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小厨娘靠崽崽心声暴富嫁高富帅》 第一卷 第1章 未婚先孕 1980年,哈市石头村。 村长家办喜事,整个村子都热闹起来。 林巧儿天不亮就起了床,摸黑洗了把脸,便往村长家赶。 她是公社的炊事员,谁家有个红白喜事,都爱请她去掌勺,虽然活儿累,工钱少,但林巧儿从不推辞。 灶台前热气腾腾,林巧儿挽着袖子,露出两条细得像干柴棍儿似的手臂,头发有些枯黄,二十岁的姑娘愣是像发育不良。 从早上五点站到下午三点,炒了十几桌菜,林巧儿的腿肚子直打颤。 最后一盘红烧肉出锅,她终于松了一口气,把围裙解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搭在灶台边上。 “巧儿,辛苦了啊!”村长儿媳端着一碗饭菜出来,笑盈盈地招呼她。 林巧儿摆摆手,刚想说不饿,一阵浓郁的荤腥味钻进鼻子里,是红烧肉的油烟气,混着猪大肠的膻味。她的胃猛地一翻,一股酸水涌上喉咙。 “呕——” 她赶紧别过脸,弯下腰,对着墙角干呕了几下。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是胃里翻江倒海,难受得眼泪都出来了。 “巧儿?你没事吧?”村长儿媳走过来,关切地拍了拍她的背,“是不是累着了?” “没、没事,可能是吃坏东西了。”林巧儿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了血色。 村长儿媳打量着她,忽然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你这脸色怎么这么差……又是吐又是黄的,怎么跟怀了身子似的?” 林巧儿心里猛地一跳,身子摇晃了一下,险些没站稳。 怀孕? 埋藏在心底的记忆撕开了一个口子,喷涌而出。 那天知青返城前一天,村长请了一些知青吃饭,让她去掌勺,回去的时候,有个男人不知道喝醉了还是中了药,把她强行拽进了小麦田里。 她虽然力气大,但挣脱不过。 完事后,男人睡着了。 她又惊又怕,仓皇而逃。 林巧儿没敢跟任何人说。 算起来,她已经三个月没来月事了。 林巧儿思及此,凉汗涔涔,白净的额头上都沁着晶亮的汗珠,小声解释:“可能早上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村长儿媳呸呸了两声,“瞧我这张嘴,你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呢。”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红纸包,塞进林巧儿手里:“这是你的辛苦钱,拿着。” 林巧儿接过红包,捏了捏,薄薄的,估摸着有两块钱。 她正要揣进兜里,村长儿媳又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这钱你自己收好,别又让你大伯娘拿了去。 他们家个个膘肥马壮的,就你瘦得跟豆芽菜一样,一年到头给人家当牛做马,总得给自己攒点体己钱。” 林巧儿嘴唇动了动,想说句“都是一家人”,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只是点了点头。 村长儿媳没再多说,转身忙去了。 林巧儿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那红纸包被她攥得皱巴巴的,她甚至忘了揣进兜里。 村长儿媳那句无心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她头上。 不会吧……不会这么巧吧? 林巧儿不敢再往下想。 她低着头往外走,路过院子门口,几个婆娘正坐在石墩上嗑瓜子聊天。 看见她过来,声音不大不小地飘进耳朵里。 “这丫头天煞孤星,早早克死了爹娘。” “可不是嘛,都二十岁的大姑娘了,还没嫁出去,搁咱那时候,孩子都生两个了。” “她也是个可怜人,大伯娘到底不是亲妈,谁给她操持这些?” “哎,你们说这杏梅也忒不是东西了!占着侄女家的房子,侄女给他们家当牛做马,连间像样的屋子都没有,让人家睡堂屋地上,这是人干的事吗?” “那有什么办法?这孩子也是个懦弱没主见的,换个性子烈的,早闹翻了。” 林巧儿脚步顿了顿,眉头皱了一下。 她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最后只是垂下头,加快了脚步,像落水狗夹着尾巴逃开了。 回到家,大伯娘冯杏梅不在,堂妹堂弟也不在,屋里空荡荡的,只有堂屋角落里用几张凳子和破木板搭起来的床。 林巧儿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旧医书。 那书是她爹留下的,她爹当年是个赤脚医生,给十里八乡看病。 她上过小学,大多字都是认识的。 她翻到“妊娠”那一章,就着昏暗的光线,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妊娠之初,月事不行,恶心呕吐,食不下咽,谓之恶阻……” 都对上了。 林巧儿的手开始发抖,书页哗哗地响。 她把书合上,紧紧抱在胸口,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靠在墙角。 她真的怀孕了。 这可怎么办?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像被人倒了一盆浆糊,又黏又重,什么都想不了。 她只知道自己完了,彻底完了。 这事要是传出去,她会被村里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她会被强行打胎,甚至会被批斗…… 她不敢想了,背脊阵阵发凉。 傍晚,冯杏梅回来了,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脸上带着笑,那笑容一进门就收了,换成惯常的刻薄嘴脸。 “死丫头,又偷懒!衣服洗了吗?” 林巧儿赶紧从床上爬起来,抱着一大盆家里的衣服去河边洗。 等她洗完衣服回家,已经闻到了饭菜的香味,她包揽了家里所有的杂活,唯有煮饭,大伯娘不让她做,怕她偷吃。 饭端上桌,大伯父林德飞坐在上首,一言不发地端起碗。他看起来憨厚老实,方脸大耳,笑起来一脸和气,“巧儿回来啦,赶紧来吃饭。” 堂弟林大柱和堂妹林秀玉连头都没有抬,对她视而不见,一人捧着一个碗,呼噜呼噜吃得香。 堂弟林大柱咬着一个荷包蛋,堂妹林秀玉碗里米粥上飘着几片五花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几根咸菜。 这些都司空见惯了。 她没有说话,端起碗喝了一口,米汤顺着喉咙滑下去。 一道奶萌的男娃声音响起,“娘,岁岁想吃肉肉。” “岁岁肚肚饿了。” 岁岁忿忿不平:“凭什么娘辛苦挣钱,只能吃咸菜,他们顿顿吃大肉,气死宝宝了。” 林巧儿眼皮跳了跳,哪来的奶娃娃? 她目光扫视了屋里一圈,没看见有小孩的身影。 “你们听到有小孩在说话吗?” 林大柱眼皮都懒得抬,“你耳鸣吗?咱家有个屁小孩。” 林德飞关切地问:“怎么了?是不是太累了?吃过饭,今天就好好休息。” 冯杏梅不乐意了,一双三角眼瞪着林巧儿,“不就炒几个菜吗?就会找借口偷懒,今天家里的衣服都没洗,洗干净再去睡。” 林巧儿低垂着眉眼,“好。” 一直扒饭的林秀玉抬眼看向林巧儿,理所当然地说,“我那条碎花裙子,你要单独洗,可别给我染色的。” 林秀玉今日穿了一身的确良的新衣裳。 而她的衣服都洗得褪色,上面还打了好几块大块的补丁,裤腿短了一截,自从爹娘去世后,她就再也没穿过衣服了,她的衣服全是林秀玉剩下的。 林巧儿低眉顺眼,“知道了。” 冯杏梅突然道,“今天去村长家掌勺给了你多少红包?” 林巧儿每个月的工钱和偶尔替别人家掌勺的钱,都要上缴给冯杏梅。 都是一家人,所以她没有计较。 林巧儿摸了摸口袋里的红包,垂下眼眸,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还没给。” 她手头上只有这两块钱了。 万一她真的怀上,就买副药把孩子打掉。 冯杏梅脸色黑如锅底,“贱蹄子,你可别想着私藏。也不想你在这个家,吃穿用度都是钱。” 林德飞夹了几条咸菜到林巧儿的碗中,“巧儿,多吃点。明个儿记得找村长要,都是你的辛苦钱。咱家也过得紧巴巴的。” 林巧儿咬着嘴唇,感动得看着林德飞,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来。 这个家里只有大伯父对她好。 冯杏梅骂完了,忽然话锋一转:“对了,后天我要去城里卖鸡蛋,你跟我一块去,提前给公社说一声。” 林巧儿心里一动。 进城……进城就能偷偷去看大夫了。 “好。”她连忙答应,生怕大伯娘反悔。 就在这时,一个奶萌奶萌的声音忽然在她脑子里炸开。 岁岁:“娘,不要去!去了就要被卖进山沟沟里了!娘亲会被铁链锁着,我和妹妹也会被卖。” 岁岁:“呜呜,妹妹七岁就被虐待死了。” 第一卷 第2章 去找高富帅爹爹 那声音很着急,像有人在耳边喊。 林巧儿猛地抬起头,四下看了看。 可屋子里明明没有人说话。 那声音是从哪来的? 林巧儿的心跳得厉害,手心里的汗把衣角都浸湿了。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隐约有不好的预感。 那天娘洗衣服失足落水,她也有同样的感觉。 再细听,那声音已经没有了。 难道是她太累,出现了幻听? 晚上,林巧儿翻了个身,破木板床咯吱咯吱响。 她仰面躺着,盯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林巧儿正迷迷糊糊要睡着,小腹忽然一阵发胀,她想解手。 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摸摸索索地爬起来,踩着鞋,摸着墙往外走。 厕所在外头,要穿过院子。 她刚走到堂屋门口,忽然听见东屋传来说话声。 是大伯和大伯娘。 林巧儿脚步一顿,本能地贴在墙根,没敢动。 冯杏梅的声音尖细尖细的,隔着一道门也听得清清楚楚,“真不知道你想什么,那人贩子才给一百块,把那贱蹄子嫁出去,也能得个一两百块的彩礼。” 林巧儿的心猛地一缩,像被人攥住了。 果然大伯娘想要卖掉她! 林德飞压低声音,“你别忘了,咱住的房子是老二的,万一她想把房子要回去,我们睡哪?” 林家两兄弟,林德礼早年跟了村里的赤脚医生学了十几年的医术,凭着给号脉的本事挣了钱,不但娶个漂亮的媳妇,还在村里建了新房子,惹得村里好多人眼红。 而林德飞没啥本事,一直在老屋的泥瓦房住着,一家四口挤在一个房间里。 林德礼夫妇去世了,大伯父一家搬来林德礼盖的新房子,收养了林巧儿。 林德礼沉默了一下,“秀玉万一考上了大学,也要有点钱傍身,巧儿不在了,她那活儿能给大柱,一个月有三十块工钱,比下地干农活强点,以后也好娶媳妇。” 平地一声惊雷。 她以为对她最好的大伯,竟然算计把她卖给人贩子。 她为大伯家做牛做马多年,一点私房钱没留上交给他们,自己逢年过节连一块肉都没吃过。 爹娘的死跟他们会不会有关系? 林巧儿站在墙根底下,浑身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浑身汗毛倒水,不小心踢到一个小石头,发出声响。 东屋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哆嗦得厉害,牙齿都在打颤,可她不敢出声,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就在这时,那个声音又响了。 岁岁:【我滴个亲娘啊!快逃!快逃出这里!去沪市,找我爹爹。】 林巧儿心一紧,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 这声音是她的孩子? 去沪市找孩子爹? 可她连孩子爹是谁都不知道。 她屏息静气等着孩子继续说话,说话声音又停了。 难道在她出现危险的时候,孩子就会提醒她? 肯定是爹娘在上天见不得她被欺负,派来保护她的小天使。 这孩子,她要好好生下来。 想要生下这个孩子,她只能跟孩子爹领证结婚。 沪市那么远,光是火车票都要好几十块。 都怪自己蠢死了,没给自己留私房钱全都上交。 现在急着用钱,连个子儿都没有。 沪市在哪儿她都不知道,只听说要坐几天几夜的火车,还要什么介绍信。 她得先弄到钱,再去弄到介绍信。 正想着,她听见脚步声,从东屋出来,穿过堂屋,往她这边来了。 林巧儿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脚步声在耳房门口停了一下,林巧儿深吸了一口气,揉着眼睛,推开了耳房的门。 正好和林德飞打了个照面。 林德飞站在耳房门口,脸上挂着笑,是那种看起来很和善的笑。 方脸大耳,浓眉厚唇,笑起来一脸忠厚老实的样子。 可林巧儿现在看着那张脸,只觉得恶心。 “大伯,大晚上你在这干什么?”她揉着眼睛,声音软绵绵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林德飞没回答,那双在黑暗里显得格外锐利的眼睛盯着她,上上下下地打量。 林德飞没看出林巧儿有什么异样,挠挠头,“晚上贪杯多喝了两口黄酒,想解手。” 林巧儿心里擂鼓一样,咚咚咚跳得她胸口疼,可她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歪着头,一脸懵懂揉了揉眼睛:“大伯,我先去睡了。” “去吧去吧。”林德飞摆了摆手。 林巧儿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去,等她爬上自己的木板床,把被子蒙在头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眼泪这才敢掉下来。 她把脸埋在枕头里,哭得浑身发抖,却一点声音都不敢出。 她必须走。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人——程建业。 听说程建业考上了沪市的大学,或许他可以带她离开这里。 程建业是村里为数不多对她好的人。 他们是青梅竹马,从小一块长大的。 在她被全村人骂是丧门星的时候,只有程建业不嫌弃她,还愿意跟她来往。 程建业家在村东头,要走十来分钟。 天一亮,林巧儿就往程建业家去,她缩着肩膀,低着头走得很快,生怕被人看见。 到了程建业家门口,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露出程建业半张脸。 “巧儿?”他有些意外,压低声音问,“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建业哥……”林巧儿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脑子里那个声音又炸开了。 【软饭男跟你堂妹早就勾搭上了,可怜我滴娘亲还蒙在鼓里。】 【小白菜地里黄,没爹没娘的孩子像草。】 林巧儿愣住了。 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 第一卷 第3章 真心喂了狗 林巧儿她慢慢消化着这句话,心里又苦又涩。 这些年的真心,都喂了狗。 她想起十五岁那年,程建业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对她说:“巧儿,我喜欢你,等我考上大学就娶你。” 那时候她信了,傻乎乎地信了。 每次碰到林建业来打饭,她都会多给一些肉菜。 听说程建业生病了,她把自己都不舍得吃的鸡蛋送给程建业。 他要买学习资料,她二话不说把钱给他买资料。 去年,他娘生了一场重病,她更是毫不犹豫就借给他二十块。 原来这一切全是笑话。 幸好有她的宝宝告诉她这些。 “建业哥,谁一大早来找你?” 林秀玉把门拉开。 她穿着一件崭新的碎花衬衫,头发编成一条粗黑的辫子,垂在胸前,皮肤白净,气血充足,脸蛋红扑扑的,一看就是没怎么干过农活的。 她站在那里,亭亭玉立,像一朵白莲花。 林巧儿低头看了看自己。 灰扑扑的旧褂子,膝盖上打了两个补丁的裤子,上衣袖口磨得起了毛,宽大的袖子显得她瘦巴巴的。 她跟林秀玉站在一起,一个是小姐,一个是丫鬟。 两人看见林巧儿,都愣了一下。 林秀玉先反应过来,眉毛一挑,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讥诮:“堂姐,大早上,你在这儿做什么?” 林巧儿没说话,眼睛直直地看着程建业,双拳握紧了。 程建业躲开了她的目光,手卷起放在嘴唇上,清咳了一声,“对了,这么早,你找我什么事?” 林巧儿语言艰涩,“你们……” 林秀玉往前走了一步,挡在程建业面前,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我们在一起了,建业不喜欢你。他喜欢的人是我,我们俩已经在一起了。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配得上他吗?” 林巧儿眼睛酸得厉害,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打转。 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涌了上来,蓄满了眼眶,亮晶晶的,却一滴也没掉下来。 她看着程建业,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愧疚。 可是没有。 程建业叹气,“我跟秀玉在一起了。巧儿,对不起,感情的事不能勉强。” 林巧儿忽然想笑。 当初是谁说喜欢她的?是谁说要娶她的? 她看人的眼光怎么那么差劲。 一个大伯父,一个程建业全都看走眼。 为了宝宝,她要支棱起来。 林巧儿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晰,“之前你娘生病,我借了你二十块钱。我现在急用钱,你能还给我吗?” 程建业僵住了。 他没想到她会提这事。 “我不记得了。”他别过脸去,声音干巴巴的。 林秀玉立刻接上话,语气尖刻:“堂姐,平常看你老实巴交的,没想到还会讹人。” 林巧儿的手在发抖,但她没退缩。 就在这时,程建业的娘李桂花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从外面回来了。 她看见林巧儿站在自家门口,脸色顿时拉了下来,把盆子往地上一摔,“哐当”一声。 “你这丧门星,大早上站我家门口干什么?别把晦气过给咱家。” 李大妞叉着腰,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我家建业现在出息了,考上了大学,什么阿猫阿狗都上门攀关系来了。我跟你说清楚啊,我们家没借过你一分钱,你别想赖上我们。” 林巧儿攥紧了拳头。 她伸手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展开。 “这是借条。当初你亲手写的,你不会不认得吧?” 程建业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那借条确实是他写的。当初他假惺惺地说“亲兄弟明算账”,主动写下的。 他当时觉得反正林巧儿好欺负,这辈子都不会跟他还钱,写不写都一样。 没想到这把回旋镖,扎到了自己身上。 “你要是不还,那我们一起去村长那里说清楚。”林巧儿把借条收好,转身就要走。 “慢着。” 一个尖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林巧儿回头,看见大伯娘冯杏梅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站在巷口,脸上挂着虚伪刻薄的笑。 “巧儿啊,你这是干什么呢?建业以后就是你妹夫了,大家都是一家人,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二十块钱的事,值得闹到村长那里去?” 她又转头对林秀玉说:“秀玉,你也别急,巧儿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大家都是一家人,和气生财嘛。” 林秀玉撇了撇嘴,没说话。 冯杏梅又看向林巧儿,眼睛里带着审视:“你一个姑娘家,又不出远门,要二十块钱干什么?” 林巧儿脑子转得飞快。 她不能说出真正的用途。 她垂下眼睛,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哀戚,“我娘给我托梦,说她在底下没钱花,让我多烧点纸钱给她。大伯娘,你不会让我娘在底下不安生吧?你就不怕她半夜来找你。” 冯杏梅噎了一下,眼睛狠狠剜了一眼林巧儿。 林秀玉从兜里掏出两张大团结,摔在地上,语气轻蔑:“给你。以后别再找建业了。” 林巧儿弯下腰捡钱,为五斗米折腰没什么丢人的,她把钱叠好,揣进最里层的衣服口袋里,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李桂花的骂声:“晦气丧门星!” 冯杏梅一路上骂骂咧咧,说林巧儿不懂事,丢人现眼,让林秀玉在婆家面前没面子。 林巧儿一句也没回。 她知道,用不了多久,村子里就会传遍,林巧儿跟堂妹抢男人,被程建业拒绝了,还讹人家二十块钱。 她不在乎了。 她肚子里还有一个孩子要养,她得活下去。 林巧儿照常去公社食堂上工。 她在食堂后厨帮忙,洗菜切菜,端盘子洗碗,什么活都干。 中午下工的时候,她看见窗口还剩了一份红烧肉,肥瘦相间,红亮亮的,闻着就香。 “这份能卖给我吗?”她问管事的。 管事的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 林巧儿从来没在食堂买过东西,连馒头都舍不得吃。 不过人家给钱,他也没多问,收了二块钱,把红烧肉打包给她。 林巧儿下午请了假,端着那碗红烧肉,走到没人的地方,从兜里摸出一个小纸包。 里面是兽用镇静粉。 她把药粉拌进红烧肉里,搅了又搅,确认看不出痕迹,才端着碗回了家。 大伯父一家四口人,而她只有一个人。 只能智取,不能强来。 冯杏梅还因为白天程建业的事,看林巧儿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对着鸡窝的鸡指桑骂槐。 “都是一窝生,为了点吃食,在这斗来斗去,丢人现眼。” 林巧儿没吭声,把红烧肉放在桌上。 林大柱眼睛一亮,口水都流出来了。 “贱蹄子,你发财了,今个儿舍得买肉吃。”林大柱对林巧儿从来都是一口贱蹄子的叫,因为她娘说了女孩子就是赔钱货。 但他姐除外,林秀玉长得白净漂亮,以后肯定能嫁给好老公,带着一家人过上好日子。 林巧儿随口说,“别人送的。” 一碟红烧肉很快被三个人瓜分干净,连汤汁都用馒头蘸着吃了。 林德飞嘴上让她也多吃点,实际上连块肉都不舍得夹给她吃。 林巧儿彻底看清了这一家子的嘴脸,丝毫不意外,不过里面掺了东西,她也不打算吃。 “贱蹄子,你把鸡蛋刷干净,明天拿去卖。”冯杏梅抹着嘴,打着饱嗝吩咐。 林巧儿点点头,乖乖去刷鸡蛋。 药的分量足够这家人睡上个一天一夜了。 林巧儿一边刷鸡蛋,一边留意着几人什么时候倒下。 接连听到咣当的三声,林巧儿回到堂屋角落的木板床上,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 也就一两套换洗的衣服,还有在公社买的一大包馒头,这些足够她在路上吃了。 鼾声在堂屋响起来了。 林巧儿悄悄爬起来,走到了大伯父和大伯娘的屋子前。 她身上只有二十二块,连去沪市的车票都不够。 这些年她全部上交自己的工资,少说也有一千来块了。 她要把属于自己的钱拿回来。 他们的房门没锁,林巧儿一推就开了,背后传来一道警惕疑惑的声音,“你在干什么?” 第一卷 第4章 十条小黄鱼 林秀玉中午跟程建业一起吃饭,耽误了点时间回家。 没想到一回到家,就看到爹娘还有大柱全都躺在地上,像是睡着了,而林巧儿偷摸进了爸妈的房间。 再林秀玉要放声大喊做贼之际,林巧儿一把捂住了林秀玉的嘴巴。 林秀玉没干过农活,力气比不上林巧儿。 林巧儿三两下就把林秀玉用麻绳捆起来,随手拿了林大柱的臭袜子塞到了林秀玉的嘴巴里。 差点没把林秀玉熏晕过去,她瞪着林巧儿,眼神似要杀人。 她像盲头苍蝇一样翻箱倒柜,又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娘,老虔婆钱藏在床底的板砖底下。】 肚子里那个声音又响了,软软糯糯的。 不知道儿子是哪学来老虔婆这个词,她蓦然就想笑。 林巧儿趴在地上,伸手往床底摸。 果然摸到一块松动的砖。她用手指抠住砖缝,使劲一撬,砖起来了,底下是一个小坑,坑里塞着一个油纸包。 她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叠钱。 零零散散,还有粮票和肉票,厚厚一沓。 她数了数,大概三百多块。 油纸包底下还有一个布包。 林巧儿打开布包,被金灿灿的小黄鱼刺了一下眼睛。 林巧儿兴奋得手在抖,心在狂跳。 同时她心里升起了疑惑,大伯父一家就是在村里干活挣点公分。 这十条小黄鱼哪里来? 她来不及多想。 她把钱和小黄鱼原样包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又把砖头放回原处。 鼾声依旧。 她悄悄退出去,把门掩好,拎起自己的包袱推门而出,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住了二十年的家。 这是她爹娘留下的房子。 被大伯一家占了这么多年,她却只能睡在客厅。 总有一天,她会回来的。 把爹娘的这套房子拿回来。 她快步朝村长家走去。 去沪市,需要介绍信。 可介绍信不好开。 林巧儿把包袱背在身上,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心里像揣了一窝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她必须在他们醒来之前离开。 等大伯一家发现她不见了,那她就走不掉了。 她正想着,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了。 大宝:【娘亲,走快点,要不然村长孙子落水了,村长要送孙子去医院,就没时间开介绍信了!】 林巧儿随即加快了速度。 她现在对肚子里的宝宝说的话,已经深信不疑了。 这个还没出生的小东西,救了她不止一次了。 要不是宝宝提醒,她已经被大伯娘卖进山沟沟里了。 这孩子是上天送来帮她的。 林巧儿摸了摸肚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她不是一个人,她肚子里还有一对儿女陪伴着她。 林巧儿连走带跑,喘着粗气,额头上沁出了汗珠。 刚走到河边,她就听见了声音。 “救命——救命啊——” 是小孩的声音,尖细尖细的,带着哭腔。 林巧儿心里一紧,循着声音望过去。 河面上有个小小的身子在扑腾,水花四溅,眼看着就要往下沉。 她认得那声音。 是村长的孙子,陈小宝。 林巧儿把包袱往地上一扔,想都没想,一个猛子扎进了河里。 她水性好,三下两下就游到了小宝身边。 小宝已经呛了好几口水,正往下沉。 林巧儿一把搂住他的腰,把他托出水面。 小宝吓得哇哇大哭,两只小手乱抓,差点把她也按进水里。 “别怕,别怕,姐姐带你上去。” 林巧儿一边安抚他,一边单手划水,使劲往岸边游。 小宝虽然小,泡了水可也是沉甸甸的。 好不容易到了浅水区,她踩着河底的石头,连拖带抱地把小宝弄上了岸。 小宝趴在岸边,咳了几声,吐了两口水,哇的一声哭出来。 “好了好了,没事了。”林巧儿拍着他的背,自己的手也在抖。 她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水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 “小宝,姐姐送你回家。” 林巧儿捡起包袱,一手牵着小宝,一手拧了拧头发上的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长家走。 一进门,小宝就挣脱了林巧儿的手,扑进村长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爷爷,爷爷,我差点就见不到你了,是巧儿姐姐救了我,呜呜。” 村长的脸青白交加,搂着孙子,手都在抖。 “小宝,你下次可不能一个人去河边玩。” “知道了。”小宝哭着说。 村长儿媳从屋里跑出来,看见浑身湿透的林巧儿,眼圈一下就红了。 听完事情经过,她赶紧拉着林巧儿往里走,“快进来,快进来,别着凉了。我给你找身干净衣裳换上。” “婶子,我自己有衣服。”林巧儿连忙摆手,从包袱里掏出那两件旧衣裳,“我带了的,不用麻烦您。” 村长儿媳看了看她包袱里那两件打着补丁的衣裳,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转身去厨房了。 林巧儿在村长家厢房里换好衣裳,把湿透的衣服拧干,用牛皮纸包好,重新塞进包袱里。 她出来的时候,村长儿媳已经端了一碗热腾腾的姜汤等在堂屋里。 她把碗递过来,语气里满是同情,“巧儿,快,先把姜汤喝了,别感冒了。” 林巧儿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姜汤辣辣的,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整个人暖和了不少。 村长坐在堂屋上首,抱着小宝,脸上的表情从惊吓变成了感激。 他抬起头,看着林巧儿,语气诚恳得不像平时的他:“巧儿,这次多亏了你,小宝是我们老陈家的独苗苗,全家人都当眼珠子疼。 你今天救了他,叔记在心里了。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开口,叔肯定帮你。” 林巧儿心里一动。 她知道,机会来了。 她放下姜汤碗,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说,“陈叔,我……我想求您一件事。” 村长抽了一口旱烟,“你说。” “能不能给我开一张去沪市的介绍信?” 村长愣了一下。 “去沪市?你去沪市做什么?” 林巧儿早就想好了说辞。 她捂住自己的胃,脸上挤出几分痛苦的表情:“陈叔,我经常胃疼,疼起来受不了。赤脚医生说……说有可能是胃癌,让我去大医院看看。 乡下地方看不了,我想去沪市的大医院检查检查。” 村长沉吟了片刻,打量着林巧儿。 她确实瘦,脸色蜡黄,看起来就不太健康的样子。 可他还是有些犹豫:“城里就有医院,你舍近求远去沪市做什么?” 林巧儿心里一慌,但面上没露出来。 她赶紧补了一句:“我有个远方亲戚在沪市,我想顺便去看看她。陈叔,您刚才不是说会帮我的吗?” 最后一句话,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村长被她噎住了。 话确实是他说的,人家刚救了他孙子,他要是当场反悔,这村长的面子也挂不住。 他看了看林巧儿身后的包袱,那包袱鼓鼓囊囊的,显然是早就收拾好了。 这丫头,是铁了心要走。 “你现在就要走?”他问。 林巧儿用力点了点头。 村长没再说什么,走到桌边,铺开一张信纸,提起毛笔,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林巧儿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眼睛死死盯着那支笔。 写完了,村长从抽屉里摸出一枚公章,哈了一口气,端端正正地盖了上去。 红彤彤的印章,像一颗定心丸。 林巧儿接过那张介绍信,手都在抖。 “谢谢陈叔!谢谢陈叔!”她连声道谢,眼眶都红了。 她把介绍信小心翼翼地叠好,贴身装好。 然后她想起什么,把那篮子鸡蛋提了过来,放在村长面前。 “陈叔,这点鸡蛋您收下,给小宝补补身子。” 村长推了两下,没推掉,也就收下了。 这鸡蛋是“赃物”,他收了,总得替她在林家人面前遮掩一二。 “大牛!”村长朝里屋喊了一声。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应声出来。 “你赶牛车,送巧儿去车站。” 大牛点点头,套上牛车,林巧儿爬上去,坐在车厢里,把包袱抱在怀里。 牛车晃晃悠悠地出发了。 石头村离城里有十几里路,走路要走两个多小时,坐牛车就快多了,不到一个钟头就到了。 大牛摸了摸鼻子,从怀里摸出一把有些锈迹地匕首。 林巧儿眼皮一跳,身子往后退了退,生怕大牛想对她不利。 大牛也没计较,“这个匕首是我在山上捡的,你一个大姑娘出门不安全,要紧的时候拿来防身。我听说外面抢劫的多,你小心些。” 林巧儿一愣,旋即慢慢绽开笑容,“谢谢你,大牛哥。” 林巧儿接过匕首,放进了包袱里面。 大牛腼腆笑笑。 石头村也是有好人的,林巧儿心里暖暖的。 火车站人山人海。 林巧儿这辈子没出过远门,她站在候车大厅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心里头慌得很。 到处都是人,扛着蛇皮袋的,背着大包袱的,拖儿带女的,挤来挤去。广播里一会儿报车次,一会儿找人,吵得她头晕。 岁岁:【娘,别怕!爹很厉害的,等找到爹爹,爹爹会保护娘亲的!】 她摸了摸肚子,心里描摹着孩子的长相。 长得像她,还是像那个素未谋面的孩子爹? 她必须找到孩子爹。 不然孩子生下来,就是黑户。 她正想着,那个声音又来了,这次带着点小得意: 【爹爹是上海牌汽车的工程师,叫赵墨霆。】 上海牌汽车。 工程师。 赵墨霆。 林巧儿在心里默默念了三遍。 火车还没到站。 她找了个角落,蹲下来,把包袱抱在怀里,背靠着墙。 她一边等,一边张慌地张望四周。 第一卷 第5章 贱蹄子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出现一阵骚动。 “有没有医生?有没有医生在?” 一个女人慌张的喊声从人群深处传来,带着哭腔。 林巧儿循着人群的缝隙看过去。 一个打扮时髦的女人,穿着雪白的衬衫,烫着卷发,穿着方根小皮鞋,她怀里抱着一个小男孩。 那孩子脸涨得通红,嘴唇发紫,神情痛苦,小手在脖子上乱抓,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喘不上气。 “我儿子噎到了,有没有医生?”时髦女人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声音都在抖。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可谁也不敢上前。 有人小声说:“快去叫车站医务室的人啊。” “已经去叫了,还没来呢!” 林巧儿站了起来。 她看见那孩子的脸从红变紫,小时候林大柱吃东西噎到过,就是她救过来的。 可现在…… 林巧儿犹豫了。 她好不容易才逃了出来,要是出来救人,被大伯一家逮到了,她就全完了? 但那是一条活生生的姓名啊。 如果孩子不幸出事了,他妈妈怎么活得下去? 她经历过失去至亲的痛苦,难道还要眼睁睁看着别人再去经历一遍吗? 林巧儿咬了咬牙,拨开人群,挤了进去。 “我……我会急救。”她的声音很小,可时髦女人听见了。 温舒婉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她。 那眼神里全是绝望中的希望,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 时髦女人的同伴也凑了过来,是个年轻姑娘,梳着马尾辫,穿着一件红色的衬衫,长得挺精神的。 她上下打量着林巧儿,眼神从期待变成了怀疑。 林巧儿今天穿的是一件灰扑扑的衬衫,袖口磨得起了毛,膝盖上打了两块大补丁,脚上的黑布鞋破了个洞,露出一个脚趾头。 “你?” 那姑娘皱紧了眉头,语气里全是不信任,“人命关天,你别乱来。” 林巧儿被她的眼神看得往后缩了一下,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时髦女人看了一眼儿子的痛苦模样,孩子的脸已经发紫了,小手乱抓,眼睛开始翻白。 她咬咬牙,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她点了点头:“你来试试。” “大嫂!”红色滑雪衫的姑娘急了,“她就是一个乡巴佬,懂什么,万一出了事……” “惠瑾。” 温舒婉喝止住周惠瑾的话,看着林巧儿:“求求你,救救我儿子。” 林巧儿深吸一口气,蹲下来,把孩子从女人怀里抱过来。 小男孩已经没力气挣扎了,软塌塌地靠在她的手臂上。 她从后面抱住孩子,一只手握成拳头,放在孩子的上腹部,另一只手包住拳头,猛地向后上方收紧。 一下。 没反应。 两下。 还是没反应。 林巧儿的额头沁出了汗珠,手在发抖。 周惠瑾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嗓门越来越大:“你到底行不行?大嫂,你快让她停下,出了人命,我准让她坐牢。” 林巧儿没理她,咬着牙,又用力压了一下。 “哇——” 一口黏糊糊的糕点从小男孩的喉咙里喷了出来,掉在地上,碎成几瓣。 小男孩猛地喘了一口气,然后“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扑进温舒婉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没事了没事了,妈妈在,妈妈在。”温舒婉抱着孩子,自己也哭成了泪人。 林巧儿瘫坐在地上,手还在抖,后背全是冷汗。 周瑾惠愣住了,嘴巴张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急匆匆地赶来了,身后跟着两个护士。 “让一让,让一让,我是医生。” 医生蹲下来,给小男孩检查了一下,又看了看地上那坨糕点,问清楚情况后,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 “多亏这位姑娘及时用了海姆立克急救法,把异物排出来了。小孩子被异物噎住,如果不及时救治,三到五分钟就可能窒息而亡。再晚一两分钟,后果不堪设想。” 温舒婉听完,脸都白了,抱着孩子的手又紧了几分。 周惠瑾也吓出了一身冷汗,这可是她们老周的金孙,万一出了什么事,爸妈非得哭死过去。 温舒婉把孩子交给周瑾惠照顾,自己站起来,走到林巧儿面前,一把拉住她的手,眼眶红红的: “姑娘,谢谢你,我温舒婉这辈子都记着你的恩情。” 林巧儿被她握着手,有些不知所措,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低着头说:“不、不用谢,举手之劳。” 她不太会跟人打交道,怕自己说错话,怕人家看不起她。 温舒婉拉着她的手没放,又转头对周惠瑾姑娘说:“惠惠,你刚才那些话,说得过了。跟这位姑娘道个歉。” 周惠瑾努努嘴,不吭声。 这个乡下丫头救人就是瞎猫撞上死耗子。 林巧儿摇摇头,“不要紧的。” 温舒婉看了一眼小姑子,摇摇头,转移了话题问:“姑娘,你这是要去哪?” “沪市。”林巧儿老实回答。 “真巧!”温舒婉眼睛一亮,“我们也是回沪市的。咱们一路,正好也有照应。” 林巧儿有些不好意思:“我买的是硬座票。” 她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火车票,上面印着“硬座”两个字。 温舒婉看了一眼,转身朝不远处一个穿着军大衣、站得笔直的年轻人招了招手:“小刘,你去帮这位姑娘再买张卧铺票,要跟我们同一车厢的。” “不用了不用了!”林巧儿连忙摆手。 温舒婉拍了拍她的手,语气不容拒绝,“就这么定了,就当时你救了孩子的谢礼,我这人不喜欢欠人人情,你不收,我这里心里不舒坦。 何况你一个大姑娘上路不安全,我们三个在一起,有个照应。现在火车上人多眼杂,人贩子也多。” 温舒婉一番话说得贴心周到,林巧儿心里一暖。 再听说有人贩子,心有余悸,便没有再推辞。 她听说卧铺票很难买,基本要有关系才能买到。 这两人身份应该非同一般。 广播提醒去沪市的车次到了。 几个人正准备往候车室里面走。 林巧儿不经意地抬头,往候车大厅入口处看了一眼。 这一看,她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入口处,大伯父林德飞正踮着脚尖,四处张望。 他身后跟着冯杏梅,还有堂弟林大柱。 冯杏梅的脸色铁青,嘴里骂骂咧咧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林大柱缩着脖子,东张西望。 四目相对,林大柱跟林巧儿的目光撞在一起。 林大柱扯开嗓门对林德飞和冯杏梅喊:“爹,娘,那贱蹄子在那!” 第一卷 第6章 想打听个事 林德飞和冯杏梅齐齐回头,朝着林大柱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穿着破补丁衣服的林巧儿。 林巧儿心惊肉跳,心脏都快要从嗓子里跳出来了。 她目前还不能跟他们硬碰硬,关键是大伯和大伯娘要把她卖给人贩子的事,没有造成伤害,这事警察同志也管不了。 要是被他们逮回去,她指不定哪一天会被她们卖掉。 眼角余光看到绿皮火车已经缓缓到站,烟囱冒着森森白烟。 这时广播响起:“前往沪市的火车已到站,请乘客抓紧上车。” 林巧儿扭头跟温舒婉和周瑾惠丢下一句,“车上见。” 温舒婉和周瑾惠有些奇怪,这林同志怎么走得那样着急。 一晃眼,林巧儿人已经不见了。 周瑾惠皱了皱眉,转头对嫂子说,“嫂子,这个乡下丫头怪怪的,说不定是人贩子。” 温舒婉不赞同,“要不是及时施以援手,小宝就没命了。” 周瑾惠不以为然,“现在人贩子可精了,花样层出不穷。” 温舒婉好奇,“你咋知道的?” 周瑾惠唇瓣的笑容更深了,“当然是楚峰哥说的,不晓得他在不在这趟列车上,我都好久没见他了。” 候车的人就像沙丁鱼一样涌向火车车门,密密匝匝的,林巧儿她身子娇小,在人群里像一条鱼一样灵巧地钻来钻去,一低头全是各式各样的鞋子,各种气味都涌她鼻子里涌,狐臭味,大蒜味各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实在是难闻。 林巧儿一上车就躲到了厕所里,躲在着小小的密闭的空间,让她心里多了一丝的安全感。 这么仓促的时间里,大伯父应该还没来得及开介绍信。 在这个年代,没有介绍信,寸步难行。 咚咚咚,门被敲响。 吓得林巧儿一哆嗦,她手攥紧了自己的包袱,耳畔满是咚咚的心跳声。 一个粗鸭嗓响起,“在里面孵蛋呢,老子都要憋死了。” 门被砸得哐当作响。 林巧儿咬了咬唇,颤着手打开锁栓,垂着头走出来。 那男人看到林巧儿露出的一截白皙脖颈,眼中精光一闪,故意撞了撞林巧儿的肩膀,然后砰一声关上门。 林巧儿脆弱的心脏跟着颤了颤。 抬眼看到窗外那飞掠而过的葱绿景色,火车已经开动了。 林巧儿松了一口气,心重新放回了肚子里。 林巧儿突然想到一个事,冯杏梅是怎么跟人贩子勾搭上的? 难不成她以前就干过诸如此类的勾当? 林巧儿皱紧了眉头,怀揣着满腹心事找到列车警察。 一个年轻的小伙子穿着军绿色的制服,戴着同色的帽子,麦色的皮肤,浓眉大眼,显得格外的精神。 小伙子见林巧儿长得白白静静,乖乖巧巧的,虽然身上的衣服灰扑扑的,但一点都遮不住她的美貌,小伙子眼睛都看直了。 他那里见过这么漂亮的姑娘。 他摸了摸头,冲着林巧儿咧嘴笑。 林巧儿鲜少跟人打交道,刚触到小伙子的眼神,林巧儿就垂着头说,“警察同志,我有人贩子的线索。” 小伙子这才回过神,整了整身上的衣服,挺起了胸膛。 他和师傅就是在追查人贩子,最近发生了好几起列车上孩子、妇女被拐卖的案子,一点线索都没有,他急得嘴巴都起燎泡了。 “快请坐。” 小伙子拿起暖壶,给林巧儿倒了一杯水,递到林巧儿面前。 林巧儿坐在了小伙子的对面,紧张得抠着手指,“哈市石头村冯杏梅跟人贩子有联系,她们在县里一个叫老六面摊上接头。” 小伙子点点头,“同志,感谢您的热心帮忙,麻烦你留下一下信息。” 林巧儿点了点头。 小伙子看着纸上娟秀的字迹,疏朗一笑,“你也是石头村人?这个冯杏梅跟你有什么关系?” 林巧儿摸着杯璧,咬了咬牙才道,“她是我大伯母,我偷听到她想要把我卖给人贩子。” 小伙子听到林巧儿的话,对她越发同情了,看着林巧儿耳后露出出一小块嫩肉,心驰荡漾。 “巧儿同志,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把坏人绳之于法。” 林巧儿微微颔首,局促笑了笑。 见林巧儿要走,小伙子摸着鼻子说,“我叫赵楚峰,沪市人,你也去沪市吗?你人生路不熟的,到时候我休假可以带你转转。” 林巧儿觉得赵楚峰有些过于热情,一时不太适应,她也不愿意欠别人人情,“谢谢你的好意,不用麻烦你了。” 楚峰看着林巧儿的娇小纤细的背影发呆,突然被人狠狠敲了一脑门。 “看什么?魂都丢了。想娶媳妇了?” 赵楚峰扭头一看,是自己的师傅,旁边赫然站着一个高大帅气的男人,剑眉星目,鼻梁高挺,格子衬衫,的确良的黑色裤子熨烫得笔直,可不正是自家大哥赵墨霆嘛。 赵楚峰心中一喜,冲着大哥咧着嘴笑,“哥,你怎么在这?” 师傅悄然走开,给兄弟俩空间说说话。 赵墨霆一向淡漠的脸上,也浮现出一丝笑容,“外出学习。妈给你相了这么多对象你都没看上,出一趟车,就想娶媳妇了。” 赵楚峰被自家大哥调侃得有点不好意思,只是他的肤色黝黑,脸红也看不出来,“大哥,你不知道,那姑娘长得贼漂亮,说话温温柔柔的。” 赵墨霆毫不犹豫给弟弟泼冷水,“你就这点出息,万一人家有对象了呢。” “不能吧。她看着也就十七八岁,我可不像哥这么好命,一出生有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家庭好,爸妈也满意。” 赵墨霆:“少贫嘴。” 赵楚峰努努嘴。 林巧儿一路走到了卧铺车厢,发现有好些人盯着自己看,很是不自在。 她从包袱里拿出一块布裹住自己脸,仿佛这样能给她带来一些安全感。 出门在外,万一遭人贩子惦记上就麻烦了。 温舒婉正在给孩子喂水。 而周瑾惠躺在上铺看书,见林巧儿来了,扭过头继续看书,仿佛把林巧儿当做空气。 温舒婉问林巧儿刚刚去哪儿了。 林巧儿犹豫了一下,出门在外,得多留个心眼,林巧儿囫囵过去,“我着急上厕所。” 周瑾惠点点头。 林巧儿突然觉得肚子被人踢了一下,便听到岁岁奶呼呼的声音,“娘,我饿了。” 紧接着肚子发出一声咕噜的声响。 林巧儿脸色有点尴尬,她从包袱里拿出馒头,馒头凉了,硬邦邦的。 人饿起来,吃什么都香。 旁边递过来一块牛肉干,牛肉的香味钻进了她的鼻子里,林巧儿视线上移,对上了温舒婉友好的笑容。 “巧儿,光吃馒头,营养跟不上,尝尝牛肉干,味道可好了。” 小宝啃着牛肉干,声音奶呼呼的,却口齿清晰,“我一个人就能吃上一斤。” 这年头肉都很贵,三斤新鲜牛肉才能晒成一斤牛肉干。 林巧儿咽了咽口水,她不爱占人便宜,便摇摇头,“不用了,我吃馒头就好了。” 她就着水,啃了几口馒头。 虽然她身上有钱,到了沪市还要租房子啥的,能省一点是一点。 温舒婉直接把牛肉干塞进林巧儿的手中,握住了她有些粗糙地手,“你救了小宝,就是我温舒婉的救命恩人,以后你就是我的干妹妹,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你要是不嫌弃,就叫我一声干姐姐。” 林巧儿顿时觉得被一股暖流包裹住全身,自从爹娘去世后,就再没有真心实意待她好的人,她眼眶发酸,白皙的鼻尖红红的,喉头哽咽了一下,声如蚊呐,“姐。” “诶。”温舒婉笑得真心实意。 林巧儿犹豫了一下,咬咬唇问,“姐,你们是沪市人吗?我……我想打听个事?” 第一卷 第7章 英雄救美 周瑾惠看似不在意,伸长了耳朵听。 温舒婉性子单纯温和,周瑾惠真怕她被人给骗了。 温舒婉淡淡一笑,“我们是沪市人,这次是带着孩子去探望姥爷姥姥,我丈夫没空,小姑子陪着我去。你要问什么事?能帮得上忙,我准会帮。” 林巧儿眉心舒展,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姐,您知道沪市哪有租房子的吗?” 八零年代,对外出租房子的不多。 温舒婉住在大院里,不需要租房子自然也不会留意这些,“回头我给你打听打听。” 林巧儿感激,“好。” 林巧儿盘算着先找个地方落脚,再去找赵墨霆,就是不知道他肯不肯认账。 小宝喝了水要上厕所,温舒婉带着小宝出了车厢。 下一站,上来了两个姑娘,一个穿着碎花上衣,腰线收窄,明显是找裁缝裁剪过的,下身穿着牛仔喇叭裤,刘海上别着闪亮的发夹,手里拿着书本,看着像大学生。 另一个穿着红格子上衣,的确良蓝布裤,两条辫子上扎着红色的头绳。 隔间里有四张床,只有林巧儿的上铺是空的。 那碎花上衣的女孩掀起眼皮轻轻扫了一眼林巧儿,见她的衣服打着大块的补丁,黑布鞋还隐约可见里面莹白的脚趾,皱了皱鼻子,用手扇了扇。 这模样,俨然是觉得林巧儿身上有味道。 两个姑娘在交谈,声音不大,但隐隐约约传到了林巧儿耳朵里。 “要不然跟她换个位置,我们俩路上还能聊天。” “床铺被她睡过,会不会有虱子?” “我有花露水,待会给你喷喷。” “也行。” 林巧儿听到两人在蛐蛐自己,攥紧了床铺。 她的衣服虽然破,但爱干净,有条件的情况下,她会天天洗澡洗头,要不然身上也会有油烟味。 碎花上衣的姑娘睨了一眼林巧儿,语气理所当然,“喂,换个位置,我给你一块钱。我的位置在隔壁上铺。” 一块钱相当于林巧儿之前一天的工钱了,只是换个座位,其实挺划算的。 但票是温舒婉好不容易给自己买的,她不想让出去辜负了温舒婉的好意。 林巧儿放下水壶,声音低低的,“不换。” 那两个姑娘对视了一眼,眼中都露出了鄙夷。 这种乡下来的穷酸丫头不肯换,不就是嫌钱少了。 红格子上衣女孩撇了撇嘴,“你要多少钱才肯换?” 林巧儿摇摇头。 碎花上衣的女孩来气了,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大团结,在林巧儿面前晃了晃,颐指气使道,“喏,这是十块钱,够你买一套新衣服换掉身上的破烂了,换个床铺白得十块钱,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事了。” 周瑾惠巴不得林巧儿不要跟着温舒婉,袖手旁观看好戏。 那张大团结快怼到林巧儿鼻尖上,林巧儿难道硬气一回,弱弱道,“不换,你们找别人换吧。” 她现在怀着孩子,爬来爬去的怕动了胎气。 碎花上衣女孩气结,跺了跺脚,“死乡巴佬。” 红格子的女孩瞪了一眼林巧儿,拧开手里的水壶,直接把水都洒到了林巧儿的床铺上,本来干爽的床铺,湿了一大块。 林巧儿气得眼都红了,兔子急了也会咬人,“你们是资本家大小姐吗?不换床铺就要报复我。” 这年头被冠上资本家的名头,可了不得。 听到资本主义大小姐几个字,其他车厢有好事的人,已经探出头来瞧热闹。 两人脸涨红了,连忙否认,“你别胡说,我们可不是什么资本家大小姐,我们都根正苗红的工人阶级。” 赵楚峰巡视车厢,见林巧儿惊鸿一瞥的侧脸,眼睛发亮,理了理自己的帽子,挺起胸脯大步走上前,清了清嗓子,提高嗓门,“在闹什么?” 碎花上衣和格子上衣见警察来了,有些慌乱,转身就想走。 赵楚峰喝止住她们,“站住。” 两人齐齐顿住,迟疑了一下,还是转过身来,讨好地笑着,“警察同志。” 赵楚峰看了一眼林巧儿,“林同志,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她们仗着资本主义大小姐的身份欺负你了?” 两人见被楚峰定义成资本主义大小姐,连忙否认,“我们真的不是资本主义大小姐,就是想跟她换个座位。” 林巧儿简单地讲述了事情经过。 赵楚峰看到湿了一大块的床铺,皱了皱,这可怎么睡人? 赵楚峰板着脸,瞪着两人,两人被看得头皮发紧,“对不起,我们真的知道错了。” 赵楚峰:“把你们的床铺跟这位同志换过来。” 格子上衣的姑娘不服气,“床铺湿了,怎么睡人!” 赵楚峰简直被气笑了,“这水是你们自己泼,只能说你们自作自受。” 在楚峰的监督下,格子上衣的女孩跟林巧儿交换了床铺。 林巧儿羞涩笑笑,“警察同志,谢谢你。” 赵楚峰在心上人面前出了风头,心里喜滋滋的,“没事,人民警察就是为人民服务的。在列车上遇到什么困难记得找我。” 林巧儿冲着楚峰羞涩笑了笑,又低下头去。 赵楚峰觉得林巧儿这个模样最好看,让他想起了池塘中随风摇曳的荷花,濯清涟而不妖。 见赵楚峰痴痴看着林巧儿,周瑾惠心里很不是滋味,酸酸胀胀的,她从上铺探出身子,冲着赵楚峰喊了一声,“臭楚峰,再看眼珠子就要掉下来了。” 第一卷 第8章 未来弟妹 赵楚峰听到熟悉的声音,偏头觑了一眼周瑾惠,脸色马上就拉下来了。 赵家和周家关系一向不错,两人流鼻涕泡的年纪就一起玩。 小时候的周瑾惠就是个假小子,而他又瘦又矮。 经常在大院被周瑾惠摁着揍,直到有一回他被周瑾惠当众扒了裤子,梁子就这么结下了。 两人成了死对头。 赵楚峰瞪着周瑾惠,两人无声较劲。 林巧儿声音细若蚊呐,“你俩认识。” 两人都扭过头去,节奏出奇一致,异口同声,“不认识!” 周瑾惠骂道:“学人精。” 赵楚峰气结,“你才学人精!” 林巧儿看着两人,“……” 赵楚峰从饭盒里拿出两个大肉包子递给林巧儿,包子好冒着热气,显然是刚刚出锅的,“林同志,这是刚出炉的肉包子,你尝尝,谢谢你为我们提供人贩子的线索,这是谢礼。” 林巧儿连忙摆手,“使不上,就是举手之劳。” 这个年代,大家肚子里都缺油水。 赵楚峰没理会林巧儿的拒绝,直接把铝饭盒放在林巧儿的床铺上,“别跟我客气。以后我能叫你巧儿吗?” 林巧儿抿着唇微笑,“可以。” 赵楚峰喜上眉梢,“巧儿,包子你趁热吃,我还要继续巡逻。” 林巧儿想要叫住赵楚峰,“警察同……” 话还没有说完,赵楚峰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隔间了。 林巧儿看着手中热乎的肉包子,愣神了一下。 脑海里传来一道奶呼呼的声音,“娘,我想吃肉肉,香喷喷的肉肉。” 林巧儿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她把肉包子放到嘴边咬了一口。 肉汁在舌尖炸开,太好吃了。 岁岁满足的声音响起,“好吃好吃。” 周瑾惠看着林巧儿,酸溜溜道,“饿死鬼投胎一样。这辈子没吃过肉包子。” 林巧儿心思敏感,听了这话心里有些不舒服,吃肉包子的速度也变慢了。 周瑾惠一看就知道家里不简单,她以后还要在沪市讨生活,不想跟她起正面冲突。 “家里条件不好,确实很少吃肉。” 这话把周瑾惠一噎,有气哽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赵楚峰一进车厢,就看到赵墨霆正在看书,那个认真劲儿。 不亏是他们家文化最高的人。 赵墨霆天资聪颖,从小学习就厉害,初中已经自学完高中的课程了,又在苏联留学五年,现在已经是汽车厂的总工程师了,算得上年轻有为了。 美中不足,他知青下乡,在东北耽误了四年的时间,拖到二十八了还没有结婚。 一道阴影落在赵墨霆的书中,他微微抬头,就对着赵楚峰笑嘻嘻的脸庞。 闻到一股子肉包的味道,“给我带肉包子了?” 赵楚峰唇边的笑容止住了,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没了,给你未来弟妹送过去了。” 赵墨霆一听,弟弟这是动真格了,他放下了书本,“她哪里人?父母还在吗?” 赵楚峰在赵墨霆的床铺旁边坐下,床铺马上就凹了一块下去。 “哈市人,从小父母双亡,跟着大伯一家过,大伯见她年纪大了,怕她把爹妈的房子要回去,想把她卖给人贩子。现在她去沪市投奔亲戚呢。” 赵墨霆沉吟便宜,毫不犹豫给他泼冷水,“咱妈最看重门当户对,你这事,她老人家不会同意。” 赵楚峰跳脚,“我就认定她了,看到她,我心脏就砰砰跳个不停。我还是头一次对一个女孩子动心呢。她就是你隔壁车厢,有空我让你瞧瞧。” 说完,赵楚峰摸着自己的心脏位置。 赵墨霆瞥了一眼弟弟,像是在说他一点出息都没,“八字还没有一撇,等你们定下了再说。” 赵楚峰用肩膀撞了撞赵墨霆,“哥,别光说我了,你跟晓雯姐什么时候结婚?你下乡四年,晓雯姐也一直等着你。你下乡前不是说了,等回来就跟晓雯姐结婚?” “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赵墨霆敷衍。 “哥,我都二十了,很多人在我这个年纪都当爸了。” 赵楚峰盯着赵墨霆三百六度无死角的脸看了好一会,“哥,你是不是有事瞒着家里?” “没有,你别瞎想,我饿了,去买饭了。” 赵墨霆霍然起身,把赵楚峰给整迷糊了。 他哥肯定心里有事。 赵墨霆去买了一份五花肉,一路上不少人盯着他看。 他习以为常。 旁边有个老太太突然从座位上起来,不知道是不是绊到了什么东西,踉跄了一下,赵墨霆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 老太太穿着蓝花底粗布上衣,背驼得厉害,“谢谢,同志你真是个大好人,要不是你,俺大太婆肯定得摔骨折。” 赵墨霆微微颔首。 林巧儿刚打完热水,便看见了赵墨霆。 赵墨霆个子很高,面如冠玉,五官冷硬,周身气度不凡,浑身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在车厢里宛如是鹤立鸡群的存在。 林巧儿想不注意到都难。 赵墨霆无疑是她见过最帅气的男人。 一只手悄无声息滑进了赵墨霆的裤兜里。 林巧儿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人在偷东西! 老太太跟那人应该是一伙的,一人负责吸引赵墨霆的注意,另一个人负责行窃。 两人距离不远,也就十步路左右。 林巧儿连忙冲赵墨霆喊了一声,“小心扒手。” 赵墨霆锐利的长眸一眯,低头一看,旁边一个瘦削戴帽子的小伙子拔腿就跑。 车厢里乱作一团,车厢里的人被推搡着。 赵墨霆走不过去。 那小伙子眼看着就走到了林巧儿的跟前。 他只顾着回头看赵墨霆,完全没注意到脚下。 林巧儿伸腿绊了他一下,他摔了一个趔趄。 赵墨霆已经追了上来,一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戴帽的小伙子眼见着跑不掉了,从袖子里拔出刀子。 寒光一闪。 刺得了林巧儿的眼睛,林巧儿提醒赵墨霆,“小心,他有刀。” 小伙子划破了赵墨霆的半截衣袖,露出里面白玉一般的皮肤。 赵墨霆也不是吃素,他跟歹徒几番搏斗,脚狠狠踢到歹徒的手腕上,震落了小伙子手上的匕首,把小伙子双手扭在一块。 车厢里弄出了这么大的动静,警察也赶来过来。 “老实点。”赵楚峰狠狠踹了一脚歹徒,直接把歹徒踹得跪在地上了。 赵楚峰用银手铐拷住小伙子,把皮夹还给了赵墨霆。 赵墨霆把皮夹放回裤兜里,抬头看着赵楚峰,“抓回去好好审审,车上应该还有同伙。” 赵楚峰点点头,上下打量着赵墨霆,关切问道,“哥,你没受伤吧?” 赵墨霆摇摇头。 赵楚峰这才放下心来。 等赵楚峰把人带走,赵墨霆在人群中看到了林巧儿。 赵墨霆拨开人群,走向林巧儿。 第一卷 第9章 我有未婚妻了 赵墨霆实在高大,林巧儿才刚到他胸口位置。 他在距离林巧儿一步的距离停下。 “同志,刚才谢谢你的见义勇为。” 林巧儿快速看了一眼赵墨霆,白皙的脸蛋悄然飘上了一抹红晕。 “不……客气。” 一股淡淡的檀香味萦绕在林巧儿的鼻尖。 这味道。 那天强迫她的男人身上也是这种味道。 檀香皂3毛钱一块,是普通洗衣皂的两倍。 寻常人家不会特意去买檀香皂。 那天她就知道那个男人身份肯定不简单。 林巧儿指尖有些发白,她缓缓抬起头看着赵墨霆,她攥着自己的衣角,声音都有些颤抖,“我可以问问你的名字吗?” 赵墨霆愣了一下。 他因为长相出众,从小没少被人搭讪。 看见林巧儿羞红的脸蛋,他隐约猜到了她的意图。 脑海里突然闪过发小的遭遇。 他的发小下放到农村,见义勇为救了溺水的村民,谁知那女村民竟然讹着让发小娶了她。 发小迫于流言蜚语,只能跟她领证结婚。 林巧儿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赵墨霆,充满了期待,里面甚至带着破碎感。 赵墨霆感激林巧儿,却不想惹上任何桃色麻烦。 他薄唇蠕动了两下,“赵墨霆。” 顿了一下,他又补充了一句,“我有未婚妻了。” 那瞬间,他清晰地看见林巧儿那充满期待的眼睛,顷刻间充满了迷惘、悲哀、不知所措。 林巧儿颤抖着嘴唇,心里像是有一团乱麻,缠缠绕绕,找不到线头。 她以为找到那个男人,跟他结婚,孩子就能顺利生下来。 可他有未婚妻了。 难道自己要做那插足的第三者? 孩子是无辜的呀。 她要静一静,好好想一下,该怎么办。 她把赵墨霆晾在原地,行尸走肉一样跟他擦肩而过,慢慢走回了车厢。 她六神无主,躺回了卧铺。 想到了从前在石头村的种种,突然悲从中来。 两行清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有些情绪一旦开了闸,便会奔涌而出。 她躲在被窝里默默流泪,甚至咬着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吵到了别人。 温舒婉带着孩子回来,看到林巧儿蒙在被子,隐约听到细微的抽噎声。 她皱了皱眉,看着周瑾惠,刻意压低了声音,“惠惠,你欺负巧儿了?” 周瑾惠一脸懵逼,摊了摊手,“没有,她出去一趟,回来就蒙在被子里哭。” 温舒婉眉心的疙瘩拧得更紧了,轻轻走到林巧儿的床边,“巧儿,你受了什么委屈?” 等了一会,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没有,我就是……就是想我爸妈了。” 没妈的孩子,一直寄人篱下,得受了多大的委屈啊。 温舒婉对林巧儿越发的怜爱,“巧儿,有什么事,不能放在心里头,告诉姐,姐替你分担分担。” 林巧儿闷着声音,“姐,我真没事。” 都二十岁的大姑娘了,还在哭鼻子确实有些丢人。 肚子里的孩子似是感觉到亲娘的情绪,踢了林巧儿一脚。 岁岁萌到要化开的声音又传来,“娘,不怕,岁岁会保护娘的。爹就在娘的隔壁车厢窝。爹不要我们,岁岁会让他倒大霉。” 此时隔壁车厢的赵墨霆打了一个喷嚏,上铺掉下来一个吕饭盒,直接在他额头上砸出了一个大包。 林巧儿被可爱的岁岁逗得破涕为笑。 林巧儿从被子里钻出来,用宽大的袖子抹了一把脸,两只眼睛还是红彤彤的。 温舒婉见林巧儿没事了,也稍稍放宽心,往林巧儿掌心里塞了几颗大白兔奶糖。 “吃点甜的,心里会好受些。” 林巧儿只要了一颗,剩下的要还给温舒婉,温舒婉没接,“不就几颗糖,你留着慢慢吃。” 林巧儿嗅到了一丝丝奶香味,她慢慢剥开一颗糖放进嘴巴里,口腔里全是奶香味。 这是她第一次吃奶糖。 冯杏梅有时去县城会买点奶糖,然后藏起来偷偷分给林大柱和林秀玉吃。 她只有流口水的份。 “好吃吗?” “好吃,我第一次吃。”林巧儿重重点了点头。 周瑾惠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小宝在车厢里跑了跑去,脑门儿都出汗了,温舒婉给他擦汗。 林巧儿收回了视线,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等孩子出生了,她就有亲人了。 几人说话的功夫,赵楚峰又来了,这回手里拿着一瓶汽水。 温舒婉也认得赵楚峰,朝着他点点头示意。 “你是来找惠惠?” 赵楚峰摸摸鼻子,不好意思笑笑,“我来找巧儿。” 温舒婉是过来人,眼睛在两人身上转了转,了然一笑,跟周惠瑾道,“惠惠,我们去餐厅吃饭吧。” 周惠瑾目光钉在赵楚峰身上,闷闷道,“我不饿,大嫂你带着小宝去吃吧。” 小姑子气性大,温舒婉也拗不过她,只好拉着小宝离开。 周瑾惠讽刺,“赵楚峰,你一天天是不是闲得慌,上班时间不当差,净是往我们车厢献殷勤。” 赵楚峰一听就不乐意了,“刚办了个大案,上吊也要喘口气。不乐意看我,你滚啊。” 周瑾惠被呛得生闷气。 林巧儿也看出两人不太对付,便岔开了话题,“警察同志,您找我?” 她以为是大伯母那事有着落了。 赵楚峰把汽水递给林巧儿,“天气热,汽水解渴。” 林巧儿不爱占人便宜,怎么能一而再再而三接受赵楚峰的东西,“不用了,我有水。” 她指了指自己的水壶。 见她不肯收,赵楚峰把汽水放在林巧儿的床铺上。 赵楚峰敏锐察觉到林巧儿的嗓音有些哑,像是刚刚哭过,连忙关切问道,“巧儿,谁欺负你了?是不是早上那两个资本家大小姐,我去找她们理论。” 林巧儿连忙拉住赵楚峰的衣服,“真不是。没人欺负我。” “我就是……想爸妈了。”林巧儿找借口搪塞过去。 赵楚峰不想林巧儿沉溺于悲伤情绪,便道,“我给你讲个笑话。” 林巧儿点头。 赵楚峰清了清嗓子,“计划生育领导下乡,问老农:“老乡,你知道为什么近亲不能结婚吗?”老农憨厚地搓着手说:“亲戚,太熟,不好下手。” 林巧儿噗嗤笑出声,“你真幽默。” 赵楚峰嘚瑟笑了笑,盯着林巧儿笑靥如花的面庞咽了咽口水,有些忐忑地问,“巧儿,你有对象吗?” 第一卷 第10章 喜当爹 林巧儿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没有。” 林巧儿再迟钝,也渐渐明白过来楚峰的意图。 又是送肉包子、汽水,又是问有没有对象。 这不就是想跟她处对象么。 从发现自己怀孕那天起,她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找个人结婚,即便是假结婚,她的孩子也能名正言顺地生下来。 如果楚峰愿意接受,她就嫁。 林巧儿抬起头,偷偷看了他一眼。 楚峰穿着军绿色的外套,同色的裤子,坐得笔直。 他不算多好看,但眼神憨厚单纯,一看就知道是个没心眼的好人。 这落在赵楚峰眼里,以为林巧儿只是羞涩。 赵楚峰脸红红的,此刻也有些不自在,说话声音也特意放柔了,自报户口,“巧儿,我双亲健在,爸爸是首长,我妈是高中老师,上头一个哥哥,底下一个妹妹,妹妹还在念大学。家里人都挺好相处的。” 林巧儿对于楚峰如此直率的自报门户,她愣了愣,旋即羡慕地说,“真好,你还有哥哥和妹妹。” 赵楚峰大喇喇的,说话也直接,“要是你嫁过来,他们就是你的哥哥、妹妹了。” 如此直白的话语让林巧儿羞红了脸,也不好意思看赵楚峰了。 两人旁若无人的暧昧,让周惠瑾恨得牙痒痒。 她跟楚峰穿开裆裤就认识了,两家大人来往密切。 虽然她跟楚峰一直不对付,但她没人知道她早就心仪楚峰了。 没想到被林巧儿这个乡下丫头捷足先登了。 一个土里土气的乡下丫头,穿着打扮都透着一股寒酸劲儿,没学历没背景,哪点比得上她? 周惠瑾盯着林巧儿的眼神,藏着刀子,恨不得将她捅个对穿。 周惠瑾开始留意林巧儿的一举一动,甚至有些刻意模仿她。 很快周惠瑾便发现了林巧儿的秘密。 林巧儿端着碗才吃了一口,脸色骤变,丢下碗就跑出去了。 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酸梅干。 干呕。 酸梅干。 凑在一起。 不就是早孕的反应吗? 嫂子怀孕的时候,孕吐得厉害,妈就给嫂子买了酸梅干,说是可以开胃止吐。 她偷偷打量着林巧儿的腰腹位置。 但林巧儿上衣宽大,又瘦得很,肚子一点都看不出。 小骚货。 她得抓住林巧儿的把柄,楚峰总不能上赶着给人喜当爹吧。 周惠瑾作势要替林巧儿看手相,她脸上挂着笑,说:“巧儿,我学过一点手相,来,我帮你看看。” 说着就去拉林巧儿的手。 林巧儿想抽回手,已经被周惠瑾牢牢地抓住了。 周惠瑾握着她的手,指头看似在摸掌纹,实则三根手指不动声色地搭上了她的手腕。 她学护理的,虽然不算精通,但滑脉这种最基本的脉象,她还是能把出来的。 一下,两下,三下。 指腹下那颗脉跳得圆滑流利,如珠走盘。 是滑脉。 周惠瑾嘴角快要压不住,看向林巧儿的眼神充满了鄙夷。 未婚先孕,能是什么好姑娘。 这个不要脸的女人,怀着不知道哪个男人的野种,还想缠着楚峰? 想都别想。 她就不信,自己还比不上一个破鞋。 她不动声色,装模作样地端详着林巧儿的手掌,林巧儿的手掌粗糙,有厚厚的茧子,显然没少干农活。 林巧儿盯着周惠瑾那葱段一样白皙的手指,羡慕不已,由衷的赞美,“你的手指真好看。” 周惠瑾骄傲地扬了扬下巴,一脸自豪。 她松开林巧儿的手,眼珠子转了转,故作惋惜道,“你的生命线有断裂,父母早亡,生活艰辛,感情波折多,难得圆满。” 周惠瑾也不懂手相,纯粹是胡说一通。 林巧儿一听,脸上笑容都僵住了,肉眼可见的失落和沮丧。 温舒婉也凑过来盯着林巧儿摊开的掌心,“惠惠你是不是看错了,巧儿的感情戏由浅到深,末尾还有个三分叉,分明是婚姻美满,儿女双全的手相,事业线也不错。” 林巧儿勉强笑笑,“姐,你别安慰我了。” “不是,我学过一点手相学。”温舒婉对着周惠瑾挤眉弄眼。 周惠瑾权当看不见,“我看到什么就说什么。” 温舒婉皱了皱眉,笑着说,“巧儿,这是封建迷信,我们要相信科学。” 林巧儿知道温舒婉是好意,不想自己心里难过,她装作不在意点点头。 这时岁岁奶萌的嗓音响起,“娘,宝宝厉害着呢,宝宝一定会带着娘暴富,走上人生巅峰。” 林巧儿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周惠瑾目光落在林巧儿的手上,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林巧儿本来低落的心情,因为岁岁的安慰,一下子烟消云散了。 当天晚上,周惠瑾就去找了赵楚峰。 她添油加醋地把事情说了一遍,最后压低声音说:“楚峰,我是为你好。那个林巧儿怀孕了,说不定就是想让你当便宜爹。你可别犯糊涂。” 赵楚峰听完,脸色沉了下来,黑如锅底。 他看了周惠瑾一眼,那目光冷得可怕。 周惠瑾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周惠瑾,你嘴怎么这么碎呢。管好你的嘴,要是我再听到你散播谣言,嚼巧儿的舌根,我绝不放过你。” 周惠瑾气得脸色发白,跺了跺脚转身就走。 臭楚峰。 活该你戴绿帽子。 楚峰听不进去,她去找赵墨霆。 楚峰从小就崇拜自己这个大哥,她不信连赵墨霆的话,楚峰都不愿意听。 赵墨霆听完周惠瑾的话,眉心拧成一个疙瘩,手无意识地敲着床铺,他看向周惠瑾,“这事我会调查清楚,你先别声张。” 弟弟性子单纯憨厚,要是林巧儿真的乱搞男女关系,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弟弟被骗。 周惠瑾看到赵墨霆那没松开过的眉心疙瘩,便知道赵墨霆肯定不会袖手旁观。 她就等着看好戏吧。 周惠瑾点点头,露出一副担忧的神色,“墨霆哥,这事就拜托你了,我也不想看着楚峰被骗。” 第一卷 第11章 孩子爹对她有敌意 天边露出了鱼肚白,火车到站。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停稳了,汽笛声拉得老长。 站台上人来人往,扛着大包小包的旅客挤来挤去。 林巧儿拎着自己那个破旧的包袱,跟着温舒婉和周惠瑾往外走。 看到陌生的街景,林巧儿睁大了眼睛。 沪市比她们那边的县城繁华太多了,林巧儿都看花了眼。 周惠瑾嘟囔了一句,“真是土包子进城,啥世面都没见过。” 周围声音太嘈杂了,林巧儿没有听见,“你说什么?” 周惠瑾瞪了一眼林巧儿。 一辆半新不旧的吉普车停在路边,在那个年代算是很体面的交通工具了,林巧儿多看了几眼。 赵墨霆人高腿长走得比她们要快,朝着那辆吉普车走去。 勤务员看到赵墨霆,连忙打开车门,走上前,帮赵墨霆拿东西,赵墨霆拒绝了。 勤务员问,“楚峰同志呢?” 赵墨霆言简意赅,“等会过来。” 话音刚落,便看到远远看见人潮中一个穿着军绿色警服的人朝出口走来。 赵楚峰追上了林巧儿,热情问,“巧儿,我帮你拎包袱吧。” 林巧儿淡淡一笑,“不沉,我自己拎就行了。” 赵楚峰也没有勉强,边走边说,“我爸派了人来接我,我送你一道。” “不用,我在附近找个招待所就可以了。” 林巧儿顿了顿,又问楚峰,“你知道附近哪有租房的吗?” 虽然早前她已经拜托过温舒婉了,但是多个人多条路嘛。 既然决定留在沪市,她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赵楚峰一口答应下来,“我帮你问问,等我消息。我送你先去招待所,房子的事有消息了,我才好找你。” 林巧儿看向温舒婉,温舒婉恰巧在看她,唇畔挂着笑,“巧儿,刚好我老公的车也坐不下这么多人,你就跟着楚峰吧。” 温舒婉找了纸笔,写下自家的地址递给林巧儿,“巧儿,这是我家,有事可以来这找我。” 林巧儿把纸小心地叠好放在口袋里,冲着温舒婉笑笑。 赵楚峰带着林巧儿来到吉普车前。 林巧儿感觉到一道炽热的目光紧盯着自己,她微微侧过脸跟赵墨霆审视的目光不期而遇。 赵墨霆高鼻深目,侧颜轮廓锋利,带着冷肃的气息,他正一瞬不瞬盯着林巧儿。 林巧儿的直觉很敏锐,这男人对自己似乎有敌意。 赵楚峰笑着跟林巧儿说,“巧儿,这是我大哥赵墨霆。” 他又迎上赵墨霆审视的视线,“哥,这是林巧儿,我……我在车上认识的朋友。” 赵墨霆竟然是赵楚峰的大哥。 这是什么狗屎运。 林巧儿愣了一下。 倒是赵墨霆朝着她微微点头。 赵墨霆坐在副驾上,赵楚峰和林巧儿坐在后排。 赵墨霆透过后视镜打量着林巧儿。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打在林巧儿的瓜子脸上,皮肤白皙通透,那双褐色的眸子又大又亮,带着点谨小慎微。 很难想象这样怯弱的姑娘,昨天竟然有勇气当众揭露扒手。 更想不到这样的姑娘会未婚先孕。 赵楚峰从口袋里掏出几颗水果糖和汽水,一个劲儿对着林巧儿献殷勤。 林巧儿剥开一颗水果糖,吃得腮帮鼓鼓的,像一只小仓鼠,看起来有几分可爱。 糖很甜,甜到心底里去。 林巧儿觉得楚峰这人可以处,等机会合适,她就跟楚峰坦白,如果楚峰能接受,她就跟楚峰在一起。 正想得入神,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 林巧儿抬眸看向手的主任。 赵墨霆摊开手,“给我一颗。” 赵楚峰挠了挠头,尴尬笑笑,“没了。” 糖都给了林巧儿。 赵墨霆挑眉。 林巧儿脸微微泛红,像红苹果似的。 她把剩下的糖都放进了赵墨霆手中,这时车子驶进了坑里,一个颠簸,林巧儿的指尖碰到赵墨霆的掌心,就立刻缩了回来。 赵墨霆的掌心像被羽毛挠了一下,酥酥痒痒的,他眼眸微敛。 倒是挺会挑逗人的。 林巧儿不知道自己不经意的举动,被赵墨霆扭曲了。 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映入眼帘,门口挂着招待所的招牌。 “楚峰,谢谢你送我一路上。”林巧儿说。 赵楚峰点点头:“别跟我客气,咱们是朋友。” 赵楚峰还想陪着她进去做登记,赵墨霆咳嗽了一声,提醒道,“妈还等着我们回去吃饭呢。” 赵楚峰只好收回了恋恋不舍的目光,“我明个儿来看你,晚上记得锁好门。” 林巧儿朝着赵楚峰挥挥手。 前台是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正嗑瓜子看杂志。听见动静,抬了抬眼皮,上下打量林巧儿。 灰扑扑的补丁衣服,破布鞋,一个破布包袱。 “讨饭滚远点。”语气懒洋洋的。 林巧儿气得脸涨红,“住店,单人间。” 前台态度依然不好,“两块五一晚。” 林巧儿壮着胆子把两块五拍在桌面上,“住一晚。” 前台收了钱,把钥匙扔在柜台上,发出重重的金属敲击声。 “306房,上楼梯右手第三间。” 等林巧儿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前台后面的布帘撩开,一个身穿白背心的男人从里间走出来。 “一个人?” 前台点点头,“穿得破破烂烂的,怕是没油水。” 男人不以为然,“我在后头瞧见,坐吉普车来的。” 林巧儿打开门,就看到雪白干净的床单,她把东西放下,坐在床上,松松软软的,很舒服。 她用手摸了摸床单,在床上躺了一会就去洗澡。 她好几天没洗澡了,大夏天的,身上粘得不行。 林巧儿洗完澡,觉得身上舒畅了不少,她今天累得很,洗过澡,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林巧儿以为有老鼠,老家夏天经常有,她见惯不怪了。 谁料脑海传来岁岁咋咋呼呼的声音,“我滴亲娘,别睡了,小偷摸上门了。” 第一卷 第12章 骗子 林巧儿是被一阵细微的窸窣声惊醒的。 她没动,甚至连呼吸都没敢加重。 耳朵竖起来,心跳砰砰地砸在胸口。 那声音从桌子那边传来,是包袱皮被翻动的声响。 有人在翻她的东西。 她的手慢慢往枕头底下摸。 那把匕首,大牛哥送的。 她睡前压在枕头下面,指腹触到冰凉的刀柄,她攥紧了,手心全是汗。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她看见一个黑影蹲在桌边。 那人背对着她,正低头翻她的包袱,动作很轻,像是干惯了这种事的。 包袱里的衣服被一件件拎起来,直接扔地上了。 没找到值钱的东西,小偷的呼吸也气得沉重了几分。 林巧儿绷紧了身子,大气不敢出。 她盼着那人翻不到钱就走。 可那人翻了半天,似乎不耐烦了,转过身来,朝床边摸了过来。 月光照不到他的脸,只看见一个黑乎乎的轮廓。 他弯着腰,手伸向被窝,估摸着是猜到钱藏在身上了。 林巧儿脑子里那根弦“嘣”地断了。 她攥紧匕首,猛地从被窝里抽出来,对准那只伸过来的手,狠狠扎了下去。 “噗”的一声,刀尖扎进肉里。 那人闷哼一声,猛地缩回手,低声咒骂:“臭娘们!” 林巧儿顾不上害怕,扯开嗓子喊:“救命啊!有贼!抓贼啊!” 招待所的墙薄,隔音差,隔壁翻个身都听得见,更别说她这么喊了。 隔壁传来动静,走廊里也有人声。 那贼知道坏了事,顾不上手疼,转身就跑。 黑暗里绊到椅子腿,咣当摔了个跟头,爬起来就朝窗户扑过去。 窗户是开着的,他扒住窗沿,整个人翻了出去。 林巧儿扑到墙边,拉了电灯的绳子。 灯亮了,屋里一片惨白。 她跑到窗户边往下看。 楼下是条窄巷子,黑漆漆的,连个影子都没有。 她回头看了一眼床铺。 白色的床单上,一摊血迹格外刺眼,是那贼留下的。 林巧儿腿一软,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匕首还攥在手里,刀尖上沾着血。 她的手在抖,抖得厉害,牙齿都在打颤。 这些钱就是她的命。 她只能以命博命了。 她伸手摸了摸肚子,低声说:“岁岁,别怕,娘没事。” 岁岁没出生,估摸是睡着了。 她坐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撑着墙站起来。 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重新把匕首擦干净,塞回包袱里,穿好鞋子,拿着包袱出了门。 走廊里有些人已经探出头来了。 她下楼走到前台。 前台亮着灯,但没人。 她敲了敲桌子,等了一会儿,那个烫卷发的女人才从后面的小屋里出来,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被吵醒,一脸不耐烦。 “那个王八羔子的,大半夜的扰人清梦。” “我屋里进了贼,我要打电话报警。” 女人皱了皱眉,看了一眼墙角的电话,声音不耐烦:“电话坏了,打不了。” “坏了?”林巧儿盯着她,“这么巧?” 女人的眼神闪了一下,别过脸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疑心我偷了你东西,也不看看你穿得像个乞丐一样,兜里说不定比地板还干净。” 林巧儿气红了脸,手指攥紧了包袱带子 她睡觉前明明关了窗户,门锁也没有撬过的痕迹,小偷应该是用钥匙开门进来的。 而且只有前台知道那个房间入住了什么人。 这女人跟小偷,八成是一伙的。 推说电话坏了,就是在给小偷拖延时间。 肚子的岁岁奶萌的声音又响起了,“娘,小偷就是前台的老公,他老公去年下岗了,就开始在招待所里偷东西。” 她眸色一凛,转身出了招待所。 警察局不远,她路过看到了,就在巷子另一头。 夜里的巷子黑得很,路灯隔老远才一盏,昏昏黄黄的,照不了几步远。 风刮起来,地上的落叶沙沙响,像是有人在身后跟着。 林巧儿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 岁岁的声音忽然响起来,软软的,带着困意:【娘,别怕,岁岁在呢。】 她鼻子一酸,脚步却没停。 到了警察局门口,看见门头上那颗红五星,她才算松了口气。 值班的警察听了她的话,做了笔录。 “警察同志,我怀疑小偷跟前台串通在一起作案,我听人说前台她老公去年下岗了,招待所从去年开始失窃的事也多起来了。我在挣扎的时候扎伤他的手背。” 接待的警察翻查记录,发现果然如此。 “同志感谢您提供的线索,我们会朝着这个方向展开调查。” 从询问室出来,林巧儿一眼就看见了走廊长椅上坐着的人。 赵墨霆。 他穿着一件浅色格纹的衬衫,坐得笔直,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见林巧儿,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林巧儿也愣住了。 这么晚了,他怎么会在这? 赵墨霆站起来,朝她微微点了下头。 旁边一个警察笑着说:“你们认识?” 林巧儿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自己也说不清。 赵墨霆简短地解释了一句:“工厂里混进了商业间谍,昨晚偷资料,被我发现了。报了警。” 警察做完赵墨霆的笔录,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警察局。 凌晨四点的街道,空空荡荡的。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凉意。 林巧儿裹紧了身上衣服,缩着肩膀走在前面。 赵墨霆腿长,几步就追上了她。 “我送你回去。”他说,语气平淡,不像商量,更像通知。 林巧儿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两人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 林巧儿盯着脚下的路,步子很快。 赵墨霆不紧不慢地跟着,始终跟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走到巷子中间,赵墨霆忽然开口了。 “楚峰性子憨厚,没什么心眼。我这个做大哥的,不希望他被骗。” 林巧儿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她偏头看向赵墨霆。 月光底下,他的脸冷得像刀刻的,那双眼睛正盯着她,带着审视,带着防备。 她慢慢消化着这句话,心里像被人泼了一盆凉水。 原来在他眼里,她是个骗子。 她攥紧了包袱带子,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地说:“你什么意思?” 赵墨霆沉默了一下,目光扫了一眼她平坦的小腹,“你知道的。”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似乎这个人天生做什么事情有游刃有余。 赵墨霆只是试探,周惠瑾的话他也不是全然相信。 他并不十分看中门第。 只是楚峰的工作性质特殊,经常十天半个月不在家。 妻子如果不是个老实本分,少不得要给楚峰带绿帽子。 林巧儿羞愤至极,惨白的脸蛋瞬间涨红,红晕爬满了脖子。 一连串发生的人,让林巧儿已经面临崩溃的边缘。 她甚至想要破罐子破摔,直接告诉赵墨霆,这个孩子就是他。 看他还有什么脸面,在这里给她难堪。 第一卷 第13章 该告他流氓罪 “墨霆哥。” 背后传来一道清丽的女声。 两人齐齐回头。 一辆吉普车停在路边,车窗里探出一张女人的脸。 眉眼温婉,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件洋气的上衣,一看就是体面人家出来的。 她笑着看向赵墨霆,语气熟稔:“墨霆哥,你去哪?要不要送你一道?” 赵墨霆摇了摇头,客气里带着疏离:“晓雯,不用了。” 孙晓雯的目光落到了林巧儿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着问:“墨霆哥,这是你同事?” 赵墨霆说:“楚峰的朋友,林巧儿。我们在警察局碰巧遇到。” 孙晓雯的笑容不变,朝林巧儿微微点头:“巧儿,你好。我是孙晓雯,墨霆哥的未婚妻。” 赵墨霆听了这话,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林巧儿满腔的话突然堵在了喉咙里。 她张了张嘴,干巴巴地挤出一句:“你好。” 然后她扭头看了赵墨霆一眼。 赵墨霆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巧儿忽然觉得挺没意思的。 “你们慢慢聊,我先走了。” 她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步子很快,几乎是小跑。 身后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还有孙晓雯软糯的说话声,但她一个字也不想听。 她憋着一肚子闷气,闷头往前走。 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当初就该告他一个流氓罪。 管他是什么工程师还是首长儿子。 让他蹲大牢去。 省得他现在站在制高点,骂她是个骗子,要拐跑他弟弟。 林巧儿越想越气,脚步也越快。 回到招待所,她把门关上,插好插销,往床上一躺,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发呆。 想睡又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赵墨霆那张冷脸,一会儿是孙晓雯温柔的笑容,一会儿又是楚峰憨厚的模样。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 不想了。 她得先找房子。 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天就亮了。 林巧儿爬起来,洗了把脸,把东西收拾好,背着包袱出了门。 早晨的沪市街头,已经有了人气儿。 很多人拿着扁担、竹筐出来卖东西,菜摊子、早点摊子一个挨一个。 卖菜的扯着嗓子喊,买菜的蹲在筐前挑挑拣拣,热热闹闹的。 林巧儿留意到巷子角落里有个卖茶叶蛋的老婆婆。 那老婆婆头发花白,穿着蓝布褂子,安安静静地坐在一个小马扎上,面前搁着一个铝锅,锅盖半掀着,热气咕咚咕咚往上冒。 她不叫卖,也不吆喝,可来买的人倒不少,一个接一个的。 对面有个中年妇女,拎着个竹篮,扯着嗓子喊:“茶叶蛋!好吃的茶叶蛋!两毛一个!” 可买的人寥寥无几。 林巧儿走到老婆婆跟前,弯腰看了一眼锅里的茶叶蛋。蛋壳裂了纹,被茶叶水浸得深褐色的,闻着有一股淡淡的茶香。 “婆婆,这茶叶蛋多少钱一个?” 老婆婆抬起头,笑容和蔼,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三毛一个。” 林巧儿心里算了一下,咋舌。 三毛钱。 在她们老家,普通鸡蛋才卖一毛钱一个。 这沪市的物价,真是贵得离谱。 她正犹豫,那个中年妇女凑了过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大妹子,我这茶叶蛋才两毛一个,你可别被人骗了。一样的蛋,何必多花冤枉钱?” 老婆婆被人截了生意,也不恼,抬头看了一眼中年妇女竹篮里的蛋,笑了笑,没说话。 林巧儿也看了一眼。 那竹篮里的茶叶蛋,蛋壳颜色浅,有的已经凉了,看着就不太新鲜。 她笑着摇了摇头:“不了,谢谢您。” 掏出三毛钱,递给老婆婆:“婆婆,给我一个。” 老婆婆接过钱,用牛皮纸包了一个茶叶蛋递给她,一边包一边说:“我煮蛋用的都是好茶叶,鸡蛋也是新鲜的,所以贵一些。” 林巧儿接过茶叶蛋,剥开壳,咬了一口。 茶香浓郁,咸淡刚好,蛋清嫩滑,蛋黄也入了味。 确实好吃。 她一边吃,一边随口问了一句:“婆婆,您知道这附近哪里有出租房子的吗?” 孙婆婆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大妹子,你要租房子?” “嗯。”林巧儿点点头,“我想租个房子,再做点小本生意。” 她本来就擅长厨艺。在公社食堂干了那么多年,红白喜事也掌过勺,做点小吃食卖,应该能养活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 老婆婆眼角的褶子笑得更深了:“那你可问对人了。我有个亲戚,出国公干了,他有个小套间空着,正愁没人照看呢。我现在就带你去看看?” 林巧儿心里一喜,连忙点头:“好,谢谢婆婆。” 老婆婆收了摊,把铝锅盖上,拎着小马扎,带着林巧儿穿过两条巷子。 眼前是一栋五层高的楼房,外墙刷着灰色的水泥,阳台上有人探出身子刷牙,一嘴泡沫往下掉。 老婆婆边走边说:“这是亲戚的单位分房,他有出息了,被派去国外公干,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里头有厨房、淋浴间,就是厕所在走廊尽头,公用的。一个月十块钱,一次要交半年的房租。” 十块钱一个月。 林巧儿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招待所的单人间,住一个月要七块五,但那是只一张床,什么都没有。 这里好歹是个正经住处,还有厨房,方便她做买卖。 老婆婆带着她上了三楼,掏出钥匙开了门。 房子不大,二十来平方,但家具一应俱全。 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有个衣柜,靠窗的地方搭了个简易灶台,水龙头拧开就有水。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林巧儿站在窗口往下看,街上人来人往,不远处能看见几个工厂的大烟囱。 位置也好,附近工厂多,工人下了班肯定愿意买点热乎的吃食。 她正要开口说租下来,隔壁忽然传来一阵小孩子的哭闹声,紧接着是女人的尖叫声,还有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 老婆婆叹了口气,看了一眼旁边那扇门,压低声音说:“这家有个恶婆婆,嫌儿媳生了三个闺女,天天非打即骂。那孩子也是可怜见的。” 林巧儿皱了皱眉,有点犹豫了。 要是孩子晚上也在哭闹,那还要不要睡了。 肚子里的萌宝奶呼呼的声音又出现,“娘,就租这里,多攒点钱,把房子买下来,以后房子可值钱。” 林巧儿一听,马上就心动了。 她要好好挣钱,买房子。 林巧儿点点头,“婆婆,这房子我租下了。” 孙婆婆找了个邻居做见证,双方签了租房协议。 林巧儿从贴身口袋里数出五十块钱递给老婆婆。 老婆婆点了点,揣进兜里,把钥匙交给她。 林巧儿打量着这个半新不旧的房子,心有有踏实的满足感。 她终于有个落脚的地方了。 回到招待所,她刚走到巷口,就看见门口停了一辆警车。 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从车上下来,腰里别着枪,神情严肃。 前台那个卷发女人看见警察,脸色一变,身子明显抖了一下。但她很快堆起笑脸,迎了上去,态度跟面对林巧儿时判若两人,“警察同志,出什么事了?” 警察甲看了她一眼,公事公办地说:“有人举报你串通丈夫偷窃。” 前台的脸色刷地白了。 “警察同志,我冤枉啊!”她声音尖了起来,“我早就跟那死鬼离婚了,他做的事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话音刚落,外面又进来两个警察,中间扭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双手被反铐在身后,脸涨得通红,正是昨晚那个贼。 他听见前台的喊冤声,眼睛瞪得像铜铃,目眦欲裂:“臭娘们,明明是你花钱大手大脚,见我没工作,怂恿我去偷的,你现在倒撇得干净,老子下油锅也要拉上你一起。” 前台急了,扑上去就要挠那男人的脸:“你这个窝囊废,只会窝里横,看我不挠死你!” 男人被铐着手,躲不开,脸被挠出几道血印子。 他发了狠,张嘴就朝前台的脸上咬去。 “啊。” 前台惨叫一声,脸上多了一个血淋淋的牙印。 两个人像疯狗一样撕咬在一起,引得招待所里的人全围过来看热闹。 警察费了好大劲才把两人拉开,各自铐上银手铐。 押走的时候,两个人还在互相骂骂咧咧,一个骂比一个脏。 林巧儿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对夫妻被塞进警车,心里说不出的畅快。 恶人自有恶报。 她上楼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退了房,背着包袱出了门。 新的住处安顿下来,她得置办些日常用品,还有身上这套大补丁的衣服也得换了。 一路上,她都看到不少人盯着她,看得她很不自在。 她跑了一趟供销社,买了一大堆东西,用网兜提着,胳膊上还挎着个盆子,走得吃力。 巷子窄,人又多。 她侧着身子往前走,手里的东西左摇右晃。 一个盆子没拿稳,从胳膊肘滑下去,叮叮当当滚了出去。 林巧儿哎了一声,视线追着盆子跑。 盆子滚到一双皮鞋跟前,停了下来。 那双皮鞋,黑得发亮,鞋面一尘不染。 在这个灰扑扑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扎眼。 第一卷 第14章 狗屁绅士风度 赵墨霆弯腰捡起面盆,看了一眼林巧儿怀里那一摞东西:“需要我帮忙吗?” 林巧儿笑容一僵。她现在半点关系都不想跟这个臭流氓沾上。 “不用。麻烦把面盆还给我。” 话音刚落,怀里抱着的香皂和几样小东西又滚落在地。 林巧儿“啊”了一声。 赵墨霆弯下腰,一一捡起来,放进面盆里,却没有还给她的意思。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林巧儿涨红了脸,窘得头皮发麻。 赵墨霆看着面前这个红得像苹果一样的姑娘,淡淡解释了一句:“男人帮女人拎东西,在国外这叫绅士风度。” 林巧儿心里啐了一口:显摆自己留过洋,了不起。 自从昨天他对她说了那番话后,她对赵墨霆的印象就急转直下. 从翩翩公子变成了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她懒得再争,转身走在前面。 赵墨霆拎着东西跟在后面,两人一路无话。 到了门口,赵墨霆把东西放下。 隔壁门开了,走出来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 那人朝林巧儿看过来,眯着眼睛在她脸上盯了好一会儿,直到撞上赵墨霆的视线,才挑了下眉,转身回了屋。 赵墨霆沉下脸,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提醒道:“晚上关好门,注意安全。” 林巧儿点点头,敷衍地说了声谢谢。 —— 今天林巧儿在街上转了一圈。卖包子、面条、饺子的都有,她不想做千篇一律的东西,竞争大,挣不到钱。得做差异化的小吃。 她决定卖酱香饼。 这酱料是她娘家里祖传秘制的,她从小就爱吃。 第二天凌晨五点,林巧儿就起来揉面、烙饼。 饼烙得金黄酥脆,卖的时候再刷上特制酱汁,香得不行。 她一次烙了五十张,在竹篮里铺上一块白棉布,放上饼,上面再盖一块白棉布,拎着就出了门。 七点钟,正是工人上班的时候。 林巧儿走到最近的汽车厂。 她听说这厂效益好,工人工资也高。 她来得早,占了个好位置。 隔壁是个卖豆汁的小伙子,剃着小平头,高高瘦瘦,皮肤黝黑,眼睛很亮,一口整齐的白牙。他扯着嗓子吆喝:“豆汁,热乎的豆汁。” 一吆喝,好几个工人都买了他的豆汁。 林巧儿脸皮薄,半天没开张。 她攥了攥拳头,鼓起勇气,豁出去了,学着小伙子的样子喊了一嗓子:“卖酱香饼嘞,五分钱一张。” 刚喊完,脸就红了。 喊出一嗓子后,她从最初的扭扭捏捏,到喊顺口了。 一个齐刘海的年轻女人刚买完豆汁,扭头问她:“葱油饼才卖三分钱一张,你这饼怎么这么贵?” 林巧儿笑着说:“我这饼的酱汁是家里祖传秘制的,别家没得卖。一张五分钱,两张八分钱。要不要来一份?” 齐刘海女人犹豫了一下:“四分钱一张行不行?” 林巧儿没接话,拿起剪刀剪了一小块涂好酱汁的饼,递过去:“您先尝尝。” 齐刘海女人没伸手,狐疑地看着她。 林巧儿往前递了递:“试吃,不要钱。” 一股香味钻进鼻子里。 齐刘海女人接过尝了尝,眼睛一亮。 好吃。 她掏出八分钱:“来两张。” 林巧儿麻利地包好两张饼递过去。 人都有从众心理。 有人买了,其他人也跟着凑过来。 齐刘海的工友纷纷掏钱。 旁边的小伙子早就闻着香味了,咽了咽口水,凑过来:“同志,我用两杯豆汁换你一张饼,行不行?” 林巧儿抬起头,看了看他,笑了笑:“行。” 她装了一张饼递过去。 小伙子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我叫周建军,家里兄弟姐妹多,我是老大。小学毕业就没读了,出来养家糊口。你这饼真好吃,等收摊了你还没卖完,我买几张回去给弟弟妹妹尝尝。” 林巧儿吸了一口豆汁,也夸了一句:“你这豆汁真鲜,一点豆腥味都没有。” 两人正说着话,头顶传来一道浑厚好听的男声: “墨霆,豆汁要不要给你带一杯?” 林巧儿抬头。 跟不远处推着凤凰自行车的赵墨霆的目光撞上了,她迅速垂下头,当做没看见。 第一卷 第15章 狐媚子 赵墨霆看见林巧儿在卖东西,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意外。 林巧儿低着头,一副不想搭理他的样子。 赵墨霆也没放在心上,推着自行车继续往前走。 他跟孙扬都是汽车厂的工程师,两人工作对接多,加上赵孙两家关系一直不错,处成了好友。早上孙扬买早餐,会顺便给他带一份。 孙扬听到赵墨霆肯定的答复,龇着牙笑,给了周建军四分钱:“两杯豆汁。” 周建军麻利地把豆汁装好递过去,看了一眼林巧儿篮子里还剩的两块酱香饼:“要不要来两块?早上才做的,老香了。” 孙扬吸了吸鼻子,闻到一股食物的香气。 他探头看了一眼竹篮,觉得这酱香饼卖相还不错,目光往上一抬,看到林巧儿的脸,呆住了。 瓜子脸,皮肤白得跟面粉似的,那双眼睛又大又亮,像会说话一样。 孙扬愣了两秒,耳根子泛红,嗓音也放低了:“行,给我来两张。” 林巧儿感激地看了周建军一眼,连忙用牛皮纸包了两张饼递过去。 见孙扬愣着不接,她有些奇怪:“同志?同志?” 这温柔的声音把孙扬的魂都勾走了。 他递过去一毛钱,林巧儿接过,找了钱给他。 孙扬冲她笑了笑:“不用找了,我明个儿还来。” 赵墨霆停好车,见孙扬还愣在那儿,提醒道:“迟到了要扣工钱。” 孙扬这才恋恋不舍地走了,快走几步追上赵墨霆:“墨霆,等等我。” 赵墨霆闻到了香味:“牛皮纸里装的什么?” 孙扬把一杯豆汁和酱香饼塞给赵墨霆:“尝尝,叫什么酱香饼,我还没吃过呢,闻着挺香。” 赵墨霆接过,咬了一口。 面饼酥脆,酱料甜辣,味道很香。 孙扬三两口就吃完了,还有点意犹未尽,拍了拍赵墨霆的肩膀:“好吃吧?明天我还要多买几个。” 赵墨霆见孙扬盯着自己剩下的半张饼,后退了一步。 见赵墨霆护食,孙扬摸了摸耳朵:“那姑娘长得真标致,咱们厂里也没有比她更好看的了。” 赵墨霆瞟了他一眼:“还不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 孙扬哀怨:“得了,你有我堂妹了,我还打着光棍呢。” 赵墨霆揉了揉额头:“我下乡前已经跟晓雯退婚了,你别败坏她的名声。” 孙扬愕然:“晓雯等了你这么多年,再等下去就人老珠黄了。” 赵墨霆瞪了他一眼,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转身走了:“我去车间看看。” 孙扬站在原地,看着赵墨霆的背影,嘀咕了一句:“退婚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听晓雯提起过。” 他摇摇头,也跟了上去。 —— 林巧儿没想到五十个酱香饼不到一个小时就卖完了。 她数了数花花绿绿的毛票,今天卖了两块钱,刨去原料,净挣八毛。 八毛钱。 在石头村,她要干一整天的活才能挣到。 在这里,她只用了一个早上。 她把钱叠好,塞进贴身口袋里,拍了拍,心里踏实了不少。 明天多烙点,还能多挣一点。 第二天她起得更早了,四点就摸黑爬起来,点起煤油炉,开始和面、揉面、烙饼。 一口气烙了一百多个大饼,整栋楼都飘着香味。 “哎哟,哪家大早上烙饼烙这么香?”楼下传来一个大妈的声音。 “奶奶,我饿了。”一个小孩子奶声奶气地喊。 紧接着传来“啪”的一声,是小孩子挨揍的哭声。 林巧儿听着,忍不住笑了一下。 手上的动作没停,翻面、刷油、出锅,一张接一张。 烙完饼,她额头上全是汗珠,后背的衣裳都湿透了。 她没来得及喘口气,拎上竹篮就往外走。 刚出门,就看见隔壁那个男人穿着白背心大裤衩,站在走廊上晾衣服。 那人双眼紧盯着她,像狼看兔子的眼神,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最后停在她脸上。 那目光像黏糊糊的鼻涕虫爬过皮肤,让林巧儿很不舒服。 都是邻里邻居的,她不好翻脸,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侧着身子从他旁边走过去,脚步加快。 那人没说话,但林巧儿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跟着她,直到她下了楼。 一连几天,林巧儿的酱香饼都是周围小吃里卖得最快的。 周建军都有些羡慕了。 这天收摊的时候,他凑过来,笑着说:“巧儿,你这生意真好。” 林巧儿笑了笑,把剩下的两张酱香饼用牛皮纸包好递过去:“都是剩下的,别客气。” 周建军连忙推辞:“这怎么好意思,天天吃你的。” 林巧儿往前递了递:“拿着吧。我想早点收摊回去歇歇。”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周建军便接过了,憨厚地笑了笑:“那我就不客气了。我弟弟老爱吃这个了,每次我拿回去,他一个人能吃掉一整张。你这酱料绝了,我在家试了好几回,都做不出这个味。” “我家祖传的秘方。” 林巧儿弯下腰收拾东西,把竹篮里的碎屑抖干净。 周建军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说:“巧儿,我跟你说个事。你这生意好,招人眼红,你小心点。” 林巧儿动作一顿,抬起头看他。 周建军朝对面努了努嘴,声音压得更低了:“卖葱油饼那个胖婶子,还有卖包子的那个,这两天老在嘀咕你。我没听全,但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林巧儿心里一沉,面上没露出来。 她点点头,故意拔高了声音说:“都是小本生意,挣不了多少钱。一个饼子就挣半分,全是辛苦钱。” 周建军明白她的意思,也配合着大声说:“是啊是啊,都不容易。” 两人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等林巧儿走了,对面卖葱油饼的胖婶子看着她的背影,努了努嘴,跟隔壁卖包子的中年妇女说:“你看见没有?走路屁股一扭一扭的,一看就不是正经人。 那些男人哪是因为饼子好吃,全是冲着她那张脸去的。 小妖精,惯会勾引男人的。” 卖包子的也淬了一口,酸溜溜地说:“可不是嘛。自她来了,我这包子一天比一天卖得少。 以前一上午能卖两笼,现在一笼都卖不完。 再这么下去,我这生意没法做了。” 胖婶子哼了一声:“你不知道啊,汽车厂的赵工程师,平常没见他光顾过买早餐,这几天天天去她那买酱香饼。” 胖婶子的老公就是汽车厂的工人,她又爱八卦,这方圆十里的八卦没有她不知道的。 “来两个包子。” 两人正在嘀嘀咕咕,没留意到孙晓雯悄无声息走近。 胖婶子立刻川普变脸,挤出比阳光还明媚的笑容,往孙晓雯的铝饭盒里放了两个包子。 孙晓雯给了钱,笑容温婉言语却藏着机锋,“婶子,赵工程师是我未婚夫,你可别在背后瞎说。” 第一卷 第16章 大白天腻歪 不过这些林巧儿一概不知。她心里惦记着别的事。 烙饼子需要面粉、糖、油、酱料,这些东西都要粮票才能买。 她手上粮票不多,眼看着就要用完了。 正规渠道买粮票要排队,还要各种证明,她一个外地来的,手续不全,麻烦得很。 有人告诉她,黑市也能买,就是价格贵点。 这里的黑市不在晚上,反而白天营业。 晚上没人出来,怕被抓。 白天出来的人多,反而安全些。 林巧儿打听了地址,就去了。 黑市藏在一条窄巷子里,七拐八拐的,不熟路的人根本找不到。 巷口站着一个佝偻着背的老爷子,头发花白,脸上的褶子像老树皮,一双眼睛却很亮,滴溜溜地转,盯着来往的人。 这是放风的。 林巧儿走到他跟前,往他手里塞了两分钱。 老爷子快速收回口袋里,眼皮都没抬,侧了侧身子,让出一条道。 林巧儿闪身进了巷子。 里面人不少,卖什么的都有。 林巧儿找到卖粮票的,是个中年男人,瘦长脸,眼睛细眯着,一看就是精明人。 “粮票怎么换?” 男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全国粮票还是地方粮票?” “地方的就行。” “一毛钱一斤的票,外加两分钱手续费。” 林巧儿心里算了一下,比正规渠道贵了将近一倍。 她咬咬牙,数出几块钱,买了几斤粮票。 刚把粮票攥在手里,还没塞进口袋,巷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扯着嗓子喊:“快跑!公安来了……” 那声音像是一滴油落入了水中,一下子就炸开了锅。 蹲在地上的小贩一把抓起面前的货物,往怀里一塞,拔腿就跑。 买货的人也慌了,推推搡搡地往外挤。 林巧儿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把粮票往口袋里一塞,转身就跑。 林巧儿的心脏砰砰直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林巧儿一头扎进胡同,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慌不择路,鞋底打滑,差点摔倒。 一只大手猛地从暗处伸出来,精准地扣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扯。 她整个人撞进一个硬邦邦的胸膛,鼻子磕在对方锁骨上,酸疼瞬间炸开,眼泪花直往外涌。 “放开我……”她拼命挣扎,拳打脚踢,像只受惊的兔子。 那人闷哼一声,纹丝不动。 “是我。” 低沉的嗓音,带着点沙哑,好听到耳朵怀孕。 林巧儿一愣。 这声音…… 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檀香,混着男人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 她的心猛地揪紧,缓缓抬起头。 一张冷硬的脸近在咫尺。 高鼻深目,薄唇微抿,下颌线条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 光线从巷口斜射进来,在他侧脸上刻出明暗分明的棱角。 赵墨霆。 他垂眸盯着她,那双眼漆黑、冷锐,像深冬的潭水,没有一丝温度。 “别出声。”他压低声音,气息拂过她的额头。 林巧儿的脑子轰地一下炸开了。 她被他圈在怀里,后背抵着粗糙的墙砖,冰凉的石灰硌得她生疼。 他的身体像一堵墙,把她整个人罩住,密不透风。 她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男人的脸又低了几分,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发顶。 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额头、眼睫、脸颊,带着侵略性的热度。 林巧儿浑身僵硬,睫毛抖得厉害,手指死死抠住墙缝,指甲嵌进青苔里。 她不敢看他,可他的气息无处不在,像一张网,把她从头到脚裹住。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个夜晚。 小麦田,浓重的夜色,粗粝的喘息,还有这同样的檀香味。 她的脸腾地烧起来,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连呼吸都带了颤。 她咬住嘴唇,拼命把那些画面压下去。 撇开这人品性不谈。 这张脸确实是好看。 “大白天就在腻歪。”巷口传来一声嗤笑。 林巧儿余光扫过去,两个公安正朝这边张望。 “别看了,快追吧。” 另一个拉了他一把,两人跑远了。 脚步声消失的瞬间,赵墨霆松开她,后退两步。 那股压迫感骤然抽离,林巧儿腿一软,差点滑下去。 她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谢谢。”她垂着眼,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赵墨霆整了整袖口,语气冷淡:“我也不想被抓。”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没必要解释。 他也是头一回来黑市,他给爸妈各买了一个手表,小妹非闹着也要一个,他没有工业票了,只能过来黑市买。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口。 赵墨霆步子大,几步就到了前面。 她以为就这么散了。 走了七八步,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不咸不淡的,像随口一说:“你的脸太招摇了。” 林巧儿脚步一顿,猛地回头。 赵墨霆已经转过身去,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头也没回。 她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 这话,怎么听都不像夸人。 每次碰上他,她都狼狈得不行。 她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压下去。 第二天天没亮,林巧儿照常出摊。 酱香饼的香味刚飘起来,就有老顾客凑过来了。 “来两张。” 话还没说完,一个穿蓝布上衣的中年妇女突然冲过来,捂着肚子,脸色发青,指着林巧儿就骂:“大家别买她的东西,不干净,我吃了拉了一晚上。”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立刻吸引大家的目光。 排队的人散了,转而去买其他早餐。 林巧儿僵在摊位后面,手里还拿着铲刀,迎向好事者的目光。 有人交头接耳。 有人幸灾乐祸。 也有人皱起眉头,替她着急。 第一卷 第17章 铁石心肠的男人 只有周建军站出来说了句公道话:“大花婶子,我天天吃巧儿家的饼,一点事儿没有。” 李大花一听,撸起袖子,嗓门更大了:“你整天跟她眉来眼去的,当然替她说话。” 说完,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朝围观的人喊:“大家给我评评理啊,她卖的东西不干净,我吃了就拉肚子,一晚上没消停,今天班都上不了,她得赔我误工费和治疗费。” 围观的越聚越多。 林巧儿手心里全是汗,心脏砰砰跳得厉害。 这时候不能慌。 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伸手去扶李大花,语气殷切:“大花婶子,您先起来。 各位街坊邻居都在场,咱们把这事摊开说。 我在这儿卖了七八天饼了,您是第一例说吃了拉肚子的。 这样,我带您去卫生所检查,让医生开个证明。 如果真是我的酱香饼出了问题,您的治疗费我全赔,误工费我也认。” 话说得敞亮,没有半点推卸的意思。 围观众人听着,不少人微微点头。 这姑娘态度好,是个负责人的主。 人群后面,赵墨霆推着自行车,正好路过。 他本不想停,但听见林巧儿的声音,脚步骤然顿住。 他偏头看过去,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个瘦弱却站得笔直的背影上。 她说话的声音温柔,可镇定自若,逻辑清晰。 赵墨霆的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孙扬也凑了过来,伸长脖子往里看,皱眉道:“酱香饼我天天吃,一点问题都没有。这个婶子不会是来讹人的吧? 啧啧,我得去帮帮巧儿姑娘。” 他撸起袖子就要往人群里挤。 赵墨霆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把人拽回来:“先别添乱。看清楚情况再说。” 孙扬被拽得一个趔趄,回头瞪他:“你拉我干什么?你看那婶子凶得很,巧儿姑娘一个人扛得住吗?” 赵墨霆没接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看。 李大花被林巧儿扶了一把,眼神飘了飘,有些不自在。 她甩开林巧儿的手,梗着脖子说:“昨天拉的,今天早拉干净了,现在去查能查出什么?我看你就是想推卸责任!” 林巧儿把李大花躲闪的眼神看在眼里,心里已经有了数。 但她面上不露,仍然好声好气地说:“大花婶子,您别急。 咱们去卫生所看了医生,您也能安心,对不对?”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李大花被噎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在众人面前晃了晃:“用不着你假好心,我昨天就去看了医生,诊断单都开了,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因饮食不洁造成的拉肚子。” 她扬着那张纸,像举着一面旗。 林巧儿眉心一蹙,伸手想接过来看。 话没说完,李大花已经把纸缩了回去,死死攥在手里,一脸防备:“你休想毁尸灭迹,我告诉你,误工费加治疗费,一共十块钱,少一分都不行!” 十块钱。 林巧儿倒吸一口凉气。 她摆摊七天,起早贪黑,刨去成本,也就挣了十来块。 李大花一开口,就要她把全部家当吐出来。 她心疼得厉害,像有人拿刀子剜她的肉。 李大花摆明了是来讹她的。 她这几天生意好,招人眼红。 林巧儿咬了咬嘴唇,把涌上来的那股酸涩压下去,重新堆起笑脸,伸手不打笑脸人。 “大花婶子,您的诊断单能再给我仔细看看吗?刚才没瞧清楚。” 李大花胡搅蛮缠,声音又尖又利:“看什么看,赶紧赔钱,别废话!” “对啊,赔钱!” “人家诊断单都开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围观的人你一言我一语,风向开始一边倒。 林巧儿被人像猴子一样围着看,脸涨得通红,耳根子都在发烫。 她攥着铲刀的手在发抖,脚趾在鞋里抠得生疼,“我不是不赔,这诊断单我总得看一眼……” “我来做个见证。”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林巧儿猛地抬头。阳光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她的视线里只剩下一片阴影,和那张冷硬得没有表情的脸。 赵墨霆。 她的瞳仁猛地一缩。 怎么又是他。 每次她狼狈不堪的时候,他都在。 林巧儿别过脸去,不想让他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 赵墨那双鹰一样的眼睛盯着李大花,语气不紧不慢,却带着一股让人没法拒绝的压迫感: “婶子,你刚才说怕诊断单被她毁尸灭迹。我来给你们做个见证人。你把诊断单给我看看,是真是假,一看便知。” 李大花下意识地捂住口袋,像护崽的老母鸡:“我凭什么相信你?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一伙的!” 赵墨霆目光不变,语气依然淡淡的:“我是汽车厂的总工程师。你们在这里闹,已经影响了工厂的正常秩序。我想,你也希望能尽快拿到赔偿,对不对?” 他的声音不大,一字一顿,非常有震慑力。 李大花被他看得后背发凉,嘴唇哆嗦了两下,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周建军这时候帮腔:“大花婶子,你要是不拿出来,那就是心里有鬼。” 周围的舆论开始松动。 “对啊,就一张诊断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拿出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搞不好真是来讹人的……” 李大花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像被人架在火上烤。 她硬着头皮,从口袋里把那张纸掏出来,拍在赵墨霆手里:“看!白纸黑字,还能有假?” 第一卷 第18章 她是重生的 赵墨霆接过,扫了一眼。 只一眼。 他抬起头,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冷冷的弧度:“婶子,你这个诊断单,没有卫生所的盖章,不能作数。” 李大花的脸色刷地白了。 赵墨霆继续说,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而且,这个写单子的医生我碰巧认识,他不是胃肠科的。” 这话一出来,围观的人“嗡”地炸开了锅。 孙扬趁机跳出来,故意把声音压得低沉阴森,吓唬道:“婶子,你这可是涉嫌诈骗啊。诈骗要蹲大牢的,你知道吧?” 蹲大牢三个字像一记闷雷,劈在李大花脑门上。 她的腿都软了,一把从赵墨霆手里抢回那张纸,转身就往人群外挤。 跑得太急,差点摔个狗啃泥,鞋都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一溜烟没了影。 李大花落荒而逃,围观的人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 有人啐了一口:“呸,原来是个讹人的。” 有人叹气:“这姑娘不容易,差点被坑了。” 大家都讪讪地散了。 林巧儿站在原地,腿都是软的。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转过身,朝着赵墨霆和孙扬,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她的声音有点哑。 要不是赵墨霆站出来,今天她不仅要被讹走十块钱,连好不容易攒下的口碑也要砸了。 做生意,没了口碑,就什么都完了。 赵墨霆还没来得及开口,孙扬已经抢着说:“巧儿姑娘,你别客气!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应该的。” 赵墨霆挑眉,深深地刮了他一眼。 孙扬摸了摸耳朵,嘿嘿一笑,半点不害臊。 林巧儿低下头,手指绞着围裙的边角,犹豫了一下,小声说:“谢谢你们帮忙,下班后,我请你们吃面吧。” 国营饭店太贵,她请不起。 但街边小面馆,三毛钱一碗的面,她还是请得起的。 孙扬想都没想,一口答应:“好啊!” 林巧儿看向赵墨霆。 孙扬又抢着说:“他也同意。” 赵墨霆:“……” 他凉凉地扫了孙扬一眼:“我又不是哑巴。不用你当我的传话筒。” 孙扬觉得脖子有点凉,缩了缩脖子,嘿嘿干笑两声。 林巧儿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轻声说:“那下午六点,我在汽车厂门口等你们。” 孙扬爽朗一笑,露出一对可爱的小虎牙:“不见不散!” 林巧儿弯腰收拾摊子,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林巧儿正埋头给顾客装饼,没注意到巷口的拐角处。 孙晓雯侧身站在阴影里,手指间夹着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快速塞进李大花手里。 孙晓雯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事烂在肚子里。” 李大花接过钱,一张一张叠好,塞进衣服最里层的口袋里,拍了拍,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孙同志放心,下回还有这样的好事,记得再找我。” 孙晓雯冷冷瞪了她一眼,转身就走。 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笃笃笃,又气又恼。 她心里堵得慌。 李大花那个废物,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上辈子她嫁给了一个营长,因发现营长在外有相好并育有两个私生子,她吵嚷着要去部队举报其作风问题,被营长在家中活活打死。 而林巧儿嫁给了赵墨霆,生了两个龙凤胎,有了赵家的庇护,林巧儿还成了沪市有名的富商。 重生归来,她一定要改变自己的命运。 她处处都比林巧儿那个乡下丫头强,不信赵墨霆不选自己。 孙晓雯深吸一口气,脸上的阴郁一扫而空,换上了一副温婉得体的笑容。 她走到林巧儿的摊位前,语气轻柔: “巧儿,给我来两张酱香饼。” 林巧儿抬起头,看见是孙晓雯,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应声:“哎,好。” 她麻利地夹起两张饼,用牛皮纸包好,递过去:“给。” 孙晓雯从荷包里掏出八分钱,放在摊位上,却没有急着走。 她捏着饼,目光在林巧儿脸上转了一圈,忽然开口:“你这酱料配方,卖不卖?” 林巧儿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孙晓雯伸出三根手指,笑意盈盈,“三十块钱,一次性买断你的配方。比你起早贪黑挣辛苦钱,可强多了。” 林巧儿心里算了一下,她卖饼一天才挣不到一块钱,三十块顶得上一个多月。 可这配方是娘留给她的。 她摇了摇头,语气不大,但很干脆:“不卖。这是我祖传的秘方。” 孙晓雯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行,我就是随口问问。” 她捏着那包饼,转身朝汽车厂的方向走去。 她现在在汽车厂的人事科,工作清闲,工资不高。 凭着重生的优势,她想多挣点钱。 很快华国经济飞速发展,先下海的个体户都会挣得盆满钵满。 最近她盘算着开个饭店。 林巧儿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厂门口,正要低头继续忙活,脑子里忽然炸开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 “娘,她是重生的。以后要提防点她。” 林巧儿愣住了。 孙晓雯是重生的? 可转念一想,她都能听见肚子里孩子的心声了,重生这事……好像也没那么离谱。 她跟孙晓雯无冤无仇,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孙晓雯为什么要针对她? 岁岁不会骗她。 林巧儿攥紧了铲刀,心里暗暗下了决心:以后离孙晓雯远远的。 可惜她不知道,有些人,不是她想躲就能躲得开的。 —— 中午收摊的时候,林巧儿把东西收拾好,刚站起来,就看见两个人朝这边走过来。 赵墨霆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阳光打在他脸上,那副冷硬的五官像刀刻的,走到哪儿都是扎眼的存在。 孙扬跟在他身后,远远地就朝林巧儿挥手,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巧儿同志。” 林巧儿下意识看了赵墨霆一眼。 那人面无表情,目光从淡淡她脸上扫过。 她想起昨天在胡同里的那一幕,脸上又有点发烫。 “走吧。”赵墨霆先开了口,语气淡淡的,“路边有家面馆,味道还行。” 林巧儿咬了咬嘴唇,拎起竹篮,跟在他们后面。 三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街角那家面馆。 面刚上了,孙扬就被工厂的人叫走了,他负责的项目出了点状况,孙扬看了那碗热腾腾的面,再也情愿,也得离开。 孙扬一走。 留下林巧儿和赵墨霆大眼瞪小眼,有些尴尬。 赵墨霆又招来老板娘,点了一碟炒牛肉和炒青菜,外加两个茶叶蛋。 赵墨霆看向埋头吃面的林巧儿,“够了吗?” 林巧儿吃着面,囫囵地点头,“够了。” 她飞快地算着这顿饭花了她多少钱。 林巧儿一边心疼,一边诽腹:这人真不客气。 点都点了,她只能多吃几口回本。 赵墨霆看着林巧儿那敢怒不敢言憋着闷气的小媳妇模样觉得有些好笑,故意说,“今天花了你不少钱,多吃点。” 林巧儿呛了一口,差点噎住了。 赵墨霆给她倒了一杯茶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林巧儿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大哥,巧儿,你们在一起吃饭?”赵楚峰爽朗的声音传来。 两人齐齐看过去。 赵楚峰也不客气,拉个凳子就在林巧儿旁边坐下。 第一卷 第19章 你愿意嫁给我吗? 正好孙扬那碗面还没动过,赵楚峰也不客气,挽起袖子,端起碗就吸溜起来。 热乎乎的面条滑进胃里,他整个人都舒坦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几天没吃过饱饭似的。 “巧儿,我去了你住的招待所,说是你退房了。” 他一边吃一边说,嘴里含着面条,声音含混不清,“我找了好几天,到处打听,都没找到你。可把我担心坏了。” 林巧儿心里一暖,声音也带着几分愧疚:“我在招待所被偷了东西,觉得不安全,就出去租了个房子。” 赵楚峰筷子一顿,抬起头来:“被偷了?怎么回事?” 林巧儿简单说了那晚的事。 赵楚峰听完,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筷都震得跳起来:“那两口子心也太黑了,幸好你机警,要换个人,指不定出什么事。” 他越说越气,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林巧儿被他这架势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没事了,人都抓了。” 赵楚峰还是气呼呼的,端起面碗又灌了一大口汤,才勉强压住火气。 他一边吃,一边偷偷给他哥使眼色,眼睛使劲往林巧儿那边瞟,眉毛挑得老高。 赵墨霆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淡淡开口:“你眼抽筋了?” 赵楚峰:“……” 他哥怎么就这么不识趣呢? 这么大个电灯泡,杵在这儿亮晃晃的,就没点自觉? 二十六还打光棍,也不是没道理。 林巧儿没看懂他俩的眉眼官司,歪着头问赵楚峰:“你眼睛不舒服吗?是不是进东西了?” 赵楚峰讪讪地笑了两声,挠挠头:“对对对,刚才进了沙子,现在没事了。” 他低头扒拉了两口面,耳朵根子悄悄红了。 赵墨霆那碗面已经见了底。 他拿着筷子,在汤里拨了两下,盯着碗底看了两秒,忽然放下筷子,霍然起身。 “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林巧儿如释重负,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好好好,您慢走。” 赵楚峰仰着脸,笑得跟朵花似的:“哥,你慢点啊。” 赵墨霆剜了他一眼:“早点回来。” 说完转身就走。 林巧儿看见他走到面摊老板娘跟前,从兜里掏出钱来。 她一下子急了,脸涨得通红,赶紧站起来:“这怎么行?说好我请客的!” 赵墨霆头也没回,把钱递给了老板娘。 老板娘笑着接过,麻利地找了零。 林巧儿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急得直搓手。 赵墨霆收了找零,这才侧过脸来,淡淡地说了一句:“下次吧。” 他说完就走了。 背影挺直,肩宽腰窄,在闹市中格外扎眼。 林巧儿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两秒,赶紧收回视线,垂头吃面。 赵墨霆走后,赵楚峰看着林巧儿那低垂的一截脖颈,心脏砰砰跳个不停。 —— 两人吃完面,林巧儿去国营商店买面粉。 店里人不多,她挑了几斤白面,刚抱起来,赵楚峰就伸手接过去了。 “我来。”他一把将面粉袋子扛在肩上,拍了拍手掌,“巧儿,我帮你扛回去。你住哪儿?” 林巧儿张了张嘴,本想拒绝,可看他那一脸热忱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把话说清楚也好。 两人并肩走着。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吹得路边的梧桐树沙沙响。 赵楚峰忽然开口:“明儿我就要出车了。跑一趟长途,估计好几天见不着你了。” 林巧儿哪里听过这么直白的话,耳朵尖一下子红了,别过脸去,假装在看路边的店铺。 “等你回来就能见了。”她小声说。 赵楚峰嘻嘻笑了两声,低头看了一眼她的侧脸。 夕阳的光打在她脸上,把那一层细细的绒毛都照得发亮。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砰砰砰的,像有人在胸口擂鼓。 他本来满肚子的话要说,可真到了嘴边,又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 两人走了一段路,周围渐渐安静下来。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赵楚峰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忽然站住了。 “巧儿。” 林巧儿跟着停下来,转过头看他。 赵楚峰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像两汪清泉,映着天边的晚霞。 他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声音都有点抖:“巧儿,我喜欢你。你……你想跟我处对象吗?” 林巧儿愣住了。 她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她的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她咬了咬嘴唇,犹豫了很久,左右看了看,确定巷子里没有别人,才结结巴巴地开了口。 “我……我是个寡妇。” 她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叫,“肚子里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一口气说完,她低下头,睫毛颤了颤,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蝴蝶,脆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散。 这个年代,未婚先孕是犯流氓罪的。 她不敢说实话,只能谎称自己是寡妇。 她不想骗楚峰。 楚峰是个好人,她不能把人家当冤大头。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说话。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起林巧儿鬓角的碎发。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心里凉了半截。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声音涩涩的:“面粉你给我吧,我自己拿回去就行。” 赵楚峰却没动。 他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忽然急了:“巧儿,你别误会!我不是看不上你,我就是……就是有点惊讶。” 他咽了口唾沫,急切得声音大了起来,“只要你愿意嫁给我,我会把这个孩子当成我亲生的。” 林巧儿嘴唇发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你……你真的不介意?” 赵楚峰一脸正色,用力点了点头:“不介意。” 林巧儿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拼命忍着,不让它掉下来。她的指甲扣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红印。 赵楚峰把面粉袋子放在地上,伸出双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粗糙,掌心全是薄茧,指节粗大,一点也不像二十岁姑娘的手。 赵楚峰摸着那些茧子,心里像被人揪了一把。 从小父母双亡,寄人篱下在大伯家讨生活。 这些年,她吃了多少苦? 他的声音很坚定,“我会说服我爸妈的,这个孩子,就说是我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肚子。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衬衫,人瘦,三个月的身孕还看不太出来。 林巧儿顺着他的视线,下意识地捂住了肚子。 再过一两个月,就藏不住了。 可如果跟楚峰结了婚,孩子就能名正言顺地生下来。 她的眼圈不自觉就红了,哽咽着说,“谢谢你,楚峰。” 赵楚峰瞪大了眼睛,喜出望外,声音都变了调:“巧儿,你真的答应嫁给我了?” 林巧儿羞涩地点点头,白皙的脸蛋上浮起一层红晕,像三月的桃花。 赵楚峰咧嘴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一口白牙。 他恨不得原地蹦起来,可又怕吓着她,只能使劲忍着,憋得脸都红了。 “那明天我就让我妈上门提亲。”他拍着胸脯保证。 夕阳铺满了整条巷子,金色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 地上的影子肩并着肩,远远看去,还真像一对小夫妻。 第一卷 第20章 巧儿是我见过顶顶好的女孩 赵楚峰把面粉送到林巧儿家门口,接过袋子的时候,两人的手指碰了一下,赵楚峰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耳朵尖红红的。 “楚峰,要不要进来喝口水?”林巧儿见他满头大汗,有些过意不去。 赵楚峰摇了摇头,后退了一步:“不用了。” 现在关系还没定下来,林巧儿又是一个人住,他一个大男人不方便进门。 林巧儿也没再劝,把他送到楼梯口,转身回去了。 赵楚峰真是个不错的男人,有分寸,人又热心。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岁岁,你想要赵叔叔当你爸爸吗?” 等了一会,她没听到孩子的回应,笑了笑。 她的宝宝应该在谁觉觉。 她没注意到,隔壁阳台的阴影里,刀疤明正叼着烟,目光黏糊糊地跟着她的背影,直到门关上才收回。 赵家。 赵楚峰拎着一斤五花肉、一壶老白干推门进屋,鞋都没换就嚷嚷开了:“妈,肉拿去做红烧肉,多放点糖!” 赵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笑着骂了一句:“臭小子,算是懂事一回了。” 红烧肉刚下锅,香味就顺着窗户飘了出去。饭桌上,赵楚峰殷勤得很,抢着给赵爸倒酒,给赵妈夹菜,嘴甜得像抹了蜜。 赵爸难得休假在家,被儿子伺候得舒坦,脸色和缓了不少。赵妈也被哄得笑眯眯的。 赵楚峰瞅着火候差不多了,放下筷子,正了脸色。 “爸,妈,我有件事要跟你们说。” 赵墨霆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了弟弟一眼。 这小子今天殷勤得过分,他心里隐隐有了预感,正打算吃完饭跟弟弟好好聊一聊。 没想到赵楚峰突然开口了。 “我有喜欢的人了。他的声音格外诚恳。 饭桌上瞬间安静了。 赵妈和赵爸对视一眼,脸上的笑容还没收尽,但眼神已经变了。 “那姑娘多大了?哪里人?父母做什么的?”赵妈问得仔细,像盘查户口一样。 赵小妹嘴里叼着一块红烧肉,瞪大眼睛盯着二哥,连酱汁滴在白衬衫上都顾不上。 赵楚峰摸了摸耳朵,嘿嘿笑了两声:“她今年十九,哈市来的。父母……都不在了。” 赵妈的眉头皱了一下。 “那姑娘高中毕业了吗?现在做什么工作?” 他们赵家算高知家庭,赵爸是司令,赵妈是人民教师。 娶个学历太低的回来,以后过日子怕是说不到一块去。 赵楚峰沉默了一瞬,声音低了下去:“她……是个体户。” “个体户”三个字落进耳朵里,赵妈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在八零年,个体户跟“投机倒把”差不多是一个意思,没编制,没户口,说出去都丢人。 赵小妹“噗嗤”笑了一声,筷子往桌上一搁:“二哥,你该不会是要娶那个乡下来的土包子吧?” “你怎么知道?”赵楚峰脸色一变。 “惠瑾都跟我说了。你在火车上对人家鞍前马后的,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赵小妹翻了个白眼。 “二哥,你别被人骗了。她指不定肚子里揣着谁的种,急着找接盘侠呢。你上赶着戴绿帽子?” 这段话更像是一记天雷,赵家夫妇怔愣住了。 “你闭嘴!”赵楚峰猛地一拍桌子,“你见过她吗?你凭什么这么说人家?巧儿是我见过顶顶好的女孩,自立自强。她……她是寡妇。” 赵小妹被吼得眼眶红了,转头看向赵妈:“妈,你看他!” 赵妈一听对方还是个寡妇,当即板着脸,筷子往桌上一搁:“这门婚事,我不同意。” 赵楚峰急了,声音也大了起来:“我娶媳妇又不是你们娶,我喜欢就行了,凭什么你们说了算?” 赵爸重重搁下筷子,“啪”的一声震得酒杯都晃了:“胡闹!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老周家的女儿就不错,跟咱家门当户对,你怎么就不考虑?” “我不喜欢周惠瑾那个男人婆!”赵楚峰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我喜欢的是巧儿!” 他转头看向赵墨霆,眼里全是求助:“哥,你帮我说句话啊。” 赵墨霆一直没出声,茶杯在手里转了又转,茶汤凉了也没喝一口。 全家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放下茶杯,看了一眼弟弟那张急切的脸,又看了一眼爸妈铁青的脸色。 “贫富差距太大,以后过日子麻烦很多。”他面无表情,似乎事不关己。 赵楚峰愣住了。 他没想到,连他哥都不帮他。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妈叹了口气:“楚峰,婚姻不是儿戏。赶明儿我让媒婆给你介绍几个好姑娘。” 赵楚峰执拗地说,“我就要巧儿做我妻子。” 老赵抡起鸡毛掸子就抽赵楚峰,赵楚峰跟头犟驴似的,也不躲就任由老赵,一下下抽在自己的背上。 风声凌厉,赵楚峰眉头直皱。 王美兰心疼得不行,“哎哟,老赵你轻点。楚峰,你乖乖跟你爸认个错啊。” 赵楚峰下颌绷紧,“我没错。” 老赵抽累了,赵楚峰还是不吭声,把老赵气得够呛。 “你要是还要娶那个寡妇,就给我滚出去。” 赵楚峰扭头决绝地看了一眼老赵,转身冲了出去。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赵小妹撇了撇嘴,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爸妈,你们可得把户口本藏好。要是二哥脑袋发昏,偷偷去领证,那就没转弯的余地了。” 赵爸气得连喝了两杯酒:“这个混小子,他敢!” 王美兰看着紧闭的大门,担忧不已,“也不知道楚峰有没有带钱,墨霆,你出去找找你弟弟。” “好。” 赵墨霆搁下筷子,霍然起身出去。 赵墨霆走了好几条街都没找到赵楚峰。 晚上供销社和国营商店都关门了。 会有一些小市民摆摊卖东西。 赵墨霆闻到了酱香饼的香味,他朝摆摊的人一个个看过去。 就看到林巧儿微笑着把油纸递给顾客。 她的长相在一群街头卑微讨生活的人里分外的惹眼。 这时一个腰肥膀圆的中年妇女气势汹汹地走到林巧儿面前。 一脚就把林巧儿的箩筐踢翻了,里面的酱香饼都掉了出来。 第一卷 第21章 袖手旁观吗? 赵墨霆手扶着自行车的把手。 他是出来找楚峰的。 林巧儿的事跟他无关。 可如果他今天看到的是一个老奶奶受欺负,他能袖手旁观? 赵墨霆摇了摇头,他不应该因着对林巧儿的偏见,变得冷血心肠。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过去。 林巧儿看着沾了灰尘的酱香饼,心疼得直抽抽。 那都是她的钱啊。 林巧儿虽然生气,但她声音本来就是软软的腔调,开口也不会让人觉得她凶,“你为什么要踢翻我的东西?” 中年妇女冷笑,“谁不知道我林桂梅天天在这儿摆摊,你占了我的位置。” 林巧儿有些底气不足,保持理智跟对方理论,“我今天头一次来,不知道这里摊位是固定。可你也不能把我的东西都踢翻了。” 中年妇女仗着自己身材彪悍,用力把林巧儿一推。 林巧儿始料未及她会动手,一个踉跄就要摔倒。 一双大手揽住了她的纤腰,把她扶了起来。 林巧儿鼻尖盈满了檀木的香气,她抬眸冲那人看去。 赵墨霆已经松开了她,看向一脸凶相的中年妇女。 “我在这住了二十多年,头一次知道这里的摊位还是固定的?要不要找工商局的过来评评理?” 中年妇女一下子语塞,这里都是流动摊贩,但她骂人凶,没人敢惹她,她就顺理成章的占着这个全街上最好的摊位。 找了工商局,他们这些个体户全都要进去。 她睨着眼前的男人,眼珠子僵硬地转了转。 这男人气度不凡,显然不是她能惹得起了。 她心里怯了,还强撑着面子,瞪着林巧儿,“狐狸精,要是明天还让我看到你占着这个摊位,我准要你好看。” 中年女人撂下狠话快步走了。 林巧儿看着地上脏了的酱香饼叹气。 想到赵墨霆还在,她有些局促地说,“谢谢你帮了我。” 赵墨霆淡漠地点点头,落日的余晖也照暖不了他冷峻的五官。 “你看到楚峰了吗?” 林巧儿摇摇头,“出什么事了吗?” 赵墨霆定定凝望着林巧儿,片刻才说,“没什么。” 赵墨霆转身离开继续去找楚峰。 翌日天还没亮,林巧儿就起来了。 灶台上的煤油灯跳了跳,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面团在案板上翻来覆去,她揉得用力,胳膊酸了也不停。 昨天的亏损,今天要挣回来。 这么想着,她更加卖力地揉面团了。 烙饼的香味慢慢散开,顺着窗户缝飘出去,整栋楼都跟着醒了。 正烙着最后一张饼,门忽然被敲响了。 “咚咚咚。” 林巧儿揉面的动作一顿,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门口,没急着开门,低声问了一句:“谁?” “是我,楚峰。” 她连忙拉开门闩。 门外,赵楚峰站在走廊里,头发有点乱,眼睛底下一圈青黑,精神头不太好。 他穿着一件军绿色的警服,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看见林巧儿,咧嘴笑了一下,但那笑容看着有点勉强。 他把手里的袋子递过来,“巧儿,我要出车了,给你带了点东西。” 林巧儿接过来,往里看了一眼。 是一大袋苹果,个头很大,红彤彤的,看着就又脆又甜。 她只拿了一个,把袋子递回去:“我拿一个就行,剩下的你留着路上吃。” 赵楚峰没接,直接把苹果塞进她手心里,手掌宽厚,热乎乎的:“你慢慢吃,看你瘦的。多吃点,补充营养。” 林巧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脚,“我感觉自己最近还胖了。” 自从离开了大伯家,她吃得好了很多,虽然每天早上早早起来烙饼,但只需要忙活一个早上,下午和晚上的时间都可以自由安排。 赵楚峰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一眼,耳朵尖悄悄红了。 他挠挠头,往后退了一步:“那我走了,出车要十几天,等我回来再来看你。” 楚峰顿了顿,“你一个外地人在这,不容易,要是有什么事,你可以找我哥帮忙,我交代过他的,我哥看着挺冷,但人很靠谱。” 林巧儿脑海里不自觉浮现昨天那幕,多亏了赵墨霆出手,要不然那个女人还不知道怎么欺负她。 但她还对赵墨霆心里存着一股气,她是万万不可能主动去找赵墨霆帮忙。 她不能拂了楚峰的一番好意。 林巧儿点点头,目送他下楼的背影。 楚峰丝毫没有提两人结婚的事,这事估计是黄了。 她叹了口气,关上门,回到灶台前,把最后一张饼烙好,装进篮子里。 太阳才从云层中探出半个头,林巧儿就挑着两个箩筐出门了。 箩筐里装着刚出锅的酱香饼,用白棉布盖着,香味遮不住,一路走一路飘。 走到汽车厂门口的时候,有一些下了夜班的客人,饥肠辘辘就等着吃这一口。 “巧儿,来两张。” “我要三张,饿死老子了。” 林巧儿笑着应声,手脚麻利地夹饼、装袋、收钱。 她本以为昨天李大花闹那一出会影响生意,没想到生意反而更好了。 东西好不好吃,大家心里都有数。 客人一个接一个,她忙得连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头发粘在脸边上,也顾不上擦。 周建军在旁边卖豆汁,见她忙不过来,会主动帮她递牛皮纸。 两人配合默契,倒是比一个人快了不少。 林巧儿正低头给一个顾客找零,脑子里忽然炸开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 “娘,快跑,工商局来抓人了!” 她的手指一僵,硬币差点掉在地上。 来不及多想,她连忙把装钱的布袋踹在自己怀里,用布把箩筐盖好,朝排队的顾客连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今天有事,不卖了。实在对不住。” 排队的几个人不乐意了,有人嘟囔:“排了半天队,说不卖就不卖了?” 也有人眼尖,看见林巧儿脸色发白,不像装的,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周建军端着豆汁碗凑过来,一脸疑惑:“巧儿,怎么了?你家出什么事了?” 自从他跟林巧儿一起摆摊,他卖豆汁的收入也跟着涨了不少。 在他眼里,林巧儿就是他的贵人。 林巧儿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建军,快跑,工商局的人要来了!” 周建军一听,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工商局的人要是来了,不光货没了,还得罚款、拘留。 他们这种摆野摊的,一没执照二没摊位,被抓到就是人赃并获。 可他不明白,林巧儿是怎么知道的。 “你咋知道的?”他压着嗓子问,一边已经开始手忙脚乱地收东西。 林巧儿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总不能说“我肚子里的孩子告诉我的”。 她含糊地说了一句:“昨天听人说其他地方摆摊的被抓了,这两天查得严。我觉得不值得冒这个险。” 周建军连连点头,觉得有道理:“那倒是,小心驶得万年船。” 林巧儿故意拔高了声音,好让旁边几个摊贩也听见,给他们提个醒,都是普通人,日子也过得不容易。 “反正我是不敢摆了,挣这点钱还不够交罚款的。” 卖包子的大婶听见了,在心里嘲笑她胆小。 走就走呗,少一个人分生意,他们还能多卖几份。 卖葱油饼眼见林巧儿要走,撇了撇嘴,“着急忙慌,不知道是不是着急着去找男人。” 说完跟卖包子的大婶相视一眼,大家都心领神会。 也有两个机灵的,看她神色不像装的,犹豫了一下,也开始收东西。 林巧儿顾不上别人了,挑起扁担就走。 箩筐沉甸甸的,压在肩上,她走得急,扁担两头晃晃悠悠,箩筐里的饼跟着颠,白棉布都快滑下来了。 才走出十来米,身后忽然传来闹哄哄的声音。 “别跑!站住!” “东西放下!” 林巧儿听得心惊肉跳,脚步更快了。 她在这里没有亲人,没有熟人,万一被抓进去,连个捞她的人都没有。 后背全是汗,衬衫湿了一片,贴在脊背上,风一吹,凉飕飕的。 她走得慌,没看路,脚下一绊,踩进了一个土坑里。 脚踝猛地一歪,一阵钻心的疼从脚腕蹿上来,她“嘶”了一声,差点没站稳。 扁担晃了两晃,箩筐差点翻出去。 她咬咬牙,顾不上疼,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走。 可脚腕越来越肿,每走一步都像针扎一样,速度慢了下来。 身后传来车轱辘碾过路面的声音。 林巧儿心脏咚咚咚乱跳,不敢回头,生怕看见穿制服的。 “林巧儿,站住。” 第一卷 第22章 你今天有空吗?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一愣,转过头去。 赵墨霆推着自行车,正站在几步开外。 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今天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逆着光,那张脸显得格外深邃,眉眼间的冷峻在晨光里柔和了几分。 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她那只有跛的脚上,微微凝了一下。 “工商局的人在后面。你挑着这两个筐,跑得了?” 林巧儿急了,回头看了一眼,远处已经能看见几个穿制服的人在抓人。 赵墨霆把自行车调了个头,拍了拍后座:“东西扔了,坐上来。” 林巧儿看了一眼箩筐,心疼得直抽抽。里面还剩好几十张饼,面粉、油、酱料,都是花钱买的。 “饼……饼还没卖完呢。”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委屈。 赵墨霆蹙了蹙眉,催促道:“你是要饼,还是要进去蹲几天?” 林巧儿身子一抖,不敢再犹豫了。 她卸下肩上的扁担,把两个箩筐放在路边,箩筐盖得严严实实的,白棉布还搭在上面。 她回头看了一眼,像在跟自己的孩子告别似的,眼圈都红了。 她一瘸一拐地走到自行车后座,坐了上去。 后座是铁的,硬邦邦的,硌得慌。 她双手抓住车座下面的弹簧,不敢碰赵墨霆。 赵墨霆脚下一蹬,自行车稳稳地滑了出去。 他腰挺得笔直,骑得不快不慢,从工商局那些人身边经过的时候,林巧儿把脑袋垂得低低的,下巴快贴到胸口了。 她不敢抬头,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被人认出来。 耳边传来工商局那些人的声音。 “人呢?跑哪儿去了?” “跑得倒快,东西还在,人跑了。” “这些全带回去,登记一下。” 林巧儿听着,心疼得像被人剜了一刀。 那些饼全没了。 她咬着嘴唇,心里委屈得很。 自行车碾过一块碎石,颠了一下。 林巧儿身子往前一倾,额头结结实实地撞上了赵墨霆的后背。 硬邦邦的,像撞上了一堵墙。 她“嘶”了一声,赶紧往后缩。 赵墨霆微微侧了侧脸,清冷的嗓音从前头飘过来:“没事吧?” 林巧儿揉着额头,那里已经红了一块。 她摇了摇头,想到他看不见,又补了一句:“没事。” 自行车继续往前骑,离汽车厂越来越远。 林巧儿抬头看了看路,确定附近没有执勤的工商局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说:“你在这里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走回去就行。” 赵墨霆没应声,自行车稳稳地往前,速度一点没减。 林巧儿以为赵墨霆没有听清楚,又喊了一声:“赵墨霆?” 他还是没说话,脊背挺得笔直,晨风吹起他衬衫的领口,露出后颈一小截晒不黑的皮肤。 她的脸又烫了起来。 自行车在一家中医馆门口停了下来。 林巧儿跳下车,脚一落地,扭伤的脚踝传来一阵刺痛,她咬牙忍住了,扶着车后座站稳,抬头看了一眼门头上的匾额——“仁心中医馆”,黑底描金,字迹苍劲。 她转过身,对着赵墨霆认认真真地说:“那个……谢谢你。你又帮了我一个大忙。不好意思,耽误你上班了,改天我请你吃饭。” 赵墨霆推着自行车,没动。 她走了两步,忽然觉得这人好像也没有那么坏。 算起来,他已经帮了她两次了,一次在黑市,一次今天。 身后传来他不紧不慢的声音:“改天是哪一天?” 林巧儿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看见赵墨霆正挑眉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里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神情,像是在故意逗她。 她被问得一噎,小心翼翼地回了一句:“那……你今天有空吗?” 赵墨霆把自行车撑好,语气淡淡的:“今天我要加班。” 林巧儿想了想,说:“那晚上我给你送饺子?算是答谢你。” 她不想欠赵墨霆人情,最好是彼此都没什么瓜葛,干干净净的。 赵墨霆没接话,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往下落,落在她那只不敢用力的右脚上,脚踝已经微微肿起来了,鼓了一个包,看着就不轻。 他皱了皱眉:“先去看看吧。” 林巧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摇了摇头:“不用了,不碍事的。我回去用药油揉揉就好了。” 看大夫要花钱,她现在每一分钱都得掰成两半花。 赵墨霆的目光紧紧锁住她,语气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扭伤没有及时处理好,以后会造成习惯性崴脚。你自己看着办。” 林巧儿被他那冷冰冰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低声嘟囔了一句:“这么严重……” 赵墨霆看她那副将信将疑的模样,又补了一句,像是故意吓唬她:“严重的,关节变形,以后刮风下雨都疼。” 林巧儿果然被这话震住了。 她咬着嘴唇,抬头看了看那块黑底描金的匾额,又看了看自己肿起来的脚踝,犹豫了一下。 “我一个人可以的,你先回去上班吧。” 赵墨霆点点头,没再多说。 她咬着嘴唇,一瘸一拐地往医馆门口走,走了几步,身子一晃,差点没站稳。 赵墨霆推着自行车,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皱了皱眉。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对林巧儿格外关注。 大概是她的声音……跟那一晚的女人很像。 他把随身的一块玉佩给了她。 那是他家祖传的玉佩。 可是醒来,那女人就不见踪影了。 后来他回了城,这件事成了他心里一根拔不掉的刺。 他只能把那份愧疚压在心底。 而林巧儿的声音,像极了那晚那个女人。 每次听见她说话,他都会恍惚一瞬。 可那又怎样呢? 声音相似的人多了去了,千千万万,碰巧而已。 他也没见林巧儿戴过什么玉佩。 赵墨霆摇了摇头,压下心头烦杂的思绪,他锁上自行车,大步上前,扶住了林巧儿。 大手灼热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衣料传递过来,林巧儿愣住了,扭头看向赵墨霆那面无表情的俊脸,疑惑道,“你怎么……” 赵墨霆打断了她的话,“反正我今天要出外勤,待会看完医生,我顺便送你回家。” 第一卷 第23章 不熟 林巧儿张了张嘴想拒绝,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肿成馒头的脚踝,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那……麻烦你了。” 所幸医生说林巧儿的扭伤不算严重,只是韧带拉伤,没有伤到骨头。 他用冷毛巾给她敷了十来分钟,又开了几贴药膏,嘱咐她每天换一副,最近几天不要走动,好好养着。 “谢谢医生。”林巧儿接过药膏,心里松了一口气。 赵墨霆站在旁边,等她站起来的时候,伸手扶了她一把,又顺手把装药膏的袋子拎了过去。 老中医收拾着桌上的东西,抬眼看了两人一眼,忽然笑了。 “你爱人对你真贴心。” 老中医在这条街上坐诊了几十年,什么人都见过。医院这种地方,最能看出人情冷暖。 多少妇女来看病,身边连个人都没有,一个人挂号、一个人排队、一个人拿药,看着就心酸。 林巧儿的脸腾地一下红了,窘迫得不行,连忙摆手解释:“医生,您误会了,他不是我爱人。他就是……顺便帮我一把。” 她说着,悄悄看了一眼赵墨霆,生怕他介意。 老中医打量了一眼赵墨霆那张冷峻的脸,又看了看林巧儿涨红的脸,笑得更深了:“哦,顺便帮忙啊。那这个小伙子心肠好。这么好的男人不多见了,你要好好把握,把他变成爱人嘛。” 林巧儿彻底哑了,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脸上的红一路烧到耳朵根。 她悄悄去看赵墨霆的脸色。 那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既没否认,也没解释,就那么笔挺挺的站着,像老中医说的是别人的事。 林巧儿也不知道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有点失落。 她垂下眼,小声说了句:“医生,那我们先走了。” 老中医笑着点点头。 到了楼下,林巧儿掏出钥匙开门,赵墨霆把装着药膏的袋子递给她,退后了一步。 林巧儿转过身,看着他,认认真真地说:“今天真的谢谢你。改天我一定请你吃饭。” 赵墨霆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你的脚,明天别出摊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皮鞋踩在水磨石楼梯上,笃笃笃,不急不慢。 林巧儿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慢慢关上门。 哎,又欠了他一个人情。 这可怎么还。 林巧儿在家老老实实养了一个礼拜。 脚踝从肿得像馒头到慢慢消肿,终于能跑能跳了。 这一个礼拜没出摊,光花不挣,她心里急得不行。 脚刚好,天还没亮她就起来了。 烙了一百多张饼,挑了担子,照常往汽车厂门口走。 可到了地方,她就发现不对劲了。 往常这时候,摊位前已经排了七八个人了,可今天只有稀稀拉拉两三个。 她站了快半个小时,才卖出去不到十张饼。 林巧儿心里犯起了嘀咕。 一个刚下夜班的工人走过来,要了一张酱香饼。 林巧儿麻利地包好递过去,笑着说:“趁热吃。” 工人接过去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巧儿,你这饼还是好吃。厂里那个点心窗口,做的酱香饼跟你这个差远了。” 林巧儿一愣:“厂里开了点心窗口?” 工人点点头:“开了好几天了,免费的。大家伙儿现在都去领那个,不花钱嘛。” 他说完又咬了一口饼,叹了口气,“不过说实话,那个真没你做的好吃。” 林巧儿这才明白过来。 这年头谁都不宽裕,有免费的东西吃,谁还愿意花钱买? 她看着箩筐里还剩的大半筐饼,心里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 周建军端着豆汁碗凑过来,关切地问:“巧儿,你这一个礼拜去哪了?我还以为你不干了呢。” 林巧儿苦笑了一下:“扭到脚了,在家养了几天。” 周建军点点头,压低声音说:“幸好你那天提醒我跑得快,没被抓住。你知道不?卖葱油饼的胖婶子和卖包子的那个,当场被抓了,在里面关了好几天,还罚了不少钱。” 林巧儿心里一惊:“这么严重?” “可不是嘛。”周建军摇摇头。 林巧儿没接话,低头看着箩筐里剩下的饼,心里盘算着。 周建军看了一眼她的箩筐,感叹道:“咋还剩这么多?” 林巧儿苦笑:“没想到没摆摊几天,就变天了。明天我得换个地方。” 周建军忙问:“去哪儿?” 林巧儿摇摇头:“还没想好。” 周建军递给她一杯豆汁:“喝杯豆汁解解渴。” 林巧儿接过豆汁,把最后一张酱香饼包好递给他:“你也吃块饼。” 两人相视一笑。 不远处,赵墨霆推着自行车从厂里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林巧儿对着周建军笑,眉眼弯弯的,跟平时对着他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莫名觉得有些扎眼。 他冷着脸走到林巧儿跟前,一道影子落下来,罩住了她面前的箩筐。 林巧儿正低头收拾东西,感觉到有人来了,连忙挤出笑容抬头:“同志,要酱香饼……” 话说到一半,看清来人的脸,笑容僵住了。 赵墨霆。 她脸上的笑跟刚才对着周建军的时候判若两人,赵墨霆看在眼里,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要两张酱香饼。” “嗯。”林巧儿含糊地应了一声,低头用油纸包了两张饼。 包完了,她又弯腰从箩筐底下拿出一个铝饭盒,递给赵墨霆。 赵墨霆看了一眼饭盒,没接,挑了挑眉。 林巧儿把饭盒往前递了递,小声说:“糖醋排骨和饺子。上次的事,谢谢你。” 赵墨霆看了她一眼,没推辞,接过了饭盒。饭盒还是热乎的,一股酸酸甜甜的味道从盖子缝隙里飘出来,确实让人食指大动。 “饭盒怎么还你?”他问。 林巧儿想了想:“要不然你放在门卫大爷那儿,我哪天有空了来拿。” 赵墨霆看着她:“你明天不在这儿摆摊了?” 林巧儿点点头,声音低了几分:“生意不好,想换个地方。” 赵墨霆颔首,把饭盒放进自行车前筐里,推着车走了。 等他的背影消失了,周建军才凑过来,一脸八卦地问:“巧儿,你跟赵工程师很熟?” 林巧儿刚喝了一口豆汁,差点喷出来,连连摆手:“不熟不熟,一点都不熟。” 周建军看着她那副慌张的样子,有点不信,但也没再追问,只是感慨了一句:“赵工程师可是汽车厂的厂草,可受欢迎了。 那些女工见了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可他谁都不搭理,冷冰冰的,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 林巧儿好奇:“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周建军挠着头嘻嘻笑:“我有朋友在里面工作。” 林巧儿没再问,低头收拾东西,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汽车厂不能摆了,得找个新地方。 去哪儿呢? 她抬起头,看着街上人来人往。一个抱着书的中年男人匆匆走过,穿着蓝布中山装,腋下夹着几本厚书,像是老师或者知识分子。 林巧儿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去学校门口摆摊。 大学生多,年轻人嘴馋,手里也有点零花钱。 她越想越觉得可行,当即把自己的想法跟周建军说了。 周建军听了,点点头:“学校门口好啊,学生多,生意肯定不差。我听说沪市大学那条街,早上和傍晚人多得很。” 林巧儿心里有了底。 明就去沪市大学看看。 第一卷 第24章 再逢贱人 赵墨霆回到工位上,把铝饭盒打开。 盖子一掀,酸甜的味道就窜了出来。 饭盒里码着糖醋排骨,色泽红亮,酱汁裹得均匀,旁边挨着几排白菜饺子,白白胖胖的,皮薄得能隐约看见里面的馅。 赵墨霆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酸甜适中,肉质油润,火候刚好,骨头一抿就脱了。 他又夹了一个饺子。 白菜馅的,清爽不腻,饺子皮有嚼劲,咬开来还有汁水。 他吃东西的动作不快不慢,但一口接一口,没停。 孙扬一进办公室,鼻子就动了。 “好家伙!”他把手里的图纸往桌上一撂,大步走过来,伸长脖子往饭盒里看,“背着我偷吃?” 赵墨霆面无表情地瞟了他一眼,把饭盒拿得离自己更近了,又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嚼。 孙扬急了,差点跳脚:“一场兄弟,你也太小气了,一个人吃独食,胖死你!” 赵墨霆嚼完了排骨,才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拍在桌面上,语气淡淡的:“想吃自己去买。” 孙扬瞪着他,又看了看那两块钱,一把抓过来揣进兜里,哼了一声:“这是你自愿给的。” 他转身要往外走,忽然又转回来,挑了挑眉,贼兮兮地笑了:“兄弟,这饭盒……不会是我堂妹给你做的吧?” 赵墨霆白了他一眼,“把你的想象力用在工作上,你也不至于天天加班。” 孙扬捂着胸口,一脸受伤的表情,像是被人在心口上捅了一刀。 “你嘴这么毒,小心将来娶不到老婆。”他嘟囔了一句,转身往外走,去食堂打饭了。 赵墨霆没理他,低头继续吃。 余光里瞥见一个人影走过来。 孙晓雯。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确良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脚上踩着一双半高跟的皮鞋,走路的姿态端端正正的,一看就是从小被家里管得严的姑娘。 她走到赵墨霆工位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饭盒。 饭盒里还剩两块排骨,几个饺子。 她的目光在饭盒上停了一瞬,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换上惯常的温婉笑容。 “墨霆哥,在吃饭呢?” 赵墨霆从喉咙里嗯了一声,明显有点敷衍。 孙扬刚好从门口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食堂打来的红烧肉盖浇饭,看见孙晓雯,咧嘴笑了:“哟,晓雯,专门来看你的墨霆哥?” 孙晓雯嗔了他一眼,声音软软的:“别瞎说。我带实习生过来,顺便来看看你们。” 孙扬坏笑,端着饭碗往椅子上一坐,一边扒饭一边说:“听说你最近挣了不少,是不是该请吃饭了?” 孙晓雯承包了厂里一个点心窗口的事,厂里人都知道。 说是承包,其实就是跟后勤处打了个招呼,厂里提供场地,她请了员工卖点心,月底结算。 这年头,有门路的人才能拿到这种活。 孙晓雯笑了笑,大方地说:“行啊,墨霆哥也一起去?” 孙扬抢在赵墨霆前面拍板:“他一定去!” 赵墨霆瞪了孙扬一眼。 孙扬假装没看见,摸了摸耳朵,讪讪地笑了笑,埋头扒饭。 孙晓雯假装没看到两人之间的那点小动作,笑着说:“那就这么说定了,下班一起去国营饭店。” 林巧儿把酱香饼的摊子支到了沪市大学门口。 这条路叫学府路,两旁种着法国梧桐,树冠遮天蔽日的。傍晚时分,夕阳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大学门口比汽车厂热闹多了。 来来往往的全是年轻学生,有的抱着书本,有的骑着自行车,三三两两,说说笑笑。 校门口两侧摆着好几个小吃摊,有卖茶叶蛋的,有卖烤红薯的,还有卖馄饨的,热气腾腾,香味混在一起,勾得人走不动道。 林巧儿找了个空位,把箩筐放下来,铺好白棉布,把酱香饼一张一张码好。 她环顾了一圈,心里踏实了不少。 周围没有卖酱香饼的。 她是独一家。 “酱香饼——热乎的酱香饼——五分钱一张——” 她学着周建军的样子吆喝了一嗓子,晴天的嗓音,在傍晚的空气里传得挺远。 一个抱着篮球的男生停了下来。 他穿着一件崭新的运动背心,额头上沁着汗珠,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打完球。 他走到摊位前,正要掏钱,一抬头看见林巧儿的脸,愣住了。 好漂亮的姑娘。 林巧儿冲他笑了笑:“同学,要饼吗?” 男生回过神来,“要、要一张。” 男生递过来五分钱,林巧儿麻利地用牛皮纸包了一张饼递过去。 男生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又咬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说:“再来一张!” 林巧儿又包了一张递过去,这次多刷了点酱。 男生接过饼,没急着走,一边吃一边问:“你明天还来吗?” 林巧儿点点头:“来的。” 男生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那行,明天我带篮球队的人一起过来。他们肯定爱吃。” 林巧儿笑着说了声谢谢。 男生抱着篮球,咬了一口饼,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林巧儿低下头继续招呼客人,没注意到那道目光。 她抬头看了一眼校门上那几个大字——沪市大学。 字是烫金的,在夕阳底下闪闪发亮。 爹娘去的早,她读到小学就辍学了。 她爹活着的时候,最常说的一句话是:“巧儿,好好读书,将来考大学。” 林巧儿甩了甩头,不让自己再想这些。 经过那个篮球男生的宣传,林巧儿的酱香饼在大学门口的生意越来越好。 第一天卖了八十张,第二天卖了一百二十张,第三天她烙了一百五十张,不到一个小时就卖光了。 学生们嘴馋,手里又有点零花钱,碰上好吃的东西,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传开了。 程建业是听同宿舍的人说的。 “校门口新来了一个卖酱香饼的,好吃得不得了。” 程建业犹豫了一下。 他家里条件不好,寡母拉扯他长大的,手头不宽裕,平时都是在食堂吃最便宜的菜。 可舍友说得他有点嘴馋。 下课铃响了,程建业收拾好书本,对林秀玉说:“秀玉,听说校门口有一家酱香饼特别好吃,我们去尝尝?” 林秀玉正在收拾书包,头也没抬:“行啊,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了教室。 第一卷 第25章 你画的大饼我吃不下 梁思铭坐在篮球上,一条腿支在地上,手里捏着半张酱香饼,咬一口,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林巧儿聊天。 “你看着跟我差不多大吧?”他歪着头,打量了一下林巧儿。 林巧儿点了点头,手上没停,把烙好的饼一张一张码整齐。 这几天梁思铭天天来,偶尔还带队友一起来。一来二去,两人也算熟了。 梁思铭咬了一口饼,含混不清地说:“你不想考大学吗?” 林巧儿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考大学?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衣服宽松,还看不太出来。 她不仅要养活自己,还要养活肚子里的宝宝。 “以后再说吧。”她笑了笑,低头继续整理油纸。 梁思铭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林巧儿低头整理着箩筐里的饼,把最后几张饼重新码好,盖上一层白棉布,准备再等一会儿就收摊。 “酱香饼多少钱一个?” 一个男声从头顶传来,声音里带着点刻意端着的东西,像是在努力维持一种读书人的体面。 林巧儿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 她抬起头。 程建业站在摊位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下巴微微仰着。 他旁边站着林秀玉。 林秀玉穿着一件碎花裙子,头发编成一条粗辫子搭在胸前,皮肤白净,看着比在石头村的时候水灵了不少。 她手里抱着两本书,正低头看摊位上的酱香饼,鼻子猛吸了几下鼻子。 林巧儿看清了两个人,心里像被人泼了一盆凉水。 真是冤家路窄。 沪市这么大,偏偏在这里碰上了。 程建业也看清了林巧儿,脸上那点刻意维持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过来,甚至还加深了几分,露出几颗牙齿。 “巧儿,是你啊。”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意外的惊喜。 他心里其实是高兴的。 原来卖酱香饼的是林巧儿。 寝室里其他五个人都轮流请过客了,只有他囊中羞涩,一直没请过。 每次大家说要出去吃饭,他都找借口推掉,心里虚得很。 她以前就喜欢他,现在故意来沪市大学门口摆摊,肯定是对他念念不忘,想借机偶遇他。 他觉得自己想得没错。 林巧儿以前在石头村的时候,对他百依百顺,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现在她来了沪市,人生地不熟的,肯定更想攀上他这根高枝。 他想着,胸脯不自觉地挺了起来,用手拨了拨额前的刘海,摆出一个自认为最帅的笑容。 以后寝室同学再想吃东西,他就带他们来这儿。 林巧儿为了讨好他,肯定不会收钱。 几块酱香饼而已,她还能跟他计较? 林秀玉瞪大了眼睛,指着林巧儿的手指都在发抖。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像指甲刮过玻璃,“你还有脸出现在我面前?” 她盯着林巧儿,眼神像刀子一样,恨不得把人剜出几个洞来。 要不是林巧儿把家里的钱全偷走了,她在大学的日子也不会过得这么拮据。 别的同学隔三差五下馆子、买新衣服,她已经好久没买过新衣服了,也只能顿顿吃食堂。 林秀玉越想越气,冷笑了一声,声音拔高了几分:“偷了家里的钱你还敢跑到沪市来,还敢出现在我面前,我这就送你去警察局。” 周围几个等饼的学生转过头来,目光在林巧儿和林秀玉之间来回打量。 林巧儿抬起头,迎上林秀玉的目光,一点都没有慌乱。 她一字一顿,“我只是拿回属于我自己的钱。” 她把手里的铲刀放下,站直了身子,“我从十五岁开始在公社做帮厨,每个月的工资全部上交。最开始一个月十五块,后来涨到三十块。我干了四年,一分钱都没留过,连块肉都舍不得吃。加起来快一千块了。” 她顿了顿,看着林秀玉的眼睛:“我拿回我自己挣的钱,这叫偷?” 林秀玉被她说得面红耳赤,可嘴上不肯认输,咬着牙骂了一句:“强词夺理,你就是个小偷。” 她的嗓门大,路过的学生纷纷停下来看热闹。 林巧儿没有被她的气势压住,她看着林秀玉,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水,可水底下藏着刀子。 “你堂堂一个大学生,应该不想让人知道,你妈是个人贩子吧?” 这话一出,林秀玉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爸妈想卖掉林巧儿的事,她是后来才知道的。 如果让同学知道了,她以后还怎么在学校里待?谁会跟一个人贩子的女儿做朋友? 林秀玉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几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她死死瞪着林巧儿,眼眶都红了,最后跺了跺脚,转身就走。 程建业站在旁边,看着林秀玉暴怒的背影,犹豫了一下。 按道理他应该追上去。 可林秀玉这会儿正在气头上,他追上去不是往枪口上撞吗?他可不想当出气筒。 他没动。 林巧儿低头也不主动搭理程建业。 程建业清了清嗓子,把下巴仰起来,用鼻孔对着林巧儿,端着读书人的架子说了一句:“给我一个酱香饼。” 林巧儿头也没抬,语气淡淡的:“五分钱一个,先给钱。” 程建业的脸一下子垮了。 “林巧儿,你什么时候掉到钱眼里去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愤怒,“我现在是大学生了,以后出来肯定前途无限。大家都是乡里乡亲,我肯定会照拂你的。你也不想一辈子卖酱香饼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胸脯挺得高高的,下巴抬得更高,像是在施舍一个乞丐。 林巧儿抬起头,凉凉地看了他一眼,简直被气笑了。 “你画的饼太大了,我吃不了。要买就给钱,没钱就滚。” 程建业给她画大饼画了多少年了? “等我考上大学就娶你。” “等我出息了给你买好多新衣服。” “以后我发达了,给你买一套房子。” 可这些年,他给过她什么?一个子儿都没有。 她以前傻,全都信了。 老话说得对,看一个男人对你好不好,别听他说了什么,要看他做了什么。 他说得天花乱坠,可连买饼的五分钱都不愿意掏。 她以前真是瞎了眼,才会看上他。 以后他飞黄腾达了? 说不定第一个羞辱她的就是他。 程建业气得嘴唇发抖,脸涨成了猪肝色:“你……你最好别后悔!” 梁思铭站在旁边,把整场戏从头看到尾。 他一只脚踩在篮球上,双手插兜,歪着头看程建业,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人家都说不认识你了,你还死皮赖脸想吃白食?忒不要脸。” 程建业这才注意到梁思铭。 他方才只顾着跟林巧儿说话,没留意旁边这个人。 现在一看,心里咯噔了一下。 梁思铭,大一篮球队的,家里据说有军方背景。 他一直想巴结,可梁思铭连个正眼都不给他。 程建业的脸色变了几变,挤出一个讨好的笑:“梁……梁同学,都是误会,我跟巧儿是一个村的,从小一起长大的。” 梁思铭挑了挑眉,看向林巧儿。 林巧儿头都没抬:“不认识。” 梁思铭转过头,看着程建业,只说了一个字:“滚。” 程建业感觉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看他那只踩在篮球上的脚,踹人肯定疼。 他怂了。 “误会,都是误会。”他讪讪地笑了笑,转身就走,步子很快,像是在逃跑。 林巧儿卖完了酱香饼,挑着担子走回家。 刚路过一条小巷,里面黑漆漆的。 林巧儿加快了脚步,想着赶紧路过。 突然听到肚子里崽崽奶萌奶萌的声音,“娘,巷子里有人。” 第一卷 第26章 破鞋 林巧儿闻言,脚步顿住了。 箩筐里的饼已经卖完了,扁担轻了不少,压在肩上晃晃悠悠的。 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吹得路边的梧桐叶沙沙响。 她拐进巷子的时候,借着月光,果然看见墙根底下蹲着一个人。 是个中年妇女,一只手搭在墙上,另一只手捂着胸口,面色苍白得像纸,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整个人看上去虚弱得随时会倒下去。 林巧儿赶紧放下扁担,快步走过去,蹲下来扶住她的胳膊:“大婶,你没事吧?” 中年妇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抿着嘴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可能是低血糖……老毛病了,歇一会儿就好。” 低血糖。 “大婶,你等我一下。” 她转身走回箩筐旁,掀开白棉布,从筐底翻出两个用油纸包着的酱香饼。 这是她给自己留的晚饭。 她把饼递过去,油纸上还带着一点余温:“大婶,你先吃点东西。吃了就能恢复点力气。” 中年妇女看着那两张饼,犹豫了一下,伸手接了过来。 “谢谢你,姑娘。”她的声音还是虚的,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她咬了一口饼,嚼了两下,又咬了一口。 饼虽然凉了,但味道还是极好的,酱香浓郁,饼皮酥脆。 “听你的口音,是东北那边的?”中年妇女一边吃一边问。 林巧儿点点头:“嗯,哈市的。” 中年妇女笑了一下,点了点头,“东北那边的人大多爽朗热心。” 她吃了一个饼,把另一个用油纸重新包好,攥在手里。 脸上的气色明显好了不少,说话也有力气了。 “我好多了。”她看着林巧儿,目光温和,“姑娘,你住哪儿?改天我专门上门道谢。” 林巧儿连忙摆手,脸都红了:“使不得使不得,就是两个饼子,不值钱的。您别放在心上。” 中年妇女没有勉强,目光落在林巧儿身后的两个箩筐上,心里大概有了数。 这是个走街串巷摆摊的姑娘,起早贪黑,挣的是辛苦钱。 “你平常在哪儿摆摊?”她问。 林巧儿也没多想,随口答道:“沪市大学门口,那边人多。” 中年妇女抿着嘴唇笑了笑,把那包好的饼揣进兜里:“好。我知道了。” 林巧儿看了看天色,月亮已经升到半空中了,巷子里越来越暗。 她不太放心,又问了一句:“大婶,你真的可以?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中年妇女摆了摆手,笑着说:“不用不用,我儿子应该会来接我。你快回去吧,天不早了。” 林巧儿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扁担挑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中年妇女靠在墙边,冲她点了点头,意思是让她放心走。 林巧儿这才转身,挑着扁担走了。 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脚步声渐渐远了。 王美兰靠在墙上,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那个油纸包,饼已经凉透了,但攥在手心里,还是觉得暖乎乎的。 这姑娘,心肠好。 林巧儿走了没多一会儿,巷口传来自行车轮子碾过路面的声音。 赵墨霆骑着单车拐进来,车速很快,链条哗啦啦地响。 他下了班回到家,发现王美兰还没回来,心里就不太踏实。 王美兰低血糖的毛病不是一天两天了,万一在路上犯了病,身边又没人…… 他没多想,骑着车就出来了,沿着家里到学校的路一路找过来。 远远看见墙根底下蹲着一个人,他心一紧,脚下蹬得更快了。 到了跟前,他把自行车往路边一撑,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弯腰扶住王美兰的胳膊。 “妈,你没事吧?”他语气里的担心藏不住。 王美兰扶着儿子的手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比刚才好多了。 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声音还是有点虚:“老毛病犯了,蹲了一会儿。幸好遇到一个好心的姑娘,给了我两张饼吃。现在好多了。” 赵墨霆的目光落在王美兰手里那个油纸包上。 油纸包了一半,露出里面的饼,金黄酥脆,上面刷着酱。 他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没说话。 王美兰坐上了自行车后座,一只手扶着儿子的腰,一只手还攥着那个油纸包。自行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夜风从耳边吹过去,凉丝丝的。 “那姑娘说她在沪市大学门口摆摊。你明天下了班,请那姑娘吃个饭,谢谢人家。知道吗?” 赵墨霆从喉咙里溢出一个“嗯”。 赵墨霆骑车骑得很稳,车轮碾过路面,沙沙沙,不急不慢。 他已经有一阵子没见到林巧儿了。 自从她不在汽车厂门口摆摊,他就没再见过她。 厂门口那个位置空了好几天,后来被一个卖茶叶蛋的老太太占了。 他竟然有些想酱香饼的味道了。 明天顺便把饭盒也还给林巧儿。 * 林秀玉越想越气,连带看程建业也不顺眼了。 刚才她被林巧儿气得转身就走,程建业竟然没有追出来。 她心里堵得慌,回到宿舍坐了一会儿,越想越不是滋味。 等程建业来找她,她一开口就是质问:“你刚才跟林巧儿眉来眼去的,是不是想跟她重归于好?” 程建业连忙摆手,脸上带着点讨好:“秀玉,你说什么呢?我心里只有你。我们现在都是大学生了,跟她不是一个档次的,我怎么会看上她?” 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仰着,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优越感。 林巧儿是长得漂亮,也善解人意。 可她无父无母,家里没有帮衬,只有小学文凭。 他现在是大学生了,以后出来就是国家干部,林巧儿哪里配得上他? 林秀玉撇了撇嘴,冷哼一声:“我告诉你,她就是个破鞋。有一次我看见她脖子上全是吻痕,她早就不清白了。” 程建业愣了一下,随即露出鄙夷的表情,摇了摇头:“人不可貌相。”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点庆幸。 幸好当初没跟林巧儿在一起,不然他就戴绿帽子了。 林秀玉见他跟自己站在同一阵线,心情好了一些。 她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语气酸溜溜的:“我听说在校门口摆摊可挣钱了,一天能挣好几块钱呢。”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你看林巧儿那身衣服,一个补丁都没有。她偷了咱们家的钱,现在在沪市倒是混得人模狗样的。” 可要她去摆摊,她又放不下面子。 堂堂大学生,蹲在校门口卖饼,传出去多丢人。 程建业眼珠子转了转,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要不然,让你爸妈也过来卖小吃?让林巧儿把配方交出来。你爸妈养了她这么多年,她也不能忘本吧?” 林秀玉心里一动。 这话说得在理。 林巧儿吃了他们家那么多年的饭,现在翅膀硬了就想飞走? 没那么便宜。 她心下一合计,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邮局,打了一封电报给哈市老家。 电报上写着:爸妈,沪市遇林巧儿,她在校门口摆摊卖饼,生意好。速来。 她走出邮局,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等着吧。 偷家里的那些钱,她非要林巧儿一分不少地吐出来不可。 第一卷 第27章 刀疤男怎么老盯着她看? 林巧儿走到三楼拐角,她忽然听见一阵哭声。 呜呜咽咽的。 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楼道里,听着就让人揪心。 林巧儿停下脚步,循着声音看过去。 301门口,一个小女孩坐在地上。 她看起来七八岁的光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膝盖上打着两个补丁。 她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很伤心。 细看她的手背,红了一大片,像是被尺子抽过的痕迹,看着就疼。 林巧儿心里一紧。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 那年她寄居在大伯家,冯杏梅发现家里少了五块钱,一口咬定是她偷的。 林巧儿怎么解释,冯杏梅都不听。 冯杏梅当着全家人的面扇了她好几个巴掌,大冬天把她推出门外,不让她进门。 她缩在门口整整一个晚上,冻得浑身发抖,嘴唇都紫了。 第二天邻居家的婶子瞧见了,冯杏梅脸上挂不住,才把门打开一条缝,恶狠狠地说了一句“滚进来”。 积压多年的委屈涌上心头,林巧儿鼻子一酸,眼眶红了。 她放下扁担,走上前,蹲下来,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小朋友,你怎么了?为什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哭?” 小女孩慢慢抬起头来。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长短不齐,像狗啃过一样。 脸蛋哭得通红,晶莹的泪珠还挂在红彤彤的脸颊上,鼻尖也红红的,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睫毛上还挂着泪。 她一边抽泣一边哽咽着说:“奶奶今天买了一只鸡……我想吃鸡腿……奶奶就拿尺子打我,说我是赔钱货,不让我吃饭,还把我赶出来了……” 她说着,又哭了起来,小小的身子一抖一抖的。 林巧儿看着她的手背,那片红痕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她眉心蹙成一个疙瘩。 自她搬来这里,隔三差五就能听见隔壁打骂孩子的声音。 孩子就坐在门口哭,她做不到假装没看见。 “你妈妈呢?”林巧儿问。 做妈妈的,总不能看着自己孩子饿着吧。 大丫打着哭嗝,断断续续地说:“二丫发烧了……妈带二丫去医院了……” 林巧儿明白了。 孩子妈不在家,老婆婆偷偷买了鸡,自己跟儿子吃,把孙女赶出来。 林巧儿摸了摸大丫的头,她的头发又细又软,手感像小动物的绒毛。 “姐姐给你做点吃的,好不好?” 大丫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两盏小灯被点亮了。 她咽了一口口水,可又犹豫了,小声说:“可是妈说,不能随便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林巧儿指了指旁边的铁门,笑了笑:“我就住在你们家隔壁,不算陌生人吧?” 大丫看了看那扇门,又看了看林巧儿,似乎在判断她是不是好人。 林巧儿掏出钥匙开了门,拉了一下电灯的绳子,“啪嗒”一声,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整个屋子。 屋里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大丫站在门口,探头往里看,眼睛里带着好奇。 “进来吧。”林巧儿冲她招招手。 大丫这才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走了进来。 林巧儿从柜子里拿出两把挂面,又从篮子里摸出两个鸡蛋。 大丫坐在小凳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乖乖地等着。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了,林巧儿把挂面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 不一会儿,面条的香气就飘了出来。 大丫吸了吸鼻子,肚子咕噜噜叫了一声。 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耳朵尖红了。 林巧儿笑了笑,没说什么。 面条煮好了,林巧儿捞进两个碗里,每个碗上卧一个荷包蛋,又加了一勺酱油、一勺猪油,撒了一把葱花。 她把碗端到桌上,把筷子递过去:“吃吧,小心烫。” 大丫接过筷子,低头看着碗里的荷包蛋,咽了咽口水,却没急着吃。 她抬起头,看着林巧儿,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姐姐,谢谢你。” “快吃吧。”她摸了摸大丫的头。 大丫这才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她吃得很急,像是怕有人抢似的,面条吸溜吸溜地往嘴里送,荷包蛋咬了一口,蛋黄流出来,她赶紧用嘴接住,烫得直吸气,可舍不得吐出来。 “慢点吃,别烫着。”林巧儿给她倒了一碗凉白开。 大丫点点头,一碗面条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 吃饱了就容易犯困。大丫坐在凳子上,眼皮开始打架,头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林巧儿看她困得不行,把她抱到自己的床上,帮她脱了鞋子,盖上一件旧褂子当被子。 大丫沾了枕头就睡着了,小脸蛋上还挂着泪痕。 林巧儿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隔壁忽然传来一阵争执声。 墙薄,隔音差,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先是杨春梅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急又气:“魏大军,大丫也是你的女儿!大晚上的人丢了,你也不出去找找?被人贩子拐了怎么办?” 没有听到男人的声音。 倒是老太太的嗓门亮了起来,又尖又利:“找什么找?一个赔钱货,丢了就丢了。” “妈,您怎么能这么说?大丫是您亲孙女!” “一个丫头片子,早晚是别人家的人,养她有什么用?” 男人的声音终于响起来,闷闷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行了行了,别吵了。” 然后是开门的声音,关门的声音。 老太太还在屋里骂骂咧咧。 林巧儿手里的铲子顿了顿,眉心皱得更紧了。 她不想掺和到别人家的家事里去。 老太太那张嘴,整栋楼没有谁没被她骂过。 她每天早上早起准备材料,路过301,老太太都能骂她“吵着她睡觉了”。 过了一会儿,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杨春梅一边走一边喊:“大丫!大丫!” 林巧儿放下铲子,走到床边,轻轻摇了摇大丫的肩膀。 “大丫,醒醒,你妈妈来找你了。” 大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脸上压出了一道红印子,像只小花猫。 她揉了揉眼睛,愣了两秒,忽然想起什么,一下子坐了起来。 “妈妈!” 她跳下床,趿拉着鞋子就往外跑。 林巧儿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倚在门框上。 大丫一头扎进杨春梅怀里,两只小手紧紧抱住妈妈的腰,脸埋在妈妈的肚子上。 “妈,呜呜呜。奶奶坏,打我。” 杨春梅挺着大肚子,身子不方便蹲下来,只能弯着腰搂着女儿。 她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有泪光,但忍住了没掉下来。 她抬起头,遥遥看了林巧儿一眼。 林巧儿冲她微微点了点头。 杨春梅牵起大丫的手,转身往301走。 大丫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林巧儿一眼,冲她挥了挥手。 林巧儿也冲她挥了挥手。 她正准备关门,余光忽然瞥见一个人影。 隔壁阳台的阴影里,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背心,嘴里叼着一根烟,青色的烟雾从他嘴边升起来,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飘散。 他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夹着烟,整个人松松垮垮地靠在栏杆上,像是已经站了很久。 走廊的灯光照不到他的脸,只照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可林巧儿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他的额头上有道淡淡的疤痕,从眉尾一直延伸到发际线,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很亮。 他嘴角叼着烟,似笑非笑地看着林巧儿,烟雾从嘴角漏出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林巧儿打了一个冷颤。 那个刀疤男怎么老盯着她看? 想着想着,林巧儿心里就发毛。 第一卷 第28章 跟他有过一夜的女人出现了 林巧儿正低头给一个学生装饼,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来了来了,快把钱准备好。” 旁边卖茶叶蛋的老婆婆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数出五毛钱攥在手心里,脸上的表情又怕又恨。 林巧儿抬起头,顺着老婆婆的目光看过去。 校门口的马路上,五六个人正朝这边走来。 为首的那个穿着花衬衫,喇叭裤,裤脚拖在地上,扫起一层灰。 他的额头上有一条蜈蚣一样的刀疤,从眉尾一直延伸到发际线,在夕阳底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林巧儿心里一紧。 是住在她隔壁那个男人。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铲刀。 那群人一个摊一个摊地走过来。 到了哪个摊位前,摊主就点头哈腰地递上五毛钱,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嘴里说着“大哥辛苦了”“拿去喝茶”之类的话。 刀疤男也不说话,身后的黄毛小弟接过钱,往裤兜里一塞,继续往前走。 有个卖青团的老人家,头发花白,背驼得厉害,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掏钱,掏了半天只掏出三毛钱,剩下的两毛怎么也凑不齐。 “大哥,今天生意不好,能不能少给点?明天我补上……” 黄毛一把掀翻了他的蒸笼,青团滚了一地。 老人家扑上去捡,黄毛一脚踢开,蒸笼踩得稀巴烂。 “老不死的,规矩就是规矩,少一分都不行!别耍滑头,你锅里的青团剩下不到一成。今天起码卖了十块钱。” 老人家跪在地上,眼泪汪汪地把青团一个一个捡回来,嘴里念叨着“我交我交”,从贴身的衣服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五毛钱,双手递过去。 黄毛一把抢过钱,啐了一口:“早听话不就好了,浪费老子力气。” 林巧儿看着这一幕,手里的铲刀攥得咯吱响。 她低下头,从装钱的布袋子里数出五毛钱,攥在手心里。 正想着,那群人已经走到了她的摊位前。 黄毛先看见了她,眼睛一亮,吹了一声口哨,歪着头上下打量她:“哟,新来的?这长得……” 刀疤男瞪了他一眼,黄毛立刻闭嘴了。 林巧儿低着头,不敢看他们,把手里的五毛钱递过去,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给……给你们喝茶。” 黄毛伸手要接,刀疤男没动。 他站在摊位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巧儿,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像猫看老鼠。 林巧儿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手举在半空中,递出去也不是,缩回来也不是。 黄毛吸了吸鼻子,忽然说:“老大,这饼真香。” 刀疤男没说话,目光从林巧儿脸上移开,落在箩筐里金黄的酱香饼上。 林巧儿脑子转得飞快,连忙放下手里的钱,用油纸包了一张饼,双手递到刀疤男面前:“现做的酱香饼,您……您尝尝。” 刀疤男接过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没说话,又咬了一口。 黄毛伸着脖子看,咽了咽口水。 林巧儿又包了几张饼,一一递过去:“你们都尝尝,不要钱的。” 黄毛接过饼,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老大,这饼真好吃!” 其他几个小弟也纷纷接过饼,大口大口地吃起来,有的还伸手要多一张。 林巧儿心疼得滴血,可脸上不敢露出来,还笑着说:“好吃就多吃点,以后常来。” 刀疤男吃完一张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扫了一眼正在啃饼的众人,忽然开口:“给钱。”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黄毛嘴里还叼着半张饼,愣住了。 几个小弟也愣住了,互相看看,以为自己听错了。 老大什么时候拿别人东西给过钱? 黄毛眼珠子转了转,看了看林巧儿那张白净的脸蛋,又看了看老大微翘的嘴唇,忽然明白了什么,咧嘴笑了。 他转过身,嬉皮笑脸地对林巧儿说,“嫂子,多少钱一个?” 林巧儿以为自己听错了。 嫂子? 她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结结巴巴地说:“五……五分钱一个。” 刀疤男一巴掌拍在黄毛后脑勺上:“瞎叫唤什么?” 黄毛疼得龇牙咧嘴,缩着脖子不敢反驳,从兜里掏出两毛五分钱,塞到林巧儿手里。 林巧儿机械地接过钱,整个人还是懵的。 这群混混拿东西还给钱? 刀疤男看了林巧儿一眼,说了一句:“这边是我们的地盘,有人找茬,报我名字。” 他说完转身就走,花衬衫在风里飘着,喇叭裤扫着地面的灰。 黄毛跟在他身后,回头冲林巧儿挤了挤眼睛,小声说:“嫂子,我们老大叫刀疤明,记住了啊。” 林巧儿张了张嘴想解释,可那群人已经走远了。 她站在摊位后面,手里攥着那两毛五分钱,心跳得厉害。 旁边的老婆婆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姑娘,你认识刀疤明?” 林巧儿摇摇头:“不……不算认识。” 老婆婆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那你运气好。刀疤明这人,凶是凶,但讲规矩。他说了报他名字,这条街上就没人敢动你。” 林巧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接近晚上七点,天已经擦黑了。 林巧儿的酱香饼卖得差不多了,箩筐里还剩最后七八张。 她坐在小马扎上,看着校门口来来往往的行人,等着最后这几张饼卖完就收摊。 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她把衣服裹紧了一些,双手搓了搓胳膊。 远处传来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声音。 一个男人骑着自行车朝这边过来。他衬衫领子雪白,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整个人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扎眼。 林巧儿定睛一看,嘴巴微张。 赵墨霆。 他怎么来了? 赵墨霆把自行车停在她摊位前,长腿一伸,从车上下来。 他看了一眼箩筐上盖着的白棉布,问:“卖完了?” 林巧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还剩几张。” 赵墨霆点点头:“剩下的我全要了。” 林巧儿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箩筐里的饼,数了数:“还有八张呢,你一个人吃得完吗?” “家里还有爸妈和妹妹。”赵墨霆说着,从兜里掏出五毛钱递过来。 林巧儿接过钱,手脚麻利地用油纸把八张饼包好,叠得整整齐齐,用绳子扎好,递给他。 赵墨霆接过东西,没急着走。 他站在摊位前,像是想说什么,又顿了一下。 “昨天你救了我妈。我妈让我请你吃饭。” 林巧儿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昨天在巷子里那个低血糖的中年妇女。 “你妈好些了吗?”她问。 “老毛病了,现在已经没事了。” 林巧儿松了口气,摆了摆手:“那就好。这饭就不用请了,你也帮了我好几次,我们算扯平了。” 赵墨霆整好以暇地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你不吃这顿饭,我跟家里交代不了。”他顿了顿,“还是说,你不想跟我吃饭?” 林巧儿张了张嘴,想说是。 可看着他那张冷峻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她低下头,小声说:“没有。” “你吃晚饭了吗?” “还没。” 赵墨霆二话不说,弯腰把两个箩筐叠在一起,扁担塞进空箩筐里,一手提起来,放在自行车的后座上,用绳子固定好。 “走吧。”语气不容商量。 林巧儿看着他这一连串动作,想拒绝都来不及开口。 她只好收了摊,拍了拍身上的灰,跟在他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赵墨霆推着自行车,林巧儿走在他旁边。 走到路口的时候,赵墨霆忽然停下来,目光往人群里匆匆一瞥。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看见了一个女生。 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素色的碎花裙子,侧脸被路灯照着,轮廓柔和。她的脖子上挂着一块玉佩,翠绿色的,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那块玉佩是那天晚上,他塞给那个女人的。 赵墨霆的呼吸急促起来,手指攥紧了车把,目光死死追着那个女生的背影。 可人太多了。 那个女生拐进了校门,被来来往往的人流吞没,一转眼就不见了。 他站在路口,盯着校门的方向,懊恼地闭了一下眼睛。 赵墨霆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躁动压下去,转过身,发现林巧儿正看着他。 “怎么了?”林巧儿问。 赵墨霆摇了摇头:“没什么。走吧。” 赵小妹也在沪市大学上大一,回头让她帮忙留意一下。 第一卷 第29章 她绝不能喜欢上赵墨霆 林巧儿跟着赵墨霆走进国营饭店的时候,浑身不太自在。 她已经好多年没进过这种地方了。 上一次,还是爹娘活着的时候。 爹娘带她去县里赶集,回去之前三个人到国营饭店吃了一顿好的,娘把自己碗里的肉全夹给她,爹笑着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那是她记忆里最后一顿团圆饭。 林巧儿的眼眶忽然发酸,鼻头也红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衣领里,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的狼狈。 可赵墨霆还是瞥见了。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微红的眼睛上停了一瞬,心湖漾起了淡淡的涟漪,他抿了抿唇,声音不自觉也放轻了,“怎么了?” “没什么。”林巧儿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就是……有点想我爹娘了。” 赵墨霆没接话。 他不会安慰人。 他沉默了两秒,伸手替林巧儿拉开椅子,做了一個“请”的手势,语气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坐。” 林巧儿愣了一下。 她从小到大,没人替她拉过椅子。 这是连程建业都没为她做过。 她的脸微微泛红,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谢谢。” 赵墨霆在她对面坐下,把餐牌推过来:“看看喜欢吃什么。” 餐牌是油皮纸做的,边角磨得起了毛。 林巧儿拿起来一看,心里咯噔了一下,锅包肉一块二,猪肉炖粉条八毛,连碗米饭都要五分钱。 这价格,贵得咋舌。 她盯着餐牌发呆,脑子里全是这些钱她要卖多少酱香饼才能挣回来。 赵墨霆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动静,开口问:“想好吃什么了吗?” 林巧儿回过神来,一抬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赵墨霆坐在对面,逆着窗外的光,五官被镀上一层淡金色,睫毛又长又黑,鼻梁高挺,整个人好看得不像真的。 她的心突然狠狠撞了一下,像有人在胸口捶了一拳。 她摇了摇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她绝不能喜欢上赵墨霆。 她赶紧低下头,把餐牌推过去,声音有些发慌:“你来点吧,我不挑嘴。” 赵墨霆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接过餐牌,抬手唤来了服务员。 服务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扎着两条辫子,穿白围裙。她走过来,一眼看见赵墨霆,脚步顿了一下,脸微微泛红,声音都软了几分:“同……同志,要点什么?” 林巧儿看了一眼服务员,又看了看赵墨霆的脸。 长得好看真吃香。 赵墨霆低头扫了一眼餐牌:“小鸡炖蘑菇,锅包肉,地三鲜,猪肉炖粉条。” 林巧儿眼睛瞪得溜圆,“你不用迁就我,你可以点些自己爱吃的菜。” “试试东北菜也不错。” 林巧儿心头一热,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离开家乡有顿时间了,其实挺想尝尝家乡菜。 她凝视着赵墨霆,这个男人太会了。 如果铁了心要追一个姑娘,肯定能虏获姑娘的芳心。 她垂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大大小小的疤痕,下意识去看赵墨霆那细长白皙的手,跟羊脂玉一般。 他们之间真是天壤之别。 即便肚子里的孩子是他,他们也走不到一起。 赵墨霆合上餐牌,见服务员还一脸呆滞地盯着他的脸,他清咳一声提醒,“就这些。” 服务员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有些嫉妒地看了一眼林巧儿灰扑扑的打扮,撇了撇嘴。 林巧儿:“……” 服务员记了单子,收了菜票,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赵墨霆身上黏了两秒,才红着脸快步离开。 服务员一走,两人大眼瞪小眼的,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林巧儿吃人嘴短,拼命想要找话题,“那小姑娘好像挺喜欢你。” 赵墨霆语气淡淡的:“习惯了。” 林巧儿低下头盯着杯子里的水,水面映着她尴尬的脸。 对于赵墨霆来说,众星捧月,备受瞩目是多么不足挂齿的一件事。 而她一直习惯了被冷落,冷眼。 人啊,差别怎么就那么大呢。 菜上来了,但每一盘端上来都热气腾腾,份量大得吓人。 小鸡炖蘑菇用的是砂锅,锅盖一掀,蒸汽扑面而来,榛蘑的香气混着鸡肉的鲜味,整张桌子都被笼罩在白雾里。 林巧儿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咕噜——” 她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赵墨霆像是没听见,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尝尝,做得地不地道?” 林巧儿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锅包肉,在大伯家,她都没有优先吃饭的待遇。 这个男人给了她从未有过的尊重。 尽管这可能只是他的教养。 林巧儿心头却微微一动。 “怎么了?”赵墨霆问。 “没什么。”林巧儿回过神来,把肉放进嘴里。 外皮炸得酥脆,咬下去“咔嚓”一声,里面的肉嫩得化开,酸甜的酱汁在舌尖上炸开。好吃。 她嚼着嚼着,眼眶又红了。 太久没吃过这个味道了。 一低头,酱汁从筷子上滴了下来,正好滴在胸口的位置。她没注意到。 也许还在发育,林巧儿最近伙食好了一些,胸脯也长了不少肉。 撑得衣服鼓鼓囊囊的。 赵墨霆这才留意到林巧儿领口的纽扣松开了,露出里面精致的锁骨。 赵墨霆偏开眼睛,犹豫了一下,才语气不自然地说,“你的扣子松了。” 这话一出。 空气里的气氛变得暧昧粘稠起来了。 林巧儿低头一看,领口的扣子松了,她的脸“腾”地烧起来,手忙脚乱地去系扣子。 扣子是扣好了,但她已经尴尬得脚趾抠地,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慢吞吞地扒着饭。 赵墨霆耳尖微微泛红,低头夹了一块粉条,慢慢吃着,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林巧儿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灯光下轮廓分明,睫毛低垂着,看不出表情。她的心跳又快了几拍,赶紧收回目光,埋头扒饭。 吃到一半,她发现赵墨霆把那盘锅包肉不动声色地转到了她面前。 锅包肉没放在她跟前,她爱吃,实在忍不住夹了三回。 以前爹娘教过她的,再好吃的菜也不能经常夹。 要留一点给别人吃,不能失了礼数。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 赵墨霆:“这个你多吃点,我不爱吃甜的。” 林巧儿咬着筷子,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两人吃得差不多了,桌上的盘子空了大半。 赵墨霆放下筷子,擦了擦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林巧儿也放下了筷子,心里隐隐觉得他好像有话要说,方才还有点欣喜的心情又沉了下来。 果然,赵墨霆放下水杯,抬起眼看她,声音不大:“楚峰跟家里提了你们要结婚的事。” 林巧儿的手指缩了一下,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她低着头,不敢看他。 赵墨霆顿了顿,俊脸上像是覆了一层薄霜:“我爸妈没同意,他被我爸打了一顿,离家出走了。” 林巧儿咬着嘴唇,没说话。 赵墨霆的目光往下移,落在她的肚子,虽然衣服宽松,但已经能看出一点弧度了。他移开目光。 “我希望你能劝劝他。” 林巧儿心情一下子沉下了谷底,她猛地抬起头,眼眶红了,但眼神很倔强:“你说吧,我能劝他什么?这本来就是你情我愿的事情,一个巴掌拍不响。” 林巧儿哽咽了一下,扬着下巴,“你请我来吃饭,铺垫了这么久,就是想劝我知难而退吗?那我告诉你,如果楚峰不喜欢我,我绝不会纠缠不休。” 林巧儿攥紧了拳头,“亏你还去过苏联留学,是非不分,他跟家里闹掰了,又不是我撺掇的。” 赵墨霆没见过林巧儿咄咄逼人的样子。 是他说话过份了吗? 明明他也没说什么,他就是说了事实。 这妮子的反应就像头气急的小狮子。 林巧儿看也没看赵墨霆一眼,推开椅子站起来,转身就往外走,步子很快,像怕自己慢一步就被赵墨霆看到眼角的泪光。 赵墨霆没有追。 他坐在那里,看着她推开门,用手按揉着眉心。 第一卷 第30章 孩子是他赵墨霆的种 孙晓雯站在饭店门口探头搜寻着赵墨霆的身影,被林巧儿撞得一个趔趄。 她皱了皱眉,正要呵斥,看到撞她的人是林巧儿,一秒变脸。 “巧儿?这么巧,你也在这儿吃饭?” 林巧儿勉强扯出一个笑:“孙同志,对不起,撞到你了。” 孙晓雯摇了摇头,“不要紧。” 林巧儿见孙晓雯没有计较的意思,侧身从孙晓雯旁边走过去,快步走到赵墨霆的自行车旁边,从后座上取下自己的箩筐和扁担,挑起来就走。 孙晓雯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 她是在门口看到赵墨霆的自行车才进来的。 没想到他跟林巧儿一起吃饭。 命运的齿轮真的无法改变轨迹吗? 孙晓雯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表情调整好,笑着走进饭店:“墨霆哥,你也在这儿吃饭?” 赵墨霆抬起头看见她,点了点头,寒暄了两句,结了账就走了。 孙晓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手指捏得皮包带子吱吱响。 她从饭店出来,没有回家,拐进了一条潮湿的小巷子。 路灯照不到这里,墙根底下长着青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 墙角蹲着一个男人,嘴里叼着烟,火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孙晓雯走过去,从皮包里抽出两张大团结,扔在他面前。 钞票落在地上,沾了灰。 那男人没急着捡,抬起头,露出一张瘦削的脸,眼睛细长,嘴角叼着烟,似笑非笑。 “什么事?” 孙晓雯的声音压得很低:“帮我做一件事。” 那男人弯腰捡起地上的钱,弹了弹灰,塞进裤兜里。 孙晓雯凑过去低声说了几句。 那男人听完,挑了挑眉,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行。事成之后,再给两张大团结。” 孙晓雯直起身,冷冷地看着他:“别搞砸了。” “放心。”那男人把烟头弹出去,烟头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水洼里,“滋”的一声灭了。 林巧儿从国营饭店出来,挑着扁担走了好一段路,才停下来。 她把箩筐放在地上,靠着墙根站了一会儿,胸口憋着一团火,烧得她喘不上气。 她从未觉得如此耻辱。 赵墨霆的眼睛简直刺痛了她。 赵墨霆那番话,好像她故意勾引他弟弟。 她只是想给孩子找个爹,让孩子能名正言顺地生下来。 这也是两厢情愿的事。 何况孩子本来就是他们赵家的种。 还是他赵墨霆的种! 林巧儿越想越气,眼眶红了又红,她咬着嘴唇,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挑起扁担,继续往前走。 天已经全黑了,巷子里没有路灯,黑漆漆的,只有远处人家的窗户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林巧儿正要拐进去,脑子里忽然炸开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 “娘,别走这里!” 林巧儿脚步一顿,心跳漏了一拍。 “有个大坏蛋在巷子里等着你呢。他是杀人通缉犯,上次抢了阿婆的金链子,还把人给捅了,血流了好多,好可怕。” 这个新闻,她听到其他个体户说起过。 当时听说就已经毛骨悚然,好几个晚上睡不着觉。 一想到那个杀人通缉犯就在巷子里等着她。 林巧儿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她站在巷口,浑身僵硬,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她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她不敢多想,转身就走。 走了好远,她才敢停下来,靠着墙根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伸手摸了摸肚子,指尖还在发抖:“岁岁,谢谢你提醒娘。” 肚子被轻轻踢了一下,像是孩子在说“不客气”。 林巧儿站在路灯底下,冷静了一会儿,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杀人通缉犯。 这种人要是继续在街上晃,不知道还会害多少人。 林巧儿想都没想,拐了个弯,朝公安局走去。 公安局离这里不远,走路十来分钟就到了。 门口亮着一盏白炽灯,照得门头上的红五星闪闪发亮。 林巧儿推门进去,值班室里坐着一个中年警察,正低头看报纸,旁边还有一个年轻警察在整理文件。 听见动静,中年警察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同志,什么事?” 林巧儿走过去,心有余悸,“警察同志,我要报案。” 中年警察放下报纸,拿出一个本子,拧开钢笔帽:“什么事?慢慢说。” 林巧儿咽了口唾沫,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我路过那条巷子的时候,看见一个人,觉得他有点像报纸上登的那个通缉犯。就是前阵子抢劫金链子把人捅死的那个。” 中年警察和年轻警察对视了一眼。 中年警察面色凝重起来,站起身,从墙角的柜子里取出一把手枪,别在腰间。 年轻警察也跟着拿了枪。 “林同志,麻烦你带我们过去。” 林巧儿点点头,带着两个警察走出了公安局。 一路上,她的心砰砰跳。 到了巷口,她停下来,往里面指了指:“就是那条巷子,我在巷口看见他的,他蹲在墙根底下。” 中年警察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压低了些:“林同志,你先回去吧。剩下的事情我们会处理。” 林巧儿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两个警察一前一后,一个从巷口进去,一个绕到巷尾包抄,动作又快又默契,一看就是老手。 林巧儿不敢多留,加快脚步往家走。 第二天中午,林巧儿正在灶台前烙饼,门被敲响了。 林巧儿擦了把手,走到门口,没急着开门,低声问了一句:“谁?” “警察。” 林巧儿心里一紧,连忙打开门。 门口站着两个警察,正是昨天那两位。 中年警察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年轻警察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林巧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警察同志,出什么事了?” 中年警察笑了笑,站直了身子,朝她敬了一个礼。 他的声音洪亮郑重,“林同志,感谢你提供的线索。昨天你举报的那名嫌疑人,我们已经抓获了。经核实,正是我们追查了三个月的抢劫通缉犯。” 林巧儿由衷的感到高兴,“感谢你们为民除害。” 中年警察把那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这是警局给你的奖励,五十块钱。感谢你为维护社会治安作出的贡献。” 林巧儿接过信封,手都在抖。 五十块钱。 她一句话,就挣了五十块钱。 岁岁真是她的小福星。 “谢谢警察同志。”林巧儿双手捧着信封,心里乐开了花。 两个警察又交代了几句注意安全之类的话,就走了。 林巧儿站在门口,目送他们下了楼,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忍不住笑了。 她转身要进屋,余光瞥见隔壁的门开了。 魏老太太拎着菜篮子从走廊那头走来,正好跟两个警察擦肩而过。 她站在楼梯口,觑了林巧儿一眼,撇了撇嘴。 “都不知道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警察都找上门来了。”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林巧儿听见。 杨春梅正端着一盆衣服出来晾,听见这话,为难地看了一眼林巧儿,小声说:“妈,你别胡说。人家警察是专门上门感谢林同志提供通缉犯线索的。” 魏老太太被儿媳妇下了面子,脸色一下子黑了下来,三角眼一瞪,声音拔高了八度:“你懂什么?你吃的米都没我吃的盐多,人家那是窝里狗咬狗,关你什么事?多嘴多舌!” 杨春梅低下头,她一向憷这个婆婆,不敢再说了。 她偷偷看了林巧儿一眼,目光里有歉意。 林巧儿冲她微微点了点头。 她不想跟魏老太太计较。 被狗咬了,总不能咬回去。 林巧儿转身进了屋,关上门。 没一会,门又被敲响了。 林巧儿以为是警察同志折返,没有多问就打开了门。 门口站着的是刀疤明。 他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腮帮子鼓出一小块,给凶恶的面相增添了几分柔和感。 林巧儿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扶着门框,没有让他进来的意思。 “有什么事吗?”她的声音尽量放得平静,但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门框。 她不太想跟这个人打交道,混社会的,离得越远越好。 可她又不敢把人得罪了,她还要在校门口摆摊。 刀疤明没急着说话,目光越过她的肩膀,往屋里扫了一眼。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东西归置得井井有条。 林巧儿察觉到他的目光,侧了侧身子,把门拉上了一些,只留了一条缝。 刀疤明收回目光,笑了一下,嘴角叼着棒棒糖,说话含混不清:“魏老太嘴臭,要不要帮你教训一下她?” 第一卷 第31章 姘头 林巧儿瞪大了眼睛,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不是多大的事儿,您别费心了。” 刀疤明挑了挑眉,棒棒糖从嘴角换到另一边:“你好像很怕我?” 林巧儿心里一虚,脸上堆起讪讪的笑:“没……没有。” 刀疤明盯着她看了两秒,那目光不凶,但让人不舒服,像是一条蛇从皮肤上爬过去。 “你做的菜很香。”他痞痞笑着。 说完,他转身走了,推开303的门,进去了,门“砰”的一声关上。 林巧儿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风从走廊的窗户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飞。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单纯夸她? 林巧儿摇了摇头,把那点不安甩出去。 第二天,林巧儿就听说魏老太在院子里摔了一跤,一路走,一路骂,“那个缺心眼的,乱扔西瓜皮。” 林巧儿心里咯噔一下,看向紧邻着隔壁303的墙壁,这事不会是刀疤明做的吧? * 今天的小摊上,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一个方脸大耳的男人,穿着一件半新的中山装,裤腿卷到脚踝,脚上踩着一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中年妇女正朝这边走来,国字脸三角眼的女人。 两人的目光落在林巧儿身上,像是猎人看见了猎物。 林巧儿的手猛地一抖。 是冯杏梅。 还有林德飞。 她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肯定是林秀玉把她的行踪告诉了两人。 林巧儿脸色沉下脸,“你们来这做什么?” 冯杏梅一上来就哭天抢地:“大家评评理啊,这个没良心的,偷了家里的钱跑了,我们在老家活不下去了,她倒好,在这儿吃香的喝辣的。” 林德飞站在旁边,一脸“老实人”的模样,疼心疾首地说,“巧儿,你爹娘死的早,我把你拉扯大,你怎么能干出这样的事?” 林巧儿气得胸口起伏,一股怒气从脚底窜上了天灵盖:“大伯娘,你说我偷了家里的钱, 那我问你,我从十五岁开始在公社做帮厨,每个月的工资全部上交,四年加起来快一千块。 我拿回我自己挣的钱,这叫偷?” 围观的学生开始交头接耳。 冯杏梅被噎了一下,强词夺理,“衣食住行都要钱,你以为钱是大风刮来的。” 林巧儿冷笑了一声:“那房子是我爹娘盖的。你们一家四口挤进来,我连张床都没有,睡在堂屋地上。 你们吃肉,我只有稀粥和野菜, 衣服我都是捡秀玉剩下的,我一年能花几个钱?” 冯杏梅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转移注意力,指着林巧儿骂:“你个白眼狼,我们养了你这么多年,你就是这么报答我们的?现代的农夫与蛇啊。” 林巧儿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目光里充满了恨意,也不怕当众揭开自己的伤疤,“你们收养我,只是为了我爸妈留下的房子。 你们把我当牛使唤了九年,还想把我卖给人贩子。”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小声说:“这家人也太黑心了。” 还有人说:“简直是趴在侄女身上吸血。” 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难听,冯杏梅慌了,扯着林德飞的袖子:“你倒是说句话啊。” 林德飞一副被林巧儿伤透心的模样,苦口婆心劝说,“巧儿,你不顾念我们的养育之恩就罢了,但那三百多块钱是我跟你大伯娘一辈子的积蓄啊,你还回来,我们就当这事没发生过。” 舆论的风向一下子变了。 “这到底谁在说谎啊?” “这男的面相看着就老实憨厚,不像骗人的。” 围观的人交头接耳,目光在林巧儿和林德飞之间来回打量。 林德飞低着头,一脸老实巴交的模样,眼眶红红的,看着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冯杏梅见势头对自己有利,干脆不装了,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扯住林巧儿腰上挂着的布袋子,使劲一拽。 林巧儿没反应过来,布袋的带子从腰间滑脱,被冯杏梅抢了过去。 “你干什么!”林巧儿伸手去夺,冯杏梅已经退开了两步。 冯杏梅拉开布袋的拉链,往里面一看。 花花绿绿的毛票,叠得整整齐齐,估摸着有二十来块。她的三角眼里闪过一丝亮光,嘴角几乎压不住。 “这钱就当是一部分的还款了。”她把布袋往自己怀里一揣,语气理直气壮。 林巧儿又气又急,上前要抢回来。 “还给我!那是我的钱!” 冯杏梅往后退,林德飞挡在前面。 林巧儿伸手去够,被林德飞一推,身子往后一仰,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后腰撞在水泥路沿上,一阵钻心的疼从腰眼蹿上来,像有人拿刀子在剜。 林巧儿的脸一下子白了,五官皱在一起,嘴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哀嚎。 “我的腰……我的腰好像扭到了……” 她捂着后腰,疼得冷汗都出来了,想站起来,腿却使不上力。 围观的人面面相觑。 “看她神色不像是装的……” “会不会真闪到腰了?那一下摔得不轻。” 冯杏梅紧紧捂着怀里的布袋,指着林巧儿,嗓门又尖又利:“你别想讹我们,我就是轻轻推了一下,怎么就起不来了?装什么装!” 林巧儿咬着嘴唇,不吭声,她的手撑着地面,指甲缝里嵌进了泥沙,指尖发白,她想站起来,可使不上力,又跌坐回去了。 “同志,让一下。” 一个冷沉的声音从人群外面传进来。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赵墨霆推着自行车走过来。 他穿着一件浅色的格纹衬衫,领口雪白,黑色的西装裤熨得笔挺,脚上踩着一双锃亮的皮鞋,鞋面反着光。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俗的气场。 他是来还饭盒的。 昨天林巧儿走得急,铝饭盒还在他手里,他想着顺路还给她,没想到在校门口撞上这一幕。 冯杏梅不认识他,但看了一眼他推着的那辆凤凰牌自行车,气焰就矮了三分。 这种自行车,两百多块一辆,还要工业票。 寻常人家买不起。 这人该不会是林巧儿的姘头吧? 冯杏梅上下打量了赵墨霆一眼,心里酸得冒泡。 跟这人一比,程建业那副穷酸样完全不够看。 这么好的男人,凭什么不是秀玉的? 她们姐妹俩相貌也没差多少。 赵墨霆没看她。 他把自行车停好,走到林巧儿跟前,蹲下来。 “能起来吗?” 林巧儿抬起头,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她咬着嘴唇,嘴唇上留下一道深深的齿印,唇色发白。 她摇了摇头,声音有些虚弱:“腰……动不了。” 赵墨一只手托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肩,把她从地上扶起来。 林巧儿就着他的力度站起来。 赵墨霆抬起头,看向冯杏梅。 冯杏梅被那目光一扫,后背一阵发凉。 林巧儿眼眶红红的,牙齿咬着下唇。 “送……送我去医院。” 第一卷 第32章 你能不能骑慢一点。 林巧儿一手捂着后腰,一手死死攥着赵墨霆的袖子,指节泛白。 她咬着嘴唇,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脸色白得像纸。 摔下去那一下,是真的疼。 腰眼撞在路沿上,像有人拿钝器狠狠砸了一下,整条脊柱都在发酸发麻。 “让一让,让一让。” 一个穿着绿色警服的年轻同志从人群里挤了进来,他帽子戴得端端正正,目光扫了一圈,落在赵墨霆脸上。 “谁报的案?” “我。”赵墨霆声线平稳。 年轻警察顺着声音看过来,先看见了赵墨霆,又看见了他搀扶着的林巧儿,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她。 “林同志?真巧。”他微微笑了一下,语气比刚才柔和了几分。 林巧儿抬眼一看,是方伟,上次她举报通缉犯的时候,就是他做的笔录。 “方同志,让您见笑了。”她勉强扯了扯嘴角,声音有气无力。 方伟看了看她的脸色,又看了看她捂着后腰的姿势,眉头皱了起来。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林德飞和冯杏梅身上,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严肃:“怎么回事?” 赵墨霆站在林巧儿旁边,一只手还扶着她,另一只手指了指林德飞夫妇,条理清楚:“这两人跟林同志发生了争执,先是抢了她的钱袋,然后把她推倒了。 她应该是闪到了腰,现在情况不太好,我正准备送她去医院。” 方伟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抬起头看向林德飞和冯杏梅。 林德飞和冯杏梅看见警察来了,腿都软了。 冯杏梅用手肘使劲捅了捅林德飞,示意他说话。 林德飞往前挪了半步,搓着手,脸上堆着讨好的笑:“警察同志,误会,都是误会。我们是一家人,就是吵了几句嘴,没动手。 是巧儿自己没站稳,摔倒的。我们真没推她。” “对对对,”冯杏梅也跟着附和,嗓门比刚才低了好几度,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一家人拌拌嘴,哪家没有点矛盾? 警察同志,这种事就不用上纲上线了吧?” 方伟没接他们的话,转头看向林巧儿。 林巧儿疼得龇牙咧嘴,说话也有气无力,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警察同志,他们抢了我的钱,还推我。 现场所有人都看见了,都可以作证。” 赵墨霆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让人莫名信赖的力量:“我可以作证。” 冯杏梅急了,嗓门又尖了起来:“警察同志,是她先偷了家里的钱!我们就是想要回一点,怎么就成了抢了?” 方伟看了她一眼,语气不咸不淡:“你们说她偷了你们的钱,有证据吗?” 冯杏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林德飞也闭了嘴,脸上的表情青一阵白一阵。 冯杏梅的目光在人群里搜寻着什么,她在找林秀玉。可林秀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方伟看着两人的神色,心里大概有了数,声音冷了几分:“当众抢钱、打人,性质恶劣。 林同志的住院费、治疗费、营养费,你们要一并负责。 如果她不原谅你们,警方是不会撤案的。” 冯杏梅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底,脸一下子白了,手一松,钱袋子掉在地上。 林德飞的脸也白了。 方伟看着他们,语气缓了一些,“你们自己想想,是还钱赔医药费划算,还是进去蹲几个月划算。” 冯杏梅的手开始抖了。她看了一眼林德飞,林德飞低着头,一声不吭。 她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那个布袋,递过去,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几分讨好:“巧儿,都是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这事咱别闹到警察局去了,行不行?” 林巧儿接过布袋,打开看了一眼,确认钱没少,这才松了一口气。 林德飞搓了搓手,往前走了半步,脸上又堆起那副老实人的笑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林巧儿说悄悄话:“巧儿啊,都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跟你大伯娘要是去了拘留所,对你声誉也不好,你说是不是? 你以后还要嫁人的,有个坐过牢的大伯,说出去多难听。” 林巧儿看着他。 端正的方脸,憨厚的笑容,看起来老实巴交的眼睛。 她从小以为这个家里只有大伯对她好,现在才看清,这张笑脸底下藏着多少算计。 她捂住自己的腰,眉头一皱,声音虚弱,“哎哟……我的腰……不知道腰椎骨有没有裂……能先送我去医院吗?” 方伟点了点头:“先送医院,其他的事回头再说。” 赵墨霆没说话,扶着林巧儿走到自行车旁边,让她坐上后座。 他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胳膊,等她坐稳了才松手。 林巧儿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腰上。 后腰撞在路沿上的那一下是真的疼,但骨头应该没事,摔下去的时候,她本能地用胳膊撑了一下,卸掉了大半的力。 皮肉伤肯定有,应该不至于伤筋动骨。 可她不会让林德飞和冯杏梅知道这一点。 她咬着牙,把涌上来的那点疼咽回去,脸上维持着痛苦的表情。 只要她一天不撤案,那两个人就得来求她。 到时候,条件还不是由着她开? 赵墨霆骑车骑得很稳,但路是真破。 车轮碾过一块翘起的地砖,车身猛地颠了一下,林巧儿的身子跟着晃,鼻子撞到了赵墨霆硬邦邦的后背,那皮肤的韧性跟石头又不一样,她疼得溢出了生理性的泪水,只能死死抓住车把。 “你能不能骑慢一点啊?”林巧儿小声乞求,车子一颠簸,巅得她的后腰也疼。 大伯这两口子,这次她肯定要咬下他们一块肉。 “好,你扶稳了,路不太好走。” 赵墨霆目视前方,把速度放慢了一些,小心地避开路上的坑洼。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风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起来,领口微微翻动。 林巧儿的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檀香,莫名让人心安。 哎,明明说好的要远离这个男人。 这下又欠了他一个人情。 都第三回了。 第一卷 第33章 他看不上她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药水的味道,走廊的白炽灯把墙面照得发白。 护士替林巧儿上完药,把纱布卷好扔进垃圾桶,叮嘱了一句:“皮外伤,回去后伤口别沾水。” 林巧儿坐在诊室的椅子上,摸了摸后脑勺,眉头微微皱着:“护士同志,我摔了一跤,脑袋还有点晕乎乎的,能不能住院观察几天?” 护士看了她一眼,现在住院的病人不多,好几间病房都空着,倒也不差这一张床。 她没多说什么,用消毒水洗了手,给林巧儿开了住院单。 林巧儿接过单子,心里踏实了。 住院的钱,反正要让冯杏梅和林德飞出。 住上几天,让他们急一急,到时候赔偿的事才好谈。 赵墨霆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长腿微微曲着,手里拿着那份还没还回去的铝饭盒。 看见林巧儿出来,他站起来,朝她走了两步。 “医生怎么说?” 林巧儿垂下眼睫,不敢看他,声音含糊:“住院观察几天。”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天麻烦你了,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赵墨霆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 月亮挂上枝头,估摸着已经七八点了。 走廊里没什么人,远处传来护士站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他转回头,看了林巧儿一眼。 “你在沪市有亲人吗?叫她们过来照顾你。” 他跟林巧儿非亲非故,在医院守夜不方便。 林巧儿愣了,她在沪市哪有亲朋好友,片刻她抿着嘴唇笑了笑,“有的。我等会儿打电话告诉她们,她们晚点就过来。” 说完,林巧儿有些心虚地低垂着头,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像天鹅一样,惹人遐想。 赵墨霆偏过头,跟在林巧儿身后。 病房在三楼,双人间,另一张床还空着。 白色的床单,白色的被子,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杯。窗户半开着,夜风把窗帘吹得微微晃动。 林巧儿刚在床上坐下,赵墨霆又出去了。 林巧儿以为赵墨霆走了。 没想到过了十来分钟,他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面盆、毛巾、香皂,还有一卷卫生纸。 他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好。 林巧儿看着那些东西,愣了一下,连忙说:“这些花了多少钱?我还给你。” 赵墨霆把最后一条毛巾搭在床头的铁栏杆上,语气淡淡的:“没花多少钱。” 林巧儿的目光落在网兜底下,那里还压着一个铝饭盒。 赵墨霆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伸手把饭盒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上次没来得及还你。” 饭盒擦得干干净净。 她冲赵墨霆笑了笑,从口袋里拿出两块钱,“谢谢你。” 赵墨霆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没去接她的钱,“糖醋排骨挺好吃的,下次再给我做就行。” 灯光打在林巧儿脸上,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下巴尖尖的,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 眼睫毛一扇一扇的,像蝴蝶扇动翅膀,看起来脆弱又坚韧。 搭在被子上的那双手臂纤细得不像话,手背上的青筋凸显,几乎是皮包着骨头,看得出吃了不少苦头。 赵墨霆收回目光,心里忽然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这姑娘从小没了爹娘,寄人篱下,个中辛酸可想而知。 他从小生活优渥,父母疼爱,兄恭弟亲,除了下乡那几年,没吃过什么苦。 他自问如果处在林巧儿的境遇里,未必能像她这样坚强。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她肚子上。 她不像是会乱搞男女关系的人。 那么极有可能,是被人骗了。 赵墨霆如此想着,心里对林巧儿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早点休息。” 林巧儿点点头:“你路上慢点。” 赵墨霆轻轻带上了门。 第二天一早,病房里住进了另一个病人。 是个年轻女人,右腿打着厚厚的石膏,白花花的,像一只巨大的蝉蛹。 她老公忙前忙后,一会儿倒水,一会儿喂饭,两个人腻歪得很,说话声音都带着笑。 “太烫了。” “那我吹吹。” 林巧儿躺在旁边的床上,看着他们,心里酸酸涨涨的。 最让人感到寂寞的时候,莫过于在医院里孤身一人。 她收回目光,拿起床头柜上的铝饭盒,慢慢下了床,穿上鞋,去打饭。 食堂在一楼,她点了好几个菜。 反正医药费有人出,不吃白不吃。 她估摸着林德飞和冯杏梅这两天就会来医院求她写谅解书。 她端着饭盒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刚拿起勺子,一道阴影落了下来。 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她抬起头。 赵墨霆站在对面,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是从厂里直接过来的。 林巧儿愣了一下,勺子悬在半空中。 “你……你怎么来了?” 赵墨霆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堆得满满的饭盒上,红烧肉、糖醋排骨,油亮亮的,看着就腻。 他蹙了蹙眉:“病人应该吃得清淡点。” 林巧儿笑弯了眉眼,声音脆生生的:“住院才要大补,不吃营养点,身子容易虚。” 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赵墨霆没接话,把水果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林巧儿握着勺子,吃得有些局促。 一个人吃,对面坐着个人看着,怎么都不自在。 “你要不要吃饭,我请你?”她抬起头,客客气气地问。 赵墨霆摇了摇头:“我在厂里吃过了。” 林巧儿“哦”了一声,又低下头扒饭。 扒了两口,觉得干坐着不说话太尴尬,又抬起头找话题:“你是来探望朋友的?” 她实在想不出别的理由。 总不能是专程来看她的吧? 他们又不熟。 她很有自知之明,他这样的人,家世好,长相好,工作好,怎么会看上她一个乡下丫头。 赵墨霆挑了挑眉,语气不咸不淡的样子:“我来看看你。” 林巧儿手里的勺子一滑,一块红烧肉从筷尖滚落,掉在桌上,油渍洇开一小片。 她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全是诧异。 “你不用来的,我能吃能动的,没什么大碍。” 话虽这么说,她心里却有一股暖流慢慢淌过。 生病的时候,任何微小的善意都会被放大。 可她骨子里就不愿麻烦其他人。 更何况,赵墨霆根本看不上她。 想到这,她心里又有点说不上来的失落。 赵墨霆不知道她脑子里已经拐了七八个弯,“你是楚峰的朋友。他之前托我多照应照应你。” 林巧儿垂下眼睛,睫毛颤了颤。 原来是因为楚峰。 她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吃饭,心里那点暖意慢慢凉了下去。 赵墨霆和林巧儿回到病房,赵墨霆给林巧儿削苹果。 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轮廓分明,鼻梁高挺,薄唇微抿,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林巧儿看着他手中的苹果几乎只剩下果核了,她抽了抽嘴角,“我来吧。” 赵墨霆看着手中的苹果苦笑。 他确实不擅长做这个。 这时林德飞和冯杏梅拎着一袋苹果来了。 第一卷 第34章 那晚的人难道是林巧儿? “巧儿,我和你大伯娘来看你了,身体好些了吗?” 林德飞推门进来,脸上挂着笑,手里提着一网兜水果,苹果红彤彤的,看着就不便宜。 他穿着一件半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是特意收拾过的。 冯杏梅跟在他身后,黑着一张脸,三角眼往上翻着,嘴唇抿得紧紧的,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情愿”三个字。 她一进门就四处打量,目光扫过病房里的陈设,最后落在床头柜上那袋水果上,那是赵墨霆上午带来的,比林德飞提的大了一倍。 林巧儿靠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她微微偏头看了他们一眼,“不好。腰疼得厉害,头也昏昏沉沉的,医生说可能有脑震荡。” 说着,她眉头皱了一下,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像是真的很难受。 冯杏梅实在忍不住了,嘴唇一撇,嗓门亮了起来:“乡下长大的,干惯了农活,又不是瓷器做的,就摔了一下,又是脑震荡又是腰痛,你别想骗我们。” 林德飞别了她一眼,压低声音:“闭嘴。” 冯杏梅还想说什么,被他的眼神一瞪,悻悻地闭了嘴,脸上的不服气一点没少。 林德飞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搓了搓,脸上堆着笑,“巧儿,这是给你买的苹果,给你补补身子。 你看,你能不能大人有大量,把报案撤了?” 林巧儿看着他,没接话。 林德飞这个人,能屈能伸。 “那就要看大伯的诚意了。”林巧儿冷冷地看着林德飞。 林德飞听出有商谈的余地,往前倾了倾身子,“巧儿,你这几天的治疗费我们出了,行不行?秀玉上大学,大柱在村里挣工分,家里真没多少钱……” 他说完还重重叹了一口气,“你堂弟是个不省心的,到现在媳妇都没娶上”。 林巧儿正要开口,脑子里忽然炸开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 “娘,大伯公手里还有十根小黄鱼呢,可别信了他的鬼话。” 林巧儿心里一震,面上不动声色。 十根小黄鱼? 大伯一家都是庄稼人,在村里挣工分,哪来的小黄鱼? 林巧儿觉得这事有蹊跷,但岁岁不会骗她。 知道大伯手里有多少底牌,她心里就有数了。 她垂下眼睛,语气冷了几分:“大伯,除了治疗费,我住院耽误了摆摊,一天少挣十来块,住五天就是五六十。还有脑震荡和腰伤,医生说可能会有后遗症,以后刮风下雨都疼。杂七杂八加起来……”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着林德飞:“你们赔我两百块,我心情好了,就去撤案。” “两百块?”冯杏梅的声音陡然拔高,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面目都狰狞起来,“你怎么不去抢银行。” 林德飞的脸色也变了,笑容僵在脸上,半天没缓过来。 他重重叹了一口气,声音沉了下去:“巧儿,你就别为难大伯了。我们在地里刨食的,哪有这么多钱?” 林巧儿板下脸,目光从林德飞脸上移到冯杏梅脸上,又移回来。 “秀玉哪哪都拔尖,你们可别拖了她的后腿。” 这话戳中了林德飞和冯杏梅的软肋。 林秀玉是他们的心肝肉,从小到大捧在手心里。 他们指望着秀玉大学毕业,嫁个好人家,带挈一家子过上好日子。 要是因为这事闹到派出所,留下案底,秀玉也难嫁上好人家。 林德飞和冯杏梅对视了一眼,脸色都不好看。 林德飞拉了冯杏梅一把,两人出了病房,站在走廊里嘀嘀咕咕说了好一会儿。 林巧儿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但从冯杏梅不时抬高的嗓门和挥舞的手势来看,两人吵得厉害。 过了大概十分钟,林德飞推门进来,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勉强。 “巧儿,两百块太多了,我们得去凑凑。” 林巧儿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一些,“还有第二条,你们要给我写一份断亲书。从此以后,我林巧儿富贵贫穷,跟你们林家没有关系。” 冯杏梅一听这话,火又上来了,冷哼一声:“攀上高枝了?嫌弃穷亲戚了?你别以为离开了石头村,就没人知道你那些破事!” 她说着,眼珠子一转,瞥了一眼站在窗边的赵墨霆。 赵墨霆从他们进门就没说过话,一直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在削,削掉的全是果肉,看得冯杏梅那个心疼,恨不得把那些果皮囊起来吃。 冯杏梅声音又尖又利:“她早不是什么冰清玉洁的大姑娘了,跟人家钻小树林,半夜三更才回来,丢死人了。” 林德飞假意呵斥了一句:“你这嘴就是没把门,啥都往外说!” 可他的语气里,一点责备的意思都没有。 林巧儿攥紧了被子,指节发白。 她咬着嘴唇,忍了又忍,最后只说了四个字:“清者自清。” 冯杏梅哪里肯放过她,往前逼了一步,三角眼里闪着恶毒的光,言之凿凿地追问:“那你3月28号那天,为什么半夜才回家?谁家好姑娘大半夜还在外面鬼混。” 3月28号。 这四个字落进赵墨霆耳朵里,像一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湖面。 他的手顿住了。 苹果皮断了,掉在地上。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林巧儿。 瞳仁猛地一缩,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那晚的女人就是林巧儿? 第一卷 第35章 断亲书 林德飞和冯杏梅一听林巧儿要断绝关系,脸色同时变了。 林德飞的脸黑得像锅底,嘴唇抿成一条线。 冯杏梅的脸色更难看了,像是吞了一只苍蝇,嘴角往下撇着。 她心里那个恨啊。 她原本指望着林巧儿嫁人拿一笔彩礼,现在倒好,这死丫头翻脸不认人。 林巧儿靠在床上,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她的目光冷冷的,“这两个条件,你们要是不答应,那就免谈。” 冯杏梅咬着牙,三角眼里迸射出愤恨的光,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养不熟的白眼狼。” 林德飞站在旁边,眼珠子转了转,目光从林巧儿脸上移到赵墨霆身上。 赵墨霆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长腿交叠,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他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轮廓分明,衬衫领口雪白,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盘在阳光下反着光。 林德飞心里飞快地打起了算盘。 林巧儿这丫头,才来沪市几个月,就攀上了高枝。 这男的穿着打扮,说不定还是干部,要是能跟这种人搭上关系,工作都能解决。 他正盘算着,冯杏梅凑过来,压低声音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 “断了就断了,” 冯杏梅的声音压得很低,“秀玉过几年就大学毕业了,前程大着呢。总不能让别人知道她有个进过拘留所的爹妈吧?” 林德飞犹豫了。 林大柱是指望不上了。 秀玉是他们家的希望。 这丫头长得漂亮,脑子也聪明,大学毕业后肯定能嫁个好人家。 要是爹妈进了拘留所,这事传出去,秀玉的前程就毁了。 他咬了咬牙,把心一横:“行,断亲就断亲。” 林德飞和冯杏梅都不识字。 赵墨霆放下报纸,清了清嗓子,“我帮你们写吧。” 这样的场合,本该离开。 但昨日发生了那样的事,林巧儿又是孤身一人,他放心不下,便留了下来。 他从夹克口袋里抽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从护士办借了一张纸,很快就写完了。 “你们在这里签字吧。”赵墨霆指着落款处。 林巧儿看了一遍,确认没问题,拿起笔在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又用大拇指蘸了印泥,按了一个红手印。 林德飞也签了字,按了手印。 断亲书一式两份,林巧儿一份,林德飞一份。 林巧儿把那张纸叠好,放在枕头底下,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从今往后,她跟林家没有关系了。 她不会再当林家的血包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林巧儿靠在床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刚打完一场硬仗。 她刚才跟他们对峙,几乎耗光了全身的力气,现在整个人软塌塌的,连打了几个哈欠,眼皮都开始打架了。 赵墨霆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你先好好休息。”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林巧儿想起冯杏梅说的那些话,脸上又烧了起来。 她垂下眼睛,不敢看他,声音闷闷的:“今天的事……让你见笑了。” 赵墨霆顿了一下,把外套搭在手臂上,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你也别往心里去。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林巧儿闻言,耳根子刷地红透了,尴尬得头皮发麻。 赵墨霆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离开医院后,赵墨霆没有直接回家。 他拐了个弯,去了邮局。 前两个月,他托在哈市的朋友帮忙打听那晚的女人。 找出来,他肯定要对姑娘家负责的。 他想再发一封电报问问,有没有下落。 邮局不大,门口立着一个绿色的邮筒,墙上的油漆有些剥落。 赵墨霆推门进去,正要走到柜台前,余光瞥见一个人影。 孙晓雯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在灰扑扑的人群里格外醒目,像一团火,头发烫了卷,披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又洋气。 “墨霆哥?”她看见赵墨霆,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过来,脸上的笑容温婉得体。 赵墨霆微微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孙晓雯走近了,鼻子微微一动,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她的笑容淡了一瞬,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 “你生病了?”她语气里带着关切。 赵墨霆面前闪过林巧儿那张苍白的脸,但很快收回了思绪,语气淡淡的:“没有。去探望朋友。” 她抿了抿唇,换了个话题:“下周天我生日,家里给我办了个生日会。墨霆哥,你来吗?” 赵墨霆默了默,冷淡疏离地点了点头:“好。” “墨霆哥,”她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下去,“当年的事……是我妈擅作主张,私下找的你。” 赵墨霆没说话。 当年赵家有一个下乡的指标,他顾念弟弟妹妹还小,主动报了名。 孙晓雯的妈妈听说他要下乡,私下找到他,说“晓雯等不了你那么多年”,要他解除婚约。 他答应了。 后来家里给孙晓雯重新说了一门亲事,对方是个营长,条件很不错。 孙晓雯去相亲的路上出了车祸,竟然重生了。 前一世,她落魄得蹬着三轮车卖烤红薯,而赵墨霆后来开了连锁火锅店,成了沪市的首富。 这一世,她一定要嫁给赵墨霆。 赵墨霆看着她,神色认真,“都过去了。” 孙晓雯的心凉了半截。 她想起上一世,赵墨霆娶了林巧儿。 不是因为爱,是因为林巧儿肚子里的孩子。 如果赵墨霆不知道那晚的人是林巧儿,他就不会娶她。 她还有机会。 孙晓雯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那我先走了,墨霆哥,记得下周天来。” 她转身走了,红色连衣裙在人群中一闪一闪的,像一团渐渐熄灭的火。 赵墨霆走进邮局,柜台后面的大姐看见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 “赵同志,有你的电报。” 赵墨霆接过来,展开。 电报上的字不多,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他心上。 “人找到,已身故。” 赵墨霆的手指僵住了。 那个晚上的女人死了? 赵墨霆的手垂下来,电报从指间滑落,飘到地上。 他弯腰捡起来,叠好,放进口袋里。 柜台后面的大姐问他:“同志,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赵墨霆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哑:“没事。” 他转身走出邮局,站在门口,阳光照在脸上,可他感觉不到一点暖意。 赵墨霆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份沉甸甸的愧疚压回心底。 他推着自行车,沿着马路慢慢走,车轮碾过路面,沙沙沙,像一声一声的叹息。 第一卷 第36章 玉佩很旺我 林秀玉一听林巧儿开口就要两百块,气得直跺脚。 “狮子大开口,咱家哪有这么多钱。” 她瞪着爹妈,胸口上下起伏,“你们也太冲动了!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你们也敢抢她的钱?” 冯杏梅在自家宝贝女儿面前矮了三分,缩着脖子,声音也小了:“你放心,这事我跟你爸肯定会解决,不会耽误你前程的。” 林德飞坐在门槛上,抽了一口水烟,烟雾从嘴角慢慢溢出来。他叹了口气,闷声道:“其实家里还存着几根小黄鱼,明天我去黑市换了钱,赔给她就是了。” 林秀玉还是心疼,脸都皱在一起了:“那可是两百块啊。” 林德飞没接话,目光一抬,落在林秀玉脖子上。 她领口里露出一截红绳,下面坠着一块玉佩,豌豆夹形状,足有拇指大小,镶着金边,晶莹剔透,泛着莹润的光泽,一看就是上等货。 林德飞放下水烟袋,“秀玉,你这玉佩哪来的?当了能换不少钱。” 林秀玉脸色一变,连忙把玉佩塞进衣领里,捂得紧紧的,像是怕人抢了去。 她的声音急切,“你们别打这玉佩的主意,自从戴上它,我做什么都顺心。这玉佩旺我,谁都不许动。” 冯杏梅的目光从林秀玉脖子上的玉佩上拔下来,眼里还带着几分不舍。 她咂了咂嘴,问:“林巧儿卖酱香饼真那么挣钱?” 林德飞也看向林秀玉。 林秀玉撇了撇嘴,声音酸得像泡了醋:“那当然。每天学校里好多人去买她的饼,我们系里有个高干子弟天天去光顾。我估摸着她一天能挣二三十块。” 冯杏梅眼睛一亮,像两颗灯泡被拧开了:“还是学生有钱,那我和你爹也去卖这个饼子。” 林德飞想了想,皱眉:“酱香饼你会做吗?” 冯杏梅一拍胸脯,自信满满:“不就是烙个饼嘛,东北人谁不会?” 林秀玉瘪瘪嘴,插了一句:“关键是她的那个酱料,你们能弄出来吗?” 冯杏梅一拍大腿:“那还不简单。” 她见过林巧儿的酱料,红彤彤的,看着就是辣椒酱。 把辣椒剁碎了抹上去,能差多少? 林德飞点点头,一锤定音:“行,今天就置办东西。在沪市睁眼就要花钱,得赶紧把钱挣回来。” 林巧儿拿到林德飞送来的两百块钱,看着两人脸上那副吃了苍蝇的表情,整个人神清气爽,像大热天喝了碗冰镇酸梅汤。 林德飞和冯杏梅前脚刚走,她后脚就麻利地收拾东西,办了出院手续。 刚把包袱系好,门口的光被人挡住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堵在那儿。 赵墨霆逆光站着,轮廓被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皮肤白得像是会发光,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的。 林巧儿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赶紧低下头,生怕赵墨霆发现她慌乱的心跳,假装整理包袱带子,声音都有些不自然:“你……你怎么来了?” 住院这几天,赵墨霆天天都来。 这小小的善意,在她心里捂出了一层暖意。 自从爹娘去世后,她生病大多是硬扛着。 有一回发高烧,在公社晕倒了,还是主任垫钱送她去的医院。 冯杏梅连句问候都没有,嫌她耽误了家务活。 林巧儿忽然觉得鼻头有点酸。 她吸了吸鼻子,把脸别过去,假装在叠衣服,不让他看见自己的红眼圈。 赵墨霆的目光落在床上的包袱上,声音淡淡的:“你要出院了?” 林巧儿点点头,把那股酸涩压下去,抬起头冲他笑了笑:“这些天麻烦你了。今天我请你吃饭。” 赵墨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弧度不大,但确实是在笑,“好。” 他笑起来还怪好看的。 林巧儿的脸皮微微泛着红。 林巧儿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又说:“把孙杨也叫上吧。上次他那碗面都没吃就走了,怪不好意思的。” 赵墨霆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他微微压了压下颌,声音沉了半度:“不用叫他。” 林巧儿大眼睛忽闪了两下,有些意外:“为什么?” “他还要加班。”赵墨霆面不改色。 林巧儿“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赵墨霆已经先她一步,把床上的包袱拎了起来,沉甸甸的一包,他提着像是不费什么力气。 林巧儿伸手想去接:“我自己拿吧。” 赵墨霆把包袱往身后挪了挪,语气还是那样:“不重。” 他拎着包袱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像在等她跟上来。 林巧儿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又快了几拍。 她攥了攥手心,跟了上去。 吃完饭,赵墨霆把林巧儿送了回来。 路过一个小巷子,林巧儿余光就看到杨春梅的老公魏大军在敲一个平房的门。 因是熟人,她多看了几眼。 没一会,一个身材窈窕的女人打开门,娇慎着捶了一记男人的胸口:“你好久没来了。人家怪想你的。” 魏大军很是警惕,左右看了看,拉着女人进了门。 林巧儿盯着那扇关上门的。 想起杨春梅那高高隆起的肚子,眼睛里神色多了几分悲凉。 第一卷 第37章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林巧儿上了楼,刚转过楼梯拐角,就看见杨春梅挺着大肚子在阳台上晾衣服。 晾衣杆举得高高的,她踮着脚尖,肚子顶在栏杆上,动作笨拙得让人揪心。 林巧儿赶紧上前扶住晾衣杆:“春梅姐,你小心点。" 她看到杨春梅头顶长出的白发叹了一口气,邻里邻居,隔音又不好,她几乎天天能听到魏婆子和魏大军对杨春梅非打即骂的。 要她说,那母子俩简直是鸡蛋里挑骨头,故意找茬。 林巧儿对杨春梅多了几分同情。 杨春梅回过头,脸上绽开一个笑:“巧儿,你回来啦?好几天没看见你。” 她接过林巧儿递来的衣服,一件一件往晾衣绳上搭,嘴里没停,“我娘家送了杨梅,你等会儿,我给你拿点。” 不等林巧儿推辞,杨春梅转身进屋,拎出一袋红得发紫的杨梅塞到她手里。 林巧儿心里一暖,从兜里掏出两块钱,杨春梅侧身避开,把手背到身后:“乡下种的东西,不值钱。你要是给钱,我就不高兴了。” 林巧儿只好把钱收回去。她看了一眼杨春梅的肚子,又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犹豫了一下,还是压低声音问:“春梅姐,你爱人最近还经常加班?” 杨春梅点点头,语气平平的:“嗯,说是要十点多才回来。” 林巧儿蹙了蹙眉,想说又咽了回去。 杨春梅没注意到她的异样,自顾自叹了口气:“等我生了这个孩子,我也出去找工作。总不能一直在家待着,光花钱不挣钱,婆婆嘴上不说,心里也不舒坦。” 她摸着自己的肚子,声音低了下去:“希望这胎是个男孩。” 林巧儿心里一酸,正要安慰,脑子里忽然炸开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哎,可惜姨姨连生三个都是闺女。” 她的手一紧,看了看杨春梅的肚子,眼中闪过一抹怜悯,帮杨春梅晾完最后一件衣服,拎着杨梅回了屋。 她做了三瓶杨梅酱,自己留一瓶,给杨春梅一瓶,剩下一瓶打算给赵墨霆,谢谢那天他送自己去医院。 第二天一早,林巧儿照常去沪市大学门口出摊。 酱香饼的香味刚飘出去,就有老顾客围了过来。 “巧儿姐,你可算来了,馋死我了!”一个扎马尾的女生递过来五分钱,“来两张。” 林巧儿笑着应声,手脚麻利地包好递过去。正忙着,一道影子落在她面前。 “给我两个酱香饼。”梁思铭抱着篮球,额头上沁着汗珠,像是刚从球场跑下来的。 林巧儿给他多刷了点酱,递过去。 梁思铭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含混不清地问:“你这几天哪去了?我就馋这口,天天来都吃不着。” “处理点私事。”林巧儿浅浅一笑。 正聊着,旁边忽然传来一道热情的吆喝声:“新鲜出炉的酱香饼——四分钱一个——不好吃不要钱——” 林巧儿手里的铲刀顿了一下,偏头看过去。 冯杏梅推着一辆小推车,就在她旁边不远处支起了摊子。 林德飞也笑脸迎人,“第一天开张,买三送一。” 本来排在林巧儿摊位前的几个人,互相看了看,转身走了。“四分钱?去那边买吧,差一分钱呢。” “买三送一,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林巧儿摊前的生意一下子就少了一大半。 她看了一眼冯杏梅锅里那些烙得大小不一,边缘还有些焦黑的饼,等着看好戏。 冯杏梅的手艺不好,煮东西熟了能吃就行,至于味道她不在乎。 酱香饼她能做到好吃才怪。 而且她的酱香饼重点在于秘制酱料,而不是东北人人都会烙的大饼。 这两夫妻明显想得太简单了。 “娘,他们那些饼是用过期面粉做的,油也不是好油,都是泔水油,吃了会拉肚肚。岁岁什么时候能吃上娘做的饼子?”岁岁感叹的声音在林巧儿脑海响起。 林巧儿噗嗤一下笑出声。 她的岁岁真可爱。 想到林德飞夫妇用劣质油烙饼,她摇摇头。 真是黑心肝。 林巧儿的眼睛眯了一下。 她现在要是上前拆穿林德飞夫妇,别人还以为是同行相争,她口说无凭污蔑别人。 林秀玉领着一群女学生走过来,叽叽喳喳的。 路过林巧儿的摊子,她看都没看林巧儿一眼。 “妈,这是我舍友。”林秀玉冲冯杏梅扬了扬下巴,“她们听说你在这儿摆摊,都想来尝尝。” 一个齐肩短发的女生好奇地问:“秀玉,旁边卖酱香饼的,跟你长得有点像。你们是不是亲戚啊?” 林秀玉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正要开口说“没关系”, 林德飞抢先开了口:“都是亲戚,她忙不过来,我们这是分店。味道一样,还便宜,不好吃不要钱。” 几个女学生眼睛一亮,一人掏钱买了一个。 林秀玉站在旁边,下巴微微仰着,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笑,她仿佛看见自家靠卖酱香饼,住上大别墅有保姆伺候的日子了。 林巧儿也毫不在意,林秀玉从以前开始就没把她这个堂姐放在眼里,甚至上学时她还跟着其他同学捉弄林巧儿,背地里骂她是有娘生没娘养的贱蹄子。 她低头继续翻锅里的饼,等着看林德飞夫妻的笑话。 齐肩短发的女生咬了一口,脸皱成一团,把饼吐了出来。 “呸呸呸!这是什么味儿啊?” 又一个学生跟着吐了:“又咸又辣,根本咽不下去!” “不是说不好吃不要钱吗?退钱!” 三个女生七嘴八舌地把饼往摊子上一扔,伸着手要钱。 林秀玉的笑容僵在脸上,尴尬无比。 冯杏梅慌了神,手忙脚乱地解释:“不可能啊,我按方子做的……”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 林德飞脸上的讨好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他一边给学生们退钱,一边讪讪地说:“可能是不合你们的口味……” 有的人虽然拿回了钱,不舍得浪费粮食,硬着头皮把冯杏梅做的酱香饼给啃完了。 没一会,肚子里像是有人在打架,他捂住肚子,忍不住放了几个臭屁。 他咬着牙,指着冯杏梅,“你们的饼有问题,我要去举办你们。” 其他本来拿着冯杏梅家酱香饼还犹豫着要不要硬啃,一看有人吃了拉肚子,直接扔垃圾桶。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我吃一口就知道他们家准没用好油,饼子一股哈喇味,说不定是泔水油。” 几人咬过一口饼子,一听是泔水油,都忍不住干呕起来。 林秀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捂住脸,生怕跟冯杏梅他们扯上一点关系,败坏了自己的名声。 冯杏梅脸上一阵红,一阵青,“别胡说,我用的都是好油好面粉。” 林巧儿噗嗤笑出声。 冯杏梅觉得林巧儿的笑声无比刺耳,就像狠狠扇了他们一个耳光似的。 林巧儿在她心里,一直都是柔弱可欺,随便让搓圆按扁的,自从来了沪市她在林巧儿手上吃过几次亏,新仇旧恨一下涌上心头,她叉腰瞪向林巧儿,“笑个屁,贱蹄子别以为来了沪市,你就不是克死爹娘的煞星,得意个屁。” 林巧儿没有被激怒,“我笑你们把黑的说成白的,明明你们的酱香饼就是用过期面粉和泔水油做的。” 第一卷 第38章 老公,等等我 冯杏梅和林德飞两人的脸色齐齐一变。 她怎么知道? 林德飞给冯杏梅交换了一个眼色,“别慌,她就是唬人的。” 冯杏梅的心安定了一些,怒目圆瞪吼道,“你别信口开河。” 梁思铭拍着篮球,走过去,认真打量着冯杏梅和林德飞的脸。 两人被他打量得心里发毛。 冯杏梅被瞧得心虚,虚张声势,“瞧什么?” 梁思铭啧啧冷笑,朝身后的队员招招手,“昨天我们看到有两个人在饭堂泔水桶旁边鬼鬼祟祟的,你们看看是不是他们?” 身后两个穿着跟梁思铭一样球服的大学生,睁大眼睛打量着冯杏梅和林德飞。 冯杏梅和林德飞两人呼吸都颤了颤,连忙低下头,生怕被人认出来。 其中一个球衣后面印着九号的男生,眯了眯眼,“就是他们,用泔水做酱香饼。” 那些咬过一口冯杏梅做的酱香饼的,又忍不住干呕了几声。 “丧尽天良。” “大家以后都别买他们家的东西。” …… 冯杏梅和林德飞被骂得连头都抬不起,连忙收拾东西就要走人。 方才吃了酱香饼拉肚子的那人憋不住,去了茅厕,排空了库存,又跑了回来,额头上大汗淋漓,他挡在冯杏梅的推车前,“我吃坏了肚子,赔钱,要不然我就告到公安去。” “大家都看着的,你们别想抵赖。” 上次公安来,林德飞夫妇被扒了一层皮,这次他们说不什么也不敢闹到公安局去。 两人一时骑虎难下。 林德飞咬咬牙,忍着心疼拿出两块钱,“同学,误会都是误会,这两块钱你拿着买点东西补补。” 那人犹豫了一下,正要拿钱。 林巧儿看热闹不愁事大,凉凉开口,“才两块钱,最起码也得赔人家一张大团结,拉肚子耽误了人家的学习进度。” 那人一听,也觉得林巧儿说的在理,睨着他们,“要不然赔我十块钱,要不一起去派出所。” 平白无故拿出去两块钱,林德飞已经够心疼了,还要多给八块钱,就跟有人拿着刀子割他的肉一样疼。 眼看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林德飞脸上也挂不住,他忍疼从裤袋里抽出一张大团结塞给那人。 那人收了钱,淬了一口,“黑心肝的玩意。” 冯杏梅和林德飞灰溜溜地收拾摊子,推着小推车挤出了人群。 那人挠了挠头,冲着林巧儿咧开一口小白牙,“小老板你真厉害,一眼就看出他们做的酱香饼材料有问题。” 林巧儿听着夸赞,欣喜之余还是有一点心虚,都是她的好岁岁告诉她的,想起金手指“岁岁”,她自豪地挺起胸脯,谦虚地说道,“做生意口碑最重要,爹娘从小就教我,做人做事要诚实,不能亏良心。” 大学生因着林巧儿的这番话感动不已,林巧儿的口碑传扬出去,酱香饼卖得越发的红火了,一下子就被抢购一空了。 冯杏梅和林德飞傻傻不知道,自己阴差阳错给林巧儿做了一波宣传。 林秀玉躲在不远处一颗树后,树皮快被她的指甲秃噜光了。 等着瞧,这个仇她一定要报。 冯杏梅和林德飞回到出租屋,把东西一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气得哼哧哼哧地呼着气。 林巧儿这个贱蹄子来了沪市,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箩筐里堆得满满的酱香饼。 今天两张大团结打水漂了。 冯杏梅心疼得心在滴血,咬着牙骂:“都怪那个贱蹄子。” 林德飞叹了口气,胸口也闷得慌。 他蹲在墙根底下,摸出水烟袋,点上,咕嘟咕嘟抽了起来。 烟雾缭绕,整个屋子都飘着呛人的水烟味。 抽了好几口,他才闷声说了一句:“我们想办法,搞到她那个秘制酱料。” 冯杏梅眼睛一亮,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那个贱蹄子恐怕不会乖乖给我们。”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只有水烟袋“咕嘟咕嘟”的声音。 林德飞吐出一口烟雾,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慢慢散开。 “我就不信她不去买材料。跟着她,总能知道她用了什么酱料。” 冯杏梅点了点头,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今天酱香饼卖得快,但林巧儿收摊时天已经擦黑。 她挑着箩筐往家走,拐进巷子的时候,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身后有脚步声。 她的心猛地揪紧了,手心开始冒汗。 巷子里的路灯坏了,忽闪忽闪的,她不敢回头,加快了脚步。 “娘,呜呜,岁岁睡着了,没有提前告诉娘,有人跟着你,他想要抢钱钱。”岁岁奶呼呼的声音满是抱歉。 “呜呜,对不起,娘。” 林巧儿背脊发凉,已经沁出了一身冷汗,衬衫都湿透,贴在后背上。 林巧儿顾不上其他,她把肩上的扁担一扔,拔腿就往前跑。 没有肩上的负担,林巧儿一身轻松,跑得更快。 她甚至能听到背后那人骂了一声草,身后是紧追不舍的脚步声。 林巧儿跑到了另一条路上,前面似乎有一个骑自行车模糊的轮廓。 林巧儿心脏都快到嗓子眼了,她用尽全力往前跑,一边跑一边大声,“老公,等等我。” 前面的身影一顿。 那人扭头过来,他刚好站在街灯下,他的头发染上了橘黄的光芒,那如玉如琢的冷峻面孔俊美无比,墨黑的眼眸里透着惊讶和疑惑。 是赵墨霆。 林巧儿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拔高嗓子故作亲昵地喊,声音带着点颤抖,“老公。” 赵墨霆皱了皱眉,站在原地没动。 林巧儿拼命地跑向赵墨霆,在赵墨霆面前停住了脚步,她扭头一看,后面是一条黑暗冗长的街道,看不到尽头,也空无一人。 她这才放下心来,气息还没有喘匀,哼哧哼哧地呼着气,胸脯起伏得厉害。 她好一会才平复自己的心跳。 赵墨霆挑眉看着她,她的脸蛋由于奔跑过,红扑扑的跟苹果一样,鼻尖上凝着莹白的汗珠,像玉兰花上的露珠,那喘气的声音让人遐想联翩,“老公?” 林巧儿顿时一脸尴尬,抓耳挠腮,“对不起,刚才有人跟踪我,我害怕,想要吓跑他。” 赵墨霆心里忽然有种不是滋味,“就算你见到是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头,你也叫他老公。” 赵墨霆说完,就皱了皱眉。 他这是怎么了? 他有必要这么锱铢必较吗? 不就是一个称谓而已。 林巧儿抿了抿唇,偷偷觑着他的侧脸。 他该不会以为她要占他便宜吧。 对了,他有未婚妻,可不能被未婚妻误会。 七八十岁的老头,她就要喊爷爷啊,她又不是没脑子,她主要是想吓退歹徒。 省得赵墨霆胡思乱想,林巧儿点了点头,“是的。” 赵墨霆,“……” 林巧儿犹豫了很久,又偷偷看了一眼一脸神色淡漠的赵墨霆,“你……能不能……送我回去。” 她知道这个要求,确实有些强人之难。 但她是真的吓破了胆。 第一卷 第39章 再给你一次机会 林巧儿下午四五点才出摊,白天的时间比较充裕。 她习惯了早起,不到七点就梳洗完了,她看了一眼放在灶台上的杨梅酱,打算给赵墨霆送过去。 送完了再去进货。 最近的生意越来越红火,材料用得也快。 面粉、油、酱料,样样都要补。 她把杨梅酱装进网兜里,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出门了。 七点出头,正是汽车厂工人陆陆续续上班的时间。 厂门口人来人往,工人们穿着蓝色工装说说笑笑往里走。 林巧儿没打算漫无目的地等。 她走到保安亭旁边,透过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 保安大爷正坐在里面,端着搪瓷缸子喝茶,茶缸上印着“安全生产”四个红字,漆都掉了大半。 林巧儿敲了敲玻璃窗。 大爷慢悠悠地转过头来,放下搪瓷缸子,把窗户推开一条缝:“什么事啊?” 林巧儿冲他笑了笑,从网兜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大爷,这是早上刚烙的酱香饼,您尝尝。” 油纸包打开一角,金黄的饼子露了出来,酱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保安大爷鼻子动了动,伸手接过去,咬了一口,眼睛一亮:“嗯,你就是之前在这摆摊的那个姑娘吧?手艺比我们厂里的厨师都好。” 林巧儿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朵尖微微泛红:“大爷您谬赞了。” 她顿了顿,才把来意说出来:“大爷,麻烦您把这个杨梅酱交给赵总工,赵墨霆。” 保安大爷看了看那罐透明玻璃罐装着杨梅酱,红彤彤的,一看就很开胃。 林巧儿笑着道了谢,转身走了。 赵墨霆和孙扬并肩走进厂门。 “赵总工,赵总工。” 保安亭的大爷探出头来,冲他们招手。 赵墨霆停下脚步,走过去。 大爷从窗户里递出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一罐杨梅酱,罐子擦得干干净净,盖子上的碎花布扎得整整齐齐。 “刚才有个姑娘送来的,说是给你的。”大爷笑得意味深长。 孙扬眼睛一亮,伸长脖子往网兜里看,用手肘撞了撞赵墨霆的手臂:“哟,又有姑娘给你送东西了?” 赵墨霆没理他,接过网兜,抬眼扫了一眼大爷放在桌面上啃了一大半的酱香饼,当即猜到东西是林巧儿送来的。 “她有留什么话吗?”赵墨霆问。 大爷摇摇头。 赵墨霆“嗯”了一声,拎着网兜走了。 孙扬跟在后面,嘴里嘟囔:“到底谁啊?你怎么神神秘秘的?” 赵墨霆没回答。 回到办公室,他把网兜放在桌上,拧开杨梅酱的盖子。酸酸甜甜的味道从罐子里飘出来,整个办公室都弥漫着一股清新的果香。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白面馒头,白面馒头还冒着热气,他拿调羹舀了一勺杨梅酱,均匀地抹在馒头上,红艳艳的,看着就诱人。 咬了一口。 馒头的软糯和杨梅酱的酸甜在嘴里化开,恰到好处。 不齁,不腻,清清爽爽的。 赵墨霆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但确实是在笑。 孙扬端着搪瓷缸子凑过来,笑嘻嘻地把缸子往赵墨霆桌上一放:“墨霆,给我来点杨梅酱泡水喝呗。闻着就香。” 赵墨霆看了他一眼,当着孙扬的面,不紧不慢地把盖子拧上了。 孙扬眼睛蓦然瞪大,嘴巴张成了o型:“呀呀呀呀,你这人,你也太不够意思了!一罐杨梅酱而已,至于藏着掖着?” 赵墨霆面无表情,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语气淡淡地补了一刀:“你有蛀牙,不宜吃甜的。” 孙扬半信半疑地看着他,又看了看桌上那罐严严实实的杨梅酱,嫉妒得眼睛都快冒火了。 他端起自己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寡淡无味的白水,叹了长长一口气。 他幽幽地说,“你变了。” 赵墨霆没理他,低头继续吃馒头。 另一边,林巧儿从汽车厂出来,拐上了去国营商店的路。 她总感觉后脑勺像被人盯着,凉飕飕的。 她猛地扭头往后看。 半个人影都没有。 林巧儿拍了拍胸口,深吸了一口气。 应该是自己多心了。 林巧儿走进国营商店,正要跟售货员报她要买的东西,余光忽然扫见柜台后面架子上的玻璃镜子,镜子里映出两个人影,正缩在门口探头探脑。 冯杏梅,林德飞。 又是他们。 林巧儿心里一沉,计上心头,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压下那点笑意,面不改色地转过头,对着售货员报出一长串名字:“酱油、老抽、糖、醋、豆瓣酱、黄豆酱、菜籽油、芝麻油、八角、桂皮、香叶……” 她一口气报了十几种,全是厨房里常用的调料,一样都没落下。 售货员写单子的笔都快飞起来了。 货架后面,冯杏梅压低声音,凑到林德飞耳边嘀咕:“做个酱料要用这么多东西?” 林德飞一辈子没进过厨房,连盐和糖都分不清,哪里懂这个,“你认真记着,回头每样都加一点,肯定能成。” 冯杏梅点点头,数着手指头默念。 她又不识字,怕是回到家就忘了。 林巧儿余光瞟见喃喃自语的冯杏梅,差点没忍住笑。 她拎着沉甸甸的网兜,转身走了。 网兜里的瓶瓶罐罐叮叮当当响,像一支欢快的小曲。 * 累了一天,林巧儿正准备收摊。 箩筐里的饼已经卖光了,她把白棉布叠好,盖在箩筐上,弯腰去挑扁担。 “巧儿。” 一个男声从头顶落下来。 林巧儿抬起头,正对上程建业那张堆满笑的脸。 林巧儿直起身,凉凉地看着他。 程建业的目光扫过她空荡荡的箩筐,心里酸水直冒,这一天得挣多少钱? 他清了清嗓子,笑容又深了几分,声音都软了下来:“巧儿,你一个女人走夜路回去不安全,我送你。” 林巧儿挑起扁担,冷冷瞥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喝了点马尿,晕头转向走错道了?” 程建业的笑僵在脸上。 林巧儿懒得再看他。 这人就是个两面三刀的伪君子,哪里有好处就往哪里贴。 当初在石头村,她把他当宝,他把她的钱借走不还,还跟林秀玉搞在一起。 现在又跑来献殷勤,无非是看她挣了点钱,又想哄着她给他花钱。 这些日子,她总算明白一个道理。 给男人花钱的女人倒霉一辈子。 她真的庆幸,崽崽早早让她看清楚了程建业的真面目。 程建业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大人大量”的宽容:“巧儿,我知道你还忘不了我。要不然,你也不会专门跑到沪市大学门口来摆摊。” 他顿了顿,挺了挺胸脯:“这段时间我想了很久,决定再给你一次机会。” 林巧儿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完全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树下站着一个冷硬俊逸的男人。 赵墨霆推着自行车,长腿支在地上,像一棵笔直的白杨。 车头挂着一个牛皮纸包,傍晚的风吹过来,吹得那个纸包前后晃荡,桂花糕的香味从里面飘了出来。 程建业的那句“再给你一次机会”,被风送出去老远,不偏不倚地撞进赵墨霆耳朵里。 赵墨霆抓住车把的手指又攥紧了几分。 林巧儿在乡下就有了喜欢的人? 他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认真打量着程建业。 心里涌出一股没由来的情绪,闷闷的,不太舒服。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难不成林巧儿肚子里的孩子就是这个男人的? 第一卷 第40章 巧儿考验他 林巧儿翻了个白眼,懒得跟他多费口舌。 她今天累得很,实在没力气跟傻子纠缠。 她绕过程建业,继续往前走。 程建业这个人她太了解了,骨子里清高得很,她不理他,他自觉自尊心受挫,就不会再缠上来。 可今天程建业一反常态,默默地跟在她身后,嘴就没停过。 “巧儿,你变漂亮了。” “巧儿,你最近瘦了,别太劳累。” “巧儿,重不重?要不要我帮你背?” 嘴上说一套,手却一直插在裤兜里,压根儿没有要接过去的意思。 要是被当成投机倒把抓了,他背着东西就是现成的证据,他才不会冒这个险。 以前在石头村,林巧儿总说他是读书人,手是用来写字看书的,不能干粗活,他家的房子漏风,还是林巧儿帮他补的。 林巧儿心里冷笑,程建业也就嘴上说说,真要他干活,比登天还难。 现在想想,真是瞎了眼。 程建业像一只蜜蜂,在她耳边嗡嗡嗡个不停,林巧儿烦得要命。 她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停下脚步,把扁担往地上一搁,回过头看着他。 “那麻烦你帮我背回去。” 她倒要看看,这个光说不练的伪君子,会不会借口走人。 程建业的眉毛皱成了一个“川”字。 果然,秀玉说得对,巧儿来沪市以后就像变了个人,现在连心疼他都不会了。 他心里犯起了嘀咕。 他是大学生,她小学毕业,论身份配他本来就勉强。 可她确实能挣钱,要是哄住了她,日子就不用过得紧巴巴了。 等他毕业分配了工作,在外头养着她呗。 林巧儿吃苦耐劳,性子单纯,随便哄一哄就得了。 他妈说了,要是分到好的国营单位,他娶县长的女儿都不为过。 不过,巧儿这样,应该是在考验他吧? 她之前看见他跟秀玉在一起,肯定是伤透了心。 女人嘛,就爱耍点小性子,哄着她点就是了。 程建业舔着脸凑上去,“巧儿,你累了一天,先歇着。我帮你挑。” 他弯下腰,把扁担架上肩膀,试着站起来。 没想到还真有点沉。 程建业涨红了脸,咬着牙硬撑着站直了,两个箩筐晃晃悠悠,扁担压在肩上,压得他肩膀生疼。 林巧儿见他真的挑起来了,眉心拧起一个疙瘩。 这人来真的? 她没说话,走在前面,心里盘算着怎么甩掉他。 * 赵墨霆站在树下,推着自行车,目送两个人的身影慢慢淡出视线。 林巧儿走在前面,程建业挑着扁担跟在后面,晃晃悠悠的,像一只学走路的鸭子。 他看了一会儿,骑上车,朝相反的方向走了。 风从耳边灌过去,呼呼地响。 回到家,赵墨霆把车筐里的桂花糕取出来,放在饭桌上。 王美兰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那包桂花糕,笑逐颜开:“我今天还念叨着想吃桂花糕呢,你就给我买回来了。家里还是你最孝顺。” 赵墨霆顿了顿,“嗯”了一声。 这桂花糕是他买来送给林巧儿的,当做她送杨梅酱的回礼。 没想到碰到她跟那个男的在“闹别扭”。 他不想打扰,就走了。 从回来的路上,那一幕就像一根刺,卡在他心里,上不来下不去。 林巧儿的异性缘,倒是真好。 楚峰,孙杨,现在又多了一个“前男友”,长得人模人样的,还是个大学生。 赵墨霆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掬了一捧清水泼在脸上,冰凉的井水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随意地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渍,水珠沿着轮廓分明的下颌线往下淌,滴进领口里,凉丝丝的。 王美兰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站在他身后。 “墨霆,你认识楚峰那个对象吗?我想找她谈谈。” 赵墨霆身子僵了一下。 他低着头,刘海上的水珠沿着发梢往下滴。 赵墨霆脱口而出,“不认识。” 王美兰叹了一口气,絮絮叨叨地说起来:“哎,我是过来人,门当户对才是过日子。 这姑娘无父无母,寄人篱下长大,我心里也怜惜她,但这种环境长大的姑娘心理不健康。 两个人差距太大,以后怎么过日子? 楚峰这孩子,光看脸,脸又不能当饭吃。” 她越说越愁,眉头拧得紧紧的:“我得找人打听打听。” 赵墨霆忽然开口:“厨房是不是在煮汤?” 王美兰一愣,竖起耳朵一听。 “咕嘟咕嘟”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锅盖被蒸汽顶得啪啪响。 “哎呀,我差点忘了。”她一拍大腿,快步跑回了厨房。 赵墨霆站在原地,看着母亲急匆匆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程建业,你是不是忘了,你跟林秀玉手牵着手,在我面前耀武扬威,说我配不上你?” 林巧儿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冷冷地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闪着寒芒。 程建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巧儿,秀玉脾气差,跟她在一起我没几天舒心日子。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你最好。” 林巧儿胃里突然一阵翻涌。 不是感动,是恶心。 那种恶心的感觉来得又急又猛,顺着食道往上涌,她来不及捂嘴。 “哇”的一声,黄白黏腻的呕吐物全吐在了程建业的鞋面上。 酸臭的味道在空气中散开。 程建业的笑容怎么也维持不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新买不久的布鞋,鞋面上糊着一层黏糊糊的东西,脏得不成样子,心疼得脸都绿了。 他想发火,又不好开口,只能咬着牙憋着,腮帮子鼓得老高,鼻子里哼哧哼哧地出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惺惺作态地问:“巧儿,你没事吧?是不是吃错东西了?” 林巧儿用袖子擦了擦嘴,从兜里摸出一颗酸梅含在嘴里,酸酸的味道压住了胃里的翻涌,整个人才舒服了一些。 她看着程建业那双脏兮兮的布鞋,“把你的鞋弄脏了,你先回去洗洗吧。干了就不好洗了。” 程建业低头看了一眼,不赶紧洗,这鞋就废了。 他就这一双能穿出来见人的鞋子了。 他巴不得赶紧回去刷鞋,这会儿殷勤也献了,林巧儿心里多少也该领点情。 他把扁担放下,草草说了句“那你小心点”,他拿了一张刀纸擦了擦鞋面上黏糊糊的东西,纸就随意扔在路上。 林巧儿把那张纸捡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第一卷 第41章 假结婚 林巧儿听说杨春梅生了孩子,天不亮就起来熬了一锅鸡汤,又数了十几个鸡蛋,用网兜提着,一路走到医院。 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白炽灯亮得刺眼。 杨春梅躺在床上,双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苍白的脸颊上挂着两行清泪,枕头洇湿了一小片。 听见敲门声,她赶紧用手背抹了抹眼泪,偏头看向门口。 林巧儿已经走到床边了。 她看见杨春梅红红的眼眶,心里叹了口气,面上不动声色,把搪瓷缸子和网兜放在床头柜上:“春梅姐,给你送了点鸡汤,趁热喝。” 杨春梅咬着嘴唇,眼眶一酸,眼泪又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婆婆知道她生的是女儿,当场黑了脸,连孩子都没看一眼就走了。 魏大军从头到尾没露过面,连个口信都没捎来。 她一个人躺在产房里,身边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 “又是个闺女。”杨春梅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林巧儿听出了她声音里的绝望。 “婆婆要把孩子送人。说我要是不把孩子送出去,就让别的女人给大军生孩子。” 林巧儿看向旁边的小婴儿,小小的,皱巴巴的,裹在旧棉被里,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吐出细碎的泡泡,什么都不知道。 这是魏家的亲生骨肉,他们怎么忍心? 林巧儿攥紧了拳头。 魏大军在外面有人了,杨春梅的日子以后得有多难? 杨春梅咬了咬嘴唇,声音发抖,“我舍不得啊。可婆婆说了,我要是不把孩子送出去,他们就把我们娘几个全赶出去……” “太欺负人了。”林巧儿咬着牙骂了一句,每个字都带着火气。 她性格温顺,从不跟人起冲突,可这件事实在听不下去了。 “天大的事,也大不过吃饭。你先喝汤。” 林巧儿把火气压下去,扶杨春梅靠在床头上,舀了一碗鸡汤,一层鸡油浮在汤面上,碗壁还是温温的。 杨春梅捧着碗,低头喝了几口,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暖和了一点。 林巧儿坐在床边,绞着手指,犹豫了一下。 有些话不说,杨春梅永远是个糊涂鬼;说了,怕她受不住。 她咬了咬嘴唇,深吸一口气。 “春梅姐,东三街最前排那间屋子住的是谁啊?我好几回看见大军哥往那边去了。” 点到为止。 杨春梅的手猛地一抖,汤洒出来几滴,落在被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她抬起头,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了两下。 “那……那里住着个寡妇,两年前丈夫牺牲了,留下她跟两个孩子……” 病房里安静下来,混着隔壁床病人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林巧儿伸手握住杨春梅的手,那只手粗糙、冰凉,骨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泥。 “春梅姐当下最重要的事,是你自己立起来。等出了月子,想办法挣钱。女人有了钱,腰杆子就直了。手心向上找人拿钱,难免要看人脸色。” 杨春梅慢慢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林巧儿。 “巧儿,你是个明白人。”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满是疲惫。 林巧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大团结,塞到杨春梅手里。 “春梅姐,我还想买点杨梅,你得了空让娘家再带点来。” 杨春梅低头看着手里那十块钱,皱起眉头:“使不得,杨梅哪值这么多钱?” “刚生完孩子,多得是用钱的地方。” 杨春梅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把钱攥在手心里。 这十块钱不多,但够她应急用一下。 周惠瑾挽着王美兰的手臂从产科走廊那头走过来。她眼尖,隔老远就看见了林巧儿的背影,脚步顿了一下,偏头凑到王美兰耳边,压低声音。 “王阿姨,前面那个,就是楚峰哥看上的那个女的。” 王美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脚步也跟着顿住了。 周惠瑾撇了撇嘴,声音压得更低了,透着不屑:“她肚子里已经有别人的孩子。王阿姨,您可得管管,不能让楚峰哥被人骗了。” 王美兰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瞬间没了血色,攥紧了手里的皮包带子。 她的声音发颤,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心疼的,“那个混小子。” 林巧儿刚走出住院部大门,就被一个人拦住了。 王美兰站在台阶下面,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衬衫,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阿姨?”林巧儿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笑,“真巧,您也来医院?” 王美兰没有笑。 她看着林巧儿,神色复杂。 “我是楚峰的妈妈。” 林巧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睛瞪得溜圆,她攥紧了手里的网兜,心里隐隐生出不好的预感。 王美兰单刀直入,“你别怪我棒打鸳鸯。这桩婚事,我不同意。” 她顿了顿,目光在林巧儿脸上转了一圈,“你要什么条件,尽管开口。只要你愿意离开楚峰,我都会尽量满足。他爸是首长,你要是死缠烂打,以后在沪市的日子也不好过。” 林巧儿低着头,看着自己鞋尖,她的手指攥着网兜的绳子,指节发白,青筋微微凸起。 “阿姨,我知道了。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她说完,侧身从王美兰身边走过去。 林巧儿伸手摸了摸肚子,手心里隔着衣服能感觉到微微隆起的弧度。 再过一个月,无论穿多宽松的衣服,都藏不住了。 她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自行车和行人,忽然觉得这个城市很大,大到她找不到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酸涩压回去,迈步往前走。 回到出租屋,林巧儿爬上楼梯,拐过转角,余光瞥见阳台上站着一个人。 刀疤明靠在栏杆上,嘴里叼着烟,青色的烟雾从他嘴边升起来,慢慢散开。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背心,露出两只晒得黝黑的胳膊,上面有几道新旧交叠的疤痕。 他的嘴角有一块淤青,青紫色的,在日光下格外刺眼。 林巧儿看了他一眼,脚步没停,走到自己门口,掏出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 如果她找个人假结婚,孩子就能上户口,就能名正言顺地生下来。 刀疤明是干偏门,手里应该有这种门路。 第一卷 第42章 斯文败类 林巧儿攥着钥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刀疤明走过去。 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她停住了脚步。 刀疤明背靠着阳台栏杆,双手搭在栏杆上,仰着脸,慢悠悠地吞云吐雾,模糊了他脸上那道蜈蚣一样的疤痕。 他偏过头,颇有兴致地看着林巧儿,冲她吐了一口烟圈。 “找我什么事?” 林巧儿被烟雾呛了一下,猛咳了几声,又不敢当着刀疤明的面表现得太明显,只能侧过脸去,用手扇了扇。 她想瞪他一眼,又想起自己是有事相求的,只好把那点不满咽回肚子里。 她支吾了一下,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明哥,您认识……弄假结婚门路的人吗?” 刀疤明正叼着烟嘴吸了一口,闻言差点被烟屁股烧到手。 他低低咒骂了一声,把烟头甩在地上,用拖鞋碾了碾,火星子溅了一地。 他抬起头,好奇地盯着林巧儿,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谁要假结婚?” 林巧儿咬着嘴唇,没说话。 刀疤明“啧”了一声,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你?” 林巧儿底气不足地点了点头,垂着眼睛不敢看他。 太阳光从外面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竹竿。 刀疤明挑了挑眉,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那目光锐利得像刀子,先落在她纤细的手腕上,又移到她不怎么明显的腰线上,衣服宽松,遮得严严实实。 但他那双在道上混了十几年的眼睛,什么看不出来? 这妮子手脚细细条条的,不像是有肉的人。肚子不可能这么大,唯一的可能就是怀上了。 刀疤明心里有了数,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林巧儿被他瞧得不自在,浑身上下像有蚂蚁在爬。 她心里已经开始后悔了,早知道就不该找刀疤明,跟道上混的人打交道,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被卖了自己都不知道。 她的脸烧得发烫,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根。 头顶传来刀疤明的声音,带着几分玩味:“你愿意出多少钱?” 林巧儿猛地抬起头。 这是真有门路?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起来,给多少钱合适? 给多了,她觉得自己吃亏。 给少了,她又怕刀疤明不乐意,到时候误了事,孩子的户口上不了,麻烦就大了。 她咬了咬嘴唇,把问题抛了回去:“你觉得……多少合适?” 刀疤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额头上的疤痕随着笑容动了一下,看着不那么凶了,反倒有几分痞气。 “还藏着心眼呢。” 他把双手插进裤兜里,歪着头看她,“你给钱多,我给你找个年轻好看的、本地户籍的;给钱少,只能找乡下鳏夫,五六十岁的那种。” 林巧儿气得脸颊鼓鼓的,像一只小河豚,又不敢真的发火,只能憋着,嘴唇抿得紧紧的,腮帮子都酸了。 刀疤明看着她那副敢怒不敢言的小媳妇模样,嘴角都快咧到后耳根了。 他逗够了,决定不再为难她,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语气正经了几分。 “你看我这样的,行不行?” 林巧儿惊愕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刀疤明靠在栏杆上,双手摊开,像在展示一件商品:“沪市户口,有我罩着,没人敢动你。” 林巧儿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这才敢打量刀疤明,他长得不丑,小麦色的皮肤,五官硬朗,眉如刀裁,鼻梁高挺。 只是那道从眉尾一直延伸到额头的疤痕太过醒目,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看着就凶。 可他笑起来的时候,那道疤痕也跟着动,倒有几分野性的味道。 “瞧不上我?”刀疤明见她半天不说话,挑了挑眉。 林巧儿瑟缩了一下,连忙摆手:“没有没有……” 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下去,“你要多……多少钱?” 刀疤明抱着胸,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三百块。” 林巧儿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百块。 三百块够她省吃俭用用五年了。 她的心像被人拧了一把,疼得滴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手不自觉地覆了上去。 为了孩子。 三百块就三百块吧。 孩子出生了,她就有亲人了。 在这世上,她就不再是一个人了。 刀疤明把她的纠结看在眼里,一边的眉峰微微挑了起来。他以为是自己出价太高,林巧儿不愿意了。 他清了清嗓子,“看在是熟人的份上,给你打个五折。” 林巧儿眼睛一亮,“一百五?” 刀疤明点了点头,痞痞笑着。 林巧儿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一年后我们就办离婚手续。一个月我给你十块,一年后剩下的一次性结清。”” 刀疤明看着她,玩味笑着,“你是想给孩子上个户口?” 林巧儿身子一僵,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他怎么知道的? 她咬着嘴唇,垂下眼睛,很是心虚,她的睫毛轻眨,在眼睑处留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微微颤动着,像蝴蝶扇动翅膀。 刀疤明看她的反应,心里便有了数。 他往栏杆上一靠,“这孩子是那个警察的,还是那个斯文败类的?” 林巧儿愣了一下,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斯文败类”说的是赵墨霆。 刀疤明眸中闪着寒芒,语气带上几分狠厉:“要不要我找人揍他们一顿?” 林巧儿脚步一顿,急得直摆手:“不是的!你别乱来!他们都是好人。” 林巧儿叹了一口气,抿紧了嘴唇,“我要准备摆摊的东西了。” 她说着就要往屋里走,刀疤明却伸手一捞,像拎小鸡仔一样把她逮了回来。 “别走啊,话还没说完呢。” 林巧儿实在怵他,缩着脖子,声音都在发抖:“还有什……么事?” 刀疤明笑了,额头上的疤痕都跟着柔和了几分:“什么时候去登记结婚?” 林巧儿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她太紧张了,连正事都忘了问。 “我……我写信回去,让大队把申请书和户籍资料寄过来。等资料齐全了,我们就可以去办了。” 她说着,心里踏实了一些。 刀疤明点了点头,松开了她的胳膊:“行。你去忙吧。” 林巧儿如蒙大赦,转身就跑回了自己屋里,“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林巧儿走到灶台前,开始揉面。 解决了一桩心头大事,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 她正烙着饼,忽然听见窗户外面有响声。 第一卷 第43章 挑唆 林巧儿手上的动作一顿,心头警铃大作。 她轻手轻脚地放下面团,擦干净手上的面粉,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屏住呼吸,猛地探出头去。 窗外,林德飞正双手攀在窗框的下沿上。 四目相对。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是来偷配方的。 一股火气从胸口蹿上来,烧得她眼眶发烫。 她没给林德飞反应的时间,拔高了嗓门,“抓贼啊——抓贼啊——有人翻窗偷东西了——” 林德飞被这一嗓子吼得魂飞魄散,手一哆嗦,整个人失去平衡,“扑通”一声,结结实实从三楼摔了下去。 楼下是一堆草垛子,林德飞四仰八叉地摔在草垛子上,草屑飞了一地。 他“哎哟哎哟”地叫唤了两声,挣扎着爬起来。 他猫着腰想跑,可已经晚了。 楼上楼下的邻居们听见“抓贼”的喊声,早就冲了出来。 一群人把林德飞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骂。 “翻窗偷东西?胆子不小啊!” “打!打死这个贼!” 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擀面杖、扫帚、晾衣杆齐刷刷地招呼上去。 林德飞抱着头蹲在地上,像一只缩成一团的刺猬,嘴里“啊啊啊”地叫唤,声音又尖又惨,跟杀猪似的。 “别打了别打了——” “我不是贼——” 林巧儿从楼上下来,站在人群外面,双手抱胸,冷眼旁观。 林德飞在人群里看到了她,像看到了救命稻草,“巧儿……巧儿你跟他们说……我是你大伯……我不是贼……” 林巧儿低头看着他,那张脸被揍得鼻青脸肿,眼睛肿成一条缝,嘴角挂着血丝,狼狈得不成样子。 她没有丝毫的心软,如果她被卖给人贩子,前面等待她的将是深渊。 林德飞躺在病床上,洁白的床单衬得他满脸青紫更加触目惊心。 左眼眶肿得睁不开,嘴角裂了一道口子,嘴唇肿得像香肠。 冯杏梅赶到医院的时候,看见他这副样子,又心疼又生气。 “那个黑心的死丫头!” 她一屁股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把你打成这样,她就不怕天打雷劈?要是落到我手里,我非要她好看不可。” 她嘴上骂得凶,一双三角眼里泛着红。 林德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唇疼得直哆嗦。 病房的门被人推开了。 一双红色的高跟鞋先迈了进来,鞋面上的金属扣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紧接着是一截喇叭裤腿,深蓝色,裤脚拖在地上,扫着灰。来人穿着一件短上衣,头发烫了卷,脸上化了淡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跟这间病房格格不入的洋气。 冯杏梅抬起头,跟林德飞面面相觑。 两人都不认识这个人,心里同时生出了警惕。 冯杏梅站起来,挡在林德飞床前,冷冷地看着来人:“你是谁?” 孙晓雯笑容可掬,把一网兜东西递过去。 网兜里塞得满满当当,麦乳精、大红苹果、大白兔奶糖、米糕、红糖、黄桃罐头,少说也有几十块。 她的声音温柔得体,像三月的春风,“我听说叔叔受伤了,我特意过来看看。” 冯杏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脸上的警惕瞬间换成了谄媚。 她伸出双手接过网兜,嘴里连声道:“哎呀,你太客气了,人来就行了,还带什么东西。” “快坐快坐。”她拉过一把椅子,殷勤地推到孙晓雯面前。 孙晓雯看了一眼那把椅子,椅面上有灰,边角还沾着不知道什么污渍。她面上不动声色,从手提包里掏出一块手绢,铺在椅面上,然后才坐了下去。 冯杏梅看着那块雪白的手绢,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 孙晓雯的目光在床上躺着的林德飞身上转了一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压了下去。 “我听说……你们跟林巧儿有些过节?” 冯杏梅的三角眼眯了起来,警惕地看着她。 孙晓雯笑了笑,从手提包里抽出十张崭新的大团结,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放在床头柜上。 “我跟你们一样,也不想让她好过。” 冯杏梅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十张大团结,喉咙里咽了一口唾沫。 孙晓雯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你们只需要去街道办举报她未婚先孕的事。这个年代,作风不正派,够她喝一壶的了。”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算计的弧度:“事成之后,我再给一百。” 冯杏梅的眼睛亮了,伸手把钱抓过来,一张一张数了一遍,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脸上笑开了花。 她拍着胸脯,声音又恢复了那副泼辣的劲儿,“这事你放一百个心,包在我身上。” 孙晓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一个中年男人就站到了林巧儿的摊位前。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料子挺括,熨得笔挺,胸前的口袋上别着一支钢笔,金色的笔帽在晨光下反着光。 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 肚子微微腆起,整个人看上去儒雅、体面,像是学校里的教授。 “姑娘,这饼怎么卖?”他问,声音温和,带着一点南方口音。 “五分钱一张。”林巧儿笑着应声。 中年男人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两毛五分钱,递过去:“来五张。” 林巧儿愣了一下:“五张?您一个人吃?” “先尝尝。”中年男人笑了笑,没多解释。 林巧儿手脚麻利地包了五张饼,递过去。 中年男人接过来,站在摊位旁边,拿起一张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亮了一下,又咬了一口。一张饼三两口就吃完了,他又拿起第二张。 林巧儿看着他吃,心里觉得这人有意思。 他吃东西的样子不急不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分辨里面的调料。 四张饼下肚,他伸手去拿第五张。 林巧儿忍不住开口劝了一句:“同志,东西虽然好吃,但一次吃太多,对胃不好。您要是喜欢,明天再来,我给您留着。” 中年男人伸出去的手顿了一下,收了回来,有些惋惜地看了一眼那最后一张饼,叹了口气。 “离开老家三十多年了,这个味道,我再也没吃过了。”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怀念。 他顿了顿,又笑了:“麻烦你再给我打包五张,我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林巧儿应了一声,低头包饼。 中年男人等着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往街对面扫了一眼。 赵墨霆推着自行车,正从巷口拐出来。 “墨霆。”中年男人朝那边喊了一声。 赵墨霆循声望过来,看见了中年男人,又看了一眼他旁边的林巧儿,脚步顿了一下,推着自行车走过来。 “周叔叔。”他站定,微微颔首,礼数周全。 周振邦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来接你妹妹?” 赵墨霆点点头,嘴角不明显地扯了扯。 周振邦转过头,指着林巧儿的摊位,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这个摊子的酱香饼很正宗,你尝尝?我吃了四张,要不是她拦着,我还能再吃两张。” 赵墨霆的目光扫林巧儿的脸,她的皮肤白里透红,鼻尖冒着细密的汗珠,垂头打包东西时,眼睫毛一颤一颤的,像一只猫挠着他的心。 “我吃过了。她之前在汽车厂门口摆摊。”他语气不咸不淡。 周振邦眼睛一亮,看看赵墨霆,又看看林巧儿,笑了:“哎呀,原来你们认识。” 他接过林巧儿包好的饼,从兜里掏出钱,数了数递过去,冲赵墨霆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林巧儿把零钱放进铁盒子里,抬起头,看着赵墨霆。 他今天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领口的扣子解了两颗,露出一截锁骨。阳光打在他脸上,把那张冷硬的脸照得柔和了几分。 林巧儿莫名觉得赵墨霆今天对自己格外冷淡。 许是心情不好。 她弯起眼睛笑了笑,声音脆生生的:“杨梅酱你收到了吗?” 赵墨霆点了点头,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默了一瞬。 他偏过头,往校门口的方向张望了一下,像是在找什么人。目光扫过来来往往的学生和摊贩,又收回来,落在林巧儿脸上。 “怎么不见你爱人来帮忙?”他攥着车把的手指,指节泛白。 第一卷 第44章 他看不上你 林巧儿愣住了。 爱人? 她的大眼睛里闪过一片迷茫,脸上的表情懵懵懂懂的。 “什么爱人?我没有爱人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耳根子却悄悄红了一下,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赵墨霆看着她那副懵懂无措的模样,确实不像是装的。 压在他心里一个多星期的那块石头,忽然松动了一点。 这些天他因为这个事,心里不舒坦了好几天。 那他那天看到的那个男的是谁? 话还没想完,校门口转出来一个人。 程建业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里攥着一本书,像是刚从教室出来。 他一看见林巧儿,眼睛就亮了,快步走过来,目光落在她额头上沁出的细汗上,立刻从裤兜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 “巧儿,你满头是汗,我给你擦擦……”他说着,手就伸了过来,手帕快要贴上林巧儿的额头。 赵墨霆站在旁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程建业。 这人个头不算高,长相普通,眉宇间透着一股清高劲儿,可那双眼睛骨碌碌地转,透着几分精明算计。 赵墨霆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酸溜溜的,像喝了一口没放糖的酸梅汤。 林巧儿偏头躲开了那块手帕,厌恶地瞪着程建业,目光冷得像淬了冰碴子:“程建业,你别来恶心我了,当初是你嫌我学历低上不了台面,现在何必假惺惺来关心我?” 这话虽然是在骂程建业,赵墨霆觉得她好像把自己也骂进去了。 程建业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急得脸都红了:“巧儿,我是看在我们都是同乡的份上,对你多加照顾。你一个人在沪市不容易,生病了连个可心的人都没有……” 他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心里却打着另一副算盘。 林秀玉爱使性子,他早就烦了。 但眼下他的吃穿用度,一大半都是林秀玉补贴的,他不敢得罪林秀玉,又舍不得林巧儿这条“财路”。 两头哄着,两头不落空。 见文言软语对林巧儿没用,程建业心里又急又慌。 林巧儿实在烦透了他。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伸出手,往旁边一指,正正指着赵墨霆:“不劳你费心。这是我……爱人。” 爱人两个字有些烧舌头,她顿了一下才说出来,说完隔空对着赵墨霆拼命挤眉弄眼,嘴巴无声地动了动:拜托帮帮我。 赵墨霆接收到她的意思,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往上弯了一下。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居高临下地淡淡凝视着程建业。 程建业个子不算高,站直了才到赵墨霆鼻梁的位置。 他梗着脖子,一脸不信:“巧儿,你别被骗了,他这样的人,怎么会看上你?” 林巧儿虽然从小习惯了周遭贬低自己的话,可此刻听着这话,还是觉得无比的刺耳。 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着程建业,嘴唇抿成一条线,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她正要开口,赵墨霆先说话了。 他垂着眼盯着程建业,目光锐利,盯得程建业汗毛倒竖,后背阵阵发凉,“巧儿她配得上最好的人。” 他顿了顿,“以后请你不要再纠缠她。” 林巧儿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流,从胸口一直冲到眼眶,堵得她鼻头发酸。 自从爹娘去世后,她被骂过“丧门星”,被说过“是克死父母的煞星”,被嘲笑过“没人要的野丫头”。 她每一次都是低着头忍着,把眼泪往肚子里咽。 可现在,有人在别人骂她的时候,站出来替她说话了。 她的眼眶红红的,睫毛颤了颤,拼命忍住那点湿意。 程建业被赵墨霆的目光盯得心里发毛,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了两下,正要说什么,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女声。 “咦,你不是秀玉的爱人吗?” 一个齐刘海的女生正巧过来买酱香饼,她手里捏着五分钱,目光在程建业脸上转了两圈,越看越眼熟,正是林秀玉宿舍的舍友。 程建业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你……你认错人了。” 他一把抓起书挡住脸,转身就跑,跑得飞快,脚下一绊差点摔了个跟头。 等人跑远了,林巧儿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刚打完一场硬仗。 她有些尴尬地挠挠头,声音闷闷的:“对不住啊,拿你当挡箭牌了。” 赵墨霆摇摇头,嘴角扬起一丝不明显的弧度,却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愉悦:“举手之劳。”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看天色。不远处的树梢上,蜻蜓低低地飞着,翅膀在夕阳下闪着薄薄的光,空气闷闷的,像是憋着一场大雨。 “明天应该会打台风,你就别摆摊了。” 他的目光落在林巧儿面前放着的两个箩筐上,每天用扁担挑来挑去,实在是太沉了。 林巧儿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天,点了点头:“嗯。” “要不然你也做一个小推车,这样摆摊也省力一点,我认识一个木匠。” 林巧儿摇摇头,“不用了。” 每天单一卖酱香饼,其实赚得不多,她打算攒一笔钱开个店。 “哥——”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赵婷婷背着书包,从校门口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两条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她跑到赵墨霆面前,笑嘻嘻地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往自行车后座上一放,两只手撑着车把,脚尖点地。 “哥,我跟你说个事。”赵婷婷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几分八卦的兴奋,“我在学校看见有个女生戴的玉佩,跟咱家祖传的那块一模一样。你那块玉佩没丢吧?” 赵墨霆浑身一震。 他的手从车把上滑下来,整个人像被定在了原地。 怎么可能?电报上不是说……那个女人已经死了吗?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抑制不住的急切:“婷婷,你知道那个女生是谁吗?” 赵婷婷被他突然扳住肩膀,吓了一跳,眨巴着眼睛说:“我听人喊她……林秀玉。我刚刚在校门口还看见她了呢,就在那棵梧桐树底下。” 赵墨霆松开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把自行车把往赵婷婷手里一塞,“婷婷,你先骑车回家。我还有要事处理。” 赵婷婷早就想要一辆自行车了,这会儿骑上去,高兴得脸都红了,恨不得立刻去找小伙伴显摆。 她冲赵墨霆挥了挥手,脚下一蹬,车子歪歪扭扭地滑了出去:“那哥你先去忙,我回家了!” 赵墨霆不走心地点了点头,大步朝校门口走去。 校门口人来人往,学生们抱着书本进进出出,三三两两地说笑着。 赵墨霆站在门口,目光在人群里快速地搜索着,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从他眼前掠过,都不是。 然后他看见了。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穿着一件碎花裙子,正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跟几个同学说笑。 她的皮肤白净,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脖子上挂着一根红绳,红绳下面坠着一块玉佩,翠绿色的,拇指大小,雕成一粒饱满的豌豆,晶莹剔透,泛着温润的光泽。 夕阳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打在玉佩上,碎金一样的光斑在上面跳跃。 赵墨霆的瞳孔猛地一缩,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呼吸都顿了一下。 那块玉佩,是祖母留给他的,说是给孙媳妇的。 在那个荒乱的夜晚,他亲手把它塞进了一个陌生女人的手里。 所以那天的女人是林秀玉? 赵墨霆站在原地,脑袋空白一片,他甚至开始犹豫要不要走过去? 还是假装一切没有发生过。 第一卷 第45章 玉佩从那里来的? 赵墨霆走到林秀玉面前,目光紧紧锁着她脖子上的那块玉佩。 林秀玉正跟同学说笑,忽然感觉一道阴影罩下来,像一片乌云遮住了头顶的阳光。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高大冷峻的男人站在面前,逆着光,轮廓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人好帅。 “你……你找谁?”她的脸微微泛红,声音里带着几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娇软,含羞带怯地看着赵墨霆。 赵墨霆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微微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她脖子上的玉佩,“这块玉佩,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林秀玉脸色微变,下意识地捂住玉佩,手指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她的眼神闪了一下。 这块玉佩是她从林巧儿那里抢来的。 那天她看见林巧儿脖子上红痕密布,用“去大队告发她作风问题”来威胁,逼她把玉佩交了出来。 “这是我家的祖传玉佩,我从小就戴着。”她扬起下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 赵墨霆盯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慌张,虽然她藏得很好,但他看见了。 “你是哈市人?”他问。 林秀玉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赵墨霆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走了,心情乱成一团麻,在他心里绕了一圈又一圈,就是找不出线头。 他要搞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林秀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校门口,心跳还没平复。 她的手还攥着那块玉佩,掌心一阵温凉。 旁边的同学凑过来,兴奋地小声说:“秀玉,那个人是谁啊?好帅,他认识你?” 林秀玉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心里忽然升起一个猜测,难道刚才那个男人,就是占了林巧儿身子的那个人? 她的手指收紧,把玉佩攥得更紧了。 这么优质的男人,凭什么就是林巧儿的? 外面下着倾盆大雨,雨水打在窗棂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有人在拿石子砸玻璃。 林巧儿眼皮跳个不停,跳得她心慌意乱,心里似乎隐隐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果然,肚子里的崽崽忽然出声了,奶呼呼的,含混不清,“娘,大伯爷要去街道办举报你作风问题……” 林巧儿倒吸了一口凉气,浑身上下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 她的资料还没有从老家邮寄过来,她现在还没有跟刀疤明领证。 如果街道办把她定性为作风问题,她不仅要被罚款,还可能被判流氓罪。 孩子保不住,她自己也要蹲大牢。 林巧儿来不及多想,冲进屋里,把藏在枕头底下的钱全部翻出来,塞进布袋里,攥在手里,转身就往外跑。 这是她全部的家当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钱塞回布袋,冲出家门,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瞬间就把她的头发和衣服打湿了。 她顾不上撑伞,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隔壁303门口,抬手就拍门。 “砰砰砰——砰砰砰——” 拍了很久,手都拍红了,里面才传来刀疤明懒洋洋的声音,带着起床气:“哪个杀千刀的?吵着老子睡觉!” 门“咣当”一声被拉开,刀疤明光着膀子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他看见林巧儿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怕,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他的眉眼沉了一下,但没有发怒,声音也比平时低了几分:“怎么了?慌里慌张的?” 林巧儿的声音都在发抖,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明哥……你帮帮我……我大伯要去街道办告发我……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她把布袋里的钱全掏出来,花花绿绿的毛票,叠得整整齐齐,塞到刀疤明手里。然后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求求你帮帮我……这个孩子我想留下……” 刀疤明一把把林巧儿从地上拽起来,力气大得她胳膊生疼。 他的嗓门很大,但语气里没有怒意,更多的是一种不耐烦的掩饰,“老子还没死呢,你给谁磕头上香?” 林巧儿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连忙站稳,生怕惹他不高兴,也不敢再跪了。 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明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太着急了……” 刀疤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沓花花绿绿的毛票,又看了一眼林巧儿那张被雨水和泪水糊成一团的脸,把钱往她怀里一丢。 “拿回去。老子还看不上你这点钱。” 林巧儿手忙脚乱地接住钱,小鸡啄米一样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那明哥,你愿意帮我了?” 刀疤明垂眼瞥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回了屋。 林巧儿站在门口,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过了一会儿,刀疤明套了一件外衫就出来了,头发还是乱的,他把门“砰”的一声摔上,钥匙往兜里一塞,大步往前走。 “跟上。” 林巧儿连忙跟上,看着外面飘进阳台的雨丝,“我回去拿伞,外面在下雨。” 跑回自己屋里拿了两把雨伞,小跑着追上刀疤明,气喘吁吁地把其中一把递过去。 刀疤明没有接,头都没回:“你自己打就行,我不用。” 林巧儿的手僵在半空中,但她顾不得多想,自己撑开伞,踮起脚尖,把伞举到刀疤明头顶。 刀疤明走了几步,忽然发现头顶的雨没了,愣了一下,偏头一看,林巧儿正踮着脚尖,胳膊伸得直直的,把伞撑在他头顶,她自己半边身子都淋在雨里,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他的目光在伞面上停了一瞬,然后伸手,从林巧儿手里把伞拿了过去。 他的大掌覆在她的手背上,粗糙、滚烫,像一块刚从火里拿出来的石头。 林巧儿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手,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朵根。 刀疤明把伞撑在自己头顶,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扯了一下,“你的手又糙又干,回头擦点蛤蜊油。” 林巧儿小鸡啄米一样点头,心里却在想,蛤蜊油要两毛钱一盒,她才舍不得买。 但她没胆子忤逆刀疤明的话,生怕他一个不高兴就不帮自己了。 两人走得急,裤腿全被雨水溅湿了,湿哒哒地黏在小腿上,走一步就甩出一串水珠。 林巧儿顾不上这些,一心只想着在大伯进街道办之前拦住他。 她的心砰砰跳,像有人在胸口擂鼓。 转过街角,雨幕中,她看见了林德飞正迈上街道办门前的台阶,一只脚已经踩上去了,身上穿着一件半新的雨衣,雨水顺着雨衣的下摆往下淌。 “他们在那儿!”林巧儿失声叫了出来。 第一卷 第46章 她要跟我结婚,你也要管? 林德飞和冯杏梅还没反应过来,两个黄毛已经一左一右搂住了他们的肩膀,笑嘻嘻地半推半架着,把人带到了街道办旁边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冯杏梅的声音都在发抖,腿肚子抽筋,差点没站稳。 黄毛笑嘻嘻的,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不干什么,我们明哥想请你们聊聊天,喝喝茶。” 一道闪电劈下来,惨白的光照亮了整条巷子。 林德飞和冯杏梅看见了刀疤明。 他靠在墙上,双手插兜,嘴里叼着一根烟,烟头的火星一明一灭。 闪电那一瞬间,他额头上的疤痕清晰得像一条蜈蚣,从眉尾爬到了发际线,狰狞得让人头皮发麻。 两人浑身一哆嗦,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目光慢慢移到林巧儿脸上。 她站在刀疤明身后,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贴在脸边上,她的眼神冷冷的。 冯杏梅的嘴唇哆嗦了两下,脸上的横肉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巧儿……巧儿你让这位大哥放了我们好不好?我们是你大伯、大伯娘啊……” 林巧儿一直悬着的心,直到这一刻才彻底落了地。 她冷眼扫过两人闪烁不定的目光,“听说你们要去告发我?” 林德飞和冯杏梅不知道是谁走漏的风声,事到如今,只能否认。 两人连连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 刀疤明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弹了弹烟灰,慢悠悠地走到林德飞面前,伸手拍了拍他那张老脸,啪啪响。 刀疤明的声音满是狠厉,“她是我罩着的。如果让我知道你们再找她麻烦……” 他顿了顿,目光从林德飞脸上移到冯杏梅脸上,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你们就别想全身全尾地回去。”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他们的手臂。 林德飞和冯杏梅额头上冷汗涔涔,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贴在脊背上,冰凉冰凉的。 “是是是,我们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林德飞的头点得像鸡啄米,一个大男人声音都带了哭腔。 刀疤明给了两个黄毛一个眼神:“你们好好招呼他们,让他们在医院休息一头半个月。” 两个黄毛心领神会,只剩“呜呜呜”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 林巧儿希望这次之后,林德飞和冯杏梅能消停一点,别再给她找茬了。 她转过身,看着刀疤明,犹豫了一下,绞着手指说:“明哥,你待会儿有空吗?我想请你和刚才那两位大哥吃顿饭。今天的事,谢谢你了。” 刀疤明挑了挑眉,嘴角弯了一下:“行。他们两个自己解决,不用管他们。” 林巧儿木木地点了点头。 国营饭店里,热气腾腾,人声嘈杂。 林巧儿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 刀疤明坐在对面,翘着二郎腿,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手里翻着菜单,心情看起来很不错,连额头上那道疤都没那么凶了,眉眼舒展着。 “松鼠鱼、糖醋小排、响油鳝丝、南乳空心菜……” 他报菜名报得飞快,手指在菜单上点来点去,一口气报了五六个菜。 林巧儿听着,心尖一颤一颤的,小心翼翼地开口:“明哥,会不会太多了?” 她一方面是心疼钱,、另一方面,她也确实觉得浪费。 刀疤明瞥了她一眼,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心疼钱了?” 林巧儿摇摇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小了些:“不是心疼钱。就是……很多人都吃不饱饭,不要太浪费了。” 刀疤明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 他把菜单合上了,往桌边一推。 林巧儿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自己说错了哪句话,正想开口道歉,刀疤明先开口了。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雨,目光有些远,“我是阿婆带大了,她也经常说不要浪费。可惜没享到福就走了。” 林巧儿听着,觉得他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悲伤和遗憾。 “阿婆在天上肯定希望你开开心心的,不要太难过。” 刀疤明“嗤”了一声,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谁说我难过了?她天天管着我,这也不让那也不让,走了我还自在。” 林巧儿知道他是在嘴硬,没拆穿他。 菜陆陆续续上来了,摆了满满一桌。 这时候,包厢的门开了。 赵墨霆从里面走出来,经过大厅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了。 林巧儿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对面坐着一个男人,那道从眉尾到额头的疤痕,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条街上收保护费的混混头儿。 林巧儿怎么跟这种人一起吃饭? 赵墨霆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一个女服务员,从兜里掏出一张大团结,塞到她手里,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女服务员看了一眼赵墨霆那副冷峻的脸,又看了一眼手里的钱,连忙点了点头。 女服务员端着水壶走到林巧儿那桌,给两人添水。 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水壶歪了一下,茶水泼出来,溅在林巧儿的衣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正好在胸口的位置。 刀疤明不悦地瞪了那服务员一眼:“笨手笨脚的。” 服务员连忙赔不是:“对不起对不起,我给您拿纸巾。” 林巧儿摆摆手,站起来:“没事没事,我去卫生间擦擦就好了。” 她低着头往卫生间走去,在走廊上跟赵墨霆迎面碰上了。 “咦?”她愣了一下,弯起嘴角笑了笑,“好巧,你也在这儿吃饭?” 赵墨霆目光落在她衣服上那小块水渍上,快速移开,上移到她脸上。 “朋友生日,在这里吃饭。” 林巧儿点点头,正要越过他去洗手间,手臂忽然被人抓住了。 她猛然回头,正撞进他幽深的目光里。那双眼睛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翻涌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怎么了?”她的声音不自觉地紧了几分。 赵墨霆压着肚子里的那股火气,尽量压制着自己的情绪,“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林巧儿愣了一下,才知道他说的是刀疤明,“我知道。” 赵墨霆深吸了一口气,目光锐利了几分,“他是道上混的,你也敢跟他来往?” 林巧儿知道他是为自己好,心里一暖,语气也软了几分:“他是我邻居,帮了我一个大忙,我请他吃饭,就是想谢谢他。” 她住的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邻居竟然是个道上混的。 赵墨霆的眉头压得更紧了,眉心拧出一个深深的“川”字,“你赶快找地方搬,以后别跟他往来了,对你名声不好。” “我……” 她正要解释,余光忽然瞥见刀疤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赵墨霆身后。 刀疤明见她去了半天没回来,以为她遇到了什么麻烦,就出来找了。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抱胸,目光在赵墨霆和林巧儿之间转了一圈,忽然笑了。 他大步走上前,横在两人中间,挡在林巧儿面前。 “哦,原来是你这个斯文败类。”他故意拖长了尾音,挑衅地看着赵墨霆。 赵墨霆的脸沉了下来。 刀疤明歪着头,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她还要跟我结婚呢,这事你也要管?” 第一卷 第47章 是怪他打扰了她的约会吗? 赵墨霆瞳仁微颤,像被人迎头浇了一盆冰水。 他死死盯着林巧儿,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甚至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这是真的?” 林巧儿抿着唇,垂着眼睛,不敢看他。 沉默了两秒,她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可落在赵墨霆心上,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湖面,掀起了滔天巨浪。 刀疤明嘴角挂着那副吊儿郎当的笑,挑衅地看着赵墨霆,你看,她自己都点头了,你还有什么话说? 赵墨霆闭了闭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咽下去。 再睁开眼的时候,那双一向冷静的眼睛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暗色,像暴风雨来临前压得极低的乌云。 “那楚峰呢?”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巧儿绞着手指,指尖泛白,声音闷闷的:“我会跟他说清楚的。” 这下他总该满意了,她跟别人结婚。 楚峰也不会再闹离家出走了。 赵墨霆的呼吸都不顺畅了。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上不来、下不去,闷得他发慌。 他盯着林巧儿,眸色浮上一层暗色,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措辞也前所未有的严厉:“林巧儿,你想清楚了。 结婚是人生大事,不是儿戏。” 他鲜见的情绪失控。 从小到大,他都是家人眼里最省心的那个,冷静、克制、从不冲动。 可今天,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听到她要跟刀疤明结婚的消息,他心里像被人点了一把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连带着嗓音都哑了几分。 林巧儿被他训得像个挨训的小学生,低垂着脑袋,盯着自己的鞋尖,一声不吭。 她知道结婚是人生大事。 可她要堂堂正正把孩子生下来,让孩子有户口、能上学、不被别人戳脊梁骨。 她能怎么办? 想到这,她有点怨恨赵墨霆。 如果不是他,她不会被逼到绝境。 跟一个混混假结婚。 她对楚峰是有好感,可赵墨霆包括他的家里人都不同意。 她能怎么办。 刀疤明看着两人这副模样,不耐烦了。 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尖碾了碾,冷下脸来:“有完没完?菜都凉了。” 林巧儿吓得身子一抖,像只被吓到的鹌鹑。 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赵墨霆一眼,对刀疤明说,“哦,我们……我们回去吧。” 林巧儿深深看了一眼赵墨霆,里面有怨恨、愤怒、不甘,各种情绪交织在一块。 她转身跟着刀疤明往大厅走,肩膀微微塌着。 赵墨霆站在原地,被林巧儿的那个眼神伤透了心。 她是在怪他打扰了她的约会吗? 他是为了她好。 明明当了一次寡妇,还要当第二次寡妇吗? 帮派那么多,这种混混过的都是刀口舔血的日子。 他搞不明白林巧儿的脑回路。 赵墨霆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孙晓雯从包厢里出来,一眼就看见赵墨霆站在走廊上,失魂落魄的样子,像被人抽走了灵魂。 她的心沉了一下,脸上却浮起温柔的笑容,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墨霆哥,要切蛋糕了。” 赵墨霆回过神,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从他记事以来,几乎所有事情都在他的掌控之内,他都能处理得游刃有余。 唯独对林巧儿,他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失控了。 那种失控的感觉让他既陌生又烦躁,像是握在手里的沙子,越用力越留不住。 他用手覆在额头上,指尖冰凉,太阳穴突突地跳:“我有些不舒服,先回去了。” 他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回过头来,冲孙晓雯微微点了一下头:“祝你生日快乐。” 孙晓雯的嘴角硬是挤出一抹笑容,看起来比哭还难看。 她不甘心,往前追了一步,声音里带着最后的期待:“蛋糕特别好吃,你尝尝再走吧。” 赵墨霆摇摇头,语气淡淡的:“我不爱吃甜食。” 他说完,转身就走。 孙晓雯站在走廊上,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远去,心里像被人挖了一个洞,她忽然想起什么,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墨霆哥,外面下着雨,你还没拿伞呢……” 她折返回包厢,从柜子里翻出一把雨伞,急急忙忙跑出来,走廊上已经空了。 孙晓雯攥着雨伞站在门口,雨水从屋檐上淌下来,在她面前织成一道水帘。 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雨幕,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是怎么了?一副丢了魂的样子……” 赵墨霆没有打伞。 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打在他脸上、身上,冰凉冰凉的,可他感觉不到冷,再冷也没有林巧儿的那个眼神让他心寒。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整个人已经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头发往下滴着水,裤腿上全是泥点子。 王美兰正在客厅里织毛衣,听见门响,抬头一看,大吃一惊,手里的毛线针都掉了。 “哎呀呀,墨霆你这是怎么了?怎么淋成这个样子?”她连忙站起来,快步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冰凉冰凉的,“不是带了伞吗?” 赵墨霆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闷闷的:“忘了带。” 王美兰皱起眉头,心疼得不行,一边推着他往屋里走,一边絮絮叨叨:“赶紧去换套干爽的衣服,我给你熬碗姜汤。这样会感冒的……” 赵墨霆走了两步,忽然站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王美兰,目光比平时沉了几分:“妈,你是不是去找过林巧儿?” 王美兰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垂下眼睫,避开了他的目光。 她沉默了两秒,声音不自然地低了几分:“这事你就甭管了。” 这话相当于默认了。 王美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我告诉你,这事你不许告诉楚峰。那姑娘还没进门就搅得家里鸡犬不宁,进门了还得了? 几个孩子里你是最让我省心的,结婚这件事上你可不能像你弟一样犯糊涂了。 晓雯就是顶顶让我省心的姑娘,你下乡四年,虽然没婚约,人家也一直等着你,你可不能辜负了她。” 赵墨霆没有回答,声音里透着疲惫:“我先去换衣服了。” 他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王美兰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忽然有点慌。 这孩子,今天怎么这么反常? 几天后,林巧儿照常出摊。她刚把箩筐放下,就发现今天的气氛不太一样。摊位前排的队伍比平时长了一倍,弯弯曲曲的,从校门口一直排到了路边的大树下。 “来两张!”“我要三张!” “别挤别挤,我先来的!”林巧儿手忙脚乱地夹饼、装袋、收钱,额头上全是汗,头发粘在脸边上也顾不上擦。 她心里犯嘀咕:今天怎么这么多人?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接过饼,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姑娘,你这饼上了报纸你知道吗?” 林巧儿愣了一下:“什么报纸?” 第一卷 第48章 悍妇 那压抑的呜咽声像一根根细针,扎在林巧儿的心上。 她想起自己曾经也是那么孤立无援。 平日里隔壁怎么吵闹,那是人家的家事,她管不着。 可再这么打下去,怕是要闹出人命了。 何况杨春梅还在坐月子,身子本来就虚,哪里经得住这么打? 林巧儿咬了咬牙,目光落在灶台上那罐杨梅酱上。 她伸手握住了旁边的菜刀。 菜刀冰凉的木柄贴着她的掌心,她的心跳得很快,毫不犹豫转身冲出了门。 隔壁的门大敞着,走廊的灯光照进去,把屋里的一切照得清清楚楚。 林巧儿透过敞开的门,看见魏大军把杨春梅摁在地上,一只脚踩着她的后背,一只手揪着她的头发,嘴里骂骂咧咧:“老子出去找女人怎么了?你们娘几个都是我养着的!今天老子的脸让你丢光了,哭哭哭就知道哭。” 说完,他对着杨春梅的脸就是一拳。 林巧儿手指攥紧了刀柄,指节泛白,指关节咯吱作响。 “住手!”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间满是哭喊声的屋子里,像一把刀劈开了所有的嘈杂。 魏大军的动作顿住了,抬起头,浓眉一拧,目光像虎豹一样凶狠,“臭娘们,谁让你多管闲事?” 杨春梅趴在地上,脸肿得老高,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嘴角挂着血丝。 她看见林巧儿,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巧儿……帮我把孩子带走……别让她们看见……” 大丫和二丫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林巧儿跟前,两个小脸蛋哭得红彤彤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小手抓着林巧儿的衣角,抓得紧紧的。 “姐姐,求求你,救救娘……” “呜呜呜,爹要把娘打死……” 林巧儿低头看了她们一眼,心里像被人揪了一把。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两个孩子,落在魏大军脸上。 看来杨春梅是听了她的提醒,去抓了奸。 魏大军在外面养女人的事被捅破了,面子挂不住,回家拿老婆出气。 林巧儿深吸一口气,把菜刀举起来,用力劈在身旁的木桌上。 “咔嚓”一声,木桌应声裂开一道整齐的口子,桌面从中间断成两截,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木屑飞溅。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魏大军的目光从那两截断裂的木桌移到林巧儿手里的菜刀上,菜刀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他的脖子缩了一下,也不敢对杨春梅动手了。 林巧儿心里其实怕得要死,咬着牙,把菜刀举得更高了一些,学着刀疤明那副凶戾的语气,“再打,我对你不客气。” 魏大军盯着那把菜刀,又看了看林巧儿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慢慢松开了杨春梅,贴着墙根往外挪,嘴上却不服软,骂骂咧咧的:“疯子……你等着……” 林巧儿举起菜刀又比划了一下,魏大军吓得一哆嗦,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在门槛上,连滚带爬地跑出了门。 林巧儿对着他的背影淬了一口:“欺软怕硬的东西。” 她把手里的菜刀扔到一边,金属落地的声音清脆刺耳。 她蹲下来,伸手扶住杨春梅的胳膊,声音放轻了几分:“春梅姐,你还能起来吗?” 杨春梅趴在地上,双眼空洞地盯着地面,满脸都是泪,脸上的青紫在灯光下触目惊心。 她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任凭林巧儿怎么拉,她都不动。 林巧儿心里叹了一口气,弯下腰,把杨春梅从地上扶起来,半拖半抱着弄到床上。 杨春梅的身子很轻,轻得像一把干柴,轻得让林巧儿鼻子发酸。 大丫和二丫扑到床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林巧儿转身去打了盆水,给杨春梅擦处理伤口,上面青青紫紫的伤痕触目惊心。 杨春梅疼得皱紧了眉头,却一声没吭。 任凭两个孩子怎么说话,杨春梅都没有回应。 她的目光定定地落在木桌上那包东西上。 林巧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那是一包老鼠药。 林巧儿的太阳穴突突地跳,“春梅姐,过不下去可以离婚,别做傻事。” 杨春梅的眼珠子终于动了一下,慢慢转向林巧儿,“我没有工作……孩子怎么办?难不成跟着我活活饿死?” 像是在配合她的话,床上襁褓里的婴儿发出一声响亮的啼哭。 林巧儿走到床边,把婴儿抱起来,轻轻拍了拍,把孩子哄好了,才转过身,看着杨春梅,“春梅姐,我现在卖酱香饼的生意忙不过来,正想雇个帮手。你愿意帮我吗?” 杨春梅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一潭死水里忽然投进了一颗石子。 “底薪一个月二十块,包三顿饭。等生意好了,还有提成。” 杨春梅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一潭死水的眼睛忽然多了一丝丝亮光。 “真的?” 林巧儿肯定地点了点头,把孩子轻轻放回她怀里。 杨春梅抱着孩子,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襁褓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魏大军和他娘……嫌我生不出儿子……想把那个寡妇娶进门……听说那个寡妇还怀上了……他们就是想逼着我离婚……” 林巧儿叹了一口气,坐在床边,握住杨春梅的手。 杨春梅眼泪又掉了下来。 林巧儿握紧她的手,凑到她耳边低语。 “这钱他肯给吗?” “你们还没离婚,这钱有你的一半,你在家里操持家务,也是劳动,只是家里的劳动外人看不到。” 杨春梅的眼睛里慢慢浮上一层希冀的光,她点了点头,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有了一丝力气:“巧儿,谢谢你。这日子是过不下去了。我弟弟最近搬到市里做工,我带着孩子先去他那儿过渡一阵子。” 林巧儿松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跟我说。” 魏老婆子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天黑了。 她一进门就看见满地的狼藉,锅碗瓢盆散了一地。 她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扯着嗓子就骂开了:“都死哪去了?光吃饭不干活,家里乱七八糟也不知道收拾!” 她进了里屋,拉开枕头一看,脸色一下子白了,藏在枕头底下那二百块钱,不见了。 一分都没剩。 魏老婆子的嗓门又拔高了八度,从杨春梅骂到大丫二丫,生怕邻里邻居听不见。 林巧儿在隔壁听着,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杨春梅还是把她的话听进去了。 门被敲响了。 林巧儿擦了把手,走过去打开门。 刀疤明站在门外,嘴里叼着一根烟,烟雾从他嘴角慢慢溢出来。 他靠在门框上,偏头看了一眼301紧闭的门,又转回头看着林巧儿,嘴角挂着一丝痞痞的笑。 “你教唆的?”他努了努嘴,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林巧儿眨巴了一下眼睛,无辜地摇摇头。 打死她也不会承认自己是那个“搅家精”。 刀疤明“嗤”了一声,不羁地笑了,浑身透着一股随性。 他把手里一个油纸包塞到林巧儿手里,油纸包热乎乎的,里面飘出一股浓郁的肉香味。 林巧儿打开一看,是一只烤鸡,金黄酥脆的皮,油亮亮的,看着就让人流口水。她的喉咙不争气地咽了一下。 刀疤明嘴角一咧,“听说你拿着菜刀冲进魏大军家,整栋楼都传遍了,说你是悍妇。” 林巧儿撇了撇嘴。 不用说,肯定是魏老婆子传的。 刀疤明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弹了弹烟灰,“吃完,不许剩。” 林巧儿捧着那只烤鸡,心里暖洋洋的,她现在没那么怵刀疤明了,这人就是嘴硬心软,其实人很不错。 “好。”她笑着应了一声。 正要转身回屋,余光忽然瞥见一个人影。 赵楚峰站在走廊的另一头,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走廊的灯光昏昏黄黄的,照在他脸上,把那层红了的眼圈照得格外清晰。 第一卷 第49章 我家媳妇真能耐 林巧儿走过去打开门。 兜头就是一杯冷水。 林巧儿始料未及,水珠还挂着睫毛上,她抹了一把脸,就朦朦胧胧看到魏婆子龇牙咧嘴地瞪着她。 “是不是你教唆杨春梅偷家里钱的。不检点的玩意儿,自己跟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就算了。还把我儿媳带坏了。” 魏婆子嗓门没收着,她这一嗓子,半个院子里的头都探出头来瞧热闹。 林巧儿搁在桌面上菜刀还没收起来,她转身把菜刀拿在手里,菜刀锋利得能照见人影。 魏婆子看着林巧儿看着菜刀朝自己逼近,吓得大气都不敢喘,声音都打着战,“你别乱来。” 林巧儿笑了笑,魏婆子觉得那笑容瘆得慌,“魏婆子,别怕,你看这菜刀是不是很锋利?排骨一下子就剁好了,价格又实惠,才两块钱一把。” 魏婆子闻言,腿都软了,脑海里已经有了自己被大切八块的画面,额头流着涔涔冷汗。 “悍妇,疯子!” 魏婆子一边骂,一边朝自家走去,反锁了门,还用桌子顶着门。 刀疤明站在门外,嘴里叼着一根烟,烟雾从他嘴角慢慢溢出来。他靠在门框上,偏头看了一眼301紧闭的门,又转回头欣赏地看着林巧儿,嘴角挂着一丝痞痞的笑。 “我家媳妇真能耐。没丢我的脸。” 林巧儿眨巴了一下眼睛,这是夸她还是损她。 刀疤明不羁地笑了,浑身透着一股随性。 他把手里一个油纸包塞到林巧儿手里,油纸包热乎乎的,里面飘出一股浓郁的肉香味。 林巧儿打开一看,是一只烤鸡,金黄酥脆的皮,油亮亮的,看着就让人流口水。她的喉咙不争气地咽了一下。 刀疤明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弹了弹烟灰,“吃完,不许剩。” 林巧儿捧着那只烤鸡,心里暖洋洋的,她现在没那么怵刀疤明了,这人就是嘴硬心软,其实人很不错。“好。” 她笑着应了一声。 正要转身回屋,余光忽然瞥见一个人影。 赵楚峰站在走廊的另一头,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走廊的灯光昏昏黄黄的,照在他脸上,把那层红了的眼圈照得格外清晰。 林巧儿愣住了。她看着走廊上赵楚峰那双红红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她垂下眼睫,深吸一口气,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正好,我有事要跟你说。” 赵楚峰把手里提着的东西举起来,是一盒杏花糕,牛皮纸包着,用红色的绳子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他递过来,脸上硬是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路上买的杏花糕,你准会喜欢的。” 林巧儿没有接,两只手绞在一起,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你拿回去给家里人吃吧。楚峰,你以后……别来找我了。”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赵楚峰提着杏花糕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牛皮纸包晃了晃,红色绳子松了,散开一个结。 他整个人蔫头耷脑的,像是被烈日晒干了的草,肩膀塌着。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眼眶红红的,委屈地看着林巧儿,声音有些抖:“巧儿,你要跟别人结婚……这是真的吗?” 林巧儿被他那灼人的目光看得不自在,扭过头去,不敢看他。“真的。” 这两个字像一把锤子,重重地砸在赵楚峰心上,他整个人僵住了。 拳头攥紧了,青筋在手背上凸起,胸口起伏着,呼吸又急又重。 “可是……我们之前不是说得好好的吗?” 林巧儿低着头,嘴唇动了好几次,才一鼓作气:“对不起。” 赵楚峰深吸了一口气,把自己的情绪往下压了压。 他挠了挠头,头发被抓得乱蓬蓬的,叹了口气:“巧儿,你就算着急结婚,也不能找混混啊。你不要被人骗了。” 林巧儿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他没骗我。我自愿的。” 他意识到自己刚才语气太冲了,吓到她了,挠了挠头,叹了口长气,目光落在她头顶那个小小的发旋上:“处对象这事你不愿意,我也不勉强你。 我就是担心你被骗。 你一个人在沪市,没亲没故的,要是出了什么事,连个帮你的人都没有。” 林巧儿的鼻子一酸,眼眶热热的。她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抬起头冲赵楚峰笑了笑:“楚峰,谢谢你。我有分寸的。” 赵楚峰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低了下去:“巧儿,你真的……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林巧儿心里一软,像被人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可耳畔又回荡起王美兰那天说的话。 她看得出楚峰对她的感情,只是楚峰夹在她跟家人之间,这份喜欢还能维持多久呢? 她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你出车回来很累,回去好好休息吧。” 赵楚峰的两个肩膀彻底耷拉了下来,像泄了气的皮球。 他点了点头,闷闷地“嗯”了一声,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林巧儿一眼。 林巧儿站在那里,也深深叹息了一下。 从林巧儿的住处出来后,赵楚峰没有回家去了和平酒吧。 林秀玉在报纸看到林巧儿做的酱香饼时,差点把报纸也给撕了。 这林巧儿最近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 卖酱香饼都挣得盆满钵满。 沪市大学夜市一条街,就数林巧儿的生意最好了。 林秀玉把报纸递给林德飞和冯杏梅看,“爹,娘,林巧儿都上报了,这个机会我们也可以利用利用。” 第一卷 第50章 你是请来的托吧? 林巧儿也不恼,笑着从柜台上托起一个托盘,里面摆着各式各样的糕点,每一款都切成了指甲盖大小的小块,旁边插着几根牙签。 她端着托盘走到几人面前,笑眯眯地说:“你们先尝尝,觉得哪款好吃就买哪款,不好吃就不买,不碍事的。” 拎着菜篮子的女人愣了一下,疑惑地看着她:“这……要不要另外给钱?” 还没听说哪家店有“免费试吃”这一说。 东西买回去好不好吃全凭运气,不好吃了也只能认栽。 林巧儿摇了摇头,“免费试吃,不要钱。吃过好吃再买,不好吃您扭头就走,我不拦着。” 中年妇女眼睛一亮,赞同点点头,“就怕买回去孩子们不爱吃,白花了钱。” 两人拿起牙签,各拣了一款糕点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同时亮了。 中年妇女又拿了一块荷花酥,咬了一口,酥皮很薄,在齿间碎裂,清甜的馅料化开,她“唔”了一声,连连点头:“好吃,这个好吃!” 同伴也不甘落后,又尝了茶香酥、枣泥酥、椒盐酥,嘴就没停过,一边吃一边含混不清地说:“这个也好吃……那个也好吃……都好吃怎么办?” 林巧儿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们那副“选择困难”的模样,嘴角弯了起来,“可以一样买两个,价格都一样,放在一起称。” 中年妇女,“行,帮我每样拿两块。” “诶。”林巧儿麻利地用油纸把糕点包起来。 花白头发的老婆婆皱紧了眉头,掀起眼皮瞧了瞧那个提着茅台酒的中年妇女,语气里带着几分警惕:“你该不会是托吧?” 中年妇女也不恼,笑呵呵地说:“婶子不信,可以先尝尝,又不要钱。” 林巧儿见状,连忙把托盘端到老婆婆面前,嘴角弯起友善的弧度,“婆婆,您尝尝。我这荷花酥特意把酥皮擀得很薄,咬一口酥得掉渣,一点儿也不干。” 老婆婆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伸手用牙签叉起一块荷花酥,慢慢放进嘴里。 清甜的馅料裹着淡淡的荷花香,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老婆婆的双眼一下子瞪大了,一口就咽下去了。 林巧儿笑眯眯地看着她,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婆婆,这荷花酥我特意加了莲子进去,可以清心火,天气热心烦气躁的,吃这个正合适。” 老婆婆舔了舔嘴唇,手一挥,“每样点心都给我拿五个,一起称!” 周围的人一看老婆婆这副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老太太都带头买了,那肯定好吃。 “给我来五个荷花酥。” “茶香酥还有没有?我要四个。” “那个枣泥酥也给我装上。” 店门口的人越聚越多,里三层外三层,把小小的门面围得水泄不通。 杨春梅站在柜台后面,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头发粘在脸边上也顾不上擦,脸上的笑却一直挂着,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拎茅台的中年妇女夸道,“你手脚真麻利。” 杨春梅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似乎从她在家操持家务,就没人夸过她。 魏大军和婆母总是嫌她这做不得不好,那做得不到位。 与此同时,街的另一头,王美兰带着赵墨霆的胳膊,慢慢往这边走。 楚峰和周惠瑾要结婚了,婚期定在下个月。 王美兰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又是订酒席又是写请帖,今天专门腾出半天时间出来买喜糖和喜饼。 国营饭店的糕饼她不爱吃,又硬又甜,嚼着噎嗓子,她便想着来黑市转转,碰碰运气。 刚拐进街口,她就愣住了。 前面一家店门口,密密麻麻挤满了人。 王美兰来了兴致,拉着赵墨霆的袖子往前走:“墨霆,我们过去看看。” 赵墨霆两只手都提满了东西,他个子高,腿长,站在人群里格外扎眼,那张冷峻的脸在阳光下轮廓分明,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一路上不少大姑娘小媳妇盯着他看。 王美兰走到巧味斋门口,目光落在摆放在外面架子上的糕点上,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荷花酥、茶香酥、枣泥酥、椒盐酥、桂花糕、绿豆糕……各式各样,花花绿绿的,码得整整齐齐。 尤其是那荷花酥,粉白相间,层层叠叠,跟真的荷花一样。 王美兰凑近了看,越看越满意,回头对赵墨霆说:“墨霆,这家店做的糕饼真好看,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赵墨霆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造型精致,站在那里就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奶香味,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他微微点了点头,语气淡淡的:“不错。” 王美兰舒心地笑了,眼角的鱼尾纹都堆了起来。她知道自家这个儿子要求高,嘴刁得很,能从嘴里蹦出“不错”两个字,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那就这家了。”王美兰心里盘算着,这喜饼要是派给亲戚朋友邻居,肯定倍有面子。 她笑着往店里张望了一眼,想找老板说话。 然后她的笑容就僵住了。 柜台后面,一个扎着两条油亮辫子的年轻女人正弯着腰给客人装点心,皮肤白得跟牛乳似的,额头上沁着汗珠,脸上挂着笑,一边装一边跟客人说:“您拿好,最好今天吃,放久了不酥了。” 林巧儿。 王美兰愣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 她又抬起头,看了看门头上那块黑底漆金的招牌,“巧味斋”三个字在阳光下闪着光。 真是冤家路窄。 她一路走过来,看了好几家点心铺子,就数这家的东西最合心意。 可偏偏是林巧儿开的。 王美兰一时抹不开面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青一阵白一阵。 赵墨霆察觉到母亲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往店里看了一眼。 林巧儿正把一碟切好的试吃糕点端到一位老太太面前,弯着腰,笑盈盈地说着什么,侧脸在阳光下绒毛根根分明。 赵墨霆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林巧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正对上赵墨霆的目光。 四目相对。 两个人都愣住了。 第一卷 第51章 发现敌特 自从上次在国营饭店一别,赵墨霆已经有段日子没见过林巧儿了。 他去了沪市大学门口几次,每次都扑了个空。 他站在空荡荡的摊位前,心里像缺了一角,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直接到林巧儿的出租房去找她?又不妥当。 此刻,林巧儿就站在他面前,穿着一件素净的碎花衬衫,头发梳成两条油亮的长辫子,发梢处用红色的绳子扎着,很鲜亮。 她的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衬得皮肤白里透红,像三月刚开的桃花。 赵墨霆那颗没着没落的心,忽然就踏实了,像一只漂泊了许久的船,终于靠了岸。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弧度不大。 林巧儿眉眼弯弯,露出洁白的牙齿,眼睫毛一扇一扇的,像一只蝴蝶,扑扇着翅膀,一下一下啄着赵墨霆的心。 那笑容干净、透亮,不带一丝杂质,像清晨荷叶上滚动的露珠。 “这店是你开的?” 赵墨霆问,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扫了一圈店里。 地方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柜台擦得锃亮,糕点码得整整齐齐。 林巧儿点点头,声音脆生生的:“攒了一些本钱,就开店了。” 赵墨霆不善夸人,话在舌尖上绕了一圈,顿了顿,才蹦出三个字:“很能干。”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脸上。 林巧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耳朵,耳根子悄悄红了,朝赵墨霆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赵墨霆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撞了一下,软软的,绵绵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心里翻涌,像一锅慢慢煮开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相比王美兰的局促,林巧儿显得落落大方,她笑眯眯地看着王美兰,“阿姨,你们要买点什么?” 王美兰的目光在林巧儿脸上转了一圈,心里五味杂陈。 “楚峰要结婚了,”王美兰说,语气比上次缓和了不少,“我来给他买点喜饼。” 林巧儿惊讶得张了张嘴,旋即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那笑从眼睛里溢出来,亮晶晶的。 “阿姨,麻烦您帮我转达一声,预祝他新婚快乐。”她的声音透着真诚。 王美兰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一时有些恍惚,是她故作大度,还是真的放下了? 林巧儿从柜台后面端出一个托盘,里面摆着各式各样的糕点,切成小块,插着牙签。 “阿姨,您尝尝,这些都是新做的。” 王美兰拿起一块荷花酥放进嘴里,眼睛亮晶晶地,可她还是矜持地压住了嘴角,微微点了点头,“味道还行。” 赵墨霆看了母亲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拆穿她。 王美兰清了清嗓子,端起长辈的架子:“这些糕点,我要订五百个。每六个一盒,用那种印着囍字的红纸压着,盒子捆红绳。” 开张第一天就接了这么大一张单子,林巧儿心里又惊又喜。 她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一下利润。 “阿姨,一共五十块。您是我开店第一个大客户,我给您打个八折,四十块。您看行吗?” 四十块。 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二三十块,王美兰买喜饼就花了四十块,这可是很大的手笔了。 看来楚峰要娶的那个姑娘,一定很合王美兰的心意。 林巧儿心里替楚峰高兴,他找到自己心爱的人,修成正果,她由衷地祝福他。 王美兰从皮包里掏出十块钱,放在柜台上:“这是定金。” 林巧儿收了钱,给王美兰写了一个收据。 王美兰带着赵墨霆正要离开,身后传来林巧儿甜甜的嗓音:“阿姨,你们等一下。” 两人齐齐回过头。 林巧儿从柜台后面拿出一个油纸包,用红绳扎得漂漂亮亮的,双手递过来:“这些糕点,你们拿回去尝尝。好吃的话,多给我宣传宣传。” 王美兰愣住了。 她没想到,林巧儿不仅没有记恨她,还主动送糕点给她。 这姑娘的心眼,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她用手肘撞了撞赵墨霆。 赵墨霆被撞得一懵:“怎么了?” 王美兰白了他一眼:“给钱。” 人家小本生意,哪好意思白拿。 赵墨霆摸了摸口袋,身上没零钱,最小的面值都是一张大团结。他把十块钱递过去。 林巧儿含笑摆摆手,把他的手推了回去:“不用了。你们帮衬我这么大一笔生意,几个糕点而已,算我请的。” 赵墨霆的目光落在林巧儿的手上。 她的手背有些干燥,还有好几道细小的伤口。 林巧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局促地把手缩到身后。 她的手常年泡在水里,又是做各种菜式、糕点,经常会有切伤、烫伤,冬天还会长“萝卜”,又痒又痛。 她的手很难看。 林巧儿悄无声息打量着赵墨霆的手,他的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明明是男人的手,上面一条伤疤都没有。 文化人,跟她们这种干粗活的不一样。 “我还要忙,你们慢走。”她转身走向柜台。 王美兰看着她纤薄的背影,叹了口气。 这姑娘,挺懂礼数的。 跟她之前打交道的那些村妇,很不一样。 快中午了,林巧儿留下杨春梅一个人看店,出去买了两个盒饭。 回来的时候,她看见一个穿着汽车厂工服的中年男人正站在柜台前挑选糕点。 三十岁左右,一米七出头,不矮也不高,身形精瘦但不单薄,国字脸,颧骨微高,肤色偏黑,看上去老实巴交的,是那种扔进人群就找不出来的普通人。 “同志,糕点可以放多久?”男人带着一点苏北口音。 杨春梅在柜台后面笑眯眯地回答:“夏天放两三天,冬天放四五天都没问题。”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数了数,递过去:“给我拿两斤。” 林巧儿这才注意到,他手里还提着两罐麦乳精、两斤大白兔奶糖、一斤水果糖。 大包小包的,像是走亲戚。 杨春梅手脚麻利地用油纸把糕点包好,放在柜台上,跟他唠嗑:“同志,买这么多东西,是给家里的老人小孩带的吧?” 男人犹豫了一下,才点点头,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嗯,给家里带的。” 林巧儿没多想,把盒饭放在柜台上。 男人走了。 他转身的时候,口袋里掉出一个东西,落在地上,他没发觉。 林巧儿走过去捡起来,是一盒烟。 她想着下次那人来,还给人家,随手翻过来看了一眼。 烟盒上印着三个字:万宝路。 林巧儿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个烟,她见过。梁思铭在学校门口抽烟的时候,被她说过一回。那时候梁思铭举着烟跟她炫耀:“这可是外国的紧俏货,我舅舅从漂亮国带回来的,一般人抽不着。” 一个普通的维修工,买得起外国烟? 而且春梅姐问他是不是给家里人买的,他犹豫了。 林巧儿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捏着那盒万宝路,指节微微泛白。 忽然,肚子里的孩子踢了她一下。 岁岁奶呼呼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来。 “娘,他是敌特,要破坏爹爹新研发的汽车发动机样机。” 林巧儿倒吸了一口凉气,浑身上下的血液像是被冻住了。 那个看起来老实本分的男人,竟然是敌特? 第一卷 第52章 又来找赵总工? 这事得告诉赵墨霆。 林巧儿手里攥着那盒万宝路,指节泛白,心跳得咚咚响。她正想着怎么去找他,门口忽然人影一晃——周志强折返回来了。 她的心猛地一缩,面上却不动声色。 周志强一进门,目光就精准地落在她手上那盒烟上。那眼神变了,像刀子一样,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狠厉,但只一瞬,他就垂下眼,又变回那个老实巴交的技术工,挠着头,露出憨厚的笑。 “老板,我是不是落了盒烟在这儿?” 林巧儿把烟递过去,手指稳得很:“是这个吗?” “对对对,就是这个。”周志强接过烟,快速塞进口袋里,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微黄的牙齿,“发小从漂亮国回来给我带的,说是好东西,我也抽不惯。” 林巧儿眨了眨眼睛,歪着头,一脸懵懂:“怪不得上面的字我一个都看不懂,原来是外国货。我乡下来的,没见过这东西,今天真是长见识了。” 周志强暗暗观察着她的表情,见她那副傻乎乎的样子,紧绷的弦松了下来。 他笑着摇摇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我也是头一回抽这个,劲儿大,不如咱们的飞马顺口。” 林巧儿陪着他笑了几声,又聊了几句闲话。 周志强提着那兜麦乳精和大白兔奶糖走了,脚步不紧不慢,消失在黑市巷子尽头。 林巧儿站在柜台后面,脸上还挂着笑,直到他的背影彻底看不见了,那笑容才一寸一寸地从脸上褪去。 她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春梅姐,你先吃饭。”她把饭盒推到杨春梅面前,自己却吃不下一口。 杨春梅接过饭盒,扒了几口,忽然发现林巧儿没动筷子:“巧儿,你怎么不吃?” 林巧儿摇摇头,压低声音:“春梅姐,我有事出去一趟,你看店。” 她解下围裙,快步出了门。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 汽车厂的大门在夕阳下显得格外高大,门头上的红五星闪闪发亮。她走到保安亭,敲了敲窗户。 保安大叔探出头来,看见是她,笑呵呵地推开窗户:“姑娘,又来找赵总工?” 林巧儿从兜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塞过去:“叔,我找他有点急事,麻烦您帮我转告一声。” 保安大叔笑眯眯地接过糖,朝着办公大楼走去。 保安大叔很快就折返了,脸上的笑容收了收:“真不凑巧,赵总工今天请假了。说是他母亲身体不舒服,陪去医院了。” 林巧儿心里一沉:“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这我可说不准。要不你明天再来?” 明天? 敌特的事能等到明天吗? 林巧儿攥紧了手心,指甲掐进肉里。 她咬了咬嘴唇:“叔,那厂里的书记在吗?” 保安大叔愣了一下:“刘厂长?他倒是在,可你一个外人……” “我有重要的事。”林巧儿的声音急切。 保安大叔盯着她看了几秒,摇摇头,“刘厂长这种级别不是我们能见的,要不然你明天再来找赵总工?” 林巧儿没法,不想再为难保安大叔,“大叔,你有刘厂长的照片吗?” 保安大叔想了想,从抽屉里找出一份报纸,指着上面一副剪报,“这就是刘厂长。” 刘厂长身形清瘦,带着眼镜,气质儒雅,一看就知道是读书人。 林巧儿记住了刘厂长的长相,把报纸还给了保安大叔。 孙晓雯夹在人群里走出工厂大门,一眼就看见林巧儿站在保安亭前,正跟大叔说着什么。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往下压了压。 这个林巧儿,怎么像一只癞皮狗一样,整天围着墨霆哥转? 她正要转身离开,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上一世,好像就是在这个时候,林巧儿发现了厂里的敌特,报了案,公安还褒奖了她,给了她一个什么“重大贡献奖”,还帮她解决了户口问题。 孙晓雯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了下去。 她站在厂门口的台阶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想了想林巧儿方才脸上那焦急的神情,又想了想自己重生有先知优势…… 她点了点下巴,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 她没有走向林巧儿,而是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了。 林巧儿一直站在厂门口,寸步未移。 下班铃声刚响过,厂门大开,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们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密密麻麻,汇成一条流动的河。林巧儿踮起脚尖,目光在人流中焦急地搜索着刘厂长的身影,来来去去的面孔在她眼前晃过,没有一张是她要找的。 忽然,一只手从背后轻轻拍上她的肩膀。 林巧儿浑身一激灵,猛地转过头,正对上一张笑眯眯的脸——孙扬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一口白牙在夕阳下亮得晃眼。 “巧儿同志,你怎么站在这儿?”他歪着头,眼里带着几分好奇。 林巧儿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我在等刘厂长,有急事。” 孙扬“哦”了一声,扭头朝厂门外张望了一眼,随即抬起下巴往不远处一指:“刘厂长啊?他刚跟我一块出来的。喏,那辆黑色轿车,看见没?已经开走了。” 林巧儿顺着他的手看过去,一辆黑色轿车正缓缓拐出巷口,尾灯闪了两下,消失在暮色里。 “他家孩子发烧了,急着回去照顾。”孙扬收回目光,又看向她,“要不你明天再来?我看刘厂长今天晚上怕是脱不开身。” 林巧儿在心里叹了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抬起头,冲孙扬勉强笑了笑:“行,那只能等明天了。” 孙扬点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一个人回去小心点,天快黑了。” 林巧儿应了一声,看着他的背影汇入人流。她攥了攥手里的布袋,心里默默祈祷,希望周志强他们还没有察觉,希望明天还来得及。 第一卷 第53章 结交盟友 前世孙晓雯听人说起过维修工周志强,是个潜伏多年的特务。 他花了两年时间,一步一步策反了技术部的文员陈晓芬,让陈晓芬为他窃取工厂最新的技术资料。 孙晓雯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她只要跟陈晓芬“不经意”地提一句,林巧儿在打探周志强的消息。 以周志强那心狠手辣的性子,知道有人在查他,肯定不会坐以待毙。 林巧儿出事了,没人怀疑到她身上。 林巧儿走在路上,毫无征兆地打了一个喷嚏。 她揉了揉鼻子,没多想,拎着三个饭盒快步往回走。 路过一家服装店时,她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橱窗的玻璃映出街对面的两个人影。 其中一个矮个子是周志强。 林巧儿侧过身子,假装在看橱窗里的裤子,余光却死死盯着街对面。 跟周志强说话的那个男人戴着帽子,帽檐压得极低,几乎看不清脸。 两人站得很近,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周志强忽然左右看了看,目光警惕。 林巧儿连忙低下头,心脏咚咚咚直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手指攥着饭盒的袋子,指节泛白,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过了几秒,她用余光往街对面瞄了一眼。 周志强原先站着的地方,已经没人了。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姑娘,要买裤子不?羊城拿回来的货,最新款。” 一个热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林巧儿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发现面前站着一个圆脸姑娘,眼睛也圆圆的,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头上戴着红发箍,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喇叭裤,打扮得可时髦了。 她手里拿着一条裤子,笑得眼睛弯弯的。 林巧儿接过裤子摸了摸,料子摸着很舒服,滑溜溜的,是时下流行的喇叭裤,裤腿大大的,走起路来带风。 “这怎么卖?” “十二块一条。”圆脸老板竖起两根手指,“要两条的话,二十块。” 十虽说现在开店挣钱了,可她还是舍不得,从小省吃俭用惯了,花钱从来不敢大手大脚。 她把裤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在心里默默记下款式和做工,想着回去买块布,自己扯着做一条。 正要放下裤子,她忽然看见店里涌进来好几个女顾客,好不热闹。 林巧儿眼前一亮,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主意。 她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圆脸老板:“老板,我是前面‘巧味斋’卖糕点的,我叫林巧儿。我想跟你谈个生意。” 圆脸老板来了兴致,把手里的裤子往柜台上一放,爽快地说:“你说。” 林巧儿侧了侧身子,指着店里那些女顾客:“咱们的客人都是女人多,我想着,能不能合作一下?来我店里买糕点,我给他一张你店里的优惠券,来你店里买衣服,你也给他一张我店里的优惠券。两边互推,大家都划算。” 她顿了顿,又说:“比如,拿着我的券来你这儿买衣服,打九折;拿着你的券来我这儿买糕点,也打九折。你看怎么样?” 圆脸老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弯成两道月牙,拍了一下手:“这个主意好!我叫袁圆,以后多多指教。” 她朝林巧儿伸出手,大大方方的。 林巧儿笑了,伸手握住。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两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约好过两天把券印出来,林巧儿这才拎着饭盒往“巧味斋”走。 今晚的月色很好,清风朗月,可林巧儿没有心情欣赏。 她心里装着敌特的事。 走到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时,路灯昏昏黄黄的。 “有人吗……救……救我……” 一道虚弱的女声从前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林巧儿脚步一顿,循着声音望过去。 借着昏黄的街灯,她看见一个女人跌坐在地上,挺着大肚子,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着肚子,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 林巧儿自己也是个孕妇,对倒在地上没人帮忙的孕妇,她格外的同情。 林巧儿想都没想,抬脚就要走过去。 “娘!快跑!她是敌特!” 岁岁的声音在她脑海里炸开,又急又气。 林巧儿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什么? 孕妇是敌特? 她瞪大了眼睛,浑身上下的血液像是被冻住了。 是周志强派来的? 因为那盒烟,他对自己起了疑心? 她来不及多想,转身就跑。 清风从耳边掠过,把她的刘海吹得乱七八糟,心脏扑棱棱乱跳,腿肚子都在发颤,可她的脚一步都不敢停。 跑到一个分叉路口,她顿了一下,喘着粗气,手覆在肚子上。 “岁岁,告诉娘,娘应该走哪条路?” “右边。” 林巧儿咬了咬牙,朝着右边的巷子跑去。 一路跑,一路在心里安慰自己,岁岁说右边能逢凶化吉,那就一定没事的。 她跑出巷口,眼前豁然开朗,路灯亮堂堂的,是条大路。 她松了一口气,脚步慢了下来。 然后,她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林巧儿抬起头,看清楚那张黝黑的方脸。 周志强。 她的血一下子凉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那个“孕妇”也从巷子里跟了上来,一左一右,堵住了她的退路。 周志强没有说话。他伸手扯住林巧儿的衣领子,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色的手帕,朝她的口鼻捂过来。 林巧儿闻到了手帕上刺鼻的药水味。 她听说过,火车上的那些人贩子,就是用这种迷药把人迷晕带走的。 她屏住呼吸,把嘴巴闭得紧紧的,手指悄悄伸进裤袋里。 裤袋里放着一把剪刀,是刀疤明给她防身用的,她一直带在身上,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 指尖触到冰凉的剪刀柄,她攥紧了。 周志强的手已经捂住了她的鼻子,药水味刺得她眼睛发酸。 她屏着气,从裤袋里抽出剪刀,用尽全身的力气,朝周志强的手臂刺去。 剪刀捅进去了。她能感觉到刀尖刺破皮肤、扎进肉里的阻力,有温热的液体顺着剪刀口流下来,湿漉漉的,黏糊糊的。 头顶传来周志强的闷哼,他的手松了。 林巧儿挣开他的钳制,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大喊,“救命,救命。” 跑了没两步,一头撞上了一个人,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难道是敌特的同伙? 林巧儿手里的剪刀攥得更紧了。 第一卷 第54章 难不成她真的去掏男人裤兜? “别怕,是我。” 头顶响起一道清冷磁性的嗓音。 林巧儿猛地抬起头,撞入赵墨霆那双漆黑的眸子里。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赵墨霆已经伸手把她拉到身后,“躲好。” 他的个子高,肩膀宽,像一堵墙,把她整个人罩在后面。 赵墨霆高出周志强一个头,他一拳就砸在周志强的门面上。 两人交手了几个回合,周志强明显处在了下风。 他见势不妙,眼神一狠,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粉末,朝赵墨霆脸上扬去。 赵墨霆抬臂格挡,粉末落在他的手背和袖子上,嗤嗤作响,像什么东西在燃烧。 趁他格挡的瞬间,周志强已经转身蹿进了巷子深处,不见了人影。 那个孕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巷子里只剩下赵墨霆和林巧儿两个人。 赵墨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被粉末沾到的地方皮肤正在发红,像被火燎过一样,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刺痛。 他皱了皱眉。 林巧儿赶紧凑过来,看见他手背上那些红印子,急得声音都变了:“你没事吧?” “没事。”赵墨霆摇摇头,干脆利落地把沾到粉末的半截袖子撕了下来。 布帛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林巧儿抬头看去,他的手臂露了出来,肌肉线条流畅,鼓囊囊的,皮肤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光。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朵根。 她暗暗唾弃了自己一口,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这些有的没的。 林巧儿急得嗓音都变了调,“这些粉末是什么?有没有毒?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赵墨霆低头看着手背上那些正在扩散的红印,眉眼间浮上一层冷厉:“是有机磷,会腐蚀皮肤。” 说话间,他已经从口袋里掏出帕子,动作干脆地擦掉手背上残留的粉末。 林巧儿一听“腐蚀皮肤”三个字,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恨不得马上拉着他跑:“那快去医院,别耽搁了!” 她盯着他的手,满心愧疚。 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可现在上面多了好几道红印子,有些地方已经开始起泡了。 这么漂亮的手,要是毁了,她得内疚一辈子。 “都是我不好,”她的声音很沮丧,“要不是为了救我,你也不会这样。” 赵墨霆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扯动:“我一个大男人,手上留点疤没什么。” “你会骑自行车吗?”他忽然问。 林巧儿愣了一下,惭愧地摇摇头:“不会。” 她没骑过自行车。在石头村的时候,全村只有村长家有辆二八大杠,她连摸都没摸过。 赵墨霆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以后我教你。” 一辆自行车要两百多块,还要工业票,她目前还买不起。 她低着头,小声拒绝:“不用了。” 赵墨霆没再说什么,拍了拍自行车的后座:“上来,去医院。” 林巧儿心里叹了口气。 他是因为自己受的伤,可去医院还要他载着她。 她愧疚得头都抬不起来,坐上车后座的时候,只敢用手指轻轻捏住车座,跟他保持着距离。 “对不起。”她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赵墨霆踩着脚踏,“你要真想谢我,给我做饭。” 林巧儿愣了一下,大眼睛里全是疑惑:“啊?” 赵墨霆目视前方,后脑勺对着她,“你上次做的糖醋排骨挺好吃的。” 他去国营饭店的时候,点过好几次糖醋排骨,可总觉得味道差了点什么,没有林巧儿做的好吃。 “成。”林巧儿脱口而出,耳朵尖又红了几分。 医生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戴着老花镜,把赵墨霆的手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眉头皱得紧紧的。 “有机磷灼伤,还好处理得及时,粉末擦得干净。”医生一边清洗伤口一边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要是直接用水冲,石灰遇水放热,这手就废了。” 林巧儿站在旁边,听着医生的话,后背一阵阵发凉。 幸好赵墨霆见多识广,换作是她,估计就直接用冷水冲洗。 林巧儿对赵墨霆多了几分崇拜。 医生清洗完伤口,涂上一层药膏,用纱布一层一层地包扎起来。 赵墨霆那只修长好看的手,被包成了熊掌,白花花的,看着又滑稽又让人心疼。 林巧儿去护士站倒了杯温水,端到赵墨霆面前,“医生说你要留院观察两天,要不要通知家里人?让他们来照顾你。” 赵墨霆摇摇头,接过水杯喝了一口:“不算严重,不想让他们担心。一会儿我去护士站打个电话,告诉他们我出差两天。” 林巧儿看着他,忽然有些羡慕她了。 人大了,总是报喜不报忧。 她在这个城市孑然一身,没有家人。 赵墨霆放下水杯,正色看着她,目光比刚才沉了几分:“周志强为什么要抓你?” 周志强在厂里干了十几年,是出了名的老实人,从不跟人红脸,见谁都和和气气的。 他怎么会突然对林巧儿动手? 林巧儿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周志强,他是敌特。” 赵墨霆的面色一下子凝重了,眉心拧出一个深深的“川”字:“你怎么知道的?” 林巧儿被问得一噎,脑子拼命地转。 她不能说“我肚子里的孩子告诉我的”。 “昨天他在我店里掉了盒烟,是万宝路,外国货。 他还买了很多糖果糕点,问他是不是给家里人带的,他犹豫了一下才点头,看着就心虚。 他还跟一个男的在黑市鬼鬼祟祟地接头,像是在做见不得人的交易。” 她顿了顿,语气慎重,“我就觉得他不像普通工人那么简单。” 赵墨霆沉默了一会儿,长眸里闪着锐利的光:“这事我要跟厂领导商量,怕是冲着汽车厂来的。” 他抬起头,看着林巧儿,眉心蹙了蹙,“你最近当心些。” 林巧儿点点头,“嗯,我会小心的,你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赵墨霆愣了两秒,“我给你送点东西。” 林巧儿眼睛瞪大了。 看着赵墨霆伸出左手往右边裤袋拿东西,那动作看着就别扭。 “需要我帮你吗?”她嘴比脑子要快。 说完,林巧儿就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 难不成她真的去掏男人裤兜? 第一卷 第55章 他会不会觉得她太主动? 赵墨霆的右手包成了粽子,做什么都不方便。他用左手在裤袋里掏了半天,才把东西拿出来,一盒蛤蜊油、一瓶雪花膏。 “送你的。”他的声音有些别扭,不太自然。 林巧儿愣住了:“给我的?为……为什么?” 赵墨霆把东西往前递了递,顿了顿:“我妈说不能白收你的礼,让我买了送你。” 林巧儿接过蛤蜊油和雪花膏,眉眼弯弯,眼睛里明显透着欢喜。赵墨霆看着她的笑容,心湖微微泛起涟漪:“知道怎么用吗?” “知道。”林巧儿点点头。她挑了一粒米大小的蛤蜊油抹在手上,干燥的皮肤立刻变得油润光滑。她正低头抹着,忽然觉得有人在看她,猛地抬起头,正撞上赵墨霆的目光。 赵墨霆的眼神闪了闪,垂下眼睫:“绿色瓶盖的是友谊雪花膏,涂脸的。” 林巧儿打开盖子,一股淡淡的清香扑鼻而来,膏体雪白细腻。她笑着看向赵墨霆,脸上全是满足的神情:“我还是头一次用这种东西呢。” 赵墨霆有些意外,这点小东西就能让她高兴成这样? 蛤蜊油和雪花膏不算贵,普通人家都买得起。 可她寄人篱下的日子,大概连这点“便宜货”都是奢望。 他心里忽然对林巧儿又多了几分怜惜。 “我妹妹常说手是女人的第二张脸,你……你别不舍得用。”说完这话,赵墨霆自己都觉得有些难为情。他就没对哪个女人说过这种软话。 林巧儿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嗯,我会用的,天天用。” 孙晓雯今天心情难得不错。 她骑着自行车,神清气爽地往汽车厂方向去。 周志强心狠手辣,林巧儿八成已经被他悄无声息地解决了。 她重生一回,还斗不过一个乡下丫头? 待会儿到了厂里,她就去厂长那儿告发周志强和陈晓芬是敌特。 厂里肯定记她一个大功,报纸上也会登她的光荣事迹。 孙晓雯越想越美,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骑到一条人少的巷子时,后脑勺忽然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她眼冒金星,连人带车重重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眼前发黑。 “救……”她张嘴想喊,一只粗糙的大手从身后伸过来,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一股浓烈的汗腥味钻进鼻子,呛得她几乎窒息。 她想挣扎,可后脑的钝痛让她使不上力,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意识模糊前,她恍惚看见一双黑布鞋出现在眼前,鞋面上沾着泥巴。 紧接着,身子一轻,被人像扛麻袋一样扛了起来。 完了,她这是被绑架了吗? 前世明明没有这样的事…… 赵墨霆一大早就带着林巧儿去了厂长办公室。 “进来。” 一个清瘦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桌面上摊开一本书,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看上去斯斯文文的。 他抬头看向门口,目光在赵墨霆和林巧儿脸上一扫而过,最后落在林巧儿脸上,疑惑地问赵墨霆:“墨霆,这位是?” 赵墨霆介绍道:“刘书记,这是林巧儿。我们有很重要的事向您汇报。” 他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最后加了一句:“我认为敌特是冲着咱们新研发的汽车来的。拖延研发进度,他们就能高价把产品卖给我们,垄断市场。” 刘书记面色凝重,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这事咱们必须高度重视,绝不能让敌特得逞。我现在就报公安,请他们协助侦查。” 他转向林巧儿,面容和善了几分:“巧儿姑娘,多谢你提供线索。要是能成功抓到敌特,你功不可没。” 林巧儿站得笔直,声音诚恳:“这是身为社会主义接班人应该做的。科技强,国家强,我们不能在关键技术上被外国卡脖子。” 刘书记点点头,眼里带着赞赏:“后生可畏。” 他把目光移向赵墨霆,“我现在就让晓雯把周志强的资料送过来。” 刘书记拨了电话过去,得到的回复是孙晓雯今天没来上班。他纳闷道:“晓雯今天也没跟我请假。” 赵墨霆随口说:“可能路上有什么事耽搁了。” 林巧儿的肚子忽然被踢了一下。 她皱了皱眉,手覆上肚皮,岁岁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又急又脆:“娘,有坏人要来了。那个孙晓雯……有危险……” 林巧儿心里一紧。 什么意思? 什么坏人? 孙晓雯怎么了? 她还想再问,岁岁却没了声音。 这孩子,只说一半,急死人。 铃铃铃——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尖锐的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开,吓了林巧儿一跳。 刘书记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脸色骤变。 “什么?孙晓雯被绑架了?”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对方要一万块赎金?” 赵墨霆的目光猛地沉了下来,与林巧儿对视一眼。 两人同时想到了同一个人,周志强。 刘书记已经挂了电话,脸色铁青地说:“绑匪说,明天天黑之前凑不齐钱,就撕票。”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林巧儿看着赵墨霆,赵墨霆看着刘书记,三个人的脑子里转着同一个念头。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第一卷 第56章 让这小子教你 刘书记接起电话,没说几句,神色就沉了下来。 他眉头紧锁,额头的皱纹层层叠叠。 挂了电话,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把话筒搁回座机上,揉了揉眉心。 赵墨霆也皱起了眉头:“是敌特那边的事?” 刘书记摇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和气愤:“孙晓雯她爸打来的电话,找我借钱。说孙晓雯被人绑架了,要一万块赎金。这些绑匪,实在是太张狂了。” 他说着,双手撑着桌面站起来,脸色铁青,胸口起伏着,显然气得不轻。 刘书记拿起电话,拨了公安局的号码。 公安那边十分重视,马上就派人过来了。 林巧儿犹豫了一下,试探性地开口:“刘书记,孙晓雯的绑架……会不会跟敌特案有关?” 在场的几个人面面相觑。 赵墨霆忽然抬起头,眼眸锐利,像拨开云雾见月明,“有可能。绑匪选在这个时候动手,说不定就是为了分散公安的注意力,好让周志强顺利脱身。” 刘书记点点头,面色更加凝重,“这个推测不是没有道理,公安的精力有限,一旦被绑匪牵着鼻子走,周志强那边就有了喘息的机会。 林巧儿心里惦着另一件事。 她一直在想该怎么让公安注意到陈晓芬。 她皱着眉头回忆那天晚上的情形,忽然想起一个细节,那个假扮孕妇的女人,下巴上有一颗肉痣,米粒大小。 她抬起头,声音有些急,“那天晚上假扮孕妇的那个女人,下巴上有一颗肉痣,厂里有没有女员工符合这个特征?” 赵墨霆的瞳仁骤然缩紧,“有。” “技术部的文员,陈晓芬。她在厂里干了整整十年。” 刘书记也想到了。他和赵墨霆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目光交汇,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震惊。 刘书记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惋惜,“想不到,十年老员工,也被敌特给策反了。” 公安的方伟站在一旁,一直没怎么说话。 听到这里,他往前走了半步,目光落在林巧儿脸上:“本地人就好查。只要确定了身份,找到她,或许就能顺藤摸瓜,查出周志强的下落。” 他转向林巧儿,语气郑重了几分:“巧儿同志,你这个线索太关键了。真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林巧儿被他这么一夸,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 她站得直了些,提起胸脯,“为党为人民贡献自己的力量,是应该的。” 方伟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出去布置任务了。 第三天早上,派出所那边就传来了消息。 孙晓雯被救出来了,周志强、陈晓芬,还有陈晓芬的丈夫,三人均被抓捕归案。 林巧儿听到这个消息也唏嘘不已。 陈晓芳是由于丈夫住院家里拿不出钱,才给了周志强可乘之机。 绑架孙晓雯,完全是陈晓芬和丈夫的临时起意,他们怕事情牵连到自己,打算拿一笔赎金就偷渡到香港。 两天后,汽车厂召开员工大会。 会场设在厂里的礼堂,平时用来放电影、开年会的地方。台上挂着红色横幅,上面写着“研发总结暨表彰大会”几个大字,端端正正。 台下黑压压坐满了人。 林巧儿坐在赵墨霆旁边,胸前别着一朵大红花,红绸子做的,鲜艳得像一团火。 她坐立不安,两条腿并得紧紧的,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泛白。 她还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 赵墨霆偏过头,压低声音,“别紧张,你待会上台,把下面的人当成萝卜就行了。” 林巧儿心脏狂跳个不停,像有只兔子在胸口蹦。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都是抖的:“我……我没试过在这么多人面前讲话。我能不能不上台?你帮我代领行不行?” 她恨不得现在就站起来跑出去,当一回逃兵。 赵墨霆失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看着她,目光比平时柔和了些,耐心劝道,“你不试着走出第一步,永远不知道自己有多大潜力。 我第一次当众说话也紧张,腿都在抖。 为了克服这个毛病,我就去竞选班长,经历多了,就习以为常了。” 林巧儿看着他,抿了抿嘴唇。 在她的印象里,赵墨霆沉稳如一座山,几乎不会失态。 台上的刘书记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神情严肃认真。他站在话筒前,洪亮的声音在礼堂里回荡:“各位同志,经过我们七百二十一天的艰苦努力,汽车厂终于研发出一款微型发动机。这是我国在汽车自主研发道路上的重要里程碑。” 台下响起了掌声,整齐得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 刘书记等掌声稍歇,接着说:“敌特处心积虑想要破坏我们的研发成果,破坏我们的发动机样机。 幸好,林巧儿同志机敏过人,及时识破了敌特的诡计,我们的微型发动机才能顺利面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最后定格在林巧儿的方向,声音拔高了几分:“为表彰林巧儿同志的突出贡献,汽车厂决定奖励她一辆汽车!” 礼堂里炸开了锅。 有人回头往林巧儿这边看,脸上全是羡慕。 “有请林巧儿同志上台。” 赵墨霆也鼓起了掌,冲林巧儿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丝鼓励的笑。 他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萝卜。” 林巧儿收到他鼓励的目光,朝他羞涩地笑了笑。 她从座位上站起来,一步一步走上台,胸前的红绸花在灯光下亮得刺眼。 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像几百盏灯同时照过来,烤得她脸发烫。 心脏不受控制地跳,掌心全是汗。 她想起赵墨霆说的“萝卜”,努力把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想象成一颗颗红色的大萝卜。 萝卜开会。 想到那个画面,她忍不住笑了一下,紧张也散了大半。 刘书记从旁边的工作人员手里接过奖状,双手递给她。 林巧儿接过来,捧在手里,奖状很轻,但分量却是沉甸甸的。 “谢谢刘书记,谢谢汽车厂,谢谢党和中央。我一定会努力,为社会主义道路建设添砖加瓦。” “林同志,看镜头。” 林巧儿羞涩地朝镜头笑了笑。 台下的闪光灯亮了一下,将这一瞬间定格。 一辆崭新的汽车停在厂门口,车身漆面光滑锃亮,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看着就气派。 林巧儿手里攥着车钥匙,怎么看都觉得不真实。 她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脸蛋,疼。 是真的。 她转过头,看着刘书记,一脸为难,“我不会开车啊。” 刘书记和善地笑了笑,伸手拍了拍赵墨霆的肩膀,笑眯眯地说:“这小子会,让他教你。” 第一卷 第57章 奉子成婚 林巧儿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她低下头,耳朵尖烧得厉害,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他工作挺忙的,教我太浪费时间了。” 她在心里盘算着,实在不行就把车卖了。 1980年,一辆汽车最低也要五千块。 赵墨霆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心思。 他偏头看了林巧儿一眼,“学会了开车,以后你送货也方便。” 林巧儿愣了一下。 如果以后巧味斋的生意做大了,需要送货,她有车就很方便。 而且她手里有了车,进货也方便,还省运费。 她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像两盏被点亮的灯。 她抬起头,带着几分期待看向赵墨霆,声音脆生生的:“墨霆,你能不能帮我问问你们厂里有没有人愿意教我开车? 我可以给钱的,按小时算,不白教。” 赵墨霆看着她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移开目光,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不用找别人。我教你。不要钱。” 林巧儿的脸上又浮起一层薄薄的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脖子根。 见赵墨霆盯着自己不出声,林巧儿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连这点小事都要麻烦人家,他可是汽车厂的总工程师,工作忙得很,哪有空管她这些鸡毛蒜皮的事? 她连忙打圆场:“算了算了,我去问问别人。” 赵墨霆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一下,那表情……好像透着一点委屈? 委屈? 林巧儿把头摇成拨浪鼓,赵墨霆怎么可能会露出这种表情?肯定是她看错了。 刘书记的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不麻烦。巧儿同志帮了你这么大一个忙,你表示表示也是应该的。要不是她,你研发的发动机就泡汤了。” 赵墨霆僵硬地点了点头,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我下班了就来教你学车。每天两个小时,不用给钱,管饭就行。” 林巧儿愣了一下,挠了挠脸,觉得自己好像占了赵墨霆挺大的便宜。 他肯定是碍于刘书记的面子不好拒绝,才勉强答应的。 刘书记抬腕看了看手表,目光和善地扫过两人,笑着说:“我还有工作要忙,你们聊。” 等刘书记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赵墨霆偏头看了林巧儿一眼:“走,带你试试车。” 林巧儿一口答应。 店里杨春梅守着,她不着急回去。 风从车窗灌进来,凉丝丝的,吹得人神清气爽。 林巧儿心情前所未有的畅快,忍不住把手伸出窗外,指尖划过气流,感受着飞驰的感觉。 “危险,把手收回来。”赵墨霆提醒道,语气不容商量。 林巧儿乖乖把手抽回来,放在膝盖上,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对不起,我太兴奋了。” 赵墨霆微微颔首,目光依旧注视着前方:“等你学会了开车,就可以考驾照了。不过这几天我要出差去哈市一趟,得等我回来才能教你了。” “你去哈市?”林巧儿眼睛一亮,“能不能帮我一个忙?我的结婚申请书大队那边正在帮我开,我怕邮寄丢了。你如果顺路,能帮我拿回来吗?” 她说完,觉得车速好像快了一些,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连忙手忙脚乱地把车窗关上。 偏头看向赵墨霆的侧脸,她屏息等着他的回应。 他的脸色似乎不太好看,下颌线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一会儿你把具体地址给我,再写一份委托书,我帮你去拿。” 赵墨霆的声音还是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好。”林巧儿微微一笑。 这些天相处下来,她觉得赵墨霆这个人,看着性子冷,实际人还是不错的。 与此同时,孙晓雯把报纸撕得粉碎,碎片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报纸上那篇报道的配图,正是林巧儿戴着大红花站在台上领奖的照片。 她那副羞涩又得意的笑容,像一根刺扎在孙晓雯心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周惠瑾一进孙晓雯的病房,就看到满地报纸碎屑。 她从其中一角的剪影认出那是林巧儿的照片,挑了挑眉,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明知故问:“好好的报纸,怎么撕得满地都是?” 孙晓雯拢了拢头发,微微一笑,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温婉大小姐的端庄模样:“小孩子不懂事,撕着玩的。回头得麻烦保洁阿姨打扫了。” 她顿了顿,看向周惠瑾,语气慢悠悠的:“你的婚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提到婚事,周惠瑾脸上立刻浮起一层欣喜,眉眼都亮了:“婚礼的筹备都是王阿姨在操心,我就选选衣服什么的。” 孙晓雯听着她炫耀,心里酸溜溜的。 说起来,这桩婚事还是她一手促成的。 周惠瑾是个聪明人,孙晓雯也不在她面前装了,敛了笑容,正色道:“惠惠,我帮你这么大一个忙,让你得偿所愿,你是不是也该帮我一个忙?” 周惠瑾脸色微变,警惕地睨着她:“违法乱纪的事我可不干。” 她心里暗想,这女人平日里装得端庄大方,内里就是个纯绿茶。 “说吧。”周惠瑾双手抱胸。 孙晓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脸上的笑容看起来端庄极了:“你请林巧儿去参加你的婚宴。其他的,你就不用管了。” 周惠瑾的眉头一下子蹙了起来,双手抱得更紧,心里憋着一股闷气:“楚峰喜欢她,你这不是膈应我吗?” “结婚证都领了,还能出什么幺蛾子?你对自己这么没信心?” 孙晓雯露出本来的面目。 她手里捏着周惠瑾的把柄,不怕她不从。 周惠瑾知道孙晓雯在用激将法,她嘴角下压,沉默了几秒,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行,我会送她一张请帖。” “好好休息。” 她站起来,拎起包,转身走了,脚步很快。 孙晓雯坐在沙发上,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我看你没了孩子,还怎么奉子成婚。 第一卷 第58章 谁让她不愉快,她就给谁找茬 林巧儿刚招呼完一拨客人,趁间隙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一抬眼,就看见杨春梅背着小女儿,一手牵着一个女儿回来了。 她放下缸子,赶紧迎上去。 大丫和二丫一眼就瞧见了架子上码得整整齐齐的糕点,眼睛亮晶晶的。 杨春梅扯了扯大丫的袖子:“快喊人。” “巧儿姐姐。”两个丫头异口同声。 林巧儿心里一软,拿了两块荷花酥递给她们。杨春梅连忙拦住:“不行,这是你拿来卖的……” 林巧儿故意板起脸:“小孩嘴馋,给点零嘴怎么了?” 杨春梅这才没再拦,对两个丫头说:“谢谢巧儿姐姐。” 等孩子们坐到一边吃去了,林巧儿压低声音问:“春梅姐,钱要到了?” 杨春梅点点头,眼眶微红:“要到了。财务心善,把魏大军一半的工资给了我。多亏你给我出主意。”她顿了顿,咬着牙,“我们还没离婚呢,他就把那寡妇领回家了。当天晚上就……” 林巧儿拍了拍她的手,没让她说下去。杨春梅握住她的手:“巧儿,你也小心些。魏婆子那张嘴,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得出来。” 林巧儿摇摇头:“我不怕她。” 林巧儿下楼买酱油,路过樟树下,几个婆子正在纳凉。 见她走过来,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眼神里带着打量和鄙夷。 魏婆子撇了撇嘴,故意拔高嗓门:“一个女人,天天大晚上才回家,不知道在外面干什么勾当。我可是亲眼看见,前前后后有三个男人去过她家。 你们可得把自己家爱人看紧了,别被什么狐狸精勾了去。” 旁边一个婶子接话:“我早上看报纸,说她举报敌特,汽车厂奖励了她一辆小汽车呢。” 魏婆子压低了声音,装出一副“我知道内情”的样子:“这你们就有所不知了。有些东西,不能明目张胆地给,找个由头过明路而已。” “你是说……她跟汽车厂的领导有那见不得光的关系?” 几个婆子互相看了一眼,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 林巧儿没有像以前那样低头走开。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走到那群婆子面前。 “魏婶子,你说的三个男人,我连门口都没让他们进过。还有汽车厂奖励我一辆小汽车,是因为我发现了敌特,魏婶子,你有本事也去抓一抓敌特,让厂里也送你小汽车。” 她平静道,“要不要我请公安来,跟你当面对质?” 魏婆子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唇哆嗦了两下,说不出话。 周围的婆子讪讪地收了笑容,有的低头摇蒲扇,有的假装看别处。 林巧儿看了魏婆子一眼,转身走了。 她的脊背挺得直直的,步子不急不慢。 回到店里,杨春梅迎上来,脸色不太好看:“巧儿,刚才有顾客偷偷问我,说听说你跟汽车厂领导关系不一般,车是人家送的……” 林巧儿的手顿了一下。 谣言已经传到顾客耳朵里了。 “你怎么说的?”她问。 “我说那是造谣,你举报敌特立了功,车是厂里奖的。”杨春梅叹了口气,“可我看那顾客半信半疑的。” “哎,今天好多顾客都来八卦这件事呢。” 林巧儿摇摇头,“算了,清者自清,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当天晚上,魏家那边又闹了起来。 魏大军垂着头,不敢看魏婆子。 魏婆子把工资信封往桌上一拍,脸黑得像锅底:“怎么少了这么多?” 魏大军闷声道:“钱让杨春梅分走了一半。她带着三个丫头去财务科闹,经理做的主。” “凭什么!”魏婆子一巴掌拍在桌上,“她连个带把的都生不出来!明天我就去找她要回来!” 一个年轻女人从里间走了出来。 吊梢眼,嘴唇有点厚,身材丰腴。 她扭着腰走到魏大军旁边,一屁股坐下,给他捏肩揉背,说话捏着嗓子,甜得发腻:“大军,婆婆说的是真的?以后你工资要分一半给她?” 魏大军握着她的手:“小红,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们娘俩受苦的。” 汪小红心满意足地搂住魏大军的脖子。 魏婆子没眼看,腾地站起来。 余光瞥见汪小红带来的两个半大小子正蹲在柜子边,手里抓着桃酥往嘴里塞,碎渣掉了一地。那桃酥是她藏着自己吃的。 她气得声音都抖了:“你们两个小兔崽子……” 魏大军连忙打圆场:“娘,明儿我再给你买。” 魏婆子咬着牙,扭着屁股回了自己屋。 没过一会儿,门被敲响了。 她拉开门,看见魏大军杵在门口。 “什么事?” 魏大军挠着头:“娘,大刚和二刚能不能跟你一起睡?” 魏婆子气结:“那你就让他们睡客厅!” 魏大军面露难色:“小红肚子里怀了咱家的孙子……”他压低声音,“娘,你也不想让魏家绝后吧。” 魏婆子瞪着他看了好几秒,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老娘上辈子真是欠你的。” 隔壁又开始没娇没臊的夫妻生活,林巧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林巧儿正在店里揉面,门口忽然停了一辆黑色轿车。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四十来岁,头发烫了卷,盘得一丝不苟,脚上踩着一双半高跟皮鞋,拎着个黑色皮包。 她站在店门口,抬头看了看“巧味斋”的招牌。 店里有些顾客已经开始窃窃私语了。 “这好像是汽车厂刘书记的爱人。” “该不会是来找小老板算账的吧。” “对啊,最近流言传得老凶了,我看是真有那么一回事。” 闻言,林巧儿心里“咯噔”一下,她朝门口望去,不经意看到了躲在电线杆后的魏婆子,果然又是魏婆子搞的鬼。 来者是客,她又不能把人赶出去。 林巧儿笑脸迎上去:“同志,买糕点?” 女人没接话,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你就是林巧儿?” 林巧儿点点头,这个女人给人的威压十足,成就应该不亚于刘书记,她的心脏咚咚跳了几下,“我是。” “我是刘厂长的爱人。” 林巧儿愣了一下,连忙倒了杯茶,双手端过去,“大姐,您请喝茶。” 该不会是来找她茬的吧? 李秀兰接过茶,直接开门见山,“外面都在传,你跟我们家老刘有不清不白的关系。”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店里几个人听见。 林巧儿苦笑了一下,故意拔高声量,让店里的客人都听到,“大姐,清者自清,我帮助汽车抓到了敌特,保住了汽车厂的研发成果,厂里开会才同意奖励我小汽车,这不是刘书记一个人的决定,是汽车厂领导班子的共同决定。” 李秀兰眼神动了一下,露出欣赏的笑容,“我就说,你一个十八岁的漂亮大姑娘,怎么会看上老刘一个带二娃的老男人。我今天来,就是为了堵住那些人的嘴,一个个的都得红眼病。看着小姑娘年级小,就造谣生事。” 林巧儿松了一口气,冲着李秀兰感激一笑。 原来李秀兰今天来,是为了澄清谣言的,她对于李秀兰的好感多了几分。 李秀兰看了一眼店里的糕点,“今天这些糕点我全部要了,帮我打包好,我送给汽车厂的同事当下午茶。” 林巧儿和杨春梅都喜出望外,手脚麻利地装袋、打包,把糕点全部塞满了李秀兰的后车厢。 魏婆子狠狠捶了一下电线杆子,气得要死。 不是说李秀兰是雷厉风行的女强人,她还等着李秀兰收拾林巧儿,没想到还给林巧儿介绍了一笔大买卖。 魏婆子转身就走,不小心踩到了狗屎。 她捏着鼻子,忍着恶心清理自己的鞋子。 林巧儿看着这一幕,噗嗤笑出声。 杨春梅满眼讽刺,“真是恶人有恶报。” 魏婆子本来想走,见林巧儿和杨春梅盯着自己捂嘴笑,刺激了她最脆弱的神经。 魏婆子的人生哲学是:谁让她不愉快,她就给谁找茬。 第一卷 第59章 你家有皇位等着继承? 魏婆子从角落里蹿出来,冲到杨春梅面前,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杨春梅!你把大军的工资还回来!你个不下蛋的母鸡,有什么脸拿我儿子的钱!” 杨春梅被骂得一愣,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林巧儿赶紧走过来,压低声音:“春梅姐,你先躲一躲,我来。” 杨春梅捏了捏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摇摇头:“不行。她很难缠,你一个人应付不来。再说这是我的事,不能连累你。” 她嘴上这么说,手却忍不住发抖。 林巧儿没等她说完,一步跨上前,挡在她面前,直直迎着魏婆子的目光:“三个女儿都是魏大军的种。 父母养孩子天经地义。何况魏大军在外面找女人,跟春梅姐还没离婚就把寡妇领回家,这是重婚罪!” 周围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魏婆子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重婚罪这是要吃牢饭的。 “你……你瞎说!”她的声音明显虚了。 林巧儿没有退让,往前逼了一步:“春梅姐要是去厂里告一状,魏大军的工作都得丢。到时候你连一半工资都拿不到。你不信,就去试试。” 魏婆子张了张嘴,发现竟然无法反驳。 要是魏大军知道他娘把他的饭碗弄丢了,怕是连亲娘都不认了。 “生不出儿子是男人的问题,跟女人一点关系都没有。但凡多学点生物知识,都不至于这么愚昧无知,把生不出男孩的过错推给女人。”一道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袁圆穿着一套鹅黄色套装裙,金色大耳环晃得人眼晕。 这句话刷新了大伙的认知。 林巧儿点点头,讥讽地看向魏婆子,“生不出儿子是你家儿子没本事。你家有皇位等着继承?” 就算娘生了她,爹在世的时候也没怪过娘,反而对那些重男轻女的嗤之以鼻,“男女都有,都是自己家的宝贝。” 这话一出口,周围安静了一瞬。 魏婆子的嘴唇气得直哆嗦:“你……你放屁!” 可这话她不敢接,一说多了,不就坐实了魏大军在外面有女人吗? 她丢下一句“你们等着”,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跑了。 杨春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林巧儿转身拉住袁圆的手:“你太厉害了!” 袁圆摆了摆手,不以为然:“托我爹地的福,喝过几年洋墨水。” 她顿了顿,“我就是看不惯这种自己吃过苦头,做了婆母就加倍还给儿媳妇的做派。” 林巧儿叹了口气,岔开话题:“你怎么做起个体户了?” 八十年代,做个体户不是什么体面事。 像袁圆这种家里有钱的,肯定会花钱给女儿找个体面的工作。 袁圆苦笑:“跟家里闹别扭,离家出走了。他们断了我的零花钱,我只能自己挣钱。” 林巧儿劝道:“终究还是要回家的。父女哪有隔夜仇?” 袁圆拉着她的袖子往前走:“不说这些了。陪我去国营商店买点东西。” 两人走到商店门口时,林巧儿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汪小红站在街对面,肚子微隆,正跟一个高大的男人腻在一起。那男人块头很大,手臂上都是腱子肉。 她贴在他身上,声音甜得发腻:“程风哥,孩子想吃大白兔奶糖。” 男人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是孩子想吃,还是你想吃?” 汪小红撒娇:“我怀着你的孩子够辛苦了,吃点好的怎么了?” 林巧儿的嘴巴张了张,惊愕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魏大军被绿了。 自己的孩子不养,跑去给别人养孩子。 这要不要告诉杨春梅呢? 魏婆子跑回家,把门摔得震天响。 她坐在床边喘了好一会儿,越想越气。 李秀兰一点用都没有,不但不教训林巧儿,还帮衬林巧儿的生意。 林巧儿当众让她下不来台。 杨春梅那头任劳任怨的驴也被林巧儿拐跑了,现在家里的家务都得她干。 她不能这么算了。 目光落在蹲在地上玩石子的大刚和小刚身上,她眯了眯眼。 这两个小子,倒是现成的。 她把大刚和小刚叫到跟前,从兜里掏出两块桃酥,一人给了一个。 两个半大小子,见有吃的,三下五除二就给啃完,留下一嘴巴的碎渣,还用舌头舔了舔。 他们吃完了,眼巴巴地看着魏婆子。 魏婆子把两个孙子拉到跟前,压低声音问:“大刚,小刚,还想吃不?” 两个小子正是嘴馋的时候,咽了咽口水,齐刷刷地点头。 魏婆子眯了眯眼,声音压得更低了,像蛇吐信子:“奶奶没有了。但隔壁那个贱蹄子家里,有很多大白兔奶糖,还有各种糕点,满满一柜子。” 大刚眨巴着眼睛,有些害怕:“奶奶,那是偷……” “什么叫偷?”魏婆子脸一板,三角眼翻了起来,“她欠咱家的!你爹的钱都被她骗走了,拿回来一点怎么了?再说了,你们两个是小孩子,抓到了顶多骂两句,还能把你们怎么着?” 小刚不懂什么叫偷,他只知道刚才的桃酥又香又甜,砸吧着嘴巴,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大刚被奶糖勾得心痒痒,又听奶奶说“不会有事”,咬咬牙,点了头。 魏婆子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钥匙,是林巧儿门上的。她早就偷偷配了一把,一直等着机会。 她把钥匙塞进大刚手里,推着两个孩子的后背,把他们送出了门。 大刚带着小刚摸进林巧儿的屋里,手忙脚乱地翻了一阵,两只小手塞得满满的,大白兔奶糖、水果糖、桃酥、蜜饯,能拿的全拿了。 两个孩子高兴得眼睛发亮,一路小跑回来,把战利品摊在魏婆子面前,得意得像打了胜仗。 魏婆子看着满桌的零食,心里暗骂:没用的臭小子,就知道吃。 她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脸上堆起和蔼的笑,凑到大刚跟前:“大刚啊,你在屋里看到钱了吗?” 大刚想了想,点点头。 魏婆子眼睛一亮,哄小孩:“有钱就好办了。有钱可以买好多好多好吃的,想买什么买什么。玻璃珠子、小汽车、连环画,想要啥买啥。” “我想买玻璃珠子!”大刚的眼睛亮了。 “可以。”魏婆子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大团结,举到大刚面前,指着上面的字,“大刚,看见没有?这是大团结,十块钱。你要拿这种,拿一张顶很多玻璃珠子了。记住了吗?” 大刚盯着那张钱,认真地点了点头。 第一卷 第60章 竟敢上她家偷东西? 林巧儿拉着袁圆转身就走。 “哎,我东西还没买呢。”袁圆被拽得踉跄了一下,小声惊呼。 林巧儿把她拉到墙角,探出头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熟人在附近,才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我跟你说,春梅姐那个男人的小三,在外面还有别的男人。” 袁圆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圆溜溜的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这也太刺激了?” 林巧儿嘴角抽了抽,这位主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袁圆幸灾乐祸,“真是恶人有恶报。”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出了声。 林巧儿扯了扯袁圆的袖子,“走吧,换条街买东西,别碰上了晦气。” 两人绕了一大圈,从另一头的供销社买了东西,才往回走。 回到“巧味斋”,杨春梅正站在柜台后面,脸上挂着笑招呼客人。 客人不买东西,她也不恼,笑盈盈地说“慢走”。 人一走,她就拿着抹布到处擦,柜台擦得锃亮,架子也擦得一尘不染。 林巧儿看了看地面,又看了看柜台,每一处都亮得能照见人影。 她忍不住笑了:“春梅姐,别老站着了。这会儿没客人,你也歇会儿。” 杨春梅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脸上洋溢着笑:“这活比我以前在厂里干临时工轻松多了,一点都不累。我闲不住。” 林巧儿心里暖暖的。有这样的员工,她不知道省了多少心。 她犹豫了一下,开口问:“春梅姐,你还想跟魏大军离婚吗?” 杨春梅听到这个名字,脸上的笑容淡了,沉默了几秒,轻轻点了点头。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眼神空空的,似乎有些愁苦。 “我真是瞎了眼。以前没出嫁时,他对我可殷勤了,天天往我家跑,替我干活,给我妈送东西。结了婚,本性就暴露出来了。” 林巧儿把在国营商店看到的那一幕,简单说了一遍。 杨春梅听完,眼中露出鄙夷之色,狠狠淬了一口:“活该,不养自己的孩子,巴巴上赶着给人养儿子。这就是报应。” 林巧儿见她眼里没有一丝留恋,甚至还有几分解气,心里有了底。 她压低声音,给杨春梅出主意:“春梅姐,这婚他要离,得让他出点钱。 别等他回过神来了,又缠上你们母女仨。 我看明天你就带着孩子们上魏家闹一闹,逼他离婚。 他急着娶那寡妇进门,肯定愿意拿钱出来摆平。” 袁圆点了点林巧儿的额头,揶揄道:“看你乖乖巧巧的,没想到这么损。” 林巧儿苦笑了一下:“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当初怎么对春梅姐的,现在也该轮到他自己尝尝滋味了。” 杨春梅感激地看着林巧儿,眼眶又红了,“好好好,我回去就收拾东西,带着孩子上魏家去。给他闹得天翻地覆。” 傍晚,林巧儿跟杨春梅还有两个丫头一道回了梧桐里。 三丫太小,杨春梅把她留在了弟弟家,给了点钱让弟媳帮忙照看。 林巧儿掏出钥匙开门,她心里“咯噔”一下。 她记得自己早上出门的时候,是把锁扣到底的,现在锁扣只搭了一半。 门锁被人动过。 杨春梅注意到她的脸色不对,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林巧儿的手指还握着钥匙,指节泛白:“家里进贼了。” 杨春梅倒吸了一口凉气,连忙把手里提着的东西轻轻放在地上,四下张望了一眼,压低声音:“要不要我去叫人?” “来不及了。”林巧儿从裤袋里摸出那把剪刀,攥在手心里,冰凉的刀柄贴着掌心,她的心跳得很快。 她深吸一口气,一把推开了门。 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 “抓住他们!”林巧儿低喝一声,目光一凛。 两个半大小子从里间冲出来,跑得飞快。 一个胖墩墩的光头,一个瘦些的留着茶壶盖头,正是汪小红带过来的两个拖油瓶,大刚和小刚。 林巧儿嗓门陡然拔高,故意让整栋楼都听见:“抓贼啊,抓小偷啊。” 这俩孩子一个五岁,一个四岁,这么小的年纪,偷东西肯定是大人唆使的。 她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当机立断:“春梅姐,你逮一个,我逮一个。” “好!” 两个小子急眼了,想从门口冲出去,被林巧儿和杨春梅一左一右拦住。 林巧儿一把薅住大刚的衣领,杨春梅拽住了小刚的胳膊。 大刚和小刚脸涨得通红,双腿蹬地,像两条被拎起来的泥鳅,拼命挣扎。 大刚手里还紧紧攥着几张大团结,攥得指节泛白。 小刚怀里抱着的麦乳精和大白兔奶糖,还有几包牛皮纸包的桃酥,挣扎间散落一地。 林巧儿偏头朝大丫喊了一声:“大丫,去叫公安!” 大丫点点头,撒丫子就往外跑,两条小短腿倒腾得像风火轮,眨眼就蹿出了巷口。 大刚和小刚听说要叫公安,吓得扯开嗓子嚎起来,哭得撕心裂肺:“坏女人!放开我!” “打小孩了——救命啊——” 大刚张嘴就要咬林巧儿的手。 林巧儿眼疾手快,一手掐住他的下巴,另一只手把他的双手往后用力一拧,大刚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嚎叫,疼得龇牙咧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疼疼疼——娘——奶——救我——” 小刚双腿乱踢,踢得杨春梅裤腿上全是脚印,又用脑袋去撞杨春梅的肚子。 杨春梅吃疼,手一松,小刚像泥鳅一样滑了出去。 林巧儿气得够呛,抬脚踹在小刚的屁股上。 小刚“扑通”一声摔了个狗吃屎,嘴巴磕在地上,门牙磕掉了一颗,满嘴都是血,哇哇大哭起来:“娘——流血了——杀人了——臭婊子杀人——” 林巧儿冷眼看着他,眉头皱得更紧了。 “臭婊子”这种话,肯定是大人平时在家里骂人时被他们学了去。 邻里邻居听到动静,纷纷探出头来看热闹,没一会,林巧儿门口围了一圈人。 魏婆子听到这边的动静闹得不小,连手里的瓜子都顾不上磕了,三步并作两步跑出来。 一看见小刚趴在地上满嘴是血,大刚被林巧儿拧着手臂疼得嗷嗷叫,她的心猛地一颤,怕汪小红回来跟她闹。 她腰一叉,横眉倒竖,嗓门比林巧儿还大:“黑心眼的坏东西!两个大人虐待我们家小孩,你们看看,我们家小刚血流了一地!大家来评评理啊……” “攀上汽车厂领导就在院子里欺负人啊,小老百姓日子真难啊……” 林巧儿冷哼一声,“大刚和小刚上我家偷东西,现在人赃并获。你不是混淆视听。” 魏婆子的眼神闪了闪,嘴上却不肯认:“小孩子调皮一点而已,你心眼也忒小了,这点事都要跟小孩子计较?” 林巧儿一字一顿,目光凌厉得像刀子,“这么小的孩子,偷东西肯定有大人唆使。公安来了,咱们一起说道说道。” 魏婆子脸上的肉抖了抖,还想再说什么,余光瞥见巷口一个穿着工装的人影正往这边走。 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扯着嗓子喊起来:“大军!大军你总算回来了!你再不回来,你娘和孩子就要被人欺负死了!” 魏大军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把小刚从地上扶起来,用自己平日擦汗的毛巾捂住他嘴上的血。小刚在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血混着眼泪糊了一脸,看着确实可怜。 魏大军抬起头,目光狠厉地盯着林巧儿,像一头快要发疯的野牛:“放开大刚!” 围观的人都可以替自己作证,她便松开了大刚。 大刚一脱身,连滚带爬地躲到魏大军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对着林巧儿做了一个鬼脸。 “千人骑万人骂的臭婊子。” 林巧儿蹙了蹙眉,这两个孩子,根上就被带歪了。 魏大军看见两个孩子被欺负成这样,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 他心里想的不是孩子疼不疼,是汪小红回来会不会跟他闹。 他越想越气,猛地站起来,抬起手,一巴掌朝林巧儿扇过去。 林巧儿感觉到一阵风从耳边刮过,瞪大了眼睛。 第一卷 第61章 将计就计 魏大军的手抬起来的瞬间,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从旁边伸过来,铁钳一样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赵墨霆。 男人面容冷肃,眉宇间透着疲惫,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像是一路风尘仆仆赶回来的。 目光落在林巧儿脸上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没事吧?” 林巧儿摇摇头,心里顿时涌上了一股暖意。 要不是他及时赶到,那一巴掌她躲不过去。 她冲着赵墨霆感激一笑。 赵墨霆也微微勾唇。 魏婆子忽然叫起来,嗓门又尖又利:“哎哟,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还眉来眼去的,还要不要脸了?”末了,她又阴阳怪气地添了一句,“有人撑腰就是不一样。” 林巧儿冷下眉眼,“你儿子无缘无故打人,还不让别人见义勇为了?心脏的人看什么都脏。” 魏婆子骂遍大院无敌手,一时也被林巧儿震住了。 她淬了一口,硬撑着面子:“嘚瑟什么,不就是个乡下来的泥腿子。” 林巧儿笑了,“是啊,我乡下来的又怎么样?我又不偷不抢,靠自己劳动养活自己。毛主席说了,劳动最光荣。哪像你光吃不干活,把大儿子的钱全攥在手里,拿去贴补小儿子,在家里还虐待怀孕的儿媳。” 这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魏婆子的软肋。 院子里的人早就有所耳闻,但这么直白地被当众揭露,还是头一回。 魏婆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偷偷去看魏大军的脸色。 魏大军正看着她,腮帮子上的肌肉抽了抽,青筋凸起。 魏婆子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抿着唇,不敢再吱声。 林巧儿的目光在魏婆子和魏大军身上转了一圈,心里清楚,这句话算是在魏大军心上埋下了一颗雷,早晚会爆。 也算是给春梅姐出出气了 魏大军只把杨春梅当做生育的机器,要知道女人每一次生孩子都从鬼门关走一趟。 杨春梅为了他生了三个孩子,在家里操持着家务。 这个窝囊废不但不感激,还非打即骂。 林巧儿为杨春梅感到不值。 真期待看到魏大军离婚后,发现自己被绿的心情。 魏婆子想挽回一点颜面,也在试探魏大军对自己的态度,冲着魏大军喊道,“大军,她骂你老娘,你怎么能无动于衷。” 魏大军愚孝惯了,闻言又想对林巧儿动手。 赵墨霆转过头,盯着魏大军的目光冷得像淬了冰:“打女人,你要不要脸?” 魏大军挣了几下,那只手纹丝不动。 几个回合下来,他被赵墨霆甩到一边,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赵墨霆冷声警告,“要是让我再看到你打她,我绝不会放过你。” 林巧儿听到这句话,心里像被人灌了一壶热茶,从喉咙暖到胃里。 她偏头看了赵墨霆一眼,他也正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刚才的冷厉,只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林巧儿心狠狠一撞,连忙低下头去。 用手扇了扇自己微微发烫的脸蛋。 哎,瞎想什么呢。 你们不可能的。 魏大军心有不甘,但他打不过赵墨霆,便不敢吱声。 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 “公安来了!”大丫的喊声从人群外面传来。 魏婆子脸色一变,捂住头“哎哟”了一声,身子一歪就要往地上倒。 林巧儿一把扶住她的胳膊,就是这一下,五十块钱从林巧儿的手掌心滑进了魏婆子的口袋。 她的声音带着着急:“魏婆子,你可不能晕。你晕了,这事就说不清楚了。” 魏婆子哪里管那么多,翻了翻白眼,直挺挺地躺了下去。 方伟和赵志国从人群里挤进来。 林巧儿迎上去,把事情说了一遍,末了加了一句:“我丢了一百块。那些大团结都是连号的,还有一张上面沾了鱼血。” 方伟蹲下来,看着大刚和小刚,板起脸:“偷钱是要坐牢的。你们这么小年纪,要是坐牢了,可就见不到妈妈了。” 两个孩子哇哇大哭:“是奶让我们偷的!她说拿到钱就可以买很多玻璃弹珠……” 魏婆子躺在地上,眼皮颤了颤。 赵志国踢了踢她的小腿:“别装了。剩下的钱在哪?不交代就搜身。” 魏婆子装不下去了,哎哟哎哟地坐起来。 方伟的手伸进魏婆子衣袋,摸出那卷大团结,五张,号码连号,其中一张上面还有暗红色的鱼血印迹。他扬了扬手里的钱,“魏婆子,这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魏婆子腿一软,瘫在地上,指着林巧儿破口大骂:“你个黑心肝的臭婊子!你栽赃我!” 林巧儿低下头,看着瘫在地上的魏婆子,镇定自若:“魏婆子,钱是从您口袋里搜出来的,您说栽赃,有证据吗?” 两个小孩还不到六岁,哪里认得清大面值的钞票,聪明人一想就知道肯定是魏婆子教唆的。 以为拿小孩当幌子就能逃过刑罚? 她不过是将计就计。 对付坏人就得用坏人的法子。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哄笑。 魏婆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方伟从魏婆子口袋里搜出五张大团结,号码连号,其中一张带着暗红色的鱼血印迹。 魏婆子瘫在地上,指着林巧儿破口大骂:“你栽赃我!是你塞到我口袋里的!” 赵墨霆站在林巧儿身边,俨然保护者的姿态,“人赃并获,你说什么都没用。” 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目光里全是鄙夷。 魏大军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汪小红从人群里冲出来,听说魏婆子教唆她儿子偷钱,把手里的东西一摔,扑上去就挠魏婆子的脸。 魏婆子被铐着,根本没有还手之力,脸上顿时多了几道血印子。 “大军!快把这个疯子弄走!”魏婆子扯着嗓子嚎。 魏大军上前抱住汪小红,好说歹说把她拉开。 汪小红喘着粗气,声音都哑了:“魏大军,你这个窝囊废!你自己的孩子饿肚子不管,你娘教唆孩子去偷钱,我眼睛瞎了才会跟你好!” 杨春梅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地鸡毛,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她面容严肃,一字一句道:“魏大军,我们离婚吧。” 事情解决后,围观的邻居渐渐散了。 林巧儿紧绷的那根弦一下子松了下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眼前忽然一阵发黑,脑袋像灌了铅一样沉。 她想喊杨春梅,嘴巴张开,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腿一软,身子就往前栽。 赵墨霆一直站在旁边没走。 他眼疾手快,一把拦住她的腰,把人稳稳地接住了。 林巧儿的头靠在他肩膀上,鼻尖全是他的气息,檀香皂混着阳光晒过的衬衫味道。 她迷迷糊糊地想:这人身上怎么总是这么好闻? “林巧儿?林巧儿!”赵墨霆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她从未听过的紧张。 她努力睁开眼睛,视线还是花的,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没事……就是有点晕……”声音虚弱无力。 赵墨霆一只手扶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探上她的额头,凉丝丝的,不烫,幸好没发烧。 他的手很大,把她半边脸都盖住了。 “没发烧。晚上吃饭了吗?”他问。 林巧儿摇摇头。 她没有胃口,孕吐得厉害,饭就扒拉了几口。 赵墨霆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赵墨霆从口袋拿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把奶糖送到林巧儿嘴边:“张嘴。” 林巧儿乖乖张开嘴,奶糖滑进嘴里,甜甜的奶香味在舌尖化开。 她含着糖,含混不清地说了句“谢谢”,脸却不争气地红了。 赵墨霆没松手,扶着她慢慢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又从自己的随身水壶里倒了半杯温水递给她。 “慢点喝,别呛着。”他的声音比刚才柔了几分。 林巧儿双手捧着水壶,小口小口地喝着水。 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 她偷偷抬眼看了赵墨霆一下,他正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往日的冷淡,只有一种让人心慌的专注。 她的心跳又快了几拍,连忙低下头去。 “还晕吗?”赵墨霆问。 “好多了。”林巧儿的声音还是细细的。 赵墨霆点点头,收回手,插进裤兜里。“以后记得按时吃饭。低血糖不是闹着玩的。” 林巧儿感觉自己好了不少,“哪来的水壶?” 赵墨霆耳尖微微泛红,“我的。” 第一卷 第62章 找林秀玉问清楚 赵志刚和方伟对视了一眼,剩下的都是家事了,他们管不了,押着魏婆子走了。 院子里那些被魏婆子欺负过的人,这会儿恨不得拍手称好,有的还朝地上淬了一口,骂一声“活该”。 魏大军喜不自胜,这事驱散了魏婆子被公安带走一声的阴霾。 离就离,他早就想离了。 杨春梅长得黝黑粗糙,哪能跟细皮嫩肉的汪小红比? 汪小红胸脯高高耸着,屁股又大又翘,皮肤水灵灵的,那事上花样多,又会哄人,他心里别提多熨帖了。 林巧儿把钱重新放回口袋里,有些担心地看着杨春梅。 杨春梅拍了拍她的手,“别担心,我能处理好。” 魏大军把大门一关,铁门“哐当”一声合上,把外面所有看热闹的目光都挡在了外面。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大丫和二丫怯怯的呼吸声。 魏大军和汪小红坐在长木凳上,目光不善地盯着杨春梅。 汪小红翘着二郎腿,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嗑得咔咔响,瓜子壳吐了一地。 杨春梅带着大丫和二丫站在对面。 “离婚了,以后你每个月的工资要分我一半养孩子。”杨春梅捏紧了拳头。 汪小红“腾”地站起来,瓜子撒了一地:“放你妈的罗圈屁!真当大军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魏大军也怒了,一巴掌拍在桌上,搪瓷缸子跳了一下:“杨春梅,你算什么东西?连带把的都生不出来,还想要老子分钱给你?” 他以为杨春梅会像以前一样,吓得低下头,缩起肩膀,一声不吭地掉眼泪。 可今天不一样了。 这个平日里见了他就瑟瑟发抖的女人,竟然直愣愣地直视着他的眼睛,目光里没有一丝退缩。 “不给钱,我就不离婚。”杨春梅一字一顿,“从今天开始,我和大丫二丫就住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汪小红的孕肚。 汪小红下意识地用手护住肚子,背脊贴住了椅背。 魏大军恼羞成怒,一把抽出腰上的皮带。 皮带在半空中挥了一下,凌厉的风声像刀刃划过空气。 大丫和二丫吓得浑身发抖,连忙躲在杨春梅身后,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指甲都掐进了布纹里。 杨春梅心里其实还是害怕的。 她被魏大军打怕了,听到那皮带声,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头皮发紧,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可她的脚钉在地上,没有往后退一步。 为了孩子的未来,她得扛住。 她的手伸进裤袋里,摸到了那把新买的剪刀。 刀刃锋利,贴着掌心,凉丝丝的。 她把剪刀抽出来,握在手里,刀刃朝前,像看仇人一样瞪着魏大军。 “你敢打我跟两个孩子,我就跟你鱼死网破。” 汪小红见杨春梅那决绝的眼神,心里也毛毛的。 她连忙放下手里的瓜子,上前抱住魏大军的手臂,声音又软又腻:“大军,她好可怕……你快把她赶出去……” 魏大军眸中闪过一丝意外。 杨春梅的性子他还不知道? 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以前他下手狠一点,她立马就跪下来抱他的腿求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他不信她能硬起来。 魏大军故意把皮带朝着大丫和二丫挥过去。 “啪——”皮带抽在大丫的胳膊上,立刻肿起一道红痕。 “啪——”又一皮带,落在二丫的背上。 两个丫头疼得哇哇大哭,满屋子跑,边跑边喊:“娘……好疼……爹别打了……” 整栋楼都充斥着小孩撕心裂肺的哭声。 杨春梅的眼睛红了,心如刀割。 虎毒不食虎。 大丫和二丫都是魏大军的亲骨头啊。 他为了这个不检点的寡妇竟然打孩子。 她气极,咬着牙,拿着剪刀就扑了上去。 锋利的刀刃在魏大军的手臂上划过,皮开肉绽,一道长长的口子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鲜红的血液涌出来,沿着黝黑的手臂往下淌,汇成一条小河,滴在地上,开出一朵朵妖艳的血花。 汪小红尖叫着扑过去,手忙脚乱地用毛巾捂住魏大军的伤口,“大军!大军你怎么了?” 她转过头,怒指着杨春梅:“你这是家暴!我让公安来抓你!” 杨春梅握着剪刀,手在抖,可她的声音强作镇定:“那就去报啊。这属于家庭纠纷。他打我,就是家务事;我打他,就是家暴?可笑。” 她想起以前自己被魏大军打得死去活来。有一回腿上缝了十针,她去找街道办妇女主任,那主任劝她说“谁家没有点矛盾,忍忍就过去了”。 她忍了七八年,忍到差点带着三个女儿吃老鼠药。 要不是林巧儿拉了她一把,她现在坟头草都长起来了。 魏大军低估了一个女人为了孩子豁出去的决心。 他骨子里就是欺软怕硬的,以前杨春梅越软,他越来劲; 现在杨春梅硬起来了,他反而心虚了。 她那双吃人的眼睛,把他唬得心里发毛,“疯子。” 汪小红见魏大军脸色发白,伤口还在往外冒血,慌了神,拽着他的胳膊往外走:“走,去医院!” 她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声:“大刚小刚,快出来,跟娘走!” 两个半大小子从里屋跑出来,跟着汪小红出了门。 临走前,汪小红还把门重重地摔了一下,震得墙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 门关上了。 屋子里只剩下杨春梅和大丫二丫。 杨春梅的肩膀一下子塌了下来,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剪刀从手里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刀刃上还沾着血,在水泥地上印出一小滩暗红。 大丫和二丫跑过来,紧紧抱着她的手臂,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杨春梅蹲下来,把两个女儿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们的后背,声音沙哑:“别哭了。没事了。坏爹爹让娘打跑了,再也不敢打你们了。” 大丫抽抽噎噎地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 杨春梅用袖子擦掉她脸上的泪,又擦了擦二丫的,“等离了婚,以后娘带着你们,好好过日子。” 大丫和二丫这才渐渐止住了哭声。 杨春梅牵着两个孩子走进屋里,打开柜子,把魏婆子以前藏起来的麦乳精和桃酥都翻了出来。她以前就知道魏婆子把这些好东西藏在哪儿,可她从来不敢动。 她给大丫倒了满满一碗麦乳精,给二丫拿了两块桃酥。 两个孩子捧着碗和点心,吃得别提多开心了。 大丫喝了一口麦乳精,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沾着一圈白:“娘,麦乳精好好喝,我以前只在地上捡过一粒来吃。” 二丫啃着桃酥,碎渣掉了满地,含混不清地说:“奶以前总是偷偷吃,我去捡碎渣吃,她还骂我……” 杨春梅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使劲眨了眨,没让它们掉下来。 她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声音轻轻的:“以后娘天天买给你们吃。” 闹剧散了之后,林巧儿把赵墨霆送到楼下。 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得街灯的光晃晃悠悠。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斜斜地印在青石板路上。 沉默了好一会儿,林巧儿先开了口:“你是专程来给我送结婚申请材料的?” 赵墨霆没有说话。 他这几天在哈市办事,几乎一闭上眼就会想到她。 见到她,那颗没着没落的心才总算落了地。 手提包里放着林巧儿的结婚申请材料。 突然他不想给她。 怕她拿着这份材料,就真的去跟刀疤明领证了。 能拖多久就拖多久吧。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手提包,里面的那份申请材料像是在发烫一样。 赵墨霆默了一瞬,扭过头去,“你的申请资料跟我的文件放在一起,被我同事拿走了。” 林巧儿点点头,“嗯,明天我去找你拿。” “明天还不行,这几天太累了,刘厂长批了我一天假让我在家里好好休息。等我空了给你送来。” 林巧儿冲着赵墨霆微微一笑,“好。” 最近刀疤明不知道忙什么,已经好些天没有回来过了。 所以这事,林巧儿暂时不急。 他这次去哈市找到了熊安。 熊安告诉他,自己并没有给他发过任何的电报。 他让熊安调查的事现在还没有任何线索。 说那晚的姑娘去世的事简直就是子虚乌有。 那个玉佩为什么会在林秀玉身上,那天的人会是她吗? 经历过电报的事,他不敢妄下定论。 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件事,还是要找林秀玉弄清楚。 第一卷 第63章 赵墨霆的试探 “墨霆,那个女人脖子上戴的,是不是你们家的传家宝?”孙扬用胳膊肘捅了捅赵墨霆,下巴朝不远处的林秀玉努了努。 孙扬和赵墨霆从小玩到大,那块豌豆玉佩赵墨霆从小就挂在脖子上,寸步不离。 后来下乡回来后,那块玉佩就不见了。 赵墨霆没说话,微微点了点头。 孙扬狐疑地打量着他,眉毛挑得老高:“你跟她……私定终生了?” 赵墨霆嘴角抽了抽,忍不住偏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你是不是傻”的意味,语气淡得像白开水:“你的脑袋长在头上是做装饰用的?” 孙扬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双手插兜,肩膀撞了撞他:“那你带我来沪市大学干什么?不就是让我给你掌掌眼吗?” 赵墨霆没接话,目光落在远处林秀玉脖子上那抹翠绿上。 “你去跟她谈。无论她开什么价,把那块玉佩买下来。但一定要问清楚,那块玉佩是从哪里来的。” 孙扬愣了一下:“那可值不少钱呢……” “照我说的做。” 赵墨霆顿了顿,喃喃了一句,“如果她愿意卖,那些钱就当是……补偿。” “那她要是不愿意卖呢?”孙扬追问。 赵墨霆沉默了。 他之前心里没有装过谁,娶谁都无所谓。 何况那天晚上自己确实要了那个女人的身子,本就该负责。 可现在他犹豫了。 他脑子里总是不自觉地浮现出林巧儿的面容。 “到时候再说。”他移开目光,声音闷闷的。 就在这时候,林秀玉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过头,目光直直地撞上了赵墨霆的眼睛。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他。 自从那天在校门口见过赵墨霆之后,她就一直盼着能再见到他。 回去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赵墨霆中了药,跟林巧儿在小麦田里过了一夜,还把祖传的玉佩送给了林巧儿,承诺会娶她。 后来赵墨霆果然娶了林巧儿,林巧儿住进了独栋小院,日子别提多美了。 醒来之后,她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心里有了主意。 既然赵墨霆不知道那晚的人是谁,那她为什么不能是那个人? 她深吸一口气,跟舍友们说了一声“我有点事”,整了整衣领,把玉佩从领口里拽出来,让它明晃晃地挂在胸前,然后挺直腰板,朝赵墨霆走了过去。 孙扬看见她走过来,疯狂地给赵墨霆使眼色,嘴角抽得都快抽筋了:“怎么办?她过来了?还要不要买?” 赵墨霆淡然自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你先回去吧。” 孙扬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你小子泡妞有一手。” 说完转身溜了。 林秀玉走到赵墨霆面前,用手指拨弄了一下头发,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露出白皙的脖颈。 “我就知道,你还会来找我的。”林秀玉冲着赵墨霆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几分羞涩。 赵墨霆看着她,点了点头。 还没等他开口,林秀玉抢先一步说话,“那天晚上的事……你还有印象吧?我以为你说要负责,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你真的找来了。那晚之后,我以为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没想到缘分这么奇妙。” 她偷偷抬起眼皮瞄了一眼赵墨霆,“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说着说着,她的眼眶就红了。 赵墨霆的喉咙哽了一下,手指攥了攥,又松开。 “对不起,我……”他的声音有些涩。 林秀玉心里“咯噔”一下,先发制人,连忙双手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带着哭腔说:“我妈说我是破鞋,这辈子都嫁不出去了……呜呜呜……” 赵墨霆看着一个在自己面前哭得稀里哗啦的人,手足无措。 “我会尽我所能赔偿你的。” 林秀玉的哭声顿了一下。 赔偿? 谁要赔偿? 娶了她就是最好的赔偿。 嫁给赵墨霆,她就可以少奋斗二十年。 这样的高富帅,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第二个。 她哭得更伤心了,声音断断续续的,像受了天大的委屈:“我的愿望就是找个知冷知热的人嫁了,然后给爱人生下一儿半女……就这么简单,我也没有别的奢求……” 她哭得很大声,引来了不少路过的学生驻足张望。 赵墨霆脑壳疼,太阳穴突突直跳。 “你先别哭了……”他的声音有些无奈。 “哥——” 一道清脆的嗓音从身后传来,赵婷婷背着书包,扎着马尾辫,从校门口蹦蹦跳跳地跑过来,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她跑到赵墨霆身边,一眼就看见了林秀玉正哭得梨花带雨。 赵婷婷的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 她认识林秀玉,隔壁系的,之前想巴结她。 赵婷婷看不上她,一个乡下来的泥腿子,还想攀她家的高枝? 现在这是……想勾引她哥? 赵婷婷心中警铃大作。 她哥虽然二十八了,但在很多姑娘眼里可是香饽饽。 她还是属意大哥跟晓雯姐在一块,知根知底,门当户对,以后也不用担心姑嫂矛盾。 她二话不说,上前一把拉住赵墨霆的胳膊,撒娇似的往旁边拽:“哥,我好饿啊,我们快回家吃饭吧。” 赵墨霆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偏头看了一眼林秀玉。 她现在情绪激动,哭成这样,什么都谈不了。 等改天她冷静了,再好好说吧。 “我改天再找你。”他冲林秀玉微微点了点头,跟着赵婷婷走了。 林秀玉站在原地,看着赵墨霆的背影越走越远,恨得牙痒痒。 她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那股火压下去,声音还带着鼻音,“好。” 她咬碎了银牙,指甲掐进掌心里,只差一步,赵墨霆就要松口答应了,偏偏这个赵婷婷跑出来搅局,坏她的好事。 赵婷婷回头瞪了林秀玉一眼,那目光里的意思很明确。 离我哥远点。 回到宿舍,林秀玉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不能让赵婷婷坏了她的好事。 第二天,她请学生会副主席吃了顿饭,软磨硬泡,终于从副主席那里弄到了赵婷婷家的地址。 她哼着歌回到了宿舍。 走到宿舍楼下,一个人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程建业看见林秀玉,他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上前。 “秀玉,你终于肯搭理我了?” 有了赵墨霆作对比,林秀玉看程建业越发不顺眼。 这人抠抠搜搜,每次出去吃饭都是她掏钱。 送她的礼物都是酸掉牙的情诗,一点实际性的东西都没有。 以前在石头村还行,程建业好歹是村里的第一批大学生,嫁出去有面子。 可到了沪市,程建业就跟蚂蚁一样不起眼,扔进人群里都找不着。 林秀玉退后了两步,跟他拉开距离。 自从舍友回来说程建业在校门口纠缠林巧儿,她就跟他冷战了。 什么玩意儿,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她马上就要跟赵墨霆结婚了,还是早点把程建业甩了干净。 林秀玉板起脸,“程建业,我们分手吧。” 第一卷 第64章 渣男又来了 林秀玉转身要走,程建业一步抢上前,拉住了她的手。 “秀玉,你再给我一次机会,都是林巧儿在勾引我。”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哀求。 烈女怕缠郎,他就不信林秀玉真能狠下心。 林秀玉猛地甩开他的手,抬手就是一巴掌,清脆地扇在他脸上。 她鄙夷地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在看一堆垃圾:“我说分手,你聋了吗?” 程建业捂着脸,盯着她的眼睛。那眼神果决得很,没有一丝犹豫。 他心里一沉,林秀玉这是铁了心要分手。 可他不能分啊。 他现在大半的生活费都是林秀玉补贴的,要是分了手,上哪儿找这样的冤大头给他花钱? 他一个穷学生,家里老娘种地那点收入,连学费都凑不齐。 程建业收起了摇尾乞怜的表情,眼神变得阴冷,像一条毒蛇。 “秀玉,你别忘,这个大学名额是怎么来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可这就像是一记地雷炸在林秀玉的心上。 林秀玉的脸一下子白了,眼睛瞪得溜圆。她死死瞪着程建业,气得声音都在发抖:“你……你竟然威胁我?” 程建业无奈地耸耸肩,摊开双手,脸上的表情无辜,“我也不想的。我们还像以前那样,不好么?” 林秀玉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急于摆脱程建业,又怕他狗急跳墙,把那件事抖出去。 她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那股火压下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们好聚好散。你每个月的生活费,我还是照给。” 程建业脸色这才缓了缓,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林秀玉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压低声音:“林巧儿现在长本事了。她在黑市开了一间糕点店,上回我看报纸,沪市汽车厂还奖励了她一辆汽车。” 程建业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他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汽车? 他连一辆自行车都不敢想,林巧儿竟然有了一辆汽车。 他看了一眼林秀玉,心里已经有了新的主意。 林秀玉爱耍小性子,要不是为了每个月那点钱,他才不愿意冷脸贴冷屁股。 他跟林巧儿好歹有小时候的情分,巧儿最是心软,只要他多去找她几次,她肯定会原谅他的。 程建业嘴角弯了一下,警告地看了一眼林秀玉,“你最好说到做到,否则我也不会客气。” 一大早,林巧儿在“巧味斋”里接二连三打了几个喷嚏。 杨春梅关切地问:“巧儿,你没事吧?是不是着凉了?” 林巧儿揉了揉鼻子,摇摇头:“可能是有点感冒,不碍事。” “那你注意身体,回去煲点鱼腥草水喝,好得快。” “嗯,等会儿人少了我就去买。” 话音刚落,门口的光被人挡住了。 林巧儿抬起头,就看见程建业站在“巧味斋”门口,手里捧着一盆君子兰。 那花开得正艳,花瓣层层叠叠,色泽浓烈,香气浓郁。 他急走几步,凑到林巧儿面前,那眼神热乎乎的,像狗看到了肉骨头,看得林巧儿浑身起鸡皮疙瘩。 林巧儿眉心拧起一个小疙瘩,“你来这里干什么?” 程建业脸上堆满了笑,把花往前一递,“巧儿,这盆君子兰是送你的。花了我一个月的伙食费,可想着你会喜欢,我就觉得值了。” 他顿了顿,又开始跟林巧儿缅怀岁月,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和几分伤感:“你还记得小时候吗?我在路边摘了一朵野花送给你,你不舍得让它枯萎,把它做成了书签。 后来书签被秀玉毁了,你哭了很久……” 林巧儿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这是在提醒她,她以前有多傻。 那时候她太缺爱了,程建业一朵野花就能哄得她团团转,她就傻乎乎地把真心交了出去。 现在想想,真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 她正想开口赶人,脑海里忽然炸开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岁岁又说话了。 “娘,别被他的花言巧语骗了。他根本没花钱买花,就是在路上看到人家门口放了几盆君子兰,顺手牵羊偷来的。” 林巧儿的嘴角抽了一下,连带看着程建业的目光都多了几分鄙夷。 好一招“借花献佛”。 万一君子兰的主人找来了,她岂不是成了小偷? 她后退了一步,跟程建业拉开一大顿距离,语气疏离,“我不要,你拿回去吧。” 程建业一脸受伤,“巧儿,这是我的一番心意。我知道你还在怪我,以前是我被猪油蒙了心,被秀玉骗了。 以后我一定好好对你,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林巧儿在心底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客人们都在看笑话,连路过的人都伸长了脖子张望。 “程建业,拿着你的花赶紧走。别妨碍我做生意。” 程建业“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巧儿,你不原谅我,我就不走了!” 这一跪,倒是给自己立了一个“痴情汉”的人设。 黑市里逛街买菜的大妈大婶们纷纷围过来看热闹,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男人膝下有黄金啊,林老板,你爱人对你是真心的,你就原谅他吧。” “这男的也太痴情了,林老板心真狠。” 有人压低声音说话,“你没听过吧?这姑娘以前就是个乡下泥腿子,听说跟汽车厂厂长好上了,要不怎么能开这么大店呢?” “咦,这君子兰现在可不便宜,都炒到几十块一盆了。买这么贵的东西来道歉,这诚意够足啊。” 林巧儿顶着众人的目光,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 她本想拿扫帚赶人,可听到这个大妈的话,手忽然顿住了。 她凑到杨春梅耳边,压低声音嘀咕了几句。 杨春梅深深看了程建业一眼,转身走了。 程建业被人当猴围观,脸涨得通红,自尊心像被林巧儿扔在地上踩。 可舆论似乎偏向自己,他心里又暗自得意起来,哄好了林巧儿,汽车和糕点店都是他的。 到时候在宿舍里,谁还敢瞧不起他? 他挺了挺胸脯,抬起头,深情款款地看着林巧儿,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巧儿,你不原谅我,我就一直跪着,跪到你原谅我为止。” 林巧儿的目光落在他那张虚伪的脸上,连隔夜饭都差点吐出来。 想用舆论来逼她?没门。 她气极反笑,“程建业,林秀玉知道你来找我吗?” 程建业心里一喜,原来她还在吃秀玉的醋。 他跪着往前挪了两步,凑到林巧儿面前,语气更加恳切:“巧儿,我跟那个女人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我的心里自始至终只有你。” 林巧儿目露嫌弃,恨不得捂住自己的耳朵,不想再听这些令人作呕的话。 “让开让开,公安来了!” 杨春梅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一边跑一边喊。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方伟和赵志国穿着制服走进来,腰间的银手铐在灯光下闪着光。 方伟一进门就看见了林巧儿,笑着打了个招呼:“巧儿同志,这回又是什么事?” 林巧儿指着程建业手里那盆君子兰,“两位公安同志来得正好。这个人是沪市大学的学生,他偷了别人家的君子兰来送我。赃物我可不敢收。” 赵志国目光落在那盆花上,快步走过来:“方才就有人报案,说自家君子兰放在门口晒太阳,打个盹的功夫就不见了。 原来是被他偷了。我现在就联系失主过来认领。” 程建业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了几下,“公安同志,我冤枉啊!这花是我花大价钱买的,不是我偷的!我真的不知道是赃物啊……” 没一会儿,失主就被带到了。 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穿着蓝布褂子,一看见那盆君子兰就红了眼眶:“这就是我的花,公安同志你们看,这个花盆跟我家里的花盆是一样的。” 方伟点点头,清了清嗓子,一把将程建业的手反剪到背后,银手铐“咔嚓”一声扣上了:“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程建业双腿发软,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他回头看着林巧儿,“巧儿,你就这么狠心?我们可是青梅竹马……” 舆论的风向一下子变了。 “人不可貌相,看着人模狗样的,没想到是个小偷。” “男人的话,骗人的鬼。这什么痴情人设,全是演出来的。” “我就说嘛,那个林老板一看就是正经人,怎么会跟这种人有瓜葛。” 林巧儿哑然失笑,摇摇头。 这场闹剧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看客们看完了热闹,被店里卖相精致的糕点吸引,一大早上,积压的存货就卖出了大半。 中午,林巧儿让杨春梅去打听消息。 杨春梅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公安把程建业放了。说是……没证据证明他偷了君子兰。” 林巧儿深吸一口气,这也太便宜他了。 第一卷 第65章 私定终身 林巧儿越想越气,铺开信纸,刷刷刷写了一封长达三千字的举报信。 她把程建业品行不端、纠缠女性、乱搞男女关系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全写了进去。 信寄出去的时候,她心情莫明好了一些。 程建业从公安局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他的拳头捏得咯吱响,双眼蓄满了愤怒。 林巧儿真够狠心的。 在石头村的时候,她就是个没人搭理的丧门星,只有他愿意跟她玩儿。 现在有了点成就,就翻脸不认人了? 这笔账,他记下了。 他一边走,心里郁闷得不行。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看见一个女学生蹲在路边,捂着脚踝,表情痛苦。 他眯了眯眼,那是校长的女儿陆雪菲,跟他同一届的。 程建业整了整衣领,拨了拨头发,大步走上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同学,需要帮忙吗?” 陆雪菲抬起头,看见一张清秀端正的脸庞,正巧是她喜欢的类型。 她的脸微微泛红,犹豫了一下才说:“我脚扭伤了。” 程建业看了一眼她红肿的脚脖子,二话不说蹲下身子,后背冲着她,扭过头,语气诚恳,“同学,我背你去医馆。扭伤脚可大可小,不能耽误。” 陆雪菲绞着手指,脸更红了:“这不太好吧?男女授受不亲……” 程建业心里冷笑,真是矫情。可他面上不显,声音放得更柔了:“没事,别人问起,我就说我们是兄妹。这里离医馆还有一两公里,你走着过去太费劲了。” 陆雪菲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下,慢慢爬上了程建业的背:“麻烦你了……” 林巧儿端着热气腾腾的红烧肉出锅,赵墨霆就来了。 杨春梅眼睛一亮,目光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嘴角的笑藏都藏不住。 赵墨霆清了清嗓子,目光灼灼地看向林巧儿:“我过来教你学车。” 林巧儿连忙把红烧肉放下,被烫到的手指摸了摸耳垂:“正好,我刚做好晚饭,我们吃过饭再去练车。” 这是他们约定好的,他教她学车,她包他晚餐。 赵墨霆点点头,目光落在林巧儿被烫红的手指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烫到了?我看看。” 林巧儿愣住了。 赵墨霆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握住她的手腕,低头查看她红红的指腹。 他的指尖微凉,触到她皮肤的一瞬间,林巧儿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手,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没事。” 她心里闪过一丝疑惑,赵墨霆今天怎么了?好像……不太正常?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没有太在意。 赵墨霆转身出去了,林巧儿看着他的背影,有些纳闷。 没一会儿,他回来了,手里多了一根冰棍,递到她面前:“用这个敷一下,能缓解烫伤。” 林巧儿觉得他有点大惊小怪,但不好拂了他的好意,接过冰棍握在手里,被冻得一个激灵:“谢谢。不过我都习惯了,做厨师的,烫到很正常。” 赵墨霆皱了皱眉,像是在责备她不爱惜自己。 林巧儿早就饥肠辘辘了,闻到红烧肉的香味,肚子咕噜抗议了一声。 她没留意赵墨霆的情绪变化,招呼道:“快来吃饭吧,红烧肉趁热吃才好吃。春梅姐,你也来。” 杨春梅在林巧儿对面坐下,笑盈盈的,暧昧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打转。 赵墨霆坐下来,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林巧儿碗里:“多吃点。” 林巧儿看了一眼堆在白米饭上香喷喷的红烧肉,觉得自己应该礼尚往来,也给赵墨霆夹了一个藕夹。 赵墨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笑意还没漾开,就看见林巧儿又给杨春梅也夹了一个藕夹。那弯到一半的弧度,戛然而止。 吃过饭,林巧儿跟着赵墨霆去练车。 她刚坐上副驾驶,赵墨霆就探过身来。 林巧儿的心脏不可抑制地砰砰乱跳,他冷硬的脸就这么怼到她眼前,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见他低垂的眼睫毛、高挺的鼻梁,他的脸几乎是擦着她的脸过去的,鼻尖充满了檀木香皂混着男性气息的味道。 她屏住了呼吸,双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咔哒”一声,安全带扣上了。 林巧儿回过神来,心跳还是收不住。 赵墨霆给自己系上安全带,一本正经地说:“上车第一件事就是系安全带。” 林巧儿愣愣地点点头。 赵墨霆开始讲解:“一踩二挂三打四鸣五松。离合器踏板踩到底,挂入一挡,打开左转向灯,鸣笛,观察后视镜,确认安全后松开手刹。左脚缓慢抬起离合器到‘半联动’位置,稳住,车子开始前进后,再缓慢完全松开……” 他一边讲解,一边做示范。 “听明白了吗?” 林巧儿眨了眨眼睛,眼里还是透着清澈的愚蠢:“算是……明白了。” 赵墨霆淡淡一笑:“你来试试。” 林巧儿吐了一口浊气,跟他交换了位置。 她调整座椅,按他教的步骤,把离合踩到底。 “别紧张。”赵墨霆说。 “我没紧张。”林巧儿嘴硬。 结果一踩油门,车猛地窜了出去,吓得她尖叫。 “拉手刹!” 林巧儿完全是懵的,手忙脚乱去拉手刹,动作慢了好几拍。 赵墨霆眼疾手快,手覆上她的手背,带着她一起拉动手刹。 她的手被他的大掌完全包住,暖烘烘的。 林巧儿的脸刷地红了,耳朵尖烧得厉害。 赵墨霆看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还说没紧张?” 林巧儿额上冒出了冷汗,有些沮丧:“我好像……手脚不协调。” “谁都有第一次,慢慢来就好了。”赵墨霆的语气温和。 “再来一次?”林巧儿试探性地问。 赵墨霆点点头。 林巧儿深吸一口气,心里默念着他教的步骤,重复操作。 车子慢悠悠地往前开去。 林巧儿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满足感,她会开车了。 赵墨霆点点头:“不错。” 灰蒙蒙的天空突然闪过一道白光,紧接着,车前窗砸下第一滴雨,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往下砸。 哗啦一声,雨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冲刷着车窗。 赵墨霆蹙了蹙眉:“下雨了,改天再练。我送你回去。” 林巧儿点点头,松开安全带,正要推开车门。 “你别动。我出去,你从驾驶位直接爬过来。” 林巧儿扭头看他,闪电划破天际,将他的面容照得更加清晰,冷硬的五官,俊朗无比。 说完,赵墨霆推开车门下了车。 雨点像冰雹一样打在他身上,等他绕到驾驶座这边,林巧儿已经爬到副驾驶去了。 她看见他的衬衫湿了一大半,贴在身上,发梢的水沿着下颌线往下淌,蜿蜒过喉结,滚进锁骨深处,消失在衬衫里。 林巧儿赶紧收回视线,脸上微微发烫。 赵墨霆发动车子,雨刷来回摆动。 两人都没说话,车里只有雨声和引擎低沉的轰鸣。 与此同时,赵家客厅里,林秀玉端正地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赵墨霆父母刚泡的茶。 她深吸一口气,把脖子上的玉佩拽出来,让它明晃晃地挂在胸前,然后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迎上赵父赵母审视的眼神。 “叔叔、阿姨,不瞒你们说,墨霆哥去哈市下乡的时候,就跟我已经私定终身了。这块玉佩,就是他送给我的定情信物。” 第一卷 第66章 墨霆哥要结婚了 此话一出,客厅里鸦雀无声。 赵婷婷第一个跳了起来,手指戳着林秀玉的鼻子,“怎么可能?我哥是要跟晓雯姐结婚的,你这个乡下泥腿子别肖想。” 她转向赵振华,眼眶都急红了:“爸,你说句话呀!” 赵振华面色铁青,端起茶杯灌了一口,可那股火气怎么也压不下去。他把茶杯往桌上一顿,磕出一声闷响:“这个臭小子,眼里还有没有老子!” 王美兰按住丈夫的手臂,目光在林秀玉脸上转了一圈。 这姑娘五官倒算周正,可那股子算计劲儿从眼睛里透出来,藏都藏不住。 她拍了拍赵振华的手背:“你先别生气,等墨霆回来问清楚再说。”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客厅里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赵墨霆推门进来,换了鞋,一抬头就看见沙发上端坐的林秀玉,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他今天特意去沪市大学找她,没找到人,没想到她自己摸上门来了。 赵婷婷按捺不住,蹬蹬蹬跑过来,拽住赵墨霆的袖子,声音里带着焦急:“哥,你真的跟这个女人私定终身了?” 林秀玉站起来,笑盈盈地看着赵墨霆,语气亲昵,“墨霆哥,你回来了?” 她知道这个法子很蠢,可能会让赵墨霆讨厌自己。 可它直接、有效。 要是赵家不同意这门婚事,她就用“流氓罪”来威胁赵家点头。 凭她自己,一辈子都够不上赵家这种门第。 林巧儿真帮了她一个大忙。 赵墨霆点了点头,眼眸染上了一层墨色,看不出喜怒。 王美兰把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手里的帕子绞来绞去:“墨霆,那块玉佩……真的是你送给她的?” 赵墨霆沉默了两秒,颔首。 赵家人齐刷刷倒吸了一口凉气。 赵婷婷张大了嘴。 赵振华的脸色黑得像锅底,连一直低头喝茶的赵楚峰都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大哥。 只有周惠瑾泰然自若,默不作声地打量着林秀玉。 她心里明镜似的,孙晓雯这回是遇上对手了,这林秀玉满眼都是算计。 林秀玉羞怯地走到赵墨霆跟前,微微仰着脸,“墨霆哥,我想来见见你的家人,你不会介意吧?我的清白都给了你,你说过你会对我负责的。” 她的声音也没收着,在座的都听得清清楚楚。 赵振华再也忍不住了,抄起手边的茶杯,猛地朝赵墨霆砸过去。 赵墨霆不避不闪。 茶杯擦着他的额头飞过去,“砰”地砸在后面的墙上,碎片四溅,茶水顺着墙壁往下淌,像一道褐色的泪痕。 “混账东西!” 赵振华气得胸膛剧烈起伏,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手指着赵墨霆的脑门,指尖都在发抖。 王美兰脑子嗡嗡的,绞成一团乱麻,叹息道,“墨霆……你糊涂啊……” 赵婷婷看得目瞪口呆,嘴张着合不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墨霆的眉头拧成一个川字,目光沉沉地盯着林秀玉。 林秀玉往前又迈了半步,仰着脸,一脸期待地看着赵墨霆,“墨霆哥,你什么时候去我家提亲?” 赵墨霆闭了闭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睁开眼,声音有些涩:“就算我们不相爱,这样结婚,也无所谓吗?” 林秀玉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 她垂下眼睫,放软了声音,“感情可以培养的。” 赵墨霆抿着唇,嘴唇抿成一条线,几次张嘴,同意结婚几个字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赵振华一巴掌拍在桌上,茶壶盖震得叮当响:“这门婚事我不同意!你让我怎么跟老孙交代?晓雯等了你四年,你一回来就娶别人!” 林秀玉垂下眼眸,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老不死的。 她咬了咬牙,抬起头,“叔叔,墨霆哥大好的前程,你也不忍心他因为流氓罪进去吧?” 流氓罪。 这三个字像一盆冰水,从赵振华头顶浇到脚底。他额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指着赵墨霆的脑门,暴喝出声:“你看上的是个什么玩意!” 赵墨霆百口莫辩。 那天晚上他被人下了药,神志不清,才做了糊涂事。 可终究是他的错。 他掀起眼皮看了林秀玉一眼,目光复杂得像一潭深水,里面有愧疚,有厌烦,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周六我登门拜访令尊,商议两家亲事,你先回去吧。” 再这样下去,老赵的身体恐怕要被气出个好歹。 林秀玉脸上绽开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那我等你。叔叔阿姨再见。” 她转身走了。 王美兰瘫在沙发上,重重叹了一口气:“造孽啊……” 赵婷婷冲着林秀玉的背影啐了一口:“不要脸的东西!” 赵家的客厅里,愁云惨淡。 楚峰的婚礼将至,本该喜气洋洋,可这会儿谁都没了心情。 周惠瑾不情不愿地走进“巧味斋”,把一张大红请帖放在柜台上。 “巧儿,希望你能来见证我跟楚峰的婚礼。”她说着这话的时候,眼里没有半分笑意。 没有人希望情敌出现在自己的婚礼上。 周惠瑾也不例外。 林巧儿拿起请帖,看着上面烫金的“囍”字,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预祝你们新婚快乐。” 周惠瑾板着脸,像是在宣示主权:“楚峰是我的。以后你跟他保持距离。” 林巧儿愣了一下,点点头。 周惠瑾挑了挑眉,想起林巧儿最近跟赵墨霆走得挺近,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恶意的快感,故意说:“对了,很快墨霆哥也要结婚了。” 他要结婚了? 跟孙晓雯吗? 第一卷 第67章 明明就是有意思呀 林巧儿手一松,手中的喜帖像一片落叶,轻飘飘地落到了地上。 她愣了一下,连忙蹲下身子捡起来。 周惠瑾嘴角一勾,踩着方根皮鞋走了,笃笃笃的声音渐渐远去,像一曲胜利的小调。 林巧儿站在原地,盯着手里那张大红喜帖,好半天都缓不过劲来。 赵墨霆有未婚妻了,结婚是迟早的事。 不知道为何,听到这个消息,她心里很不是滋味,像胸口压了一块石头,喘气都不顺畅。 “发什么呆?” 袁圆的手推了推她的肩膀,力气不大,却把她的魂从远处拽了回来。 林巧儿回过神来,看见袁圆那张圆圆的、笑眯眯的脸,连忙扯出一个笑,可那笑意明显没到眼底:“朋友结婚,在想穿什么衣服去。” 袁圆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朴素的灰色衬衫,蓝色长裤,脚上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整个人灰扑扑的,白瞎了这么漂亮的一张脸。 她叹了口气,一把抄过林巧儿的臂弯,拽着她就往外走:“走,去我店里挑挑。一个十八岁大姑娘,整天穿得灰扑扑的,一点生气都没有。” 林巧儿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没好气地说:“我天天在厨房做糕点,穿那么好也会弄脏。” “人家结婚,你也不能穿得太寒碜。”袁圆头都没回,语气不容商量。 林巧儿低头看了看自己,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她现在穿的衣服都是在沪市新买的,一件补丁都没有,比以前在石头村穿的补丁叠补丁的衣服好太多了。 衣服耐穿就行,没必要在花里胡哨上多花钱。 袁圆叹气,松开她的胳膊,转过身来,双手叉腰,用一种“孺子不可教也”的眼神看着她:“你这衣服连腰身都看不出来,裤子又肥又大,像套了个面口袋。 好身材全遮住了。” 她拉着林巧儿就走,一边走一边念叨,“哎呀,就当是给我当模特。别人看你穿得好看,我店里的生意也会好。这叫互惠互利,懂不懂?” 林巧儿被她连拉带拽地拖进了服装店,无奈地笑了笑:“好吧。” 袁圆在架子上拨拉了几下,抽出一条红色格子连衣裙,对着林巧儿比了比,歪着头端详了几秒:“这套怎么样?” 林巧儿看着那条裙子,手指摸了摸柔软的面料,有些犹豫:“我还没穿过裙子呢,怕不习惯。” 以前在石头村为了方便干活,她一年四季都是穿裤子,当然她也没钱买新裙子。 “你皮肤白,穿红色好看。夏天穿裙子多凉快啊,去试试。” 袁圆把裙子塞到她怀里,把她推到试衣间。 试衣间是用一块碎花布围起来的。 林巧儿在里面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出来。 她双手揪着裙摆,有些不自在地站在镜子前。 袁圆眼睛一亮,“我就说红色适合你!明儿去到婚礼上,肯定艳压全场。” 林巧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些恍惚。 红色格子的裙子衬得她的皮肤更加白皙,收腰的设计恰到好处地勾勒出腰肢的弧度,裙摆刚到膝盖下面一点,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腿。 她双手拎起裙摆,轻轻转了转,裙角像一朵花一样绽开。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慢慢弯了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这裙子,好像真的不错。 “等等。” 袁圆叫住她,绕到她身后,三两下拆了她的辫子。 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像绸缎一样垂在肩上。 她又在架子上拿了一条同款的红格子发带,在林巧儿头上系了个蝴蝶结,退后两步,左右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嗯,这样更好看。婚礼就穿这套,听我的。” 林巧儿摸了摸头上的发带,有些不好意思地问:“这套多少钱?” 袁圆一摆手,豪爽道,“不收钱。有人问你哪里买的,你给我多多宣传就行。” “这怎么行?”林巧儿急了,“你开店做生意的,不能白拿。” 袁圆叉着腰,“跟我还客气什么?昨天来找你的那个男的,长得还挺不错的,他是不是在追你?” 林巧儿嗔了她一眼,脸微微发热:“你胡说什么,人家要结婚了。” 袁圆眼睛瞪圆了。 可那个男的看林巧儿的眼神,明明就是有意思啊。 她摇了摇头,男人心海底针。 赵楚峰和周惠瑾的婚礼设在沪市最大的国营饭店,门口摆着花篮,红色横幅上写着“赵楚峰同志与周惠瑾同志新婚之喜”。 宾客络绎不绝,大多数是两家的亲戚和同事。 赵楚峰和周惠瑾站在门口迎宾,胸前别着红花,脸上挂着笑。、 可不知道为何,林巧儿远远看着,觉得赵楚峰那笑容有些勉强。 赵楚峰一抬头就看见了林巧儿,眼睛亮了一下,“巧儿,你今天真好看。” 周惠瑾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手在赵楚峰的手臂上用力捏了一下,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她的声音压低:“你眼睛往哪看?” 赵楚峰神色一变,瞪了周惠瑾一眼,嘴唇动了几下,最终还是咬了咬牙,把那口气咽了下去。 林巧儿装作没看见两人的暗流,从包里拿出一个红纸包,递给周惠瑾,笑了笑:“恭喜你们,祝你们百年好合。” 周惠瑾瞪着林巧儿的背影,心里恨得牙痒痒,在人家的婚礼上穿得花枝招展的,不知道要勾引谁。 等会就有她好看的。 虽然在婚礼上闹出事,总归不好,谁让她有把柄被孙晓雯抓住。 林巧儿觉得好些人盯着自己看,浑身不自在,低头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孙扬在酒店大厅里环视了一圈,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忽然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赵墨霆,指着一个方向,压低声音说:“诶,墨霆,你看角落里穿红色衣服那个姑娘,长得挺标志。” 赵墨霆没好气地扫了他一眼:“色迷心窍。光一个背影,你怎么就知道人家长得好看了?” 孙扬笑得贼兮兮的,“兄弟,这你就不懂了。爱打扮的姑娘,丑不到哪去。” 他搓了搓手,眼睛亮得像狗看到肉骨头,“我的爱情要来了。” 赵墨霆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收起你这副色眯眯的样子,别吓坏了人家姑娘。” 孙扬撇撇嘴,推了他一把:“去去去,找你的巧儿姑娘去,别坏我好事。” “你别胡说。”赵墨霆耳尖微微泛红。 孙扬龇着一口小白牙,笑得暧昧:“都是男人,你那点小心思瞒不过我。” 他说完整了整领带,昂首阔步地朝那个红色背影走去。 一道阴影罩在头顶,林巧儿抬起头,跟孙扬四目相对。 孙扬先是一愣,随即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o型:“巧儿姑娘?是你呀!” 他上下打量了她好几遍,语气里全是惊讶,“你今天太漂亮了,我差点没认出来。” 林巧儿被他夸得脸微微发热,耳朵尖悄悄红了。 她以前从不穿裙子,也从不在头上系发带,孙扬一下子没认出来也正常。 “墨霆。” 赵墨霆循声看过去。 林巧儿抬起头,撞入一双深邃的眼眸里,赵墨霆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口袋别着一支钢笔。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林巧儿一头乌黑的头发披散着,如同绸缎一般,头上系着红格子发带,宛如点睛之笔,让林巧儿整个人看起来鲜活了不少。 她的皮肤很白,在阳光下通透得跟羊脂玉似的,长长的睫毛一眨一眨的,像极了蝴蝶的翅膀,灵动漂亮。 赵墨霆清了清嗓子,“你今天很……”好看两个字似乎有些拗口,他哽在喉咙,没说出来,生生绕了一个弯,“来得真早。” 林巧儿微微一笑。 赵墨霆的心脏狠狠一撞。 “你们在聊什么?”孙晓雯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脸上挂着温婉得体的笑容。 孙扬笑笑:“就随便聊聊。” 有两个姑娘一起走过来,两人的目光都在林巧儿的裙子上,把孙晓雯挤到了一边。 孙晓雯被挤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偏偏又不能发作,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便听到其中一个姑娘问林巧儿,“你这条裙子哪里买的?真时髦。” 林巧儿惊讶,随即微微一笑,“在黑市的圆圆服装店买的。” 那姑娘扭头跟同伴说,“明天我们也去看看。” 两人相携离开了。 孙扬给林巧儿竖了一个大拇指,“巧儿姑娘,你就该每天都这么打扮。” 赵墨霆眸色微凛,推了推孙扬的肩膀,“刚才你妈好像在找你?” 孙扬朝人群里张望了一下,“没有啊。” 赵墨霆沉下脸,“快去吧,别让你妈妈等着急了。” 赵墨霆还推了一把孙扬。 孙扬半信半疑地离开了。 孙晓雯的目光在林巧儿身上转了一圈,在那条红色格子裙上停留了片刻,眼神里闪过一抹嫉妒,很快又恢复了温婉。 她笑容可掬地说:“这是国营饭店上出的糕点,枣泥酥,巧儿你也尝尝。” 林巧儿盯着放在自己面前酥皮金黄的枣泥酥,奶香味十足。 都是同行,林巧儿当然要尝尝味道。 改天上架到自己店铺里。 脑海里忽然炸开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 “娘,不能吃,这是山楂陷的。” 第一卷 第68章 揭穿她 山楂馅和枣泥馅都是暗红色的,光看颜色根本分不出来。 林巧儿也不知道是侍应生上错了糕点,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孙晓雯看着林巧儿举起那块糕点,都快送到嘴边了,忽然又停住了,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她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温婉,可那笑意分明没到眼底:“怎么了?是不喜欢枣泥糕吗?” 林巧儿故意把糕点凑近鼻子嗅了嗅,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好像是山楂糕。” 孙晓雯的眼神闪了闪,连忙找补:“可能是侍应生上错了。咦,你不能吃山楂糕吗?” 山楂是活血的,对孕妇不好。 林巧儿不想透露太多自己的信息,只是摇了摇头,语气淡淡的:“嗯,我不爱吃山楂。” 应该是巧合吧。 她跟孙晓雯才见过两三次,话都没说上几句,孙晓雯不可能知道自己怀孕了。 林巧儿把糕点放回盘子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再碰那块山楂糕。 可她没有注意到,孙晓雯的目光一直黏在她端着的杯子上。 见林巧儿喝光了一杯茶水,又连忙给她续了一杯。 孙晓雯嘴角是压不住的笑意。 林巧儿借口透气,一个人走出了宴会厅。 走廊里安静了许多,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喜乐声。 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凉丝丝的,把脸上的燥热吹散了些。 “林巧儿。”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巧儿转过头,林秀玉正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双手抱胸,下巴微微仰着,睨着她,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 林巧儿懒得搭理她,把目光收回来,抬脚就要走。 “林巧儿,我警告你别坏了我的好事,否则我要你好看。”林秀玉命令道。。 林巧儿脚步一顿。 她转过身,看着林秀玉那张趾高气扬的脸,忽然笑了。 林秀玉还当她是石头村里那个任人搓圆捏扁的受气包呢。 “你说的是什么好事?”她眨巴着眼睛,一脸虚心请教的模样。 林秀玉不耐烦地皱了皱眉:“要你管。你是怎么混进来的?别当众出丑,连累了我。” 她现在跟赵家就是准姻亲关系,等赵墨霆上门提了亲,她就是赵家的大儿媳。 要是林巧儿做了什么丢脸的事,保不准会影响赵家人对她的看法。 林巧儿从兜里掏出那张大红请帖,在她面前晃了晃:“别人邀请我来的。” 林秀玉一噎,脸涨得通红,她狠狠瞪了林巧儿一眼,扭着屁股走了。 宴会厅里,赵振华和王美兰正站在主桌旁边招呼客人。 赵振华穿着一身深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神情严肃。 王美兰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别了一枚素色的发夹,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许多。 林秀玉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副甜得发腻的笑脸,走上前去:“叔叔,阿姨。” 赵振华的脸一下子黑了下来,看都没看她一眼。 这个儿媳妇他根本不打算认。 王美兰勉强扯出一个笑,只想赶紧把林秀玉打发走,“找个地方坐下吧。” 林秀玉还杵着不动。 赵墨霆一日没上门提亲,这事就随时可能有变故。 她得趁今天这机会,把赵家大少奶奶的身份在赵家的圈子里坐实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脸上的笑容更殷勤了:“叔叔,阿姨,我很快就是赵家的一份子了,也该熟悉熟悉咱家的亲戚。” 她说着,目光已经转向了上前寒暄的赵家亲戚。 三叔公眯着眼睛,打量了她几眼,转头看向赵振华:“振华,这位是?” 赵振华脸色一沉,没有吱声。 王美兰脸上也浮上一层尴尬,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介绍林秀玉。 林秀玉像是没看见未来公公婆婆的不悦,笑着跟三叔公说:“我是墨霆哥未过门的妻子。” 三叔公的眉毛挑了一下,又看向赵振华:“振华,这是真的?不是说跟孙家那丫头订婚了吗?” 王美兰不想坏了儿子在亲戚们心里的形象,连忙解释:“其实墨霆跟晓雯在下乡前就解除婚约了。他跟……” 她看了一眼林秀玉,顿了顿,“他们在下乡时认识的。” 三叔公呵呵笑了两声,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自由恋爱,比我们以前盲婚哑嫁强多了。” 王美兰不知该说什么,只得跟着讪笑。 林巧儿回到宴会厅的时候,正好看见林秀玉坐在主桌,正跟一桌子的长辈说笑,俨然她是赵家的一份子。 林巧儿坐在角落里,远远看着林秀玉殷勤地给赵墨霆夹菜、倒茶,心里像吞了一只苍蝇。 林巧儿攥紧了手里的筷子,指节泛白。 她想起林秀玉从小到大的种种。 林秀玉偷了家里的钱买发绳被冯杏梅发现,倒打一耙说是她偷的,她被冯杏梅打了十几个棍子,屁股都快打烂了。 她成绩好,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冯杏梅硬是把她的名额换给了林秀玉。 她只能辍学去公社当帮厨。 往事一幕幕涌上来,像开了闸的水,怎么都堵不住。 林巧儿的眼眶红了,鼻头酸得厉害。 “娘,你别伤心呀。”岁岁奶呼呼的嗓音在脑海里响起,“你那个堂妹是拿着爹爹的玉佩上门逼婚的,爹爹一家都是蠢蛋,被骗了还不知道。娘,你去揭穿她,让他们看看她的真面目。” 林巧儿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眶愣了一下。 呵,原来林秀玉说的好事,就是跟赵墨霆结婚。 当初她愿意退让,是不想成为小三。 她是万万不会让林秀玉如愿的。 第一卷 第69章 孩子是我的吗? 新郎和新娘走到主桌敬酒。 林秀玉掏出红包放在红包盘里。 “未来嫂嫂祝你们早日贵子。” 此话一出,主座的人除了知情的三叔公都瞪大眼睛看向林秀玉。 目光在赵墨霆和林秀玉脸上打转。 赵振华脸色黑如锅底,一杯酒见底。 赵婷婷瞪着林秀玉,低声骂了一句,“不要脸的狐狸精。” 林巧儿突然走到新人旁边,听着林秀玉的话,心里讥讽地笑着。 冒名顶替的事林秀玉也不是头一回干了。 真是脸比城墙厚。 她的出现让整桌人都安静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王美兰抬起头,看见林巧儿那张被红色格子裙衬得格外白皙的脸,愣了一下。 不会要抢亲吧? 赵振华也抬起了头,眉头微皱。 林秀玉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向林巧儿。 “秀玉,你脖子上的玉佩,能给我看看吗?” 林巧儿的声音不大,但整桌人都听得很清楚。 林秀玉下意识地捂住玉佩,往椅背靠了靠,说话都结巴了,“你……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觉得这枚玉佩跟我丢失的那枚长得一模一样。”林巧儿歪着头,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没凭没据,你别胡说!” 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秀玉脸上,十几双眼睛像激光一样照过来。 林秀玉的脸涨得通红,羞窘得无地自容。 赵墨霆握着茶杯的手顿住了。 他愕然地看向林巧儿,整个人像被定住了,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 面上无波,他的心里翻江倒海。 林巧儿淡淡地“哦”了一声,旋即扭头看向赵墨霆,对着他露出一口洁白的贝齿,那笑容在灯光下亮得晃眼:“墨霆哥,你送我玉佩的时候,是用一个小袋子装着的,你还记得吗?” 赵墨霆的呼吸在刹那间停滞了。他的手指攥紧了茶杯,指节泛白,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当然记得。 玉佩是用一个红色的绣金线绸缎袋子装着的,他一直不离身带着。 那晚的人,是林巧儿。 赵墨霆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又惊又喜。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林巧儿,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记得。” 林巧儿讥讽地看着林秀玉,嘴角弯起一个凉凉的弧度:“你说说,那个袋子长什么样?” 林秀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了几下,“我……我那个袋子早就扔了,谁还记得长什么样。” 林巧儿冷笑了一声,“因为你从我这儿抢去的时候,根本就不知道有袋子。当时装玉佩的,是一个红色的绣金线绸缎袋子。” 赵墨霆深吸一口气,声音沉沉的:“是的。” 赵家一家子听得云里雾里,可有一件事他们搞清楚了,林秀玉那块玉佩是偷来的。 赵婷婷跳起来,指着林秀玉,气得咬牙切齿:“玉佩偷来的,还敢大张旗鼓地显摆?把你能的!” 满桌子的人闻言都盯着林秀玉,她的脸煞白,低着头,恨不得地上有个洞,一头钻进去。 她转身就要走,脚步踉跄,像一只丧家之犬。 “站住。”赵墨霆拦住她的去路,伸出手,“玉佩还给我。” 林秀玉羞窘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又不敢不还。她一把拽下脖子上的玉佩,狠狠朝赵墨霆身上扔过去。 玉佩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赵墨霆眼明手快,一伸手接住了。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块温润的翠绿,心脏狂跳。 林巧儿已经转身走了,红色格子裙的裙摆在身后轻轻摆动,像一朵怒发的月季花。 赵墨霆快走几步,追上了她。 他一把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手如同铁钳一般紧紧箍住她瘦削的手腕,林巧儿挣脱了几下,却挣不开。 她瞪圆了眼睛,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恼意:“放开我,都在看着呢。” 赵墨霆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看得出心情不错:“那我们找个地方说说话。” 林巧儿目光落在他的手上:“放开。” 赵墨霆见她是真的不高兴了,便松开了手。 他指了指走廊尽头一个没人的角落:“那里没人,就几句。” 林巧儿犹豫了一下,跟着他走了过去。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宴会厅的喜乐声朦朦胧胧的,像隔了一层纱。 墙角摆着一盆绿植,叶子有些蔫了,垂头丧气的。 赵墨霆站定,转过身,看着她。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目光灼热得像要把她看穿。 “你既然知道那晚的人是我,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声音有些哑,努力克制着自己过于激动的情绪。 林巧儿缓缓抬起头,跟赵墨霆深邃的眼眸撞在一起,她沉默了两秒,“我在火车上想告诉你来着,但你告诉我,你已经有未婚妻了。” 赵墨霆一时哑然。 他恨不得时光倒流,回到那天扇自己一巴掌。 “巧儿,我……”他张了张嘴,想解释。 林巧儿仰头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平静的疏离。 她打断了他的话:“我不用你负责。我拆穿林秀玉,是因为我实在看不惯她的做派,不是为了逼婚。” 她顿了顿,“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就当那晚的事没发生过。” 赵墨霆瞧不上她这个乡下的土丫头。 认为她一心要攀附富贵。 她也是有自尊的,绝不做插足别人婚姻的第三者。 赵墨霆的脸色白了,心情像坐过山车,一下子从巅峰落到了谷底。 他的呼吸粗重了几分,胸口闷得发慌,喉咙滚了滚:“那孩子呢?是我的吗?” 林巧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一口否认:“不是。” 赵墨霆的嘴唇抖了一下,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他有些不甘心地追问:“那孩子是谁的?是你那个前男友的?” 林巧儿愣了一,他说的前男友,是程建业? 呸。 她说完就要走。 赵墨霆抬手抹了一下脸,声音闷闷的:“我答应过要教你学车。我说到做到。” 林巧儿脚步一顿。 她确实不认识什么司机,目前赵墨霆是最合适的老师。 她默了一下,进退两难。 就在这时候,她的肚子忽然一阵绞痛。 那疼痛来得又急又猛,像有一只手在肚子里拧,林巧儿的脸一下子白了,五官全皱在一起,她捂住了肚子,身子微微弯了下去。 “我……肚子疼……”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赵墨霆脸色骤变,一把扶住她的胳膊:“你怎么了?” 林巧儿额上冷汗涔涔,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呼吸急促:“好痛……好痛……” 赵墨霆低头一看,她的裙摆上,有一小片暗红色的血迹正在慢慢洇开。 他的眼皮猛地一跳,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住了。 他顾不上其他,一把把林巧儿打横抱了起来,林巧儿在他怀里微微发抖。 她的双手紧紧揪着他的衬衫,把他胸口位置的衣料都抓皱了,指节泛白。 “去医院……岁岁不要有事……” 第一卷 第70章 有我就够了 林巧儿躺在推车上,脸色苍白如纸,双手紧紧捂住腹部,指节泛白。 走廊的白炽灯亮得刺眼,照得她的脸几乎没有血色,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边上。 车轮碾过地板,咕噜咕噜响,一声一声碾在赵墨霆心上。 医生一边推车,一边偏头问:“你是病人家属吗?” 赵墨霆愣了一下,脚步没停,随即点了点头。 “病人在医院有做过检查吗?医生怎么说的?” 赵墨霆一脸茫然,嘴唇张了张,声音闷闷的:“我……我不知道。” “病人的档案有吗?” 赵墨霆还是摇头。 医生皱了皱眉,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你是孩子的父亲,连这个都不知道?女人十月怀胎生孩子本来就不容易,做丈夫的得多上心。” 赵墨霆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沉下了眉眼,没有反驳。 林巧儿被推进了急诊室,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安静下来。 赵墨霆坐在外面过道的长椅上,双手随意搁在膝盖上,低垂着眉眼,目光虚焦地盯着急诊室那扇紧闭的门。 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她是不是被他气到了,才动了胎气? 现在他才有空理清自己的思绪。 那晚的人是林巧儿。 太好了。 尽管这个念头无比的卑劣,可他在心底深处暗自庆幸。 他应该对她负责的,给她和孩子一个完整的家。 可一开始,他有过阴暗的念头,误以为林巧儿想要攀附他,才故意说了那句让她知难而退的话。 现在回旋镖砸回来,扎在自己身上,他才晓得疼。 不知道过了多久,急诊室的门终于打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些:“病人应该是吃了活血的食物,导致宫缩。现在已经没事了,你可以进去看看她。 以后孕妇的饮食一定要小心,像山楂、螃蟹、薏米、马齿苋这些都不能吃。” 赵墨霆把医生的嘱咐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牢牢记下:“我知道了。” 他推开病房的门,走进去。 林巧儿躺在病床上,脸色还是有些白,但比刚才好多了。 她缓缓睁开眼睛,眨巴了两下,视线逐渐清晰起来。 她第一时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手心触到微微隆起的弧度,她才舒了一口气。 “孩子没事。”赵墨霆的声音有些干涩。 林巧儿微微颔首,手肘撑着床褥要坐起来。 赵墨霆连忙把身后的枕头拿起来,垫在她后背上,又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 林巧儿接过搪瓷缸子,抿了几口,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舒服了一些。 赵墨霆把医生的诊断结果跟她说了。 林巧儿捧着搪瓷缸子,眉心拧起一个小漩涡:“可我只喝了点普洱茶,味道怪怪的,有点儿酸。” 赵墨霆眉头皱紧了:“普洱茶怎么会有酸味?” 林巧儿愣住了,抬眼看着他:“难道……普洱茶里加了别的东西?” 赵墨霆敛眉,声音沉了下去:“估计是。” 林巧儿的手指猛地收紧,搪瓷缸子在掌心里晃了一下,水差点洒出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声音有些发抖:“谁……谁要害我的宝宝?” 赵墨霆摇了摇头,目光里闪过一丝冷意:“回头我去查查。” 林巧儿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把那点后怕压下去。 她抬起头看向赵墨霆,语气平静了些:“今天是楚峰的大喜日子,你们家肯定很忙,你先回去吧。” 赵墨霆沉默了一瞬,声音低了几分:“你是在楚峰的婚礼上出事的,我们也有责任。我会在这里陪护,到你出院为止。” “用不着你献殷勤。”一道痞痞的男声从门口插了进来,吊儿郎当的,带着几分挑衅。 林巧儿和赵墨霆齐齐看向门口。 门口处杵着一个高大的身影,逆光站着,看不清五官,只看见一个轮廓,宽肩窄腰,双手插兜,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羁的劲儿。 他往前走了两步,光线照亮了他脸上那道从眉尾到额头的疤痕,正是刀疤明。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慢悠悠地走进来,用脚尖勾了一把塑料椅子,一屁股坐下去,翘起二郎腿,眯着眼睛看向赵墨霆,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有我在这儿就够了,你可以滚了。” 赵墨霆的脸色沉了下来,手指攥成拳头。 他看向林巧儿,目光里带着几分期待,几分恳求,像是在等她说什么。 林巧儿垂下头,抿了抿唇,声音轻轻的:“这里有明哥就行了,你回去吧。” 赵墨霆攥紧的拳头又松开了,压下心底的不甘。 尽管他心里万般不情愿,可那又怎么样? 林巧儿跟这个混混头子就要结婚了,自己就是个不相关的外人而已。 他给自己留了一丝体面,点了点头,“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他走到门口,扭头看了一眼林巧儿。 林巧儿并没有看他,低着头。 赵墨霆收回目光,正准备推门出去了。 刀疤明用挑衅的目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转过头对林巧儿说:“巧儿,你别看高知家庭个个都是人模狗样,心里比谁都会算计。 他们从心底就瞧不上我们这些底层的,觉得我们心胸狭窄、善于算计。 竹门对竹门,木门对木门,挺好的。” 林巧儿疑惑地看着刀疤明,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说这些。 赵墨霆的脚步顿了一下,身子僵在门口。 这话是刀疤明故意说给他听的。 他心里憋闷得很,转过身,一字一顿地说:“我没这么想过。” 刀疤明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水果刀,在手里转着,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寒光:“你没这么想,不代表你爹妈不这么想。” 赵墨霆冷淡道:“君子不逞口舌之快。” 病房里的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林巧儿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明哥,你怎么来了?” 刀疤明挑了一个最大的苹果,拿刀开始削了起来,手法利落,果皮竟然没有断,一圈一圈垂下来,像一条红色的绸带。 他把苹果削成了兔子的造型,两只耳朵惟妙惟肖,用刀尖刻出眼睛和嘴巴,生动得像活的一样。 他把兔子苹果递到林巧儿面前。 林巧儿眼睛瞪大,愣了一秒。 苹果竟然是削给她吃的。 “小呆瓜。”刀疤明看着她,声音里带着几分宠溺,跟平时凶神恶煞的样子判若两人。 林巧儿受宠若惊,接过兔子苹果,甜甜一笑,眉眼弯弯的:“这兔子雕得真像。” 赵墨霆站在门口,看着病房里温情的一幕,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离开了,可那背影里透着说不出的落寞。 林巧儿咬了一口兔子苹果,想起什么,问:“明哥,最近你去哪了?好几天没见你。” 刀疤明眼里闪过一抹狠厉,“去处理一些陈年旧事。” 第一卷 第71章 出头 林巧儿在医院住了三天,见身体没什么大碍,就办了出院手续。 医生叮嘱她注意休息,别太劳累,她嘴上应着好,心里已经在琢磨店里的事。 三天没回去,也不知道杨春梅一个人忙不忙得过来。 回到“巧味斋”,她先把柜台上的账本翻了一遍,又拿起算盘噼里啪啦打了小半天。 算来算去,巧味斋现在的收支勉强持平。 主要是原材料成本太高了。 她没有那么多粮票和油票,面粉、糖、油只能去黑市买。 黑市的价格比国营商店贵了两成,有时候碰上货源紧俏,贵三成都不一定买得到。 林巧儿一张漂亮的脸蛋皱成了苦瓜,托着腮帮子盯着账本发呆。 杨春梅端着托盘从后厨出来,看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巧儿,你怎么愁眉苦脸的?跟谁欠你钱似的。” 林巧儿抬起头,眼睛转了转:“春梅姐,你认识供销社的采购吗?” 杨春梅把托盘放下,擦了擦手:“问这个干什么?” “我不是本地人,没有粮票油票,面粉糖都是黑市买,成本太高了。”林巧儿叹了口气, “我想找找关系,看供销社能不能卖给我平价的面粉和糖。 哪怕比国营贵一点,只要比黑市便宜就行。” 杨春梅想了想,拍了一下大腿:“还真有一个。我们家有个远方亲戚,在供销社做采购,叫杨庆祖。 我妈过年还念叨过他,说他在城里混得不错。” 林巧儿眼睛一亮:“太好了。春梅姐,这个杨庆祖性格怎么样?平常抽不抽烟?” “为人豪爽,不拘小节。”杨春梅歪着头想了想,“应该是抽烟的,男人嘛,十有八九都沾。” 林巧儿笑了笑,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解下围裙叠好放在一边:“春梅姐,你先看店,我出去一趟。” 托人办事,总不能空着手去。林巧儿揣上钱,直奔国营商店。 国营商店的门面不小,柜台后面坐着个年轻女营业员,正低着头剪指甲,下巴都快贴到手指头上了,专心致志的,连有人进来都没听见。 林巧儿走到柜台前,等了一会儿,见她还低着头,只好开口:“同志,请问有香烟卖吗?” 营业员被她吓了一跳,手一抖,指甲刀歪了,剪到了肉。鲜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 “哎哟——”营业员手忙脚乱地掏手帕止血,抬起头愤恨地瞪了林巧儿一眼,“你催什么催?赶着投胎啊?有烟票吗?” 林巧儿瞥了一眼她还在流血的伤口,心里又好气又好笑,面上还是赔着笑:“我没有烟票,多给点钱能卖吗?价钱好商量。” 营业员上下睨了她一眼,听出她的口音不是本地人,又没有烟票,断定林巧儿家庭条件不怎么样,态度更加不耐烦了,把沾了血的指甲刀往柜台上一扔:“没烟票不卖。每个人像你这样,没有票就想买东西,那还得了?华国不乱套了?” 林巧儿抿着唇,攥了攥手里的钱,没有说话。 “你还杵在这儿干什么?”营业员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似的,“快走快走,挡住门口了。” 林巧儿左右看了看,偌大的国营商店里就她一个顾客,冷冷清清的。 她脾气再好,这会儿也有些恼了,“营业员的职责就是接待顾客,帮顾客解决问题,而不是上班时间在剪指甲。” 营业员被她噎了一下,随即叉着腰瞪过来,嗓门更高了:“我上班剪指甲怎么了?你管得着吗?乡下来的土包子,没票就别在这儿耽误我时间!” 林巧儿深吸一口气,跟这种人多说无益,完全是浪费时间。 她转身就要走。 “上班时间开小差,你还有理了?” 背后传来一道清冷的叱责声。 林巧儿抬眸,看见了站在门口的赵墨霆。他穿着一件熨烫平整的浅色格纹衬衫,西装裤笔挺,脚上踩着一双黑亮的皮鞋,整个人站在那儿,跟这家灰扑扑的国营商店格格不入。 赵墨霆大步走进来,目光冷峻地看着那个营业员。 营业员看见他的穿着打扮,顿时哑了声,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巧儿暗道:又是个看菜下碟的。 赵墨霆没看她,偏头朝里间喊了一声:“让你们组长过来。” 营业员拧着眉,站着不动,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恰在这时,营业组长过来巡场子,一眼就看到了鹤立鸡群的赵墨霆,快步迎上来,脸上堆着笑:“墨霆,下班了过来买东西?” 营业组长是王美兰的熟人,平常走动比较勤。 赵墨霆点点头,语气淡淡的:“嗯,婷婷想吃大白兔奶糖,我过来买。”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眼那个缩着脖子的营业员,“大强叔,你们这里的营业员,要好好培训一下。” 姜大强是个精明人,在营业员岗位上摸爬滚打多年,一路做到了组长,哪里听不出赵墨霆话里的意思。 他皱了皱眉,看向那个营业员,声音沉了下来:“周小青,你说说,你刚才都干了什么?” 周小青垂着头,像只鹌鹑,哪里敢吱声,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巧儿开口了,条理清晰:“组长同志,我来说吧。我刚才来买香烟,这位同志就在剪指甲。 我说我没有烟票,问能不能多给点钱买,她就不耐烦了,说我‘乡下来的土包子’,让我‘快走快走’。还说了不少难听的话。” 姜大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手指着周小青,指节都在发抖:“周小青,你自己说,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了。 你以为顶了你妈的班,就能拿一辈子的铁饭碗? 这个月的绩效全部扣除!再有这样的情况,我也保不住你了!” 他厉声道:“道歉!” 周小青低垂着头,咬着嘴唇,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对不起。” 林巧儿听得出她不是真心道歉,只是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赵墨霆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香烟票,递到林巧儿面前:“给你。我不抽烟,用不上。” 林巧儿愣住了。她看着那沓花花绿绿的票证,纠结了好一会儿。 她不想再欠赵墨霆的人情。 可她确实需要香烟票去买香烟,去跑关系、托人办事。 赵墨霆看出她的顾虑,把香烟票又往前递了递:“不用跟我客气。香烟票在我这儿放着也是落灰,用不上。你拿去用,总比浪费了强。” 林巧儿动了心。她把心一横,接过香烟票,这个人情,想办法还回去就是了。 “谢谢你。” 她把香烟票放在柜台上,语气温和:“同志,给我拿一条香烟。” 姜大强看了一眼周小青,使了个眼色。 周小青拨了拨头发,不情不愿地重新站到柜台前,声音干巴巴的:“你要什么牌子的?” 林巧儿犯糊涂了。 她压根儿不知道香烟有什么牌子。 石头村的人都穷,男人们大多抽旱烟,自己卷烟叶子,哪见过什么牌子不牌子的。 见林巧儿一脸懵懂,赵墨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大前门吧。” 林巧儿不知道他那个笑是什么意思。 笑她土吗? 她确实是乡巴佬,连香烟有什么牌子都不知道。 周小青麻利地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条大前门,放在柜台上:“三块六。” 林巧儿给钱的时候,心里肉疼了一下。 这香烟,真贵啊。 走出国营商店,赵墨霆也提着东西出来了,手里拎着四斤大白兔奶糖,用牛皮纸包着,扎着红绳。 他走到林巧儿面前,递了一袋过来:“你拿回去吃。” 林巧儿不自在,往后退了半步:“不用了。” 人穷的时候,自尊心也特别穷。 不想要别人给的东西,怕被人瞧不起。 赵墨霆笑了笑,“不是给你的,给孩子吃的。” 林巧儿左右看了看,见没有熟人在附近,才稍微放了心:“你留着自己吃吧。你们家人多。” 赵墨霆把奶糖往她怀里一塞,语气淡淡的,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我们这样拉拉扯扯的,你不怕被人误会?” 第一卷 第72章 送花 林巧儿觉得赵墨霆这个人真是莫名其妙。 自从出院后,她就没跟赵墨霆见过面了。 明明他有未婚妻了,自己也强调了不需要他负责,他还对她这么好做什么? 就不怕她误会,纠缠不休? 林巧儿想着,心里憋闷得很。 最近越发频繁的孕吐,让她心力交瘁,心里又增添了对赵墨霆的不满。 还有那封结婚申请资料,她说托他从大队带回来的。 他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到现在也没给她。 别是出了什么状况。 林巧儿皱了皱眉,“我的结婚申请资料,你什么时候给我?” 赵墨霆一愣,摸了摸鼻子,目光移向别处:“我同事误把资料带回家了,他生病了好几天没上班。” 林巧儿总觉得他这话说得不自然,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她没再追问:“今天不学车了,我还有其他事要忙。” 赵墨霆明显松了一口气。 他得想办法打消林巧儿跟刀疤明结婚的念头,可该怎么做,他还没想好。 目光落在林巧儿手里的大前门香烟上:“要不要我陪你去?” 买香烟,肯定是跟男人打交道。 林巧儿长得好看,他怕她吃亏。 林巧儿正色道:“我以为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不需要你负责,你别再这样了。” 她并不觉得这是他对她的特别。 换作那天那个人是林秀玉,赵墨霆可能也会这样做。 她不是例外。 一个男人要是对谁都好,那就是渣男无疑。 经历过程建业的欺骗,她不再轻易的付出和相信感情了。 尤其是赵墨霆这种长得好,家庭背景好,工作又好的,排队都轮不上她。 她还是务实点,脚踏实地好好工作,争取早日在沪市买房,在宝宝降生前,给他一个新家。 赵墨霆默了一秒:“或许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腿长在他身上,他要跟着。 林巧儿也没办法,只能随他了。 供销社门口站着一个竹竿式的男人,又高又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衫。 林巧儿交了袁圆这个朋友后,隔三岔五被她拾掇,现在穿着已经不土了,反而像个时髦的城里姑娘。 今天要出门办事,她还特意穿一件崭新的连衣裙。 “我是来找亲戚杨庆祖的。” 竹竿男人上下打量她一眼,见她穿着体面,说话也客客气气:“您稍等。” 林巧儿不得不感叹,人靠衣装。 从前她穿补丁衣服的时候,人家正眼都不会看她。 等了没多久,一个矮墩墩的胖子走了出来,慈眉善目的,耳垂特意厚,像个弥勒佛。 杨庆祖看见林巧儿,眼睛亮了一下。 这姑娘五官漂亮,皮肤白净,身段也好,这么漂亮的亲戚他怎么没印象呢? 林巧儿迎上去:“杨哥,是春梅姐让我来找您的。” 杨庆祖对杨春梅有印象,听说生了三个女儿,现在正闹离婚。 他把目光从林巧儿脸上收回来,扫了一眼她手里的大前门,心里有了数。 “什么事?” “我是开糕点铺的,想在供销社长期采购面粉、糖、油。没票,您看能不能……” “没票是吧?”杨庆祖打断她,语气不咸不淡。 有票的,犯不着拿大前门来找他行方便。 林巧儿点点头,把大前门递过去。 杨庆祖没接,背着手踱了两步,像是在掂量什么。 “你一个月要多少?” 林巧儿早就算过账,爽快地报了个数:“面粉一百五十斤,糖三十斤,油十五斤。” 杨庆祖眯了眯眼:“供销社每个月会有临期的面粉糖油,保质期还剩两三个月。不要票,市价减一分,卖给你。你看行不行?” 林巧儿心里一喜。 她们的糕点只存放三到五天,肯定能在过期前用完。 她面上不露声色,把大前门又往前递了递,试探着开口:“杨哥,我就是小本生意,您这价格……能不能再降一分?” 杨庆祖抬起手指了指她,笑了:“你还挺会做生意。”他顿了顿,“市价减两分,已经是我能给的最低价格了。别人都得拿票来,我是看在你是春梅亲戚的份上。” 林巧儿连忙点头:“是是是,谢谢杨哥。那面粉粮油现在有货吗?” “仓库正好有一批临期的。明天早上十点,你报我的名字来取货。” 林巧儿咧开嘴笑了。 从供销社出来,赵墨霆推着自行车站在树下。 他长身玉立,面容英俊,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肩膀上的白兰花落了几朵,洁白的花瓣,黄黄的花蕊,衬着他深色的衬衫,好看得不真实。 林巧儿移不开眼。 赵墨霆循着她的视线看去,修长的手指捻起肩上的白兰花,放在掌心里,递到她面前。 他的掌心温热,她的指尖碰到他皮肤的瞬间,心脏漏跳了一拍。 “喜欢玉兰花?”他问。 林巧儿连忙低下头,凑近去嗅花香,“嗯,挺香的。” “事情还顺利吗?”赵墨霆推着自行车,偏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林巧儿点点头,嘴角弯了弯:“嗯,明天就能拿货了。”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欣喜。 赵墨霆看着她那副模样,嘴角也微微动了一下,“拿货的时候要验货,仓管有事会掉包货,从里面捞好处。” 林巧儿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她没拂了他的好意,点头:“好,我记住了。” 两人并肩走着,沿街的摊贩一个接一个。 卖莲蓬的、卖菱角的、卖蝈蝈笼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但他们两个走在一起,比什么都招眼。 男人高大冷峻,女人纤细白净,像从画报上走下来的人。 路过的行人忍不住多看两眼,卖花的阿婆扯着嗓子喊:“同志,买枝白兰花送给你爱人吧,新鲜摘下来的。” 第一卷 第73章 出问题了 林巧儿闻言,脸上发烫,急忙辩解,“我们不是……” 赵墨霆掏出几分钱,从阿婆手里接过两朵白兰花,白花瓣黄蕊子,用细铁丝串着,别在衣襟上正好。 他转过身,把花递到她面前。 林巧儿愣住了。 “给你的。”赵墨霆墨黑的眼眸里含着笑意,手一直举着,没有收回去。 林巧儿接过来,手指碰到他的指尖,赵墨霆抓住她的指腹,被林巧儿瞪了一眼,赵墨霆只好松手,林巧儿像被烫了一下,连忙缩回去,她把花别在衣襟上,心跳得像擂鼓。 “中秋快到了。”赵墨霆重新推上车,边走边说,“你打算怎么过?” 林巧儿想都没想:“店里肯定忙,我要看店。” 赵墨霆噎了一下。他本来想说“要不要一起去看花灯”,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嗓子眼里像堵了团棉花。 他不死心,又说了一句:“适时也要给自己放个假。” 林巧儿一点都不解风情,掰着手指头算账:“店里最近生意下滑了,我得趁着中秋节把生意提上去。” 她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那目光像两盏小灯,“对了,你有没有做生意的书?借我看看。” 赵墨霆那种家庭,家里应该会有不少藏书。 赵墨霆心头微动。 他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期盼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有。” 林巧儿咧开嘴笑了,那笑容在夕阳下格外灿烂,像一朵被镀了金边的花。“太好了!你明天带给我行吗?” 赵墨霆点点头。 他把自行车停在店门口,林巧儿冲他挥了挥手:“那我先进去了,你路上慢点。” 赵墨霆应了一声,看着她转身走进店里的背影,她的裙摆在夕阳下轻轻摆动,像一朵盛开的白兰花。 杨春梅从柜台后面探出头,看着赵墨霆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林巧儿衣襟上那两朵白兰花,眼里全是笑意。 “巧儿,赵总工是不是在追你?” 林巧儿正在倒水,手一抖,水洒了半桌子,“春梅姐,东西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他有未婚妻的。” 杨春梅皱了皱眉,叹了口气:“这样啊……那真是可惜了。” 她把擦桌子的抹布拧干,嘴里嘟囔了一句,“我看他看你的眼神,可不像是看普通朋友。” 林巧儿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第二天早上九点半,林巧儿借了一辆板车,和杨春梅一起推着往供销社走。 天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像是憋着一场雨。 到了供销社,她报上杨庆祖的名字,一个矮胖的仓库保管员领她们走进库房。 库房里堆满了东西,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灰尘味。 保管员指着一排摞得歪歪斜斜的面粉袋:“就这些,自己搬。” 林巧儿拍了拍最上面那袋面粉,手感不对。 她解开系口的绳子,伸手进去抓了一把,凑到眼前看了看,面粉的颜色发暗,有些已经结块了,凑近一闻,一股淡淡的霉味直冲鼻子。 “同志,这面粉都已经结块,是不是哪里搞错了?”她把面粉摊在掌心,递到保管员面前。 临期货就是快要过期,但货应该还是好的。 这些面粉明显是淋过雨,结块了,做糕点肯定会大大影响口感。 保管员瞥了一眼,满不在乎地别过脸:“临期货就是这个样,爱要不要。杨组长打过招呼了,这批是给你们留的。” 杨春梅急了:“你这是什么态度。” 林巧儿按住她的手,把面粉袋重新扎好,好声好气地问:“那糖和油呢?” 保管员带她们走到另一排货架前,指了指地上两桶油和一袋白糖。 林巧儿蹲下来,拧开油桶盖子闻了闻,油的味道发酸。 糖也有点融化了,粘手。 这明显是货不对版。 林巧儿皱了皱眉。 林巧儿温和地说,“同志,这糖油面粉都不行啊,临期货最起码东西没坏啊。” 保管员两手一摊,“杨组长批的就是这批货。你要不满意,我也没办法,别怪我没提醒你们,这批货你们不要,以后杨组长那边就不好合作了。” 杨春梅在旁边急得搓手,“他这是在威胁我们。” 店里的糖快用完了。 林巧儿拍了拍杨春梅的肩膀,“别急。” 林巧儿想了想,对保管员笑了笑:“同志,这批货确实不行,我不能拿顾客的健康开玩笑。麻烦您帮我跟杨组长说一声,我去找他商量商量。” 保管员哼了一声,不置可否,转身走了没一会就回来了,冷冷瞥了林巧儿一眼,“杨组长今天不在。” 林巧儿顿了一下,看看地上那结块的面粉。 杨庆祖收了她的大前门,应该不可能给她这么差的货。 这其中必有蹊跷。 林巧儿眼珠子转了转,好声好气地跟仓管员说,“同志,我今天钱没带过,我回去取了钱再来拿东西。” 仓管员闻言,态度好了一点,“快去快回。” 林巧儿回头叮嘱,“同志,东西先给我们留着。” 林巧儿拉着杨春梅到一边,“春梅姐,你先在这盯着,我去去就回。” 杨春梅着急,难以置信地看着林巧儿,“巧儿,你真打算要哪些面粉啊?” 林巧儿压低声音,“春梅姐,你别着急,我去找找杨庆祖。” 杨春梅了然,“那你快去快回。” 林巧儿去到供销社的前门,找到了昨天那个瘦竹竿似的同志,给这人手里塞了几块糖果,“同志,杨组长今天在吗?” 瘦竹竿认出林巧儿,“杨组长今天去国营饭店谈业务了。” 林巧儿点点头,转身快步朝着国营饭店走去。 林巧儿在国营饭店看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是林德飞。 林德飞衣服崭新,红光满面,右手无名指还带着金戒指,满桌子的菜,对面的男人她不认识,但西装革履,抽着香烟,梳着大油头,一看来头就了不得。 林德飞搞诈骗竟然没被抓进去? 林巧儿来得及细想。 她今天是来找杨庆祖的。 林巧儿向服务员打听,“同志,我是供销社的,我有急事找杨庆祖组长,他现在在哪?” 杨庆祖常来这里谈业务,服务员对他还是有印象的,“杨组长,我看到他刚刚出去了。” 林巧儿瞪大了眼睛。 竟然跑空了。 第一卷 第74章 我不喜欢他 林巧儿顾不上说谢谢,拔腿就跑。 日头毒辣,炙烤着她的头顶和后背,没跑几步,后背就湿透了。 肚子隐隐发沉,她不敢停,咬着牙在人群里搜索那个矮墩墩的身影。 杨庆祖挺好认的,胖胖的,骑在自行车上像只摇摇摆摆的鹅。 她远远看见他,拼了命往前跑,一边跑一边喊:“杨哥——杨哥——” 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嗓子眼像着了火。 她怕他听不见,喊到第三声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杨庆祖终于停了车,扭过头,看见是她,皱着眉头往回骑。 “你现在不是应该在仓库拿货吗?”他脸上带着疑惑。 林巧儿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抬起头,声音还不太稳:“杨哥,面粉、糖、油都有问题。 面粉被水泡过,结块了,油也有一股哈喇子味。 您说临期货品质没问题,我才来拿的。 可这批货,做出来的东西谁敢吃?” 杨庆祖的笑僵在脸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不可能。我批的是临期货不假,但品质是好的。” 他顿了顿,语气冷了几分,“你不会是想跟我磨价格吧?我说了,市价降两分是最低了。” 林巧儿摇头:“杨哥您误会了。我请您去库房看一眼,就一眼。” 林巧儿竖起一根手指。 杨庆祖盯着她看了几秒,调转车头:“走。” 到了库房,守门的中年男人看见杨庆祖,脸色变了,声音都结巴了:“组……组长,您怎么来了?” 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林巧儿,眼神带了几分狠厉。 林巧儿指着堆在门口的几代面粉,“杨哥,您看,我真没说谎,你们是不是把货弄错?” 其实林巧儿也能猜出个七八分,明显有人掉包了好货。 杨庆祖径直走到那排面粉袋前,蹲下来,把手插进袋里捻了捻,又凑近闻了闻。 他的脸沉了下来。 他又拧开油桶盖子,酸味直冲鼻子。 他盖上盖子站起来,脸色铁青。 “梁大壮,你好大的胆子!”他的嗓门陡然拔高,手指着那中年男人,气得直抖,“这批货我上个月就批了报废,让你拿去销毁!你倒好,留着不说,还拿来充数?你把临期货弄哪去了?” 梁大壮的脸涨成猪肝色,嘴唇哆嗦着:“组……组长,我拿错了……” 杨庆祖厉声道,“还不赶紧把东西拿出来。” 他转头看向林巧儿,“让你见笑了,底下的人办事就是这样毛毛躁躁的。” 林巧儿温和笑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仓管员的工作挺繁杂的,弄错也很正常。” 杨庆祖见梁大壮还杵着不动,顿时不悦,“还杵在这干嘛,还不快去?” 梁大壮低着头,声音像蚊子叫:“临期货不见了。” 杨庆祖气得脸色发白,手指着他,又垂下手。 “放屁!”杨庆祖一脚踢在他小腿上,“老子在供销社干了二十年,你那点花花肠子我还不知道?你把报废货给了她,临期货偷出去卖钱。” 梁大壮垂着头,“组长,我知道错了。” 杨庆祖咬着牙,“明天你不用来了。” 梁大壮膝盖一软,直接跪下了:“组长,您再给我一次机会,一家老小都靠我养活,我老婆生病了,我也是没办法……” 林巧儿有些于心不忍,但她也没立场为梁大壮说话,那批货是供销社的,得他们自己内部解决。 杨庆祖为难地看着林巧儿,“我跟春梅也是一场亲戚,我也犯不着骗你。” 林巧儿站在旁边,连连点头,“知道的,所以我让您亲自来一趟。那个面粉糖油还能卖给我们吗?” 他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这批货确实是我的问题。这样吧,回头我从库里给你调好的,按市价来,我不要你的票。” 虽然也是按市价,但不要票,能买到品质好的面粉糖油,林巧儿求之不得,“谢谢杨哥。” 杨庆祖摆摆手。 他转向梁大壮,“明天去财务结工资,走之前把临货的钱还回来,要不然我就送你去派出所。” 林巧儿和杨春梅把东西搬到板车,总感觉背后有一道阴狠的目光黏在她身上,让她如芒在背。 林巧儿扭过头看,杨庆祖和梁大壮都在各忙各的。 应该是自己多心了。 * 林巧儿在巧味斋门口支起了一个平底炉子,煤球烧得通红,铁锅滋滋响。 她站在炉前,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手里翻着月饼。 鲜肉月饼的香味顺着风飘出去老远,路过的行人纷纷放慢脚步,伸长脖子往这边看。 她夹起一块金黄酥脆的月饼,放进白瓷碟里,递给杨春梅:“春梅姐,尝尝,符不符合你们沪市人的口味。” 杨春梅接过来,烫得直换手,吹了好几口气才咬了一口。 酥皮在齿间碎裂,肉馅鲜嫩多汁,咸香中带着一丝微甜。“外皮酥脆,里面的馅肥而不腻,好吃!”她连连点头,眼睛都亮了。 林巧儿笑弯了眉眼:“那就好。” 她做月饼之前,把老大房、西区老大房、杏花楼的月饼都买了来,一块一块掰开研究口味。 苏式的一碰就掉渣,鲜肉的必须现烤现卖。 杨春梅又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巧儿,明天早上我要请个假。” “怎么了?”林巧儿翻着锅里的月饼,没抬头。 杨春梅的嘴角压不住地上扬:“魏大军终于松口,同意离婚了。” 林巧儿抬起头,看着她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心里也跟着高兴:“这是好事。以后你就跟孩子们好好过日子。我就是怕他回过神来,又赖上你。被人戴绿帽子是他活该,自己的孩子不养,跑去养别人的种。” “是啊,总算熬出头了。”杨春梅叹了口气,“我恨透了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巧儿脸上,“巧儿,你以后结婚一定要带眼识人,不要像我,被折腾去半条命。” 林巧儿翻饼的手顿了一下。 “其实赵总工人真的很不错。如果你喜欢他,不妨大胆争取。人有时候,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林巧儿的手指被炉子边沿烫了一下,她“嘶”了一声,连忙缩回手。 她喜欢赵墨霆吗?她也不知道。 就是觉得他人还不错,每次她出事,他总会第一时间出现。 偶然发呆的时候,他的身影会莫名其妙地浮现在脑子里。 可她娘告诫过她,不要去破坏别人的家庭。 她外婆一家就是被小三害得家破人亡,她娘从小就没了爹娘,尝尽了生活的艰辛。 “春梅姐,我真的不喜欢他。”她低下头,把烫红的手指含在嘴里,含糊地说。 杨春梅没接话,使劲给她使眼色,眼皮都快抽筋了。 林巧儿纳闷:“春梅姐,你眼睛怎么了?” 杨春梅挤出一个笑,声音干巴巴的:“赵总工。” 林巧儿霍然回头,赵墨霆推着自行车,正站在几步远的地方。 第一卷 第75章 不知好歹 风吹过来,把他的衬衫吹得微微鼓起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沉沉地看着她。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那句话。 林巧儿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铲刀。锅里的月饼滋滋响着,像极了她烦躁的内心,心脏被烈油烹烤着。 她低垂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去看赵墨霆。 赵墨霆表情淡漠,看不出情绪,声音有些嘶哑,“我来给你送书的。” 林巧儿看向赵墨霆,他的怀里还捧着一摞书。 她昨天让赵墨霆给她找几本做生意的书,没想到赵墨霆这么快就送来了。 方才自己说的话,还重复盘旋的耳边,提醒着她是多么的不知好歹,林巧儿仿佛头重得抬不起来,“谢谢啊。” 赵墨霆伸手抹掉林巧儿嘴角的月饼碎渣。 林巧儿瞪直眼睛,看到赵墨霆指腹上的碎渣,又尴尬又不解。 这个动作太亲密,是亲人或者爱人才会有的举动。 春梅姐还在一旁看着呢。林巧儿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 赵墨霆淡淡道,“书看完,我还能帮你借。我还有事先走了。” 林巧儿愣愣点点头。 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方才的话,他应该没有听见吧。 一连几天,林巧儿都没看到赵墨霆的身影,有时傍晚的时候,她会一个劲儿地朝外张望,看到骑自行车的,她也会多看几眼。 杨春梅揶揄,“在等赵总工。” 林巧儿嘴硬,“没有。” 临近中秋,她忙着做月饼,没有时间去学车,赵墨霆可能也在忙吧,报纸上说汽车厂准备中秋推出一款新车。 早市是人流最高峰,今天她和杨春梅忙得跟陀螺一样,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让一让——”一道粗犷的声音在嘈杂中撕开一道口子,“老板,给我滚出来!” 排队买月饼的顾客纷纷退到一边,生怕被牵连。 林巧儿狠狠皱着眉头,朝说话的人看去。 梁大壮站在人群中间,眼睛里面的充满了红血丝,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凸起,衣服皱巴巴地挂在身上,像好几天没睡觉的样子。 他把手上的一包月饼直接扔到林巧儿面前:“你们卖的月饼有蟑螂!赔钱!” 林巧儿拿起那包月饼,外包装撕开了,最上面的月饼上躺着一只死蟑螂。 杨春梅急了:“不可能,我们的厨房和炉子每天都清理得干干净净!” 周围几十双眼睛盯着林巧儿,火辣辣的。 林巧儿拧眉,很快冷静下来:“这包饼确实是我们这里的。你想要赔多少钱?” “五十块!”梁大壮伸出五根手指,声音都在发抖,“少一分都不行!” 杨春梅急了:“这包饼才四毛钱,你狮子大开口啊!” 梁大壮忽然笑了,“五十块还不够我赌三局。” 林巧儿和杨春梅对视了一眼,这人原来是个赌徒。 穷途末路的赌徒什么样的事都能干出来。 因为他没有退路。 他指着林巧儿,“老子今天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你要是敢不给,老子跟你没完!” 她想了想,问:“你是亲自来我们这里买月饼的吗?” 梁大壮一愣,凶狠地瞪着她:“你想耍什么花样?月饼是我让别人帮忙买的,有什么问题?” 林巧儿指着自己的大平炉:“你不是现场买月饼可能不知道,巧味斋的月饼都是现做现打包的。打包好我会在封口处贴一张小圆标签,再用纸绳绑好,整个过程都是透明的,顾客都可以看见。” 她顿了顿,把刚刚包好的月饼举起来,让围观的人看清楚封口处的标签:“所以在封口前不会有蟑螂。这么大只蟑螂,没撕开封口的时候根本跑不进去。只可能是后面放进去的。” 顾客们听了都连连点头:“对啊,都是现烤现装的,有蟑螂肯定能看到。” “我在这买了很多次,巧味斋的糕点用料好,又卫生。” 梁大壮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不肯给钱是吧。” 他恼羞成怒,一脚踹翻了门口的大平炉,煤球滚了一地,炉灰扬起来,呛得人直咳嗽。 “巧言令色,反正你不赔钱,我就在这不走了。” 林巧儿朝杨春梅使了一个眼色,杨春梅悄悄挤出人群跑了出去。 顾客生怕祸及自己,全都作鸟兽散。 梁大壮一屁股坐在椅子,摆明了要跟林巧儿耗到底。 林巧儿看着满地的狼藉,沉下脸来,说话还是带着商量,“月饼你也没吃上,我们把月饼的钱退给你。” 这钱她不能退,退了就承认她们的月饼里真的有蟑螂。 林巧儿一边留意杨春梅有没有带人来,一边尽力稳住梁大壮的情绪。 “你别拖延时间。”梁大壮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给不给钱?不给钱我就把你这店砸了!” 林巧儿攥紧了掌心,心脏砰砰乱跳。 这人就是敲诈勒索,当初她怎么会觉得他可怜? 真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别,你我都清楚,我的月饼里不可能有蟑螂。”这话她是说给顾客听的,她顿了顿,“你现在肯定是遇到了困难,谁没有困难的时候,这五十块,就当我借给你的,你有钱就还。” 她打开抽屉,从里面数出五张大团结,手还没有伸过去,梁大壮一把抢了过去,飞快地塞进口袋里。 他笑了笑,“算你识相。臭娘们,要不是你,我也不会丢工作!” 林巧儿抿着唇,没有说话。 当初明明是他自己偷换货物才被开除的,现在倒打一耙,赖在她头上。 她不想跟他争辩,肚子里还有宝宝,人平安就好。 她看到了杨春梅的身影,提到嗓子眼的心彻底放松下来。 她在黑市开店,是交了保护费的。 有人来闹,张老板会派人过来。 刀疤明带着几个人走过来,他穿着花衬衫,耳朵上别着一根烟,行人看到他们都会远远避开。林巧儿一愣,刀疤明竟然是张老板的手下。 梁大壮看见刀疤明,腿都软了,勉强挤出笑容:“明……明哥?” 刀疤明揪住梁大壮的衣领,像拎鸡仔一样拎起来,用手拍了拍他的脸:“我的地盘,你也敢撒野?” 梁大壮吓得嘴唇直哆嗦:“明哥,我不知道这是你的地盘,我真的不敢了……” 刀疤明掐住他的下巴:“把钱拿出来。你这个赌鬼,留着你在这个世上也是浪费粮食。” 梁大壮哆嗦着把钱掏出来。 刀疤明接过钱,塞回林巧儿手里。 “明哥,我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梁大壮的声音带了哭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真的上有老下有小要养……” 刀疤明身后的黄毛嗤笑一声:“你老娘去年就被你气死了,你老婆带着孩子改嫁了。你家就剩你这个光棍,还上有老下有小?” 梁大壮像被人扇了一巴掌,脸一下子白了。 刀疤明挥了挥手,两个小兄弟把梁大壮拖了出去。 梁大壮不停地挣扎着,脚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 林巧儿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里没有一丝同情。 众叛亲离,可见这个人有多么可恶。 刀疤明转过身,走到柜台前,捻了一个荷花酥咬了一口,看向林巧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好吃。” 林巧儿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到沈老板手下办事了?” 沈老板据说是个了不得的商人,黑白通吃,整条街都是他的。 刀疤明把剩下的荷花酥整个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他是我爸,” 林巧儿愣住了,她眨了眨眼睛。 刀疤明不是说他是奶奶养大的吗? 第一卷 第76章 赵墨霆亲了她 林巧儿觉得奇怪,沈老板有钱,为什么还让刀疤明当个混混头子? 有钱人的世界挺难理解的。 刀疤明把一根烟咬在嘴里,划火柴点燃了,吐出烟圈,自嘲一笑:“老头在我三岁的时候,就跟我妈离婚了。” 林巧儿嘴巴张了张,这是刀疤明头一次跟她说自己家的事。 刀疤明这样的身世,会走上当混混这条路也情有可原。 他看着林巧儿痞痞笑了笑:“怎么?可怜我?我刀疤明还不至于让一个女人同情。” 林巧儿摇摇头:“没有。” 刀疤明把玩着手里的火柴盒,声音低了几分:“我妈死得早,我和妹妹跟着外婆一起生活。有一天我跟妹妹跟着婆婆去街上卖鸭蛋,妹妹说看见爸,跑去追,然后……然后我把她弄丢了。” 林巧儿呼吸都停滞了,眼神里震惊、悲伤、同情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后来找到了吗?” 刀疤明摇了摇头,把烟屁股扔到地上:“走了。” 林巧儿点点头:“我相信吉人自有天相,你妹妹肯定还活着。” 刀疤明狭长的眼眸闪过一丝悲伤,转身走了。 他走后,林巧儿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香香,吃饼饼。”一道奶声奶气的嗓音把林巧儿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她低头一看,一个三四岁的男娃娃站在大平炉面前,眼睛亮晶晶盯着月饼,口水都流了出来。牵着他的是一个面色蜡黄瘦削的女人,身上的粗布衣服打着大补丁,手里挎着个大竹篮子。 女人抬头看着冒着热气的月饼:“这月饼怎么卖?” 林巧儿笑容和善:“一毛钱一个。” 女人垂下眼眸,嘀咕了一句:“这么贵啊。” 她弯下腰抱起孩子,“狗蛋,回去吧。” 狗蛋朝月饼的方向虚虚抓了一把:“吃饼饼,肚肚饿。” 女人狠狠拍了狗蛋一屁股:“吃吃吃,就知道吃。娘没钱。” 狗蛋“哇”一声哭了出来。 林巧儿不忍心,包了一个月饼递过去:“就当我送孩子,不要钱。” 女人愣愣看了月饼一眼,摇了摇头。 林巧儿心里叹气,没想到这个女人还是个倔脾气,人穷志不短。 她把月饼塞给狗蛋,狗蛋满是眼泪鼻涕的小脸立刻止住了哭声,抓着月饼就啃。 “磨磨蹭蹭,还不快点回去做饭,卖鸭蛋才挣了多少钱,就大手大脚买月饼吃?老陈家的家底早晚被你给败光。” 一道刻薄的声音插进来,一个中年妇女拧了女人手臂一把。 林巧儿皱了皱眉。 中年妇女胖脸宽额头,吃得膘肥体壮。 女人吃疼,没有说话,掏出一毛钱放在桌子上,抱着狗蛋就走。 林巧儿反应过来,追了几步,把钱塞回孩子怀里:“不收钱,我请孩子的。” 中年妇女瞪着儿媳:“人家都说不收钱,你还要给?家里钱多是不是?回去我再教训你。” 林巧儿听着都替她儿媳憋屈,但那女人愣是不说话,一脸麻木,眼里没有一丝光亮,像是习惯了。 回到店里,肚子被岁岁踢了一记。 林巧儿皱着眉:“岁岁,又顽皮了?” “嘻嘻,娘,那个女人是叔叔的妹妹。” 叔叔? 刀疤明的妹妹? 林巧儿闻言,马上追了出去,可哪里还有婆媳两人的身影。 转念一想,女人是来黑市卖鸭蛋的,估计过两天还会再来。 她得把这事告诉刀疤明。 刀疤明骨子不怀,从未为难过她。 当天晚上刀疤明家的灯还是暗的,林巧儿等到很晚也没有听到开门声。 今天他估计不会回来了。 她一晚上想着刀疤明妹妹的事,又想着赵墨霆的事,大半夜都没睡好。 第二天她又雷打不动早起去店里做糕点、做月饼,一整天脑袋昏昏沉沉的。 到了傍晚,林巧儿忽然眼前一黑,身子就往下栽。 杨春梅眼明手快扶住了她:“巧儿,你怎么了?” 林巧儿眼睛紧紧闭着,没有回应,已经晕死过去了。 她伸手一摸林巧儿的额头,滚烫滚烫的。 “这是怎么了?”赵墨霆一进来就看到杨春梅扶着脸色通红的林巧儿。 “哎呀,巧儿发烧了。”杨春梅急切。 赵墨霆蹲下身子:“把她放到我背上,我送她去卫生院。” 杨春梅把林巧儿扶到赵墨霆背上,林巧儿的双手环住他的脖子,赵墨霆托着她的腿站了起来。 “你看店吧,我送她过去就行。”赵墨霆说。 杨春梅犹豫了片刻:“好吧。” 卫生院里,医生给林巧儿扎上针,冰凉的药水顺着管子滴进血管。 赵墨霆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翻开一本书,一页都没看进去。 林巧儿醒来的时候,先看见的是一条大长腿,她眯着眼往上看去,赵墨霆板着脸坐在她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眼睛却看着输液管,一滴一滴数着。 林巧儿揉了揉眼睛,她这是在做梦吗? 赵墨霆怎么会在这? 赵墨霆道,“巧儿,你醒了?怎么发烧了?着凉了?” 夏末秋初,天气转凉,最容易感冒。 林巧儿浑浑噩噩地想了一会,难道是因为她昨天图省事,不烧热水,直接用凉水洗澡。 她常年干活,身体底子一向不错。 大概是因为太累,身体的抵抗力下降了。 人在生病的时候,莫名就生出一些依赖来,“我想吃鱼片粥。” 以前娘还在,她生病了,娘就会给她熬上一碗绵稠的鱼片粥,热乎乎的,喝下去胃里都暖暖的。 林巧儿的眼睛湿漉漉的,充满了期待,声音软软糯糯的,像极了撒娇。 赵墨霆被看得心头一软,“好,我现在去买。” 他一走,林巧儿又迷迷糊糊闭上眼睛。 温温热热的风吹拂在她的脸上,额头贴着一个凉丝丝的东西,林巧儿懵懂地睁开双眼,就看到赵墨霆近在咫尺放大的俊脸。 第一卷 第77章 你不要招惹我 近得林巧儿能看到赵墨霆那根根分明的长睫毛。她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不合理的猜想——赵墨霆亲了她的额头?这个念头让她打了一个激灵,瞬间就清醒了。 他没有在看她,正低头给她掖被角。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她。林巧儿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心跳得咚咚响。赵墨霆掖好被子,直起身,看见她睁着眼睛,愣了一下。“醒了?” 林巧儿赶紧闭眼,假装还在半梦半醒之间,含混地“嗯”了一声,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耳朵尖烧得厉害。 “鱼片粥买来了,你起来吃几口。”赵墨霆的声音比平时轻,像是在哄小孩。 林巧儿爬起来,背靠着床架。赵墨霆修长的手指端着搪瓷缸子,调羹在冒着热气的粥里翻了翻,舀上一勺,吹了吹,递到林巧儿面前。林巧儿愣住,脸色绯红:“我自己来吧。” 赵墨霆嘴角轻轻勾起:“我妹妹生病的时候,动都不动,连粥都要喂到她嘴边才肯吃。” “我们这样不合适。”林巧儿心直口快说了出来。赵墨霆叹了一口气:“你就让我照顾你吧。”林巧儿心咚咚咚直跳,心湖泛起了阵阵涟漪:“你别乱说,这样会让人误会的。” 赵墨霆目光直勾勾看着林巧儿:“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林巧儿手指攥紧了被单。直白的告白从这么优秀的人嘴里说出来,她很难没有触动。她心脏狂跳:“可是你已经有未婚妻了,这话还是你亲口说的。你不要再招惹我了。” 赵墨霆懊恼无比:“巧儿,我跟晓雯在下乡前就解除了婚约。” 林巧儿拧眉:“那你在火车上为什么还要对我说有未婚妻了?” 赵墨霆下颌线绷紧,还没来得及开口,林巧儿已经先他一步说出来:“你怕我这种乡下丫头缠上你,所以说自己有未婚妻,想打发走我这个讨厌的苍蝇。” 赵墨霆懊悔不已:“巧儿……” 林巧儿冷下脸,气呼呼地说:“被我戳中心事了吧?你现在改变主意,是怕我去告流氓罪,让你身败名裂对不对?” 赵墨霆闭了闭眼:“巧儿,我承认我一开始是这么想的,但是……” “别但是,但是后面没好话。你出去吧,我不想看到你。” 林巧儿下了逐客令,胸口气得上下起伏。 赵墨霆用手捏了捏眉心,看到林巧儿气得脸色潮红,他暗暗叹了一口气,把鱼片粥放在床头柜上:“你先吃点东西。我在外面,你有事就叫我。” 林巧儿吃完鱼片粥,杨春梅就来了。 “巧儿,好点了吗?” “头还有点晕。”林巧儿摸了摸自己还有点烫的额头。 杨春梅关切道:“你这几天就是太累了。生病了就好好休息,店里的事有我呢。” 林巧儿挤出苍白的笑容。 杨春梅朝外面努努嘴:“赵总工还在外面守着。吵架了?” 林巧儿心虚,底气不足道:“没有。” “你们小年轻,打是亲骂是爱。” 林巧儿急了:“春梅姐,你也来打趣我。” 杨春梅笑了笑,突然正色道,“巧儿,我们对面好像要开新店了。” 林巧儿啃了一个桃子,眼睛眨了眨,好奇问:“卖什么的?” 杨春梅摇摇头:“卖什么都好,别是卖糕点的就行。” 黑市只有她们一家卖糕点,生意不错。 林巧儿点点头,“应该不会那么巧的。” 林巧儿看了看外面黑漆漆的天空,“天色不早了,春梅姐你早点回去歇着。” “你也好好休息。这男人嘛,也要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不然人跑了,你别后悔。” 林巧儿瞪圆了眼睛,“春梅姐,你什么时候学会打趣人了。” 林巧儿在医院住了两天,赵墨霆就在医院守了两天。 任凭林巧儿怎么冷脸,赵墨霆任劳任怨给她买吃买喝,好好伺候着。林巧儿丝毫没有心软。 那一晚之后,她病了好几天,晚上老是做噩梦,睡不安稳,抱着刀才能睡着。 要不是因为那一晚,她也不会背井离乡一个人来到沪市。 这都是赵墨霆的锅。 再说了,赵家人也不是好相与的,王美兰都来警告过她,不让她进赵家门,她不想淌赵家这趟浑水。 出院后,林巧儿也没有多歇,直接去了巧味斋。 今天黑市很热闹,老远就听到鞭炮声了。 还没走到店门口,她就看见前面人头攒动,一颗颗的漆黑脑袋上头,火红的醒狮在舞动,擂鼓声震天。 这是对面新店开业啊。 林巧儿下意识看向对面店铺的照片。 门店匾额高高挂起,黑底金漆上面写着“品味斋”。 跟巧味斋就差了一个字。 林巧儿好不容易挤进去,低头一看,品味斋的门口架起几张长椅,上面放着新鲜出炉的糕点,样式跟巧味斋的几乎一样。 就是不知道味道差得多不多。 一个中年男人朝着众人作揖:“大店开业,今天买一送一!” 此话一出,本来就挤在门口热闹的人自觉排起了长队。 相反,巧味斋门可罗雀。 林巧儿皱了皱眉,想买一些糕点尝尝口味。 她还没走到门口,品味斋的老板就笑呵呵看着她:“林老板。” 林巧儿被认了出来,有些尴尬:“生意兴隆。” “同喜同喜。” 林巧儿灰溜溜回到巧味斋。 杨春梅拉着她,急得不行:“巧儿,这可怎么办?我们店里大半生意都被他们抢走了。” 林巧儿安慰她:“没事,他搞活动买一送一,明天活动结束生意就恢复正常了。” 杨春梅愤恨道:“他们的糕点分明就是抄我们的,做得肯定没我们好吃。” 林巧儿皱了皱眉:“我们做好产品,顾客都是识货的。” 可品味斋一连搞了三天的买一送一,林巧儿店里的人少得可怜。 陈婆婆是店里的熟客,刚从品味斋出来。 林巧儿上前套近乎:“陈婆婆,您好久没来了,要不要买点鲜肉月饼?” 陈婆婆看了一眼大平炉里香喷喷的月饼,吸了吸鼻子,惋惜道:“我儿子厂里发了月饼,家里都吃不完,不买了。” “要不要看看别的糕点?” 对面的老板防林巧儿防得紧,林巧儿只得从老熟客这里下手套套消息了。 陈婆婆有些不好意思地把品味斋的糕点往身后藏了藏,压低声音:“隔壁的糕点比你们便宜一分钱。我也买了点回去尝尝鲜。” 林巧儿蹙眉。 杨春梅听到了,惊讶道:“怪不得我看到好几个熟客都跑到对面去了。” 她回头看着巧儿,“巧儿,我们要不要也降价?” 第一卷 第78章 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林巧儿想都没想就摇了摇头:“不行。我们降价,对面也跟着降,那就是恶性循环,最后谁都赚不到钱。” 杨春梅没了主意,看了看架子上那些卖不出去的糕点,叹了口气:“哎,这些怕是要放坏了。要是有人能一次性全买走就好了。” 林巧儿愣了一下,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杨春梅奇怪:“都火烧眉毛了,你还笑得出来?” 林巧儿神秘地眨了眨眼:“我想到好主意了。” 她麻利地打包了两捆月饼,转身就跑出了门。 杨春梅在后面喊:“你去哪?” 她头也没回:“供销社!” 瘦竹竿见到林巧儿,主动打招呼:“又来找杨组长?” 林巧儿笑着点头:“麻烦哥帮我通报一声。” “他今天正好在。”瘦竹竿爽快地领她进去。 杨庆祖正埋头看单据,林巧儿笑嘻嘻地把月饼递过去:“杨哥,店里新做的鲜肉月饼,给您尝个味。” 杨庆祖接过,隔着油纸就闻到了香味,笑道:“你这丫头,每次来都带东西。这次不只是送月饼吧?” “杨哥您真是明察秋毫。” 林巧儿眼睛亮亮的,“我想把糕点寄在供销社卖。卖出去的话,我给供销社提一成利润。您看行吗?” 杨庆祖想了想,卖不出去供销社也不吃亏,便拍板应了。 事情出乎意料地顺利,顺利得林巧儿甚至会担心,会不会出什么岔子。 眼下也没法子,对面开了一家糕点铺,她要开拓渠道,争取多卖一点出去。 林巧儿从供销社出来,脚步轻快,可一抬头,天边乌云压得低低的,像憋着一口气,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 一滴雨丝落在她鼻尖,凉丝丝的。 她皱了皱眉,出门没带伞,怎么就下雨了? 雨很快落下来,街上的人纷纷跑着找地方避雨。 林巧儿用手遮住头,低着头快步往前走。 “巧儿——巧儿——” 雨声混着风声,她模模糊糊听到有人在喊自己。 眯着眼扭头看去,赵墨霆骑着自行车,长腿撑在地上,正隔着雨幕看她。 雨水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淌,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上车,我送你回去。” 林巧儿犹豫了一下。赵墨霆耐心地劝:“雨越下越大了。再不走,真成落汤鸡了。” 她抿了抿唇,乖顺地坐上车后座。 刚坐稳,赵墨霆忽然把衬衫脱了,里面还剩一件白色背心,露出紧实的肩线和手臂上鼓囊囊的肌肉。 林巧儿还没反应过来,他就把衬衫递了过来。 “我也没带伞。你用这个挡雨。” 淡淡的檀香皂气味混着他身上纯阳的气息钻进鼻子里,清爽又好闻。林巧儿的心跳漏了一拍,摇头道:“不用。” 赵墨霆神情严肃起来,声音低了几分:“你发烧才好,淋了雨又要感冒。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肚子里的宝宝多想想。” 林巧儿心脏狠狠一撞,低头看着那件衬衫,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衬衫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温热的。 她把衬衫盖在头上,遮住了落在脸上的雨丝,却遮不住烧红的耳朵。 她偷偷抬眼看他挺直结实的后背。 这个男人沉稳可靠,风度翩翩,接触过他的女人很难不喜欢他。 她轻轻拍了自己一巴掌,想什么呢。 不知不觉到了出租屋楼下。两人躲在屋檐下避雨,林巧儿把衬衫还给他。 赵墨霆接过来穿上,刚系好扣子,忽然发现最上面那颗不见了。 “扣子掉了。”林巧儿眼尖。 赵墨霆低头看了一眼,不以为意地应道:“这种衬衫我还有好几件,扔了就是。” 林巧儿瞪大眼睛:“这么好的衣服,扔了多浪费?我那有差不多款式的扣子,我帮你缝上。” 她从小就节省惯了,见不得糟蹋东西。 赵墨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把衬衫又脱下来递给她,“麻烦你了。” 雨还没停。 林巧儿说:“我有伞,你跟我上去拿。扣子很快就能缝好。” 赵墨霆跟着她上了楼。 楼梯间光线昏暗,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窄窄的楼道里轻轻回响。 林巧儿忽然觉得,这楼道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安静得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汪小红带着两个小子从楼上下来,看见两人,把头扭到一边去。 大刚经过林巧儿身边时,狠狠撞了她一把。 林巧儿脚下一滑,身子往前栽,一只手从后面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腰。 赵墨霆的手掌宽厚温热,贴在她腰侧,像一块烙铁。 林巧儿整个人僵住了,心脏砰砰砰地跳,分不清是惊吓还是别的什么。 赵墨霆没有立刻松手,而是等她在站稳后才缓缓收回。 他扭头把大刚的衣领拽住,提溜到眼前,板着脸训斥:“在楼梯间推人,会闹出人命的,知道吗?” 大刚被他的样子吓住了,眼里含着一包泪,不敢吱声。 林巧儿怔怔地看着赵墨霆,她几乎没见过他动怒的样子,他是为了她才生气了,林巧儿盯着赵墨霆,眼睛明亮。 汪小红拧着眉走过来:“大刚也不是有意的,你凶什么凶?把孩子吓哭了。” 赵墨霆冷冷看着她,那目光像淬了冰:“子不教,母之过。我亲眼看见他就是故意的。” 汪小红被他的气势压得说不出话,拉着两个孩子缩着脖子下了楼。 大刚走到楼梯拐角,还回头朝林巧儿吐了吐舌头。 林巧儿没有理他,她低着头,手指攥着那件衬衫,指节泛白。 进了屋,林巧儿翻出针线盒,找出扣子,低头缝了起来。 赵墨霆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 屋里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和两个人的呼吸。 她的手指很巧,一针一线都走得又密又匀,可她知道自己的心跳比针脚还乱,他就坐在旁边,离她不到一臂的距离,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目光的灼热,把她一颗心在油锅里烹炸着。 “好了。”她把线咬断,把衬衫递过去。 赵墨霆接过来穿上,那颗扣子端端正正地缀在领口。 他低头看了一眼,摩挲着那颗扣子,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缝得不好吗?” 赵墨霆目光炯炯看着林巧儿。 林巧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 赵墨霆摇摇头,“没有。跟原来的一样。” 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赵墨霆离门近,顺手开了。 刀疤明捂着肚子靠在门框上,额头上沁着冷汗,脸上的刀疤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看见赵墨霆,狠狠皱着眉头,目光一下子沉了下来,“你怎么在这?” 第一卷 第79章 他生气了 赵墨霆眉头狠狠拧紧,眉心挤出两道深痕,像被人一脚踏进了领地,浑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不适。 两道目光在半空中撞上,仿佛能听见滋滋的电流声,空气里弥漫着剑拔弩张的火药味。 林巧儿纳闷地探出头,“是谁啊?” 话音未落,她就看清了来人。 刀疤明捂着肚子,指缝间渗出一大片暗红色的血,顺着衣角往下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血点。 “明哥!你怎么了?”林巧儿惊愕地瞪大眼睛,一把推开挡在门口的赵墨霆,“墨霆你快让开,让明哥进来!” 赵墨霆脸色阴得能拧出水来,侧身退到一边,冷眼看着刀疤明跌跌撞撞地跨进门槛。 林巧儿手忙脚乱地翻出药箱,蹲在刀疤明跟前,掀开他捂着的衣服查看伤口。 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到赵墨霆还杵在门口,有些歉意地抿了抿唇,“伞给你,你先回去吧。” 赵墨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攥紧的拳头上青筋暴起。 他的公文包里,装着那份被她催了无数遍的结婚申请书。 他今天来,就是要把这个东西给她。 他再也找不到借口拖延了,可此刻,他看着林巧儿低头给刀疤明处理伤口,那么认真,那么小心翼翼,他忽然觉得胸口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他巴不得那个受伤的人是自己。 至少这样,她的眼里就只有他了。 赵墨霆把已经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 他没有那么大度,做不到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奔向另一个男人,还能无动于衷。 刀疤明抬眼看着赵墨霆,嘴角扯出一个难以捉摸的弧度,像是在挑衅。 赵墨霆心里那团火猛地蹿上来,说话时也带了赌气的成分:“好,不打扰你们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脚步顿了一下,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林巧儿好看的眉毛紧紧蹙着,语气急切又担忧:“你这伤口太大了,必须去卫生院缝针,不然会感染的!” 赵墨霆不想再听下去了。 他怕自己再多待一秒,会气得想揍人。 砰—— 门被他重重摔上,震得窗框都跟着颤了颤。 林巧儿吓了一跳,手里的棉签差点掉在地上。 她愣愣地看着那扇被摔上的门,赵墨霆这是怎么了?生气了?为什么? “我不能去医院,会被查到。”刀疤明低沉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回来。 林巧儿回过神,重新看向那触目惊心的伤口,默默用纱布一层层缠好,动作轻柔又利落。 她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明哥,你是在帮你爹办事吗?” 如果告诉他,他妹妹还活着,他会不会更惜命一些? 刀疤明没说话,沉默在逼仄的屋子里蔓延开来,气氛让人感觉压抑。 林巧儿吐出一口浊气。 多狠心的爹,才舍得让亲生儿子去替他干那些脏活? 她抿了抿唇,换了个话题:“明哥,你妹妹身上有什么特征?你可还记得?” 刀疤明重新套上衣服,目光投向窗外,像是穿过那片灰蒙蒙的天,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她的右手臂有烫伤,小时候烧水不小心烫到的。” 林巧儿迟疑了一下:“明哥,我昨天看到个二十出头的姑娘,长相跟你有点像。” 她以为刀疤明会很激动。 但他没有。 他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是淡淡地看着她:“过去的十四年,很多人都跟我说过有我妹妹的线索,全都是来骗钱的。 我怀抱的期望越大,失望就越大。” 林巧儿听出他语气里的无奈与疲惫,忍不住提醒:“也许这次是真的。” 刀疤明对她不错,她没什么能回报的。 能帮他找到失散多年的妹妹,圆了他半辈子的夙愿,也算是一点心意。 刀疤明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她在哪?” “我也不知道具体位置,只知道她在黑市卖鸭蛋,也许过两天还会来。我帮你留意着。” 刀疤明没再说话,摸出一根烟点上,手都有些颤抖,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翌日,林巧儿在黑市里转了一大圈,也没看到狗蛋娘的身影。 她正沮丧,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周建军。 她走上前打招呼,看了看他面前那袋米,有些奇怪:“建军哥,你不卖豆汁了?” 周建军黝黑的脸上扬起笑容,露出一口小白牙:“家里收成好,今年米有多余的,就拿来黑市卖了。” 林巧儿点点头,想到周建军性格开朗、自来熟,便问:“建军哥,我跟你打听个女人。卖鸭蛋的,矮矮瘦瘦的,皮肤蜡黄,孩子叫狗蛋,你有印象吗?” 周建军想都没想:“有啊!她刚才还在我对面摆摊呢。后来她婆婆带了一个人过来,说要介绍她去有钱人家里当保姆,鸭蛋没卖完就走了。” 他抬手指了指不远处。 林巧儿顺着方向看过去,只看到三个大人一个小孩的背影,其中那个腰肥膀圆的女人,不是冯杏梅是谁? 冯杏梅一个外地人,怎么知道哪里的有钱人家请保姆? 林巧儿心里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 忽然,岁岁奶奶的声音在脑海响起:“拍花子要把人拐走咯!坏蛋拍花子!” 林巧儿心头猛地一沉,也顾不上别的,拔腿就追。 “巧儿姐!” 三个染着黄毛的小混混迎面跑来。 林巧儿认出他们是刀疤明的手下,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你们快去告诉明哥,他妹妹被人贩子拐走了!” 三个混混一愣。 林巧儿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快去啊!” 三人反应过来,转身就跑。 林巧儿死死盯着冯杏梅的背影,一路追了过去。 冯杏梅带着那三个人走到一辆货车前,警惕地左右张望。 林巧儿迅速躲到一棵大树后面,屏住呼吸。 等了几秒,她再探出头,货车已经缓缓开动了。 林巧儿记住车牌号,转身就往公安局跑。 车厢里,狗蛋娘抱着狗蛋上了车,才发现角落里还蹲着好几个孩子。 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睛里写满恐惧,像受惊的小兽一样缩成一团。 狗蛋娘心里咯噔一下,发觉不对,抱着狗蛋就要往下冲:“放我下去!” 林德飞一脚踹在她肚子上,把她踹得整个人飞起来,后背狠狠撞在车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她弯下腰,五官痛苦地皱成一团,黄水都吐了出来。 狗蛋摔在地上,哇哇大哭。 “都老实点!”林德飞厉声喝道。 狗蛋吓得瞪大眼睛,不敢再哭出声,含着一包泪,无声地抽噎。 狗蛋奶奶吓得腿都软了,颤声哀求:“我……我这把老骨头了,卖不上钱,你们行行好放了我吧……” 冯杏梅三角眼一扫,看得狗蛋奶奶脊背发凉:“你这把年纪,光棍是看不上,但可以卖去矿场干点杂活。” 狗蛋奶奶声音都颤抖了,“没天良,连老太婆都不放过,” 话音未落,车子猛地一震,车厢里所有人东倒西歪。 冯杏梅骂骂咧咧:“老刘你怎么开车的!” 驾驶室里,老刘满头大汗,前方主干道中央,一对夫妻正站在路中间撕扯打架,周围围了一大群人,把整条路堵得水泄不通,他只能一脚急刹。 第一卷 第80章 认亲 “大家来评评理啊!我嫁进他们家一分钱彩礼都没要,他倒好,跟自己表妹好上了,要跟我离婚!” 林巧儿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喊,眼泪说来就来,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她涨红了脸,跟倒豆子似的把“委屈”往外倒。 刀疤明站在旁边,脸黑得像锅底,额头上的伤疤在阳光下格外狰狞。 他瞪着林巧儿,咬着牙骂:“你脑袋被驴踢了?胡说八道什么!” 他又转过头,恶狠狠地扫了一圈围观的看客:“看什么看?信不信老子揍你们?” 几个原本想上前劝架的大爷大妈被他那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得缩回了脖子,交头接耳地退后了几步。 林巧儿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刀疤明的鼻子,“我都抓现行了!你们趁我不在家鬼混,孩子都看见了!你还要不要脸?今天你必须跟她断了!” 刀疤明伸手推了她一把,压低声音道:“这么多人看着呢,你丢不丢人?” 周围的看客越聚越多,里三层外三层,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一个货车司机被堵在路上,不耐烦地按着喇叭,从车窗探出头来,冲着林巧儿破口大骂:“嚎什么嚎?别挡路,要闹回家闹去!” 林巧儿余光一扫,两个穿制服的公安正猫着腰,一左一右悄悄靠近驾驶室。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砰砰砰地跳,手心全是汗。 她被众人看得脸上火辣辣的,尴尬得想原地消失,但得为公安争取抓人的时间。 货车出了这条街,就畅通无阻了。 这是抓捕的最佳机会。 她捂住脸大哭:“没天理了啊!我上伺候瘫痪的公婆,天不亮就起来割猪草喂猪,家里家外的活全是我一个人干,他们全家吃我的喝我的,他倒好,转眼就跟他的寡妇表妹好上了!呜呜呜……我命好苦啊……” 她的哭诉声情并茂,围观的群众有的摇头叹气,有的跟着骂刀疤明“不是东西”。 刀疤明铁青着脸,几次想开口,都被林巧儿更高一嗓的哭嚎压了回去。 “砰——” 一声枪响划破天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循声望去。 货车司机的右肩炸开一朵血花,鲜血喷涌而出,他惨叫着歪倒在驾驶座上。 一个公安从另一侧探进半个身子,锁住他的喉咙,三两下把他从车里拖了出来,死死摁在地上。 “都别动!公安办案!” 话音刚落,货车厢的门被从外面拉开,里面黑压压挤着七八个孩子,最大的不过五六岁,最小的两岁里,一个个灰头土脸,眼睛里全是惊恐。 冯杏梅和林德飞被铐着手从另一辆面包车里带出来。 狗蛋娘紧紧搂着狗蛋,身子还在止不住地发抖。 狗蛋奶奶虎口脱险,缓过劲来,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腿软得站不起来。 冯杏梅和林德飞双手被反剪在身后,银手铐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路过林巧儿身边时,两人齐齐扭过头,用怨毒的目光死死瞪着她,恨不得从她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冯杏梅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林巧儿,我真该小时候就把你淹死在河里,省得你祸害我们全家。” 每个字都像淬了毒。 小时候冯杏梅就想过要林巧儿的命,是林德飞说她已经十岁了,能干家务、能看着林大柱,才留了她一条命。 林巧儿心里一震。 “杏梅!”林德飞厉声喝止她,生怕她再抖出什么不该说的东西。 冯杏梅悻悻闭了嘴,低着头被押走了。 林巧儿冷眼看着他们被塞进警车,“多行不义必自毙。” 方伟走过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满脸笑意地看着林巧儿:“巧儿姑娘,这个跨省拐卖儿童的案子,我们公安追查了大半年都没什么进展。 多亏了你机敏,这次你又立功了! 要是你能加入咱们公安队伍就好了。” 赵国志也竖起大拇指,目光里全是欣赏:“林巧儿同志,你为了解救人质,连名声都不顾了,当街撒泼打滚演戏,真是女中豪杰。” 林巧儿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方同志、赵同志,我就是运气好,赶上了。” 围观的群众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刚才那两口子吵架是在演戏啊!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散开了。 林巧儿转过身,拉了拉刀疤明的袖子,压低声音指着狗蛋娘:“明哥,你看,那女人像不像你妹妹?” 刀疤明的目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狗蛋娘抱着孩子,正要过来道谢,抬头看见了他通红的眼前,那额头上那道蜈蚣一样的伤疤实在吓人,她心头一震。 刀疤明一步步走近,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得不成样子:“明珠……明珠,我是哥哥啊。” 狗蛋娘愣住了,麻木的眼眸微微动了动,嘴唇哆嗦了几下:“你……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刀疤明没有回答,伸手轻轻抓住她的手臂,把袖子往上推了推。一道淡褐色的烫伤疤痕赫然露出来,边缘不规则。 “你小时候帮外婆烧水,水壶翻了,烫在手臂上。你哭了一整天。”刀疤明的眼眶红了,声音在发抖,“明珠,我找了你十四年,对不起,是哥没有看好你,才让你被人贩子拐走。” 沈明珠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无声地,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很小就被拐走了,辗转被卖了好几个地方,小时候的事早就记不清了。 她羡慕别人家有父母有兄弟,被婆母刁难的时候也想过要是家里有人撑腰该多好,可她以为自己的亲人早就不在了。 她扑进刀疤明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哥……哥……” 狗蛋奶奶心绪平复后,看见沈明珠跟一个陌生男人抱在一起,脸色一下子拉了下来,叉着腰骂:“众目睽睽搂搂抱抱,你不要脸,我们老陈家还要脸呢,磨磨蹭蹭的,还不快回家做饭?” 刀疤明松开沈明珠,目光冷冷地剜向狗蛋奶奶,那道伤疤在阳光下像一条盘踞的毒蛇。 狗蛋奶奶吓得嘴唇直哆嗦,声音都软了:“我……我跟自己儿媳说话……” 刀疤明把沈明珠往身后护了护,下巴朝狗蛋奶奶的方向抬了抬:“明珠,这老太婆是不是总欺负你?” 沈明珠愣了一下,缓缓摇了摇头:“没有……我过得挺好。” 刀疤明没有拆穿她。 他看见她手上那些冻裂的口子,看见她身上洗得发白的补丁衣服,看见她刚才被婆婆骂得连头都不敢抬。 他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声音很轻:“往后哥在,谁也欺负不了你。” 林巧儿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兄妹俩相认,眼眶也跟着湿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酸涩压回去,转身朝供销社走去。 昨天放在供销社寄卖的糕点不知道卖得怎么样,她得去看看。 供销社里人不多。 林巧儿一进门,先往柜台架子上扫了一眼,显眼的位置摆着糕点,油纸包着,码得整整齐齐。 她心里一喜,杨哥真够意思,把她的糕点放在这么好的位置。 走近了一看,笑容僵在了脸上。 那些糕点是国营饭店的,不是她的。 她皱了皱眉,走上前问服务员:“同志,请问巧味斋的糕点放在哪儿卖?” 服务员头都没抬,用下巴朝柜台最底层努了努:“喏,那儿。” 林巧儿低头一看,最底层的架子上,几包糕点灰扑扑地缩在角落。 糕点怎么能放在最底层? 顾客根本看不见,还显得不卫生。 她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又问了一句:“今天巧味斋的糕点卖过出去了吗?” 服务员翻了个白眼:“没有。” 林巧儿暗暗叹了一口气,果然。 第一卷 第81章 我愿意做孩子的爸爸 服务员二十来岁,长得眉清目秀,一头乌黑的短发烫了半个卷,别着一枚亮晶晶的发卡,身上穿一件碎花衬衫配藏蓝色半身裙,脚上踩着一双半高跟的方口皮鞋,整个人看着利落又时髦。 胸前的工牌上写着她的名字:朱玲玲。 林巧儿站在柜台前,看着自家那些被塞在最底层、灰扑扑的糕点包,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客气:“同志,能不能麻烦您把巧味斋的糕点跟国营饭店的放在一起?放在最底下,顾客都看不见。” 朱玲玲正低头修指甲,闻言抬了抬眼皮,语气不咸不淡:“顾客都爱买国营饭店的,你放哪儿都一样。” 林巧儿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的糕点不比国营饭店的差,价格还便宜一分钱,可顾客连看都看不到,怎么买? 她想起书中学到的知识,想让人帮你卖东西,你得让别人挣到钱。 她咬了咬牙,往柜台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朱同志,我是巧味斋的老板。巧味斋的糕点,每卖出去一个,我给您五厘的提成。每个月月底结一次,您看行不行?” 朱玲玲放下指甲刀,眼睛亮了一下。 她掰着手指头飞快地算了算,一天卖一百个就是五分钱,一个月下来一块五,够买好几盒雪花膏了。 她抬起头,眉眼间多了几分热络:“林老板,您可要说话算话。” 林巧儿笑着点头,声音脆生生的:“朱同志,我是做长期生意的,不会糊弄您。 您放心,巧味斋的糕点要是卖不好,那是我的问题,跟您没关系。 您只管帮忙换个位置,有客人来您积极点帮忙推销,卖出去,您也多份收入。” 朱玲玲也笑了,爽快地点了点头。 她站起身,利落地把最底层的糕点包一个个拎出来,又把上层原本摆着的糖果挪到最底层,把巧味斋的糕点整整齐齐码在了柜台正中间的显眼位置。 正说着,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大姐走进来,目光在柜台上扫了一圈,指着国营饭店的糕点问:“这个怎么卖?” 朱玲玲殷勤地迎上去,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笑容:“大姐,您要不要看看这个巧味斋的?价格便宜,味道也好。您买回去尝尝,不好吃算我的。” 大姐犹豫了一下,皱了皱眉:“巧味斋?没听说过啊。不会是杂牌的吧?” 林巧儿从旁边走过来,从柜台后面取出一包巧味斋的荷花酥,拆开油纸,拿刀切了一小块放进小碟里,双手递到大姐面前,笑眯眯地说:“大姐,您先尝尝。好吃再买,不好吃您还可以买国营饭店的。” 大姐将信将疑地接过碟子,用牙签叉起那块荷花酥放进嘴里。 酥皮在齿间碎裂,清甜的馅慢慢化开,不腻不干,恰到好处。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连连点头:“不错不错,比国营饭店的强!那个皮厚馅少,甜得齁嗓子。你这个皮薄,馅也实在。” “那您来两袋?一袋荷花酥,一袋茶香酥,这两样最好卖。”林巧儿笑着说。 “行,那就来两袋!”大姐爽快地掏出钱包。 朱玲玲手脚麻利地装袋、收钱。 大姐提着糕点走了,林巧儿从兜里掏出五毛钱,连同那包已经拆封的荷花酥一起递过去:“朱同志,这包拆开的算我买的,留着给下一位顾客试吃。 您记住,有顾客来买糕点,先让她们尝一口再买。 尝过了,心里有底,买得也放心。” 朱玲玲接过钱,看着林巧儿笑眯眯的样子,心里暗暗佩服。 这个个体户真会做生意。 她点点头,语气比刚才热络了不少:“林老板,您真会做生意。放心,我心里有数了。” 林巧儿又在供销社待了一会儿,看着朱玲玲主动给顾客推荐自家的糕点,这才放心离开。 有了供销社这条渠道,林巧儿尝到了甜头,开始琢磨着把糕点打进更大的市场,工厂食堂。 她提着样品,一家一家工厂去跑,连着碰了好几鼻子灰。 有的连门都不让她进,有的采购看了两眼样品就扔在一边,说“我们只跟国营单位合作”。 她蹲在路边歇脚,心里有些灰心,但又不甘心就这么回去。 唯一让她感到欣慰的是公安部门为了感谢她在抓捕人贩子团伙中的重大贡献,特别授予她沪市正式户籍。 记者还专门来采访她,拍了照片,登了报纸。 林巧儿拿着那张登了自己名字的报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眼眶热热的。 她想起当初那个办事员把她的资料从窗口推出来,说“外地户口办不了”时的嘴脸。 如今,她终于可以在沪市堂堂正正地扎根了。 从街道办出来,她低着头往回走,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把糕点铺再做大一些。 一抬头,赵墨霆正站在路边,手扶着自行车,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真巧啊。”林巧儿笑着打招呼。 赵墨霆阴沉着脸,“我专门是来找你的。” 林巧儿愣了一下,随即想到了什么:“你是来把申请资料给我的吗?” 赵墨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两步走到她面前,双手扳住她的肩膀,力气大得她挣不开。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声音急切:“林巧儿,那个货车司机要是油门踩下去,你有没有想过后果?你要是出了什么事……” 林巧儿愣住了。 她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拦截人贩子货车的事。 当时她没想那么多,满脑子只想着车里那些无辜的孩子和妇女,想着要是人贩子跑了,多少家庭会家破人亡。 肩膀传来一阵钝痛,她蹙了蹙眉。 赵墨霆后知后觉地松开手,退后了半步,声音低了下来:“对不起,我冲动了。” “没事。”林巧儿揉着肩膀。 赵墨霆看着她,叹了一口气,目光里的急切慢慢变成了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欣赏。 这个姑娘看着柔柔弱弱,遇事却比谁都硬气。 从一个一无所有的外地人,到独自在沪市站稳脚跟,开了一家糕点店,拿了户口,上了报纸,她做成了多少沪市本地人都做不到的事。 他的目光太烫了,林巧儿被看得不自在,低垂下头,耳朵尖悄悄泛了红。 赵墨霆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沉默了几秒,他神情额外认真:“巧儿,如果你是为了让肚子里的孩子名正言顺地出生,那么……我愿意做孩子的爸爸。你愿意吗?” 第一卷 第82章 我动心了 赵墨霆这句话问出口的时候,林巧儿愣在原地,耳边全是自己砰砰砰的心跳声,风把路边的梧桐叶吹得沙沙响,她一个字都听不见。 她低下头,攥紧了手里的报纸,手指把“沪市户籍”那四个字抠出了褶子。 她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地笑笑,“赵墨霆,你别开玩笑了,你家里人不会让你跟我结婚的。” “我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我承认一开始我确实以为你别有所图,但后来我认识了,看着你一步步成长起来,变得那个耀眼,所以我动心了。你不能因为我当初的一句话,就否定了我这个人。”赵墨霆声音都在颤抖,又朝着林巧儿靠近了一步。 他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那若有似无的檀香香皂的味道包裹着林巧儿,林巧儿鼻尖充盈着赵墨霆的味道,她抬起头,眼睛蒙上了一层水汽:“你大概忘了,你跟楚峰说过,阶级不同的人生活在一起很麻烦。” 赵墨霆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心虚,“巧儿,你听我解释,楚峰他性格单纯,又长期出车,对于媳妇和婆婆的问题他处理起来很棘手。 我自认自己足够成熟去处理这种家庭关系,如果你是担心我爸妈不喜欢你,等我们结婚了,我们可以搬出来住,我可以想汽车厂申请住房。”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我很清楚,我想娶你,我会把这个孩子当做我们的亲生孩子。” 林巧儿咬着嘴唇,牙齿在嘴唇上留下了一道牙齿印,她盯着赵墨霆英俊的脸庞,她难以置信这么优秀的人竟然会喜欢自己,心里有些小窃喜的同时,也无比的担忧,她们真的能走到一起吗? 林巧儿双手攥着自己的裙摆,低声道,“我考虑一下。” 赵墨霆紧绷的心骤然放松了,嘴角噙着一丝不明显的笑容,“巧儿,我认准的事就不会放弃,我一定会给你幸福的。” 林巧儿心脏狠狠被撞了一下,脸上染上了一抹绯红,“你先回去吧,我回去好好想想。” 赵墨霆看着林巧儿,欲言又止,还是不能把人逼得太紧了,“好,我看着你上楼。” 林巧儿看了看赵墨霆,又羞涩地垂下头,转身走上了楼梯。 在楼梯的转角碰到了刀疤明,他双手抱胸,不知道站在这里偷听了多久。 林巧儿尴尬地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林巧儿讪讪打招呼,“明哥,你要出去?” 刀疤明挑眉,“你真的相信他?” 林巧儿知道他指的是赵墨霆,心里的侥幸彻底没了,方才两人的对话,全被刀疤明偷听了去。 刀疤明嗤笑一声,“别怪哥没提醒你,男人说的话你信三分就够了。” 林巧儿拳头收紧了,低垂着头不敢看刀疤明。 他把玩着手中的刀子,“我爸一穷二白,是我妈家里的长工,我妈当年是资本家大小姐,不顾家里的反对还是嫁给了我爸,后来我们家被清算,我爸举报我们家,跟我妈离婚,转头又跟团长的女儿好上了。” 刀疤明痞痞的笑容里带着自嘲。 林巧儿没想到刀疤明的家世背景这么的复杂,他们家成份不好,也怪不得刀疤明走上了歧途。 林巧儿对刀疤明多了几分同情。 “不说他有个漂亮家世优越的未婚妻,就他爸妈那一关,你都过不了。书香世家最看重名声,她们能让你一个寡妇进门吗?” 刀疤明顿了顿,“他爸是司令,动动手指就能让你消失,你一个个体户拿什么去跟这种有权有势的人抗衡。” 他的这席话正中林巧儿的软肋,林巧儿顿时脸色煞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刀疤明再下一记猛药,“傻瓜,我是男人,知道男人什么德行。” 林巧儿愣了愣,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 林秀玉冲进出租屋,屋里空空荡荡,爸妈不见了踪影。 她连续去了两天都没有看到夫妻俩的身影,她的心猛地往下沉。 林德飞和冯杏梅现在做的事情,她其实隐约知道。 但来钱快,她又过上了不愁吃穿,每天穿新衣服打扮的日子,她还结识了一个有钱人。 她转身跑出去,一路狂奔到派出所。 “同志,我找林德飞和冯杏梅,他们是我的……”她喘着气,话没说完就被民警打断了。 “林德飞、冯杏梅因涉嫌拐卖妇女儿童,已被刑事拘留。你是他们什么人?” 林秀玉的脸一下子白了,腿发软,扶着墙才站稳,“我是他们……邻居。” 林秀玉不想被人用有色眼镜看待,她撒了谎。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派出所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找傅名扬,他一定有办法。 她跑过两条街,在一栋气派的别墅门前停下来,按了门铃。 保姆开了门,她探头往里看:“名扬在不在?” “傅先生今天出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林秀玉像被人抽走了魂,转身往回走,步子拖沓,鞋底蹭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走到路口,一辆黑色轿车从她身边缓缓驶过,车窗半开,露出半张侧脸,她猛地回头,那辆车已经拐弯了。 “名扬!”她追了上去,跑到岔路口,车子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走下来,三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手工西装,袖口的扣子闪着暗光。 他微微皱着眉,看着林秀玉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怎么了?愁眉苦脸的。” 林秀玉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声音带着哭腔:“名扬,我爸妈被抓了。他们被林巧儿逼得走投无路,这才被人骗去做人贩子……我真的不知道他们干的事,你能不能想想办法,帮帮他们?” 傅名扬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脊,声音低沉而温和:“别急,我找关系疏通一下。” 林秀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你最好了。” 傅名扬环着她,修长的手指慢慢揉着她的头发,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沉默了几秒,他忽然开口:“要不要帮你教训一下那个林巧儿?” 林秀玉从他怀里抬起头,泪眼婆娑,眼睛里却闪过一丝怨毒的光。 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嗯,给她点教训瞧瞧。我爹娘变成这样,都是因为她。” 第一卷 第83章 牵手了 林巧儿听了刀疤明的话,一晚上翻来覆去都没睡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赵墨霆那张冷峻的脸,一会儿又是刀疤明那句“男人的话你信三成就好”。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强迫自己数羊,数到第一百只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抓起闹铃一看,七点半。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腾地从床上弹起来。 早餐也来不及做,胡乱洗漱了一把,套上件干净的碎花衬衫就往外跑。 “巧儿。” 一道清冷的嗓音钻进耳朵,磁性好听。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 赵墨霆推着自行车站在楼下,清晨的阳光打在他身上,把那件浅灰色的衬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的眼睛很亮,像是等了一会儿了,但脸上看不出半分不耐烦。 林巧儿挤出笑容,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鼻音:“你怎么来这么早?” 赵墨霆拍了拍车后座,“我来接你上班。” 林巧儿摸了摸耳朵,深吸一口气:“这太耽误你事了。再说我走路过去也不远。” 赵墨霆没有收回手,就那么站着,目光平静地看着她:“顺路而已。你上来,我送你过去,有自行车比你走路快。” 林巧儿盯着自行车后座,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出租屋、巧味斋、汽车厂就是个铁三角,哪里近了? 她没拆穿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赵墨霆脸上,光洁饱满的额头,深邃的眉眼,笔挺的鼻梁,五官精致宛如刀刻,嘴唇不厚不薄,唇珠饱满。怎么看也不像薄情人的面相。 赵墨霆被她看得有些奇怪,微微偏头:“想什么呢?” 林巧儿摇摇头,收了目光,轻轻一跃坐上了后座。 清风掠过她的脸颊,带来丝丝凉意。 自行车带着她穿梭于大街小巷,人声喧闹,白烟袅袅,烟火气十足。 她回过眸,盯着赵墨霆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参天大树,给人沉稳和安宁的感觉。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嗅着独属于他的檀香皂的味道,嘴角慢慢弯起了一个弧度。 他的家世、工作都比她好。 她的第一次也是他。 他还有什么理由骗她的。 心里的淤堵像被什么东西打通了,林巧儿浑身轻松起来,看着天边灿烂的太阳眯了眯眼。 她轻轻把手环在了赵墨霆的腰上。 赵墨霆低头一看,一截藕臂抱紧了他的腰,女人皮肤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滚烫滚烫的。 他的心脏狂跳,喉结滚了滚,嘴角不自觉弯了起来。 巧儿,这是答应要跟他在一起了。 心里的喜悦像决堤的洪水奔涌而出,如果不是在大街上,他恨不得大喊一声,林巧儿答应跟他在一起了。 眼看还有几百米就到巧味斋了,赵墨霆恨不得时间就停留在这一刻,踩脚踏的速度都放慢了许多。 到了店门口,林巧儿从车上跳下来,看着赵墨霆羞涩地笑了笑:“你路上小心。” 她脸上火辣辣的,踩着轻快的步伐转身要走。 “等一下。”赵墨霆立刻停好车,脚架发出“哒”的一声脆响。 他快走几步,拉住了她的手。 女孩小小的、有些粗糙的手完全包裹在他的大掌中,他觉得自己像拥有了全世界。 林巧儿抽了两下没抽回来,红着脸道:“有人在看呢。” 赵墨霆浅笑着盯着她的脸,弯弯的柳叶眉,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倒映着他的模样,饱满的如同水蜜桃似的小嘴。 他的视线描摹着她的唇形,咽了咽口水。 那滋味,应该很甜。 真想尝尝。 “有东西要给你。”他从车把上拿下一个保温瓶,递到她面前,“家里煲的海鲜粥,趁热吃。” 林巧儿接过来,保温瓶沉甸甸的,里面全是他的心意。 她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的:“好。” 吃过早饭,等客流高峰过了,林巧儿又提着糕点出门了。 她这次盯上的是钢铁厂,钢铁厂效益不错,马上就是中秋节,工厂肯定有月饼采购的需求。 她走到钢铁厂门口,敲了敲保安室的窗户,从兜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递过去:“叔,我想找一下你们厂长。” 保安是个五大三粗的中年汉子,脸晒得黝黑,瞥了一眼她手心里的奶糖,不客气地接过去,操着一口山东口音问:“干啥的?” “我想跟你们厂长谈一笔生意。”林巧儿笑着说。 保安一听,立刻皱起了眉头,目光不善地上下打量着她,挥了挥手:“走走走。厂长最近不在。” 林巧儿微微蹙眉,细细端详着保安。 他说话时眼睛往右边看。她这几天刚看了一本书,人说话时眼睛往右边看,就是在说谎。 看来保安是不会放行让她见厂长的了。 她没跟保安纠缠,笑了笑:“叔,谢谢你啊,我改天再来。” 走出几步,她抬头看了看周围。 这一片有好几个工厂,挨个跑,总能成功的。 工厂区不好的地方就是上班时间外面特别安静,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 林巧儿正盘算着下一家该去哪,余光忽然瞥见路边站着两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 她多看了两眼,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 一个长脸宽面、长得像青蛙一样的男人冲她笑了笑:“小妞,你是不是找钢铁厂厂长?” 林巧儿心里一惊,面上不动声色:“你们怎么知道?” 另一个长头发的男人接过话,笑嘻嘻地说:“一看就知道你被保安拦了。那个保安是厂长亲戚,不熟悉的人他可不会放你进去。” 林巧儿点点头,试探着问:“你们有门路?” 青蛙脸男人砸吧着嘴,一脸坏笑:“当然。你跟我来,我偷偷带你进去。” 林巧儿拧了拧眉,打量着眼前这两个人。 不知为何,她心里觉得不太对劲。 正要开口拒绝,岁岁的声音忽然在脑海里炸开,“娘,不要理他们!他们不是好人!快跑!” 林巧儿的心猛地一缩。 她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四周,高楼林立,像巨兽要把她吞没;街道上空荡荡的,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没有。 她看了一眼钢铁厂的大门,只能赌一把——保安跟这两个流里流气的人不是一伙的。 她拔腿就跑。 身后的脚步声紧追上来。 长头发的男人腿长,几步就追到了她前面,青蛙脸从后面包抄,两人一前一后堵住了她的去路。 林巧儿的心脏在耳膜里咚咚地响着,掌心全是冷汗。 她把糕点篮子护在怀里,死死盯着面前那两个越走越近的男人。 第一卷 第84章 喜欢你害羞的样子 林巧儿摸向口袋里的剪刀,盯准了青蛙脸的手臂,狠狠朝她刺过去。 青蛙脸灵敏地躲开了,让林巧儿扑了个空,青蛙脸男一脚狠狠踢到她的手腕上,林巧儿吃疼,剪刀脱手而出。 长发男人从后面抓住林巧儿的一只胳膊,把她的胳膊反剪在身后。 林巧儿额头冒出了冷汗,狠狠皱了一下眉头,吃疼地低呼了一声,“我跟你们无冤无仇,你们为什么要害我?” 青蛙脸男冷哼一声,“哥两看你长得好看,想爽一爽。” 长发男拖着林巧儿走。 林巧儿拼命挣扎,立刻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喊起来,“救命,救命……” 凄厉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厂区回荡着。 另一边钢铁厂把赵墨霆和孙扬一路送出门,“赵总共,孙同志,你们慢走,” 赵墨霆点点头,“周书记,留步。” 一道凄厉的呼叫声传进赵墨霆的耳中,他眉心皱成了川字,他回头看了看孙杨,“孙扬,你听到有人在呼叫吗?” 孙扬侧着耳朵,细听了一会,眨巴着眼睛,“有吗?” 赵墨霆沉下脸,朝着声音来处看了看,周围空无一人,“应该是最近太累,出现幻听了。” “赵墨霆,救我。”这次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和绝望。 赵墨霆手中的动作一顿,心脏不安地狂跳了几下。 孙扬手搭在赵墨霆肩膀上,担心地看着赵墨霆,“你没事吧。” 赵墨霆淡淡摇了摇头,心里的不安不断地扩大,他呼吸都有点透不过气来。 “赵墨霆……”林巧儿被拖进了草丛了,看着那人高的草,她的心一点点的沉下去。 她的被人像死猪一样拖着,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脚后跟被砂石磨得破了皮,火辣辣的刺痛。 赵墨霆,你在哪? 快来救救我。 她绝望地呼叫着,她后悔没在早上就跟赵墨霆说她愿意嫁给他的。 那是不是他们的最后一面了? 林巧儿的衣服被拉扯着,她的手紧紧攥住自己的衣领,有恐惧又绝望。 后背全湿透了,像是从冷水被人捞了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她眼花了。 一个挺拔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她眼前,俊朗坚毅的五官,不是赵墨霆还会有人。 林巧儿声音嘶哑,声音像是从身体深处吼出来的,“赵墨霆,救我。” 赵墨霆心头一震,一把就把长发男甩开。 孙扬也加入了战局。 二对二。 但长发男和青蛙脸男眼看情况不对,拔出手掌长的匕首,匕首在阳光下寒芒闪烁,冲着赵墨霆和孙扬刺去。 长发男突然杀了回马枪,朝着林巧儿刺去。 林巧儿被寒光一闪,眯了眯眼,再睁开眼时,赵墨霆已经把她推开,一把抓住长发男的胳臂,用力一拧,卸了长发男的胳膊,哐当一声,匕首落在了地上,赵墨霆忍着痛把长发男另一只手臂也卸了。 孙杨把青蛙脸男压在身下,一脚踩在他的手腕上,把匕首踢开了,他抡起拳头就把人揍得鼻青脸肿,“流氓,让你动我兄弟的女人。” “赵墨霆,你没事吧。”林巧儿眼圈红了,低头一看,赵墨霆肚子上中了一刀,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灰色衬衫,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 赵墨霆嘴唇都白了,摇摇头。 孙扬闻言,放开了青蛙脸男,一看到赵墨霆衬衫都被血染红了,瞳孔地震。 赵墨霆伸手去拉林巧儿的手,冰凉的掌心握住了温柔的柔夷,他很勉强地笑了笑,“巧儿,你答应嫁给我了吗?” 林巧儿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在下巴处汇聚成小河,她颤着声音道,“我愿意的,我真的愿意,你千万不能有事啊。” 孙扬回头去找周书记,周书记当即派了一辆车送赵墨霆去医院。 赵墨霆被人抬上了车,一直死死抓住林巧儿的手。 孙扬看不下去了,“这都什么时候,你还有心情谈情情爱爱的。” 孙扬看着林巧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于心不忍劝道,“应该没有伤到要害,你别伤心。” 赵墨霆瞪了他一眼。 赵墨霆被推进了急救室,林巧儿坐在长椅上,觉得红光刺眼得很,一颗心七上八下,全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 她耳边似乎听到有人在叫她。 那声音忽远忽近的。 她眼前一黑,就晕死过去了。 “巧儿,你没事吧。” 孙扬看着昏死过去的林巧儿,狠狠皱了一下眉头,一个还在抢救,另一个就倒下了。 林巧儿是被一阵喧闹的声音吵醒的。 她慢慢睁开眼睛,好一会才适应光线,脑袋逐渐清明过来。 她眼珠转了一下,映入眼帘的是医院洁白的墙,洁白的床单,还有挂在她手上的点滴,她努力地找没有看到赵墨霆。 赵墨霆被赵家人团团围住了。 他们全都在对赵墨霆嘘寒问暖。 应该是孙扬给他们安排在同一个病房了。 她跟赵墨霆明明靠得那么近,中间就隔着半米不到,为什么她觉得两人分割在不同的世界呢? “巧儿,你醒了。” 林巧儿抬眸看去,对上了赵楚峰含笑的脸。 林巧儿抿唇笑了笑,一开口就发现自己的嗓音沙哑得厉害,她想要爬起来喝口水。 赵楚峰连忙上前按住了她,“别动了,医生说你动了胎气,要好生休养。想要什么告诉我?” 林巧儿目光看向保温壶。 赵楚峰会意,给她倒了一杯温水,还贴心地放了一根吸管。 林巧就着吸管吸了两口水,喉咙终于没那么干了。 她感激地冲赵楚峰笑了笑。 “巧儿。” 赵墨霆的声音插在两人中间,赵家人分开了两拨,林巧儿终于看到赵墨霆。 他虚弱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林巧儿也冲着他弯了弯嘴唇。 王美兰皱起了眉头。 护士拿着托盘走进去,看到一大群人,她颦了颦眉,“探病时间已经过了,你们快出去,我要给病人做检查。” 赵家一家子都被赶出去。 护士离开后,病房里变得安静极了。 赵墨霆朝林巧儿伸出手,林巧儿看过去,被窗外灿烂的阳光一刺,她微微眯了眯眼,也伸出了手拉住赵墨霆的手。 那一壳,林巧儿心里甜丝丝的,像是棉花糖簇拥着,空气都弥漫着甜味。 赵墨霆把林巧儿的手放在自己的嘴唇边,轻轻地亲了一口。 林巧儿的脸上染上一层淡粉色,眼皮也热热的。 赵墨霆微笑看着林巧儿,“巧儿,我最喜欢你这个样子。” 林巧儿眼睛瞪得滚圆,“什么样子?” 赵墨霆吃吃笑着,眼睛明亮,“害羞的样子。” 林巧儿努努嘴,“你打趣我。” 孙晓雯站在窗边看着两人旁若无人的亲昵,指甲都抠进了掌心,有些刺痛,但都不如她的心疼。 孙晓雯推门进去。 室内暧昧的气氛云消雾散,两人纷纷看向孙晓雯。 孙晓雯微微一笑,“巧儿,你方便离开一下,我有事要找墨霆哥。” 第一卷 第85章 他把她当陌生人 林巧儿回头看了一眼赵墨霆,赵墨霆冲着她微微点头。 她掀开被子,换上拖鞋,目光从孙晓雯脸上扫过,“你们聊,我出去走走。” 她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的白炽灯亮得刺眼,消毒水的味道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 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抬头看见窗外日头正高,阳光白晃晃的,看来她已经睡了一天一夜了。 肚子发出一声咕噜响,她捂了捂胃,朝医院食堂走去。 食堂里人不多,她打了两份粥,白米粥冒着热气。 她端着搪瓷缸子往回走,也不知道现在能不能吃流食。 回到病房门口,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孙晓雯坐在赵墨霆床边,正低头给他掖被角,动作温柔得像个贤惠的妻子。 林巧儿的手指紧了紧,把两份粥放在床头柜上,目光落在赵墨霆脸上,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她皱了皱眉,压着声音问孙晓雯:“墨霆是太累了吗?怎么又睡着了?” 孙晓雯抬起头,冲她笑了笑,那笑容温婉得体,像三月的春风,“墨霆哥刚刚醒来,身体还很虚弱,现在需要多休息。” 她顿了顿,目光在林巧儿脸上转了一圈,“对了,你们孤男寡女安排在一个病房,确实不太妥当。我已经找人安排了,给你换个病房。” 林巧儿噎了一下,手指攥紧了床单。 她想说“我们决定结婚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现在孙晓雯这么一说,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孙晓雯站起来,理了理裙摆,走到林巧儿面前,“巧儿,墨霆哥答应我了,等他出院,我们就举办订婚宴。” “不可能。”林巧儿脱口而出,声音又急又气,连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她盯着孙晓雯的眼睛,摇了摇头,像是在说服自己。 孙晓雯没有退让,反而往前逼了半步,嘴角挂着笑,那笑容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林巧儿心上:“有什么不可能的?墨霆哥救了你一命,跟你的……那一夜,也就相抵了。以后你们路归路,桥归桥。” 林巧儿的声音在发颤,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不可能……他不可能要跟你订婚的……” “墨霆哥是个有担当的男人。”孙晓雯拨了拨头发,下巴微微抬起,说话很是傲慢,“要不是因为那一夜,他不会娶你的。你还是知难而退吧。” 林巧儿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那一晚的事?” 孙晓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当然是墨霆哥告诉我的。我们从小就相爱,他下乡怕耽误我,才跟我解除婚约的。你不知道的事,多着呢。” 林巧儿愣住了,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钝痛从胸口蔓延到四肢。 她握了握拳,肩膀微微发抖,指甲掐进掌心里。她没有哭,把涌上来的那点酸涩硬生生咽了回去。 “等他醒了,我会问清楚的。如果他真的要跟你订婚,我一定不会纠缠。” 孙晓雯志得意满,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好呀,我等着。” 赵墨霆这一觉,睡了一天一夜。 林巧儿守在病房外面,走廊的椅子硬邦邦的,坐得她腰酸背痛。 她不敢走远,怕他醒了找不到人,又怕进去会撞见孙晓雯。 护工来送饭的时候她问了两次“赵墨霆醒了没有”,得到的答案都是“还没有”。 第三天早上,护工小跑着来告诉她:“赵墨霆醒了。” 林巧儿从病床上腾地站起来,快步往赵墨霆病房走。 推开门的时候,她的心砰砰跳得像要炸开。 赵墨霆靠在床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苍白的脸上。 林巧儿见赵墨霆安然无恙,松了一口气。 孙晓雯已经在了,坐在床边,手里端着水杯,正轻声跟他说着什么。 林巧儿走过去,声音都在发抖:“墨霆,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赵墨霆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是谁?”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语气客气疏离。 林巧儿的脑子“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她眨了眨眼,愣在原地,赵墨霆脸上带着几分不耐。 “我是林巧儿啊,你不认得我了?”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赵墨霆没有回答,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放在床单上的那只手上,微微皱了皱眉,把床单往回扯了扯。 那个动作很小,但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林巧儿心里。 她僵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孙晓雯适时地站起来,挡在赵墨霆面前,“墨霆,你刚醒,别想太多。好好休息,我在这儿呢。” 赵墨霆冲她微微点了点头,嘴角甚至弯了一下,他对孙晓雯笑了,对她却像对陌生人。 孙晓雯转过身,看了林巧儿一眼,那目光里有得意,还有一丝“我早就说了”的炫耀。 林巧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病房的。 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得像踩在棉花上。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回自己的病房,一屁股坐在床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怎么会这样? 头一天他还对自己浓情蜜意,现在好像不认识她一样。 杨春梅带着两个丫头来看她。 大丫和二丫背着小书包,戴着红领巾,脸蛋圆嘟嘟的,精神极了。 “姨姨,你好点了吗?”大丫趴在床边,一脸担心地看着她。 林巧儿心里一暖,伸手摸了摸大丫的头顶。 二丫也凑过来,蹭了蹭她的手,像只小猫咪。 “她们上学了?”林巧儿问。 杨春梅点点头,脸上带着几分欣慰:“之前魏婆子嫌她们是姑娘家,不让读书。现在我手里有点钱,就送她们去了。” 她顿了顿,上下打量着林巧儿,眉头皱了起来,“你怎么憔悴成这样?脸颊都凹进去了。” 林巧儿摇摇头:“我没事。” “你可别骗我。”杨春梅在床边坐下来,拉住她的手,“巧儿,你要是心情不好,说出来总比憋在心里强。我不会安慰人,但听你说说话还是可以的。” 林巧儿垂下眼帘,睫毛颤了颤。 她想说赵墨霆不认得她了,想说孙晓雯要跟他订婚了,想说她一个人扛得好累。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觉得这事有些丢人,说不出口。 杨春梅叹了口气,“昨天有亲戚下海捞了点鲜货,我煮了海鲜粥,你尝尝。” 林巧儿旋开保温壶盖,一股鲜香扑鼻而来。 她怔怔地看着白花花的粥,上面飘着几粒虾仁和葱花,热气氤氲了她的眼睛。 出事前,赵墨霆也给她送过海鲜粥。 热意涌上眼眶,她连忙低下头,不想让杨春梅看见。 杨春梅不知是没有察觉,还是假装没有看见,站起来说:“巧儿,明天我再来拿保温壶。我跟孩子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 门关上了。 病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林巧儿捧着保温壶,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地,一颗一颗砸进粥里。 赵墨霆真的会跟孙晓雯订婚吗? 赵家人应该很满意吧。 她受够了。 受够了他的反反复复,受够了他在她跟孙晓雯之间摇摆不定。 一会撩拨她,一会又要跟孙晓雯纠缠不清。 这次就当两清了。以后没有瓜葛。 也……挺好的。 “挺好的……”林巧儿喃喃自语。 她把保温壶放在床头柜上,粥一口没喝,慢慢凉了。 窗外的阳光一寸一寸移过去,她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的影子从短变长,直到暮色四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