,脑袋往爪子里埋得更深了些,身体微动像是在叹气。 玄奘合十,微微躬身: “玄奘谢过菩萨。” 第201章 彻地无波过黑河 太白金星讲完玄奘那句“便恨贫僧吧。” 彻底过了瘾。 老星君站直身子,拂尘重新搭回臂弯。 从市井中说闲话的老头模样瞬间变成了那仙风道骨的太白星君。 对着殿内众人,端端正正行了一记道揖,朗声道: “此间事了,老道告辞,回天庭复命去了。” 言毕,金光一闪,便已不见 地藏王菩萨也对着殿内众人,合十告辞。 莲台上的金光缓缓收敛,身影消散。 而谛听则是被留了下来,就那么卧在地上,毕竟他还得送玄奘他们回去。 敖顺转过身,对着玄奘深深一揖: “此番老龙,承蒙圣僧大恩。” 玄奘伸手虚扶: “龙王言重,贫僧并未做什么,受不得此礼!” 敖顺慢慢摇了摇头,没有反驳,也没再废话,只是看着玄奘说道: “圣僧日后,若有用得着北海龙族之处,老龙虽受罚,但北海龙族,定当倾力相助。” 他停了停: “此话,不是客套。” 玄奘合掌,点了点头:“贫僧记下了,谢过龙王。” 敖顺这才退开,对着他又行一礼,又向悟空和诸位阎君郑重抱拳告辞,气度一如来时。 随后化作黑龙,往北海去了。 -------------------- 悟空却还没说过瘾,正拉着几个阎君,眉飞色舞,手上比划着,刚说到五庄观。 “你们是没见着那场面……俺那镇远老哥,正就混元。” 玄奘出声唤道:“悟空!该走了!莫再叨扰诸位阎君了!” 一直趴地装睡的谛听闻言,噌的一下站起来,立马打开了光门,行动那叫一个快。 而悟空听闻师父传唤,右脚一点地砖,一个空翻稳稳落在玄奘身侧,咧嘴一笑: “师父,走走走,这不夸您呢嘛!给他们开开眼!” 玄奘看着面前的悟空,无奈地摇了摇头,眼神中满是宠溺,笑道。 他伸出手,在悟空的脑袋上轻轻拍了拍。 “你啊!” “走吧。” 说罢,二人对着殿内诸位阎君拱手告辞。 跟随谛听,迈入光门。 光门倏忽闪缩,最终化作一个白点。 光门刚一合上。 阎罗王见众人都走了,方才转过头。 秦广王、楚江王、宋帝王,还有那老几位,都已经回到各自的位置 看着他,嘴角无一例外地,都压着什么东西,压得很不自然。 阎罗王嘴唇翕动了两下,最后只蹦出一句: “一群老王八蛋!” 秦广王先没忍住,然后其余阎君们都笑出声来。 ----------------------- 黑水河畔,夜风扑面 东边天色已经泛出一丝灰白,晨光从山脊上漫过来,落在河面上。 天也快亮了。 小白龙握着银枪,立在水边的一块青石上,低头沉思。 自从从北海回来后,他没有换过姿势。 八戒躺在芦苇丛中,两只蒲扇大耳百无聊赖地拍打着脑袋。 沙僧则是守着行囊,阿虎安静地趴在他脚边。 忽然,河畔亮起一团暗金色的光 “嗡——” 虚空微颤。 光门打开,谛听领着玄奘悟空出来,稳稳落在沙石滩上。 谛听一出来连头也没抬。低着脑袋,想着玄奘与悟空,行了一礼,扭身便回,生怕再惹上什么麻烦似的。 “哎哟!” 看见玄奘他们回来,八八戒一个骨碌从芦苇堆里翻爬起来。抖落一身细沙和碎叶,揉了揉眼睛,几步抢到近前: “师父!你们总算回来了!“ 他走上前,绕着玄奘转了一圈,然后嘴一撇,开始嘟囔: “您知道俺们在外面等了多久吗!都快天亮了!俺老猪这一整晚,都睡不着觉,就在这儿守着,这芦苇荡里蚊子多得要命……” 小白龙,打断了他:“就你睡的香!你是怎么做到一边睡觉,耳朵还能动的?” “那是俺在闭目养神,是睡着了吗?” “那你咋打呼噜?” 二人一言不合,又开始斗嘴。 沙僧上下把玄奘打量了一遍,把水囊递过去道: “师父,没事吧?喝点水!” 阿虎也过来蹭了蹭玄奘的手背 玄奘接过水囊,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摸了摸阿虎,摇摇头笑道: “放心,师父没事” 小白龙不理八戒,看着玄奘,有点担心的问道: “师父,师兄,可是已经事情都处理完了?” 玄奘点点头。 闻言,悟空插嘴,咧嘴笑道:“诶呀,小白,莫慌,俺一会儿给你们讲,那可是十分的精彩!” “你们都没见过,师父那个样子,啧啧啧,那可是十分的吓人!” 然后拍了拍小白龙的手臂:“那老龙王没啥大事,封在海眼三百年,回北海受罚去了。” 小白龙闻言,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只要不用上那剐龙台,几百年刑期,对龙族而言,确实算不得什么大事。 -------------- 话音刚落 摩昂太子便踏浪而至,落地,便对着玄奘抱拳,深深一揖: “圣僧,此番诸般事端,是北海龙族的过失。圣僧大德,北海铭记。摩昂代父谢过。” “父王方才已传音于我,再三嘱托,但凡圣僧有求,我北海龙族无一不应,摩昂必竭尽所能,绝无二话!” 玄奘合掌还礼: “太子不必如此,此案各有因缘,确实谈不上恩情。” “您接下重任,代理北海政务,反而是事务颇多,担子更重。不用时时记挂贫僧等!” 看着面前闻言,有点局促,说不出话的摩昂。 玄奘温润一笑,开口道: “若太子一定要谢,那便拜托太子为我等开路辟波,也好安稳渡河。” “这天也亮了,我们又该启程了。” 摩昂一愣,连忙行礼: “好的好的,正好那黑水河河神的神印被小龙带来,本打算稍后去上交天庭,正好用的上。” 说罢,再行了一礼,起身,摩昂朝小白龙方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小白龙对着他,也点了点头。 摩昂回过身,对着那片黑水河,双手一展。 “开” 黑水慢慢分开,从河中央裂出一条宽约三丈的水路,两侧水墙直立,河床平坦,直通对岸,一滴水都不落,安安静静地把路让出来。 玄奘骑上阿虎,小白龙在前引路,朝对岸走去。 八戒看了看那条平坦的河底大道,又摸了摸自己咕咕抗议的肚子: "诶,老沙,你说咱们这一路,想安安稳稳地躺下好好休息一次,怎么就这么难?" “每次只要遇到个看着舒坦,能睡觉的好地方,都铁定不得安生!” “师父也是,刚从地府折腾完出来,不用先喘口气,休息一下吗?” “合着你们全都是铁打的,就俺老猪知道累?” 沙僧担起行李,没有听清:“啊,二师兄你说什么?” 八戒翻了个白眼,朝悟空抱怨道:“猴哥,你说是不是?” 悟空跳上前,往八戒的背上拍了一巴掌。 八戒冷不丁被打,惨叫一声:“诶呦,哥啊,有话不能好好说?动手干嘛!不知道自己手劲大?痛死俺老猪了!” 悟空冲着八戒嘿嘿一笑:“呆子,师父都没有说什么,你倒先抱怨了?” “走不走?再敢磨蹭,俺踹你了啊!” 八戒哼唧着,扛着钉耙,跟上去了。 师徒一行 又过一难。 第202章 算你厉害! 黑水河之后,路便长了。 那种长,望不到尽头。日子叠着日子,一月又一月,不知不觉间,走了多时。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 师徒几人迎风冒雪,戴月披星。行了不知多少土路,翻了不知多少荒山。 真个是: 求经脱障向西游,无数名山不尽休。 兔走乌飞催昼夜,鸟啼花落自春秋。 微尘眼底三千界,一念心头四百州。 宿水餐风登紫陌,未期何日是回头。 --------------- 自离了黑水河,人烟便愈发稀少。 十天半个月碰不着一个能借宿的村庄。 与之相对的,妖怪则是多了起来。 那些满身血气直接冲上来喊着吃唐僧肉的,悟空一棒一个,助其脱困。 不过也不知怎的,这类拦路喊打喊杀的妖怪却少了许多。 反而是闻着名声过来,请求圣僧讲经说法的小妖精们越来越多。 玄奘当然来者不拒,给他们讲经,顺便讲几个故事。 不过不同的是,现在不仅是玄奘讲, 而是悟空他们哥几个都能轮流讲讲。 然后玄奘再补充,再送几本悟空他们手抄的佛经。 讲完就地安置,让土地公给他们登记造册,每月点卯。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一切如常。 -------------------------- 这一日,又是早春。 行罢多时,天色将暗。 师徒一行寻了一处背风的山坡,支起锅,扎营休整。 山坡周遭,寒气未褪 几株梅树散乱地立着。 光秃秃的枝丫梢头上,只勉强挂着几朵残花。 山道两旁的枯草根下,冰雪消融,钻出些嫩绿的新芽。 玄奘在树下盘膝坐下,双手合十,闭目默诵功课。 阿虎走过来,在玄奘脚边一卧。 尾巴在地上来回轻轻扫动。贴在玄奘的身旁,替玄奘驱散这早春的寒气。 悟空双腿倒勾在一根横伸出来的梅树枝上,整个身子倒吊着,轻轻摇摆。 他手里拈着一朵捡来的落梅,凑到鼻前闻了两下,随后手指一撮,将那半朵残梅搓成一个小小的花团。 屈起指节,瞄准正下方。 “飕”地一声。 小花团犹如暗器般弹了出去。 玄奘的右侧后,八戒寻了个极其舒服的角度,靠着树。 大耳朵耷拉下来,盖住眼皮,挺着圆滚滚的肚子,咂摸着嘴,半睡半醒, 悟空弹出的花团正好落进他的嘴巴里。 “呸呸呸!” 八戒猛然惊醒,以为吃了虫子。 一仰头,却见那猴子在树上龇牙咧嘴笑得花枝乱颤。 便伸手去够他,够不着,二人又闹了起来。 沙僧自然没有理会这两个随时都能闹起来的师兄,坐在行李旁,从怀里掏出那本写满小字的经书,搁在膝上,一行一行认认真真地默读。 他们不远处,气氛却异常紧张。 是小白龙在做饭 这位西海的三太子,此刻袖口高高挽起,握着一个木头削成的大勺。 他微微弓着腰,双眼死死盯着面前那口架在几块石头上的铁锅。 额头上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如临大敌。 沙僧本想过来帮他,却被小白龙拒绝,并斩钉截铁地说。 今日的斋饭,谁也不许插手。 他必要一雪前耻! ---------------- 这事说来话长。 自从离了黑水河,这一路上风平浪静,确实颇为无聊。 尤其是悟空和八戒,这两个闲不住的 为了打发闲暇时光。 这二人想到一个法子,每日总要想出个什么名目来比试一番。 不能用法力,也没有什么惩罚。 规矩也十分简单,谁输了,就得到赢家面前,乖乖低头弯腰,大声喊一句: “我服了,算你厉害,我不如你!” 小白龙起初是翻着白眼在一旁观摩,不想参与。 却被八戒一句话激了,“三师弟你是不是怕输,不敢跟俺比?”,然后他便冷着脸开始比试。 师兄们都在比,沙僧自然也逃不掉,被拉了进来。 悟空甚至还想拉着阿虎。 可阿虎对他们的幼稚嗤之以鼻,每逢他们凑成一堆,准备丢人现眼时,它便鄙夷地迈着猫步,离得远远的。 玄奘也没阻拦,反而不知不觉做起了裁判,带着笑看他们玩闹。 --------------- 这比试的名目,一天一个花样。 悟空有一回提议,比谁能在头顶竖一根枯树枝,单足跳跃走完一里山路,树枝不倒。 八戒走出去三步便摔了,沙僧走了一半踩到碎石稳不住身形,小白龙嫌这姿势实在是太过难看,中途放弃。 悟空一路跳完,赢得毫无悬念。 八戒不服气,隔日便提出比试睡觉。 第二天谁起的早谁输。结果他自己天没亮便被便不知被什么东西咬了一下,一骨碌坐起来,正对上悟空那张笑嘻嘻的猴脸。 小白龙则是说比不说话,谁坚持的时间长,不过小白龙最后也没比过沙僧。 到了沙僧这里,被三人硬逼着出题,憋了半天,说要比抄经书抄的好抄得快 这谁能和他比? 悟空八戒刚想说不比,却被玄奘拦下,站在身后,看着他们四个抄起了经书。 不过最后还是沙僧赢了。 几人看着见什么比什么,四人各有胜负,慢慢倒也乐在其中。 ----------------- 直到前几日,八戒提议比做饭, 玄奘在挨个尝过悟空、八戒、沙僧做的饭之后,挨个点评。 然后看着小白龙,端起了那碗散发着奇怪味道的粥。 玄奘面色不改,将那半碗尽数咽下。 放下空碗,重新看向满含期待的小白龙,温声长叹: “悟己啊。这厨艺……确实还能精进。” 小白龙十分失望,他竟然觉得自己做的不错。 更令他无法接受的是,这次是八戒赢了,这可把小白龙气坏了。 因为八戒说其没有天赋,小白龙不服,非说要再比一次,八戒自然是答应了。 于是便有了小白龙今日这副守着锅、不让人帮忙的画面。 “咕嘟,咕嘟。” 小白龙小心翼翼地掀开锅盖。 他轻轻搅动着里面熬煮的糙米,另一只手极其谨慎地往灶底添着干柴。 八戒打闹累了,重新躺下,双手枕在脑后,翘着腿,懒洋洋地换了个姿势。 看着小白龙咧开嘴,慢悠悠地开口嘲讽: “小白啊。” “听俺一句劝,就别费劲儿了!” “不行就是不行,你这要做到什么时候?俺不饿师父也饿了!” 小白龙冷声回道: “不要和我说话!” “上次就是你一直在旁边叨叨,才害我出了错。” 八戒笑道:“行行行,今天俺可没碰你,” 小白龙冷哼一声: “哼,此次定不可能出错!等着瞧吧!” 第203章 过脊关 天已经黑了 “成了!” 一声隐压克制的低呼,打破了营地里枯燥的风声。 小白龙猛地直起腰。那张被柴火熏的有些黑的俊脸上,如释重负。 他深吸一口气,掌心稳了稳,慢慢掀开锅盖。 一锅热腾腾的野菜糙米粥。 雾气蒸腾。 没有诡异的味道。 清亮的米汤翻滚着,几片翠绿的野菜点缀其间,青草香随着热气散开。 八戒从地上咕噜爬了起来,凑到锅边,两只小眼睛瞪得溜圆,鼻子凑过去猛吸了两口,呼哧呼哧的。 “乖乖!邪门了嘿!” 猪八戒满脸的不可置信,围着那口铁锅转了两圈,甚至弯下腰去瞅了瞅锅底,仿佛在确认里面是不是暗藏了什么法术。 “还真让你捣鼓出个人样来了!” 他又深吸一口,眼睛眯了起来 “这香味……莫不是你趁俺打盹,用法术了吧?” “滚开!口水别喷到我的粥里!” 小白龙轻骂一声,推开八戒。 然后极其认真地盛出一碗。 深吸一口气,他端着那碗粥,走到玄奘面前。 ----------------- 双手平稳地向前一送。 “师父,请用斋。” 小白龙的声音绷得很紧。 玄奘缓缓睁开双眼。 看着面前这个为了熬粥,把自己折腾得不轻的三徒弟,嘴角忍不住浅笑。 他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那碗野菜粥。 低头,吹去面上浮动的水汽,就着碗边缘,浅浅饮了一口。 温热的米汤滑入喉管,伴着野菜的微涩,虽谈不上什么珍馐美味,倒也是难得的熨帖。 玄奘咽下第一口。 细细咀嚼。 小白龙屏住了呼吸。 玄奘却也没有评价,直到一碗热粥下肚,玄奘才稳稳地放下陶碗。 他抬起头,对上小白龙紧张的视线。 玄奘眼角微微弯起,轻轻颔首,开口赞赏道: “悟己。此粥火候绵长,咸淡适宜。” “今日这顿斋,甚好。悟己厨艺进步飞快!” 听闻这两句肯定,小白龙站在原地,把那两句话听完,沉默了一息 慢慢地,一点点地,绽开了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他猛地转过身。 “二师兄!” 小白龙下巴微扬,说道: “师父的话,你可听清了?” 他上前一步,双手张开,对着八戒: “愿赌服输!快!给我大声喊出那句话!” 八戒往后退了一步,没想到有什么好办法可以赖掉。 然后扭头往悟空那边看了一眼。 悟空跳上旁边的树杈。单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极其自在地掏着耳朵,摆出一副看热闹的架势:“你这呆子,看俺作甚?愿赌服输,天经地义。” “小白当时可也没耍赖,都喊了,是自己答应重新比的,人家又没逼你,快快快,别墨迹!” 八戒扭头去找沙僧。 沙僧刚接过玄奘的空碗,老老实实站在旁边,闻言憨憨地点了点头,补了一刀: “二师兄,大师兄说得对啊!出家人不能耍赖!” 阿虎卧在一旁,翻了个身。 八戒知道今日是在劫难逃了。 他重重叹了口气,大肚皮往回一收,认命般地跨前两步,走到小白龙面前,脖子一梗,把眼睛闭上,那副神情,像是要上刑场一般。 “俺服了!” 他扯着破锣嗓子,大声嚷嚷: “算你厉害!俺老猪不如你!” 小白龙站在他面前,把那句话从头到尾听完,才点了点头: “知道就好!” 师兄弟们闹完。 小白龙便转过身,动作利落地开始给几人分食这锅来之不易的热粥。 眼角的得意却是怎样也藏不住。 八戒接过自己那碗,原本耷拉的耳朵,慢慢竖了起来,碗端到嘴边,咕噜喝了一大口,然后停住了。 沉默了片刻。 “还行吧。” 他嘟囔。 春夜的荒山冷硬如铁,山坡上却飘荡着这师徒几个吵吵闹闹的鲜活生气。 寒风都被这份烟火气逼退了几分开外。 --------------- 第二日 天色微亮。 晨雾在林间散尽,日头从山脊上透出来,把地上的霜气一点点烘干。 做过早课,师徒一行收拾妥当,再次上路。 走了两日,官道渐宽,道旁的树也渐渐多了,山势开始平缓,隐隐有了人烟的气息 花香风气暖,云淡日光新。 这日师徒们在路上游观景色, 前方远处传来一声极大的喊声,如同千万人同时呐喊。 八戒吓了一跳:“乖乖,好大的响声,前面山塌了?” 小白龙翻了个白眼,皱眉道:“哪有山?打雷了吧!不过也没见云啊!” 沙僧听了听,摇头: “听着倒是像人在喊,” 悟空笑道:“你们都猜不着,且先停停,在这里等着,待老孙看看去。” --------------- 他将身一纵,踏云光起在空中,睁眼往前方观看 那城四四方方,城墙青灰,看着倒也齐整。 城头无旌旗招展,城中无刀兵之气。悟空又凑近些许细看,倒是祥光隐隐,未见凶气。 “好去处!终于又见一座城池!”悟空暗自沉吟, “可如何有响声?” 正疑惑间,视线往城门外一扫。 城门外有片沙滩空地,黄沙铺开,被日头晒得发白。那空地上攒簇着许多和尚,黑压压一片,足有百十来号。 人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肩上套着粗麻绳,正拼了命地拉拽几辆大车。 车上装的尽是砖瓦、木料、土坯,堆得满满当当,车轮碾在沙里,陷下去半尺深。 滩头往上,是一道极高极陡的坡坂。 坡顶凿了一条夹脊小路,两座大关当道,关下之路是直立壁陡的石崖。那坡坂又高又陡,空手爬都费劲,更遑论拉车。 可那些和尚不敢停。 他们肩头抵着麻绳,弓着背,脚在沙地上刨出一个个深坑,齐声打着号子 “大力王菩萨!” “大力王菩萨!” 那呐喊声混在一处,便是方才震得树叶簌簌的闷雷。 悟空按下云头,靠近些看。 一个老和尚打头,肩上麻绳勒进皮肉,他咬着牙,额上青筋暴起,整个人往前倾得几乎要扑倒在地。 虽是天气和暖,这些和尚却个个面如土色,嘴唇干裂,眼窝深陷。 悟空心中起疑:“这是修盖寺院?怎么看起来如此凄惨?” 正猜疑不定,城门里走出两个人来。 是两个少年道士。 头戴星冠,身披锦绣。走起路来摇摇摆摆,腰间丝绦随风飘荡。面如满月,唇红齿白,模样倒生得俊俏,只神色倨傲,下巴高高扬起。 那些拉车的和尚一见这两个道士,个个惊恐色变。 两个少年道士走到坡顶,居高临下地看着。其中一个抱着臂,懒洋洋地抬了抬手。 “快点。” 打头的老和尚浑身一哆嗦,嘶哑着嗓子喊道:“快!快拉!” 其余和尚也弓背蹬腿,拼命拽那车子。 第204章 敬道灭佛 悟空在云端停住。 金睛微微眯起。坡顶上,两个少年道士抄着手,星冠底下的脸白净得像剥了壳的鸡蛋。坡底下,那群破衣和尚还在沙地里挣命。 麻绳勒进肩膀,破口子裂开,露出底下青紫的皮肉。天气转暖了,可那些和尚身上还挂着去冬的冻疮,紫的,黑的,烂的,结了痂又被绳子磨破,黄水顺着胳膊往下淌。 一个年轻和尚绊倒了。 膝盖磕在沙地上,整个人往前一扑,脸埋进沙里。他没敢停,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肩膀重新抵上麻绳。 悟空本来想先回去禀报师父。 不过他看了那年轻和尚一眼,还是救人要紧! 谁能想到无法无天的妖王变成了现如今的慈悲心肠。 换做悟空之前,早就一棒子打过去了,现在确实是考虑的东西更多,救人也得先弄清楚前因后果。 想罢转身,脚尖在云头上一点。 落下去时,猴脸已经收了。 变作一个云游道士,青布道袍洗得发白,头顶一顶混元巾,腰间系一根草绳,左臂挂一个水火篮儿,手里敲着渔鼓,口里哼着道情词。 他从坡下不紧不慢地踱上来,脸上堆满熟络的笑意,远远便拖长了调子。 “福生无量天尊——” “二位道长,请了!” 两个少年道士盯着坡下,忽然听见有人搭话,回过头来。 他们上下打量了两眼,见悟空一身道士装扮,并没有刚才看和尚干活那般不屑,而是还了个礼,笑着问道: “先生,打哪里来的?” 悟空也笑道:“贫道云游于海角,浪荡在天涯。今日顺着风向撞到这方宝地,单想讨口热饭吃。” “请问二位道长,这下方的大城中,哪条街上的财主好道?哪个巷里的百姓重贤?贫道也好去化些斋饭,填填肚子。” 两个少年道士对视一眼。 穿着青袍那个嘴角往上一扯,颇为得意的说道 “你这先生,怎么说这等败兴的话?” 悟空不解地问道“何为败兴?” “你说要讨些斋饭来吃,怎么不是败兴?” 悟空把拂尘一甩,笑道:“出家人以此乞食化缘为根本。手头无存银,不化斋去吃,难道喝西北风度日?” 旁边蓝袍道士摇了摇头,对着悟空解释道: “先生是远方来的,不知我这城中之事。” “我这城中,且不说文武官员好道,富民长者爱贤,便是寻常坊间的街坊邻里、男男女女,只要见着咱们这身道袍,都要抢着迎请,奉上上等的热汤热斋。” “不过这般都不须挂齿。我们这里最厉害的就是本国君王好道爱贤。” 悟空猛地倒退半步,做出一副出又惊又叹的神态: “原来如此!竟有如此崇道之地!贫道一则年岁尚短见识浅薄,二则乍到此方,实是不知有如此福地!” “劳烦二位道长将这里地名、君王好道爱贤之事,细说一遍,也叫小道长长见识。” 青袍道士本就是个爱显摆的性子,他往城头指了指。 “正要与先生讲,此城名唤车迟国。宝殿上的君王,与我们有亲。” 悟空闻言,眼睛夸张地睁得滴圆: “哎呀!莫不是那做皇帝的,原本是个修道的出家人?想是道士做了皇帝!” “休得胡言!”蓝袍道童翻了个白眼,斥道,“我等修行之人如何做得皇帝?道友莫要乱讲!” 他压低声音,身子微微前倾,语带自豪: “只因二十年前,这车迟国民遭亢旱。天无点雨,地绝谷苗。” “不论君臣黎庶,大小人家,家家沐浴焚香,户户拜天求雨。足足旱了数年!” “正当这危机存亡之际,忽然从天降下三个神通广大的仙长来,做法降雨,救了这一国生灵!” 悟空眼睛转了一转:“哦?不知是哪三个仙长,竟做了这等大好事?” 青袍道士挺起胸膛:“便是我家师父!” 悟空故作敬仰,追问道:“尊师甚号?” “我大师父,号做虎力大仙;二师父,鹿力大仙;三师父,羊力大仙。” 悟空听完,一阵无语 虎力。鹿力。羊力。 老虎,野鹿,小羊。 这几个山精野怪,藏都不藏的吗。 还敢自称大仙? 你看俺收不收你就完了! 虽然心中冷笑,面上却还是一脸热切 那小道士自然不觉,说起师父,那叫一个眉飞色舞: “我那师父,呼风唤雨,只在翻掌之间。指水为油,点石成金,却如转身之易。能夺天地造化,换星斗玄微,君臣相敬,结亲也不亏他。” 悟空叹道:“原来如此。不知我贫道可有些许缘法,得见那位老师父一面?” 青袍道士大大咧咧地一摆手: “这有何难!我两个是师父最疼爱的徒弟,师父又好道爱贤!” “只消听见个‘道’字,便要接出大门来。再加上我两个引荐,先生自然可以得见!” 悟空闻言,大喜过望,唱个大喏:“多承二位道兄举荐提携,贫道这就随你们进城拜见罢!。” “且少待片时。” 青袍道士伸手一拦,抬下巴往沙滩上指了一指,“等我们把公事干了来,和你进城。” 悟空往那边看了一眼,换上一副不解的神情: “咱们出家修道之人,无拘无束,有什么公干?” 那道士说得极自然,像在讲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们这些秃驴都是为我们做事,我们一走,怕他们偷懒,我们去点个卯就来。” 悟空的眉头微微蹙起,苦笑道:“道长怎么这么说话?僧道虽然法门不同,但都是出家人,为何他替我们做活,服这般苦役,听咱们点卯?” 那道士闻言,摇了摇头,语气淡然,仿佛吃饭喝水般理所应当: “先生不知道。当年求雨之时,僧人在一边拜佛,道士在一边告斗,都请着朝廷的粮饷。” “谁知那些和尚全是一肚子草包,根本不中用。念了几个月的空经,连一滴雨星子都没求下来,徒耗钱粮。” “直到我师父一到,立时唤雨呼风,拔济万民出涂炭水火。” 道士的眼里闪过一抹快意: “这下子,朝廷彻底摸清了佛门的虚伪无能,龙颜大怒!” “当即下旨拆了全城的寺庙山门,砸毁泥塑金身的佛像。追缴了所有和尚的度牒,断不许他们还俗回乡,直接御赐给我们道家做活,就当最低贱的小厮牲口一般使唤。” 他顿了顿,语气越发漫不经心: “如今,我道观里烧火劈柴的是他,扫地倒夜香的是他,连个顶大门守更的也是他。” “近来后边那片新批的住房未曾完备,便着他们来这沙滩拽砖运瓦,起盖房宇。” “师父只恐他们骨子里还存着贪顽躲懒的习气,所以着我两个按时辰来查点查点,若有偷赖的,直接鞭子伺候。” 第205章 求死不能 悟空听完,抬起手,一把扯住那青袍道士的衣袖,猛地凑近,眼圈骤红,声音颤抖: “这般说来,贫道没有福报,真个无缘,不得见那三位大仙尊面了!” 青袍道士被他突然这般样子,吓了一跳,挣开袖子: “先生怎么一惊一乍的?如何不得见面?” 悟空顺势抹了一把脸,苦着一张脸解释道: “贫道云游在外,云游在外,一则是为了修持性命、参悟大道,二则是为了寻访失散多年的亲人。” 他一边说,一边假装抽泣: “家中有一叔父,自幼离家出家,削发为僧。” “往年家乡闹饥荒,他为了活命出来,到四方求乞。这许多年却不见他回来。我念着祖上血脉,顺便寻访。” 悟空抬起手,指着下方那群惨不忍睹的和尚群,捶胸顿足嚎道: “刚才听二位道长所言这城中之事。” “想必我那苦命的老叔父,定然是被羁押在你们这里,充当这拉车扛活的苦役,没法子脱身了!” “我身为子侄,若是未能寻着他,见上一面,确认个死活,我哪有心思跟你们进城去拜见大仙修道啊!” 两个道士对视了一眼。 然后,蓝袍道士不在意的笑了笑: “我当是什么大事!这有何难?不过是举手之劳,容易得很!” 他随意地拍了拍悟空的肩膀,大度地一挥手: “先生别哭了,收了这副丧气模样。” “我二人就在此处阴凉地里,坐着等你,劳烦你替我们跑个腿,去那沙滩上,替我们仔细查验一番,看看是否有人偷懒。” “那沙滩上干活的秃驴,统共有五百名,你且下去把数目点清,顺道看看那五百人内中,究竟有没有你那位叔父。” “若是先生运气好,他真在里面。” “我们便看在咱们道友之情,今日同道相逢的份儿上,把人放了,你再和我们安心进城,面见师尊,如何?” 一旁的青袍道士附和道: “先生不用担心,师兄说的对,放一两个苦役秃驴,都是小事,就当死了,只管放心去寻就行!” 悟空闻言,当即收了哭腔,双手抱起,对着二人深深一揖,连声道谢。 那两个道士摆摆手:“得了得了,先生莫再道谢,快去吧!” “多谢道友成全!贫道这便下去查。” 说完,他转过身,把渔鼓别在腰间,转身往沙滩走去。 ------------------- 刚过双关,转下陡峭的夹脊小路。 还没等悟空走到近前。 越往下走味道越浓,汗臭味,血腥气和沙滩上晒出来的土腥气混在一起。 那群拉车的和尚远远就看见坡上下来一个人。 他们还没看清脸,只看见那身打扮,便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打头的老和尚把额头抵在沙地上,声音发着抖: “爷爷,我等不曾躲懒,五百名半个不少,都在此扯车哩。” 悟空停下脚步,摇了摇手, “莫要跪!都起来!休怕,我不是监工的。我来此,是为寻亲的。” 寻亲?! 众僧人本来都已经做好了挨一顿毒打的准备。 听闻是寻亲,一下子全都围了上来。 有人挤到前面来,把脸扬得高高的,生怕悟空看不清。有人拼命地咳嗽,想要引起注意。扯着嗓子喊: “道长!您看看我!您看看我!” “我是不是您要寻的亲戚?您救救我吧!” 他们互相推搡着挤了上来,围在悟空周围,里三层外三层 悟空眉头皱了起来,厉声骂道: “都给俺闭嘴!成何体统?” 那些和尚被吓得浑身一激灵,喧闹声戛然而止。 悟空扫视着这群噤若寒蝉的僧人,训斥道: “看看你们这副模样!还有半分出家人的样子吗?一点骨气都没了?” “纵使这车迟国敬道灭佛,你们又何至于如此卑躬屈膝?” “死则死矣,何惧之有?如何被人当畜生一般使唤?” 上来认亲的众僧被他这一顿劈头盖脸的痛骂,一个个像被霜打了的茄子般,又全缩了回去。 领头的老和尚上前一步,眼神空洞,双手合十,长叹一声: “阿弥陀佛。” “这位道爷,您骂得对,但您不知全貌,便如此说,确实是在羞辱我们了。” “您想必是从外地来的,不知本地情形,我们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啊!” 悟空见状,平复了怒气,眉头稍展,点了点头问道: “非是羞辱,此地敬道灭佛我方才知道了。” “但既然此地不容佛门,你们又有这么多人,为何不寻机逃跑?” “即便跑不掉,脱了袈裟蓄发还俗也不行?” 那老和尚苦笑一声,道: “道长有所不知。” “我们那国主,偏心无道,昏聩非常,自从那三位仙长来到此处,求得雨来,国主便拆了寺院,追缴了我们的度牒。” “但有个游方道者至此,即请拜王领赏;若是和尚来,不分远近,就拿来与仙长家佣工。” “那几位仙长可不仅会呼风唤雨,还会抟砂炼汞,打坐存神,点水为油,点石成金。” “现如今他们更是兴盖三清观宇,昼夜看经忏悔,对天地祈求国主万年不老。” “国主被那‘长生’二字迷了心窍,所以事事听从,无有不应。” 老和尚指了指远方,摊开手。 “至于您问我们为何不跑,不还俗?” “那是因为,三位仙长早早请得国主下旨,不仅不准我们还俗归乡,又把我们这些有度牒的和尚画了影身图,四处张挂。” “这车迟国地界也宽,各府州县乡村店集之方,都有一张和尚图,上面是御笔亲题。” “并传令,只要拿住一个逃跑的和尚,有官职的连升三级,没官职的一般百姓举报一个藏匿的,赏银五十两!” “漫说是和尚,连这城里凡是秃顶的、头发稀疏的,都被抓来做苦力了。” “现在这车迟国,到处是拿人的快手,我们往哪里逃?” “故而没奈何,我等只得在此苦捱。” 悟空沉默了片刻,又问道:“原来如此,是我错怪你们了,可这位长老,为何又说求死不能?” 老和尚顿了顿,沉声说道,脸上更苦:“老爷,有死的。” “不算那些被冤枉的百姓,从全国各地捉来到此,做苦力的和尚,也共有二千余众。到此,熬不得苦楚,受不得煎熬,忍不得寒冷,服不得水土。死了有六七百,自尽了有七八百。” “只有我们这五百个悬梁绳断,刀刎不疼,投河的,漂起不沉,服药的,身安不损。” “我等不得死,却难脱困。” “只得在这里苦捱,日食三餐,乃是馊水稀粥,到晚也无安身之地,只能就地露天而睡。” 悟空听罢,眉头更紧。 第206章 还不死来? “你们五百人有仙佛保佑?” 悟空问道 老和尚点头:“是的道长,保护我等的,自称是那六丁六甲、护教伽蓝。” “只要到晚上一合眼,他们就到梦中来。但凡有要死的,就保着,不让死。” 悟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像是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 “他们保你们不死,却不救你们脱困?让你们在这儿日夜受苦?” 老和尚听罢,先是点了点头,随即又连忙摇了摇头。 “道长,莫要胡言,仙佛显灵能保我们性命,我等已经是颇为感恩,又怎敢怪罪。” 老和尚旁边一个瘦高和尚接过话头:“不仅是六丁六甲,护教伽蓝,还有一位老神仙,自称是太白金星,也经常给我等托梦。” “老神仙说东土大唐的圣僧往西天取经,其慈悲为怀,普度众生。让我等不要放弃,再等等,定然能够得救脱困。” 众僧纷纷点头,没有人反驳,可那一双双深陷的眼窝里,更多的是麻木、迷茫与无尽的绝望。 就在这时,一个衣衫褴褛的小沙弥挤到前面来。 僧衣大得像一口破麻袋套在身上,袖子挽了又挽,还是拖到了手背。 大约只有八九岁的年纪,光秃秃的头顶上布满了泥污和汗碱。 小沙弥仰起头,一双明亮却带着血丝的眼睛盯着悟空,抢着说道: “不对不对,师父师兄都少说了!” 小沙弥清了清嗓子,把两只光脚在沙地上站稳,学着大人模样,摇头晃脑地背起来: “金星爷爷还说,圣僧的大徒弟,名为齐天大圣孙悟空!” “神通广大,身如玄铁,火眼金睛,长生不老还有七十二变,一个筋斗云啊就是十万八千里!” “最爱扶危济困,专管不平之事,只要他来了,一定能救我们!” 他一口气背完,蜡黄的小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 不同于众僧的心如死灰,那张小脸满是期待与憧憬。 众僧闻言,都带着苦涩的笑轻轻点头,谁忍心去戳穿这孩子心中唯一的那点盼头? 悟空站在原地,看着这小沙弥,嘴角微微一勾。 他慢慢弯下身,伸手轻轻摸了摸那小沙弥的光头 然后他抬起头,眯起眼,往天上望了一眼,心底冷哼一声。 这老倌儿,还是这般不爽利。 ---------- 天庭 启明殿中。 太白金星正与仙友论道饮茶。 殿外仙鹤掠过金瓦,仙气袅袅,散入梁间。 老星君刚讲到兴头上,忽然眉头一皱,顿住了。 然后掐指一算。 仙友问怎么了 老星君苦笑着摇摇头,低声说道: “唉……我就说吧,好人难做!” ---------------- 悟空收回望天的目光,低下头。 看着那小沙弥,笑着问道: “小孩儿,你可知道齐天大圣孙悟空长得是什么样子?” 小沙弥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兴奋褪去,换上了警惕。 他上下打量了悟空两眼,把嘴一抿: “你打听大圣做甚?” 旁边领头的老和尚见状,一把将小沙弥拽到身后, 压着嗓子急声说道:“山宝!放肆!怎可如此对道长说话!快道歉!” 然后按住他的肩膀往下压让他道歉。 山宝死活不肯弯腰,咬着嘴唇: “他是个外来的道士!突然打听大圣的相貌,肯定是不怀好意!” “说不定就是想去城里的官老爷和那三个大仙那里通风报信,好去领赏钱!” 老和尚急得脸色惨白,忙看悟空脸色。 “胡说!这位道长言行举止,一看就是个真正慈悲为怀的修行人,快快道歉!” 山宝还是弯下了腰,可他的嘴唇抿着,眼泪却涌了上来,他使劲忍着不让泪落下。 老和尚转头看对悟空,满脸讨好道: “道长,老衲教导无方。这孩子性子倔,叫您见笑了。他年纪小,不懂事,求您莫要与他计较。”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哀求:“道长,您方才说是来寻亲的,若是……若是这沙滩上没有您的亲人。” “您能不能……能不能在此处指认一个,把这孩子带走,他还小,不该在这里熬着。” 山宝闻言,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挣扎着喊道:“我不走!师父我不走!大圣马上就来了,金星爷爷说了,他一定会来的!” 他一直是个懂事早熟的孩子。 这些和尚里他年纪最小,却一直是最乐观的那个 即使大家不信,他还总为大家鼓劲,说大圣一定会来救大家。 悟空轻轻抓起了老和尚颤抖的手腕,摇了摇头,让他放开山宝。 山宝没有立刻直起身,他依旧低着头,死死咬着牙。 用破袖子使劲擦眼睛,但是却越擦越多。 ------------------- 忽然,山宝听见一个声音。 清脆响亮,如同金石交击 那声音带着几分桀骜与张狂,却听起来让人心安。 “嘿嘿。” “小孩儿。” 山宝抽了抽鼻子,不肯抬头。 “你可想亲眼见见,那齐天大圣孙悟空?” 山宝猛地吸了一下鼻子,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想!” “做梦都想。” “好!” 那声音陡然拔高: “那便抬起头!” “给俺好好看着!” 山宝愣住了。 他慢慢地,一点点地,抬起头。 泪眼模糊地望过去。 --------------- “轰隆——!!!” 只见得金光乍起 那光芒将太阳都压了下去。却毫不刺眼,好似护着他们。 然后汇聚成一道金色涟漪扩散出去,顺着沙地蔓延开来。 涟漪过处,那些和尚身上的麻绳脚镣,齐齐断开,滑落在地。 山宝死死瞪大了眼睛,连眨都舍不得眨一下。 在那光芒万丈的中心。 一个身影傲然而立,只见他 手握如意金箍棒, 身披锁子黄金甲。 头戴凤翅紫金冠, 脚踩藕丝步云履。 光华流转,金光散去 金甲耀眼夺目 翎羽直冲云霄 长满金色毫毛的脸上带着几分桀骜,几分得意,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柔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山宝。 山宝使劲揉了揉眼睛,张大了嘴,半晌合不拢。 生怕眼前的一切又是在做梦。 他想起了太白金星在梦里给他看过的那幅画像 想起了太白金星教他背的那首形容大圣模样的词。 他背了一百遍,一千遍。 每次想要放弃的时候,每次熬不下去的时候,他都会念一遍 他挺起小小的胸膛,学着梦里大圣的模样,脸上还挂着泪珠,却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喊道: “身穿金甲堂堂,头戴金冠映光。足踏云鞋步天罡,火眼明星幌亮。” “惯使金箍铁棒,曾将天阙攻开。如今皈正保僧来,专救人间灾害。” 山宝仰着头,一边笑,一边哭。 ------------- 悟空对着他,嘿嘿一笑: “小孩儿,看好了!让你见识下齐天大圣孙悟空的本事!” “长!” 一声暴喝。 悟空的身躯在金光中疯狂拔高! 十丈、百丈、千丈,万丈! 不过眨眼之间,一尊猴王法相擎天而立。 头如泰山,腰如峻岭。 磅礴的气势笼罩整个城市。 万丈法相俯瞰着身下那座渺小的城池。 两道金灿灿的目光如同挂在天际的两轮耀 随后如同九霄降下的雷音,轰然炸响: “俺乃东土大唐圣僧座下首徒,齐天大圣孙悟空。” “尔等旁门左道,昏聩君王!” “害我僧众!” “还不死来?” 第207章 错怪我等 “还不死来——” 音浪犹如实质,狠狠碾过车迟国的半空。 “咔……咔嚓!” 城墙上的灰土簌簌地往下直掉。 啪嗒啪嗒砸在守城兵卒的头盔上。没有人去捡兵器。长矛横在垛口边,弓弩歪在台阶上,守城的兵卒们捂着耳朵蹲在城墙根下,恨不得把自己缩进砖缝里。 城中百姓,不管男女老少,全都“跪伏于地,对着悟空不停磕头。 而在家中未曾出门的,则是吓得手忙脚乱地闭紧了门窗。 车迟王宫。 金銮殿。 车迟国国王正慵懒地倚在铺着明黄锦缎的龙椅上,身侧的小太监正小心翼翼地奉茶。 这位老国王年过花甲,须发皆白。 他便对道门修仙深信不疑。 朝政尽数交给了国师与大臣打理, 而他自己,则每日在后宫打坐参玄,勤服国师炼制的丹砂妙药,只求个长生不老、延年益寿。当然,也不忘纵情声色,寻欢作乐,自认为活成了个快活神仙。 这不,今日兴致来了,本想上个早朝,装装样子。 文武两班大臣正按部就班地奏报着些不痛不痒的琐碎政务。 老国王听得兴致寥寥,眼皮直打架。 直到,天突然黑了 那滚雷般的叱喝传到殿中: “昏聩君王!” “害我僧众!” “还不死来?” 老国王浑身一激灵,手猛地一抖。 “啪!” 碰倒了茶盏,摔得粉碎 他惊恐地从龙椅上弹了起来。脸色煞白,连声音都变了调: “什么?!谁?是谁在外面高声喊话?天怎么黑了?” “快去看看,到底是什么声音?!” 可殿下的文武百官哪里见过这等阵仗,早已乱作一团早已乱作一团。 那车迟国主在几个近侍太监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走下金阶。 当他透过敞开的殿门,望见那遮天蔽日、怒目圆睁的万丈金甲猴王法相时。 老国王须发乱颤,大惊失色。 他吓得连连后退几步,一屁股跌坐地上,手指哆嗦着指向天空,指着天空,喊道: “妖……怪,这是什么妖怪!!” “快!快宣国师!快宣三位国师上殿护驾!” 一旁的贴身太监,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大殿。疯了一般朝着三清大观的方向狂奔而去,一边跑一边尖着嗓子,喊破了音: “皇上宣三位国师进殿!国师护驾!快来护驾啊!” ------------------- 与此同时,城外。 那两个原本在陡坡顶上休息的少年道士。 此时哪还管的着什么仪态。 早已被吓得魂飞魄散! 拼命往城里逃窜,去寻师父。 沙滩上那些枯槁绝望的和尚,仰着头,呆呆地凝望着面前那尊万丈法相。 长久以来的非人折磨和压抑,让他们的感官早已麻木。 可当那断喝炸响时,这些枯槁如死灰的人,胸腔里那颗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脏,忽然狠狠地撞了一下。 有人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被拽出了水面。 有人捂着脸,从指缝里漏出压抑了太久的、嘶哑的哭声。 山宝那双小手攥成紧紧的拳头,直挺挺地站在这的最前面。 他甚至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死死盯着那遮天蔽日的身影。 他没有转头,指着悟空,声音里带着无比的笃定、狂喜与自豪,大声喊道: “师父!师父!你看到了吗!” “大圣!是齐天大圣!” “不是在做梦!” “师父我就说吧!我就说吧!” “金星爷爷不会骗我们的!大圣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 就在这时。 城中。三道光芒从城中冲天而起。 当先一人,身披猛虎下山纹的明黄道袍。身形极为魁梧高大,肩宽背厚,颔下虬髯如钢针,根根倒竖。环眼狮鼻,阔口方颐 左侧那人,着一身月白鹿纹长纱道袍。身形清瘦修长,五绺长髯垂至胸前,面容儒雅,一双狭长眼睛。 右侧那人,穿青墨色羊角道袍。山羊胡须随风飘动,眼神锐利且透着股阴冷。 正是那把持车迟国朝政,呼风唤雨被奉若神明的三位国师。 虎力大仙。鹿力大仙。羊力大仙。 他们当然是远望见了那尊法相,心里已有了准备。可当真正升上半空,直面这尊万丈金刚法相时,心底还是不受控制地猛然一颤。 虎力大仙强压下心头的悸动,深吸一口气。他仰起头,色厉内荏地冲着那尊法相高声喊道: “阁下究竟是何方神圣!” “我等三兄弟乃玄门正宗,此国国师,受万民供奉,行护国安民之事,日夜修行,对三清祷告!” “这车迟国乃是凡人国度!” “阁下这般显化法相,肆虐人间,难道就不怕触怒天威,引来天兵天将的讨伐吗?” 他的声音裹着妖力,甚是洪亮,传遍了小半个城池。 可在那万丈法相面前,这番喊话简直就像一只小飞虫正冲着巨龙叫嚣。 悟空缓缓低下那颗如同山岳般巨大的头颅。巨大的阴影瞬间将半空中的三位国师完全笼罩。他嘴角一咧,发出一声极其不屑的轻笑。 “切。” 那笑声从云端砸下来,震得三位国师耳膜嗡嗡作响,气血翻涌。 口中吐出的气流带起了狂暴的罡风,劈头盖脸地朝三人吹来,吹得他们的道袍猎猎作响。 虎力大仙咬着牙往前顶了一步,脚下涌现黄风,勉强稳住身形。 鹿力大仙和羊力大仙则同时退了半步,几乎站立不稳,险些从半空中跌落下去。 “肆虐?” “天威?” “连俺齐天大圣孙悟空都不认识,尔等便敢自称大仙?” “好大的胆子!” “真是可笑至极!” 虎力大仙心头猛地一凛。 齐天大圣? 他飞快地瞟了两个兄弟一眼 鹿力和羊力,都茫然的摇摇头, 他们兄弟三人自从得了缘法,修炼成精,也不过几百年,其中一直在山中修炼,自然没有听说过悟空。 但是,看眼前这等法相神通与名号,这位绝对不是好惹的。 ------------ 于是,虎力大仙躬身行礼,语气缓和道: “大圣有礼!我等兄弟这大仙的称号,全是国主与百姓加封的。我等推脱不得,便只好受了。” “只是不知大圣今日法驾降临。为何一来便要发此等雷霆之怒,如此行事?” 他抬手,指着下方沙滩上那群衣衫褴褛的和尚: “大圣若是因为这群和尚迁怒我等,更是冤枉。” “只怕是大圣初来乍到,受人蒙蔽,不知内情,错怪了我等!” 第208章 佛道之争? 话音落下,半空中忽然安静了。 那尊万丈金甲法相,忽然极速收缩。 金光向内一敛,万丈、千丈、百丈、十丈—— 不过眨眼之间,法相消散得干干净净。 悟空恢复了真身。 金甲煌煌,翎羽冲霄。 他悬停在三妖面前,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歪着头,那双火眼金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哦?那你且说说,有什么内情?” 虎力大仙见悟空没有立刻动手,心中稍稍松了半分。 他定了定神,暗自庆幸这齐天大圣也是个讲道理的,将语气放得更加恭敬,又躬身行了一礼,方才开口道: “大圣容禀。” “这车迟国前朝国主信佛,倾尽国库,到处建造寺院。” 他叹了口气,脸上浮现出一抹愤懑: “那时节,我等道门弟子于此国中毫无地位。为求活命,只能干些挑水劈柴的杂役苦活。” “而那群和尚呢?仗着国主恩宠,受尽优待与供奉,锦衣玉食,大办法会,好不风光。我等道门弟子,任人欺辱,却也不敢作声。” 虎力大仙的声音渐渐拔高: “后来大旱来临。天无点雨,地绝谷苗,满城百姓皆要渴死饿死。那些平日里吹得天花乱坠的和尚呢?念了几个月的空经,连一滴雨星子都没求下来。” “这岂不是白白受了这些年的优待供奉?拿了好处不办事,这和骗子有什么区别!” 羊力大仙接过话茬: “大哥说得极是。大圣,这些内情,都是我们刚来此地时,那些个剩下的弟子与我们说的。他们见我们有神通,便求我们发发慈悲,登坛降雨。” 虎力大仙点点头,语气变得理直气壮: “大圣,我等兄弟虽是山野出身,却也是正经修持的道门弟子,怎能见百姓受苦?故而我等施展玄门神通,登坛做法,不过一时三刻,便降下甘霖,救了这满城黎庶的性命。” 他抬起手指了指王宫的方向: “国主感念我等之德,自行降旨,拔除佛寺,拆了那些骗子的庙,转而供养我道门三清。” 虎力大仙大袖一挥,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 “更何况这道佛之争自古有之,乃大道之争,是道途之争。他们技不如人,输了斗法,丢了香火。那是他们没本事,活该,理当受我等安排。” “大圣虽神通广大,法力无边,却也不能仗势欺人,不讲道理吧!” 鹿力大仙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与虎力大仙并肩而立。 他轻捋颔下五绺长髯,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接口道: “大圣,我们兄弟三人在此保这一国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未曾有半点懈怠。我等怎么就有过错呢?” 鹿力大仙摇了摇头,叹息道: “如今我等赢了,也没有要他们的性命,不过是对那些和尚略加惩罚,国主也不过是下令让他们做点苦力?” “那死的,全是因为他们平日里养尊处优惯了,吃不得半点苦。” “自己不中用罢了,何谈我等去害他们?您说是我等错了,还是国主错了?” 虎力大仙紧跟着补充道: “大圣神通盖世,我等自然敬仰。” “可我兄弟三人,也是正经修持的道门弟子,拜的是三清祖师,修的是玄门正法,更是有祈雨符命在身。” “大圣今日若想以力压人,帮那群和尚出头,我等兄弟虽修为浅薄,却绝不束手待毙。” “即便拼死一搏,也断不能给我道门丢脸。” 三妖并排而立,周身黄风、白雾、青气交织在一处,隐隐结成了一个防御的阵势。 三人看着悟空,摆出一副宁死不屈的卫道者姿态。 ----------------- 悟空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就那么扛着金箍棒,歪着头,看着面前这三个慷慨激昂的“卫道者”。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三仙心里发毛。 良久。 “哈……” 紧接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悟空扛着金箍棒,另一只手捂着肚子,在半空中放声大笑起来。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角甚至挤出了几滴泪花,仿佛刚刚听到了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 面前三位被这笑弄懵了。 他们准备好迎接暴怒、迎接铁棒、迎接雷霆万钧的攻势,甚至准备好了慷慨赴死的最后一句台词。 但万万没想到,等来的是一阵笑。 半空中的虎力、鹿力、羊力三仙面面相觑,脸色阵青阵白。 虎力大仙硬着头皮道:“大圣何故发笑?莫非我等所言,有何不妥?” 悟空直起腰,揉了揉眼角,那目光刮过面前三人的脸庞。 三人均是浑身一颤。 “不妥?” 悟空笑着摇摇头: “不是不妥。是太妥了。妥得俺老孙差点就信了。” ----------------- 他往前踏了一步,明明只迈了一步,三仙却觉得有道无形的墙压了过来。 悟空盯着他们,冷笑着问道: “三位‘大仙’,请问您三位唱的这一出,是谁教的?” 三仙一愣看向悟空。悟空继续说: “太上是俺的故友,道君是俺的老哥。” “天尊的道场,俺也去堵过门。” “佛祖的手心,俺也尿了一泡。” “就连那天庭,俺都闹过一场!” “俺老孙怎么从来不知道,这天上地下,有什么劳什子的佛道之争?” “你们学的是哪家的道?你们的师父是哪个?俺得去问问他,怎么教出您三位人才的?” 悟空歪着头,打量着面前脸色铁青的三位“大仙”,声音陡然拔高: “怎么不说话了?” “哦对,那大天尊、道祖、佛祖都没开口。” “哪能轮得到你们几个,在这儿大言不惭?你们也配?” “一天到晚,拉着虎皮做大旗,满嘴里跑马!” “要不,俺带你们上天,去那兜率宫,让你们当面问问老君?” “问问他看看有没有争?想不想争!” “什么是道?” “可知上善若水?“ “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咋了,不知道?没学过?道祖都不争,咋到你们这儿争上了??” 三位大仙浑身冷汗。 虎力大仙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 悟空没给他机会。 他收敛了笑容,声音沉冷,却颇为认真。 “尔等修行不易,有些机缘,得了些微末传承。” “救人性命,为民祈雨,功德无量,本是大善,好好做,说不定真能成仙。可你们呢?” “丢了那成仙之机,搞什么佛道之争。” “尔等争了什么?得了什么?” “争得个业障缠身,心中难净?离得道越来越远?” “得了个从原本的玄门正宗,变成了旁门左道?” “还口口声声说为道门争光。” “为的是哪个道门?争得哪门子光?” “三清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你们可知那五百和尚,为何不得死?” 悟空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仿佛要扎进他们心里: “你们就没问过?也没想过?” 第209章 夫唯不争 “不知道?没想过?” “俺看你们是劫气入脑,猪油蒙了心!” 悟空厉声喝道。 三位大仙被他这一声喝得浑身一激灵,不由自主地转头,顺着悟空的目光望向那片沙滩。 沙滩上。 那些枯槁的和尚们还跪在原地,仰着头,呆呆地望着半空。山宝站在最前面,咧着嘴笑。 悟空转过来,重新看向三位大仙。 “尔等既然不知内情,那俺老孙今日便明明白白告诉你们。” “他们这二十年来不死,不是因为命硬,而是求死不得。为何?” “是因为有神仙在暗中保佑他们,不叫他们死。” “你道是哪路神仙,闲来无事护着他们?” 悟空往前踏了一步。火眼金睛里金光流转,一一扫过三位大仙铁青的脸。 “是那六丁六甲,护教伽蓝,还有太白金星那老头儿。” 虎力大仙的嘴唇哆嗦起来。 “他们夜夜托梦,暗中护持。叫他们悬梁绳断,投河不沉,身安不损。” ------------ 悟空歪着头,收起金箍棒,双手抱在胸前,语带嘲讽: “且不说那本该来的佛门护教伽蓝。” “单说那六丁六甲、太白金星,不全是正经的道门神仙神将?” 此言一出,最年轻的羊力大仙被悟空这番劈头盖脸的训斥激得血气上涌。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不服。 “大圣休要用这等话语来诓骗我等!” 羊力大仙高声反驳,声音尖利而颤抖。 “我等虽是下界散修,却也在摸爬滚打了几百年,遇到过多少事情!” “您说的是对,你们神仙中人高高在上,自然可以站着说话不腰疼。可我们呢?” “可我们在这下界苦熬岁月,若不去争,哪来的香火?哪来的资源?哪来的长生续命之物?” 他越说越急,山羊胡须剧烈抖动。 “为什么不争?” “那些和尚占着庙产时,怎么没人跟他们说不争?” “大道唯争!” “这天下气运资源本就是有限的,佛门占了,我们道门就得喝西北风!” “我们去争,有何不对?” “大道唯争?” 悟空念出这四个字时,嘴角微微咧开。 那表情,仿佛在看一个没读过书却偏要拽文的白痴。 然后,那笑慢慢收了。 不知怎么了,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他也这样想过,也听过教导,可是后来忘了。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人盘膝坐在蒲团上,一字一句地教他。 “悟空,你记住!” 老道人的声音在记忆里响起来。 悟空沉默了一瞬。 “争什么?” 他开口,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的,又像是在回忆那个人说的话, “有什么好争的?” “圣人之道,为而不争。” 他抬起眼,看向三位大仙,目光平淡得可怕。 “你们口中的‘道’,究竟是什么?” 羊力大仙站在原地,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是你眼里那三斗香火?几口供奉?凡间这点蝇头小利的气运?还是你靠着呼风唤雨换来的人前威风、俗世权柄?” 悟空缓缓摇头。 “道是什么?是天地运行的生生之理,是日月轮转的规律,是万物生灭的本根。天不争,故能覆盖四方;地不争,故能承载万灵。” 他忽然拔高了声音,像是要把那句话刻进三妖的骨头里。 “天地尚且行不争之道,若大道本身便是个‘唯争’的饕餮,天何以为天,地何以为地?” --------------- 羊力大仙的脸白得像一张纸。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 “可……可这凡间……” “蠢到家了。” 悟空打断他,冷冷吐出四个字。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缓缓扫过三妖。 “夫唯不争,故无尤。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悟空没有停。 “心善渊,居善地,予善天,正善信,事善能,动善时。” “三界之内,大道无垠。道门有三千法门渡人,佛门有八万四千道途化世。从来都是并行不悖,度人向善。” “真正修道者,择时而动,顺势而为,而不是抢。” “观天时地利,以正法济世,自然而然有人真心供奉你们。” “儒也者,行通济时者也;佛也者,悟道觉世者也;仙也者,藏道度人者也。” “各有各的妙处,各讲各的好处。” 鹿力大仙听到此处,再也绷不住了,抢上前一步喊道: “大圣!可我们兄弟确确实实求了雨、保了一国平安!这难道不对?” “俺知你们求雨是善。” 悟空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要不然,你们以为俺老孙为什么跟你们废话这么久?” “求雨是善,可后续呢?你们除了求雨,还办了什么?” “可曾传正道以济世?天天搞歪门邪道!” 悟空向前踏出一步,质问道。 “你们好好想想。” “除了天天卖弄那点微末神通,讨好国主,让其满脑子求仙,不理朝政。” “你们还做了什么?” “哦对,你们让其越来越昏聩,放纵其胡作非为,欺压僧众。” “不叫他向善,反而推他向恶,造成更大的苦果。” “你们沉浸在修建更大的道观,念更多的经文,收更多的弟子。” “沉浸在为道门争光,把佛门踩在脚下,然后想凭此换得三清垂青?” “做什么春秋大梦,吃屎喝尿去吧!” “这是修行之人该做的?” “这是旁门左道才做的!” 虎力大仙魁梧的身躯晃了一晃。 ----------------------- 悟空冷笑一声:“话说回来,你们干也就干了,为自己挣命争名罢了,谁又能说什么?” “俺老孙也争过,受过罚!也不后悔!” “可你们偏偏要欺负凡人。再扯起一竿子‘佛道之争’的大旗,为自己正名。” “俺看不惯!” 悟空抬起手,指着他们三位的脸。 “道门,用得着你们这几个来替他们争光?” 这句话,像一把刀,正正扎进三位大仙的胸口。 “车迟国的国主和百姓,拜的和敬的是道门吗?” “不是!” “是你们的神通!” “你们的神通如果没有了,求不来雨了,是不是也是没用的废物?” “你们现在收的那些个弟子,有哪个是真心修道的?” “名头罢了,都是想成仙,来修神通的。” “修炼完,得了神通,换个地方,学你们作威作福!” 悟空的目光越过三位大仙,落在他们身后那座城池上。 “枉你们自诩玄门正宗,借着什么三清的名头!” “俺看你们不如把那三清像推进茅坑。” “然后看看除了你们,有人在意吗?” “说不定能把那三个老倌儿气到了,然后下来见见你们!” 第210章 欺人太甚! 无人应答。 悟空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三位大仙身上,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您三位给道门挣了这么大的面子,像这般勤勤恳恳,诚心修炼,那三清和这些道门神仙,全是瞎子?” “怎么不亲自显灵,来好好奖励奖励你们这三个‘功臣’?” “反倒巴巴地跑去护着那群被你们欺负的和尚?” 死一般的沉默。 虎力大仙的眼角剧烈抽搐,鹿力大仙的胡须僵在风中,羊力大仙的呼吸粗重 三位大仙一声不吭,只是死死盯着悟空,双拳紧握。 “哦,对对对。” 悟空轻笑一声 “俺可能说错了。” “说不定,人家来还真是为了帮你们。” “他们来帮你们收拾烂摊子,免得你们造孽太深,把自己造没了吧。” 悟空看着面前三位,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不是嘲弄,像是在看年少时的自己。 这一路上见的多了,听经闻法走来,才慢慢记起来,想明白。 他以为当年他什么都听懂了,其实并没有。 听懂和做到之间,发生了好多事,隔了好多年。 他把那点复杂压下去,声音沉了一分 “行了,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悟空随意地摆了摆手,像是在驱赶苍蝇 “回去吧,做你们该做的,该求雨求雨,该安民安民。别做多余的!” “你们修得这身道行不易,现在回头,还有机会。别在这条死胡同里执迷不悟!” 他停了停,声音慢下来,将当年与现在两位师父的教诲,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此心灵灵不昧,了了常知,其体不生不灭,其相无去无来。” “三教大圣教人修道,是修这个;成仙成佛,也是这个;戴角披毛,也是这个。” ---------------- 真言如风,刮过他们。 虎力、鹿力、羊力三位大仙浮在半空,一动不动。 悟空这番话把他们那股自以为是的骄傲被贬得一文不值 几百年的修行,不是替道门争光,是替道门丢脸? 越想越对,越对越怕,越怕越恼。 那股恼,从胸腔里往上窜。 变成了不服!变成了愤怒! 直接把脑子里还在勉强运转的那点理智,烧了个干干净净。 三位大仙慢慢地挺直了腰杆。 眼睛里同时燃起火光,那火烧得极旺,却不是怒火,是野兽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时的决绝与疯狂 “妖猴!” 虎力大仙暴喝一声。那像猛虎咆哮,字字往外挤。 “你欺人太甚!” 他往前跨了一步,脚下云雾炸开,震得周遭空气嗡嗡作响。 “我们兄弟对你以礼相待,如此好声好气与你道明原委。” “你却肆意编排辱没我道门三清祖师。什么推入茅坑,什么吃屎喝尿” “粗鄙至极!” “纵然你神通广大,安敢如此欺我!” 他抬手指着悟空,手指在颤抖,声音也在颤抖。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我等修行,本就是与天争命,逆天而为,为了自身求个长生安稳!何错之有?” “你在这里妖言惑众,讲什么‘为而不争’的歪理邪说!” “天理是什么?是弱肉强食!” “我们不抢不争,难道乖乖等着别人来抢我们,欺辱我等?那还修个什么道!成个什么仙?” “我兄弟三人!死则死矣,岂能任由你这等妖猴如此折辱我道门尊严!!” “我们与你拼了!” 他周身黄风轰然炸开,一柄九环大刀出现在手中。 刀背上的九个铜环哗啦啦地响。 鹿力大仙色惨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并指成剑。 羊力大仙死死盯着悟空,随时准备扑杀。 悟空看着他们摆开阵势,忽然笑了。 “行!好样的!” 他点了点头,像是夸赞: “行行行!” “倒是俺小瞧三位了,还算有点骨气!” “既然你们不听劝,道理讲不通!” “那就听你们的,谁的拳头大谁有理!” 悟空缓缓抬起手臂,从耳中掏出如意金箍棒。棒身“嗡”地一声急剧伸长。 顺势一甩,随意地打了个棍花,然后抬起。 棒尖直直指向面前三位大仙。 凌厉的气势扑面而来,让三人猛的一滞。 “来来来,傻愣着干什么?上啊!” “让俺看看你们的手段!” “俺老孙倒要看看,你们这硬骨头,能挨得住俺几棍子!” “什么时候,才能把你们打醒!” ------------ “杀!” 虎力大仙狂吼一声,身形如同炮弹般弹射而出。双手高举九环大刀,裹挟着劈山断流的万钧之力,朝着悟空的头顶狠狠斩下。 鹿力大仙指尖剑芒暴涨,化作数十道森冷的月牙剑气,包围了悟空。 羊力大仙吐出一口冷气,向悟空冲来。 面对这些,悟空身形未动,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当!” 九环大刀狠狠劈在悟空的左肩上,火星四溅。 那柄削铁如泥的宝刀,断了。 悟空抬起手,对着那漫天剑气轻轻一拂。 剑气如雪花碰了火,纷纷消散。 那冷气更是近不得身,被悟空周身的气势直接逼散。 三妖大骇,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绝望。 “第一棒!” 话音落下,手中的金箍棒已然高高举起。 棒身暴涨,变作擎天巨柱。 没有任何花哨。 就是当头劈落。 三位大仙却避无可避。 他们周围的空间仿佛都被抽成了真空,那股恐怖的威压将他们死死定在原地 “结阵!” 虎力大仙目眦欲裂,扔下断刀,狂吼出声。 生死关头,三人配合极为默契,瞬间合抱一处。 三色光芒交织缠绕,在头顶上方结成一面厚重无比的光盾。 “轰——” “咔嚓!” 巨响与碎裂声几乎同时重叠在一起。 金箍棒砸落。 那面汇聚了三妖毕生功力的光盾,在接触到棒身的瞬间,便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犹如琉璃遭了铁锤,轰然崩碎成漫天光雨。 光雨落尽,棍风未消 “噗!” 三位大仙同时狂喷出一大口鲜血。 三道身影如同被拍飞的苍蝇,从云端直挺挺地砸向地面。 “砰!砰!砰!” 三个巨大的深坑 烟尘四起。 一时间,城内外,鸦雀无声。 ---------- 烟尘渐渐落定 悟空收回金箍棒,面无表情地悬停在半空。 他这一棒,只用了一成力道。 真要全力砸下去,这三个几百年道行的妖怪,早就连皮带骨被碾成一滩肉泥了 但他收了手。 因为没有必要 这三个虽然走了歪路,但毕竟是救了这满城百姓的性命。 一码归一码,罪不至死。 “就这点微末的道行,也敢不自量力地和俺老孙拼命?” 悟空飘然落地,蹲在坑边,瞧着坑底 三位大仙浑身是血,道袍变成了破布。 虽然看起来凄惨,却并没有受到什么很严重的伤。 他们正艰难地地爬起来,还想要继续反抗。 “省省吧。” “俺老孙发现了,你们不是坏,纯粹是蠢啊。” 第211章 三力拉车 悟空摇了摇头。 收起披挂。 恢复原本的打扮。 他将金箍棒往空中一抛,心念一动。 铁棒瞬间变作变成了一根指头粗细的暗金色绳索。 宛如一条拥有灵智的长蛇,在半空中极其灵巧地打了个旋儿 “去。” 悟空屈指一弹。 那条长绳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绳头落在悟空手里,另一边紧接着一分为三,化作三道暗金色流光,钻入深坑。 坑底。 虎力、鹿力、羊力三仙刚勉力从砸出的深坑泥土里爬起半个身子,便察觉到流光袭来。 他们正欲调动残存的妖力反抗,却发现根本无法阻挡。 从他们脚踝开始,一圈一圈,如同灵蛇般蜿蜒往上盘绕。 死死勒紧他们的小腿、大腿,顺着腰腹一圈圈缚紧,最后从他交错紧贴后背,绕过两边的肩胛骨,从腋下穿出。 最终,在他们的脖颈下方,打了一个结。 这绑法,极其眼熟。 赫然正是那些沙滩上的苦役和尚们用来拉车的麻绳绑法 纤夫结。 此结越挣越紧。 “你……你想作甚!士可杀不可辱!” 虎力大仙大口喘气,环眼里血丝密布。 悟空站在坑边,手里攥着绳头,轻轻一拽。 三位大仙被齐刷刷地从坑底拖了上来,狼狈不堪地站在悟空面前。 “俺想作甚?辱你?” 悟空在他们面前踱了两步,坏笑道: “不是你们刚才说什么,这些和尚技不如人,输了斗法。那是没本事,活该受罚,理当受你等安排。” 他停了停,收起坏笑,正色道:“那俺就听你们的,不杀你们,你不是让他们做苦力?” “你们也来做一做!” “不是让人来给你们拉车吗?” “那现在你们就给俺拉一个!” 三位大仙闻言僵住了,当着这满城百姓和文武百官的面 让他们三位,高高在上,被国主百姓奉若神明的国师大仙,像个牲口一样去拉车?! “你!!” 羊力大仙疯狂地扭动着身躯,厉声嘶吼, “有种你现在就杀了我!我等绝不受此等奇耻大辱!令道门蒙羞!” 悟空没有理他。 他抬起手,对着远方一招。 方才那群和尚拉拽的大车,被一股无形的力道牵引,轰隆隆地碾过沙地,从陡坡下自动飞奔而来,稳稳地停在了三仙和悟空的面前。 车板上堆着砖瓦木料,悟空又一挥手,把这些东西堆在一处。 悟空把绳头往车辕的铁环上一套,随手打了个结,拽了两下,试了试松紧。 然后跳上车,往车板上一坐。 一条腿垂下来晃荡着,另一条腿曲起踩着车板。 拽着绳子,活脱脱一副车夫模样。 他轻轻一抖绳子: “走吧!愣着干嘛!” “看在你们这般有骨气,给你们点面子,也不让你们现原形了!” 悟空咧嘴一笑,抬手一指远方的官道: “再赐给你们一个机缘!” “向东走,去接俺师父进城!” 羊力大仙气得浑身发抖,双目赤红,还想骂。 “住嘴!” 一直沉默的鹿力大仙突然低声拉住了他。 只见他在羊力的小臂上拍了拍,摇了摇头,然后闭上了眼睛,低下了头,仿佛认命。 羊力大仙的嘴唇哆嗦着,把话咽了回去。 一旁的山宝和其他的和尚都站起了身。 山宝揉了揉红肿的眼睛,看着坐在车上的悟空。 悟空则是笑着冲他招了招手: “小孩儿,别愣着了。” “上来,跟俺老孙一起坐车。” 山宝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然后扭头看向老和尚,见老和尚点头,欢呼一声,迈开小短腿,手脚并用地爬上车板。 虎力大仙是大哥,在最前面,先动了,咬着牙,满脸通红。 鹿力大仙跟上,羊力大仙最后一个。 三位大仙都把头低着,脚步沉重。 不知是羞的,还是悟空用了重身法。 一步,两步,三步 金绳绷直,大车发出沉闷的响声,轮子在沙地里碾出两道深深的痕迹,滚动起来。 剩下的和尚们没有再说话,默默地跟在大车后面。 双手合十,往前走去,仿佛朝圣。 三力拉车心猿驾,众僧在后过脊关。 ------------ 却说早些时候。 玄奘一行在原地等了许久,仍不见悟空回来。 微风吹动阿虎头上的呆毛。虎耳抖了抖,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呼噜。 玄奘坐在阿虎背上,双目微闭,气息不急不缓。 沙僧蹲在路边,看经书。 八戒半靠在树上,两只大耳朵耷拉着,百无聊赖地开始数天上飞过的鸟。 数到不知道第几只了。 实在觉得没趣,他忍不住转过头,扯着大嗓门向玄奘抱怨道: “师父,猴哥这是去探路还是去串亲戚了?” “都什么时候了?不是去听个响儿,咋还不回来了?” 小白龙罕见的没有反驳八戒,眉心微蹙,点了点头,看向玄奘说道: “师父,要不还是让弟子去看看吧,大师兄许久不回,应该是遇见了事情。” 还没等玄奘开口。 ------------- 远处天边,忽然一暗。 紧接着,一尊万丈金甲法相立在远处。 悟空的声音也像雷声一样传了过来。 “俺乃东土大唐圣僧座下首徒,齐天大圣孙悟空。尔等旁门左道,昏聩君王!害我僧众!还不死来?” 八戒闻言,一个骨碌从地上弹起,大耳朵瞬间竖直,眼睛瞪得溜圆。 “乖乖!法天象地!旁门左道?害我僧众?猴哥这是碰上什么硬茬子了?” 八戒一把抓起九齿钉耙,扭头看向玄奘急声道: “坏了!坏了!师父!能逼猴哥使出法天象地,想必定是棘手的大妖!” 然后对着小白龙喊道: “小白!抄家伙!走走走,跟俺一起去帮猴哥!” 根本不用八戒提醒,那尊法相刚一出现,小白龙银枪就已握在手中,看向玄奘。 玄奘抬起头看着悟空的法相,然后点了点头。 “悟能,悟己,想必悟空遇到了事情,你二人先去帮他,我们随后便到。” 八戒与小白龙等的就是这句。 “师父放心,俺老猪出马——” 话还没说完,身边银光一闪,小白龙已经在十丈开外了,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话顺着风飘回来。 “废话太多!” “嘿,你这人!” 八戒脚下黑风暴涨,追了上去。 一银一黑两道流光直奔悟空法相而去。 --------------- 没走多远,二人却见法相已然消散,周围也没有妖气,动静也停了。 二人对视了一眼,知晓定是大师兄已经搞定了。 不再像之前那般急切,收起遁光,顺着官道,不紧不慢地往前去寻。 又往前走了一会儿。 远远地,他们看见前方的官道上扬起一阵尘土,隐隐有动静传来。 一辆大车,正顺着官道,在一群和尚的簇拥下,慢慢朝他们驶来。 第212章 师父来了 尘土落尽。 八戒和小白龙停下脚步,定睛细看。 这一看,纵然是他们这一路上见了不少事,也没见过这般奇怪至极的景象。 那拉车的不是骡马,竟然是三个身着破烂道袍的道士。 这三人弓着背,脸皮涨得如同煮熟的猪肝。每往前挪动一步,脚下都像灌了铅般沉重。粗重的喘息声隔着大老远都能听得真切,仿佛拉的不是人,而是一座山。 大车之上,悟空正盘腿大剌剌地坐着。左手攥着绳头,右手不知道是从哪儿摸出的桃子,一边啃得汁水横飞,一边还时不时地扯一下手里的绳端。 他的旁边,还并排坐着个衣衫褴褛、满脸泥污的小沙弥,双手捧着一个桃子,小口小口地啃着。 而在那大车之后,黑压压跟着几百号和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他们双手合十,神情肃穆而虔诚,紧紧跟随着那辆木车,向前行进。 这等诡异阵仗,要不是猴哥坐在车上,八戒和小白龙就直接出手了。 “吁!” 悟空眼尖,远远见到八戒和小白龙,手上微微一用力,拉紧了绳索,停了车。然后把啃干净的桃核往路边随手一弹。 “猴……猴哥?!” 八戒举着九齿钉耙,小跑着迎上去,先看了看那三个弓着背拉车的道士,又看了看车后跟着的那群和尚,最后把目光落在车上的悟空身上,满脸疑问: “你这是咋的了?听个响儿……咋听出来这阵仗?怎么还用上了那法天象地?” “诶呀。” 悟空促狭地笑了笑,抬起手摸了摸鼻子,假意咳嗽了两声。然后他极其自然地伸手,在身旁小沙弥的光头上轻轻拍了拍,咧嘴说道: “许久没用了,手痒。正巧碰上这几个,拿出来练练手,顺道吓唬吓唬他们。” ------------ 小白龙将银枪倒提在身后。 “大师兄。”沉声问道, “这三个,莫不就是你之前喊的那些旁门左道?” “是,差不多吧。” 悟空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转过了话题。 “这三个小妖是前方那车迟国的国师大仙。不知道从哪得了点道门传承,学了点微末神通,会呼风唤雨。倒是做了点好事,在国中帮着求雨护国,广收弟子,建了些三清观宇。” 八戒闻言,收起了继续打趣的心思,皱起了眉头,凑近看了看在车前低着头的三力大仙。 “啊?猴哥,那你这是唱的哪一出?怎么叫道士拉车?传出去……可不太好看啊。” 小白龙翻了个白眼道:“真是猪头,你忘了?大师兄不是刚才喊了吗,害我僧众!” “这三个妖道定是在国中为非作歹,否则大师兄怎会发那般大的火。” 八戒一愣,挠了挠宽大的耳垂:“俺咋不知道,不是……” 悟空抬手打断他们,指了指三仙又指了指后面的和尚。 “这三个,确实有点道门传承,算是学了正经东西,但不多。” “这车迟国大旱,他们下山求雨,救了满城百姓,算是有功。可后来走岔了道。” “不好好修炼,成天鼓捣那昏聩国主,把这国里的和尚全抓来做苦役。” 八戒的眉头拧了起来。 “你方才听见的那个声音,就是苦役和尚们拉车时喊的号子。两千人死到五百,这五百还是太白金星那老倌儿,跟六丁六甲、护教伽蓝暗中护下来的。” 悟空往车板上一靠,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满脑子什么‘大道之争’,张口闭口佛道不两立,喊着为道门争光——脑子不好使。” 八戒一听,收回了那点“同道中人”的回护之意,眼珠子瞪得溜圆。 “竟是如此?!” 他看着车前面那三个不敢抬头的道士,破口大骂:“你等孽障!修的是哪一脉?拜的是谁的门?你们师父是哪个?怎么教出你们这等蠢材?怎的这般给道门丢人!” 悟空看着八戒跳脚痛骂的样子,打着哈欠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呆子,俺都骂过一轮了。这三个不听劝,还要跟俺老孙拼命。挨了一棒子,这不才老实了?” 他话锋一转:“不说这些了。你们怎么先来了,师父呢?” 八戒这才想起正事,赶紧回道: “俺们以为你遇见了事情,想过去帮帮你。师父他们也在往这边赶,估摸着马上也就到了。” 悟空抓起绳索,冲两人一招手:“ 走走走,那都上来,咱们一起坐着,去前头迎迎师父去。” 八戒又看了一眼那三位拉车的大仙,连连摇头: “算了猴哥,在这儿等等吧。俺们上去他们也拉不动了。说不定一会儿师父就到了。” 他顿了顿,又转过头去瞪着那三人:“俺去问问这三个蠢货,到底是怎么想的!” 悟空见状,扑哧一声笑了: “行吧行吧。你这呆子,护短也不是这么护的。人家都不认识你,你倒先替他们操心起来了。” 八戒没回话,又指着鼻子骂那不出声的三位大仙。 小白龙也没见过八戒这般模样,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他向悟空点了点头,说道:“那师兄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接师父他们。” 然后转身往回走去接玄奘他们。 --------------- 没过一会儿,小白龙就领着玄奘他们到了。 阿虎低吼一声。 玄奘坐在虎背上,沙僧挑着担子紧随其后。 悟空和八戒都迎了上去。 刚才路上,小白龙已经把事情给玄奘说了一遍。玄奘对着悟空点了点头,翻身下了虎背,理了理僧袍。 目光越过车前的三位大仙,落在车后那些衣衫褴褛的和尚身上。 那些和尚见到玄奘,齐齐躬身,双手合十,声音参差不齐,都带着同一种沙哑: “阿弥陀佛!” 然后,人群中不知是谁,颤着声问了一句: “可是……东土大唐来的圣僧?” 玄奘整了整僧袍,双手合十,深深躬身。 “贫僧玄奘,从东土大唐而来。”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面前这一张张枯槁的脸,温声道: “诸位久等了贫僧来晚了。” 闻言,许多和尚再也绷不住,哭出声来。 然后众僧再次躬身行礼:“我等见过圣僧!” 悟空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一勾。刚想开口问师父下一步怎么办 ------------------------ 就在此时。 风停了。 一股纯正中正的清气从官道旁的山坡上漫下来,不急不缓。 悟空嘴角的笑意还没收,他没动,只是轻轻转了一下脖子,往坡上看了一眼,眼里的金光闪烁。 “无量天尊。”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坡上传来。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可是取经人当面?” 三道身影从坡上缓步走下。 当先一人身披鹤氅,面如冠玉。 “吾等上清茅盈、茅固、茅衷。” “见过圣僧,见过大圣,见过诸位。” 第213章 三茅真君 居中那人,头梳双丫仙髻,身着月白镶金仙袍。面容清俊莹润,全无胡须,宛若青年。周身清气流转,隐隐有紫云护持。手中拂尘微动,超然物外。 右侧一人,头戴紫金冠,身着青锦朝袍。面容方正,长髯垂胸,眉宇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庄严。脊背挺得笔直,手拿着经卷,目不斜视。 左侧那人,头戴逍遥巾,身着玄色仙袍。面容清癯(qu),颌下微须。嘴角噙着一抹淡笑,拿着一柄羽扇。目光扫过全场时,在那三个拉车的身上停了半息,笑容收起。 八戒把钉耙往地上一杵,眯起小眼睛往坡上打量了两眼。 看清来人后,脱口而出:“大茅真君?你们怎么来了?” 八戒的目光在这三位大仙脸上一一扫过,见到三人瞬间惨白的脸色,又低着头不敢出声,浑身发抖的模样,豁然大悟。 他指着这三个“大仙”,对着来人张大了嘴: “不会吧?” 居中那位对着八戒苦笑着摇了摇头, 居中那位正是大茅君茅盈,目光落在玄奘身上,打了个稽首,又转向悟空和八戒等人,又打了个稽首 方才开口,声音清越: “贫道茅盈。这两位是贫道二弟茅固、三弟茅衷。冒昧前来,还望诸位勿怪。” 话音一落 左手旁的中茅君茅固也打了个稽首,方正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沉声道: “贫道茅固,见过诸位。” 右手旁的小茅君茅衷则洒脱得多,摇了摇扇子: “贫道茅衷,见过诸位。” 玄奘双手合十,深深还了一礼:“贫僧玄奘,见过三位真君。” 八戒凑到玄奘和悟空身侧,压低了嗓音: “师父师兄,俺介绍一下,这三位是茅山上清派的祖师,虽是凡人得道,时间不长。” “但大茅君为上卿之君、有司命之任,出入太微,受事太极,总括东岳。” “当时和俺也经常来往,与俺算是旧交好友,猴哥你那时在天庭待得短,可能没撞见过。” 然后顿了顿,对着玄奘和悟空像是提醒道: “他们那茅山上清一脉,历来主张清修,所修洞真之法,皆为玉清元始天尊所传,论起来,算是天尊弟子了。” “剩下二位也全是顶级的地仙真君,只差一步便是天仙。” 悟空闻言,歪着头看着这三位,咧嘴一笑,明知故问道: “原来如此,来头不小,那三位真君不在山里清修,来这里拦着我们,有何要事?莫非是来找麻烦的?” 大茅君茅盈对着悟空摇摇头,拱了拱手,苦笑着说道: “大圣误会了,我等到此,自是有缘故,还是让我三弟给您说吧。” 然后微微侧身,看向茅衷。 -------------------- 小茅君往前踏了一步,“圣僧,大圣容禀。” 扇柄指向那三个低着头的大仙。 “这三个不成器的东西,算得上是贫道的记名弟子。” 此言一出。 三位大仙几乎同时跪下。 他们不敢抬头,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绳索还套在肩上,跪下去时扯得大车嘎吱作响。 小茅君的目光扫过他们,声音微冷 “贫道修行之余,也有劝教童蒙之责。故而常年开坛讲学,广纳有缘。” “这三个,老大颇有仙缘,在终南山得了点我上清旁支传承的五雷法,受了符箓。” “后面又根据传承,跑到我茅山求学。” “我见其性格暴躁,又已得了传承,恐其无人管束走上恶道,便让其跟随听讲。” 他停顿了一下。羽扇在掌心轻轻敲了两下。 “其余两个,则本就是在小茅山附近修行的精怪。贫道见他们诚心,便默许他们旁听。素日里见他们倒也勤勉,也教了些粗浅法门。” “没想到这三兽一见如故,臭气相投。私下里竟学着我们三兄弟的模样,结拜成了兄弟。” “后来他们耐不住山间清苦,偷跑下山。” “贫道也没管,自以为教的差不多,起码不会为恶,去红尘里历练一番,磨磨性子,也是好的。”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淡,声音骤然沉了下去: “贫道也以为他们--” “学成了。” -------------------- 小茅君把扇子往掌心一拍,转头看向三仙。 “还当他们在凡间修行。” “没成想,倒是出息了,给我茅山涨大脸,争大光了!” 话音落下,跪着的三仙同时发抖,汗如雨下。 然后小茅君笑着对玄奘他们拱了拱手,慢慢走到三仙面前,扇子往腰间一别。 “我是怎么教你们的?” “一下山,就把我教的规矩全就着饭吃了?” 小茅君抬起脚,一脚踹在虎力大仙肩头上。 虎力大仙被踹得翻倒在地,又赶忙爬起来,重新跪好。 “三个混账东西!” 他又一脚踹在鹿力大仙的背上。 “你们怎么不直接死了干净?” 第三脚踹在羊力大仙的腰间,把他也踹翻了。 羊力大仙连滚带爬地重新跪稳。 “让你们给老子丢人现眼!” 小茅君一边骂,一边踹。 每一脚都踹得实实在在。 他踹完一轮,又从头踹起。 三仙被踹翻,又赶忙跪立起来。 ----------- 悟空在一旁看呆了,本来以为是来找茬的,没成想这是唱的哪一出? 他抓了抓猴腮,转过头,看向八戒。 八戒也看呆了,摊了摊手,似是在说俺也不清楚。 小白龙眉头微挑,嘴角忽然微微上扬了一下,又迅速压了回去,没有憋住。 沙僧放下担子,站在一旁,张了张嘴。 玄奘双手合十,静静地站着。 那边的小茅君好像是踹够了。 站在三仙面前,那把羽扇又从腰间抽出来,在掌心敲了两下。 问道:“知道为什么打你们?” 虎力大仙额头贴地,声音沙哑:“弟子……弟子不该欺压僧众,强征苦役……” “还有呢?” 鹿力大仙接道,声音在发抖:“弟子不该沉迷享乐,误导君王,贪恋凡俗权柄……” “还有呢?” 羊力大仙的声音带了哭腔:“弟子不该……不该忘了师父的教诲,狂妄自大……” “蠢货!废物!” 茅衷用羽扇指着他们的脑袋,破口大骂: “你们用术法救了满城百姓,安安稳稳当个国师,积攒功德,不好吗?!” 扇子戳到虎力大仙脸上,声音拔高: “求雨就求雨,建观就建观,你们倒好,咋了,建了观就得把庙推了?谁教的?蠢不蠢!蠢不蠢!” “还抓什么和尚建道观?脑子被狗吃了?想什么呢!” “我都没见过像你们这么蠢的东西!你们真是我教过最差最蠢的了!” 茅衷越骂越气,扇子在三人头顶来回打: “你们什么修为,算什么东西?敢和大圣动手?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吗?!” “打不过还不听劝?人家给你们台阶下,你们还往上撞?!” “我怎么就教出你们三个这种不长脑子的蠢东西!” 三仙被骂得只能一个劲地磕头,连连认罪。 第214章 奉旨而来 小茅君站在他们面前,那把羽扇在掌心敲了两下,深吸一口气。 没有再踹。 他看了一眼玄奘师徒,又看了一眼车后那些衣衫褴褛的和尚。 然后冷冷地扫了跪着的三仙一眼。 “你们三个给我听好了。” 沉声道:“你们自己造下的孽,你们自己还。” “但话得说明白,这债,不全在你们头上。” “有没有你们,那车迟国主迟早也会下令拆庙破观。” “你们是自己蠢,也是倒霉催的,砸到你们身上逃也逃不掉。” “所以该你们的,一分不少。” “不该你们的,有师父和你师伯们在,别人也栽不到你们头上。” 他停了一息。扇子往车后那群和尚的方向虚虚一指。 “那些含冤而死的和尚,都是持戒的修行人。” “自杀者颇多,怨气更盛。” “又因大劫枉死,不能投胎。如今他们多成怨鬼,徘徊不去。” “因那车迟国主昏聩,上行下效,民风不正,此国用不了多久,便要成妖魔横行之地。” “这笔因果,有你们的份。” 他转头看向大茅君茅盈。 “你大师伯为司命东岳,为东岳上卿,掌天下死生录籍。” 大茅君茅盈闻言,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玉册。那玉册通体透光,隐隐浮着一层淡淡的光晕,光晕中仿佛有人脸浮动,看不真切。 他将玉册递到虎力大仙面前,虎力大仙跪在地上双手接过。 “大师伯替你们把名录核好了。” 小茅君轻轻摇了两下扇子。 “你们要一个一个去找到他们。对着名录,挨个去找,挨个去度。度他们超生,送他们去转世。” 然后摆摆手,指着三位大仙: “以后,换个样子。这国师大仙就别做了。去把人家拆了的庙,修好。” “然后去庙里当个庙祝” “替人家扫庙门,做杂役,解签,治病,给佛门集香火。该求雨的时候,还是要去求雨。” “什么时候把这车迟国的妖魔怨鬼收完了,什么时候滚回茅山。” “记住了,遇到收拾不了的,麻利点跑回来求援,别蒙着头硬上,给人家拼命。” 他顿了顿。 “记住。你们不仅仅是在赎罪。” “降妖除魔,也是来做我茅山上清一脉的本分,也是你们自身的修行。” -------------------- 羊力大仙抖着嗓子问了一句:“师父……弟子们,是否可以用茅山弟子名号?” 茅衷看了他一眼,语气里没了方才的怒意,只是淡淡地说道: “用什么名号?名号是给人看的,不是给自己修的。” “从今往后,好好做事。不许人前显圣,不许卖弄神通。记住了?” 三位大仙齐齐磕头。 “还有。” 茅衷把扇子往腰间一别。 “那些活着的和尚,你们要一个一个给人家把伤治好,一点病根子不能留。你们从此之后治病救人、解签祈福攒的功德,全是他们的。直至这五百僧人命终之日,这笔债才算还清。这是你们欠的。” 他背对着那三个弟子转身就走 “至于那国主如何受罚——那不是你们该管的事。该他的罪,他逃不掉。你们只管把自己该做的做好。” 虎力大仙双手捧起那卷玉册,声音沙哑:“弟子……谨遵师父之命。” 鹿力大仙额头贴地:“弟子不敢再忘师父教诲。” 羊力大仙没说话,只是拼命地磕头。 “好了。怎么这般矫情。” 小茅君没有回头,他的步子顿了一下,扇子在手里转了半圈。 “要谢,也是谢人家圣僧和大圣。” “你们三人本来是要死,多亏了圣僧一行带来的变数,才让你们活了下来。” 然后走回茅盈身侧。 --------------- 悟空站在大车旁,拄着金箍棒。他刚才就把金箍棒收了回来,毕竟人家师父当面这般绑着确实不好看。 他看着三个朝着他们磕头谢恩的三位大仙,挠了挠腮帮子。 “这就完了?” 他转过头,先看向玄奘。 玄奘站在阿虎身旁,始终没有说话。 悟空又转向八戒。 “呆子,这回儿咋感觉跟咱们没啥关系啊。总觉得少点啥啊” 他顿了顿,啧了一声,忽然咧嘴:“对了,师父还没讲故事呢。” 八戒听到话凑过来,压低声音:“猴哥,你还想咋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劫难被你一个人破了,这还不行?咋的了,还得再来一难?” 小白龙站在旁边,闻言翻了个白眼: “闭嘴。你那臭嘴好的不灵坏的灵,还嫌麻烦不够多?” 沙僧站在后面,左右看看,皱着眉,左手握拳猛地一击右掌,豁然大悟,憨声憨气地说道:“大师兄说的对啊。” 八戒和小白龙同时回头瞪了他一眼。沙僧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悟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眼睛里金光闪了两下: “不对。要是就是这样,那小茅君一个人来不行了?” “踹徒弟这种事,还用得着三个真君一起下山?” “大茅君他亲自跑一趟,就为了给兄弟的记名弟子送本名册?” 八戒愣了一下,大耳朵扇了两下:“嘿,猴哥你这么一说……确实有点怪。” “不过还不让人家兄弟三人感情好了?一并来了也不奇怪不是。” 悟空没有接话,只是眯起眼,看向对面那三位真君。 ---------------------- 那边,大茅君茅盈正低声与归队的小茅君茅衷说着什么。 茅衷摇着扇子,点了点头,退后半步,与茅固并肩而立。 三兄弟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后茅盈拂尘轻摆,上前一步。他向玄奘一行,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茅固、茅衷在他身后,同样行礼。 大茅君那张清俊莹润的脸上,浮上来一抹苦笑。 “圣僧,大圣。是我等管教不严,让诸位见笑了。” 不等玄奘回礼 他直起身,拂尘在臂弯里停住,收敛苦笑,神情一肃。 “不过正如大圣所说,此次我兄弟三人前来,不仅是为了清理门户。” 他停顿了一息。 “还有一件正事,才是我等兄弟三人前来的主因。” 此言一出。 悟空眉头猛地一挑,嘴角慢慢咧开,俺就说吧,果然没完。 八戒张大了嘴。 小白龙轻轻踹了他一脚,低声骂道: “就说让你闭上你的臭嘴,我说什么来着!” 大茅君摇摇头,停顿了一息。目光从悟空脸上,缓缓移到八戒脸上,又落回玄奘身上。 他的语气很平和,向天一礼,然后说道 “贫道兄弟三人,奉元始天尊法旨而来。” 他收回手,目光沉静,落在玄奘身上。 “一为结清天尊因果。二为西行大劫出一份力。” 顿了顿,声音不重 “天尊特遣我兄弟三人。” “与圣僧一行斗法三场。” 第215章 两门斗法 “斗法三场?” 周遭的空气静了一瞬。 “嘿!” 孙悟空将手中的金箍棒高高抛起,反手一把攥住中段,往脚下的硬土里重重一杵。 “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地皮微颤。 悟空歪着头,眼底金光流转,目光在三茅真君三人身上来回打量。 “有意思了。” 他咧开嘴角,露出尖牙,“你们方才说,是元始天尊降下法旨,让你们来和俺们斗法?” 猴子拔起铁棒,随意地搭在肩上,下巴微扬。 “斗法倒也无妨。不过得说明白,俺老孙倒是不明白了,俺们什么时候与天尊结下因果了?” 他空出的一只手,指了指那三个跪着的大仙。 “你们手底下那三个蠢徒弟,借着三清的名头在下界胡作非为,坏了修行。” “俺老孙顺手帮你们教了教弟子,没有打杀已是客气。” “怎么你们这当师父的转头还要跟俺们斗法?” “斗也就斗了,怎么还扯上天尊的因果了?” 悟空眼珠滴溜溜一转,哼笑一声: “咋的?天尊也觉得俺们欺负了他的徒子徒孙,要你们三来找回场子?” 八戒往前跨出半步,腆着大肚子,对着大茅君嘟囔着,帮腔道: “就是就是!大茅,莫要胡说,别开这等玩笑。” “你们这么办事,可就不地道了啊!” 八戒满脸的埋怨:“这算什么?底下弟子犯了糊涂,你们做师父的也跟着糊涂了?” “哪有亲自下场拦路斗法的?这要传出去,可别伤了咱们佛道两家的和气啊!” 大茅君听着脸上浮现出一抹无奈。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将臂弯里的白玉拂尘轻轻一甩,双手抱拳,对着悟空和八戒拱了拱手。 “大圣莫要误会。天蓬,贫道怎会和僧与你们诸位开这等玩笑,更不敢擅自捏造师祖的法旨。” 大茅君放下手叹息道: “至于您二位与天尊的因果……您二位不妨好好回想一番。” “是否忘了,当时在那万寿山五庄观之时,您二位去了何处?又干了什么?” ---------------------- 话音一落。 悟空扛着金箍棒的手微微一僵,八戒小眼睛猛地瞪圆。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 “啪!” 八戒忽然一拍脑门,那张猪脸上写满了“完了完了”四个字: “俺的娘诶!猴哥!” 他一把扯住悟空的袖子,压低声音慌张道:“不会是因为咱们当时……堵了人家天尊道场的门吧!俺当时就说了,那上清天弥罗宫是天尊道场,咱们堵在门口,不合规矩!你看你看,现在这闹的……” 悟空一把甩开他的手,带着一丝尴尬,没好气地说道: “滚滚滚。堵都堵了,怕甚?不过俺们就堵了个门,也没干啥啊。” “天尊这般小心眼?” 大茅君连忙摆手,声音里带了几分急切。他往前走了半步,拂尘轻轻一甩,轻轻叹了一口气:: “大圣慎言。您二位堵的可是天尊道场的门,算得上开天辟地头一回。” “您二位行事,属实是……太过出人意料了。” 他顿了顿,脸上苦笑又深了几分: “师祖他老人家宽宏大量,本未打算深究。只是后来镇元道君下界入劫,师祖忍不住点拨了道君两句。又随口提了一句,见着你们定要打上一顿,让圣僧好好管教,请道君代为传话。” 不等悟空反应,他继续说道: “不想道君身在劫中,受劫气影响,竟将师祖的话,忘了个干净。” “道君忘了,便生因果。师祖说了,便需有个着落。” “但师祖不便亲自下场。” “故而,这差事只能落回我们这些徒子徒孙的头上。” 大茅君苦笑连连,走近两步低声道:“大圣,天蓬,你们有所不知,真是没人愿意来蹚这趟浑水。” “若不是这三个孽畜在此地造孽,惹出祸端。我们兄弟三人成仙时日尚短,怎么会摊上这么个烂摊子?” “也是不得不来。师祖说了,此番亦是对我们的历练。” 见悟空和八戒似乎还想开口调侃反驳,大茅君收敛了苦笑,对着玄奘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开口道: “圣僧,还请莫怪。这也是大劫变数。我等已然入劫,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 “还请莫要难为我们。” 玄奘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悟空和八戒身上。 悟空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八戒耷拉下耳朵,低下了头。 两人同时噤声。 玄奘收回目光,双手合十,对着大茅君深深还了一礼。 “真君言重了。” 他的声音温和而平静 “但悟空与悟能去上清天,是听贫僧的安排。若因此举产生了因果,那这因果便是因贫僧而起。” “既因贫僧而起,由此生出的劫难,贫僧自当承当。” “倒是麻烦三位真君特意下界跑这一趟。” 玄奘直起身,目光清亮: “不知天尊法旨中,打算如何结清这段因果?” ------------------- 大茅君见玄奘如此作态,眼中闪过一丝敬佩。 微微颔首说道: “谢圣僧慈悲。师祖法旨已明,” “请贵师徒与我等兄弟三人,在此斗法三场。” “师祖还言明,虽是了结因果,此番亦称得上我道门与佛门斗法。” “比斗内容由天尊决定,请圣僧做裁。” “此次斗法,天庭与灵山,皆会共同观看,以示公正。” “若诸位若胜了,此番劫数以及那些因果,便一并算了结。” 玄奘神色不变。 大茅君看着玄奘,缓缓吐出下半句话: “若是我等兄弟三人侥幸胜了” 大茅君的语气忽然轻了几分,像是在说一桩不太好意思开口的事, “还请大圣与天蓬,莫要反抗,被我们揍上一次。此番劫难也算过了。” 他的嘴角又浮上来那抹苦笑摇了摇头: “当然,我等修为在大圣面前,自然不值一提。况且若真动手,也恐伤了道佛两家的和气。” 他伸手入袖。 取出一根戒尺。 那戒尺长约一尺二寸,宽约一寸五分。 古朴自然,表面无一道符文雕饰,只在竹节处天然生着一圈淡金色的纹路 “此乃师祖赐下的宝物。” 大茅君将那戒尺双手捧起,神情端肃。 “是师祖专程请太上道祖,为本次斗法亲手炼制的。” “主材是由观音菩萨亲送,乃如来佛祖珍藏的苦竹。” “便是打在大圣这般的金刚不坏身上,也会有些痛苦,受些皮外伤。” “但绝不伤及内里与神魂,还请诸位放心。” “只是用来应劫,结清因果,点到即止,绝不伤了和气。” 玄奘看着那戒尺,眉头皱起。 他向前迈出半步开口道: “不妥!贫僧刚才已经说了,此番斗法的因果皆因贫僧安排而起。若有惩罚,理应……” “如此甚好!” 第216章 如此阵仗 一声大喝打断了玄奘 孙悟空猛地踏前一步,挡在玄奘身前。 他微微扬起下巴,看着那根戒尺。 露出一口森白的尖牙,嘴角咧开一个肆意的笑容: “既然说明白了,那这斗法,俺老孙应了!” “这惩罚,俺老孙也接着!” 他回过头,冲着玄奘嘿嘿一笑,那张毛脸上满是笃定: “师父,您就踏踏实实的,好好当您的裁判,看着俺们表现。” “这等斗法挨揍的粗活,俺们来。您莫要掺和!” 悟空一个眼神扫过去。 八戒顿时会意,他毫不迟疑地上前一步,站在玄奘身前,悟空身后。 他回过头,对着玄奘大咧咧地笑道: “猴哥说得对。这是我们做徒弟惹下的事,与师父无关。大不了就是站着挨顿打。” 他话音刚落,小白龙快步走到玄奘身侧。 “师父,失礼了。” 他伸出修长白皙的手,轻轻拽住玄奘的衣袖,往后一带。 “师兄说的对,此次您往后站,看我们的。” 阿虎默契地往前挪了半步,稳稳接住玄奘,展开双翼将玄奘拢在羽翼之下。 小白龙松开手,腕一翻,银枪已落入掌中,踏前一步,稳稳地站在八戒左侧: “要斗一起斗!” 沙僧亦没有落下,他双手握紧降妖宝杖,大步迈出,如同一尊怒目金刚般矗立在八戒右侧。 沙僧瓮声瓮气地吼道,“师兄们说得对!” 悟空站在最前方,单手擎着金箍棒,猛地往下一顿。 “轰!” 五个徒弟,将玄奘如同铁桶一般护在中心。 玄奘靠在阿虎身上,摇摇头,微微叹气。 悟空昂起头,直面三位上清高真,喝道: “如何斗?如何比?你们划下道来!我们师兄弟接着!” ---------------- 就在此时。 一道璀璨却不刺眼的白金色光芒笔直地落在空地上。 光芒尚未散去,一个熟悉又带着几分无奈的声音,悠悠然传了出来。 “大圣莫急,诸位莫急。” “此番斗法,非是打斗,千万莫要伤了和气。” 金光如水波般散去。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道稳稳地站在那里。 拂尘端正地搭在臂弯,白发如银丝般随风微动,面容和蔼可亲,眼角带着几道深深的笑纹。 正是太白金星。 今日的老星君,与往日里的打扮大不相同。 他头戴星冠,身着极其繁复规整的法服,腰悬玉佩,足踏云履 威严庄重,俨然是出席大典时的正式服装。 “圣僧,大圣,司命真君,诸位,老道有礼了。” -------------- 太白金星拂尘微扬,身姿挺拔,对着众人环施一礼。 远处的小沙弥山宝,一眼认出了来人。 他激动得涨红了脸,也顾不上什么规矩,被一旁的老和尚拉着,也跳着脚高喊出声: “金星爷爷!” 老星君听到这稚嫩的呼喊,转过头去。 看着山宝,太白金星脸上的威严散去几分 露出一个极其温和的笑容,对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悟空看着太白金星这副盛装打扮的模样,眉头微挑。 他收起金箍棒,凑上前一步,压低了嗓音,语气里带着调侃: “你个老倌儿,怎么又来凑热闹?还穿着这身行头?咋的了?犯病了?” 太白金星闻言,原本端着的架子顿时垮了一半。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微微俯身,凑到悟空耳边,用极轻的声音快速说道: “大圣啊,此番可不是老道我想来凑热闹,是有公务在身!” “你看看你,总是这般急!” “莫急莫急,你先过去站好,人还没到齐。” 老星君用眼神隐晦地往天上瞟了瞟,压低声音警告: “这次事情闹大了,上上下下,都看着呢!” “可得注意形象!莫要这般随意,好好表现啊。老道看好你” 然后他推了推悟空,对着悟空挤了挤眉,拂尘虚虚一压,示意稍安勿躁。 悟空被他推了两步,嘴里嘟囔着“知道了知道了”,退回了师兄弟中间。 然后太白金星直起腰,退开半步,让出了位置。 第二道身影缓缓浮现,周围顿时香气扑鼻,半空中有莲花显现。 白衣胜雪,脚踏莲台,手托羊脂玉净瓶,瓶中插着一枝杨柳枝。 正是观音菩萨。 她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微微颔首,行了一个礼。 在场众人也纷纷回礼。 稍远处的五百和尚则是激动的纷纷落泪,连连磕头,口称南无观世音菩萨。 ----------- 八戒方才还以为是打一架算了,大不了被揍一顿。 现在看着金星和菩萨,只觉得头皮发麻,他戳了戳悟空的后背,凑到悟空耳边,说道: “乖乖,这阵仗!哥啊,完了完了。” “这咋闹这么大?连菩萨和金星都来了?这是干啥啊?” “这万一输了,挨顿打,咱俩这不丢大人了!” 悟空反手一记肘击打在八戒的肚子上,疼得八戒一呲牙,没有说话。 小白龙站在两人身后,冷着脸小声补了一句:“就是废话多,你那乌鸦嘴能不能闭上。”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郑重了几分,“莫说这些丧气话。我和沙师弟一起陪你们受罚。要出丑一起出。” 沙僧在旁边重重点头,那张憨厚的脸上写满了认真:“三师兄说得对,要罚一起罚!” -------------- 太白金星清了清嗓子,手中白玉拂尘猛地一甩,一道卷轴缓缓浮现展开,一股肃穆之气瞬间涤荡全场,朗声道: “奉昊天金阙至尊玉皇上帝敕旨!” “兹有茅山上清派茅盈、茅固、茅衷三位真君,奉元始天尊法旨,与取经人一行斗法三场。” “此番斗法,三界共睹。” “天庭特遣太白金星,灵山特遣南海观世音菩萨,一同主持本次斗法大会。” 他环视四周,目光在三位真君和玄奘师徒身上交替停留,继续宣读: “斗法内容已由天尊亲定,胜负由取经圣僧唐玄奘居中做裁。” “三局两胜。” “若取经一行胜,则双方因果全消,度过此番劫难。” “若三茅真君胜,则按着天尊所定,大圣等人受罚!” 宣读完毕,太白金星收敛气息,正要开口宣布第一场比试的内容。 “第一局,乃是……” “且慢!” 金星一愣,话音戛然而止。 他扭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本能地扭头看向玄奘,以为是这位圣僧又要提出什么异议。 然而,此次的玄奘并未开口。 说话的是站在最前方的悟空。 悟空扬起下巴,大声喊道: “不公平!俺觉得不公平!因果是双方的!” “我们输了挨打,这惩罚俺们认了,但俺们胜了,为何没有奖励?” “俺要求改规矩!” “俺要奖励!” 第217章 斗法开始 太白金星吓得胡子一抖。那部精心梳理的白须顿时炸开了几分。 他强装镇定道:“大圣!” 他拼命给悟空使眼色,眉心挤成了川字,压低了嗓音焦急道: “大圣莫闹!注意场合!注意身份!” 他用拂尘柄在身前虚虚一压,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又急又快,带着些许慌乱: “三界都看着呢!” “这可是元始天尊亲自定下的比试内容,大天尊同意了,道祖和佛祖也都审阅过,岂能说改就改?” 悟空全然不顾太白金星的慌乱。 他肩膀一耸,摆出一副混不吝的架势。 双手在胸前一抱,仰起头,对着天,毫无惧色地喊道: “凭什么俺们输了就得挨一顿打,赢了却只算个因果全消?” “天尊!您老人家自己也开口提醒了俺镇元老哥。这笔账,不能全算在俺们头上!” “要是真按您说的,俺们挨一顿打这笔账就算清楚了,那您老人家还欠俺们点呢!” --------------- 此言一出。 三茅真君面面相觑,这大圣行事果然不同凡响,他竟敢当着三界大能的面,跟天尊讨价还价? 老星君被逼急了,想上去捂住悟空的嘴: “大圣!!悟空啊!算老道求你了!别说了。” 悟空身形一晃,轻巧避开,依旧仰着头,扯着嗓子大喊: “俺知道你们都看着呢!” “俺说一个条件,你们得答应。”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大茅君茅盈手中那根戒尺上。 “俺师父的九环锡杖,在那五庄观为了救人参果树,化作了石树,留在了那里。” “如今俺师父什么护身的东西都没有。” “天尊啊,俺看您赐下的那把戒尺,颇为不赖,是个好宝贝。” “若是俺们赢了,就把那戒尺留下来,给俺师父防身用。” “出家人不带兵刃,拿把戒尺,正合适。如何?” 说到此处,悟空双手抱在胸前,双膝一弯,竟直接一屁股坐在了沙地上。 盘起腿喊道:“要不答应,俺们就不比了!” “您要打,现在就下来打吧!打完拉倒,这法不斗也罢!” “看看最后丢的到底是谁的脸!” 八戒闻言,偷偷瞄了一眼天上,又瞄了一眼坐在地上的猴哥。 他把心一横,九齿钉耙往地上一搁,拍了拍大肚子,一屁股坐在了悟空旁边。 耳朵盖住脸,也双手抱胸。 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小白龙和沙僧对视一眼。 两人没有说话,默默走上前,在悟空和八戒的身后站定。 低下头,一言不发。 ------------- 天际之上。 厚重的云层微微翻滚。 一声叹息落下。 听到这声叹息。 茅盈、茅固、茅衷三位真君,面色瞬间变得极度肃穆。 三人整肃衣冠,齐齐面向苍穹,恭敬行礼。 随后,一个声音穿透云层,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那声音起初如大道轰鸣,震荡寰宇。 落入耳中却如清风拂岗,轻声细语。 “你这泼猴!” 这四个字,像是一阵风从极高极远的地方吹下来,轻轻散落,带着几分无奈与笑意。 “便依你所说!” “胜则如你所言,负则四人皆罚!” “比吧!” --------------- 听得此言,悟空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得意。 “嘿!” 他从地上弹了起来。 八戒也连忙爬起来,一边拍着屁股上沾的黄土,一边往回站好,嘴里嘟囔着“吓死俺了吓死俺了”。 悟空拎起金箍棒,凑到太白金星跟前,咧开嘴笑道: “那就比!太白,比什么?莫要浪费时间,快快说来。” 太白金星收回了方才那副焦急的模样。他直起腰,理了理衣冠,拂尘一甩,重新恢复了那副仙风道骨的庄严仪态。 然后看了悟空一眼,无奈的摇摇头。低声叹道:“老道就知道会这样。” 天际之上,一道金光缓缓飘落,化作一卷圣旨 稳稳落在太白金星手中。 太白金星双手接过圣旨,对着天际躬身行礼。 他转过身,拂尘一扬,朗声道 “诸位,大天尊降旨。” “斗法规矩照旧,依旧是三局两胜。” “若取经一行胜,则双方宿世因果全消,取经路此番劫难顺利度过,并奖励道祖亲炼苦竹戒尺。” “若三茅真君胜,则按元始天尊所定,齐天大圣孙悟空、天蓬元帅猪悟能、卷帘大将沙悟净、西海三太子敖烈,皆受惩戒。” 太白金星托着阵盘,环视众人,“为免伤及无辜,波及凡间,请诸位入此阵盘。本次斗法,皆在其中进行。” 说罢,他将阵盘往半空一抛。青光漫开,笼罩在场众人。 那边的五百僧众只觉眼前一花,脚踏实地时,已身处一片奇异的空间。 这空间广袤无垠,上下四方皆是混沌一片,唯有脚下是一方圆百丈的白玉擂台。 擂台四周,隐隐可见星辰运转,日月交替的虚影。 太白金星的声音在平台上空响起: “诸位,此番斗法,三界共睹。请司命真君与大圣留于台中,其余请落座。” 中央看台上,玄奘与观音菩萨并排落座。玄奘坐在正中,阿虎趴在他身后 那五百名和尚被安置在西侧看台上。 山宝踮着脚,使劲朝擂台挥手,嘴里喊着:“大圣加油!” 三力大仙被那股力道轻轻放在东侧看台。 八戒、小白龙、沙僧在擂台西侧。 中茅君和小茅君在擂台东侧 太白金星的目光转向悟空与大茅君茅盈: “现在,公布第一场斗法。” “第一场,名唤司命局。” “比试双方,齐天大圣孙悟空,司命真君茅盈。” 宣读完毕,太白金星退到玄奘所在的中央看台落座。 -------------- 大茅君将拂尘轻轻一甩,上前一步,对着悟空微微颔首。 “大圣。”茅盈带着苦笑和不好意思,拱手道, “贫道忝为东岳上卿,号司命真君,掌天下生死流转,定众生寿夭录籍。” “贵师徒神通广大,若真动起手来,不仅伤了佛道两家和气,贫道兄弟三人一定不是大圣对手,也违了此番斗法本意。” “但毕竟是斗法,我兄弟三人,亦不想输。” “这比试内容皆是贫道兄弟三人上报于师祖,以己之长,应敌之短,说来有些不公,还请大圣见谅。” 悟空闻言,摆了摆手: “无碍。事先便说好了你们定内容,便不算耍赖,俺们答应了,便玩得起,就比你们拿手的!” “说吧!第一局怎么比?” 茅盈笑了笑,拱了拱手。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声音平缓,如诉家常: “贫道这一局,不比神通杀伐。” “只想与大圣论一论这生死因果。” 第218章 真是可笑 悟空笑了:“哦?如何论?怎么个比法?” 茅盈笑容慢慢收敛,目光幽深,声音平缓,如诉家常: “天地有常,生灭有序。” “万灵降生,其寿夭吉凶,皆应录入生死簿中,依循天道轮回。” “即便是得道之人,其寿数增减、生死流转,也当录于南斗北斗,受东岳管辖。” 茅盈看着悟空,轻声问道: “但若有人强行抹去录籍,这些生灵,该当如何?” “大圣可还记得,您当年大闹幽冥,强销死籍,勾销了生死簿上猴属一类的名字。” “后来大圣被压五百年,然后便随圣僧西行。” “您可知五百年过去,现在您的那些猴子猴孙,是何境况?”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一团灰白色的迷雾在他手中缓缓凝聚。 那雾中隐隐可见无数细小的影子在翻腾,看不真切,却让人心底无端生出一股寒意。 “名录没了,地府确实找不到他们,也抓不了他们的魂。” “这让他们确实长生不老。” “可他们还是会痛,会病,会饿,会受伤,会流血,会被杀。” “会死!” “找不到,抓不了,便是无人接引。” “故而,他们若是死了,便不得轮回。” 茅盈看着悟空,神色一肃,举起掌中灰团。 “这便是贫道之法。” “此局便是请大圣,入我法中一观。” ------------------- 说完,他掌心翻转,将那团灰白迷雾猛地按入身前的白玉擂台。 “嗡——” 地面剧烈震颤。白玉石面如水波般荡开一圈涟漪,擂台四周的星辰虚影被撕成碎片,又重新组合。 头顶的日月交替猛然加速,淡金色的日轮与银白色的月轮在虚空中疯狂旋转,最后化作一片灰蒙蒙的天空。 一股浓烈的海腥气夹杂着草木烧焦的味道,扑面而来。 悟空猛地睁大双眼。 眼前出现的,是一座山。 一座他闭着眼睛也能走遍每一道山梁、每一处溪涧的山。 正是他许久未回的 花果山! ----------------------- 但与记忆中那仙气缭绕的福地不同。 那山上 花草俱无,烟霞尽绝。 峰岩倒塌,林树焦枯。 当年那片遮天蔽日的桃林,如今只剩下几棵被烧断了半截的焦黑树干,歪歪斜斜地插在碎石堆里。 山道上散落着破碎的陶罐、锈迹斑斑的铁夹、被风吹日晒褪了色的捕兽网。 山崖上只剩几根焦黑的枯条在风中摇荡,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哭泣。 曾经的生机勃勃,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 悟空站在山脚下,看着眼前这座面目全非的山。 他抬头看向天空,金睛微眯。 “大茅君。”他开口了,“这便是你的法吗?” 就在这时,芳草坡前,蔓荆凹里。 忽然响起一阵窸窣声。 七八个骨瘦如柴、浑身脏污的小猴,小心翼翼地拨开灌木丛,从焦黑的石缝里战战兢兢地探出头来。 待看清站在空地上的那抹金色身影,小猴们先是一愣,使劲擦了擦眼睛。 然后个个如遭雷击,一拥上前,围住悟空拼命叩头,哭嚎着高叫道: “大圣爷爷!大圣爷爷!您回来了?” 悟空低头看着他们。 这些猴子,他都认得。 -------------------- 他看着这些瘦得脱相的猴子,沉声问道: “你们为何不出来玩耍,一个个都躲藏起来?我来多时了,不见你们形影,这是为何?” 群猴听闻此言,一个个泪如雨下,泣不成声地回道: “您不知道,自大圣爷爷被擒拿上界,俺们吃了多少苦啊!” “小的们哪里还敢出来玩耍?只得东躲西藏。” “饿了就去坡前扒点草根树皮,渴了就去涧底下舔几口浑水。” “方才听见是您的声音,这才敢出来迎接。” 悟空闻得此言,咬了咬牙: “你们还有多少在这山上?” 群猴道:“老的小的,算在一起,有一千来个。” 悟空皱眉道:“俺当时共有四万七千猴子猴孙,怎么只剩下一千来个?如今都往哪里去了?” 一只老猴抬起头,眼里满是浑浊的泪。它伸出干枯的爪子,往山上那片焦黑的林地虚虚一指: “自从爷爷去后,这山被那二郎真君点上火,烧杀了一大半。” “小的们都是藏在水里,才捡了条性命。” “可是等到火灭烟消,剩下没死的,山上又没了吃的,走的走,散的散,又去了大半。” “只剩下俺们这一半不愿走,宁可吃苦,也要留在山中。” “可这两年,那些猎人又来了一场又一场,又被掳了一半去。” 悟空闻言双手握拳,高声骂道: “好大的胆子!你们为何不反抗?他们掳你们去做甚?” 群猴一听这话,更是嚎哭不止。 “大圣爷爷,你要为俺们做主啊,那些猎户不知从何而来,当真可恨!” “俺们自己都没东西吃,哪有力气反抗?” “而且那些猎人,还带着硬弩强弓,黄鹰猎犬,还有网扣枪钩,漫山遍野地搜。” “把那中了箭的、中了毒的、打死了的,拖回去剥皮剔骨,酱煮醋蒸,油煎盐炒,当饭菜吃了” “那些被网扣住的、被铁夹夹住的,就抓回去,关在铁笼子里,用鞭子抽着,教他们翻筋斗、竖蜻蜓、跳圈做戏。然后到街上耍给人看。耍得不好就不给饭吃,活活饿死的,不知道有多少!” ------------------ 悟空闻言不说话了。低着头看着群猴。 良久,他开口了。 “洞里如今谁在管事?” 群猴说道:“还有马流二元帅,崩芭二将军管着。” “走吧,去水帘洞,俺想见见他们。” 悟空一边走一边看,一点点皱紧眉头,不知看到了什么,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些猴子则是迫不及待,跑的飞快,没一会就跑回水帘洞传话: “快出来!大圣爷爷回来了!” 那马流崩芭听到了传话,忙出门叩头,迎接悟空进洞。 悟空坐在中间的主位上,群猴都在下面列队跪拜。 马元帅对着悟空问道: “大圣爷爷,您不是脱了困,保圣僧往西天取经吗?” “今日,为何突然回家来了啊?” 悟空没有回答。 他只是坐在那里,静静看着这群猴子猴孙,个个消瘦,有的在哭,有的在笑。 四万七千,只剩千余。 他给了他们长生不老。 却让他们日夜受苦,不得轮回。 这便是他抢来的长生。 这便是生死,这便是因果。 真是可笑。 第219章 长生不老 就在大茅君施法之后。 擂台之上,灰雾翻涌。 但那白玉台面却轻轻一荡,一道水波般的光华无声漾开。 擂台四周,星辰虚影缓缓运转。 光华与星辉交映,在擂台上空凝出一片极其清晰的巨大虚影。 正是那花果山中的景象,纤毫毕现,也有声音地传了出来。 水帘洞内,孙悟空坐在当中,群猴跪拜。 水帘洞外,大茅君负手而立,静静看着。 大茅君轻声道:“大圣。” “您强行造就的长生不老。究竟是福?还是祸?” ---------------- 水帘洞中。 悟空没有回答马元帅的话,也没有理会洞外的大茅君。 他只是坐在那石座上,静静地看着阶下那群瘦骨嶙峋的猴子。 马元帅见悟空低头不语,只当他是不服管,逃了回来。 不敢多问,连忙擦了擦眼泪,堆起笑脸道: “造化!造化!大圣爷爷既然回来了,还做甚么和尚?” “就呆在家中,与俺们一起玩乐享受,岂不快哉!” 说罢,他回头冲阶下那群小猴喊道: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拿剩下的椰子酒来,与爷爷接风洗尘!” 几只小猴应了一声,连滚带爬地正要往洞深处跑。 “俺不饮酒。” 悟空开口,制止了小猴子。 那几只小猴同时停了脚,怯生生地缩在原地。 马元帅也愣住了。 “俺问你。” 悟空转过目光,看向马元帅, “那打猎的人,多久来咱们山中一次?” 马元帅一愣,随即低下头,声音哑了几分: “爷爷……他们不分日子,每天都会来。” 悟空的手搭在石座扶手上。 指尖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极沉闷的“笃、笃”声。 “那他们怎么今日不来?” 马元帅转头,透过水帘的缝隙看了看洞外阴沉的天色,又转回来,身子忍不住微微发抖: “看时候……应该要来了。俺这就叫小的们出去看看……” 悟空摇了摇头,看向洞外,眼中金光流转。 “不用了,他们来了!” 他看见花果山南半边。 冬冬鼓响,噹噹锣鸣。 正是那些来山中猎猴的猎户。 大概来了有千余人马,那些猎户都架着鹰,牵着犬,持着刀枪。 狐皮蒙着肩头,锦绮裹着腰身。 箭袋里插着狼牙箭,马鞍旁挂着宝雕弓。 人像搜山的虎,马如跳涧的龙。 猎狗在人腿边钻来钻去,满膀子的鹰扑腾着翅膀。 荆条筐里抬着火炮,铁链上拴着海东青。 粘竿百十担,兔叉上千根。 牛头拦路网,阎王扣子绳。 一齐乱吆喝,散撒满天星。 ------------ 悟空站起身,慢慢走到洞口,没有转身。 背对着自己的猴子猴孙,淡淡道: “你们都往洞内藏着,莫要出来。” 群猴在两位元帅的呼喊下,退入水帘洞深处。 悟空出了洞 站在洞口的空地上。 他捏起法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呼——” 一口气猛然吹将出去。 就是一阵狂风。 带着无数细碎的砂石。 猎人们还没来得及拉开弓弦,便被击中手腕、肩胛、膝盖,从马上跌落下来。 惨叫声此起彼伏,受惊的鹰犬与马匹被风直接卷到远处。 那风中的砂石像是长了眼睛,不追那些畜生,只认准了人。 却也不伤要害,没一会儿,所有猎户都趴在地上,爬不起来。 没有一人毙命,却也没有一人能再站起来。 紧接着,悟空又深吸了一口气。 狂风如一只无形的巨手,将那些猎户一股脑儿地卷上半空,抛向水帘洞前的空地。 狂风骤停。 悟空收了法诀,负手而立。 他低头看着那些躺在地上、满地打滚的猎户,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怒是悲。 “小的们,都出来吧。” 他回头冲洞里喊了一声。 群猴从水帘洞里涌出来。先是冒出几个胆大的探探头,然后便是一窝蜂。他们看见地上那些歪七竖八、动弹不得的猎户,先是愣了一瞬。 然后,欢呼起来。 马元帅从猴群中挤出来,眼神中带着喜悦与恨意: “爷爷。他们杀了俺们多少孩儿?今天您回来了,是不是要把他们全部杀了?为死去的孩儿们报仇!” “俺来。” 崩将军从旁边窜出来,手里提着一根他不知从哪里捡来的锈铁棍,手臂青筋根根暴起。 芭将军没有说话,他只是盯着那些猎户,牙齿磨得咯咯响,指节攥得发白。 群猴围了上来, 等待悟空下令。 悟空摇了摇头。 -------------------------- 他走到一个猎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人约莫二三十来岁年纪,身上穿着锦缎劲装,腰间挂着空了的箭囊。袖口溅满泥点,领口的狐裘歪在一边。 他抬头看见悟空,像是被吓破了胆,一个劲地往后爬,却没力气。 浑身的血都凉了,结结巴巴的问道:“妖……妖怪……?” 悟空嗤笑一声:“对,俺是妖怪。” 悟空蹲下身,与他平视。 “可俺没吃过人。” “你呢?”悟空盯着他,一字一顿。“你吃过多少猴子?” 那人张了张嘴,牙齿上下打架,整个身子都在发抖。 “好吃吗?” 悟空问。 那人拼命摇头,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声。 悟空没有等他回答。 他站起身。 那些人有的把脸埋进臂弯里,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干脆闭上了眼。 然后,悟空开口问道: “这几年,你们杀了俺多少猴子猴孙?” 悟空的目光扫过那些人的衣着 锦缎、狐裘、腰间的玉佩、靴子上的银扣。 他顿了顿。 “你们不是猎户吧?” “又是弓箭火炮,又是猎鹰猎犬。” “你们这一千多人,带着这些家伙,跑到这荒山野岭。” “为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 “就为了捕猎?” “你们说。” 悟空仰起头,目光从那一千多个人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 “俺该不该杀你们?”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像一块冰塞进后颈,顺着脊椎往下滑。 “或者说” 他停了一下。 “你们想怎么死?” 那个年轻人终于承受不住,崩溃地大哭出声。 他一哭,像是决了堤。 那些“猎户”全都挣扎着跪在了地上,拼命叩头,哭喊求饶,喊着大王饶命,喊着神仙慈悲。 悟空的眼皮微微垂下来。 “说吧,给你们一次机会。”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你们为什么来这里,为什么要抓俺的猴子猴孙。” “给俺一个理由。” 一个年纪稍长的开口说道。 他咽了一口唾沫,沉声说道: “大王,我们是受国主安排来此地找寻长生不老之法。” 第220章 不怪他们 那年长的“猎户”跪在地上,浑身瑟瑟发抖。 “大王……” 他偷偷抬起头,快速瞥了悟空一眼,又慌忙低下头去,声音断断续续: “传说,几百年前,这炭烬山上有一只妖……不,一只神猴。” “相传那神猴神通广大,长生不老,能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后来,天上派下天兵天将来捉拿他,又降下天火,烧了这山。” 他顿了一下,偷偷咽了口唾沫: “对了,传说中,还说当时这里不叫炭烬山,叫什么来着……花……花果山?” 悟空站在原地,面无表情,没有说话。 那人见悟空不语,心中更加没底,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 “本来……这只是口口相传的闲话故事。大家说来听听罢了,没人真信。” “可后来,有人无意间救了一只猴子。那猴子会说人话,养了十几年,那人老了,猴子却一点没变。” “这事传出去,便被人上告给了国主。” “国主与朝中贵族,都想知道这猴子为什么会长生不老。” “后来经过……询问……那猴子只说,自己来自花果山。” “然后有人想起了那个传说。” 那人的声音不自觉压低,带着几分惧意: “有人说,这山上的猴子得了神猴的赐福,这里定然有长生不老之法。” “也有人说……就算没有长生之法,抓到这些长生不老的猴子,吃他们的肉,就算不能长生不老,也能延年益寿。” “故而……国主便派我们前来这炭烬山,一来寻访长生之法,二来再捉些猴子回去。” “搜了几个月,什么长生法也没找到。但我们抓回去的猴子……” 他喉结滚动,不敢抬眼看悟空。 “有人说吃了似乎真的能延寿。” “听说国丈常年卧病在床,体虚难起,吃了半只国主赏赐的猴脑,转天便能下地行走,生龙活虎。” “这事传开,就再也没人管什么传说是真是假了,都说这些猴子是延寿至宝。” “这些猴子也就变成了最珍贵的东西。” “国中贵族、王公权贵人人争抢。又听闻死猴灵气消散,用处大减,所以国主让我们一直来抓活的。” 话音落下,那人重重叩头,连声哀求: “大王饶命!饶命啊!” “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啊!” “求您大发慈悲,放过我等凡人!” --------------------- 那猎户说完了。 水帘洞前,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悟空静静听完了所有始末。 长生不老。 没有人不想要。 连他自己当年,不也是为了这长生二字,才远渡重洋,漂泊十数载? 然后他得到了长生之法。 他的猴子猴孙们,却无修炼的天分。 他当年大闹幽冥,强销死籍。 逞了一时之快。 他以为他让猴子猴孙长生不老,是自己给他们的最大的福报。 却未曾想。 这长生竟成了一道催命的毒药,引来了无尽祸端。 “大圣爷爷!” 崩将军突然冲上前来。 手中铁棍攥得咯咯作响,双目赤红,满是悲愤与戾气: “您听见了吧!他们抓我们,就是为了吃我们的肉,喝我们的血!” 崩将军猛地转身,厉声嘶吼: “爷爷!让俺杀了他们!为那些受苦死去的孩儿们报仇!” “他们该死!” “杀!杀!杀!” 所有猴子同声怒吼,声震山谷,群情激愤。 自悟空被天庭擒拿,走了之后,积压几百年的怨气、憋屈、悲苦,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 悟空缓缓转过身。 他看着眼前这群几近疯狂的猴子猴孙。 他低下头,看不清表情,沉声开口: “你们想报仇,俺老孙怎么会不明白?” 猴群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一双双猩红的眼睛盯着他。 悟空停顿了一息。 “可你们的仇,算不到他们头上。” 他看着猴群,一字一顿: “而是怪俺。” “是俺让你们受了这样的罪。” “所以你们先等等,不要急,一切都由俺老孙来背。” 此言一出。 所有猴子全都僵住了,怔怔立在原地。 它们都呆呆地看着它们的大圣爷爷。 --------------- 悟空扭过头,目光重新落在那群人身上。 他抬起手,从耳中掏出绣花针。 迎风一晃,碗口粗细的金箍棒握在掌中。 顿在地上。 “轰——” 铁棒落地,犹如地动。 所有人全部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你们想知道他们为什么不老?好,俺告诉你们。” “五百年前。” 悟空盯着地上的凡人。 “俺老孙闯了地府,砸了森罗殿。拿笔把生死簿上所有猴属的名字,全划了。” “所以地府没法接走他们,他们不会老死。” “没有任何仙丹妙药,未曾修习长生法门。” “所以,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绝对不会延年益寿。” “反而……” 悟空声音陡然拔高。 “他们有了灵智,却因俺之错,枉死不入轮回。满腔怨气无处可去,就会变成怨鬼。” “你们肉眼凡胎看不见,可他们就趴在吃了他们的人背上,啃食生气,榨干阳寿。” 人群中,有几个人猛地瞪大眼睛,死死捂住嘴巴。 “所以吃了猴子,只会怨气缠身,死得更早,死得更惨!” 悟空收回目光,不再看这群人。 “你们回去吧。” “俺今日不杀你们。” 崩将军在身后发出一声焦急的呼唤,悟空抬起左手,止住了他。 “滚回去。” “告诉你们那个国主。” “就说,俺齐天大圣孙悟空回来了,这花果山是俺的道场。” “这花果山上的每一只猴子,都是俺的猴子猴孙。” “告诉他为什么猴子会长生不老。” “从今往后,不许有人进山一步,不许有人再抓猴子。” 悟空握紧金箍棒,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杀气。 “不想灭国,就让他听劝。” “他若不信,就让他试试看。” “滚吧!” 说完悟空手捻诀,一吹气,将这千余人吹飞出去。 狂风拂过。 山道上再次恢复了死寂。 身后,猴群中传来一声极微弱的抽泣。 “哇” 一只小猴张开嘴,放声大哭。 哭声撕心裂肺,毫无保留。 有了这声引子。 其余猴子也跟着嚎啕大哭起来。 悟空站在最前面。 拄着金箍棒。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哭泣的猴子猴孙和满脸不解的元帅将军。 开口道:“俺知道,你们不明白俺为什么放过了他们。” 他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压过了所有的哭声。 然后他收起金箍棒,走到自己的猴子猴孙面前,蹲下,摸了摸正在嚎哭的小猴子的头。 “不哭了。” “俺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第221章 吾为众长 悟空站起身看着他们。 缓缓讲道:“俺自从那五指山下脱了困,便跟着师父步步西行,修佛向善,渡己渡人。” 他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 “俺老孙这一辈子,闹过天宫,闯过地府。” “俺从来都不后悔,自以为顶天立地,从不欠谁什么。” 他把那只手慢慢攥紧。 “到头来,却欠了你们。” 马元帅站在最前面,只是看着悟空,看着那只攥紧的拳头,没有出声。 流元帅站在他旁边,低着头,捏碎了自己手中的土块。 崩将军拄着铁棍,嘴张了又张,脸上的表情拧成一团,全是不解。 芭将军站在他身后,扯了扯他的胳膊,摇了摇头,示意他先别说话。 那些小猴子们仰着头,怯怯的。 有的还在抽泣,有的已经不哭了,只是看着他们的王,等他继续往下说。 悟空继续说道:“你们不不明白俺为什么放走那些人,俺知道。” “听俺讲个故事吧。” 他嘴角动了动,似笑非笑。沉默了一息,像是在回忆什么极远的东西。 “俺师父在大家听不懂的时候,就会讲故事。” “每次俺师兄弟们做错了事或者有什么不懂,他就那么坐着,不紧不慢地给俺们讲一个。” “讲完了,就懂了。” ---------------------------- 悟空松开了拳头,盘膝坐在了地上,身子微微前倾,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今日俺也学学师父,给你们讲一个。讲完你们说不定就懂了。” 他招了招手。 “过来坐下听!” 那些小猴子们互相看了看,怯怯地往前挪,挪一步停一下,围着他们的王坐了一圈又一圈。 马元帅坐在悟空对面,流元帅蹲在角落里,崩将军把铁棍横在膝上,芭将军坐在他旁边。 悟空等他们都坐定了,才开口。 “这故事,是俺师父给俺讲的佛陀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佛陀还不是佛陀,而是山里头的一只猕猴王,管着五百只猴子猴孙,就和俺一样。” 有小猴子擦着眼泪问道: “爷爷!佛陀是谁?” 悟空看着他,嘴角浮上来一点笑意。 “算是俺师父的师父,一个很聪明,也很厉害的人。” 另一个小猴又问:“那他比大圣爷爷还厉害吗?” 悟空摸了摸鼻子,“差不多吧!” 话音刚落,又有一只小猴张嘴要问。 悟空摆摆手,故意板起脸来。 “好啦好啦,认真听!听完再问!俺这儿正讲着故事呢,不要插嘴!” 小猴子们赶紧捂住嘴巴。 ---------------------------------- “有一年,山里大旱。” 悟空的声音缓下来 “不是旱几天,是旱了好久。” “大旱,就是不下雨。” “河里没有水,地里干得裂缝。山里的果子全没了,树也枯死了。” “那五百只猴子,全都饿得没有力气,躺在地上,都在等死,就像你们之前那样。” 群猴一下子就听懂了。 他们懂的,什么叫没有力气,什么叫等死。 “那猴王看着自己的猴子猴孙都快要饿死了,心疼得跟刀割一样。” “他就跟大家说,说山下就有吃的,让他们坚持住!它会带着他们找到吃的。” 悟空的声音不大,语调很平有点像玄奘。 “所有猴子都信他们的王。所以强撑着起来,又有了一点力气。” “猕猴王就带着它们,下了山,跳过一道小河,摸进了一座大园子。” “那园子里有好多好多果子,挂满了树枝,红的黄的,满地都是。” “猴子们有的在树上翻跟头,有的在草地上打滚,全都在笑。” “他们一直吃,吃得肚子圆滚滚的。” “猕猴王坐在树杈上,看着他们笑,他也笑。” “可他不知道,那个园子,是国王的御苑禁地,进去就是死罪。” 崩将军攥紧了铁棍,眼睛红了。 --------------------------- 悟空停了一下。 “御苑的守卫发现了猴群,报给了国王。” “那国王当即下令,悄悄封锁御苑,不要让一只猴子逃走。” “猕猴王起初发现有人在附近走动,但他还是想让猴子们多吃一会儿,多攒些气力,回去的路上才好走。” “他想着再待一小会儿就带他们走。但就因为多待了这么一小会儿,他们逃不掉了。” 悟空攥紧了搭在膝上的手,马元帅神色悲伤,看着悟空,摸了摸身边的小猴。 “等到要走时,猕猴王才发现园子已经被包围,绳网一层叠一层,原本来时的路没有了。” “猕猴王从树上下来,站在所有猴子面前,说道——” 悟空攥紧了搭在膝上的手。 “俺本想贪些果子,救活你们性命,却反而害了大家。” “俺是你们的王。你们的福祸起落,全都是因为俺,自然也该由俺来担。” “于是它命令众猴,分头去找藤条。” “猴子们把园子里所有的藤条都找来了,一根一根接起来。一头拴在大树的粗枝上。” “另一头,猕猴王拿起来,死死绑在自己的腰上。” “然后站在院中最高的树的枝头,憋足了劲。” 悟空抬起手,在虚空中一划。 “纵身一跳。” 他顿住了。 猴群屏着呼吸,没有一只猴子出声。 “他一直都是猴群里跳得最远的,也是最厉害,最强壮的那个。” “所以他成功地跳到了河对面。” 这句话落下去,小猴们的眼睛都亮了,有的鼓起掌来。 “可藤条太短了。” 猴群又安静下去。 “他两只手抓住了对岸的树。” “可整个身子就那么悬着。” “时间已经来不及再回去,也没有办法回去。” “猕猴王只好死死拽着对岸的树枝,悬在半空,对着身后的猴子喊道:‘赶快顺着藤条爬过来!’” “五百只猴子听到命令,一只一只,踩着他的脊背,抓着他的胳膊,从他的身子上爬过去。” “他的脊骨被踩得咯咯响,他的两条胳膊快被扯断。” “但他没有松手,也没有吭一声。” “直到最后一只猴子过去,他让那些猴子赶紧逃,不要管他。” “然后放开了手,因为他的两条胳膊早就已经断了。” “他从半空摔了下去,摔在河滩的碎石上。” “断了气。” -------------------------------------- 猴群里传来吸鼻子的声音,然后就是啜泣声,此起彼伏。 猴群又闹了起来。 悟空抬起手压了压。 轻声说道:“别急别急,俺还没有讲完呢!” 猴群又安静下来 悟空故作夸张地讲道: “后来,或许是老天保佑,那断了气的猕猴王,竟然——” “复活了!” 看台上,玄奘看着虚影中悟空的那副样子,摇了摇头,嘴角带笑。 第222章 司命之局 “可等他睁开眼,国王的人已经追上了他。” “那些人把他带到国王面前。那个国王发现,这只猴子竟然会说人话。” “可他并没有想放过他,他说它竟敢带着族群私闯王家的禁地,偷吃果子,是死罪,他已经下令去山上捕捉猴子。” “猕猴王闻言,跪在国王面前,他没有求国王饶他自己的命,他叩了一个头。” “‘大王,我是它们的王,是我领着它们闯进来的。” “所有的罪,都在我身上。它们只是想活下去,求大王饶了它们。” “我这一身肉,够大王的御厨做一顿饭,是否换它们一条活路,我死而无憾。” “国王闻言,大为感动,为它流下眼泪,命人解开绑缚,他说:‘你一个兽类的王,尚且能舍了自己的命,护全族群;我一个人间的王,却为了几颗果子,要屠戮生灵。’” “他当即放了猴王,还下了命令,自己的园子任凭猕猴自由采食,全国有敢侵犯它们的,按强盗窃贼一样论罪。” ---------------------------- “俺师父给俺讲完这个故事,问俺——悟空,你说那猴王带着群猴去御苑,是错吗?” “俺说,‘是错。’” “俺师父问俺,‘错在哪里?’” “俺说,‘他太弱了。若是俺老孙,一棒子一个,把那些国王什么的全打翻了,带着猴子猴孙大摇大摆走出去,何至于把自己都搭上?’” “俺师父摇了摇头。他问俺——” “‘那然后呢?’” “俺今日若是让你们把那些猎户全杀了。” “解恨吗?解恨。” “可是解了恨之后呢?” 他的声音忽然哑了一下。 “他们的孩子长大了,还是要再来杀你们,永无止境。” 他看着面前的猴子们。 “俺不能永远呆在这里。”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被瀑布声盖住。 “不是叫你们不恨。谁动了俺的猴儿,俺恨不得把他挫骨扬灰。” “可打回去容易,自己放下刀,才难。” 猴群沉默。 “那猕猴王说:吾为众长,祸福所由。” “俺也一样!”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只猴子。 “无论怎样,俺也会替你们找到那条脱困的路!” “你们,要信俺。” 猴群没有出声。 可所有猴子都站了起来,都在点头,都在笑,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马元帅缓缓站起来,他的声音有些抖 “大圣爷爷,俺们怎么会不信您呢。俺们就知道您一定会回来的!” 他顿了顿。 “俺们听懂了,不恨了。” 悟空松开搭在膝上的手,慢慢站起身来。 “是俺欠你们的。” 他低下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俺当年勾了生死簿,以为那是给你们最大的福报。可俺错了。” “俺让你们活着,却没让你们活好。俺让你们不老,却让你们死后无处可去。” “你们怪俺吗?” 群猴说道:“不怪!” -------------------------- 悟空抬起头,咧嘴笑了一下,眼眶红了 点了点头,整了整衣服,双手合十。 “那大家听话,你们跟着俺念。” “俺念一句,你们念一句。” “南无阿弥多婆夜——” 悟空的声音很低,很稳。 “哆他伽多夜。” “哆地夜他。” “阿弥利都婆毗——” 群猴笨拙地跟着念。他们的声音参差不齐,有的记不住词,有的念错了调,有的小猴念着念着就断了,又赶紧跟上。悟空没有纠正,只是慢慢地,一遍一遍地往下念。 漫山遍野的光,亮了起来。 每一棵烧焦的桃树根下,每一块碎裂的岩石缝里,每一条干涸的溪涧石滩上,亮起的一点一点极细极淡的金色光点。 起初只是零星几粒,后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那些光点从山脚下升起来,从枯草丛里浮上来,从瀑布的水雾里飘过来。 像一整条逆流的光河,涌到水帘洞前。 接着那些念经的小猴。他们的身子也开始变成光点。 先从爪子开始,一点一点,像有人用金色的墨在他们身上慢慢写满了字。 然后是胳膊,然后是肩膀。 他们没有害怕,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发光的手,又抬头笑着看了看悟空,继续跟着念。 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崩将军低头看着自己握着铁棍的手,看着那些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 他把铁棍轻轻放在地上,那根悟空当年亲手送给他的铁棍,头一回离了他的手。 芭将军站在崩将军旁边,没有说话。 流元帅坐在角落里,两只手还绞在一起,光从指缝里漏出来。 马元帅就那样一直看着悟空,流着眼泪,带着笑。 悟空却闭着眼睛。 他还在念,声音没有停。 可是眼泪顺着那张毛脸往下淌,滴在地上 “是俺对不住你们。” 他说。 带着哽咽 “你们信俺。” “俺一定会找到办法。” 光点从水帘洞口涌出去,漫过烧焦的山梁,漫过枯死的桃林,漫过那些被铁夹和猎网压过的碎石滩。 整座山都在发光。 然后,一点一点散了。 方才的吵闹已经没了 瀑布声从身后传进来。 悟空站在原地。 他慢慢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空地。 原来这花果山上 不,这炭烬山上 早就没有猴子了。 ---------------------------------- 悟空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瀑布声轰隆隆地响,水雾从洞口飘进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脸上。 他抬起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然后一步一步走到水帘洞中。 大茅君茅盈站在洞中。 白玉拂尘搭在臂弯。 看着悟空。 “大茅君。” 悟空的声音有些沙哑, “谢了。” “若不是你,俺可能还以为他们过得不错。” 大茅君没有回应,而是开口问道。 “大圣早就看透了我的法?” 悟空没有说话。 大茅君沉默片刻,缓缓说道: “三年前,猎户最后一次攻山。” “山中群猴,拼死相搏。” “有些幸存下来,却也在这水帘洞中,自尽了。” “他们死后,地府不收,轮回不入。” “因生死簿上无名,幽冥无据可凭。” “哪怕被猎户捕杀分食,残魂也会循着对花果山、对您的执念,飘回这片焦土。” “它们的怨气加上劫气封锁了整座山。” “本是仙家福地却变成了怨煞凝结之处。” “那些拼死搏杀和自尽的猴子日日夜夜,都在循环重演当年被屠戮的惨状” “贫道司命东岳,掌天下死生录籍,一日巡察至此,发现了此处古怪。” “细查之下,才溯出前因。” “可贫道却救不得它们。” “解铃还须系铃人。” “故而此番贫道设下此局,带您来此。” “再施法给了它们短暂的清醒与形神。” “望您能破局。” “但是大圣,您方才虽超度了他们怨气,止了循环,破了封锁。” “可根结未解,它们终究,入不了轮回。” “此局还是未破。” 第223章 祸福所由 水帘洞里只剩下瀑布的轰鸣声。 大茅君茅盈静静站在原地,白玉拂尘妥帖地搭在臂弯。 他看着悟空,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平淡。 “这是大圣的业果,您没救得了他们,可能也是他们的命数。” “猴类因您当年一笔勾毁命籍,导致大多枉死,游离五行,永世不得轮回。” 大茅君眼前金光一闪,手臂已被死死钳住。 悟空猛然贴到近前,捉住了大茅君的手臂,看着他,迫切问道: “大茅君,你是司命真君,掌天下死生录籍。” “俺问你,俺那些猴子猴孙,怎么才能入轮回?” 大茅君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摇了摇头。 “大圣,贫道没有办法。” 洞中静了一瞬。 瀑布声仿佛也没有了。 大茅君垂下眼帘,接着说道: “贫道虽是司命真君,掌天下死生录籍。但猴属姓名繁多,命理交织如网。” “划去容易,添上却难。” “凭空添上一整个族群的命数,贫道做不到。” “被您当年亲手勾销的死籍,贫道补不上,也没人能补上。”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对上悟空。 “之所以此局名为司命。” “就是要看大圣如何破了此因果命局。” 说到此处,大茅君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悟空。 他无奈地摇摇头,轻叹一声,脸上又浮现出之前那熟悉的苦笑。 “不过大圣!” “您天生地养,先天圣灵,天道所钟。又是这大劫的应劫之人……” “应当能想到办法吧。” 这句话说罢 攥着他手臂的手,一点一点松开。 ------------------------- 悟空放开手,在原地站定。 他低着头,又重新攥紧双拳。 随后,他猛然转过身,冲出了水帘洞。 外面的天地依然死寂。 这炭烬山的天,像一块化不开的铅,灰暗,沉重,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 他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右手一展,如意金箍棒自耳中飞出,迎风暴涨。 眼中的金光,刺破灰暗。 金箍棒高举,棍指苍穹。 “老天!” 悟空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在这座死去的枯山上炸响。 “俺知道你看得见,也听得见。” “你帮俺一把,把那些名字重新写回去。” “让他们能生,能死,能入轮回!” 风卷起地上的黑色灰烬,砸到悟空身上。 “你要什么——” 悟空慢慢低下了头 “俺就给什么。” “俺可以拿命给你换!” 话音落下的瞬间 悟空一只手拄着铁棍,一手锤地,直直地跪了下去。 双膝砸在地上,地面崩裂,碎石飞起。 却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 同一时刻。 所有在看着这一场斗法的目光,都在这一刻彻底凝住。 西侧看台上,山宝双手死死捂住嘴巴,眼泪止不住。 中间的太白金星眼中也满是心疼。 老星君抿着嘴,半晌没发出声音。 观音菩萨垂目,默念心经。 八戒红了眼眶,也站起身来,攥着九齿钉耙,指节捏得咯咯响。 沙僧急得满头大汗,走来走去。 小白龙眼神变了,拿起长枪,想要闯进擂台,却被八戒一把拽住。 兄弟三人互相对视,都束手无策,然后一齐看向了坐在中央看台上的玄奘。 只见玄奘闭目合十。 口中翕动。 眉心那点红痣隐隐透出微光。 ------------------ 随后,一道浩瀚无边的气息,穿透了阵盘,直直降临在擂台之上,笼罩住画面中的悟空。 天音落下。 【劫主之徒,孙悟空。】 【你因强销生死簿,致使天下猴属,均无法轮回。】 【此事本无补救之机。】 【奈何劫主以自身功德为你换得一次机会。】 【若想猴属一脉,重录死籍,重归生死轮回。】 【须将你齐天大圣之锡命、册封之仙籍天箓,尽数归还。】 【加之此前西行护法之功德,也一笔勾销。】 【孙悟空】 【你可愿换?】 天音在耳边回响。 --------------- 跪在地上的悟空却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师父…… 用自身功德,替他求来了这个机会? 他眼眶一热,鼻腔里的酸涩直往脑门上冲。 然后他抬起手,在脸上用力蹭了一把。 仰起头,咧开嘴,笑着说道。 “名号?仙籍?功德?” “既然是俺当年做错了,害得他们不得轮回,日夜受苦。” “今日拿这些东西换他们重入轮回,公道得很!” “俺换了!” 悟空直起上半身,一手拄着金箍棒,一手按在膝盖上,低下头。 “天道在上!” “俺老孙愿拿这齐天大圣,拿这天箓仙籍,拿这功德气运。” “换天下猴属,重归轮回!” 【准!】 天音如雷。 那股浩瀚的天道之力瞬间涌入悟空体内,像一只无形的手探入他的神魂深处,将什么东西连根拔起。 剧痛传来,悟空却没有吭一声。 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双目明亮若星。 一动不动。 ------------------- 突然,天空之中裂开一个豁口。 一本玉册,从豁口中缓缓降下,悬浮在半空之中。 它自动翻开,纸页在无风的虚空中哗啦啦作响。 点点金光从悟空体内溢出,飞向那本玉册。 然后,玉册上开始逐渐有字浮现。 一个个,一行行。 马、流、崩、芭…… 不止是花果山那四万七千只猴。 天下间,名录十类之中,所有曾经被那支笔勾掉的猴属之名,此刻都在这金光的牵引下,重新在玉册上凝结成形。 当最后一个名字写完,那卷悬浮在半空中的玉册缓缓降了下来。 悟空站起身,伸出手,稳稳接住了它。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玉册,看了很久。 一页页的翻过去。 那上面,有些名字他认得,有些从未见过。 随后,他小心地合上玉册,转身走入水帘洞。 ------------------- 大茅君茅盈站在原处 看着手中捧着玉册,慢慢走进来的悟空。 悟空走到他面前,没有说话。 而是将手中那本玉册,递了过去。 大茅君伸出双手,接了过来,然后颇为小心地收了起来。 再之后,大茅君退后半步,双手交叠。 对着悟空,郑重地行了一个礼。 直起身时,他看着悟空,声音清朗,带着微笑开口道: “大圣风骨,贫道佩服。” “这一局,是贫道输了。” 悟空摇了摇头 “大茅君,这一局,俺没赢。” 第224章 亲自上阵 悟空站在原地,看着茅盈。 他眼底藏着一丝疲惫。 但他站得很直。 “若非俺师父用功德替俺求来这个机会,俺老孙就算把命填进去,天道也不会理会半分。” 悟空咧了咧嘴,笑容好似从前又好像多了些不同。 “再者,这祸是俺当年惹下的。如今补救,本就是理所应当,何来赢家一说?” 他把金箍棒随手往肩上一搭,冲着茅盈挑了挑眉: “不过,俺倒也不算输吧?” 茅盈看着眼前这只猴子。 在收回那锡命封号与仙籍之后,非但没有跌落修为,一蹶不振 反而洗尽铅华,往日的锋芒未减,又多了一份澄澈通透。 这就是天道所钟吗。 那天箓仙籍对他来说,竟是一种束缚? 真是看不透啊。 大茅君微微摇头。 然后将拂尘轻轻一甩,对着悟空点了点头,说道: “大圣说得是。” “此番胜负输赢,非是你我二人能定。” “还是要看圣僧他们如何评判。” 话音落下。 他手中拂尘轻轻一抖。 整座花果山如同被狂风吹散的烟云,瞬间崩解。 焦土、枯树、水帘洞,以及那些残留的阴霾,统统化作灰白色的雾气,消散在白玉擂台上方。 白玉台面重新显露。 二人立在台上。 ------------------- “猴哥!!” 西侧看台上,八戒扯着嗓子嚎了一声,大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 小白龙放下枪,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 沙僧站在栏杆边,来回挥舞着手臂,什么话也说不出来,那张脸上全是憨笑。 山宝在和尚堆里蹦得老高,两只小手拍得通红,扯着稚嫩的嗓子喊: “大圣赢了!大圣赢了!!!” 悟空听见那声喊,一下子明白,那花果山上的一切原来尽数落在众人眼中,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转过头,冲着看台上的师弟们,摆了摆手,让他们别叫了。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中央看台。 玄奘坐在正中。 太白金星在左,观音菩萨在右。 太白金星率先站起身来,用拂尘擦了擦眼角,看起来十分感动,可是眼底却藏着促狭。 “大圣啊大圣。” 老星君摇了摇头,感慨万千地说道。 “你是真的长大了!刚才的所作所为,老道看得眼眶发热,差点就忍不住,所以不敢多看!” “不过你放心,老道特意用留影石记录了下来,以后会慢慢看。” 他顿了顿,胡子一翘。 “大圣,就算没了仙籍和封号,但你永远还是老道和众仙友心中的大圣。” “不过此场斗法,单凭大圣一人,实难破除此局,依老道来看,确实是司命真君胜了。” 悟空听见太白的话,气得毫毛都立了起来。 输赢都是其次,这老倌儿分明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在调侃自己。 要不是师父和菩萨都坐在那里,他非得把太白的胡子一根一根全拽下来不可。 大茅君闻言则是苦笑着,对着金星拱手一礼。 观音菩萨摇了摇头,接过了话头。 她看着悟空,目光里带着欣慰的笑意: “金星前面说得对,悟空此番成长有目共睹,三界共见,也令贫僧颇为感动,刮目相看。” “贫僧认为,悟空一开始便看透此局,先超度亡魂,又想弥补过错,已经算是破了局。” “故而,此局悟空应当算胜。” 悟空闻言,方才还气鼓鼓的,现在只剩不好意思。 他挠了挠猴腮,对着菩萨嘿嘿笑了一声。 菩萨收回目光,转向玄奘。 “但贫僧与金星的话都是建议。” “最后输赢,还是应该由玄奘来定。” 玄奘闻言点了点头,缓缓站起身来。 -------------------- 他看着悟空。 “悟空。” 玄奘开口,声音温和。 “弟子在。” 悟空收起嬉皮笑脸,看着师父。 “你做得好。” “即使是师父也不可能比你做得更好。正如菩萨所说,你已经破开了这个因果命局。” 玄奘继续道,“师父很欣慰,也很开心。” 悟空吸了吸鼻子,挠了挠后脑勺,笑了笑。 然后玄奘转向大茅君。 他双手合十,深深躬身。 “真君此行实乃大慈悲。” “借斗法之名,成人之美,解了我徒儿的心魔业障,贫僧代我徒谢过。” 他直起身,看着茅盈,又看了看太白金星和观音菩萨,声音依旧平稳。 “这一局,确实是贫僧不忍心,出手助了悟空,理应算负。” “但悟空已然努力破局。” “贫僧不肯因自己之错,埋没我徒此番表现,故而此番评判,稍有偏袒,还请勿怪。” 他抬起眼帘,目光清亮。 “这一局——” “不分胜负。” 太白金星在旁边连连点头。观音菩萨垂眸微笑。 玄奘却没有坐下。 他转过身,对着擂台东侧的三位真君和中央看台上的金星与菩萨。 还有天空,分别合十行礼。 “贫僧还有一事,想禀明诸位。” 他双手合十,神色郑重。 “此番斗法,贫僧本应居中做裁。” “然方才第一局,贫僧便下场帮助悟空,已是偏私。” “既已偏私,便不可再做裁判。” “第二局起,贫僧不应再任裁判之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西侧看台上的徒弟们。 “而且本次斗法,既然不比较神通,贫僧师徒本是一体,且此番因果皆因贫僧而起。” “贫僧也应亲自下场。” 话音落下。 方才还望着悟空挤眉弄眼、一副满不在乎模样的的老太白,心中咯噔一下,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来了。来了。 这熟悉的感觉。 这圣僧又犯病了,那该死的驴脾气又上来了。 瞥了一眼旁边的菩萨,见菩萨神色不变,金星对菩萨的心性赞叹不已,可是转过头却还是听见了一声轻叹。 老星君没有办法,众目睽睽之下,起码得给天尊递个台阶。 正想开口劝说玄奘。 ---------------------- 不料还未等他开口 虚空之上,云层之中。 一道声音,穿透阵盘,落在众人耳边。 正是元始天尊的声音。 “玄奘道友。” “此番斗法,规矩均已定下。怎可随意更改?” “你若不裁,谁来裁?” 玄奘合十,朝天一礼。 “天尊明鉴。” “金星或菩萨,还有您,皆可代为裁判。” “不行,老道决定了比试内容,若你不裁,此番斗法不成了老道以大欺小?岂不让人笑话?” 不知何处突然响起了一声轻笑。 天尊哼了一声,顿了顿。 “而且老道说话向来说一不二。” “你若想偏私,偏就偏了。” “老道认了。” “你要想帮那就帮,随你便。” “但你得给老道一个面子,别亲自下场,坐在那里好好看着就行。” “要不老道也得亲自下去。” “老道实在是丢不起那个人,不想和某人一样,还得亲自上阵!”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从另一边响起。 “你小子说谁。” “谁急就说谁!” “你别跑嗷,给老道等着。” “来啊!怕你?” 第225章 观心之局 虚空之上,那两道声音一前一后散去,再无半点回响。 短暂的安静过后—— “噗嗤。” 悟空在台上没忍住,乐出了声。 八戒大耳朵往前一拉,盖住整张脸,肩膀一耸一耸。 小白龙嘴角一跳,冷峻的面容险些破功,最近总是忍不住。 沙僧则是左看看,右看看,挠了挠后脑勺,一脸茫然,完全没搞明白师兄们在乐什么。 大茅君茅盈尴尬地轻咳一声,低下头,假装整理臂弯里的白玉拂尘。 太白金星则是仰头望天,白须微翘,双目微闭,一副“老道什么都没听见”的模样。 “玄奘,坐下吧。” 观音菩萨转头看向玄奘,声音轻柔而平和: “此番,正好也看看你这些徒弟们的进益。” 菩萨顿了顿: “你若执意下场,便是拂了天尊的好意,再者,也看低了你的徒弟们。” “他们是你的徒弟,这一路走来,难道连你也不信他们?” 玄奘闻言,微微一怔。 “是否还记得你出发时贫僧所说之话?” “太过耿直,易入魔障。” 观音菩萨看着他,微微摇头, “他们跟随你这一路,你言传身教,也教导了一路。到如今,又何须用你偏私去助他们?” “就像悟空,前番司命局中,不也是靠他自己堪破了迷障?” “此番斗法,不仅是你们师徒的劫,亦是对他们前路所学的考验,若事事都离不开你这师父,那他们这一路也算是白走了。” 玄奘眼帘微垂,沉默片刻。 随后,他双手合十,对着菩萨一礼: “谢菩萨指点,玄奘受教。” 玄奘看向自己的徒弟们,微微摇头,轻笑道: “是玄奘关心则乱,爱逞强的老毛病又犯了,贫僧又怎会信不过他们?” “此番做裁判,也是在考验贫僧了。” 菩萨微笑,垂眸不语。 ----------------------- 他转过身,合十面向天空,微微躬身: “如此,谢过天尊仁慈。” “玄奘便在此处,继续观看。” 玄奘重新坐回中央看台的座位,悟空与大茅君也分别回到两侧看台。 阿虎见玄奘坐定,用头蹭了蹭玄奘的腿。 玄奘伸出手,在那毛茸茸的大脑袋上轻轻摸了摸。 阿虎顺势把下巴搁在前爪上,惬意地眯起了眼睛。 虚空之中,没有回答。 太白金星见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老星君站起身来,拂尘潇洒地一甩,大步流星地走到擂台中央。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的尴尬早已烟消云散,重新恢复了那副仙风道骨、威严庄重的仪态。 “诸位。” 太白金星的声音在擂台上方回荡,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经圣僧裁定,” “第一局,司命之局。斗法双方,不分胜负。” 话音落下。 那卷明黄色的圣旨自他宽大的袖口中飞出,在半空中徐徐展开。 金光四溢,瑞气千条。 “现在开始第二场。” 太白金星手托圣旨,朗声宣读: “第二场,名唤观心局” 他的目光,缓缓落向东侧看台。 中茅君茅固,将一直捧在手中的经卷轻轻搁在膝上。 他双手按着膝盖,缓缓站起身来。 那张方正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脊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走向擂台中央。 太白金星的目光,又转向了西侧看台。 “第二场,由司禄真君茅固,对阵——” 他的声音故意顿了一顿。 “圣僧次徒,猪悟能。” --------------------- “哎呦!” 八戒正瘫在椅子上跟悟空斗嘴,半点不见刚才的担心,两手舒坦地搭在圆滚滚的肚皮上,大耳朵半耷拉着。 听见“猪悟能”三个字。 脸上的惬意瞬间凝固。 不过悟空一巴掌重重拍在八戒的后背上,在一旁笑着道: “呆子,叫你呢!还愣着干嘛?” “俺上完,可不就该你了?” “快上去吧,别丢人!” 小白龙站起身,走到八戒身侧,修长的手在八戒肩上重重按了一下,郑重道: “稳着点!” 八戒心中莫名感动,刚想说话,听得小白龙又补了一句: “不行就认输,不丢人!” 沙僧更是忙前忙后。 他帮八戒扯了扯皱巴巴的衣服下摆,嘴里还絮絮叨叨地念叨着: “二师兄,三师兄说的对,输了也没啥,俺们都在下面等着你。大不了就是挨顿打……” “去去去!闭上你们的乌鸦嘴!” 八戒一把拍开沙僧的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还没比呢就说输!俺老猪什么时候掉过链子?” “好好坐在这儿看着!瞧瞧你们二师兄的厉害!” “此局必胜!俺老猪说的!” 八戒深吸了一口气,将九齿钉耙往宽阔的肩膀上一扛。 他挺起大肚子,甩开步子,大步朝擂台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中央看台上的玄奘。 玄奘坐在那里,目光温润平和,对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八戒笑了笑,拍了拍肚子,大步踏上擂台。 --------------------------- 八戒拱了拱手,笑着开口问道: “中茅君,之前一直没打招呼,不知这观心局是个怎么比法?” 茅固站在他对面,也回了个礼,面上却没什么表情。 “天蓬元帅,贫道有礼。” “正要与元帅说明。” 茅固开口,声音方正低沉,没有一丝情绪的起伏, 手中古朴的经卷已经翻开,悬浮在他的身前。 一层极淡的青色光芒从纸页上浮起来。 “贫道为定录真君,位为定录,兼统地真。” “平日里,保举有德之人入洞天选仙,审核其功行,定名于不死之录。” “有人在外积德行善,修桥补路,内里却包藏祸心,满腹算计;有人看似碌碌无为,惹人厌嫌,实则胸有丘壑,大智若愚。” 茅固抬起手,将悬浮的经卷往半空轻轻一抛。 青光瞬间漫开,在擂台中央凝结成一道半透明的巨大幕帘。 幕帘之上,光影交错,隐隐约约显现出一座凡间小镇的轮廓。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错落有致的屋舍,街角长满青苔的老井,还有井边那棵粗壮的歪脖子槐树。 茅固抬起眼,目光沉沉,落在八戒的脸上: “此镇,名为黄石镇。” “在这镇中,有一人注籍之上已显仙缘。若经考验,在经点化,便可脱去凡胎,入洞天修行,日后也可位列仙班。” 八戒眯起小眼睛,大耳朵往前扇了扇,盯着那幕帘上的小镇: “这镇上有多少人?” “三百七十二户,一千四百余口。” 茅固答道。 “你要俺老猪在这里面,一个一个去找那个有仙缘的,然后考核点化?” 八戒撇了撇嘴。 “正是。” 茅固双手交叠,神色肃穆, “元帅,请吧。” 第226章 黄石镇中 话音落下,茅固身形虚晃,也不等八戒同意。 青光幕帘如同一张巨大的罗网,将八戒笼罩其中。 八戒只觉脚下白玉擂台猛地一收。 再睁开眼时,周遭的景象已然天翻地覆。 青石板从脚底铺展开来,两侧屋舍拔地而起。 那棵歪脖子槐树杵在镇子中央,枝丫上蹲着几只缩着脖子的麻雀。 “元帅。” 茅固出现在八戒面前,沉声说道: “您若能在五日后,日落之时,将那身具仙缘之人带到这棵槐树下,来见贫道,便算您赢。” 八戒眯起眼睛:“若找错了,或是五日内未曾带到呢?” “那便重来。”茅固顿了顿, “元帅有三轮机会。每轮五日,时辰一到,此镇便会重置。镇中一切,皆回原样。” “重置?那俺要是三轮都找不着呢?” “那便是贫道侥幸胜了。” 茅固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严厉: “还有,元帅在这小镇之中,最好不要动用任何法力。您的兵器,也请交由贫道保管。” “若您在局中使用神通,此法便会瞬间破坏。贫道事前提醒过了,若您执意要用,那也算是您找不到人,算您认输。” 八戒沉默了一下,然后把九齿钉耙递过去。 茅固伸手接过:“如此,贫道便告辞了。” 八戒忽然觉得这位中茅君比他那两位兄弟难缠得多。 从头到尾,一丝多余的表情都不露,就像个冷酷无情的算账先生。 每一句话都抠得死死的,让你挑不出毛病,却也摸不透他的底细。 他张开嘴想再问点什么,起码问出个高矮胖瘦、男女老少。 “哎哎哎!中茅君,且慢!” 八戒见茅固要走,连忙伸手想扯住他的袖子, “你这只说了规矩,俺老猪连要找的人长什么样、多大岁数、是男是女都不知道,这怎么找?起码给点提示吧?” 茅固微微侧身,避开了八戒的手。 他神色依旧方正冷峻,没有一丝通融的余地。 “元帅,贫道该说的都已说完,斗法已经开始了。” “入局之后,凡眼所见,皆可作伪。唯有观心,方能见真。” “请吧。” 话音落下,茅固的身影消散。 --------------------------- 八戒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不让用神通,兵器也收了,这还斗个什么劲!” 八戒嘟囔了一句。 他低下头,打量起自己此刻的模样。 这一看,差点没叫出声来。 粗布衣裳,袖口磨得发白,腰间草草系着一根草绳,脚上蹬着一双破了洞的旧布鞋。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没有长嘴,没有蒲扇般的大耳朵。 棱角分明,鼻梁挺直,下巴上冒着浅浅的青色胡茬。 不用照镜子,就知道有几分帅气。 “好嘛,这二茅还算有点良心,不让用法力,还知道给俺老猪换了副好皮囊。” “要不然俺老猪顶着个猪头在这凡人镇子上晃荡,别说找人了,不得被人当妖怪打死?” 他摸了摸下巴,蹲在树下沉思,开始琢磨起怎么破局。 一千四百多口人,三百七十二户。 不算多也不少。 要在五天内找出一个不知道长什么样、不知道多大岁数、甚至连男女都不知道的“有仙缘”之人。 “仙缘……” 八戒自言自语道。 仙缘这东西,可不是说有就有的。 要不是仙友转世 要不就是碰运气。 但现在时间又紧,这二茅又一个字不肯多说,弄得他跟个无头苍蝇一样。 这从哪开始? “一个个的,全爱打机锋,说话说一半留一半!真讨厌!” 八戒正暗自抱怨着,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从他身边经过。 扁担压在肩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那货郎看了他一眼,脚步没停,只是随口撂下一句: “老朱,你咋又在这槐树底下躲着偷懒,发什么愣呢?你媳妇正满街寻你呢!” 八戒愣了愣,指着自己的鼻子,嘴唇动了动: “俺?媳妇?”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货郎已经走远了。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刺耳的怒骂,从街角那头炸响—— “朱良!!” 八戒还没回过神来,那声音又拔高了八度: “朱良!!你个杀千刀的懒骨头!!” ---------------------------- 一阵急促且带着怒气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伴随着一股子酒味混合着脂粉气的热风,一只手精准无比地揪住了八戒的耳朵。 “哎哟!哎哟哟!疼疼疼!” 八戒被拽得身子一歪,脖子扭了过去。 正对上一张女人的脸。 这妇人约莫二十五六岁,长得颇为端正,只是眉眼间透着一股掩不住的泼辣悍气。头上插着一根素银簪子身上穿着件半新不旧的蜜合色衫子,袖口利落地卷到手肘,看起来十分利落。 “你个没良心的懒汉!你姓朱,还真当自己是头猪啊!?” 女人揪着他耳朵的手又发狠地拧了半圈。另一手戳在他的脑门上,骂道: “老娘让你去买包盐,你倒好,在这儿挺尸晒太阳!!!” “疼疼疼!撒手!快撒手!” 八戒心里苦:这三界大能都看着呢,他这样丢脸,回去还怎么取笑猴哥! 他用力一挣,挣脱了女人的手,捂着耳朵往后跳了一步。 他瞪着眼前这个怒气冲冲的女人,脑子里嗡嗡作响。 朱良? 谁是朱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粗布衣裳,又看了看那女人。 心中暗骂: “好嘛,你个二茅,你挺会玩啊。” 八戒眉头紧皱:“好嘛,你个中茅君,挺会玩啊。给俺老猪变个样貌不就算了,还非得弄个身份?还安排个媳妇?这唱戏呢? “朱老二!!” 女人见他反抗,又见他那一脸不在乎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逼上来一步,伸手又要去揪他的耳朵。 “你还敢瞪我?!饭没给你吃还是咋的?” “叫你去买包盐,你在这儿蹲着晒太阳!那白大娘和孙大娘都跑到店里说闲话,说我家男人一天啥事不干,就爱在老槐树底下数蚂蚁!” 女人越骂越气,一手指着八戒,眼眶泛红,委屈极了: “你看看你!每天见不到人影!也不去铺子里帮忙,家里的孩子你管过一天吗?” “老娘就算再能干,有金山银山,够你这么挥霍吗?啊?!我爹死时你是怎么保证的?还说什么保证照顾好我!” “就是这么干的是吗!” “你说啊!现在本事大了是吧,不仅不听话,还敢瞪我!你还有点良心吗!” 她说着说着,狠狠地推了八戒一把。 那一推其实没多大力气,八戒却反应极快,顺着劲往后退了几步,连声应和: “诶呀,对对,俺怎么敢不听话啊!买盐!买盐!俺这就去买盐!” 他一边喊着,一边转头就跑。 跑出去十来步,突然猛地停下脚步,回过头,讪讪地看着那女人: “那啥……媳妇,盐铺......往哪边走?” 第227章 人间一刻 那婆娘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八戒鼻子的那根手指都在哆嗦。 “朱良!!你今天是喝了迷魂汤了?!镇上还有哪儿能买盐?街东头!陈记油盐店!!” “知道了知道了!街东头!” 八戒缩了缩脖子,拔腿就往街东头跑。 身后还传来那女人的骂声。 街坊邻居纷纷探出头来看热闹,有人端着茶碗靠在门框上笑,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 “小莲啊,咋又骂上了!” 这镇子不大。从东头走到西头,一炷香的功夫都用不上。 刚才那一路上,不少街坊都在跟他打招呼。 “哟,朱老二,又挨骂了?” “我说老二,你也长点心吧,那么好的媳妇不知道珍惜。” “就是,小莲多能干啊,你一个上门女婿,成天游手好闲的,像什么话。” 那些话不咸不淡地飘过来,语气里多半带着几分调侃,几分鄙夷。 小镇里没有秘密。 拢共就那么些人,谁家中午吃了什么好菜,下午全镇都能知道。 八戒走得很慢,一路上东拼西凑,从那些零碎的招呼声和只言片语中,慢慢拼出了自己现在的身份。 朱良,镇上人都叫他朱老二。 家里太穷,孩子又多,他便从隔壁村跑过来,经人说合,入赘到了李家。 媳妇李小莲出了名的能干。他呢,干活偷奸耍滑,成天就知道躲清闲,能在槐树底下蹲一上午数蚂蚁,数完左脚数右脚,是个出了名的窝囊废。 “上门女婿,好吃懒做。” 八戒嘟囔着,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怎么有点耳熟。 “这叫什么事儿啊!” 心里又骂。 “这二茅,肯定是故意的!给俺老猪又没得罪他,怎的给俺安排这么个窝囊身份,出这般丑!” --------------- 陈记油盐店就在街角,门口堆着几口半人高的酱缸,缸沿上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霜。 掌柜的是个干瘦老头,正趴在柜台上打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 见八戒进来,头也没抬。 “老二啊!又惹小莲生气了?” 老头把算盘珠子拨上去一颗,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 “不是陈叔说你,你天天不是躺着就是蹲那棵槐树下头,咋的,那槐树底下有钱?” 八戒嘿嘿笑了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陈叔,俺媳妇让俺来买盐。” 老头闻言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大纸包推过来。 八戒想付钱,摸了摸身上,啧,坏了!咋没钱啊。 让出来买盐,怎的不给钱? 那老陈头笑了笑:“咋?找钱呢?你身上有钱?哪次不是记账等着小莲月底一起付,今个咋了,跟丢了魂似的?” 他上下打量着八戒,干瘦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忽然摇了摇头。 “老二,我们陈家与小莲家也是世交。陈叔也算是看着小莲长大的,算是她的长辈,有些话旁人不好开口,今儿个倚老卖老说一句。” 他顿了顿,瞅着八戒。 “小莲那孩子,模样不差,又能干。” “你一个上门女婿,她对你也算实心实意了。你要是稍微争点气,她至于天天追着你骂?那么大的店里里外外全靠她一个人操持,你也该帮衬帮衬了。” “要不是她爹突然……” “唉,不是陈叔说你,你得像个男人,不能光靠长得好、油嘴滑舌!得实干!得知道心疼人!” 八戒接过纸包,揣进怀里,点点头。 “俺知道了,陈叔,俺会好好对小莲的。” 然后笑了笑问道: “陈叔,您见的人多。” “俺最近不知怎的忘性大的很,这镇子上,可有啥不一样的人?” “不一样?”陈老头皱了皱眉,“啥意思?” “就是——”八戒比划了两下,“就是修桥补路的大善人、或者那种无恶不作的大恶人,还有就是那种行事古怪的!跟别人不一样的,有吗?” 陈老头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老二,你今天是真不对劲。莫不是真让你媳妇说着了,鬼上身了?” “你在这住了多少年了?这镇上都是老街坊,一年到头陌生人都没几个,乡里乡亲吵吵闹闹的会有,但哪有什么大恶人!” “也没有什么大善人,镇外的木桥去年就塌了,到现在都没人修,日子都不容易,谁有闲钱?谁愿意出头?还修桥补路?” “大家都是普通人。” “诶对了,不过要说最古怪的,倒是有一个!” 八戒闻言,眼睛一亮:“陈叔,是谁?” 陈老头笑着摇摇头,指着八戒说道:“你啊!镇上最古怪的就是你了,没事就在槐树下数蚂蚁,你倒来问我?” 八戒一窒,没再问。出了油盐店的门。 然后站在门口沉思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肚子咕噜了一声 饿了。 ---------------- 刚才一路打听,他已摸清了他家在哪还有是什么店,在街西头离镇中心的老槐树不远,是家传了几代的老酒馆,平日里卖些酒菜。 名叫槐安居。 八戒一边走一边找,没走多久,便见到酒幌子,是个二层小楼,门楣上钉着一块木匾,上书“槐安居”三个字,漆皮斑驳,透着一股老店的烟火气,这儿应该就是了 八戒在门口站了一站,心想这名字倒起得好。 迈步走进店中,店里不算小,一楼便摆着四五张方桌。 靠墙的柜台上搁着一排酒坛。 李小莲正在柜前拨算盘。 她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盐呢?” 声音硬邦邦的。 “这儿呢!” 八戒从怀里掏出那包盐,小心翼翼地递过去。 李小莲没接。 跑堂的眼尖,擦了把手小跑过来,接过盐包,转身时,对着八戒努努嘴,手在脖子边比了两下。意思是:老板娘正气头上呢,小心着点儿。 李小莲抬起头瞥了伙计一眼。 伙计一缩脖子,跑了。 八戒站在那儿,没出声 目光落在李小莲身上。这女人虽然凶,做起事来却麻利得紧。 算账、打酒、招呼客人,根本用不着人帮忙,一个人便把这店操持得妥妥帖帖。 他站了半晌,肚子又咕噜了一声。 “媳妇,俺饿了。” 李小莲闻言翻了个白眼,转身进了后厨。 过了一阵,端出来一碟切开的卤肉,几块豆腐干,又搁了一壶酒,往角落的桌子上一顿。 “吃吧。” 八戒看看那碟肉,又看看她,嘿嘿笑了笑。 “媳妇,俺不想吃肉喝酒,有饼没?来几个烧饼加碗汤面就成。” 李小莲闻言眉头一皱,问道: “咋的了,让你跑了个腿就病了?哪不舒服?” 八戒摇摇头:“不是,今日就是想吃点清淡的。” 她盯着他看了一眼,没再多说,转身又回了后厨。 不多时,端出来两个烧饼、一碗汤面,往桌上一搁。 八戒把烧饼掰碎了泡进面里,又把那几块豆腐干也拨进去。 然后他端起碗,对李小莲说了句“不占桌子”,便走到店门口,找了个角落蹲下来。 一边吃,一边看着街面上的路人。 见谁都打个招呼,问问去哪要不要进来吃点。 李小莲在柜台后头拨着算盘,听到门口的招呼声。 她抬起头,朝门外看了一眼。 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眼神慢慢软下来。 早春午后,日暖风和。 人间此刻,便是仙乡。 第228章 哪有仙缘? 黄狗趴在街角晒太阳,冲他叫了几声跑了过来,摇了摇尾巴。 八戒夹了块烧饼丢过去,黄狗跳起一接,尾巴摇得更欢。 然后八戒一口气吃完面。 将碗搁在脚边,身子往后一靠,坐到地上,后脑勺抵着门框。 镇子上的人白天都不关门,十分方便八戒观察。 正对面,一个老妇人坐在院子里择菜,眼睛半闭着,手里却不停。枯黄的菜叶子一片一片落在脚边,堆成一小堆。 斜对面,一个年轻人坐在竹凳上,捧着本书,半天才翻一页,偶尔抬起头闭上眼,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在背书还是晒太阳。 一个汉子挑着两大捆干柴从镇外回来,肩上搭了条汗巾,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经过店门口时朝八戒点了点头,又闷头往里走了。 两三个挎着木盆的大婶说说笑笑往镇外的小河走,木盆卡在胯骨上,嘴里叽叽喳喳说着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话。 忽然,两个半大的孩子追着一只芦花鸡从巷子里冲出来。 芦花鸡扑棱着翅膀,一头扎进黄狗身边的草堆里,鸡毛顿时飞了一地,黄狗被惊得猛地跳起来,汪汪叫了两声。 八戒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 都是普通人。 哪个有仙缘? --------------- “吃饱了?咋坐地上?” 是李小莲的声音。 他仰起头。她站在门里,低头看他。 “吃得太饱了,这样舒服些。” 八戒闻言连忙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把碗筷端起来,侧着身子从她身边挤过去,搁回后厨的灶台上。 灶台边还摞着几摞没洗的碗碟。 他撸起袖子,从水缸里舀了半瓢水,开始洗碗。 李小莲拿着个托盘走进来,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闲着也是闲着。”八戒头也没回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后俺多干点,你也能少操些心。” 李小莲没出声。 过了片刻,她把托盘搁在灶台上,也卷起袖子,站到他旁边。 “那个碗底还有油,再刷一遍。” “这个?” “左边那个。” 八戒把左边那个碗重新刷了一遍。 “对了,明天一早,你去集上再买口水缸。店里那口缸底裂了,补不了了。” “好。” “布庄的老刘上月赊了点账,你去问问他什么时候结。” “好。” “你……” 她忽然停住了。 “以前让你做什么,你都能想出一百个理由推脱。今天怎么这么利索?” 她抬起头,眼睛打量着他, “你是不是干什么坏事了?” “干了就干了,但你得给我说!”她竖起眉毛,说着说着就恼了。 “真没有!”八戒举起两只湿漉漉的手,“俺就是心疼你,所以不偷懒了,好好干活。” 李小莲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收回目光,哼了一声。 “鬼才信你。” “自己洗吧,洗干净点!” “哎。” --------------- 碗洗完了。 八戒把竹筐端到院子里,又找了块抹布,进店开始擦桌子。 一楼擦完,又上楼把客房里的桌椅也擦了。 下楼时顺手把扶手上松了的那颗钉子敲进去。 楼上楼下的伙计们都看呆了。 这还是他们那个好吃懒做的姑爷吗? 一个伙计凑到另一个耳边嘀咕:“莫不是被掌柜的收拾狠了,转了性?” 另一个摇摇头:“我看是被鬼上身了。” 李小莲在柜台后面写着什么,毛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 第二天一早,八戒跟伙计一起赶着车去了集上。 挑了厚底的水缸,讲了三文钱的价。 路过布庄,把老刘的账结了。 又看了一块印花的布料,站了熬h一会儿,也没买。 回去后,去灶房寻了些面和土,调成糊,把楼上那扇合不严的窗户也补好了。 第三天傍晚,客人多了起来。 也不知是谁传出去的,说朱老二改了性子,勤快得不像话。 来的多是镇上的老街坊,进门先跟李小莲打招呼,然后挑张熟桌子坐下。 这个要一壶黄酒,那个要半斤卤肉,还有人自带了一包花生米,只要一碗素面。都是来看热闹的。 八戒端着托盘在桌子之间穿梭。刚开始还有点生疏,忘了哪桌点的什么,得退回去看柜台上的单子。 那跑堂的伙计在一旁看得直咧嘴,无奈地给客人说,这姑爷是要抢他的饭碗啊! 惹得众人大笑。 “哟,老二啊,咋不数蚂蚁了?” 靠窗那桌的老头嘬着酒盅,拿筷子指着他笑。 八戒把一碟酱牛肉搁在他桌上,“蚂蚁搬家了。” “搬哪儿去了?” “搬俺家里来了。” 老头哈哈大笑,几颗黄牙露出来,旁边几桌也跟着笑。 柜台后的李小莲听见这话,手上一顿。 ----------------- 太阳落了山。 天也暗了。 最后一个客人打着酒嗝出了门,伙计们打扫整理完,也都回去了,今天都累坏了。 李小莲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盏油灯。 “账本在柜台上。” 她把油灯搁在桌上, “你是姑爷,不能一直干杂活,你看看,如果可以以后你来管账。” 八戒走过去,翻开账本。 一笔一画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一页一页翻过去,看得颇为认真, “看完了。”他合上账本。 “看出什么了?” 他想了想:“没看懂。” 李小莲沉默了一会儿。 灯花爆了一下,啪的一声,把她脸上的影子炸碎了。 她的手指抠着托盘边缘,指节泛白。 “你到底是谁?” 八戒看着她,咧嘴笑了一下 “俺是朱良吧。” 李小莲没笑,扭头就走,走到店门口,停住,微微转头。 “你还在店里睡?” 八戒点了点头。 她没再说什么。 --------------------- 第四天,下雨了 不大不小,细细密密地飘着,整个镇子都笼在一层青灰色的烟雨里。 街上没有行人,远一点的老槐树也只剩下个朦胧的影子。 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屋檐水啪嗒啪嗒地砸在台阶上。 黄狗夹着尾巴钻进店门里,找了个角落趴下来,把嘴筒子搁在前爪上,看着八戒。 雨天客人就少。 昨天太忙,李小莲索性闭店一天,给伙计们都放了假。 八戒则是坐在门口发呆。 雨丝飘进来,落在他身上,凉丝丝的。 “下这么大雨,还坐在门口,想啥呢?” 李小莲打着伞,手里提个竹篮,肩头洇湿了一小块,看着他说道。 八戒笑了笑:“闲的没事发发呆,媳妇,你别说,这镇子下了雨还怪好看嘞!” 李小莲收起伞,抖了抖水,跨进店里。 然后把竹篮搁在桌上,掀开盖布,端出一碗面,又从篮子里抽出一双筷子,码在碗沿上,递到门口的八戒面前。 “吃吧。” 热气一缕一缕地往上飘。 八戒愣了一下,然后双手接过。 也不嫌烫,低下头,筷子一挑,呼噜噜地往嘴里扒。 面是手擀的,汤头清亮,浮着几点葱花,简单好吃。 吃了两口,八戒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女人。 她正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看着他。 “媳妇儿,俺问你个事儿。” “说。”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想不想当神仙?” 李小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面好不好吃?” 第229章 恍如隔世 李小莲的声音混在雨声里。 八戒筷子停在半空,抬起头看她。 “好吃。” 他认真地点了点头,大口将面条吸溜进嘴里。 “那你还问什么神仙不神仙的。” 李小莲别过脸去,望着门外的雨。 雨声密密地落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团团白色的水雾。 八戒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面。 李小莲的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神仙有什么好?” “不吃不喝,不冷不热,每天就那么干巴巴地坐着,看着底下的凡人忙忙碌碌。” “活着有什么滋味?” 八戒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碗底剩下的半碗面汤。 汤里映着他的脸。 他忽然端起碗,仰起脖子,将那半碗还带着余温的面汤一口气喝了个干干净净。 拿手背抹了一把嘴。 李小莲转过头,伸手拿过他手里的空碗,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伸出手点了点八戒的头。 “这胡话说得跟真的似的,又犯病了?” 她拿着碗,转身往后厨走去。 一边走一边说道:“吃饱了就进屋待着,别在门口吹冷风。” “什么神仙妖怪的,别天天做那些个白日梦,把日子过踏实了,比什么神仙都强。” 八戒坐在门槛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闭上了眼。 雨丝飘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把日子过踏实了……” 他低声念叨着这句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 八戒忽然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笑。 他叫朱良。 是个一事无成、靠媳妇养活的上门女婿。 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 “我自小生来心性拙,贪闲爱懒无休歇。不曾养性与修真,混沌迷心熬日月。” 八戒低声哼着这几句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词。 “黄石镇……真真是恍如隔世啊。” 雨停了。 天边露出一小块青白色,亮得晃眼。 街面上开始有人走动。 八戒搓了搓手,站起身,把屁股上的灰拍了拍。 “媳妇。” 他冲着李小莲喊了一声, “放着俺来!” ---------------- 第五日。 日落时分,天气很好。 日头擦着西边的屋檐落了下去,把整座镇子染成焦糖色。 炊烟从屋顶上冒出来,一根根直直地往上走,升到半空才散。 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 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饭香。 镇子中央,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茅固的身影在树影里悄然凝聚,一身青色道袍,袖口微微垂着,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八戒慢悠悠地从街角走过来。 他双手拢在粗布衣裳的袖子里,步子迈得不紧不慢。 脚边跟着那只总是趴在店门口的黄狗。 “元帅。” 茅固看着走近的八戒,沉声开口。 “时辰已到。你找的人呢?” 八戒走到槐树下,停住脚步,站定。 笑着瞧了瞧茅固,忽然往旁边让开一步,指向脚边那只正摇尾巴的大黄狗。 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憨厚的笑意。 “真君,这不,俺带来了啊!” 八戒伸出脚,轻轻踢了踢大黄狗的屁股,指着它说道, “就是这只大黄狗。” “你看它,天天啥也不干,就知道在街角晒太阳。给块烧饼就摇尾巴,别人骂它两句它也不恼。活得多通透!” “这不就是‘清静无为’,‘四大皆空’吗?这镇子上,就属它最有仙缘了!” 大黄狗似乎听懂了八戒在叫它,极其配合地“汪”了一声,吐出舌头,尾巴摇得更欢了。 茅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目光落在那只大黄狗身上,面色没有任何变化。 随即,他抬起眼皮看着八戒,吐出一个字: “错。” ------------------- 话音刚落。 眼前的黄石镇,如同水中的倒影,被一颗巨大的石子狠狠砸中。 青石板街、老槐树、远处的酒馆、身边的黄狗…… 一切景象瞬间扭曲、碎裂。 八戒猛地睁开眼。 还是在那棵槐树底下 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从他身边经过。 扁担压在肩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那货郎看了他一眼,脚步没停,只是随口撂下一句: “老朱,你咋又在这槐树底下躲着偷懒,发什么愣呢?你媳妇正满街寻你呢!” 八戒站在老槐树下,揉了揉有些发木的后脑勺。 巷子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朱良!!” 八戒还没回过神来,那声音又拔高了八度: “朱良!!你个杀千刀的懒骨头!!” 一只手精准地揪住了八戒的耳朵。 没等说话,八戒就笑着连声应和: “媳妇儿!俺知道买盐!买盐!俺这就去陈叔那儿买盐!” 他拔腿就跑。 街坊邻居纷纷探出头来看热闹。 端着茶碗靠在门框上的汉子咧着嘴笑,隔着院墙的大娘扯着嗓子喊: “小莲啊,咋又骂上了!就该多动手!你看这下多勤快!” 八戒一路跑到街东头。 陈记油盐店。 陈老头正趴在柜台上打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 听见脚步声,老头把算盘珠子拨上去一颗,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 “老二啊!又惹小莲生气了?” “陈叔,俺媳妇让俺来买盐。” 八戒笑着点了点头。 老头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大纸包推过来。 八戒接过来,又说道:“谢了,陈叔。” 老陈头上下打量着他,干瘦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摇了摇头。 “老二啊,我们陈家与小莲家也是世交。今儿个倚老卖老说一句。” “小莲那孩子,模样不差,又能干。” “你一个上门女婿,你要是稍微争点气,她至于天天追着你骂?” 八戒接过纸包,揣进怀里,没等陈老头说完,就郑重地点点头。 “俺知道了,陈叔,你不用说了,俺一定会好好对小莲的。” 陈老头张了张嘴,下半句话噎在嗓子眼里,看着八戒愣了愣。 心里直犯嘀咕:这朱老二今天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然后低头笑了笑,不过没那么怪了。 --------------- 八戒跨出店门,顺着熟悉的青石板路往回走。 拐过街角,他在街心站了片刻。 还是那个二层小楼。 酒幌子在风里轻轻晃着。 槐安居 八戒深吸了一口气,带着笑跨进店门。 李小莲正在柜前拨算盘,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盐呢?”声音硬邦邦的。 “这儿呢。” 八戒把盐包搁在柜台上, “媳妇,俺饿了。” 第230章 你要干啥? “等着吧。” 李小莲扔下这句话,转身进了后厨。 不多时,她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清汤素面,没放肉。 面是手擀的,汤头清亮,飘着几根青菜,简单好吃。 八戒低下头,看着这碗面,没动筷子。 李小莲在对面坐下,拿过账本翻开,也没看他。 八戒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吸溜进嘴里。 他吃得很慢,慢得不像他。 吃完面,洗好碗。 八戒走到院子里。 两个伙计正在搬酒坛,一人抱一个,走得磕磕绊绊。库房的门槛高,年轻些的那个快到门口时绊了一下,坛子往旁边一歪。 八戒大步过去,一手托住坛底,跟着进了库房,搁到架子上。 伙计回过头,愣了一下,嘴张了张: “姑爷?” 八戒没理他,顺手把旁边摆歪的几个坛子扶正,低头出来,把另一个伙计手里的接过来,又搬了两趟,把院子里剩下的都归置齐整。 搁下最后一个坛子,他拍了拍手,对着两个伙计点了点头。 伙计们站在原地,揉了揉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八戒已经转身走了。 角落里有个破凳子,凳腿折了一根,拿块砖头垫着,歪在墙边。 他走过去,把凳子翻过来看了看,进灶房寻了把竹签和一团麻,把折断的凳腿绑住,竹签嵌进裂缝里,麻绳缠紧,翻回来踩了踩,稳了。 八戒又想起楼上那扇窗户。 他从灶台边上挖了一把面,兑了点灶灰,加水调匀,调成厚糊。 提着往楼上走,把那扇合不严的窗户里外都抹了一遍,用手指把缝隙压实,多抹了两层。 窗扇扣上去,合缝了。 下楼时,八戒看着李小莲说了一句: “媳妇,水缸底裂了,补不了了,明天俺去买个新的。“ 李小莲没有抬头,嗯了一声。 --------------- 八戒转身走到后院。 杂物堆里斜靠着一把劈木头的斧头,旁边还堆着两捆粗麻绳。 他走过去,拿起斧头,斧刃卷了几个口子,在台阶上随意的磨了几下,掂了掂,握在手中 然后把麻绳往肩上一搭,拎起斧头,就要往外走。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你去哪?” 李小莲站在后院门口,手里还拿着擦碗的布,眼神落在他肩上的麻绳上。 八戒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笑着说道: “去镇外,修桥!” 李小莲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一息,又落回麻绳上。 “几时回来?” “天黑前。” “早点回来。” 八戒点了点头,转过身,大步跨出院门。 大黄狗从墙角蹿出来,摇着尾巴跟上。 ---------------- 镇外的小河边。 去年塌掉的木桥,残骸依旧横在河面上。 木梁浸泡在水里,长满了滑腻的青苔。 河岸边,一个戴着斗笠的老翁正盘腿坐在青石上钓鱼。 水面纹丝不动,老翁也一动不动。 八戒走到河边,把麻绳扔在草地上。 脱了粗布棉袄搭在岸边的树枝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 “王叔,又钓鱼呢?” 八戒冲着老翁笑着打了声招呼。 老翁眼皮都没抬,声音沙哑: “朱老二,你要干嘛?” “修桥!” “啥?” ------------ 八戒没再接话,一脚踏进河水里。 水挺凉的,不深不浅,没到膝盖。 他涉水走到断桥中央,弯下腰,双手抱住那根泡得发胀的断木。 腰背发力,低喝一声 断木缓缓抬离水面。他扛着断木,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岸上挪。 将烂木头拖上岸后,八戒提着斧头,钻进河对岸的树林。 寻了棵粗壮的枯松,抡起斧头便砍。 “笃!笃!笃!” 砍倒大树,削去枝丫,截成均匀的木段。 用麻绳捆好,一步一步拖到河边。 垒在一起。 第二天。 八戒修桥的消息在镇子里传开了。 路过的村民站在岸边,看着那个在水里挥汗如雨的汉子,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镇子上的人都在说那个在黄石镇出了名好吃懒做的上门女婿朱老二像换了个人。 每天天不亮就去修桥,直到天黑才才回镇。 然后回到槐安居,他也不歇着,还帮着李小莲算账、跑堂、招呼客人。 几个镇上的汉子,还有店里的伙计,听闻了消息,也带着工具来了。 油盐店的老陈头也来了,手里提着把豁了齿的锯子。 他们谁都没问八戒为什么,只是默默地蹲下来,开始帮忙。 锯木头、打木楔、上桐油。 第三天。 大家干得热火朝天。 李小莲没有说什么。只是每天都会提着两个竹篮,默默地走到河边。 给大家送饭。 一个竹篮里是大伙的。 她一碗一碗地端出来,先递给老陈头,再递给几个伙计和帮忙的镇上的汉子 另一个篮子是八戒的,里面只有一碗素面,面上搁着几块豆腐干,没放肉。 递到他手里时,她也没看他,只是说了句“趁热吃”,转身去收拾别人吃完的空碗。 第四天。 今天没有下雨。 临近傍晚,桥成了。 一群人站在桥上,用力踩了踩平整结实的桥面。 木头在脚底下发出沉实的闷响。 然后大伙相视一笑,没有多余的客套,收了工具,拍拍身上的灰,对着八戒点点头,三三两两地往镇子里走去。 桥上,只剩下傻笑的八戒和围着他跑来跑去的大黄狗。 李小莲站在桥下,眼里全是他。 ------------- 又到了第五天 一样的日落,一样的景象 茅固还是站在老槐树下。 青色道袍在晚风里微微摆动,面容依旧方正冷硬,宛如一尊泥塑。 八戒慢悠悠地从街角走过来。 脚边还是跟着那只大黄狗。 “元帅。” 茅固沉声开口,“时辰已到。您找的人呢?” 八戒走到老槐树下,停住脚步。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四下张望了一番。 然后指了指自己脚边的大黄狗。 迎着茅固的目光,咧开嘴,露出一个憨厚的笑。 “真君,俺觉得还是它!” 大黄狗十分配合地“汪”了一声,吐出舌头,似乎在附和八戒的决定。 茅固看着八戒,又看了一眼那只黄狗。 脸上第一次有了表情,眉心不易察觉地微蹙了一下,吐出两个字: “错了。” 茅固沉默了片刻,恢复了原样,平静地说道: “元帅,还剩最后一次了,若您不想继续比,可以认输。” 八戒蹲下摸了摸大黄狗,笑着说道 “怎么不比?俺可是要赢的!对了!那桥可不能给俺再毁了!” 话音刚落。 眼前的黄石镇如同水中的倒影 又碎了。 第231章 吾心安处 八戒再次醒来,抬头看着老槐树。 光从槐树叶子中间漏下来,碎碎地洒在眼皮上。 他盘腿坐在树根旁边,把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开始数蚂蚁。 一只,两只,三只。蚂蚁沿着树根走,走得很认真,扛着比自己身子大的东西,弯弯曲曲地往一个方向去。 偶尔停一下,触须动了动,然后继续走。 四只,五只,六只。 “老朱,你咋又在这槐树底下躲懒!发什么愣呢?你媳妇正满街寻你呢!” 货郎挑着担子走过去,扁担吱呀吱呀地响。 八戒没抬头,嗯了一声。 货郎停了停,然后走了。 八戒从头开始数。 “汪汪。” 大黄狗不知从哪里蹿出来,跑到八戒身边转了两圈,凑近了舔了舔他的手背,趴下来,把脑袋搁在他腿上。 八戒看了它一眼,摸了摸它的头。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八戒在树下坐了一整天,腿早麻了。 他换了个姿势,把腿伸直,靠着树干,闭上眼。 没多久,就睡着了。 大黄狗把脑袋从他腿上挪开。 它在八戒身旁重新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也闭上了眼。 ---------------- 第二天。 一只,两只。 槐安居,跑堂的伙计找了过来,站在树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姑爷,快回去吧!起码休息休息再来,掌柜的找你呢。你昨晚都没回去,别让俺们担心!” 八戒盯着一只掉队的蚂蚁,嘴皮子动了动: “知道了。” 伙计又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第三天。 有人来劝,有人来骂,有人当没看见他,绕道走。 八戒充耳不闻。 他只管数蚂蚁。 困了,就靠着树干睡; 醒了,继续数。 没吃一口东西,也没喝一滴水。 只要有人靠近与他说话,他就停下来,然后从头再数。 几个胖大婶端着洗好的衣服从井台边走过,水滴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的圆斑。 瞥了八戒一眼,撇了撇嘴: “也不知道犯什么病,好好的日子不过,跑这儿来挺尸。” “是啊是啊,真是造孽啊!” 斜对门屋檐下的书生抬起头,合上书本,看了他一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几个孩子从巷子里跑出来,捡起地上的小石子,嘻嘻哈哈地朝八戒扔过来。 嘴里还念着:“朱老二,懒骨头,日头晒腚不发愁!不挑水,不劈柴,树根底下把命埋!” 石子砸在八戒的粗布棉袄上,弹落在地。 大黄狗猛地蹿起来,冲着那群顽童呲出獠牙,狂吠不止。 妇人们慌忙跑过来,一把拽住几个孩子的耳朵往回拖: “离他远点!发了癔症的懒鬼,小心过了病气!” 又安静下来。 八戒又开始重新数。 大黄狗在他身旁重新趴下,耳朵贴着地,偶尔抬一下眼皮。 ----------------------- 第四日。 陈老头背着手从街那头过来,到了槐树底下停住脚。 看了看坐在地上的八戒,下巴上的胡子抖了抖。 “朱老二!” “陈叔。”八戒声音有些沙哑。 “你坐这儿多久了?” “三天了。” 陈老头皱起眉声音拔高: “不要命了??” “赶快回去!正事儿不干就算了,这下是彻底疯了?” 老头胸膛起伏,指着八戒的鼻子: “你就算彻底烂了,想死,也不能是这么个死法!镇上的人都传开了,你还有脸在这儿坐着?” “你让小莲一个人怎么活?啊??” 八戒没说话。 陈老头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走了几步。 终究气不过,又回过头: “你这人,真是……唉。朱老二,小莲嫁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小莲她爹真是瞎了眼!” 他摇了摇头,一路叹气走远了。 八戒还是没抬头,重新开始数。 一只,两只。 -------------------- 第五日。 今天没有人来了。 街上甚至连行人都没了。 八戒低着头,还在数。 耳畔,忽然听见了极轻的脚步声。 脚步声径直走到他面前,停住了。 一截裙角落进他的视线里。 沉默了一会儿。 “饿不饿?” 是李小莲,声音很轻 八戒停住了。 “饿。” 他说。 李小莲把碗递过来。 八戒没接。 她把碗放在地上。 一碗热气腾腾的清汤素面,没放肉。 面是手擀的,汤头清亮,飘着几根青菜。 李小莲在他旁边蹲下来,也没说话,就那么陪着他,看着树下的蚂蚁。 风从街口吹进来,把她鬓边的一缕头发吹起来,她抬手拢了拢,没拢住,又散了。 她开口,声音很轻: “别老饿着。” 她停了一下,声音很轻。 “记得把面吃了” 就这两句,没有别的了。 她站起来,又看了看八戒。 转身便走,走回了槐安居。 ----------------- 八戒还是低着头,继续数。 一只,两只,三只…… 终于数完了。 一共一千四百二十六只 蚂蚁。 然后他端起旁边的碗,拿起筷子。 挑起一筷子面,放进嘴里。 面凉了,泡软了,吸了汤,面条胀开来,带着一点甜。汤是淡的,但还是简单好吃。 他又挑了一筷子,吃得很慢。 一筷子一筷子地吃,吃到碗底,剩下的汤端起来,一口气喝完,搁在地上。 ------------------ 一阵风吹过, 老槐树本来就不多的叶子,落了一片,打着转正好飘进碗里。 八戒看着那片叶子,坐了很久。 笑了 他把碗搁在地上,站起来。 腿麻了,他跺了跺。 大黄狗也站起来,抖了抖,摇着尾巴看他。 八戒蹲下去,摸了摸大黄狗,抬起头,看着这座镇子。 太阳落山了。 暮色四合,从街角漫过来,把青石板染成深色,整个黄石镇安静得像是一座空城。 槐安居却亮了起来。 八戒站在树底下,看着那里,站了很久,没有动。 茅固的身影从树影里凝聚出来,青色道袍,袖口垂着,一如既往。 他看了看八戒,没有开口问。 八戒也没有开口。 两个人在槐树底下站着,之间隔着一段距离,谁都没有动。 良久 八戒开口了,声音很平: “中茅君,你说俺的心是不是太小了?” 他顿了顿, “就这么大点地方。” “只能搁这么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