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降娘亲,世子殿下请认亲》
第1章 一觉醒来,七年后
几方势力为了争夺跨越时空玉佩,宁安王妃卷入其中,留下一子后不知所踪……
只觉得四周十分的昏暗,怎么挣扎都没有光亮,窒息感喘不上气。
脖子上像是有双手死死的掐着她的脖子,令唐初南拼命的挣扎起来。
好像过了很久很久,脖子上的那双手离开,唐初南猛然睁开眼。
坐起身,迷茫的看着周围。
这是哪?
她记得,她是去给晏子屿送和离书的,半路上大雨,羊水也破了,被迫在破庙里生孩子。
后来历尽千辛万苦,生下乐安,再后来血很多的血,也有好多人在叫喊。
她让贴身侍女带着乐安躲起来,她来应付这些不知名的人……
她被塞进棺材里面,棺材盖盖上,里面越来越黑暗越来越喘不过气……
一时间,唐初南迷茫起来,她有些分不清现在是死后做梦还是,她没死被救了。
“姑娘,姑娘你醒了。”一道苍老的声音传入她的耳中。
唐初南的目光看过去,顿时有些惊讶,“你救了我,”随后又急急忙忙的询问,“不知你是否见过我的孩子,还有我的侍女。”
老妇人摇头,“不曾,夫人是自己一个人晕倒在老婆子的门口的。”
晕倒在门口的?闻言,唐初南更加惊讶了,她不是应该在棺材里面。
怎么会晕倒在这位老妇人家门口,莫不是那伙人良心发现将她给放了。
“那请问婆婆这是哪里,周边是否有破庙。”她又连忙的询问。
一想到她刚出生的孩子,唐初南就心如刀绞。
老妇人闻言,视线落在她的身上,像是在看一个稀奇的人。
这位夫人看着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怎么觉得脑子有些不好使。
城阳郡这个地方早就没有破庙了,自从七年前宁安王妃破庙失踪之后。
城阳郡的破庙踏平的踏平,修缮的修缮。
“夫人记错了,这地方早就没有破庙的。”
闻言,唐初南心里更急了,怎么可能没有破庙,她就是在破庙里生下的乐安。
但是看这老婆子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估计也不知道。
思索一番,她还是先回王府在找人在去寻乐安。
唐初南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诡异的是她刚生下孩子的身体一点也不痛,反而十分有力,打死一头牛不是问题。
“婆婆,那你知道这离宁安王府有多远吗?”唐初南询问。
宁安王府老妇人知道,给唐初南指了一条明路,“宁安王府老婆子知道,老婆子给你画个简易的地图,你跟着地图走。”
唐初南俯身行礼,“多谢婆婆。”话落,她摘下耳朵上带着的耳坠子,给了老婆婆。
耳坠子是金子的,就当是还了老婆婆救她的恩情。
唐初南拿着老妇人给她的画的地图,一路往宁安王府走。
离得越发的近,她的眼眶一下子就湿润了。
王府的守门的侍卫将人拦下来,“来者何人。”
她没想到才短短的几日,府上的人都不认她这个王妃了。
“放肆,我是宁安王妃,让我进去。”
宁安王妃?两个侍卫面面相觑,仔细辨认几眼,这人的的确确跟王爷挂的画像十乘十的相似。
可是宁安王妃七年前就死了。
唐初南还没有搞清楚状况,就被带进府里关进柴房里面。
她的心中说不出的委屈,跟恐惧。
看来传言非虚,晏子屿当真移情别恋了,想要除掉她这个糟糠之妻。
这时,柴房外面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柴房的门被打开了。
温初南的话还没开口,来人就猛然上前掐住她的脖子。
心里的猜想被证实了,唐初南的泪夺眶而出,“子屿。”
“谁派你来的!成王,关王?亦或是朝中不安分的官员。”
“他们怎么敢,怎么敢让你这个假货用这张脸出现在我的面前。”
温子屿的声音听着温柔,可实际上带着无尽的冷意,凉的刺骨。
话语传入耳中,阴鸷的眼神,令唐初南浑身抖了抖,他手上用了力,毫不怀疑温子屿想掐死她。
“我不是,我就是唐初南。”
闻言,晏子屿眼中带上了一抹猩红,他喃喃出声:“好啊,名字也是一样的。”
“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你自己死,我是我送你去死。”
他似乎是在呢喃,可唐初南知道,晏子屿不是开玩笑的。
她浑身打了个冷颤,似乎没弄清楚怎么短短几日,晏子屿就成了这幅疯批样。
以前的晏子屿虽然偏执,但是在她这里还是一副温柔的模样,只不过在她怀子之后
温柔给了别人,想到这唐初南就心痛。
泪模糊了视线,她有些看不清晏子屿的模样,但是总感觉晏子屿比记忆里的人更成熟,更老了。
她心中狂跳,觉得有些不对。
晏子屿怎么变老了,就连两侧的发丝都有些发白。
虽然有变化,但是唐初南确定这个人就是晏子屿。
他阴鸷的声音响起,脸上的神情也越发的不耐,“不说话,看来你是选我送你去死……”
“晏子屿你个王八犊子!装什么装,不就是有了新情人想要杀了我跟乐安,亏我爹当时还把我放心的交给你!”
“你个狼心狗肺的家伙,你以为我想回来,要不是因为乐安,你这宁安王府求我回来我都不回来。”
唐初南又气又怕,眼泪夺眶而出。
“还许诺一辈子爱我疼我,结果呢,我怀子,你潇潇洒洒找外室。”
唐初南嘟嘟囔囔的骂了一大堆,脖子的手缓缓的松了力。
她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趁机挣脱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上门写着和离书三个大字。
“早几日就想给你了,要不是半路遇到有人截杀,怎么会拖到现在。”
唐初南低垂着头,擦拭着眼泪。
她低着头没有注意到晏子屿现在的神情,他的手止不住的颤抖,眼眶通红显些落下泪。
又见掉落地上的和离书,心口悲痛的越发明显,“你……”
这一个字仿佛用掉了它的力气。
“我什么我,我唐初南要跟你晏子屿和离!”
唐初南红着眼,也不去管晏子屿直接径直从他身边走开。
晏子屿整个人踉跄了一下,随后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将人死死的搂在怀里。
泪滴落在唐初南的脖颈,“南南,我终于找到你了,七年,这七年他们都说你死了,我不信……”
唐初南迷茫了。
七年?怎么就七年了?
第2章 你是我娘
脖子上感受到湿润,唐初南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晏子屿哭了。
“南南从今往后我一定不让你在离开我的身边。”他偏执的道。
神经!唐初南大声呐喊,怎么会一睁眼一闭眼的功夫,就过了七年,何其荒谬。
“晏子屿你不会是想让我给你的外室腾位置故意这样说的吧……”
话音刚落,却发现晏子屿这家伙越发的神经,搂着她的手收的更紧了。
“我从来就没有外室,只有南南你一个人。”他立马解释。
随后撇了一眼地上的和离书,抱着人,然后一脚将和离书踩在脚底下。
看不见刺眼的三个大字,他的心里好受了。
“南南我做错了,你尽管骂我打我,反正我是不会和离的,你死了这条心。”
唐初南刚想反驳什么,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眼前也黑了下来。
昏过去的时候,她只看见晏子屿焦急的面容,还有在叫喊着什么。
唐初南突然昏过去,晏子屿整个人都跟要疯了一样,他抱起人,冲出了柴房。
“叫刑府医过来,快去。”
他嘶吼着,顿时府里的下人连忙撒腿就去找府衣。
抱着人一路狂奔到秋和院。
直到将人放到了床上,他的手也没有松开唐初南。
唐初南就这么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要不是有微弱的呼吸,晏子屿都要怀疑她死了。
心中万分的慌乱,他害怕失而复得的南南会死去,或者是消失不见。
府医气喘吁吁的赶过来,他擦了擦头上的冷汗,颤颤巍巍的上前去把脉。
床上看样子躺的是一位女子,王爷多年来不愿意在续弦,一直念着那位已逝世的王妃。
今个怎么会让一个外人女子进来,还住进王妃的院子躺王妃的床。
往日看的画本子在脑中盘旋,府医大着胆子偷瞄了一眼,待看清床上躺着的人面容的时候,他的手一抖显些摔倒在地上。
我滴个乖乖,这女子竟然跟先王妃长得一模一样,王爷这是也搞起话本里说的替身文学了?
缓了一口气才敢扫了一眼旁边的王爷,哪成想王爷的时间就没离开过床上的人。
看来这下是真的用心了,府医捏了一把汗,连忙擦了擦。
斟酌了用词道:“王爷,从脉象上看这位夫人并无大碍……”
他的话还没说完,晏子屿拧眉冷眼看过去,府医的心里一抖。
“是王妃,不是夫人。”
“是,是王妃。”府医求生欲拉满,立马改口,“王妃并无大碍。”
“并无大碍你是不是诊错了,南南都晕过去了。”晏子屿怀疑的看过去。
府医嘴角抽抽,质疑他的人可以,质疑他的医术那是万万不可以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憋屈的解释,“王妃晕过去只是因为情绪太过激动,其它并无大碍。”
话落,要退下时还是没经受住王爷的死亡视线,又交代道:“王爷,属下在给王妃开一副疏解的方子……”
等退了出去,刑府医还啧啧称奇,王爷这些年来第一次这么紧张一个姑娘。
虽然是替身文学,但他这个做属下的也没有发言的权利。
就是苦了先夫人了,也不知道夜半时,先夫人会不会入王爷的梦,揍王爷一顿。
秋和院中的丫鬟嘀嘀咕咕的议论着什么。
“王爷今天抱回来一个女子,直接抱紧先王妃的屋子里了。”一个黄色衣裳的丫鬟压低了声音说道。
“咱们先王妃已经去世七年了,王爷是该续弦了,就是可怜了小世子。”
说着她还摇摇头,一脸的惋惜,“小世子还盼着先王妃回来……”
丫鬟议论声,让晏乐安攥紧拳头,他的一张小脸憋的通红。
“你们在说什么。”他人不大,但是说话的气场不小,小小年纪就得了他爹的真传。
几个议论的打扫丫鬟,纷纷跪在地上,“世子息怒。”
晏乐安从出生就没有见过母亲,沐云姑姑说母亲是为了保护他才独自引开截杀的人。
母亲是世上最疼爱的人,跟他说的上话的朋友,都知道不能碰这个逆鳞。
碰到这个逆鳞先不说小世子,就连宁安王都会让人知道花儿为什么这么红。
“世子息怒,奴婢该死。”黄衣丫鬟颤颤巍巍的请罪。
“你说父亲今日抱了一位姑娘进了目前的房间。”晏乐安微眯着眸子,审视着黄衣丫鬟。
闻言,黄衣丫鬟小心翼翼的道:“是,是奴婢亲眼所见,王爷还叫了刑府医。”
话落,她们跪爬在地,不敢抬头看晏乐安的神情。
晏乐安眼眶红了一圈,攥成拳头的手在不停的颤抖,父亲怎么能就这样背叛了母亲。
还带人住进母亲的房间,他的眼中闪过一抹杀气,不行,属于母亲的他不许任何人沾染。
哪怕这个人是他的父亲。
父亲忘记母亲,他不会忘记。
唐初南突然回来,让晏子屿欣喜若狂,他又怕日思夜想的人会突然的离去。
一直坐在床边守着,手也不愿意松开。
他的视线落在唐初南的脸上,随后又落在南南的耳朵上,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找了南南多年,朝中不少有心思的,找了跟南南相似的人来送来。
被他一次又一次的将人送回去,后来连南南家族中也有不安分的,将南南的一个表妹送来。
属于南南的位置怎么能让别人沾染,他将人给杀了,尸首吊在唐家的门口,吊了三日,杀鸡儆猴。
这招果真有用,没人再用这招来接近迷惑他。
本以为这次也是谁找来的骗子,没想到竟然真的是南南……
唐初南觉得这一次睡觉,十分的沉重。
在黑暗中迷迷糊糊的跑了很久,很久。
醒了之后看见握着她手的晏子屿,就想抽出来。
不料晏子屿的手劲十分的大,怎么都抽不出来。
“南南,你醒了。”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晏子屿连忙询问道。
唐初南脸上露出一抹浅笑,摇了摇头,回道:“我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她还想在说什么,“砰”的一声,将她的视线吸引了过去。
晏乐安手中的东西落在地上砸了一个粉碎。
“你是我娘。”
第3章 他有了别的女人
晏乐安喃喃出声,随后他的拳头猛然攥起来,这个人跟画像上的母亲长得一模一样。
但是已经过了七年,母亲怎么会一点变化都没有,还跟七年前的画像一模一样。
他迅速的反应过来,这就是宿行说的那种,话本子里的——替身!
真是恶心极了,父亲莫不是脑子被门夹了,这般侮辱母亲。
他的眼中冒着泪,“你不是母亲,从秋和院滚出去,这是我母亲的院子。”
“你一个假货不准染指,否则我定要你付出代价。”
唐初南的心中又苦涩又高兴,苦涩的是乐安认不出她,高兴的是乐安对她的维护。
“乐安,我是母亲啊。”
“晏乐安你的教养呢,见到你母亲就是这个态度。”晏子屿拧着眉,看着晏乐安一脸不悦。
这句话陡然戳到他的心窝上,晏乐安稚嫩的脸上露出嘲讽的笑意,“教养,父亲你跟我说教养。”
“父亲你是教过我教养还是教过我教养?”
晏乐安从破庙找回来之后,就是交给沐云带着的,这些年来管过他的次数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现在跟他谈教养,太过讽刺了。
父子俩说难听些,像陌生人仇人更不为过。
“父亲,我告诉你,儿子此生就一个母亲就是唐家嫡女唐初南。”
他指着唐初南道,“你要是想要这个假货进门,我这个儿子就离开宁安王府,反正父亲现在年轻益壮再生一个儿子想来也不是难事。”
“逆子。”晏子屿站起身,刚想发作就被唐初南一把揪住。
乐安现在的情况一点都不对劲,小孩子就该有小孩子的样子,怎么能像现在这样死气沉沉。
一定是晏子屿这个家伙儿没有好好的照顾乐安。
也对,晏子屿都要找外室了怎么可能会照顾好乐安。
“晏子屿你这个王八犊子,就是这么照顾乐安的,晏子屿我要跟你和离!”她气的要命。
“你现在就去把和离书给我拿来。”
一个假货装的还挺像,还和离书,没照顾好他。
为了攀上宁安王府还真是使得一个好手段,他才不会跟他父亲一样蠢的上当。
唐初南下了床甩开晏子屿拉着她的手,奔着晏乐安过去。
“乐安,我知道你不相信,这件事确实十分的玄幻,令人匪夷所思,可是乐安我真的是母亲。”
她温柔的道,“乐安,母亲一直盼着你出生,想给你最好的,可谁知道天意弄人,让你在破庙出生后,也没有陪伴在你的身边。”
“是母亲对不起你。”
晏乐安看着她疼惜,悔恨的目光,无措的朝后退了一步。
“你胡说,你们都想着骗我。”
“破庙的事,随便打听打听都知道,我才不会听信你的假话。”
唐初南难过的心如刀绞,她忽然看到晏乐安腰间带着的。
那是一块木质的玉佩,用木头雕刻的,正面刻着一条龙。
“乐安还带着这个玉佩,这个玉佩是母亲亲手为你刻的,上面还刻了你的名字。”
看见,晏乐安的神情有些松动,她乘胜追击继续道:“就在玉佩背面的龙尾上,乐安,安字我多添了木。”
晏乐安心中诧异,这个木玉佩沐云姑姑说过,这个玉佩是母亲怀她的时候亲手雕刻的。
原本母亲想要刻玉上面,结果因为技术不到家,玉不好雕刻,无奈就换成了木头。
那个多出来的木就是母亲为了纪念第一次木雕……
“你还真是好手段,连这种事都知道,是他告诉你的吧,我不信。”
晏乐安退后了两步,深深的看了一眼唐初南,触及到她的目光,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快速的移开。
随后,他别过头,冷声道,“我劝你识相点自己离开,否则别挂我不客气!”
话落,他扭头就走。
乐安离开后,唐初南心中闷闷的不能自已,她看着开始审问晏子屿。
“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本他以为南南死在了七年前的刺杀乱事中,但是苦于没有找到尸体,就一直认为南南还活着。
要不是因为保护乐安,南南不会被抓走。
所以对这个儿子又怨又爱,两种复杂的心情相交一起,带回来之后就交给南南的贴身丫鬟沐云带着。
久而久之,也就被他忽视了,父子的关系就越发的疏远了。
等他回过神,想要修补这段关系的时候,却难如登天,偶尔两次也是针锋相对……
“南南,你回来了,我们一起跟乐安修复关系好吗。”
晏子屿小心翼翼的道,他的南南嘴硬心软,只要他可怜点,南南一定不会怪他的。
听着他说的,唐初南的心都揪起来了,眼眶红了一圈,“你给我滚出去。”
晏子屿知道她要静一静,尽管不情愿,也不得不磨磨蹭蹭的退出去。
反正只要不和离,被赶出房门又算什么。
晏子屿守在唐初南的门口守了一夜。
此时,西苑。
橘色衣衫的丫鬟急急忙忙的跑回去报信。
西苑住的是表小姐,王爷母亲族中的一位小姐——柳映之。
柳映之是五年前入的王府,先王妃死后,宫中太皇太后不忍心自己的儿子一直沉溺寻找唐初南,就从母家挑了一位小姐过来。
柳映之属意晏子屿,这些年一直把宁安王妃的位置看作囊中之物。
“小姐不好了。”橘色衣衫的丫鬟进来急匆匆的道。
听的柳映之手一抖,涂着指甲的蔻丹一下子弄到了手指上,平白毁了。
她一抬手,身前的瓶瓶罐罐应声落地。
身边伺候的贴身丫鬟,立马板着脸,看着地上跪着的丫鬟,冷声训斥,“什么不好了,莽莽撞撞的,害得小姐毁了涂好的指甲,你该当何罪。”
橘色衣衫的丫鬟顿时浑身一颤,柳映之不是好脾气的,惩治下人的手段也是层出不齐。
“小,小姐奴婢真的有正事禀报。”
“王爷他……”
她的话还没说完,柳映之不耐烦的神情顿时就变了,“王爷怎么了,还不快说。”
“王爷今日带了一位女子回来,还亲自将那位女子抱进了秋和院。”
第4章 是母亲还是替身
“你说什么?秋和院?”柳映之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刺耳。
她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带倒了身后的凳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哪个不长眼的奴才敢把人往那儿带?表哥疯了不成!”
秋和院,那是唐初南的院子。
七年来,别说是住人,就是一只苍蝇飞进去都得被打断腿。
院子里的陈设一草一木都维持着七年前的模样,是整个宁安王府的禁地。
现在,晏子屿竟然抱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住了进去。
贴身丫鬟连忙扶住她,一边使眼色让报信的丫鬟赶紧说清楚。
橘色衣衫的丫鬟吓得跪在地上,话都说不利索,“是,是王爷亲自抱进去的,还守在门口,不许任何人靠近。”
柳映之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那个女人是谁,长什么样?”
“奴婢……奴婢没敢细看,只远远瞧了一眼,觉得……觉得跟挂在书房里先王妃的画像,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柳映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出声,“呵,好一个一模一样。”
她就说晏子屿怎么可能突然转性,原来是找了个替身。
找个替身也就算了,还堂而皇之地带进秋和院,这是在打谁的脸?
是在打她柳映之的脸,打太皇太后的脸!
这五年来,她小心翼翼,温顺恭良,在王府里博了个好名声,自以为离那个位置只有一步之遥,没想到半路杀出个赝品。
“小姐,您息怒。”贴身丫鬟劝道,“王爷想念先王妃,一时糊涂也是有的。一个上不得台面的替身,还能翻了天不成?”
柳映之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疯狂已经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替身?”她喃喃道,“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货色,敢顶着那张脸,住进那个院子。”
她扶了扶鬓边的发钗,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婉,“备茶,我去给王爷送些点心。他守了一夜,想必也累了。”
贴身丫鬟心领神会,“是,小姐。”
另一边,晏乐安跑回自己的院子,一脚踹开房门,把屋里的摆设砸了个稀巴烂。
一个穿着青色布衣,面容和善的中年妇人闻声赶来,看着一地狼藉,满眼心疼。
“小世子,这是怎么了?”
这妇人便是沐云,唐初南当年的贴身丫鬟。
晏乐安眼眶通红,死死咬着嘴唇,像一头受伤的小兽。
“沐云姑姑,父亲他……他找了个假货回来,还要那个假货住进母亲的院子!”
沐云心里一咯噔。
王爷对先王妃的心思,府里无人不知,怎么会突然带别的女人回来?
“那个女人,她还知道母亲给我刻的木佩,连上面的记号都知道!”晏乐安的声音带着哭腔和不解,“沐云姑姑,你说,父亲是不是把母亲的一切都告诉那个假货了?他怎么能这样!”
听到木佩的事,沐云的脸色彻底变了。
那块木佩是小姐怀着世子时,笨手笨脚,划破了好几次手才刻成的。上面的“安”字多了一笔“木”,是小姐说,希望孩子像树木一样坚韧成长。
这件事,除了她和小姐,绝无第三人知晓。
王爷他……他也不知道这个细节。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冒出来,荒唐,却又带着一丝疯狂的期盼。
沐云扶住晏乐安的肩膀,声音有些发紧,“世子,你……你说的那个女人,她现在在哪儿?”
“就在秋和院!那个假货,我要把她赶出去!”晏乐安恨声道。
沐云的心跳得飞快,她必须去看看,亲眼看看。
万一……万一真的是小姐回来了呢?
天色微亮。
唐初南在床上翻来覆去,一夜未眠。
她满脑子都是乐安充满恨意的眼神,和晏子屿那句轻飘飘的“七年”。
怎么就七年了?
她明明记得自己在破庙生下孩子,记得那些追杀的人,记得自己被塞进棺材……
棺材?
唐初南猛地坐起来,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
难道她真的死了七年,现在……是借尸还魂?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还是那双手,细腻白皙,只是指腹带着常年习武的薄茧。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是那张脸。
不对,一切都不对。
她烦躁的下了床,想出去透透气,一拉开门,就看到晏子屿像个门神一样守在外面。
他眼下乌青,胡子拉碴,看到她出来,眼睛瞬间亮了。
“南南,你醒了?饿不饿,我让厨房给你炖了燕窝粥。”
唐初南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晏子屿,我问你,沐云呢?我要见沐云。”
晏子屿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唐初南的脸色,“南南,沐云她……”
他话还没说完,一个温柔的女声从不远处传来。
“表哥,你守了一夜,辛苦了。映之炖了些参汤,你趁热喝点吧。”
柳映之端着托盘,袅袅娜娜的走了过来,一双眼睛看似关切的望着晏子屿,余光却死死地钉在唐初南身上。
当看清唐初南那张脸时,即使心中早有准备,柳映之的呼吸还是停了一瞬。
太像了。
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但她很快镇定下来,一个赝品而已。
唐初南也看向她,这个女人是谁?
叫晏子屿叫得这么亲热。
她心里的火“蹭”一下就上来了,原来那个“外室”就是她。
晏子屿看到柳映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语气冰冷,“谁让你来的?滚回去。”
柳映之像是被他的态度伤到了,眼眶一红,委屈地说道:“表哥,我只是担心你……”
她的目光转向唐初南,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审视和好奇,“这位就是王爷带回来的姑娘吗?果然……和姐姐长得有几分相似。”
一句“姐姐”,一句“相似”,直接把唐初南钉在了“替身”的耻辱柱上。
唐初南气笑了。
“这位妹妹是哪家的?眼神不太好使啊。”她上前一步,挽住晏子屿的胳膊,宣示主权,“什么叫相似,我就是唐初南。倒是你,一口一个表哥,叫得未免太亲近了些。”
晏子屿被她主动挽住,整个人都僵住了,巨大的喜悦让他忘了思考,只会傻傻地点头,“对,她就是南南。”
柳映之的脸白了白,捏着托盘的手指收紧。
她没想到这个女人如此牙尖嘴利,而且晏子屿还这么护着她。
“姐姐说笑了,”柳映之勉强维持着笑容,“是我唐突了。只是姐姐失踪七年,突然回来,容貌却丝毫未变,实在让人惊奇。”
这话是说给晏子屿听的,也是说给周围的下人听的。
一个死了七年的人,怎么可能一点都没老?
这其中必有猫腻。
唐初南心里一沉,这个问题,她自己也想不通。
就在这时,一道急切的身影从远处跑来,身后还跟着一脸不情愿的晏乐安。
“王妃!”
沐云冲到近前,当她看清唐初南的脸,尤其是看到她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她嘴唇哆嗦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小姐……真的是你……你真的回来了……”
说着,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晏乐安也愣住了。
沐云姑姑的反应,比那个女人说的任何话,都更有冲击力。
难道……难道她真的是母亲?
第5章 先王妃
沐云的这一跪,像是在平静的水面丢下一颗惊雷。
周围伺候的下人面面相觑,窃窃私语的声音压都压不住。
“沐云姑姑可是先王妃的贴身丫鬟,她都认出来了……”
“不会吧,这真是先王妃?”
“可七年了,怎么一点都没变老?”
柳映之的脸彻底白了,她死死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
不对,一定哪里不对。
沐云虽然是唐初南的人,可她早就被晏子屿收买了,每年拿着丰厚的月例银子,怎么可能背叛?
除非……除非这个女人真有什么过人之处。
晏乐安呆呆站在原地,看着跪地痛哭的沐云姑姑,心里乱成一团。
沐云姑姑从来不撒谎。
她说是,那就一定是。
可是……可是他怎么能接受,母亲突然从死人里爬出来,一点都没老,还跟父亲好得跟什么似的?
唐初南看着跪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的沐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快步上前,扶起沐云,“别哭了,我回来了。”
沐云抓着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小姐,你这些年去哪了?受苦了没有?”
“我……”唐初南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总不能说,我死了七年,刚复活吧?
晏子屿见状,立刻出声,“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准备王妃喜欢吃的早膳。”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下人们立刻应声散去。
柳映之站在原地,端着托盘的手在发抖。
王妃。
晏子屿叫她王妃。
那她算什么?
“表哥……”她勉强挤出一个笑,“既然王妃回来了,那我就不打扰了。”
她转身要走,晏子屿冷冷开口,“站住。”
柳映之心里一喜,以为他要挽留,谁知晏子屿下一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她心窝。
“回去收拾东西,明天之前搬出王府。”
“什么?”柳映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表哥,你说什么?”
她在王府住了五年,五年啊!
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怎么能说赶就赶?
晏子屿看都不看她,“你是我母亲从娘家送来的,当时我念着母亲的面子,让你在府里住着。现在南南回来了,你一个外人留在这里不合适。”
一个“外人”,彻底击碎了柳映之所有的幻想。
她的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表哥,我在府里这些年,难道就一点情分都没有吗?”
“情分?”晏子屿冷笑,“你配吗?”
柳映之浑身发抖,指着唐初南,声音尖锐,“她算什么东西!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你就这么信她?”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打在柳映之脸上。
不是晏子屿打的,是唐初南。
唐初南甩了甩手,冷冷道:“我算什么东西,轮得到你来质疑?你一个寄人篱下的表小姐,哪来的胆子跟王妃叫板?”
她上前一步,凑近柳映之,压低声音,“识相点,自己滚。不然我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柳映之捂着脸,眼里满是恨意。
她看看晏子屿,再看看唐初南,最后咬着牙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她回头,眼里带着疯狂,“唐初南,你等着。”
唐初南没理她,转头看向晏乐安。
小小的人,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她心里一软,走过去蹲下身,跟他平视,“乐安,你还不信我是你母亲吗?”
晏乐安别过头,倔强道:“就算你是,那又怎么样?你死了七年,我一个人过得好好的,不需要你。”
“乐安……”
“别叫我!”晏乐安甩开她的手,“你要是真是我母亲,这七年你去哪了?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他的眼眶红了,声音带着哭腔,“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我每天晚上都梦到你回来,结果醒来什么都没有。现在你回来了,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说完,他转身就跑。
唐初南想追,被晏子屿拦住。
“让他自己静静,孩子需要时间。”
唐初南看着晏乐安跑远的背影,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扭头看晏子屿,“都是你,要不是你这七年没照顾好他,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晏子屿哑口无言,只能任由她骂。
沐云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
小姐不知道,王爷这七年为了找她,头发都白了一半。
府里那些跟先王妃长得有几分相似的女人,都是别人送来的,王爷不但没碰,还把人赶出去,有几个不老实的,都被处死了。
至于小世子……
王爷是真的愧疚。
当年小姐为了保护小世子才被抓走,王爷心里一直过不去这个坎,看到小世子就想起小姐,所以……
可这些话,她不能说。
王爷和小姐的事,还得他们自己解决。
唐初南哭了一会儿,擦干眼泪,看向沐云,“你跟我说说,这七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沐云犹豫了一下,看了眼晏子屿。
晏子屿点点头,“说吧,她有权知道。”
沐云这才开口,从当年破庙的刺杀,到唐初南失踪,再到晏子屿这七年的寻找,还有晏乐安的成长,一点点说出来。
唐初南听得心里一阵阵发紧。
原来这七年,她错过了这么多。
“还有一件事……”沐云欲言又止,“当年追杀小姐的那伙人,到现在都没查出来是谁。”
唐初南心里一沉。
能让她死而复生的,必然不是普通人。
那块玉佩……
她下意识摸向怀里,玉佩还在。
看来这东西跟着她一起“复活”了。
“南南,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晏子屿关切地问,“要不要再休息一下?”
“不用。”唐初南站起来,“我要去见乐安,他现在肯定很乱,我不能让他一个人。”
“可是……”
“没有可是。”唐初南打断他,“我是他母亲,他需要我。”
说完,她大步朝晏乐安的院子走去。
晏子屿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笑。
还是他的南南,什么都没变。
沐云在旁边看着,小声道:“王爷,小姐这次回来,恐怕不简单。”
晏子屿收起笑容,眼里闪过一抹冷意,“查,给我查清楚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
另一边,西苑。
柳映之回到房间,一把扫掉桌上的东西,眼里满是恨意。
贴身丫鬟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唐初南……”柳映之咬牙切齿,“你以为你回来了,就能坐稳王妃的位置吗?做梦!”
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丫鬟,“去,送到成王府,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丫鬟接过信,战战兢兢地问:“小姐,您这是……”
“闭嘴!”柳映之一巴掌打在她脸上,“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哪来这么多废话?”
丫鬟捂着脸,连忙退下。
柳映之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秋和院,眼里满是算计。
唐初南,你既然敢回来,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这王妃的位置,我要定了。
第6章 药膏
秋和院外,风刮得正紧,树影乱晃,晃得人眼都发花。
唐初南站在院门口,望着晏乐安跑远的方向,手攥紧了又松开,骨节微微泛白。
“乐安,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扛着。”
她低声念了一句,转头看向身后的沐云:“走,去他院子,我得跟他好好说说。”
沐云应了声,脚下却没动,目光不自觉往晏子屿那边瞟了瞟:“小姐,王爷他……”
“别管他。”唐初南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硬气,“这七年他干什么去了?现在才来装好人,晚了。”
晏子屿就站在不远处,这话一字不落地落进耳里,脚步顿了顿。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默默跟在后面,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另一边,晏乐安的院子里,小家伙坐在窗沿上,望着院里枯黄的落叶发怔。
手里的木佩被攥得发烫,背面刻着的“安”字,那一笔多出的木痕,被他指腹一遍遍摩挲着。
“母亲……”他轻声念着,眼神却冷得像结了冰,“就算你是真的,又能怎么样?七年,我早就熬过来了。”
“砰”的一声,房门被猛地推开,小厮慌慌张张跑进来,脸色发白:“世子,不好了!王妃……王妃过来了!”
晏乐安愣了一下,下意识把木佩揣进怀里,嘴上却满是不屑:“来就来,与我何干?让她滚!”
话音刚落,唐初南已经跨进门槛,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
小家伙嘴上硬气,身子却不自觉往后缩了缩,像是怕被人看穿心底的怯意。
“乐安,咱娘俩说说话。”唐初南放软了声音,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温和些。
“有什么好说的?”晏乐安别过脸,盯着地上的青石板,“我跟你没什么可说的。你若真疼我,怎么不早点回来?现在装什么母子情深。”
唐初南心里一酸,蹲下身想去牵他的手,却被他一把甩开。
她没恼,反倒笑了笑:“好,不聊这些,咱说点实在的。你这院子怎么破成这样?晏子屿连你吃穿住处都不管?”
晏乐安一噎,想反驳,可扫了眼四周斑驳破败的墙角,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咬着唇,低声嘟囔:“用不着你管。”
“用不着?”唐初南挑了挑眉,带了几分打趣,“那行,娘就不管了,你爱怎么过怎么过,反正我刚回来,也没本事管你。”
这话一出,晏乐安猛地抬头看她,眼里满是防备:“你什么意思?想撇清关系?”
“撇什么关系?”唐初南站起身,故意叹了口气,“我是说,你不认我这个娘,我也没办法。既然你过得挺好,那我就不碍眼了。”
她说着转身就装作要走,晏乐安一下子急了,小手一伸,攥住了她的衣角:“你……你别走!”
唐初南嘴角微微一扬,转回身,眼神温柔得不像话:“不走,乐安,娘怎么舍得走。”
小家伙脸一红,立刻松开手,嘴上依旧不饶人:“谁稀罕你留下!我是怕你走了,父亲再找个假货来,看着心烦!”
唐初南没接话,只是静静打量着他。这院子虽破旧,角落里却摆着不少练武的木桩,上面全是深浅不一的砍痕。他小小年纪,手上也布满了薄茧。
“乐安,你练武多久了?”她忽然开口问。
晏乐安愣了愣,哼了一声:“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唐初南笑了,蹲下身指着他手上的茧子,“你这手,跟我当年练剑时一模一样。怎么,怕娘笑你练得不够好?”
晏乐安小脸一僵,立刻把手背到身后:“谁要你看!练武是我自己的事!”
“行,是你的事。”唐初南点点头,起身往外走,“那我不打扰你了,回头让沐云给你送点好药膏,抹在手上,别留疤。”
她刚走出几步,晏乐安在后面喊住她:“等等!药膏……药膏你自己送,沐云姑姑送的,我不稀罕!”
唐初南背对着他,嘴角弯起,没回头:“好,娘亲自给你送。”
院外,晏子屿立在树下,远远望着这一幕,手指紧紧攥着衣袖,眼神复杂难辨。
他想上前,又不敢,怕扰了这母子俩难得的温情。
沐云站在他身旁,轻声劝:“王爷,小姐回来了,世子迟早会认她的。您也别总憋在心里,有话不妨跟小姐直说。”
“说什么?”晏子屿苦笑一声,“这七年,我欠他们的,哪里是几句话就能还清的。”
与此同时,西苑里,柳映之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红肿的半边脸,手指狠狠掐在桌沿上。
“唐初南,你给我等着,我不会让你得意太久的!”
她咬牙切齿,转头对贴身丫鬟低喝:“信送出去了吗?成王府那边怎么说?”
丫鬟低着头,小心翼翼回道:“小姐,信送到了,成王府那边……让您今晚过去一趟,有话当面说。”
“今晚?”柳映之冷笑一声,起身理了理衣裳,“好,当面说最好。我倒要查查,唐初南这七年不死不活的,背后到底藏了什么猫腻!”
她望向窗外秋和院的方向,眼神阴鸷。
“表哥,你护着她又如何?王妃这个位置,终究是我的!”
院里几个扫地的丫鬟低着头干活,忍不住小声嘀咕。
“表小姐这是怎么了?脸肿成那样,还要去成王府?”
“还能为何,听说王爷要把她赶出府,心有不甘罢了。”
“嘘,小声点,被她听见,咱们可没好果子吃!”
柳映之听得清清楚楚,猛地推开窗,对着院子厉声呵斥:“都给我闭嘴!再多嘴,撕烂你们的嘴!”
丫鬟们吓得赶紧低下头,再也不敢作声,只是转过身时,眼底都藏着几分嘲讽。
另一头,成王府书房内。
成王晏子恒坐在案前,看着桌上的信,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柳映之啊柳映之,为了攀高枝,连自己表哥都能出卖。”
他指尖轻叩桌面,看向身旁幕僚:“你说,宁安王府那位突然冒出来的王妃,到底是什么来头?”
幕僚躬身回道:“王爷,属下查过,七年前唐初南失踪,生死未卜。如今突然归来,容貌丝毫未变,会不会……与那块玉佩有关?”
“玉佩?”晏子恒眯起眼,靠在椅背上,“当年那场刺杀本就不简单,唐初南若真握着那东西,哼,宁安王府的好日子,也该到头了。”
他站起身,甩了甩衣袖:“备车,今晚我倒要听听,柳映之能带来什么好消息。”
夜色渐浓,宁安王府灯火点点。
唐初南站在晏乐安院门前,手里拿着一小瓶药膏,轻轻敲了敲门。
“乐安,我来了,开开门。”
屋里安安静静,过了好一会儿,门缝里才传出小家伙闷闷的声音:“放门口,你走吧。”
唐初南笑了笑,把药膏放在门槛上。
她蹲下身,轻声道:“好,我放这儿了。手疼记得抹,娘……就在秋和院,有事随时找我。”
她起身刚走几步,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晏乐安探出小脑袋,盯着门槛上的药膏,嘴里嘟囔:“多管闲事。”
手却不由自主地伸了过去,把药膏紧紧攥在了手里。
第7章 太后的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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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成王来了
慈宁宫外,唐初南刚迈出殿门,就听身后传来太皇太后摔茶盏的声音。
“反了天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也敢在哀家面前撒野!”
唐初南嘴角勾了勾,脚步没停,直接上了马车。
沐云跟在后头,小声道:“小姐,太皇太后那边……”
“她要是真疼子屿,七年前就该好好查我失踪的事,而不是急着往府里塞人。”唐初南掀开车帘看向宫门方向,“沐云,你说柳映之一个表侄女,凭什么住进王府,还管着府里的事?”
沐云想了想,压低声音:
“小姐,奴婢听说,柳映之的母亲当年跟太皇太后关系极好,两家走得很近。”
“关系好?”唐初南冷笑,“那也得看看,这份好是真心还是算计。”
马车刚出宫门,对面就有一辆华丽的马车停下。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带着笑的脸。
“哟,这不是宁安王妃吗,七年不见,风采依旧啊。”
唐初南抬头,看清来人,眼神立马冷了下来。
成王,晏子恒。
晏子恒从马车上下来,走到她跟前,上下打量她,“王妃这七年去哪了,怎么一点没老?难不成是吃了什么仙丹妙药?”
“成王想知道?”唐初南笑笑,“可惜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晏子恒眯起眼,“那王妃是怎么回来的?”
“捡回来的。”唐初南懒得跟他废话,对车夫道,“走。”
马车启动,晏子恒站在原地,盯着马车远去的方向,眼里闪过一丝阴冷。
“去查,给我查清楚她这七年到底在哪。”他扭头对身边的幕僚道,“还有,当年那块玉佩,她身上有没有。”
幕僚应声退下。
晏子恒上了马车,掀开帘子看向慈宁宫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笑。
“唐初南,你回来得正好,这宁安王府,我早就看不顺眼了。”
另一边,宁安王府。
晏子屿站在书房,盯着桌上的一堆文书发呆。
沐云敲门进来,“王爷,小姐回来了。”
晏子屿猛地抬头,“南南怎么样,太皇太后没为难她吧?”
“小姐没说什么,只是脸色不太好。”沐云顿了顿,“还有,小姐在宫门口碰到成王了。”
晏子屿脸色一沉,“子恒?他去宫里干什么?”
“这个奴婢就不知道了。”
“去,派人盯着成王府,看他最近都见了什么人。”晏子屿沉声道,“还有,昨晚在秋和院外偷听的人,查到了吗?”
“查到了。”沐云脸色有些难看,“是西苑的一个小丫鬟,说是柳小姐让她去的。”
晏子屿眼里闪过一抹杀意,“柳映之?”
“是。”
“她现在在哪?”
“还在西苑收拾东西,说是明天一早就搬出府。”
“不用等明天了。”晏子屿起身,“现在就让她滚,还有那个丫鬟,杖毙。”
沐云心里一惊,连忙应声退下。
西苑里,柳映之正在跟贴身丫鬟商量今晚去成王府的事,就听到外头传来脚步声。
晏子屿推门进来,脸色铁青。
“表哥……”柳映之站起来,还想撒娇,就被晏子屿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我给你一刻钟,滚出王府。”
柳映之脸色瞬间变了,“表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晏子屿冷笑,“派人偷听南南,你胆子不小啊。”
柳映之心里一慌,强撑着道:“表哥,你误会了,我只是……”
“我不想听你解释。”晏子屿打断她,“一刻钟后,你要是还在府里,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他转身就走。
柳映之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
贴身丫鬟小声道:“小姐,咱们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柳映之咬牙,“收拾东西,去成王府。”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柳映之眼里闪过一抹狠劲,“唐初南,你以为赶走我就完了?等着吧,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
秋和院里,唐初南坐在窗边,盯着院子里的那棵枯树发呆。
沐云端了一碗燕窝粥进来,“小姐,喝点粥吧,您早上没怎么吃东西。”
“不饿。”唐初南摆摆手,“沐云,你说太皇太后为什么那么护着柳映之?”
沐云想了想,“小姐,太皇太后跟柳家走得近,可能是因为……”
她话没说完,就被唐初南打断。
“因为什么?”
“因为柳映之的母亲,当年救过太皇太后的命。”沐云小声道,“听说太皇太后年轻时候生病,是柳夫人找来的神医,才把她救回来的。”
“救命之恩?”唐初南冷笑,“那也不至于把自己儿子的府邸当自家后院吧。”
沐云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一起说。”
“小姐,奴婢听说,柳映之的母亲当年想把女儿嫁给王爷,可王爷那时候已经定亲了,就是跟小姐您。柳夫人心里一直有气,觉得是您抢了她女儿的位置。”
唐初南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所以柳映之住进王府,是来抢回她觉得属于她的东西?”
“应该是这样。”沐云点头。
唐初南站起来,走到窗边,盯着院外的方向。
“沐云,去查查柳映之这五年,在府里都做了什么,跟谁走得近,尤其是成王府那边。”
“是。”
沐云退下后,唐初南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盯着上面的纹路发呆。
这东西,当年那些人拼了命也要抢,现在还跟着她一起回来,肯定不简单。
可到底有什么用,她也搞不清楚。
她正想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南南,是我。”
晏子屿的声音。
唐初南把玉佩塞回怀里,“进来。”
晏子屿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食盒,“南南,我让厨房给你做了桂花糕,你尝尝。”
唐初南看了眼食盒,没接,“柳映之走了?”
“走了。”晏子屿点头,“我让她现在就滚,她应该已经出府了。”
“出府去哪?”
“这个……我没问。”晏子屿有些心虚,“她要去哪是她的事,跟咱们没关系。”
“没关系?”唐初南冷笑,“晏子屿,你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她能住进你府里五年,背后肯定有人撑腰,你就这么把她赶出去,不怕她狗急跳墙?”
晏子屿愣住,“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她肯定会去找太皇太后告状,或者直接去成王府。”唐初南站起来,盯着他,“你猜太皇太后会不会因为这事,直接进宫找皇上告你一状?”
晏子屿脸色变了。
他一心想着把柳映之赶走,让南南开心,完全没想到这茬。
“那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唐初南看着他慌张的样子,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你先把食盒放下,咱们慢慢聊。”
晏子屿连忙把食盒放在桌上,像个小学生一样站在她面前。
唐初南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味道还是跟七年前一样。
“晏子屿,我问你,当年追杀我的那伙人,你到底查到什么了?”
晏子屿脸色一沉,“查到了一些线索,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线索都断了,像是有人故意抹掉的。”晏子屿顿了顿,“南南,我怀疑,那伙人背后有朝中的人撑腰。”
唐初南手里的桂花糕差点掉在地上。
朝中的人?
“你怀疑谁?”
晏子屿犹豫了一下,“我不确定,但是……当年那场刺杀,来得太巧了,像是有人提前知道你要去破庙生孩子。”
唐初南脸色变了。
当年她去破庙,是因为半路上大雨,羊水破了,不得已才找的地方。
怎么可能有人提前知道?
除非……
“除非有人一直在盯着我。”她喃喃道,“而且这个人,很了解我的行踪。”
晏子屿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这七年,我一直在查府里的人。”
“查到什么了吗?”
“没有。”晏子屿摇头,“府里的人都查过了,没有可疑的。”
唐初南盯着他,“那你有没有想过,可疑的人不一定在府里,也可能在府外?”
晏子屿愣住。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太皇太后那么护着柳映之,柳映之又跟成王府走得近,你不觉得奇怪吗?”唐初南站起来,走到窗边,“还有,当年那块玉佩,是不是很多人都想要?”
晏子屿脸色彻底变了。
“南南,你该不会是在怀疑……”
“我什么都没怀疑。”唐初南打断他,“我只是觉得,有些事,该查清楚了。”
她转过身,盯着晏子屿,“你去给我查查,成王这些年都在忙什么,还有柳映之的母亲,跟太皇太后到底是什么关系。”
“好。”晏子屿应声。
唐初南看着他,突然笑了,“晏子屿,你是不是觉得我变了?”
晏子屿愣住,“没有,你还是我的南南。”
“我的南南?”唐初南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盯着他的眼睛,“那你告诉我,这七年,你有没有碰过柳映之?”
晏子屿浑身一僵,“南南,我发誓,真的没有。”
“发誓?”唐初南冷笑,“你的誓言,我可不敢信。”
说完,她转身走向床边,“出去吧,我要休息了。”
晏子屿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
门关上的瞬间,唐初南靠在床边,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七年,真的什么都变了。
窗外,一个黑影闪过。
唐初南猛地抬头,盯着窗外,眼神冷得像刀子。
“出来。”
黑影顿了顿,从窗外跳进来,跪在地上。
“王妃饶命。”
唐初南盯着他,“谁让你来的?”
“是……是成王。”
第9章 玉佩的秘密
唐初南盯着跪在地上的黑衣人,眼神冷得像冰刀子。
成王的人。
她早该想到,柳映之刚被赶出府,成王就派人来了。
“成王让你来干什么?”
黑衣人低着头,“成王让小的来问王妃,当年那块玉佩,是不是在您手上。”
玉佩。
果然,所有人都盯着这块玉佩。
唐初南冷笑,“我要是说在,你们是不是要连夜杀进来抢?”
黑衣人浑身一抖,“小的不敢。”
“不敢?”唐初南走到他面前,突然抬脚踩在他手上,“那你敢摸进秋和院来偷听?”
黑衣人惨叫一声,手指被踩得咔嚓作响。
“王妃饶命,小的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行事?”唐初南加重脚下力道,“回去告诉成王,玉佩在不在我手上,他管不着。他要是再敢派人来,我就把人头送到他府上去。”
说完,她抬脚,黑衣人捂着手滚出窗外,眨眼消失在夜色里。
唐初南站在窗边,盯着外头黑漆漆的夜,心里一阵烦躁。
看来这块玉佩,比她想象中还要重要。
她转身走到床边,从怀里掏出玉佩,盯着上面的纹路发呆。
这玉看似普通,实际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温润光滑,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像是某种阵法。
当年那些人追杀她,就是为了这块玉佩。
可这东西到底有什么用,她到现在都搞不清楚。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南南,你没事吧?”
晏子屿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几个护卫。
唐初南把玉佩塞回怀里,“没事,刚才有个成王的人摸进来,被我赶走了。”
晏子屿脸色铁青,“成王的人?他想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来要玉佩呗。”唐初南坐在床边,“看来这块玉佩,成王也盯上了。”
晏子屿沉默片刻,“南南,要不把玉佩交给我,我来保管。”
“交给你?”唐初南抬头看他,“交给你就安全了?晏子屿,你知不知道,当年追杀我的那些人,很可能就在王府里。”
晏子屿愣住,“你怀疑……”
“我不怀疑谁,我只是觉得,这玉佩放在我这最安全。”唐初南站起来,“你出去吧,让护卫加强秋和院的守卫,今晚之后,成王肯定会有大动作。”
晏子屿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
门关上后,唐初南靠在床边,闭上眼。
七年前,她被追杀,差点死在破庙里。
七年后,她回来了,那些人又开始蠢蠢欲动。
看来这场戏,还没完。
另一边,成王府。
晏子恒坐在书房,听完黑衣人的汇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被她发现了?”
“是。”黑衣人低着头,“王妃说,玉佩在她手上,让王爷别再派人去。”
晏子恒冷笑,“她倒是嘴硬,玉佩在她手上,她以为她能护得住?”
他起身,走到窗边,盯着外头的夜色。
“去,派人盯着宁安王府,看她什么时候出府,找机会下手。”
“是。”
黑衣人退下后,晏子恒坐回书桌前,盯着桌上的一封信发呆。
信是柳映之送来的,上面写了唐初南今天在慈宁宫的所作所为。
“唐初南,你回来得正好,这块玉佩,我要定了。”
他拿起信,扔进火盆里,看着信纸被火焰吞没,嘴角勾起一抹笑。
“大哥,你护着她又怎么样,这王府,迟早是我的。”
西苑,现在已经是空荡荡的院子。
柳映之坐在成王府的客房里,盯着镜子里红肿的半边脸,眼里全是恨意。
“唐初南,你等着,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
贴身丫鬟端了一碗药进来,“小姐,这是成王派人送来的药,说是抹在脸上,明天就能消肿。”
柳映之接过药,抹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舒服了些。
“成王怎么说?”
“成王说,让小姐先在府里住着,等王妃那边有动静,再做打算。”
柳映之冷笑,“有动静?她能有什么动静,不过是仗着晏子屿护着她,才敢这么嚣张。”
她放下药碗,看向窗外,“去,给我打听打听,唐初南这七年到底去哪了,怎么一点没老。”
“是。”
丫鬟退下后,柳映之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里闪过一抹疯狂。
“唐初南,你以为你回来了,就能高枕无忧?做梦!”
宁安王府,晏乐安的院子里。
小家伙坐在床边,盯着手里的药膏发呆。
这药膏,是那个女人送来的。
她说她是母亲。
可母亲不是死了七年了吗,怎么可能突然回来?
而且还一点没老。
“假的,肯定是假的。”他嘀咕着,把药膏扔在桌上。
可手却不自觉地摸向怀里的木佩,背面那个多出来的“木”字,被他指腹来回摩挲。
沐云姑姑说,这个木佩是母亲亲手刻的。
那个女人也知道这个秘密。
难道她真是母亲?
晏乐安心里乱成一团,翻来覆去睡不着。
门外突然传来动静。
他猛地坐起来,警惕地盯着门口。
“谁?”
门被推开,沐云端着一碗汤药走进来。
“世子,这是小姐让奴婢给您送来的安神汤,喝了好睡觉。”
“小姐?”晏乐安皱眉,“谁是小姐?”
“就是王妃。”沐云把汤药放在桌上,“世子,王妃是真心疼您的,您别再跟她置气了。”
晏乐安别过头,“我没置气,我只是不相信她。”
“不相信?”沐云叹口气,“世子,奴婢跟了王妃十几年,对她再了解不过。她要不是您的母亲,怎么可能知道木佩的秘密?”
晏乐安咬着嘴唇,不说话。
沐云看着他倔强的样子,心里一软。
“世子,您小时候,王妃天天抱着您,给您讲故事,教您认字。您那时候最喜欢黏着她,走到哪跟到哪。”
晏乐安眼眶一红,“别说了。”
“世子……”
“我让你别说了!”晏乐安猛地抬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沐云心里一酸,“世子,您那时候才刚出生,记不得也正常。可王妃记得啊,她这七年,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才回到您身边。”
晏乐安咬着嘴唇,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那她为什么不早点回来?为什么要让我等七年?”
“这个……”沐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王妃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醒来的时候,就已经是七年后了。”
晏乐安抹了把眼泪,“我不信。”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端起那碗安神汤,一口气喝了下去。
“我喝了,你走吧。”
沐云看着他倔强的背影,叹口气,转身离开。
门关上后,晏乐安靠在墙边,捂着嘴哭出声。
“母亲,你真的是母亲吗?”
秋和院里,唐初南站在窗边,盯着晏乐安院子的方向。
沐云从那边回来,低声道:“小姐,世子喝了安神汤,应该能睡着了。”
“他哭了吗?”唐初南问。
沐云愣了一下,点头,“哭了。”
唐初南眼眶一红,“这孩子,嘴硬心软。”
她转身走到床边,躺下,盯着床顶发呆。
七年,她错过了乐安的成长。
现在回来,孩子都不认她了。
“南南,你没事吧?”晏子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唐初南闭上眼,“没事,别进来。”
门外安静了片刻,晏子屿的声音再次响起。
“南南,我会保护你的,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唐初南没回话,眼泪从眼角滑落。
晏子屿,你说的话,我还能信吗?
窗外,月光洒进来,照在床上,冷冰冰的。
远处,成王府里,晏子恒站在书房,盯着窗外宁安王府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唐初南,你以为你回来了,就能高枕无忧?”
他转身,对身边的幕僚道:“去,给我查清楚她身上那块玉佩的来历,还有,她这七年到底去了哪里。”
“是。”
幕僚退下后,晏子恒坐回书桌前,盯着桌上的一幅画像发呆。
画像上是一个女子,容貌跟唐初南一模一样。
“七年了,你终于回来了。”
他伸手抚摸画像上的脸,眼里闪过一抹占有欲。
“这次,我不会再让你逃掉。”
慈宁宫里,太皇太后坐在床边,盯着窗外发呆。
贴身嬷嬷端了一碗安神汤进来,“太皇太后,该歇息了。”
太皇太后接过汤药,喝了一口,“子恒那边有消息了吗?”
“有。”嬷嬷低声道,“成王说,唐初南身上确实有那块玉佩。”
太皇太后手一抖,汤药洒了出来。
“果然在她手上。”
她放下碗,眼里闪过一抹冷意,“去,让子恒想办法把玉佩拿回来,不管用什么手段。”
“是。”
嬷嬷退下后,太皇太后靠在床边,盯着床顶发呆。
“唐初南,你以为你回来了,就能翻天?做梦!”
夜色渐深,整个京城陷入沉寂。
只有各府的灯火,还在黑暗中闪烁。
唐初南躺在床上,盯着床顶,脑子里乱成一团。
玉佩、成王、太皇太后、柳映之……
所有人都在盯着她,盯着她手里的玉佩。
她突然坐起来,从怀里掏出玉佩,盯着上面的纹路。
这东西,到底有什么秘密?
她正想着,玉佩突然发出微弱的光芒。
唐初南吓了一跳,差点把玉佩扔出去。
光芒越来越亮,整个房间都被照得雪白。
她盯着玉佩,心跳得飞快。
下一秒,一道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宿主,欢迎回来。】
唐初南愣住。
什么声音?
【我是系统,你可以叫我001。】
系统?
唐初南脑子一片混乱。
第10章 任务
【宿主,你七年前死后,被我绑定,穿越到了七年后。】
穿越?
唐初南猛地站起来,盯着手里的玉佩。
【没错,这块玉佩就是穿越的媒介。】
唐初南脑子嗡嗡作响。
所以她不是死而复生,是穿越?
【没错。】
“那我原来的身体呢?”
【已经死了。】
唐初南浑身一软,跌坐在床边。
死了?
那她现在……
【你现在用的是你七年后的身体,只不过这个身体被我修复了,所以看起来跟七年前一模一样。】
唐初南盯着手里的玉佩,半晌说不出话。
【宿主,你现在的任务,是拿回属于你的一切,包括王妃的位置,还有……复仇。】
复仇?
唐初南抬头,“向谁复仇?”
【向所有害死你的人。】
系统的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感情。
唐初南盯着玉佩,眼里闪过一抹冷意。
“好,我接受。”
【系统:任务开启——夺回一切,复仇之路正式启动。】
【任务一:稳固王妃之位,识别敌友。】
【任务二:查明七年前刺杀真相。】
【任务三:夺回儿子的信任。】
唐初南盯着手里发光的玉佩,脑子里轰隆隆响成一片。
系统?穿越?
她死死攥住玉佩,“你说我死了?那我现在……”
【宿主现在使用的躯体,是你原本七年后的身体。只不过那个身体本该老去,被系统修复到你死亡时的状态。简单说,你借尸还魂了。】
借尸还魂。
唐初南喉咙发紧,“所以我真的死过一次。”
【是的。七年前破庙那一战,你失血过多,心脏停跳。玉佩感应到宿主死亡,自动启动穿越程序,将你的意识保存,并在七年后重新激活。】
“为什么是七年?”
【玉佩需要积蓄能量。七年是最短周期。】
唐初南靠在床边,脑子乱成一团。
死过一次,又活过来。
难怪太皇太后那么怀疑她,难怪所有人都觉得她不对劲。
“那当年追杀我的人,到底是谁?”
【系统暂无此信息。需要宿主自行查明。】
“你什么都不知道,还叫什么系统。”唐初南冷笑。
【系统只负责穿越和任务发布,不负责提供答案。宿主需要自己探索。】
“呵。”唐初南把玉佩塞回怀里,“那你能给我什么?”
【系统商城已开启,宿主可用积分兑换道具。目前积分:0。】
“……滚。”
【温馨提示:完成任务可获得积分。任务失败,宿主将被抹杀。】
唐初南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任务失败,抹杀。】
系统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唐初南咬牙,“你不早说!”
【现在说也不晚。祝宿主任务顺利。】
话音落下,玉佩的光芒消失,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唐初南坐在床边,盯着窗外的月光,半晌没动。
抹杀。
她好不容易活过来,还得被这破系统威胁。
“成,你想玩是吧。”她冷笑,“那就看看,到底谁玩死谁。”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唐初南立马躺回床上,闭上眼装睡。
门被轻轻推开,有人走了进来。
脚步声很轻,像是怕吵醒她。
唐初南透过眼缝偷看,来人是晏子屿。
他站在床边,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想碰她的脸,手伸到半空又缩回去。
“南南,对不起。”
他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愧疚。
“这七年,我没照顾好乐安,也没查清楚当年的事。”
唐初南闭着眼,心里却翻江倒海。
晏子屿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门被轻轻关上。
唐初南睁开眼,盯着床顶发呆。
晏子屿,你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翌日一早。
唐初南被沐云叫醒,“小姐,世子来了。”
唐初南猛地坐起来,“乐安?”
“是。”沐云脸上带着笑,“世子说想见您。”
唐初南心里一喜,连忙下床,“他在哪?”
“就在院外。”
唐初南顾不上梳妆,披了件外衣就往外跑。
院子里,晏乐安背着手站在树下,小脸绷得紧紧的。
看到唐初南出来,他别过头,“我不是来认你的。”
唐初南脚步一顿,心里一沉。
“那你来干什么?”
晏乐安咬着嘴唇,从怀里掏出那瓶药膏,递给她。
“这个,我不要。”
唐初南看着他倔强的样子,心里又酸又疼。
“为什么不要?”
“因为我不需要。”晏乐安抬头看她,眼眶红了一圈,“我练武这么久,从来不用药膏,现在也不需要。”
他把药膏塞到唐初南手里,转身就要走。
“乐安。”唐初南叫住他。
晏乐安脚步顿住,没回头。
“你手上的茧子,是怎么来的?”
晏乐安握紧拳头,“练武练的。”
“练武为了什么?”
“为了变强。”
“变强为了什么?”唐初南走到他身后,蹲下身跟他平视,“为了保护自己,还是为了找我?”
晏乐安浑身一僵。
“你别自作多情,我才不是为了找你。”
“那你为什么一直带着那块木佩?”唐初南指了指他腰间,“那块佩,是我给你的。”
晏乐安下意识护住腰间的木佩,“这是沐云姑姑给我的。”
“沐云姑姑是从我手里拿的。”唐初南声音放软,“乐安,你不信我是你母亲,我不怪你。可你心里清楚,这七年你一直在等我回来。”
晏乐安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别说了。”
“我偏要说。”唐初南伸手想抱他,被他躲开。
“你走开,我不要你抱。”晏乐安哭出声,“你要是真是我母亲,为什么不早点回来?为什么要让我等七年?”
唐初南眼眶一红,“因为母亲也不知道自己会消失七年。我醒来的时候,就已经是七年后了。”
“我不信。”晏乐安抹了把眼泪,“你肯定是假的,是父亲找来骗我的。”
“那你说,我怎么才能证明我是真的?”
晏乐安愣住。
他盯着唐初南的眼睛,那双眼睛跟画像上一模一样,温柔又坚定。
“我……我不知道。”
“那我告诉你。”唐初南站起来,拉着他的手,“跟我来。”
晏乐安想挣脱,却被她拉着走进屋里。
唐初南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块布。
“这是什么?”晏乐安问。
“你的襁褓。”唐初南把布展开,上面绣着一个“安”字,字里多了一笔“木”。
晏乐安瞪大眼睛。
“这是我怀你的时候,一针一线绣的。”唐初南指着那个多出来的“木”,“你看,跟你木佩上的一模一样。”
晏乐安盯着襁褓,手指颤抖着摸上去。
“这……这是真的?”
“真的。”唐初南蹲下身,看着他,“乐安,我知道你不信我,可这些东西骗不了人。”
晏乐安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
“因为母亲也不知道自己去了哪里。”唐初南抱住他,“可不管去了哪里,母亲心里一直记挂着你。”
晏乐安终于忍不住,趴在她肩上哭出声。
“母亲……”
“嗯,母亲在。”唐初南拍着他的背,眼泪也掉了下来。
门外,晏子屿站在树下,看着屋里母子俩抱在一起的画面,嘴角勾起一抹笑。
沐云站在他旁边,小声道:“王爷,小姐跟世子和好了。”
“嗯。”晏子屿点头,“南南回来了,这个家才算完整。”
话音刚落,一个护卫匆匆跑来。
“王爷,不好了,成王府派人来下战书。”
晏子屿脸色一沉,“下战书?”
“是。”护卫递上一封信,“成王说,要在三日后的皇家狩猎大会上,跟王爷一较高下。”
晏子屿打开信,眼神越来越冷。
信上写得很清楚,成王要在狩猎大会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跟他比试。
输的人,要交出手里的玉佩。
玉佩。
晏子屿盯着信上的字,眼里闪过一抹杀意。
“成王这是铁了心要那块玉佩。”
沐云小声道:“王爷,要不把这事告诉小姐?”
“不用。”晏子屿把信收起来,“这事我来处理,别让南南知道。”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晏子屿转身往书房走,“去把暗卫叫来,我有事要交代。”
沐云应声退下。
秋和院里,唐初南抱着晏乐安,突然心里一紧。
【系统:检测到危机,三日后宿主将面临生死考验。】
唐初南浑身一僵。
生死考验?
【皇家狩猎大会,成王将设局夺取玉佩。宿主需提前做好准备。】
唐初南脸色沉了下来。
成王这是等不及了。
“母亲,你怎么了?”晏乐安抬头看她。
“没事。”唐初南摸了摸他的头,“乐安,你先回去休息,母亲有事要处理。”
“什么事?”
“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唐初南笑笑,“乖,回去吧。”
晏乐安虽然不情愿,还是乖乖离开了。
等他走后,唐初南脸上的笑容消失,眼神冷得像刀子。
“系统,狩猎大会上会发生什么?”
【成王会设局陷害宿主,目的是夺取玉佩。】
“怎么陷害?”
【暂时无法预知,需要宿主随机应变。】
唐初南冷笑,“又是随机应变,你这破系统有什么用?”
【系统只负责提示危机,不负责解决问题。】
“滚。”
唐初南站起来,走到窗边,盯着远处成王府的方向。
三日后,皇家狩猎大会。
成王,你想玩是吧。
那我就陪你玩玩。
看看到底谁死谁活。
第11章 狩猎大赛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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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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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风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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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参加宫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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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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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柳映之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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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乐安受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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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宴子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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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玉佩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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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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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府医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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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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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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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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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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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乐安的伤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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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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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那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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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窝藏逆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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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带乐安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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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逼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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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他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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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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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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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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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定魂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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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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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地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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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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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中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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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棺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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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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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不够也得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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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销毁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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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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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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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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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石板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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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是太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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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皇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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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生命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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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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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秦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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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朱砂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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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太皇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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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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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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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福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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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大理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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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是不是钓鱼执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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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茶馆约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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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刻意的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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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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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七零八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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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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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城南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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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翻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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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不许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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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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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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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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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掐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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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写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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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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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乐安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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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机会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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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关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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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宁安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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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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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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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喝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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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觉醒来,七年后
几方势力为了争夺跨越时空玉佩,宁安王妃卷入其中,留下一子后不知所踪……
只觉得四周十分的昏暗,怎么挣扎都没有光亮,窒息感喘不上气。
脖子上像是有双手死死的掐着她的脖子,令唐初南拼命的挣扎起来。
好像过了很久很久,脖子上的那双手离开,唐初南猛然睁开眼。
坐起身,迷茫的看着周围。
这是哪?
她记得,她是去给晏子屿送和离书的,半路上大雨,羊水也破了,被迫在破庙里生孩子。
后来历尽千辛万苦,生下乐安,再后来血很多的血,也有好多人在叫喊。
她让贴身侍女带着乐安躲起来,她来应付这些不知名的人……
她被塞进棺材里面,棺材盖盖上,里面越来越黑暗越来越喘不过气……
一时间,唐初南迷茫起来,她有些分不清现在是死后做梦还是,她没死被救了。
“姑娘,姑娘你醒了。”一道苍老的声音传入她的耳中。
唐初南的目光看过去,顿时有些惊讶,“你救了我,”随后又急急忙忙的询问,“不知你是否见过我的孩子,还有我的侍女。”
老妇人摇头,“不曾,夫人是自己一个人晕倒在老婆子的门口的。”
晕倒在门口的?闻言,唐初南更加惊讶了,她不是应该在棺材里面。
怎么会晕倒在这位老妇人家门口,莫不是那伙人良心发现将她给放了。
“那请问婆婆这是哪里,周边是否有破庙。”她又连忙的询问。
一想到她刚出生的孩子,唐初南就心如刀绞。
老妇人闻言,视线落在她的身上,像是在看一个稀奇的人。
这位夫人看着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怎么觉得脑子有些不好使。
城阳郡这个地方早就没有破庙了,自从七年前宁安王妃破庙失踪之后。
城阳郡的破庙踏平的踏平,修缮的修缮。
“夫人记错了,这地方早就没有破庙的。”
闻言,唐初南心里更急了,怎么可能没有破庙,她就是在破庙里生下的乐安。
但是看这老婆子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估计也不知道。
思索一番,她还是先回王府在找人在去寻乐安。
唐初南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诡异的是她刚生下孩子的身体一点也不痛,反而十分有力,打死一头牛不是问题。
“婆婆,那你知道这离宁安王府有多远吗?”唐初南询问。
宁安王府老妇人知道,给唐初南指了一条明路,“宁安王府老婆子知道,老婆子给你画个简易的地图,你跟着地图走。”
唐初南俯身行礼,“多谢婆婆。”话落,她摘下耳朵上带着的耳坠子,给了老婆婆。
耳坠子是金子的,就当是还了老婆婆救她的恩情。
唐初南拿着老妇人给她的画的地图,一路往宁安王府走。
离得越发的近,她的眼眶一下子就湿润了。
王府的守门的侍卫将人拦下来,“来者何人。”
她没想到才短短的几日,府上的人都不认她这个王妃了。
“放肆,我是宁安王妃,让我进去。”
宁安王妃?两个侍卫面面相觑,仔细辨认几眼,这人的的确确跟王爷挂的画像十乘十的相似。
可是宁安王妃七年前就死了。
唐初南还没有搞清楚状况,就被带进府里关进柴房里面。
她的心中说不出的委屈,跟恐惧。
看来传言非虚,晏子屿当真移情别恋了,想要除掉她这个糟糠之妻。
这时,柴房外面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柴房的门被打开了。
温初南的话还没开口,来人就猛然上前掐住她的脖子。
心里的猜想被证实了,唐初南的泪夺眶而出,“子屿。”
“谁派你来的!成王,关王?亦或是朝中不安分的官员。”
“他们怎么敢,怎么敢让你这个假货用这张脸出现在我的面前。”
温子屿的声音听着温柔,可实际上带着无尽的冷意,凉的刺骨。
话语传入耳中,阴鸷的眼神,令唐初南浑身抖了抖,他手上用了力,毫不怀疑温子屿想掐死她。
“我不是,我就是唐初南。”
闻言,晏子屿眼中带上了一抹猩红,他喃喃出声:“好啊,名字也是一样的。”
“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你自己死,我是我送你去死。”
他似乎是在呢喃,可唐初南知道,晏子屿不是开玩笑的。
她浑身打了个冷颤,似乎没弄清楚怎么短短几日,晏子屿就成了这幅疯批样。
以前的晏子屿虽然偏执,但是在她这里还是一副温柔的模样,只不过在她怀子之后
温柔给了别人,想到这唐初南就心痛。
泪模糊了视线,她有些看不清晏子屿的模样,但是总感觉晏子屿比记忆里的人更成熟,更老了。
她心中狂跳,觉得有些不对。
晏子屿怎么变老了,就连两侧的发丝都有些发白。
虽然有变化,但是唐初南确定这个人就是晏子屿。
他阴鸷的声音响起,脸上的神情也越发的不耐,“不说话,看来你是选我送你去死……”
“晏子屿你个王八犊子!装什么装,不就是有了新情人想要杀了我跟乐安,亏我爹当时还把我放心的交给你!”
“你个狼心狗肺的家伙,你以为我想回来,要不是因为乐安,你这宁安王府求我回来我都不回来。”
唐初南又气又怕,眼泪夺眶而出。
“还许诺一辈子爱我疼我,结果呢,我怀子,你潇潇洒洒找外室。”
唐初南嘟嘟囔囔的骂了一大堆,脖子的手缓缓的松了力。
她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趁机挣脱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上门写着和离书三个大字。
“早几日就想给你了,要不是半路遇到有人截杀,怎么会拖到现在。”
唐初南低垂着头,擦拭着眼泪。
她低着头没有注意到晏子屿现在的神情,他的手止不住的颤抖,眼眶通红显些落下泪。
又见掉落地上的和离书,心口悲痛的越发明显,“你……”
这一个字仿佛用掉了它的力气。
“我什么我,我唐初南要跟你晏子屿和离!”
唐初南红着眼,也不去管晏子屿直接径直从他身边走开。
晏子屿整个人踉跄了一下,随后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将人死死的搂在怀里。
泪滴落在唐初南的脖颈,“南南,我终于找到你了,七年,这七年他们都说你死了,我不信……”
唐初南迷茫了。
七年?怎么就七年了?
第2章 你是我娘
脖子上感受到湿润,唐初南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晏子屿哭了。
“南南从今往后我一定不让你在离开我的身边。”他偏执的道。
神经!唐初南大声呐喊,怎么会一睁眼一闭眼的功夫,就过了七年,何其荒谬。
“晏子屿你不会是想让我给你的外室腾位置故意这样说的吧……”
话音刚落,却发现晏子屿这家伙越发的神经,搂着她的手收的更紧了。
“我从来就没有外室,只有南南你一个人。”他立马解释。
随后撇了一眼地上的和离书,抱着人,然后一脚将和离书踩在脚底下。
看不见刺眼的三个大字,他的心里好受了。
“南南我做错了,你尽管骂我打我,反正我是不会和离的,你死了这条心。”
唐初南刚想反驳什么,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眼前也黑了下来。
昏过去的时候,她只看见晏子屿焦急的面容,还有在叫喊着什么。
唐初南突然昏过去,晏子屿整个人都跟要疯了一样,他抱起人,冲出了柴房。
“叫刑府医过来,快去。”
他嘶吼着,顿时府里的下人连忙撒腿就去找府衣。
抱着人一路狂奔到秋和院。
直到将人放到了床上,他的手也没有松开唐初南。
唐初南就这么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要不是有微弱的呼吸,晏子屿都要怀疑她死了。
心中万分的慌乱,他害怕失而复得的南南会死去,或者是消失不见。
府医气喘吁吁的赶过来,他擦了擦头上的冷汗,颤颤巍巍的上前去把脉。
床上看样子躺的是一位女子,王爷多年来不愿意在续弦,一直念着那位已逝世的王妃。
今个怎么会让一个外人女子进来,还住进王妃的院子躺王妃的床。
往日看的画本子在脑中盘旋,府医大着胆子偷瞄了一眼,待看清床上躺着的人面容的时候,他的手一抖显些摔倒在地上。
我滴个乖乖,这女子竟然跟先王妃长得一模一样,王爷这是也搞起话本里说的替身文学了?
缓了一口气才敢扫了一眼旁边的王爷,哪成想王爷的时间就没离开过床上的人。
看来这下是真的用心了,府医捏了一把汗,连忙擦了擦。
斟酌了用词道:“王爷,从脉象上看这位夫人并无大碍……”
他的话还没说完,晏子屿拧眉冷眼看过去,府医的心里一抖。
“是王妃,不是夫人。”
“是,是王妃。”府医求生欲拉满,立马改口,“王妃并无大碍。”
“并无大碍你是不是诊错了,南南都晕过去了。”晏子屿怀疑的看过去。
府医嘴角抽抽,质疑他的人可以,质疑他的医术那是万万不可以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憋屈的解释,“王妃晕过去只是因为情绪太过激动,其它并无大碍。”
话落,要退下时还是没经受住王爷的死亡视线,又交代道:“王爷,属下在给王妃开一副疏解的方子……”
等退了出去,刑府医还啧啧称奇,王爷这些年来第一次这么紧张一个姑娘。
虽然是替身文学,但他这个做属下的也没有发言的权利。
就是苦了先夫人了,也不知道夜半时,先夫人会不会入王爷的梦,揍王爷一顿。
秋和院中的丫鬟嘀嘀咕咕的议论着什么。
“王爷今天抱回来一个女子,直接抱紧先王妃的屋子里了。”一个黄色衣裳的丫鬟压低了声音说道。
“咱们先王妃已经去世七年了,王爷是该续弦了,就是可怜了小世子。”
说着她还摇摇头,一脸的惋惜,“小世子还盼着先王妃回来……”
丫鬟议论声,让晏乐安攥紧拳头,他的一张小脸憋的通红。
“你们在说什么。”他人不大,但是说话的气场不小,小小年纪就得了他爹的真传。
几个议论的打扫丫鬟,纷纷跪在地上,“世子息怒。”
晏乐安从出生就没有见过母亲,沐云姑姑说母亲是为了保护他才独自引开截杀的人。
母亲是世上最疼爱的人,跟他说的上话的朋友,都知道不能碰这个逆鳞。
碰到这个逆鳞先不说小世子,就连宁安王都会让人知道花儿为什么这么红。
“世子息怒,奴婢该死。”黄衣丫鬟颤颤巍巍的请罪。
“你说父亲今日抱了一位姑娘进了目前的房间。”晏乐安微眯着眸子,审视着黄衣丫鬟。
闻言,黄衣丫鬟小心翼翼的道:“是,是奴婢亲眼所见,王爷还叫了刑府医。”
话落,她们跪爬在地,不敢抬头看晏乐安的神情。
晏乐安眼眶红了一圈,攥成拳头的手在不停的颤抖,父亲怎么能就这样背叛了母亲。
还带人住进母亲的房间,他的眼中闪过一抹杀气,不行,属于母亲的他不许任何人沾染。
哪怕这个人是他的父亲。
父亲忘记母亲,他不会忘记。
唐初南突然回来,让晏子屿欣喜若狂,他又怕日思夜想的人会突然的离去。
一直坐在床边守着,手也不愿意松开。
他的视线落在唐初南的脸上,随后又落在南南的耳朵上,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找了南南多年,朝中不少有心思的,找了跟南南相似的人来送来。
被他一次又一次的将人送回去,后来连南南家族中也有不安分的,将南南的一个表妹送来。
属于南南的位置怎么能让别人沾染,他将人给杀了,尸首吊在唐家的门口,吊了三日,杀鸡儆猴。
这招果真有用,没人再用这招来接近迷惑他。
本以为这次也是谁找来的骗子,没想到竟然真的是南南……
唐初南觉得这一次睡觉,十分的沉重。
在黑暗中迷迷糊糊的跑了很久,很久。
醒了之后看见握着她手的晏子屿,就想抽出来。
不料晏子屿的手劲十分的大,怎么都抽不出来。
“南南,你醒了。”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晏子屿连忙询问道。
唐初南脸上露出一抹浅笑,摇了摇头,回道:“我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她还想在说什么,“砰”的一声,将她的视线吸引了过去。
晏乐安手中的东西落在地上砸了一个粉碎。
“你是我娘。”
第3章 他有了别的女人
晏乐安喃喃出声,随后他的拳头猛然攥起来,这个人跟画像上的母亲长得一模一样。
但是已经过了七年,母亲怎么会一点变化都没有,还跟七年前的画像一模一样。
他迅速的反应过来,这就是宿行说的那种,话本子里的——替身!
真是恶心极了,父亲莫不是脑子被门夹了,这般侮辱母亲。
他的眼中冒着泪,“你不是母亲,从秋和院滚出去,这是我母亲的院子。”
“你一个假货不准染指,否则我定要你付出代价。”
唐初南的心中又苦涩又高兴,苦涩的是乐安认不出她,高兴的是乐安对她的维护。
“乐安,我是母亲啊。”
“晏乐安你的教养呢,见到你母亲就是这个态度。”晏子屿拧着眉,看着晏乐安一脸不悦。
这句话陡然戳到他的心窝上,晏乐安稚嫩的脸上露出嘲讽的笑意,“教养,父亲你跟我说教养。”
“父亲你是教过我教养还是教过我教养?”
晏乐安从破庙找回来之后,就是交给沐云带着的,这些年来管过他的次数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现在跟他谈教养,太过讽刺了。
父子俩说难听些,像陌生人仇人更不为过。
“父亲,我告诉你,儿子此生就一个母亲就是唐家嫡女唐初南。”
他指着唐初南道,“你要是想要这个假货进门,我这个儿子就离开宁安王府,反正父亲现在年轻益壮再生一个儿子想来也不是难事。”
“逆子。”晏子屿站起身,刚想发作就被唐初南一把揪住。
乐安现在的情况一点都不对劲,小孩子就该有小孩子的样子,怎么能像现在这样死气沉沉。
一定是晏子屿这个家伙儿没有好好的照顾乐安。
也对,晏子屿都要找外室了怎么可能会照顾好乐安。
“晏子屿你这个王八犊子,就是这么照顾乐安的,晏子屿我要跟你和离!”她气的要命。
“你现在就去把和离书给我拿来。”
一个假货装的还挺像,还和离书,没照顾好他。
为了攀上宁安王府还真是使得一个好手段,他才不会跟他父亲一样蠢的上当。
唐初南下了床甩开晏子屿拉着她的手,奔着晏乐安过去。
“乐安,我知道你不相信,这件事确实十分的玄幻,令人匪夷所思,可是乐安我真的是母亲。”
她温柔的道,“乐安,母亲一直盼着你出生,想给你最好的,可谁知道天意弄人,让你在破庙出生后,也没有陪伴在你的身边。”
“是母亲对不起你。”
晏乐安看着她疼惜,悔恨的目光,无措的朝后退了一步。
“你胡说,你们都想着骗我。”
“破庙的事,随便打听打听都知道,我才不会听信你的假话。”
唐初南难过的心如刀绞,她忽然看到晏乐安腰间带着的。
那是一块木质的玉佩,用木头雕刻的,正面刻着一条龙。
“乐安还带着这个玉佩,这个玉佩是母亲亲手为你刻的,上面还刻了你的名字。”
看见,晏乐安的神情有些松动,她乘胜追击继续道:“就在玉佩背面的龙尾上,乐安,安字我多添了木。”
晏乐安心中诧异,这个木玉佩沐云姑姑说过,这个玉佩是母亲怀她的时候亲手雕刻的。
原本母亲想要刻玉上面,结果因为技术不到家,玉不好雕刻,无奈就换成了木头。
那个多出来的木就是母亲为了纪念第一次木雕……
“你还真是好手段,连这种事都知道,是他告诉你的吧,我不信。”
晏乐安退后了两步,深深的看了一眼唐初南,触及到她的目光,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快速的移开。
随后,他别过头,冷声道,“我劝你识相点自己离开,否则别挂我不客气!”
话落,他扭头就走。
乐安离开后,唐初南心中闷闷的不能自已,她看着开始审问晏子屿。
“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本他以为南南死在了七年前的刺杀乱事中,但是苦于没有找到尸体,就一直认为南南还活着。
要不是因为保护乐安,南南不会被抓走。
所以对这个儿子又怨又爱,两种复杂的心情相交一起,带回来之后就交给南南的贴身丫鬟沐云带着。
久而久之,也就被他忽视了,父子的关系就越发的疏远了。
等他回过神,想要修补这段关系的时候,却难如登天,偶尔两次也是针锋相对……
“南南,你回来了,我们一起跟乐安修复关系好吗。”
晏子屿小心翼翼的道,他的南南嘴硬心软,只要他可怜点,南南一定不会怪他的。
听着他说的,唐初南的心都揪起来了,眼眶红了一圈,“你给我滚出去。”
晏子屿知道她要静一静,尽管不情愿,也不得不磨磨蹭蹭的退出去。
反正只要不和离,被赶出房门又算什么。
晏子屿守在唐初南的门口守了一夜。
此时,西苑。
橘色衣衫的丫鬟急急忙忙的跑回去报信。
西苑住的是表小姐,王爷母亲族中的一位小姐——柳映之。
柳映之是五年前入的王府,先王妃死后,宫中太皇太后不忍心自己的儿子一直沉溺寻找唐初南,就从母家挑了一位小姐过来。
柳映之属意晏子屿,这些年一直把宁安王妃的位置看作囊中之物。
“小姐不好了。”橘色衣衫的丫鬟进来急匆匆的道。
听的柳映之手一抖,涂着指甲的蔻丹一下子弄到了手指上,平白毁了。
她一抬手,身前的瓶瓶罐罐应声落地。
身边伺候的贴身丫鬟,立马板着脸,看着地上跪着的丫鬟,冷声训斥,“什么不好了,莽莽撞撞的,害得小姐毁了涂好的指甲,你该当何罪。”
橘色衣衫的丫鬟顿时浑身一颤,柳映之不是好脾气的,惩治下人的手段也是层出不齐。
“小,小姐奴婢真的有正事禀报。”
“王爷他……”
她的话还没说完,柳映之不耐烦的神情顿时就变了,“王爷怎么了,还不快说。”
“王爷今日带了一位女子回来,还亲自将那位女子抱进了秋和院。”
第4章 是母亲还是替身
“你说什么?秋和院?”柳映之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刺耳。
她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带倒了身后的凳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哪个不长眼的奴才敢把人往那儿带?表哥疯了不成!”
秋和院,那是唐初南的院子。
七年来,别说是住人,就是一只苍蝇飞进去都得被打断腿。
院子里的陈设一草一木都维持着七年前的模样,是整个宁安王府的禁地。
现在,晏子屿竟然抱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住了进去。
贴身丫鬟连忙扶住她,一边使眼色让报信的丫鬟赶紧说清楚。
橘色衣衫的丫鬟吓得跪在地上,话都说不利索,“是,是王爷亲自抱进去的,还守在门口,不许任何人靠近。”
柳映之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那个女人是谁,长什么样?”
“奴婢……奴婢没敢细看,只远远瞧了一眼,觉得……觉得跟挂在书房里先王妃的画像,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柳映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出声,“呵,好一个一模一样。”
她就说晏子屿怎么可能突然转性,原来是找了个替身。
找个替身也就算了,还堂而皇之地带进秋和院,这是在打谁的脸?
是在打她柳映之的脸,打太皇太后的脸!
这五年来,她小心翼翼,温顺恭良,在王府里博了个好名声,自以为离那个位置只有一步之遥,没想到半路杀出个赝品。
“小姐,您息怒。”贴身丫鬟劝道,“王爷想念先王妃,一时糊涂也是有的。一个上不得台面的替身,还能翻了天不成?”
柳映之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疯狂已经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替身?”她喃喃道,“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货色,敢顶着那张脸,住进那个院子。”
她扶了扶鬓边的发钗,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婉,“备茶,我去给王爷送些点心。他守了一夜,想必也累了。”
贴身丫鬟心领神会,“是,小姐。”
另一边,晏乐安跑回自己的院子,一脚踹开房门,把屋里的摆设砸了个稀巴烂。
一个穿着青色布衣,面容和善的中年妇人闻声赶来,看着一地狼藉,满眼心疼。
“小世子,这是怎么了?”
这妇人便是沐云,唐初南当年的贴身丫鬟。
晏乐安眼眶通红,死死咬着嘴唇,像一头受伤的小兽。
“沐云姑姑,父亲他……他找了个假货回来,还要那个假货住进母亲的院子!”
沐云心里一咯噔。
王爷对先王妃的心思,府里无人不知,怎么会突然带别的女人回来?
“那个女人,她还知道母亲给我刻的木佩,连上面的记号都知道!”晏乐安的声音带着哭腔和不解,“沐云姑姑,你说,父亲是不是把母亲的一切都告诉那个假货了?他怎么能这样!”
听到木佩的事,沐云的脸色彻底变了。
那块木佩是小姐怀着世子时,笨手笨脚,划破了好几次手才刻成的。上面的“安”字多了一笔“木”,是小姐说,希望孩子像树木一样坚韧成长。
这件事,除了她和小姐,绝无第三人知晓。
王爷他……他也不知道这个细节。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冒出来,荒唐,却又带着一丝疯狂的期盼。
沐云扶住晏乐安的肩膀,声音有些发紧,“世子,你……你说的那个女人,她现在在哪儿?”
“就在秋和院!那个假货,我要把她赶出去!”晏乐安恨声道。
沐云的心跳得飞快,她必须去看看,亲眼看看。
万一……万一真的是小姐回来了呢?
天色微亮。
唐初南在床上翻来覆去,一夜未眠。
她满脑子都是乐安充满恨意的眼神,和晏子屿那句轻飘飘的“七年”。
怎么就七年了?
她明明记得自己在破庙生下孩子,记得那些追杀的人,记得自己被塞进棺材……
棺材?
唐初南猛地坐起来,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
难道她真的死了七年,现在……是借尸还魂?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还是那双手,细腻白皙,只是指腹带着常年习武的薄茧。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是那张脸。
不对,一切都不对。
她烦躁的下了床,想出去透透气,一拉开门,就看到晏子屿像个门神一样守在外面。
他眼下乌青,胡子拉碴,看到她出来,眼睛瞬间亮了。
“南南,你醒了?饿不饿,我让厨房给你炖了燕窝粥。”
唐初南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晏子屿,我问你,沐云呢?我要见沐云。”
晏子屿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唐初南的脸色,“南南,沐云她……”
他话还没说完,一个温柔的女声从不远处传来。
“表哥,你守了一夜,辛苦了。映之炖了些参汤,你趁热喝点吧。”
柳映之端着托盘,袅袅娜娜的走了过来,一双眼睛看似关切的望着晏子屿,余光却死死地钉在唐初南身上。
当看清唐初南那张脸时,即使心中早有准备,柳映之的呼吸还是停了一瞬。
太像了。
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但她很快镇定下来,一个赝品而已。
唐初南也看向她,这个女人是谁?
叫晏子屿叫得这么亲热。
她心里的火“蹭”一下就上来了,原来那个“外室”就是她。
晏子屿看到柳映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语气冰冷,“谁让你来的?滚回去。”
柳映之像是被他的态度伤到了,眼眶一红,委屈地说道:“表哥,我只是担心你……”
她的目光转向唐初南,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审视和好奇,“这位就是王爷带回来的姑娘吗?果然……和姐姐长得有几分相似。”
一句“姐姐”,一句“相似”,直接把唐初南钉在了“替身”的耻辱柱上。
唐初南气笑了。
“这位妹妹是哪家的?眼神不太好使啊。”她上前一步,挽住晏子屿的胳膊,宣示主权,“什么叫相似,我就是唐初南。倒是你,一口一个表哥,叫得未免太亲近了些。”
晏子屿被她主动挽住,整个人都僵住了,巨大的喜悦让他忘了思考,只会傻傻地点头,“对,她就是南南。”
柳映之的脸白了白,捏着托盘的手指收紧。
她没想到这个女人如此牙尖嘴利,而且晏子屿还这么护着她。
“姐姐说笑了,”柳映之勉强维持着笑容,“是我唐突了。只是姐姐失踪七年,突然回来,容貌却丝毫未变,实在让人惊奇。”
这话是说给晏子屿听的,也是说给周围的下人听的。
一个死了七年的人,怎么可能一点都没老?
这其中必有猫腻。
唐初南心里一沉,这个问题,她自己也想不通。
就在这时,一道急切的身影从远处跑来,身后还跟着一脸不情愿的晏乐安。
“王妃!”
沐云冲到近前,当她看清唐初南的脸,尤其是看到她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她嘴唇哆嗦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小姐……真的是你……你真的回来了……”
说着,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晏乐安也愣住了。
沐云姑姑的反应,比那个女人说的任何话,都更有冲击力。
难道……难道她真的是母亲?
第5章 先王妃
沐云的这一跪,像是在平静的水面丢下一颗惊雷。
周围伺候的下人面面相觑,窃窃私语的声音压都压不住。
“沐云姑姑可是先王妃的贴身丫鬟,她都认出来了……”
“不会吧,这真是先王妃?”
“可七年了,怎么一点都没变老?”
柳映之的脸彻底白了,她死死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
不对,一定哪里不对。
沐云虽然是唐初南的人,可她早就被晏子屿收买了,每年拿着丰厚的月例银子,怎么可能背叛?
除非……除非这个女人真有什么过人之处。
晏乐安呆呆站在原地,看着跪地痛哭的沐云姑姑,心里乱成一团。
沐云姑姑从来不撒谎。
她说是,那就一定是。
可是……可是他怎么能接受,母亲突然从死人里爬出来,一点都没老,还跟父亲好得跟什么似的?
唐初南看着跪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的沐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快步上前,扶起沐云,“别哭了,我回来了。”
沐云抓着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小姐,你这些年去哪了?受苦了没有?”
“我……”唐初南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总不能说,我死了七年,刚复活吧?
晏子屿见状,立刻出声,“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准备王妃喜欢吃的早膳。”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下人们立刻应声散去。
柳映之站在原地,端着托盘的手在发抖。
王妃。
晏子屿叫她王妃。
那她算什么?
“表哥……”她勉强挤出一个笑,“既然王妃回来了,那我就不打扰了。”
她转身要走,晏子屿冷冷开口,“站住。”
柳映之心里一喜,以为他要挽留,谁知晏子屿下一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她心窝。
“回去收拾东西,明天之前搬出王府。”
“什么?”柳映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表哥,你说什么?”
她在王府住了五年,五年啊!
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怎么能说赶就赶?
晏子屿看都不看她,“你是我母亲从娘家送来的,当时我念着母亲的面子,让你在府里住着。现在南南回来了,你一个外人留在这里不合适。”
一个“外人”,彻底击碎了柳映之所有的幻想。
她的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表哥,我在府里这些年,难道就一点情分都没有吗?”
“情分?”晏子屿冷笑,“你配吗?”
柳映之浑身发抖,指着唐初南,声音尖锐,“她算什么东西!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你就这么信她?”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打在柳映之脸上。
不是晏子屿打的,是唐初南。
唐初南甩了甩手,冷冷道:“我算什么东西,轮得到你来质疑?你一个寄人篱下的表小姐,哪来的胆子跟王妃叫板?”
她上前一步,凑近柳映之,压低声音,“识相点,自己滚。不然我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柳映之捂着脸,眼里满是恨意。
她看看晏子屿,再看看唐初南,最后咬着牙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她回头,眼里带着疯狂,“唐初南,你等着。”
唐初南没理她,转头看向晏乐安。
小小的人,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她心里一软,走过去蹲下身,跟他平视,“乐安,你还不信我是你母亲吗?”
晏乐安别过头,倔强道:“就算你是,那又怎么样?你死了七年,我一个人过得好好的,不需要你。”
“乐安……”
“别叫我!”晏乐安甩开她的手,“你要是真是我母亲,这七年你去哪了?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他的眼眶红了,声音带着哭腔,“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我每天晚上都梦到你回来,结果醒来什么都没有。现在你回来了,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说完,他转身就跑。
唐初南想追,被晏子屿拦住。
“让他自己静静,孩子需要时间。”
唐初南看着晏乐安跑远的背影,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扭头看晏子屿,“都是你,要不是你这七年没照顾好他,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晏子屿哑口无言,只能任由她骂。
沐云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
小姐不知道,王爷这七年为了找她,头发都白了一半。
府里那些跟先王妃长得有几分相似的女人,都是别人送来的,王爷不但没碰,还把人赶出去,有几个不老实的,都被处死了。
至于小世子……
王爷是真的愧疚。
当年小姐为了保护小世子才被抓走,王爷心里一直过不去这个坎,看到小世子就想起小姐,所以……
可这些话,她不能说。
王爷和小姐的事,还得他们自己解决。
唐初南哭了一会儿,擦干眼泪,看向沐云,“你跟我说说,这七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沐云犹豫了一下,看了眼晏子屿。
晏子屿点点头,“说吧,她有权知道。”
沐云这才开口,从当年破庙的刺杀,到唐初南失踪,再到晏子屿这七年的寻找,还有晏乐安的成长,一点点说出来。
唐初南听得心里一阵阵发紧。
原来这七年,她错过了这么多。
“还有一件事……”沐云欲言又止,“当年追杀小姐的那伙人,到现在都没查出来是谁。”
唐初南心里一沉。
能让她死而复生的,必然不是普通人。
那块玉佩……
她下意识摸向怀里,玉佩还在。
看来这东西跟着她一起“复活”了。
“南南,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晏子屿关切地问,“要不要再休息一下?”
“不用。”唐初南站起来,“我要去见乐安,他现在肯定很乱,我不能让他一个人。”
“可是……”
“没有可是。”唐初南打断他,“我是他母亲,他需要我。”
说完,她大步朝晏乐安的院子走去。
晏子屿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笑。
还是他的南南,什么都没变。
沐云在旁边看着,小声道:“王爷,小姐这次回来,恐怕不简单。”
晏子屿收起笑容,眼里闪过一抹冷意,“查,给我查清楚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
另一边,西苑。
柳映之回到房间,一把扫掉桌上的东西,眼里满是恨意。
贴身丫鬟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唐初南……”柳映之咬牙切齿,“你以为你回来了,就能坐稳王妃的位置吗?做梦!”
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丫鬟,“去,送到成王府,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丫鬟接过信,战战兢兢地问:“小姐,您这是……”
“闭嘴!”柳映之一巴掌打在她脸上,“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哪来这么多废话?”
丫鬟捂着脸,连忙退下。
柳映之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秋和院,眼里满是算计。
唐初南,你既然敢回来,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这王妃的位置,我要定了。
第6章 药膏
秋和院外,风刮得正紧,树影乱晃,晃得人眼都发花。
唐初南站在院门口,望着晏乐安跑远的方向,手攥紧了又松开,骨节微微泛白。
“乐安,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扛着。”
她低声念了一句,转头看向身后的沐云:“走,去他院子,我得跟他好好说说。”
沐云应了声,脚下却没动,目光不自觉往晏子屿那边瞟了瞟:“小姐,王爷他……”
“别管他。”唐初南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硬气,“这七年他干什么去了?现在才来装好人,晚了。”
晏子屿就站在不远处,这话一字不落地落进耳里,脚步顿了顿。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默默跟在后面,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另一边,晏乐安的院子里,小家伙坐在窗沿上,望着院里枯黄的落叶发怔。
手里的木佩被攥得发烫,背面刻着的“安”字,那一笔多出的木痕,被他指腹一遍遍摩挲着。
“母亲……”他轻声念着,眼神却冷得像结了冰,“就算你是真的,又能怎么样?七年,我早就熬过来了。”
“砰”的一声,房门被猛地推开,小厮慌慌张张跑进来,脸色发白:“世子,不好了!王妃……王妃过来了!”
晏乐安愣了一下,下意识把木佩揣进怀里,嘴上却满是不屑:“来就来,与我何干?让她滚!”
话音刚落,唐初南已经跨进门槛,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
小家伙嘴上硬气,身子却不自觉往后缩了缩,像是怕被人看穿心底的怯意。
“乐安,咱娘俩说说话。”唐初南放软了声音,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温和些。
“有什么好说的?”晏乐安别过脸,盯着地上的青石板,“我跟你没什么可说的。你若真疼我,怎么不早点回来?现在装什么母子情深。”
唐初南心里一酸,蹲下身想去牵他的手,却被他一把甩开。
她没恼,反倒笑了笑:“好,不聊这些,咱说点实在的。你这院子怎么破成这样?晏子屿连你吃穿住处都不管?”
晏乐安一噎,想反驳,可扫了眼四周斑驳破败的墙角,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咬着唇,低声嘟囔:“用不着你管。”
“用不着?”唐初南挑了挑眉,带了几分打趣,“那行,娘就不管了,你爱怎么过怎么过,反正我刚回来,也没本事管你。”
这话一出,晏乐安猛地抬头看她,眼里满是防备:“你什么意思?想撇清关系?”
“撇什么关系?”唐初南站起身,故意叹了口气,“我是说,你不认我这个娘,我也没办法。既然你过得挺好,那我就不碍眼了。”
她说着转身就装作要走,晏乐安一下子急了,小手一伸,攥住了她的衣角:“你……你别走!”
唐初南嘴角微微一扬,转回身,眼神温柔得不像话:“不走,乐安,娘怎么舍得走。”
小家伙脸一红,立刻松开手,嘴上依旧不饶人:“谁稀罕你留下!我是怕你走了,父亲再找个假货来,看着心烦!”
唐初南没接话,只是静静打量着他。这院子虽破旧,角落里却摆着不少练武的木桩,上面全是深浅不一的砍痕。他小小年纪,手上也布满了薄茧。
“乐安,你练武多久了?”她忽然开口问。
晏乐安愣了愣,哼了一声:“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唐初南笑了,蹲下身指着他手上的茧子,“你这手,跟我当年练剑时一模一样。怎么,怕娘笑你练得不够好?”
晏乐安小脸一僵,立刻把手背到身后:“谁要你看!练武是我自己的事!”
“行,是你的事。”唐初南点点头,起身往外走,“那我不打扰你了,回头让沐云给你送点好药膏,抹在手上,别留疤。”
她刚走出几步,晏乐安在后面喊住她:“等等!药膏……药膏你自己送,沐云姑姑送的,我不稀罕!”
唐初南背对着他,嘴角弯起,没回头:“好,娘亲自给你送。”
院外,晏子屿立在树下,远远望着这一幕,手指紧紧攥着衣袖,眼神复杂难辨。
他想上前,又不敢,怕扰了这母子俩难得的温情。
沐云站在他身旁,轻声劝:“王爷,小姐回来了,世子迟早会认她的。您也别总憋在心里,有话不妨跟小姐直说。”
“说什么?”晏子屿苦笑一声,“这七年,我欠他们的,哪里是几句话就能还清的。”
与此同时,西苑里,柳映之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红肿的半边脸,手指狠狠掐在桌沿上。
“唐初南,你给我等着,我不会让你得意太久的!”
她咬牙切齿,转头对贴身丫鬟低喝:“信送出去了吗?成王府那边怎么说?”
丫鬟低着头,小心翼翼回道:“小姐,信送到了,成王府那边……让您今晚过去一趟,有话当面说。”
“今晚?”柳映之冷笑一声,起身理了理衣裳,“好,当面说最好。我倒要查查,唐初南这七年不死不活的,背后到底藏了什么猫腻!”
她望向窗外秋和院的方向,眼神阴鸷。
“表哥,你护着她又如何?王妃这个位置,终究是我的!”
院里几个扫地的丫鬟低着头干活,忍不住小声嘀咕。
“表小姐这是怎么了?脸肿成那样,还要去成王府?”
“还能为何,听说王爷要把她赶出府,心有不甘罢了。”
“嘘,小声点,被她听见,咱们可没好果子吃!”
柳映之听得清清楚楚,猛地推开窗,对着院子厉声呵斥:“都给我闭嘴!再多嘴,撕烂你们的嘴!”
丫鬟们吓得赶紧低下头,再也不敢作声,只是转过身时,眼底都藏着几分嘲讽。
另一头,成王府书房内。
成王晏子恒坐在案前,看着桌上的信,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柳映之啊柳映之,为了攀高枝,连自己表哥都能出卖。”
他指尖轻叩桌面,看向身旁幕僚:“你说,宁安王府那位突然冒出来的王妃,到底是什么来头?”
幕僚躬身回道:“王爷,属下查过,七年前唐初南失踪,生死未卜。如今突然归来,容貌丝毫未变,会不会……与那块玉佩有关?”
“玉佩?”晏子恒眯起眼,靠在椅背上,“当年那场刺杀本就不简单,唐初南若真握着那东西,哼,宁安王府的好日子,也该到头了。”
他站起身,甩了甩衣袖:“备车,今晚我倒要听听,柳映之能带来什么好消息。”
夜色渐浓,宁安王府灯火点点。
唐初南站在晏乐安院门前,手里拿着一小瓶药膏,轻轻敲了敲门。
“乐安,我来了,开开门。”
屋里安安静静,过了好一会儿,门缝里才传出小家伙闷闷的声音:“放门口,你走吧。”
唐初南笑了笑,把药膏放在门槛上。
她蹲下身,轻声道:“好,我放这儿了。手疼记得抹,娘……就在秋和院,有事随时找我。”
她起身刚走几步,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晏乐安探出小脑袋,盯着门槛上的药膏,嘴里嘟囔:“多管闲事。”
手却不由自主地伸了过去,把药膏紧紧攥在了手里。
第7章 太后的旨意
她攥着药膏,抬头看向院外的方向,嘴角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关上门。
唐初南站在院外树影下,听到关门的声音,眼眶又红了。
“慢慢来,总会好的。”
晏子屿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想伸手搭她肩膀,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去。
“南南,我……”
“你什么你。”唐初南瞪他一眼,“回去睡觉,别在这碍事。”
晏子屿脸上闪过委屈,却不敢多说,老老实实跟在她身后往秋和院走。
走到半路,唐初南突然停下脚步,扭头看他,“晏子屿,你老实告诉我,这七年,柳映之在府里到底是什么身份?”
晏子屿愣了愣,立马摇头,“南南,我跟她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
“我问你她是什么身份,没问你清不清白。”唐初南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
晏子屿咽了咽口水,“她是母亲族中的表妹,五年前太皇太后担心我一直找你,身体撑不住,就让她过来照看府里的事。我发誓,真的只是照看府务,其他什么都没有。”
“照看府务?”唐初南冷笑,“那她住西苑干什么,怎么不住下人房?”
“这……”晏子屿语塞,“母亲说了,怎么也是表亲,不能太寒碜。”
“太皇太后说的?”唐初南眯起眼,“好得很,看来我这个王妃回来,有些人要不高兴了。”
晏子屿心里一紧,“南南,你别多想,母亲她……”
“行了,我累了,不想听你解释。”唐初南摆摆手,加快脚步往前走,“明天一早,我要去宫里给太皇太后请安。”
晏子屿跟在后头,嘴里嘀咕,“南南,要不再缓缓?你刚回来……”
“缓什么缓,该见的总得见。”唐初南头也不回,“我倒要看看,太皇太后是个什么态度。”
回到秋和院,唐初南让沐云准备热水洗漱。
她泡在浴桶里,盯着水面发呆。
七年,一睁眼一闭眼的功夫,就过了七年。
她摸了摸怀里的玉佩,温热的触感让她有些心安。
这东西当年追杀她的人要抢,现在还跟着她一起回来,肯定不简单。
“小姐,水凉了,该出来了。”沐云在外头轻声提醒。
唐初南回过神,从浴桶里出来,沐云给她披上外衣。
“小姐,有句话,奴婢不知当讲不当讲。”沐云欲言又止。
“说。”
“柳映之这个人,心思深,手段也不干净。”沐云压低声音,“这些年她在府里虽然没名分,可把自个儿当半个主子,下人们都怕她。”
“怕她?”唐初南挑眉,“晏子屿不管?”
“王爷这些年一心找您,府里的事都交给她打理,时间久了,她手底下就有了人。”沐云顿了顿,“前阵子有个丫鬟得罪了她,被她活活打死,王爷知道后,也只是罚她禁足三天。”
唐初南脸色沉了下来。
打死人这种事,晏子屿只罚禁足三天?
“还有呢?”
“还有……”沐云犹豫了一下,“她跟成王府走得很近,经常借着给太皇太后请安的名头,去成王府坐坐。”
成王府。
唐初南记得,成王晏子恒是晏子屿的二弟,一母同胞,可两人从小就不对付。
当年她嫁给晏子屿,成王还在宫宴上说过几句不阴不阳的话,被她当场怼回去。
“她跟成王府的人,都聊些什么?”
“这个奴婢就不知道了。”沐云摇头,“不过听说成王对柳映之挺客气,每次都亲自送她出府。”
唐初南冷笑,“看来这里头水挺深。”
她擦干头发,换上寝衣,在床边坐下。
“沐云,明天进宫,你跟我一起去。”
“是。”
沐云退出去后,唐初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今天见到的人和事。
晏乐安那双充满防备的眼睛,柳映之脸上的恨意,还有晏子屿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
七年,真是什么都变了。
她叹口气,翻了个身,刚闭上眼,就听到窗外传来细微的动静。
她猛地睁眼,屏住呼吸。
窗外人影一闪,有人在偷听。
唐初南没动,装作睡着的样子,余光却盯着窗户。
那人影在窗外站了一会儿,似乎确定屋里没动静,才悄悄离开。
等脚步声走远,唐初南才坐起来,眼神冷得像刀子。
这王府里,还真是热闹。
翌日一早。
唐初南换上一身正式的王妃朝服,站在铜镜前,沐云给她梳头。
“小姐,要不再缓缓?您刚回来,身子还没养好。”沐云担心地看着她。
“不用,早去早回。”唐初南整理了一下衣领,“对了,昨晚有人在我窗外偷听,你去查查是谁。”
沐云脸色一变,“什么?谁敢……”
“查清楚再说。”唐初南打断她,“别打草惊蛇。”
“是。”
出了院子,晏子屿已经在门口等着,身边还站着几个护卫。
“南南,我陪你去。”
“不用。”唐初南看都不看他,“你有事就忙你的,别跟着我。”
“可是……”
“没什么可是。”唐初南上了马车,对车夫道,“走。”
晏子屿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走远,脸上全是无奈。
沐云走到他身边,低声道:“王爷,小姐这次回来,性子好像变了。”
“变了?”晏子屿摇头,“没变,还是那么倔。”
他顿了顿,眼神暗了下来,“去查昨晚在秋和院外偷听的人,查到了直接杖毙。”
沐云心里一惊,应声退下。
马车里,唐初南掀开帘子,看着车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七年了,这京城的街道,好像也没什么变化。
只是路上行人看她的眼神,带着几分探究和好奇。
想来是她“死而复生”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马车刚到宫门口,就有太监迎上来。
“宁安王妃,太皇太后有请。”
唐初南下了车,跟着太监往里走。
一路上,宫里的宫女太监都低着头行礼,可眼神里全是好奇。
唐初南装作没看见,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到了慈宁宫,太监通报后,她才迈进去。
大殿里,太皇太后坐在上首,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可眼神却锐利得很。
她看到唐初南,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平静。
“初南,过来。”
唐初南上前行礼,“初南给太皇太后请安。”
“起来吧。”太皇太后摆摆手,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你这七年,去哪了?”
唐初南心里一紧。
这话问得可不客气。
“回太皇太后,初南也不知道。只记得当年在破庙生下乐安后,就被人抓走,醒来时已经是七年后了。”
“不知道?”太皇太后冷笑,“那你这七年,怎么一点没老?”
唐初南抬头看她,眼神坦然,“初南也觉得奇怪,可事实如此,初南不敢欺瞒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开口,“柳映之,你见过了?”
“见过。”
“她怎么样?”
唐初南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表小姐很好,只是初南回来了,她住在府里恐怕不太方便,已经让她搬出去了。”
太皇太后脸色一沉,“你好大的胆子,她是哀家安排进府的。”
“太皇太后,初南是宁安王妃,府里的事,初南自有主张。”唐初南不卑不亢,“表小姐是太皇太后的表侄女,初南自然敬重,可她住在府里,传出去对她名声不好,初南也是为她着想。”
太皇太后气得胸口起伏,“你……”
“太皇太后,初南还有一事相求。”唐初南打断她,“初南想知道,当年追杀初南的人,可查到了?”
太皇太后愣了一下,眼神闪烁,“这事……子屿在查,哀家也不清楚。”
不清楚?
唐初南心里冷笑。
太皇太后是先帝的皇后,在宫里说一不二,怎么可能不清楚。
“既然太皇太后不清楚,那初南就不多问了。”唐初南起身行礼,“初南还要回府照看乐安,就先告退了。”
“站住。”太皇太后冷声道,“你这七年不知所踪,现在突然回来,谁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唐初南?”
唐初南转过身,眼神冷得像冰,“太皇太后怀疑初南的身份?”
“哀家只是觉得,你该拿出点证据来。”太皇太后靠在椅背上,语气带着几分威胁,“不然,哀家可不敢认你这个孙媳妇。”
唐初南盯着她,突然笑了。
“太皇太后,初南有一事不明,当年初南失踪,乐安才刚出生,太皇太后怎么不派人好好找找初南,反而急着往府里塞人?”
太皇太后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初南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奇怪。”唐初南上前一步,“还有,柳映之在府里这五年,打死过几个下人,太皇太后知道吗?”
“放肆!”太皇太后猛地拍桌子,“你敢质疑哀家?”
“初南不敢。”唐初南行了个礼,转身就走,“初南只是觉得,有些事,该查清楚了。”
她走出慈宁宫,身后太皇太后气得浑身发抖。
“来人,去把成王叫来!”
第8章 成王来了
慈宁宫外,唐初南刚迈出殿门,就听身后传来太皇太后摔茶盏的声音。
“反了天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也敢在哀家面前撒野!”
唐初南嘴角勾了勾,脚步没停,直接上了马车。
沐云跟在后头,小声道:“小姐,太皇太后那边……”
“她要是真疼子屿,七年前就该好好查我失踪的事,而不是急着往府里塞人。”唐初南掀开车帘看向宫门方向,“沐云,你说柳映之一个表侄女,凭什么住进王府,还管着府里的事?”
沐云想了想,压低声音:
“小姐,奴婢听说,柳映之的母亲当年跟太皇太后关系极好,两家走得很近。”
“关系好?”唐初南冷笑,“那也得看看,这份好是真心还是算计。”
马车刚出宫门,对面就有一辆华丽的马车停下。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带着笑的脸。
“哟,这不是宁安王妃吗,七年不见,风采依旧啊。”
唐初南抬头,看清来人,眼神立马冷了下来。
成王,晏子恒。
晏子恒从马车上下来,走到她跟前,上下打量她,“王妃这七年去哪了,怎么一点没老?难不成是吃了什么仙丹妙药?”
“成王想知道?”唐初南笑笑,“可惜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晏子恒眯起眼,“那王妃是怎么回来的?”
“捡回来的。”唐初南懒得跟他废话,对车夫道,“走。”
马车启动,晏子恒站在原地,盯着马车远去的方向,眼里闪过一丝阴冷。
“去查,给我查清楚她这七年到底在哪。”他扭头对身边的幕僚道,“还有,当年那块玉佩,她身上有没有。”
幕僚应声退下。
晏子恒上了马车,掀开帘子看向慈宁宫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笑。
“唐初南,你回来得正好,这宁安王府,我早就看不顺眼了。”
另一边,宁安王府。
晏子屿站在书房,盯着桌上的一堆文书发呆。
沐云敲门进来,“王爷,小姐回来了。”
晏子屿猛地抬头,“南南怎么样,太皇太后没为难她吧?”
“小姐没说什么,只是脸色不太好。”沐云顿了顿,“还有,小姐在宫门口碰到成王了。”
晏子屿脸色一沉,“子恒?他去宫里干什么?”
“这个奴婢就不知道了。”
“去,派人盯着成王府,看他最近都见了什么人。”晏子屿沉声道,“还有,昨晚在秋和院外偷听的人,查到了吗?”
“查到了。”沐云脸色有些难看,“是西苑的一个小丫鬟,说是柳小姐让她去的。”
晏子屿眼里闪过一抹杀意,“柳映之?”
“是。”
“她现在在哪?”
“还在西苑收拾东西,说是明天一早就搬出府。”
“不用等明天了。”晏子屿起身,“现在就让她滚,还有那个丫鬟,杖毙。”
沐云心里一惊,连忙应声退下。
西苑里,柳映之正在跟贴身丫鬟商量今晚去成王府的事,就听到外头传来脚步声。
晏子屿推门进来,脸色铁青。
“表哥……”柳映之站起来,还想撒娇,就被晏子屿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我给你一刻钟,滚出王府。”
柳映之脸色瞬间变了,“表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晏子屿冷笑,“派人偷听南南,你胆子不小啊。”
柳映之心里一慌,强撑着道:“表哥,你误会了,我只是……”
“我不想听你解释。”晏子屿打断她,“一刻钟后,你要是还在府里,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他转身就走。
柳映之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
贴身丫鬟小声道:“小姐,咱们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柳映之咬牙,“收拾东西,去成王府。”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柳映之眼里闪过一抹狠劲,“唐初南,你以为赶走我就完了?等着吧,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
秋和院里,唐初南坐在窗边,盯着院子里的那棵枯树发呆。
沐云端了一碗燕窝粥进来,“小姐,喝点粥吧,您早上没怎么吃东西。”
“不饿。”唐初南摆摆手,“沐云,你说太皇太后为什么那么护着柳映之?”
沐云想了想,“小姐,太皇太后跟柳家走得近,可能是因为……”
她话没说完,就被唐初南打断。
“因为什么?”
“因为柳映之的母亲,当年救过太皇太后的命。”沐云小声道,“听说太皇太后年轻时候生病,是柳夫人找来的神医,才把她救回来的。”
“救命之恩?”唐初南冷笑,“那也不至于把自己儿子的府邸当自家后院吧。”
沐云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一起说。”
“小姐,奴婢听说,柳映之的母亲当年想把女儿嫁给王爷,可王爷那时候已经定亲了,就是跟小姐您。柳夫人心里一直有气,觉得是您抢了她女儿的位置。”
唐初南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所以柳映之住进王府,是来抢回她觉得属于她的东西?”
“应该是这样。”沐云点头。
唐初南站起来,走到窗边,盯着院外的方向。
“沐云,去查查柳映之这五年,在府里都做了什么,跟谁走得近,尤其是成王府那边。”
“是。”
沐云退下后,唐初南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盯着上面的纹路发呆。
这东西,当年那些人拼了命也要抢,现在还跟着她一起回来,肯定不简单。
可到底有什么用,她也搞不清楚。
她正想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南南,是我。”
晏子屿的声音。
唐初南把玉佩塞回怀里,“进来。”
晏子屿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食盒,“南南,我让厨房给你做了桂花糕,你尝尝。”
唐初南看了眼食盒,没接,“柳映之走了?”
“走了。”晏子屿点头,“我让她现在就滚,她应该已经出府了。”
“出府去哪?”
“这个……我没问。”晏子屿有些心虚,“她要去哪是她的事,跟咱们没关系。”
“没关系?”唐初南冷笑,“晏子屿,你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她能住进你府里五年,背后肯定有人撑腰,你就这么把她赶出去,不怕她狗急跳墙?”
晏子屿愣住,“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她肯定会去找太皇太后告状,或者直接去成王府。”唐初南站起来,盯着他,“你猜太皇太后会不会因为这事,直接进宫找皇上告你一状?”
晏子屿脸色变了。
他一心想着把柳映之赶走,让南南开心,完全没想到这茬。
“那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唐初南看着他慌张的样子,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你先把食盒放下,咱们慢慢聊。”
晏子屿连忙把食盒放在桌上,像个小学生一样站在她面前。
唐初南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味道还是跟七年前一样。
“晏子屿,我问你,当年追杀我的那伙人,你到底查到什么了?”
晏子屿脸色一沉,“查到了一些线索,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线索都断了,像是有人故意抹掉的。”晏子屿顿了顿,“南南,我怀疑,那伙人背后有朝中的人撑腰。”
唐初南手里的桂花糕差点掉在地上。
朝中的人?
“你怀疑谁?”
晏子屿犹豫了一下,“我不确定,但是……当年那场刺杀,来得太巧了,像是有人提前知道你要去破庙生孩子。”
唐初南脸色变了。
当年她去破庙,是因为半路上大雨,羊水破了,不得已才找的地方。
怎么可能有人提前知道?
除非……
“除非有人一直在盯着我。”她喃喃道,“而且这个人,很了解我的行踪。”
晏子屿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这七年,我一直在查府里的人。”
“查到什么了吗?”
“没有。”晏子屿摇头,“府里的人都查过了,没有可疑的。”
唐初南盯着他,“那你有没有想过,可疑的人不一定在府里,也可能在府外?”
晏子屿愣住。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太皇太后那么护着柳映之,柳映之又跟成王府走得近,你不觉得奇怪吗?”唐初南站起来,走到窗边,“还有,当年那块玉佩,是不是很多人都想要?”
晏子屿脸色彻底变了。
“南南,你该不会是在怀疑……”
“我什么都没怀疑。”唐初南打断他,“我只是觉得,有些事,该查清楚了。”
她转过身,盯着晏子屿,“你去给我查查,成王这些年都在忙什么,还有柳映之的母亲,跟太皇太后到底是什么关系。”
“好。”晏子屿应声。
唐初南看着他,突然笑了,“晏子屿,你是不是觉得我变了?”
晏子屿愣住,“没有,你还是我的南南。”
“我的南南?”唐初南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盯着他的眼睛,“那你告诉我,这七年,你有没有碰过柳映之?”
晏子屿浑身一僵,“南南,我发誓,真的没有。”
“发誓?”唐初南冷笑,“你的誓言,我可不敢信。”
说完,她转身走向床边,“出去吧,我要休息了。”
晏子屿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
门关上的瞬间,唐初南靠在床边,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七年,真的什么都变了。
窗外,一个黑影闪过。
唐初南猛地抬头,盯着窗外,眼神冷得像刀子。
“出来。”
黑影顿了顿,从窗外跳进来,跪在地上。
“王妃饶命。”
唐初南盯着他,“谁让你来的?”
“是……是成王。”
第9章 玉佩的秘密
唐初南盯着跪在地上的黑衣人,眼神冷得像冰刀子。
成王的人。
她早该想到,柳映之刚被赶出府,成王就派人来了。
“成王让你来干什么?”
黑衣人低着头,“成王让小的来问王妃,当年那块玉佩,是不是在您手上。”
玉佩。
果然,所有人都盯着这块玉佩。
唐初南冷笑,“我要是说在,你们是不是要连夜杀进来抢?”
黑衣人浑身一抖,“小的不敢。”
“不敢?”唐初南走到他面前,突然抬脚踩在他手上,“那你敢摸进秋和院来偷听?”
黑衣人惨叫一声,手指被踩得咔嚓作响。
“王妃饶命,小的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行事?”唐初南加重脚下力道,“回去告诉成王,玉佩在不在我手上,他管不着。他要是再敢派人来,我就把人头送到他府上去。”
说完,她抬脚,黑衣人捂着手滚出窗外,眨眼消失在夜色里。
唐初南站在窗边,盯着外头黑漆漆的夜,心里一阵烦躁。
看来这块玉佩,比她想象中还要重要。
她转身走到床边,从怀里掏出玉佩,盯着上面的纹路发呆。
这玉看似普通,实际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温润光滑,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像是某种阵法。
当年那些人追杀她,就是为了这块玉佩。
可这东西到底有什么用,她到现在都搞不清楚。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南南,你没事吧?”
晏子屿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几个护卫。
唐初南把玉佩塞回怀里,“没事,刚才有个成王的人摸进来,被我赶走了。”
晏子屿脸色铁青,“成王的人?他想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来要玉佩呗。”唐初南坐在床边,“看来这块玉佩,成王也盯上了。”
晏子屿沉默片刻,“南南,要不把玉佩交给我,我来保管。”
“交给你?”唐初南抬头看他,“交给你就安全了?晏子屿,你知不知道,当年追杀我的那些人,很可能就在王府里。”
晏子屿愣住,“你怀疑……”
“我不怀疑谁,我只是觉得,这玉佩放在我这最安全。”唐初南站起来,“你出去吧,让护卫加强秋和院的守卫,今晚之后,成王肯定会有大动作。”
晏子屿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
门关上后,唐初南靠在床边,闭上眼。
七年前,她被追杀,差点死在破庙里。
七年后,她回来了,那些人又开始蠢蠢欲动。
看来这场戏,还没完。
另一边,成王府。
晏子恒坐在书房,听完黑衣人的汇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被她发现了?”
“是。”黑衣人低着头,“王妃说,玉佩在她手上,让王爷别再派人去。”
晏子恒冷笑,“她倒是嘴硬,玉佩在她手上,她以为她能护得住?”
他起身,走到窗边,盯着外头的夜色。
“去,派人盯着宁安王府,看她什么时候出府,找机会下手。”
“是。”
黑衣人退下后,晏子恒坐回书桌前,盯着桌上的一封信发呆。
信是柳映之送来的,上面写了唐初南今天在慈宁宫的所作所为。
“唐初南,你回来得正好,这块玉佩,我要定了。”
他拿起信,扔进火盆里,看着信纸被火焰吞没,嘴角勾起一抹笑。
“大哥,你护着她又怎么样,这王府,迟早是我的。”
西苑,现在已经是空荡荡的院子。
柳映之坐在成王府的客房里,盯着镜子里红肿的半边脸,眼里全是恨意。
“唐初南,你等着,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
贴身丫鬟端了一碗药进来,“小姐,这是成王派人送来的药,说是抹在脸上,明天就能消肿。”
柳映之接过药,抹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舒服了些。
“成王怎么说?”
“成王说,让小姐先在府里住着,等王妃那边有动静,再做打算。”
柳映之冷笑,“有动静?她能有什么动静,不过是仗着晏子屿护着她,才敢这么嚣张。”
她放下药碗,看向窗外,“去,给我打听打听,唐初南这七年到底去哪了,怎么一点没老。”
“是。”
丫鬟退下后,柳映之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里闪过一抹疯狂。
“唐初南,你以为你回来了,就能高枕无忧?做梦!”
宁安王府,晏乐安的院子里。
小家伙坐在床边,盯着手里的药膏发呆。
这药膏,是那个女人送来的。
她说她是母亲。
可母亲不是死了七年了吗,怎么可能突然回来?
而且还一点没老。
“假的,肯定是假的。”他嘀咕着,把药膏扔在桌上。
可手却不自觉地摸向怀里的木佩,背面那个多出来的“木”字,被他指腹来回摩挲。
沐云姑姑说,这个木佩是母亲亲手刻的。
那个女人也知道这个秘密。
难道她真是母亲?
晏乐安心里乱成一团,翻来覆去睡不着。
门外突然传来动静。
他猛地坐起来,警惕地盯着门口。
“谁?”
门被推开,沐云端着一碗汤药走进来。
“世子,这是小姐让奴婢给您送来的安神汤,喝了好睡觉。”
“小姐?”晏乐安皱眉,“谁是小姐?”
“就是王妃。”沐云把汤药放在桌上,“世子,王妃是真心疼您的,您别再跟她置气了。”
晏乐安别过头,“我没置气,我只是不相信她。”
“不相信?”沐云叹口气,“世子,奴婢跟了王妃十几年,对她再了解不过。她要不是您的母亲,怎么可能知道木佩的秘密?”
晏乐安咬着嘴唇,不说话。
沐云看着他倔强的样子,心里一软。
“世子,您小时候,王妃天天抱着您,给您讲故事,教您认字。您那时候最喜欢黏着她,走到哪跟到哪。”
晏乐安眼眶一红,“别说了。”
“世子……”
“我让你别说了!”晏乐安猛地抬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沐云心里一酸,“世子,您那时候才刚出生,记不得也正常。可王妃记得啊,她这七年,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才回到您身边。”
晏乐安咬着嘴唇,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那她为什么不早点回来?为什么要让我等七年?”
“这个……”沐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王妃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醒来的时候,就已经是七年后了。”
晏乐安抹了把眼泪,“我不信。”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端起那碗安神汤,一口气喝了下去。
“我喝了,你走吧。”
沐云看着他倔强的背影,叹口气,转身离开。
门关上后,晏乐安靠在墙边,捂着嘴哭出声。
“母亲,你真的是母亲吗?”
秋和院里,唐初南站在窗边,盯着晏乐安院子的方向。
沐云从那边回来,低声道:“小姐,世子喝了安神汤,应该能睡着了。”
“他哭了吗?”唐初南问。
沐云愣了一下,点头,“哭了。”
唐初南眼眶一红,“这孩子,嘴硬心软。”
她转身走到床边,躺下,盯着床顶发呆。
七年,她错过了乐安的成长。
现在回来,孩子都不认她了。
“南南,你没事吧?”晏子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唐初南闭上眼,“没事,别进来。”
门外安静了片刻,晏子屿的声音再次响起。
“南南,我会保护你的,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唐初南没回话,眼泪从眼角滑落。
晏子屿,你说的话,我还能信吗?
窗外,月光洒进来,照在床上,冷冰冰的。
远处,成王府里,晏子恒站在书房,盯着窗外宁安王府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唐初南,你以为你回来了,就能高枕无忧?”
他转身,对身边的幕僚道:“去,给我查清楚她身上那块玉佩的来历,还有,她这七年到底去了哪里。”
“是。”
幕僚退下后,晏子恒坐回书桌前,盯着桌上的一幅画像发呆。
画像上是一个女子,容貌跟唐初南一模一样。
“七年了,你终于回来了。”
他伸手抚摸画像上的脸,眼里闪过一抹占有欲。
“这次,我不会再让你逃掉。”
慈宁宫里,太皇太后坐在床边,盯着窗外发呆。
贴身嬷嬷端了一碗安神汤进来,“太皇太后,该歇息了。”
太皇太后接过汤药,喝了一口,“子恒那边有消息了吗?”
“有。”嬷嬷低声道,“成王说,唐初南身上确实有那块玉佩。”
太皇太后手一抖,汤药洒了出来。
“果然在她手上。”
她放下碗,眼里闪过一抹冷意,“去,让子恒想办法把玉佩拿回来,不管用什么手段。”
“是。”
嬷嬷退下后,太皇太后靠在床边,盯着床顶发呆。
“唐初南,你以为你回来了,就能翻天?做梦!”
夜色渐深,整个京城陷入沉寂。
只有各府的灯火,还在黑暗中闪烁。
唐初南躺在床上,盯着床顶,脑子里乱成一团。
玉佩、成王、太皇太后、柳映之……
所有人都在盯着她,盯着她手里的玉佩。
她突然坐起来,从怀里掏出玉佩,盯着上面的纹路。
这东西,到底有什么秘密?
她正想着,玉佩突然发出微弱的光芒。
唐初南吓了一跳,差点把玉佩扔出去。
光芒越来越亮,整个房间都被照得雪白。
她盯着玉佩,心跳得飞快。
下一秒,一道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宿主,欢迎回来。】
唐初南愣住。
什么声音?
【我是系统,你可以叫我001。】
系统?
唐初南脑子一片混乱。
第10章 任务
【宿主,你七年前死后,被我绑定,穿越到了七年后。】
穿越?
唐初南猛地站起来,盯着手里的玉佩。
【没错,这块玉佩就是穿越的媒介。】
唐初南脑子嗡嗡作响。
所以她不是死而复生,是穿越?
【没错。】
“那我原来的身体呢?”
【已经死了。】
唐初南浑身一软,跌坐在床边。
死了?
那她现在……
【你现在用的是你七年后的身体,只不过这个身体被我修复了,所以看起来跟七年前一模一样。】
唐初南盯着手里的玉佩,半晌说不出话。
【宿主,你现在的任务,是拿回属于你的一切,包括王妃的位置,还有……复仇。】
复仇?
唐初南抬头,“向谁复仇?”
【向所有害死你的人。】
系统的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感情。
唐初南盯着玉佩,眼里闪过一抹冷意。
“好,我接受。”
【系统:任务开启——夺回一切,复仇之路正式启动。】
【任务一:稳固王妃之位,识别敌友。】
【任务二:查明七年前刺杀真相。】
【任务三:夺回儿子的信任。】
唐初南盯着手里发光的玉佩,脑子里轰隆隆响成一片。
系统?穿越?
她死死攥住玉佩,“你说我死了?那我现在……”
【宿主现在使用的躯体,是你原本七年后的身体。只不过那个身体本该老去,被系统修复到你死亡时的状态。简单说,你借尸还魂了。】
借尸还魂。
唐初南喉咙发紧,“所以我真的死过一次。”
【是的。七年前破庙那一战,你失血过多,心脏停跳。玉佩感应到宿主死亡,自动启动穿越程序,将你的意识保存,并在七年后重新激活。】
“为什么是七年?”
【玉佩需要积蓄能量。七年是最短周期。】
唐初南靠在床边,脑子乱成一团。
死过一次,又活过来。
难怪太皇太后那么怀疑她,难怪所有人都觉得她不对劲。
“那当年追杀我的人,到底是谁?”
【系统暂无此信息。需要宿主自行查明。】
“你什么都不知道,还叫什么系统。”唐初南冷笑。
【系统只负责穿越和任务发布,不负责提供答案。宿主需要自己探索。】
“呵。”唐初南把玉佩塞回怀里,“那你能给我什么?”
【系统商城已开启,宿主可用积分兑换道具。目前积分:0。】
“……滚。”
【温馨提示:完成任务可获得积分。任务失败,宿主将被抹杀。】
唐初南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任务失败,抹杀。】
系统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唐初南咬牙,“你不早说!”
【现在说也不晚。祝宿主任务顺利。】
话音落下,玉佩的光芒消失,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唐初南坐在床边,盯着窗外的月光,半晌没动。
抹杀。
她好不容易活过来,还得被这破系统威胁。
“成,你想玩是吧。”她冷笑,“那就看看,到底谁玩死谁。”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唐初南立马躺回床上,闭上眼装睡。
门被轻轻推开,有人走了进来。
脚步声很轻,像是怕吵醒她。
唐初南透过眼缝偷看,来人是晏子屿。
他站在床边,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想碰她的脸,手伸到半空又缩回去。
“南南,对不起。”
他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愧疚。
“这七年,我没照顾好乐安,也没查清楚当年的事。”
唐初南闭着眼,心里却翻江倒海。
晏子屿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门被轻轻关上。
唐初南睁开眼,盯着床顶发呆。
晏子屿,你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翌日一早。
唐初南被沐云叫醒,“小姐,世子来了。”
唐初南猛地坐起来,“乐安?”
“是。”沐云脸上带着笑,“世子说想见您。”
唐初南心里一喜,连忙下床,“他在哪?”
“就在院外。”
唐初南顾不上梳妆,披了件外衣就往外跑。
院子里,晏乐安背着手站在树下,小脸绷得紧紧的。
看到唐初南出来,他别过头,“我不是来认你的。”
唐初南脚步一顿,心里一沉。
“那你来干什么?”
晏乐安咬着嘴唇,从怀里掏出那瓶药膏,递给她。
“这个,我不要。”
唐初南看着他倔强的样子,心里又酸又疼。
“为什么不要?”
“因为我不需要。”晏乐安抬头看她,眼眶红了一圈,“我练武这么久,从来不用药膏,现在也不需要。”
他把药膏塞到唐初南手里,转身就要走。
“乐安。”唐初南叫住他。
晏乐安脚步顿住,没回头。
“你手上的茧子,是怎么来的?”
晏乐安握紧拳头,“练武练的。”
“练武为了什么?”
“为了变强。”
“变强为了什么?”唐初南走到他身后,蹲下身跟他平视,“为了保护自己,还是为了找我?”
晏乐安浑身一僵。
“你别自作多情,我才不是为了找你。”
“那你为什么一直带着那块木佩?”唐初南指了指他腰间,“那块佩,是我给你的。”
晏乐安下意识护住腰间的木佩,“这是沐云姑姑给我的。”
“沐云姑姑是从我手里拿的。”唐初南声音放软,“乐安,你不信我是你母亲,我不怪你。可你心里清楚,这七年你一直在等我回来。”
晏乐安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别说了。”
“我偏要说。”唐初南伸手想抱他,被他躲开。
“你走开,我不要你抱。”晏乐安哭出声,“你要是真是我母亲,为什么不早点回来?为什么要让我等七年?”
唐初南眼眶一红,“因为母亲也不知道自己会消失七年。我醒来的时候,就已经是七年后了。”
“我不信。”晏乐安抹了把眼泪,“你肯定是假的,是父亲找来骗我的。”
“那你说,我怎么才能证明我是真的?”
晏乐安愣住。
他盯着唐初南的眼睛,那双眼睛跟画像上一模一样,温柔又坚定。
“我……我不知道。”
“那我告诉你。”唐初南站起来,拉着他的手,“跟我来。”
晏乐安想挣脱,却被她拉着走进屋里。
唐初南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块布。
“这是什么?”晏乐安问。
“你的襁褓。”唐初南把布展开,上面绣着一个“安”字,字里多了一笔“木”。
晏乐安瞪大眼睛。
“这是我怀你的时候,一针一线绣的。”唐初南指着那个多出来的“木”,“你看,跟你木佩上的一模一样。”
晏乐安盯着襁褓,手指颤抖着摸上去。
“这……这是真的?”
“真的。”唐初南蹲下身,看着他,“乐安,我知道你不信我,可这些东西骗不了人。”
晏乐安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
“因为母亲也不知道自己去了哪里。”唐初南抱住他,“可不管去了哪里,母亲心里一直记挂着你。”
晏乐安终于忍不住,趴在她肩上哭出声。
“母亲……”
“嗯,母亲在。”唐初南拍着他的背,眼泪也掉了下来。
门外,晏子屿站在树下,看着屋里母子俩抱在一起的画面,嘴角勾起一抹笑。
沐云站在他旁边,小声道:“王爷,小姐跟世子和好了。”
“嗯。”晏子屿点头,“南南回来了,这个家才算完整。”
话音刚落,一个护卫匆匆跑来。
“王爷,不好了,成王府派人来下战书。”
晏子屿脸色一沉,“下战书?”
“是。”护卫递上一封信,“成王说,要在三日后的皇家狩猎大会上,跟王爷一较高下。”
晏子屿打开信,眼神越来越冷。
信上写得很清楚,成王要在狩猎大会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跟他比试。
输的人,要交出手里的玉佩。
玉佩。
晏子屿盯着信上的字,眼里闪过一抹杀意。
“成王这是铁了心要那块玉佩。”
沐云小声道:“王爷,要不把这事告诉小姐?”
“不用。”晏子屿把信收起来,“这事我来处理,别让南南知道。”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晏子屿转身往书房走,“去把暗卫叫来,我有事要交代。”
沐云应声退下。
秋和院里,唐初南抱着晏乐安,突然心里一紧。
【系统:检测到危机,三日后宿主将面临生死考验。】
唐初南浑身一僵。
生死考验?
【皇家狩猎大会,成王将设局夺取玉佩。宿主需提前做好准备。】
唐初南脸色沉了下来。
成王这是等不及了。
“母亲,你怎么了?”晏乐安抬头看她。
“没事。”唐初南摸了摸他的头,“乐安,你先回去休息,母亲有事要处理。”
“什么事?”
“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唐初南笑笑,“乖,回去吧。”
晏乐安虽然不情愿,还是乖乖离开了。
等他走后,唐初南脸上的笑容消失,眼神冷得像刀子。
“系统,狩猎大会上会发生什么?”
【成王会设局陷害宿主,目的是夺取玉佩。】
“怎么陷害?”
【暂时无法预知,需要宿主随机应变。】
唐初南冷笑,“又是随机应变,你这破系统有什么用?”
【系统只负责提示危机,不负责解决问题。】
“滚。”
唐初南站起来,走到窗边,盯着远处成王府的方向。
三日后,皇家狩猎大会。
成王,你想玩是吧。
那我就陪你玩玩。
看看到底谁死谁活。
第11章 狩猎大赛到了
三日时间,过得比唐初南想象中快。
这三天她没闲着。
白天陪着乐安,教他认字写字,顺带摸清王府里哪些人靠得住,哪些人得防着。
晚上就跟系统耗着,逼它多透点消息,每次都被一句“暂无信息”打发。
晏子屿来找过她两次。
第一次她没开门,第二次开了门,也没说两句话,就把他支走了。
晏子屿站在门口,像只被关在笼子外头的大狗,一副想靠近又不敢的样子。
“南南,狩猎大会我会护着你,你别怕。”
“我怕什么。”唐初南没看他,“你自己看好自己。”
晏子屿还想说什么,被她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他站了一会儿,把手里的手炉塞过来,“天冷,拿着。”
唐初南低头看了眼手炉,没接,转身进屋,把门关上。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她靠在门后,盯着手炉发了会儿呆。
七年前,他也这样,手炉从来不离手,说什么她手凉,怕她受寒。
现在嘛。
她抬脚,把门踢开一条缝,把手炉拿进来了。
沐云站在一旁,假装没看见。
……
狩猎大会这天,天还没亮透,唐初南就起来了。
她换上一身暗红的骑装,腰间挂着弓,头发挽得利落。
沐云给她系好斗篷,低声道:“小姐,成王昨天还往府里送了帖子,邀请您跟他同乘入场。”
“送去哪了?”
“扔火盆里了。”
“做得对。”
马车到猎场时,已经有不少王公勋贵候在外面了。
唐初南一下车,四周的眼神立马齐刷刷扫过来。
窃窃私语的声音压都压不住。
“那就是宁安王妃?死了七年又活过来的那个?”
“可不是嘛,你看看这张脸,跟七年前画像上一模一样,一点没老。”
“说是死而复生,谁信啊。”
唐初南装作没听见,往前走。
旁边一个着官服的夫人,眼神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冲着她身边的姐妹轻声道:“王妃回来就回来吧,怎么还敢来这种场合,也不怕让人笑话。”
“怕什么。”另一人接话,“她不是连太皇太后都没放在眼里嘛,厉害得很。”
话音刚落,两人对上唐初南的目光,瞬间把嘴闭上了。
唐初南没停步,径直往前走。
皇上和太后相继入场,众人行礼。
皇上年轻,不过十七八岁,坐在高台上,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停在唐初南身上,顿了一下,没说话。
太后端坐一旁,脸上带着得体的笑,看向唐初南的眼神却多停了两息。
礼毕,太后开口,“宁安王妃,七年未见,别来无恙?”
唐初南抬头,“多谢太后挂念,初南一切都好。”
太后笑了,“回来就好,子屿这几年为你的事,没少费心。”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旁边太皇太后坐着,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把手里的茶盏放下,没接话。
高台下,成王晏子恒一身劲装,站在人群里,嘴角带着笑,望向唐初南的方向。
他旁边站着几个幕僚,低头不知道说着什么。
晏子屿站在唐初南左侧,两人之间隔了半步距离。
唐初南没看他,视线落在前方。
晏子屿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成王今天带了人,看着不像是来狩猎的。”
“我知道。”
“你身上带着玉佩?”
“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晏子屿闭了嘴。
……
狩猎大会开场,锣声响起。
众人打马入林,场面顿时热闹起来。
唐初南没急着动,勒住马,扫了一眼四周。
成王的人,她已经记住七八个了,分散在人群里,不着痕迹,可位置卡得很准,把她左右两侧的退路都堵了大半。
她扭头看了眼晏子屿,“你今天准备下场?”
“嗯。”晏子屿点头,“成王的战书点名要我,不去不行。”
“战书上说的是比猎物,还是比武?”
晏子屿沉默了一下,“猎物。”
唐初南冷笑,“就这?他大张旗鼓来要玉佩,就打算靠猎几只兔子?”
“他肯定有后手。”晏子屿拧着眉,“南南,你今天别离我太远。”
“那倒不必。”唐初南拍马往前走,“我离你越近越危险,你自己心里没数?”
晏子屿一愣,想追,被她甩开了。
沐云跟在后头,也没追。
林子里,猎声和马蹄声混成一片。
唐初南带着两个护卫,往林子深处走。
她没打猎的意思,只是往成王布置的方向绕了绕,把那几条路都记下来。
走到第三条路口,她勒住马。
林子里安静得不对。
鸟声没了。
她手放在弓上,没动。
身后护卫刚想说话,被她一个手势堵了回去。
沉默了片刻。
“王妃好身手。”
树上有人跳下来,落地无声,站在她马前,拱手行礼,“成王有请。”
唐初南低头看他,“成王人呢?”
“不远,请王妃移步。”
“凭什么。”
来人怔了一下。
“就凭你们围了我这条路,是这个意思?”唐初南把弓端起来,“去告诉成王,他要是有话说,自己来。我不去。”
来人脸色变了变,转身往林子深处走。
唐初南把弓放下,对身后护卫低声道,“去告诉王爷,成王的人在东侧林子。”
护卫转身去了。
唐初南没动,就那么等着。
没等多久,马蹄声从林子深处传来。
晏子恒骑马过来,身后跟着三四个人,脸上还带着那个笑。
“王妃,让你久等了。”
“没等多久。”唐初南看他,“成王想说什么,直说吧。”
“王妃爽快。”晏子恒跳下马,走到她马侧,抬头看她,“玉佩,你带来了吗?”
“你问这个?”唐初南笑了,“你今天不是跟王爷比猎物吗,怎么,换主意了?”
“和大哥的事,等会儿再说。”晏子恒眼神落在她腰间,“我就想知道,玉佩在不在你身上。”
“在。”唐初南应得干脆。
晏子恒愣了一下,没料到她这么直接。
“那就好。”他手往腰间摸,“王妃,我有个提议——”
“我拒绝。”
“你还没听。”
“不管什么,我都拒绝。”唐初南把马带了两步,避开他,“成王,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设局,也不怕今天事情闹大,回头不好收场?”
晏子恒脸色沉了下来,“王妃说的什么话,本王只是想跟你聊聊。”
“聊聊。”唐初南回头看他,“成王,你打的猎物呢?”
晏子恒一顿。
“狩猎大会,到现在,你手里一只猎物都没有。”唐初南声音不大,偏偏叫周围几个路过的官员都听见了,“你忙着围我,忘了比赛?”
旁边几个人低下头,掩住笑。
晏子恒脸上僵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王妃倒是提醒了我。”
他翻身上马,临走前回头,“王妃,今天的事,还没完。”
唐初南没说话,等他走远了,才低头摸了摸怀里的玉佩。
还在。
她抬起头,往高台方向看了一眼。
太皇太后坐在那,目光落在她身上,不知道看了多久了。
两人视线对上,太皇太后没挪开。
唐初南也没挪开。
……
高台上,皇上凑到太后耳边,低声道:“太后,宁安王妃,您觉得如何?”
太后端着茶盏,顿了顿,“有意思。”
“成王今天有点难看。”
“他活该。”太后抿了口茶,声音平淡,“拿一个女人出来刷脸,输了怪谁。”
皇上轻声笑了两声,没再说话。
太皇太后坐在旁边,把这些全看在眼里,手握得紧,一声没吭。
……
林子里的比试,已经到了最后。
晏子屿的猎物,比成王多两只。
成王的人看着计数的牌子,脸色不怎么好看。
唐初南站在高台下,看着晏子屿从林子里出来,身上沾了点泥,手里拎着一只猎物,神色平静。
他往这边看了一眼,两人视线碰了一下,他微微点了个头。
唐初南没反应,转开眼。
旁边有个命妇悄声凑到她边上,“王妃,您今天可把成王治得够呛,我们几个都替您捏了把汗。”
唐初南扫她一眼,这人是兵部某个侍郎的夫人,站队哪边说不准,话也不能全信。
“哪里,不过是随口说了两句。”
“那可不,随口两句,成王到现在脸色还不好看呢。”那夫人笑了笑,往后退了半步,没再说话。
唐初南收回目光,往高台方向看。
成王正在跟几个人低声说什么,脸上的笑回来了,看着倒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眯了眯眼。
今天这事,太顺利了。
成王不是这么容易打发的人,林子里那一出,根本就不是他的全部。
【系统:危机预警,宿主注意。】
唐初南浑身一紧,四周扫了一圈。
周围人声鼎沸,看不出什么异样。
颁猎礼就要开始了,晏子屿走到她旁边,低声道,“一会儿领赏的时候,你跟我一起去。”
“干什么。”
“成王认输,按约要交玉佩。”晏子屿声音压得很低,“可他不会真认输,这时候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台下。”
唐初南没动。
“南南。”
“好。”她应了,往前走了一步。
晏子屿愣了一下,跟上。
领赏台上,皇上笑着让晏子屿上前,“皇叔,此次狩猎拔得头筹,可有什么想要的赏赐?”
晏子屿拱手,“臣不敢要赏,只请皇上为臣做个见证。”
皇上扬眉,“哦?”
“臣与成王此前有约,输者交出玉佩。”晏子屿转过身,看向成王,“成王,您说呢?”
满场人都安静了。
成王站在台下,抬起头,脸上的笑一点都没变,“大哥说的是,本王输了,自然说话算数。”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走上台,递到晏子屿手里。
唐初南盯着那块玉佩,眼神一凝。
那不是她的那块。
花纹不对,颜色也不对。
她的玉佩还在怀里,好好的,没被人动过。
可成王交出来的,是一块假的。
她抬起头,看向成王。
成王冲着她,笑了笑。
这笑,像是在说:你看出来了对吧,然后呢?
唐初南没动,也没开口。
晏子屿接过玉佩,低头看了一眼,脸色没变。
他也看出来了。
第12章
京城这几天风声不对劲。
各府门前马车进出频繁,官员们见面时话少了许多,眼神却总往宁安王府方向飘。
唐初南站在秋和院窗边,手里转着那块玉佩,心头压着一层说不出的烦躁。
她自己也拿不准,成王到底会出什么招。
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晏子屿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碗热汤。
“南南,喝点东西暖暖身子,外面凉。”
唐初南没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没接碗。
晏子屿把碗放在桌上,站在她身后没走。
“南南,这几天你总走神,是不是担心狩猎的事?”
唐初南手指顿了顿,还是没搭理他。
晏子屿叹口气,声音放低。
“我知道你心里还记着以前那些事,可这回我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成王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
唐初南终于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安排好了?那你告诉我,你安排了什么。”
晏子屿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不想让她卷太深,可又怕她多想。
“南南,你信我一次,这次我护着你。”
唐初南扯了下嘴角,没接话,转身继续看窗外。
晏子屿站了一会儿,见她不理,只好自己退了出去。
门外,他低声对护卫交代。
“盯紧秋和院,谁也不许靠近。”
狩猎大会当天,皇宫外猎场人声鼎沸。
皇上和太后已经坐在高台上,底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命妇们聚在一处窃窃私语。
唐初南换了身骑装,腰间别着弓,站在宁安王府的区域。
她扫了一眼四周,发现成王晏子恒正跟几个官员说话,脸上挂着笑,可眼神总往她这边扫。
太皇太后坐在太后旁边,手里捏着茶盏,目光也落在了她身上。
唐初南没躲,抬眼对上太皇太后的视线。
两人就这么对视,谁也没先移开。
晏子屿从林子方向走过来,身上沾了点泥,手里拎着两只猎物。
他走到唐初南身边,低声道:
“一会儿比试结束,你跟我一起上台领赏,别单独待着。”
唐初南点点头,没多说。
狩猎正式开始,晏子屿翻身上马,带着人进了林子。
唐初南留在原地没动,手按在弓上,眼睛盯着林子入口。
没过多久,树林里传来马蹄声。
一个黑衣侍卫从马上跳下来,拱手行礼。
“王妃好身手。”
唐初南低头看他,
“成王有请。”侍卫说道。
她没动,声音平平。
“成王人呢?”
“不远,请王妃移步。”
“凭什么。”
侍卫愣了一下。
唐初南把弓端起来,声音不大却清楚。
“去告诉成王,他要是有话说,自己来。我不去。”
侍卫脸色变了变,转身往林子深处走。
唐初南把弓放下,对身后护卫低声道。
“去告诉王爷,成王的人在东侧林子。”
护卫转身去了。
唐初南站在原地等着。
没等多久,马蹄声从林子深处传来。
晏子恒骑马过来,身后跟着三四个人,脸上还带着笑。
“王妃,让你久等了。”
“没等多久。”唐初南看他,“成王想说什么,直说吧。”
“王妃爽快。”晏子恒跳下马,走到她马侧,抬头看她,“玉佩,你带来了吗?”
“你问这个?”唐初南笑了,“你今天不是跟王爷比猎物吗,怎么,换主意了?”
“和大哥的事,等会儿再说。”晏子恒眼神落在她腰间,“我就想知道,玉佩在不在你身上。”
“在。”唐初南应得干脆。
晏子恒愣了一下,没料到她这么直接。
“那就好。”他手往腰间摸,“王妃,我有个提议——”
“我拒绝。”
“你还没听。”
“不管什么,我都拒绝。”唐初南把马带了两步,避开他,“成王,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设局,也不怕今天事情闹大,回头不好收场?”
晏子恒脸色沉了下来,“王妃说的什么话,本王只是想跟你聊聊。”
“聊聊。”唐初南回头看他,“成王,你打的猎物呢?”
晏子恒一顿。
“狩猎大会,到现在,你手里一只猎物都没有。”唐初南声音不大,偏偏叫周围几个路过的官员都听见了,“你忙着围我,忘了比赛?”
旁边几个官员低下头,掩住笑。
晏子恒脸上僵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王妃倒是提醒了我。”
他翻身上马,临走前回头,“王妃,今天的事,还没完。”
唐初南没说话,等他走远了,才低头摸了摸怀里的玉佩。
还在。
她抬起头,往高台方向看了一眼。
太皇太后坐在那,目光落在她身上,不知道看了多久了。
两人视线对上,太皇太后没挪开。
唐初南也没挪开。
高台上,皇上凑到太后耳边,低声道:
“太后,宁安王妃,您觉得如何?”
太后端着茶盏,顿了顿,“有意思。”
“成王今天有点难看。”
“他活该。”太后抿了口茶,声音平淡,“拿一个女人出来刷脸,输了怪谁。”
皇上轻声笑了两声,没再说话。
太皇太后坐在旁边,把这些全看在眼里,手握得紧,一声没吭。
林子里的比试,已经到了最后。
晏子屿的猎物,比成王多两只。
成王的人看着计数的牌子,脸色不怎么好看。
唐初南站在高台下,看着晏子屿从林子里出来,身上沾了点泥,手里拎着一只猎物,神色平静。
他往这边看了一眼,两人视线碰了一下,他微微点了个头。
唐初南没反应,转开眼。
旁边有个命妇悄声凑到她边上,“王妃,您今天可把成王治得够呛,我们几个都替您捏了把汗。”
唐初南扫她一眼,这人是兵部某个侍郎的夫人,站队哪边说不准,话也不能全信。
“哪里,不过是随口说了两句。”
“那可不,随口两句,成王到现在脸色还不好看呢。”那夫人笑了笑,往后退了半步,没再说话。
唐初南收回目光,往高台方向看。
成王正在跟几个人低声说什么,脸上的笑回来了,看着倒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眯了眯眼。
今天这事,太顺利了。
成王不是这么容易打发的人,林子里那一出,根本就不是他的全部。
【系统:危机预警,宿主注意。】
唐初南浑身一紧,四周扫了一圈。
周围人声鼎沸,看不出什么异样。
颁猎礼就要开始了,晏子屿走到她旁边,低声道,“一会儿领赏的时候,你跟我一起去。”
“干什么。”
“成王认输,按约要交玉佩。”晏子屿声音压得很低,“可他不会真认输,这时候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台下。”
唐初南没动。
“南南。”
“好。”她应了,往前走了一步。
晏子屿愣了一下,跟上。
领赏台上,皇上笑着让晏子屿上前,“皇叔,此次狩猎拔得头筹,可有什么想要的赏赐?”
晏子屿拱手,“臣不敢要赏,只请皇上为臣做个见证。”
皇上扬眉,“哦?”
“臣与成王此前有约,输者交出玉佩。”晏子屿转过身,看向成王,“成王,您说呢?”
满场人都安静了。
成王站在台下,抬起头,脸上的笑一点都没变,“大哥说的是,本王输了,自然说话算数。”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走上台,递到晏子屿手里。
唐初南盯着那块玉佩,眼神一凝。
那不是她的那块。
花纹不对,颜色也不对。
她的玉佩还在怀里,好好的,没被人动过。
可成王交出来的,是一块假的。
她抬起头,看向成王。
成王冲着她,笑了笑。
这笑,像是在说:你看出来了对吧,然后呢?
唐初南没动,也没开口。
晏子屿接过玉佩,低头看了一眼,脸色没变。
他也看出来了。
台下,几个官员交换了眼神,有人小声嘀咕。
“成王这玉佩……看着不对劲啊。”
“嘘,小声点。”
太皇太后在高台上坐直了身子,手里的茶盏放得重了些。
太后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皇上笑着开口,“既然成王认输,那这玉佩就归宁安王了。”
成王站在台下,拱手道,“是,臣认输。”
他转身下台时,余光扫过唐初南,嘴角的笑意更深。
唐初南心里一沉。
这笑不对。
事情还没完。
【系统:危机加剧,宿主小心。】
她下意识摸向怀里,玉佩还在。
可就在这一瞬,林子边缘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匹马冲出来,马上的人穿着猎场侍卫的衣服,却直奔高台。
为首一人高喊,“有刺客!保护皇上!”
场面瞬间乱了。
唐初南被晏子屿一把拉到身后,护卫们围上来。
成王却在这时大步走上台,声音响亮。
“皇上,臣怀疑宁安王妃身上藏有要紧东西,与刺客有关!”
他指向唐初南,“王妃,麻烦把怀里的东西拿出来,让大家看看。”
唐初南心跳漏了一拍。
成王这是明着来抢了。
晏子屿挡在她身前,冷声开口,“成王,狩猎场上,你想做什么?”
成王笑笑,“大哥,玉佩的事还没完呢。王妃若没鬼,为什么不敢拿出来?”
周围命妇们开始交头接耳。
“不会吧,宁安王妃刚回来就出事?”
“刺客来得也太巧了。”
太皇太后在台上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楚。
“初南,把东西拿出来,让哀家看看。”
唐初南站在原地,没动。
她知道,这一拿,玉佩就保不住了。
可不拿,刺客的帽子扣下来,她更难脱身。
晏子屿握紧她的手,低声道,“南南,别怕。”
唐初南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
就在这时,系统声音再次响起。
【系统:任务提示,是否使用商城道具“替身玉简”?积分不足,可先欠。】
唐初南心念一动。
“好,用。”
下一瞬,她怀里的玉佩突然发烫。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从怀里慢慢掏出一块玉佩。
不是真的那块。
而是一块普通的白玉,表面光滑,什么纹路都没有。
她把玉佩举起来,声音清清楚楚。
“成王要看的,是这个?”
成王脸色一变。
“这不是……”
唐初南打断他,“成王,你刚才说要紧东西,与刺客有关。这块玉佩,是我七年前留下的旧物,你非要说它和刺客有关系,那我倒要问问,成王怎么知道我怀里有东西?”
她转头看向皇上,“皇上,臣妇刚从林子里出来,就被成王的人围住。现在刺客出现,成王又指着臣妇要东西。臣妇斗胆问一句,这刺客,是不是来得太准了?”
皇上眉头皱起,看向成王。
成王额头冒出汗,却还在笑。
“王妃误会了,本王只是担心王妃安危。”
唐初南冷笑,“安危?那成王刚才围我的路,又是怎么回事?”
台下官员们议论声更大了。
有人小声说,“成王今天猎物一只没打,却忙着找王妃。”
“玉佩的事,本来就是他们俩的赌约,现在又扯上刺客……”
太皇太后脸色难看,却没开口。
太后在旁边淡淡道,“成王,今天这事,你得给个说法。”
成王张了张嘴,还想辩解。
晏子屿却在这时上前一步,把那块假玉佩扔回给他。
“成王,你输了的东西,自己收好。”
成王接住假玉佩,手指收紧。
他知道,今天这局,算是栽了。
刺客被侍卫围住,很快押了下去。
唐初南站在台上,怀里真正的玉佩还在,烫得她心口发热。
她看向成王,对方脸上笑意已经没了,只剩阴沉。
唐初南心里松了口气,却没表现出来。
她转头对晏子屿低声道,“回去再说。”
晏子屿点点头,护着她下了台。
台下,柳映之站在角落,盯着唐初南的背影,咬紧了牙。
她今天本该看一场好戏,没想到又让唐初南躲过去了。
成王走下台,经过她身边时,低声丢下一句。
“回去告诉太后,这女人不简单。”
柳映之没说话,只微微点头。
远处,太皇太后看着宁安王府一行人离开,手里的帕子被捏得发皱。
她转头对身边嬷嬷道,“去,查清楚她那块玉佩到底是什么。”
嬷嬷应声退下。
唐初南坐上马车,靠在车壁上,心跳还没完全平复。
系统声音响起。
【系统:危机暂缓,任务一进度推进。积分 50。】
她闭上眼,没回话。
晏子屿坐在她对面,看着她苍白的脸,想伸手碰她,又缩了回去。
“南南,今天多亏你机灵。”
唐初南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她心里清楚,今天这事,成王不会就这么算了。
玉佩的秘密,还没真正露出来。
而她,也还没完全信任眼前这个男人。
马车晃晃悠悠往王府走。
京城的天,依旧阴沉。
第13章 风雨欲来
宁安王府,秋和院里,夜色沉得像墨。
唐初南坐在床边,手指摩挲着怀里那块真玉佩,脑子转个不停。马车回来一路,她跟晏子屿都没多说半个字,可她心里清楚,狩猎场那场戏只是开场,成王跟太皇太后后头肯定还有大招。
门吱呀一声响,沐云端着碗热茶走进来,低声说:“小姐,喝点吧,暖暖手。”
唐初南接过茶,瞥她一眼:“王爷呢?”
“在书房,跟护卫头子说话,估计是商量狩猎场的事。”沐云顿了顿,压低嗓子,“小姐,刚才有下人说,成王府今晚灯火通明,好像在宴请什么人。”
“宴请?”唐初南放下茶碗,站起身,“查清楚是谁去了没?”
“还没。”沐云摇头,“府里眼线有限,成王那边防得严。”
唐初南走到窗边,盯着外头黑漆漆的院子:“那就再派人去盯着,成王今天丢了脸,不可能就这么咽下气。”
“是。”沐云应了,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等等,乐安怎么样?”
“世子刚回来就歇下了,说是累了,不让打扰。”沐云回话时,嘴角带点笑,“不过他临睡前问了句,小姐今晚吃没吃好。”
唐初南一愣,心头热了一下,嘴上却没表现:“知道了,你去吧。”
沐云退下后,房间安静得只剩烛火噼啪声。
唐初南靠在窗框上,手指无意识敲着木边。
成王、太皇太后、柳映之,这几个人一环扣一环,今天狩猎场没得手,接下来怕是要换个法子了。
【系统:任务提示,宿主需警惕后续阴谋,建议加强王府防备。】
唐初南哼了声,没搭理这破系统。她转过身,正要回床边,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王妃,不好了!”护卫声音从门外传进来,急得有点变调,“西苑那边出事了!”
唐初南推开门,皱眉看他:“西苑?柳映之不是走了?”
“是走了,可刚才有下人报,说西苑藏了人,刚被咱们巡夜的兄弟撞见,对方跑了!”护卫喘着气,“王爷已经带人过去了,让您别乱走,待在秋和院。”
“藏人?”唐初南冷笑,抬脚就往外走,“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
“王妃,您……”护卫想拦,被她一个眼神顶回去。
“带路。”
护卫没法,只好硬着头皮在前头走。
西苑这边,灯火已经点亮,晏子屿站在院中央,脸色难看得能吓哭小孩。他身边几个护卫低头汇报,气氛压得人透不过气。
唐初南走近,扫了眼四周:“人跑哪去了?”
晏子屿转头见她,眉头皱得更紧:“不是让你别过来?”
“我不过来,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唐初南站到他身边,声音不冷不热,“说吧,抓到什么了?”
晏子屿张嘴想说,又闭上,扭头对护卫使个眼色:“把东西拿上来。”
护卫捧着一块破布过来,布角上绣着个柳字。
“柳映之。”唐初南接过布,揉了揉,“她人走了,东西倒是没带干净,这是故意留给咱们瞧?”
晏子屿接过布,看了两眼:“不是她的,是成王府的暗记。”
唐初南一怔,抬眼看他:“你怎么知道?”
“成王府的暗卫,衣服里侧都绣这种记号,我见过。”晏子屿把布丢回给护卫,声音沉下来,“柳映之走了,成王的人却能摸到西苑,哼,胆子不小。”
唐初南没说话,心里却翻起浪。柳映之跟成王勾搭不是一天两天了,今天狩猎场失手,这俩人怕是早就备了后招,打算从王府内部下手。
“查清楚进出西苑的人了吗?”她问。
“正在查。”晏子屿转头看她,“南南,这事我处理,你先回去。”
“回哪去?”唐初南没动,“成王都能摸到咱们家院子里了,你让我回去等着?”
晏子屿一噎,嘴张了张,硬是没说出话。
就在这时,远处又跑来个护卫,手里捏着封信,气喘吁吁:“王爷,成王府送来的!”
晏子屿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更黑了。
“怎么?”唐初南凑过去,扫了眼信上字。
信上没写多少,就一句话:三日后宫宴,本王恭候王妃大驾。
“宫宴?”唐初南冷笑,“成王这是没抢到玉佩,改邀我去送死?”
晏子屿把信揉成团,丢在地上:“不去。”
“谁说不去。”唐初南抬脚踩住信,抬头看他,“他既然敢请,我为什么不敢去?”
“南南,你疯了?”晏子屿急了,声音拔高半截,“成王摆明没安好心,宫宴上人多眼杂,你去了他随便弄点什么,就能扣你个罪名!”
“那我更得去。”唐初南弯腰捡起信,拍了拍灰,“不去,他还以为我怕了。再说,宫宴上人多眼杂,他敢明着动手?”
晏子屿盯着她,半晌没说出话,最后只能咬牙:“那我跟你一起去。”
“随你。”唐初南转头往回走,丢下一句,“西苑这事,给我查清楚,谁放的人进来,别告诉我你查不出来。”
晏子屿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嘴里嘀咕:“倔,还是这么倔。”
护卫头子在旁边小声提醒:“王爷,要不派人去成王府探探口风?”
“探什么。”晏子屿摆手,“他既然敢送这信,就等着咱们过去送人头。去安排,宫宴那天,多带些人手。”
“是。”
另一头,成王府书房里。
晏子恒靠在椅子上,手里转着一块假玉佩,嘴角挂着笑。
柳映之坐在下首,脸上的肿还没消,语气却阴阴的:“王爷,您真觉得唐初南敢来宫宴?”
“她不来?”晏子恒手一顿,抬头看她,“你不懂她,她那脾气,别人越逼她,她越要硬着头皮上。”
“可她要是真来了,带着晏子屿,咱们也不好下手啊。”柳映之咬着牙,手指攥紧杯子。
“下手?”晏子恒笑出声,起身走到她跟前,低头看她,“映之,你跟了我这么久,怎么还没学会,杀人不一定要见血。”
柳映之一愣,抬头:“王爷意思是?”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晏子恒没直说,转身坐回椅子,“对了,狩猎场那几个人,处理干净没?”
“处理了。”柳映之低头,“可我总觉得,唐初南身边那几个护卫,不简单。”
“不简单才好。”晏子恒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不简单,才有意思。”
书房外,几个幕僚低头站着,互相递了个眼神,没人敢吭声。
与此同时,慈宁宫里。
太皇太后坐在榻上,手里捏着帕子,脸拉得老长。
贴身嬷嬷低头禀报:“太皇太后,成王送了信,说三日后宫宴,要请宁安王妃赴宴。”
“赴宴?”太皇太后冷哼,“他倒是会挑时候,狩猎场没得手,就改在宫里下套。”
“太皇太后,那咱们……”嬷嬷小心问。
“看着。”太皇太后靠回榻上,手指点了点帕子,“唐初南这丫头,不是省油灯,成王想动她,哼,先问问哀家答不答应。”
嬷嬷低头,没敢接话。
宁安王府,秋和院。
唐初南回到屋里,坐在床边,手里转着那封信,脑子转得飞快。
宫宴,成王摆明挖了个坑,等她跳。
可她不去,成王跟柳映之就能抓着她“胆小”这点大做文章,到时候谣言一传,她刚稳住的王妃位置,怕是又要晃。
【系统:任务提示,宫宴危机重重,宿主需谨慎选择盟友。】
“盟友?”唐初南低声嘀咕,“这王府里,我还能信谁?”
她抬头,盯着烛火,眼神冷下来。
三日后,宫宴。
成王,我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
第14章 参加宫宴
宫宴这天,宁安王府马车停在宫门外时。
天刚擦黑,唐初南下了车,身上那件暗紫宫装裹得严实,腰间只别了块普通玉坠。
晏子屿跟在她身边,脸色绷得死紧,手按在剑柄上。
“南南,待会儿我寸步不离你。”
唐初南没理他,只往前走。
宫门处,成王的人早候在那,笑眯眯迎上来。
“王爷,王妃,里面请,成王已在殿内等候。”
晏子屿冷哼一声,没接话。
唐初南扫了那人一眼,声音平平。
“带路吧。”
殿内灯火通明,文武百官和命妇们已坐了大半。
唐初南一进去,议论声顿时小了下去。
不少人目光在她身上转,窃窃私语却没停。
“宁安王妃真来了,胆子够大。”
“成王请的,她敢不来吗?”
太皇太后坐在上首,身边嬷嬷低头给她布菜,眼睛却往唐初南这边瞟。
成王晏子恒起身,端着酒杯走过来,脸上挂笑。
“王妃肯赏脸,本王荣幸。”
唐初南接过身边丫鬟递来的酒,浅浅抿了一口。
“成王客气了,宫宴而已,谁敢不来。”
她话音刚落,柳映之从侧门进来,脸上肿已消,妆容精致,冲晏子屿福了福身。
“表哥。”
晏子屿眉头皱起,没搭理。
柳映之也不尴尬,转头对唐初南笑。
“王妃气色真好,狩猎场那事后,还能这么精神。”
唐初南把酒杯放下,声音不咸不淡。
“多谢关心,我身子向来硬朗,不像有些人,风吹吹就倒。”
柳映之脸色白了白,捏着帕子没再开口。
成王在旁边打圆场,抬手让座。
“都坐吧,皇上和太后马上就到。”
席间,几个命妇凑到唐初南身边,低声闲聊。
一个穿绿衣的夫人笑眯眯问。
“王妃这七年到底去了哪儿,怎么一点没变样?”
唐初南夹了口菜,慢慢嚼。
“记不清了,醒来就在王府。”
另一个夫人接话,声音压得低。
“听说成王在狩猎场吃了个亏,王妃当时可真机灵。”
唐初南没接,只笑了笑。
她余光扫到成王那边,他正跟几个官员碰杯,眼神却时不时往她这飘。
晏子屿坐在她左手,筷子都没动几下,一直盯着周围动静。
突然,殿外太监尖声唱喏。
“皇上太后驾到。”
众人起身行礼。
皇上年轻,脸上带着笑,坐下后先看了唐初南一眼。
“宁安王妃也来了,身体可好?”
唐初南低头回话。
“回皇上,一切安好。”
太后坐在旁边,端着茶盏,声音温和。
“回来就好,子屿这些年没少操心。”
太皇太后咳了一声,没说话。
酒过三巡,成王突然起身,举杯对皇上道。
“皇上,臣有一事,想借今晚宫宴,当众说清。”
皇上扬眉。
“说。”
成王转头看向唐初南,声音不急不缓。
“狩猎场那日,臣与大哥赌玉佩,臣输了,却交了块假的。”
殿内顿时安静。
几个官员交换眼神。
成王继续说。
“臣当时是气不过,想试试王妃反应,没想到她一眼就看穿了。”
他顿了顿,笑起来。
“今日臣当着大家面,把真玉佩拿来,亲手交给大哥。”
说着,他从袖中掏出一块玉佩,走到晏子屿面前。
晏子屿没接,只盯着那玉佩看。
唐初南心里一紧,那块玉佩花纹跟她怀里的差不多,却又差了点。
成王把玉佩塞到晏子屿手里,转头对众人道。
“臣愿赌服输,从今往后,玉佩归宁安王府。”
话音落下,殿内响起一阵低声议论。
“成王这回服软了?”
“当着皇上太后面,不服也不行吧。”
柳映之坐在下首,筷子捏得紧,却没抬头。
太皇太后脸色沉了沉,开口。
“子恒有心了。”
皇上笑笑。
“皇叔们和气就好。”
唐初南没说话,只低头喝酒。
她清楚,成王这招是先退一步,后头肯定有坑。
晏子屿把玉佩收好,低声对她道。
“南南,别喝太多。”
唐初南嗯了一声,没理。
宴席继续,歌舞上场。
一个舞姬扭着腰上来,眼神却总往成王那边飘。
唐初南夹菜的手顿了顿。
她认出那舞姬,是成王府里的人,狩猎场时见过一面。
舞姬跳到一半,突然一个趔趄,摔向唐初南那桌。
护卫赶紧挡住。
舞姬却趁乱低声说了句。
“王妃小心酒。”
声音极轻,只有唐初南听到。
她心头一跳,放下酒杯,没再碰。
晏子屿察觉不对,皱眉问。
“怎么了?”
唐初南摇头。
“没事。”
成王在对面看到这一幕,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柳映之却突然起身,端着酒杯走到唐初南面前。
“王妃,映之敬你一杯,祝你和表哥和和美美。”
她话说得软,眼神却直直盯着唐初南。
唐初南没接杯,只笑了笑。
“表小姐客气了,我酒量浅,就不喝了。”
柳映之脸色变了变,把杯子放下。
“王妃这是不给面子?”
唐初南没回答,只转头对晏子屿说。
“吃饱了,想出去透透气。”
晏子屿立刻起身。
“我陪你。”
两人刚走出殿门,身后就跟上来两个宫女。
“王妃,太皇太后请您去偏殿说话。”
唐初南脚步没停。
“现在?”
宫女低头。
“是。”
晏子屿拦在她身前。
“南南,别去。”
唐初南推开他。
“去,为什么不去。”
她跟着宫女往偏殿走,晏子屿紧跟在后。
偏殿里,太皇太后已坐在主位,嬷嬷站在旁边。
唐初南行礼。
“初南见过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摆手让她起来,声音冷冷的。
“初南,你这七年,到底藏哪儿了?”
唐初南站直身子。
“回太皇太后,初南自己也不清楚。”
太皇太后冷笑。
“不清楚?那你身上那块玉佩,又是怎么回事?”
唐初南心里一沉。
她怀里真玉佩还在,没露过。
太皇太后怎么知道?
她没急着答,只反问。
“太皇太后为何这么问?”
太皇太后没接话,嬷嬷却开口。
“王妃,成王已把玉佩的事禀了上来,您还是老实说吧。”
唐初南转头看嬷嬷。
“成王说什么,就是什么?”
嬷嬷张了张嘴,没再出声。
太皇太后拍了下桌子。
“哀家问你话,你就这么回?”
唐初南没低头。
“初南没什么好瞒的,玉佩是七年前的东西,我带在身上而已。”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
“太皇太后若不信,大可让人搜身。”
太皇太后盯着她看了会儿,突然笑起来。
“搜身就不必了,哀家信你。”
她挥手让嬷嬷退下,只剩三人。
“初南,哀家老了,只想府里太平,你懂吗?”
唐初南没点头也没摇头。
“懂。”
太皇太后靠回椅背。
“那就好,柳映之是哀家的人,你把她赶出府,传出去不好听。”
唐初南终于明白今天这出是为谁。
她笑了笑。
“太皇太后,柳映之在府里住了五年,下人死了一个又一个,我这王妃总得管管吧。”
太皇太后脸色一变。
“你说什么?”
唐初南没再往下说,只行礼。
“初南累了,先告退。”
她转身往外走,太皇太后在身后喊。
“站住。”
唐初南没停。
晏子屿在门外等她,见她出来,赶紧迎上。
“南南,太皇太后说什么了?”
唐初南摇头。
“没什么。”
两人往回走时,柳映之从转角处出来,拦住去路。
“王妃,映之有话想单独跟你说。”
晏子屿挡在中间。
“没必要。”
柳映之没看他,只盯着唐初南。
“就几句,关于七年前的事。”
唐初南脚步顿住。
“说。”
柳映之压低声音。
“当年破庙那伙人,我知道点线索,你想听吗?”
唐初南没动声色。
“想听,你说。”
柳映之笑了笑。
“这里人多,不方便,改天我去王府找你。”
说完,她转身就走。
晏子屿皱眉。
“南南,别信她。”
唐初南没回话,心里却转得飞快。
柳映之突然抛出线索,是真有,还是想套她?
殿内歌舞正热闹,成王坐在席上,看着唐初南和晏子屿回来,端起酒杯遥遥一敬。
唐初南没理,坐下后只吃菜。
一个官员走过来,冲晏子屿举杯。
“王爷,恭喜拿回玉佩。”
晏子屿应付了两句,眼神却一直没离开唐初南。
宴席散时,天已黑透。
马车上,唐初南靠着车壁,闭眼假寐。
晏子屿坐在对面,忍不住开口。
“南南,今天太皇太后找你,是为了柳映之吧?”
唐初南睁开眼。
“你猜对了。”
晏子屿叹气。
“我就知道,她护着柳映之不是一天两天。”
唐初南没接话。
马车晃晃悠悠回到王府。
刚进秋和院,沐云就迎上来,脸色不对。
“小姐,世子刚才闹着要见您,说有要紧事。”
唐初南心头一紧。
“乐安呢?”
“在屋里等您。”
她快步进屋,晏乐安坐在床边,小脸绷得紧,手里攥着那块木佩。
“母亲,你今天去宫里,是不是又跟太皇太后吵架了?”
唐初南蹲下身。
“谁跟你说的?”
晏乐安别开头。
“府里下人都在传,说太皇太后要让你把柳姨娘接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小了点。
“我不想她回来。”
唐初南摸了摸他脑袋。
“不会让她回来的。”
晏乐安抬头看她,眼里带着点倔。
“母亲,你别骗我。”
唐初南笑了笑。
“不骗你。”
门外,晏子屿站在阴影里,听着屋内母子对话,没进去。
他转身对护卫低声交代。
“今晚加强守卫,谁也不许靠近秋和院。”
护卫点头退下。
另一边,成王府。
柳映之坐在成王书房,脸上没了宴席上的笑。
“王爷,唐初南今天没上钩。”
成王转着酒杯。
“没上钩才正常,她要是轻易信你,那才奇怪。”
柳映之咬牙。
“那接下来怎么办?”
成王放下杯子。
“玉佩的事,先放一放,宫里有人已动心,慢慢来。”
他看向窗外宁安王府方向。
“唐初南,你回来得太不是时候。”
柳映之没说话,只低头喝茶。
心里却想,表哥这次护得这么紧,下次该换个法子了。
宁安王府秋和院。
唐初南哄晏乐安睡下后,回到自己屋里。
她从怀里掏出真玉佩,盯着看。
【系统:宫宴任务完成,积分 80,下一危机即将到来。】
唐初南把玉佩收好,躺在床上。
宫宴过了,成王和太皇太后肯定不会罢休。
她闭上眼,脑子里全是今天那些人的脸。
每个人都藏着心思,谁也没说真话。
晏子屿推门进来,轻手轻脚走到床边。
见她闭眼,他站了会儿,转身要走。
唐初南突然开口。
“晏子屿,你站住。”
他脚步顿住。
“南南,怎么了?”
唐初南没睁眼。
“今晚你睡外间。”
晏子屿愣了愣,声音带点喜悦。
“好。”
他退出去,关上门。
唐初南翻了个身。
这男人,到底藏了多少事,她还得慢慢挖。
第15章 探子?
唐初南刚躺下,外间就传来晏子屿的动静。
她闭上眼,没理。
玉佩在怀里发着烫,系统的声音又响了。
【系统:新任务发布——查明柳映之与成王府往来证据。】
唐初南没睁眼。
【任务奖励:积分 100,商城解锁新道具。】
“不去。”她翻个身。
【拒绝任务,积分清零,宿主将被抹杀。】
唐初南猛地睁开眼。
这破系统,又来这套。
她盯着床顶,脑子里转得飞快。柳映之今天说知道破庙的线索,是真是假?她跟成王勾搭了五年,手里肯定有东西。
可她凭什么告诉自己?
除非……
唐初南坐起来,走到窗边。
西苑方向还亮着灯,柳映之走的时候,只带了贴身行李,好些东西都留下了。
那些东西里,说不定有猫腻。
她转身走到外间。
晏子屿和衣躺在榻上,听到动静睁开眼。
“南南?”
“柳映之留下的东西,我想看看。”
晏子屿坐起来,皱眉。
“看她东西做什么?”
“不做什么。”唐初南语气淡淡的,“就是好奇,她一个表小姐,在府里住了五年,都留下了什么。”
晏子屿盯着她看了会儿,起身。
“走吧,我带你去。”
西苑已经空了,下人收拾过,房间里只剩下些笨重家具。
唐初南走进去,四处扫了一眼。
梳妆台还在,抽屉半开着,里面空空的。
她拉开柜子,衣服都带走了,只剩几件旧袍子。
晏子屿站在门口,没进来。
“都空了,没什么好看的。”
唐初南没理他,蹲下身,手指在柜子底部摸了一遍。
木板上有一道划痕,很新。
她用力一按,木板松动了。
掀开一看,底下藏着个铁盒子。
晏子屿脸色一变,快步走过来。
“你怎么知道……”
“猜的。”唐初南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叠信,最上面一封写着“成王亲启”。
她拿起信,拆开。
信上字迹娟秀,是柳映之的笔迹。
内容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些日常问候,可落款日期,全是这五年里的。
最后一封,是三天前的。
上面写着:“表哥护得紧,玉佩难下手,狩猎场事败,恐生变故,望王爷早做打算。”
唐初南把信放下,看向晏子屿。
“你早知道?”
晏子屿脸色沉了下来。
“不知道。”
“不知道?”唐初南把信扔给他,“柳映之在你府里当了五年探子,你不知道?”
晏子屿接过信,手指收紧。
“我只知道她跟成王有来往,不知道她写了这些。”
“那你知道多少?”
晏子屿没说话。
唐初南冷笑。
“晏子屿,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南南,有些事你不知道更好。”
“更好?”唐初南把铁盒子扔在地上,“我今天要是不知道,明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晏子屿抓住她手腕。
“南南,信我一次,这些事我来处理。”
唐初南甩开他。
“不用你处理,我自己查。”
她转身就走,晏子屿追上来。
“南南,你去哪?”
“回房。”
“这么晚了……”
“你还知道晚?”唐初南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晏子屿,柳映之的事,太皇太后知不知道?”
晏子屿愣住。
“应该……不知道。”
“应该?”唐初南笑了,“太皇太后把她塞进王府,她转头就勾搭上成王,太皇太后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想?”
晏子屿脸色变了。
“南南,你别乱来。”
“我乱来?”唐初南凑近他,压低声音,“今天狩猎场,太皇太后看我的眼神,像要吃人。她护着柳映之,可柳映之背着她干了什么,她清楚吗?”
晏子屿没说话。
唐初南转身继续走。
“明天一早,我要进宫。”
“进宫干什么?”
“请安。”唐初南语气平淡,“顺便跟太皇太后聊聊,柳映之在府里这五年,都干了些什么。”
晏子屿急了。
“南南,这事不能急。”
“不急?”唐初南推开房门,“等成王把刀架我脖子上,就急了。”
她进屋,关门。
晏子屿站在门外,站了会儿,转身离开。
屋里,唐初南靠在门后,手里攥着那封信。
柳映之的字迹,她认得。
这女人,留了一手。
成王要是知道她把信留在王府,会不会杀人灭口?
她走到床边,躺下。
脑子里乱成一团。
玉佩、成王、太皇太后、柳映之,还有晏子屿。
每个人都有秘密,每个人都在撒谎。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明天进宫,得想好怎么说。
不能全说,也不能不说。
得让太皇太后自己去查,自己去怀疑。
这样,她才能脱身。
想着想着,天快亮了。
唐初南刚睡着,就被沐云叫醒。
“小姐,该起来了,今天不是要进宫?”
她坐起来,头疼得厉害。
洗漱完,换上一身素色宫装,头上只插了根玉簪。
沐云给她梳头,低声道:
“小姐,王爷在外头等着,说要跟您一起去。”
“让他等着。”
梳好头,唐初南喝了口茶,才慢悠悠走出去。
晏子屿站在院中,脸色不太好。
“南南,想好了吗?”
“想好了。”唐初南看他一眼,“待会儿到了宫里,你一个字也别插。”
“南南……”
“听见没?”
晏子屿叹口气。
“听见了。”
两人坐上马车,往宫里走。
路上,唐初南一直闭着眼,没说话。
晏子屿看着她,欲言又止。
到了慈宁宫,太皇太后刚用完早膳,坐在榻上喝茶。
见唐初南进来,她眼皮都没抬。
“初南给太皇太后请安。”
“起来吧。”太皇太后放下茶盏,“今天怎么有空来?”
“昨天宫宴,太皇太后问起玉佩的事,初南回去想了想,觉得有些话该说。”
太皇太后抬眼看她。
“什么话?”
唐初南站直身子,声音不大不小。
“柳映之在府里这五年,跟成王府走得很近。”
太皇太后脸色一变。
“你什么意思?”
“初南没什么意思。”唐初南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给嬷嬷,“这是从柳映之房里找到的,太皇太后看看就明白了。”
嬷嬷接过信,递给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看完信,脸沉得像锅底。
“这信,你从哪得来的?”
“柳映之留下的。”唐初南语气平静,“她走的时候,只带了贴身衣物,好些东西都留在西苑。初南昨天闲来无事,去看了看,就在柜子底下发现了这个。”
太皇太后捏着信,手背青筋凸起。
“柳映之呢?”
“不知道。”唐初南摇头,“昨天被王爷赶出府后,就没消息了。”
太皇太后盯着她,眼神锐利。
“初南,你跟哀家说实话,这信是不是你伪造的?”
“太皇太后说笑了。”唐初南笑起来,“初南哪有这本事,伪造出柳映之的字迹。”
太皇太后没说话,把信递给嬷嬷。
“去,把成王叫来。”
“是。”
嬷嬷退下后,太皇太后看向唐初南。
“你先回去吧,这事哀家自有主张。”
“是。”唐初南行礼,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她顿了顿。
“太皇太后,有句话初南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柳映之在府里五年,打死过三个下人,王爷只罚她禁足三天。”唐初南声音淡淡的,“这事,太皇太后知道吗?”
太皇太后脸色彻底变了。
“你说什么?”
“初南说,柳映之打死过人。”她转过身,看着太皇太后,“太皇太后若不信,大可派人去查。那三个下人的家人,还在京城。”
说完,她行礼离开。
太皇太后坐在榻上,气得浑身发抖。
“反了,反了天了。”
她抓起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门外,唐初南脚步没停,径直往前走。
晏子屿跟上来,低声道。
“南南,你跟太皇太后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唐初南语气轻松,“就是送了封信。”
“信?”晏子屿皱眉,“什么信?”
“柳映之写给成王的。”唐初南看他一眼,“你不知道?”
晏子屿愣住。
“我不知道。”
“哦。”唐初南点点头,“那现在知道了。”
她往前走,晏子屿追上来。
“南南,你把信给太皇太后,是想……”
“借刀杀人。”唐初南打断他,“柳映之是太皇太后的人,她背地里勾搭成王,太皇太后要是知道了,你觉得会怎么样?”
晏子屿脸色沉了下来。
“太皇太后会收拾成王?”
“不一定。”唐初南笑,“但她肯定不会放过柳映之。”
“那玉佩的事……”
“先放着。”唐初南道,“现在太皇太后对柳映之起了疑心,成王那边也会乱。咱们正好看看,太皇太后到底站在哪边。”
晏子屿看着她,眼神复杂。
“南南,你变了。”
“变了?”唐初南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晏子屿,七年前我是什么样,你现在知道吗?”
晏子屿没说话。
“你不知道。”唐初南转过身,继续走,“因为我死了七年,这七年里,你守着个空王府,找着个死人,还塞了个柳映之进来。”
“我没有……”
“你没有什么?”唐初南打断他,“你说你没有碰过她,我信。可你让她住在府里五年,管着府里的事,这算什么?”
晏子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晏子屿,我不是七年前的唐初南了。”她声音很轻,“七年前我信你,七年后,我只信我自己。”
说完,她快步往前走,把晏子屿甩在身后。
晏子屿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手指攥成拳。
南南,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为什么,我觉得你离我越来越远了。
唐初南走出宫门,上了马车。
沐云坐在她对面,低声道:
“小姐,您真把信给太皇太后了?”
“给了。”
“那太皇太后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唐初南闭上眼,“会不会收拾成王?不会。但她肯定会查柳映之。”
“那柳映之会不会狗急跳墙?”
“会。”唐初南笑,“她现在唯一的靠山就是成王,太皇太后要是收拾她,她肯定会去找成王。”
“那咱们不是更危险了?”
“危险?”唐初南睁开眼,眼神冷得像冰,“不危险,怎么抓狐狸尾巴?”
沐云没说话,心里却直打鼓。
小姐这次回来,真的变了。
变得让人害怕。
马车晃晃悠悠回到王府。
刚进秋和院,一个护卫就迎上来。
“王妃,西苑那边出事了。”
唐初南脚步一顿。
“什么事?”
“柳映之……回来了。”
第16章 柳映之的到来
柳映之站在秋和院门口,脸上带着笑,却笑得有点僵。
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拎着包袱,像是刚从外头回来。
唐初南站在院中,盯着她看了会儿,没说话。
沐云在旁边急了,“柳小姐,您这是……”
“我回来收拾点东西。”柳映之笑着往前走,“昨天走得急,好些首饰落下了。”
唐初南挡在她前头,“收拾东西?”
“是啊。”柳映之抬头看她,眼里闪过一丝试探,“王妃不会连这点小事都不许吧?”
唐初南没动,只扫了眼她身后的丫鬟。
“你自己进去拿,她们留外头。”
柳映之脸色变了变,“王妃这是不信我?”
“信不信,你自己清楚。”唐初南侧身让开路,“十息,拿完就走。”
柳映之咬着牙进了西苑。
沐云跟在唐初南身后,压低声音,“小姐,她会不会趁机……”
“她敢。”唐初南打断她,“西苑现在什么都没了,她能拿什么?”
话音刚落,柳映之从屋里出来,手里捏着个小盒子。
“就这个。”她举起盒子,冲唐初南笑,“多谢王妃行个方便。”
唐初南没接话,只盯着那盒子。
柳映之收好盒子,转身要走,又顿住脚。
“对了,王妃,昨天我说的话,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什么话?”
“破庙的事啊。”柳映之回头看她,笑得意味深长,“我手里有线索,您要是想知道,咱们找个时间聊聊?”
唐初南没搭理,只冷冷看着她。
柳映之笑了笑,带着丫鬟走了。
沐云等她走远,才小声道,“小姐,她今天回来,会不会是成王让她来探口风的?”
“肯定是。”唐初南转身往屋里走,“太皇太后那边刚收到信,成王就急了,派她回来试探我到底知道多少。”
“那咱们……”
“等着。”唐初南在桌边坐下,端起茶盏,“成王现在骑虎难下,柳映之也急了,接下来,有好戏看。”
沐云没再说话,只退到一旁候着。
另一边,成王府书房。
晏子恒坐在椅子上,盯着桌上那封信,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柳映之站在下首,低着头,手指绞着帕子。
“王爷,信是昨天唐初南送到太皇太后那的,现在太皇太后肯定已经起疑了。”
“起疑?”晏子恒冷笑,把信扔到她脚边,“你还知道起疑?柳映之,你怎么这么蠢,把信留在西苑?”
柳映之浑身一抖,“王爷,妾身不是故意的,当时走得急……”
“走得急?”晏子恒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柳映之摔在地上,脸瞬间红肿。
她捂着脸,眼泪掉下来,“王爷……”
“别哭。”晏子恒蹲下身,捏着她下巴,声音冷得像冰,“哭有什么用?现在太皇太后知道了你跟我的事,你觉得她会怎么对你?”
柳映之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晏子恒松开手,站起来,背对着她。
“你今天去宁安王府,唐初南怎么说?”
“她……她没说什么,只让妾身十息拿完东西就走。”柳映之爬起来,声音带着哭腔,“王爷,现在怎么办?太皇太后要是查下来……”
“查下来又怎么样。”晏子恒转过身,眼里闪过一抹狠劲,“太皇太后再怎么护你,也护不了你打死人的事。”
柳映之脸色瞬间惨白,“王爷,您……您知道了?”
“我早就知道。”晏子恒冷笑,“只是没想到,唐初南会拿这个威胁太皇太后。”
他走回椅子坐下,手指敲着桌面。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太皇太后相信,你是被唐初南陷害的。”
柳映之愣住,“可是……信是妾身写的……”
“信是你写的,不代表是你主动留下的。”晏子恒看她一眼,“你就说,是唐初南派人从你房里偷出来的,故意栽赃你。”
柳映之咬着牙,点头,“是,妾身明白了。”
“明白就好。”晏子恒站起来,走到窗边,“这几天你别乱跑,等太皇太后召你,记住,一口咬定是唐初南陷害你。”
“是。”
柳映之退下后,晏子恒盯着窗外宁安王府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唐初南,你以为你借刀杀人,就能全身而退?”
他转身对身边幕僚道,“去查,唐初南这几天都见了谁,去了哪里。”
“是。”
宁安王府,晏乐安的院子。
小家伙坐在床边,盯着手里那块木佩,眼神有点恍惚。
沐云端着碗汤药进来,“世子,喝了吧,小姐特意让厨房炖的。”
晏乐安接过碗,没喝,只盯着碗里的药汤发呆。
“沐云姑姑,母亲今天去宫里,是不是又跟人吵架了?”
沐云愣了一下,笑着摇头,“没有,小姐只是去给太皇太后请安。”
“骗人。”晏乐安放下碗,抬头看她,“府里下人都在传,说母亲把柳姨娘的事告诉太皇太后了,太皇太后气得摔了茶盏。”
沐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晏乐安别过头,声音闷闷的,“母亲是不是又要出事了?”
“世子,您别瞎想。”沐云蹲下身,拉着他的手,“小姐很厉害,不会有事的。”
晏乐安眼眶红了,“可是父亲说,母亲这次回来,好多人都不喜欢她。”
沐云心里一酸,拍了拍他的手,“世子,只要您喜欢小姐,就够了。”
晏乐安咬着嘴唇,没说话,眼泪掉了下来。
门外,晏子屿站在树下,听到这些,脸色沉得吓人。
他转头对护卫低声道,“去查,是谁在府里乱嚼舌根,查到了,撵出去。”
“是。”
护卫退下后,晏子屿走进屋,看到晏乐安哭,心里一揪。
“乐安,怎么哭了?”
晏乐安抹了把眼泪,“没事。”
晏子屿走到他身边,蹲下身,“你母亲不会有事的,父亲会护着她。”
“可是……”晏乐安抬头看他,眼里全是担忧,“太皇太后那么厉害,您护得住吗?”
晏子屿一愣,随即笑了,“乐安,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关心你母亲了?”
晏乐安脸一红,别过头,“我才没有。”
“没有?”晏子屿揉了揉他脑袋,“那刚才谁在哭?”
晏乐安不说话了,只低头盯着木佩。
晏子屿站起来,转头对沐云道,“让世子早点歇息,明天我带他去见王妃。”
“是。”
晏子屿走出院子,脚步却没往秋和院去,而是往书房走。
他推开书房门,几个护卫头子已经等在那。
“王爷。”
晏子屿坐下,脸色冷得吓人,“今天白天的事,都查清楚了?”
护卫头子点头,“查清楚了,西苑那边,柳小姐回来拿了个盒子,盒子里是几封信。”
“信?”晏子屿皱眉,“什么信?”
“不知道。”护卫摇头,“柳小姐拿得紧,没让人看见。”
晏子屿手指敲着桌面,“还有呢?”
“还有,成王府今天来了两拨人,第一拨是太皇太后身边的嬷嬷,第二拨是……”护卫顿了顿,“是柳小姐。”
晏子屿眼神一冷,“太皇太后的人去成王府干什么?”
“不清楚,进去了一刻钟就出来了。”
晏子屿沉默了一会儿,“继续盯着,成王府那边有什么动静,立刻来报。”
“是。”
护卫退下后,晏子屿靠在椅背上,盯着窗外发呆。
太皇太后派人去成王府,成王又让柳映之回宁安王府拿东西。
这两个人,在密谋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盯着秋和院方向。
南南今天把信送给太皇太后,是想借刀杀人。
可她有没有想过,太皇太后反过来会怎么对她?
秋和院里,唐初南坐在床边,手里转着玉佩。
系统的声音又响了。
【系统:任务进度更新,柳映之已起疑,宿主需加快查证速度。】
唐初南没搭理。
【系统:警告,若任务失败,宿主将被抹杀。】
“闭嘴。”唐初南把玉佩塞回怀里,躺在床上。
她闭上眼,脑子里却乱成一团。
太皇太后、成王、柳映之,这三个人现在肯定在想办法对付她。
可她现在手里除了那封信,什么证据都没有。
柳映之今天回来拿的盒子里,肯定有东西。
可她不能直接去抢,那样太明显了。
得想个办法,让柳映之自己把东西拿出来。
她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晏子屿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碗热汤。
“南南,喝点东西。”
唐初南没睁眼,“不喝。”
晏子屿把汤放在桌上,走到床边,看着她。
“南南,今天太皇太后那边,她怎么说?”
“没怎么说。”唐初南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你出去吧,我要睡了。”
晏子屿站了会儿,转身要走,又顿住脚。
“南南,柳映之今天回来拿的东西,我已经让人盯着了。”
唐初南没回话。
晏子屿叹口气,走了出去。
门关上后,唐初南睁开眼,盯着窗外。
晏子屿派人盯着柳映之,那她就更得小心了。
接下来的几天,得把柳映之和成王的把柄全都抓住。
不然,这场戏,她赢不了。
窗外月光洒进来,照在床上,冷冰冰的。
远处,成王府里,晏子恒站在书房,盯着窗外宁安王府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唐初南,你以为你赢了?”
他转身对身边幕僚道,“去安排,三天后,让柳映之主动去找唐初南。”
“是。”
幕僚退下后,晏子恒坐回椅子,盯着桌上那块假玉佩。
“这次,我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第17章 乐安受伤了
三天。
唐初南数着日子,没出秋和院半步。
柳映之那边没动静,成王那边没动静,太皇太后那边,嬷嬷来过一次,说太皇太后身体不适,近日不见外客。
就这一句话,什么都没说,什么都说了。
沐云站在门口,一脸欲言又止。
“说吧。”唐初南没抬眼,手里转着那块玉佩。
“今天有人在王府外头徘徊,护卫去问,说是找差事的,可瞧着不像。”
“盯着。”
“还有,世子今天早上练武,把手腕扭了,没告诉王爷,让奴婢别跟您说。”
唐初南这才抬起头。
“多严重?”
“不重,就是肿了点。”
她站起来,往外走。
晏乐安的院子里,小家伙正背着人往袖子里掖帕子,动作贼快。
见唐初南进来,他立刻把手背到后头,仰着脸,“母亲来干什么?”
“看看你。”
“我好好的,没事。”
唐初南走过去,直接抓住他的手腕翻过来。
肿了一圈,皮下有点青。
晏乐安往回缩,“不疼。”
“谁说疼了。”唐初南把他手腕翻正,手指压了两下,“这里。”
晏乐安咬着牙,没出声。
“疼就说疼。”唐初南松开手,“忍着有什么用。”
晏乐安别过头,“就是扭了一下,用不着大惊小怪。”
“行。”唐初南起身,“那我让人端药来,你自己敷。”
“……用不着。”
“那我帮你敷。”
晏乐安没说话,只把手腕往前送了一点。
就这一个小动作,他大概自己都没察觉。
唐初南接过丫鬟送来的药膏,蹲下身,仔细给他敷上。
院子里安静。
晏乐安低头盯着她的手,声音很小。
“母亲,你这几天出不了门,是不是又要出事了?”
“哪有。”
“骗人。”他没多大力气地反驳,“父亲让人把前院守得死紧,沐云姑姑天天愁眉苦脸,你说没事,谁信啊。”
唐初南手上没停,“事情多是多,还不到出事的地步。”
“太皇太后要对你怎么样?”
“还没定。”
“那柳姨娘呢?”晏乐安皱起眉,“她那天回来,我在墙头看见了,她走的时候,手里东西多。”
唐初南抬头看他,“你在墙头看?”
晏乐安脸一红,“就是爬上去透气。”
“嗯。”唐初南把药膏收起来,“你看见她拿的是什么了?”
“一个盒子,木的,不大,用布裹着。”晏乐安顿了顿,“我见过那盒子,她以前在院子里搬东西,带过那个。”
唐初南心里一动,没说话,只替他把袖子放下来。
“好了。”
“母亲。”
“嗯?”
晏乐安低头,半天没吱声,最后才憋出一句。
“你别出事。”
唐初南站起来,摸了摸他脑袋,“知道了。”
出了晏乐安的院子,她脚步停了一下。
柳映之拿走的那个盒子,晏乐安见过。
那就不只是首饰。
她转头对沐云道,“去查,柳映之现在住在哪。”
“知道,在成王府附近租了个小院。”
“租的?”
“是,说是成王帮着安排的。”
唐初南低头走了两步,“她今天有没有出门?”
“出去过一次,往东街走,进了个当铺,待了一刻钟出来,手里多了点银子。”
“当铺。”唐初南站住,“东街哪家?”
“聚和堂。”
她没再说话,转身往书房走。
晏子屿正在里头,见她进来,明显愣了一下,“南南?”
“聚和堂,东街那家,你认不认识掌柜?”
晏子屿皱眉,“认识,怎么了?”
“让他把今天下午收的当品给你看看。”
“你是说……”
“柳映之今天去当了东西。”唐初南在椅子上坐下,“她能当的,要么是首饰,要么是别的什么。”
晏子屿看她一眼,没多问,转头对外头道,“去,把周掌柜叫来。”
“是。”
等人的功夫,两人都没说话。
唐初南盯着窗外,晏子屿盯着她。
“南南,这三天你都没出门。”
“嗯。”
“是不是太皇太后那边……”
“等着就是了,急什么。”
晏子屿闭上嘴,又开口,“成王那边,我让人盯着,他这三天见了两个御史,还有礼部的一个侍郎。”
唐初南没转头,“见这些人做什么?”
“说不准。”晏子屿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御史那边,我有点担心。”
“担心他们参你?”
“担心他们参你。”
唐初南这才转过来,看他。
“参我什么?”
晏子屿低声,“你七年不知所踪,来历不明,要是有人在皇上跟前进一句''王妃身份存疑'',麻烦就来了。”
唐初南看了他片刻,“你早就知道他在往这方向谋划。”
“猜的。”晏子屿没避开她的眼神,“但猜得八九不离十。”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有办法,可得你配合。”
“说。”
晏子屿张嘴,门外传来脚步声。
周掌柜进来,弓着腰,“王爷,您找小的?”
“今天下午,有没有人来你店里当东西,一个二十出头的女人,梳了个简单的髻,穿蓝衣。”
周掌柜眼睛转了一转,“有。当了块玉,说是压箱底的老物件,成色不错,小的收了。”
“玉?”晏子屿皱眉,“什么样的玉?”
“白的,圆的,上头刻着花纹,像……”周掌柜顿了顿,“像是朵云。”
唐初南手指扣住椅子扶手。
“在哪?”
“还在店里,还没入账。”
“给我拿来。”
周掌柜脚步飞快出去,没一会儿抱着个匣子回来。
唐初南打开,一块白玉躺在绒布上。
花纹不是云,是阵纹,跟她怀里那块一脉相承,却少了最外圈的封印纹路。
她把玉拿起来,翻过来,背面刻着“映”字。
她放下玉,看向晏子屿。
两人同时没说话。
周掌柜缩在门口,大气不敢出。
晏子屿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是柳映之的东西。”
“不,”唐初南把玉放回匣子,“这是成王给她的。”
晏子屿皱眉,“怎么看出来的?”
“她一个在成王府借住的人,手里没多少钱,会把成王给的东西拿去当?”唐初南把匣子推过去,“她缺钱,或者,她想脱手这块玉。”
晏子屿盯着玉,“她为什么要脱手?”
“你要是快被成王踢开了,你会不会把他给你的东西换成钱?”唐初南站起来,“把玉留下,给周掌柜补银子,就说原价买回来了。”
周掌柜连忙点头,“小的明白,小的什么都没见着。”
“行了,去吧。”晏子屿打发他出去,才转头看唐初南,“南南,柳映之这是要跟成王划清界限?”
“不一定。”唐初南走向门口,“也可能是成王要跟她划清界限。”
“那这块玉……”
“拿着。”她没回头,“成王如果真的要卸磨杀驴,这块玉就是柳映之手里唯一的筹码。”
说完,她出了书房。
晏子屿盯着手里的匣子,没说话。
院子外头,护卫快步跑进来。
“王爷,太皇太后那边来人了,点名要见王妃。”
晏子屿脸色沉下去,抬步往外走。
秋和院里,太皇太后的嬷嬷已经等在门口,脸上堆着笑,见唐初南出来,福了福身。
“王妃,太皇太后有请,说是有要紧话,劳您跑一趟。”
唐初南扫她一眼,“什么要紧话,嬷嬷可知道?”
嬷嬷笑着没答,只伸手引路,“王妃请。”
晏子屿走过来,低声对唐初南道,“我跟你去。”
唐初南没理他,迈步往外走。
晏子屿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王府。
马车里,沐云把一个小手炉悄悄塞进唐初南手里。
唐初南握住,手炉温热。
她没说话,只盯着窗外。
慈宁宫的灯,从老远就能看见。
嬷嬷掀开帘子,“王妃,到了。”
殿内,太皇太后坐在主位,手边放着那封柳映之写给成王的信,信纸叠得整整齐齐,像是已经看过很多遍了。
唐初南行礼,“初南给太皇太后请安。”
“起来吧。”太皇太后没急着说话,先打量了她一眼,“气色不错。”
“多谢太皇太后挂心。”
“坐。”
唐初南坐下,没主动开口。
太皇太后盯着信,拿起来,又放下,“初南,你把这信送给哀家,是想让哀家对付子恒?”
“初南不敢。”
“不敢?”太皇太后笑了一声,不是高兴的笑,“那是想让哀家收拾柳映之?”
“初南只是觉得,太皇太后该知道的事,不该被瞒着。”
太皇太后把信往桌上一拍,“说人话。”
唐初南抬头,跟她直视。
“太皇太后把柳映之放进宁安王府,是想让她照看府里,可她这五年,拿太皇太后的名头当挡箭牌,背地里跟成王府来往密切。太皇太后觉得,她照看的是哪个府?”
殿内安静了一息。
太皇太后手边的茶盏被推开了一点距离。
“你是说,她是成王的眼线?”
“初南不清楚,太皇太后比初南更了解她。”
太皇太后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旁边嬷嬷轻咳一声,对唐初南道,“王妃,说句大实话,您这信送得,太皇太后难免疑心,是不是您故意为之。”
“嬷嬷说得对。”唐初南不躲,“我确实故意的。”
嬷嬷愣住。
“故意的,是因为我没旁的法子。”唐初南语气平淡,“我刚回来,在太皇太后跟前没什么分量,说什么都像是借口。可那封信,不是我写的,我只是找着了。”
太皇太后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你倒是实在。”
“瞒着太皇太后,没什么好处。”
太皇太后重新端起茶盏,“那你说,哀家该怎么办?”
“这是太皇太后的事,初南不敢多嘴。”
“让你说,你就说。”
唐初南顿了顿,“太皇太后若是查,就彻查,查清楚柳映之这五年到底跟成王府有多深的瓜葛。若是不查,就当初南今天没来过。”
太皇太后把茶盏放下,看向嬷嬷,“去叫成王进来。”
“是。”
唐初南站起来,“那初南先告退?”
“坐着。”太皇太后声音不大,但唐初南没动了。
晏子恒来得不快,进门时脸上带着笑。
第18章 宴子恒
晏子恒进门时脸上带着笑,目光却在唐初南身上停了一下。
“太皇太后找臣,不知有何吩咐?”
太皇太后没答话,只把那封信往桌上一推。
晏子恒走过去,低头看了两眼,脸上笑容淡了点。
“这是……”
“子恒,你认不认得这字?”太皇太后声音冷得像冰。
晏子恒拿起信,翻了翻,笑起来。
“认得,是柳映之的字。”
他说得坦荡,抬头看太皇太后,“太皇太后,这信哪来的?”
“宁安王府。”太皇太后盯着他,“你跟她来往密切?”
“来往?”晏子恒把信放下,“太皇太后,臣跟柳映之,就是寻常亲戚走动,谈不上密切。”
唐初南坐在下首,盯着晏子恒。
这人撒谎不眨眼。
太皇太后没接话,只看向嬷嬷。
嬷嬷立刻把另外几封信也摆出来。
“成王,这些也是柳小姐写给您的,您还说不密切?”
晏子恒扫了眼那几封信,脸色没变。
“太皇太后,这些信,臣确实收过。”他顿了顿,“可臣没回过一封,这总该说明点什么吧。”
唐初南冷笑。
“成王说得轻巧,信收了,东西也收了,就是没回信,这就叫清白?”
晏子恒转头看她,笑容里多了点别的。
“王妃,臣收什么东西了?”
“玉佩。”唐初南不急不缓,“刻着''映''字那块。”
晏子恒眼神一沉。
太皇太后拍了下桌子。
“子恒,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太皇太后息怒。”晏子恒拱手,“臣确实给过她一块玉佩,可那是臣多年前的旧物,随手送的,不值什么钱。”
“旧物?”唐初南接话,“成王可真大方,旧物都刻着人家名字。”
晏子恒脸色彻底沉下来。
“王妃,这玉佩是臣早年刻的,跟柳映之无关。”
“无关?”唐初南笑了,“那她为什么把这玉佩当了?”
殿内安静了一息。
太皇太后手指敲着桌面,盯着晏子恒。
“子恒,柳映之把你给的东西当了,你觉得这说明什么?”
晏子恒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太皇太后冷笑。
“说明她现在缺钱,缺到连你给的东西都得换银子。”
她站起来,走到晏子恒面前。
“你说你们来往不密切,可她一个女人,在成王府附近租院子,你敢说不是你帮着安排的?”
晏子恒低下头。
“是臣安排的,可臣只是念在亲戚情分……”
“情分?”太皇太后打断他,“子恒,哀家把她塞进宁安王府,是让她帮哀家看着府里,不是让她给你当眼线。”
晏子恒跪下。
“太皇太后,臣冤枉。”
“冤枉?”太皇太后把那几封信扔到他面前,“这些信,你自己看看,哪句不是在汇报宁安王府的事?”
晏子恒捡起信,一封封看过去,脸色越来越难看。
唐初南坐在下首,没说话。
她看得出来,晏子恒是真不知道信的内容。
柳映之留这几封信,怕是早就防着成王卸磨杀驴。
太皇太后走回主位坐下。
“子恒,哀家问你,柳映之在宁安王府这五年,打死了几个下人?”
晏子恒愣住。
“打死……下人?”
“你不知道?”太皇太后冷笑,“还是装不知道?”
晏子恒抬头看唐初南,眼里带着试探。
“王妃,此话当真?”
唐初南没搭理他。
太皇太后拍了下扶手。
“子恒,你别看她,哀家问你话。”
晏子恒收回目光,低声道。
“臣真不知道。”
“不知道?”太皇太后盯着他,“那你知不知道,她在府里五年,下人死了三个,都是不明不白死的。”
晏子恒脸色发白。
“太皇太后,这事臣……”
“你什么都不知道,对吧。”太皇太后打断他,“可哀家现在知道了。”
她看向嬷嬷。
“去,把柳映之叫来,哀家要亲自问问她,到底在宁安王府干了些什么。”
“是。”
嬷嬷退下后,殿内只剩太皇太后、晏子恒和唐初南。
太皇太后没说话,只端起茶盏喝茶。
晏子恒跪在地上,额头冒出汗。
唐初南坐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
殿外传来脚步声。
嬷嬷带着柳映之进来。
柳映之脸色惨白,进门就跪下。
“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放下茶盏,盯着她。
“映之,哀家问你,这几封信,是不是你写的?”
柳映之抬头看了眼桌上的信,点头。
“是。”
“写给成王的?”
“是。”
太皇太后眯起眼。
“为什么写?”
柳映之咬着嘴唇,没说话。
“说。”太皇太后声音拔高,“哀家让你说。”
柳映之浑身一抖,声音颤抖。
“是……是成王让妾身写的。”
晏子恒脸色一变。
“柳映之,你胡说什么?”
“臣没胡说。”柳映之抬头看他,眼里全是恨意,“王爷,您当初说,只要妾身在宁安王府帮您盯着,您就会娶妾身进门。”
她顿了顿,声音哽咽。
“可您现在要把妾身踢开,妾身凭什么还替您隐瞒?”
晏子恒站起来,指着她。
“你……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柳映之冷笑,“王爷,您给妾身的那块玉佩,背面刻着''映''字,这是您亲手刻的吧?”
晏子恒说不出话了。
太皇太后盯着他们俩,脸色阴沉得吓人。
“子恒,映之,你们俩,还有什么要说的?”
晏子恒跪下。
“太皇太后,臣……臣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太皇太后冷笑,“糊涂了五年?”
她站起来,走到柳映之面前。
“映之,哀家再问你,你在宁安王府这五年,打死了几个下人?”
柳映之浑身一僵。
“太皇太后,妾身……妾身没有……”
“没有?”太皇太后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柳映之摔在地上,脸立刻肿了。
“哀家问你话,你敢撒谎?”
柳映之捂着脸,哭出声。
“太皇太后,妾身……妾身是打死过人,可那些下人,都是冲撞了妾身……”
“冲撞你?”太皇太后打断她,“你一个借住在宁安王府的表小姐,凭什么打死人家下人?”
柳映之哭得说不出话。
太皇太后转头看向晏子恒。
“子恒,你说,她打死人的事,你知不知道?”
晏子恒低着头,不敢看她。
“臣……臣知道一点。”
“知道一点?”太皇太后气得浑身发抖,“你知道她打死人,还护着她?”
晏子恒抬头。
“太皇太后,臣当时想着,都是些下人,死了也就死了……”
啪。
太皇太后又是一巴掌。
晏子恒捂着脸,愣在原地。
“死了也就死了?”太皇太后指着他,“子恒,你还有没有王法?”
她转身走回主位坐下,声音冷得像冰。
“来人,把柳映之拖下去,杖责三十,逐出京城。”
“是。”
几个嬷嬷上前,架起柳映之。
柳映之挣扎着喊。
“太皇太后,饶命,妾身知错了……”
“知错?”太皇太后冷笑,“晚了。”
柳映之被拖出去,哭喊声越来越远。
殿内只剩太皇太后、晏子恒和唐初南。
太皇太后盯着晏子恒,半晌没说话。
“子恒,你起来吧。”
晏子恒站起来,低着头。
“这次的事,哀家不追究了。”太皇太后顿了顿,“可你记住,下次再让哀家知道你勾结外人,哀家绝不轻饶。”
“是,臣记住了。”
“出去吧。”
晏子恒行礼,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唐初南一眼,眼里全是恨意。
唐初南没看他,只盯着桌上的茶盏。
晏子恒走后,太皇太后看向唐初南。
“初南,你今天做得不错。”
唐初南起身行礼。
“太皇太后过奖了,初南只是把该说的说出来而已。”
太皇太后摆手让她坐下。
“哀家知道,你这次是借哀家的手,收拾柳映之。”
唐初南没否认。
“是。”
太皇太后笑了。
“倒是个实在人。”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第19章 玉佩的秘密
“初南,哀家问你,你回来这些天,是不是觉得处处受制?”
唐初南抬头看她。
“有点。”
“哀家知道。”太皇太后放下茶盏,“你刚回来,根基不稳,有些人看你不顺眼,也是正常的。”
她顿了顿,看向唐初南。
“可哀家想告诉你,有些事,不能急。”
唐初南没说话。
“玉佩的事,哀家知道你手里有。”太皇太后声音放低,“可这东西,你最好别拿出来。”
唐初南心里一紧。
“为什么?”
“因为这东西,牵扯太多。”太皇太后盯着她,“当年你出事,就是因为这块玉佩。”
唐初南浑身一僵。
“太皇太后知道?”
“哀家当然知道。”太皇太后站起来,走到窗边,“当年追杀你的那些人,不是冲着你来的,是冲着玉佩来的。”
唐初南站起来。
“那些人,到底是谁?”
太皇太后没回头。
“有些事,你现在还不能知道。”
“为什么?”
“因为时候未到。”太皇太后转过身,看着她,“初南,哀家劝你,这段时间,安分点,别再惹事。”
唐初南盯着她。
“太皇太后这是在警告我?”
“不是警告,是提醒。”太皇太后走回主位坐下,“玉佩的事,先放一放,等时机成熟,哀家自然会告诉你。”
唐初南站在原地,没说话。
太皇太后挥手。
“回去吧,今天的事,就到这。”
“是。”
唐初南行礼,转身离开。
走出慈宁宫,她深吸一口气。
太皇太后知道玉佩的事,知道当年追杀她的人是谁。
可她不说。
为什么不说?
她走到马车边,晏子屿已经等在那。
“南南,怎么样?”
唐初南没回答,只上了马车。
晏子屿跟上来,关上车门。
马车启动,往王府方向走。
路上,晏子屿问了好几次,唐初南都没说话。
回到秋和院,她直接进屋,把门关上。
晏子屿站在门外,叹了口气。
屋里,唐初南坐在床边,从怀里掏出玉佩。
玉佩在手里发烫,系统声音响起。
【系统:任务完成,积分 150。】
【系统:新任务发布——查明当年追杀真相。】
唐初南盯着玉佩,没说话。
太皇太后知道真相,可她不说。
成王知道玉佩的秘密,可他也不说。
这两个人,到底在藏什么?
她把玉佩收好,躺在床上。
窗外天色渐黑,院子里安静得只剩风声。
远处,成王府里。
晏子恒坐在书房,盯着桌上那块假玉佩,脸色阴沉。
幕僚站在旁边,低声道:
“王爷,柳映之被逐出京城了。”
“知道了。”晏子恒把玉佩收起来,“她走了也好,省得留在京城碍事。”
幕僚顿了顿。
“可是王爷,唐初南现在手里有真玉佩,咱们……”
“不急。”晏子恒打断他,“她现在不敢拿出来。”
“为什么?”
“因为太皇太后警告她了。”晏子恒站起来,走到窗边,“太皇太后知道玉佩的秘密,她不会让唐初南乱来。”
幕僚点头。
“那咱们接下来……”
“等。”晏子恒转过身,眼里闪过一抹冷意,“等她忍不住,自己把玉佩拿出来。”
宁安王府,晏乐安的院子。
小家伙坐在床边,盯着窗外发呆。
沐云端着碗药进来。
“世子,该喝药了。”
晏乐安接过碗,没喝,只盯着碗里的药汤。
“沐云姑姑,母亲今天去宫里,是不是又出事了?”
沐云愣了一下。
“没有,小姐好好的。”
“骗人。”晏乐安放下碗,“我听下人说,柳姨娘被太皇太后杖责了,还被逐出京城。”
沐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晏乐安抬头看她。
“是不是母亲告的状?”
沐云犹豫了一下,点头。
“是。”
晏乐安眼睛一亮。
“那母亲赢了?”
“算是吧。”
晏乐安笑起来,端起碗把药一口气喝了。
“我就知道,母亲最厉害。”
沐云看着他,心里一酸。
世子这是真认下小姐了。
门外,晏子屿站在树下,听到这些,嘴角勾起一抹笑。
他转身往秋和院走。
院子里,唐初南还没睡,坐在窗边发呆。
晏子屿敲了敲门。
“南南,我能进来吗?”
唐初南没回话。
晏子屿等了会儿,推开门进去。
“南南,今天太皇太后跟你说什么了?”
唐初南转过头看他。
“她说,玉佩的事,让我别管。”
晏子屿皱眉。
“为什么?”
“她说时候未到。”唐初南站起来,“晏子屿,你说,太皇太后是不是知道当年的事?”
晏子屿沉默了一会儿。
“应该知道。”
“那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晏子屿顿了顿,“因为有些事,现在说出来,对你没好处。”
唐初南盯着他。
“你也知道?”
晏子屿没说话。
唐初南冷笑。
“你们都知道,就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对吧。”
“南南……”
“出去。”唐初南打断他,“我想一个人待着。”
晏子屿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
门关上后,唐初南靠在窗边,盯着外头的夜色。
所有人都在瞒着她。
太皇太后、晏子屿、成王。
他们都知道当年的事,可谁也不说。
她从怀里掏出玉佩,盯着上面的纹路。
这东西,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为什么所有人都想要它?
为什么当年那些人,宁愿杀人,也要抢这块玉佩?
她正想着,玉佩突然发出微弱的光。
【系统: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是否查看玉佩记忆?】
唐初南一愣。
“玉佩记忆?”
【是的,玉佩内封存了部分记忆碎片,宿主可选择查看。】
“看。”
下一秒,眼前一黑。
等她再睁开眼,已经站在一片荒地上。
四周漆黑,只有远处隐约有火光。
她往前走了几步,看到一座破庙。
庙里,一个女人躺在地上,浑身是血。
唐初南走近,看清那女人的脸。
是她自己。
七年前的她。
她看到自己躺在地上,怀里抱着个襁褓,襁褓里的孩子在哭。
几个黑衣人冲进庙里,为首那人手里拿着刀。
“交出玉佩。”
地上的她抱紧孩子,摇头。
“没有。”
为首那人冷笑。
“没有?那你怀里那个是什么?”
他一刀劈下来。
唐初南想冲过去,可身体动不了。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刀,劈在自己身上。
血溅出来。
孩子哭得更凶了。
为首那人从她怀里抢走襁褓,翻出那块玉佩。
“找到了。”
他转身要走,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住手。”
唐初南转头,看到一个男人从庙外走进来。
那男人穿着黑袍,脸被斗篷遮住,看不清容貌。
为首那人看到他,脸色一变。
“是你?”
黑袍男人没说话,只抬手一挥。
几个黑衣人立刻倒地。
为首那人握紧刀,“你想护她?”
“不是护她。”黑袍男人声音很轻,“是护玉佩。”
他走到为首那人面前,伸手。
“把玉佩给我。”
为首那人犹豫了一下,把玉佩递过去。
黑袍男人接过玉佩,走到地上的唐初南面前,蹲下身。
“你还活着?”
地上的她睁开眼,虚弱地点头。
黑袍男人把玉佩放回她怀里。
“好好保管,七年后,你会用到它。”
说完,他站起来,转身离开。
画面到这里,突然碎裂。
唐初南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坐在床边。
手里的玉佩,还在发烫。
【系统:记忆碎片查看完毕。】
唐初南盯着玉佩,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个黑袍男人,是谁?
他为什么要救她?
他说七年后会用到玉佩,是什么意思?
她正想着,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王妃,不好了,世子出事了!”
第20章 好戏
唐初南猛地站起身,手里的玉佩差点脱手。
“乐安怎么了?”
那护卫在门口站着,气喘吁吁,脸色白得吓人,“说是……说是突然晕倒,在院子里,沐云姑娘已经让人去请府医了。”
唐初南没二话,抬脚就往外冲。晏子屿在书房里听见动静,也跟着跑出来,正好撞见唐初南出了秋和院。
“南南,怎么回事?”
“乐安晕倒了。”唐初南丢下一句,头也没回,脚下的步子更快。
晏子屿心里也是一紧,眼神沉下来,转头对护卫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去,守好西苑,别让任何人靠近!”
唐初南到晏乐安院子时,屋里已经乱成一团。
晏乐安躺在床上,小脸惨白,眼睛闭着,呼吸弱得几不可闻。沐云守在床边,眼泪直流,手里拿着帕子给小家伙擦汗。
“世子这好好的,怎么就突然晕了呢。”她瞧见唐初南进来,赶紧让开位子。
唐初南走到床边,把手搭在晏乐安脉搏上。脉象很乱,细弱,像是中毒。
“府医来了吗?”
话音刚落,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背着药箱急匆匆进来,是府里的李府医。他给太皇太后和成王瞧过病,在王府里待了有些年头。
他给晏乐安把了脉,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王妃,世子这脉象……有些奇怪。”
“直说。”
“像是中了毒,可臣又说不准是什么毒。”李府医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这毒性烈,已经进了血,得赶紧施针,把毒逼出来。”
他说着从药箱里掏出银针,手有些抖。
唐初南盯着他看了会儿,没出声。沐云在一旁急得不行,“那快施针啊,李府医,您快点。”
李府医点了下头,拿着银针就要往晏乐安身上扎。
“慢着。”唐初南伸手拦住他,“你这针扎下去,能有几成把握?”
李府医一愣,抬头看她,眼神闪了闪,“这……世子中毒太深,臣只有三成把握。”
“三成?”唐初南笑了一声,眼里没温度,“三成你也敢扎?这针要是扎下去,乐安就没命了。”
李府医脸色变了变,“王妃,您这是什么话,臣这是在救世子。”
“救?”唐初南手在他药箱上一扫,几根银针掉在地上,“你这针,是淬了东西的吧。”
李府医浑身一抖,药箱掉在地上,发出“咣当”一声。
“王妃,您……您血口喷人!”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你自己清楚。”唐初南指着地上的银针,“这针尖是黑的,你当我不识货?”
沐云在一旁看傻了眼,地上的银针确实有点泛黑。
就在这时,晏子屿进门,瞧见这一幕,脸色沉得吓人。
“怎么回事?”
唐初南没搭理他,只盯着李府医。李府医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王爷……王妃她……她冤枉臣。”
“冤枉?”唐初南弯腰捡起一根银针,举到晏子屿面前,“你自己看,这针有没有问题。”
晏子屿接过针,眉头皱紧。针尖确实泛黑,带着股若有若无的苦味。他转头看向李府医,声音冷得像冰。
“李府医,这针,你怎么解释?”
李府医没说话,只低着头。
“来人。”晏子屿喝道,“把他拖下去,关起来!”
几个护卫上前,把李府医架起来。李府医挣扎着喊,“王爷,臣是冤枉的,臣真的是在救世子啊……”
他的喊声在院子里回荡,没一会儿就没了动静。
唐初南转回身,看着晏乐安。小家伙的呼吸更弱了。
“沐云,去,把我房里那个白瓷瓶拿来。”
“是。”沐云擦了把眼泪,跑出去。
唐初南在床边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玉佩在手里发着微光,温热,像是感应到什么。
系统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系统: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是否使用商城道具“百草丹”?】
唐初南心里一动,“要多少积分?”
【系统:积分50。宿主当前积分200。】
“兑换。”
下一秒,手里多了颗黑色的药丸。沐云这时拿着白瓷瓶跑进来,“小姐,药来了。”
唐初南接过瓷瓶,从里面倒出点水,把药丸化开,喂给晏乐安喝下。
晏子屿坐在一旁,看着她动作,眼神复杂。
“南南,那是什么药?”
唐初南没回答,只盯着晏乐安。小家伙喝了药,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色也多了点血色。
沐云在旁边瞧着,松了口气,“世子好点了,王妃,这药真灵。”
唐初南转头看她,“李府医今天来,都干了什么?”
“没干什么,就是给世子诊脉,然后就说要施针。”沐云想了想,“对了,他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个帕子,说是世子的,让奴婢给世子擦汗。”
“帕子呢?”
“在那儿。”沐云指了指桌上的一块帕子。
唐初南走过去,拿起帕子闻了闻。上面有股淡淡的香气,跟李府医身上的味道差不多。
成王府书房里。
晏子恒坐在椅子上,盯着桌上那块假玉佩,嘴角挂着笑。
柳映之站在下首,脸色不太好,脸上肿消了,妆容却有些花,“王爷,您真觉得李府医能成事?”
“他在这王府待了这么多年,有些事他比咱们清楚。”晏子恒手在玉佩上摩挲,“再说,那帕子上的东西,只要粘在身上,就神仙难救。”
“可要是唐初南看出来了……”柳映之咬着牙,手指捏紧杯子。
“看出来又怎么样。”晏子恒抬眼看她,“玉佩的事,太皇太后已经不管了,只要晏乐安一死,宁安王府就乱了,到时候咱们想干什么都行。”
他起身走到窗边,盯着宁安王府方向,“唐初南,你回来得太早。”
慈宁宫里,太皇太后坐在榻上,手里捏着帕子,脸拉得老长。嬷嬷低头禀报,“太皇太后,宁安王府世子突发奇疾,这会儿府里正乱着呢。”
“奇疾?”太皇太后冷哼,“成王刚在宫宴上服软,世子就出事,这事儿,怕是没那么简单。”
“太皇太后,那咱们要不要……”嬷嬷小心问。
“看着。”太皇太后靠回榻上,“成王这些年没少在宁安王府安插人,柳映之走了,肯定还有别人。唐初南那丫头,哼,有的忙了。”
宁安王府秋和院里。
晏子屿站在窗前,盯着晏乐安院子方向,眼神沉下来。护卫头子走进来,在他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查清楚李府医跟谁见过面吗?”
“没查到。”护卫摇头,“只知道他今天早上出去过一次,在东街跟个穿蓝衣的女人说了几句话。”
“蓝衣?”晏子屿皱眉,“柳映之?”
“不清楚,离得远,没看清脸。”
晏子屿没说话,只把手在窗框上按得紧。柳映之走了,成王却还没死心。这玉佩,果然是个麻烦。
唐初南哄晏乐安睡下后,回到自己屋里。手里转着玉佩,脑子乱成一团。李府医这毒,成王府和柳映之肯定脱不了干系。
【系统: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是否查看“当年真相”任务进度?】
唐初南没搭理。
【系统:温馨提示:积分不足。】
唐初南冷笑,“你除了这句,还会说什么?”
她在床边坐下,从怀里掏出玉佩,盯着看。
画面在脑海里转个不停,那个黑袍男人,还有那句“七年后,你会用到它”。
为什么是七年?
为什么一定要她回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
晏子屿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碗热汤。
“南南,喝点东西。”
唐初南没睁眼,“不喝。”
晏子屿把汤放在桌上,走到床边,看着她。
“南南,今天的事,你不信李府医?”
“信他?”唐初南翻个身,背对着他,“信他乐安现在就没命了。”
晏子屿站了会儿,转身要走,又顿住脚。
“南南,李府医招了,是成王让他干的。”
唐初南没回话。
晏子屿叹口气,走了出去。
门关上后,唐初南睁开眼,盯着窗外。李府医招了,事情反而更麻烦了。
太皇太后不会让成王把玉佩抢走,也不会让成王把她杀了。可她也不会让成王在京城里乱来。
接下来,这几个人,肯定有一场好戏看。
窗外风起,树影晃动。
第21章 府医死了
天刚亮,宁安王府前院大门被人拍响。
门房还没去开,门被外面的人撞开。
慈宁宫嬷嬷带着两排羽林卫闯进来,脚步踏在青石板上,咔咔响。
晏子屿提剑从书房出来,挡在当院。
“嬷嬷这是干什么。”他声音平平,剑鞘点地。
嬷嬷皮笑肉不笑,福了福身。
“王爷,太皇太后有旨,宁安王府出了刁奴谋害世子,此事干系重大,特命老奴把李府医提回宫里审。”
晏子屿冷脸。
“人是我王府府医,害的是我儿子,我自己会审。”
“太皇太后说了,王爷心慈手软,审不出真东西。”嬷嬷一抬手,“拿人。”
羽林卫往前逼。
王府护卫拔刀。
两边对上,谁也没退。
“住手。”
唐初南从游廊拐角走出来。
她披着衣服,头发随意挽着,走到晏子屿身边,按住他握剑手腕。
“嬷嬷要人,王爷给就是了。”
晏子屿皱眉。
“南南,人交出去,死无对证。”
“留在这就能对证?”唐初南挑眉看他,“他昨晚招认成王,今天要是翻供攀咬你,你怎么办。”
晏子屿抿唇没出声。
唐初南转头看嬷嬷。
“人关在柴房,活蹦乱跳,嬷嬷带走吧。”
嬷嬷看了唐初南一眼,眼神有些防备。
“王妃识大体。”
半柱香后,李府医被押进囚车。
他嘴里塞着破布,呜呜直叫,眼睛瞪大,死死盯着唐初南。
唐初南站在台阶上,没避开视线,回看着他。
车轮滚滚,出了王府。
晏子屿站在唐初南身侧。
“你就这么让人带走。”
“不带走,太皇太后怎么试探成王。”唐初南转身往回走,“李府医是个活靶子,看谁先憋不住动手。”
刚走两步,外面街上传来惊呼。
王府护卫连滚带爬跑进来。
“王爷,王妃,李府医死了!”
晏子屿猛地回头。
“怎么死的。”
“突然吐黑血,倒在囚车里,羽林卫全乱了。”
唐初南脚步没停。
“猜到了。”
晏子屿大步追上她。
“成王灭口这么快。”
“未必是成王。”唐初南推开秋和院门,“成王要杀,昨天在院子里就动手了,何必等太皇太后的人来接。”
晏子屿停住脚。
“你是说……”
“嘘。”唐初南竖起食指,指了指西苑方向。
“柳映之留下的钉子,不止李府医一个。”
【系统:检测到关键剧情节点,是否花费100积分兑换“毒物溯源”报告?】
唐初南在脑子里回应。
“换。”
【积分扣除。报告已发放。】
脑海里多出一张单子。
见血封喉,产自南疆。
唐初南端起桌上凉茶喝了一口。
这毒,京城药铺买不到,太医院没有。
当年追杀她的黑衣人,用的暗器上也是这毒。
“晏子屿。”她放下茶杯。
“什么。”
“李府医不是成王的人。”她抬眼看他,“成王是给人当了刀。”
晏子屿站在门口,影子拉长。
“你查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查到。”唐初南笑笑,“就是觉得成王没那么蠢,把刻着名字玉佩乱送,又派个笨蛋大夫来送人头。”
晏子屿走近两步。
“南南,你是不是想起当年事了。”
“没有。”唐初南回答干脆。
撒谎。
晏子屿看出来了,但他没拆穿。
“这事我来查,你别出府。”
“晚了。”唐初南站起来,“死的是太皇太后要提的人,死在宁安王府门外。太皇太后现在正等着我进宫谢罪。”
话音落,院外传来杂乱脚步声。
嬷嬷去而复返,脸色铁青站在院门口。
“王妃,人死在你们宁安王府地界,这毒到底是谁下的,太皇太后请您进宫说个明白。”
唐初南走出去。
“走吧。”
晏子屿要拦,嬷嬷直接挡住。
“王爷,太皇太后说了,只请王妃一人。”
慈宁宫。
太皇太后没坐榻上,站在佛龛前捻佛珠。
大殿里没别人,檀香烧旺,呛人。
唐初南行礼。
“初南见过太皇太后。”
佛珠拨动声音停了。
“初南,人是你杀的吧。”
太皇太后没回头,声音在大殿回荡。
唐初南抬头。
“不是。”
“除了你,谁还能在羽林卫眼皮底下神不知鬼不觉下毒。”太皇太后转过身,眼里全是打量。
“太皇太后高看我了。”唐初南站直,“我若要杀他,昨天有无数机会,何必等您派人来提。”
“那就是你故意放任凶手杀人。”
唐初南没否认。
“是。”
太皇太后眼皮跳了一下。
“你胆子真大。”
“初南只是好奇。”唐初南看着她,“这毒来自南疆,当年追杀我的人用的也是。太皇太后既然知道当年事,想必也认出这毒了。”
太皇太后手猛地收紧,佛珠发出一声脆响。
“你诈哀家。”
“不敢。”唐初南往前走半步,“李府医死在囚车,成王背黑锅,太皇太后震怒。这局棋,下得真好。”
太皇太后脸色阴沉。
“你以为是哀家下的毒。”
“初南只看结果。”
两人对视。
空气凝固。
太皇太后突然笑了。
“初南,你比七年前聪明多了。”
她走到椅子前坐下。
“毒不是哀家下的,哀家还没无聊到在自己眼皮底下杀人。”
“那是谁。”
太皇太后端起茶盏。
“你真想知道?”
“想。”
“那你就自己去查。”太皇太后抿口茶,“柳映之虽然出城了,但她背后的人还在京城。你那块玉佩,到底藏了什么,你自己去弄明白。”
又是打太极。
唐初南没追问。
她知道问不出什么。
“初南告退。”
退出慈宁宫,天色全亮。
唐初南顺宫墙往外走。
【系统:检测到宿主偏离主线任务,请尽快查明柳映之背后真凶。】
“你急什么。”
【宿主生命余额仅剩三十天,任务失败即刻抹杀。】
唐初南停下脚步。
三十天。
她冷笑。
这破系统,总在关键时候催命。
宫门口,晏子恒的马车停在那。
他站在马车旁,折扇敲手心。
见唐初南出来,他迎上去。
“王妃,听说李府医死了。”
“王爷消息真灵通。”
“本王当然灵通。”晏子恒压低声音,“这黑锅,本王不背。”
“那你想怎样。”
晏子恒凑近。
“我们合作。”
唐初南后退半步,拉开距离。
“合作什么。”
“你帮我洗清嫌疑,我告诉你柳映之在哪。”
唐初南看着他。
成王被逼急了。
“好。”
第22章
晏子恒这个“好”字,说得太快。
唐初南盯着他,没接话。
宫门外,马车停着,随从候在一旁,离得不远不近。晏子恒折扇合上,手搭在扇面上,笑还挂着,等她开口。
“成王说告诉我柳映之在哪。”唐初南往前走两步,错开他身位,“可柳映之不是已经被逐出京城了吗。”
晏子恒跟上来,“逐出京城和告诉你她在哪,是两回事。”
“哦。”
“她在城南三十里,落脚在一个叫荻溪的小镇。”晏子恒声音压低,“本王已经派人盯着了,她随时可以带给你。”
唐初南脚步停一下,又走。
“那我帮你洗清嫌疑,具体怎么帮?”
“李府医死在囚车,本王背着这口黑锅,太皇太后那边,王妃能不能……说一句话。”
唐初南扭头看他。
“就这?”
晏子恒收了折扇,眉头微拧,“王妃觉得不够?”
“我觉得成王想要的,不只是太皇太后那边一句话。”
两人对视片刻。
晏子恒嘴角动了动,没答。
“行,就这样吧。”唐初南转身走向马车,“等我的消息。”
她上了车,帘子放下来。
晏子恒站在原地,折扇在掌心轻敲,笑意渐淡。
马车里,唐初南靠着车壁,手指绕着玉佩的绳子转圈。
柳映之的位置,给得太快,太顺。
荻溪。城南三十里。
成王早把位置备好了,就等着人去取。
那个地方,是不是还有别的什么?
【系统:检测到线索触发,是否生成“荻溪地图”?消耗积分20。】
“不换。”
马车回到宁安王府,前院护卫守得严,院门大开,沐云在台阶下候着,见唐初南下车,迎上来。
“小姐,世子醒了,说想见您。”
“嗯。”
唐初南换了方向,往晏乐安院子走。
晏乐安靠在床上,脸还白,精神却来了,抱着那块木佩,见她进来,眼睛一亮,又硬撑着往回收。
“母亲回来了。”
“嗯。”唐初南在床边坐下,“哪里不舒服?”
“没有。”晏乐安顿了下,“就是……有点饿。”
沐云在一旁捂嘴。
唐初南转头,“端点粥来。”
“是。”
“母亲,”晏乐安等沐云出去,往她这边凑,“昨晚那个李府医,是不是真的要害我。”
“嗯。”
晏乐安抿嘴,没说话。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是谁让他害我的。”
唐初南看他,“你想知道?”
“想。”
“知道了,你能怎么办。”
晏乐安握紧木佩,“我不能怎么办,可我不想什么都不知道。”他抬头看她,“就算是坏消息,我也想听。”
唐初南看他一眼,没接话。
沐云端粥进来,唐初南接过碗,搁在晏乐安手边,“先吃,吃完睡,其他事等你好了再说。”
晏乐安低下头,接过碗,没再问。
出了晏乐安院子,唐初南没回秋和院,转去书房。
晏子屿在里头,一个人对着舆图,听见脚步声,抬头,瞧见是她,手在舆图上停住。
“南南,成王跟你说什么了。”
“说要合作。”唐初南在他对面坐下,“他说柳映之在荻溪。”
晏子屿眉头拧紧,“他怎么这时候说?”
“因为他被逼急了。”
“他知道不是他杀的李府医,可太皇太后未必信。”晏子屿盯着舆图,“他急着洗清,所以要拉你进来。”
唐初南没接话,只看他。
晏子屿沉默片刻,“你觉得荻溪这事,是真的还是套?”
“不知道。”唐初南起身,“所以你得去查。”
“我?”
“你有护卫,有眼线,城南三十里,一天打个来回。”唐初南往外走,“成王要是骗我,你去了,正好把这把柄抓住。”
晏子屿盯着她背影,“那要是真的呢。”
唐初南脚步没停,“真的更好,把人提回来,我有话要问她。”
她出了书房,在廊下站了一下。
风吹过来,院里树叶哗啦一响。
系统声音响起。
【宿主生命余额仅剩三十天,请尽快推进主线任务。】
“我知道。”
她转身往秋和院走。
走到一半,前院方向传来动静。
不是大动静,就是几个护卫压低了声音说话,语气有点古怪。
唐初南顿住脚,朝护卫头子招了下手。
那人过来,低头禀报,“王妃,刚才有人往咱们府门外丢了封信,没落款,门房捡起来,不知该不该报。”
“信呢。”
护卫把信递过来。
外皮上什么都没写。
唐初南拆开,里头一行字。
——荻溪有埋伏,莫去。
字迹潦草,像是左手写的。
她把信折回去,转头,“门外还有人吗。”
“没有,门房出去看时,人早没影了。”
唐初南攥着信,没出声。
有人提前知道荻溪,还冒险来报信。
这人,和成王不是一伙的。
那是谁?
太皇太后?
不对,太皇太后用不着这种法子,直接召她进宫就行。
柳映之本人?
她在荻溪落脚,若是被成王摆了一道,倒也可能……
唐初南把信攥紧,转身进了秋和院,推开门,坐在桌边,把信展开,又看了一遍。
笔力不重,手腕有点抖。
不像是惯常写字的人。
也不像是成王的幕僚。
【系统:检测到关键线索,是否花费积分分析笔迹来源?】
“多少积分。”
【积分30。】
唐初南扫了眼积分余额,“不换。”
她把信压在桌角,端起茶,喝了一口,凉的。
就在这时,窗外廊下传来脚步声。
沉稳,步幅均匀,是晏子屿。
他在窗外站了一下,没敲门。
唐初南没动。
停了片刻,脚步声转走,往书房方向去了。
唐初南把茶放下,盯着桌角那封信。
荻溪有埋伏。
成王想把她引过去,还是想把晏子屿引过去?
她靠在椅背上,眼神落在窗外。
天色已经偏西,京城这时候最热闹,街上摊贩起哄,孩子追跑,离宁安王府隔了好几条街,一点声音也传不进来。
门吱呀一声,沐云探头进来,“小姐,王爷说今晚设家宴,在正堂,问您去不去。”
“去。”
唐初南站起来,把信折好,塞进袖里。
正堂灯火点了一排,桌上备了几道菜,不多,都是平常的。
晏子屿坐在主位,晏乐安已经先到了,坐在左侧,抱着木佩,见唐初南进来,往边上挪了一点,又装作没挪。
唐初南在他旁边坐下。
晏子屿抬眼看了一下,没说话。
三个人,一桌菜,安静得有点古怪。
晏乐安先忍不住,夹了筷子菜,嚼了两下,抬头,“父亲,母亲,你们吃啊。”
晏子屿拿起筷子。
唐初南也动了。
又沉默了一会儿。
晏乐安放下筷子,挺直腰,“父亲,李府医的事,是成王干的吗。”
晏子屿手顿了下,“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晏乐安看向唐初南,“对吗,母亲。”
唐初南没说话,只给他夹了块鱼。
“那把骨头挑出来。”
晏乐安低头挑骨头,嘴里还没停,“那成王为什么要害我,又不是我挡了他什么。”
晏子屿看向唐初南。
唐初南给自己倒了杯水,“吃饭,别问。”
晏乐安嘟了嘟嘴,没再说话,低头扒饭。
饭毕,晏乐安被沐云接走,说是回去还要喝药。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晏子屿一眼,又看了唐初南一眼,别别扭扭的,转身走了。
正堂里就剩两个人。
晏子屿端起茶,没喝,“南南,那封信,能让我看看吗。”
唐初南抬眼,“你怎么知道有信。”
“门房说的。”
唐初南把袖里的信取出来,放在桌上,推过去。
晏子屿展开,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
“荻溪有埋伏。”
“嗯。”
“这是谁送来的。”
“不知道。”唐初南把茶杯转了一圈,“你今天不打算去查了?”
晏子屿把信合上,“你收了这信,还要查?”
“正因为有埋伏,才更要查。”唐初南站起来,“成王在荻溪布了什么,不摸清楚,这事就没完。”
晏子屿盯着她,“那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为什么。”
唐初南把椅子推进去,没回头,“你一去,成王就知道我把信给你看了。他会以为我们两个合了手,反而收手。”
晏子屿张嘴,没说出话。
“我自己去。”唐初南走向门口,“你守着府里,守着乐安。”
“南南——”
“明天一早,我出发。”
她出了正堂,廊下风凉。
身后没有脚步声追来。
唐初南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椅子腿拖地的声音,然后是晏子屿叫护卫的声音,压得低,听不清说什么。
她没回头,往秋和院走。
屋里,她把玉佩取出来,放在桌上,坐在灯下。
三十天。
荻溪。
柳映之。
还有那个黑袍男人,七年前蹲在她面前说的那句话。
“七年后,你会用到它。”
七年到了,就是现在。
用来做什么?
【系统:当前任务进度35%,宿主加油。】
“废话少说。”
唐初南把玉佩收好,吹灭灯,躺下。
窗外月亮出来,照在地上一片白。
她闭上眼。
明天,荻溪。
不管是真线索还是陷阱,总得走这一步。
第23章
天还没亮透,院子里已经有动静。
唐初南把包袱扎好,放在床边,转头,沐云站在门口,脸色不对。
“什么事。”
“王爷……把前院封了。”沐云顿了顿,“护卫说,没有王爷的令,今天谁也不能出府。”
唐初南把包袱拎起来,没说话。
她走到院门,护卫头子站在那,低着头,手按在刀柄上。
“王妃,王爷的吩咐。”
“我知道。”唐初南往前走。
护卫横过来,“王妃,属下这是奉命……”
“让开。”
护卫站着没动。
唐初南把包袱往他怀里一塞,两步绕过去,往前院走。
护卫抱着包袱愣了一下,连忙追上来。
“王妃,王爷说了,荻溪有埋伏,您不能一个人去。”
“我知道有埋伏。”唐初南没回头,“让开。”
“王妃——”
“拦住她。”
晏子屿从书房方向走过来,声音不高,脸色是昨晚那张。
唐初南停下脚步,转过身。
“你封院子。”
“对。”晏子屿走到她面前,“荻溪那封信,不知道是谁送的,你一个人过去,出了事我没法交代。”
“没法交代?”唐初南看他,“你要交代谁。”
晏子屿没答,只看着她。
院子里几个护卫都低着头,假装没听见。
“晏子屿。”唐初南声音放平,“你封住我,成王那边还以为我怂了。”
“那你就怂一回。”
“我怂不起。”
两人对视,谁也没让。
片刻后,晏子屿先移开目光。
“那就等。”他说,“等我派出去的人先探路,摸清楚荻溪是什么情况,你再去不迟。”
“等到什么时候。”
“三天。”
“没有三天。”
“那两天。”晏子屿声音压低,带着点什么,“南南,就两天。”
唐初南没答,只看着他。
晏子屿没躲,回看她。
他眼睛里没什么,就是看着她。
沐云往旁边挪了小半步。
“一天。”唐初南丢下这两个字,转身走回秋和院。
包袱还在那个护卫怀里。
他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追上去还是站着,最后转头看晏子屿。
晏子屿走过来,把包袱接过来,拿在手里,没说话,跟着往秋和院方向走。
护卫头子悄悄吐口气,对旁边几个人使了个眼色,都各自散了。
##
秋和院里,唐初南坐在桌边,把信摊开,又看了一遍。
字迹没变,就那一行。
荻溪有埋伏,莫去。
她把信压在桌上,手指按住。
从这字迹来看,不像刻意模仿,倒像是真的不惯常动笔。
那这人不是文官。
不是幕僚。
不是成王那边的人。
那是武将?
还是……
门被推开。
晏子屿进来,把包袱放在床上,坐到对面椅子里。
唐初南没理他,盯着那封信。
“南南。”
“嗯。”
“这封信,写信的人在荻溪,或者知道荻溪的事。”晏子屿说,“能摸到宁安王府门口,说明在京城有脚。”
唐初南把信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你想说什么。”
“这人可能不是外人。”
唐初南抬头看他。
晏子屿沉默一下,“柳映之在府里五年,走的时候,可能带走了人,也可能留下了人。”
“留下的,跑来给我报信?”
“说不准。”
唐初南把信折起来,“那要是这信本身就是荻溪埋伏的一部分呢。”
“你是说……引你去的?”
“或者引你去的。”唐初南站起来,把信塞回袖里,“成王要的是玉佩,可玉佩在我这,他要对付宁安王府,你在府里比我好对付。”
晏子屿没说话。
“荻溪是成王告诉我的。”唐初南走到窗边,“这封信,是不知道什么人告诉我的。”她顿了顿,“两方都说荻溪,就是要我往那走。”
“那你还要去。”
“要去。”
晏子屿手指在膝盖上扣了一下,“我跟你去。”
“不行。”
“南南——”
“乐安还没好,你走了府里怎么算。”唐初南回头看他,“你留下来,成王才安心,他才会以为这局是他赢了,才不会提前收手。”
晏子屿闭上嘴。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外头廊下有丫鬟走过,脚步轻,没停,远了。
“那你带谁去。”晏子屿最后开口。
“沐云。”唐初南回到桌边坐下,“再借我两个你信得过的护卫。”
“两个不够。”
“多了显眼。”
晏子屿盯着她,“你打算怎么进去。”
“荻溪是个镇,不是密林。”唐初南把茶杯转了一圈,“我进去,不是为了打架,是为了看看成王在那放了什么,顺便把柳映之的事收尾。”
“柳映之那边,她要是被成王盯着……”
“那就更好。”唐初南端起茶喝了一口,还是凉的,“成王以为柳映之是他的棋,柳映之现在烂手里了,他得处理。我过去,正好看他怎么处理。”
晏子屿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出声。
唐初南没催,只等着。
“我派陈铮跟你去。”晏子屿说,“还有一个你自己挑。”
“行。”
“陈铮武功好,但脾气直,要是遇上真刀真枪的事,他会冲上去。”晏子屿顿了顿,“你压着他。”
“知道。”
“还有,玉佩。”晏子屿低声,“荻溪那边,不管遇到什么,别把玉佩拿出来。”
唐初南没答这话,只把茶杯放下。
晏子屿起身,走到门口,回头,
“南南,一天,明天这时候,我去接你。”
唐初南没吭声。
晏子屿站了一下,出去了。
##
城南官道,午时出发,日头还高。
唐初南换了身粗布衫,头发挽得简单,沐云也换了装扮,两人坐在普通的出行车里,车外,陈铮骑马,另一个护卫王七跟着。
车轱辘压着石板路,出了城,道两边是田垄和枯树。
沐云靠着车壁,小声道,“小姐,那封信,您真不知道是谁送的?”
“不知道。”
“可您昨晚盯着那信看了好久。”
“看了也不知道。”
沐云把嘴闭上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成王那边,他会不会已经派人去荻溪等着了?”
“肯定派了。”
“那咱们还去。”
“去。”唐初南把帘子掀开一条缝,看外头,“他派了多少人去等,我就知道这事对他有多重要。”
沐云捏着帕子,没再说话了。
车外,陈铮策马靠近,低声道:“王妃,离荻溪还有两个时辰,要不要找个地方歇脚?”
“不歇,走。”
陈铮应了,退开。
##
荻溪镇不大,进镇时太阳快下山。
镇口有个茶摊,两三个闲汉坐着,见车过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唐初南把帘子掀开,扫了一圈。
街上人不多,铺子开着,油灯刚点上。
普通。
太普通了。
她放下帘子。
车停在镇里一家小客栈前。
陈铮跳下马,进去打听,出来说有房,把马牵进院子。
唐初南下车,站在街上站了一下。
没人看她。
茶摊那边,一个闲汉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了。
走的方向,是镇子东头。
唐初南转头,“王七,跟上去,别让他发现。”
王七应声,绕开走了。
沐云跟着唐初南进了客栈,拣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小声问:“盯梢的?”
“不知道。”
唐初南要了两碗汤,热的,放在桌上,没动,只看窗外。
镇子里开始有炊烟,远处有孩子叫,走动的人多了点。
王七回来了,站在窗外,装作路过,对里头比了个手势。
两根手指,指了指东头。
唐初南把汤碗往沐云那推了推,“喝。”
沐云没动,“小姐,那人去东头找人汇报了?”
“嗯。”
“那东头有什么。”
“等着看。”
##
天全黑了,镇子安静下来。
唐初南让陈铮去东头转了一圈,回来说东头有个旧院子,外头停了几匹马,门关着,灯亮着。
“几匹马。”
“三匹,都是好马。”陈铮顿了一下,“不像本地的马。”
唐初南靠着椅背,沉默了一会儿。
三匹马,不多,也不少。
成王的人提前来了,等着。
可等的是什么。
她起身,“你们守着这,我去看看。”
陈铮立刻站起来,“王妃,我跟您去。”
“不用。”
“可是……”
“陈铮。”唐初南转头看他,“王爷让你来,是让你保护我,不是让你跟我一起进包围圈。”
“那王妃您……”
“我就看一眼,不进去。”
陈铮把嘴闭上了,憋得脸色不太好看。
沐云想说话,被唐初南一个眼神拦下。
“一刻钟,我没回来,你们撤,回去告诉王爷。”
说完,她出了门。
##
东头那个院子,外头栓着三匹马,门缝里透着光。
唐初南靠着旁边的墙,没动。
里头有说话声,听不清,断断续续的。
她往侧边绕,找到一处矮墙,翻过去,蹲在院子角落里。
里头点着灯,三个人,坐着,背对着她。
说话的是居中那个,声音低,唐初南贴着墙往前挪了两步,才听清一句。
“……让她来见,事情好办。”
另一个接话,“可她会来吗,那封信……”
“发出去了,她不知道那信是谁送的,就不得不来。”
唐初南脚步停住了。
那封信。
那封提醒她“荻溪有埋伏”的信。
是这里发的。
居中那人叹了口气,“柳映之那头,还没消息。”
“她一个女人能跑哪去,镇子都围了。”
“没围死,成王派来的人就三个,围什么。”
三个人说着,其中一个站起来,走到窗边,朝外头张望了一眼。
唐初南屏住气,没动。
那人看了一会儿,转回去坐下。
“还没到时辰,等着吧。”
唐初南蹲在墙角,把那几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这几个人,不是成王的人。
他们说成王派了三个人,那他们不算成王这边的。
那是谁的人。
太皇太后?
还是……
地上有块碎石,她脚下一偏,蹭到了。
声音很小,可院子里安静。
三个人同时抬头。
唐初南往墙根贴死。
“什么声音。”
“风。”
“检查一下。”
脚步声响起来。
唐初南起身,往矮墙方向走了两步,翻过去,落地,没出声,往回走。
走出去十几步,身后院门开了,光从里头透出来。
她没跑,只是走得快了些。
第24章
唐初南没跑,走得快了些。
“站住。”
声音从背后传来,冷硬。
唐初南脚步顿住。她手探进袖口,摸到了藏着的那把匕首。
“转过来。”
唐初南慢慢转身。
那人站在台阶上,逆着微光,看不清脸,手搭在腰间。那里鼓起一块,是兵器。
“大半夜,在门外转悠什么。”
唐初南头压低,声音放哑,“抓猫。”
那人冷笑出声,“这破地方连人都不来,哪有猫。抬起头。”
他走下台阶,往这边逼。
唐初南手指扣紧匕首柄。距离不够,得等他再近两步。
“臭婆娘!让你别乱跑!”
巷口猛爆出一嗓子。
陈铮大步跨进来,手里拎着根粗木棍,满脸怒气冲冲。
他一把拽住唐初南胳膊,力道极大,拖着她往后退,“大半夜找什么死猫,跟我回去!”
唐初南挣扎两下,顺势躲到他身后,“你凶什么凶!”
那人停在原地,手还没从腰上放下来,打量陈铮,“你哪条道上混饭吃。”
“哪条道?”陈铮瞪眼,“老子过路的!管得着么!”
那人借着光看两人身上粗布衣裳,又看陈铮那副浑不吝模样,眉头皱起。
“滚。”
陈铮啐了一口,拉着唐初南往巷外走,“看我不收拾你。”
转过街角,脱离视线。
陈铮立刻松手,退开两步,低下头,“属下越矩。”
“来得正好。”唐初南没理会被抓疼的胳膊,“你怎么来了。”
“王七说您去了东头,属下不放心。”
唐初南没多说,往客栈方向走。
回到客栈。沐云迎上来。
“小姐。”
唐初南在桌边坐下,那碗汤早凉透。
“陈铮。”
“在。”
“那三个人,武功底子比你如何。”
陈铮回想一下,“刚才出来那个,步子轻,下盘稳,是个硬茬。真动起手,我能拖住他,另外两个不好说。”
唐初南手指敲桌面。
成王派了三个。院子里这伙人也是三个。
加上柳映之。
她把线头一根根理出来。
发信让她来的,是院子里这伙人。他们知道成王有埋伏,故意用这事引她入局。
成王的人在外围。
柳映之在镇上某处藏身。
“王七呢。”
“还在外头盯着。”
正说着,门外传来极轻叩门声。两短一长。
陈铮开门,王七闪身进来。
“王妃。”王七行礼,“镇南边客栈,有动静。”
“说。”
“镇南边那是家黑店,刚才属下看见成王府那几个人进去了。过了会儿,提着个包袱出来,急匆匆往镇外走。”
唐初南抬眼。
“包袱里是什么。”
“看着不大,四四方方。”王七顿了下,“属下看身形,那几个人出来时,腰间带着血腥味。”
杀人了。
成王的人杀了谁?
柳映之?
不可能。成王要灭口柳映之,用不着这么费劲大老远跑荻溪。
“去镇南那家店。”唐初南站起来。
“王妃,危险。”陈铮拦。
“成王的人都走了,危险什么。”唐初南推开他往外走,“再晚,尸体都凉透了。”
夜深。街上没光。
镇南客栈连招牌都没挂,院墙破烂。
王七走在前面,翻墙进去,开了后门。
唐初南走进去。
院子里有股血腥味。很淡,风吹即散。
二楼最东边房间,门虚掩。
陈铮握紧刀柄,走在前面。脚尖挑开门。
屋里没点灯。
借着月光,能看见地上躺着个人。
唐初南走进去,站在尸体边。
是个女人。
穿蓝衣服。
沐云捂住嘴,倒抽冷气。
唐初南蹲下身。那张脸沾满血,刀口纵横交错,划烂了。
“小姐,是……是柳映之?”沐云声音抖。
唐初南没出声。她捏住尸体下巴,把头转过来。
体型差不多。衣服是柳映之出城那天穿的那件。
她伸手在尸体脖颈处摸了一下。皮肉僵硬。
“不是她。”唐初南站起身。
“怎么看出来的。”陈铮问。
“柳映之手腕上有块红胎记。”唐初南拿帕子擦手,“这人没有。”
替死鬼。
成王的人提着包袱回去交差。成王以为柳映之死了。
真正的柳映之在哪。
“咔。”
极轻响动,从床底传出。
陈铮瞬间拔刀,对准床底。
“滚出来。”
床下没动静。
唐初南走过去,拿过陈铮手里的单刀,刀尖挑起床单。
一个人缩在角落,浑身发抖,死死捂着自己嘴。
唐初南认出她。
是柳映之身边那个贴身丫鬟。
“出来。”唐初南丢开刀。
丫鬟拼命摇头,眼神惊恐,看着地上的死人。
“成王的人走远了。”唐初南语气平淡,“你再不出来,等会儿东头那伙人找过来,你就真得陪她躺这。”
丫鬟愣住,一点点爬出来,跪在地上,哭不出声,只磕头。
“王妃救命,王妃救命。”
唐初南居高临下看着她。
“你家主子呢。”
丫鬟身子抖成一团。
“小姐……小姐跑了。”
“跑去哪了。”
“不知道。成王的人一来,小姐就换了这丫头衣服,从后窗翻出去了。让奴婢躲床下,别出声。”丫鬟说得语无伦次。
唐初南把地上那件带血蓝衣服踢开。
柳映之真长本事了。能提前预知成王杀手,还能找替死鬼。
不对。
柳映之没这个脑子。也没这个胆。
有人教她。
或许有人会帮她。
东头院子里有那三个人。
“那封信,荻溪有埋伏。”唐初南看着丫鬟,“谁让你们递给我。”
丫鬟抬头,满脸茫然。
“什么信?奴婢不知道。”
没撒谎。真不知道。
唐初南转身往外走。
“带上她,别留在这。”
陈铮提溜起丫鬟,跟在后面。
回到了自己的客栈。
唐初南坐在桌边,手指在信纸上划过。
成王杀手扑空。
柳映之在神秘人帮助下金蝉脱壳。
神秘人送信引她来荻溪。
这几方势力,目标全指向她怀里这块玉佩。
“王妃,接下来怎么办。”陈铮问。
“睡觉。”
“啊?”
“天亮再走。”唐初南闭上眼,“明天,有大戏。”
第二天一早。
客栈外头热闹起来。
唐初南洗漱完,推开窗。
街面上多出好些生面孔。看似赶集,脚下全带功夫。
镇子被封死了。
东头那伙人动手了。
王七从外面回来,脸色难看。
“王妃,出不去了。镇口设卡,说是昨夜南边客栈死了人,官府拿贼。”
“官府?”唐初南笑,“这穷乡僻壤,官府动作这么快。”
他们假借官府名头,把镇子围成了铁桶。
要把她困死在这。
沐云急了,“那王爷今天来接咱们,能进得来么。”
“进不来。”唐初南坐下,倒茶,“他若硬闯,就坐实抗拒官府办案罪名。”
门外走廊传来杂乱脚步声。
直奔这间房。
“砰。”
门被一脚踹开。
几个穿公差衣服的男人握着腰刀,站在门口。
领头那人目光在唐初南身上打转。
“就是她,带走。”
唐初南没动,端起茶杯喝完。
陈铮和王七拔刀挡在前面。
“你们算什么东西,敢拿王妃!”陈铮怒喝。
领头人冷笑。
“什么王妃。我们接到报案,这几个人跟昨夜南客栈命案有关。带回衙门审!”
说罢,挥手让人上。
唐初南把茶杯放下。
“陈铮,收刀。”
“王妃!”
“收了。”唐初南站起身,“我跟你们走。”
网既然已经撒好,若不进去看看网底藏着什么东西,就对不起跑这一趟。
第二十五章
唐初南站起身,抚平衣摆褶皱。
“走吧。”她跨出门槛。
陈铮将刀收回一半,死盯领头公差,手按刀柄没松。王七扯他一把,两人护在唐初南身侧。
街上清净,摊贩收个干净。两边门窗紧闭,偶尔有视线从窗缝透出,碰上公差立刻缩回。
镇子不大,走不到半炷香,停在一座大宅前。
门匾早摘,剩两块发白木茬。
领头公差推开门,转身冷笑,“进去。”
唐初南抬眼看他。
“衙门设在别人私宅,荻溪官府真会省钱。”
公差变脸,手摸向腰后,“哪那么多废话,进去!”
陈铮往前一挡。
唐初南拍拍陈铮肩膀,抬脚迈进大门。
院子极大,青砖铺地,四面站满人。清一色粗布短打,手里全抄家伙,没公差那身皮。
装都不装了。
正堂门大敞,里头太师椅坐着个男人。
身形魁梧,穿一身黑袍,手里盘两颗铁核桃,咯吱作响。
唐初南停在台阶下。
这人是昨晚东头院子居中那个。
“王妃好胆识。”核桃声停,男人开口,声音粗哑,“请您来一趟,费不少劲。”
“送信让我来,又派人杀柳映之,确实费劲。”唐初南平视他,“你是谁的人。”
男人笑出声,踏下台阶。
“成王要杀人,我们不过顺水推舟送一程。”他走到唐初南三步外停住,“至于我们是谁,王妃自己想不明白?”
“想明白什么。”唐初南面色不改,“想明白你们大老远跑来,就为请我喝茶?”
男人盯着她。
“七年前,破庙。”男人吐出几个字,“王妃记性好,总不至于全忘了。”
唐初南目光凝住。
七年前追杀她那伙人。
“当年让你跑了,今天没那么容易。”男人伸手,“玉佩交出来,留你全尸。”
陈铮抽刀,“放肆!”
四周短打汉子立刻围拢,刀兵出鞘。
唐初南伸手拦住陈铮。
“玉佩在京城宁安王府。”她语气平淡,“你想拿,自己去取。”
男人脸色沉下。
“你敢耍我。”
“荻溪镇外是晏子屿。”唐初南嘴角带笑,“你把我困在这,他进不来,你出不去。你以为赢了?”
男人冷笑,“他一个异姓王,敢带兵屠镇?”
“他不敢。”唐初南回,“可成王敢。”
男人愣住。
唐初南往前逼近一步。
“你们杀替死鬼,成王已经知道柳映之跑了。他扑空,必定会找。镇南客栈满地血,这笔账算谁头上?”
男人面皮抽动。
“成王人就在京城,这会儿只怕派大军往荻溪开。”唐初南盯着他眼睛,“你们以为设局套我,其实是把疯狗引到自己家门。”
院子静寂无声。
男人手里铁核桃捏紧,发出一声脆响。
唐初南没给他开口机会。
“玉佩可以给你。”她语速放慢,“条件是帮我杀成王。”
男人目光闪烁,被这条件砸懵。
“你跟成王不是一家?”
“他想要玉佩,你也想要玉佩。”唐初南反问,“我为什么要把东西给一个想杀我全家的人。”
男人没话讲。
陈铮在旁听得满头汗。王妃这是空手套白狼。
晏子屿根本没带多少人,成王也未必派兵来。
这帮人不知道。
信息差要命。
“我怎么信你。”男人开口,语气软两分。
“不信拉倒。”唐初南转身往外走,“陈铮,杀出去。”
陈铮二话不说,举刀就砍。
刀锋没沾上领头公差脖子,男人吼出声。
“住手!”
陈铮刀停半空。
男人死死盯着唐初南背影。
“王妃打算怎么杀。”
唐初南转过身。
“把他引来荻溪。”她走回台阶下,“他想要柳映之手里那块玉佩。只要放出风,说柳映之带着玉佩落在你们手里,他必来。”
男人眯起眼。
“我不信他会为个女人亲自犯险。”
“他不是为女人。”唐初南从袖中掏出那块假玉佩,抛向男人。
男人抬手接住,低头看,背面刻着映字。
“这块玉佩他给柳映之,又被他自己亲手当掉。”唐初南解释,“他昨晚刚在太皇太后面前发誓跟柳映之断绝关系。这玉佩要是出现在别人手里,他死路一条。”
男人把玉佩攥紧。
“东西你怎么拿到的。”
“这你别管。”唐初南坐上太师椅旁边客座,“送口信进京。就说荻溪见。他不来,这玉佩明天就送进慈宁宫。”
男人沉思片刻,招手叫来手下。
“备快马,进京送信。”
话音刚落,大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木门被连根撞开,砸在院中青砖上,碎石飞溅。
马蹄声踏碎寂静。
晏子屿一身玄黑劲装,手提长剑,纵马冲进院子。剑锋滴血,显然刚杀过人。
背后黑压压涌进数十名重甲护卫,张弓搭箭,瞄准院内众人。
男人脸色骤变。
“你敢诳我!说好他进不来!”
唐初南靠住椅背。晏子屿这疯子。真动私兵。
“南南。”晏子屿翻身下马,大步走来。
男人手下欲拦,被他反手一剑连刀带人劈飞。
他停在唐初南面前,上下打量一圈,确认没受伤,握住她手腕往身后拉。
“带走。”
“慢着。”男人从腰间拔出双刀,“宁安王好大威风。镇里四周埋满火雷,大不了一起死!”
晏子屿眼皮没抬。
“点火。”
男人愣住。
晏子屿抬手。院外护卫扔进三个滴血人头,滚到男人脚边。
“你负责点火那些人,都在这。”晏子屿声音冷得掉渣,“引线全被我踩断。”
男人后退半步,冷汗顺额头滴下。
“你……”
“绑了。”晏子屿下令。
陈铮带人扑上。
男人武功奇高,双刀挥舞水泼不进。可双拳难敌四手,重甲护卫盾牌一逼,硬生生将他压在地上,五花大绑。
四周喽啰见状,全扔武器跪地。
闹剧收场极快。
唐初南走上前,看着被按在地上的男人。
“柳映之在哪。”
男人吐出口血沫,冷笑。
“不知道。”
“你杀了镇南客栈那个替死鬼,放走柳映之,你会不知道?”
男人抬头,眼里带嘲弄。
“老子没杀人。我们赶过去时,那女人早死透了。以为是成王动手。”
唐初南眉头皱紧,猛地回头看晏子屿。
晏子屿眼神同样一震。
不是成王。不是这伙人。
“那个丫鬟!”唐初南厉喝。
沐云跑过来,脸色煞白。
“小姐。陈铮派去盯丫鬟那个兄弟,死在巷口了。一刀封喉。丫鬟不见踪影。”
唐初南后背发凉。
那个缩在床底发抖、语无伦次的丫鬟,。
全是演。
她把所有人全骗过,故意引唐初南看尸体,让唐初南以为成王动手,激化唐初南与这伙人矛盾。
水浑了。
谁摸鱼。
“调虎离山。”晏子屿脱口而出。
他把重甲护卫全调来荻溪。宁安王府空了。
晏乐安在府里。
“回京!”唐初南推开晏子屿,“立刻回去!”
晏子屿一把将唐初南拽上自己坐骑。
“陈铮押人后撤。王七带十骑开路。走!”
马鞭抽响。骏马如离弦箭冲出大宅。
狂风刮过耳畔。
唐初南贴着晏子屿胸口,听见他心跳快得骇人。
“你到底留多少人守府。”
“暗卫三十。李统领带队。”晏子屿声音被风撕碎。
“防不住。”唐初南咬牙,“对方既然敢调你出城,绝对摸清府里底细。”
晏子屿没答,马鞭抽得更狠。
脑海中系统声音突响。
【警告。晏乐安生命体征极速下降。倒计时一小时。】
唐初南握紧缰绳。
一小时。
从荻溪回京,快马也要一个时辰。
来不及。
“晏子屿。”唐初南大喊,“有近路吗。”
晏子屿低头看她。
“有一条。走落雁谷。能省半个时辰。但路极险,常有落石。”
“走。”
马头猛地一偏,拐进一条狭窄土路。
两旁峭壁如刀削。月光照不进来。
马蹄声在谷底回荡,极度刺耳。
唐初南手探进怀里,握住玉佩。玉佩滚烫。
神秘势力。假丫鬟。七年前黑衣人。
所有线索在脑子里疯狂碰撞。
他们要玉佩,为什么要杀晏乐安。
晏乐安若是死,太皇太后绝不会放过成王和宁安王府。
这不仅是抢东西。
这是要整个京城翻天。
第二十六章 乐安的伤势
谷道两侧峭壁耸立,遮天蔽日。
马蹄声回荡,震得落石簌簌往下掉。
唐初南紧贴着晏子屿,手按在怀里玉佩上。玉佩烫得发烧,像要把她手心烙穿。
系统声音又响了。
【警告。晏乐安生命体征持续下降。倒计时四十五分钟。】
“闭嘴。”唐初南咬牙。
晏子屿低头看她,“什么?”
“没说你。”
晏子屿没再问,马鞭抽得更狠。
谷道转弯,前方豁然开朗。
出了落雁谷,官道就在眼前。
远处能看见京城城墙。
马蹄声踏上青石板,唐初南松了口气。
还有一刻钟。
能赶到。
就在这时,前方官道上突然冒出一队人马。
十几个黑衣人,横在路中间。
晏子屿勒马。
马嘶鸣一声,前蹄扬起。
唐初南险些摔下去,被晏子屿一把搂住腰。
“什么人。”晏子屿沉声。
黑衣人没答话,只举起手里弩箭。
十几支箭头,对准他们。
唐初南扫了一眼,心往下沉。
箭头是黑的。
淬了毒。
跟李府医那批银针一个路数。
见血封喉。
“晏子屿。”唐初南低声,“冲过去。”
“来不及。”晏子屿盯着那些弩箭,“他们一松手,咱们都得死。”
“那你想怎么办。”
晏子屿没说话,只把她往后推,自己翻身下马。
“要什么,直说。”他站在马前,剑横在身侧。
黑衣人里走出一个,脸蒙着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玉佩。”
就这两个字。
唐初南坐在马上,手探进怀里。
玉佩还在,还烫。
“没带。”她回。
蒙面人冷笑,“宁安王妃,拿条人命开玩笑?”
唐初南盯着他。
这人知道晏乐安出事了。
不是猜的,是知道。
“你们动手了?”唐初南声音冷下来。
“动没动手,王妃心里清楚。”蒙面人往前走两步,“玉佩交出来,我们放你们进城。不交,这条路今天封死。”
唐初南手指扣住玉佩。
系统声音又响了。
【警告。晏乐安生命体征极度危险。倒计时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
从这到宁安王府,快马还要一刻钟。
她咬紧牙,把玉佩从怀里掏出来。
“南南!”晏子屿回头。
唐初南没理他,只盯着蒙面人。
“东西给你,放我们走。”
蒙面人伸手。
唐初南把玉佩往前一抛。
玉佩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蒙面人抬手去接。
就在这时,玉佩突然爆出一道刺眼白光。
所有人都闭上眼。
唐初南趁机一拍马臀,“走!”
马受惊,往前冲。
晏子屿纵身跃上马背,剑横扫,逼开几个黑衣人。
弩箭射来。
晏子屿反手一剑,劈飞箭矢。
几支箭钉在地上,箭头冒出黑烟。
马冲出包围圈。
身后传来蒙面人怒吼。
“追!”
马蹄声踏碎官道。
唐初南回头看了一眼。
玉佩还在她手里。
刚才扔出去的,是个石头。
白光是系统搞的鬼。
【系统:消耗积分50。当前余额80。】
“值了。”唐初南收好玉佩。
城门已经近在眼前。
守门兵丁看见他们冲过来,连忙开门。
马冲进城,直奔宁安王府。
街上行人看见晏子屿这副杀神模样,全往两边躲。
王府到了。
大门紧闭。
门口站着几个护卫,看见晏子屿,脸色都不对。
“王爷,不好了!”
晏子屿翻身下马,“乐安呢!”
“世子在院子里,李统领带人守着,可是……”护卫咽了咽口水,“来了好些人,说是太皇太后派来的,要提世子进宫。”
唐初南心里一沉。
太皇太后这时候来人。
不对劲。
她跳下马,往晏乐安院子跑。
院门口围了一圈人。
李统领带着暗卫,全拔了刀,对着门口站着那些太监。
为首是个老太监,手里拿着圣旨。
“李统领,太皇太后有旨,请世子进宫。你这是要抗旨?”
李统领脸色铁青,“没有王爷的令,谁也别想带走世子。”
老太监冷笑,“那就是抗旨了。”
他抬手,身后涌上来二十几个羽林卫。
李统领握紧刀,“来啊!”
“住手!”
唐初南冲进来,挡在李统领前面。
老太监看见她,眼神闪了闪。
“王妃回来了。”
“我儿子怎么了。”唐初南盯着他。
“太皇太后说,世子中毒未愈,宫里太医医术更好,特请世子进宫调养。”老太监笑得皮笑肉不笑,“王妃放心,太皇太后疼世子,绝不会有事。”
唐初南转头看李统领。
“乐安呢。”
“在屋里。”李统领压低声音,“刚才突然晕倒,府医说是毒性复发。”
唐初南心里咯噔一下。
系统声音又响了。
【警告。晏乐安生命体征濒危。倒计时十分钟。】
她推开李统领,冲进屋。
晏乐安躺在床上,脸白得吓人,呼吸几乎听不见。
沐云跪在床边,眼泪直流。
“小姐,世子不行了……”
唐初南走到床边,手搭在晏乐安脉搏上。
脉象乱得一塌糊涂。
不是毒性复发。
是有人又下了毒。
她从怀里掏出那瓶百草丹,倒出一颗,塞进晏乐安嘴里。
晏乐安没反应。
药化了,顺着喉咙流下去。
还是没反应。
唐初南盯着晏乐安的脸。
系统声音倒计时还在响。
【九分钟。】
【八分钟。】
【七分钟。】
她咬紧牙,把玉佩从怀里掏出来,按在晏乐安胸口。
玉佩瞬间亮起白光。
光芒顺着晏乐安身体蔓延,像水一样流进他皮肤里。
系统声音突然停了。
【检测到宿主使用玉佩能量。消耗积分100。当前余额-20。】
【警告。积分不足,宿主将在24小时后被抹杀。】
唐初南没理系统。
她只盯着晏乐安。
白光渐渐散去。
晏乐安脸上多了点血色。
呼吸平稳下来。
唐初南松了口气,把玉佩收回怀里。
门外传来晏子屿的声音。
“南南!”
晏子屿冲进来,看见床上的晏乐安,脸色一变。
“怎么样?”
“暂时稳住了。”唐初南站起来,“但得赶紧找出是谁又给他下毒。”
晏子屿转头看向门口那个老太监。
老太监还站在那,笑容僵在脸上。
“王爷,太皇太后的旨意……”
“滚。”晏子屿一个字吐出来,冷得像冰。
老太监脸色一白,“王爷,这是抗旨……”
“我说,滚。”晏子屿抽出剑,剑尖对准老太监,“再说一个字,我先砍了你,再进宫向太皇太后请罪。”
老太监咽了咽口水,往后退两步。
“那……那老奴回去禀报太皇太后。”
他转身,带着羽林卫匆匆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自己人。
晏子屿收剑,走到床边,看着晏乐安。
“谁下的毒。”
“不知道。”唐初南坐在椅子上,“但肯定是府里的人。”
晏子屿沉默片刻,转头看李统领。
“从现在开始,封府。谁也不许进出。”
“是。”
李统领出去了。
屋里只剩晏子屿和唐初南。
晏子屿看着她。
“南南,玉佩呢。”
唐初南从怀里掏出玉佩,放在桌上。
晏子屿盯着玉佩,半晌没说话。
“刚才那道白光……”
“是玉佩。”唐初南打断他,“它救了乐安。”
晏子屿伸手,想拿起玉佩。
唐初南按住他手。
“别碰。”
“为什么。”
“你碰了,会出事。”
晏子屿看着她,眼神复杂。
“南南,这玉佩到底是什么。”
唐初南没回答。
她只是盯着玉佩。
玉佩上的纹路,此刻正微微发光。
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系统声音又响了。
【警告。玉佩能量消耗过度。需充能。】
【充能方式:宿主需完成主线任务“查明当年真相”。】
【当前任务进度:40%。】
唐初南闭上眼。
这破系统,总在关键时候搞事。
门外传来脚步声。
沐云探头进来。
“小姐,成王府来人了,说要见王妃。”
唐初南睁开眼。
成王这时候来人。
又是什么算盘。
“让他进来。”
沐云退下。
片刻后,一个幕僚模样的人走进来。
他看了眼床上的晏乐安,又看了眼唐初南,行礼。
“王妃,成王让小的来传话。”
“说。”
“成王说,荻溪的事,是个误会。”幕僚笑着,“柳映之已经找到了,成王愿意亲自送到王府,给王妃一个交代。”
唐初南盯着他。
“柳映之在哪找到的。”
“城南三十里,一个破庙里。”幕僚顿了顿,“她受了重伤,已经不行了。成王说,趁她还活着,王妃要是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
唐初南站起来。
“人呢。”
“在成王府。”幕僚躬身,“王妃若是方便,现在就可以过去。”
唐初南看向晏子屿。
晏子屿摇头,“别去,这是陷阱。”
“陷阱也得去。”唐初南把玉佩收好,“柳映之手里,还有我要的东西。”
她转身往外走。
晏子屿追上来,“我跟你去。”
“不行。”唐初南回头,“乐安刚醒,府里又有内鬼。你走了,他怎么办。”
晏子屿张嘴,说不出话。
唐初南看着他。
“晏子屿,信我一次。”
她说完,转身出了院子。
沐云跟上来,“小姐,我陪您去。”
“不用。”唐初南头也不回,“你留下来照看世子。”
沐云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
院子里,晏子屿站在门口,手按在剑柄上。
李统领走过来,低声道,“王爷,要不要派人跟着?”
晏子屿沉默片刻。
“暗中跟着。别让她发现。”
“是。”
李统领转身离开。
晏子屿转回屋,看着床上的晏乐安。
小家伙还闭着眼,呼吸平稳。
他在床边坐下,握住晏乐安的手。
手很凉。
晏子屿把他的手放进被子里,盖好。
窗外天色渐暗。
他坐在那,一动不动。
脑子里全是唐初南刚才那句话。
“信我一次。”
他信。
可他怕。
怕她再也回不来。
第二十七章 又来了
成王府的大门早早敞开,像是一张等着吞人的兽口,森冷而幽深。
唐初南下马车时,脚跟还没站稳,两个王府侍卫就横在跟前,手里长枪交叉,寒光逼人。
“请王妃卸下防身利器。”侍卫的声音坚硬。
唐初南撩起眼皮,手扶在马车门框上,没动。
“成王请我来领人,还是请我来交待后事?”话语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侍卫板着脸,没应声。
后头传来两声轻笑,打破了瞬间的凝滞。成王晏子恒一袭紫金蟒袍,折扇在手里慢条斯理地敲着,从影壁后头转出来,仿佛他才是这场戏的主角。
“请南南来,自然是交人。不过你带这么多暗卫守在街口,本王心里也虚。”他语气轻松,却透着一股掌控全局的傲慢。
他挥挥手,侍卫撤了枪。唐初南迈步进门,每一步都像踏在无形的刀尖上。
跨过门槛时,脑子里系统声音尖锐刺耳,如同一根根钢针扎进耳膜。
【倒计时:23小时45分钟。】
【积分:-20。警告:宿主若不能在时限内补齐积分并充能,抹杀程序将启动。】
唐初南把那声音强行压下,心头压着一块沉重的巨石,目光在院里扫了一圈。太安静了,这份死寂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安。成王府里的下人全缩在廊柱后头,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个将死之人,带着隐秘的恐惧和幸灾乐祸。
“柳映之呢?”她的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温度。
“在后院听雨阁。”晏子恒走到她侧边,脚步放得很轻,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她那身伤,府医看了都摇头。南南,你待会儿见了,可别吓着。”言语间,是虚伪的关切,却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得意。
听雨阁外。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血气,顺着冷风直往鼻子里钻,令人作呕。唐初南推门进去,脚步一顿,眼前的景象让她心底一寒。
床上那个影子缩成一团,几乎看不出是个人形,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柳映之满头乱发盖住半张脸,露出来的皮肉没一处好的,全是划痕,狰狞可怖。
“王妃……”柳映之嗓子哑得像吞了炭,嘶哑的呼唤带着绝望,手在被褥上胡乱抓动,指尖甚至抠破了粗布。
唐初南走近,手刚搭上她的腕子,一股冰冷的颤栗便从指尖蔓延开来。柳映之猛地坐起来,力气大得惊人,死死扣住唐初南的虎口,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肉里。
“救我……他要杀我……”那双眼睛瞪得滚圆,瞳孔缩得像个点,里面满是惊恐与绝望,死死盯着晏子恒,仿佛他是一个索命的恶鬼。
晏子恒站在门边,脸上笑意没散,语气却冷得像冰。“映之,王妃来了,有什么话赶紧说。说完了,本王好送你上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精准地刺向柳映之。
唐初南感觉到柳映之的手在痉挛,那种发自肺腑的恐惧,绝不是能伪装出来的。
柳映之嘴唇嗡动,凑到唐初南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如同濒死的耳语:“玉佩……那不是救人的东西……那是……那是催命符……”她的声音带着深渊般的恐惧,让唐初南的心脏猛地一缩。
唐初南心头一跳。“什么意思?”她急切追问。
柳映之却突然松了手,整个人往后一倒,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被什么卡住了一般。她看向天花板,眼神散了,再也没有一丝光彩,就此气绝。
晏子恒往前迈了一步,假模假样地叹气,语气里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嘲讽。“瞧,她这神智早就不清了。南南,这种疯话你听听就行。”
唐初南转过身,对上晏子恒的视线,目光锋利如刀。“成王费这么大劲把她接回来,就为了让我听这一句疯话?”
“本王只是觉得,既然你想查当年的真相,这个当事人总该见见。”晏子恒折扇一收,语气变得有些玩味,笑容里藏着深意。“不过真相这东西,有时候比毒药还杀人。子屿这些年一直瞒着你,也是为了你好。”
唐初南盯着他,手在袖子里攥紧。信息差,这便是晏子恒的筹码。他知道一部分当年追杀的事,甚至可能参与了其中。但他现在的态度,更像是要把水搅浑,将她引入更深的迷雾。
【检测到关键人物情绪波动,支线任务触发:获取柳映之手中的“信物”。】
【任务奖励:50积分。】
唐初南看向柳映之的枕头底下。那里露出了一角发黄的丝帛,似乎在等待着她的发现。
“人都快死了,成王还不打算让我单独跟她待会儿?”唐初南语气带着明显的挑衅。
晏子恒笑笑,没动弹,像一只猎食前的狐狸。“南南,不是本王不给。是怕你一走,这人就断了气,本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他滴水不漏地将她困在这里。
两人僵持着,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沉寂。一个内侍跑进来,附在晏子恒耳边低语了几句。
晏子恒脸色微微一变,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太皇太后传谕?”他看了唐初南一眼,眼神里闪过思索,仿佛在重新衡量眼前的局势。
“既然宫里有旨,本王去迎一迎。南南你在这里守着,要是她咽了气,立刻叫人。”晏子恒转身出了房门,脚步带着几分急促。
唐初南动作极快,趁着晏子恒离开的瞬间,反手掀开柳映之的枕头。丝帛入手,冰凉一片,带着岁月的痕迹。
上面只画了个残缺的阵法,和玉佩上的纹路一模一样,如同一个未解的谜团。柳映之还没死透,她费劲地侧过头,眼里全是泪水,断断续续地说道:“别去……别去查那个黑袍人……”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极致的警告。
唐初南动作一僵。黑袍人。记忆碎片里那个杀了追杀者、又把玉佩还给她的男人。
“他是谁?”唐初南追问,心头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柳映之嘴角渗出血,手颤了颤,终究没抬起来,眼神中的光芒彻底消散。气绝。
【任务完成。积分 50。当前余额30。】
【抹杀程序暂时延缓。】
唐初南收起丝帛,将其藏入怀中,转身走到门外。晏子恒正好回来,身后跟着慈宁宫的嬷嬷,一行人浩浩荡荡。
嬷嬷见了唐初南,老脸上堆起褶子,眼神却精明锐利。“王妃也在。正好,太皇太后说,世子刚稳住,宁安王府不安稳,请王妃进宫小住几日。”
说是小住,其实是变相软禁,宫门一入,便如同困兽。成王府外,原本暗中护送唐初南的李统领,此刻正被一群羽林卫隔在街角,无法靠近分毫。
晏子恒晃着扇子,满脸遗憾,却掩不住眼底的算计。“瞧,太皇太后终归还是心疼乐安,怕你这个当娘的再出什么岔子。”他的话语带着刀光剑影,将一切推给“慈爱”。
唐初南看着那群羽林卫,心知肚明。这就是成王的局,一步步引她出来,借太皇太后的手把她扣住,再趁虚而入搜查宁安王府,目的昭然若揭。
“嬷嬷,我想先回王府拿些衣物。”唐初南试图争取一线转机。
“王妃说笑了。”嬷嬷伸手一引,不容拒绝。“宫里什么都有,请吧。”
唐初南被带上宫轿时,回头看了一眼成王府。晏子恒正对着她举起酒杯,无声地笑了笑,那笑容在夕阳下显得格外阴冷。
轿帘落下,将外面的世界隔绝。唐初南在黑暗中展开那块丝帛,借着轿子缝隙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丝帛背面对着光,隐约现出几个字。
“药引在宫中。”
她闭上眼,心头巨石又沉了几分。这不仅是催命符,还是唯一的保命药,命运的绳索将她与那未知的真相紧紧捆绑。
晏子屿肯定收到了她进宫的消息。
这男人要是疯起来,怕是连慈宁宫的门都能劈了,可那又如何?远水解不了近渴。
但现在,她得先在这杀机四伏的后宫里,活过剩下的二十来个小时。她必须活着,为了乐安,也为了查明真相。
第二十八章 那个名字
慈宁宫的灯火通明得刺眼。
轿子在宫门口停下,唐初南掀开帘子,脚刚踩上青石板,就听见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清脆,尖锐。
嬷嬷脸色一变,快步往殿内走,“王妃,请。”
唐初南跟上去。
殿内,太皇太后坐在榻上,手边茶盏摔了一地碎片。几个宫女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混账东西!”太皇太后拍着扶手,声音抖得厉害,“让你们查,查出什么来了?啊?”
跪着的那个总管太监额头贴地,“太皇太后息怒,奴才无能……”
“无能?”太皇太后冷笑,“宁安王府出了内鬼,世子险些没命,你跟哀家说无能?”
唐初南站在殿门口,没进去。
太皇太后这火,来得蹊跷。
她被困荻溪那会儿,晏乐安出事。太皇太后派人去提世子进宫,被晏子屿挡回来。现在她人到了宫里,太皇太后倒先发起火来。
演给谁看。
“太皇太后。”唐初南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初南来了。”
太皇太后抬头,看见她,脸上怒意收了几分。
“初南来了,过来坐。”
唐初南走进去,在太皇太后示意的位置坐下。
嬷嬷端上新茶,递到她手边。
“乐安身子怎么样了?”太皇太后问,语气听着关切。
“稳住了。”
“稳住就好。”太皇太后端起茶盏,“哀家让人去接世子进宫,子屿不放人,哀家也不勉强。不过这王府里头,到底是谁在作乱,总得查清楚。”
唐初南没接话,只喝茶。
“初南,你说,会是谁?”太皇太后盯着她。
“初南不知道。”唐初南放下茶盏,“不过王爷已经封了府,谁也出不去。查起来,早晚有结果。”
太皇太后笑了,“你倒是信他。”
“不信他,信谁。”
“信哀家啊。”太皇太后往前凑,“初南,哀家让你进宫,不是要软禁你,是想帮你。”
唐初南抬眼看她。
“帮我什么。”
“帮你查当年的事。”太皇太后压低声音,“玉佩的秘密,哀家知道一些。你想知道,哀家可以告诉你。”
殿内安静下来。
宫女太监全退到廊下,连嬷嬷也出去了。
就剩她们两个。
“太皇太后想说什么,直说就是。”唐初南靠住椅背。
“当年追杀你那伙人,不是冲着你来的。”太皇太后手指在扶手上敲,“是冲着玉佩。”
“这个我知道。”
“可你不知道,玉佩里头藏着什么。”太皇太后眯起眼,“那里头,有一份名单。”
唐初南手指动了下。
名单。
“什么名单。”
“先皇驾崩前,留下一份遗诏。”太皇太后声音更低,“遗诏里点了几个人名字,说这些人日后会危害社稷,让新帝提防。”
唐初南盯着她,“玉佩里藏着这份名单?”
“对。”太皇太后点头,“当年先皇把遗诏刻在玉佩上,一分为二。一块给了你父亲,一块给了……”
她顿住。
“给了谁。”
太皇太后没答,只看着她,“初南,有些事,知道太多不是好事。”
又来这套。
唐初南站起来,“太皇太后把我叫进宫,就是为了说这些?”
“哀家是想告诉你,玉佩别再拿出来。”太皇太后也站起来,“那份名单上的人,有些还活着,有些已经死了。你要是把玉佩拿出来,活着那些人,会杀你灭口。”
“那太皇太后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名单上都有谁。”
“因为……”太皇太后张嘴,又闭上。
“因为您也在名单上。”唐初南盯着她,“对不对。”
殿内死寂。
太皇太后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冷笑出声。
“初南,你胆子真大。”
“初南只是猜的。”唐初南往后退两步,“要是猜错了,太皇太后大可以否认。”
太皇太后没否认。
她只是盯着唐初南看。
看了很久。
“行。”太皇太后重新坐下,“哀家确实在名单上。”
唐初南心往下沉。
“那成王呢。”
“他也在。”
“晏子屿呢。”
“他不在。”太皇太后端起茶,“你父亲也不在。所以当年追杀你的人,是想把玉佩抢过来,毁了那份名单。”
唐初南脑子飞快转动。
先皇遗诏点名几个人会危害社稷。太皇太后在名单上,成王在名单上。
那当年追杀她的人……
“黑袍人也在名单上?”
太皇太后放下茶盏。
“你见过他?”
“七年前见过一次。”唐初南回,“他杀了追杀我的人,把玉佩还给我,说七年后我会用到。”
太皇太后沉默片刻。
“他叫什么名字,哀家不知道。只知道他是先皇身边最信任的暗卫头子。先皇驾崩后,他就消失了。”
“那他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你手里有玉佩。”太皇太后看着她,“他救的不是你,是玉佩。”
唐初南站在那,没说话。
脑子里乱成一团。
黑袍人救她,是为了保住玉佩。
玉佩里藏着名单。
名单上的人,有太皇太后,有成王。
那黑袍人自己呢。
“他也在名单上。”太皇太后像是看穿她心思,“而且排第一。”
唐初南手指攥紧。
排第一。
那就是先皇最忌惮的人。
“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太皇太后摇头,“这些年哀家也在找他,可一点线索都没有。他要是不想让人找到,谁也找不着。”
殿外传来脚步声。
嬷嬷快步走进来,在太皇太后耳边低语几句。
太皇太后脸色一变。
“什么?宁安王府出事了?”
唐初南猛地回头,“出什么事了?”
嬷嬷看她一眼,又看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挥手,“说。”
“宁安王府刚才来报,说是……说是世子又晕过去了。王爷请太医院张院判过去,张院判看过后说,世子这次中毒太深,怕是……怕是撑不过今晚。”
唐初南脑子嗡一声。
撑不过今晚。
【警告。晏乐安生命体征极度危险。倒计时:18小时。】
她转身往外走。
“站住。”太皇太后喝道。
唐初南没停。
“来人,拦住她。”
几个羽林卫冲进来,挡在门口。
唐初南停下,回头看太皇太后。
“您要留我到什么时候。”
“留到明天天亮。”太皇太后站起来,“初南,哀家是为你好。宁安王府现在乱成一锅粥,内鬼还没抓到,你回去就是送死。”
“那是我儿子。”
“哀家知道。”太皇太后走到她面前,“可你回去能怎么办?你能找出内鬼?还是能治好世子的毒?”
唐初南没答。
她答不上来。
“哀家已经让张院判过去了,他医术好,肯定能救回世子。”太皇太后拍拍她肩膀,“你在宫里等消息就行,别乱跑。”
说完,太皇太后转身出了殿。
殿门关上。
羽林卫守在门外。
唐初南站在殿内,手指扣住怀里玉佩。
玉佩滚烫。
【倒计时:17小时50分钟。】
【积分:30。】
【警告:玉佩能量不足,无法再次使用救援功能。】
【建议:完成主线任务“查明当年真相”获取积分,为玉佩充能。】
【当前任务进度:45%。】
唐初南闭上眼。
系统这时候催任务。
可她现在被困在慈宁宫。
晏乐安在王府,命悬一线。
黑袍人下落不明。
内鬼还没抓到。
怎么查。
她睁开眼,走到窗边。
窗外是一片漆黑。
宫墙高耸,把外头世界全隔开。
远处能看见宁安王府方向,灯火通明。
那里,晏子屿肯定疯了。
她手按在窗框上。
得出去。
必须出去。
门推不开,窗翻不出去,羽林卫守得死紧。
那就只剩一条路。
她转身,走到供桌前。
供桌上摆着香炉,香灰里插着几根香。
唐初南把香拔出来,手指在香灰里翻找。
找到一块拇指大小碎瓷片。
她把碎瓷片藏进袖子,走回椅子坐下。
等。
等到子时。
宫里最安静的时候。
殿外羽林卫换岗的时候。
就在这时,殿门突然被推开。
一个人影闪进来。
唐初南猛地站起来,手摸向袖里碎瓷片。
那人抬头。
月光照在脸上。
是个陌生男人。
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盯着她。
唐初南盯回去。
两人对视。
男人先开口。
“跟我走。”
声音低哑,刻意压着。
“你是谁。”
“救你的人。”男人走近两步,“别废话,羽林卫马上回来。”
唐初南没动。
“我凭什么信你。”
男人停住,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扔过来。
唐初南接住。
是块玉佩。
白的,圆的,上头刻着纹路。
跟她手里那块一模一样。
只是少了最外圈封印纹。
这是另一半。
“这是哪来的。”
“你父亲留下的。”男人转身往外走,“走不走,你自己决定。”
唐初南握紧玉佩,跟上去。
两人出了殿,贴着宫墙走。
羽林卫全被引开,廊下空荡荡。
走到宫墙拐角,男人停下。
“翻过去,外头有马。”
唐初南看着他。
“你不走?”
“我还有事。”男人回头看她,眼神深不见底,“别回头。”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唐初南盯着他背影看了两秒,翻墙出去。
墙外果然拴着匹马。
她上马,一抽缰绳。
马冲进夜色。
她往宁安王府方向狂奔。
风呼啸着刮过耳边。
手里两块玉佩,一冷一热。
脑子里系统声音又响。
【检测到第二块玉佩。是否合成完整版?】
“合成。”
两块玉佩在手里发出白光。
光芒越来越亮。
刺得眼睛睁不开。
等光散去,手里只剩一块玉佩。
完整的。
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字。
名单。
唐初南借着月光,看清上头第一个名字。
心脏猛地一缩。
那个名字,她认识。
第二十九章 窝藏逆贼
马蹄声砸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唐初南握着缰绳的手心里,那枚合成完整的玉佩烫得揪心。
背面那一行名单首位,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字:晏子屿。
唐初南脑子里炸开。
先皇最忌惮的人,名单上排第一的社稷祸患,竟然是她的枕边人,是这具身体名义上的丈夫,是那个为了救她不惜动用私兵闯荻溪的宁安王。
太皇太后没撒谎。
黑袍人救她是因为玉佩,而玉佩里锁着要晏子屿命的证据。
所以这七年,晏子屿一直把她推得远远的,却又在关键时刻把她拉回来。
他在找这块玉佩,还是在利用她钓出名单上其他人?
宁安王府大门近在眼前,灯火把半边天都映得惨白。
唐初南勒马,府门口站满了披甲卫兵,气氛死寂。
【警告。晏乐安生命体征极速衰竭。倒计时:5分钟。】
她顾不上名单,翻身下马,拨开人群往西厢房冲。
院子里跪了一地大夫,个个垂头。
晏子屿站在台阶上,玄黑长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里那柄长剑还没入鞘,剑尖在地上划出一道深痕。
他抬头,看见唐初南,眼里那股冷光晃了一下。
“你回来了。”他嗓子哑得厉害。
“乐安呢?”唐初南没看他,错身进屋。
屋内,张院判正收起银针,听见动静回头,脸上一片灰败。
“王妃,老臣尽力了。世子这毒奇诡,似乎能吞噬生机,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先皇御赐的定魂珠,或是那块传闻中能续命的玉佩。”张院判叹气,退到一旁。
唐初南走到床边。
晏乐安躺在那,瘦了一大圈,胸口起伏已经看不到了。
她伸手进怀里。
名单首位那个名字像尖刀一样扎着她。
晏子屿就在门口看着。
如果这玉佩能救命,名单里的内容就会彻底暴露。
救儿子,还是杀丈夫?
唐初南没犹豫,反手把玉佩按在晏乐安额头。
嗡。
玉佩爆出一阵暖光,比在宫里时更亮。
【检测到完整版玉佩能量。充能中。】
【积分扣除50。当前余额-20。】
【宿主生命强行续期12小时。】
光芒顺着晏乐安的血管游走,原本青黑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起来。
晏子屿走进屋,死死盯着那块玉佩。
他眼里的情绪太杂,惊讶、怀疑、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狠戾。
“这是完整的那块?”晏子屿走到唐初南身后,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唐初南没回头,手心压着玉佩不放。
“是。太皇太后给的。”她撒了谎。
“她会给你这个?”晏子屿冷笑一声,手搭在唐初南肩膀上。
力道很大。
唐初南感觉到名单首位那股人的压迫感。
“她想让我拿这东西救乐安,顺便……看清名单。”唐初南转过脸,直视他,“王爷,你想看名单吗?”
晏子屿手顿住。
他没说话,只是盯着唐初南,眼神像是要把她看穿。
床上的晏乐安突然长出一口气,小手动了动,嗓子里挤出一声细弱的呢喃。
“母亲……”
唐初南心头一软,赶紧收起玉佩,把孩子搂进怀里。
晏乐安睁开眼,看见唐初南,眼泪刷地流下来。
“我以为见不到你了。”
“没事了。”唐初南拍着他背,眼神却没离开过晏子屿。
晏子屿转过身,对张院判摆手。
“都滚出去。”
屋里人撤得干净。
晏子屿反手关上门,咔哒一声,门闩落位。
他走回桌边,撩起袍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
“名单上都有谁。”
开门见山,他连伪装都省了。
唐初南把晏乐安塞进被子里,哄着他睡着,才站起身走到桌对面。
“太皇太后排第二。成王排第三。”
“第一呢。”晏子屿端着茶杯,没喝,手指在杯沿划了一圈。
“还没看清。”唐初南面不改色,“太亮了,亮瞎了眼。”
晏子屿把杯子拍在桌上。
茶水溅出来,湿了他虎口。
“唐初南,你跟我耍心眼?”
“王爷不也一样?”唐初南坐下,直勾勾看着他,“名单上的人,你要是想杀,不用看名单也能动手。你要是想保,看了也没用。你这么急着问,是怕自己在上头?”
晏子屿没动。
他脸上那股凶狠气突然收了,变成一种让人摸不透的平静。
“名单是先皇留给新帝的投名状。谁在上面,谁就是新帝登基后的垫脚石。我也好,成王也罢,在先皇眼里都是一样的。”
他站起来,走到唐初南跟前,弯腰压下来。
“玉佩交给我。这东西在你手里,就是催命符。”
“交给你就不是了?”
“交给我,名单上的人只会盯着我,乐安能活。”
唐初南笑了,笑得讽刺。
“名单上的人要是想杀你,先杀的就是乐安。他是你唯一的软肋,不是吗?”
两人对峙,谁也没让。
窗外突然传来陈铮的急报。
“王爷!宫里来人了!成王带着御林军,说是王府窝藏逆贼,要搜府!”
晏子屿眼角跳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晏乐安,又看了一眼唐初南袖口。
“名单给我。”他声音里带了命令的口吻。
唐初南摇头。
“名单我记住了。玉佩我不能给你。”
她推开晏子屿,走到门口,拉开房门。
院子里,成王晏子恒一身金甲,在火把映照下得意洋洋。
他身后跟着两排弩兵,箭簇在火光下泛着毒光。
“子屿,太皇太后口谕,宁安王妃私自逃宫,窃取国宝玉佩。本王奉命拿人。”
晏子恒盯着唐初南,嘴角勾起。
“南南,把东西交出来,本王在太皇太后面前保你一命。”
唐初南跨出门槛。
她从袖里掏出玉佩,高高举起。
“成王想要的是这个?”
院里所有人屏住呼吸。
晏子恒眼里闪过贪婪。
“名单在那上面?”
“在。”唐初南提高声音,“成王排第三,谋逆之心,昭然若揭。你确定要在这搜府,让所有人都看看你排第几?”
成王脸色大变。
他还没开口,人群后头突然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
“既然王妃看清了名单,那这府里,确实一个活口都不能留了。”
唐初南心头猛地收缩。
这声音。
是那个黑袍人。
第三十章 带乐安走
火把晃得院子忽明忽暗。
成王带来的弩兵整齐后退,给那个黑袍男人让出条路。
男人摘下兜帽。一张枯树皮似的脸露出来。他是先皇身边的影子,墨鹰。
墨鹰没看弩箭,也没看如临大敌的成王。他盯着唐初南手里那块玉佩。
“王妃。名单见了光,就得见血。”
墨鹰往前迈步。步子沉。
晏子恒在那边喊,“墨大人!本王是奉太皇太后命来拿逆贼!这名单该交给本王处理!”
“你排第三。”
墨鹰吐出四个字。
晏子恒嗓子里像塞了大枣,憋得脸通红。
弩兵的手在抖。这种传说里的杀神出现,谁也不敢保证手里弩箭能保命。
唐初南把玉佩攥紧。玉佩余温还没散,手心烫。
“墨大人救过我。”唐初南往前站了半步,离墨鹰近点,“七年前你把玉佩给我,就是为了今天灭门?”
墨鹰没笑。他脸上肌肉早就僵了。
“先皇说。宁安王功高震主,成王野心勃勃。若有朝一日,这份平衡碎了,就由老奴来清理门户。”
他看向晏子屿。
“王爷。您排第一。老奴今天得先送您上路。”
晏子屿手里长剑斜指地面。他没慌。
“本王若是反了,七年前就反了。”
“名单不看过程,只看结果。”墨鹰手里多出一柄细长软剑。剑身在火光里像条活着的蛇。
院子里的死寂被打破。
墨鹰动了。
他身形快得像道黑烟。
砰!
晏子屿举剑格挡。双剑撞击,火星溅在唐初南裙摆上。
晏子屿虎口被震开条缝。血顺着剑柄往下流。
这家伙在隐藏实力。
唐初南看着晏子屿的背影。他明明能躲,却硬接这一招。他是想试探墨鹰的底,还是在演给她看?
【检测到宿主心率波动。任务提示:利用信息差干扰墨鹰。】
【积分奖励:30。】
唐初南盯着那个名单。
“墨大人!你确定这名单是先皇留给你的唯一指令?”
墨鹰剑招一滞。
“先皇还有秘旨?”晏子恒在旁边叫唤,眼里全是贪婪。
“名单背面还有字。”唐初南面不改色撒谎,“名单是死指令,可玉佩里的能量是活的。墨大人,你守了这玉佩七年,不知道它能救人?”
墨鹰收剑退后。他看向屋里刚缓过气的晏乐安。
“世子活了。”
“玉佩救的。”唐初南把玉佩举高,“名单上第一位是晏子屿,可后面那行小字写着:若宁安王有后能承其志,则名单顺延。”
晏子屿转头看她。眼神里全是审视。
他知道她在编。
可墨鹰不知道。
墨鹰这种死忠,最怕的就是先皇有变数。
“胡说八道!”晏子恒急了,“南南,你为了保他,连这种谎都撒?名单顺延?顺延到谁?难道是本王?”
唐初南没理他。
她凑近晏子屿耳边。
“带乐安走。”
“你呢。”晏子屿声音沉。
“我手里有玉佩,墨鹰不会杀我。”
晏子屿没动。他那双眼里压着股狠劲。
他突然伸手,把唐初南往怀里一拽。
“本王从来不需要女人换命。”
晏子屿看向墨鹰。
“墨大人。名单第一是我。但你想杀我,得看这满院子的卫兵答不答应。”
哗啦。
宁安王府的暗卫从屋顶翻下来。
弩兵和暗卫对峙。墨鹰和晏子屿死斗。
晏子恒在外面叫嚣,“放箭!都给本王放箭!一个不留!”
弩箭离弦。
嗖!
唐初南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晏子屿压在身下。
箭镞钉在门板上。尾羽乱颤。
【警告!晏乐安遭受惊吓,生命值下降。】
唐初南急了。
她推开晏子屿。
“墨鹰!名单上排第一的根本不是晏子屿!”
墨鹰杀向晏子屿的剑停在半空。
“是谁。”
“是你自己。”
唐初南盯着墨鹰。
“先皇最怕的不是权臣,是知道所有秘密的影子。墨大人。这玉佩合一后,背面显出来的第一个名字,叫墨鹰。”
墨鹰愣住。
这种杀人机器,第一次露出迷茫。
晏子恒在外面听得腿发软。
“怎么可能……名单怎么会变?”
唐初南冷笑。
这就是系统合成玉佩时的漏洞。
名单顺序是根据当下威胁程度刷新的。
墨鹰武力值最高,杀意最盛。系统逻辑里,他就是第一威胁。
“不信你自己看。”
唐初南把玉佩抛过去。
玉佩在空中飞。
晏子恒想抢。墨鹰想接。
晏子屿却突然出剑,直取墨鹰心窝。
这一剑没留余地。
墨鹰因为玉佩分神,胸口被刺穿。
血喷在白玉佩上。红得刺眼。
墨鹰倒下去。他死死盯着玉佩背面。
那里空空如也。
哪有什么名字。
“你诈我。”墨鹰断气前说。
唐初南手心里全是冷汗。
晏子屿收回剑。他捡起玉佩,擦掉上面的血,反手塞进唐初南手里。
“干得不错。”
他没问她是怎么知道名单会变的。
院子外,晏子恒看见墨鹰死了,转身就想跑。
“成王殿下。这王府,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晏子屿摆手。
卫兵冲上去,把晏子恒从马上拽下来。
晏子恒趴在地上求饶,“子屿!是一家人!是太皇太后逼我的!”
晏子屿没理他。
他转身进屋,看着床上醒过来的晏乐安。
晏乐安伸出小手,抓着晏子屿的衣角。
“父亲。不走。”
晏子屿眼神软了一瞬,转头看向唐初南。
“名单第一位,到底是谁。”
唐初南靠在门框上。
“真的是你。”
晏子屿笑了。他那种笑毫无温度。
“既然是第一,那本王不做点第一该做的事,岂不是亏了?”
他走出房门。
“陈铮。封锁城门。送成王进宫。”
唐初南看着他背影。
他要逼宫。
【任务达成。积分 100。当前余额80。】
【宿主生命值延期48小时。】
唐初南没觉得轻松。
她看着手里的玉佩。名单上的名字在慢慢消散。
最后只剩下一个字。
“唐”。
那是她的姓。
或者是她父亲留给她的最后警告。
“王妃。王爷请您一起进宫。”陈铮走过来,头压得很低。
他现在的态度,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恭敬。
唐初南知道。
从今天起。这京城要换天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晏乐安。
“护好世子。”
唐初南跨出王府。外面风更冷了。
晏子屿骑在马上,没回头,却给她留了一匹最好的红马。
“南南。名单我看过了。”
晏子屿突然开口。
“上面没有你。只有我。”
唐初南上马,盯着他。
“所以呢。”
“所以这辈子。你得盯着我。别让我真的成了祸害。”
晏子屿马鞭一扬。
红色的宁安王旗在夜色里猎猎作响。
唐初南跟上去。
宫门口。羽林卫已经乱成一团。
她知道,这不仅是查真相的终点。
是这乱世争权的起点。
第三十一章 逼宫
宫门口,羽林卫举着火把,像一排排木桩子,火光映得他们甲胄泛着冷硬的光,连呼吸都透着肃杀。晏子屿勒住马,缰绳收紧,马鼻喷着白气,他回头看唐初南,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叮嘱。
“等会儿别下马。”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裹着夜风的凉意。
唐初南没接话,只是死死盯着宫门。门开着,开得反常,夜风卷着宫墙内的檀香飘出来,像一张无形的网,明明带着诱哄,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晏子屿翻身下马,长剑拖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火星,滋滋的声响在寂静的宫门口格外刺耳。守门的羽林卫竟半分未拦,齐刷刷往两边退让,眼神低垂,连余光都不敢落在他身上。
唐初南握紧缰绳,指节泛白,心头的不安愈发浓烈——这太不对了,宫里分明早就知道他们要来,这场“闯入”,从头到尾都像一场精心布置的局。
【检测到关键剧情节点。任务提示:太皇太后在等你。】【积分奖励:20。】
唐初南没理系统的提示音,脚跟轻磕马腹,催马稳稳跟上晏子屿。进了宫门,御道两边跪满了人,太监宫女们脑袋压得极低,额角抵着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唯有太皇太后孤孤地站在慈宁宫台阶上,手里端着青瓷茶盏,目光平静地落在晏子屿身上,像在看一件早已预料到的物件。
“子屿来了。”太皇太后声音平平,听不出喜怒,“哀家等你很久了。”
晏子屿停在台阶下,周身寒气更甚:“太皇太后知道本王要来?”
“知道啊。”太皇太后浅啜一口茶,茶沫沾在唇角,“名单都传开了,你排第一。你不来,谁来?”
晏子屿没接话,黑眸紧紧盯着太皇太后,语气笃定:“名单是假的。”
“假的也好,真的也罢。”太皇太后把茶杯递给身边嬷嬷,指尖微微发颤,“先皇留下这东西,就是要让你们这些人自相残杀。现在墨鹰死了,成王废了,你来了。哀家倒想问问,你想做什么。”
晏子屿猛地举起剑,剑尖直指太皇太后,寒气直逼对方眉眼:“请太皇太后交出定魂珠。”
太皇太后愣了下,随即轻笑:“你不是来逼宫的?”
“本王没兴趣坐那个位子。”晏子屿声音冷得掉渣,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但我儿子中毒,需要定魂珠解毒。张院判说,定魂珠在宫里。”
太皇太后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悲凉:“你为了个孩子,带兵进宫?”
“对。”一个字,掷地有声。
“子屿,你变了。”太皇太后往前走两步,身形微微晃动,“当年你父王死的时候,你连眼睛都没红。现在为了个孩子,你连命都不要了。”
晏子屿喉结滚动,没说话。唐初南从马上下来,步伐沉稳地走到他身边,目光直视太皇太后,语气冷淡:“太皇太后,定魂珠在哪。”
“在。”太皇太后看向她,眼底闪过一丝算计,“不过哀家有个条件。”
“说。”
“玉佩给哀家。”太皇太后伸手,指尖泛白,“名单哀家不要,哀家只要玉佩里那股能救人的能量。”
唐初南手按在怀里的玉佩上,那玉佩还带着她的体温,她凝眸反问:“太皇太后要救谁。”
“救哀家自己。”太皇太后突然笑了,笑得有些惨,咳嗽两声,脸色愈发苍白,“哀家这条命,撑不了几天了。张院判说,只有玉佩能续命。”
唐初南盯着她,太皇太后脸上确实毫无血色,身子也在微微颤抖,连说话都带着气音,不似作假。“您病了?”
“病入膏肓。”太皇太后又咳了两声,“初南,拿玉佩换定魂珠,你不亏。”
晏子屿转头看唐初南,眼底满是询问。唐初南没看他,只死死盯着太皇太后,缓缓开口:“玉佩能救人,但有代价。”
“什么代价。”太皇太后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急切。
“用的人会折寿。”唐初南撒谎,语气却无比笃定,“太皇太后您这身子,用了玉佩,可能连三天都撑不到。”
太皇太后脸色骤变,眼底的急切瞬间被惊惧取代:“你诈我。”
“不信您试试。”唐初南把玉佩掏出来,举高,火光映得玉佩泛着温润的光,“我现在就能让您用。”
太皇太后盯着玉佩,手指动了动,眼底挣扎不已,最后还是缓缓收回了手,语气颓然:“算了。”她转身往殿里走,“定魂珠在哀家寝殿,你们自己去找。”说完,人便消失在殿门后头。
晏子屿看向唐初南,语气带着疑惑:“玉佩真会折寿?”
“不知道。”唐初南收起玉佩,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但她信了。”
两人进了慈宁宫寝殿,殿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雕花软榻,一张供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味与檀香。供桌上摆着个檀木盒子,雕着繁复的花纹,透着几分古朴。
晏子屿走过去,伸手打开盒子。里头躺着颗珠子,拇指大小,通体透明,里头游着一缕金光,在昏暗的殿内格外显眼——正是定魂珠。
晏子屿伸手去拿,唐初南突然拽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小:“别动。”
晏子屿手停在半空,眉头紧锁:“怎么了。”
“这东西有毒。”唐初南盯着那颗珠子,眼神锐利,“你看珠子底下,有层黑色粉末,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晏子屿眯起眼,凑近细看,果然见珠子底部沾着一层极细的黑末,隐在盒子的阴影里。“太皇太后想杀我?”
“不是杀你。”唐初南绕到供桌后头,目光扫过盒子四周,“是杀拿珠子的人。她知道你会来拿,但她不知道是你亲自拿,还是让手下拿,横竖都是借刀杀人。”
晏子屿脸色沉下来,眼底满是寒意:“这老太婆,心够黑。”
唐初南从袖里掏出块素色帕子,隔着帕子轻轻把珠子拿起来,珠子入手冰凉,一股凉意顺着掌心往上窜,直抵心口。
【检测到定魂珠。是否兑换解毒功能?消耗积分30。】
“不换。”唐初南语气干脆,把珠子塞进怀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太皇太后又冒了出来,她站在廊下,脸色比刚才更白,嘴唇泛着青,连站都有些不稳。“珠子拿到了?”
“拿到了。”唐初南看着她,语气平淡,“太皇太后,您在珠子底下放毒,是想杀谁。”
太皇太后淡淡笑笑,语气释然:“想杀的人多了。杀成了是运气,杀不成也无所谓。”
“您就不怕我们把这事说出去?”
“说出去又怎样。”太皇太后咳嗽两声,身子晃了晃,“哀家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多活一天是一天,倒也不在乎这些名声了。”
唐初南没再说话,转身出了慈宁宫。院子里,陈铮带着一众亲信等着,个个神色紧绷,手里握着兵器,看见他们出来,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王爷,王妃,咱们快走。”陈铮压低声音,语气急切,“宫里其他地方的禁军已经动了,层层围堵过来,要是再不走,就出不去了。”
晏子屿翻身上马,马鞭一扬:“走。”
一行人快马加鞭冲出宫门,此时城门口,禁军已经在集结,甲胄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灯火通明,将城门照得如同白昼。晏子屿马鞭一抽,骏马疾驰,带着人从尚未完全闭合的城门缝里冲了出去,身后的箭雨紧随而至,密密麻麻钉在地上,尾羽乱颤,溅起阵阵尘土。
马不停蹄跑了一刻钟,才渐渐停下来,众人都松了口气,身上已经沁出冷汗。唐初南回头看,京城灯火通明,宫墙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宫里突然传来钟声,浑厚而急促——那是戒严的信号,意味着他们已经成了宫里的通缉犯。
“回府。”晏子屿声音沙哑,眼底满是疲惫,却依旧带着几分沉稳。
一行人往宁安王府方向走,夜色深沉,林间的风带着寒意,吹得人脊背发凉。走到半路,唐初南突然勒住马,神色警惕:“等等。”
晏子屿回头,目光锐利地扫向四周:“怎么了。”
“有人跟着咱们。”唐初南盯着身后的林子,眼神凝重,“就在那片林子里,气息很隐蔽,但我能感觉到。”
陈铮立刻带人围过去,刀剑出鞘,神色戒备。下一秒,林子里冲出一个人影,黑衣蒙面,身形挺拔,动作迅捷,一看便知是高手。
唐初南瞳孔微缩,瞬间认了出来——是那个从慈宁宫救她出来的男人。男人没跑,就站在原地,缓缓摘下面巾,月光洒在他脸上,轮廓清晰可见。
那张脸,唐初南见过。七年前,破庙里,那个救了她、又匆匆离去的黑袍人,眉眼一模一样。
“你……”唐初南脱口而出,语气里满是震惊。
男人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愧疚,有急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初南。我是你父亲。”
唐初南脑子嗡一声,一片空白。父亲?原主的父亲,七年前就死于追杀,尸骨无存,怎么可能还活着?
“你认错人了。”唐初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冷得像冰,“我父亲早就死了。”
“没死。”男人往前走两步,语气急切,“当年追杀,我假死脱身,隐姓埋名。这些年,我一直在暗中保护你,看着你受苦,却不能露面。”
晏子屿策马上前,挡在唐初南前面,长剑微微出鞘,剑尖对着男人,语气冰冷:“你说你是她父亲,有什么证据。”
男人从怀里掏出块玉佩,通体温润,质地与唐初南手里的那块一模一样,只是玉佩正面,刻着一个清晰的“唐”字。
唐初南盯着那块玉佩,心脏猛地一缩——这是原主父亲留下的信物,是她从小戴在身上,后来不慎遗失的,怎么会在这个男人手里?
“你……真是我父亲?”她的声音有些颤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
“是。”男人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语气里满是“愧疚”,“初南,这些年,苦了你了。”
唐初南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男人。这人的眉眼,确实跟原主记忆里的父亲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却截然不同。记忆里的父亲,温润如玉,眼里总是带着温柔的笑意,而眼前这人,周身萦绕着杀气,眼底深处,没有半分父亲对女儿的疼惜,只有一种志在必得的贪婪。
“你这些年去哪了。”唐初南压下心头的疑惑,语气冷淡地问道。
“躲在暗处,积蓄力量。”男人顿了下,眼神闪烁,“当年追杀你的人,我杀了一部分,但剩下的那些,还在找我,也在找你。”
“为什么现在出来。”
“因为你手里有完整玉佩。”男人的目光紧紧盯着唐初南怀里,语气急切,“那东西太危险,蕴含着强大的力量,不能留在你手上,会给你带来杀身之祸。”
唐初南手按在怀里的玉佩上,指尖微微用力:“您要拿走?”
“对。”男人伸手,语气带着几分“恳切”,“初南,把玉佩给我。我会毁了它,再也不让它给你带来危险。”
晏子屿突然出剑,剑尖瞬间抵在男人喉咙上,寒气直逼对方,语气冷得掉渣:“你不是她父亲。”
男人愣住,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强装镇定:“你凭什么这么说。”
“凭你眼里没有她。”晏子屿的眼神锐利如刀,“真正的父亲,看女儿的第一眼,眼里全是心疼与珍视,而你,眼里只有对玉佩的贪婪,半分疼惜都没有。”
男人脸色骤变,再也装不下去,突然暴起,一掌狠狠拍向晏子屿的胸口。晏子屿早有防备,反手一剑,逼退对方,长剑划破空气,发出刺耳的声响。
两人瞬间在林子里打了起来,招招凶狠,全是杀招,拳风剑影交织,树叶被打得簌簌落下,夜色中,两人的身影快速交错,不分胜负。
唐初南站在原地,紧紧盯着那个男人。他的武功路数,跟七年前那个黑袍人一模一样,凌厉狠辣,招招致命。但他绝对不是原主的父亲,原主的父亲,从来不会用这样狠戾的招式,更不会用这样冰冷的眼神看她。
那他是谁?
【检测到关键人物。任务提示:此人真实身份为先皇暗卫头子,墨鹰副手,代号“影”。】【任务奖励:50积分。】
唐初南心里一沉。墨鹰副手,代号“影”,也就是说,这人也在那张追杀名单上,而且,他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她手里的玉佩。
“陈铮!”唐初南大喊,语气急切,“别让他跑了!”
陈铮立刻带人围上去,刀剑齐出,将男人团团围住。那人被逼到绝境,眼神阴鸷,突然从怀里掏出个瓷瓶,狠狠砸在地上。
瓷瓶碎裂,白烟冲天而起,瞬间弥漫了整个林子,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众人连忙捂住口鼻,等白烟渐渐散去,林子里早已没了男人的身影,只留下地上的碎瓷片,证明他曾经来过。
晏子屿收剑,脸色难看至极:“跑了。”
唐初南看着地上的碎瓷片,眼底满是凝重。她知道,这人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他一定会再来,而且,下次来,恐怕就不仅仅是要玉佩这么简单了,他的背后,或许还藏着更大的阴谋。
“回府。”晏子屿翻身上马,语气坚定,“天亮之前,得把乐安安顿好,做好防备。”
一行人继续往宁安王府赶,路上,唐初南一直盯着怀里的玉佩,玉佩还带着她的体温,却透着一丝诡异的发烫。
【警告。宿主生命值余额:36小时。】【当前积分:100。】【建议尽快完成主线任务,补足积分,兑换生命值。】
唐初南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三十六小时,足够了,足够她查清所有的真相,足够她护住身边的人。
宁安王府终于到了,大门紧闭,透着几分静谧。陈铮上前敲门,语气急切:“开门!王爷回来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李统领探出头,神色紧张,看见晏子屿的那一刻,脸色才彻底放松下来,连忙拉开门:“王爷!您可算回来了!属下一直担心您!”
众人连忙进门,院子里,晏乐安坐在廊下,怀里紧紧抱着那块木佩,小脸上满是疲惫,却依旧眼巴巴地望着门口,眼里满是期盼。看见唐初南,小家伙立刻跳起来,快步跑过去,声音软糯:“母亲!”
唐初南走过去,轻轻摸摸他的脑袋,语气温柔:“好点了没。”
“好多了。”晏乐安仰头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期待,“母亲,定魂珠拿到了吗?是不是拿到了,我就不会再难受了?”
“拿到了。”唐初南笑了笑,从怀里掏出定魂珠,轻轻递给他,“含在嘴里,别吞下去,过一会儿就好了。”
晏乐安乖巧地接过珠子,放进嘴里,闭上眼睛,小眉头微微皱着。不过片刻,他的脸色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起来,眼神也变得明亮,身上的虚弱感渐渐消散。
【检测到晏乐安生命体征恢复。任务完成。积分 30。】【当前余额:130。】
唐初南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她转头看晏子屿,发现他正静静地盯着她,眼底满是温柔与珍视。
“南南。”
“嗯。”
“那个男人,你真信他是你父亲?”晏子屿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
“不信。”唐初南轻轻摇头,眼底满是坚定,“我父亲早就死了,那人是冒牌货,目的就是为了玉佩。”
“那他为什么要冒充你父亲。”
“为了玉佩。”唐初南把玉佩掏出来,指尖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他知道,我不会轻易把玉佩给陌生人,所以假扮我父亲,想骗我交出来,好夺取玉佩里的力量。”
晏子屿沉默片刻,眼底满是凝重:“他会再来的,而且会带更多的人。”
“我知道。”唐初南收起玉佩,眼神锐利,“所以接下来,我得把他引出来,斩草除根,查清他背后的阴谋。”
“怎么引。”
“用玉佩当饵。”唐初南看着晏子屿,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嘴角扬起一抹浅笑,“放出风去,说玉佩在我手里,而且我独自一人看守。他贪念极重,一定会来抢。”
“太危险了。”晏子屿立刻反对,语气坚定,“我不能让你冒险。”
“不危险。”唐初南看着他,眼神温柔却坚定,“因为到时候,你会保护我,对不对,宁安王。”
晏子屿看着她,眼底的担忧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坚定与温柔。半晌,他轻轻点头,声音低沉而郑重:“对。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护你周全,护乐安周全。”
第三十二章 他不是
晏子屿收回沉沉的视线,周身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一言不发转身迈步往书房走去,玄色衣摆扫过廊下的青石板,留下一道利落的背影。
唐初南站在微凉的院子里,指尖不自觉攥了攥衣角,就那样静静望着他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廊下的拐角处,才缓缓收回目光。
系统机械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再次在脑海中响起,没有半分温度。
【任务提示:假冒父亲的墨鹰副手“影”会在三日内再次出现。建议提前布局。】
【支线任务触发:查明“影”的真实目的。】
【任务奖励:80积分。】
唐初南抿紧唇没吭声,目光沉沉落在怀里紧紧攥着的玉佩上,指腹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玉面。玉佩上原本模糊的纹路此刻已经完全显现,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缠人的蛛网,死死扣着人心。
不远处,晏乐安含着定魂珠,软软靠在微凉的廊柱上,小脸上褪去了几分之前的惨白,总算多了点淡淡的血色,看着唐初南的眼神满是依赖。
“母亲。”小孩轻声唤道。
唐初南缓过神,低低应了一声:“嗯。”
“那个说是外公的人,您真不信?”晏乐安眨着清澈的眼睛,小眉头微微皱着,满是疑惑。
唐初南缓步走过去,轻轻蹲在他面前,视线与他平齐,语气温和却坚定:“你信吗。”
晏乐安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小声音脆生生的,却带着超乎年龄的通透:“他眼睛里没有您。”
“对。”唐初南抬手,温柔地摸摸他柔软的发顶,心里泛起一阵暖意,“所以他不是。”
“可他有外公的玉佩。”晏乐安下意识抱紧怀里的木佩,小脸上满是担忧,甚至带着一丝稚气的愤恨,“是不是他杀了外公,抢了玉佩。”唐初南的动作骤然顿住,心头一紧,没想到年纪小小的孩子,心思竟比很多大人转得都快,一眼就戳中了最残酷的可能。“有可能。”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里压着隐忍的怒意。
“那母亲要报仇吗。”晏乐安仰着小脸,满眼认真地看着她。唐初南慢慢站起身,望着远处的天际,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要。但不是现在。”眼下局势纷乱,内鬼未除,敌人暗藏,贸然出手只会得不偿失,她必须沉住气,一步步布局。
她转身径直回秋和院,脚步沉稳,每一步都带着思量。沐云端着冒着热气的热水连忙跟进来,语气满是心疼:“小姐,您先洗把脸。这一夜折腾,又是忧心又是劳神,看着都瘦了一圈。”唐初南接过温热的帕子,轻轻擦了擦脸,随后坐在桌边,神色平静却难掩凝重。
“府里封了几天了。”她开口问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三天了。”沐云一边收拾着桌上凌乱的茶盏,一边低声回话,“王爷特意下令,府里上下谁也不许进出,就连日常的采买都暂时停了,就怕走漏半点风声,或是让外人混进来作祟。”
“内鬼查到了吗?”唐初南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却透着压迫感。
“没有。”沐云立刻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无奈,“陈铮大人带着人仔仔细细查了三天,里里外外翻了个遍,连厨房的老鼠洞、院子里的假山石缝都没放过,可半点线索都没查到,就像那内鬼凭空消失了一样。”
唐初南没说话,眼底却毫无意外。
查不出来是正常的,若是内鬼这么容易就被揪出来,也就不配藏在宁安王府这么久,还能悄无声息对晏乐安下手了。
给晏乐安下毒的人,必定是府里的人,而且是能轻易接近世子,接触到他饮食起居的人,是厨房的厨娘,是身边伺候的丫鬟小厮,还是……更亲近的人?她心里暗暗盘算,一个个身影在脑海中闪过。
“去把李统领叫来。”唐初南停下指尖的动作,沉声吩咐。“是。”沐云不敢耽搁,连忙应声出去了。
李统领很快大步进来,对着唐初南恭敬行礼:“王妃。”
唐初南抬眸看他,开门见山:
“李统领,这三天查内鬼,都查了哪些人?”
“回王妃,厨房上下二十三人,挨个盘问查证,全查了。世子院里伺候的丫鬟小厮,连同洒扫的下人,也都逐一排查过。就连府门口看门的护卫、院内当值的杂役,都没放过。”李统领顿了顿,脸上满是愧疚,“可查来查去,半点可疑之处都没发现,实在是属下无能。”
“那给世子送饭的人呢?”唐初南继续追问,抓住关键细节不放。
“每次都是沐云姑娘亲自端过去,从不让旁人经手,就怕出意外。”李统领连忙回道。
唐初南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他:“沐云之前呢。我不在府里那段时间,谁给世子送饭。”李统领愣了一下,仔细回想了片刻,才迟疑着开口:“是……是柳映之身边那个丫鬟,春杏。”
唐初南敲击桌面的手指骤然停住,心头一沉。
春杏,这个名字她记得清清楚楚,就是当初在荻溪镇,躲在床底偷听,后来狠心杀了王七兄弟,仓皇逃跑的那个丫鬟,心思歹毒,行事狠辣。
“春杏现在在哪?”她声音冷了几分。
“不知道。”李统领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语气满是懊恼,“那天她杀了人就慌慌张张跑了,属下立刻派人去追,可一路追到城南,人就彻底没了踪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怎么都查不到踪迹。”
唐初南站起身,周身气压低了几分:“李统领,春杏是什么时候进的府。”“五年前。是跟着柳映之一起进的宁安王府,一直伺候在柳映之身边。”李统领如实回禀。
五年,足够长的时间了。长到足以让她摸清宁安王府里所有的人情往来、院落布局、底细隐秘,也足够她悄无声息地在晏乐安身边埋下毒药,等待下手的时机。“她在府里,除了伺候柳映之,还做过什么。”唐初南追问,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李统领皱着眉仔细想了想,回道:“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后来柳映之被王爷逐出府后,她跪在府门口哭着说要留下来赎罪,王爷心善没拦着,就让她转去厨房帮工了。”
厨房。唐初南脑子里灵光一闪,所有线索瞬间串到了一起。“世子那天中毒,吃的是什么。”她急切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紧绷。“是……是鸡汤。”李统领努力回忆着,“厨房特意炖的补汤,沐云姑娘亲自端去给世子的。”“鸡汤谁炖的。”唐初南追问,心跳骤然加快。“是……”李统领的声音猛地卡住,脸色煞白,终于反应过来,“是春杏。”
唐初南缓缓闭上眼,压下心底的怒意与后怕。找到了,下毒的人终于找到了,就是春杏,她在鸡汤里动了手脚,害晏乐安中了毒。
可她想不通,春杏究竟是柳映之死心塌地的人,还是受了旁人指使,背后是否另有更大的阴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陈铮神色慌张地冲进来,脸色发白,额角还带着薄汗,语气急切:“王妃!不好了!”唐初南睁开眼,眼神冷静沉稳:“说。”
“成王府来人了。”陈铮喘着粗气,语速极快,“说是……说是成王殿下在宫里被太皇太后下令软禁,成王妃特意派人来,请王妃您进府一趟,说有要事相商。”唐初南目光沉沉地盯着陈铮:“成王妃请我?”
“对。”陈铮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上,“这是成王妃的亲笔信,特意让下人送来的。”唐初南接过信,指尖拆开信纸,信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字迹清秀却带着急切。——南南,你我虽为妯娌,却从无往来。今日冒昧相请,实有要事相商。关乎你父亲当年旧事。若有意,今日午时,成王府后花园,我等你。落款正是成王妃的闺名,秦婉柔。
唐初南把信缓缓折起来,指尖微微用力。
成王妃这时候突然找她,十有八九是个精心布置的局,凶险难测。
可信里“关乎父亲当年旧事”这几个字,像一根针,狠狠扎在她心上,让她根本无法拒绝,父亲的冤屈、当年的真相,是她无论如何都要查清的事。
“回信。”唐初南抬眼看向陈铮,语气坚定,“就说我午时准时到。”陈铮满脸犹豫,忍不住劝道:“王妃,这会不会是陷阱,太皇太后刚软禁了成王,成王妃突然找您,太过蹊跷,您万万不能去啊。”
“是又怎样。”唐初南缓缓站起身,眼神里满是孤勇,“陷阱里头,才有我要找的东西。”陈铮看着她坚定的神色,知道劝不动,没再多说,转身出去回信了。
李统领还站在原地,神色担忧:“王妃,属下陪您去,也好有个照应。”“不用。”唐初南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庭院,“你守好世子就行,府里内鬼还没抓到,乐安身子还弱,我走了,王爷又不在府中,世子只能靠你严加看护。”
李统领咬牙,重重拱手:“属下明白,属下拼了性命,也定会护好世子周全。”说罢,恭敬地退了出去。屋里瞬间只剩唐初南一个人,她站在窗边,看着外头渐渐升高的太阳,光线透过窗棂洒在身上,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太阳快到头顶了,午时将至,一场未知的凶险,正等着她去闯。
唐初南回里间换了一身素净却利落的衣裳,将怀里的玉佩仔细藏好,确保万无一失后,才迈步出了秋和院。路过晏乐安的院子时,小家伙正乖乖坐在廊下晒太阳,手里紧紧抱着木佩,一看见她的身影,立刻蹦蹦跳跳地跑过来。
“母亲去哪?”晏乐安仰着小脸,满眼不舍地看着她。“出去一趟,办点事。”唐初南走过去,温柔地摸摸他的脑袋,柔声叮嘱,“乖乖在府里待着,跟着李统领,别乱跑,等母亲回来。”
“母亲小心。”晏乐安紧紧抱着木佩,眼巴巴地望着她,小脸上满是担忧。唐初南心里软了一下,眼底的冷意褪去,多了几分温情:“放心。我一定会回来。”她转身,不再迟疑,径直出了院子。
府门口,陈铮已经备好马车,见她出来,立刻上前:“王妃,属下跟您去,护您周全。”“不用。你留下来保护世子,寸步不离。”唐初南径直上车,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自己去就行。”“可是……”陈铮还想再劝。“这是命令。”唐初南沉声说道。陈铮立刻闭嘴,不敢再多言。
马车缓缓驶出宁安王府,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路人看见宁安王府的马车,全都下意识往两边躲闪,眼神里带着敬畏与忌惮。三天前宫门口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早已传遍了整个京城,人人都知道,宁安王带兵逼宫,让太皇太后交出定魂珠,成王被软禁,墨鹰身死,这京城的天,早已暗流涌动,眼看就要变了。
马车一路平稳,最终停在成王府后门。一个穿着素色衣裙的小丫鬟早已等在那里,看见唐初南下车,立刻恭恭敬敬地迎上来,屈膝行礼:“王妃请。”唐初南微微颔首,跟着她穿过层层院落,往成王府后花园走去。
花园很大,景致雅致,假山流水错落有致,亭台楼阁藏在花木之间,透着几分清幽,可这份清幽里,却藏着让人不安的静谧。走到一处临水的水榭前,丫鬟停下脚步,躬身道:“王妃在里头等您,奴婢就不进去了。”
唐初南抬手推开雕花木门,迈步走进去。
水榭里坐着个女人,三十出头的年纪,穿一身素雅的素色长裙,面容清秀,气质温婉,却难掩眼底的疲惫,正是成王妃秦婉柔。
她看见唐初南,立刻站起身,对着她轻轻行了个礼,语气温和:“南南来了,快坐。”
唐初南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神色淡然,开门见山:“成王妃找我,所谓何事?”秦婉柔拿起茶壶,给她倒了一杯热茶,推到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坦诚:“南南,你我都是聪明人,我就不绕弯子了。”“说。”唐初南简洁开口。
“你手里那块玉佩,能不能借我看看。”秦婉柔目光落在她怀中,语气带着一丝期盼。唐初南端起茶杯,指尖贴着杯壁,却没喝,淡淡问道:“为什么。”“因为那上面,藏着我想知道的真相,也藏着你父亲当年的冤屈。”秦婉柔放下茶壶,神色变得凝重,“当年你父亲被人追杀,含冤而死,我父亲也被此事牵连,惨遭横祸。他死前拼尽最后力气,托人给我留了一封信,说所有的真相,都藏在那块玉佩里。”
唐初南盯着她,眼神锐利:“你父亲是谁?”
“秦远山。”秦婉柔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悲凉,“当年先皇身边的御史大夫,一生刚正不阿。”
唐初南手指微微动了动,秦远山这个名字,她在原主的记忆里见过,是与原主父亲交情深厚的朝臣,两人志同道合,一心辅佐先皇。
先皇驾崩后,秦远山因直言进谏,获罪被贬出京,半路上却突然暴毙,官方说法是水土不服、急病身亡,可明眼人都知道,他是被人灭口了。
“你父亲留给你的信里,说了什么。”唐初南沉声问道。“就一句话。”秦婉柔从袖中掏出一封泛黄褶皱的信纸,轻轻推到唐初南面前,“玉佩合一,真相自现。”唐初南拿起信纸,上面果然只有这八个字,字迹潦草仓促,能看出写信时的急迫与凶险,像是在生死关头匆匆写下的。
“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唐初南放下信纸,疑惑地看着她。“因为我一直不知道,你手里有完整的玉佩。”秦婉柔看着她,语气诚恳,“三天前宫门口那一战,整个京城都传遍了,你用玉佩护住世子,救了他的性命,这就说明,碎裂的玉佩已经合一,你拿到了完整的那块。”
唐初南把信纸推回给她,神色冷淡:“就算我有完整玉佩,为什么要给你看。”“因为你也想知道真相,想为你父亲洗清冤屈。”
秦婉柔往前凑了几分,语气急切,“南南,玉佩里藏着的,不只是涉案人员的名单,还有当年先皇驾崩的真正真相,这才是玉佩最核心的秘密。”
唐初南心头猛地一跳,先皇驾崩的真相,这几个字重重砸在她心上,这才是玉佩真正隐藏的秘密,也是所有事情的根源。“你怎么知道。”她压下心底的震惊,沉声问道。
“我父亲临死前,拼尽最后力气,托人给我带了句话。”秦婉柔声音压得更低,眼神里满是愤恨,“他说,先皇不是病死的,是被人暗中下毒害死的,而那个下毒的凶手,名字就在玉佩的名单上。”
唐初南手指瞬间攥紧,指尖泛白,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先皇被毒死,凶手在名单上,而那份名单,首位正是晏子屿,难道……“南南,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秦婉柔一眼看穿她的心思,连忙开口打断,“你在想,会不会是宁安王杀了先皇。”
唐初南没说话,算是默认。“不是他。”秦婉柔摇了摇头,语气肯定,“我父亲临终前特意说过,凶手另有其人,而且那个人现在还活着,就藏在京城之中,手握权势,一直在暗中操控一切。”
唐初南紧紧盯着她,急切地追问:“是谁。”“我不知道。”秦婉柔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无奈,“我父亲没来得及说出名字,就被人灭口了,他只说,解开玉佩的秘密,就能找到答案。”
水榭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唐初南抬手按在怀里的玉佩上,玉佩隔着衣物,传来一阵滚烫的温度,像是在呼应着此刻的心绪。
【检测到关键信息。任务进度更新至60%。】
【支线任务:查明先皇死因。】【任务奖励:100积分。】
唐初南没理会脑海中的系统提示,目光沉沉地盯着秦婉柔:“成王妃,你说这些,就不怕我把你供出去,说你妄议先皇,图谋不轨。”
“供出去又怎样。”秦婉柔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我丈夫被软禁,生死未卜,我被困在这深宅大院里,处处受制,活着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那你找我,到底想要什么。”唐初南问道,想弄清她的真实目的。
“我想要真相,为我父亲,也为你父亲,更为先皇讨回公道。”秦婉柔看着她,眼神坚定,“还有,我想帮你,帮你除掉那个假冒你父亲的人,那个叫‘影’的男人。”
唐初南猛地抬头,眼神骤变:“你见过他?”
“三年前。”秦婉柔回忆起当年的事,眼神冷了下来,“他悄悄来过成王府,跟我丈夫闭门密谈过一次。我当时心里起疑,躲在门外偷听了几句,他说,只要能拿到那块合一的玉佩,就能抓住宁安王的把柄,彻底扳倒他。”
唐初南脑子飞快转动,梳理着线索。
三年前,晏子屿还未如今日这般权势滔天,成王为了夺权,便与这个假冒的“外公”合作,想借着玉佩的秘密扳倒晏子屿,可这场合作最终却失败了,那人也再没了音讯。
“后来呢。”唐初南追问后续。
“后来就没了任何消息。”秦婉柔摇了摇头,语气疑惑,“那人密谈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我丈夫也没再提过此事,直到三天前,他在宫门口出现,我才知道,他一直没放弃,还在盯着那块玉佩。”
第三十三章
“三天前,他在成王府外头,想杀你。”
秦婉柔把茶杯往桌上一磕,声音清脆,惊碎了水榭里的死寂。
唐初南看着那圈荡开的水纹,没接话。
“他那天穿了一身禁军的皮,混在成王带去的人马里。”秦婉柔压低身子,目光死死钉在唐初南脸上,“要不是晏子屿来得快,那一支冷箭,早就穿了你的喉咙。”
唐初南收回按在玉佩上的手,指尖微凉。
“你当时在哪。”
“我就在后头的轿子里。”秦婉柔扯开嘴角,笑得有些惨,“晏子恒那天疯了,他想拿你祭旗,好让太皇太后看清他的手段。可他不知道,他带去的人里,早就塞了别人的钉子。”
水榭外,风吹得荷叶翻卷,沙沙作响。
唐初南心念转得飞快。
如果秦婉柔没撒谎,那个“假父亲”不仅想要玉佩,还要她的命。
这逻辑不对。
要拿玉佩,活着的唐初南比死人有用。
除非,那块玉佩认主,或者需要某种只有活人能给的“引子”。
【检测到宿主疑虑。提示:玉佩合成后,需血脉激活。】
【积分扣除10。当前余额120。】
唐初南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的情绪。
又是血。
“你告诉我这些,就不怕晏子恒回来杀了你?”唐初南语气平淡,听不出起伏。
“他回不来了。”秦婉柔坐直身体,整个人透着股死气沉沉的决绝,“晏子屿进宫那天,就没打算让他活着出来。现在关在宗人府那个,不过是个等死的废人。”
她盯着唐初南,语气带了急促,“南南,把玉佩给我看一眼。就一眼。我得确认我爹留下的那句话,到底是不是真的。”
唐初南没动。
“你爹留的信里,除了那句真相自现,还提到过毒药的名字吗。”
秦婉柔愣住,眉心拧起。
“毒药?他只说那东西无色无味,能让人在睡梦里断气,发作起来像极了心痹。当初先皇驾崩,张院判给出的脉案,也是心痹。”
唐初南心里冷笑。
张院判。
又是这个老头。
给晏乐安诊脉的是他,给先皇定死因的也是他。
这宫里的水,比泥潭还浑。
“玉佩不能给你。”唐初南站起身,“秦婉柔,你手里那封信,是真的。但我手里这块玉佩,现在还没到时候。”
“你什么意思?”秦婉柔跟着站起来,脸色发白。
“意思就是,凶手还在等我把玉佩掏出来。”唐初南走到水榭门口,回头看她,“你若是真想报仇,就老老实实待在这府里,别再给人当了枪使。”
秦婉柔站在原地,嘴唇抖着,没说出话来。
唐初南出了后花园。
成王府的管家等在路口,腰弯得很低,脸上全是讨好的褶子。
“王妃,这就走了?成王妃没留您用饭?”
“不用。”唐初南没正眼瞧他,大步往后门走。
这就是人情。
成王还没死透,府里的人已经学会给宁安王府跪下了。
马车旁,陈铮正按着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见唐初南出来,他紧绷的肩膀才松快些。
“回府。”唐初南上车,声音带了冷意。
车轮碾过青石板。
马车里,唐初南把那张泛黄的信纸摊开。
字迹确实潦草,但在“真相自现”那四个字的边角,有个极小的红点。
不像是朱砂。
倒像是陈年的干涸血迹。
【检测到关键物证。主线任务进度:65%。】
唐初南闭上眼。
先皇死于毒杀,名单是保命符,也是催命索。
晏子屿排第一,是因为他手里握着兵权,还是因为他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谁?
“王妃,后头有人。”
陈铮的声音隔着帘子传进来,低沉,透着杀气。
唐初南猛地睁眼。
“几个人。”
“一个。跟得稳,身手不弱。”
唐初南撩开帘子一条缝,往后看去。
长街空旷,只有一个戴着斗笠的货郎,挑着担子,走得不紧不慢。
那步子,确实稳。
每一步的间距几乎一模一样。
这不是卖货的,这是杀人的。
“别停,往人多的地方绕。”唐初南放下帘子,手摸向袖子里的匕首,“他要是想动手,就引他去西市。”
西市人杂,利于脱身,也利于反杀。
货郎不远不近地跟着,马车快,他也快,马车慢,他也慢。
就在马车拐进西市入口的那一刻,那个货郎突然放下了担子。
他从扁担里抽出一把细长的窄刀。
没有废话。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虚影,直扑车厢。
“找死!”
陈铮爆喝一声,横刀出鞘。
当!
金铁交鸣声震得街边摊位乱颤。
货郎一击不中,反手压住陈铮的刀背,身形鬼魅地往车窗钻。
唐初南坐在车里,一动不动。
窄刀的尖端已经刺穿了车帘。
寒气直逼面门。
唐初南突然出手。
她没用匕首。
她把那块发烫的玉佩,直接对着刀尖迎了上去。
白光骤现。
货郎发出一声闷哼,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青砖地上。
陈铮翻身下马,一脚踩在那人的胸口,长刀抵住对方的脖子。
“谁派你来的。”
货郎吐出一口血,斗笠掉了,露出一张平淡无奇的脸。
是那种丢在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的长相。
唐初南走下马车,走到他跟前。
“春杏在哪。”
货郎眼神闪了闪,没说话。
“你不是成王的人,也不是太皇太后的人。”唐初南蹲下身,用匕首挑起那人的下巴,“你是‘影’的人,对吧。”
男人死死闭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笑声。
“王妃……聪明……”
还没等唐初南再问,那人的脑袋突然一歪。
黑血从他嘴角淌出来。
服毒了。
陈铮脸色难看地撤回刀,“王妃,是死士。没留活口。”
西市的人群开始围拢,指指点点。
唐初南看着地上的尸体,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浓。
这人不是来杀她的。
他是来试探玉佩的。
刚才那道白光,已经暴露了玉佩合成后的力量。
“走。”唐初南起身,头也不回地上了车,“回王府。”
刚到宁安王府门口,李统领就冲了上来。
“王妃!王爷请您去书房!”
“出什么事了。”
李统领压低声音,脸色铁青。
“张院判……在宫里自尽了。”
唐初南脚下一个踉跄。
唯一的活口,断了。
书房里,晏子屿正站在窗前,背影冷硬得像块石头。
桌上摊着一份公文,那是刚从宫里传出来的。
“死之前,他说了一句话。”晏子屿没回头,声音哑得厉害。
“说什么。”
“他说,先皇没死,他在等玉佩回去。”
唐初南僵在原地。
先皇没死?
躺在皇陵里的那个是谁?
那块玉佩,到底是要揭开真相,还是要复活一个恶魔?
【警告。生命值剩余:24小时。】
【主线任务必须在此时限内完成,否则宿主将面临永久抹杀。】
唐初南攥紧拳头,指甲刺得生疼。
这不是游戏。
这是一场把所有人都算计进去的活祭。
第三十四章 不见了
书房里没有别人。
李统领守在门外,连大气都不敢喘。
唐初南站在原地,没动。
先皇没死。
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把她脑子里刚拼好的那张图全搅烂了。
“张院判怎么死的。”
“吊梁。”晏子屿还是没回头,“死之前没人盯着他。太皇太后说,他是畏罪自裁。”
“畏什么罪。”
“给先皇开了假脉案的罪。”
唐初南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
“他既然要死,为什么还说那句话。”
晏子屿终于转过身。
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眼睛里有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我就是想知道你怎么看。”
唐初南看着他。
这问话里头藏着别的意思。
他不是问张院判为什么开口,他是在问,她信不信先皇还活着。
“你信吗。”她没接着他的话走,直接反问。
晏子屿在桌边坐下,手按在那份公文上。
“信不信不重要。”他顿了顿,“重要的是,有人要我信。”
这句话说得很慢。
唐初南把玉佩从怀里取出来,放在桌上。
玉佩一落桌,晏子屿的视线就跟着钉过来。
“这东西,你知道怎么用?”
“用过了。救了乐安。”唐初南看着他,“张院判那句话,是有人让他死前说出来的。”
“为什么。”
“要我把玉佩拿出来。”
晏子屿没接话。
窗外廊下有脚步声,然后停住了。李统领没进来。
“先皇若真没死,他躲了这些年,现在要回来,需要什么。”唐初南把玉佩往前推了推,“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还需要有人替他搅这盘棋。”
晏子屿低头看玉佩。
“你觉得,他会选谁。”
“名单第一的人。”唐初南声音没起伏,“不管那个位子是真是假,都得是手里有兵、有人的。拉你下来,他好上去。”
书房里安静了一段时间。
晏子屿把那份公文翻过去,背面是空的。
“成王妃今天跟你说了什么。”
他问得漫不经心,可唐初南注意到他问的不是成王妃,是“成王妃跟你说了什么”。
他知道她去了成王府。
大概从她出门那刻就知道了。
“她说,先皇是被毒死的。”唐初南没绕,“凶手在名单上,还活着。”
“她怎么知道。”
“她父亲秦远山死前告诉她的。”
晏子屿的手停在桌面上。
就这么停着,没动。
唐初南没催他。
“秦远山。”晏子屿重复了这个名字,语气听不出来什么,“他是先皇的人。”
“那他为什么会知道先皇被毒死。”唐初南靠住椅背,“要么他在场,要么他是帮凶。”
晏子屿抬起头。
“你觉得是哪个。”
“帮凶不会把真相告诉女儿。”唐初南说,“在场的人才会。”
“在场看着先皇死,还活着出来了?”晏子屿冷笑,“这人命真好。”
“或者,他本来就不在那个要被灭口的圈子里。”唐初南把玉佩拿回来,收进怀里,“先皇的死,可能比我们知道的复杂。”
晏子屿站起来,走到她跟前,俯下身。
“名单上,排在我后面的第二个是谁。”
唐初南看他。
这个问题他问得很直白。
直白到不像他。
“太皇太后。”她答。
“那第四。”
“没看到第四。”唐初南平静地撒谎。
晏子屿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他直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门。
李统领立刻抬起头。
“把春杏的画像发出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还有。”晏子屿顿了下,“去查秦远山死那年,跟他同行的人里头,有没有幸存的。”
李统领眼皮跳了跳,“王爷,这……”
“听不懂?”
“属下明白。”
门关上。
唐初南没动地方。
“你早就怀疑秦远山的死有问题。”
晏子屿没转身,手还放在门上。
“七年了。”他说,“我查了七年,没查出来什么。”
唐初南没接话。
七年。
他查的不只是秦远山的死,他查的是先皇的死。
“那你查出了什么。”
“查出来,是你的手里有一半答案。”
房间里的灯被风吹了一下,晃了晃。
唐初南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晏子屿。”
“嗯。”
“张院判说先皇在等玉佩回去。玉佩回去了,然后呢。”
晏子屿终于转过身。
他看着她,没说话。
唐初南就盯着他等。
“有人拿着先皇的名义,要收这块玉佩。”晏子屿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而且,不是第一次了。”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乐安出生那年。”
唐初南心里一紧。
晏乐安出生那年,刚好是春杏进宁安王府的前一年。
这不是巧合。
“所以,有人盯着你不止七年了。”
晏子屿没答,走回桌边,拿起那份公文,送进烛火里。
公文烧起来,火光在他脸上忽高忽低。
“南南,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他背对着她,盯着那团火。
“名单是真的。但上面的字,会随着持有人的处境改变。”
唐初南站在原地。
“你一直知道。”
“知道一半。”他把烧尽的纸灰碾碎,“我不知道那个第一位,会不会最后变成别的人。”
唐初南没说话。
她把手按在怀里。
玉佩还烫。
两个人都没再开口。
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像是李统领。
门被推开,陈铮满头汗冲进来,靴子上带着泥。
“王妃,王爷,有人在府门外扔了一样东西。”
他双手捧着一块帕子,走到桌边,展开。
帕子里是半块木牌。
木牌上刻着两个字,是春杏的名字。
唐初南看向另半块的断口。
断口整齐,是刀切的。
“另半块在哪。”
陈铮吞了口唾沫,“另半块,是从一个人脖子上割下来的。”
“人呢。”
“就在府门外。”陈铮抬起头,“王妃,是春杏。”
唐初南愣了一秒。
“死了?”
“死透了。刀口在背后,一刀穿心。”
晏子屿把那半块木牌拿起来,翻过去。
背面有字,是新刻的,划痕还浅。
就四个字。
下一个你。
他把木牌放回去,神情没什么变化。
“关府门。”
陈铮转身就走。
唐初南看着那四个字。
下一个你。
这不是威胁她的,这是威胁晏子屿的。
杀了春杏,是在替他除掉内鬼,顺便告诉他,他们的手能伸进宁安王府。
等于在说,你府里的人,都是死的。
你也一样。
“那个''影'',知道春杏是内鬼。”唐初南把帕子卷起来,“他先杀了春杏,断你的线索,再扔这个过来,让你知道是他干的。”
晏子屿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停了。
“为什么。”
“他要你追。”
晏子屿眼神动了一下。
“引我出府。”
“对。”唐初南看着他,“乐安现在还在府里。”
两人同时往门口走。
廊下,沐云从晏乐安院子方向跑过来,脸白得吓人。
“小姐,世子不见了!”
第三十五章 影
“什么?!”唐初南猛地转身,声音拔高半截,眼神直直钉在沐云身上。
沐云嘴唇都在抖,手指攥着衣角,硬挤出几个字,“世子……世子方才还在廊下坐着,我去端茶的工夫,回来人就不见了!”
晏子屿一步跨到沐云跟前,嗓音压得低狠,“你没守着?”
沐云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忙摆手,“我守着呢,可就那一小会儿,院里没人进来,我……我真不知道人怎么没的!”
唐初南没工夫听她解释,推开沐云就往晏乐安院子冲。廊下空荡荡,只有小板凳还摆在那,旁边落了块木佩,正是乐安常挂在脖颈上的。
她弯腰捡起来,手指捏紧木佩,转头扫向院里伺候的下人。那些人全低着头,肩膀微缩,谁也不敢吭声。
“谁最后看见世子?”唐初南问,语速快得像在逼供。
一个扫地小厮哆嗦着抬手,“王妃,我……我看见世子往后院去了,说要找猫玩。”
“后院?”晏子屿接过话,扭头看向李统领,“后院守卫呢?”
李统领脸色发青,赶紧回,“有五个人守着,属下这就去问!”
“问个屁!”晏子屿直接开骂,脚已经迈出去,“全府搜!掘地三尺也得把人找回来!”
府里乱成一团,护卫来回跑动,喊声此起彼伏。唐初南跟在晏子屿后头,脑子转得飞快。乐安不见了,跟春杏的死一前一后,哪有这么巧的事。那块木牌上的“下一个你”,分明是冲着晏子屿来的,可现在动手的却是乐安。
她咬紧牙,手按住怀里玉佩。玉佩烫得像要烧起来。
【警告。晏乐安生命体征波动异常。倒计时:30分钟。】
唐初南脚步顿了下,没停,继续往前走。后院到了,几个守卫正被李统领骂得狗血淋头,一个个低头站着,嘴里全是“不知道”“没看见”。
“废物!”晏子屿一脚踹翻旁边花盆,碎瓷片飞溅,守卫们腿都软了。
唐初南没理他们,蹲下身查地面。泥土上有脚印,小孩的,浅浅几步,往后院墙角去,然后就断了。
“墙外呢?”她站起身,冲李统领喊,“墙外查了吗?”
李统领一拍脑袋,“属下这就带人去!”
“别去了。”晏子屿冷冷开口,眼睛盯着墙头,“人早跑了。”
唐初南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墙头挂着一截布条,颜色眼熟,正是乐安今日穿的衣服。
她心往下沉。这不是小孩自己跑的,是被人掳走的。
“谁干的。”晏子屿声音低得吓人,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还能有谁。”唐初南直起身,回头看他,“春杏死透了,木牌扔过来,不就是要告诉你,下一个就是你身边最亲的人。”
晏子屿没接话,手按在剑柄上,关节都绷紧了。
院外,陈铮跑过来,满头是汗,“王爷,王妃,墙外查了,有马蹄印,往城北去了!”
“城北?”唐初南眯起眼,“那是破庙的方向。”
破庙。七年前她被追杀的地方,也是柳映之最后被“找到”的地方。
晏子屿转头,“备马!陈铮带二十人跟我走!”
“我也去。”唐初南跟上他。
“你留下。”晏子屿停下脚步,看她,“府里不能没人。”
“府里没人,乐安就真没了。”唐初南没退,“晏子屿,乐安是我儿子,我不去谁去?”
晏子屿盯着她,半晌才吐出两个字,“随你。”
马队很快集结,冲出王府,直奔城北。街上行人看见宁安王府的旗子,忙往两边躲,嘴里嘀咕着“又出事了”。唐初南骑在马上,耳边风声呼呼刮,脑子里全是乐安那张小脸。
【倒计时:25分钟。】
她咬紧牙,催马更快。晏子屿在前头,背影硬得像块铁板,鞭子抽得马几乎要飞起来。
城北破庙很快到了。庙前荒草丛生,马蹄印在泥地里乱糟糟一团,明显刚有人来过。晏子屿翻身下马,剑已经出鞘,带头往庙里冲。
庙门半塌,里头黑漆漆一片,只有几道破窗漏进来的光。唐初南紧跟在后,脚刚踩进门槛,就听见角落里传来一声细弱的哭声。
“乐安!”她喊出声,声音在空荡荡的庙里回荡。
哭声停了,换成小孩子哽咽的回应,“母亲……我在这!”
晏子屿一步跨过去,踢开堆在角落的破木板。晏乐安缩在那,双手被绳子绑着,小脸脏得像抹了泥,眼睛红肿,嘴上还塞着破布。
唐初南扑过去,拔下他嘴里布条,手忙脚乱解绳子,“没事吧?谁带你来的?”
晏乐安摇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我没看清,是个黑衣服的人,他捂住我嘴就把我带走了。”
晏子屿蹲下身,检查乐安身上,没见血迹,才稍微松口气。他站起身,扭头冲陈铮喊,“搜!这庙里肯定还有人!”
陈铮带人四散开,庙里脚步声乱响。唐初南抱着乐安,拍着他背安抚,眼睛却扫向四周。墙角有新踩的泥印,不是乐安的,鞋底花纹粗大,是成年男人的。
她低头问乐安,“那人跟你说了啥?”
晏乐安抽噎着回,“他说……说让我等母亲来,还说母亲会带个东西过来换我。”
唐初南手一顿。换。换什么,不言而喻。
玉佩。
她抬头看晏子屿。晏子屿也正看着她,嘴没动,意思却清楚——别掏出来。
庙外突然传来陈铮的喊声,“王爷!外头有人!”
晏子屿转身就走,唐初南把乐安交给身边护卫,跟着出去。庙外空地上站着一个人,黑衣蒙面,手里握着把窄刀,刀尖朝下,像是早就等着。
“又是你。”晏子屿站定,剑横在身前。
黑衣人扯下面巾,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假冒唐初南父亲的男人,墨鹰副手,代号“影”。
“宁安王好眼力。”影开口,嗓音沙哑,故意压着,“我在这等了半天,总算把人等来了。”
“你要什么。”唐初南抱着乐安站到晏子屿身侧,直直盯着影。
影的目光在她怀里扫过,最后定在她身上,“王妃知道我要什么。交出来,孩子没事。不交,这破庙今天就是你们全家的葬地。”
晏子屿冷哼,“就凭你?”
“不止我。”影往后退半步,扬手打个响指。
破庙四周草丛里刷刷站起十几个人,清一色黑衣,手持弩箭,箭头对准他们。护卫们立刻围成一圈,把唐初南和乐安护在中间。
唐初南低头看乐安,小家伙吓得直往她怀里钻,嘴里小声念叨,“母亲,别给他……”
她拍拍乐安后背,没应声,抬头冲影喊,“玉佩给你,你敢保证不杀我们?”
影咧嘴一笑,刀在手里转了个圈,“王妃这话问得没意思。我要玉佩,不是要命。东西交出来,你们走你们的,我拿我的,大家两清。”
“两清?”晏子屿往前迈步,护卫们跟着压上,气势逼人,“你当本王是三岁小孩,随你哄?”
影没急,刀尖点了点地,“宁安王,硬碰硬你不怕,可你儿子呢?再拖一拖,谁知道这弩箭会不会手滑?”
乐安听见这话,吓得一抖,唐初南赶紧抱紧他,冲影冷笑,“你要是敢动他一根汗毛,玉佩今天就砸了,谁也别想拿走!”
影脸色变了变,像是没料到她会来这招,刀尖顿在半空,没再吭声。
场面僵住。弩箭手没动,护卫也没动,破庙里风吹草动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唐初南脑子转得飞快。影想要玉佩,但不敢真把他们逼死,说明玉佩在他手里还没法用,必须得她亲手交出,或者需要她活着配合。可他为啥不早动手,非要等现在?
她忽然想到春杏的死。春杏是内鬼,影杀了她,既是清理门户,也是断了晏子屿的线。现在掳走乐安,就是要逼她和晏子屿把玉佩拿出来。
可要是玉佩真交出去了,乐安就真没救了。
【倒计时:15分钟。】
唐初南咬紧牙,冲影喊,“你要玉佩,总得让我知道你是真能保我们,还是只想坑一把就跑。”
影挑眉,“王妃想咋样?”
“把你身后的弩箭手撤一半。”唐初南抱着乐安站直,“不然我不信你。”
影盯着她,半晌才摆手,“行,撤一半。”
弩箭手真退下去五个,剩下的人依旧围着,箭头没挪开。
“王妃,现在可以交了吧?”影往前走两步,刀尖又抬起来。
唐初南没动,手在怀里按住玉佩,看向晏子屿。晏子屿嘴没张,眼神却在说——别给。
她点点头,回头冲影道,“再退三个人,不然免谈。”
影脸色沉了沉,刚要开口,庙外突然传来一声马嘶,紧接着是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谁!”陈铮大喊,护卫们掉转方向,剑指向声音来处。
一个女人骑马冲过来,素色衣裙,正是成王妃秦婉柔。她勒住马,跳下来,手里攥着封信,气喘吁吁,“南南!别给他!”
影转头,刀尖直指秦婉柔,“你怎么在这?”
秦婉柔没理他,径直走到唐初南跟前,把信塞给她,“这是我父亲当年留下的另一封信,里头写明了玉佩不能给任何人,尤其是他!”
唐初南接过信,没拆开,低声问,“你咋来的?”
“成王府有人盯着我,我甩开他们才赶过来。”秦婉柔喘着气,“南南,信你先看,我拖住他!”
她转头冲影喊,“你不是想要真相吗?我告诉你,当年毒死先皇的人,根本不是名单上任何一个!”
影脚步一顿,刀尖偏开几分,“你知道啥?”
“我知道的比你多!”秦婉柔往前走,声音拔高,“我父亲是目击者,他亲眼看见下毒的人是谁!你想要名单干嘛?名单上的都是替死鬼!”
唐初南趁着影分神,低头扫了眼信。信纸上还是秦远山的字迹,内容却让她心跳快了几拍——玉佩是钥匙,切勿交予影,此人欲复活旧主。
复活旧主。
先皇。
她脑子里嗡一声,抬头看影。这人要玉佩,不只是为了毁名单,而是要用玉佩的力量,把先皇弄回来?
影被秦婉柔几句话说得神色不定,刀尖时而指向她,时而又扫向唐初南,显然在掂量真假。
晏子屿低声问,“信里啥?”
“不能给。”唐初南只回四个字,手抱紧乐安,示意护卫再往后退。
【倒计时:10分钟。】
影突然冷笑,“秦婉柔,你爹是目击者,那你呢?你也看见了?”
“我没看见,可我知道下毒的人,现在藏在哪!”秦婉柔声音带着颤,却强撑着没退,“你想要真相,就放他们走,我带你去找那个人!”
影盯着她,半晌没动,最后吐出句,“你当我傻?”
他刀尖一转,直指唐初南,“玉佩交出来,不然我先杀了她,再来收拾你们!”
秦婉柔脸色一白,脚步退后,嘴里却还在硬撑,“你杀了我也没用,真相不在我这!”
唐初南看着她,心里明白,秦婉柔不是真有什么底牌,她就是来拖时间的。可她为什么要帮自己?就凭那封信?
晏子屿突然往前跨步,剑直指影,“本王再问一次,放不放人?”
影冷哼,“宁安王,你人再多,救不了你儿子。玉佩拿出来,我留你们全尸。”
话音刚落,弩箭手突然齐齐拉弦,杀气扑面。乐安吓得埋头在唐初南怀里,护卫们举盾上前,场面一触即发。
唐初南脑子转得飞快。玉佩不能给,给就是死路。可不给,乐安撑不了多久。影要复活先皇,这事晏子屿知道吗?还是他也只是个棋盘上的卒子?
她咬牙,低声冲晏子屿道,“拖住他,我带乐安先走。”
晏子屿没回头,只回一个字,“快。”
唐初南抱着乐安,转身就往护卫后头退。影见状大喊,“拦住她!”
弩箭手分成两拨,一半冲唐初南去,另一半压向晏子屿。秦婉柔趁乱扑向影,嘴里喊着,“你想要真相就别动他们!”
影反手一刀背砸过去,秦婉柔摔在地上,嘴角渗血,却还是爬起来,试图再拖。
晏子屿剑光一闪,逼退几个弩箭手,转头冲唐初南喊,“上马!”
唐初南抱着乐安翻身上马,马鞭一抽,冲出包围。身后箭矢嗖嗖飞来,钉在泥地里,护卫们拼死挡住,唐初南没敢回头,只管催马往前。
【倒计时:5分钟。】
她低头看乐安,小家伙脸色惨白,嘴唇发抖,嘴里含着的定魂珠光芒微弱,像是要熄灭。
“乐安,撑住!”她喊着,手探进怀里,握住玉佩。
玉佩烫得吓人,像是最后警告。
破庙渐远,马蹄声在荒野回荡。唐初南知道,影不会轻易放手,晏子屿能拖多久,她不清楚。可眼下,她必须先保住乐安。
远处,京城灯火隐约可见。她咬紧牙,催马更快。身后,破庙方向传来一声怒吼,像是影的声音。
“唐初南,你跑不掉!”
她没理,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跑不掉,也得跑。
第三十六章 定魂珠
马蹄踏进京城地界,唐初南没敢松劲。
乐安缩在她怀里,定魂珠的光已经细得像要断,嘴唇乌紫,呼吸一口接不上一口。
【倒计时:3分钟。】
不够。
从城门到王府,快马也要两刻钟。
她勒住马,低头看乐安,“含紧别松。”
乐安动了动嘴唇,没出声。
不好。
唐初南手探进怀里,把玉佩掏出来,捏住乐安的手,把玉佩塞进他指缝里。
玉佩触到他皮肤,白光没亮,只是微微一热。
系统声音滚进来。
【警告。玉佩能量不足,无法完整续命。可延缓衰竭速度,代价:宿主生命值折损6小时。】
“折。”
【已扣除。】
乐安脸上血色回了一丝,呼吸稳下来,没再抖。
唐初南把玉佩塞回怀里,催马往王府跑。
身后没有追兵声了。
要么晏子屿把人拦住了,要么影根本就没打算追。
后者更让她心里发毛。
王府大门开着。
李统领站在门口,看见她跑进来,脸上闪过明显的松动,又立刻绷住,“世子——”
“活着。”唐初南翻身下马,把乐安递过去,“找府医,立刻,现在。”
“是!”
乐安被抱走,她站在原地喘了两口气。
夜风进了城,带着土腥味。
城北方向没动静。
陈铮带的那二十个人,全是老卒。晏子屿不会出事。
她这样想着,脚往书房走。
走到一半,想起什么,转了个弯,去了库房。
库房的管事是个老头,跟了宁安王府十几年,人精一样。
见她来,眼皮都没抬,“王妃要什么?”
“春杏进府那年,王府置办了什么东西,有没有账。”
老头想了一息,搬出一摞册子,翻到某页,举起来给她看。
唐初南接过去,一行一行扫。
往下翻了三页,目光顿住。
有一笔采买,来自城南一家药铺,写的是“补气养身之物”,数目不大,但批了三回,每次隔三个月。
批的人,是柳映之。
唐初南把那页折了个角,把册子还给老头,“这家药铺,现在还在吗。”
老头接过册子,瞄了眼,“关了,关了有四年了。”
“关之前,东家是谁。”
“不知道。”老头摇头,“王妃要查,得去礼房调档。”
唐初南转身出了库房。
礼房。
半夜。
调不了。
她停在廊下,抬头看天。
月亮在云后头,一会儿出来,一会儿进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重,但熟悉。
“回来了。”
是晏子屿的声音。
她没回头,“乐安怎么样了。”
“府医在看。”他走到她旁边,站定,“你呢。”
“我没事。”
“身上。”
唐初南低头看了眼,右肩衣料上有道细口子,箭矢蹭过去留的,没见血,只是布料割开了。
“擦边的。”
晏子屿没说话。
沉默了一阵。
“影跑了。”他开口,“我杀了三个人,剩下的散了。他本人没追上。”
“我知道。”
“你知道?”
“他不打算追。”唐初南转向他,“乐安是诱饵,目的是逼我把玉佩掏出来用。他需要看见玉佩用过之后的状态,然后再动手。”
晏子屿眼神定了定,“他要的不是玉佩本身。”
“要的是玉佩开了的状态。”唐初南看着他,“复活旧主,不是把玉佩抢走就行的,得在某个特定状态下用。信里是这么写的。”
晏子屿沉默了片刻,“先皇的事,你信多少。”
“信七成。”
“哪三成不信。”
“不信张院判那句话。”唐初南回头看向院子,“先皇在等玉佩,这句话太整齐。死之前说出来,不像是临终吐露,像是说给特定的人听的。”
晏子屿没接话。
廊下灯笼被风吹得晃了一晃。
“秦婉柔为什么帮你。”他换了个方向问。
唐初南没答这个。
她问,“你认识秦远山?”
“见过。”
“仅仅见过?”
“当年先皇驾崩,他替先皇拟了遗诏。”晏子屿的语气很平,“我就是在那次见的他。”
唐初南看他,“遗诏里写了什么,你知道吗。”
“不知道。”
“你骗我。”
晏子屿转过来看她,脸上没什么变化,“你凭什么这么说。”
“秦远山替先皇拟遗诏,你在场,还说不知道写了什么,”唐初南直接道,“信不过去。”
晏子屿盯着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遗诏写了立储的人选。”
“是谁。”
“不是先皇的儿子。”
这话说得很轻,但一落地,院子里的风都像静了。
唐初南没急着追问。
她在等他自己说。
晏子屿把目光移开,落在院子里那口老井上,“先皇子嗣不旺,几个皇子里头,没一个能用的。他当时属意宗室里另一支。可遗诏还没来得及颁,他就死了。”
“所以名单出来了。”唐初南顺着往下接,“要压住名单上的人,才能保这道遗诏不被翻出来。”
“也可以这么理解。”
“那你排第一,是因为你知道这件事。”
晏子屿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他只是把视线收回来,看着唐初南,“名单里,排第四的是谁。”
唐初南沉默了一秒。
“秦远山。”
晏子屿呼吸顿了顿,“他死了。”
“所以顺延了。”
“顺延到谁。”
“秦婉柔。”
书房方向传来脚步声,是陈铮,手里拿着张纸,走得急,到了廊下停住,“王爷,这是城北那个药铺的旧账,李统领让人查到的,说是王妃可能要用。”
唐初南接过来。
纸上写着东家的名字。
墨仁堂,东家,许长安。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把纸折起来,递给晏子屿,“这个人,你认识吗。”
晏子屿看了眼,“不认识。”
“但你手下的人,可能认识。”
晏子屿把纸拿走,朝陈铮扬了扬,“查这个人,三个时辰内给我结果。”
陈铮接过去,转身就走。
院子里只剩他们两个。
唐初南往书房走,晏子屿跟上来。
她没开灯,在椅子上坐下,把玉佩从怀里拿出来放到桌上。
玉佩一落桌,晏子屿的视线就落过来,没动,只是看着。
“要看吗。”唐初南问他。
“名单?”
“名单。”
他走到桌边,俯身,把玉佩翻过来,背面密密麻麻的字在月光里浮出来。
他看了一阵,直起身。
“第五个。”他说,“是我没想到的人。”
唐初南抬头,“谁。”
“太医院的人。”晏子屿把玉佩推回给她,“不是张院判,是他师父。”
“他师父还活着?”
“活着。”晏子屿在对面坐下,脸色比之前沉,“就住在城南,已经告老还乡了。”
唐初南把玉佩收回怀里,“那先皇死的时候,他在场吗。”
“他是当值的太医。”
房间里安静下来。
外头,乐安院子那边亮着灯,府医还没出来。
唐初南把手搁在桌上,看着晏子屿,“你这七年,到底查了多少。”
晏子屿没答这个,反问,“你觉得秦婉柔今天来,是因为什么。”
“父亲的死。”唐初南回,“她想替父报仇。”
“仅此而已?”
唐初南想了想,“可能还有成王。”
“成王被关了,她是成王妃,这条船要沉,她要跳。”晏子屿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她选了你这条船。”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用她。”
“还没想好。”
这是真话。
秦婉柔手里的信是真的,她今天冲进破庙也是真的,但她掌握的信息多少、有没有藏着,唐初南还不确定。
“她说,她父亲亲眼看见下毒的人是谁。”唐初南盯着晏子屿,“你信吗。”
“信。”
唐初南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秦远山当时死得太快。”晏子屿声音压低,“没得罪什么人,没站错什么队,先皇死后三个月,他就没了。”
“所以是因为他知道真相,被灭口了。”
“可他死前把真相告诉了他女儿,”晏子屿看着她,“这个人,要么太蠢,要么是故意的。”
唐初南心里猛地拧了一下。
故意的。
把真相留给秦婉柔,不是保女儿,是把女儿推出去当鱼饵。
或者,是把真相藏在最不像会被追查的地方。
一个被软禁在成王府里的女人。
“他很聪明。”唐初南轻声说。
“他是。”晏子屿停了一下,“所以,秦婉柔手里真正有用的东西,不是那封信。”
“是她这个人本身。”
两人对视。
乐安院子的灯灭了一盏,府医出来了,脚步声往正院走。
唐初南起身,“先去看乐安。”
晏子屿也站起来,跟上去,走到廊下,突然开口,“南南。”
“嗯。”
“玉佩今天用了几次。”
唐初南脚步没停,“两次。”
“代价是什么。”
“还行。”
她没说折了多少时辰。
晏子屿没再追。
两人并肩走向乐安院子,廊下灯笼一路亮着,把地上的影子拉得细长。
府医站在院门口,见他们过来,低头行礼,“世子暂时无碍,只是定魂珠的力度有些不足,建议明日再请城中擅解毒的郎中复诊。”
“知道了,退下。”
唐初南推开院门,走进去。
晏乐安躺在床上,睁着眼,听见脚步声,脑袋转过来。
“母亲。”
“怎么还没睡。”
“等你回来。”乐安顿了下,“父亲也来了?”
唐初南回头,晏子屿站在门口,没进来。
“来了。”她答乐安。
乐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唐初南,小声说,“那个蒙面的人,他今天本来要杀我的。”
唐初南在床边坐下,“你怎么知道。”
“他绑好我之后,有人进来跟他说话,说什么……说什么留着没用,直接废了当筹码。”乐安眼神清,“他说要等,等母亲来了再说。”
唐初南手按在他手背上,“那人长什么样,你看清了吗。”
“没有,全蒙着的。”乐安摇头,“但他嗓子有问题,说话带沙,不是装出来的那种,是真的哑。”
唐初南心里记下来。
“还有什么。”
“他腰上挂了块东西。”乐安想了想,“是个哨子,用骨头做的,很旧。”
晏子屿从门口走进来,在乐安床边蹲下,看着他,“骨哨,什么形状。”
“细长的,这么大。”乐安比划了个长度。
晏子屿眼神沉了一下,站起来,没说话。
唐初南看他,“你认识这东西。”
“见过。”他转身往外走,“是北境军里的东西。”
脚步声出了院门,停住。
然后,是陈铮跑过来的声音,“王爷,许长安查到了,这人现在在——”
声音低下去,听不清了。
唐初南低头,乐安已经阖上眼,睡着了。
她把被子盖好,站起身,走到院门口。
夜风大了些。
晏子屿和陈铮站在廊下,说话声压得很低,神色都不太好看。
她走过去,正好听见陈铮说最后一句,“……此人三年前就死了,死在荻溪。”
唐初南脚步顿住。
荻溪。
三年前。
死人的药铺东家。
“他死的时候,留了什么人?”
陈铮回头看她,“有个学徒,后来进了成王府,据说是做厨子的。”
厨子。
成王府的厨子。
秦婉柔身边的人。
唐初南把那些线头在脑子里捋了一遍,一言没发,转身往书房走。
身后,晏子屿跟上来,“你想到什么了。”
“我想到了为什么秦婉柔今天知道要去城北破庙。”
“为什么。”
“因为那个学徒,现在还在给她传消息。”唐初南推开书房门,灯没点,借着窗外月光,在椅子上坐定,“只不过,那条线的另一头,是谁,她自己未必清楚。”
晏子屿没坐,站在桌边,低头看她,“所以她今天来,是被人推出来的。”
“有可能。”唐初南看着他,“也有可能是她自己想来,但用了人家给的消息。”
两种可能,结果不一样。
前者,她是棋子。
后者,她是打算借力用力。
“明天,去见她。”唐初南把手搭在桌沿,“问她那个厨子从哪来的。”
“你去,还是我去?”
“我去。”唐初南顿了下,“你去她不一定开口。”
晏子屿没反对,只说,“带够人。”
“知道。”
书房里没有别的声音。
窗外院子里,值夜的护卫走动,靴底踩过青石,声音隔得很远。
唐初南把玉佩从怀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手没离开。
系统没动静。
【主线任务进度:70%。】
【宿主生命值剩余:18小时。】
十八个小时。
比她以为的少。
折寿的代价,她没跟晏子屿说。
不是因为信不过他,是因为现在说没用,说了只会拖累他判断。
玉佩在桌上,纹路在月光里浅浅发亮,像还有话没说完。
唐初南把它翻过来,背面名单里,有几个字她一直没跟晏子屿提。
排在末尾,比其他名字都小,是后来加上去的。
“秦婉柔”三个字旁边,刻着两个更小的字。
“知情”。
不是威胁,是先皇留下来的标注。
这个女人,知道的事,比她说出口的多得多。
唐初南把玉佩收回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今晚先撑过去。
第三十七章
唐初南睁开眼时,窗外天还黑着,檐角的铜铃被夜风拂过,发出细碎又清冷的声响。她坐直身体,手按在微凉的桌案上,怀里的玉佩依旧滚烫,像块烧红的烙铁,灼得她心口发紧。晏子屿不在房里了,空气中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转瞬便被穿堂风卷走。
书房门虚掩着,廊下有沉稳的脚步声,是护卫换岗时的轻响,衬得夜色愈发静谧。她站起来,推开门,刺骨的冷风瞬间灌进来,吹得额前碎发飘动,也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陈铮正从正院方向走过来,玄色劲装沾着夜露,看见她,脚步顿了顿,躬身道:“王妃醒了?王爷在前院议事,让属下来叫您。”
“出什么事了。”唐初南的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冷静。
“成王府来人了。”陈铮压低声音,目光扫过四周,“说是成王妃要见您,就在府门外等着,神色看着颇为急切。”
唐初南转身回书房,拿起桌上那块素色帕子,里头小心翼翼包着春杏的半块木牌,指尖摩挲着粗糙的木纹理,轻声问:“她一个人?”
“带了两个丫鬟,看着都是寻常伺候的,并无异常。”陈铮跟在后头,“王爷让属下问您,见还是不见。”
“见。”唐初南把帕子妥帖收进袖口,抬步往前院走,语气干脆,“让她进来,去花厅候着。”
前院灯火通明,烛火跳动着,将廊柱的影子拉得很长。晏子屿站在廊下,手里紧攥着一封信,眉峰紧蹙,脸色沉得像蒙了一层寒霜。李统领在旁边低声禀报着什么,瞥见唐初南过来,立刻收了声,垂首站在一旁。
晏子屿把信递到她面前,声音冷硬:“太皇太后的口谕,让你今天进宫。”
唐初南接过来快速扫了一眼,素白的信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字迹工整却透着疏离,说是太皇太后身子不适,念着她,让她辰时准时进宫请安。
“不去。”她把信折回原样,塞回给晏子屿,语气没有丝毫犹豫,“告诉来人,我病了,高热不退,不便进宫。”
晏子屿没接信,只定定看着她,眼底藏着担忧:“太皇太后这时候叫你进宫,十有八九是因为昨天破庙的事,她想借机拿捏你。”
“我知道。”唐初南转身往花厅走,脚步沉稳,“所以更不能去。进了宫,她有的是法子拖住我,耽误正事。”
花厅里,秦婉柔已经坐下了。她还是那身素净的月白长衫,脸色比昨天更显苍白,毫无血色,嘴角那道细长的伤痕格外扎眼,是昨日影的刀背砸下留下的,尚未完全结痂。
看见唐初南进来,她连忙站起来,福了个礼,声音轻弱:“南南。”
“坐。”唐初南在她对面坐下,沐云端来温热的茶水,她却没接,指尖抵着桌沿,直接问:“成王妃大清早登门,有什么话就直说,不必绕弯子。”
秦婉柔缓缓坐下,双手紧紧搭在膝盖上,手指用力攥着衣料,指节泛白,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想问问,昨天在破庙里,那个蒙面人,你知道他是谁吗?”
“你不知道?”唐初南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
“我只见过他一次,就是三年前那回。”秦婉柔轻轻摇头,眼底满是茫然,“他全程蒙着面,声音也是故意压低的,沙哑难辨,我实在认不出来。”
唐初南目光紧紧盯着她,不肯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那你昨天为什么要帮我?你我之间,似乎没到互帮互助的地步。”
秦婉柔抬起头,眼神复杂,有恐惧,有决绝,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恳求:“因为我想活。”
这话说得直白又卑微,没有半分掩饰。唐初南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成王被关了,成王府树倒猢狲散,迟早要倒。”秦婉柔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融进烛火的跳动里,“我爹死前告诉我,玉佩合一之后,名单上的人都得死。我本来以为我爹不在名单上,可昨天你给我看那封信之后,我才知道,我爹在名单上,我也在。”
她顿了一下,手指攥得更紧,衣料被揉出褶皱:“南南,我知道你不信我。可我现在除了信你,没有别的选择。成王府保不住我,太皇太后也不会保我。只有你手里有玉佩,只有宁安王能护住我。”
“你想要什么。”唐初南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
“我想活下来。”秦婉柔往前倾了倾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把我知道的全告诉你,一字不落,只求你护我一条命,让我能活下去,能为我爹报仇。”
唐初南靠住椅背,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案,漫不经心地问:“你知道什么。”
秦婉柔从怀里掏出一封折得整齐的信,小心翼翼放在桌上,像是捧着什么珍宝:“这是我爹死前留给我的第三封信。他说,先皇被毒死那天,在场的人一共五个。下毒的人,就在这五个人里头。”
唐初南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眼神沉了沉,却没有立刻去拿。
“五个人都是谁。”
“太医院当值太医,张院判的师父,叫孟清源。”秦婉柔一字一顿地数着,语气带着几分颤抖,“内侍总管,叫王公公。还有先皇身边最信任的三个暗卫头子,墨鹰、影,还有一个代号‘狼’的人。”
唐初南的手指微微动了动,眼底闪过一丝思索。五个人,墨鹰死了,张院判死了,影还活着,那剩下的王公公和代号“狼”的人,又在哪里?
“王公公现在在哪。”
“死了。”秦婉柔低声回,“先皇驾崩后一个月,他就跟着殉葬了,对外说是感念先皇恩宠,自愿随驾,可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那个‘狼’呢。”
秦婉柔无奈地摇头:“我不知道。我爹信里只提到这个代号,没说这人长什么样,也没说他现在在哪,像是在刻意隐瞒什么。”
唐初南拿起那封信,缓缓拆开。信纸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的字迹潦草急促,和之前那封一模一样,看得出来,写信的人当时十分急迫。内容确实如秦婉柔所说,清晰地提到了五个人的名字和代号,字字清晰。
但在信纸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字迹娟秀了些,像是后来补上去的:“玉佩合一之日,便是真相大白之时。婉柔,为父对不住你,把你推进这潭浑水。但你记住,活下来,比真相更重要。”
唐初南把信轻轻放下,看着秦婉柔,语气带着几分嘲讽:“你爹让你活下来,找个地方安稳度日,你却来找我,主动把自己往火坑里推,这可不是明智之举。”
秦婉柔咬住嘴唇,眼底泛起红意,却依旧坚定:“我没得选。”
“你有。”唐初南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可以躲起来,离开京城,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隐姓埋名,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可你没有,你选择了来找我,说明你心里,从来就没打算真的退缩。”
秦婉柔也站了起来,手指死死攥着衣角,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因为我想替我爹报仇。我爹知道真相,却被人灭口,死得不明不白。这个仇,我不能不报,也不敢不报。”
唐初南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话锋一转:“成王府那个厨子,是谁安排进去的?”
秦婉柔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你怎么知道厨子的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
“回答我。”唐初南的语气冷了下来,没有丝毫废话。
“是……是我爹安排的。”秦婉柔的声音有些发颤,“他说那人是他早年收的学徒,忠心可靠,让我照看着些。我也不知道那人到底是干什么的,只知道他偶尔会给我送些零碎的消息。”
“什么消息?”
“关于宫里的消息。”秦婉柔仔细回想,“比如太皇太后身边哪个嬷嬷升了职,哪个内侍因做错事被罚了,还有……还有先皇陵那边的动静。”
唐初南的眼神动了动,语气变得凝重:“先皇陵有什么动静?”
“半个月前,陵里突然多了一批守卫。”秦婉柔把声音压得极低,眼底满是疑惑,“那些人不是宫里的禁军,是从外头调来的,而且全是生面孔,看着十分凶悍。”
“守卫增加,不是正常的吗?先皇陵乃是重地,加强守卫也合情合理。”
“可那些人守的不是陵墓外头,是守在地宫入口。”秦婉柔紧紧看着唐初南,眼神里满是不解,“南南,地宫入口从先皇下葬之后就封死了,常年无人问津,为什么现在要专门派人守着?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唐初南没说话,眉头紧紧蹙起。她脑子里那根弦越绷越紧,张院判死前说,先皇在等玉佩,而现在地宫入口又突然多了一批不明身份的守卫。这两件事联系起来,一个可怕的猜测在她心头浮现,答案似乎呼之欲出。
“那个厨子现在在哪?”
“不知道。”秦婉柔摇着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慌乱,“昨天我从破庙回来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他。我让人在成王府里找了个遍,连影子都没找到,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唐初南转身往外走,语气干脆:“你先回府,待在府里别乱跑,等我消息。”
“南南。”秦婉柔在后头叫住她,声音里满是不安,“你真的会护我吗?我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你身上了。”
唐初南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笃定:“你把命押在我身上,不就是赌我会护你。放心,只要你没骗我,我便不会让你死。”
她走出花厅,夜风再次吹过来,带着几分寒意。晏子屿还站在廊下,手里依旧攥着那封太皇太后的信,看见她出来,立刻迎了上去,沉声问:“她说了什么?可有有用的线索?”
“先皇陵地宫入口,多了一批不明身份的守卫。”唐初南看着他,眼神凝重,“你知道这件事吗?”
晏子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头拧成一团:“什么时候的事?我竟一无所知。”
“半个月前,听说是太皇太后下的令。”
晏子屿转身就走,语气急促:“陈铮,备马,越快越好。”
“去哪。”唐初南连忙跟上去。
“先皇陵。”晏子屿头也不回,语气坚定,“我要亲自去看看,那些守卫到底是什么人,地宫入口又藏着什么秘密。”
唐初南快步追上他,语气不容置喙:“我也去。”
晏子屿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眼底满是担忧:“先皇陵那边凶险未知,你留下,看着乐安,别让她出事。”
“李统领在府里,武功高强,乐安不会出事。”唐初南走到他跟前,眼神坚定地看着他,“而且,地宫入口那边要是真有问题,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万一出事,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
晏子屿盯着她,沉默了许久,看着她眼底的决绝,终究是松了口。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跟上,不许乱跑,一切听我的安排。”
府门口,骏马早已备好,鞍鞯齐全,陈铮带着十几名精锐护卫候在一旁,个个神色警惕。唐初南翻身上马,动作利落,晏子屿在她身旁的马背上坐定,眼神锐利如鹰。
一行人出了宁安王府,马蹄声急促,划破了清晨的静谧,直奔城外而去。
先皇陵在城北三十里外的凤鸣山上,占地极广,依山而建,气势恢宏,陵墓主体建在山腰之上,地宫入口则隐蔽在后山的密林之中。马不停蹄地跑了一个时辰,天刚蒙蒙亮,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先皇陵前。
守陵的禁军看见宁安王的旗帜,立刻上前躬身行礼,声音恭敬:“属下参见王爷。”
晏子屿翻身下马,语气冰冷,没有丝毫寒暄:“地宫入口那边,是不是多了一批守卫?是谁下的令?”
禁军头领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王爷会突然问起这件事,连忙回:“回王爷,确实多了一批守卫。是太皇太后半个月前下的令,说是近来不太平,要加强先皇陵的守卫,尤其是地宫入口处。”
“半个月前。”晏子屿的眼神更冷了,“带我们去后山地宫入口。”
“是,王爷。”禁军头领不敢耽搁,连忙在前头引路。
唐初南跟在晏子屿身后,陈铮带着护卫紧随其后,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后山路窄陡峭,两边全是挺拔的松柏,枝叶交错,遮天蔽日,走了一刻钟左右,终于抵达了地宫入口。
入口处果然站着一排守卫,约莫十几个人,全是生面孔,穿着禁军的甲胄,手里握着锋利的长矛,身姿挺拔,神色严肃,周身透着一股肃杀之气。看见晏子屿一行人过来,他们齐刷刷举起长矛,拦住了去路,神色警惕。
“王爷止步。”领头的那人开口,声音硬邦邦的,没有丝毫恭敬,“太皇太后有令,地宫入口乃是禁地,任何人不得靠近,违者以抗旨论处。”
晏子屿停下脚步,目光沉沉地盯着那人,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包括本王?”
“包括。”领头那人语气坚定,没有丝毫退让,“太皇太后有令,不分尊卑,一律不得靠近。”
唐初南走到晏子屿旁边,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守卫,眼底闪过一丝疑惑。这些人站姿整齐,眼神凌厉,身形矫健,不像是常年守陵的普通禁军,倒像是常年在战场上厮杀的老卒,身上带着一股悍勇之气。
“你们是从哪调来的。”她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穿透力。
领头那人看了她一眼,眼神冰冷,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她,神色警惕。
唐初南也不生气,转头看向晏子屿,语气笃定:“这些人不是禁军,气息不对。”
晏子屿缓缓点头,目光落在那些人腰间,语气冰冷:“是北境军。”
话音一落,那些守卫的脸色瞬间变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显然没想到被一眼识破。
领头那人握紧长矛,语气带着几分戒备:“王爷怎么知道?”
“你们腰上挂的骨哨。”晏子屿抬手指了指他们腰间的银色骨哨,语气带着几分嘲讽,“这东西,是北境军的信物,用漠北野狼的骨头制成,寻常人根本不会有,也模仿不来。”
领头那人低头看了眼自己腰间的骨哨,脸色变得更加难看,眼神里的慌乱难以掩饰。
唐初南眯起眼睛,心头泛起一丝疑惑。北境军,晏子屿以前就是北境军的主帅,威望极高,这些人都是他曾经的部下,如今却守在这里,阻拦他们,是听谁的命令?
“太皇太后什么时候能调动北境军了。”晏子屿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几分质问,“还是说,有人借了她的名义,私自调动北境军,守在这里图谋不轨?”
领头那人依旧不说话,只是死死握着长矛,摆出一副誓死不让路的架势,眼神坚定,显然是铁了心要阻拦他们。
唐初南手按在怀里,那块玉佩依旧滚烫,灼得她心口发疼,就在这时,脑海里突然响起一道冰冷的提示音:【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提示:地宫入口内,有玉佩同源能量。】
她心头一跳,瞳孔微微收缩。地宫里,有跟她怀里玉佩同源的东西,那会是什么?难道是另一块玉佩?还是说,是先皇留下的什么秘密?
“让开。”晏子屿往前迈了一步,手按在剑柄上,语气冰冷,“本王今天必须进去看看,谁也拦不住。”
“王爷,您这是要抗旨吗。”领头那人的声音也冷了下来,语气带着几分威胁,“您要是硬闯,属下只能按太皇太后的命令行事,到时伤了王爷,属下概不负责。”
晏子屿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那就试试。本王倒要看看,你们这些北境军,是不是真的敢对本王动手。”
他手按在剑柄上,指尖微微用力,眼看就要拔剑,唐初南突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轻声道:“等等。”
晏子屿回头看她,眼底满是疑惑,不明白她为何要阻拦自己。
唐初南没有看他,目光依旧盯着那些守卫,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威慑力:“你们守在这里,是为了不让人进去,还是为了不让里头的东西出来?”
领头那人的脸色瞬间大变,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语气也变得有些急促:“你胡说什么!我们只是奉命守在这里,不让任何人靠近地宫入口。”
“我没胡说。”唐初南往前走了两步,目光紧紧盯着他,“地宫入口从先皇下葬之后就封死了,常年无人问津,为什么现在要专门派人守着?而且你们守的不是陵墓外头,是紧紧守在入口处,神色警惕,不像是在防备外人进入,倒像是在害怕里头有什么东西出来,对不对?”
领头那人脸色苍白,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手里的长矛握得更紧了,指节泛白,周身的气息也变得更加紧张。
唐初南看着他的反应,心中更加笃定,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见:“先皇真的死了吗?”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守卫们神色慌乱,禁军头领也露出了震惊的神色,就连晏子屿,也转头看向唐初南,眼底满是诧异。
领头那人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语气急促:“你……你怎么……你怎么会这么问?先皇早已驾崩,天下皆知,你这是大逆不道!”
“我怎么知道的?”唐初南打断他,语气带着几分嘲讽,“因为有人告诉我,先皇在等玉佩。而玉佩,现在就在我手里。”她说着,缓缓从怀里掏出那块滚烫的玉佩,举过头顶,迎着微弱的晨光,玉佩泛着淡淡的光泽,“你说,我要是把这块玉佩扔进地宫,会发生什么?”
领头那人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眼神里满是恐惧,连连大喊:“你敢!万万不可!你要是把玉佩扔进去,会闯大祸的!”
“我有什么不敢的。”唐初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手指微微一松,玉佩便从指尖滑落,朝着地宫入口的方向坠去,“既然你不肯说,那我就亲自试试,看看会发生什么。”
“住手!”领头那人大惊失色,脸色惨白如纸,不顾形象地扑了过来,想要接住玉佩,可已经晚了。玉佩重重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随后骨碌碌地滚到地宫入口的石门旁,稳稳停住。
下一秒,一道刺眼的白光骤然亮起,从玉佩上迸发而出,瞬间笼罩了整个地宫入口,白光耀眼,让人睁不开眼睛,周遭的空气也变得燥热起来,一股强大的能量波动席卷而来,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忍不住后退了几步。
第三十八章 地宫
地宫入口处,白光炸开。
守卫们齐刷刷往后退,手中的长矛“当啷”一声掉了一地,脸上全是难以掩饰的惊恐,连牙关都在打颤。
晏子屿拔剑出鞘,剑锋寒芒凛冽,直直指向入口:“南南,退后!”
唐初南没动。
她死死盯着那道光,光混沌流转,里头有东西在剧烈蠕动。定睛一看,那不是人影,是雾。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黑雾从入口处疯狂涌出,像某种嗜血的巨兽,正贪婪地嗅着空气。
领头那人“噗通”一声跪下,额头死死贴地,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完了……东西出来了……”
“什么东西。”唐初南往前走两步,手伸向那团逼近的黑雾。
“别碰!”晏子屿一把拽住她手腕,将她猛地拉回身后,“有毒。”
话音未落,那丝雾气刚触碰到地面的枯草,那片青碧便瞬间枯槁,黑焦得如同被烈火焚烧过一般,触目惊心。
陈铮带人迅速围上来,所有人都举着厚重的盾牌,声音发紧:“王爷,怎么办?”
晏子屿没答。他紧抿着唇,眸色深沉如墨,死死盯着那团在入口处盘旋的黑雾。那雾并没有疯了似的往外蔓延,反而像在蛰伏,在等一个时机。
唐初南的手按在怀里,那块祖传的玉佩此刻烫得惊人,几乎要烧穿衣襟。
【检测到地宫能量激活。警告:此为玉佩同源能量,但已被污染。】
【任务触发:封印地宫能量泄露点。】
【任务奖励:100积分。】
【提示:使用玉佩可封印,代价:生命值折损12小时。】
十二小时。
她现在只剩十八小时续航。
用了,就只剩六小时。
不用,这雾一旦蔓延出去,整个先皇陵寝都将化为死地。陵外密布着守陵的禁军,再往外,就是烟火缭绕的村子。
她咬紧牙关,指节泛白,猛地将玉佩从怀里掏出来,用尽全身力气往黑雾方向掷去!
“南南!”晏子屿想拦,终究慢了一步。
玉佩飞入黑雾中心,刺目的白光与浓稠的黑气相撞。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大地都为之震颤。
黑雾像被无形的力量抽干了生机,“哗啦”一声倒卷缩回地宫入口,白光紧随其后,如泰山压顶般重新封死了洞口。
玉佩脱手掉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唐初南脚边。她捡起来,指尖传来一阵刺骨的刺痛。玉佩表面,赫然裂开了一道细缝。
【封印完成。积分 100。当前余额:230。】
【生命值剩余:6小时。】
【警告:玉佩损坏度20%,再使用可能碎裂。】
唐初南将玉佩收回怀中,指尖摩挲着那道如刀口般的裂痕,转头看向那个瘫软的守卫,声音冰冷:“里头到底有什么。”
守卫趴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属下……属下不知道……”
“不知道你守什么。”晏子屿走过去,一脚精准踩在那人肩膀上,骨裂声清晰可闻,“再问一遍,里头有什么。”
守卫嘴唇抖了半天,终于挤出几个字:“有……有口棺材……”
“先皇的棺材不是在陵墓主殿吗?”
“不是……不是先皇的……”守卫声音几乎细不可闻,“是……是更早的……”
晏子屿脚上力道加重,鞋底碾着皮肉:“说清楚。”
“是前朝的!”守卫终于喊了出来,额头上血流如注,“先皇下葬那天,在地宫最深处挖出一口前朝古棺。太皇太后下令封死入口,严禁任何人触碰。这些年日夜看守,就是为了压住那口棺材里的东西!”
唐初南脑子“嗡”的一声,如遭雷击。
前朝的棺材。
埋在先皇陵地宫的最底层。
这绝非巧合。
“棺材里是谁。”她问,声线稳得可怕。
“不知道……”守卫摇头如捣蒜,“没人敢打开看……那是禁忌……”
晏子屿将脚收回,眼神冷得能结冰,转头对唐初南沉声道:“走。”
“去哪。”
“回宫。”晏子屿目光如刀,“问太皇太后。”
一行人翻身上马,尘土飞扬,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路上,唐初南的手一直按在胸口。
玉佩那道裂缝,摸上去冰凉又锋利,像抵在喉咙的刀口。
六个小时。
够干什么。
够问出真相吗。
马跑到半路,前方尘烟骤起,一队人马猛地冲出,横亘在去路中央,拦住了马蹄。
为首那人穿着太监的锦色袍子,脸白得像纸,正是太皇太后身边那个心腹总管太监。
“宁安王,王妃,太皇太后有请。”太监尖着嗓子喊,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请二位随咱家进宫。”
晏子屿勒住马缰,骏马人立而起,马蹄声清脆刺耳:“太皇太后这时候请我们,是知道先皇陵出事了?”
“咱家不知道王爷说什么。”太监赔着笑脸,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太皇太后只说,有要事相商,十万火急。”
“不去。”唐初南催马就要往前,寒光一闪,缰绳已被她握在手中,“让开。”
“王妃。”太监拦在马前,笑容瞬间收尽,阴恻恻地说道,“太皇太后说了,您要是不去,世子……怕是撑不过今晚了。”
唐初南手一紧,马缰绳勒得马打了个响鼻,鼻孔喷出白气。
“你威胁我?”她眼中寒意彻骨。
“不敢不敢。”太监连忙摆手,脸色却比锅底还黑,“咱家只是传话。王妃去不去,您自己定夺,别为难咱家。”
晏子屿策马上前,长剑“噌”地出鞘半寸,剑气凛冽,逼得空气都仿佛凝固:“你再说一遍。”
太监脸色瞬间惨白,往后踉跄退了半步,差点摔下马:“王爷息怒……咱家……咱家也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
“太皇太后的。”
晏子屿一声冷笑,笑声里满是冰霜:“太皇太后什么时候能动我儿子了。”
“王爷……”太监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世子现在就在慈宁宫。”
唐初南心猛地往下一沉。
乐安在慈宁宫。
什么时候被带走的。
“你们什么时候去的王府。”她沉声问道,呼吸都乱了几分。
“就在王爷和王妃出府之后。”太监低着头,额角冷汗涔涔,“李统领试图阻拦,可太皇太后派了御赐羽林卫,硬把世子接进宫了。”
唐初南扭头看向晏子屿。
晏子屿坐在马上,脸色铁青得仿佛能滴出血来,剑已经完全出鞘,杀意冲天。
“带路。”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太监如蒙大赦,松了口气,转身上马,谄媚地做了个请的手势:“王爷王妃请,咱家这就引路。”
队伍掉头,马蹄声急如雨点,往皇宫方向疾驰而去。
路上,唐初南压低声音,贴着晏子屿的耳边急问:“李统领怎么会让羽林卫把人带走?王府守卫不是吃素的。”
“带不走。”晏子屿眼神阴鸷,咬着牙道,“除非乐安自己愿意跟着去。”
“他为什么愿意。”
“因为有人告诉他,你在宫里遇袭重伤,命在旦夕。”晏子屿一拳砸在鞍桥上,指节发白。
唐初南手指死死攥紧缰绳,指腹泛青。
太皇太后这招,够狠。
拿她做饵,引乐安进宫,再用唯一的软肋,逼她和晏子屿就范。
宫门口,羽林卫排成两列,甲胄鲜明,肃穆得像没有灵魂的雕塑。
太监翻身下马,赔着笑脸:“王爷王妃,太皇太后在慈宁宫的暖阁里候着。”
唐初南下马,步伐稳健地往里走。
廊下的宫女太监全都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融进影子里,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窒息感。
慈宁宫到了。
殿门大开,红烛高燃。太皇太后坐在铺着锦缎的榻上,手边摆着一盏刚沏好的碧螺春,茶香袅袅。看见他们进来,她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子屿,初南,来了。”
晏子屿站在殿门口,身形如松,却没有迈进半步:“乐安呢。”
“在后殿。”太皇太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悠然,“哀家让嬷嬷守着,放心,没人动他一根手指头。”
“那您叫我们来干什么。”唐初南迈步走进去,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开门见山。
太皇太后放下茶盏,盏底与桌面轻触,发出一声脆响:“先皇陵那边,地宫入口的封印,是不是破了。”
“您知道?”
“哀家活了这么大年纪,这点风声还是能听到的。”太皇太后笑了笑,眼神里闪过一丝厉色,“哀家早就料到,总有一天会破封。”
唐初南盯着她,目光锐利如刀:“那您为什么不提前加固封印,任由祸事蔓延?”
“加固不了。”太皇太后摇摇头,叹了口气,“那口棺材里的东西,非比寻常。只有你身上这块玉佩,能压住它的戾气。现在玉佩到了你手里,封印自然就松了。”
“您早就知道我手里有玉佩。”
“知道啊。”太皇太后直视她的眼睛,语气平淡,“七年前你父亲死的时候,玉佩就到了你手里。这些年哀家一直等着你把玉佩拿出来亮相,可你藏得够深,直到最近才敢动用。”
唐初南手按在怀里,玉佩的余温还在掌心:“您要玉佩干什么。”
“哀家不要玉佩。”太皇太后缓缓站起来,一步步走到她面前,苍老的手似乎想触碰她,却又在半空停住,“哀家要你,用这块玉佩,把地宫里那口前朝的棺材,彻底封死。”
“为什么是我。”
“因为玉佩认主。”太皇太后看着她,眼神幽深,“你父亲当年,就是用这块玉佩,亲手把那口棺材封进地宫最底层的。现在他死了,玉佩的认主印记就在你身上,除了你,没人能做到。”
唐初南的心跳猛地加快,擂鼓般撞击着胸腔。
父亲封的棺材。
那棺材里到底沉睡着怎样的恐怖存在。
“您还没说,棺材里是谁。”
“前朝妖僧。”太皇太后的声音突然压低,变得阴森可怖,“当年先皇登基之前,这妖僧祸乱朝纲,蛊惑人心,差点把大好江山都掀了个底朝天。先皇御驾亲征,才将他剿灭,把他镇压在这座陵墓之下。可谁知道,这妖僧留了后手,临死前将一缕魂魄封在棺木里,就等着有朝一日破棺重生。”
唐初南脑子里那根弦越绷越紧,头皮发麻。
妖僧。
魂魄。
重生。
这跟先皇被毒死的事,怎么看都联系不上。
“先皇是怎么死的。”她直接打断,目光死死锁住太皇太后的眼睛。
太皇太后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问得这么直接:“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我想知道。”唐初南语气坚定,“先皇到底是寿终正寝,还是被人毒杀的。”
太皇太后的脸色微微一变。
她盯着唐初南看了半晌,突然发出一声冷笑:“初南,你知道的事,比哀家想象的要多得多啊。”
“所以,是被毒死的。”唐初南笃定地说道。
“对。”太皇太后不再遮掩,坦然承认,“先皇是被毒死的。而且,下毒的人,就是那个妖僧。”
唐初南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
妖僧下毒。
可妖僧不是已经被镇压在棺木里了吗?
“他怎么下毒。”
“他的魂魄没死透。”太皇太后转身走回榻边,拿起那盏茶,轻轻吹着浮沫,“当年镇压他的时候,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把一缕残魂附在了一个活人身上。那人后来混进了皇宫,成了先皇身边最信任的人,伺机下了毒。”
唐初南的脑子飞快运转,一条条线索在脑海中交织。
妖僧的魂魄附在活人身上。
那个活人,到底是谁?
“是墨鹰、影,还是那个代号为狼的暗线人。”她沉声推测。
太皇太后看着她,沉默不语,这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唐初南继续道,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如果是墨鹰或者影,他们现在还活跃在京城,说明妖僧的魂魄还在作祟。可如果是代号狼的那人……”
太皇太后终于开口,声音沉了下来:“你很聪明。”
“所以,是狼。”
“对。”太皇太后点头,语气凝重,“狼就是那个被妖僧附身的人。先皇驾崩之后,狼就消失了,如同人间蒸发。这些年哀家一直在暗中查找他的下落,可毫无头绪。”
唐初南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目光平静地看着她:“那您今天叫我来,就是想让我去地宫,把那口棺材封死?”
“不止。”太皇太后直视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期许,“哀家还想请你帮哀家,找到那个消失的狼。”
“为什么。”
“因为只有杀了狼,妖僧的那缕附魂才会彻底消散。”太皇太后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疲惫,“不然,先皇的死,永远都是个谜,江山也永无宁日。”
唐初南盯着她。
太皇太后这话,听起来是在为先皇报仇,为了大清的江山稳定。
可她,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您为什么这么在意先皇的死因。”她突然问道,目光如炬。
太皇太后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问:“因为哀家是他的母亲。”
“只是因为这个?”
“不然呢。”
唐初南走到她跟前,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空气都变得紧张:“因为您也在那份谋反的名单上。如果先皇的死因查清了,您就能自证清白,摆脱那个谋逆的罪名。”
太皇太后的脸色瞬间剧变,猛地站起来,盯着唐初南,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一丝慌乱:“你看过名单了?”
“看过。”唐初南坦然点头,一字一顿。
“那你知道,哀家排第几?”
“第二。”
太皇太后一声冷笑,笑声里带着几分悲凉:“排第二,就是潜在的祸患。初南,你觉得哀家像是会意图谋反、祸害江山的人吗?”
唐初南没接话。
她转身,没有丝毫留恋,径直往外走去。
殿内的茶香与压抑的气氛,被她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第三十九章 秘密
“哀家还没说完。”太皇太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唐初南没回头,“我要先见乐安。”
“见他可以。”太皇太后顿了下,“但你得答应哀家一件事。”
“什么事。”
“三天后,你跟哀家去一趟先皇陵。”太皇太后走到她身后,“把那口棺材彻底封死。”
唐初南转过身,“就我一个人?”
“还有哀家。”太皇太后看着她,“这件事,只有你我二人知道就够了。”
“晏子屿呢。”
“他不能去。”太皇太后摇头,“他是名单第一,越靠近那口棺材,越容易出事。”
唐初南盯着她,“您这话什么意思。”
“妖僧当年留下的魂魄,专找名单上的人附身。”太皇太后声音压得更低,“排名越靠前,越容易被盯上。你父亲当年封印棺材的时候,就是因为这个,才让你母亲带着你离开京城。”
唐初南手指动了动。
原主母亲带着她离开京城,是因为这个?
“我母亲现在在哪。”
“死了。”太皇太后叹气,“你父亲死后没多久,你母亲也跟着去了。哀家派人去找你,可你已经不见了。”
唐初南没说话。
原主记忆里,母亲确实死得早,死因不明。
“初南。”太皇太后走到她跟前,“哀家知道你不信任哀家。可这件事,除了你,没人能做。玉佩认你,棺材也只有你能封。”
“我凭什么信您。”
“就凭乐安现在在哀家手里。”太皇太后笑了,“你要是不答应,哀家不敢保证他能活着出宫。”
唐初南盯着她,半晌才吐出两个字,“好。”
“那就这么定了。”太皇太后转身走回榻边,“去后殿看乐安吧。”
唐初南转身往后殿走。
晏子屿跟上来,压低声音,“你真答应了?”
“不答应,乐安出不来。”唐初南头也不回,“而且,我也想知道那口棺材里到底是什么。”
后殿门开着。
晏乐安坐在榻上,旁边站着个嬷嬷,正给他喂茶。
看见唐初南进来,乐安眼睛一亮,“母亲!”
唐初南走过去,把他抱起来,“没事吧。”
“没事。”乐安摇头,小声说,“就是太皇太后说,您在宫里出事了,我才跟着来的。”
“知道了。”唐初南拍拍他后背,“以后别这么容易上当。”
“我……我就是怕您……”乐安声音越来越小。
晏子屿走过来,伸手接过乐安,“回府。”
三人出了慈宁宫。
太监还等在外头,笑得谄媚,“王爷王妃慢走。”
唐初南没理他,上马就走。
出了宫门,晏子屿勒住马,“你真打算三天后去先皇陵?”
“去。”唐初南看着他,“不去,太皇太后不会放过乐安。而且,那口棺材的事,我必须弄清楚。”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唐初南摇头,“太皇太后说了,你不能去。”
“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晏子屿脸色沉下来,“南南,这明摆着是个局。”
“我知道是局。”唐初南催马往前,“可我必须进去。”
晏子屿没再说话,跟着她往王府赶。
路上,唐初南手一直按在怀里。
玉佩那道裂缝,越摸越深。
六个小时。
够不够查清所有真相。
回到王府,天已经黑透了。
李统领跪在府门口,额头贴地,“王爷,王妃,属下失职,请责罚。”
晏子屿翻身下马,“起来。”
“王爷……”
“起来。”晏子屿声音冷下来,“羽林卫来的时候,你拦了?”
“拦了。”李统领站起来,“可他们说太皇太后有令,属下……属下拦不住……”
“拦不住就对了。”晏子屿往府里走,“他们要是真想带人,你拦了也是白拦。”
李统领愣了下,“王爷的意思是……”
“太皇太后早就算好了。”晏子屿头也不回,“她知道我们会去先皇陵,也知道我们会回来。所以她提前派人来王府,把乐安接走,等着我们自己送上门。”
唐初南跟在后头,听着这话,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
太皇太后算得这么准,说明她早就知道玉佩在她手里。
而且,她还知道玉佩能封印那口棺材。
这些事,她是怎么知道的。
“王爷。”陈铮从正院跑过来,“成王府又来人了,说是秦婉柔要见王妃。”
唐初南停下脚步,“她人呢。”
“在花厅等着。”
唐初南转身往花厅走。
晏子屿跟上来,“我陪你去。”
“不用。”唐初南头也不回,“你先安顿乐安,我去去就回。”
花厅里,秦婉柔还是那身素衣,脸色比早上更白,嘴角的伤口结了痂。
看见唐初南进来,她站起来,“南南。”
“又有什么事。”唐初南在对面坐下。
秦婉柔咬了咬嘴唇,“那个厨子,我找到了。”
唐初南抬头,“在哪。”
“死了。”秦婉柔声音发抖,“就在成王府后院,被人一刀割了喉咙。”
唐初南手指动了动,“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秦婉柔坐下来,“我回府之后,就让人去找他。结果在后院柴房里找到了尸体。”
“凶手呢。”
“没找到。”秦婉柔摇头,“府里守卫说,今天下午没人进出过后院。”
唐初南盯着她,“那就是府里的人干的。”
秦婉柔脸色更白,“可府里的人,谁会杀他……”
“知道他身份的人。”唐初南站起来,“秦婉柔,你府里还有多少你爹留下的人?”
秦婉柔愣住,“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去查。”唐初南往外走,“查清楚了再来找我。”
她走出花厅,晏子屿正站在廊下。
“听见了?”她问。
“听见了。”晏子屿看着她,“秦远山留下的人,不止那个厨子。”
“对。”唐初南往书房走,“而且,那些人现在开始清理线索了。”
“为什么现在清理。”
“因为玉佩出现了。”唐初南推开书房门,“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天。”
书房里,灯还没点。
唐初南在椅子上坐下,把玉佩从怀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月光照进来,玉佩上那道裂缝清晰可见。
晏子屿走到桌边,盯着那道裂缝,“还能用几次。”
“不知道。”唐初南看着他,“但肯定撑不到三天后。”
“那你还答应太皇太后去先皇陵?”
“不去不行。”唐初南把玉佩收回怀里,“她手里有乐安这张牌,我不去,她就会一直用乐安威胁我。”
晏子屿沉默了一会儿,“那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你是名单第一。”唐初南看着他,“太皇太后说,越靠近那口棺材,越容易被妖僧的魂魄盯上。”
晏子屿冷笑,“你信她这话?”
“不信。”唐初南站起来,“但我必须装作信了。”
“为什么。”
“因为只有这样,她才会放松警惕。”唐初南走到窗边,“晏子屿,太皇太后这么急着让我去封印棺材,肯定不只是为了防止妖僧复活这么简单。”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拿走棺材里的东西。”唐初南转过身,“她需要我用玉佩打开封印,然后她趁机拿走她想要的东西。”
晏子屿走到她跟前,“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今天说的话里,有个地方不对。”唐初南看着他,“她说,我父亲当年用玉佩封印了棺材。可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这些年封印会松动?”
晏子屿眼神动了下,“因为玉佩不在棺材旁边。”
“对。”唐初南点头,“玉佩必须一直放在棺材旁边,封印才能维持。可我父亲死后,玉佩到了我手里,封印自然就松了。”
“所以太皇太后这些年一直在找玉佩。”
“不只是找玉佩。”唐初南声音压低,“她还在等一个时机。一个能让她名正言顺打开地宫,拿走棺材里东西的时机。”
“什么时机。”
“封印彻底崩溃的时机。”唐初南看着他,“只有封印崩溃了,她才能以加固封印的名义,让我带着玉佩进地宫。”
晏子屿沉默了片刻,“所以今天地宫入口那团黑雾……”
“是她故意放出来的。”唐初南打断他,“她就是要让我看见,让我知道封印快撑不住了,这样我才会答应三天后跟她去先皇陵。”
窗外,夜风吹过,廊下灯笼晃了晃。
晏子屿盯着唐初南,“那你打算怎么办。”
“将计就计。”唐初南转身往外走,“三天后,我会去先皇陵。但在那之前,我要先弄清楚,那口棺材里到底有什么。”
“怎么弄清楚。”
“去问唯一还活着的知情人。”唐初南停在门口,回头看他,“孟清源。”
晏子屿眼神一凛,“张院判的师父。”
“对。”唐初南推开门,“明天一早,我们去城南找他。”
第四十章 中毒
天亮得透彻。风刮过长街卷起几片黄叶。
陈铮在前头勒马停在一个破落院子跟前。门环生了满是绿锈。
“王爷就在这。”
晏子屿翻身下马推门进去。门枢吱呀响得刺耳。
院子里没种花草全是光秃秃泥地。墙角架着个药炉子正往外冒白烟。
炉子旁边蹲着个老头头发胡子全白了手里捏着把蒲扇一下一下扇着火。
唐初南走过去看清老头手里的东西。
不是柴火。是纸钱。
老头把一沓黄纸塞进炉膛火苗窜上来映得他老脸通红。
“孟太医。”晏子屿出声。
老头没抬头继续扇风。“孟太医早死了。死在先皇驾崩那天。这儿只有个烧炉子的老废物。”
唐初南拉过旁边的矮凳坐下直接切入正题。“张院判昨天在宫里吊死了。”
蒲扇停了。
孟清源盯着炉火半晌没动静。过了一阵他把手里剩下的纸钱全扔进去。
“死得好。”老头嗓音像砂纸磨过“他蠢。以为改了脉案就能活命。这活命的债早晚得还。”
“他临死前说先皇没死在等玉佩回去。”唐初南盯着他脸上的褶子。
孟清源猛地转头死死盯住唐初南。“你拿了那块玉佩?”
唐初南从怀里掏出玉佩搁在旁边的石桌上。
白玉带裂缝刺眼得很。
老头看清那道裂缝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嘶哑难听。“裂了。终于裂了。当年唐靖用命刻的封印到底还是撑不住。”
唐靖是原主父亲的名字。
晏子屿走上前挡在唐初南身侧。“那口棺材里到底装了什么。太皇太后说是前朝妖僧。”
“妖僧?”孟清源笑出眼泪“她说是妖僧那就是妖僧。那毒妇心虚连死人都要安个名头。”
唐初南察觉到话里有话。“不是妖僧是谁。”
“是个活人。”孟清源站起身拍拍身上的草木灰“一个被她亲手灌了毒药又被唐靖封进棺材里的活人。”
唐初南心头猛跳。“先皇?”
“先皇早烂成骨头了!”老头啐了一口“死的是真皇帝活埋的是假天子。棺材里那个是当年本该继位的亲王。先皇的胞弟。”
信息量太大。
晏子屿脸色骤冷。“当年先皇留下的遗诏写的是传位给宗室。就是棺材里那个人?”
“对。”孟清源看着晏子屿“宁安王你排名单第一因为你手里兵权最重。太皇太后怕你哪天知道了真相带兵把棺材挖出来。她必须弄死你。”
唐初南把线索串起来。“先皇是被毒死的。下毒的人到底是谁。秦远山留下的信里说当时在场有五个人。太医、内侍、墨鹰、影还有狼。下毒的是谁。”
孟清源冷眼看她。“是狼。”
“狼是谁。”
“狼就在你身边。”孟清源突然指向晏子屿“你们一直以为名单是催命符其实名单是解药。”
“什么意思。”
“那毒叫千机。无药可解。除非把下毒之人的血放干熬成药引。”孟清源指着玉佩“玉佩背面的名单根本不是什么威胁程度。那是当年先皇定下的复仇名册。名单上的人全得死先皇的亡魂才能安息。”
不对。逻辑对不上。
唐初南打断他。“你撒谎。”
孟清源动作僵住。
“太皇太后排第二。她如果是被复仇的对象那她为什么急着要我打开地宫?她该离那口棺材越远越好。”唐初南站起身逼近一步“她要开棺是因为棺材里的东西能救她的命。”
孟清源眼角抽动。
晏子屿手按在剑柄上随时准备出鞘。
“太皇太后也中了毒。”唐初南语速极快“先皇死那天她也在场。毒是狼下的但狼不是针对先皇是针对他们两个。先皇死了太皇太后活下来了可毒没清干净。她这些年脸色苍白随时要死就是因为毒发。”
院子里死寂。
风吹过药炉子卷起几点火星。
“棺材里不是什么妖僧也不是什么胞弟。”唐初南盯着老头的眼睛“棺材里装的就是解药。或者说懂解毒之法的人。”
孟清源后退半步撞翻了药炉子。
滚烫的药渣撒了一地。
“你……你怎么猜到的。”
“因为只有这样太皇太后的行为才合理。”唐初南收回玉佩“她让我三天后去开棺不是加固封印是借我的手把里头的东西拿出来。”
晏子屿接上话“那个代号狼的人根本没失踪。他一直潜伏着。影听命于他。”
孟清源跌坐在矮凳上捂住脸。“造孽。全是造孽。”
“当年到底怎么回事。”晏子屿声音极冷“说清楚我留你一命。”
老头抬起头眼里全是绝望。“当年下毒的确实是狼。可狼不是一个人。狼是一个组织。先皇暗中培养的死士营代号就叫狼。”
唐初南脑子里闪过破庙里影说的话。
复活旧主。
“他们不想复活先皇。”唐初南开口“他们想放棺材里那个人出来。”
孟清源点头。“棺材里封着狼的首领。先皇临死前发现死士营反叛让唐靖用玉佩把他活活封在了地宫下面。太皇太后中了他的毒这世上只有他能解。”
全对上了。
影抢玉佩为了放出首领。
太皇太后利用唐初南为了开棺拿解药。
所有人都在算计这块玉佩。
“宁安王。”孟清源突然看着晏子屿“你知道狼的首领叫什么名字吗。”
晏子屿没接话。
“他叫晏渊。”孟清源吐出四个字“你的亲生父亲。老宁安王。”
院子里的风彻底停了。
唐初南转头看向晏子屿。
晏子屿站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按在剑柄上的手骨节突出。
七年。他查了七年先皇死因。查到最后杀先皇的人是自己亲爹。
名单第一位不是因为他兵权最重。是因为他是乱臣贼子留下的种。先皇要他死。太皇太后要他死。
“原来如此。”晏子屿突然笑了。笑声又冷又硬。
他拔出剑剑尖直指孟清源咽喉。“我父亲当年怎么反的。”
孟清源闭上眼“飞鸟尽良弓藏。先皇连秦远山这种文臣都不放过何况手握重兵的晏渊。他不反先皇就要诛晏家九族。先下手为强而已。”
“那棺材里的封印到底怎么破。”唐初南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破不了。”孟清源睁开眼看着唐初南“唐靖当年加的是死契。只有唐家人的血滴在玉佩上带着玉佩进地宫才能把人放出来。这也是太皇太后一直留着你的原因。”
唐初南摸着怀里的玉佩。难怪太皇太后说只有她能去。不是因为玉佩认主是因为需要她的血。
“影也知道这事。”唐初南断定“所以他屡次试探我却没有下死手。”
“三天后地宫门一开里面就是修罗场。”孟清源惨笑“太皇太后要解药影要救主你们全得死在里头。”
晏子屿收剑回鞘。“陈铮。”
“属下在。”
“把他带走。”晏子屿扫了眼孟清源“严加看管。没有本王手令谁也不许见。”
陈铮挥手两个暗卫上前架起孟清源往外走。
院子里空下来。地上的药渣还在冒白气。
唐初南看着晏子屿。这是两人成婚以来她第一次觉得晏子屿是个彻头彻尾的孤臣。这京城里所有人都在逼他死。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开棺。”晏子屿转身往外走“既然都想要里头的东西那就全摆到台面上。我倒要看看晏渊到底教出了一群什么鬼魅魍魉。”
唐初南跟上去。
“你需要我的血。”
“我不会用你的命去换他的命。”晏子屿停在破院门口侧头看她“三天后你跟太皇太后去。我会带北境军踏平先皇陵。谁敢动你我杀谁。”
第四十一章 棺中人
三天后。
先皇陵,后山。
参天松柏如列阵的卫士,将炽热的日光切割成无数细长的金纹,一条条斜斜落在地宫入口的千年石阶上,映得石阶上斑驳的青苔泛着冷光。
唐初南站在阶前,身姿挺拔如松,右手紧紧攥着那块玉佩。
玉佩上的裂缝边缘,正微微硌着她的掌心,那细碎的痛感混着玉佩传来的温热,像一根无形的线,牵系着她所有的神经。
太皇太后站在她的左侧,一身肃穆的宫装,脸色灰白得近乎透明,连呼吸都比平日里急促了几分,显然是长期中毒所致。她死死盯着那扇被巨石封死的石门,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里,翻涌着近乎疯狂的渴望,像是要在石门上挖出一个洞来。
“打开它。”太皇太后的声音打破了山间的寂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却也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躁。
唐初南没动。
她侧过头,平静地迎上太皇太后的目光。
“王妃。”太皇太后的声音往下沉了一截,压得更低,“哀家没有时间和你在此周旋,更没有耐心废话。”
“我知道。”唐初南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可您还没告诉我,这扇门打开,棺椁之中的那个人,您打算如何安置。”
太皇太后的动作顿了顿,似乎没料到她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追问。她盯着唐初南,眼神复杂难辨。
“那是哀家的事。”良久,她才吐出这四个字。
“不。”唐初南把玉佩攥得更紧,指节微微泛白,“这是我的事。我爹用性命封了他这么多年,如今由我来开,我必须知道,开完之后,这烂摊子谁来收,他若醒了,天下大乱谁负责。”
太皇太后死死盯着她,目光像是要穿透她的皮囊,看清她骨子里的算计。半晌,她才松了口。
“放心,哀家要的是他身上的解毒之法,不是他这个人。他解了毒,恢复了功力,哀家自然会礼送他离开,绝不阻拦。”
“送他离开。”唐初南重复了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冷嘲,“往哪离开?这天下之大,他一个被封印了多年的妖物,除了跟着您,还能去哪?”
太皇太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却没有反驳。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身后的几个嬷嬷齐刷刷地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手里的火把燃得正旺,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阶上,显得格外瑟缩。
风从山腰上刮下来,带着松针的腐朽气息,吹得石阶旁的杂草东倒西歪,乱晃不停。
唐初南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玉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的犹豫与忌惮。她翻起手腕,露出内里白嫩的皮肤,随即用玉佩那破碎锋利的边缘,狠狠划开了一层皮。
鲜血瞬间渗了出来,珠圆玉润的血珠挂在伤口上,她没有丝毫犹豫,将玉佩按进那片温热的血泊里,让鲜红的血顺着玉佩上的那道裂缝,一点点往里渗透。
玉佩猛地一颤,开始发烫。预想中的刺目白光没有亮起,只是发出了一声极其低沉的震动,像是沉睡了千年的巨兽,终于被这股血气惊动,发出了一声闷闷的低吼。
脚下的石门,动了。
那是一种极其缓慢、极其沉重的过程,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仿佛有万钧之力压在上面,终于在这一刻被生生松扣。
太皇太后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想第一个冲进去,却被唐初南侧身稳稳挡住。
“等等。”唐初南开口,声音冷静。
“你挡什么——”太皇太后勃然变色,厉声呵斥。
“地宫里有陈年毒气。”唐初南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您要是第一个进去,毒气先熏死的,必然是您。”
太皇太后的脚停在半空,脸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手背上的青筋绷了一下,显然是动了怒,却又无可奈何。
石门缓缓开到一半,便停住了。
从缝隙里漏出来的,不是平日里地宫的阴冷冷气,而是一股灼热的、潮湿的空气。那股气里混杂着腐朽的泥土味、陈旧的血腥,还有一种仿佛从活物身上散发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腥甜怪味。
“王妃。”
陈铮的声音从石阶下方传来,他快步跑上来,额头上渗着细汗,显然是一路急行。他在唐初南身侧停下,压低声音,语气急促:“王妃,王爷那边已经按计划到位,随时待命。”
唐初南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示意她知道了。
太皇太后的耳朵极灵,立刻捕捉到了“王爷”二字。她转脸看向陈铮,眼神锐利如刀:“晏子屿在哪?”
“王爷今日奉旨留守京城,未曾出府半步,一直在王府坐镇。”陈铮面不改色,声音平稳,完美地掩饰了他们一行人暗中埋伏的计划。
“是吗。”太皇太后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怀疑,却没有再继续追问,显然是被棺椁里的存在勾走了全部心神。
石门彻底打开。
唐初南第一个踏进了那扇石门。
地宫里并非完全的黑暗。头顶的石壁上,均匀地镶嵌着一颗颗夜明珠,光晕流转,将整个地宫映照得幽幽泛光,只是那光不是暖光,而是一种病态的、冷森森的绿光。
沿着石阶往下走,路越来越窄,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细密的符文,那是当年用来镇压妖物的封印咒文。密密麻麻的符文有些已经碎裂剥落,露出底下深褐色的岩石,看着触目惊心。
太皇太后跟在她身后,脚步有些虚浮,显然身体的状况并不允许她久留。几位嬷嬷举着火把,紧紧跟在太皇太后身侧,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加上众人踩在石阶上的闷响,在这寂静的地宫里显得格外清晰。
走了约莫两百步,眼前豁然开阔。
正中央的空地上,静静停放着一口棺材。
那是一口黑漆棺材,不大,四角都压着粗大的铁钉,钉头已经锈透得发黑,可棺材本身却完好无损,像是被岁月遗忘,却又被精心守护着。棺材周围的地面上,有一圈干涸已久的暗色痕迹,那是陈年的血,颜色深得几乎变成了黑色,浸透了石板。
唐初南站在那圈血迹的边缘,停下了脚步,没有再往前半步。
太皇太后从她身后走了出来,当她看清那口棺材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她死死盯着棺材,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
是恐惧。
唐初南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却没有点破,只是保持着沉默。
“开棺。”太皇太后的声音有些发紧,下令道。
“您先告诉我,里头那个人的名字。”唐初南没有动,依旧蹲在原地,目光平静地看着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转过脸,眼底闪过一丝慌乱,语气严厉:“你问这个做什么?都到了这一步,开棺便是。”
“我想知道,我爹当年用性命封印的,到底是谁。”唐初南的声音平平稳稳,没有起伏,“就这一个理由。”
太皇太后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唐初南和棺材之间游移。她的呼吸变得越发急促,像是在做一场极其艰难的抉择。
“他叫晏渊。”
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整个地宫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那是一个听起来极普通,却又带着几分陌生感的名字。
唐初南没动。
她的脑子像是被重锤击中,一片空白,又瞬间飞速旋转起来。晏渊……这个名字,她似乎在哪里听过,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太皇太后紧紧盯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你知道这个名字。”
“知道。”唐初南缓缓点头,声音微哑,“自然知道。”
“那你还要开吗?”太皇太后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甚至隐隐透出一丝劝诫,“知道他是谁,你或许会后悔。”
唐初南没有回答。她没有再看太皇太后,而是缓缓站起身,转身,一步步走向那口漆黑的棺材。
她在棺材前蹲下,将手轻轻按在冰凉的棺材侧面。掌心的玉佩依旧温热,那片未干的血迹贴在棺木上,瞬间被吸了进去。
白光,再度亮起。
这一次的光芒比之前更盛,顺着棺木的缝隙流淌而出。只听“嘶啦”几声,铁钉上的厚重锈皮如同被烈火灼烧般大片剥落,发出刺耳的声响。棺盖发出一声低沉的震动,显然已经松动了。
太皇太后再也忍不住,往前踏了一步,想要凑近查看。
唐初南没有起身,只是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语气依旧平淡:“您站在那里。”
“哀家——”太皇太后咬牙,想反驳。
“您站在那。”唐初南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里头那个人能解您的毒,我知道。可您现在要是走过来,我就立刻把玉佩收起来,重新封死这封印。您这辈子,就只能这么耗着,直到毒发身亡。”
太皇太后的脚硬生生停住了。
她的脸色铁青,手指死死攥着宫装的裙摆,却终究不敢再前进一步。
身后的嬷嬷们全都缩在太皇太后身后,瑟瑟发抖,火把举得高高的,脸都藏在光的阴影之外,不敢露出来。
棺盖,被唐初南缓缓推开。
一寸,两寸。
随着棺盖的移开,那股腐朽又带着腥甜的怪味越发浓郁。
里头的人,是活的。
他不是直挺挺地躺着,也不是端坐,而是侧卧在棺椁之中。
身上的锦缎衣服已经朽烂大半,碎布挂在骨头上。一头长发长得极乱,铺散在腐朽的棺木上,遮住了半张脸。
他的脸上有一道狰狞的疤,从额角一直划到下颌,闭着眼睛,呼吸极浅。那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断绝,却又顽强地维系着生命。
可他确实活着。
唐初南看着那张脸,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飞快地转动。她觉得这张脸隐隐有些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可又想不起来具体的细节。
太皇太后走了上来,也俯身去看。她的目光死死锁住棺中人,嘴唇颤抖,那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压抑着狂喜:“还活着……真的还活着……”
“当然活着。”
地宫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那声音沙砾般沙哑,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突兀地打破了地宫里的宁静。
唐初南猛地回头。
石阶下方,不知何时站着了一个黑衣人。
他一身黑衣,面巾半遮,露出的半张脸线条冷硬。正是影。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了地宫,此刻正站在绿光深处,那双眼睛在病态的光晕映照下,竟隐隐透着几分妖异的猩红。
太皇太后脸色骤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往后退了半步,挡在身前的嬷嬷们更是吓得差点丢掉火把。她厉声呵斥:“你来做什么!!这里是哀家的地方,滚出去!”
“来接我家主子出棺。”影缓缓往前走,步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太皇太后,您费了这么大的周章,布了这么久的局,把唐家的小姑娘引来开棺,不就是为了等主子醒过来吗?”
他走到那圈干涸的血迹边缘停住,低头看着棺材里的人,脸上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瞬间收了去,换成了一种唐初南看不懂的、深沉又诡异的情绪。
“主子。”影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几分虔诚,又带着几分疯狂,“属下来了,来接您回家。”
棺材里的人,依旧闭着眼,没有动静。
他仍然像是睡着了一样,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仿佛没有了呼吸。
可是唐初南和太皇太后心里都很清楚,影这个人搞出来那么多的事,绝对不会是为了从这个棺材里带走一个死人。
只不过……
唐初南的视线又在那个棺中男人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最终还是按捺住了心底的那一丝不明情绪。
也就在这时,棺材突然发生了震动。
连带着的,是整个空间……
第四十二章 还活着
棺材震了第二下。
比第一下猛,厚重的棺身狠狠一颤,连带着地宫地面都泛起细微的震动,石壁缝隙里的细碎灰尘簌簌往下落。
地宫里的绿光跟着跳了一跳,忽明忽暗地闪烁,像是随时会熄灭,嬷嬷手里的火把噼啪炸出几点火星,燎到鬓角也无人敢动,有人吓得小声惊呼,又立刻死死捂住嘴,把声音憋回喉咙里,不敢惊扰棺中人。
太皇太后往后退了半步,慌乱间脚后跟狠狠踩到身旁嬷嬷的脚面,那嬷嬷疼得脸色发白,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太皇太后浑然不觉,目光死死钉在棺材上,半分没回头,周身紧绷,满是紧张与期待。
影还站在原地,没动。
棺材里的手指动了。
就一根,右手食指,在周身朽烂不堪、一碰就碎的衣料上,缓缓蜷了蜷,又无力地松开。
太皇太后的呼吸一下变得急促粗重,胸口微微起伏,她再也按捺不住,下意识往前迈步,刚伸出脚,就被影抬手稳稳拦住,动作干脆,没有丝毫退让。
“太皇太后,您急什么。”影的声音低沉冷冽,带着不容置喙的威慑,眼神始终没离开棺材。
“你放肆——”太皇太后厉声呵斥,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满是怒意,身居高位多年,从未有人敢这般阻拦她。
“他清醒过来之前,谁也别碰他。”影的手依旧没放下,挡在太皇太后身前,语气冷硬,“碰了若是惊扰到他,导致出了什么变故,这毒解不了,太皇太后您找谁哭去。”
太皇太后盯着他,眼神阴鸷,咬牙切齿,却深知他说的是事实,不敢拿自己的性命赌,终究没再开口,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唐初南把掌心发烫的玉佩紧紧收住,不动声色往后退了两步,后背稳稳抵在冰凉的棺材侧面,刻意把自己和太皇太后之间隔出一段安全距离,避免被卷入突发的纷争。
这个动作不大,没有引起旁人注意。
但影的眼神瞬间扫过来了,锐利的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与戒备。
两人无声对视,谁都没有说话,空气中暗流涌动,却都看透了彼此的心思。
唐初南率先移开视线,不再与他对峙,神色平静无波。
棺材里的人又动了一下,这回是肩膀,微微向上抬起,动作迟缓又艰难,像是有千斤重物死死压着他,耗尽全身力气,才试着一点点撑起来。
“主子。”影的嗓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安抚,生怕惊扰到他,“慢着,切莫心急。”
没有任何回应。
嬷嬷里有人战战兢兢地开口,声音发颤,满是惶恐:“太皇太后,要不要叫太医进来候着,以防万一?”
“叫什么太医。”太皇太后依旧没回头,声音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冷意,不容反驳,“闭嘴,别在这里惊扰了他。”
那嬷嬷吓得立刻缩了回去,低下头,再也不敢多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地宫里的温度又高了一点,闷热潮湿的气息裹挟着腐朽味,一点点弥漫开来。
唐初南清晰察觉到,掌心的玉佩正在持续发烫,不是当初封印时那种尖锐的灼烧感,是一种温润却诡异的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悄靠近,正一点点往玉佩里头钻,带着莫名的牵引力。
她把手攥得更紧,指尖泛白,牢牢按住玉佩,不敢有丝毫松懈。
棺材里那个人,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睁眼的一瞬,地宫里的绿光肉眼可见地暗了一截,周遭光线骤然阴沉,连火把的光亮都弱了几分。
他的两只眼睛,一片死寂幽深,没有丝毫波澜,像两口干涸多年的枯井,让人不敢直视。
他先茫然地看了一眼地宫斑驳的天花板,视线缓缓下移,再移到嬷嬷们举着的跳动火把上,最后,稳稳定格在影的身上。
“您活着。”影的嗓子哑得厉害,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哽咽,眼眶微微泛红,“属下就知道,您一定活着,从未放弃过。”
棺材里的人平静看了他一阵,一言不发,眼神没有丝毫波动,缓缓把视线移开,越过影,最终稳稳落到唐初南身上。
唐初南站在原地,没动,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他看她的方式有点怪,不是寻常的打量,也不是刻意认人,目光沉静又深邃,像是在对某种血脉、某种信物做最后的确认,精准又直白。
“你是唐靖的孩子。”
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久未言语的干涩,话说得也慢,一字一顿,像是每个字都得从很深的岁月深处打捞上来,语气笃定,根本不是问句。
“是。”唐初南答得简单干脆,没有多余的话语,神色平静。
“玉佩。”他淡淡开口,目光落在她紧握的掌心,语气平缓,“给我看看。”
太皇太后动了。
就一步,速度极快,脚步匆匆直奔唐初南而来,眼神里满是急切,生怕唐初南阻拦。
唐初南侧身,动作比她快半拍,牢牢把玉佩扣进掌心,藏在身后,抬眼冷声开口:“等一下。”
“唐初南。”太皇太后的声音里带了真正的寒意,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她,“你想做什么,敢违抗哀家的命令?”
“我想知道他清醒没有。”唐初南回头看她,神色从容,没有丝毫惧意,“您花了这么多年布局,费尽心思把人养在这棺材里,就为了拖出来一个神志不清的废人?到时候毒解不了,一切都白费。”
太皇太后脸色一沉,一时语塞,无法反驳,终究是没说话。
影在旁边轻轻笑了声,笑声里带着几分嘲讽,显然是认同唐初南的话,觉得太皇太后太过心急。
棺材里的人重新开口,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气息也平稳了些许,不再那般干涩:“唐靖怎么死的。”
唐初南缓缓转回头,看着他,眼神微沉,如实说道:“被奸人暗中追杀,惨死多年,尸骨无存。”
那人陷入沉默。
沉默的时间不长,可那股死寂的气息不断往外蔓延,压迫感十足,笼罩着整个地宫,连胆小的嬷嬷们都吓得往后退了小半步,不敢靠近。
“追杀他的人。”那人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还活着吗。”
“有的活着,逍遥至今。”唐初南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点明事实。
“谁。”他追问,眼神里泛起一丝冷冽的光,静待答案。
唐初南没答,只是往旁边从容让了一步,把身后的太皇太后彻底让了出来,答案不言而喻,无需多言。
太皇太后站在那,脸色没变,依旧维持着镇定,刻意掩饰着内心的慌乱,可手背上的青筋却绷得很紧,暴露了她紧张的情绪。
棺材里的人看见她,眼神终于变了。
“您还活着。”他说,语气和影说“您活着”时一字不差,语调平缓,可其中的冷意与疏离,却完全不同,带着满满的疏离与算计。
太皇太后缓缓垂下眼皮,掩去眼底的复杂情绪,指尖微微蜷缩。
“哀家活着。”她抬起头,直视着他,语气坦荡,没有丝毫躲闪,“苟且了这么多年,忍辱负重,就为了今天,为了解身上的奇毒。”
“苟且。”那人把这两个字淡淡念了一遍,语气里满是嘲讽与不屑,“您倒是会给自己找说辞,颠倒黑白。”
“晏渊。”太皇太后抬起头,不再掩饰,直视着他,眼神坚定,“哀家知道你恨哀家,你有资格恨。可眼下哀家中的奇毒,普天之下只有你能解,你若是想看着哀家死,就让哀家死在你面前,算你赢,哀家绝无怨言。”
这话说得利落干脆。
影收了笑,神情变得认真,深深看了太皇太后一眼,对她的胆识与气度,多了几分讶异。
唐初南也平静看着她,心里暗道,这个女人心思深沉,能稳坐后位多年,掌控后宫与朝堂,真的不好对付。
棺材里的晏渊慢慢撑起上半身。
他没让影扶,凭借自己仅存的力气,缓缓坐起来,靠着冰冷的棺材内壁,虚弱地喘了两口气,脸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
“解毒。”他缓过劲后,淡淡开口,语气平缓,“可以。”
太皇太后往前走了一步,眼神一亮,满是期待,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但哀家要的不只是这个。”晏渊话锋一转,语气坚定,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太皇太后脚步顿住,眉头微蹙,满心疑惑:“什么意思,你还有别的要求?”
“名单。”晏渊直视着她,眼神锐利,直击要害,“哀家当年定下来的那份名单,您拿到没有。”
太皇太后脸色动了一下,眼神微微闪躲,没有隐瞒,如实回道:“没有。”
“是唐靖拿着走了?”晏渊追问,语气笃定,仿佛早已知晓真相。
“他死之前,把玉佩留给了他的孩子。”太皇太后看向唐初南,缓缓说道,没有丝毫隐瞒,“名单就藏在玉佩里,你自己一看便知。”
晏渊把视线重新移回到唐初南身上,目光沉沉,带着审视。
唐初南会意,把玉佩翻过来,背面刻着的古朴字迹,在幽幽绿光里缓缓浮出来,清晰可见,毫无遮挡。
晏渊静静看了一阵,没有伸手去拿,也没有靠近,只是默默注视着,像是在确认字迹,也像是在思索过往。
“名单第一位。”他开口,语气依旧笃定,没有丝毫疑问,“是晏子屿。”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是早已了然的事实。
“是。”唐初南没有隐瞒,坦然点头,把玉佩收了回来,紧紧握在掌心。
“他现在在哪。”晏渊继续追问,眼神平静,没有波澜。
“在王府,镇守京城,未曾离开。”唐初南如实回答,神色坦然。
晏渊低下头,视线落在地宫冰冷的石板地上,眼神深邃,眉头微蹙,不知道在思索什么,周身气息沉寂。
影在旁边适时开口,声音恭敬,打破了这份沉默:“主子,宁安王今天不在王府,早已暗中布局。”
唐初南猛地转头看他,眼神里满是讶异与不解,她对此事全然不知情,晏子屿从未跟她提及过半句。
影看着她,嘴角微微往上扯了一点,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缓缓说道:“他带了精锐北境军,埋伏在先皇陵外头,静静等候。”
太皇太后脸色猛地变了,神色震惊,失声问道:“什么?”
“等您出来。”影语气平淡,却字字戳心,带着几分冷意,“或者等您出不来,彻底困死在地宫里。”
地宫里一下静得落针可闻,气氛瞬间凝固到极点,连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都格外清晰。
嬷嬷们全惊慌地看向太皇太后,脸色惨白,没人敢说话,脸上都写满了“怎么办”的惶恐,手足无措。
太皇太后转头死死盯着唐初南,眼神里翻涌着真正的怒意,厉声质问:“你和晏子屿串通好的,联手欺骗哀家!”
“没有。”唐初南平静摇头,眼神坦荡,没有丝毫闪躲,“我不知道他在外头埋伏,此事我全然不知情。
太皇太后盯着她,半晌,突然笑了,笑声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愤怒,也有一丝赞许:“他来得好,果然是后生可畏。”
这话把所有人都说愣了,全然不解她的用意,满脸疑惑。
影也停下动作,皱起眉深深看她,摸不透她的心思,不明白她为何这般淡定。
“哀家就知道他会来,早就料到这一步。”太皇太后转身看向晏渊,神色从容,毫无惧意,“晏渊,你的儿子,比你有能耐,比你更懂布局。”
晏渊靠在棺材内壁上,神色平淡,没有丝毫波澜,没接这话,似乎毫不在意。
“太皇太后。”唐初南适时开口,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避免话题跑偏,“您说过,解了毒就送他离开,这话还算不算数。”
“算。”太皇太后立刻收了笑,语气坚定,没有丝毫犹豫,“哀家说话算数,一言九鼎,绝不食言。”
“那就请您先让他解毒。”唐初南转头看向晏渊,语气平静,“解完毒,各走各的,谁也别拦谁,就此两清,再无瓜葛。”
晏渊看了她一眼,淡淡开口,带着几分疑惑:“你帮哀家说话。”
“我不帮任何人。”唐初南直接道,语气坦荡,没有丝毫偏袒,“我只是不想卷入无谓的纷争,想早点离开这里,护好身边的人。”
影在旁边慢慢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唐家的孩子,说话倒是像极了唐靖,正直坦荡,有风骨。”
“你认识我爹。”唐初南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追问此事。
“跟了他几年,忠心追随,鞍前马后。”影顿了顿,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后来你爹惨死,我就换了主子,一心守护您。”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可唐初南注意到,说完这话之后,他没有看晏渊,而是死死看着地上那圈干涸的血迹,眼神里满是沉痛与愧疚。
那圈血,是当年她爹封印棺材时,留下的心头血,浸染石板多年,早已干涸发黑。
地宫里安静了一阵,气氛凝重,众人各怀心思,无人再开口说话。
晏渊慢慢把腿移到棺材外头,双脚踩上冰凉的石板地,身体无力地往下沉,显然是多年沉睡,身体早已虚弱不堪。影立刻上前一步,稳稳把人托住,动作小心翼翼,不敢用力。
太皇太后站在原地,没动,也没叫嬷嬷上去帮忙,只是静静看着,神色复杂。
晏渊缓缓站稳了,抬起头,身形比唐初南预想的还要高大挺拔,肩背都还撑着,依旧有威严,只是脸色太差,苍白得像是放干了血,毫无血色,唇瓣干裂。
他淡淡扫了一眼太皇太后,缓缓开口,声音平缓:“解毒的方子,哀家记在脑子里,一字不差。”
“但药材要配齐,种类繁杂,缺一不可,最快也要两个时辰,才能备齐所有药材。”
“在哪配。”太皇太后立刻追问,语气急切,满心都是解毒之事。
“出去配。”晏渊往石阶方向迈步,语气带着不耐,周身满是压抑,“哀家在这棺材里躺了多少年了,一刻都不想多待,只想尽快离开这压抑之地。”
太皇太后往旁边从容让开半步,示意他先走,没有阻拦,神色平静。
影扶着他缓缓往前,脚步缓慢,经过唐初南身边时,影压低声音,语气郑重,带着提醒:“王妃,跟紧点,此地凶险,别落单。”
唐初南没问他什么意思,默默点头,快步跟了上去,时刻保持警惕。
走了几步,背后传来太皇太后的声音,缓缓叫住了她。
“初南。”
唐初南没回头,脚步未停,淡淡开口:“什么事。”
“等出了地宫,先把宁安王叫回去。”太皇太后的声音很平,带着一丝妥协,“哀家不想在他刀口底下谈事情,徒增事端,对谁都没有好处。”
唐初南继续往前走,语气平静,没有丝毫波澜:“我叫不叫,他都不一定听,我做不了他的主。”
太皇太后没再说话,神色阴沉,紧紧攥着裙摆,跟在众人身后,神色晦暗不明。
石阶往上走,地宫里的绿光渐淡,外头的天光一点一点透进来,越来越明亮,驱散了地宫的阴冷。
临近石门口,晏渊突然停住脚,神色凝重,侧耳细听。
影跟着停下,低声询问,满是关切:“主子?怎么了。”
晏渊没说话,就站在那,侧着脸,微微垂眸,像是在凝神聆听什么细微的声响,周身气息紧绷。
唐初南站在他身后,也凝神细听,很快便听见了,心头一沉。
外头有动静。
不是风吹草木的声响,是人的动静。
是人,很多人,脚步声刻意压得很低,还有刀鞘碰撞铠甲的沉闷声响,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直奔地宫而来。
太皇太后也停住了,神色一紧,沉声问道:“什么声音,外头是谁的人?”
嬷嬷们面面相觑,满脸惶恐,都摇头表示不知情,全然不知所措。
唐初南把玉佩攥紧,往前走了两步,侧身抵在石门边沿,小心翼翼往外头看了一眼,神色警惕。
只见茂密的松柏后头,影影绰绰,全是全副武装的士兵在快速移动,阵型整齐,气势森严。
不是北境军的赤色旗子,旗子颜色完全不对,并非晏子屿的部下。
她仔细辨认了两秒,瞬间认出来了,心头一沉,脸色微变。
是羽林卫。
不是晏子屿的人,是宫里直属皇室、听命于太皇太后的羽林卫。
她转回头,看向太皇太后,语气冰冷,带着质问:“您叫了羽林卫来,在此埋伏。”
太皇太后神情没变,依旧镇定,矢口否认,眼神毫无波澜:“哀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别血口喷人。”
“从地宫里往外走的这段路,您让人把我们堵在出口,进退两难。”唐初南把玉佩往掌心里狠狠压了压,眼神锐利,直击要害,“您打算怎么收场,他活着出去,还是死在这地宫之中。”
太皇太后视线往晏渊身上落了一下,速度极快,冷冷开口:“他得活着,哀家还要靠他解毒,自然不会伤他性命。”
“那我呢。”唐初南追问,眼神坚定,她清楚,自己知道太多秘密,太皇太后绝不会轻易放过她。
太皇太后没答,眼神闪躲,沉默不语,显然是起了杀心,打算事后除掉唐初南。
影立刻把晏渊往身后带了半步,稳稳护在身后,动作迅速,缓缓从腰侧把刀拔出来,刀锋泛着冷冽的光。
他没有对着外头,而是横在胸前,刀口朝上,时刻戒备,护住身前的晏渊。
“太皇太后。”影开口,把手里的刀压低,刀口直直对着太皇太后,语气冰冷,没有丝毫惧意,“主子的命,您说活着才算数。王妃的命,主子说了,也算数,谁也不能动。”
太皇太后看了他一眼,神色不屑,语气傲慢:“哀家的人比你多,十倍不止,你以为你能阻拦?”
“多不顶用。”影把刀口往旁边转了一点,对准瑟瑟发抖的嬷嬷们,语气笃定,毫无惧色,“您这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够用吗,真动起手来,您占不到便宜,还会惊扰到主子,耽误解毒。”
嬷嬷们吓得往后缩了两步,浑身发抖,完全不敢上前,只想远离这场纷争。
地宫入口的光越来越亮,外头的脚步声骤然停了,显然是在等候进攻的命令,气氛紧张到极致,一触即发。
晏渊一直没说话,站在影身后,微微闭着眼,脸色苍白,像是没力气管外头的纷争。
但他缓缓开口了,只淡淡一句,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震慑全场。
“让路。”
太皇太后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终究是忌惮他,不敢彻底撕破脸,耽误解毒,转头冲外头厉声喊:“都退开,不得阻拦!”
第四十三章 不够也得够
外头安静了两息。
然后是甲胄摩擦声,齐刷刷往两边退。
太皇太后收回喊话的劲,脸上看不出什么,只是手指微微蜷着,攥在袖子里头。
晏渊睁开眼,迈步往外走。
影扶着他,没说话,腰侧的刀没收回鞘。
唐初南跟在后头,手里攥着玉佩,掌心还在渗血,她没管,用袖口堵着。
阳光一下打进来。
晏渊站在石门口,被光激得眯了眼。
他在地底躺了不知道多少年,刚才地宫里全靠夜明珠撑着,这会儿见了真正的日光,整个人晃了一下,影赶紧收紧手臂。
“主子。”
“松手。”晏渊没让他扶,自己扶着石门站住。
石门外头,羽林卫分成两列退在松柏后面,为首那个将领跪在地上,头压得极低,不知道该看谁。
太皇太后从后头走出来,没看羽林卫,也没看晏渊,径直往山道上走。
嬷嬷们跟上去,脚步碎得像小跑。
“太皇太后。”唐初南出声。
太皇太后停住,没回头。
“药材两个时辰能配齐,在哪配,您说句话。”
太皇太后侧过脸,“回宫配。”
“他进不了宫。”唐初南指了指晏渊,“先皇陵的人都看见了,他从棺材里出来的。您带他进宫门,明天朝堂就炸了。”
太皇太后不说话了。
嬷嬷们你看我我看你。
“在这配。”影开口,“先皇陵后山有药库,当年守陵太医留下来的。药材旧了些,但主子认得出哪些能用。”
太皇太后转过身,看着影。
“你对这里倒是熟。”
“属下在这守了六年。”影回她,“每一块砖都认得。”
太皇太后盯了他片刻,扭头冲嬷嬷说了声,“去找药库。”
两个嬷嬷快步跑了。
唐初南往山道另一侧看了一眼。
松柏外头,更远的地方,有旗帜。
北境军。
晏子屿真来了。
她没吭声,把视线收回来。
晏渊也在往那个方向看。
他看得久,比唐初南久,脸上没什么起伏,可站着的身体慢慢往那个方向偏了偏。
影注意到了,没拦,也没问。
“子屿多大了。”晏渊突然问。
这话问的是唐初南。
“二十六。”
晏渊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声。
唐初南算了一下。他被封进棺材的时候,晏子屿大概七八岁。
一个父亲,缺席了快二十年。
“他知道我的事吗。”晏渊又问。
“知道。”
“谁告诉他的。”
“孟清源。”
晏渊脸上终于有了变化,是冷的那种。
“孟清源还活着。”
“活着。暂时被看管了。”
晏渊没再问。
他转过身,靠着石门外头的石壁,慢慢坐下来,像是走这几步路已经把他掏空了。
影在旁边蹲下,从怀里摸出个水囊递过去。
晏渊接过来喝了一口,手抖得水洒出来,淌进脖子里。
唐初南没看他,转身走向山道拐角。
拐过去三十步,有个人等着。
陈铮。
“王妃。”陈铮压着嗓子,“王爷让属下问您,要不要动手。”
“不动。”唐初南站定,“太皇太后的羽林卫退了,她没翻脸。晏渊答应解毒了,现在谁也别乱来。”
“可王爷说——”
“告诉他,我要他等。”唐初南看着陈铮,“不管外头出什么事,没有我的话,他不准带人冲进来。”
陈铮张了张嘴,又闭上。
“还有。”唐初南从袖子里把那块帕子掏出来,就是包着春杏半块木牌的那个,“把这个给王爷看。”
“什么意思?”
“他看了就知道。”
陈铮接过帕子,转身往树林里跑。
唐初南站在原地,抬头看天。
日头偏西。
她到底还剩几个时辰。
手腕上的伤口开始发痒,血凝了,但没完全止住。
玉佩在怀里,沉沉的,热度已经退了,只剩那道裂缝贴着胸口,像一把没磨利的刀。
她走回去。
太皇太后坐在守陵值房门前的石凳上,一个嬷嬷在给她揉手。
晏渊在石壁下面坐着,影守在他旁边。
两方隔了十几步。
唐初南走到中间,谁也没靠。
“药库找着了吗。”
“找着了。”去找药库的嬷嬷跑回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东西不少,就是落灰厉害,得收拾。”
“带我去。”晏渊撑着石壁站起来。
影搀他,两人跟着嬷嬷往后山走。
唐初南也跟上去。
太皇太后没动,坐在石凳上,看着他们的背影。
“初南。”
唐初南停住脚。
“哀家不会杀你。”
唐初南没回头。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太皇太后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你是唐靖的女儿,唐靖替先皇封了棺,算是有功。哀家不做忘恩的事。”
“太皇太后。”唐初南转过身,“您在地宫里没回答我的问题。我再问一遍。解完毒,晏渊怎么处置。”
太皇太后揉手的动作停了。
“他是乱臣。”
“他是晏子屿的父亲。”
“所以呢。”
“所以您处置他之前得想清楚。”唐初南盯着她,“晏子屿在外头,带了北境军。你杀了他爹,他就没有任何理由再给您留面子。”
太皇太后慢慢站起来。
“你在替晏家说话。”
“我在替您算账。”唐初南声音没升也没降,“解毒之后,您活了,晏渊也活了。您把他放走,晏子屿欠您一个人情。您杀了他,晏子屿反了,这笔账,您自己算。”
太皇太后盯着她,好一阵没开口。
嬷嬷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你倒是替宁安王府打算得周全。”太皇太后说,语气不冷不热。
“我是宁安王妃。”
这话堵得太皇太后没脾气。
老太太坐回石凳上,挥了挥手,“去吧。盯着他配药,别让他做手脚。”
唐初南转身走了。
药库在后山一间石屋里,门板快烂了,推开就是满鼻子霉味。
架子上摆满了坛坛罐罐,有些封口还是蜡封的,有些已经裂了,药粉撒得到处都是。
晏渊站在架子前,一个罐一个罐拿起来闻,偶尔打开看一眼,又放回去。
影在门口守着,刀横在膝盖上。
唐初南走进去,没靠太近,在角落的木墩上坐下。
晏渊没看她,手里在翻一个布包。
“你嫁给子屿多久了。”
“不久。”
“他对你好不好。”
唐初南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种话。
“还行。”
晏渊把布包打开,里头是几味干透了的草药,他凑近闻了闻,皱了下眉,搁到一边。
“我在棺材里头,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到。”他说话的时候手没停,一直在翻药材,“可有时候能感觉到外头有人来。脚步声,说话声,隔着棺材板传进来,闷闷的,像水底下。”
唐初南没接话。
“你爹来过好几次。”晏渊从架子上拿下一个瓷罐,拧开盖子,“每次来都说同样的话。他说,等孩子长大了,他就把我放出来。”
“然后呢。”
“然后他就不来了。”晏渊把瓷罐放到桌上,“再后来,那道封印开始变弱。我就知道,他死了。”
石屋里只有翻罐子的声音。
唐初南看着他的背。
这人比晏子屿矮半头,肩膀没那么宽,可站在那的样子有几分像。手指的骨节也像,握东西的时候习惯先用拇指压住。
“孟清源说你是反叛。”唐初南开口,“先下手为强。”
晏渊手停了。
“他怎么说都行。”
“那你自己怎么说。”
“我说。”晏渊转过身,看着唐初南,“我当年只想带着子屿离开京城。是先皇不让走。”
“不让走就造反?”
“不让走就得死。”晏渊声音低下来,“先皇杀人不需要理由。他觉得你有威胁,你就得死。我不反,晏家满门都得给他陪葬。”
唐初南没再追问。
这事谁说都有理,当年的真相,死人不会开口。
“药配得怎么样了。”她换了话题。
“差一味。”晏渊回到架子前,翻了半天,摇头,“这里没有。”
“差什么。”
“蜀地产的九节菖蒲。”晏渊把手上的药材放下来,“没有这个,毒解不了。”
“蜀地?”唐初南皱眉,“那得好几天。”
“不用去蜀地。”影从门口开口,“京城里有一家,以前专门替宫里供药的。墨仁堂。”
唐初南身体绷住了。
墨仁堂。
许长安的药铺。
三年前关了。
“关了。”她说。
影看她一眼,“铺子关了,人不一定走了。东家许长安死了,可他的药窖还在城南老宅底下。九节菖蒲放得住,十年都不烂。”
唐初南看着影。
这人知道得太多了。
“你怎么知道许长安的药窖在哪。”
“因为许长安是我师弟。”影说得很平淡,“都是主子的人。”
唐初南转头看晏渊。
晏渊没接这个话茬,把桌上已经拣出来的药材码好,“先把这些备着。缺的那味,你们去拿。”
“我去。”唐初南站起来。
影摇头,“我去。你留在这看着主子。”
“你去?”唐初南盯着他,“你能走得出这座山?外头有北境军,还有羽林卫。你一个蒙面刀客,出去就是活靶子。”
影笑了一声,“王妃,我在这座山里活了六年,哪条路能出去,哪条路有伏兵,我比你们所有人都清楚。”
他没等唐初南答话,把刀往腰间一别,转身消失在门外。
脚步声没了。
石屋里只剩唐初南和晏渊两个人。
药材的苦味在空气里弥漫。
晏渊坐到木墩上,手撑着膝盖,脑袋微微低着,呼吸比刚才重了些。
“你撑得住吗。”唐初南问。
“死不了。”他没抬头。
沉默了一阵。
“你知道秦远山吗。”唐初南问。
“知道。先皇身边的笔杆子。”
“他死了。”
“被灭口的?”
“你猜。”
晏渊抬起头看她,“猜不用猜。先皇死了之后,知道内情的人,一个接一个没了。唐靖、秦远山、王公公,该死的都死了。不该死的也死了。活着的,要么藏起来,要么换了主子。”
“那你呢。”唐初南看着他,“你活着出来了。接下来打算干什么。”
晏渊没马上答。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骨节突出,指甲劈裂,像是在棺材里挠了无数次盖子。
“我想看看子屿。”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变了,跟之前不一样。之前都是冷的、平的,这句带了点别的东西。
唐初南没接。
她不知道晏子屿想不想见他。
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影。
是陈铮。
“王妃!”陈铮冲到石屋门口,满脸冷汗,“王爷让属下传话,成王府出事了!”
“什么事。”
“秦婉柔被人带走了。”陈铮喘着气,“今天一早,宫里来了旨意,说太皇太后要见成王妃。秦婉柔进了宫,就没出来。”
唐初南手指扣紧了膝盖。
太皇太后今天跟她来先皇陵之前,先把秦婉柔提进宫里了。
这老太太,前脚答应退让,后脚就把秦婉柔捏在手里。
“还有。”陈铮压低声音,“王爷说,他的人查到了一件事。许长安的学徒,就是在成王府当厨子那个,不是被人杀的。是自己咬舌。”
自己咬舌。
死士。
跟那天在西市服毒的货郎一样。
唐初南站起来。
“陈铮,回去告诉王爷,秦婉柔不能死。她手里有先皇的遗诏下落。”
“遗诏?”
“她爹秦远山是拟遗诏的人。遗诏不在宫里,在秦远山藏的地方。秦婉柔是唯一知道位置的人。”
这话有一半是猜的。
但唐初南赌秦远山不会把最要紧的东西留在宫里。
陈铮转身就跑。
唐初南转头看晏渊。
晏渊靠在墙上,闭着眼,脸色比之前更差了。
“你知道先皇遗诏写了什么。”她问。
“不知道。”
“你真不知道?”
晏渊睁开一只眼看她,“我被封进棺材的时候,遗诏还没拟。”
“那你知不知道先皇想传位给谁。”
晏渊把那只眼也睁开了。
“先皇没有想传位给任何人。”他说,“他想带着整个天下一块死。”
唐初南愣住。
“他疯了。”晏渊把头往后靠,“晚年的先皇,疑心病重到连太皇太后都不信。他不想让任何人坐他的位子。他让秦远山拟的那份遗诏,不是传位诏书,是毁国密令。”
毁国密令。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如果他死了,边境所有关卡的守军全部撤防,粮库烧毁,盐铁封禁。让这个国家跟他一起完。”
唐初南手心出了冷汗。
“秦远山答应了?”
“他不答应就得死。”晏渊闭上眼,“所以他拟了。但他没发出去。他把诏书藏了起来,然后把先皇当年说过的所有话记成了一份密录,就是你们说的那个名单。”
“名单不是先皇定的?”
“先皇只说了几个名字。”晏渊声音越来越低,“秦远山加了自己的东西进去。他把所有知情人的名字全刻上了玉佩。不是为了杀他们,是为了日后有人翻案的时候,能找到活口。”
唐初南把手按在怀里。
玉佩沉沉的,裂缝卡着胸口。
原来名单不是催命符,是证人册。
秦远山用自己的命,给后人留了一张活地图。
可太皇太后不知道。
她以为名单上的人都是威胁。
所以她要一个一个除掉。
“那份毁国密令如果被翻出来……”
“天下大乱。”晏渊说,“谁拿到那份诏书,谁就能把当今皇帝拉下马。因为当今的皇位,本来就不是合法传下来的。先皇没传位,是太皇太后矫诏。”
石屋里的药味越来越浓。
唐初南坐回木墩上。
太多了。
一下子全涌过来,每一条线都扯着另一条,越扯越乱。
太皇太后矫诏扶了现在的皇帝。先皇的毁国诏书藏在秦远山手里。秦远山死了,诏书传给了秦婉柔。现在秦婉柔被太皇太后提进了宫。
如果太皇太后拿到那份诏书,她就彻底安全了。没人能再翻当年的旧账。
如果诏书被别人拿到,太皇太后和当今皇帝,一个也跑不掉。
“秦婉柔不能死。”唐初南自言自语。
“她死不了。”晏渊说。
“为什么。”
“因为太皇太后也不确定诏书在哪。”晏渊把手搁在膝盖上,“秦婉柔是她唯一的线索。她会逼,但不会杀。”
“逼到什么程度?”
“逼到秦婉柔开口为止。”
唐初南站起来往外走。
“你去哪。”晏渊在后头问。
“进宫。”
“你进不去。太皇太后不会让你见秦婉柔。”
唐初南停在门口,回头看他。
“我不去见秦婉柔。”她说,“我去见皇帝。”
晏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轻,声音都快碎了,可确实是在笑。
“像你爹。”他说,“唐靖当年也是这个路子,谁也想不到的棋。”
唐初南没接这话,转身出了石屋。
山道上,太皇太后还坐在值房门前。
看见唐初南出来,她抬眼。
“药配好了?”
“差一味。影去取了。”唐初南没停脚,往山下走。
“你去哪。”
“回京城。”
“回去做什么。”
唐初南停住,转过身,隔着十几步看着太皇太后。
“去办一件事。跟您无关。”
太皇太后放下手里的茶,“哀家让你来开棺,你开了就要走?”
“棺开了,人出来了,药在配。”唐初南往山下走,“您留在这等着就行。”
“唐初南。”太皇太后站起来,声音拔高了一截。
唐初南头也没回。
“您别喊了。”她说,“喊也没用。宁安王的北境军就在外头,您要是让羽林卫拦我,他就有理由打进来了。”
太皇太后站在那,手指攥着衣摆。
嬷嬷们全低着头,大气不出。
唐初南走下山道,拐过松柏,看见了晏子屿。
他站在一匹黑马旁边,手按在剑柄上,身后是黑压压的北境军。
看见她出来,他走过来。
“谈完了?”
“没谈完。”唐初南翻身上他的马,“先进宫。”
“进宫做什么。”
“见皇帝。”
晏子屿看着她,没问为什么。
他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一手握缰,一手扣在她腰侧。
“走。”
马队动了。
风灌进来,唐初南低头看了一眼手腕。
血已经干了,伤口发黑,不像正常的血痂颜色。
【宿主生命值剩余:4小时。】
四个时辰。
她闭上眼,把脸埋进风里。
够了。
不够也得够。
第四十四章 销毁诏书
马队到了宫门外。
晏子屿勒住马,没动。
宫门口的禁军看见北境军旗子,整整齐齐收了长矛,让出一条道。
唐初南先下马。
晏子屿跟着跳下来,走在她旁边,手放在剑柄上,没拔,就是放着。
守门的禁军头领走上前,低头,“王爷,王妃,太皇太后有令,今日——”
“通报皇帝。”唐初南截断他,“宁安王妃求见。”
禁军头领抬头看她,又看晏子屿,“王妃,这……皇上今日在崇文殿议事,诸位大人都在,恐怕——”
“那更好。”
唐初南往里走。
禁军头领伸手,没拦住。
晏子屿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慢了半步,低头看他,“带路。”
禁军头领把手收回来,硬着头皮往前走。
崇文殿还有一段路。
唐初南走着,手腕上的伤口还在发黑,她把袖子放下来盖住。
“你知道皇帝这人什么脾气吗。”晏子屿走在她右边,压着声问。
“不知道。”
“软。”晏子屿说,“什么都听太皇太后的,自己没主意。你见他有用?”
“有用。”唐初南没多解释。
晏子屿没再问。
崇文殿外头,两排内侍低着头站着,看见他们过来,脸色都变了,领头那个小跑着迎上来,“王爷,王妃,皇上正在议事,不便——”
“进去通报。”唐初南站定,“就说,宁安王妃有要事,请皇上暂停议事。”
内侍看了眼晏子屿。
晏子屿看回去。
内侍低下头,“是,奴才这就去。”
他进去了。
廊下安静一阵,里头传来说话声,然后是脚步声,有人往殿门走。
门开了。
出来的是个老臣,唐初南认出来了,礼部侍郎,姓韩,在朝里说话算数。
韩侍郎看见晏子屿,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一下,朝他拱手,“王爷。”
晏子屿点了下头,没说话。
韩侍郎又看向唐初南,“王妃,皇上问,有何要事?”
“秦远山的遗诏。”
韩侍郎身体微微一僵。
唐初南没错过,继续道,“烦请禀告皇上,臣妇知道遗诏的下落。”
韩侍郎半晌没动。
“大人。”唐初南看着他,“有劳。”
韩侍郎转身进去了。
晏子屿靠到廊柱旁,侧头看唐初南,“你真知道诏书在哪。”
“猜的。”
“猜的也敢进来。”
“皇帝怕这份诏书。”唐初南回头看殿门,“他越怕,越不敢不见我。”
里头又是一阵说话声。
然后殿门完全开了。
内侍出来,“王爷,王妃,皇上请进。”
殿里的人没散。
七八个朝臣站着,分列两侧,见他们进来,各自的眼神往他们身上扫,又各自往地上看。
皇帝坐在上首。
比唐初南想的年轻,也比想的紧绷,手搭在椅背上,手指攥着,攥着又松开,松开又攥,循环了好几次。
“宁安王,王妃,免礼。”他开口,声音比脸老成一点。
唐初南没废话,“臣妇斗胆,请皇上屏退左右。”
大殿里立刻响起一片细碎的声音,有人清嗓子,有人脚步挪了挪。
皇帝没马上答。
他看了眼晏子屿,又看了眼唐初南,最后开口,“诸位爱卿,先退至殿外候着。”
朝臣们陆陆续续往外走。
韩侍郎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才跨出去。
殿里只剩皇帝、唐初南、晏子屿,还有两个贴着墙站着的内侍。
皇帝往内侍那边看了一眼,内侍们也退出去了。
殿门关上。
“说吧。”皇帝手放到膝盖上,“遗诏的下落。”
“皇上,请先回答臣妇一个问题。”
皇帝眉头动了下,“你问。”
“秦婉柔现在在哪里?”
殿里安静了一息。
皇帝没答,转头往侧边看了一眼,那是太皇太后平时垂帘的方向,现在帘子空着,没人。
他回过头,“她在慈宁宫。”
“皇上知道太皇太后为什么让她进宫吗?”
“皇祖母说,秦婉柔是罪臣成王的妻,留在成王府不妥,暂时带进宫住着。”
唐初南看着他。
皇帝被她看得挪了下视线,又看回来。
“皇上。”唐初南开口,“太皇太后提秦婉柔进宫,是为了逼问她遗诏下落。”
皇帝没说话。
这不是问句,皇帝也没有惊讶。
他知道。
或者,他猜到了,只是没去问。
唐初南在心里确认了这件事,往前走了半步,“那份遗诏里写了什么,皇上清楚吗?”
“不清楚。”皇帝回答得太快了。
晏子屿在旁边慢慢扫了他一眼。
“皇上。”唐初南继续道,“那份遗诏不是传位诏书,是先皇拟的毁国密令。边境撤防,粮库烧毁,盐铁封禁。”
皇帝的手在膝盖上收了一下。
“先皇没有传位给任何人。”唐初南把话说清楚,“太皇太后矫诏,皇上才坐上这个位子。”
“你——”皇帝站起来,声音变高了,又硬生生压下去,“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唐初南没退,“臣妇也知道,皇上比任何人都希望那份诏书不存在。”
皇帝站在那,没坐回去,也没再往前走。
殿门紧闭,光从侧窗斜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歪向一旁。
“你想要什么。”他问,声音沉下来,“说条件。”
唐初南看着他。
这个人不蠢,只是惯了等太皇太后替他拿主意,现在太皇太后不在,他反应快得出乎她意料。
“放秦婉柔出宫。”唐初南说,“秦婉柔安全,遗诏就不会出现在任何人手里。”
皇帝盯着她,“就这一条?”
“现在是这一条。”
皇帝转头看晏子屿,“宁安王的意思呢。”
“王妃说什么,就是什么。”晏子屿站在原地,声音平,“臣没有别的意思。”
皇帝皱起眉,这话听着不像没别的意思,但他一时拆不开,只好把视线收回来。
“皇祖母那边,朕不好——”
“皇上去和太皇太后说,臣妇已经知道诏书下落,太皇太后逼秦婉柔没有用。”唐初南截断他,“皇上没必要跟太皇太后解释为什么放人,就说,诏书这件事,由宁安王府来办。”
“由宁安王府来办。”皇帝重复,语气很奇怪,“然后呢?”
“然后诏书消失,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唐初南看着他,“皇位稳着,太皇太后活着,诏书没了。对皇上没有坏处。”
皇帝没说话。
他在算。
唐初南能看出来,这个人在想的不是信不信她,是在想怎么跟太皇太后开口。
“皇上。”唐初南最后说,“诏书这件事,太皇太后想的是自保。皇上想的呢?”
皇帝抬头。
“臣妇以为,皇上和太皇太后,不是同一件事。”
殿里安静了好一阵。
皇帝慢慢坐回去。
“内侍。”他抬声。
门外立刻有人应,“奴才在。”
“去慈宁宫,传朕口谕,秦婉柔,放出来。”
唐初南往旁边退了半步,余光瞥了眼晏子屿。
晏子屿没看她,盯着前方,脸上什么都没有。
内侍脚步声往远处去了。
皇帝重新看向唐初南,“遗诏的事,宁安王府当真能办?”
“能。”
“如何办。”
“皇上不必知道。”
皇帝又在她脸上停了一下,最后没追问。
“还有一件事。”唐初南从怀里摸出玉佩,放到殿前的台阶上,“先皇陵的地宫,臣妇今日已经重新封好了。里头的人,皇上不必管,也不会出来惹事。”
皇帝眼神往玉佩上落,又挪开,“那是谁进去了。”
“一个死人。”唐初南重新把玉佩拾起来收好,“死了多少年的死人,皇上没必要在意。”
皇帝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
唐初南转身,往殿门走。
晏子屿跟上来,经过她身边低声说,“说''死了多少年的死人'',你确定说的是晏渊?”
“他解完毒就走,和进了地宫差不多。”
晏子屿没接话。
两人出了殿门。
廊下那些朝臣还站着,见他们出来,各自都往这边看了一眼,又各自移开。
韩侍郎走上前,“王爷,王妃,皇上议事——”
“皇上说了,先暂停。”唐初南路过他,没停脚,“大人去问皇上吧。”
韩侍郎站在那没动。
出了崇文殿,走到廊道里,晏子屿突然停住。
唐初南走出两步,回头,“怎么了。”
晏子屿没说话,只是看着她手腕。
她袖子往上滑了一点,露出半截,伤口那一块还是暗色的。
“上马前让人包一下。”晏子屿说。
“回去再说。”
“现在说。”他从腰侧扯下一截布,直接走过来,不由分说把她手腕托起来就开始缠。
唐初南没躲。
廊下没有别人,风从廊外刮进来,把灯笼吹得来回晃。
“你今天进宫之前,”晏子屿缠着布,头没抬,“想好了多少。”
“想好了七成。”
“哪三成没想好。”
“皇帝要是不接这笔买卖。”
晏子屿手里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那就怎么办。”
“换一套说法。”
“什么说法。”
唐初南看着他低垂的头顶,“宁安王府的北境军就在城外。”
晏子屿把布结收紧,松开她手腕,抬起头,“你知道用兵威吓天子是什么罪。”
“知道。所以皇帝接了。”
两人对视。
晏子屿眼神沉了沉,“你系统还剩多少。”
唐初南往前走,“够用。”
“多少。”
“够用的量。”
晏子屿跟上来,没再问第三遍。
他比她高半头,走在旁边,把廊下大半的光都挡住了。
宫门口,陈铮跑过来,气都没喘匀,“王妃,秦婉柔出来了,在宫门外等着。”
唐初南脚步加快。
出了宫门,秦婉柔站在台阶下,旁边只有一个丫鬟,脸白得厉害,嘴角的伤痕没好,又添了道新的,从颧骨往下,是指甲划的。
看见唐初南出来,她走上前,脚步不稳,差点踩空台阶,丫鬟扶住了她。
“南南。”她开口,嗓子哑得出声都难。
唐初南打量她一眼,没问怎么样,只问,“诏书在哪。”
秦婉柔愣了下。
“太皇太后问你了吗。”
秦婉柔慢慢点头,“问了,我没说。”
“那她拿你怎么着了。”唐初南把她脸上那道新伤看了眼。
秦婉柔没回答这个,只是把手放到袖子里,往外拉出一截绳子,细的,像是绑过什么。
“她让人把我绑起来,绑了半天。”秦婉柔低头,“我以为她要打,结果她就这么晾着我,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晾着。
比打还难受。
“诏书到底在哪。”唐初南再问。
秦婉柔把头抬起来,看着她,“你要拿诏书干什么。”
“销毁。”
秦婉柔盯着她,“真的?”
“你不信,就自己拿着。”唐初南直接说,“等太皇太后下回找你,或者影找你,你自己应付。”
秦婉柔嘴唇动了动,“我爹说,诏书在秦家祠堂的牌位里头,最里边那一排,第三块。”
“秦家祠堂现在谁管着。”
“没人管了。”秦婉柔声音低下去,“自从我爹死了,那院子就空着,没人进去。”
晏子屿侧头,“陈铮。”
“属下在。”
“带人去一趟秦家祠堂。”
“是,要不要把东西——”
“带回来。”晏子屿说完,看向唐初南。
唐初南点头。
陈铮转身就走,带了四个人,出了宫门往城东去。
秦婉柔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来回调度,没动,也没问自己接下来去哪。
唐初南扭头看她,“成王府还能回吗。”
“能。”秦婉柔低声,“成王被关着,府里还是我管。”
“那先回去。”唐初南往马的方向走,“有消息我让人告诉你。”
“南南。”秦婉柔在后头叫她。
唐初南脚步没停。
“谢谢你。”
唐初南没回头,“等诏书销了再谢。”
马队重新动起来,出宫门往城里走。
风比来时大了,旗子拍得猎猎响。
唐初南坐在晏子屿前边,靠着他,闭上眼。
脑子没停,还在转。
晏渊在先皇陵等着,影去取药材,两个时辰,快了。
秦婉柔出来了,诏书的位置知道了。
皇帝松了口,这边的棋算是走出去了。
还差一步。
太皇太后。
解完毒,晏渊要走,太皇太后会放吗。
不会。
这老太太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带着晏渊进京,才是她真正想要的。
有晏渊在手,北境军的兵权就是另一回事了。
唐初南睁开眼,“晏子屿。”
“嗯。”
“你怎么看你父亲的事。”
马蹄踩着石板路,声音一声一声传上来。
晏子屿没马上答。
过了好一阵,他才开口,“看什么。”
“他出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现在不知道。”晏子屿声音没起伏,“我见了再说。”
“那如果太皇太后不放人呢。”
又是一段沉默。
“那就打。”
唐初南手扣住马鬃。
“宁安王带北境军打慈宁宫,这罪名你受得住?”
“受不住也得受。”
“你不在乎?”
晏子屿低头,声音落在她耳边,“受不住也是我的事,不是你的事。”
唐初南没再说话。
系统在这时候响起来。
【宿主生命值剩余:3小时。】
她没动。
三小时。
比她算的快。
玉佩每用一次都在折寿,今天用了太多次了。
“回王府先,”唐初南开口,“等陈铮把诏书取回来,你处置。我去先皇陵把这件事收尾。”
“你一个人去?”
“你陪我去。”
晏子屿手臂微微收紧,“好。”
马队在宫门口转向,往城外跑。
黄昏的光从云缝里透出来,斜斜打在长街上,把每个人的影子拉成一条细线,往后延,越来越长,最后和暮色连在一起,看不见了。
唐初南手心里,玉佩的裂缝还在,烫不起来了,只是沉。
她把它攥紧,没放。
够用。
不够也得够。
第四十五章 够用
王府灯还亮着。
陈铮站在正院廊下,手里捧着个布包,看见他们进门,小跑过来,“取回来了。”
晏子屿伸手接过,在手里掂了一下,没打开,转头看唐初南。
唐初南点头,“烧了。”
陈铮愣了一息,“就这么烧?”
“找个没人的地方,烧干净,灰也别留。”
陈铮把布包攥紧,“是。”
他转身走了。
晏子屿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夜里,手边没东西可扶,就把手搭在廊柱上,“走?”
“等他烧完。”唐初南在廊阶上坐下来,“烧完了再走,我放心。”
晏子屿没说什么,在她旁边靠着柱子站着。
夜风把院里的灯笼吹得斜了一下。
正院很安静。乐安那边早熄了灯,府医应该来复诊过了,没出什么事。
“太皇太后今晚会动手吗。”唐初南先开口。
“不会。”晏子屿把手从柱子上收回来,“她等着我父亲解毒,等解完了,她才会考虑下一步。”
“那你怎么想的。”
“我想的是,”晏子屿顿了一下,“她要是想用我父亲的事威胁我,就太小看我了。”
唐初南听出来了,他不是在说太皇太后。
他是在说晏渊。
她没接这个话,换了个方向,“影今晚应该能取回药材。”
“他能出得去。”晏子屿没有疑问的语气,“这人在先皇陵那片地界蛰伏了六年,你以为北境军那点围堵能拦住他。”
“你早料到他会跑。”
“他是条滑鱼。”晏子屿说得很平,“我知道他在,就够了。”
唐初南把手放到膝盖上。
她现在脑子里转的不是影,是太皇太后今晚为什么没有动手。
明明有机会。
她从先皇陵出来,带着晏子屿进宫,见了皇帝,搅了太皇太后的局,又救出了秦婉柔。这一串下来,太皇太后应该很难看。
可太皇太后一直没动。
哪怕她拿走了秦婉柔这张牌,太皇太后也只是放人,没有任何后手。
“她在等解毒。”唐初南自言自语,“解毒完,她才能动。”
“因为解毒之前,晏渊是她唯一能用的底牌。”晏子屿看向她,“她不敢在底牌还没捏稳之前,把我们逼急了。”
“所以今晚是安全的。”
“今晚是。”
院外传来陈铮的脚步声,他走进来,手里的布包没了,低头道,“烧完了。”
唐初南站起来。
“走。”
马备得快。
两人出了王府,往城外去。
路上人少,风把街边摊子上没收的布幔拍得啪啪响,几条街都空荡荡的。
唐初南没说话,坐在晏子屿前边,闭着眼,算时间。
影取药,一个时辰内应该能到。晏渊配药,再一个时辰。解毒之后,太皇太后和晏渊之间那道裂缝就会摆到台面上。
从那一刻起,留给他们的时间就不多了。
先皇陵后山夜里安静,松柏挡住了大半的风声。
地宫入口还开着,石门边散落着几根火把,熄了,只剩焦味。
晏子屿先进去找晏渊,唐初南跟在后头。
药库里灯还亮着。
晏渊坐在木墩上,靠着石壁,没睡,就是呆坐着,手边摆了一排整理好的药材,整整齐齐,显然一直在等。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先看见晏子屿。
两人对上,谁都没说话。
唐初南站在门口,没进去。
石屋里就父子两个,一站一坐,晏渊仰着头,晏子屿低着头,光把两张脸都照得很清楚。
不像。
五官里只有眉骨和嘴角有一点相似。
沉默了很久,还是晏渊先开口。
“长高了。”
晏子屿没答。
“比我高。”
晏子屿往旁边站了半步,腾出门口,“等药材到了,先解毒。”
晏渊把视线放下来,落在手边的药材上,“我晓得。”
他没追着那个话头说下去,把一根药草拿起来检查,“影今晚能回来?”
“能。”
“那就好。”
唐初南走进来,在角落坐下,“太皇太后今晚打算怎么安置您,您有数吗。”
晏渊看过来,“你在担心什么。”
“她解了毒,就不需要您了。”唐初南直接道,“一个死而复生的乱臣,活着比死了麻烦。”
晏渊把手边那根药草放回去,“你说得对。”
“所以。”
“所以解毒这件事,”晏渊慢慢转过来看她,“方子在我脑子里,我想怎么解就怎么解。”
唐初南心里那根弦紧了一下。
“您的意思是,您可以解,也可以不解。”
“或者,”晏渊说,“可以解一半。”
晏子屿站在旁边,手扶在门框上,“你想要什么。”
“我想离开京城。”晏渊看着他,“活着,带着我的人,走得干净。”
“影?”
“影,还有剩下的那几个。”晏渊停了一下,“我不打算带走北境军。我知道那是你的东西,不是我的。”
晏子屿没说话。
唐初南在旁边把这父子俩的眼神来回看了一遍,开口,“太皇太后不一定答应。”
“所以需要你们。”晏渊把目光转回来,“宁安王府出面,太皇太后不好当着你们的面下刀。”
“您是想用我们当盾。”
“不是盾。”晏渊摇头,“是见证人。她要杀我,得先把你们打发走。你们不走,她动不了手。”
唐初南想了一下,这话有道理。
太皇太后向来要脸,也要名声。
当着宁安王的面杀他父亲,这事她做不出来,或者说,现在做不出来,等她解了毒,缓过劲,才是危险的时候。
“那您打算撑多久。”
“三天。”晏渊说,“三天足够我把人带走了。”
晏子屿从门框上收回手,走进去,在另一个木墩上坐下。
两个人第一次坐在一起,中间隔着那排药材。
“你当年带了多少人反。”晏子屿问,突然换了话题。
晏渊没料到他这么问,愣了一下,“三百。”
“死了多少。”
“一百四十二个。”
晏子屿把那个数字停了一阵,“剩下那些,影都接着了?”
“接着了。”晏渊手放在膝盖上,“我被封进棺材之前,让影把人散出去。这些年陆陆续续,有找到的,有失踪的。”
“失踪的是死了?”
“有死的,有藏起来的,有投了别人的。”晏渊声音很平,“我不怪他们。”
晏子屿没接这话,只是低头看着地面。
石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外头风吹过松柏的声音。
唐初南把玉佩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腿上,低头看那道裂缝。
裂缝今天没有加深,但也没有愈合的迹象。
【宿主生命值剩余:2小时40分。】
她把玉佩翻过来,背面那些字在灯光里一个一个显出来。
秦婉柔,知情。
她用拇指压住这两个字,按了一下,又松开。
诏书烧了,这条线算是断了。
可太皇太后矫诏这件事,知道的人还活着,还有秦婉柔。
这颗钉子,太皇太后迟早要拔。
“晏渊。”唐初南叫他名字。
晏渊看过来,没有表情。
“您知道太皇太后矫诏的事。”
“知道。”
“您打算用这件事做什么。”
晏渊沉默了一下,“我不打算用。”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搅了。”他说,“我这辈子折腾够了,死过一回了。我就想带着人走,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往后日子怎么过就怎么过。”
唐初南盯着他,没说信或不信。
晏渊把她的沉默接住,继续道,“你不信没关系。可你得想一想,我要是真想用,早就用了,不用等到现在。”
“您被封在棺材里,用不了。”
“棺材里我什么都听得见。”晏渊看着她,“影那些人,这些年不是没有机会。他们没动,因为我不让动。”
唐初南把玉佩收回去。
她信了七成。
另外三成,留着看接下来的事。
外头传来脚步声。
影回来了。
他推开门,手里提着个布囊,往桌上一放,“在。”
晏渊起身,走过去打开,凑近闻了闻,点头,“对。”
他开始配药,没让人帮,手脚比白天利索了一些,力气回来了一点点。
影站在旁边,没动手,盯着他看。
唐初南注意到影的手一直放在腰侧,就是刀把那个位置。
这人护主,是刻在骨子里的那种。
“太皇太后那边有没有动静。”晏子屿问影。
“没有。”影没看他,“她的人退到山下了,没人进后山。”
“她在等。”
“她在等。”影重复了一遍,嘴角往上扯,“等了这么多年,不差这一晚上。”
药配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晏渊把药罐端下来,看了一眼颜色,递给影,“凉了再喝。”
影接过去,没说谢,直接把药罐放到一边。
“不是给你的。”晏渊说,“是给太皇太后的。”
影手一顿,“今晚就给?”
“越早越好。”晏渊转身,在木墩上重新坐下,“解了毒,她才肯放我走。拖着,就是给她想办法的时间。”
这话说得很清醒。
唐初南站起来,“我去送。”
晏子屿看她,“你去?”
“太皇太后今晚在后山守着,等着药。”唐初南拿起那个药罐,“我送过去,顺便把话说清楚。”
“什么话。”
“三天。”唐初南看了眼晏渊,“三天之内,放他走,宁安王府不追。三天之后,由不得她。”
晏渊把头抬起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唐初南往外走,晏子屿跟上来,“我陪你去。”
“你留着。”
“留着干什么。”
唐初南停在门口,回头,“他在这,你不放心,我知道。”
晏子屿没有答,也没有反驳。
“我去去就回。”唐初南转身走出去。
后山山道上没有火把,月光把路照得隐约,踩着松针走,一步一步,很稳。
守陵值房还亮着。
太皇太后坐在里头,嬷嬷在旁边伺候,看见唐初南推门进来,嬷嬷们立刻站直,太皇太后却没动。
“药好了?”
“好了。”唐初南把药罐放到桌上,往后退了一步,“先凉一凉,太烫。”
太皇太后盯着那个药罐,没伸手,“晏渊让你送来的?”
“嗯。”
“他人呢。”
“在药库等着。”
太皇太后把手从膝盖上收回来,搭在桌沿上,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没点出声音,又停住了。
“他想怎么样。”
“三天。”唐初南把话说清楚,“三天之内,太皇太后放他离京,他的人也一并带走,走得干净,往后不再踏进京城半步。”
太皇太后没马上答。
嬷嬷们全看着她,屋里谁也没出声。
“就这?”太皇太后问。
“就这。”
“他没别的条件?”
“没有。”
太皇太后把药罐拿起来,掂了一下,重新放回去,“宁安王府呢。”
“宁安王府不追,不查,不提。”唐初南站在那,“这件事,往后不再有人提起。”
太皇太后把这话翻来覆去转了一圈,最后开口,“哀家要想清楚。”
“您有一晚上想。”唐初南转身往外走,“药凉了喝,否则效果打折。”
“唐初南。”
唐初南停在门口。
“你今天替他说了不少话。”太皇太后声音不高,“为了什么。”
唐初南没回头。
“为了晏子屿。”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风迎面过来,山里比城里冷,她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手腕那道伤。
【宿主生命值剩余:2小时10分。】
她站了一下。
两个时辰。
诏书烧了,秦婉柔出来了,药送过去了,晏渊的条件开出去了。
还差一件事。
她没往药库走,转向山道另一侧,往停马的地方去。
陈铮守在那,看见她,“王妃?”
“回城。”
陈铮愣了下,“王爷还在里头——”
“我有事,先回去。”唐初南翻身上马,“让王爷等药材的效果,再带晏渊出山。”
“那……王妃一个人?”
“带两个人跟着就行。”
马跑起来。
山道往下,出了松柏,进了官道,两侧是田,远处是城里的灯火。
她攥着缰绳,脑子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
皇帝那关过了,诏书没了,秦婉柔暂时安全。
晏渊那关,太皇太后得吞,因为她现在没有选择。
可吞下去之后呢。
太皇太后这个人,吃了亏不会就这么算了。
她会换个方向找回来。
而她手里现在还有一张牌——矫诏的事,知道的人。
秦婉柔是一个。
晏渊是一个。
孟清源是一个。
她们三个,都是太皇太后迟早要动的。
唐初南勒住马,停在城门外。
城门还没关,守门的兵看见她,让开路。
她没进去,就坐在马上,看着那道门。
孟清源被晏子屿的人看管着,暂时没事。
晏渊要走,走了就离太皇太后的手够不着的地方了。
秦婉柔。
秦婉柔是最麻烦的。
她没有晏渊的筹码,没有孟清源的隐蔽,她就住在成王府里,成王被关着,府里的人有多少是太皇太后的眼线,没人说得清。
唐初南打马进城。
成王府就在城东,离这里不远。
她没让人通报,直接进门。
守门的下人看见宁安王妃来,不敢拦,连滚带爬去禀报。
秦婉柔出来得很快。
她刚换了衣裳,头发也重新绾过了,脸色没什么好转,但人站得稳了,嘴角那道伤打了药,痂边缘是红的。
“南南。”她走下台阶,“这么晚来——”
“你今晚不能在这住。”唐初南下马,站在她跟前,“收拾东西,跟我走。”
秦婉柔愣住,“去哪。”
“宁安王府。”
秦婉柔嘴唇动了动,“为什么。”
“因为成王府不安全。”唐初南直接说,“太皇太后放你出来,不代表放弃了,她会换个法子找你,你留在这,是等着被拿。”
秦婉柔没马上答。
她低下头想了一阵,抬起来,“诏书的事,你告诉她了?”
“告诉她了。诏书已经销了。”
“那她还找我做什么。”
“因为你知道她矫诏。”唐初南看着她,“这件事,你知道,就是你的命。”
秦婉柔脸色白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冲里头喊,“绿竹,把我的箱笼拿出来。”
马车备好,秦婉柔带了两个丫鬟,收拾了半个时辰,唐初南站在门口等着,没催。
出了成王府,往宁安王府走,路上没人说话。
到了王府,唐初南让人把客院收拾出来,把秦婉柔安顿下去,叮嘱门口多加两个人守着。
秦婉柔站在客院门口,看着她安排,没插话。
等人都散了,她叫住唐初南,“南南。”
唐初南回头,“还有事?”
“我知道你把我带来,不只是为了保我。”秦婉柔看着她,“你是要把我捏在手里。”
唐初南没否认。
“我是你手里的筹码,”秦婉柔继续,“对不对。”
“你是你自己的筹码。”唐初南说,“在我这里,比在成王府安全,比在太皇太后手里安全。”
秦婉柔看了她一阵,点头,“好。”
就两个字,没再多说。
唐初南转身,往正院走。
夜深了,王府里安静,廊下的灯一路亮到正院。
她推开正院的门,里头没人。
晏子屿还没回来。
她在椅子上坐下,把玉佩放到桌上,手搭在旁边,没动。
【宿主生命值剩余:1小时30分。】
她盯着那个数字,盯了一阵,把系统关掉。
外头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进了王府,停在院外。
脚步声踩上台阶,门推开。
是晏子屿。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往里走,在她对面坐下,“你跑了。”
“有事回来处理。”
“什么事。”
“把秦婉柔接过来了,住客院。”
晏子屿没问为什么,“我父亲的药试过了,太皇太后喝了。”
唐初南抬头,“见效了?”
“影说,喝完就见效,毒解了。”晏子屿手放在膝盖上,“太皇太后喝完,人还算平静,让我父亲明天来见她。”
“明天。”唐初南把时间在脑子里算了一遍,“她是要当面谈条件。”
“应该是。”
“那明天你怎么打算。”
晏子屿没马上说话。
隔了一阵,“我也去。”
唐初南看着他,没反对。
“你今天,”晏子屿换了个方向,“用了玉佩几次。”
“就开棺那一次。”
“别的那些损耗。”
唐初南没答。
晏子屿把她手腕上那块缠布看了一眼,“你进宫见皇帝,玉佩动了没有。”
“没动。”
“那现在还剩多少。”
唐初南把玉佩拿起来放到他手里,“你看。”
晏子屿低头,翻来覆去看了一阵,把玉佩还给她,“你系统显示多少。”
“没看。”
“唐初南。”
“嗯。”
“你系统显示多少。”
唐初南把玉佩攥住,“不多,够用。”
晏子屿盯着她,她没避开,就这么对着他。
沉默了一阵。
晏子屿把手搭到桌上,“我父亲说,你今天替他说了不少话。”
“省事而已。”唐初南把玉佩收回怀里,“他走了,太皇太后的注意力才会分散,我们才有空把剩下的事料理干净。”
“就这个原因?”
“还有一个。”唐初南看着他,“你想见他。”
晏子屿没反应。
“我不是问你,”她说,“我是说,你想见,所以我让他多撑几天,你见了之后,再放他走。”
晏子屿把放在桌上的手收回去,攥了一下,松开。
“我不需要见他。”
“那你今晚在药库里待了多久。”
晏子屿没答。
唐初南没追,“随你。反正明天还有机会。”
屋里安静下来,油灯芯噼啪了一声,光跳了一下,重新稳住。
晏子屿站起来,走到窗边,“你今晚不睡了?”
“等一等。”
“等什么。”
“等太皇太后今晚有没有动作。”唐初南靠住椅背,“她解了毒,可能睡不着。”
晏子屿把窗推开一条缝,凉风进来,把桌上一张纸吹落了,他弯腰捡起来,放回原处,压住,“她今晚不会动。”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需要想清楚,我父亲手里还有多少牌。”晏子屿转身靠着窗框,“她解了毒,欠了他一条命,这笔账不好算,她得想透了再开口。”
唐初南闭上眼,“那就好。”
窗外夜风把院子里的枯叶推过来又推过去。
晏子屿站在那没动,看着她。
她靠着椅背,呼吸放慢,像是真的要睡过去了。
他走过来,在旁边坐下,手搭在椅背上,没碰到她,就是搭着。
“够用的量。”他把她之前那句话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这话我不信。”
唐初南没睁眼,“信不信由你。”
“明天。”晏子屿说,“你跟我去见太皇太后,全程都跟着,不许一个人乱跑。”
“知道了。”
“不许再动玉佩。”
“……尽量。”
晏子屿把手从椅背上收回来,“尽量两个字,不行。”
唐初南睁开眼,看他,“你要我怎么说。”
“答应我。”
她看了他一阵。
“好。”
晏子屿把这个字停了一会儿,往椅背上靠,“睡吧。明天早。”
唐初南重新闭上眼。
玉佩在胸口,沉沉的,不烫,不冷,就是沉。
她手按住那个位置,没动。
够用。
明天的事,明天再算。
第四十六章 天光
天没亮,唐初南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身体自己把她拽出来的。
玉佩贴在胸口,凉透了。
她没动,眼睛睁着,盯着头顶的横梁。
旁边椅子上,晏子屿的呼吸平稳,他没睡床,就那么靠着椅背歪了一夜,手还搭在她椅背边缘,没收。
唐初南慢慢转头看他。
天光没进来,屋里只有油灯残烬最后一点红。他的脸在暗里,轮廓硬,下颌线绷着,睡着了也没松。
她把视线收回来。
【宿主生命值剩余:47分钟。】
四十七分钟。
唐初南盯着这个数字,没关系统,就这么看着。
数字在往下跳。
46。
45。
她把手从胸口拿开,慢慢坐直身子。
动作轻,但晏子屿还是醒了。
他睁眼的速度很快,手已经按到剑柄上了,看清是她,才松开。
“天还没亮。”他嗓子哑。
“我知道。”
“再睡一会儿。”
“睡不着了。”唐初南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杯凉茶,没喝,端着。
晏子屿看着她的背,“今天去先皇陵,辰时出发,来得及。”
“不去先皇陵了。”
晏子屿手从膝盖上拿开。
“太皇太后会来京城。”唐初南转过身,“她解了毒,不会再待在山里。她会回宫,然后把你父亲叫到她跟前谈。”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需要在自己的地盘上开口。”唐初南把茶放下,“在先皇陵谈,她心虚,在宫里谈,她才是主人。”
晏子屿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推开。
天际发白,还没透亮。
“那我们等着?”
“等她传话。”
话音刚落,正院外头传来脚步声,急,但压着。
“王爷,王妃。”是李统领的声音,“宫里来人了。”
晏子屿回头看唐初南。
唐初南把杯子放到桌上,“请进来。”
来的还是那个总管太监,天不亮就到了,一路小跑进正院,脸上挂着笑,衣摆上全是露水。
“王爷,王妃,太皇太后请二位辰时进宫。”太监弯着腰,“说是有些事要当面说清楚。”
“就我们两个?”
“还有……”太监犹豫了一下,“还有老王爷。”
他说“老王爷”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往下掉了一截。
晏子屿脸上什么都没有。
“知道了。”他说,“回去告诉太皇太后,辰时到。”
太监走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
唐初南往里屋走,换了身衣裳出来,手腕上的布重新缠过,血迹盖住了。
晏子屿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把剑,没挂在腰上,就攥着。
“带剑进宫?”唐初南在台阶上站定。
“不带。”他把剑递给李统领,“你守家,看好乐安和秦婉柔。”
“是。”
“如果辰时三刻之前我们没出宫,你知道怎么做。”
李统领脸色变了一下,“是。”
唐初南没问他让李统领怎么做。
她不问的原因,是她知道答案。
马备好了,两人出府,天刚亮。
路上行人稀少,几个早起的商贩挑着担子往城东走,看见他们的马从身边过,缩了缩脖子让路。
唐初南坐在前头,手揣在袖子里,摸着玉佩。
凉的。
一点温度都没有了。
【宿主生命值剩余:31分钟。】
她把系统关掉。
宫门口,禁军放行。
廊道里安静得出奇,平时来回走动的内侍宫女全不见了,像是被人提前清走了一样。
唐初南注意到这件事,没说。
晏子屿也注意到了。
他的步子没变,但右手一直虚握着,那是握剑柄的姿势。
慈宁宫门开着。
里头传出来茶碗碰托盘的声音,很细,很轻。
两人走进去。
太皇太后坐在主位上,换了身衣裳,颜色比前几天亮了不少,脸上的灰气褪了大半,人精神了,眼神也比昨天利。
药见效了。
不只是见效,是立竿见影。
她端着茶,看见他们进来,放下杯子,“来了。”
“太皇太后气色好了不少。”唐初南进去,没坐,站着。
“托你们的福。”太皇太后笑了一声,“你们替哀家引了晏渊出来,又送了药,哀家确实该谢。”
晏子屿站在唐初南右边,没开口。
他在看殿里的布置。
嬷嬷只有两个,站在太皇太后身后。
侧门那边有帘子,帘子后头有没有人,看不见。
“晏渊呢。”太皇太后问。
“在路上了。”唐初南回,“影去接的,辰时前到。”
“嗯。”太皇太后把茶重新端起来,喝了一口,“那就等一等。”
等的时间不长。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不急不缓。
晏渊走进来。
他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束起来了,脸色还是差,但站得住了,人不晃。
影跟在他身后,没带刀——进宫门的时候应该交了。
太皇太后放下茶杯,看着晏渊。
晏渊站在殿中央,没行礼,也没坐,就那么站着,跟太皇太后对视。
两个人之间隔了二十年。
“你老了。”晏渊先开口。
太皇太后没动,“你也老了。”
“我在棺材里躺着,不知道自己老没老。”晏渊把手放到身后,“倒是你,活得挺精神。”
“苟且罢了。你也说过。”
晏渊笑了一声,没接这个。
他往旁边走了两步,在一把空椅子前停住,没坐,手按在椅背上。
“药好不好用。”
“好用。”太皇太后点头,“哀家今早起来,胸口那股闷气散了。十几年没这么舒服过。”
“那就好。”
“就这话?”
“就这话。”晏渊看着她,“药给了,毒解了,我的事办完了。”
太皇太后把杯子放到桌上,声音比之前沉了一点,“你说的三天。”
“三天。从今天算。”
“你要带多少人走。”
“影,再加六个。”
“去哪。”
“不在京城就行。”
太皇太后盯着他,过了一阵,“哀家怎么信你走了不回来。”
“信不信是你的事。”晏渊回得干脆,“我要回来,不用等三天。”
殿里安静了两息。
太皇太后把目光转到晏子屿身上。
“子屿。”
晏子屿抬头,“太皇太后。”
“你父亲走了之后,北境军的事,你怎么说。”
“北境军的事跟他无关。”晏子屿声音平,“二十年了,北境军只认我。”
太皇太后把这话掂了掂,“那宁安王府呢。”
“宁安王府还是宁安王府。”
“不会翻旧账?”
“什么旧账。”晏子屿看着她,“太皇太后要是不提,就没有旧账。”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落在太皇太后耳朵里,分量够了。
不提,大家太平。提了,谁也别想干净。
太皇太后没再盯着晏子屿,把视线转回唐初南身上。
“初南。”
“臣妇在。”
“遗诏的事,你说销了。”
“销了。”
“哀家凭什么信。”
“因为诏书在不在,对臣妇没有好处。”唐初南正面回她,“那份东西留着,是所有人头上的刀。臣妇不想顶着刀过日子。”
太皇太后把手搁在扶手上,手指慢慢敲了两下。
“秦婉柔呢。”
“住在宁安王府。”
“她什么时候回成王府。”
“等成王的事有了定论再说。”
太皇太后敲手指的动作停了。
她看着唐初南,许久没说话。
殿里只有窗外的鸟叫声。
“哀家明白了。”太皇太后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平了很多,“你把人都捏在手里了。”
唐初南没否认,也没承认。
太皇太后站起来,走到晏渊跟前。
两个人站在那,离得近了,太皇太后比他矮半头,仰着脸看他。
“走吧。”她说,“走了就别回来。”
晏渊没有表情。
他把手从椅背上拿开,转身,经过晏子屿身边时停了一步。
没看他。
但那一步停得太明显了。
晏子屿也没看他。
两个人就那么并排站了一瞬。
然后晏渊迈步往外走。
影跟上去。
脚步声出了殿门,越来越远。
唐初南看见晏子屿的手垂在身侧,五指收紧又松开,反复了三次。
太皇太后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回主位坐下。
“行了。”她端起茶,“今天的事就到这。”
“太皇太后。”唐初南没急着走,“还有一件事。”
太皇太后抬眼。
“孟清源。”唐初南说,“他知道的事也不少。太皇太后打算怎么处置。”
太皇太后喝了口茶,“他老了,快死了。哀家没兴趣管一个半截入土的人。”
“那臣妇就当太皇太后不管了。”
“随你。”
唐初南转身,走出慈宁宫。
晏子屿跟在后头,两人走出殿门,走过廊道,走到宫门口。
阳光打下来,晃眼。
唐初南站在宫门口,扶着门柱,停了一下。
晏子屿注意到了。
“怎么了。”
“有点晕。”
他伸手,扣住她胳膊,“上马再说。”
“等一下。”唐初南站在那,偏过头,往宫门外面的长街看。
街的尽头,有两个人影,正在往城门方向走。
一高一矮。高的搀着矮的。
影和晏渊。
走得慢,但走得稳。
没有回头。
唐初南看了两息,转过身,发现晏子屿也在看那个方向。
他脸上什么都没有。
可他看得比她久。
“走了。”唐初南扯了一下他袖子。
晏子屿把视线收回来,“嗯。”
两人翻身上马。
马跑起来,风往脸上灌。
唐初南把手揣进怀里,摸到玉佩。
裂缝还在,没加深,也没变浅。
可温度变了。
凉了一路的玉佩,在她手心里,有了一丝热度。
很淡,像是什么东西在往回走。
【宿主生命值剩余:14分钟。】
她攥紧了。
马经过城东,经过成王府门口,经过那条她昨晚走过的路。
到了宁安王府,门口李统领站着,看见他们进来,松了口气。
“都好?”
“都好。”晏子屿下马,把唐初南接下来。
她脚着地那一下,膝盖软了。
晏子屿搂住她,“南南。”
“没事,腿麻了。”
“你脸色不对。”
“站一下就好。”
她站在那,靠着他,没动。
院子里很安静。
乐安院子那边传来笑声,是府医在跟他说什么,他在笑。
客院方向也有声音,秦婉柔的丫鬟在院子里晒衣裳。
日头出来了,照在院子里的石板上,亮堂堂的。
唐初南把脸埋进晏子屿胸口。
他手臂收紧。
“别动。”她闷声说。
“我没动。”
“让我站一下。”
“站多久都行。”
她闭上眼。
【宿主生命值剩余:9分钟。】
玉佩在胸口,热度在往回走,一点一点的,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很远的地方赶回来。
【检测到异常能量回流。】
【提示:地宫封印稳定后,玉佩能量开始自主修复。】
【预计修复时间:未知。】
【当前修复速度:每分钟回复0.3%。】
唐初南把这几行字看了两遍。
能量在回流。
封印稳定了。
晏渊出来了,棺材空了,但封印本身没有破,玉佩耗出去的能量正在慢慢回来。
她没敢信。
【宿主生命值剩余:9分钟。】
没变。
还是九分钟。
可修复速度是0.3%每分钟。
她算不清这够不够。
“唐初南。”晏子屿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嗯。”
“你到底还剩多少。”
她没答。
“你不说,我就把玉佩摔了。”
“……九分钟。”
晏子屿手臂猛地收紧。
“九分钟?”
“但在回。”唐初南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能量在自己往回走。”
晏子屿低头看她,眼睛里有她没见过的东西。
“走多快。”
“不知道。”
“够不够。”
“不知道。”
他盯着她,什么都没说。
然后他松开手,蹲下来,在她跟前蹲着,仰头看她。
“那就在这站着。”他说,“站到够为止。”
唐初南看着他蹲在脚边的样子,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你起来”。
没说出口。
院子里阳光打在他们身上。
【宿主生命值剩余:8分钟。】
【能量回流中……当前修复速度提升至0.5%/分钟。】
速度在加快。
封印越稳,回流越快。
她不知道够不够。
但她站在那,阳光照着,晏子屿蹲在跟前,玉佩在胸口一点一点热起来。
【宿主生命值剩余:8分钟。】
【8分钟。】
【……9分钟。】
唐初南眼睛酸了一下。
往回走了。
真的往回走了。
她攥住玉佩,没出声。
晏子屿还蹲在那,看着她脸上的变化,没问。
她把手伸出来,按在他头顶上,摸了一下。
“起来吧。”
“不起。”
“腿不酸啊。”
“不酸。”
唐初南站在那,手搁在他头顶,没拿开。
院子里的风暖了一点。
乐安那边的笑声又传过来了。
她低头看玉佩。
裂缝还在,但边缘开始模糊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缝隙里填。
【宿主生命值剩余:12分钟。】
【修复速度:1.2%/分钟。】
【预计生命值恢复至安全线:约3小时。】
三个时辰。
够了。
唐初南把手从晏子屿头顶拿开,“起来,腿真要废了。”
晏子屿站起来,站到她旁边,没说话,就是站着。
两个人在院子里并排站了一阵。
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不用说。
廊下的灯笼在白天显得多余,被风吹得来回晃,有一盏绳子松了,啪嗒掉在地上,值夜的护卫跑过来捡,看见两人站在那,缩了缩脖子,抱着灯笼溜走了。
唐初南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就是动了一下。
“饿不饿。”她问。
“饿。”
“那去吃饭。”
“嗯。”
两人往屋里走。
身后,乐安的声音远远传过来——“母亲!父亲!你们回来啦!”
唐初南没回头。
晏子屿也没回头。
但两人走路的步子,同时慢了半拍。
等那个跑过来的脚步声到了身后。
乐安一头扎进唐初南怀里,又伸手去抱晏子屿的胳膊。
三个人站在廊下,什么都没说。
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打在石板上,热的。
玉佩在胸口,裂缝还没合拢。
但它在修。
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回长。
够了。
这次是真的够了。
第四十七章 抖
饭摆上来的时候,唐初南才发现自己手在抖。
筷子夹不住菜,掉了两回,第三回被晏子屿直接按住手腕。
“我来。”
他把她筷子拿过去,夹了块藕片搁她碗里。
唐初南没争,低头吃。
乐安坐在对面,眼珠子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嘴里含着饭,含含糊糊说了句,“母亲手怎么了。”
“累的。”
“那父亲为什么给母亲夹菜。”
“因为你母亲手累了。”晏子屿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过来。
乐安看了两秒,把自己碗往唐初南那边推了推,“我也给母亲夹。”
他站起来,够到盘子边,认认真真夹了块肉,放进唐初南碗里,歪的,差点掉出来。
唐初南把那块肉拨正,吃了。
“好吃吗。”乐安眼巴巴看着。
“好吃。”
乐安笑了,坐回去,继续扒自己的饭。
唐初南低着头,把碗里的东西一口一口往嘴里送。
吃了半碗,手不抖了。
沐云在旁边候着,看王妃吃完了大半,松了口气,又添了碗汤端过来。
唐初南喝了两口,放下碗,“乐安,你今天在府里别出门。”
“为什么呀。”
“这两天外头不太平。”
乐安想了想,“是不是跟昨天那些穿盔甲的人有关。”
唐初南看他一眼。
这孩子什么都看在眼里。
“跟他们没关系了。”她说,“就是让你老实待着。”
“哦。”乐安把最后一口饭塞进嘴里,含着说,“那我去找府医下棋。”
他跳下凳子跑了。
脚步声一路蹬蹬蹬,拐弯的时候撞了门框,嗷了一声,又跑起来。
桌上安静下来。
晏子屿把筷子放下,“你手还抖。”
“不抖了。”
“伸出来看看。”
唐初南把右手伸出去。
稳的。
晏子屿盯着看了两秒,没说什么,端起自己的碗继续吃。
沐云在旁边收碟子,动作轻,收完了退出去,把门带上。
屋里就他们两个了。
“你父亲走的时候,”唐初南开口,“经过你身边,停了一下。”
晏子屿吃饭的动作没停。
“你没看他。”
“没什么好看的。”
“他看你了。”
筷子顿了一下,又继续。
唐初南没再说。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推开。
院子里阳光正好。
秦婉柔的丫鬟在客院那边晾完了衣裳,往屋里走,路过正院方向,看了这边一眼,低下头快步走了。
唐初南把玉佩从怀里拿出来,搁在窗台上。
日头照上去,裂缝边缘那层模糊更明显了,像结了痂。
【宿主生命值剩余:18分钟。】
【修复速度:1.5%/分钟。】
速度还在涨。
她把玉佩翻过来,背面的名字还在,但颜色淡了一些,有几个字的笔画已经快看不清了。
“唐初南。”
她回头。
晏子屿站在桌边,碗放下了,人没动。
“你昨天说,系统显示够用。”
“是够用。”
“够用是几分钟。”
“现在十八分钟。在涨。”
“十八分钟叫够用。”
唐初南把玉佩收回来,“三个时辰后就到安全线了。”
“三个时辰是多少。”
“系统没说具体数字。”
“那你猜。”
“猜不了。”唐初南走回桌边坐下,“但不会死了。”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轻飘飘的。
晏子屿盯着她,好一阵。
然后他把桌上剩的那碗汤端起来,放到她面前。
“喝完。”
唐初南端起来喝了。
汤已经凉了,她还是一口气喝完。
外头传来敲门声。
“进。”晏子屿出声。
陈铮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封信,“王爷,城门口传来的消息。影和老王爷已经出了城,往南边去了。”
晏子屿接过信,没拆,搁在桌上。
“还有。”陈铮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秦家祠堂那边,昨晚属下带人走了之后,今天一早就被人翻过了。”
唐初南抬头。
“翻过了?”
“牌位全挪了位置,里边掏空了,地砖也撬了几块。”陈铮回,“来的人动作很利索,没留痕迹。”
唐初南看晏子屿。
晏子屿把那封信拿起来,拆开,扫了一眼,放下。
“太皇太后的人。”
“这么快?”唐初南皱了下眉头。
“她昨晚就派了人去。”晏子屿把信推到唐初南面前,“这封信是李统领安排在城东的暗桩截到的。太皇太后昨天半夜就下了令,让人去秦家祠堂找东西。”
唐初南把信看了一遍。
信上没提诏书两个字,只说“速查秦府旧物,有无遗漏”。
措辞谨慎,但意思很明白。
“她不信我。”唐初南把信放回去。
“她当然不信。”晏子屿靠回椅背,“你说烧了,她得亲眼看到灰才信。看不到灰,她就会一直找。”
“那找到的是空的。”
“空的更让她不安。”晏子屿看着她,“她会想,是不是东西根本没在祠堂里,是不是秦婉柔说了假话骗你。”
唐初南想了想,“她会来找秦婉柔。”
“不会亲自来。”晏子屿说,“她会派人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秦婉柔到底知不知道诏书的真正下落。”
唐初南往客院方向看了一眼。
秦婉柔住在那,门口有人守着,暂时安全。
可太皇太后的手伸不进宁安王府,不代表她没别的办法。
“成王。”唐初南突然说。
晏子屿抬眼。
“成王还关着。”唐初南站起来,“太皇太后要是拿成王的命威胁秦婉柔,秦婉柔扛不住。”
“成王跟她什么感情。”
“不好说。但秦婉柔嫁过去好几年了,再怎么不好,也不可能完全不在乎。”
晏子屿把这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你想怎么办。”
“把成王捞出来。”
“捞?”晏子屿的语气往上挑了一点。
“不是放,是挪个地方关。”唐初南走到门口,“关在宁安王府,比关在天牢里安全。天牢是太皇太后能伸手的地方,王府不是。”
“你要我跟皇帝说?”
“不用。”唐初南推开门,“我自己说。”
“唐初南。”
她回头。
晏子屿还坐在那,手搁在桌上。
“你系统现在多少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
【宿主生命值剩余:24分钟。】
“二十四分钟。”
“比刚才多了。”
“在涨。”
“涨到安全线之前,你哪都不去。”
唐初南站在门口,没动。
晏子屿起身,走到她跟前,把门从她手里接过来,关上。
“坐下。”他说。
“成王的事——”
“让陈铮去办。”晏子屿把她按回椅子上,“你坐着,哪都不去。”
唐初南被他按在椅子上,手搁在扶手上,看着他。
晏子屿转身出门,叫了陈铮进来,低声交代了几句。
陈铮应了一声,快步出去了。
晏子屿回来,在她对面坐下,手搭在桌上,什么也没干,就坐着。
唐初南看着他。
“你也不走了?”
“不走。”
“你就坐这看着我?”
“嗯。”
唐初南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两人在屋里坐着。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鸟叫声多了几种,有一只落在窗台上,歪着头往里看了一眼,飞走了。
唐初南闭上眼。
【宿主生命值剩余:29分钟。】
在涨。
一直在涨。
玉佩贴在胸口,热度稳稳的,不烫不凉,像体温。
她坐在那,什么都没想,脑子放空了。
这几天发生的事太多太密,从地宫到宫里到先皇陵到成王府到皇帝到太皇太后,每一个人都在拉扯她,每一条线都需要她去接。
现在线都接上了。
有的断了,有的还悬着,但至少不会在下一刻断。
“晏子屿。”
“嗯。”
“你今天在慈宁宫的时候,看你父亲走,想了什么。”
安静了一阵。
很长。
长到她以为他不打算答了。
“想了一件事。”他开口。
“什么事。”
“小时候他教我拉弓,我拉不开,他就站在我后头,手搭在我手上,一起拉。”
唐初南睁开眼,看着他。
晏子屿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平平说着。
“那是我记得最清楚的一件事。其他的全忘了。”
“你恨他吗。”
“不恨。”他说得很快。
快得像是早就想过这个问题。
“他走了就走了。”晏子屿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二十年了。恨也没用。”
唐初南没接话。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外头院子里传来秦婉柔丫鬟的声音,好像在跟门口的护卫说什么,声音不大,听不清。
晏子屿突然说,“他停在我旁边那一下。”
唐初南看他。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对不起。”晏子屿把手从桌上收回来,“但他没说出口。”
“你想听吗。”
晏子屿没答。
过了一阵,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推得更开。
风进来,把桌上那封拆开的信吹得翻了个面。
“不想。”他说,“说了也没用。”
唐初南看着他站在窗前的背影。
宽肩,直背,手垂在两侧,右手手指还是微微蜷着。
握剑的手。
也是刚才在慈宁宫门口反复攥了三次的手。
她没说什么。
有些事说出来就轻了。
不说,才是真重。
【宿主生命值剩余:38分钟。】
在涨。
一直在涨。
她把系统关掉,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天。
蓝得干净。
什么云都没有。
像是这几天积了一层又一层的东西,被风一口气刮走了,露出底下那层干干净净的颜色。
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不急。
是陈铮。
他推门进来,“王妃,皇上那边回话了。成王可以移至宁安王府看管,但需要王爷递一道折子。”
“递。”晏子屿没回头。
陈铮看了眼唐初南,唐初南点头。
“还有一件事。”陈铮压低声音,“孟清源那边,今早有人去探过。”
“谁的人。”
“查不出来。来的人穿的是寻常百姓的衣裳,到了门口转了一圈就走了,没进去。”
“盯紧了。”晏子屿回到桌边坐下,“如果有人要带走他,先拦住,不行就转移。”
“是。”
陈铮退了出去。
唐初南算了一下。
太皇太后今天动了两步。一步查秦家祠堂,一步试探孟清源。
两步都没得手,但这说明她今天一直在动。
至于她这么大动干戈的原因,唐初南心里也没有什么底,只是现在她却也不得不去想太皇太后这些举动背后的用意。
难道是说解了毒,缓过来了,就开始清盘?
该清的线索,该堵的口,一个不落。
“她比我想的快。”唐初南说。
“她一直就这么快。”晏子屿说,“这几天她慢,是因为毒压着。毒一解,就是这个速度。”
“那我们得更快。”
“不用。”晏子屿看着她,“你现在什么都不用做。坐着,等生命值回来。其他的事,我来办。”
唐初南张了张嘴。
“别说''我没事''。”晏子屿先堵上,“你九分钟的时候说没事,现在还说。”
唐初南把嘴闭上了。
“乖。”晏子屿说了个字,语气不像哄人,更像是对自己说的。
唐初南看着他,忽然想笑。
没笑出来。
就是那种感觉在嗓子眼里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院子外头传来乐安的声音,他在跟府医下棋,嗷嗷叫着说对方悔棋。
府医笑着说没有没有,是你看错了。
乐安不服,声音越来越大。
唐初南坐在屋里听着,手按在玉佩上。
就这么静静的按着,可是手下的玉佩似乎有了变化,那些支离破碎的玉块碎片在动。
裂缝也在合。
慢慢来。
不急了。
真的不急了。
【宿主生命值剩余:52分钟。】
她把眼睛闭上。
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
晏子屿坐在对面,没动,也没出声。
就这么守着。
日头从窗口照进来,光斑落在桌面上,一寸一寸往前挪。
挪到唐初南手背上的时候,她手指动了一下,没醒。
晏子屿起身,把窗关了一半,挡住直射的光。
然后回来,继续坐着。
廊下有脚步声经过,是巡逻的护卫,看见屋门虚掩着,探头看了一眼,对上晏子屿的目光,缩回去了。
整个王府安安静静。
像是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天,没有人要来,也没有人要走。
就这么待着。
够了。
第四十八章 石板地
唐初南睡了两个时辰。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斜了,光从窗缝里钻进来,打在对面墙上。
晏子屿还坐在那。
桌上多了一摞折子,压着砚台,他手里拿着一本在看,听见动静,抬头。
“醒了。”
“嗯。”
唐初南把手放到玉佩上。
热的。
【宿主生命值剩余:2小时14分。】
她把系统关掉,坐直。
晏子屿把折子放下,往她这边看了一眼,“再躺一会儿。”
“睡够了。”唐初南揉了把脸,“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晏子屿把桌上一本折子推过来,“成王移送王府的手续办好了,人傍晚到。”
“秦婉柔知道吗。”
“让沐云去告诉她了。”
唐初南把折子翻开看了一眼,合上,“太皇太后那边呢。”
“没动静。”
她盯着他,“没动静不正常。”
“我也觉得不正常。”晏子屿手搭在桌上,“所以派了人盯着,等消息。”
话音刚落,院子外头传来陈铮的声音。
脚步急。
“王爷。”
晏子屿出声,“进来。”
陈铮推门,脸色不好看,“宫里来人了,不是传话的,是来取东西的。”
“取什么。”唐初南先问。
“孟清源。”陈铮压低声音,“太皇太后手令,让宁安王府把孟清源交出来,说是年迈体弱,要接进宫里养着。”
屋里静了一息。
晏子屿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来的是谁。”
“总管太监,带了八个羽林卫,停在王府门口。”
唐初南站起来,“等着呢?”
“等着。”
她在屋里走了两步,站住,“接进宫养着。这话说得好听。”
晏子屿抬头看她,“你怎么想。”
“她要的不是孟清源,是孟清源那张嘴。”唐初南转身,“昨天探过一次,没探到,今天直接来要人了,她急了。”
“那就更不能给。”晏子屿站起来,“陈铮,让人去告诉门口那个太监,孟清源的事本王要跟皇上确认,让他回去等。”
陈铮应声出去了。
唐初南重新坐下,“她会等吗。”
“不会。”晏子屿坐回去,“但她需要一个理由逼我。我不给,她没有理由动手。”
“理由会有的。”唐初南看着他,“她不会空手来第二次。”
晏子屿把桌上那叠折子往旁边推了推,“所以今晚把孟清源转移。”
“转移去哪。”
“城郊。”晏子屿说,“有个庄子,人少,陈铮认识地方。”
“稳吗。”
“比王府稳。王府现在太皇太后的眼线太多,城郊那边她顾不过来。”
唐初南点头,“今晚动,连陈铮一起,别叫别人经手。”
“嗯。”
窗外脚步声过去,是陈铮回来了,绕着回廊往后院去,步子快。
院子里安静了一阵。
唐初南把玉佩摸了一下,“孟清源这边稳住了,还有秦婉柔。”
“她怎么了。”
“成王来了,她见还是不见。”唐初南往客院方向看了一眼,“两口子关系不好,可她在这住着,成王关在这,这个面总要见的。”
“让她自己决定。”晏子屿说。
“她自己决定不了。”唐初南摇头,“她今天见了成王,明天成王那边说出去什么,太皇太后就知道她在这住着,住得有多稳当,有没有开口说过什么。”
晏子屿沉默了一下,“你的意思是,见面那次,要有人在旁边。”
“对。”
“谁。”
“我。”
晏子屿看她,“你现在不该多动。”
“坐着旁听不叫动。”唐初南把手撑在桌上,“而且我得自己听,不能听陈铮转述。秦婉柔这个人,她说的话和她没说的话,差距太大,陈铮过一遍,少一半。”
晏子屿没反驳。
“行。”他说,“等成王来了,你去。我陪你。”
“你不用——”
“我陪你去。”
唐初南闭嘴了。
傍晚,天还没全黑,成王被送进来了。
不是囚车,是普通马车,但车厢外头左右各一个护卫,进了王府换成了王府的人押着。
唐初南站在廊下远远看了一眼。
成王从车里出来,脸色比她上次见到好一些,但人瘦了,走路带着点虚,脚落地轻,像是还没缓过来。
他扫了一眼王府的院子,没有什么表情。
看见唐初南站在廊下,停了一步,拱手,“王妃。”
“成王。”唐初南没动,“先去厢房休息,晚些我让人带你去见秦婉柔。”
成王眼皮动了一下,“婉柔也在这?”
“在。”
他把那个字停了一阵,“她还好吗。”
“好。”
成王把头低下去,跟着护卫走了。
沐云凑过来,压低声音,“王妃,秦夫人那边,要不要先知会一声?”
“去说一句,别说太多。”唐初南往屋里走,“就说成王来了,晚饭后过来见面。”
“是。”
沐云走了。
晏子屿站在唐初南旁边,一直没出声,这时候才开口,“你觉得成王知道什么。”
“不好说。”唐初南推开门,“他跟秦远山之间,不止一个婚事。秦远山死之前,没准跟他说过什么。”
“可他也被关起来了。”
“被关不代表没用。”唐初南回头看他,“太皇太后让他出来,是因为他对她没威胁,对宁安王府才可能有用。她手里那道把成王移交来的手令,写得比我预想的快,快得像是早想好了。”
晏子屿把这话转了一圈,“她想让成王跟秦婉柔见面。”
“她想让成王开这个口。”唐初南走进去坐下,“成王让秦婉柔说,比她自己说好用。”
晏子屿在她对面坐下,不说话,手搭在桌上。
这个姿势他今天坐了好几次了。
唐初南看着他这只手,“你在算什么。”
“在算太皇太后的底牌还剩多少。”晏子屿收回手,“遗诏没了,晏渊走了,孟清源要转移了,秦婉柔在这里。她的牌,打得差不多了。”
“差不多,不是没了。”
“所以我在算。”
唐初南想了一下,“她还有皇帝。”
晏子屿抬头。
“皇帝那关,我昨天开了一道口子,但只是一道口子。”唐初南说,“皇帝这个人,向来两边站,今天答应我,不代表明天不回头。太皇太后要是今晚进宫,跟他说点什么,他可能会变。”
“那你怎么堵。”
“堵不了。”唐初南很平静,“皇帝那边,我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看他自己。”
“你这不像你的风格。”晏子屿说。
唐初南看他,“什么风格。”
“你不把每一步都算清楚了,不出手。”
唐初南没接这话,把手放到玉佩上,闭上眼,“算不过来,就不算了。总有算不完的时候。”
晏子屿盯着她,过了一阵,“睡吗。”
“不睡,等晚饭。”
“等晚饭。”他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说不清,“好。”
晚饭在正院摆的,乐安来吃,秦婉柔也来了。
两桌,秦婉柔坐外头那张小的,乐安跑来跑去,一会儿跑过去跟秦婉柔说话,一会儿回来抢自己碗里的菜。
“秦夫人,你吃这个,很好吃的。”乐安把自己碗里一块肉夹过去,“我试过了,是好吃的。”
秦婉柔低头看了那块肉,说了声谢。
乐安又跑回来,坐下,大口扒饭。
没人注意他在观察秦婉柔。
但唐初南注意到了。
这孩子,端着碗,眼睛往秦婉柔身上扫了不止一次。
不是好奇,是在看她脸上那道伤。
饭吃到一半,乐安冷不丁开口,“秦夫人的脸,是太皇太后弄的吗。”
满桌安静。
沐云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
秦婉柔脸色变了一下,然后平下去,“不是,是自己碰的。”
乐安嗯了一声,低下头,没再问。
但他把碗里剩的半个鸡腿,站起来,走过去,放到秦婉柔面前。
“多吃点。”他说,然后跑回来,“母亲,我吃完了,去找府医了。”
他端着空碗跑了。
唐初南看着他背影,没说什么。
秦婉柔在那边坐着,低着头,看着那个鸡腿,很长时间没动。
饭后,唐初南让人把成王带来。
客院里,秦婉柔坐在主位,背挺着,手放在膝盖上,见成王进来,站起来,叫了声,“王爷。”
成王站在门口看她。
看了一阵,走进来。
他没坐到她旁边,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人中间隔着那张茶几。
“瘦了。”他先开口。
秦婉柔没答。
“脸上那道。”成王看着那条疤,皱了一下眉,“太皇太后?”
“我自己碰的。”
成王看着她,“婉柔。”
“王爷有话直说。”秦婉柔把手从膝盖上拿开,放到扶手上,“我这几天累了,不想兜圈子。”
成王把话咽了一下,重新出口的时候,声音压低了,“太皇太后托人带话,说如果你肯说一件事,她可以让我出来,真正出来。”
“什么事。”
“先皇那份遗诏,到底在哪。”
秦婉柔沉默。
唐初南坐在旁边,手里端着茶,没喝,手也没动。
成王转头看她,“王妃,这件事,您知道吗。”
“知道。”
“那您也知道,我爹当年——”
“遗诏已经销了。”唐初南放下茶杯,平声道,“两天前就烧了。灰都没留。”
成王愣住,“销了?”
“销了。”
他把这两个字坐了一会儿,“那太皇太后——”
“她不知道。”唐初南看着他,“所以她还在找,还在问。成王,太皇太后那边有没有跟您说,这件事换完了之后,您怎么办。”
成王没吭声。
不说话,就是有。
“她说让您出来。”唐初南说,“真正出来,是哪种出来。”
成王的手在扶手上动了一下,没动成,扣住了。
“她说,成王府的事,既往不咎。”
“成王相信吗。”
沉默了很久。
“不信。”成王很轻地说,“但我没有别的选。”
“您现在有。”唐初南重新端起茶,喝了一口,“宁安王府可以帮成王把这件事料理干净,不必靠太皇太后那条路。”
成王转头看秦婉柔,“婉柔,你——”
“遗诏是烧了。”秦婉柔打断他,语气很平,“王妃说的是真的。我亲眼看着她让人拿走,亲口说要烧。”
成王把这话转了一圈,看向唐初南,“那太皇太后还能拿什么威胁你们。”
“她能拿的,都在我们手里。”
成王闭了闭眼。
“王爷。”唐初南把茶杯放下,“您在宁安王府,安全,暂时不会有人动您。但如果今晚您跟太皇太后那边传了什么话,我没办法保证明天还是这个局面。”
成王抬头,看了她好一阵,最后把视线落到秦婉柔脸上的那道疤上。
他看了很久,没说话。
秦婉柔被他看得转开脸,“看什么。”
“没什么。”成王站起来,“我知道了。”
他往门口走,到了门槛前,停了一步,没回头,“婉柔,你脸上那个,疼不疼。”
秦婉柔没答。
成王跨出去了。
脚步声走远。
秦婉柔还坐在那,手放在扶手上,手指压着木头,压了很久。
唐初南端着茶没动。
“王妃。”秦婉柔开口。
“嗯。”
“如果太皇太后这边真的翻不了,成王能不能真的出来。”
“能。”唐初南说,“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等她的牌彻底打完。”
秦婉柔把这话咬了一下,点头,没再问。
唐初南起身,走出客院。
廊外夜风凉,她把袖子往下拉了拉,往正院走。
晏子屿迎面过来,看见她,“怎么样。”
“成王没问题。”唐初南往里走,“太皇太后想让他开口,但他不知道遗诏已经没了,拿不出新东西。”
“那太皇太后这条线断了。”
“断了这一条。”唐初南推开正院的门,“孟清源那边,今晚动?”
“陈铮已经在准备了。”晏子屿跟进来,“子时出发,走小路,不经宫墙那边。”
“好。”
唐初南坐下来,把玉佩摸了一下。
热的,稳的。
【宿主生命值剩余:3小时22分。】
往上走了不少。
她闭上眼,靠住椅背,“还有一件事。”
“说。”
“太皇太后今天催孟清源,是因为她还有一张牌没出。”
晏子屿在她对面坐下,“什么牌。”
“我不知道。”唐初南睁开眼,看着他,“这几天她失了太多,可她不是会束手的人。我找不到她还剩什么,这件事才是我最不安的地方。”
晏子屿没马上说话。
外头夜风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晃了一晃。
“先把今晚的事办完。”他最后说,“找不到的牌,等她出。”
唐初南没反驳。
等吧。
有些事,等着等着就清楚了。
子时,陈铮带人把孟清源转移出去,没有声响,没有人知道。
唐初南在正院坐到半夜,困了,在椅子上眯了一会儿。
不知道过了多久,感觉脖子边多了什么。
是件外袍,轻轻搭上来的。
她没睁眼。
晏子屿在旁边坐下的声音,椅子腿蹭着地的轻响。
她把眼睛继续闭着。
脖子上那件外袍,压着,暖的。
【宿主生命值剩余:4小时51分。】
涨得慢,但一直在涨。
她没关系统,就让那个数字在眼皮底下跳。
够了。
比昨天更够了。
外头起风了,把院子里的枯叶刮得哗啦响,风从窗缝钻进来,灯芯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整个王府都静着。
一直静到天亮。
天刚发白,外头就有动静了。
不是王府里的,是从街那边传来的,隐隐有喧哗声,离得远,听不清说什么。
唐初南睁眼。
晏子屿已经站起来了,走到门口,推开一道缝往外看。
李统领的声音从院外传进来,压着,很急,“王爷,宫里出事了。”
唐初南把外袍叠了两下,搭在椅背上,站起来。
晏子屿推开门,“什么事。”
李统领走进来,脸色很差,“皇上今早上朝,在崇文殿当着百官,把太皇太后垂帘的帘子拆了。”
屋里静了一息。
“拆了。”唐初南把这两个字接住,“然后呢。”
“然后太皇太后走了,回慈宁宫,把门关上了。”李统领说,“现在宫里都乱着,也不知道皇上是什么意思,朝臣们也没人敢开口。”
唐初南看向晏子屿。
晏子屿站在那,没说话,脸上也没什么变化。
但他慢慢把手背到身后去了。
唐初南知道他在想什么。
皇帝这一步,快得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包括他们。
“太皇太后现在在慈宁宫。”唐初南先开口,“她的人都跟进去了吗。”
“都跟进去了。”李统领回,“嬷嬷们、羽林卫、宫女,全缩回去了,门关得紧,没人出来。”
“皇帝派人盯着没有。”
“没有,至少明面上没有。”
唐初南在屋里走了两步,“皇帝这步棋,是在我们去见他之后下的。”
晏子屿转过头看她。
“他解了太皇太后那边的口子,现在太皇太后缩在慈宁宫。”唐初南站住,“可他没有通知我们。”
“他不欠我们通知。”晏子屿说。
“但这个时机太巧了。”唐初南看着他,“昨天刚送走了晏渊,今天就拆帘子。遗诏的事他也知道,他算的是一盘比我们更大的棋。”
晏子屿没说话。
“他在用我们。”唐初南很平静,“从我们去见他那一刻,就开始用了。我们给他撬开了一道缝,他就顺着这道缝把太皇太后压下去。这步棋,不是昨天临时起意,他想过不止一次了。”
廊外的风把枯叶刮过院子,在石板上刷刷地响。
李统领站在那,等着。
晏子屿回头,“今天先不进宫,等着看太皇太后下一步。”
“是。”
李统领退出去了。
屋里就他们两个。
唐初南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把玉佩在手里转了一圈,“皇帝比我们想的能用。”
“能用不代表好用。”晏子屿走回来坐下,“他背后那盘棋,我们只看到一角。”
“所以要更小心。”唐初南把玉佩放到桌上,“我们不是他的棋,是他的工具。工具用完了,就该放下了。”
“那你怎么打算。”
“等太皇太后出来。”唐初南靠住椅背,“她不会一直缩在里头的,等她出来,这盘棋才算走完一半。”
晏子屿把桌上那封昨天没看完的折子重新拿起来,“那就等。”
“嗯。”
院子里,日头慢慢升起来。
沐云端了早饭进来,摆在桌上,热气往上飘。
乐安闻着味跑过来了,还穿着睡衣,头发歪的,一边跑一边用手按,“等我,等我,我要吃油饼。”
唐初南看着那个小身影,在嗓子眼里转了一圈那种东西,又咽下去了。
“坐好再吃。”
“坐好了,坐好了。”乐安抢了个油饼,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母亲,今天还不出门吗。”
“今天不出。”
“那我去找府医——”
“吃完饭再去。”
乐安把油饼又咬了一口,不满地嗯了一声,扒起饭来。
晏子屿在旁边端着碗,低着头。
唐初南瞥了他一眼。
他嘴角那里,有个弧度,压着,压得很认真。
但唐初南看见了。
她没说,低下头,吃自己的饭。
热的,够吃的,不急。
就够了。
第四十九章 是太后的人
早饭没吃完。
李统领又进来了。
这回脸色比上次更差,连开口之前的那个停顿都省了,直接说,“王爷,宫里又来人了。”
“谁。”
“韩侍郎。”李统领压着嗓子,“他说,皇上请王爷进宫议事。”
唐初南放下筷子。
晏子屿没动,碗还端着,“就请我一个?”
“还有几位大人,属下不认识,只认出了韩侍郎。”
晏子屿把碗放到桌上,看了唐初南一眼。
唐初南把玉佩在手里摸了一圈,“去吧。”
“你。”
“我在府里,哪都不去。”她先堵上,“乐安还在,秦婉柔还在,出不了事。”
晏子屿盯着她,“陈铮留下来。”
“行。”
乐安还在啃油饼,眼睛在他们之间转了一圈,没说话,埋头又啃了一口。
晏子屿换了衣裳出去,马蹄声出了院子,渐渐远了。
王府重新静下来。
唐初南把剩下的饭吃完,沐云来收碗,手脚很轻,看她一眼,没问。
乐安溜过来靠在桌边,“母亲。”
“嗯。”
“皇上叫父亲进宫,是好事还是坏事。”
唐初南看他,“你怎么想。”
“我觉得,”乐安把手放到桌上,认真想了一下,“皇上昨天刚把帘子拆了,今天就叫父亲去,肯定是要谈事情。帘子拆了是冲着太皇太后的,父亲和太皇太后不是一边的,所以……是好事?”
唐初南没说对也没说错,“去找府医下棋。”
“哦。”乐安跑了。
沐云候在旁边,低声道,“秦夫人那边,早饭也没怎么动。”
“她怎么了。”
“昨晚见完成王,回去之后就没说话,今早起来也不大说话。”沐云顿了顿,“脸色不太好看。”
唐初南把手从玉佩上拿开,站起来,“我去看看。”
客院里,秦婉柔坐在窗边,丫鬟绿竹守在旁边,见唐初南进来,欠了欠身。
秦婉柔抬头,“南南。”
“吃了吗。”
“不太饿。”
唐初南在她旁边坐下,没急着说话,就这么坐着。
外头院子里鸟叫了两声,又停了。
秦婉柔先开口,“昨晚成王走之前,问我脸疼不疼。”
“嗯。”
“我没回答他。”她低着头,手指压着膝盖上的衣料,“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唐初南等着。
“我嫁过去这几年,”秦婉柔声音不大,“他不坏,就是……没什么用。太皇太后说什么,他就做什么。我爹的事,他也没拦。”
“他能拦吗。”
秦婉柔把这话嚼了一下,“拦不了。我知道他拦不了。可我还是……”
她没说完。
唐初南没替她接。
窗外一阵风,把院子里还没扫完的叶子拢了一堆,又散开。
“他出来之后打算怎么办。”唐初南换了话题。
“他说,”秦婉柔顿了顿,“他说,无所谓了,随我。”
“随你是什么意思。”
“他没说清楚。”
唐初南把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秦婉柔,成王这个人,太皇太后现在用不上他了,他对宁安王府也没威胁。真放出来,你们打算怎么过,你想好了吗。”
秦婉柔把手从膝盖上拿开,放到椅子扶手上,“没想好。”
“那先不用想。”唐初南站起来,“等这边稳了,有的是时间想。”
她往外走,到门口,秦婉柔叫住她,“南南。”
“嗯。”
“太皇太后那边,真的结了吗。”
唐初南站在门口,没回头,“帘子拆了,她缩进慈宁宫。”
“这不是结。”
“不是。”唐初南推开门,“但是个开头。”
她出了客院,往正院回。
走到一半,陈铮从角门那边跑过来,“王妃,城东那边有消息。”
“说。”
“今早有人去太皇太后的娘家,进去待了半个时辰出来,不知道说了什么。”
唐初南脚步慢了一下,“娘家是谁。”
“老太太的娘家侄子,在礼部挂着个虚职,平时不怎么露面的。”陈铮压低声音,“探子说,那人出来之后,脸色很好看,路上还跟人说了两句话,笑着的。”
进去愁眉出来带笑,而且太皇太后刚缩进慈宁宫,就找了娘家人去。
唐初南在院子里站了一下,“盯着。他今天去了哪,见了谁,全记下来。”
“是。”
陈铮走了。
正院廊下,沐云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乐安落在外头的那顶帽子收进来了,叠着放在廊角。
唐初南进屋,在椅子上坐下。
玉佩摸了一圈,热的,稳的。
【宿主生命值剩余:4小时09分。】
她把系统关上。
脑子里转的,是太皇太后那个娘家侄子。
礼部。
礼部能做什么。
遗诏没了,矫诏的事,她手里没有实证了,走礼部能做什么。
除非。
唐初南把这个念头压住,没往下想,等消息。
等了将近一个时辰,晏子屿还没回来。
陈铮那边先来了消息。
“王妃,”陈铮走得很快,“那个礼部的人,下午去了一趟翰林院。”
“见了谁。”
“翰林院的王学士,专管修史的。”
唐初南手按在桌上。
修史。
太皇太后走的这步棋,比她预想的弯得多。
遗诏没了,矫诏没有实证,可史书可以写。
史书怎么写,写什么,当朝谁说了算。
她站起来,“马备好,我进宫。”
“王妃,王爷说——”
“我知道。”唐初南往外走,“跟上来,别落太远。”
马跑得快,进了宫门,直接往崇文殿。
韩侍郎站在殿外廊下,看见唐初南过来,脸色变了一下,“王妃,皇上正在——”
“还在议事?”
“是,宁安王也在。”
“那正好。”唐初南绕过他往里走,“劳烦大人通报一声,就说,宁安王妃有要事,关于翰林院修史一事。”
韩侍郎背后出了一层冷汗,“王妃,这……”
“大人。”唐初南回头看他,就这两个字。
韩侍郎低下头,进去了。
唐初南站在殿外等着。
里头沉默了一阵,然后是脚步声。
门开了。
不是韩侍郎出来,是晏子屿。
他站在门口看她,“你怎么来了。”
“有事。”唐初南压低声音,“太皇太后今早让人去找了翰林院修史的王学士。”
晏子屿眼神动了一下,“进来。”
殿里的人比上次少,只有四个大臣,都是老面孔,看见唐初南进来,各自都把视线往地上移了移。
皇帝坐在上头,面色不太好看,但还是开口,“宁安王妃,你说翰林院修史,有何异常?”
“太皇太后今早派人去见王学士,”唐初南站定,没废话,“臣妇以为,太皇太后是要在史书里做文章。”
殿里静了一瞬。
那四个大臣里,有一个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小半步。
唐初南把这个动作收进眼里,继续道,“遗诏的事,皇上知道,臣妇也知道,没有实证可以翻。但史书可以写,只要史书写定,先皇传位的事,就变成了铁案。”
皇帝把手放到椅背上,“你的意思是……”
“臣妇的意思是,”唐初南直接说,“王学士那里,今天去的是太皇太后的人。但翰林院修史,修什么,不修什么,最终拍板的是皇上,不是太皇太后。”
殿里彻底安静了。
那个往旁边挪过的大臣,把头低得更深了。
皇帝没说话,手指在椅背上按了按,又松开。
晏子屿站在唐初南旁边,没开口,也没动,就是站着。
“皇上。”唐初南最后说,“帘子拆了,可史书还没写。这步棋,不用等太皇太后出来,现在就可以走。”
皇帝看了她很久,又看了晏子屿一眼。
然后他转头,看向那四个大臣里站得最靠外的一个,“韩卿,翰林院修史,现在进展如何。”
韩侍郎从廊下进来,低头,“回皇上,先皇那段,尚未定稿。”
“尚未定稿。”皇帝把这四个字慢慢说了一遍,“那就照实写,不必等任何人的意思。”
“是。”韩侍郎顿了一下,“何为照实?”
“先皇驾崩,太皇太后主持大局,扶朕登基,此后垂帘听政,十数年国泰民安。”皇帝说,“这些,都是实。往后那段,也是实。”
韩侍郎低着头,“臣明白了。”
唐初南没说话。
皇帝这段话,说得四平八稳,太皇太后有功,有苦劳,但“往后那段”四个字,把结局也钉死了。
功是功,垂帘是垂帘,拆了帘子是拆了帘子。
这段史书这么写,太皇太后的名分保住了,可再无翻身余地。
皇帝这步棋,比唐初南进宫前预想的更稳。
“王妃。”皇帝出声。
“臣妇在。”
“你今日进宫,费心了。”他说,语气不冷不热,就是说,“宁安王府的事,朕记着。”
唐初南行了个礼,“臣妇告退。”
出了崇文殿,廊下风大,把宫道两旁的树吹得哗哗响。
晏子屿跟出来,走到她旁边,没说话。
走了半段路,他才开口,“你今天进宫,我不知道。”
“临时决定的。”
“嗯。”
“不问我为什么不等你?”
“不问。”晏子屿往前走,“你来了,结果是对的。”
唐初南跟着走,“你今天议的什么。”
“太皇太后的事。”晏子屿声音压低,“皇帝想给她一个体面的收场,但不知道怎么开口,叫了我们几个来问。”
“你怎么说的。”
“我说,太皇太后劳苦功高,年事已高,颐养天年是正理。”
唐初南停了一下,“就这。”
“就这。”
“皇帝信了?”
“他想信。”晏子屿回头看她,“他就等一个人说这句话。”
宫道上阳光打下来,两边树影往地上落,切成一块一块的。
唐初南想了想,“太皇太后那边,今天的事,她会知道吗。”
“今天进宫见皇帝的人,都是她的眼线,不知道才奇怪。”
“那她会怎么反应。”
晏子屿没马上答,走了几步,“她今天让人去翰林院,也是在赌。赌皇帝不敢动史书。”
“结果赌输了。”
“输了。”他说,“可她不会认。”
“还有后手?”
“应该有。”晏子屿把步子放慢,“只是今天还没看到。”
宫门口,马等着,陈铮站在旁边,看见他们出来,走上前。
“王爷,王妃,王府那边刚来消息。”陈铮低头,“秦夫人说,成王今天托人带了封信出来,信是给她的,可那送信的人,不是王府的人。”
唐初南脚步停住,“信呢。”
“秦夫人没拆,让绿竹原封不动送来给您。”
陈铮把一封信从怀里取出来,封口的蜡还是完好的,是成王府的印。
唐初南接过来,翻过来看了看,掂了掂,递给晏子屿。
晏子屿拆开,展开看了一遍,没说话,把信递回来。
唐初南看了。
信上字不多,说成王想见秦婉柔,今晚,在王府后院,就两个人,说几句话。
笔迹是成王的,唐初南认得。
“今天怎么可能就两个人。”陈铮在旁边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自己又住了口。
唐初南把信折起来,“送信的人,现在在哪。”
“已经让人扣下了,在府门外等着。”
“带回来。”唐初南翻身上马,“等我见了再说。”
马跑起来,风拍在脸上,凉的。
唐初南手里攥着那封信,没再看,搁在手心里,想着成王院里那双眼睛。
昨晚见秦婉柔,开口先问疼不疼,最后说随你。
一个人在王府里关着,第二天托人带信,信里提的不是自己,是见秦婉柔。
唐初南把成王这个人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太皇太后手里的棋。
可棋也有棋自己想走的方向。
王府里,那个送信的人被带到偏厅,二十多岁,穿着普通,进来就跪下,“小的是成王院里跑腿的,王爷让小的送信,小的不知道信里写什么……”
“谁让你送的。”唐初南坐着,没动。
“就是成王爷,昨晚让小的……”
“今早。”唐初南打断他,“今早有没有人见过你,或者跟你说过什么。”
那人愣了一下。
这一下愣得有些久。
唐初南盯着他,“说。”
“今早……”那人低下头,“今早有个嬷嬷来找小的,说成王想见秦夫人,让小的今天把信送出去。”
“嬷嬷是谁的人。”
“小的不知道,没见过,但那嬷嬷手里有成王的腰牌……”
晏子屿在旁边慢慢开口,“腰牌现在在哪。”
“给了小的,在小的身上。”
陈铮把人搜了,摸出一块牌,拿来给晏子屿看。
晏子屿翻了翻,放到桌上,“成王的。”
唐初南把腰牌拿起来,看了看,放下,“这封信,是成王写的,还是那嬷嬷给你的。”
那人身体僵了一下,“是……是小的亲眼看着成王爷写的……”
“亲眼看着。”唐初南把这三个字重复,声音很平,“那嬷嬷在旁边?”
那人低着头,不说话了。
陈铮上前一步,那人肩膀缩了缩,“在……那嬷嬷站在旁边,成王爷写了信,嬷嬷看过,让小的送来。”
唐初南站起来,“把人看好,不许走。”
她往外走,晏子屿跟上来,“信是成王写的,但嬷嬷在旁边。”
“嬷嬷不知道是谁的人,但成王腰牌在她手里。”唐初南往偏厅外走,“太皇太后进了慈宁宫,但手还是伸出来了。”
“她想让成王和秦婉柔见面,就两个人。”晏子屿说,“两个人谈,她想让成王问秦婉柔什么。”
“不是问,是让秦婉柔说。”唐初南在廊下停住,“成王开口,秦婉柔扛不住,把她知道的全说了,等秦婉柔说完,那嬷嬷就有了东西拿回去复命。”
“秦婉柔知道的事,现在还剩什么。”
“她见过矫诏。”唐初南转头看他,“遗诏没了,可矫诏她亲眼见过,她知道里头写了什么。太皇太后要的不是诏书,是秦婉柔的一句话,一句亲口说的话,够用。”
晏子屿把手放到腰侧,“那就不让他们见。”
“不行。”
“为什么。”
“成王那封信是真的。”唐初南把信在手里翻了一下,“不管嬷嬷站没站在旁边,那几行字是他写的,他是真的想见秦婉柔。拦了,成王心里有疙瘩,往后就是个隐患。”
晏子屿看她,“那你怎么打算。”
唐初南把信塞回去,“让他们见,今晚,后院,就两个人。”
“但是。”
“但是,”唐初南往秦婉柔客院方向走,“秦婉柔说什么,我先跟她说清楚。”
客院里,秦婉柔已经换了身衣裳,显然知道有事,坐在椅子上等着。
看见唐初南进来,她先开口,“那信,是太皇太后的人让人送的吧。”
“成王亲笔写的,嬷嬷在旁边。”
秦婉柔把这话嚼了一下,没说话。
“今晚你去见他。”唐初南坐下,“我告诉你,哪些话能说,哪些不能。”
秦婉柔抬头,眼神不是抗拒,是疲,“南南,你信不信我。”
“信。”
“那今晚我去见他,你不用告诉我什么能说什么不能。”秦婉柔声音很平,“我知道。”
唐初南看着她。
这人嫁进成王府好几年,父亲死了,脸上挂了道疤,可说话的时候头抬着,背挺着,手放在膝盖上,稳稳的。
“好。”唐初南站起来,“今晚见。”
夜里,后院灯挂了两盏,成王先过去,坐在石凳上等。
秦婉柔去的时候,唐初南没跟,让绿竹远远守在院门口,其他人一概不叫。
院子里说了多久,唐初南不知道。
她坐在正院里,手里端着茶,没喝热,一杯凉到底。
晏子屿在对面翻折子,偶尔抬头看她一眼,没出声。
快到亥时,绿竹过来传话,“王妃,秦夫人回来了,成王那边也回厢房了,两个人都好好的。”
“秦夫人说什么了吗。”
“秦夫人说……”绿竹顿了一下,“说,没什么好说的。”
唐初南把茶杯放下,“知道了。”
绿竹退出去了。
晏子屿把折子合上,“没说什么。”
“嗯。”
“你信?”
“信。”唐初南靠住椅背,“秦婉柔这个人,扛得住。”
晏子屿没接话,把折子搁到一边,“那嬷嬷复命,今晚就没有东西可带回去了。”
“太皇太后会知道没问出来。”唐初南低头,“然后她再换一步。”
“等她换。”
“嗯,等她换。”唐初南摸了一下玉佩,“就是不知道,她还有几步。”
屋里安静下来,油灯芯噼啪了一声。
窗外夜风起,院子里的叶子刮得哗哗响。
唐初南把眼睛闭上。
【宿主生命值剩余:5小时17分。】
在涨。
一直在涨。
够了。
今晚先够了。
第五十章 皇陵
天亮得毫无预兆。
陈铮把正院门拍得震天响。
晏子屿拉开门,唐初南跟在后头。
“王爷,秦夫人不见了。”陈铮满头是汗,“客院空了。”
唐初南脚下没停,直奔客院。
绿竹倒在地上,后颈一块淤青。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根本没动过。
晏子屿扫了一眼窗沿。“什么时候没的。”
“昨晚子时之后。”陈铮语速极快,“后门值夜的交代,只放过一辆拉泔水的车出去。驾车的人拿的是成王府腰牌。”
内部出了鬼。
唐初南转身。“成王呢。”
话音未落,李统领从前院狂奔过来,步子砸得石板砰砰响。
“王爷,成王厢房出事了。”
三人赶到厢房。
门虚掩着。推开。
血腥味扑面而来。成王倒在桌边,地上汪着一大摊黑血。
没死绝,胸口还在起伏。
晏子屿两步跨过去,捏住他下颌闻了闻。“千机毒。”
成王睁开眼,瞳孔有些散,认出晏子屿后咧开嘴笑,血泡从嘴角冒出来。
“太皇太后……到底是太皇太后。”他声音破了音。
唐初南蹲下。“她让你死在这。”
“我不死。”成王咽了口血沫,“婉柔出不去。”
“你真蠢。”唐初南直接开骂,“你死在宁安王府,晏子屿百口莫辩,她这是借刀杀人。她拿什么保证秦婉柔能活。”
成王闭上眼。“她拿先皇发了毒誓。”
没救了。脑子没救。
门外突然传来嘈杂声。
护卫连滚带爬进来报信。“王爷,宫里韩侍郎带着羽林卫把府门围了,说奉太皇太后懿旨,接成王去宗人府。”
时间卡得分秒不差。
羽林卫现在进来,看见一具尸体。宁安王府谋杀亲王,罪名直接钉死。
晏子屿站起身,随手把佩剑摘下来扔到桌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陈铮。”
“属下在。”
“调北境军。把大门堵死。苍蝇也别放进来一只。”
“王爷,这是抗旨。”
“抗了。”晏子屿语气极平。
不能抗。抗旨就是造反。太皇太后等的就是这个借口。
唐初南伸手把晏子屿的剑拿过来,塞回他手里。
“开门。”她说。
晏子屿皱起眉。
唐初南没多解释,右手直接探入怀中。玉佩抵在掌心。热的。
她把玉佩死死按在成王嘴角的黑血上。
【警告。检测到剧毒物质。】
【能量逆转开启。将强行清除毒素。】
【代价:扣除宿主当前全部回流生命值。】
扣。
玉佩爆出白光。光芒刺眼,照得整个厢房亮如白昼。
成王剧烈抽动两下,猛地侧过身,哇地吐出一大口腥臭黑物。
唐初南收回手,身子往后栽。
晏子屿一把接住她,手掌稳稳托在她后背。“你在找死。”
“没死。”唐初南借力站稳。
【生命值剩余:10分钟。】
一晚上白干。
但成王活了。脸色依旧灰败,可眼底那股死气退得干干净净。
陈铮在旁边看得眼珠子快瞪出来,愣是没敢吭声。
院外脚步声已经进了前院。韩侍郎带着人往这边闯。
“宁安王。太皇太后有旨,微臣得罪了。”韩侍郎声音就在门外。
门被用力推开。
韩侍郎跨进门槛,视线习惯性往地上扫。
看见满地黑血,他嘴角往上扬了扬。随即视线上移,看见成王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块帕子擦嘴。
韩侍郎嘴角的弧度当场僵死。
“韩大人。”成王把帕子扔在桌上,手很稳,“大清早来接本王?”
韩侍郎后退半步,后背撞在门框上,撞出一声闷响。“王爷……您……”
“本王怎么了。”成王盯着他,“本王气色不好?”
韩侍郎额头直冒冷汗。“微臣……奉旨……”
“太皇太后挂念本王。”成王站起来,理了理衣摆,“那就走吧。劳烦韩大人带路。”
韩侍郎看看成王,又看看一旁的晏子屿。
晏子屿靠着柱子,双手抱胸。“韩大人,成王在宁安王府待了一晚,活蹦乱跳。出了这个门,路上要是磕了碰了,咽气了。算你们礼部的,还是算羽林卫的。”
韩侍郎腿肚子发软,强撑着回话。“自然……自然保王爷平安。”
成王走出门,经过唐初南身边,停了半步,低声丢下一句。
“慈宁宫。”
唐初南没抬头。
等院子空了,闲杂人等全退出去。晏子屿反手把门关上。
他回过身,死死盯着唐初南。
“还剩多少。”
“十分钟。”
晏子屿一挥手,桌上的茶杯茶壶全扫到地上,碎瓷片砸了一地。
“我昨晚说过什么。”他压着火。
“你说不准动玉佩。”唐初南看着他,“但我不能看着你背谋逆的罪名。”
屋里静得吓人。
“我背得起。”晏子屿走过来,站在她跟前,声音冷到骨子里。
“北境军背不起。”唐初南寸步不退,“造反是诛九族。你不要命,北境十几万兄弟要命。”
晏子屿盯着她看,下颌角绷出冷硬的线条。
“秦婉柔在慈宁宫。”唐初南直接换了话题,“太皇太后用秦婉柔的命逼成王服毒。现在成王没死,秦婉柔就成了弃子。”
“弃子留不住。”
“留不住也得去要人。”唐初南转身往外走,“套车。进宫。”
晏子屿一把扣住她手腕。
“十分钟。”他咬着牙,“你哪都不准去。”
“去慈宁宫不用玉佩。”唐初南试图挣开他的手,“找皇帝要人。”
晏子屿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
“皇帝今天不会见你。”他把她拉回来,“他昨天拆了帘子,今天太皇太后拿成王发难,就是给皇帝看的。皇帝现在巴不得我们跟太皇太后斗个两败俱伤。”
完全说得通。皇帝在坐山观虎斗。
“那你要看着秦婉柔死?”
“她死不了。”晏子屿终于松开手,“太皇太后抓她,是为了找当年矫诏的实证。没套出话之前,她不能死。”
唐初南坐回椅子上。
十分钟。
系统面板上红字疯狂闪烁。
没有回流了。能量被彻底抽空,封印可能松动了。玉佩在发热,是那种干烧的燥热。
地宫那边可能出事了。
晏渊走了,封印现在压的是什么?
“陈铮。”晏子屿突然开口。
门外陈铮推门而入。
“派人去先皇陵盯死。”晏子屿脸色极差,“地宫如果有异动,立刻点火放烟。”
“是。”
唐初南猛地抬头看他。“你猜到了。”
“你把玉佩的能量抽空救成王。地宫那头肯定压不住。”晏子屿走到窗边,看着外头,“太皇太后这招调虎离山。目标根本不是宁安王府。”
唐初南脑子里飞快转动。
目标不是成王。不是秦婉柔。
是地宫。
太皇太后早知道玉佩在唐初南手里。她派人取走秦婉柔,逼死成王,就是算准了唐初南会用玉佩救人。
玉佩耗尽,地宫封印大开。
太皇太后要地宫里的东西。晏渊走了,里面还有什么值得她费这么大周折?
“昨天晏渊说,他被封进去的时候,遗诏还没拟。”唐初南霍然起身。
晏子屿转过身。
“那是晏渊以为的。”唐初南语速极快,把所有线索串联,“秦远山拟了遗诏,藏了起来。秦婉柔说在祠堂,但祠堂里全是空的。”
逻辑闭环了。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秦远山当年看着唐靖封印地宫,顺手把遗诏扔进去了。和晏渊关在一起。晏渊不知道那是遗诏,以为是一块破布或者陪葬品。
太皇太后猜到了。她拆了秦家祠堂没找到,马上明白东西就在地宫。
她今天做的一切,就是为了耗尽玉佩的力量,重开地宫。
“备马。”晏子屿声音沉到底,“去先皇陵。”
第五十一章 生命值
备马的时间里,唐初南没坐着等。
她站在院子里,玉佩攥在手心,干烧的热度一阵一阵往上蹿。
【生命值剩余:8分钟。】
系统红字在眼前跳,她不看,盯着院门。
晏子屿从厢房出来,手里多了件外袍,走到她跟前,二话不说把外袍往她肩上一搭。
“穿上。”
“我不冷。”
“穿上。”他声音没起伏,就是不容拒绝。
唐初南没再说话,把外袍套上。
陈铮牵了马过来,后头跟着六个骑兵,一人一把刀,刀还在鞘里,就是那个架势。
“先皇陵,快去。”晏子屿翻身上马,把唐初南拉上去。
马队出了王府,蹄声在晨光里砸出一串响。
街上行人还稀,看见这阵仗全往两边躲,有个老翁躲得慢了半步,马从他身边掠过,他帽子都吹歪了。
唐初南坐在晏子屿前头,手按着玉佩,感受那团热度的变化。
还是干烧。
封印到底是松了还是没松,地宫里还剩什么,晏渊走了,那道劲儿压的是什么——
“别想了。”晏子屿从身后开口。
“没想。”
“你手在颤。”
唐初南把手从玉佩上拿开,放到马鬃上,握住,力气收紧。
不颤了。
两人都没再说话。
出了城门,官道往先皇陵方向延伸,两侧松柏还是那排,叶子在风里哗哗的,声音大得有点吵。
快到山脚时,陈铮忽然勒住马。
“王爷。”他低声,“山道上有人。”
不是他们的人。
是太皇太后的嬷嬷,两个,站在山道入口,袖子里揣着手,见马队过来,脚步往旁边挪了挪,但没走。
晏子屿没勒马,马速降了一半,从那两个嬷嬷身边过去。
其中一个嬷嬷抬起头,开口。
“宁安王妃。”
唐初南没下马,低头看她。
那嬷嬷声音不大,咬字很清楚,“太皇太后请王妃去地宫看看,有件东西,要请王妃亲眼确认。”
地宫。
唐初南把这两个字压在喉咙里,没说话。
晏子屿的马停下来了。
他从身后开口,“太皇太后请,是太皇太后亲自在地宫?”
嬷嬷没看他,眼神一直定在唐初南身上,“太皇太后在里头等着。”
等着。
太皇太后已经进了地宫了。
唐初南心里动了一下,没在脸上显。
“带路。”她说。
嬷嬷转身往山道上走。
陈铮凑上来,压低到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王爷,里头情况不明,要不要——”
“跟着。”晏子屿两个字,就是答。
山道窄,马进不去,下来牵着走。
松柏把日头切碎,打在地上一条一条的,踩上去凉。
越走越安静,脚下落叶厚,声音都给吸进去了。
地宫入口。
石门已经开了一半。
不是那种缓缓推开的样子,是强撑开的,石缝两侧有划痕,一道一道,像是被什么东西硬拽的。
玉佩在唐初南手心骤然发烫。
不是干烧,是真的烫,像炭,贴着她掌心往里钻。
她没叫出声,把手收紧,往里走。
地宫里的绿光还亮着。
台阶往下,越走越深,石壁上那些封印刻文,有几段新碎的,白花花的石渣撒在台阶边上,踩上去咔嚓响。
唐初南看了一眼,没停。
走到底。
太皇太后站在棺材旁边。
不是坐,是站,背挺着,衣摆上沾了一块灰,她没拍,就让它在那。
棺材打开了。
里头是空的。
空得干干净净,连灰尘都没有,就是一口空棺。
太皇太后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唐初南,视线往她身后一扫,看见晏子屿,往棺材那边挪了一步。
“宁安王也来了。”她说,语气说不上来,“倒省事。”
晏子屿站在台阶下,没往前走,“太皇太后在这等,等到了什么。”
“等到你们来了。”太皇太后转过身,背对棺材,看着他们,“晏渊走了,封印散了,棺材空了。哀家进来找那份遗诏,没找到。”
“没找到。”唐初南把这三个字接住,“那太皇太后找王妃来,是要问遗诏在哪?”
“不是问。”太皇太后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空的,什么都没拿,就是这个动作,“是告诉你一件事。”
旁边的嬷嬷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捧着走过来,递到唐初南跟前。
一块玉,残的,缺了一角,剩下那块雕了个字,看不清,被磨过了。
唐初南没接。
“是什么。”
太皇太后开口,“是唐靖当年随身带着的那块玉。他进地宫封印的时候,这块玉碎了,一半留在外头,一半封进棺材里。”
“跟遗诏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太皇太后语气很平,“哀家只是想让你知道,你爹当年进来的时候,是什么都没留下来。”
唐初南看着那块玉,没动。
嬷嬷就这么捧着,举在那,等她接。
晏子屿在旁边慢慢开口,“太皇太后大清早进地宫,就为了给王妃看一块碎玉?”
太皇太后看他,“宁安王不信?”
“没什么好信不信的。”晏子屿把手背到身后,“太皇太后想说什么,直说。”
地宫里安静了两息。
太皇太后收回嬷嬷那块玉,重新塞回她怀里,把视线落在唐初南脸上。
“遗诏,哀家没找到。”她慢慢说,“但哀家找到了另一件东西。”
唐初南等着。
“一张纸。”太皇太后从另一个嬷嬷手里接过来,展开,递过去,“就压在棺材底下,棺材里什么都没有,这张纸还在。”
唐初南接过来,低头看。
是一封信。
字迹陈旧,墨色淡,有几个字洇开了,但还能看清。
是她爹的字。
她把全文扫了一遍,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轧过去了一下。
晏子屿凑过来看了一眼,没开口。
信上写的不长,就两件事。
第一件,遗诏不在地宫,从来没有在。秦远山把遗诏另藏了一处,他不知道在哪,让后人自寻。
第二件,唐靖说,玉佩里封的东西,不是能量,是命。是他的命,留给孩子的。
每用一次,少的不只是生命值。
唐初南把信折起来。
“这封信,”她抬头看太皇太后,“太皇太后看过了。”
“看过了。”
“看完之后,告诉王妃,是想说什么。”
太皇太后没立刻回答。
她在等唐初南的反应。
唐初南知道她在等,就是不给。站在那,手里捏着那封信,脸上没什么。
太皇太后等了一阵,开口,“哀家想说,唐靖这个人,替先皇卖了命,替哀家封了棺,替他的孩子留了一条活路。这份情,哀家认。”
“所以。”
“所以哀家告诉你,遗诏的事,到此为止。”太皇太后语气沉下来,“哀家不找了,秦婉柔那边,哀家也不动了。”
太安静了。
唐初南没说话。
晏子屿也没说话。
陈铮在台阶上站着,低着头,大气不出。
太皇太后把这片沉默担了一阵,又开口,“不信?”
“不是不信。”唐初南把信捏在手里,“只是想知道,太皇太后这步棋走完,下一步打算怎么收。”
太皇太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就是动了一下。
“你比唐靖滑。”她说,“唐靖当年跟哀家说话,不绕弯子。”
“我不是他。”
“不是。”太皇太后把手重新揣进袖子里,“你比他聪明,也比他难对付。”
这话不知道是夸还是踩,唐初南没接。
“哀家的下一步,”太皇太后往台阶方向走,“是回慈宁宫,颐养天年,不问朝事。”
她走到台阶前,停了一步,没回头,“宁安王。”
晏子屿应了声。
“你父亲走了,你往后撑着北境军,不容易。”太皇太后声音压低,“哀家在一天,没人能在北境军头上动手脚。”
这话说完,她就上台阶了。
嬷嬷们跟上去,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上走,越来越轻,最后没了。
地宫里只剩唐初南和晏子屿,还有陈铮。
陈铮小心翼翼开口,“王爷,她这是……真退了?”
晏子屿没答。
他在看唐初南。
唐初南把那封信展开,重新看了一遍,折好,塞进怀里,手按在玉佩上。
热度还在,比刚才低了一点。
【生命值剩余:6分钟。】
还在跌。
她把手拿开,往台阶走。
“回去。”
“就这么走了?”陈铮跟上来,还没死心,“太皇太后说的,能信吗。”
“三成。”唐初南往上走,“但今天没有比这更好的结果了。”
出了地宫,日头已经升起来了,打在山道上,比进去的时候亮。
嬷嬷们已经不见了,太皇太后的马车停在山道下头,影影绰绰的,正在往远处走。
唐初南站在石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松柏后头。
晏子屿站在她旁边,不说话,就是站着。
风从山腰上过来,把两个人的衣摆一块吹动。
“那封信。”晏子屿先开口。
“我知道。”唐初南没等他说完。
玉佩里封的是唐靖的命,每用一次,折的是她爹留下来的东西,不是系统回血能补的那种。
她知道。
可她不后悔。
“你爹傻。”晏子屿说。
“嗯。”
“你也傻。”
唐初南没接话。
晏子屿在旁边沉默了一阵,“信上还写了什么。”
“就那两件事。”唐初南转身往山道下走,“遗诏不在地宫,和玉佩的事。”
“遗诏在哪。”
“信上说,他不知道。”
晏子屿跟上来,脚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音,“你信?”
唐初南走了几步,“信他不知道,但他不是什么都没留。”
“什么意思。”
“信里最后一行字,”唐初南没停脚,“他写,秦远山的心思,比外人看到的深,他留的东西,不在地宫,也不在祠堂,在他最不舍得丢的地方。”
山道上风声大,晏子屿皱了下眉,“最不舍得丢的地方。”
“你猜猜是哪。”
“秦婉柔。”
唐初南脚步顿了一下,重新走起来,“我猜也是。”
山道出口,马还拴在那,陈铮牵着,抬头见他们出来,走过来,低声,“王爷,方才探子来报,太皇太后的车没回宫,往城东去了。”
“城东。”唐初南接话。
第五十二章
“秦家那边还有什么人?”唐初南话没说完,自己先顿住了。
秦家没人了。
秦远山死了,秦婉柔在宁安王府,秦家祠堂被人翻过,族人早就散了。
城东秦家老宅,空的。
太皇太后的车往那去,不是找人,是找东西。
“她还在找遗诏。”晏子屿一步跨上马背,伸手把唐初南拉上来。
“信上说遗诏不在地宫,她信了。”唐初南攥住马鬃,“她比我们先看的信,她比我们早知道。”
这句话落地,两人同时反应过来。
太皇太后在地宫里把信给唐初南看的时候,说的那些“遗诏到此为止”“哀家不找了”——全是烟幕。
她看完信就知道遗诏在秦远山“最不舍得丢的地方”。
她比唐初南先猜。
“走。”晏子屿一夹马腹。
马队冲出山道,官道上扬起半尺高的灰。
陈铮骑马跟在后头,喊了一嗓子,“王爷,探子说太皇太后那车速度不快,她身上没兵,就嬷嬷几个。”
“不需要兵。”唐初南回头扯着嗓子喊回去,“秦家老宅没人守,她进去就能翻。”
风太大,把后半截话拍散了,陈铮只听清了一半,但也不问了,打马跟上。
城东离先皇陵不算远,快马两刻钟。
唐初南手心捂着玉佩,热度在降,一截一截往下掉。
【生命值剩余:5分钟。】
她把数字从眼前抹掉,不看了。
看了也没用。
马蹄声踩着石板路进了城门,转了两条街,秦家老宅在巷子最里头。
门没关。
院里传来翻东西的声音,不大,但清楚,木头磕碰,器皿挪动,带着那种不急不慢的劲头。
唐初南跳下马。
晏子屿拦她一步,先进了院门。
院子不大,正屋三间,东边一溜厢房,西边是花圃,已经荒了,杂草长到膝盖。
太皇太后的马车停在院门内侧,车帘放着。
声音从正屋里传出来。
晏子屿推开正屋门。
太皇太后蹲在地上。
这个画面太不对劲了。
堂堂太皇太后,蹲在一间落灰的老宅正厅里,面前摊着一堆翻出来的旧物——几本泛黄的册子,一只漆盒,两捆绑着红绳的信,还有几块木牌。
嬷嬷在旁边帮着翻,手上全是灰。
听见门响,太皇太后抬头。
看见晏子屿和唐初南,她脸上没有任何慌张,只是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你们倒快。”
“太皇太后不是说不找了吗。”唐初南站在门口,没进去。
太皇太后把手揣回袖子里,“哀家说的是遗诏。哀家来这,不是找遗诏。”
“那找什么。”
“找秦远山欠哀家的东西。”
唐初南没接。
太皇太后弯腰,从地上那堆旧物里拣起一本册子,翻开,对着门口的光看了看,又合上。
“秦远山当年替先皇拟诏,不是只拟了那一份。”她把册子拿在手里,“他替先皇拟过的东西,全记在一本手稿里。哀家要的,是那本手稿。”
唐初南往那堆东西上扫了一眼。
手稿。
不是遗诏,是草稿。
先皇让秦远山拟的所有东西的底稿——包括矫诏那份,也有底稿。
如果太皇太后拿到手稿,把矫诏那份底稿销毁,那从此以后,矫诏就真的死无对证了。
秦婉柔说她亲眼见过矫诏,可口说无凭,没有实物,没有底稿,她说什么都不算。
太皇太后不是在找遗诏。
她在清尾巴。
“找到了吗。”唐初南问。
太皇太后把那本册子往怀里一塞,“找到了。”
晏子屿手搭在门框上,“太皇太后打算把东西带走?”
“这是秦家的旧物,秦远山的东西。”太皇太后看着他,“宁安王要拦?”
“拦不拦要看那本手稿里写了什么。”
太皇太后把册子从怀里掏出来,翻开,举到晏子屿面前。
晏子屿低头扫了一眼。
册子上密密麻麻全是字,蝇头小楷,每一页开头都标了日期和名目。什么敕令、什么谕旨、什么封赏状,一条一条排着。
他翻了几页,停在某一页上。
那一页,名目写着“传位诏书”。
底下是空的。
只有一行字:此稿另存,不录。
“看见了?”太皇太后把册子拿回去,“秦远山把遗诏那份底稿单独拿走了。这本册子里没有遗诏内容,也没有矫诏内容。只有名目。”
唐初南皱了一下眉。
如果册子里没有实际内容,太皇太后拿走它做什么?
除非——
“名目本身就是证据。”唐初南开口。
太皇太后看她。
“册子上记了''传位诏书''四个字,日期对得上先皇驾崩前。”唐初南往前走了一步,“可先皇没有传位,是太皇太后矫诏。这本册子如果落到有心人手里,对着日期一查,就能发现传位诏书是后补的,跟册子上的时间对不上。”
太皇太后手指压住册子封面,没动。
“太皇太后要的不是手稿内容,”唐初南盯着那本册子,“是要让这本册子消失。”
院子里风过了一阵,把院角的杂草吹得伏下去又弹起来。
太皇太后沉默了一阵,把册子重新塞进怀里。
“你知道了,那又怎样。”她说,声音不高,“哀家拿走了,你拦不住。”
“我不拦。”唐初南说。
太皇太后抬眼。
晏子屿也转头看她。
“太皇太后拿走就拿走。”唐初南往后退了一步,让出门口,“反正册子上没有实际内容,拿走了也只是少了一个名目。名目这种东西,有没有册子,该知道的人都知道。”
太皇太后盯着她。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
你把册子烧了,秦婉柔还活着。她见过矫诏。你灭了证据,灭不了人。
而人,在宁安王府。
太皇太后把手从册子上拿开,放到身侧。
嬷嬷在旁边等着,不知道该不该收拾地上那堆东西。
“唐初南。”太皇太后开口,声音变了,不是刚才在地宫里那种平,是另一种东西,有点倦。
“你到底要什么。”
“太皇太后问过不止一次了。”
“哀家想听一个准话。”
唐初南在门口站着,背后是院子里的日头,正对着太皇太后。
她想了一下。
“秦婉柔的命,成王的自由,宁安王府不被翻旧账。”她一条一条数,“还有,太皇太后往后不动孟清源。”
“就这些?”
“就这些。”
太皇太后看了她好一阵。
然后她把册子从怀里掏出来,放到旁边那张积灰的桌上,手拿开了。
“册子你拿走。”太皇太后说。
唐初南没动。
“拿走。”太皇太后重复了一遍,“哀家不要了。”
唐初南还是没动。
晏子屿从旁边伸手,把册子拿起来,翻到那页“传位诏书”的名目,看了两秒,合上,揣进怀里。
“太皇太后今天说的话,算数吗。”他开口。
“算。”太皇太后没看他,看着唐初南,“哀家说了,唐靖那份情,哀家认。认了就不翻。”
她往门口走。
经过唐初南身边,停了一步。
“你爹活着的时候,”她低声说了一句,“比你好说话。”
唐初南没答。
太皇太后走了出去。
嬷嬷们跟上,把地上的旧物胡乱收拾了两下,也走了。
马车在院子里掉了头,辘辘地往巷口去,声音越来越小。
正屋里就剩他们三个。
陈铮从院门口探进头,小心翼翼的,“走了?”
“走了。”唐初南走到桌前,把桌上剩下的东西翻了翻。
几封信,红绳绑着的,拆开看了看,是秦远山写给秦婉柔的家书。
内容很普通,说天冷了加衣裳,说宫里的桂花今年开得早,说给她带了一盒松子糕。
唐初南把信一封一封看完,放回去,重新用红绳绑好。
“这些给秦婉柔。”她把信递给陈铮。
陈铮接过去,“那册子呢。”
“册子王爷拿着。”唐初南转头看晏子屿。
晏子屿靠在门框上,手搭在怀里那本册子上。
“烧还是留。”他问。
“留着。”唐初南往外走,“留着比烧了有用。太皇太后答应的事,得有个东西压着。”
晏子屿跟上来,没说对也没说不对。
出了秦家老宅,巷子里安静得过分,两旁的住户门都关着,不知道是没人还是不敢开。
唐初南走了几步,腿软了一下。
晏子屿的手立刻到了她腰上。
“我没事。”
“你说了多少次没事了。”
“最后一次。”
“你上次也说最后一次。”
唐初南把他手从腰上拨开,自己扶着墙站了站,缓了口气。
玉佩在胸口,热度快没了,就剩一点,若有若无的,像最后一截蜡烛。
【生命值剩余:3分钟。】
三分钟。
她闭上眼,靠着墙,深呼吸了两回。
不害怕。
上次也是这么过来的。
封印稳了就会回流,地宫那头没人了,封印比上次还稳,回流会来的。
“唐初南。”晏子屿声音从耳边传过来,很近。
“嗯。”
“我背你回去。”
“不用。”
“我没问你用不用。”
他转过身,蹲下来。
巷子里就他们两个。陈铮识趣地走远了,牵着马在巷口等着。
唐初南看着他的背。
宽的,直的,外袍下摆蹭到地上的灰,他没管。
她站了两秒,趴上去了。
手搭在他肩膀上,脸搁在他后颈。
晏子屿站起来,稳稳当当的,往巷口走。
“重不重。”她问。
“轻。”
“骗人。”
“没骗。”晏子屿脚步不快不慢,“你要是重,我就不蹲了。”
唐初南把脸往他脖子边上贴了贴,没说话。
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城东街面上的油烟气和叫卖声。
【生命值剩余:3分钟。】
没动。
卡着不动。
她没看,把眼睛闭上了。
“晏子屿。”
“说。”
“太皇太后今天那句话。”
“哪句。”
“说我爹活着的时候比我好说话。”
晏子屿脚步没停,“她在夸你。”
“那不是夸。”
“那是什么。”
唐初南想了想,“是服了。”
晏子屿没接话。
走出巷口,陈铮把马牵过来,看见宁安王背着王妃出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嘴张了两下都没开口。
晏子屿走到马边,把唐初南放下来,扶着她站稳。
“骑马还是坐车。”
“骑马。”
“你确定。”
“确定。坐车太慢了。”
晏子屿把她抱上马,自己翻身跨上去,一手揽腰一手握缰。
“回府。”
马跑起来,城东的街道在两边闪过,铺子、茶楼、布庄、药铺,一个接一个。
经过墨仁堂旧址时,唐初南偏头看了一眼。
门板钉死了,门楣上那块“墨仁堂”的匾还挂着,字褪了色,灰蒙蒙的。
许长安死了。他的药窖还在。他的师兄影跟着晏渊走了。
这条线断得干净。
她把视线收回来。
进了王府,沐云在正院门口等着,脸上写满了担心但不敢问。
唐初南下马的时候站稳了,自己走进院子,脚步没晃。
进了屋,坐到椅子上,手放到桌面上。
不抖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干的,没有血,指甲缝里有点灰,是秦家老宅的灰。
沐云端了茶进来,放到手边,又退出去了。
晏子屿把怀里那本册子掏出来,放到桌上。
两人看着那本册子。
“这东西留着,”唐初南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什么时候不用了,再处理。”
“太皇太后往后要是不认账呢。”
“她不会。”唐初南把茶放下,“她今天亲手把册子放到桌上的时候,就已经认了。”
“你怎么确定。”
“因为她可以不给。”唐初南看着他,“她手里拿着册子,我没拦,你也没抢。她完全可以揣着走。她放下了,说明她确实想收手。”
晏子屿把册子翻开,翻到那页名目,盯了一阵。
“传位诏书,此稿另存,不录。”他念了一遍,“这个''另存'',你觉得存在哪?”
“不重要了。”唐初南靠住椅背,“遗诏的事,到此为止。找不找得到,都不影响现在的局面。皇帝坐着,太皇太后退了,秦婉柔活着。够了。”
晏子屿合上册子,放到柜子里,上了锁。
钥匙递给唐初南。
唐初南接过来,掂了掂,塞进贴身衣袋里。
“秦婉柔那边的信,让陈铮送去了。”晏子屿在她对面坐下。
“嗯。”
“她看了会怎样。”
“会哭。”唐初南说,“她爹的家书,说天冷加衣裳那种。她肯定哭。”
晏子屿没接话。
屋里安静了一阵。
外头传来乐安的声音,远远的,在院子另一头跟府医说什么,声音尖尖的,带着笑。
唐初南把手放到玉佩上。
凉的。
一点温度都没有了。
【生命值剩余:3分钟。】
还是三分钟。
卡着。
不涨不跌,就卡在那。
她盯着这个数字,盯了很久。
“怎么了。”晏子屿的声音传过来。
“没回流。”
“什么意思。”
“上次耗空之后,封印稳了就会回流。这次不回了。”唐初南把手从玉佩上拿开,“可能是因为用得太多了,底子伤了。”
晏子屿手搁在桌上,没动。
“你爹那封信说的,”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每用一次,折的是他的命。”
“嗯。”
“命折完了,就没有了。”
唐初南没答。
这就是那封信的意思。
玉佩里封的不是什么能量值,是唐靖的命。他把自己的命留在里头,给女儿当保命的本钱。
用一次少一次。
用完了就没了。
不会再回来了。
“三分钟。”唐初南把系统关掉,“以后就是三分钟了。”
晏子屿盯着她,很久。
“三分钟能干什么。”他声音闷。
“能保一次命。”唐初南把玉佩攥住,塞回怀里,“关键时刻用一次。一次就够了。”
“不够。”
“够了。”她看着他,“我爹留了三分钟,够救一次命。以后不用了。往后的事,不靠玉佩。”
晏子屿把手从桌上收回来,攥在膝盖上。
唐初南看着他那只手。
关节发紧,指头蜷着,跟今早在慈宁宫门口一样。
她伸手过去,把他那只手掰开,五指插进去,握住。
晏子屿没躲,也没动,就让她握着。
两个人坐在那,手握着,谁都没说话。
窗外乐安的声音又传来了,这回是在叫——“母亲!父亲!秦夫人哭了!绿竹说她看了信就哭了!”
唐初南嘴角扯了一下。
果然。
“别喊了。”她冲窗外喊了一声,“让她哭。”
乐安的脚步声停了两秒,然后又蹬蹬蹬跑了,这回是往客院方向。
“这孩子——”唐初南站起来要追。
晏子屿把她手拽住,没让她站起来。
“坐着。”
“他去客院了。”
“让他去。”晏子屿把她按回椅子上,“秦婉柔哭就哭,乐安去了也不会出事。”
唐初南被他按住,坐回去,看着他。
“你今天管我管得太多了。”
“以后会更多。”
唐初南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端起茶喝了一口。
凉了。
她没放下,就喝凉的。
外头日光斜了,打在窗棱上,一条一条的影子落到桌面上,跟着风动。
宁安王府里的这个下午,什么大事都没有。
太皇太后回了慈宁宫,门关着,没有消息。
皇帝在崇文殿里批折子,没有传唤任何人。
晏渊和影已经出了城,往南走了,再没有消息。
孟清源在城郊庄子里,陈铮的人守着,安安静静的。
秦婉柔在客院里哭,哭完了洗了脸,让绿竹端了碗粥来,吃了。
乐安在客院门口坐了一会儿,等秦婉柔吃完粥,跟她说了句什么,秦婉柔笑了一下,他就跑回来了。
跑到正院门口,冲里头喊了一声——“母亲,秦夫人笑了!”
唐初南坐在屋里,听见这一声,手里的茶杯搁到桌上,声音很轻。
晏子屿还坐在对面,一直没走。
一下午了。
折子也没批,茶也没喝,就坐着。
唐初南看着他,“你不去忙?”
“不忙。”
“北境军那边……”
“不急。”
“皇帝那边……”
“不管。”
唐初南把嘴闭上了。
日头再斜一点,就该点灯了。
沐云进来收拾桌上的茶具,换了壶热的。
乐安在院子里玩够了,跑进来,往唐初南腿上一趴,“母亲,今天不出门,好无聊。”
“明天出。”
“真的?”
“看情况。”
“又看情况。”乐安嘟了嘴,转头看晏子屿,“父亲,你说明天能不能出去。”
晏子屿看了唐初南一眼。
“你母亲说什么就是什么。”
乐安趴在那叹了口气,整个人摊在唐初南腿上,不动了。
唐初南把手放到他脑袋上,摸了摸。
头发软的,带着一股子太阳晒过的味道。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
灯点起来,光落在桌上,暖的。
王府里各处的灯也亮了,客院那边,厢房那边,前院后院廊下,一盏一盏,连成一片。
唐初南手按在胸口。
玉佩在那。
凉的,沉的,只剩三分钟。
她爹的命,就剩三分钟了。
够了。
留着。
不到万不得已,不用。
这一辈子,不用最好。
“晏子屿。”
“嗯。”
“今天谢谢你。”
晏子屿抬头看她,没说“不用谢”,也没说客气话。
他就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把乐安从她腿上捞起来,夹在胳膊底下。
“走,吃饭去。”
乐安在他胳膊底下挣扎,“我自己会走!”
“不会。”
“我会!”
三个人往饭厅走。
乐安被夹着,腿在空中蹬,嗷嗷叫。
唐初南走在后头,看着父子俩的背影。
一高一矮。
高的把矮的夹着走,矮的不服气,胳膊腿全在动,像只翻过来的乌龟。
她嘴角动了一下。
这回是笑了。
真的笑了。
很小,很轻,风一吹就散了,但确实是笑。
廊下灯笼晃着,光落在石板上,来回摇。
王府里的夜,安安静静的。
够了。
真的够了。
第五十三章 秦夫人
第二天一早,唐初南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不是陈铮,是沐云。
“王妃,秦夫人说想见您。”
唐初南睁眼,天刚蒙蒙亮,窗外还没全透光。
旁边椅子是空的,晏子屿不在。
桌上压着张纸条,两个字:练兵。
她把纸条收起来,换了衣裳出去。
客院门口,绿竹守着,见她来,低头让到一边。
秦婉柔坐在窗前,手里捏着昨天那捆信,红绳还绑着,没拆开第二遍。
脸洗过了,眼皮肿,但人坐得端正。
“南南。”
“嗯。”
“我想回成王府。”
唐初南在她对面坐下,没接话,等她说完。
“成王被接走了,府里没人管。”秦婉柔把信放到桌上,手指在封面上按了按,“下人们散了一半,账上的事没人看,再拖下去就乱了。”
“你不怕太皇太后?”
“怕。”秦婉柔抬头看她,“可我不能一辈子躲在你府里。”
唐初南没说话。
“昨天那些信,”秦婉柔低下头,“我爹说天冷加衣裳,说桂花开了,说松子糕好吃。他一辈子替别人写诏书,自己的信里全是这些。”
她把手从信上拿开。
“他留给我的东西,我该自己守着。不能什么都靠你。”
唐初南看着她。
这人昨天还在哭,今天就要走。
“太皇太后那边——”
“她答应了不动我,你信不信?”秦婉柔反问。
“三成。”
“那三成够了。”秦婉柔站起来,“剩下七成,我自己应付。”
唐初南没拦。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走之前,有件事告诉你。”
秦婉柔看她。
“你爹的手稿册子,在我们这。”唐初南没说细,“太皇太后要是再找你麻烦,你就说,宁安王府手里有东西。她听得懂。”
秦婉柔点头,“我知道了。”
“还有。”唐初南转过身,正对着她,“你爹信里最后那句话,说最不舍得丢的地方。你想过是哪吗。”
秦婉柔身体僵了一瞬。
很短,但唐初南捕到了。
“想过。”秦婉柔声音放低,“但我不确定。”
“是什么。”
“我娘的坟。”
唐初南心头一动。
秦远山的妻子,秦婉柔的母亲,死得早,葬在城南。
这条线,从头到尾没有人提过。
太皇太后翻了祠堂,翻了老宅,翻了地宫,唯独没有去翻一座坟。
因为没人想到秦远山会把东西放在亡妻坟里。
“你确定?”
“不确定。”秦婉柔摇头,“但我爹每年清明都去,每次去都待很久,回来手上有土,不是那种扫墓的土。”
唐初南把这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不急。
遗诏的事,她跟晏子屿说过,到此为止。找不找得到,不影响现在的局面。
可万一有一天需要呢。
她没说出口,只是把这个信息记住了。
“你走的时候,让陈铮派两个人跟着。”唐初南往外走,“不是监视你,是护着你。”
“好。”
唐初南出了客院,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日头出来了,打在院子里的石板上。
乐安还没起,他的院子那边安安静静的。
沐云从厨房方向过来,手里端着早饭,“王妃,在正院吃?”
“嗯。”
她回到正院坐下,吃了两口粥,筷子搁下来,把玉佩从怀里拿出来放到桌上。
凉的。
沉的。
三分钟。
就剩三分钟了。
她把玉佩翻过来,背面那些名字更淡了,有几个已经看不清笔画,像是慢慢在消。
连名单都在消失。
她爹留下的所有东西,都在一点一点没了。
唐初南把玉佩攥住,放回怀里。
门口传来脚步声。
重,稳,是晏子屿。
他推门进来,身上带着一股子汗味和尘土气,袖口挽到肘上,手背上蹭了一道土。
“练完了?”
“嗯。”他走到桌边,端起她没喝完的粥,仰头灌了。
“那是我的。”
“知道。”他把碗放下,“秦婉柔要走?”
“你怎么知道。”
“出门的时候碰见绿竹在收拾箱笼。”晏子屿在她对面坐下,拿了个馒头啃,“拦了吗。”
“没拦。”
“嗯。”他没问为什么。
唐初南看着他啃馒头的样子,“她说了一件事。”
晏子屿抬眼。
“秦远山最不舍得丢的地方,可能是他妻子的坟。城南。”
晏子屿手里馒头停了一下,又咬了一口,嚼完咽了,“你想去?”
“不想。”
“那说出来干什么。”
“存着。”唐初南端起另一碗粥喝了一口,“万一。”
晏子屿把馒头吃完,擦了擦手,“万一什么。”
“万一太皇太后不认账。”
他看着她,“你昨天说她认了。”
“认了不代表不反悔。”唐初南把碗放下,“人心这东西,昨天的和今天的不一样。”
晏子屿把手搁到桌上,没接话。
沉默了一阵。
院外传来乐安的声音——
“母亲!秦夫人走啦!她给我留了块糕!”
唐初南冲窗外喊了一声,“洗了手再吃。”
“已经吃了!”
“……”
晏子屿嘴角往上抽了一下,没忍住。
唐初南瞪了他一眼,“笑什么。”
“没笑。”
“你嘴角在动。”
“嚼馒头嚼的。”
唐初南不理他了,站起来往窗边走,把窗推开。
阳光涌进来,把屋里那股子沉闷的气冲散了大半。
乐安在院子里跑,手里举着半块桂花糕,跑得满头汗。
秦婉柔的马车从角门出去了,车轮声碾过石板,越来越远。
唐初南靠在窗框上,看着院子。
“晏子屿。”
“嗯。”
“今天没事了吧。”
“今天没事。”
“那我想出去走走。”
身后传来椅子腿蹭地的声音,晏子屿走到她旁边,也靠在窗框上。
“去哪。”
“随便走走。”
“带乐安?”
唐初南想了想,“带。”
“那我也去。”
“你不忙?”
“今天不忙。”
两人在窗边站了一阵,风从外头进来,把唐初南额前的碎发吹开了。
晏子屿伸手,把那缕头发拨到耳后,手指碰到她耳廓,凉的。
唐初南没躲。
乐安在院子里喊——“出去玩啦?真的出去玩啦?我要去西市买糖人!”
“先换衣裳!”唐初南冲外头回了一嗓子。
“不用换!这身就行!”
“你袖子上全是糕渣。”
乐安低头看了看,嗷了一声,往自己院子跑了。
唐初南收回视线,偏头看晏子屿。
他还靠在窗框上,手放在旁边,手指松着,没有握拳,没有绷紧。
这几天她第一次看见他手是完全松的。
“走吧。”她说。
“嗯。”
三个人出了王府。
没骑马,走着。
乐安在前头跑,两步一回头,“快点快点,糖人摊中午就收了!”
唐初南走在后头,速度不快不慢。
晏子屿走在她右边,手垂着,偶尔碰到她手背,碰到了也不收。
街上人来人往,有卖菜的、挑水的、赶车的,看见他们三个,有人认出来了,往旁边让了让,低了低头。
唐初南没在意。
阳光打在长街上,把石板晒得发白。
乐安跑到糖人摊前,趴在摊子上,指着一只猴子,“这个这个,要这个!”
摊主抬头,看见后头站着的两人,手里的勺子抖了一下。
“小公子,这个大的要三文钱。”
“给。”乐安从荷包里摸出三文钱拍在桌上,声音响亮。
摊主赶紧做,手艺不错,两下就捏出个猴子来,竹签插好递过去。
乐安举着糖人跑回来,往唐初南面前一杵,“母亲你看,像不像陈铮。”
唐初南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龇牙咧嘴的猴子。
“不像。”
“很像的!”乐安举着比划,“陈铮笑的时候就这样,嘿嘿嘿的。”
晏子屿在旁边终于没绷住,笑出了声。
不大,就一声,被他咬住了。
乐安转头看他,“父亲你也觉得像对不对。”
“不评价。”
“就是像嘛。”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乐安举着糖人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说两句,有时候是指路边的什么东西,有时候是说府医教他的什么新棋路。
唐初南听着,偶尔应一声。
走到街角,有个卖绢花的老妇人蹲在墙根底下,面前摆了一排,颜色鲜亮。
乐安跑过去看了看,转头冲唐初南招手,“母亲,这个好看!”
唐初南走过去,低头看那排绢花。
做工粗,颜色倒是亮,有红的有白的有鹅黄的。
“哪个好看。”
乐安指了指那朵鹅黄的,又看了看唐初南的脸,“这个配你。”
唐初南看着那朵花,没说话。
晏子屿从后头走上来,越过她,蹲下来,拿起那朵鹅黄的,掏了两文钱放在老妇人面前。
老妇人连连道谢。
晏子屿站起来,把花递到唐初南手里。
“戴不戴。”
“不戴。”
“拿着也行。”
唐初南把花捏在手里,没戴,也没扔。
乐安在旁边拍手,“好看好看,母亲拿着花好看。”
“走了。”唐初南转身继续往前。
三个人走了大半条街,乐安的糖人吃完了,手黏糊糊的,在晏子屿袖子上蹭了一把。
晏子屿低头看了一眼袖子上那道糖渍,没说什么。
唐初南看见了,嘴角那个弧度又出来了。
这回没压。
就那么挂在嘴角,走了好长一段路。
日头升到正中的时候,三人在一家面摊上坐下。
乐安要了碗大的,唐初南要了碗小的,晏子屿要了碗大的,又多加了一个蛋。
面上来了,热气腾腾的。
乐安吸了一口面,烫得嘶嘶叫,又吸了一口。
唐初南慢慢吃,把面条一根一根挑起来,吹凉了再送嘴里。
晏子屿吃得快,三口两口就下了半碗。
吃到一半,乐安抬头,嘴角挂着面汤,“母亲。”
“嗯。”
“以后每天都能出来吗。”
唐初南把面条送进嘴里,嚼了嚼,“看情况。”
“又看情况。”乐安嘟了嘴。
“你母亲说看情况就是能。”晏子屿在旁边开口。
乐安眼睛亮了,“真的?”
“你母亲说什么就是什么。”
乐安猛点头,埋头扒面,速度快了一倍。
唐初南侧头看了晏子屿一眼。
他在喝汤,碗挡着半张脸,只露出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她,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看着。
唐初南把视线收回来,继续吃面。
面摊旁边是条小巷,巷子里有个小孩在追鸡,鸡飞了,小孩摔了一跤,哇地哭了。
乐安探头看了一眼,转回来,“真笨。”
“你小时候也追过。”晏子屿放下碗。
“我才没有。”
“你追过府医养的那只猫,还被猫挠了。”
“那不一样!猫比鸡聪明!”
唐初南听着父子俩拌嘴,手里捏着那朵鹅黄绢花,在桌子底下转了一圈。
花瓣软软的,做工确实粗,但颜色亮。
她把花收进袖子里。
面吃完了,三个人往回走。
日头偏西,街上人少了些,风也凉了。
乐安走着走着,脚步慢了,开始打哈欠。
“困了?”唐初南问。
“不困。”乐安打了个大哈欠,“一点都不困。”
晏子屿把他捞起来,夹在胳膊底下。
“我自己会走!”
“闭嘴睡觉。”
乐安挣了两下,没挣动,嘴里嘟囔了几句,头一歪,靠在晏子屿胳膊上,眼睛闭了。
三秒之内,呼吸平了。
睡着了。
唐初南走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晏子屿夹着个睡着的孩子,步子稳,没晃,走得跟没夹东西一样。
她低下头。
手按在胸口。
玉佩在那。
凉的,沉的。
她爹的命,她的命,乐安的笑,晏子屿的手,秦婉柔的信,太皇太后的退让,皇帝的棋,晏渊的背影。
全在这一天里。
全在这条街上。
她把手从胸口拿开。
“晏子屿。”
“嗯。”
“回家吧。”
“嗯。”
两个人并排走着,中间夹着一个睡着的孩子。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拖在石板上,长长的,连在一起,分不开。
王府的灯已经亮了。
李统领站在门口,看见他们回来,嘴巴动了动,把到嘴边的汇报咽了回去。
不急。
明天说。
唐初南进了院门,回头看了一眼街面。
长街上行人三三两两,灯笼挂起来了,光打在石板上,暖的。
她转过身,往正院走。
身后,门关上了。
王府里的夜,又来了。
安安静静的。
和昨天一样。
和以后的每一天一样。
够了。
第五十四章 朱砂笔
“砰。”
正院门被撞开。
李统领脚底下绊了门槛,差点栽倒,硬生生撑住。
“王爷。城南出事了。”
晏子屿手里的茶盏磕在桌面上。没碎,水溅出来两滴。
“说。”
“秦夫人她娘的坟被人刨了。”李统领语速极快,“秦夫人今早出城去祭拜,刚到坟前,刑部的人就冲出来,把人锁了。”
唐初南站起来。
“刑部?”她盯着李统领。
“是。刑部尚书亲自带的人。罪名是毁坏先人陵寝,有违大逆。”
扯淡。
谁家女儿刨自己亲娘的坟。
“太皇太后?”晏子屿问。
“不像。”唐初南直接往门外走,“太皇太后要人,走羽林卫或者暗门子。刑部大张旗鼓去城南抓人,这是做给全京城看的。”
只有一个人需要做给全京城看。
皇帝。
晏子屿把架子上的外袍扯下来披上,大步跟上去。
“备马。”
两匹快马冲出王府,没去城南,也没去刑部,直接奔着皇城去。
宫门前,禁军统领看见宁安王的马,没敢拦,但脸色极差。
“王爷。”统领单膝跪地,“皇上在崇文殿议事……”
晏子屿没理他,直接往里闯。
统领爬起来追在后头,“王爷!皇上说了今日不见客!”
晏子屿手按在腰间。没带剑,进宫门卸了,但他手按在那,禁军统领就觉得脖子发凉。
一路闯到崇文殿。
韩侍郎站在廊下,看见这俩煞星又来了,脸都绿了。
“宁安王。王妃。”韩侍郎拱手,“皇上正——”
“通报。”晏子屿扔下两个字。
韩侍郎不躲,“皇上口谕,今日任何人不见。王爷要硬闯,微臣这条命就在这。”
唐初南偏头看他。
“韩大人昨天刚挨了太皇太后的骂,今天又替皇上挡门。”唐初南声音不高,“刑部去城南刨坟,礼部也掺和了?”
韩侍郎眼皮猛地一跳。
“微臣不知王妃在说什么。”
“不知最好。”晏子屿越过他,一脚踹在崇文殿大门上。
门没锁,两扇木门撞在里头的柱子上,发出巨响。
殿内。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前站着刑部尚书。
听见动静,皇帝抬头,脸上没惊讶。
“宁安王好大的火气。”皇帝端起手边的茶,“朕这门,迟早要让你踹散了。”
“臣赔。”晏子屿走进去,站定。
唐初南跟在旁边。
殿门被外头的太监轻手轻脚关上。
“刑部去城南拿人,皇上授意的。”晏子屿不绕圈子,直接问。
皇帝把茶盖拂了两下,没喝。
“秦氏不孝,掘母陵寝。刑部按律拿人。”皇帝看着他,“宁安王这是要替乱臣之女求情?”
“皇上明鉴。”唐初南开口,“秦婉柔今早才出城。坟昨晚就开了。刑部大清早守在城南,算准了她今天去上坟?”
刑部尚书在旁边接话,“王妃慎言。有人举报,刑部自然要查。”
“谁举报的。”
“这……”
“答不上来。”唐初南看着刑部尚书,“大人大半夜在城南乱葬岗附近蹲守,辛苦了。”
刑部尚书脸色涨红,看向皇帝。
皇帝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刑部尚书如蒙大赦,赶紧退出大殿。
殿里就剩三个人。
皇帝从龙椅上走下来,停在晏子屿面前。
“太皇太后退了。”皇帝没提坟的事,起头说这个。
晏子屿没出声。
“你们办得不错。”皇帝继续说,“朕说过,宁安王府的功劳,朕记着。”
“所以皇上拿秦婉柔开刀?”唐初南看着他。
“秦婉柔是秦远山的女儿。”皇帝转头对上唐初南,“秦远山留了什么东西,朕得知道。”
底牌翻开了。
太皇太后要的是手稿。皇帝要的,是那份能要他命的遗诏。
太皇太后翻了秦家祠堂,皇帝就在背后看着。太皇太后去了秦家老宅,皇帝的人肯定也跟着。
太皇太后退回慈宁宫,皇帝马上知道东西没找到,或者太皇太后拿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那东西不在秦婉柔手里。”唐初南说。
“在不在,刑部审过才知道。”
“皇上打算动刑?”晏子屿声音冷了。
“她不说,就得动。”皇帝负手而立,“宁安王,你手握北境十几万大军。朕信你。可朕不信一份不知去向的先皇遗诏。”
“遗诏烧了。”唐初南重复那天在崇文殿说过的谎。
“灰呢。”皇帝反问。
唐初南没接。
谁也拿不出灰。
“太皇太后去过秦家老宅,拿走了一本秦远山的手稿。”皇帝突然抛出这句话,“手稿上记了名目。遗诏确实存在。而且另存他处。”
唐初南心里一沉。
皇帝的眼线连太皇太后和他们说了什么都摸清了。
“城南的坟,皇上翻过了?”唐初南问,“有吗?”
“没有。”皇帝回答得干脆,“就是一口空棺。”
空棺。
秦婉柔她娘的坟,也是空的?
唐初南这回是真的惊到了。连晏子屿的手指都动了一下。
秦远山的夫人,下葬十几年,坟里是空的。
“秦婉柔自己都不知道那是口空棺。”皇帝冷笑,“你们说,秦远山把东西藏哪了?”
大殿里极静。
唐初南脑子里飞快过线索。
祠堂空的。老宅空的。地宫没有。亡妻坟是空的。
秦远山这个人,到底把东西留在哪。
“皇上抓秦婉柔,其实是做给天下人看,顺便做给我们看。”晏子屿开口,“你想让我们替你找。”
“你们找得到,朕就放人。”皇帝转身走回龙椅,“找不到,秦婉柔这辈子就在刑部大牢里待着。成王也救不了她。”
赤裸裸的威胁。
用秦婉柔的命,逼他们去找遗诏。
找到了,皇帝安心。
找不到,秦婉柔死。如果宁安王府插手劫狱,那就是造反,皇帝正好名正言顺削权。
皇帝这算盘打得比太皇太后还响。
晏子屿看着龙椅上的人。
“三天。”晏子屿说。
皇帝挑眉。
“三天之内,把东西给皇上。”晏子屿语气极平,“这三天,刑部要是动她一根头发,本王把刑部大堂拆了。”
皇帝笑了。
“宁安王快人快语。朕等你的好消息。”
两人退出崇文殿。
宫外。
唐初南翻身上马。晏子屿跟上。
“去哪。”晏子屿问。
“刑部。”
“不是说三天?”
“去看看那口空棺到底是怎么回事。”
刑部停尸房。
唐初南递了宁安王的牌子,牢头不敢拦,战战兢兢把他们领进去。
城南挖出来的棺木就放在院子里。
泥土还没干透。
唐初南走过去,探头往里看。
里头只有几件腐烂的衣服,没有尸骨。
“衣冠冢?”晏子屿问。
“不像。”唐初南戴上手套,在烂衣服底下摸了一把。
摸出一块石头。
不是普通的石头。青灰色的砖块,边缘平整。
“城砖。”唐初南把砖头拿出来掂了掂。
晏子屿凑近看。“京城城墙的砖。”
城砖为什么会放在棺材里压着衣服?
秦婉柔她娘当年是怎么死的?
“查过卷宗没有。”晏子屿问牢头。
牢头赶紧弯腰,“查过查过。秦夫人当年是生病没的。秦远山亲自下葬。当时排场不小。”
生病。
唐初南把城砖扔回棺材里。拍了拍手。
“秦婉柔关在哪。”
“天字号牢房。”
“带路。”
天字牢里阴暗潮湿。
秦婉柔坐在草垛上。头发乱了,手腕上带着镣铐,但身上没伤。
刑部还没来得及动手。
看见唐初南,她抬起头。
“他们说我挖了我娘的坟。”秦婉柔声音沙哑。
“我知道不是你。”唐初南在栅栏外蹲下,“你娘的坟是空的。你早知道吗?”
秦婉柔愣住。
震惊做不了假。
“空的?怎么可能。我亲眼看着爹把娘的棺木下葬。”
“里头只有衣服和一块城砖。”晏子屿在后头说。
秦婉柔双手抓紧铁栅栏。“城砖?”
“你想起什么了。”唐初南盯着她的眼睛。
秦婉柔嘴唇发白。
“我娘……”她顿了很久,“我娘不是病死的。”
唐初南没催她。
“我七岁那年,上元节。我娘带我去看灯。遇到流民闹事。”秦婉柔声音发抖,“她为了护我,被流民挤下城墙。后来官府收敛的时候,人已经砸得没法看了。”
城墙。城砖。
“秦远山把城砖放进棺材里。那尸体呢。”唐初南问。
秦婉柔摇头。“我不知道。爹说娘在棺材里。我没见过尸体。”
晏子屿皱眉。
秦远山没把尸体放进棺材。那尸体去哪了。
遗诏又在哪。
唐初南站起来。
“你爹最不舍得丢的地方。不是城南。”
“那是哪。”秦婉柔问。
唐初南看着牢房墙上的小窗。外头的光照进来,里头灰尘乱舞。
“你娘是怎么掉下城墙的。”
“上元节,宣武门。”
唐初南转身就走。
“看好她。谁敢动刑,拿你是问。”晏子屿警告牢头,跟了出去。
出了刑部。
两人上马。
“去宣武门?”晏子屿问。
“去宣武门。”唐初南拽紧缰绳。
秦远山心思重得能把自己绕死。
他恨流民,也恨导致流民出现的先皇。
先皇登基初年,连年征战,北境不稳,流民涌入京城。
秦远山的夫人死在宣武门下。
他把最致命的遗诏,和亡妻的骨血,藏在同一个地方。
宣武门是京城正南门。
人来人往,每天十几万人踩着过去。
最喧嚣的地方,最安全。
马到宣武门。
城门高耸。青石砖斑驳。
守城门的士兵见宁安王来了,纷纷行礼。
晏子屿摆手让他们退开。
唐初南走到城墙根下。
青灰色的砖。和棺材里那块一模一样。
她仰头看。
“当年是从哪掉下来的。”
晏子屿抬头。
“这城门楼子,重修过。”晏子屿说。
“什么时候。”
“先皇驾崩那年。工部大修京城九门。”
先皇驾崩那年修的。秦远山是监工之一。
唐初南手按在城砖上。
“找。”她说。
晏子屿回头看了一眼陈铮,“把宣武门封了。闲人免进。”
“王爷。这可是正门。封门容易引起恐慌。皇上那边……”
“封。”晏子屿一个字废话没有。
陈铮马上带人去设卡。
宣武门下瞬间清空。
唐初南一块块砖敲过去。
声音实诚。
敲到东侧第三根柱子底下。
声音变了。
空的。
晏子屿走过来,拔出随身匕首,顺着砖缝插进去。
用力一撬。
石灰簌簌掉落。一块城砖被抽了出来。
里头是个黑黢黢的洞。
唐初南伸手进去。
摸到一个木盒。长条形的。沉。
她拿出来。
盒子没有锁,用了死扣。
晏子屿用匕首把死扣挑开。
掀开盖子。
里头是一卷明黄色的绢布。还有一把梳子。女人的木梳,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秦远山把遗诏和他夫人的遗物放在了一起。
这东西压在京城正门下,被万人踩踏。他让先皇的旨意永世不得见天日,也让他夫人的怨气镇在这座城门上。
疯子。
唐初南把那卷明黄绢布拿出来。
慢慢展开。
晏子屿在旁边看着。
字迹是秦远山的,但盖着先皇的玉玺。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先皇自知罪孽深重,传位于——
不是当今皇帝。也不是太皇太后扶持的任何一个宗室。
晏子屿盯着那几个字。
“这是什么意思。”唐初南声音全变了。
遗诏上写的名字。
晏渊。
先皇要把皇位传给造反的晏渊。
因为晏渊根本不是异姓王。
他是先皇流落民间的亲生骨肉。
当年造反,不是臣反君。是子抢父。
太皇太后知道,所以把晏渊封进地宫。
皇帝不知道,但他怕。他如果看了这份遗诏,北境十几万大军的宁安王晏子屿,就成了名正言顺的皇太孙。
唐初南手里的绢布重得像铁。
“烧了。”晏子屿毫不犹豫。
“这是你晏家的江山。”唐初南看他。
“我姓晏。我不稀罕这破江山。”晏子屿拿出火折子。
火苗窜上来。
唐初南没拦。
明黄绢布在风中燃烧,化成黑灰。
晏子屿把剩下的半截也扔在地上,踩碎。
风一吹,什么都没了。
木盒里只剩那把梳子。
“走。去刑部提人。”晏子屿把木盒盖上,丢给陈铮。
唐初南看着满地灰烬。
“皇上要看遗诏。”
“告诉他,没了。就在宣武门下,烂透了。”晏子屿翻身上马。
三天期限,只用了一个时辰。
刑部大门再次被踹开。
晏子屿进去,直接让人把秦婉柔放了。
牢头不敢拦,派人飞马报进宫里。
出狱的时候,秦婉柔看见那个木盒和梳子。
没哭。
她把梳子贴在心口。
“谢谢。”
皇宫。崇文殿。
皇帝听完暗卫的密报。
宣武门封了,东西挖出来了。烧了。
皇帝把手里的朱砂笔折成两段。
“烧了。”他咬着牙笑,“好一个宁安王。真把朕当瞎子。”
“皇上。”暗卫跪在地上,“要不要调禁军……”
“不用。”皇帝站起来,看着窗外的天。
“他敢烧,就说明里头的东西,他拿出来就是死。他怕了。”皇帝甩开袖子,“他怕,朕就赢了。”
宁安王府。
唐初南回到正院。
把门关上。
玉佩在怀里。凉的。
三分钟。
她知道,这三分钟,迟早还要用。
因为这个局,刚刚开始。
晏子屿推门进来,反手落锁。
他看着唐初南。
“皇上不会罢休的。”
“我知道。”
“我们现在是真正的乱臣贼子了。”他走过来,拉住她的手。
“那就乱到底。”唐初南回握住对方的手。
外头,乐安的声音传进来。
“母亲!我要吃糖葫芦!”
唐初南闭上眼。
日子还长着呢。
第五十五章 太皇太后
崇文殿的朱砂笔折成两段。
皇帝把笔杆扔在地上。
韩侍郎跪在大殿正中,大气不敢出,后颈已经透出汗了。
“烂透了。”皇帝把“烂透了”三个字咬得很清楚,“宁安王就这么跟朕说的?”
“是。”韩侍郎低着头,“暗卫回报,城砖被撬开,东西取出,当场焚毁。王爷说……说宣武门下埋了十几年,早就烂了。”
皇帝没说话。
殿里安静。
太监们全缩到柱子后头去了。
过了一阵,皇帝重新坐回龙椅,语气平了,比刚才的平更可怕。
“秦婉柔放了?”
“刑部放的。王爷踹了大门进去,牢头没敢拦。”
“梳子呢。”
韩侍郎微微抬头,“暗卫说,木盒里还有一把梳子,秦夫人接走了。”
皇帝把手边换上的新笔拿起来,在砚台上蘸了蘸,没落纸。
“那份遗诏,宁安王烧的。”他停了一会儿,“他知道里头写了什么。”
韩侍郎把头埋下去,不说话了。
“知道了还烧。”皇帝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个墨点,“好一个宁安王。”
##
宁安王府。
正院的门是唐初南关上的。
她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没动。
晏子屿在她对面,手搭在椅背上,看着她。
“皇上那边要给答复。”唐初南先开口。
“已经烧了。”晏子屿语气极平,“没有就是没有。”
“他不信。”
“他不信也没用,他看不着。”晏子屿在椅子上坐下,“你在想别的。”
唐初南把手从门板上收回来,走到桌边,在他对面坐下。
“晏渊的身世,皇帝不知道。”她把声音压低,“可遗诏上是有字的。暗卫目击,皇帝要查,追得到那几个字。”
晏子屿手指在桌上顿了一下,“暗卫没走近。”
“走没走近,咱们不知道。”唐初南把玉佩从怀里摸出来,放到桌上,“烧是烧了,可皇帝那边,今天到底信了几成,咱们摸不透。”
窗外院子里,乐安还在叫糖葫芦。
两人都没搭理。
“他就算知道了晏渊的身世,”晏子屿重新把那条线捡起来,一字一顿,“也不好明着翻出来。”
“为什么。”
“因为翻出来,他自己的皇位就没了根。”晏子屿把手从桌上拿开,“先皇传位给晏渊,是嫡亲血脉继承,再往下就是我。皇帝把遗诏的事往外抖,抖的是他自己。”
唐初南把这话想了一圈,“所以他只要我们哑口无言。”
“对。”
“可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会。”晏子屿靠住椅背,“他会换个方向。”
换什么方向。
唐初南手按着玉佩,没有说话。
秦婉柔知道的事,孟清源知道的事,遗诏上的字——这三条线,皇帝随便拽哪一条都能发难。
外头脚步声近了。
不是乐安。
是陈铮。
他推开院门,走到正院廊下,没进屋,在门口站着,“王爷,宫里刚出来一道旨。”
晏子屿抬头,“什么旨。”
“封赏宁安王府,说是北境军今年秋防得力,皇上嘉奖,赐金千两,黄缎二十匹。”陈铮把这话说完,停了一停,“旨意是从礼部走的,韩侍郎亲自送来的,这会儿在前院候着。”
正院里安静了一息。
唐初南把玉佩收回去,“赏得这么快。”
晏子屿没动,“接旨。”
“王爷,这赏……”
“接。”
陈铮退出去了。
唐初南看晏子屿,“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捂嘴。”晏子屿站起来整了整衣袍,“封赏一出,天下人看见的是圣恩浩荡,宁安王府大得皇帝厚赏,往后再有什么,就是宁安王府不知足。”
这手比发难漂亮多了。
把你夸成自己人,你就得当自己人。
唐初南跟着站起来,“那就接。”
前院。
韩侍郎捧着明黄圣旨,见宁安王夫妇出来,立刻摆出一副喜气洋洋的笑脸,“恭贺王爷,王妃,皇上隆恩——”
晏子屿在蒲团上单膝跪下,接了旨。
陈铮带人把那些金子和黄缎往库里搬。
韩侍郎把圣旨递出去,笑还挂着,眼神往唐初南身上瞟了一下,瞟完收回去。
“王爷,王妃,微臣还有一事。”他低声,“皇上口信,说宫里贵妃娘娘近来身子不爽利,皇上有意请王妃进宫,陪娘娘说几日话,解解闷。”
唐初南接过圣旨递给陈铮,慢慢转头,“哪位娘娘。”
“淑贵妃。”
淑贵妃。
太皇太后娘家的人。
皇帝这道旨一个捧,一个请,两手走的方向截然相反。
“本王妃身子近来不大好。”唐初南应得不慌不急,“改日再说吧。”
“这……”韩侍郎脸上的喜庆没撑住,“皇上的意思……”
“劳烦韩大人替本王妃回禀。”唐初南眼神没怎么变,“身子要紧。”
韩侍郎把嘴里的话咽了,笑着躬了躬身,“微臣明白。微臣告退。”
等人走远了。
陈铮凑过来,“王妃,淑贵妃那边……”
“盯着。”唐初南转身往里走,“看皇上下一步从哪走。”
##
次日。
唐初南一早醒来,晏子屿不在。
桌上没有纸条,灶上温着粥,沐云在廊下站着,见她出来,低声,“王爷去北境军营了,天没亮就走的,说今晚回来。”
秦婉柔昨晚被接回来了,就住在客院,没有搬回成王府。
唐初南喝了碗粥,往客院去。
秦婉柔还没梳头,头发散着,手里捏着那把沾血的木梳,在窗边发呆。
听见脚步声,她把梳子藏到袖子里。
藏得挺快,但唐初南还是看见了。
“睡得怎么样。”
“还好。”秦婉柔把头发随手拢了拢,“南南,我想问你件事。”
“说。”
“遗诏上写的是谁。”
唐初南在她对面坐下,端起桌上那碗绿竹倒的茶,没喝,就捏着。
秦婉柔也没催。
两个人在客院里坐着,院子外头早市的叫卖声隐隐传进来。
“你爹知道吗。”唐初南没答,反问。
秦婉柔点头,“我爹拟的诏,他当然知道。”
“他知道,还是把东西压在那。”
秦婉柔把手放到膝盖上,“他不想那份东西见天日,又不敢毁了它,所以压在我娘脚下,压一辈子。”
唐初南喝了口茶,“你爹这个人,认死理。”
“是。”秦婉柔没有否认,“他认死理,又怕死。”
“所以才苦了你。”
秦婉柔没说什么。
窗外一阵风,把院里的桂花树叶吹得哗哗响。
“烧掉就烧掉吧。”秦婉柔最后说,“我也不想知道了。”
唐初南把茶放下,站起来,“成王那边,昨晚有没有带话来。”
秦婉柔犹豫了一息,“有。”
“说了什么。”
“他说,太皇太后昨天召见了他。”秦婉柔抬头看唐初南,“说让他想清楚,宁安王府不是长久可靠的地方。”
这话不像是成王的话,更像是太皇太后借他的嘴说的。
“你怎么回的。”
“我让人带话说,成王府账目一团乱,让他先管好自己的事。”
唐初南看了她一眼,“你这回答,成王听了什么感受。”
秦婉柔拿起桌上那把梳子,开始梳头,“他的感受不重要。”
话说得挺硬。
但手上梳头的动作,停了一下。
唐初南没点破,往外走。
##
中午。
消息从城东传回来。
淑贵妃今早出了宫,说是去大相国寺上香,在寺里见了两拨人。
一拨是礼部侍郎的夫人。
一拨是成王府的管事也在其中。
成王府的管事也在其中。
唐初南把这个消息折起来,压在桌下。
晏子屿傍晚回来的时候,她把消息推过去。
他看完,没说话,在对面坐下。
“皇上想绕过去直接拉拢成王。”唐初南替他说。
“成王没法给他遗诏的内容。”晏子屿把消息折好放到一边,“可成王知道秦远山这个人,知道秦远山留过哪些底。”
“皇帝用成王,是想从旁边找证据,不是找遗诏本身。”
“对。”
两人沉默了一下。
乐安在院子里叫了一声“父亲回来了”,跑进正院,跳到晏子屿身上,把他压着不让动。
晏子屿一手托着他,跟没多大事一样,继续看着唐初南。
“怎么拦。”
唐初南把手搭在桌上,“成王这个人,拦不住。”
晏子屿手里的乐安蹬了两下腿,“娘,你们又在说正事。”
“嗯。”
“我能听吗。”
“不能。”
乐安叹了口气,从晏子屿身上爬下来,往外走,走到院门口,转头,“父亲,你吃饭了吗。”
“没。”
“那我叫沐云。”他一溜烟跑了。
晏子屿看着他背影,“成王要是开口,秦婉柔那边——”
“秦婉柔那边我来说。”唐初南打断他,“成王知道的,秦婉柔比他知道得清楚,可秦婉柔不会开口。”
“你确定?”
“她把那把梳子藏在袖子里。”唐初南看着他,“她爹的东西,她护着。”
晏子屿没再问。
外头沐云端了饭进来,两人把这话题搁下,吃饭。
乐安跑回来坐定,已经帮自己盛好了一碗饭,握着筷子,等着开动。
饭桌上没人说话。
油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打在墙上,长的短的,叠在一起。
唐初南吃到一半,放下筷子,“明天我进宫。”
晏子屿抬头,“探淑贵妃?”
“皇上下了帖子,不去不好看。”唐初南重新端起碗,“去了,看看她想从我这摸什么。”
乐安咽了一口饭,瞅了瞅他爹,又瞅了瞅他娘,没插嘴。
他夹了块豆腐,放进唐初南碗里。
“母亲多吃点。”他说,一本正经的,“进宫要有力气。”
唐初南低头看那块豆腐,没说话。
晏子屿把他碗里最后那块肉夹走了。
“嘿——”
“少说话多吃饭。”
乐安气鼓鼓地扒饭,嘴里哝哝哝地嘟囔,晏子屿当没听见。
外头夜风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晃了一圈,又稳住。
王府里这个夜,跟前几天一样,安安静静的。
只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安静撑不了多久。
##
次日辰时。
宫门开了,唐初南进去,就她一个人,没带晏子屿。
小太监引路,往淑贵妃的昭阳宫走。
昭阳宫在后宫偏东,绕过长长的宫道,进了宫门,里头布置得精细,摆了不少盆花,香气浓。
淑贵妃坐在主位上。
三十出头,样貌端正,笑起来带着两个浅浅的梨涡,看着比实际年纪小。
见唐初南进来,她站起来,亲自迎了两步,“王妃来了,本宫等了好久。”
“劳贵妃久候,是王妃的不是。”
“说什么不是,王妃身子不好,还肯来陪本宫,本宫高兴还来不及。”淑贵妃把唐初南往里让,“坐,坐,别客气。”
两人落座。
宫女端了茶点上来,摆得满满的,瓜子、蜜饯、牛乳糕,颜色鲜亮。
淑贵妃亲手把茶推过去,“王妃,听说您前些日子身子不好,太医瞧过了吗?”
“瞧过了,不碍事。”
“那就好。”淑贵妃端着自己那碗茶,喝了一口,笑意不减,“本宫也是这阵子不大爽利,皇上特意让人来请王妃,说王妃说话爽快,来陪本宫说说话,准能好。”
“贵妃过誉了。”
“哪里。”淑贵妃把茶放下,“本宫在宫里,消息不灵通,宫外的事全靠别人说。王妃见多识广,本宫有几件事想请教。”
唐初南把茶碗捧着,没喝,就捧着,“贵妃说。”
“太皇太后最近身子好些了吗?”淑贵妃开了这个头,语气像是随口一问,“本宫去慈宁宫请安,太皇太后总说无事,可瞧着气色,本宫心里不踏实。”
“臣妇也不常进宫,贵妃比臣妇清楚。”
“王妃前些日子不是进宫见过太皇太后?”
“见是见过,太皇太后那边,皇上比臣妇清楚。”
淑贵妃把眼神落在唐初南脸上,停了停,重新端起茶碗,“王妃说得是。”
两句话绕完了,谁都没漏底。
“本宫还有件事,说出来有点不像话。”淑贵妃把声音压低,带着点为难,“本宫家里,也就是本宫的娘家哥哥,跟成王殿下有些旧交。听说成王这阵子在宁安王府住着,就是不知道……何时能自在走动。”
淑贵妃娘家。太皇太后的娘家。
兜了一圈,到这了。
“成王的事,臣妇做不了主,还得看皇上的意思。”唐初南把茶碗放下,“贵妃若是挂心,不如直接请皇上。”
“皇上这阵子事多,本宫不好拿这些事烦他。”
“那就只能等了。”唐初南站起来,微微俯了个身,“贵妃若没有别的事,臣妇先告退。大夫说,近来不宜久坐。”
淑贵妃没拦,站起来送了两步,“那改日再请王妃来坐。”
“贵妃客气。”
出了昭阳宫。
宫道上风大,把衣摆往一边吹。
唐初南走了一段,小太监跟着,脚步规矩。
她往崇文殿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收回视线,往宫门走。
淑贵妃提了成王,提了成王府跟她娘家的旧交,提了“何时能自在走动”。
话说得漂亮,意思其实就一个。
要人。
太皇太后那边拿不到遗诏的内容,就换了个方向,想通过成王从秦婉柔那里撬开口子。可成王在宁安王府,被晏子屿看着,太皇太后的人进不去。
所以绕到淑贵妃这里,借皇帝的名头来要人。
只要成王从宁安王府出来,秦婉柔就跟着出来,出来就是太皇太后的地界。
但皇帝未必知道淑贵妃今天说的这些话。
或者——皇帝知道,就是让淑贵妃来的。
两边都在用成王,两边都想用秦婉柔,可两边各自有各自的算盘。
唐初南把这条线在脑子里捋完,出了宫门。
陈铮等在外头,看见她出来,牵了马过来。
“顺利?”
“说不上顺不顺。”唐初南上马,“回去。”
马跑起来,街面上的风往脸上拍。
她把手放在玉佩上,凉的。
三分钟。
就三分钟。
她把手拿开,攥住缰绳。
往后的事,不靠这个。
王府门口,晏子屿站在廊下,手背在身后,看见她进门,眼神往她身上扫了一圈。
“怎么样。”
“太皇太后要成王。”唐初南跳下马,把缰绳丢给门口的小厮,“走淑贵妃这条路。”
晏子屿让开,让她进廊下,“皇帝那边呢。”
“说不清是皇帝的意思,还是淑贵妃自己的意思。”唐初南往正院走,“这两件事,得分开看。”
“你打算怎么分。”
“等成王开口。”
晏子屿跟在旁边,没说话。
走到正院,唐初南在椅子上坐下,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完,手搭在桌上。
“成王那边,你说一声。”她看着晏子屿,“让他知道,太皇太后想借他动秦婉柔。”
晏子屿抬眼,“让他自己选?”
“让他知道利害。选什么,他自己定。”
晏子屿沉默了一阵,“他要是选了太皇太后那边。”
“那就让他走。”唐初南把话说得极平,“捂不住的人,早放比晚放强。”
晏子屿点了点头,起身,“我去。”
“带陈铮。”
“嗯。”
他往厢房方向去了。
正院里只剩唐初南。
沐云端了茶进来,放到手边,轻手轻脚退出去。
日头从正院上头过,光打在石板上,从这头挪到那头,慢慢的。
唐初南盯着那条光,没动。
脑子里在走另一条线。
皇帝想要的东西,烧掉了,可烧不掉晏子屿知道写了什么这件事。
皇帝比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
所以皇帝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不是冲遗诏去的,是冲晏子屿去的。
金千两,黄缎二十匹,是先把宁安王府钉在自己人这边,堵了晏子屿的嘴。
淑贵妃来要成王,是要搬开秦婉柔这条线,让秦婉柔身边没有宁安王府护着。
皇帝两手,一手捧,一手拆。
捧得越高,拆起来越方便。
唐初南把茶端起来,喝了口。
凉了。
没换,就喝凉的。
厢房那边,隔着一道院墙,她听不见动静,不知道成王会怎么说。
这个人,认死理,可又怕死,又想保秦婉柔,又想从太皇太后手里拿回他的成王府。
四件事,四个方向,拉着他走。
他最后走哪条,谁也猜不准。
等晏子屿回来,看他带什么消息。
外头乐安的声音从后院传过来,在院墙那边,跟府医说话,声音清脆,远远的,字听不清。
唐初南把凉茶放下。
日子往前走,不停。
棋还没走完,走下去再说。
第五十六章 灭口
厢房门没关严。
晏子屿推门进去。
成王坐在桌边,手里捏着本书,没看,纸页半天没翻。
“太皇太后要你出去。”晏子屿没往里走,就在门边站定。
成王手里的书啪嗒掉在桌上。
他没去捡,抬头看着晏子屿。
“谁传的话。”
“淑贵妃。今早在昭阳宫跟王妃提的。”晏子屿声音平,“借你当年跟她娘家哥哥的旧交。”
成王把手收回袖子里,攥着。
“她要我怎么出去。”
“明着要。”晏子屿看着他,“成王府,王爵,荣华富贵。太皇太后能给的,都会给你画个饼。”
成王盯着桌上那本书。
“王爷的意思,那是饼。”
“是不是饼,你心里清楚。”晏子屿走过去两步,“你这几年在太皇太后手里算什么东西,不用我提醒。她现在急着捞你,图你什么。图秦婉柔。”
成王脸色变了。
“婉柔是我明媒正娶的王妃。”
“所以她只要你。”晏子屿没给他留面子,“你出了宁安王府,秦婉柔就得跟着你走。到了外头,太皇太后想要秦婉柔的命,你拦得住?”
成王没吭声。
他拦不住。当年秦远山的事他拦不住,现在更拦不住。
可成王府三个字,太重了。他在这当囚徒,外头那是王爷。
晏子屿看懂了他脸上的盘算。
“命是你自己的。”晏子屿转身往外走,“想走,宁安王府不留。想活,管好你的腿。明早给答复。”
他出了厢房。
留成王一个人对着桌上那本没翻完的书。
正院。
晏子屿把门带上,在唐初南对面坐下。
“怎么说。”唐初南问。
“动心了。”晏子屿倒了杯凉茶,“太皇太后抛的饵对路。他想要成王府。”
“他想要成王府,又不想送死。”唐初南拿手背蹭了蹭杯壁,“他在等我们开口留他。留了他,他就有底气跟两边谈条件。”
晏子屿喝了口茶。“留吗。”
“不留。”唐初南直接断了这念想,“他要是这种摇摆不定的心思,留在府里就是个雷。太皇太后的人迟早找个由头透风进来,防不胜防。”
两人正说着,院门外脚步声杂乱。
陈铮几乎是撞进来的。
“王爷!王妃!”陈铮喘着粗气,“韩侍郎又来了!”
一天来两趟,还带着一队羽林卫。
唐初南站起来。
“传旨?”
“是圣旨。”陈铮咽了口唾沫,“不是赏赐。说是……说是让成王接旨。”
唐初南和晏子屿对视一眼。
皇帝下场了。
前院。
韩侍郎站在台阶上,手里捧着圣旨。
成王是被两个护卫“请”出来的。他腿还有点软,看见韩侍郎那身官服,先跪了下去。
晏子屿和唐初南站在廊下,没过去。
“成王接旨——”韩侍郎拉长了调子。
旨意不长。
成王复原爵,赐还成王府,命即日回府。
最后一句加了重音:“秦氏既为成王妃,理应随行,共叙伦常。钦此。”
成王伏在地上,半天没动静。
韩侍郎笑眯眯地把圣旨卷好,走下台阶,递到成王面前。
“王爷,接旨吧。皇上可是念着宗亲的情分,特意嘱咐微臣,亲自护送您和王妃回府。”
亲自护送。
这四个字咬得很死。
成王抬起头,伸手接住那卷明黄的丝帛。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头看向廊下的晏子屿。
眼里没犹豫了。
皇帝下了旨,太皇太后想要他,两边都在推他回成王府。他觉得这是他的地盘了。
晏子屿没看他,转头看唐初南。
唐初南盯着韩侍郎。
“韩大人。”唐初南开口,“即日回府,总得让人收拾行囊。”
“王妃说得是。”韩侍郎拱手,“皇上交代了,不急在一时。微臣在外头候着。”
客院。
秦婉柔坐在梳妆台前。
门开着,绿竹在旁边收拾箱笼。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还有那个装信的木盒。
唐初南走进去。
绿竹行了个礼,退到门外。
“要走了。”唐初南看着镜子里的秦婉柔。
“听见前面传旨了。”秦婉柔没回头,手里拿着那把沾血的木梳,一下一下梳着头发。
梳子齿刮过头皮,沙沙响。
“皇帝这道旨,是催命符。”唐初南走到她身后,“他把你从宁安王府摘出去,放在明面上。太皇太后要动手,皇帝就在后头盯着拿把柄。”
秦婉柔把梳子放下。
她站起来,转过身。
脸上那道疤还没好全,红红的,结着痂。
“南南。”秦婉柔开口,声音比昨天稳得多,“我娘死在宣武门下,我爹把她和遗诏压在一起。他们被踩了十几年。”
她把那把木梳收进袖子里。
“太皇太后以为赢了,皇帝以为在钓鱼。”秦婉柔看着唐初南,“我回成王府,就是去当那块饵。”
唐初南没拦她。
“成王护不住你。”
“我不靠他。”秦婉柔理了理衣袖,“我爹写过的东西,太皇太后怕,皇帝也怕。他们都想知道我到底见过什么。只要他们想知道,我就死不了。”
她把那个木盒抱在怀里。
两人走出客院。
成王站在前院,换了身体面的外袍。
看见秦婉柔出来,他迎上去两步,“婉柔。”
秦婉柔避开他的手,径直往大门走。
成王手僵在半空,尴尬地收回去,转头对晏子屿拱手,“这几日多谢宁安王收留。改日成王府设宴,再行答谢。”
晏子屿没搭理他。
大门外,羽林卫分列两侧。
成王府的马车停在正中,韩侍郎站在车旁,笑得脸上的肉都挤在一起。
“成王爷,王妃,请上车。”
秦婉柔踩着脚凳上去。
成王跟在后面。
车帘放下。
韩侍郎翻身上马,一挥手。
车队动了,羽林卫护在两旁,浩浩荡荡往城北走。
晏子屿和唐初南站在宁安王府门槛内。
大门缓缓关上。
隔绝了外头的动静。
“成王觉得自己回去了就是王爷。”晏子屿冷冷评价。
“他活不过这个月。”唐初南转身往里走。
晏子屿跟上,“秦婉柔呢。”
“她要是聪明,今晚就该闹出点动静。”
话音未落,李统领从角门快步进来。
“王爷,城郊庄子传信。”李统领低头,“孟清源说,有东西要亲自交给王妃。必须王妃亲去。”
唐初南脚步停住。
孟清源。
太皇太后一直想灭口、却被宁安王府藏起来的最后一个人。
他手里有什么。
晏子屿看向唐初南。
“去看看。”唐初南说。
她摸了摸怀里的玉佩。
凉的。
第五十七章
城郊庄子在京城西南,两刻钟的马程。
唐初南上马的时候,晏子屿跟了上来。
“一起去。”他说。
没有商量的余地。
两人出了王府,陈铮带了六个人跟着,刀都在腰上挂着,没藏。
路上风大,把道边的枯草吹得贴在地上。
庄子不大,三进院落,围墙不高,门口李统领的人守着。
看见他们到了,守门的人让开,“王爷,孟大人在后院。”
孟清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花白头发梳得整齐,身上穿着干净的旧袍子,手里捏着本书,翻到一半。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
看见唐初南,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看着。
“王妃。”
“孟大人。”唐初南在他对面站定,“传话说有东西给我?”
孟清源把书合上,放到膝盖上,“不是给你,是还你。”
还。
唐初南眉头动了一下。
孟清源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头是一叠纸,泛黄,边角都翻卷了。
“你爹留的。”孟清源把纸推过去,“当年先皇陵封印的时候,你爹知道自己进去就出不来了,把这个托我带出来,让我找机会给你。”
唐初南把纸拿起来,展开看。
第一张,是药方。
很普通的安神方子,没有什么特别的。
第二张,还是药方。
治咳的。
第三张,是一封信。
字迹是她爹的。
写得很短。
“初南,爹不在了,你好好活。这些年爹欠你娘的,欠你的,还不上了。玉佩里的东西,是爹的命,省着用。别学爹,爹这辈子,活得太累。”
唐初南把信看完,没说话。
孟清源在旁边坐着,手搭在膝盖上那本书上,“你爹这个人,一辈子替别人擦屁股,自己的事倒是不管。”
“他管了。”唐初南把信折起来,“他把这些留给我了。”
“留给你有什么用。”孟清源冷笑,“玉佩里的命,用完了就没了。他自己死了,你还得替他收拾烂摊子。”
唐初南没接话。
她把那叠纸重新包好,收进怀里。
“孟大人找我来,就为了给我这个?”
“不是。”孟清源从怀里又掏出一个东西,“还有这个。”
一块玉。
残的,缺了一角,跟太皇太后在地宫里给她看的那块是一对。
“这是另一半。”孟清源把玉放到桌上,“你爹当年进地宫之前,把这块玉掰成两半,一半留在外头,一半封进去。太皇太后拿走了地宫里那半块,这半块在我这。”
唐初南把玉拿起来,翻过来看。
背面有字。
刻得很浅,但能认出来。
“封。”
一个字。
“封什么。”她问。
“封地宫。”孟清源看着那块玉,“你爹说,这块玉是钥匙,两块合在一起,地宫的封印就能重开。”
唐初南手里的玉停了一下。
晏子屿在旁边慢慢开口,“晏渊已经出来了,地宫空了,封印还能开?”
“能。”孟清源看着他,“封印封的不是晏渊,是地宫本身。你们以为晏渊出来了就完了?地宫底下压着的东西,比晏渊大得多。”
唐初南把玉攥紧,“压着什么。”
“你爹没说。”孟清源摇头,“他只说,这块玉绝不能落到太皇太后手里。两块合在一起,她想打开地宫,就能打开。”
太皇太后手里有一半,孟清源手里有一半。
太皇太后在地宫里给唐初南看那块玉的时候,是试探。
试探孟清源有没有把另一半玉给出来。
现在孟清源主动交出来了。
“为什么现在给我。”唐初南问。
“因为我快死了。”孟清源很平静,“这段时间在这住着,身子一天不如一天。我要是死了,这块玉没人知道在哪,你爹白留了。”
他把手从书上拿开,撑着桌子站起来。
“王妃,这块玉你拿着。太皇太后要是来找你,你就说没有。她手里那半块,没有这半块,开不了。”
唐初南把玉收进怀里,“孟大人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没了。”孟清源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停下,“对了,秦婉柔那丫头,心思重,你护着点。”
他进了屋。
门关上了。
院子里就剩唐初南和晏子屿。
风把院角的落叶吹起来,转了一圈,又落下。
晏子屿看着她,“玉佩的事,你爹早就知道。”
“他知道。”唐初南把手放到胸口,按着那块玉,“所以他留了信,让我省着用。”
“信上还说什么了。”
“说他这辈子活得累。”唐初南把手拿开,“让我别学他。”
晏子屿沉默了一阵,“那你学了吗。”
唐初南没答。
她转身往外走,“回去。”
马跑起来的时候,她手一直按在怀里那块玉上。
凉的,沉的,跟她爹那块玉佩一样。
两块玉,一块是她爹的命,一块是地宫的钥匙。
太皇太后手里有半块钥匙,现在她手里也有半块。
两边都拿不全,谁也开不了地宫。
可太皇太后不知道她手里有这半块。
这就是她能留的底牌。
回到王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乐安在正院门口等着,看见她回来,跑过来抱住她腿。
“母亲去哪了,这么久。”
“去办点事。”唐初南摸了摸他脑袋,“吃饭了吗。”
“等你呢。”
“那吃吧。”
饭桌上,乐安一直在说今天跟府医下棋的事,说得眉飞色舞,筷子都忘了动。
唐初南听着,偶尔应一声。
晏子屿在旁边吃饭,没说话,眼神时不时往她身上扫。
吃完饭,乐安被沐云带走了,说是该洗澡睡觉了。
正院里就剩他们两个。
晏子屿把门关上,在她对面坐下。
“那块玉,你打算怎么办。”
“藏着。”唐初南把玉从怀里掏出来,放到桌上,“太皇太后不知道在我这,就不会来要。她要是知道了,就说已经毁了。”
“她信吗。”
“不信也没用。”唐初南把玉翻过来,看着背面那个“封”字,“她手里那半块,开不了地宫。”
晏子屿盯着那个字,“你爹说地宫底下压着东西,压着什么。”
“不知道。”
“猜不出来?”
“猜不出来。”唐初南把玉收回去,“可能是什么禁制,可能是什么机关,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我爹没说,孟清源也不知道。”
“那就不管了?”
“不管。”唐初南靠住椅背,“地宫的事,到此为止。晏渊出来了,封印散了,剩下的事跟我们没关系。”
晏子屿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推开。
夜风进来,把桌上的茶吹得晃了一圈。
“皇帝那边,明天会有动作。”他转过身,看着唐初南,“成王回去了,秦婉柔也回去了。皇帝要动,就是这两天。”
“动什么。”
“动秦婉柔。”晏子屿走回来坐下,“成王护不住她,皇帝要审,太皇太后也要审。两边都想从她嘴里撬出遗诏的内容。”
“遗诏烧了。”
“烧了,可他们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晏子屿看着她,“你知道,我也知道,秦婉柔见过矫诏,她也知道。三个人里头,秦婉柔最好动。”
唐初南把手放到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秦婉柔今晚要是聪明,就该闹出点动静。”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统领冲进来,脸色极差。
“王爷,王妃,成王府出事了。”
唐初南站起来,“什么事。”
“秦夫人在成王府上吊了。”
正院里的灯芯跳了一下。
唐初南脸色没变,“死了?”
“没死。”李统领喘着气,“被成王发现,救下来了。现在成王府乱成一锅粥,成王让人来报信,说秦夫人要见王妃。”
唐初南转头看晏子屿。
晏子屿已经站起来了,“走。”
成王府灯火通明。
大门敞开着,门口站着成王府的管事,看见宁安王的马,赶紧迎上来。
“王爷,王妃,王妃在后院,请跟我来。”
后院厢房里,秦婉柔躺在床上。
脖子上勒痕明显,青紫一片,还没消。
绿竹守在床边,眼睛红肿,看见唐初南进来,站起来让开。
秦婉柔闭着眼,呼吸很轻。
唐初南走到床边,坐下,“醒了吗。”
“醒过一次。”绿竹擦了擦眼泪,“醒了之后说要见王妃,然后又睡过去了。”
唐初南伸手,摸了摸秦婉柔的额头。
凉的。
她把手拿开,转头看晏子屿,“找大夫了吗。”
“找了。”管事在门口回话,“大夫说没有性命之忧,就是受了惊吓,休息几天就好了。”
唐初南点头,没再说话。
她坐在床边,等着。
晏子屿站在门口,没进来,就站着。
过了一刻钟,秦婉柔动了一下。
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
看见唐初南,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哑,“南南。”
“我在。”唐初南握住她的手,“怎么回事。”
秦婉柔把眼睛闭上,又睁开,“成王……他今晚跟我说,太皇太后让他劝我,把遗诏的内容说出来。”
唐初南手上力气收紧,“你怎么答的。”
“我说没有。”秦婉柔声音越来越轻,“他不信,说太皇太后答应了,只要我说了,就放过我,也放过他。”
“然后呢。”
“然后我就上吊了。”秦婉柔看着她,眼神很平静,“他看见了,吓坏了,把我救下来。”
唐初南松开她的手,站起来。
“你这一吊,成王知道你宁可死也不说。”
“对。”秦婉柔把手放到脖子上,按着那道勒痕,“他现在不敢逼我了。”
唐初南看着她。
这人脖子上勒痕还没消,脸色惨白,躺在床上,可说话的时候眼神清楚得很。
“你早就想好了。”
“回来的路上就想好了。”秦婉柔把手拿开,“成王护不住我,我只能自己护自己。”
唐初南没说话。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好好养着。”
秦婉柔在床上应了一声。
出了厢房,院子里风大,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晃来晃去。
成王站在院子里,看见唐初南出来,快步迎上来。
“王妃,婉柔她……”
“她没事。”唐初南看着他,“成王好好照顾她,别再让她出什么事。”
第五十八章 福安
成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站在院子里,风把他新换的外袍吹得鼓起来,人显得更瘦了。
唐初南没停,往院门走。
晏子屿在她旁边,步子不快,手搭在腰间,扫了成王一眼,没给什么表情。
成王追了两步,“王妃,太皇太后那边——”
“成王自己的事,自己处理。”唐初南头都没回。
成王站在原地,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管事凑过去,低声问,“王爷,要不要送宁安王出门……”
成王回过神,抬脚要追,腿迈出去了,又收回来。
他看了一眼后院厢房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唐初南的背影。
最后站住了。
没追。
马车出了成王府,夜风灌进来,把车帘掀起一角。
唐初南靠在车厢壁上,手放在膝盖上。
晏子屿在对面坐着,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车轮碾过石板,声音一段一段的。
“成王今晚不会传话出去。”唐初南先开口。
“怎么说。”
“秦婉柔上吊这一出,他吓着了。”唐初南把手从膝盖上拿开,“太皇太后给他的饼,他嚼了半天没咽下去。今晚秦婉柔用命告诉他,这口饼他咽不得。”
“能撑多久。”
“撑不了多久。”唐初南把车帘拉下来挡住风,“太皇太后还会派人来。下次不是嬷嬷,可能是更硬的角色。”
“所以你刚才没管他。”
“管不了。”唐初南看着他,“成王这个人,每次逼到份上了就往后缩,缩完了又开始想成王府的事。来来回回。”
晏子屿把手搭在车窗框上,“那秦婉柔呢。”
“她比成王清楚。”唐初南把声音压低,“她上吊不是真想死,是做给成王看。做给太皇太后看。做给所有想从她嘴里撬东西的人看。”
“一次管用,两次呢。”
“没有两次。”唐初南说,“上吊这种事,用一次就够了。再用就假了。”
车停了。
王府到了。
唐初南下车,乐安已经被沐云哄睡了,正院里安安静静的。
她进了屋,在椅子上坐下,把怀里那块玉掏出来,放到桌上。
又把玉佩也拿出来,放在旁边。
两样东西并排。
一块凉的,一块凉的。
晏子屿进来把门带上,看见桌上两块东西,没动。
“太皇太后今天在慈宁宫没出来。”他走到桌边,“可她的手伸到了成王府。成王刚回去半天,她的人就到了。”
“不奇怪。”唐初南把手从桌上收回来,“她在宫里缩着,不代表没在动。慈宁宫的门关着,可她的嬷嬷能出去。”
“皇帝那边呢。”
“皇帝今晚不会有动作。”唐初南往椅背上靠,“他把成王和秦婉柔送出宁安王府,就是要看她们在外头能撑几天。撑得住,他坐收渔利。撑不住,他出来捡人。”
晏子屿把两块玉往旁边推了推,在她对面坐下。
“你今晚不睡?”
“等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陈铮的。”唐初南偏头看了一眼窗外,“我让他盯成王府,看今晚有没有人从后门出去。”
晏子屿没再问。
他把桌上的茶壶拿过来倒了两杯,推一杯给她。
两人在正院里坐着,各喝各的茶。
夜深了。
灯芯烧了一截,光暗了些。
外头巷子里偶尔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近近的。
快到子时,院门外有脚步声。
轻,快。
陈铮。
他没敲门,在门外低声,“王妃。”
“进来。”
陈铮推门,脸上全是汗,“成王府后门,亥时三刻出去了一个人,穿的是府里跑腿小厮的衣裳,走东街,拐进了太皇太后娘家侄子的宅子。”
唐初南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成王府的人,去了太皇太后娘家。
“待了多久。”
“一炷香。”陈铮擦了把汗,“出来的时候空手,脸上带笑。”
又是带笑。
跟上次那个礼部的人一样,进去愁眉,出来带笑。
“成王知道吗。”唐初南问。
“不好说。”陈铮想了想,“那小厮是府里老人,跟着成王好几年了。可成王今晚一直在秦夫人那屋守着,没回前院。”
秦婉柔上吊,成王守在旁边不敢走。
他的人趁这个空当出去办事。
两种可能。
一,成王安排的。他一边守着秦婉柔,一边让人去太皇太后那边传话。
二,不是成王安排的。那小厮是太皇太后埋在成王府的暗桩,趁乱联络。
“那个小厮,叫什么。”唐初南问。
“探子问过门口的人,说是叫福安。”
福安。
唐初南把这个名字记住了。
“继续盯着。”她把茶杯放下,“明天看成王有没有动静。”
“是。”陈铮退出去了。
正院里重新安静。
晏子屿手搭在桌上,手指没动,就搭着。
“成王如果是主动联络太皇太后,”他开口,“秦婉柔那一吊就白吊了。”
“不会白吊。”唐初南摇头,“成王就算传了话,他也不敢再逼秦婉柔开口。他今晚亲手把人从绳子上解下来,手上沾了她脖子上的血痕。那个触感他忘不掉。”
“那他传什么话。”
“可能是表忠心。”唐初南想了一下,“太皇太后要他从宁安王府出去的时候,给了他承诺。他回去了,秦婉柔出了事,他慌了,第一反应是找靠山。”
“找太皇太后当靠山。”晏子屿语气冷。
“他没别的选。”唐初南说,“皇帝那边也在盯着他,他两边都不敢得罪,只能两边都讨好。”
“两边讨好的人,死得最快。”
“所以我没拦他。”唐初南站起来,把桌上那块玉收进柜子里,上了锁,“他要死,我们拦不住。他要活,得靠他自己想明白。”
晏子屿看着她锁柜子的手。
“你在存东西。”
“嗯。”
“玉佩,钥匙,册子。”他一样一样数,“你手里的底牌越来越多了。”
“多了才安心。”唐初南把钥匙塞进贴身口袋,“太皇太后的牌快打完了,皇帝的牌刚开始出。我们手里不多留几张,接不住。”
窗外风停了。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叶子不动了,月光打在树梢上,白惨惨的。
“睡吧。”晏子屿站起来。
“你先睡。”
“一起。”他把灯挑暗了一截,“明天的事明天说。”
唐初南看了他一眼,没反驳。
灯灭了。
屋里黑下来,只有窗缝里透进来一线月光,细细的,落在地上。
她躺在床上,手放在胸口,玉佩贴着皮肤。
凉的。
三分钟。
她闭上眼。
脑子里还在转。
成王府那个叫福安的小厮,太皇太后娘家侄子宅里的灯,秦婉柔脖子上那道青紫的勒痕,皇帝折断的朱砂笔,淑贵妃脸上那两个梨涡。
每个人都在走自己的棋。
她得比他们都快一步。
旁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晏子屿睡着了。
睡得快,呼吸稳,没有翻身。
唐初南睁开眼,偏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从窗缝里照进来,正好落在他侧脸上。
眉骨高,鼻梁直,嘴闭着,下颌线条硬。
睡着了跟醒着一个样,绷着。
她把视线收回来,继续闭眼。
过了一阵,旁边多了只手,搭在她手背上。
不重,就是搭着。
温的。
她没动。
那只手也没动。
两个人就这么躺着,手搭着手,一直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唐初南先醒了。
旁边空了。
桌上放着一碗粥,还冒着热气,旁边压着纸条。
“校场。午时回。”
她把粥端起来喝了一口。
热的。
放下碗,沐云进来了。
“王妃,有人来找您。”
“谁。”
“成王府的绿竹。”
唐初南愣了一下。
绿竹是秦婉柔的丫鬟。
不是成王派来的,是秦婉柔派来的。
“让她进来。”
绿竹进了正院,眼睛还是红的,但比昨晚好些。
她在门口站定,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双手递过来。
“秦夫人让奴婢带给王妃的。”
唐初南接过去,打开。
里头是一张纸条,折了三折。
展开。
秦婉柔的字,写得急,笔画没收住。
“福安不是成王的人。五年前进的府,太皇太后的手。成王不知道。南南小心。”
唐初南把纸条看完,折起来,塞进怀里。
“秦夫人还说什么了。”
绿竹摇头,“夫人只说,把东西送到就行,别的不用说。”
“她身子怎么样。”
“脖子上的伤还没消,今早起来吃了半碗粥。”绿竹低着头,“成王一直守着,没让别人靠近。”
“那个叫福安的,今天在府里吗。”
绿竹身体僵了一下。
“在。”她声音放低,“今早给成王端了茶,还跟成王说了几句话。奴婢没听清说什么,但成王听完之后脸色不好。”
唐初南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福安跟成王说话了。
昨晚去了太皇太后娘家,今早就跟成王搭上了。
他带了什么话回来。
“回去告诉秦夫人,”唐初南站起来,“福安的事,我知道了。让她不要打草惊蛇。该吃饭吃饭,该养伤养伤。”
“是。”
绿竹走了。
沐云凑过来,压低声音,“王妃,要不要让陈铮——”
“不用。”唐初南往窗边走,“福安那条线,让他自己动。太皇太后埋在成王府的暗桩,不止一个福安。拔了一个,还有下一个。”
“那怎么办。”
“看秦婉柔的。”唐初南推开窗,日头进来了,暖的,“她比我们清楚成王府里哪些人能用,哪些人不能用。”
沐云点了点头,退出去了。
唐初南站在窗前,看着院子。
桂花树的叶子被日头照着,绿油油的,一片两片,风一来就晃。
乐安的声音从后院传过来,跟府医在说什么,声音大,底气足,不知道在争什么。
她嘴角动了一下。
手摸了摸玉佩。
凉的。三分钟。不用。
日头往上走。
到了午时,晏子屿没回来。
倒是陈铮先回来了。
“王妃,宫里有消息。”
“说。”
“今早皇上在崇文殿召见了三个人。一个是刑部尚书,一个是礼部韩侍郎,还有一个……”陈铮顿了一下,“是大理寺卿。”
大理寺。
大理寺管的是什么。
重案。
唐初南手按在桌上。
“皇帝召大理寺卿,议什么事。”
“探子没摸到细节。”陈铮摇头,“只知道三个人进去待了两个时辰,出来的时候刑部尚书脸白,韩侍郎也不怎么好看。只有大理寺卿,走路带风。”
刑部白脸,大理寺带风。
皇帝把案子从刑部手里移交大理寺了。
什么案子。
唐初南站起来,“陈铮,秦婉柔昨晚在成王府上吊的事,报到宫里了吗。”
陈铮愣了一下,“应该……应该报了。成王府出了这么大动静,宫里不可能不知道。”
皇帝知道秦婉柔上吊了。
然后今早就召了大理寺卿。
唐初南把这两件事串在一起。
皇帝不是在审秦婉柔。
他是在给秦婉柔立案。
上吊未遂,可以是寻死,也可以是灭口。看怎么定性。
定成寻死,那是秦婉柔自己的事。
定成灭口——是谁在灭口。太皇太后?成王?还是宁安王府?
大理寺接了这个案子,就能名正言顺地提审秦婉柔,提审成王,甚至提审宁安王府的人。
皇帝兜了一个大圈子,把所有人都圈进去了。
“陈铮。”唐初南往外走。
“属下在。”
“去校场找王爷。告诉他,皇帝动了大理寺。让他今天别回来了,直接进宫。”
“王妃?”
“去。”
陈铮跑了。
唐初南回到正院,把柜子打开,那块玉还在,册子也在。
她把两样东西都拿出来,放到桌上。
看了一阵。
又全部收回去,锁好。
手按在锁上,没拿开。
皇帝这盘棋,越来越清楚了。
他不需要遗诏。
他只需要一个案子。
一个能把宁安王府、太皇太后、成王府全部牵进去的案子。
谁先开口,谁先死。
谁不开口,谁被定罪。
唐初南把手从锁上拿开。
外头传来乐安的声音,跑过来了,脚步蹬蹬蹬的。
“母亲!府医说我棋下得越来越好了!他输给我三盘!”
唐初南转过身。
乐安站在门口,满头汗,笑得整张脸都皱起来了。
她看着他。
“真的?”
“真的!他说我天赋异禀!”乐安跑过来抱住她的腰,“母亲你笑一个嘛。”
唐初南把手放到她脑袋上。
摸了摸。
头发热的,汗湿的,带着太阳的味道。
她嘴角动了动。
“行了,去洗脸。”
“你还没笑呢。”
“笑了。”
“我没看见。”
“你跑太快了,没看见。”
乐安不信,仰着头盯着她看,看了半天,哼了一声,跑了。
正院里又空了。
唐初南在椅子上坐下。
手放到玉佩上。
凉的。
她没看系统。
不需要看。
三分钟。
一直是三分钟。
她把手拿开,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
等着。
等晏子屿从宫里带消息回来。
等皇帝下一步落在哪。
等成王府那个叫福安的人再动一次。
等太皇太后从慈宁宫伸出来的那只手,摸到哪根线上。
日头从窗外过去,光影在地上慢慢挪。
她一个人坐在正院里,茶凉了一杯又一杯。
没人来打扰。
整个王府都静着。
可这安静底下,每个人都在走自己的路。
只是还没撞上。
撞上了就是戏。
第五十九章 大理寺
日头还没挪到西墙根,院门又响了。
不是陈铮。
是李统领。
他进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重,停在廊下没直接开口,先往正院里扫了一眼。
唐初南放下茶杯,“说。”
“大理寺来人了。”李统领把声音压到最低,“拿的是皇上手谕,要提审——”
他咽了一下。
“提审谁。”
“王妃您。”
正院里那盏茶彻底凉透了。
唐初南手搁在桌面上,没动。
“手谕上写的什么名目。”
“说是秦氏上吊一案,成王府报了宫里,大理寺受理,要传相关人等问话。第一个传的就是宁安王妃。”李统领额头冒汗,“来的人现在就在前院候着,带了四个差役。”
不是请,是传。
皇帝动得比她预想的快。
秦婉柔昨晚才吊,今早大理寺就立了案,下午手谕就到了宁安王府。
从立案到传讯,中间只隔了几个时辰。
这不是走程序,是赶时间。
赶在晏子屿进宫之前,先把唐初南叫走。
“大理寺来的是谁。”
“一个姓周的推官,年纪不大,看着挺客气。”
客气。
客气才麻烦。
要是来硬的,她有一百种办法挡回去。客客气气递手谕,按规矩走,她要是不去,就是宁安王府抗拒大理寺。
皇帝这一刀切得精准。
唐初南站起来,“带路。”
李统领张了张嘴,“王妃,王爷不在,您一个人去——”
“他不在才好。”唐初南往外走,“他在,今天这个门他踹不踹?”
李统领把后半截话咽了。
前院。
周推官站在院子正中,二十七八岁,身板不高,穿着大理寺的青色官服,头上乌纱帽戴得正,手里捧着一卷文书,规规矩矩的。
看见唐初南出来,他先行了个礼,礼数到位,不多不少。
“下官大理寺推官周宴清,奉大理寺卿钧令,有几件事想请教王妃。”
请教。
唐初南在台阶上站定,没下去。
“周大人,提审宁安王妃,手谕上盖的什么印。”
周宴清把文书展开,双手举起来,“皇上御批,大理寺用印。”
御批。
不是大理寺自己发的,是皇帝直接批的。
唐初南从台阶上走下来,接过文书扫了一遍。
秦氏上吊案。
相关人等:成王、成王妃秦氏、宁安王妃唐氏。
唐氏排在第三个。
“先传的谁。”唐初南把文书递回去。
周宴清把文书收好,“成王和秦王妃那边,同僚已经去了。王妃这边是下官亲自来的。”
亲自来。
大理寺推官亲自跑一趟宁安王府,给足了面子。
可给面子的另一面,就是不给退路。
“走吧。”唐初南往院门外走。
李统领追上来,“王妃,我派几个人跟着——”
“不用。”唐初南没回头,“告诉沐云,照看好乐安。等王爷回来,让他别来找我。”
“王妃!”
唐初南已经出了院门。
周宴清跟在旁边,步子不快不慢,恰好跟她并排。
四个差役在后头跟着,不远不近。
“周大人是哪年的进士。”唐初南走在前头,突然问了一句。
周宴清愣了一下,“景和十二年。”
“大理寺待了几年。”
“三年。”
“三年就做到推官,大理寺卿挺看重你。”
周宴清没接这话,脸上的表情收了收,“王妃客气。”
马车在巷口等着,大理寺的车,没有标记,就是普通的青帷车。
低调。
唐初南上了车,车帘放下。
周宴清没上同一辆车,骑马在前头带路。
车轮碾过石板路,往大理寺方向走。
唐初南坐在车里,手放在膝盖上。
玉佩贴着胸口,凉。
她没摸。
脑子里在转另一件事。
大理寺传她问话,问什么。
秦婉柔上吊,跟宁安王府有什么关系。
皇帝把她列进相关人等,理由只有一个——秦婉柔在宁安王府住过。
住过就是关联。
关联就能审。
审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审的过程。
大理寺的审讯记录,是要存档的。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写进卷宗,送到皇帝案头。
皇帝要的不是她的供词。
是她的话里有没有漏洞。
有漏洞,就能扩大案子。
没漏洞,就继续养着,等下一个人说错话。
车停了。
大理寺衙门。
灰砖墙,黑漆门,门口两个石狮子,被日头晒得发白。
周宴清在门口等着,“王妃请。”
唐初南下车,抬头看了一眼大理寺的匾。
匾上的字是先皇御笔。
她收回视线,跟着周宴清往里走。
过了前堂,拐进侧院,没去正堂审讯,是在偏厅。
偏厅里摆了桌椅,还备了茶水点心。
不像审讯,倒像请客。
周宴清在桌对面坐下,手里铺开一张白纸,蘸了墨,笔搁在旁边。
“王妃,下官就直说了。”他开口,“秦王妃在成王府上吊一事,大理寺奉旨查办。王妃作为秦王妃此前暂住宁安王府期间的……”
他想了个词。
“照应之人。”
“嗯。”唐初南坐着,手搁在桌上,“周大人想问什么。”
“秦王妃在宁安王府住了几日。”
“四日。”
“这四日里,秦王妃的情绪如何。”
“正常。”
周宴清拿起笔,写了几个字,又放下。
“王妃,秦王妃在宁安王府期间,有没有提过要寻死的念头。”
“没有。”
“有没有提过成王府的事。”
“提过。”唐初南看着他,“她说成王府账目乱,想回去管。”
周宴清把这话记下来。
“有没有提过太皇太后。”
唐初南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
问到了。
这个问题,是整场问话的核心。
她要是说“没有”,跟秦婉柔那边的供词对不上,就是漏洞。
她要是说“有”,下一步就是问提了什么,说了什么。
“提过。”唐初南说。
周宴清笔尖悬在纸上,“提了什么。”
“她说太皇太后对她不好。”唐初南声音平,“婆媳之间的事,王妃嫁进王府,婆婆不待见,天底下多了去了。”
周宴清把笔放下来了。
他抬头看唐初南。
“王妃,下官问的不是婆媳之间的事。”
“那周大人问的是什么?”
偏厅里安静了一阵。
周宴清手放到桌下,攥了攥又松开。
“王妃,下官直说了。”他压低声音,“皇上想知道,秦王妃手里有没有先皇的遗物。”
遗物。
不说遗诏,说遗物。
换了个壳。
唐初南看着面前这个年轻推官。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
偏厅角落里站着一个人,穿着大理寺的差役服,但手上没有刀,站的位置不对,离门太远,离窗太近。
暗卫。
皇帝的暗卫。
在听。
唐初南把这一切收进眼底,脸上没变化。
“先皇的遗物,”她慢慢说,“秦王妃是秦远山的女儿,秦远山是先皇近臣。她家里有先皇赏赐的东西,不奇怪。”
“不是赏赐之物。”周宴清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听不见,“是文书一类。”
文书。
还是不说遗诏。
但意思到了。
唐初南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凉的。
她把茶杯放下,“周大人,你问错人了。”
“嗯?”
“秦王妃手里有什么,你该去问秦王妃。”唐初南看着他,“你传我来,是问上吊的事,不是问先皇遗物的事。手谕上写的是秦氏上吊案。”
周宴清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低下头,重新拿起笔。
“王妃说得是。那下官继续问上吊的事。”
“问。”
“秦王妃离开宁安王府的时候,是皇上下旨送回成王府的。王妃当时有没有反对?”
“没有。”
“没有反对,是因为王妃觉得秦王妃回成王府没有危险?”
“皇上下的旨,我反对有用吗?”
周宴清笔停了。
这句话他没法记。
记了就是宁安王妃质疑圣旨。不记又堵不上这个口。
角落里那个“差役”动了一下,换了个站姿。
唐初南没看他,继续说,“周大人,上吊的事,发生在成王府。秦王妃上吊的原因,大理寺应该去成王府查。查成王那晚跟秦王妃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而不是来问我。”
周宴清把笔搁下,沉默了一阵。
“王妃说得有理。”他站起来,“今日多谢王妃配合,下官先送王妃回府。”
唐初南没动。
“周大人,”她坐着,手搁在桌上,“你还有别的要问的吧。”
周宴清站在那,手按在桌沿上。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人,又收回来。
“王妃。”他压着嗓子,声音低到唐初南几乎要凑近才能听清,“大理寺卿交代下官,如果王妃不肯回答遗物的问题,就问另一个。”
“什么问题?”
“宁安王妃是否知晓先皇传位对象。”
偏厅里的空气冷了。
唐初南手指在桌面上没动。
角落那个人的呼吸变了。
她听得见。
“不知晓。”唐初南说,声音平得听不出起伏。
周宴清盯着她看了两息,把纸上的记录翻到最后,写了四个字。
“不知晓。录。”
他把笔搁好,把纸吹干,卷起来。
“王妃,下官送您。”
唐初南站起来,往偏厅外走。
经过那个角落“差役”身边时,她脚步没慢,没看他,就这么走过去了。
出了大理寺,阳光打在石阶上,热。
马车等在门口。
周宴清站在车旁,低头,“王妃,下官多嘴一句。”
“说。”
“大理寺卿今早领了旨之后,很高兴。”周宴清抬起头,看着她,“可出了崇文殿,走到半路,他又折回去了。在皇上面前跪了一刻钟。”
唐初南看着这个年轻推官。
“跪了做什么。”
“请旨把案子办小。”周宴清把车帘掀起来,“皇上没准,也没不准。”
没准也没不准。
就是让大理寺卿自己拿捏分寸。
办大了,是大理寺的事。
办小了,也是大理寺的事。
皇帝把刀递出去,自己不沾血。
“多谢周大人。”唐初南上了车。
车帘放下。
周宴清站在原地,看着车走远了,才转身回去。
他走到偏厅,那个角落里的“差役”已经不见了。
桌上那卷记录还在。
周宴清走过去,把记录展开又看了一遍。
“不知晓”三个字,墨还没干透。
他盯着这三个字,盯了很久。
然后把记录卷好,装进竹筒里,封上蜡。
送走的方向有两个。
一个是大理寺卿的案头。
一个是崇文殿。
他把竹筒放到桌上,手按着,没松开。
外头差役进来催,“周大人,大理寺卿等着您的回报——”
“知道了。”周宴清把手从竹筒上拿开,“送大理寺卿那边。”
“崇文殿那边呢。”
“等大理寺卿看完再说。”
差役应声走了。
周宴清在偏厅里站了一会儿,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头日头正好,把大理寺的院子照得通透。
他手指搭在窗框上,自言自语了一句。
“宁安王妃这个人,不好对付。”
宁安王府。
唐初南的马车进了府门,沐云在正院廊下等着。
“王妃,王爷回来了。”
“什么时候。”
“您走了一炷香之后就回来了。”沐云低头,“知道您去了大理寺,在正院里待着,没出去。”
没出去。
唐初南走到正院门口,门开着。
晏子屿坐在里头,手里没有折子没有茶杯,就坐着。
看见她进来,他站起来。
两人对视。
“我没事。”唐初南先开口。
晏子屿没接这句话。
他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问了什么。”
“问了上吊的事。”唐初南走到桌边坐下,“还问了遗物和传位的事。”
晏子屿眼里的东西动了一下,“大理寺敢问传位?”
“皇帝授意的。”唐初南倒了杯茶,“大理寺卿领旨的时候很高兴,出了门又折回去跪了一刻钟,想把案子办小。皇帝没表态。”
“大理寺卿是谁。”
“周宴清的上司。”唐初南把茶喝了一口,“这个周宴清,有意思。”
“怎么。”
“他提醒了我。”唐初南把茶杯放下,“他不该提醒我,但他提醒了。”
晏子屿在她对面坐下,“你觉得他是谁的人。”
“不好说。”唐初南想了想,“可能是大理寺卿的人,大理寺卿想办谁,他就顺着办。也可能是他自己有想法。”
“还有一种可能。”
唐初南看他。
“他是皇帝的人。”晏子屿把话说到底,“皇帝让他提醒你,试试你听到这些之后会怎么反应。”
唐初南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这个可能她没想过。
但说得通。
皇帝不是傻子。他要试探宁安王府的底线,不会只派暗卫在角落里听。
“那我今天的反应,”唐初南慢慢说,“他满意吗。”
“不知晓三个字。”晏子屿把手搁在桌上,“太干净了。干净到不像实话。”
“本来就不是实话。”
“皇帝也知道不是。”晏子屿盯着她,“可他没有证据说你说谎。你说不知晓,他就得当不知晓。”
两人沉默了一阵。
院外乐安的声音传进来,在跟沐云说什么,声音闷闷的,带着困意。
“成王那边呢。”唐初南换了话题,“大理寺也去传了?”
“去了。”晏子屿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是陈铮刚送回来的,“成王被传到大理寺待了两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腿软。秦婉柔没去,大理寺说她有伤,改日再传。”
“成王说了什么。”
“探子摸不到审讯内容。”晏子屿把纸条放到桌上,“但成王回去之后,把福安叫到跟前,关着门说了半天话。”
又是福安。
唐初南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秦婉柔的纸条说福安是太皇太后的人。成王被大理寺提审完,第一件事找福安。”
“他在找太皇太后的线。”晏子屿说,“大理寺把他吓着了,他想找靠山。”
“太皇太后现在能替他撑什么。”
“撑不了什么。但成王不知道。”晏子屿靠住椅背,“他以为太皇太后还能在宫里说上话。”
“那他就是个蠢的。”
“一直都蠢。”
唐初南把凉茶喝完,“秦婉柔那边,要不要提醒一声。”
“不用。”晏子屿看着窗外,“她比成王精。大理寺传她的时候,她知道该说什么。”
“万一呢。”
“你刚才还说信她。”
唐初南把茶杯放下,没再说。
外头天色暗下来了,灯该点了。
沐云在廊下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光落在窗棂上,一格一格的。
乐安趴在门口探头,“母亲,吃饭吗。”
“吃。”
“今天有鱼汤。”乐安跑进来,“府医炖的,他说我下了三盘棋太累了,要补补。”
唐初南看着他那张笑脸,手伸过去揉了一把他头发。
“去端。”
“好。”乐安一溜烟跑了。
正院里又剩两个人。
晏子屿没动,盯着桌上那张纸条。
“唐初南。”
“嗯。”
“皇帝今天没见我。”
唐初南抬头。
“我进了宫,在崇文殿外等了两个时辰。”晏子屿声音低,“太监出来传话,说皇上今日事忙,改日再议。”
没见。
皇帝把宁安王晾在崇文殿外两个时辰,然后说改日。
同一个下午,大理寺传了宁安王妃。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
皇帝是故意的。
把晏子屿拖在宫里,让大理寺在外头审唐初南。
等他出来,唐初南已经从大理寺回来了。
他来不及拦。
也拦不了。
“他在分开我们。”唐初南说。
“嗯。”
“以后会更频繁。”
“嗯。”
两人看着对面的人。
灯光在他们脸上跳,忽明忽暗。
乐安端着鱼汤跑进来,汤洒了一点在手上,他嘶了一声,还是稳稳当当放到桌上。
“吃饭了!”
唐初南把目光从晏子屿身上收回来。
拿起筷子。
“吃吧。”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
乐安说了两句府医的事就不说了,可能是感觉到了什么,老老实实扒饭。
吃完饭,沐云收了碗。
乐安被带去睡觉了。
正院门关上。
晏子屿把桌上那张纸条拿起来,撕了,揉成一团,扔进灯盏里,火苗跳了一下,纸灰卷上去,散了。
“明天。”他说。
“明天什么。”
“明天我去大理寺。”
“去做什么。”
“看看那个周宴清。”晏子屿把灯芯拨了一下,“你说他有意思,我去看看到底怎么个有意思。”
唐初南没拦。
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手按在锁上。
里头那块玉,那本册子,安安静静搁着。
底牌都在。
可底牌翻不翻,什么时候翻,翻给谁看,全是学问。
她把手从锁上拿开。
“晏子屿。”
“说。”
“皇帝想把这案子做大,把所有人都装进去。”她转过身,“可他有个破绽。”
晏子屿抬眼。
“大理寺卿跪了一刻钟,想办小。”唐初南走回桌边,“这说明大理寺卿知道这案子碰不得。碰大了,死的不是宁安王府,是大理寺自己。”
“你想拉大理寺卿。”
“不是拉他。”唐初南坐下,“是让他知道,办小比办大活得久。”
晏子屿看着她,没说话。
窗外夜风起了,把廊下那盏灯笼吹得转了半圈。
“你这招,比我踹门好使。”他最后说了一句。
唐初南没接。
她把手放到玉佩上。
凉的。
三分钟。
够了。
今晚够了。
明天大理寺那边会有新动作,成王府那边福安还会再动,皇帝的暗卫还会盯着,太皇太后在慈宁宫里等着听消息。
每个人都在走自己的路。
她也在走。
只是她走得比别人慢。
慢,才稳。
第六十章 是不是钓鱼执法?
第六十章 是不是钓鱼执法
大理寺的问话结束后没两天,宫里又有动静。
先是皇帝以“秦氏上吊案尚未结案、相关人等不得离京”为由,通过大理寺下了一道令,成王府、宁安王府的人马都被收窄了活动范围。不是明着软禁,但差不多是那个意思。陈铮去查这道令是从哪里出来的,查到一半,被大理寺的人堵回来了——对方很客气,说是请陈铮喝茶,把人扣了小半天,等放回来,那条线就断了。
唐初南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晏子屿刚从外头回来,靴子上带着泥。
陈铮说完,唐初南没急着开口,先把茶杯推给晏子屿,等他喝了,才问了一句:大理寺堵陈铮的是什么人。
陈铮说,周宴清手底下的人。
唐初南把这个消息搁在心里,没说话。
周宴清。
同一个周宴清,前几天在偏厅里悄悄提醒她,今天又派人把陈铮拦了下来。两件事放在一起,说不通。除非周宴清两头都在走,一边给她递信,一边也在帮皇帝收线。
或者,他不是在帮皇帝,是在帮另一个人。
唐初南把这个念头按下去,先不动。
秦婉柔那边,绿竹每天都会来一趟宁安王府,名义上是给乐安送点心,实际上是传话。这几天成王府里头气氛沉,成王在正院待着不怎么出来,福安却越来越活跃,早晚各出一次府,走的都是不引人注意的小路。陈铮的人跟过去,发现福安的落脚点换了——不再是太皇太后娘家侄子的宅子,换成了一个普通茶馆的后院。
茶馆后院见的是谁,探子没摸到。
唐初南让人继续盯着,没打草惊蛇。
就在这一天的傍晚,绿竹带来了一样东西——一枚戒指,成色普通,戒面上刻了个字,模糊了,辨认半天,才看出是“令”字。
绿竹说,这是夫人从成王的匣子里摸出来的,成王最近把这枚戒指贴身带着,就在今早,夫人趁成王熟睡,把戒指的印子拓了下来,原物放了回去。
唐初南拿着那张拓了印的纸,让晏子屿看。
晏子屿盯着那个“令”字看了很久,开口说了一句——这不是成王自己的东西,是有人给他的,拿了才开始随身带。
唐初南问,什么时候开始带的。
绿竹想了想,说,是福安去茶馆第一次回来之后。
两人对视。
福安从茶馆带回来一枚戒指,转手给了成王,成王开始贴身带着。
这枚戒指是什么人的令信。
唐初南把那张拓纸叠好,收进怀里,让绿竹回去,告诉秦婉柔——先把成王稳住,不要让他出府。
绿竹走了没多久,夜里,陈铮带回来另一条消息:今天那个茶馆后院,进进出出的人里头,有一个脸生的中年男人,陈铮的人跟过去,跟到了城南一处宅子。宅子的地契,查到最后,落在礼部韩侍郎名下。
韩侍郎。
皇帝召见大理寺卿那天,一同召见的三个人之一,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的韩侍郎。
唐初南把这条线在脑子里重新拉了一遍:福安——茶馆——韩侍郎的宅子——成王身上那枚戒指。
韩侍郎是皇帝的人,可他的宅子成了福安的落脚点,而福安是太皇太后埋在成王府的暗桩。
这两件事撞在一起,有两种解释。
一是韩侍郎被太皇太后拉过去了,皇帝不知道。
二是皇帝知道,这是皇帝借太皇太后的线,往成王府里送东西。
如果是第二种——皇帝送给成王一枚“令”字戒指,是在招安成王,还是在钓鱼?。
唐初南把这个问题在心里搁了一夜,没睡踏实。
第二天一早,沐云进来说,大理寺来人了,不是来传话,是来送东西——一个封好的竹筒,说是周宴清请人带的,让王妃亲启。
唐初南把竹筒的蜡封检查了一遍,没被开过,打开,里头是一张薄纸,只有一行字:
“秦氏案,新添证人,明日早传。请王妃静候。”
没有署名。
但字迹,是周宴清的。
唐初南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有墨迹,淡的,像是划过去的,仔细对着光看,是一个字被磨掉了。
磨掉的字,隐隐约约,像个“关”字。
证人,“关”,明日早传。
唐初南把那张纸在灯上烧了。
周宴清这个人,不是皇帝的人,也不是大理寺卿的人,他走的是第三条路。他在提醒她,明天大理寺传的证人,跟“关”字有关。
这一刻唐初南才把之前那枚戒指的事想明白了——成王手里的戒指是令信,皇帝借太皇太后的线送进去的,是为了让成王以为太皇太后在保他,让他主动开口,把自己知道的全交出去。
而明天大理寺传的那个证人,很可能就是来坐实成王供词的人。
成王不知道他已经掉进去了。
唐初南站在窗边,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脚步往外走了半步,停住了。
她没去成王府。
去了也来不及,去了还会打草惊蛇。
皇帝这局棋,成王是弃子,弃就弃了,她拦不住,也不该拦。
她要盯的是周宴清。
周宴清在大理寺里,夹在皇帝和大理寺卿中间,还能给她递纸条,说明他手里有牌,还没出完。
这个人,值得见一面。
唐初南转身回屋,拿了一张帖子,让沐云送出去,帖子上写的是明日在茶馆等一个人——不写名字,写了一句话,是那天偏厅里周宴清低声说的半句话,原话还给他。
对得上,他就会来。
对不上,说明她判断错了,那就当没这回事。
晏子屿回来的时候,看见那张帖子已经送出去了,问了一句帖子送去哪里。
唐初南说,大理寺。
晏子屿沉默了片刻,没说拦。只是低头,把桌上那封蜡印的竹筒残迹拨了拨,开口:周宴清这个人,你打算用到什么程度。
唐初南说,看他自己。
两人说完,乐安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是今天府医给他讲棋时顺手留下的一枚棋子,黑的,圆的,他拿来塞到唐初南手心里,说母亲拿着压压惊。
唐初南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枚棋子。
乐安已经跑了。
她手握住棋子,攥了片刻,没放下。
就在这天夜里,沐云来报,陈铮那边有新动静——茶馆后院今晚又开了灯,但这次进去的不是福安,是个陌生的女人,穿得普通,脸蒙着布,进去待了不到一炷香就出来了,走的方向是宫城方向。
宫城。
唐初南把手里的棋子握紧了一下。
太皇太后的人,今晚绕过福安,直接出宫接了茶馆的线。
这说明太皇太后已经知道福安的线被人盯上了。
她换人了。
第六十一章 茶馆约谈
唐初南约周宴清在茶馆见面,定在辰时。
沐云去送帖子的时候,帖子里夹了周宴清当日在偏厅说过的那半句话,原字奉还,不多不少。若他认,自然知道是谁约他。
周宴清准时到了。
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他进来的时候换了便服,没戴乌纱,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是空白的,不像个出来喝茶的人,倒像个游手好闲的富家公子。他在对面坐下,先扫了一眼四周,才开口说话。
两人谈了将近一个时辰。
唐初南没有直接问他站哪边,只是把几件事放出来,看他怎么接——大理寺卿进宫跪了一刻钟的事,韩侍郎宅子的事,成王手上那枚戒指的事。
周宴清听完,折扇在手里转了两下,把戒指的事接了,韩侍郎宅子的事没有接。
只接一半,说明他知道韩侍郎那条线,但不打算现在出牌。
唐初南把这个细节记住,没有追。
谈到最后,周宴清说了一句话,说大理寺新添的证人明日一早就传,但他今天才拿到证人名单,名单上的名字他只认识一个——是宫里的人,不是外臣。
宫里的证人。
秦婉柔上吊案,宫里的证人。
唐初南把这话从头到尾咀嚼了一遍,问他,是哪个宫的人。
周宴清这次没回答,站起来,说告辞,然后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留了一个字——西。
西边。
宫里西边。
西六宫。
唐初南在那把椅子上多坐了一盏茶的时间,才起身下楼。西六宫往北,是慈宁宫。往南,是淑贵妃的宫。往东再走,是皇后宫。
西边,三个方向,三个人。
她从茶馆出来,走到巷子口,沐云在马车边等着,脸色不对。
沐云低声说,陈铮派了人来,成王府刚才出了事。
成王今早在前院见客,见的不是旁人,是韩侍郎。韩侍郎登门,拜的是正门,用的是普通拜帖,说是来探望秦王妃伤情。两人在前厅关着门说了将近半个时辰的话,韩侍郎出来的时候,随手把拜帖带走了。
成王送完客,回到书房,把福安叫进去,关了门,一盏茶的功夫,福安出来,脸色很白。
陈铮的人没探听到书房里说了什么。
唐初南上了车,把这条消息在脑子里捋了一遍。
韩侍郎去成王府,用的是普通拜帖,探望秦婉柔——这个名目太薄,韩侍郎和成王府没有什么交情,突然登门,只有一个解释,有人让他去的。
让他去的人,和成王手里那枚戒指有关。
皇帝让韩侍郎去,是要成王把口供说圆,明天大理寺传证人,前后要对得上。
成王对得上,就是皇帝的棋子坐实了供词。
成王对不上——那就是成王的问题了。
车回到宁安王府,晏子屿在正院等着,手边放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是今早有人塞进王府侧门的。信里只有一张纸,纸上画了一个图,是宫城的局部地形,某处画了圈。
唐初南把地图拿过来,看了一阵,抬头问晏子屿,画圈的地方是哪里。
晏子屿说,是宫里的一口枯井,靠近西六宫的内夹道,平时没人走。
枯井。
西六宫的内夹道。
周宴清说的那个字——西。
两件事撞在一起。
唐初南把那张地图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纸是普通的纸,墨也是普通的墨,没有印记。
晏子屿说,送信进来的人,护卫没拦住,只看见背影,是个年轻的宦官,走得很快。
宦官。
宫里的人。
唐初南把地图叠好,没有烧,押在桌上。
到了黄昏,绿竹来了,带来秦婉柔的话——成王今日见了韩侍郎之后,把书房锁上,没出来吃饭,晚饭是福安端进去的,盘子端出来的时候空了,说明成王吃了,但没见人。秦婉柔试着进书房,成王说他在写东西,让她先回去。
写东西。
成王书房里,在写什么。
唐初南当晚没睡。
她让陈铮去查那口枯井,查的不是井,是夹道旁边最近有没有人出入的痕迹。陈铮的人没办法进宫,只能从外围查——夹道紧靠宫墙,宫墙外头有一条巷子,夜里偶尔有捡柴的人走,陈铮让人去问。
问到了一个卖炭的老翁,老翁说,昨天傍晚他路过那段宫墙,听见墙里头有动静,像是有人在刨土,刨了一阵就没声了。
刨土。
唐初南把这个细节压住,没有声张。
枯井旁边有人在刨土,送来地图的是宦官,周宴清说证人是宫里的人——三件事放在一起,有一种可能:宫里有人在转移什么东西,趁着大理寺明天传证人之前,把东西从那口枯井挖出来,或者埋进去。
这东西,跟明天大理寺的证人有关。
唐初南想到这里,把桌上那张地图又拿出来展开,看了很久。
这张地图是有人故意送来的,送来是让她去查,还是让她去取,还是让她去——
灯火跳了一下,屋里暗了半息。
她手按在桌上,把后一个念头掐掉。
不管是哪种意图,枯井这条线,她现在不能动。
宫里的事,她没有手能伸进去。一旦动了,就是宁安王府插手宫务,皇帝的人盯着呢。
就在这时,陈铮推门进来,神情有些异样,说有个消息,刚确认的——大理寺今晚连夜提审成王,不是在大理寺,是在宫里,崇文殿偏殿,皇帝亲自在场。
连夜。
崇文殿。
皇帝亲自在场。
唐初南把手从地图上拿开。
皇帝等不到明天了。
他在今晚提审成王,说明他从韩侍郎那里得到了信,成王的口供已经备好,现在要趁热当面对质。
对质的对象,就是明天要传的那个证人。
那个证人,今晚已经在宫里了。
唐初南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头是夜风,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叶子不动,月光把影子压在地上,黑的。
她站了一阵,把窗合上。
转身,坐回桌边,手放在那张地图上。
她不去枯井。
她也不去拦成王。
但有一件事,今晚得做。
她把地图叠好,塞进袖子里,拿了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让沐云去找陈铮,让陈铮亲自出去一趟,把这张字条送到周宴清手里,今晚就送,不等明天。
沐云拿着字条走了。
唐初南把桌上的灯芯拨亮了一点,又拿了一张空纸,把今晚所有的消息从头到尾写了一遍,写完,对折,压在玉佩下面。
乐安今晚在里间睡了,呼吸声匀称,一点动静都没有。
晏子屿还没回来,今晚他去了城南,说是查韩侍郎那个宅子附近还有没有别的线索,去了快两个时辰了。
正院里就她一个人。
她把玉佩拿起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
凉的。
三分钟。
屋里安静,外头也安静,只有陈铮的人轮班换岗时靴子碰到青石地的声音,一声一声,有间隔。
就在这个安静里,沐云回来了,脚步很轻,到门口才停,隔着门说,陈铮回来了,字条没送出去。
没送出去。
唐初南手里的玉佩顿了一下,“为什么。”
沐云说,陈铮去周宴清的住处,门是关着的,敲了很久没人开,问了邻里,说是天黑之后就不见人了,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周宴清不见了。
唐初南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门拉开。
陈铮就站在廊下,脸色不好,“属下去的时候,周宴清的门是从外头锁的,锁是好的,没人撬过,但……”他停了一下,“门缝里有血,是新的。”
第六十二章 刻意的记号?
周宴清门缝里的血是新的,陈铮确认过,量不多,但不是误伤,是有人在那道门缝里留下的——刻意的,像是某种记号,也像是某种警告。
唐初南把这条消息压在心里,没有立刻派人去查周宴清的下落。
她让陈铮守住宁安王府的几处门,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然后回到正院,把桌上那张地图重新展开。
枯井,西六宫内夹道。
周宴清今晚消失。同一个晚上,皇帝在崇文殿偏殿连夜提审成王。
四件事撞在一起,有一个共同的指向。
今晚宫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而周宴清知道那是什么,所以他在消失之前来不及把字条送走。
门缝里的血是他自己留下的,还是别人留下的,唐初南暂时判断不出来,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周宴清今晚被人盯上了,而盯上他的人,知道他和唐初南之间已经有了往来。
这条线,断了。
唐初南把地图重新叠好,塞回袖子里,没有烧。
晏子屿城南那边还没回来。她派沐云去城南方向接应,只让沐云传一句话,说府里有事,让晏子屿速回,别的不提。
城南的动静到了夜里四更天才有了结果——晏子屿带着两个护卫回来,靴子上的泥比出去的时候更深,进门就去书房,脸色不对。
唐初南跟进去,关门。
晏子屿把手里捏着的一样东西放到桌上。
是一枚印章,不大,黑石的,刻工很细,印面上的字唐初南俯身看了半天才认出来,是两个字:韩府。
韩侍郎的私印。
唐初南抬头看晏子屿。
晏子屿说,韩侍郎城南那处宅子,今晚有人翻进去过,翻得很乱,但翻的不是文书,是内室一个暗格,暗格里的东西大半被取走了,这枚印章落在地上,是他的人进去查的时候捡到的。
暗格。
有人在韩侍郎的宅子里取走了暗格里的东西,今晚,就在崇文殿偏殿提审成王的同时。
唐初南把印章拿起来,对着灯看了一阵,翻过来,印章底部有一条细小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磕过。
这枚印章不是落在地上磕的,划痕的方向不对,是在暗格里磕的。
有人翻找的时候,把这枚印章从某样东西上取下来,匆忙之间磕了一下,落在外头没来得及带走。
有什么东西,需要韩侍郎的私印压着放在暗格里。
唐初南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说出来,先让晏子屿把宅子里翻动的痕迹细节说完,听完,她把印章放回桌上,手按着。
宫里今晚在动的那件事,和韩侍郎宅子今晚被翻的这件事,指向同一个人。
不是皇帝。
皇帝今晚在崇文殿忙着对质,没有余力同时在两处动手脚。
是太皇太后。
唐初南把这个判断说给晏子屿听。
晏子屿沉默了一阵,说,太皇太后今晚换了人,绕过福安出宫接的线,如果太皇太后同时在宫里动了枯井那边,又在宫外动了韩侍郎的宅子,
那她今晚要取的不是一样东西,是两样,而且要赶在大理寺明天传证人之前全部到手。
两样东西。
宫里枯井旁边埋的,是一样。
韩侍郎宅子暗格里放的,是另一样。
这两样东西合在一起,才是太皇太后真正要用的东西。
唐初南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两步,停住。
秦婉柔上吊案,大理寺明天要传的证人是宫里的人,周宴清说那个人在西六宫。太皇太后今晚两头取证,不是为了毁证,是为了——
她手按在书架上,想到了。
太皇太后不是要毁掉什么,是要把这两样东西合在一处,然后在大理寺传证人的那一刻,送进去。
她在截胡。
皇帝设了局要用明天的证人对质成王,可太皇太后也在用这个证人,只不过太皇太后要用的证词和皇帝要的不一样。
两边都要那个宫里的证人,但两边要这个人说的话,是两套不同的供词。
证人今晚已经在宫里了,在崇文殿偏殿旁边候着,皇帝的人看着,太皇太后动不了。
可太皇太后如果把枯井那边的东西和韩侍郎宅子里的东西合在一处,明天大理寺开审,那个证人说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因为物证在太皇太后手里。
唐初南把这条推断从头到尾拉了一遍,感觉有一处对不上——太皇太后如果有办法控场,她为什么还要在乎成王今晚怎么说。
成王今晚在崇文殿,被皇帝亲自盯着对质,他说什么都跑不了。
除非——成王知道太皇太后手里有这两样东西。
成王今晚在书房里写的东西,就是为太皇太后写的另一套供词。
韩侍郎今早登门,进去半个时辰,出来把拜帖带走了,带走的不只是拜帖,是成王写好的什么东西,转交给了太皇太后那边。
拜帖只是个壳。
唐初南把韩侍郎那枚印章重新拿起来,手攥紧了一下。
韩侍郎是皇帝的人,今早登门是奉皇帝的意思去让成王把供词说圆,可韩侍郎出来的时候同时替太皇太后带走了东西。
韩侍郎两头都在走。
就像周宴清。
这朝里有多少人是两头走的,皇帝知道吗?
书房外头风起了,廊下灯笼转了半圈。
陈铮在门口轻叩三下,推门进来,脸色比之前更白,说有一件事刚刚确认——周宴清今晚消失之前,有人在大理寺的卷宗库里进去过,进去的人是大理寺自己的差役,出来的时候袖子里夹了什么,当值的人没有拦,以为是正常调卷,等主事的人发现不对去追,人已经走远了。
卷宗库。
今晚有人从大理寺卷宗库里取走了东西。
唐初南把手里的印章放到桌上,没有说话。
取走的如果是秦婉柔案的卷宗,明天大理寺开堂,拿什么审。
可如果不是这个案子的卷宗,取走的是另一件案子——
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还没抓住,陈铮已经说了下一句:当值的主事去追那个差役,差役跑进一条死巷,主事赶到的时候,差役已经倒在地上,人还活着,但晕了过去,袖子里是空的,东西不见了。
东西已经转手了。
人有多少条线在这个夜里同时运转,唐初南站在书房里,第一次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失控了,不是一处,是几处同时,像是有人把棋盘上所有的棋都拨动了,每一步都快过她半拍。
她把桌上那张地图取出来,展开,手指压在枯井那个圆圈上,盯了一阵。
这张地图是有人送来的,送来的人是宦官,走得很快,护卫没拦住。
这个宦官今晚还会不会再出现?
她把地图叠好,收进袖子里,抬头对晏子屿说了一句——明天大理寺开堂之前,有人会再来找她。
晏子屿没问她怎么判断的,只问,来的是谁。
唐初南说,不知道,但不是皇帝的人,也不是太皇太后的人。
这世上走第三条路的,除了周宴清,还有别人。
周宴清今晚消失了,他手里的那张牌,需要有人替他出。
书房里的灯烧到了一半,火苗矮下去,陈铮进来拨了拨灯芯,没有多说。
唐初南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手放在膝上,把今晚所有的线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捋到最后,有一件事她始终想不清楚——
那枚韩侍郎的私印,是太皇太后的人取完东西走得匆忙,没注意到落下了。
还是有人故意把这枚印章放在那里,让晏子屿的人捡到,送到宁安王府来。
她把印章对着灯又看了一遍,划痕的方向,磕出来的角度,不像是在慌乱里磕的,太规整了。
像是磕给人看的。
就在这时,院外的更鼓响了,五更。
天快亮了。
沐云隔着窗说,府门外头有人在敲角门,不是府里的人,对方说有东西要交,只交给宁安王妃本人。
唐初南站起来,把袖子里的地图往深处按了按。
来了。
第六十三章 哭
脖子上那道掐痕还在烧。
唐初南猛地往后退了半步,肩膀撞上柴房的木板,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她没退开。
晏子屿的手臂死死地圈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呼吸粗重得像是刚跑完十里路,身子却抖得厉害——抖得跟筛糠似的。
热乎乎的东西顺着她的脖颈往下淌。
唐初南愣了一瞬,伸手一摸,湿的。
“……你哭啊?”
没有回答。
胸口里传来压抑的、几乎是憋死了才勉强发出来的闷声,像什么东西在里面撞,撞得七零八落。
“七年。”
晏子屿嗓子哑得厉害,那两个字往外蹦出来的时候,像从石头缝里硬撬出来的,“七年,南南……”
唐初南整个人僵在那儿。
七年。
她脑子里转着这两个字,转来转去,越转越觉得不对劲。
她明明就是前几天才……
不对。
那老妇人说的话又冒出来,像一根刺,扎了她一下——“自从七年前宁安王妃在破庙失踪……”
七年前。
唐初南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她猛地想挣开,晏子屿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像是生怕她消失似的,死死的,几乎要把她嵌进他身体里。
“别动。”
声音很轻,轻得像在求她。
唐初南咬了咬牙,眼眶酸得发烫,“晏子屿,你松开我,我问你个事。”
“……嗯。”
他松了。
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像是非常舍不得,手指最后还是从她腰间收了回去。
唐初南退了两步,仰头盯着他。
柴房里光线昏暗,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条细细的光,斜斜地打在晏子屿脸上。
她把他看了好一会儿。
他两边鬓角确实白了,眼角也多了几道细纹,下颌线紧绷着,嘴唇抿得死紧——她记忆里那个会对她扬起嘴角的晏子屿,跟眼前这个人,好像差了好大一截。
“现在是哪年?”唐初南声音发干,“你告诉我,现在到底是哪年?”
晏子屿眼神微微一动,看了她片刻,报了一个年号。
唐初南的腿软了一下,及时扶住了身后的木板。
“七年……”她喃喃,“真的七年了啊。”
她以为只是几天。
生下乐安,被人塞进棺材,昏迷,挣扎,然后晕倒在老妇人门口——在她的感受里,满打满算也不超过三日。
可晏子屿说,七年。
“乐安。”她忽然抬头,“我的孩子,乐安现在……”
“在王府。”
晏子屿打断了她,嗓子还是哑的,“七岁了,养在府里,我给他取名晏乐安。”
唐初南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捂住嘴,闷声哭,肩膀抖个不停,眼泪钻进指缝,顺着手背往下流。
七岁了。
她没见过他七岁的样子,她甚至没来得及好好看他出生时的脸。
“……他、他好不好。”
“好。”晏子屿顿了顿,声音里有什么东西裂了条缝,“他很好,聪明,也倔,像你。”
唐初南“噗”地笑出来,又哭,笑哭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晏子屿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从袖里掏出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往她手边一递,低着眼睛,“擦擦。”
唐初南一把接过来,用力抹了把脸,鼻子还是酸的,“那和离书的事——”
“烧了。”
她抬头,“什么?”
“和离书,我烧了。”晏子屿眼神直直地看着她,没有半点回避的意思,“没有烧成灰,你要的话我可以再给你,但今天不行。”
唐初南把帕子攥得死紧,“凭什么今天不行?”
“因为今天你刚回来。”
他声音平静,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七年,南南,我等了七年,让我今天先把你看清楚,行吗?”
唐初南哽住了。
她看着晏子屿,看着他眼角没来得及擦干的泪痕,看着他嗓子里滚动的那口气,最终把嘴边的话咽回去,转开眼睛。
“……哼。”
“是什么人截杀了你。”晏子屿忽然开口,声音沉了下来,“当年送你去的人,我事后全查了,没有人回来。”
唐初南想了想,摇摇头,“天太黑,又下着雨,我没看清楚,只知道人很多,刀都拔出来了。”
“可有看到什么标记?”
“……没有。”
晏子屿眉心拧紧,手指慢慢收拢,骨节咔了一声,“当年我封锁破庙周边三十里,挖地三尺,什么都没找到。”
“你就凭空消失了。”
他低声说,语气说不清是控诉还是别的什么,“七年,什么也没有,像你从来没有来过这世上一样。”
唐初南低着头,没有接这句话。
她说不出什么来。
七年的事,对他来说是漫长的七年,对她来说却只是一觉醒来。她不知道这七年中间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晏子屿是怎么撑过来的,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这七年究竟去了哪里。
柴房里静了一段时间。
外面有脚步声经过,远远的,又散了。
“那个玉佩。”唐初南忽然开口。
晏子屿看她。
“当时……”她皱起眉头,努力回想,“当时生下乐安之后,有个人抢了我身上的玉佩,我记得很清楚,那个人穿着黑衣,动作很快,手腕上有道疤……”
她声音渐渐低下去,“那个玉佩。”
话没说完,晏子屿的眼神骤然锋利起来,带着一种叫她说不清的东西,“你说什么,什么玉佩?”
“就是娘亲留给我的那块……”
“停。”
晏子屿抬手,打断了她,脸色沉了下来,有些难看,“你那块玉佩,七年前就跟你一起消失了,我什么都没找到。”
唐初南愣了愣,“可是我记得,有人从我身上把它拿走。”
“南南。”
晏子屿俯下身,两只手撑在她身后的木板上,和她对视,“那个玉佩,不简单。”
他的眼神叫唐初南心里发了一下毛。
“你七年没了影踪,你刚才跟我说,你自己觉得也就过了几日,”他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说什么极危险的事,“南南,你有没有想过……这两件事,是不是有关系。”
唐初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心跳陡然快了。
柴房外风声大了起来,穿过门缝往里灌,凉飕飕的,把烛火吹得猛地一晃。
唐初南看着晏子屿,看着他眼睛里那团复杂得说不清楚的光,忽然觉得,她回来的这一天,事情好像远比她想的要乱得多。
“那……”她吞了口唾沫,“我们现在怎么办?”
晏子屿直起身,沉默了一瞬。
“先去见乐安。”
他说,“其他的,明天再说。”
顿了顿,他侧过脸,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住,背对着她,哑着声音说了句话——
“和离书的事,这辈子都别想了。”
唐初南:“……”
“晏子屿!”
门被他推开,外面的光一下子涌进来,他的背影站在那光里,高大得挡住了半片天,头也不回,“进来,外面冷。”
唐初南气得跺了下脚。
又老了七岁,脾气还是一点没变,死轴死轴的,当年她就觉得这人缺根弦。
她骂骂咧咧地跟出去,扯着衣摆迈过门槛,抬眼就看见廊下站着一个小人儿。
那小人儿头顶梳了两个小揪,身上穿着件宝蓝色的小袄,乌溜溜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脸蛋儿圆滚滚的,眼睫毛忽闪忽闪。
像极了她。
唐初南脚步一顿,喉咙里像是被人塞进去一团棉花,闷闷的,发不出声来。
那小人儿抬起手,细细的一根手指头往她方向一指,奶声奶气地问晏子屿:“爹,这就是娘吗?”
晏子屿嗯了一声。
乐安把手放下,歪着脑袋,把唐初南从头打量到脚,又从脚打量回头,表情严肃得像个小大人。
沉默片刻,他迈开两条小短腿,走到唐初南跟前,仰着脑袋问她:“娘,你去哪里了,怎么才回来?”
唐初南蹲下身,捧住他的脸,一把把他搂进怀里,声音埋进他的发顶,带着哭腔又带着笑,“娘迷路了,找了好久才找到回来的路。”
“……找到了就好。”
乐安小手拍了拍她的背,老气横秋地说,“以后别迷路了,爹这几年脾气可差了,都是因为你不在。”
唐初南眼泪掉下来,又笑出声。
身后晏子屿清了清嗓子,“胡说什么。”
乐安:“没胡说。”
风从廊下穿过,带着点夜里的凉意,吹散了柴房里那股陈旧气息。
唐初南把儿子抱得紧紧的,侧过脸,悄悄抬眼往晏子屿那边瞄了一眼。
他站在廊柱旁,手背在身后,目光落在她身上,看见她回望,移开眼睛,看向别处。
耳根有点红。
唐初南把脸重新埋进乐安发顶,心里一团乱麻,纠成死结理不清。
和离书的事。
算了,明天再说吧。
她低头蹭了蹭儿子的小脑袋,脑子里那块玉佩的影子又飘了出来,晃了一下,沉了下去。
手腕上有道疤的黑衣人出现了。
七年。
这两件事,到底有没有关系……
第六十四章 七零八落
脖子上那道掐痕还在烧。
唐初南猛地往后退了半步,肩膀撞上柴房的木板,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她没退开。
晏子屿的手臂死死地圈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呼吸粗重得像是刚跑完十里路,身子却抖得厉害——抖得跟筛糠似的。
热乎乎的东西顺着她的脖颈往下淌。
唐初南愣了一瞬,伸手一摸,湿的。
“……你哭啊?”
没有回答。
胸口里传来压抑的、几乎是憋死了才勉强发出来的闷声,像什么东西在里面撞,撞得七零八落。
“七年。”
晏子屿嗓子哑得,那两个字往外蹦出来的时候,像从石头缝里硬撬出来的,“七年,南南……”
唐初南整个人呆在那儿。
七年。
她脑子里转着这两个字,转来转去,越转越觉得不对劲。
她明明就是前几天才……
不对。
那老妇人说的话又冒出来,像一根刺,扎了她一下。
“自从七年前宁安王妃在破庙失踪……”
七年前。
唐初南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她猛地想挣开,晏子屿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像是生怕她消失似的,死死的,几乎要把她嵌进他身体里。
“别动。”
声音很轻,轻得像在求她。
唐初南咬了咬牙,眼眶酸得发烫,“晏子屿,你松开我,我问你个事。”
“……嗯。”
他松了。
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像是非常舍不得,手指最后还是从她腰间收了回去。
唐初南退了两步,仰头盯着他。
柴房里光线昏暗,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条细细的光,斜斜地打在晏子屿脸上。
她把他看了好一会儿。
他两边鬓角确实白了,眼角也多了几道细纹,下颌线紧绷着,嘴唇抿得死紧——她记忆里那个会对她扬起嘴角的晏子屿,跟眼前这个人,好像差了好大一截。
“现在是哪年?”唐初南声音发干,“你告诉我,现在到底是哪年?”
晏子屿眼神微微一动,看了她片刻,报了一个年号。
唐初南的腿软了一下,及时扶住了身后的木板。
“七年……”她喃喃,“真的七年了啊。”
她以为只是几天。
生下乐安,被人塞进棺材,昏迷,挣扎,然后晕倒在老妇人门口——在她的感受里,满打满算也不超过三日。
可晏子屿说,七年。
“乐安。”她忽然抬头,“我的孩子,乐安现在……”
“在王府。”
晏子屿打断了她,嗓子还是哑的,“七岁了,养在府里,我给他取名晏乐安。”
唐初南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捂住嘴,闷声哭,肩膀抖个不停,眼泪钻进指缝,顺着手背往下流。
七岁了。
她没见过他七岁的样子,她甚至没来得及好好看他出生时的脸。
“……他、他好不好。”
“好。”晏子屿顿了顿,声音里有什么东西裂了条缝,“他很好,聪明,也倔,像你。”
唐初南“噗”地笑出来,又哭,笑哭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晏子屿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从袖里掏出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往她手边一递,低着眼睛,“擦擦。”
唐初南一把接过来,用力抹了把脸,鼻子还是酸的,“那和离书的事——”
“烧了。”
她抬头,“什么?”
“和离书,我烧了。”晏子屿眼神直直地看着她,没有半点回避的意思,“没有烧成灰,你要的话我可以再给你,但今天不行。”
唐初南把帕子攥得死紧,“凭什么今天不行?”
“因为今天你刚回来。”
他声音平静,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七年,南南,我等了七年,让我今天先把你看清楚,行吗?”
唐初南哽住了。
她看着晏子屿,看着他眼角没来得及擦干的泪痕,看着他嗓子里滚动的那口气,最终把嘴边的话咽回去,转开眼睛。
“……哼。”
“是什么人截杀了你。”晏子屿忽然开口,声音沉了下来,“当年送你去的人,我事后全查了,没有人回来。”
唐初南想了想,摇摇头,“天太黑,又下着雨,我没看清楚,只知道人很多,刀都拔出来了。”
“可有看到什么标记?”
“……没有。”
晏子屿眉心拧紧,手指慢慢收拢,骨节咔了一声,“当年我封锁破庙周边三十里,挖地三尺,什么都没找到。”
“你就凭空消失了。”
他低声说,语气说不清是控诉还是别的什么,“七年,什么也没有,像你从来没有来过这世上一样。”
唐初南低着头,没有接这句话。
她说不出什么来。
七年的事,对他来说是漫长的七年,对她来说却只是一觉醒来。她不知道这七年中间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晏子屿是怎么撑过来的,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这七年究竟去了哪里。
柴房里静了一段时间。
外面有脚步声经过,远远的,又散了。
“那个玉佩。”唐初南忽然开口。
晏子屿看她。
“当时……”她皱起眉头,努力回想,“当时生下乐安之后,有个人抢了我身上的玉佩,我记得很清楚,那个人穿着黑衣,动作很快,手腕上有道疤……”
她声音渐渐低下去,“那个玉佩……”
话没说完,晏子屿的眼神骤然锋利起来,带着一种叫她说不清的东西,“你说什么,什么玉佩?”
“就是娘亲留给我的那块……”
“停。”
晏子屿抬手,打断了她,脸色沉了下来,有些难看,“你那块玉佩,七年前就跟你一起消失了,我什么都没找到。”
唐初南愣了愣,“可是我记得,有人从我身上把它拿走——”
“南南。”
晏子屿俯下身,两只手撑在她身后的木板上,和她对视,“那个玉佩,不简单。”
他的眼神叫唐初南心里发了一下毛。
“你七年没了影踪,你刚才跟我说,你自己觉得也就过了几日,”他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说什么极危险的事,“南南,你有没有想过……这两件事,是不是有关系。”
唐初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心跳陡然快了。
柴房外风声大了起来,穿过门缝往里灌,凉飕飕的,把烛火吹得猛地一晃。
唐初南看着晏子屿,看着他眼睛里那团复杂得说不清楚的光,忽然觉得,她回来的这一天,事情好像远比她想的要乱得多。
“那……”她吞了口唾沫,“我们现在怎么办?”
晏子屿直起身,沉默了一瞬。
“先去见乐安。”
他说,“其他的,明天再说。”
顿了顿,他侧过脸,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住,背对着她,哑着声音说了句话……
“和离书的事,这辈子都别想了。”
唐初南:“……”
“晏子屿!”
门被他推开,外面的光一下子涌进来,他的背影站在那光里,高大得挡住了半片天,头也不回,“进来,外面冷。”
唐初南气得跺了下脚。
又老了七岁,脾气还是一点没变,死轴死轴的,当年她就觉得这人缺根弦。
她骂骂咧咧地跟出去,扯着衣摆迈过门槛,抬眼就看见廊下站着一个小人儿。
那小人儿头顶梳了两个小揪,身上穿着件宝蓝色的小袄,乌溜溜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脸蛋儿圆滚滚的,眼睫毛忽闪忽闪——
像极了她。
唐初南脚步一顿,喉咙里像是被人塞进去一团棉花,闷闷的,发不出声来。
那小人儿抬起手,细细的一根手指头往她方向一指,奶声奶气地问晏子屿:“爹,这就是娘吗?”
晏子屿嗯了一声。
乐安把手放下,歪着脑袋,把唐初南从头打量到脚,又从脚打量回头,表情严肃得像个小大人。
沉默片刻,他迈开两条小短腿,走到唐初南跟前,仰着脑袋问她:“娘,你去哪里了,怎么才回来?”
唐初南蹲下身,捧住他的脸,一把把他搂进怀里,声音埋进他的发顶,带着哭腔又带着笑,“娘迷路了,找了好久才找到回来的路。”
“……找到了就好。”
乐安小手拍了拍她的背,老气横秋地说,“以后别迷路了,爹这几年脾气可差了,都是因为你不在。”
唐初南眼泪掉下来,又笑出声。
身后晏子屿清了清嗓子,“胡说什么。”
乐安:“没胡说。”
“你怎么知道爹脾气差。”
“沐云姐姐说的。”乐安理直气壮,“她说爹以前不这样,是娘走了之后才变的。”
晏子屿:“……”
“沐云多嘴。”
“沐云说的是实话嘛。”乐安扭头看他爹,又扭头看他娘,小眉毛皱起来,“娘,你脖子上怎么有伤?”
唐初南把他的脑袋往自己肩上按了按,“没事,磕的。”
“磕的?”乐安不信,“磕的不长这样,这个是——”
“乐安。”晏子屿开口,声音不高,但乐安立刻闭嘴了,缩了缩脑袋,把后半句话咽回去。
唐初南抬头看了晏子屿一眼。
他站在廊柱旁,手背在身后,目光落在她身上,看见她回望,移开眼睛,看向别处。
耳根有点红。
唐初南把脸重新埋进乐安发顶,心里一团乱麻,纠成死结理不清。
和离书的事——
算了,明天再说吧。
她低头蹭了蹭儿子的小脑袋,脑子里那块玉佩的影子又飘了出来,晃了一下,沉了下去。
手腕上有道疤的黑衣人。
七年。
这两件事,到底有没有关系……
“娘。”
乐安从她怀里抬起脑袋,眼睛亮晶晶的,“你饿不饿,我让沐云给你做吃的。”
唐初南愣了一下,才发现肚子确实空得很,咕噜了一声,她有点不好意思,“……饿。”
“我就知道!”乐安一下子从她怀里蹦出来,撒腿往里跑,“沐云!沐云!娘回来了,娘饿了,快做饭——”
脚步声蹬蹬蹬地远了。
廊下就剩唐初南和晏子屿两个人。
风从院子里穿过来,把廊下挂着的灯笼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唐初南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没说话。
晏子屿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隔着两步的距离,谁也没先开口。
沉默了好一会儿,唐初南先撑不住了,侧过脸,“那个……这七年,乐安是谁带的。”
“沐云。”晏子屿说,“还有府里的嬷嬷。”
“他吃得好不好。”
“好。”
“睡得好不好。”
“好。”
“有没有生过病。”
“生过一次,发热,三天就好了。”
唐初南嗯了一声,把这些话一条一条记进去,眼眶又开始发酸,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压下去。
“你呢。”她声音低了一点,“你这七年……”
“我没事。”
晏子屿回答得太快,快得像是早就备好了这句话。
唐初南转头看他。
他站在那里,背脊挺直,下颌线绷着,眼神落在院子里某处,不看她。
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很明显。
唐初南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没再问。
有些事,不用问也知道。
“进去吧。”她往里走,“外面冷。”
晏子屿跟上来,两人并排走进正厅,沐云已经在里头忙活了,乐安坐在桌边,两条腿晃来晃去,看见他们进来,立刻挺直了背,“娘,我让沐云做你最喜欢的莲藕排骨汤!”
唐初南在他旁边坐下,“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莲藕排骨汤。”
“爹说的。”乐安理所当然,“爹说娘最喜欢喝这个,所以府里每隔几天就做一次。”
唐初南手顿了一下。
她偏头,往晏子屿那边看了一眼。
他已经在对面坐下了,手搭在桌上,低着头,没有看她,耳根那点红色比刚才更深了一些。
唐初南把视线收回来,没说话。
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松动了一点点。
就一点点。
饭端上来的时候,乐安已经迫不及待地拿起了筷子,被晏子屿一个眼神压住,老老实实放下,等唐初南先动筷。
唐初南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
软烂的,汤汁鲜,带着点莲藕的清甜。
她眼睛弯了一下,“好喝。”
“对吧!”乐安立刻来了精神,“沐云做的最好喝,我每次都喝两碗!”
“你喝两碗,你爹喝几碗。”
乐安歪头想了想,“爹……爹每次都喝一碗,但是喝得很慢,喝完了还要盯着碗看一会儿。”
晏子屿:“……吃饭。”
“我说错了吗。”
“没说错。”唐初南低头喝汤,嘴角压着,“你爹就是这样。”
晏子屿把筷子在桌上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乐安左看看右看看,忽然咧开嘴笑了,笑得两个小酒窝都出来了,“娘回来了,爹肯定不用再盯着碗看了。”
正厅里安静了一息。
唐初南把汤碗放下,抬头,正好对上晏子屿的眼神。
他没有移开。
这一次,他没有移开。
就那么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压了很久,压得快要溢出来。
唐初南心跳漏了一拍,先移开了眼睛,低头重新端起碗,“……吃饭。”
乐安已经开始大口扒饭了,筷子碰碗的声音叮叮当当,热热闹闹的。
廊下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把暖黄的光打进来,落在桌上,落在三个人身上,长的短的影子叠在一起。
唐初南喝着汤,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玉佩,黑衣人,七年,和离书——全都暂时沉下去了。
就这一刻,先不想了。
先吃饭。
吃完饭,乐安困了,眼皮打架,还硬撑着不肯走,说要陪娘说话,被晏子屿一把抱起来,往里间送。
唐初南坐在桌边,听见里间传来乐安含糊的声音,“爹,娘明天还在不在……”
然后是晏子屿低沉的回答,“在。”
“你确定吗。”
“确定。”
“那你怎么知道……”
“睡觉。”
“……哦。”
唐初南把手放在桌上,手指慢慢收拢,攥住了什么,又松开。
里间安静下来了。
晏子屿出来,在她对面坐下,倒了两杯茶,推了一杯过来。
两人都没说话。
茶水冒着热气,在灯光里飘散开来。
“那个黑衣人。”唐初南先开口,“手腕上有道疤的那个,你查过吗。”
“查过。”晏子屿手指在桌上顿了一下,“当年破庙周边,我找到了几具尸体,都是截杀你的人,但没有你说的那个特征。”
“也就是说,那个人跑了。”
“嗯。”
唐初南把茶端起来,没喝,就捧着,“玉佩的事,你知道多少。”
晏子屿沉默了片刻,“你娘留给你的那块玉,我查过来历,查不到。你娘当年进府的时候就带着,再往前,没有记录。”
“查不到。”唐初南把这三个字嚼了嚼,“那你刚才说它不简单,是因为什么。”
晏子屿看着她,“因为你消失了七年,回来的时候,身上没有任何七年的痕迹。”
唐初南愣了一下。
“你的手,”晏子屿低头,视线落在她放在桌上的手上,“没有茧,没有旧伤,指甲是新的,发丝是新的,连脸上都没有风吹日晒的痕迹。”
“就像……”他停了一下,“就像你只是睡了一觉。”
唐初南把手翻过来,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确实。
光滑的,细嫩的,和她记忆里没有任何区别。
“所以你觉得,”她慢慢说,“玉佩把我带走了,然后又把我送回来了。”
“我不知道。”晏子屿摇头,“但那块玉,不是普通的东西。”
唐初南把手放下,靠住椅背,盯着桌上那杯茶,“那个抢走玉佩的人,如果他拿到了玉佩……”
“他能做什么,我不知道。”晏子屿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但他既然费了那么大力气去抢,就不是普通人。”
两人沉默了一阵。
外头夜风把廊下的灯笼吹得转了半圈,光影在地上晃了晃,又稳住。
“晏子屿。”唐初南开口。
“嗯。”
“这七年,除了找我,你还做了什么。”
晏子屿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守着北境,守着王府,守着乐安。”
“就这些?”
“就这些。”
唐初南看着他,“没有……别的人?”
晏子屿抬起头,直接对上她的眼神,“没有。”
两个字,干净得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涟漪。
唐初南把视线移开,“……哦。”
“你信吗。”
“信。”她端起茶喝了一口,“你这个人,认死理,七年前认定了,七年后还是那个死理。”
晏子屿没说话。
但嘴角动了一下,极轻微的,一闪而过。
唐初南没看见。
她放下茶杯,站起来,“我去看看乐安睡了没有。”
“睡了。”
“我就看一眼。”
她往里间走,推开门,乐安已经睡熟了,小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均匀,手还攥着一角被子。
唐初南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七岁了。
她弯下腰,轻轻把他攥着的被角理了理,手指碰到他的脸,软乎乎的,温热的。
眼眶又酸了。
她直起身,悄悄退出去,把门带上。
晏子屿还坐在桌边,没动。
唐初南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手放在桌上,“和离书的事。”
晏子屿看她。
“你说烧了,”她声音平,“那就先这样吧。”
晏子屿眼神动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唐初南把茶杯推到一边,“我现在脑子里有一堆事没想清楚,玉佩的事,那个黑衣人的事,这七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些事没弄明白之前,别的事先放着。”
她顿了顿,“但这不代表和离书的事就这么算了。”
晏子屿沉默了片刻,“好。”
“就这一个字?”
“嗯。”
唐初南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站起来,“我去睡了,你……”
“我在书房。”晏子屿站起来,“你去东厢,沐云给你备好了。”
唐初南往东厢走,走到廊下,脚步停了一下。
“晏子屿。”
“嗯。”
“乐安说的那句话。”她背对着他,声音不高,“你喝汤盯着碗看……”
她没说完,停了一下,“没事了,睡吧。”
她走了。
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
晏子屿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东厢门口,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然后门关上,影子没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书房走。
走了两步,停住。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道浅浅的旧疤,是七年前在破庙废墟里刨土留下的,早就不疼了,可这七年,每次看见,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钝钝地顶着。
他把手握成拳,松开。
抬头,看了一眼东厢的方向。
灯还亮着。
他转身,往书房走,脚步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
东厢里,唐初南坐在床边,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玉佩。黑衣人。七年。
还有晏子屿那句“七年,什么也没有,像你从来没有来过这世上一样。”
她把手放在胸口,那里空的,没有玉佩的重量。
那块玉,现在在哪里。
那个手腕上有道疤的人,现在又在哪里。
灯芯烧了一截,光暗了一点,把东厢的影子拉得深了些。
唐初南把这些问题压下去,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再说。
今天先睡。
可闭上眼睛,脑子里转的还是那些事,转来转去,转到最后,转成了乐安那张圆乎乎的脸,和晏子屿耳根那点红。
她嘴角动了一下。
睡着了。
第六十五章
东厢的灯灭了没多久,唐初南又睁开了眼睛。
不是睡不着。
是脖子上那道掐痕,烧得厉害。
她侧过身,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块皮肉,嘶了一声,缩回来。
晏子屿下手真是一点不留情。
她盯着头顶的帐子,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搅来搅去,搅不出个头绪。
七年。
她在哪里待了七年。
玉佩。
那个手腕上有道疤的黑衣人。
这两件事,晏子屿说可能有关系……她自己也觉得有关系,可关系在哪,她想不明白。
她娘留给她的那块玉,她从小就戴着,戴了十几年,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就是块玉,凉的,沉的,挂在脖子上,偶尔摸一摸,没有别的。
可那个黑衣人,费了那么大力气,在那种情形下,刀都架上来了,还要专门抢那块玉……
唐初南把被子往上拽了拽,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想了。
明天。
明天再说。
结果脑子里转了一圈,转到乐安那张圆乎乎的脸上,又转到晏子屿耳根那点红,然后转到他说的那句话……
“七年,什么也没有,像你从来没有来过这世上一样。”
她把被子蒙住脸,闷在里头,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人。
说话还是这么……
算了。
她把被子拉下来,翻了个身,对着墙,闭眼。
睡着了。
……
第二天一早,是乐安把她叫醒的。
“娘!娘你起来了吗!”
门被拍得砰砰响,唐初南从睡梦里被拽出来,眼睛还没睁开,就听见乐安在外头叫,“娘!沐云说早饭好了!爹说让你多睡一会儿,可是我等不住了!”
唐初南:“……”
她撑起身,头发乱了一半,揉了揉眼睛,“进来。”
门一下子被推开,乐安蹦进来,看见她坐在床上,眼睛立刻亮了,“娘你真的在!”
“我能去哪。”
“我以为……”乐安跑过来,爬上床,在她旁边坐定,小手攥住她的袖子,“我以为昨晚是做梦。”
唐初南低头看他。
他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睫毛长,眼尾有点红,像是昨晚哭过,又像是刚睡醒的样子。
她伸手,把他脑袋上翘起来的那撮头发按下去,“不是梦。”
“真的不是梦?”
“真的。”
乐安把她袖子攥得更紧了,低下头,声音闷闷的,“那娘以后不走了吧。”
唐初南手顿了一下。
“……不走了。”
乐安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就那么攥着她袖子坐着,安安静静的。
唐初南把他脑袋上那撮头发又按了一下,“去洗脸,等我梳好头一起吃饭。”
“好。”乐安跳下床,跑出去了,脚步蹬蹬蹬的,到门口又回头,“娘,爹在书房,他说有事要跟你说。”
“知道了。”
乐安跑远了。
唐初南坐在床边,把昨晚的事又过了一遍,然后起身,梳头,换衣裳。
铜镜里的人,脸色还好,就是脖子上那道掐痕,青紫的,挺明显。
她把领口往上拢了拢,遮住大半,剩下一点,算了,遮不住。
……
书房的门是虚掩着的。
唐初南推开,晏子屿坐在里头,桌上摆着一叠东西,看见她进来,把最上面那张纸翻过去,“坐。”
唐初南在对面坐下,“什么事。”
“昨晚想了一夜。”晏子屿把手搭在桌上,“你失踪的那七年,我查过很多次,每次都查到一个地方就断了。”
“断在哪。”
“断在你娘。”
唐初南眉头动了一下,“我娘?”
“你娘当年进唐家,是你外祖父从外地带回来的,说是路上救的一个女子,无家可归,就留下来了。”晏子屿声音平,“可你外祖父那趟出门,去的是哪里,见了什么人,没有任何记录。”
“这事我知道。”唐初南说,“我娘自己也不知道她从哪来,她说她记事起就跟着外祖父了。”
“对。”晏子屿把那叠纸往她这边推了推,“可你娘带进唐家的东西,除了那块玉,还有一样。”
唐初南低头,看那叠纸。
最上面是一张图,画的是一个物件,线条简单,像是从记忆里描出来的……一个小匣子,四四方方,盖子上有纹路,纹路的形状,和她那块玉佩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她手指压在那张图上,“这是什么。”
“你娘的嫁妆里有一个匣子,”晏子屿说,“你出嫁的时候,那个匣子跟着你的嫁妆一起进了宁安王府,后来你失踪,我清点你的东西,发现匣子不见了。”
“不见了?”
“不见了。”他顿了顿,“和你一起不见的。”
唐初南把那张图拿起来,对着光看,纹路的细节很清晰,是个人认真描过的,不是随手画的。
“你记得这个匣子?”
“记得。”晏子屿说,“你娘去世之后,你把那个匣子放在梳妆台上,我见过几次,但你从来没打开过。”
唐初南把图放下,想了想,“我没打开过,是因为……”
她皱起眉头,努力回想。
那个匣子,她确实有印象,四四方方的,木头的,颜色深,盖子上有纹路,摸起来有点凉……
“打不开。”她慢慢说,“那个匣子,我试过,打不开,没有锁,就是打不开,像是封死了一样。”
晏子屿眼神动了一下,“你试过几次?”
“试过……两三次吧,打不开就放着了,以为是什么机关,没当回事。”
“那个匣子上的纹路,”晏子屿把那张图往她面前推,“和你玉佩上的纹路,一样。”
唐初南低头,重新看那张图。
一样。
她记得她玉佩上的纹路,从小摸到大,闭着眼睛都能描出来……和图上的,一模一样。
“所以,”她抬头,“你的意思是,玉佩是匣子的钥匙?”
“我不知道。”晏子屿摇头,“但这两样东西,都是你娘留下来的,都有同样的纹路,都在你失踪的时候一起消失了。”
唐初南把手放在桌上,手指慢慢收拢。
“那个黑衣人,”她低声,“他抢走玉佩,是为了开那个匣子?”
“可能。”
“可匣子也不见了……”
“匣子不见了,说明有人在你之前就把匣子取走了。”晏子屿声音沉,“那个人知道玉佩是钥匙,所以先取走匣子,再来抢玉佩。”
唐初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下子清晰了,又一下子更乱了。
“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
“匣子里装的是什么。”
“不知道。”
两个不知道。
唐初南把那张图重新叠好,推回去,“那你昨晚想了一夜,想出来什么了。”
晏子屿沉默了片刻,“想出来一件事。”
“什么事。”
“你回来了。”他看着她,“玉佩不在你身上,可你回来了。”
唐初南愣了一下。
“玉佩被人抢走了,按理说,如果玉佩真的和你失踪有关,玉佩不在,你就不该回来。”晏子屿把手从桌上拿开,“可你回来了,说明……”
“说明玉佩不是让我消失的原因。”唐初南接上他的话,“或者,玉佩的作用,不是我们想的那样。”
“对。”
两人对视。
书房外头,乐安的声音传进来,“爹!娘!沐云说饭要凉了!”
唐初南站起来,“先吃饭。”
晏子屿也站起来,把桌上那叠纸收好,压进抽屉里,“吃完饭,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哪里。”
“破庙。”
唐初南脚步顿了一下,“破庙不是早就没了吗,老妇人说……”
“城阳郡的破庙没了。”晏子屿往外走,“可当年那个破庙,不在城阳郡。”
唐初南跟上去,“那在哪。”
“在城外十里,山脚下。”他推开书房门,外头日头正好,光打进来,暖的,“当年我封锁的那三十里,就是从那里开始算的。”
“那老妇人说的城阳郡……”
“她说的是另一件事。”晏子屿往正厅走,“七年前,宁安王妃失踪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城阳郡的人以为你是在城阳郡的破庙出的事,那里的破庙就被踏平了。”
唐初南把这话想了一圈,“所以真正的破庙,还在。”
“还在。”
乐安从里头跑出来,一手拉住唐初南,一手拉住晏子屿,往正厅拽,“快来快来,沐云说再不来她就自己吃了!”
沐云在正厅门口,听见这话,脸红了,“小公子乱说,奴婢没有……”
“你说了的,刚才就说了。”乐安理直气壮,“你说再不来你就先动筷子。”
“奴婢是说……是说……”
“行了。”唐初南把乐安的手握住,“沐云先吃也没事,我们来晚了。”
沐云松了口气,“王妃……”
“去盛饭吧。”
早饭是粥,配了几样小菜,还有昨晚剩的半锅莲藕排骨汤,热过了,还是鲜的。
乐安坐定,筷子拿好,眼巴巴地看着唐初南,等她先动。
唐初南夹了块藕,放进嘴里,嚼了嚼,“好吃。”
乐安立刻开动,吃得很快,腮帮子鼓起来,像只小仓鼠。
晏子屿在旁边喝粥,没说话,偶尔往唐初南碗里夹一筷子,夹完了低头继续喝粥,不看她。
唐初南低头,看见碗里多了块排骨,没说什么,吃了。
饭吃到一半,乐安忽然抬头,“娘,你今天去哪。”
“出去一趟。”
“带我去吗。”
“不带。”
乐安撇嘴,“为什么。”
“因为你要跟府医下棋。”唐初南看他,“昨天你不是说赢了他三盘,今天不去赢第四盘?”
乐安想了想,“……也对。”
他重新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又抬头,“娘,你几时回来。”
“晚饭前。”
“你保证?”
“保证。”
乐安嗯了一声,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筷子一放,跳下椅子,“那我去找府医了!”
脚步声蹬蹬蹬地远了。
正厅里安静下来。
沐云收了碗,轻手轻脚退出去。
唐初南把最后半碗粥喝完,放下碗,“什么时候走。”
“现在。”晏子屿站起来,“马备好了。”
……
城外十里,山脚下。
破庙还在,但破得厉害,屋顶塌了一半,墙壁上爬满了枯藤,门槛早就烂了,踩上去咔嚓一声,碎成两截。
唐初南站在庙门口,看了一会儿。
七年前,她就是在这里生下乐安的。
那时候下着大雨,庙里漏水,地上全是泥,她疼得死去活来,侍女吓得哭,她反而没哭,就是咬着牙撑着……
“进去看看。”晏子屿在旁边说。
唐初南迈过门槛,进去了。
庙里比外头更破,供台上的神像早就倒了,碎成几块,散在地上,蒙着厚厚的灰。
她往里走,走到供台后面,蹲下来,看了看地面。
地面是夯土的,七年过去,踩得很实,看不出什么痕迹。
“当年,”她开口,“我被塞进棺材的时候,是在这里。”
“嗯。”晏子屿站在她身后,“我找到棺材的时候,棺材是空的,就在庙外头,盖子开着。”
“空的。”唐初南站起来,“那我是怎么出来的。”
“不知道。”
她转过身,看着他,“你找到棺材,然后呢。”
“然后找了三十里,什么都没找到。”晏子屿声音平,可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棺材里有血,不多,是你的。地上有脚印,乱的,追了一段,消失了。”
“消失了。”
“消失在一块大石头旁边。”他往庙外走了两步,“我带你去看。”
庙外,往东走了大约二十步,有一块大石头,半人高,形状不规则,表面粗糙,上面长了些苔藓,绿的,湿的。
唐初南走到石头旁边,绕着它转了一圈。
普通的石头,看不出什么特别的。
“脚印消失在这里?”
“就在这里。”晏子屿站在石头旁边,“脚印到这里,就没了,像是凭空消失的。”
唐初南伸手,摸了摸石头表面。
凉的,粗糙的,苔藓湿乎乎的,蹭了她一手绿。
她把手收回来,看了看手心,“这石头,有什么问题吗?”
“我当年让人挖过,挖到两尺深,什么都没有。”晏子屿说,“石头底下是实土,没有暗道,没有机关。”
“那脚印怎么消失的?”
“不知道。”
唐初南把手在衣摆上蹭了蹭,站在石头旁边,把这块地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庙,棺材,石头,消失的脚印。
她在这里生下乐安,被人塞进棺材,然后……然后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的记忆在棺材盖盖上之后就断了,再醒来,就是在老妇人家门口。
中间那段,是空白的。
“晏子屿。”她开口。
“嗯。”
“你说玉佩不简单,”她转过身,看着他,“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不简单的。”
晏子屿沉默了片刻,“你失踪之后第三年。”
“第三年发生了什么?”
“有个人来找我。”他声音低了一点,“说他见过你。”
唐初南愣了一下,“见过我?在哪见的?”
“他说,在一个他说不清楚的地方,”晏子屿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复杂得说不清楚,“他说你在那里,但你不认识他,也不认识任何人,就像是……”
他停了一下。
“就像是什么。”
“就像是刚出生的人。”他把这句话说出来,声音很轻,“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知道,就站在那里。”
唐初南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人,”她声音发干,“他是谁。”
“我不知道。”晏子屿摇头,“他来了一次,说完这些话,就走了,我让人追,没追上。”
“他长什么样。”
“普通,中年,没有什么特别的……”晏子屿顿了一下,“就是手腕上,有道疤。”
唐初南猛地抬头。
手腕上有道疤。
和那个黑衣人,一样。
“是同一个人。”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也这么觉得。”晏子屿看着她,“他抢走了玉佩,三年后来找我,告诉我你还活着,然后消失。”
“他为什么要告诉你。”
“我不知道。”
“他抢走玉佩,又来告诉你我还活着,”唐初南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他不是要害我,他是……”
她想了想,“他是在保护我?”
“可能。”晏子屿说,“也可能是在利用你。”
唐初南把这话咀嚼了一遍,没有反驳。
两种可能,都说得通。
风从山脚下吹上来,带着点潮气,把她的发丝吹乱了几缕。
她把发丝拢到耳后,看着那块大石头,“那个地方,他说说不清楚,你有没有追问过。”
“追问过。”晏子屿说,“他说,那个地方,不在这里。”
“不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他说,不在这个世界里。”
唐初南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说话。
不在这个世界里。
她在那里待了七年,可她自己的感受只有几天。
那个地方,时间流速不一样。
或者,那个地方,根本就没有时间。
“所以,”她慢慢开口,“我娘,也是从那个地方来的?”
晏子屿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我不知道。但你娘带来的那块玉,和那个匣子,都指向同一件事……有人把这两样东西留给你娘,让你娘带进这个世界,然后等着你。”
“等着我做什么。”
“不知道。”
唐初南把手放在胸口,那里空的,没有玉佩的重量,轻飘飘的,反而有点不习惯。
“那个匣子,”她低声,“如果玉佩是钥匙,匣子里装的是什么,打开了会怎样……”
话没说完,山脚下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急促的,往这边来的。
晏子屿脸色一变,手已经按上了腰间,“陈铮。”
陈铮骑马冲上来,在他们面前勒住缰绳,马嘶了一声,他翻身下来,脸色很差,“王爷,王妃,府里出事了。”
“什么事。”
“乐安……”陈铮喘了口气,“乐安不见了。”
唐初南脚步已经往马的方向走了,“什么时候不见的。”
“一个时辰前,他去找府医下棋,府医等了半天没见人,去他院子找,院子里没人,沐云也不知道他去哪了。”陈铮跟上来,“府里找遍了,没有。”
唐初南翻身上马,缰绳攥紧,“府门有没有人出去。”
“守门的说,有个小厮出去买东西,带着个孩子,说是小公子要出去玩,守门的以为是王爷允了的……”
“那个小厮是谁。”
陈铮脸色更白了,“查了,不是府里的人,是混进来的。”
唐初南手里的缰绳攥得死紧,马感觉到了,原地踏了两步。
她深吸一口气,“往哪个方向走的。”
“城南。”
城南。
韩侍郎的宅子在城南。
太皇太后的线,也在城南。
唐初南夹了马腹,马跑起来,风往脸上拍,她眼神直直地看着前方,手攥着缰绳,指节发白。
乐安。
她昨天才回来。
她答应过他,晚饭前回来。
马蹄声在山路上踏出急促的节奏,晏子屿的马跟在旁边,两匹马并排,往城里冲。
风声盖过了所有声音。
唐初南把牙关咬紧,脑子里只剩一件事……
找到乐安。
其他的,都往后放。
第六十六章 城南小事
马蹄声踏进城南的青石路,唐初南勒住缰绳,马嘶了一声,原地打了个转。
晏子屿已经翻身下马,陈铮跟在后头,手按着刀柄,眼神往四周扫。
“那个小厮,最后被人看见是在哪条街。”唐初南从马背上跳下来,声音平,但手攥着缰绳的指节是白的。
“永安巷口。”陈铮喘着气,“往里走就是韩侍郎那处宅子的方向。”
唐初南把缰绳扔给跟来的护卫,往永安巷走,脚步快,裙摆带起一阵风。
晏子屿跟上来,两人并排,谁也没说话。
永安巷不宽,两侧是灰墙,墙皮脱落了几块,露出里头的黄土,巷子深处有棵老槐树,枝桠伸出来,把天切成几块。
唐初南走到巷子中段,停住。
地上有个东西。
她蹲下去,捡起来——是一枚棋子,黑的,圆的,和乐安昨晚塞给她的那枚,一模一样。
她手指攥紧,站起来,“乐安来过这里。”
晏子屿低头看了一眼,眼神沉了,“他故意留的。”
“嗯。”唐初南把棋子握在手心,往巷子深处走,“这孩子,脑子转得快。”
声音平,可手心里那枚棋子,攥得死紧。
巷子尽头是一道侧门,门虚掩着,缝里透出来一点灯光,黄的,昏的。
唐初南推门,没推动,从里头顶着。
晏子屿侧身,肩膀往门上一撞,门哐当一声开了,里头有人惊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道响。
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普通,脸生,正要往后跑,被陈铮一把按住,胳膊反剪在背后,脸贴着墙,动弹不得。
“乐安在哪。”唐初南走进去,站在那人面前,声音不高,“说。”
那人嘴唇哆嗦,“我、我不知道你说的是——”
晏子屿走过来,手按在那人肩膀上,往下一压,骨头咔了一声,那人疼得倒吸一口冷气,“说。”
“里、里间——”那人憋出来两个字,“里间,没动他,就是关着——”
唐初南已经往里间走了。
里间的门没锁,她推开,里头黑,她把门推到最大,外头的光透进来,照见墙角坐着一个小人儿。
宝蓝色的小袄,两个小揪,脸蛋儿圆滚滚的,正仰着脑袋看她。
“娘。”
乐安站起来,走过来,走到她跟前,仰头,“你来了。”
语气平平的,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唐初南蹲下身,把他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手脚都好,脸上没伤,就是头发乱了一点,衣裳上蹭了点灰。
“有没有受伤。”
“没有。”乐安摇头,“他们就是把我关在这里,没打我,也没骂我,就是不让我走。”
唐初南把他拉进怀里,抱了一下,很快松开,站起来,“走。”
乐安跟着她往外走,走到外间,看见那个被陈铮按着的中年男人,他停了一下,“娘,这个人是坏人吗。”
“嗯。”
“那要怎么处置他。”
唐初南没回答,看向晏子屿。
晏子屿已经在那人面前蹲下来了,手指捏着那人的下巴,把他的脸往上抬,“谁让你带走孩子的。”
那人闭着嘴,不说话。
晏子屿手指往下一扣,那人疼得眼泪都出来了,“说。”
“是……是上头的人,我不知道是谁,就是有人给了我钱,让我把孩子带到这里关着,等消息……”
“什么消息。”
“等、等宁安王妃来找孩子,然后……”那人声音越来越低,“然后让王妃去一个地方。”
“哪个地方。”
那人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手抖得厉害,纸条差点掉地上,陈铮一把接住,展开,递给唐初南。
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城南,再往里走,有一处废弃的宅子。
还有一行字——
“王妃独自来,带玉佩,换孩子平安。”
唐初南把纸条看完,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乐安在旁边,仰着脑袋,“娘,他们要你的玉佩?”
“嗯。”
“可是你的玉佩不是早就没了吗。”乐安皱起小眉头,“我听沐云说,娘失踪的时候玉佩就不见了……”
“乐安。”晏子屿开口。
乐安立刻闭嘴,缩了缩脑袋。
唐初南把纸条的事先压下去,蹲下来,和乐安对视,“你怎么出的府。”
“那个小厮说带我去买糖葫芦。”乐安理直气壮,“我就跟去了。”
“……”
“我知道我不该跟陌生人走,”乐安抢先说,“可他说是爹让他带我去的,我就信了,结果是骗我的。”
唐初南看着他,“以后,不管谁说是爹让的娘让的,先回去问清楚,再出门。”
“知道了。”乐安低下头,“娘,我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就好。”唐初南站起来,“走,回府。”
“那个地址——”晏子屿低声。
“我知道。”唐初南把乐安的手握住,往外走,“先把乐安送回去。”
——
回到宁安王府,沐云在门口等着,看见乐安,眼泪差点掉下来,把人接过去,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确认没事,才松了口气。
乐安被沐云带进去,走了两步,回头问:“娘,你要去那个地址吗?”
唐初南没回答。
“娘。”乐安站在廊下,小眉头皱着,“那个纸条上说让你独自去,你不要独自去。”
“知道了。”
“你要答应我。”
“乐安——”
“你要答应我。”他声音不高,可眼神很认真,“娘,你刚回来,你不能再不见了。”
唐初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她走过去,蹲下来,和他对视,“娘答应你,不独自去。”
乐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点头,“好。”
然后跟着沐云进去了,走到廊角,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才转过去,消失在里头。
唐初南站起来,转身,晏子屿就站在她身后,手背在身后,看着她。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去。”唐初南往书房走,“但不是现在,也不是独自去。”
“他们要玉佩,玉佩不在你身上。”
“我知道。”
“那你去了,拿什么换。”
唐初南推开书房门,走进去,在桌边坐下,“他们要玉佩,说明他们知道玉佩的事,也知道玉佩不在我身上。”
晏子屿跟进来,在对面坐下,“所以这不是真的要换,是要把你引过去。”
“对。”唐初南把那张纸条从袖子里取出来,展开,放到桌上,“他们要的不是玉佩,是我。”
“为什么要你。”
“因为我回来了。”唐初南手指压在纸条上,“我失踪七年,突然回来,他们不知道我从哪里回来的,不知道我带回来了什么,不知道我知道多少事。”
“所以他们要把你抓过去问。”
“嗯。”
晏子屿把那张纸条拿起来,看了一遍,“这字迹,不是普通人写的,笔力稳,是练过的。”
“我也看出来了。”唐初南靠住椅背,“城南那处废弃宅子,你知道是谁的吗。”
“不知道,让陈铮去查。”晏子屿把纸条放下,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停住,“唐初南。”
“嗯。”
“那个手腕上有道疤的人,”他转过身,看着她,“你觉得,他是不是也在城南。”
唐初南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
她想了想,“可能。”
“他三年前来找我,告诉我你还活着,然后消失。”晏子屿声音低,“现在你回来了,他会不会再出现。”
“说不准。”唐初南把手从桌上拿开,“但如果他真的是在保护我,他应该知道我现在的处境。”
“那他为什么不来找你?”
“也许他在等。”唐初南看着晏子屿,“等我先动。”
书房外头,日头已经偏西了,光从窗缝里斜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晏子屿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那个废弃宅子,今晚去。”
“今晚?”
“等到明天,他们发现乐安已经被救走,会换地方。”他走回来,在她对面坐下,“今晚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唐初南想了想,“好。”
“你不独自去。”
“我答应乐安了。”
“我跟你去。”
“我知道。”唐初南把那张纸条重新折好,“还有陈铮,再带几个人,但不能太多,人多了动静大。”
“嗯。”晏子屿把手搭在桌上,“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个中年男人,”他顿了顿,“陈铮审了,他说他不知道雇他的人是谁,只知道对方是个女人,声音很轻,见面的时候蒙着脸。”
“女人。”唐初南眉头动了一下。
“嗯。”
“太皇太后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不知道。”晏子屿摇头,“但那个女人给他的钱,是宫里的制式银锭,上头有内务府的印记。”
宫里的银锭。
唐初南把这个细节压进去,没有立刻说话。
宫里的人,雇了个中年男人,把乐安带走,然后用纸条把她引到城南。
这个人,知道玉佩的事,知道乐安是她的软肋,知道她刚回来,知道她在宁安王府。
知道这些事的人,不多。
“淑贵妃。”唐初南慢慢开口。
晏子屿看她。
“淑贵妃在宫里,手里有内务府的银子,她知道我回来的事,”唐初南把这条线拉出来,“她之前借成王的旧交来找我,没成,现在换了个法子。”
“她要你做什么。”
“不知道。”唐初南站起来,“但今晚去了就知道了。”
——
夜里二更,宁安王府的角门开了一条缝。
唐初南换了身深色的衣裳,发髻收紧,没有多余的钗环,就一根素簪压着。
晏子屿在旁边,腰间挂着刀,没有穿王爷的外袍,就是普通的深色劲装,看起来和寻常护卫没什么两样。
陈铮带了四个人,都是府里的老人,手脚利落,嘴严。
六个人,出了角门,往城南走。
夜里的街道安静,偶尔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的,一声一声,有间隔。
唐初南走在前头,手里捏着那张纸条,对着月光看了一眼地址,收进袖子里。
“到了。”
废弃宅子在一条死巷的尽头,门上的漆早就脱落了,露出里头灰白的木头,门缝里透出来一点光,很微弱,像是快燃尽的蜡烛。
唐初南在门口站定,没有立刻推门。
她侧耳听了一下,里头有动静,脚步声,轻的,来回走动,像是在等人。
她抬手,往门上叩了三下。
脚步声停了。
然后,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女人,穿着宫里的衣裳,脸上没有遮挡,看见唐初南,愣了一下,然后往后退了半步,“王妃来了。”
不是淑贵妃。
是淑贵妃身边的嬷嬷,唐初南见过,姓陈,是淑贵妃的心腹。
“陈嬷嬷。”唐初南走进去,“你家娘娘有什么话,让你来说。”
陈嬷嬷往里让了让,“王妃请进,娘娘说了,有样东西要交给王妃。”
“什么东西。”
“娘娘说,王妃见了就知道了。”
唐初南往里走,晏子屿跟在她身后,陈铮和另外两个人守在门口,剩下两个人绕到宅子外围。
里间点着一根蜡烛,烛光昏黄,把屋子里的东西照得模模糊糊。
桌上放着一个匣子。
四四方方的,木头的,颜色深,盖子上有纹路——
唐初南脚步停住。
她认出来了。
那是她娘留下来的那个匣子,七年前跟她一起消失的那个,盖子上的纹路,和她玉佩上的一模一样。
“这是……”她声音发干,“这是从哪来的。”
陈嬷嬷站在旁边,“娘娘说,这是有人托她转交给王妃的。”
“谁托的。”
“娘娘说,托人的那位,王妃认识。”陈嬷嬷顿了顿,“那人说,匣子要交给王妃,但要王妃亲自来取,不能让旁人代劳。”
唐初南走到桌边,站在那个匣子面前,低头看。
匣子上的纹路,在烛光里看得很清楚,每一道线条,她都熟悉,从小摸到大的,闭着眼睛都能描出来。
她伸手,手指碰到匣子的盖子。
凉的。
“那个托人的,”她抬头,看着陈嬷嬷,“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嬷嬷想了想,“娘娘说,是个中年男人,手腕上有道疤。”
唐初南手指在匣子盖子上停住。
手腕上有道疤。
晏子屿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但她感觉到他往前走了半步,站得更近了。
“他还说什么了。”唐初南把手从匣子上拿开,转过身,看着陈嬷嬷,“那个人,还说了什么。”
陈嬷嬷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递过来,“他留了一句话,让娘娘转给王妃。”
唐初南接过来,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陌生,可写的内容,叫她心跳漏了一拍——
“玉佩在匣子里,匣子等你七年了,该开了。”
她把那张纸看了又看,抬头,“他人呢。”
“走了。”陈嬷嬷摇头,“留下东西就走了,娘娘说拦不住。”
唐初南把那张纸折起来,转过身,重新看向桌上那个匣子。
玉佩在匣子里。
可玉佩七年前被人抢走了,怎么会在匣子里。
除非——
那个手腕上有道疤的人,抢走玉佩,不是为了用它,是为了把它放回匣子里。
是为了等她回来,亲手打开。
唐初南把手伸出去,手指再次碰到匣子的盖子,这一次,她没有停,往上一推——
匣子开了。
没有任何阻力,就这么开了,像是一直在等这一刻。
里头,一块玉,静静地躺在暗红色的绒布上。
她娘留给她的那块,凉的,沉的,纹路和匣子盖子上的一模一样。
唐初南把玉拿起来,握在手心。
凉的。
然后,凉意慢慢散了,变成温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手心里醒过来。
她手心里的玉,发出一点极微弱的光,转瞬即逝,像是眼花了,又像是真的有。
“……”
她把玉攥紧,抬头,对上晏子屿的眼神。
他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手心里的玉,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压了很久。
“开了。”他低声说。
“嗯。”
“然后呢。”
唐初南把玉握在手心,感受着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温度,“不知道。”
她顿了顿,“但那个人说,该开了。”
“说明他知道时机。”晏子屿看着她,“他等了七年,等你回来,等你亲手打开。”
“他知道我会回来。”唐初南把这句话说出来,声音很轻,“从一开始,他就知道。”
屋子里的蜡烛烧到了最后一截,火苗矮下去,把两人的影子压在地上,短的,深的。
陈嬷嬷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就是看着。
唐初南把匣子盖上,把玉收进怀里,转过身,往外走,“走。”
晏子屿跟上来,两人出了里间,经过陈嬷嬷身边,唐初南停了一下,“替我谢你家娘娘。”
“娘娘说,”陈嬷嬷低头,“王妃不必谢,娘娘只是传个话,别的事,娘娘不掺和。”
“好。”
出了宅子,夜风迎面吹来,把发丝吹乱了几缕。
唐初南站在巷子口,把手放在胸口,玉佩贴着皮肤,温的,不是凉的了。
晏子屿站在她旁边,“回去。”
“嗯。”
两人往回走,陈铮和护卫跟在后头,脚步声在青石路上一下一下,有节奏。
走了一段,唐初南忽然开口,“晏子屿。”
“嗯。”
“那个人,”她声音不高,“他把玉佩放回匣子里,等我回来开,说明他知道我会回来,说明他知道我去了哪里,说明他知道那个地方的规则。”
“嗯。”
“他不是坏人。”
晏子屿沉默了片刻,“不一定。”
“他三年前来告诉你我还活着,”唐初南看着前方,“如果他是坏人,他不会来。”
“也可能是为了让你放弃找我,让你以为我活着,就不会再动。”
唐初南想了想,“……也有道理。”
“所以,”晏子屿侧过脸,看着她,“在搞清楚他是谁之前,不能信他。”
“可他把玉佩还回来了。”
“还回来,是因为他用完了,或者,他需要你用。”
唐初南把这话嚼了嚼,没有反驳。
夜风把路边的枯草吹得贴在地上,月光把两人的影子压在青石路上,一长一短,并排走着。
“晏子屿。”
“嗯。”
“玉佩开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你有没有想过。”
晏子屿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了几步,才开口,“不知道。”
“可你有预感。”唐初南看着他,“你刚才看见玉佩发光,你的表情——”
“我没有表情。”
“你有。”唐初南停住脚步,转过身,直接看着他,“你眼神变了,就一瞬间,但我看见了。”
晏子屿站在她面前,月光打在他侧脸上,把那几道细纹照得很清楚,他沉默了一阵,才开口,声音很低,“我有预感,接下来的事,会比这七年更难。”
“为什么。”
“因为玉佩开了,说明某件事开始了。”他看着她,“而那件事,等了不止七年。”
唐初南把这话压进去,没有再问。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那就走一步看一步。”
“嗯。”
“先把乐安看好。”
“嗯。”
“然后找那个手腕上有道疤的人。”
“嗯。”
“然后……”
“然后,”晏子屿打断她,声音里有什么东西,沉的,稳的,“然后我在。”
唐初南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
嘴角动了一下,压下去,继续走。
宁安王府的灯还亮着,从巷子口就能看见,暖黄的,把府门照得通透。
乐安的院子里,有一盏灯,比别处都亮,像是在等人回来。
唐初南把手放在胸口,玉佩贴着皮肤,温的,一下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活着。
她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进了府。
身后,府门缓缓关上。
可就在门合上的那一刻,巷子深处,有个人影站在暗处,看着宁安王府的方向,站了很久,很久。
月光照不到那里,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手腕上,有道浅浅的旧疤。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没有声音,像是从来没有来过。
第六十七章 翻盘了
胸口那块玉,越来越烫。
唐初南刚跨过正院的门槛,脚步就顿住了。
不是温的,是烫的。像是有人往她怀里塞了一块烧红的木炭,热度隔着一层里衣直往皮肉里钻,烫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怎么了。”晏子屿就在她身后半步,听见她这声抽气,立刻停住,手已经按上了她的胳膊。
“玉。”
唐初南眉头死死拧着,一把扯开领口的盘扣,手伸进去,把那块玉佩拽了出来。
夜色沉沉,正院里没点几盏灯。
可那块被她拽出来的玉,此刻却泛着幽幽的微光。不是红光,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青白色,光晕像水波一样在玉的纹路里流转。
它真的在发光。
晏子屿的呼吸猛地停了一瞬。
他盯着唐初南手心里那块玉,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头一次出现了近乎皲裂的错愕,紧接着,那错愕变成了某种压抑到极点的恐慌。
“南南!”
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唐初南想说话,可就在这一秒,她的脑子里“嗡”地一声。
就像是有人拿大锤在她的后脑勺上狠狠砸了一下,眼前的景象瞬间开始扭曲、拉长。正院里的桂花树、廊下的灯笼、晏子屿焦急的脸……全碎了。
无数嘈杂的声音毫无预兆地灌进耳朵。
“时间到了……”
“不能留在这儿……”
“把她送回去!”
是谁在说话?
声音很闷,像是隔着很厚的水层传来的。唐初南觉得喉咙发紧,呼吸完全被堵死,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像是要炸开。
眼前的黑暗里,突然闪过一道白光。
白光中,她隐约看见一个影子。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男人,背对着她,手里握着一把刀,刀刃上全是血。那人抬起手,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手腕上,有一道极其狰狞的旧疤。
“别回头!”那男人冲她吼,“往前走!别回头!”
唐初南下意识想问“你是谁”,可嘴巴张开,发不出一丝声音。
冷。
刺骨的冷。
刚才玉佩的烫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仿佛能把血液冻僵的寒气。
她觉得自己整个人正在往下坠,不停地往下坠。
“唐初南!”
一声暴喝在耳边炸响。
紧接着,一双结实的手臂猛地收紧,把她整个人狠狠勒进了一个滚烫的胸膛里。
“砰!”
晏子屿带着她,两个人重重地摔在正院的青石板上。
膝盖磕地的闷响震得唐初南回了神。
她猛地喘了一大口粗气,像是刚从水底憋气逃出来的人,剧烈地咳嗽起来。
“南南……你看着我!唐初南!”
晏子屿半跪在地上,死死把她扣在怀里,一只手捧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腰,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是轻微的颤抖,是那种连带着骨血一起战栗的抖。
唐初南咳嗽了半天,肺里的空气才重新流通。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慢慢聚焦。
晏子屿那张脸近在咫尺。
他的眼睛红得吓人,眼底全是血丝,死死地盯着她,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仿佛只要他一眨眼,她就会像七年前那样,再次化作一缕烟消失不见。
“我……我没事。”唐初南嗓子哑得厉害,手撑在他胸口,感觉到他衣服底下那颗心脏,跳得简直像要撞破胸腔。
晏子屿没松手。
他把脸埋进她的肩窝,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温热的呼吸打在她的脖颈上。
“你刚才……”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刚才的脸色,就像是个死人。”
唐初南愣住。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
那块玉佩已经不发光了。
它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颜色恢复了之前的深沉,触手一片冰凉。就像刚才那灼人的热度、那幽幽的光芒,全是一场幻觉。
可她知道,那不是幻觉。
她脑子里真真切切地多出了一些片段。
“晏子屿。”她反手抓紧他的衣襟,“我看到他了。”
晏子屿猛地抬起头,“谁?”
“那个手腕上有疤的人。”唐初南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在我的脑子里。他让我往前走,别回头。”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很久,晏子屿才慢慢把她从地上扶起来。他的手还紧紧攥着她的胳膊,生怕她站不稳。
“进去说。”
他弯腰把地上的玉佩捡起来,没还给唐初南,直接塞进了自己的袖子里,然后半搂半抱着她,进了正院的屋子。
门“哐当”一声被关上,插上门闩。
屋里没点灯。
晏子屿把她按在椅子上,自己走到桌边,摸黑倒了一杯凉茶,端过来塞进她手里。
“喝。”
唐初南双手捧着茶杯,指尖有些发麻。她喝了两口,凉茶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总算把刚才那股诡异的眩晕感压了下去。
“玉佩刚才发光的时候,你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晏子屿在她对面坐下,黑暗中,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冷。”唐初南实话实说,“一开始烫,然后冷,特别冷。像掉进了冰窟窿里。”
她把刚才脑子里闪过的画面和声音,原原本本地跟晏子屿说了一遍。
晏子屿听完,很久没出声。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唐初南看见他两只手交叉搭在桌面上,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着白。
“七年前,你失踪的时候,也是这样。”
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有些空洞。
唐初南心头一跳,“什么意思?”
“当时我在破庙外头,距离那口棺材不到五十步。”晏子屿抬起头,看着她,“我听见棺材里有动静,我疯了一样跑过去,就在我掀开棺材盖的前一瞬,我看到了一道光。一道青白色的光,从棺材缝里透出来。”
他顿了顿,呼吸有些粗重。
“等我推开棺材盖,里头只剩下一滩血。你不见了。玉佩也不见了。”
唐初南的手抖了一下,茶杯里的水晃出来几滴,洒在手背上,凉飕飕的。
“所以……”她干咽了一下,“是这块玉佩,七年前把我带走了。现在,它又把我带回来了。而那个手腕上有疤的人,他在中间做了什么?”
“他在守门。”晏子屿的声音冷硬如铁。
唐初南看着他,“守门?”
“对。他把玉佩塞回那个匣子里,等了七年,等你回来。现在你打开了匣子,玉佩重新被激活,他留给你的那句话——‘该开了’,意思不是匣子该开了。”
晏子屿身子往前倾,逼近她,“是另一扇门,该开了。”
唐初南背脊发凉。
七年空白,凭空消失,跨越时间的玉佩,手腕有疤的神秘人。
这一切就像一张巨大的网,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死死地把她罩住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她问。
“等。”
晏子屿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拿出火折子,点亮了一盏油灯。
微弱的灯光驱散了屋里的黑暗。
他转过身,看着唐初南,“他既然把玉佩还给你,又让你看到了那些画面,说明他很快就会出现。或者,他需要你拿着这块玉,去办一件事。”
“在这之前,你哪也不许去。”他加重了语气,眼神不容置疑。
唐初南看着他那张绷得紧紧的脸,本来想反驳两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了刚才在院子里,他那个几乎要勒碎她骨头的拥抱。
想起了他喊她名字时,那撕心裂肺的绝望。
七年。
对她来说只是一瞬间,可对他来说,是一天天、一夜夜熬过来的。他守着那口空棺材,守着没有她的王府,究竟是怎么扛过来的?
“晏子屿。”她轻声叫他。
晏子屿身形一顿,转过来看她。
“这七年……”她咬了咬下唇,“你是不是,很害怕。”
晏子屿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过了很久,他忽然转开视线,看向别处。
“怕过。”
就两个字。
轻得像羽毛,却重得砸在唐初南心坎上。
“我怕乐安长大了问我娘在哪,我答不出来。我怕自己有一天老了,记不清你的样子。”他声音很稳,可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我最怕的,是你一个人在某个我找不到的地方,受苦,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唐初南的眼眶猛地酸了。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两人中间只有半步的距离。
“我回来了。”她抬起手,轻轻碰了一下他鬓角那一缕显眼的白发,“完好无损地回来了。不走了。”
晏子屿垂下眼眸,看着她。
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此刻翻涌着太多东西。
“和离书。”他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
唐初南愣了一下,“啊?”
“你今天下午提过,和离书的事没完。”晏子屿盯着她,“现在算完了吗。”
唐初南:“……”
这男人到底什么脑回路!这时候提什么和离书!
“没完!”她没好气地收回手,“看你以后表现!要是再像以前那样,把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不跟我说,我还和离!”
晏子屿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好。”
唐初南瞪了他一眼,转过身往床边走,“困了,睡觉!那块玉你收着,别放我身上,我怕它大半夜再发光把我烫熟了。”
“嗯。”
晏子屿看着她的背影,手在袖子里,隔着布料捏住了那块冰凉的玉佩。
他的眼神冷了下来。
不管这块玉背后藏着什么牛鬼蛇神,不管那个有疤的男人想干什么。七年前他没护住她,七年后,谁敢再动她一下,他遇神杀神。
——
第二天。
天没亮透,宁安王府外头就下起了雨。
秋雨绵绵,打在青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听着让人心烦。
唐初南是被外头的喧闹声吵醒的。
“娘!娘你醒了吗!”
乐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伴随着啪嗒啪嗒拍门的声音。
唐初南披着外衣拉开门,就见乐安穿得整整齐齐,小手里还抓着个拨浪鼓,仰着脑袋看她。
“怎么起这么早。”唐初南揉了揉眼睛。
“下雨了,府医说下雨天最适合睡觉,他不跟我下棋了,把我赶出来了。”乐安撇着嘴,一脸委屈。
唐初南扑哧一声笑了,弯腰捏了捏他肉嘟嘟的脸蛋,“那你在屋里玩,别乱跑。”
“哦。”乐安往屋里探了探脑袋,“爹呢?”
“书房。”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着水花,一路跑进来。
陈铮。
他连蓑衣都没穿,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滴。脸色白得发青。
“王妃!王爷在里面吗?”
唐初南一看他这架势,就知道出大事了。
“在书房,跟我来。”
她牵着乐安,快步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
晏子屿已经坐在书案后了,面前摊着几卷陈旧的卷宗。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出什么事了。”
陈铮扑通一声单膝跪地,雨水在地上瞬间汪成一滩。
“王爷……周宴清,找到了。”
晏子屿猛地站了起来,“人呢。”
“没见着人,只找到了这个。”
陈铮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头,是一把折扇。
就是前几天,周宴清在茶馆见唐初南时,手里拿的那把空白折扇。
可现在,扇面不再是空白的了。
上面用触目惊心的暗红色,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字:
【逃】
血写的字。
已经干涸发黑,透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唐初南把乐安往身后拉了拉,挡住他的视线,皱眉看着那把扇子,“在哪找到的?”
“成王府后巷的枯井旁边。”陈铮咽了口唾沫,“我们的人顺着这把扇子往下查,发现枯井底下的土是新翻的。挖开一看……”
他停住了,似乎在犹豫怎么开口。
“挖到了什么,说。”晏子屿声音极冷。
“挖到了一具尸体。”陈铮低着头,“不是周宴清。是……是大理寺昨天本来要传唤的那个宫里的证人。”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唐初南心头狠狠一震。
宫里的证人死了。
而且死在成王府后巷的枯井里!
周宴清的血扇也丢在旁边,写着一个“逃”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晏子屿绕过书案,走到陈铮面前,“那证人,是被灭口的?”
“是。一刀割喉。”陈铮咬着牙,“但奇怪的是,尸体身上有一封信。是用黄绸子包着的,上头……盖着太皇太后的私印。”
太皇太后!
唐初南和晏子屿对视了一眼,两人都在对方眼底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局势失控了。
昨晚,皇帝在崇文殿连夜提审成王。
同一时间,太皇太后派人去城南废弃宅子,给唐初南送来了匣子和玉佩。
而就在这个雨夜,宫里的关键证人被杀,尸体上还明晃晃地留着太皇太后的印记。
这绝不可能是太皇太后自己干的。
哪有杀人灭口还主动留下自己印章的?这是栽赃!
“成王那边什么反应。”唐初南立刻问。
“成王……”陈铮的表情变得非常古怪,“成王疯了。”
“疯了?”
“昨晚在崇文殿,皇上审到后半夜,成王突然大喊大叫,说先皇的遗诏根本不是留给皇上的,是留给宁安王府的!然后他拔了侍卫的刀,当着皇上的面,把自己的一只耳朵削了下来!”
唐初南倒吸一口凉气。
成王这个一辈子唯唯诺诺、遇事就缩的废物,居然敢在崇文殿当众削耳?还把宁安王府扯下了水!
“皇帝什么态度。”晏子屿脸色铁青。
“皇上大怒,当场把成王下了诏狱。然后……”陈铮抬起头,声音发颤,“就在半个时辰前,宫里传出旨意。皇上说,成王供出宁安王府涉嫌窝藏先皇遗诏,图谋不轨。”
“大理寺的人,已经把咱们宁安王府围了!”
轰隆——
窗外猛地炸开一声惊雷,震得窗棂都在发抖。
乐安吓得一把抱住唐初南的腿,小脸煞白。
唐初南低头,摸了摸他的脑袋,然后抬头看向晏子屿。
“皇帝这是借力打力,顺水推舟。”她声音出奇地冷静,“证人死了,线索断了,他就干脆借着成王的疯言疯语,把矛头直接对准我们。不管我们有没有遗诏,先把宁安王府封死再说。”
“还有太皇太后。”晏子屿冷笑了一声,“尸体上的私印,是皇帝放的。他要一箭双雕,同时把太皇太后和我们都按死在这个案子里。”
“王爷,现在怎么办?”陈铮急得直冒汗,“大理寺带队的是韩侍郎!他手里拿着圣旨,说要进府搜查!”
韩侍郎。
那个两头走线、暗中跟成王府勾结的韩侍郎。皇帝居然派他来搜宁安王府。
晏子屿慢慢转动着拇指上的扳指。
“让他搜。”
陈铮愣住,“王爷!府里可经不起他们这么翻……”
“我说,让他搜。”晏子屿语气没变,“宁安王府行得正坐得端,皇上有旨,我们自然遵从。”
唐初南看着他。
她知道,晏子屿这是在以退为进。皇帝既然敢派人围府,就说明他还没拿到确凿的证据,只是在试探。这时候如果抗旨不遵,反而落了口实。
可就在这时,沐云跌跌撞撞地从外头跑了进来。
“王爷!王妃!”
沐云手里捏着一样东西,脸色比陈铮还要白,“角门外头,有个小叫花子送来个东西,说是……说是给王妃的!”
唐初南几步走过去,“什么东西。”
沐云哆嗦着手,把一块灰扑扑的破布递过来。
布包着一个硬物。
唐初南接过来,一入手,就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刺骨的冰凉。
她心头猛地一跳,一把掀开破布。
里头,赫然是一块残缺了一角的玉!
上面刻着一个浅浅的“封”字。
是那半块钥匙!
孟清源给她的、被她锁在正院柜子里的那半块能打开地宫的玉!
“怎么会……”唐初南脑袋嗡地一声。
她明明把这块玉锁在柜子里了,钥匙一直贴身带着。为什么会出现在外头?被一个小叫花子送过来?
“布上还有字!”沐云指着那块破布。
唐初南把布翻过来。
上头用炭笔草草写了一行字:
“玉佩在手,地宫在下。想救周宴清,带钥匙来见。”
落款处,没有名字。
只画了一道极其随意的、像是疤痕一样的波浪线。
唐初南捏着破布的手倏地收紧。
是那个手腕有疤的男人。
他不仅偷走了柜子里的钥匙,还绑了周宴清。
他到底是谁?他到底想干什么?!
大门外,韩侍郎尖锐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穿透雨幕,传进书房:
“圣旨到——宁安王晏子屿、王妃唐氏接旨!”
风挟着雨星子灌进窗户。
唐初南把那半块残玉攥进掌心,硌得生疼。她抬头,对上晏子屿深不可测的目光。
两人什么都没说。
但都明白了一件事。
这局棋,彻底翻盘了。
第六十八章 不许出
韩侍郎的声音还在门外飘着,尖细的,被雨声一层层裹住,听着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唐初南把那半块残玉攥在手心里,硌得掌心发疼。
“王爷,接旨吗。”陈铮站在书房门口,脸色白得像纸,雨水还在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
晏子屿没动。
他站在书案旁边,拇指在扳指上慢慢转了一圈,眼神落在唐初南手心里那块残玉上,停了一息,然后抬起头,“接。”
“王爷——”
“让他进来。”晏子屿把袖子整了整,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宁安王府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让他搜。”
陈铮咬了咬牙,转身出去了。
乐安还抱着唐初南的腿,小脸埋在她腰间,一声不吭。唐初南低头,摸了摸他脑袋,“去沐云那边待着,不许出来。”
“娘——”
“去。”
乐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晏子屿,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松开手,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娘,你说过不走的。”
“嗯。”
“你要算数。”
“算数。”
乐安走了。
书房里就剩两个人。
唐初南把手心里那块残玉翻过来,看着上面那个“封”字,“他把柜子里的东西偷走了。”
“嗯。”
“我的柜子,钥匙一直贴身带着,他是怎么进去的。”
晏子屿没回答这个问题,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低头看那块玉,“他留的字条说,地宫在下。”
“宁安王府底下有地宫?”
“有。”晏子屿声音沉了一截,“先王在的时候修的,我接手王府之后封了,七年没开过。”
唐初南抬头看他,“你知道地宫里有什么。”
“不知道。”他顿了顿,“先王没告诉我。”
外头脚步声乱起来了,韩侍郎的声音越来越近,带着一股子趾高气扬的劲儿,“宁安王,皇上有旨,还请配合大理寺查验……”
唐初南把那块残玉塞进袖子里,往书房门口走,“先应付他。”
晏子屿跟上来,两人并排站在廊下。
韩侍郎进了院子,身后跟着七八个大理寺的差役,还有两个穿着便服的,站在最后头,眼神往四处扫,不像是来搜查的,倒像是来盯人的。
暗卫。
皇帝的暗卫。
唐初南把这个细节收进眼底,脸上没变化。
韩侍郎走到廊下,把圣旨展开,念了一通,无非是说成王供出宁安王府涉嫌窝藏先皇遗诏,大理寺奉旨查验,请宁安王配合云云。
念完,他把圣旨收起来,看向晏子屿,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表情,“王爷,下官奉旨行事,还请王爷行个方便。”
晏子屿看着他,“韩大人请便,王府上下,任凭查验。”
韩侍郎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晏子屿这么痛快,“那……那下官就失礼了。”
“韩大人。”唐初南开口。
韩侍郎转过来,“王妃有何吩咐。”
“搜查期间,我家小儿年幼,还请韩大人约束手下,莫要惊扰了孩子。”唐初南声音平,“其余的,韩大人随意。”
韩侍郎看了她一眼,点头,“自然,自然。”
差役们散开了,往各处去。
唐初南站在廊下,看着那些人进进出出,手放在袖子里,指尖碰着那块残玉,凉的,硌的。
晏子屿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大理寺的人把宁安王府翻了个底朝天。
翻了将近一个时辰,什么都没找到。
韩侍郎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走到唐初南面前,“王妃,成王供词中提及,宁安王府曾收到过一封密信,信中涉及先皇遗诏之事,不知王妃可有印象。”
“没有。”唐初南看着他,“成王说的话,韩大人也信?”
韩侍郎嘴角动了一下,“下官只是奉旨查验。”
“那查完了吗。”
“……查完了。”
“那韩大人请回吧。”唐初南往里走了一步,“天色不早了,雨也大,韩大人路上小心。”
韩侍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手里的圣旨攥得有些紧,最后,转身走了。
差役们跟着出去,那两个便服的暗卫最后走,走到院门口,其中一个回头,往唐初南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出去了。
院门关上。
雨声重新把一切盖住。
陈铮从廊角走出来,“王妃,他们走了。”
“嗯。”唐初南把袖子里那块残玉拿出来,“地宫的入口在哪。”
晏子屿沉默了片刻,“正院西厢,地板下面。”
“带我去。”
“现在?”
“现在。”唐初南看着他,“韩侍郎走了,暗卫还在外头盯着,我们的时间不多。那个人说带钥匙来见,他在地宫里等着,等不到,他不知道会对周宴清做什么。”
晏子屿没再说话,转身往西厢走。
西厢的地板是整块的青石,看起来和别处没什么两样,晏子屿走到靠墙的位置,蹲下来,手指在地板的缝隙里摸了一圈,找到一个凸起的地方,往下一按。
地板动了。
一块青石板缓缓往下沉,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口子,里头有台阶,往下延伸,看不见底。
一股子陈旧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冷气往上涌。
唐初南往下看了一眼,“有多深。”
“不知道。”晏子屿站起来,“我没下去过。”
陈铮从旁边取了两盏灯,递过来,“王妃,要不要多带几个人。”
“不用。”唐初南接过灯,“人多了动静大,暗卫在外头盯着,我们悄悄进去。”
“那我跟着。”陈铮说。
“你守在上头。”晏子屿接过另一盏灯,“有动静,立刻来报。”
陈铮应了一声。
唐初南提着灯,迈进那个黑洞洞的口子,脚踩上台阶,往下走。
台阶是石头的,有些滑,带着潮气,灯光把两侧的石壁照出来,壁上有水渍,一道一道的,像是很久以前渗进来的雨水留下的痕迹。
晏子屿跟在她身后,一只手提着灯,另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慢点。”
“嗯。”
台阶走了大约二十级,脚下变成了平地。
唐初南把灯举高,往前照。
地宫比她想象的要大,是一个长方形的空间,石壁,石顶,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了些暗绿色的苔藓。
空间里有几个石台,台上放着些东西,被布盖着,看不出是什么。
最里头,有一扇石门。
门是关着的,门上有一个凹槽,凹槽的形状,和那半块残玉的形状,一模一样。
唐初南走过去,把残玉从袖子里取出来,对着凹槽比了比,“就是这里。”
“等一下。”晏子屿把她拦住,把灯放到旁边的石台上,往四周扫了一圈,“先看看有没有别的东西。”
唐初南把灯也放下,跟着他往四周看。
石台上盖着布的东西,掀开一角,是些旧卷宗,字迹模糊,看不清写的什么。另一个石台上,是几个木匣子,锁着,钥匙不知道在哪。
“这些是先王留下来的。”晏子屿看着那些卷宗,声音有些低,“他封了这里,没告诉我里头有什么。”
“他为什么封。”
“不知道。”
唐初南把目光重新落到那扇石门上,“那个人说,地宫在下,玉佩在手。他知道这里,说明他来过。”
“或者,他就是封这里的人。”晏子屿说。
唐初南愣了一下,“你是说……”
“先王封了地宫,没告诉我里头有什么,也没告诉我入口在哪。”晏子屿看着她,“可那个人知道入口,知道凹槽,知道残玉是钥匙。”
“他和先王有关系。”唐初南把这条线拉出来,“或者,他就是先王的人。”
两人对视。
地宫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偶尔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在石壁上回响。
“开门。”晏子屿说。
唐初南把残玉拿起来,走到石门前,把玉嵌进凹槽里。
咔哒一声。
石门动了。
不是往里开,是往两侧滑,缓缓地,露出里头的空间。
灯光照进去,唐初南往里看。
里头是个小间,比外头的地宫小得多,四面石壁,中间放着一张石台,台上躺着一个人。
周宴清。
他躺在石台上,手脚被绑着,嘴里塞着布,眼睛睁着,看见唐初南进来,猛地挣扎起来,发出闷哼声。
唐初南快步走过去,把他嘴里的布扯出来,“受伤了吗。”
周宴清大口喘气,“王妃……王妃你终于来了……”
“受伤了吗。”唐初南重复了一遍。
“没有,就是被关着,没受伤。”周宴清喘匀了气,“那个人,他在哪,他还在吗——”
“什么人。”
“把我带来的那个人!”周宴清急得声音都变了,“他说他要见王妃,让我传话,可我还没来得及传,就被他带到这里来了,他说等王妃来了,他有话说——”
“他在哪。”晏子屿把周宴清手上的绳子割断,声音冷,“人呢。”
“我不知道,他把我关进来就走了,我以为他还在外头……”
唐初南转过身,往小间外头看。
外头的地宫里,空的,只有两盏灯,把石壁照得昏黄。
没有人。
她把灯举高,往每个角落照了一遍,还是没有人。
“他走了。”她低声说。
“走了?”周宴清从石台上坐起来,揉着手腕,“他怎么走的,这里只有一条路……”
“不止一条路。”晏子屿走到地宫的角落,蹲下来,手指在地上摸了一圈,“这里有道缝,是另一个出口。”
唐初南走过去,低头看,地砖的缝隙里,有一道细细的划痕,是新的,像是刚被人推开过。
他来过,又走了。
把周宴清留在这里,等她来,然后自己走了。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唐初南站起来,“他要见我,又不见,他到底想干什么。”
周宴清从小间里走出来,脸色还有些白,“王妃,那个人……他在把我带来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唐初南看他,“什么话。”
“他说,”周宴清顿了顿,“他说,宁安王府底下的地宫,不只是地宫。”
“什么意思。”
“他说,这里是一个入口。”周宴清声音压低了,“通往另一个地方的入口。他说,七年前,王妃就是从这里消失的。”
唐初南手里的灯晃了一下。
七年前,她在破庙里,被人塞进棺材,然后消失。
可晏子屿说,棺材是空的,脚印消失在一块大石头旁边。
那块大石头,在城外十里,山脚下。
可这里是宁安王府。
“不对。”她喃喃,“我消失的地方,不是这里。”
“王妃,”周宴清看着她,“那个人说,入口不止一个。”
地宫里的灯火跳了一下,把三个人的影子压在石壁上,长的,深的,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唐初南把手放在胸口,玉佩贴着皮肤,温的,一下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活着,等着。
“他还说什么了。”她问。
周宴清咽了口唾沫,“他说,王妃手里的玉佩,是钥匙,也是地图。他说,等王妃准备好了,玉佩会告诉王妃去哪。”
“准备好了。”唐初南把这三个字嚼了嚼,“他怎么知道我准备好了没有。”
“他说,”周宴清声音更低了,“他说,他一直在看着。”
一直在看着。
唐初南把这句话压进去,没有说话。
晏子屿站在她旁边,手按在腰间,骨节收紧,“他在哪看着。”
“不知道。”周宴清摇头,“他说完这些,就把我关进去了。”
地宫里又安静下来。
远处那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在石壁上回响,像是有人在数时间。
唐初南把灯放到石台上,把手伸进领口,把玉佩取出来,握在手心。
凉的。
然后,慢慢变温。
然后,温度开始往上走,不是烫,是一种说不清楚的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醒过来,往外推。
她手心里的玉,开始发光。
不是昨晚那种青白色,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光,像是从玉的内部往外透,把纹路照得清清楚楚。
纹路在动。
唐初南盯着手心里的玉,看着那些纹路缓缓流转,像是水,像是烟,像是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然后,她看见了。
纹路里,有一个图案,极小,极细,藏在最深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是一扇门。
一扇开着的门。
“晏子屿。”她声音发干,“你看。”
晏子屿俯下身,低头看她手心里的玉,沉默了很久,“门。”
“嗯。”
“开着的。”
“嗯。”
两人对视。
周宴清站在旁边,往这边看了一眼,又往那边看了一眼,小声,“王妃,那个……那个门,是什么意思。”
唐初南把玉佩重新握紧,那光慢慢淡了,纹路重新归于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知道。”她说,“但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了。”
她把玉佩重新挂回脖子上,转过身,往台阶方向走,“先上去,把周宴清安置好,然后——”
“然后呢。”晏子屿跟上来。
唐初南脚步没停,声音平,“然后等。”
“等什么。”
“等他再出现。”她往上走,灯光把她的影子打在台阶上,一级一级,往上延伸,“他说他一直在看着,说明他还在。他把周宴清留在这里,是为了让我来,让我看见地宫,让我看见那扇门。”
“他在引路。”晏子屿说。
“嗯。”唐初南迈上最后一级台阶,脚踩回西厢的地板上,外头的雨声重新灌进来,沙沙的,绵密的,“他在引路,可他不肯露面。”
“为什么不肯露面。”
唐初南站在西厢门口,看着外头的雨,“因为他不确定我信不信他。”
她顿了顿,“或者,他不确定,我准备好了没有。”
雨打在廊下的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把廊下的灯笼打得轻轻晃。
晏子屿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周宴清从地宫里爬上来,揉着手腕,脸色还是白的,“王妃,那个人……他手腕上有道疤,你认识他吗。”
唐初南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手放在胸口,玉佩贴着皮肤,温的,一下一下。
“不认识。”她说,“但我会认识的。”
雨声把这句话盖住了一半。
可就在这时,廊角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极轻微的,像是风吹过,又像是有人站在那里,呼吸了一下。
唐初南猛地转过头。
廊角,空的。
只有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流,在青石板上汇成一条细细的水线,往院子里淌。
可那条水线,在廊角的位置,绕了一个弯。
像是绕过了什么东西。
像是绕过了一双脚。
唐初南盯着那条水线,手心里的玉佩,猛地烫了一下。
就一下,然后又凉了。
她把手放下来,深吸一口气,“晏子屿。”
“嗯。”
“他在这里。”
晏子屿脚步已经往廊角走了,手按着腰间,“谁在——”
廊角,空的。
什么都没有。
可地上,那条绕了弯的水线旁边,有一个湿漉漉的脚印,是刚踩上去的,水还没干。
脚印只有一个。
然后,消失了。
晏子屿蹲下来,手指碰了碰那个脚印,抬头,“他走了。”
“嗯。”唐初南站在廊下,看着那个孤零零的脚印,“他来看了一眼,又走了。”
“他在等什么。”
唐初南把手放在胸口,玉佩凉的,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在等我先动。”她低声说,“他一直在等我先动。”
雨还在下,沙沙的,绵密的,把整个宁安王府笼在一片灰白的雨雾里。
乐安的院子里,那盏灯还亮着,暖黄的,把雨幕照出一个小小的光晕。
唐初南看着那盏灯,手心里的玉佩,温的,一下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她做一个决定。
第六十九章 不去
“娘!你快看!”
乐安一脚踹开东厢的雕花门,怀里抱着个东西冲进里屋,鞋底子还带着院里的泥,在青砖地上踩出一串湿脚印。
唐初南正坐在梳妆台前,手指捏着那块刚挂回脖子上的玉佩,猛地一颤,玉佩磕在铜镜边框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慢点跑,”她转过身,把玉佩塞进衣领里头,“什么东西慌成这样?”
“鸟!”
乐安把怀里的物件往她膝头一塞。是个竹编的鸟笼,里头团着只灰扑扑的麻雀,翅膀上绑着根极细的红绳,绳上拴着个更小的竹管,细得跟麦秆似的。
“外头树上掉下来的?”唐初南挑眉,指尖拨了拨那竹管。
“不是,”乐安喘着气,小脸红扑扑的,“是沐云姐姐晒被子的时候,这鸟直接撞进院子的,撞得可准了,就落在您窗前那棵石榴树下。红绳上还有字呢,沐云姐姐说像是暗哨用的——”
唐初南手指一顿。
她捏住那竹管,轻轻一拧,管口开了,里头掉出张小纸卷,展开来,就一行字,墨迹新得发潮:
“午时,老地方,一个人。过时不候。”
没落款。
唐初南把纸条反手一扣,压在妆奁底下。乐安仰着脑袋看她,乌溜溜的眼睛眨也不眨,“娘,是谁写的?是那个抓走周叔叔的坏人吗?”
“不是。”唐初南揉了揉他脑门,“是……一个老朋友。”
“老朋友为什么不走正门?”乐安皱起小眉头,“非要用鸟送信,还绑红绳,沐云姐姐说只有偷鸡摸狗的才——”
“乐安。”
晏子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沉沉的,带着刚睡醒的哑。他推门进来,身上还披着件玄色外袍,显然是刚从书房过来,眼底带着两道青黑,昨夜地宫的事让他一宿没合眼。
“爹,”乐安立刻转身告状,“有只鸟给娘送信,娘说是老朋友。”
晏子屿视线落在唐初南手背上——她指尖还压着那纸条的一个角。他走过来,没看纸条,先伸手把乐安抱起来,往门外递,“去找沐云,让她给你蒸蛋羹,要双份的。”
“我不,我就不……”
“去。”
乐安撇撇嘴,从晏子屿怀里滑下去,走到门口又回头,小手指着唐初南,“娘,你答应我不独自出门的。”
“……我记得。”
“拉钩。”
唐初南无奈地伸手,隔着半间屋子,和他遥遥勾了勾手指。乐安这才满意了,蹬蹬蹬跑远,脚步声在廊下渐轻。
屋里静下来。
晏子屿反手闩上门,走到梳妆台前,把那张纸条抽出来,对着光看。
“午时,”他念出声,声音低得像磨过砂纸,“老地方。哪个老地方?”
“破庙。”唐初南站起来,走到窗边,外头雨刚停,屋檐还滴着水,“城外十里的那个。他昨晚在廊下留了脚印,水迹是往城南去的,可城南是韩侍郎的地盘,他不会在那。他能选的地方,只有最初那个地方。”
“你要去?”晏子屿把纸条捏成一团,骨节泛白。
“我必须去。”唐初南转过身,后背抵着窗框,“他说过时不候。周宴清还在府里,他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觉把周宴清塞进地宫,也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乐安他……”
“够了!”
晏子屿突然暴喝一声,手里的纸团狠狠砸在地上,弹起来,滚到墙角。
唐初南没动,就看着他。
他胸口剧烈起伏,两步跨过来,双手撑在她耳侧的窗框上,把她整个人圈在阴影里。离得太近,呼吸全喷在她脸上,热得烫人,可眼神却是冷的,是那种被逼到绝境的冷。
“七年,”他嗓子哑得厉害,“我找了七年。地宫、玉佩、那个狗屁的门,我都可以不管。但我不能再看着你——”
他卡住了,喉结上下滚动,手指抠进木头窗框里,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唐初南抬起手,轻轻碰了碰他下巴上冒出的胡茬,扎手,“晏子屿,你看着我。”
他垂下眼。
“我不会消失,”她声音放轻了,“玉佩在我手里,这次是我主动去找他,不是被动被抓。不一样的。”
“一样。”晏子屿抓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骨头捏碎,“对我来说,一样。”
“那你要我怎么办?”唐初南迎着他眼睛,“等着?等他下次把乐安绑进地宫?等他下次在我枕头底下塞血书?还是等着皇帝再把韩侍郎派来,把宁安王府翻个底朝天,然后发现地宫那扇门?”
晏子屿不说话了。
外头屋檐的水滴砸在石阶上,“嗒”的一声。
“我得掌握主动,”唐初南另一手按在他胸口,能感觉到底下那颗心狂跳,“我得知道他想要什么。他把玉佩还我,引我去地宫,给我看那扇门,又留下周宴清传话——他在下一盘棋,我至少得知道棋盘在哪。”
“我跟你去。”晏子屿说。
“不行。”
“为什么?”
“纸条上说‘一个人’,”唐初南侧过脸,“而且你得留在府里。如果我午时没回来,你得守着乐安,得应付皇帝随时可能降下的第二道圣旨。你走了,宁安王府就空了,那是把脖子伸出去给人砍。”
晏子屿额头抵上她的,两人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非要你一个人去?”
“想过。”唐初南闭了闭眼,“他可能……只想让我看见某些东西。某些不能让你看见的东西。”
“比如?”
“比如我娘的事,”唐初南睁开眼,“比如这七年我到底去了哪。晏子屿,有些真相,可能只有我能承受。”
两人僵持着。
过了很久,晏子屿慢慢松开她的手,退后半步,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是那块残缺的钥匙,刻着“封”字的那半块,“带上这个。”
“这是开地宫,不是什么别的……”
“我知道。”晏子屿把钥匙塞进她手心,手指在她掌心重重一按,“如果那扇门真能从里面锁死,如果他想把你带去那什么‘另一个地方’,那你可千万不要……”
他顿了顿,眼底的血丝更重了,“至少你能回来,至少……给自己留条后路。”
唐初南攥紧那半块钥匙,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好。”
——
午时三刻,日头正毒。
城外十里,山脚下。
破庙比昨夜更破败。雨水冲塌了半面墙,露出里头黄泥夯的土胚,几只乌鸦蹲在剩下的梁上,见人来,“嘎”的一声飞散了。
唐初南一个人走进庙门。
她没骑马,步行的,裙角沾满了泥,发髻简单挽着,只插了根素银簪子,看着像个寻常村妇。
庙里头,光线昏暗。
供奉台后头,那块大石头还在。石头旁边,站着个人。
背对着她,穿着件灰扑扑的短打,肩膀很宽,腰却微微佝偻着,像是常年负重。最显眼的是右手,垂在身侧,手腕上翻,露出一道狰狞的旧疤,从腕骨一直延伸到小臂内侧,像条蜈蚣。
唐初南脚步停住,“你来了。”
那人转过身。
是个中年男人,面相普通,丢进人堆里找不着的那种普通。只有那双眼睛,极深,极静,像两口枯井,里头沉着七年的光阴。
“唐姑娘,”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像是很多年没说过话了,“你比我想的……来得快。”
“乐安在府里等我吃晚饭,”唐初南往前走,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我不想让他等太久。有话直说。”
男人盯着她看了会儿,忽然咧嘴笑了,露出半边黄牙,“好,直说。”
他侧身,指了指那块大石头,“七年前,你就是从这走的。”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男人爆了句粗口,随即又自嘲地笑笑,“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当时刚生完孩子,血都快流干了,被人塞进棺材,抬到这,盖子一盖——你就没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唐初南手指微微收紧,“然后?”
“然后我从这把你捞出来的,”男人拍了拍石头,“用你手里那块玉佩,打开了门,把你送走了。”
唐初南瞳孔一缩,“你送的?送到哪去了?”
“一个……没有时间的地方,”男人眼神飘向庙外,虚无缥缈的,“你在那待了七年,可对你来说,可能就像打了个盹。你回来的时候,身体还是当时的身体,可这世上已经过了七年。”
唐初南想起自己醒来后那身力气,那个老妇人说她“晕倒在门口”,可事实上——
“是你把我放在那老妇人家门口的?”
“是。”
“为什么?”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是个小布包,层层揭开,里头是半块玉佩,和她脖子上那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纹路相反。
“因为你娘,”他把那半块玉托在掌心,“她当年也是从那个地方出来的。她带着这两块玉,一块给了你,一块给了我,说如果有一天她回不来了,让我守着,守着她的女儿,守着那扇门的规矩。”
唐初南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你是我娘的人?”
“我是你娘的……”男人顿了顿,似乎在找词,“守门人。或者说,我是上一个从门里出来的人,二十年前。”
他抬起头,看着唐初南震惊的脸,“现在你明白了吗?为什么我必须等你一个人来。因为这扇门,只有身上流着‘那边’血的人能开。晏子屿不行,乐安不行,只有你能。”
“那你要我做什么?”唐初南声音发紧,“开门?去那个没有时间的地方?”
“不,”男人摇头,眼神突然变得极锐利,“我要你……把门永远关上。”
他从怀里掏出另一样东西——是那封被血浸透过的、周宴清留下的折扇,展开来,指着那个“逃”字。
“皇帝已经知道了。太皇太后也知道了。他们在找那扇门,找那个能让人长生不老、能让人消失又出现的地方。如果他们找到了,如果他们把 army送进去,再送出来——”
他手指死死抠进扇骨里,“这世道就完了。”
唐初南盯着那个血字,忽然明白了什么,“周宴清是你故意留给我的。你让我救他,是为了让我相信,这扇门有多危险?”
“周宴清知道太多了,”男人收回扇子,“他查到了地宫,查到了‘钥匙’,皇帝的人已经在审他。我把他从大理寺劫出来,放你府里,是让他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男人突然上前一步,逼近唐初南,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别回地宫。别开门。把两块玉佩合起来,埋回这石头底下,忘了这回事,带着乐安,好好过你的日子。”
“否则,”他手腕上的疤在昏暗里像条活物,“下一个被塞进棺材抬进去的,就是你儿子。”
风突然大了,吹得破庙的窗棂哐当作响。
唐初南猛然后退一步,手不自觉地摸向胸口——那里,玉佩隔着衣料,烫得惊人。
不对。
不是玉佩烫。
是……震动。
她猛地低头,从衣领里扯出玉佩。那玉正在疯狂震颤,青白色的光从纹路里透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烫,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头冲出来!
“糟了!”男人脸色大变,“他们启动了另一半!”
“什么?”
“太皇太后手里有另半块钥匙!”男人一把抓住她胳膊,力气大得像铁钳,“她找到地宫了!她在强行开门!”
唐初南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玉佩突然“咔”的一声,裂开一道缝。
那道光冲天而起,瞬间吞没了她整个视野。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她听见男人疯狂地喊:
“记住!千万别进那扇——”
声音断了。
天旋地转。
香,是甜的,浓得发腻,像熏了整夜的龙涎。
悭接着,是乐安的哭声,远远的,像是隔着一层水,闷闷的,撕心裂肺的。
“娘——!娘你醒醒!”
唐初南猛地睁开眼。
第七十章 伤
唐初南猛地睁开眼。
视线还没完全聚焦,一团宝蓝色的影子就狠狠撞进了她怀里。
“娘!”乐安哭得嗓子都劈了,两只小手死死攥着她的衣襟,指节勒得通红,眼泪鼻涕全糊在她脖颈上,“娘你流血了……你别死,你别不要乐安……”
流血?
唐初南脑子里嗡嗡作响,那股浓腻的龙涎香直往鼻腔里钻,熏得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摸胸口,指尖刚碰到衣领,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烫。
皮肉像是被烙铁滚过一样,火辣辣地疼。那块原本挂在她脖子上的玉佩,此刻正紧紧贴着她的锁骨,表面的裂纹里渗出一丝丝诡异的红芒,而那红芒的边缘,沾着她的血。
是被玉佩崩裂时的气浪震伤的。
“娘没事……”唐初南用力咽下一口带血沫的唾沫,反手把乐安紧紧搂进怀里,手掌在他剧烈颤抖的背上一下下拍着,“娘在这儿,娘不走。”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边安抚乐安,一边迅速扫视四周。
这不是破庙。
没有漏风的破墙,没有发霉的土腥味。
入眼是暗金色的鲛绡帐,顶上悬着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光线幽暗却极尽奢华。脚下踩着的是波斯进贡的厚绒地毯,连一点脚步声都发不出。没有窗户,四面的墙壁上挂着厚重的黄绸,将整个空间封得密不透风。
这是一个地下密室。
而且,是一个极其讲究排场的地下密室。
“你是怎么被抓来的?”唐初南捧起乐安的脸,用袖子飞快地擦掉他的眼泪,压低了声音问。
“我……我在屋里吃沐云姐姐端来的蛋羹,”乐安抽噎着,大眼睛里全是恐惧,“突然就黑了,有人从后头捂住我的嘴,我咬他,他不松手……然后我闻到一股特别香的味道,就睡着了。再睁开眼,就在这儿了,然后……然后突然‘砰’的一声,你就从半空里掉下来了!”
从半空掉下来。
空间折叠。
唐初南的后槽牙咬得死紧。那个手腕有疤的男人说得对,玉佩共鸣,空间坍塌,她被另一块玉佩的力量强行“拽”到了这里。
而能用龙涎香,能把密室修得这么奢华,还能有另一块钥匙的人……
“醒了就别在地上坐着了,地上凉。你这身子骨,七年来可是没沾过一点人间烟火,金贵得很呐。”
一道苍老、沙哑,却透着股子掩不住的傲慢的声音,从层层叠叠的黄绸帷幔后传了出来。
唐初南眼神一凛,一把将乐安护在身后,撑着地毯站了起来。
帷幔被一双干枯如树皮的手缓缓挑开。
太皇太后。
这位大半辈子都端坐在慈宁宫、手里捻着佛珠吃斋念佛的老妇人,此刻没穿平日里素净的常服,而是披了一件极其繁复的暗红色凤袍。凤袍的领口很高,几乎遮住了她的脖子,但那张脸却在夜明珠的幽光下,暴露无遗。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
褶皱像刀刻一样深,老年斑爬满了眼角和额头,皮肤松弛得往下坠。可偏偏,那双陷在眼窝里的眼睛,亮得吓人,透着一种饥饿野兽看到鲜肉时的疯狂。
而在她身后,站着躬身低头的福安太监,手里端着一个紫檀木的托盘。
“太皇太后。”唐初南站直了身子,指节在袖子里捏得发白,脸上却扯出一个冷笑,“好大的手笔。为了请我喝杯茶,连我七岁的儿子都绑了,这要是传出去,您这慈宁宫的活菩萨招牌,怕是要砸个稀巴烂了吧?”
“放肆!”福安尖着嗓子呵斥了一声,“宁安王妃,在太皇太后面前,怎敢如此不知礼数!”
“闭嘴。”
太皇太后抬了抬手,连看都没看福安一眼,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死死钉在唐初南的脸上。
她走近了两步,目光像是有实质的黏液,从唐初南光洁的额头,扫到没有一丝细纹的眼角,再到那双清亮的眼睛。
“像……真像啊……”
太皇太后喉咙里发出类似风箱漏气的呼哧声,“七年了。晏子屿的头发都白了,哀家这把老骨头也快埋进黄土了。可你,唐初南,你跟七年前在破庙失踪的时候,一模一样。连根头发丝都没老。”
她突然伸出手,似乎想去摸唐初南的脸。
唐初南猛地后退一步,眼神如刀:“太皇太后如果只是为了看我的脸,现在看完了,可以把我儿子放了吗?”
太皇太后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收了回去,枯干的嘴唇扯出一个怪异的弧度。
“放?好不容易把你从‘门’那边拽回来,哀家怎么舍得放?”
太皇太后转过身,从福安手里的托盘上,拿起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玉。
半块残玉。上面刻着一个清晰的“封”字。
正是昨夜被人从小叫花子手里送到宁安王府,又在地宫里开启了石门的那半块钥匙!
唐初南瞳孔猛地一缩。
“这东西怎么会在你手里?”
“哀家在宫里活了六十年,这宫里,有什么东西是哀家拿不到的?”太皇太后枯瘦的手指摩挲着玉面的纹路,像是在抚摸绝世珍宝,“你那个守门的朋友,以为把这半块玉送去宁安王府,让你看了地宫的门,就能护着你?他太小看哀家了。”
她抬起眼皮,眼底的疯狂几乎要溢出来。
“哀家知道他昨夜会去找你。哀家就在等他动!他一动,哀家的人就跟上了。他前脚离开宁安王府,后脚,这半块玉就到了哀家手里。”
太皇太后往前逼近了一步。
“唐初南,你身上那块玉,加上哀家手里这块,才是完整的钥匙。七年前,先皇驾崩前,把这半块‘封’字玉交给了哀家。他告诉哀家,宁安王府底下有个地宫,地宫里有扇门。推开那扇门,进去,就再也没有生老病死。人在里头,时间就会停住!”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刺耳。
“可他不让哀家开!他说什么违背天道,说什么会引来大祸!他自己怕死,却把长生的秘密封死,让哀家在这深宫里一天天地老去、烂掉!”
唐初南冷冷地看着这个陷入癫狂的老妇人。
“所以,你在韩侍郎的宅子里翻找东西,你在崇文殿借成王的嘴把宁安王府拖下水,你杀了大理寺的证人……全都是为了把水搅浑,为了掩盖你今天真正要干的事。”
唐初南把手伸进领口,握住那块还在隐隐发烫的碎裂玉佩。
“你想要我带你进那扇门。你想要长生不老。”
“是哀家带你进!”太皇太后纠正道,眼神狂热,“你手里的玉已经裂了!刚才哀家在密室里强行催动阵法,用这半块玉引你身上的玉共鸣,你才会被硬拽过来。现在,只有把这两块玉合二为一,门才会真正打开。”
她指着帷幔深处。
福安立刻上前,将厚重的黄绸全部拉开。
唐初南的呼吸猛地一滞。
帷幔后面,赫然是一扇石门!
和宁安王府地宫里那扇门一模一样!门上,同样有一个凹槽。
狡兔三窟。先皇当年不仅在宁安王府修了地宫,在这慈宁宫的底下,竟然也修了一个入口!
“看到了吗?”太皇太后指着那扇门,手指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门就在这儿。你,过去,把你的玉放进去。”
“我如果不呢?”唐初南寸步不让,手背在身后,死死护着乐安。
“不?”
太皇太后笑了,笑得像夜枭。“福安。”
福安垂着眼,默默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匕首。那匕首极薄,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淬了剧毒。他一步步朝唐初南和乐安走来。
“哀家老了,没什么耐性。”太皇太后捻着手腕上的佛珠,“你不开门,哀家就先挑断这小崽子的手筋。再不开,就挑脚筋。你七年没见过他,舍得看他变成个废人吗?”
“你敢动他一下试试!”
唐初南像头被激怒的母豹,猛地抽下头上的素银簪子,反手就横在自己脖颈的大动脉上。簪尖锋利,瞬间刺破了皮肤,一道血线顺着白皙的脖子蜿蜒流下。
福安脚步一顿。
太皇太后也愣住了。
“你想要长生是吧?你想要我这个拥有‘那边’血脉的人帮你开门是吧?”唐初南咬着牙,字字带血,“那个手腕有疤的人说过,只有我的血能开门!你今天要是敢碰乐安一根头发,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我死了,你就算拿着完整的玉,也只能在这个密室里慢慢烂成一堆白骨!”
“你——”太皇太后指着她,手指哆嗦着,眼底终于闪过一丝忌惮。
她赌不起。
她太想活了,太想恢复青春了,唐初南这张年轻的脸就是她最大的执念,她绝不能让这唯一的钥匙死在门外。
“好,好个贞烈的宁安王妃。”太皇太后深吸了两口气,强行压下怒火,给福安使了个眼色。
福安收起匕首,退回太皇太后身边。
“哀家不碰他。”太皇太后盯着唐初南脖子上的血,“只要你乖乖把门打开,哀家带着福安进去。你和你的儿子,自然可以平安离开。”
唐初南冷笑。
平安离开?这老妖婆一旦得偿所愿,或者发现门里的秘密根本不是她想的那样,第一个就会灭口。
但现在硬碰硬是找死。她必须拖延时间。
晏子屿……你发现我不见了吗?
……
“轰隆!”
城外十里,破庙的残垣断壁在这一声巨响中,彻底化为齑粉。
晏子屿站在漫天飞扬的尘土和泥浆中,双眼红得滴血。
他终究还是没能留在王府。
唐初南走后不到半个时辰,他看着桌上那张被揉皱的纸条,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怎么都喘不上气。那种七年前眼睁睁看着她消失的恐慌,铺天盖地地淹没了他。
他连马都没骑,施展轻功一路狂奔,足足十里的山路,他硬是只用了一炷香的时间。
可他还是来晚了。
他赶到的时候,只看到一道刺目的青白光柱冲天而起,破庙的大石头寸寸碎裂。
唐初南不见了。
“南南……”
晏子屿浑身发抖,指节捏得咔咔作响,青筋像一条条暴怒的青蛇,顺着他的手背一直爬到脖颈。
“咳……咳咳……”
一阵虚弱的咳嗽声从碎石堆里传来。
晏子屿猛地转头,身形如鬼魅般掠过去,一把揪住那个人的衣领,将他硬生生从废墟里提了起来。
是那个手腕有疤的男人。
他大半个身子都被气浪灼伤了,衣服破烂不堪,嘴角不断地往外涌着黑血。
“她在哪?!”晏子屿的声音不像是人发出来的,像是从地狱深处刮出来的阴风,带着毁天灭地的杀意,“你把她弄去哪了?!”
男人虚弱地睁开眼,看着晏子屿那张近乎癫狂的脸,扯了扯嘴角。
“不……不是我……”男人咳出一口血块,“是……宫里。太皇太后手里有另一半玉。她懂一点阵法……她强行催动了另一半,把唐姑娘……拽过去了。”
晏子屿的瞳孔骤然收缩。
“慈宁宫。”
“来不及了……”男人死死抓住晏子屿的手腕,指甲抠进他的肉里,“门……门在慈宁宫底下。那老妖婆想长生想疯了……她不知道,那扇门里根本没有什么长生……那是个吃人的地方!她要是把完整的玉塞进凹槽……唐姑娘会被献祭的!”
晏子屿脑子里“轰”的一声,什么理智,什么隐忍,什么大局,在这一瞬间全被烧成了灰。
献祭。
他猛地甩开男人,反手抽出腰间的长刀。
刀锋出鞘,发出一声龙吟般的嘶鸣。
陈铮带着十几个黑甲暗卫,此刻刚刚策马赶到。一见这阵势,纷纷勒马跃下,单膝跪地。
“王爷!”
晏子屿提着刀,转过身,雨水混合着汗水从他冷硬的下颌线滴落。他那双眼睛里,再也看不到半分从前的沉稳内敛,只剩下纯粹的、暴戾的疯狂。
“陈铮。”
两个字,冷得能掉下冰碴子。
“属下在!”
“放响箭。调动城外两千黑甲卫,封锁九门。”
陈铮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王爷!不可啊!黑甲卫进京,形同谋反!皇上正愁找不到罪名办我们,您这一动,宁安王府就全毁了!”
“毁了就毁了。”
晏子屿大步走向自己的战马,翻身上马,手里的长刀斜指地面,刀尖在泥水里划出一道刺目的沟壑。
“她若出事,本王要这天下人给她陪葬。”
晏子屿猛地一夹马腹。
“传令!随本王,踏平慈宁宫!”
“杀——!”
十几个黑甲暗卫被他身上那种神挡杀神的煞气感染,齐齐拔刀,怒吼声撕裂了阴沉的天际。
……
地下密室里,空气稀薄得让人窒息。
“还愣着干什么?过去!”太皇太后猛地用拐杖拄了一下地毯,发出沉闷的声响。
唐初南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乐安的手。
“娘……”乐安死死拽着她的衣角不放,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别怕,站在这儿别动。闭上眼睛,数十声,娘就回来了。”唐初南蹲下身,在他耳边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等会儿如果门开了,不管看到什么,捂住耳朵,趴在地上。记住了吗?”
乐安虽然害怕,但看着唐初南坚定的眼神,还是用力点了点头,松开了手,死死闭上了眼睛。
唐初南站起身,一步步走向那扇石门。
每靠近一步,她胸口那块碎裂的玉佩就跳动得越发剧烈,就像是有一颗心脏在她衣服底下疯狂搏动。红色的光芒透过衣服布料渗出来,把她的脸色映得惨白。
太皇太后紧紧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死死攥着那半块“封”字玉,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终于,唐初南停在了石门前。
石门上的凹槽,形状古怪,像是一个张开的兽口。
“放进去。”太皇太后催促道,声音因为极度亢奋而劈了叉。
唐初南从领口掏出那块滚烫的玉佩。原本完整的玉,现在已经裂成了两半,中间靠着一丝诡异的红色血线连着。
她没有立刻放进去,而是转过头,看着太皇太后。
“你知不知道,那个手腕有疤的人跟我说过什么?”
“哀家管他说过什么!放进去!”太皇太后举起拐杖,作势要打。
“他说,”唐初南无视了拐杖,声音在空旷的密室里回荡,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平静,“那里面没有时间,也没有生老病死。但他没告诉你,进去的人,要付出什么代价。”
太皇太后动作一顿。
“你在里头待了七年,你不是好好的?你没老,没死!”
“那是因为我运气好。”唐初南冷笑,“我娘进去过,她出来了,然后她死了。那个男人进去过,他出来了,他变成了一个半人半鬼的守门怪物。你以为长生是白给的?”
太皇太后的眼角剧烈抽搐了一下。但贪婪最终战胜了恐惧,她猛地推了唐初南一把:“少废话!开门!”
唐初南被推得一个踉跄,手磕在石门上。
就在这一瞬间,太皇太后猛地扑上来,将手里那半块“封”字玉,狠狠拍进了凹槽里!
咔——
两块玉在凹槽内相遇的瞬间,没有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反而是发出了一声极其沉闷的、像是某种巨大生物苏醒时的喘息声。
“嗡——”
一股恐怖的无形气浪猛地从石门上爆发出来!
唐初南早有准备,在玉佩合拢的瞬间,她猛地往旁边一扑,整个人在地上滚了两圈,一把抱住乐安,将他死死压在身下。
“啊——!”
太皇太后首当其冲,被气浪掀翻在地,凤冠滚落,花白的头发披散下来,像个疯婆子。
福安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扶她:“太皇太后!”
整个密室开始剧烈摇晃。
顶上的夜明珠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砸在地毯上。
石门,动了。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两扇沉重的石门缓缓向两边滑开。
没有金光,没有仙境。
门后,是一片死寂的、浓郁到化不开的黑暗。那黑暗像是有生命一样,在门框里翻滚、扭动,透出一股让人骨髓发冷的阴寒之气。
太皇太后从地上爬起来,推开福安,死死盯着那片黑暗。
“门开了……长生……哀家的长生……”
她像中了邪一样,跌跌撞撞地往石门走去。
“别进去!”唐初南大喊了一声。虽然她恨不得这老妖婆死,但她直觉门后出来的东西,绝对会超出所有人的控制。那不是长生,那是深渊!
可太皇太后根本听不见了。
她走到门边,伸出枯瘦的手,半个身子探进了那片黑暗里。
“哀家感觉到了……好充沛的生气……”她闭着眼,脸上露出诡异的享受表情,“哀家的皮肤……哀家在变年轻……”
福安站在后面,突然指着太皇太后的背影,惊恐地尖叫起来:
“太……太皇太后!您的手!”
唐初南抬起头,顺着福安的手指看过去,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
太皇太后探入黑暗中的那只手,根本没有变年轻。相反,那上面的血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萎缩、干瘪!
就像是有一张无形的嘴,在疯狂吸食她的生命力!
不过眨眼间,那只手就变成了一截干枯的白骨!
“啊——!!!!”
太皇太后终于感觉到了剧痛,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她拼命想把手抽回来,可那片黑暗中仿佛伸出了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抓住了她,将她一点一点往门里拖!
“救命!福安!救哀家!!”
太皇太后的凤袍被扯碎,干枯的身体在石门边缘疯狂挣扎,指甲在石头上抠出道道血痕。
福安吓得肝胆俱裂,哪里还敢上前,双腿一软瘫倒在地,裤裆里瞬间湿了一大片,竟是被活活吓尿了。
唐初南捂住乐安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
这不是长生之门。
这是一个抽干活人精血的祭坛!当年她能完好无损地出来,真的是因为血脉,还是因为有人替她挡了灾?
就在太皇太后大半个身子都被拖进黑暗,只剩下一条腿在外面胡乱蹬踹的时候——
“砰!!!”
密室上方,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像是有陨石砸在了头顶。
紧接着,密室的穹顶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泥土、碎砖混合着瓢泼大雨,从裂缝中狂灌而下,瞬间浇灭了密室里的龙涎香。
唐初南猛地抬起头。
裂缝上方,是一双滴着血的战靴。
晏子屿。
他一身玄衣已经被雨水和鲜血彻底浸透。手里提着一把卷刃的长刀,刀尖上的血,正一滴一滴,混着雨水砸在唐初南面前的地毯上。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密室里的一切,眼神冷得像看一群死人。
“谁敢动她。”
他嗓音嘶哑,却带着穿透一切的暴戾。
刀锋一转,直指那扇正在吞噬太皇太后的黑暗之门。
第七十一章 默契
“谁敢动她。”
刀尖上的血还在往下滴,一滴砸在地毯上,晕开一朵暗红的花。
唐初南仰着头看晏子屿,看他那双眼睛——那里头没有旁的东西了,就是一团快要把人烧死的火。
乐安从她手臂下钻出脑袋,瞪大眼睛往上看,“爹!”
“闭眼。”晏子屿连看都没看他,刀尖没动,死死对着那扇正在往里吞人的黑门。
太皇太后那条腿还在外头乱蹬,蹬出“嗵嗵嗵”的沉闷声,凤袍的下摆卷进了黑暗里,越缩越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死命往里拽。
“救……救哀家……”
声音已经细得像根线,随时能断。
唐初南看了一秒,把乐安死死按回自己怀里,“不许看。”
“娘,那个奶奶她——”
“不许看。”
她把乐安的脸捂进自己肩窝里,自己却没挪开眼睛。
那扇门里头的黑暗还在翻涌,像浓缩的墨汁在搅动,没有声音,偏偏比任何声音都叫人脊背发凉。太皇太后那条腿最后抖了两下,停住了。
什么都没了。
密室里只剩下穹顶裂缝里灌进来的雨声,“哗哗哗”的,冲在地毯上,溅起泥星子。
福安跪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脸色白得像死人,嘴唇在抖,发不出声音来。
晏子屿从头顶那道裂缝里跳下来,落地没有任何声响,鞋底踩进泥水里,往唐初南这边走来。
他来了三步,停住。
低头,看着她。
唐初南回头看他。
他脸上被雨水冲过,血混着泥糊了大半边,下颌线绷成一条死直的线,眼角有道新的口子,还在渗血。可他整个人站在那里,腰板比刀还直,像一根被烧焦了外皮、里头还没断的铁柱子。
“……来晚了。”他声音哑得厉害,低得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没有,”唐初南把乐安往他怀里推了一把,“正好。”
晏子屿一把接住乐安,把孩子死死扣在左臂弯里。乐安两手拽住他的衣领,把脑袋埋进去,细细的哭声憋在里头,闷闷的。
“嗯,乐安在。”晏子屿低头,下巴轻轻压了压乐安的脑顶,然后抬起眼,看向那扇还开着的石门。
黑暗还在门框里打转,可没有往外漫。
“要关掉它。”唐初南走过去,蹲下来,在地上捡起那半块“封”字玉——太皇太后松手的时候,它滚出来落在门槛外头。她把它拿起来,翻过来看,上头有道新磕的缺口,但纹路还完整。
她站起来,走到石门跟前。
凹槽里,两块玉还嵌着,被那股无形的吸力扣得死紧,没松动。
唐初南伸出手。
“南南。”
晏子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是阻止,就两个字,像是在叫她名字,又像是在告诉她他在这。
她把手伸进凹槽,手指碰到那两块玉,入手一片冰冷,冷得她手指都麻了,接着是那股熟悉的烫,从玉面往掌心里钻。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两块玉一左一右,分别往外掰。
嗡——
那声沉闷的响动又来了,可这次是反着的,不是什么苏醒,是什么东西在往回关。黑暗里有个瞬间,像是有什么在拉扯,在挣,往门这边扑,可终究没出来。
两扇石门,开始往中间合。
唐初南把手抽了出来,往后退了两步,看着那道缝越来越窄,最后,“咔”的一声,合死了。
密室里的气浪平了。
穹顶裂缝里的雨还往下倒,地毯上汪了大片水渍。福安还跪在原地,整个人已经不会动了。
唐初南把手里那半块玉攥紧,转过身。
“走。”
——
爬出密室的时候,乐安一直被晏子屿夹在腋下,脑袋朝下,两条腿在空中乱踢,嘴里嘀嘀咕咕的,“爹你把我夹坏了……爹我头晕……”
晏子屿看了他一眼,“闭嘴。”
“……”
唐初南跟在后头,借着晏子屿劈开穹顶的那道口子,抓着垂下来的粗麻绳往上爬,爬出去,扑面就是狂风骤雨。
慈宁宫的院子里站满了人。黑甲的,红甲的,宫里的御林军和宁安王府的暗卫隔着一段距离对峙,刀鞘和刀鞘磕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可没有人打起来。
因为晏子屿站在那里。
他从地下钻出来,夹着个儿子,身上全是血,手里还提着把卷了刃的刀,往人群里一站,周围像是被他的气场压住了,谁也不敢先动。
“王……王爷……”御林军那边,一个千户往前探了半步,声音有些抖。
“太皇太后薨了。”晏子屿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死于地宫坍塌。”
千户愣了一息,回头看了眼同僚,又看了眼对面黑压压的暗卫,低下了头。
唐初南把头发从脸上抹开,雨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她走到晏子屿旁边,低头,把乐安从他腋下接过来,搂进怀里。
乐安立刻两手扣紧她的脖子,“娘,我们可以回家了吗。”
“嗯。”
“沐云姐姐还给我留了蛋羹。”
“……嗯。”
“爹他刚才把我夹得头朝下,我都头晕了。”
唐初南没说话,就是把他抱紧了一下。
雨声很大,吵得什么都听不清。
陈铮从人群后头跑过来,身上三道血口子,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脸色白中透着青,凑到晏子屿耳边嘀咕了几句。晏子屿听完,眼神动了一下,往唐初南这边看了一眼。
唐初南看见他神情,心里了然,“皇帝知道了?”
“宫里不可能瞒住。”晏子屿把刀插回刀鞘,“他现在在崇文殿,刚收到消息,还没来得及动。”
“那就趁这个空档出宫。”唐初南往宫门方向迈了一步,停住,回头,“那个福安太监,留着。”
“为什么。”
“他是太皇太后身边最近的人,知道的事不少,而且今天他亲眼见了那扇门里头是什么。”她顿了顿,“他可以用。”
晏子屿没有立刻应声,就这么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好。”
“陈铮,”唐初南转过头,“把人带上,出宫。”
陈铮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属下领命!”
——
马车出了宫门,轱辘压在青石路上,咕噜咕噜的,把道上的积水碾出两道深辙。
里头,乐安已经被裹在一件厚实的外袍里,脑袋靠在唐初南肩膀上,眼皮耷拉着,困得不行了,还硬撑着不睡,嘴里含糊着,“蛋羹……让沐云留着……”
“留着,不吃你的。”
“……嗯。”
眼皮彻底合下去了,呼吸很快匀了。
唐初南低头看了他一眼,把外袍往他颈口拢了拢,然后侧过脸,看向坐在对面的晏子屿。
他靠着车厢壁,腿伸开,眼睛闭着。衣服上的血迹干了一半,发黑,粘在布料上,眼角那道口子结了痂,看着触目惊心。
他其实也很累了。
唐初南看着他,想到今天的事,想到他砸穿穹顶跳下来的那一幕,想到他提着刀说“谁敢动她”时的那张脸,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下去,又慢慢浮上来,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晏子屿。”她轻声叫他。
他没睁眼,“嗯。”
“你今天带黑甲卫进城了?”
“嗯。”
“皇帝会以此为由——”
“我知道。”
“那你还——”
“南南。”他打断她,眼皮抬起来一条缝,露出里头那双发红的眼睛,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磋过的,“有些事,我知道后果,我还是会做。”
唐初南看着他,没说话。
他又闭上了眼睛,“别总把我当个会权衡利弊的人。我不是。”
车轮碾过一块石板的缝隙,车厢轻微颠了一下。
乐安哼了一声,蹭了蹭唐初南肩膀,没醒,继续睡。
雨声渐渐小了。
是要停的意思。
唐初南把头轻轻靠上车厢壁,手放在膝上,把玉佩从领口掏出来,在手心里握着,就那么握着,感受着它一下一下微弱的温热。
她在想那个手腕有疤的男人。
他今天也在破庙。气浪炸开的时候,他被掀翻了,半身烧伤,嘴角在吐黑血。
他叫了她一声,让她别进那扇门。
然后她就被强行拽走了,来不及知道他有没有事,来不及问他叫什么名字,来不及问他,她娘到底是谁。
“那个人。”她轻声开口。
晏子屿没有睁眼,“嗯。”
“你派人去查了吗?”
“陈铮去了。”他顿了顿,“破庙那边,他们找到了血迹,人没了。”
“血迹是他的?”
“应该是。”
唐初南把玉佩翻过来,看着纹路,“他没死。”
“你怎么知道。”
“感觉。”她把玉佩重新收起来,“他守了这个门二十年,不会这么容易死。”
晏子屿终于睁开眼,靠直了身子,抬手在脸上用力搓了一把,“他受了那么重的伤,躲到哪去了。”
“等他想让我们知道,他会来的。”唐初南看向车窗外头,雨已经停了,云层被风拨开一条缝,月亮露出一截,把湿漉漉的街道照出一层清冷的光,“他一直在等我先动,现在我动了,他也该出来了。”
晏子屿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都不说话,可也没有那种沉闷的沉默,就是各自想着自己的事,各自看着各自的地方,隔着乐安那团圆乎乎的小身体,还有一点不知道算什么的默契。
过了很久,晏子屿忽然开口,“南南。”
“嗯。”
“那扇门,关上了?”
“关上了。”
“确定?”
“两块玉都从凹槽里取出来了。”唐初南低头,看了眼手心里那块已经不再发光的玉,“关上了。”
“好。”
就一个字,他又靠回车厢壁,眼睛重新闭起来,“那就先睡。”
唐初南:“……你说得倒轻巧。”
“嗯,轻巧。”
“我回来以后,你们王府差点被皇帝查封,成王在大理寺疯了,太皇太后死在地宫里,黑甲卫进了京,这一堆烂摊子——”
“明天再说。”
“晏子屿!”
“今天让我先知道你在,别的事,明天再说。”
他声音低,含混,像是真的快睡着了。可最后那句话,却清清楚楚地落进唐初南耳朵里,清到她一时没接上话。
窗外的月光变亮了一点。
乐安在她肩膀上轻轻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小手抓住她的衣袖,攥紧了。
唐初南低头,看着他那张圆乎乎的睡脸,眼角有一滴泪渍,是刚才哭过的痕迹,还没干透。
她用指腹轻轻在那道痕迹上碰了一下,凉的。
她娘的那些事,还没搞清楚。
玉佩里的秘密,还没搞清楚。
皇帝那边的风雨,还在后头。
手腕有疤的人,不知道躲在哪个角落里,喘着气,等着她下一步棋。
可今晚,先把这一口气吐出来。
就这一晚。
马车拐过一个弯,宁安王府的大门出现在前头,门上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把橘黄的光打在青石路上,暖的,一圈一圈的。
沐云早就候在门口了,手里还捧着个食盒,看见马车,立刻迎上来,“王妃!小公子——”
“没事,睡着了。”唐初南从车上下来,把乐安递给沐云,“带他进去,别让他醒。”
沐云小心翼翼地接过乐安,眼眶红红的,低声道,“王妃,厨房还热着汤,您和王爷——”
“一会儿。”
唐初南转过身,晏子屿刚从车上下来,踩着地,脚步沉了沉,他大约是真的累到了,往正院走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一截。
唐初南看了一眼,往他那边走,不声不响地走到他左手边。
他侧过脸,往她身上看了一眼,没说话。
两个人并排进了门。
府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锁舌咬进门栓,发出一声沉稳的闷响。
安全的声音。
回来了的声音。
唐初南把手放在胸口,玉佩贴着皮肤,不烫了,凉的,可不是那种叫人心慌的凉,是夏夜里井水的凉,摸一把,让人踏实。
她往正院走,脚步停了一下。
廊角的阴影里,有只野猫蹲着,见了人,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慢悠悠地站起身,消失在墙头上。
也就是只猫。
唐初南低头,没有再多看,继续往前走,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踏实的,实心的。
可就在她迈进正院的那一刻,颈后突然泛起一阵轻微的寒意——不是风,是一种被人看着的感觉。
她没有回头。
只是顿了半息,然后往前走了进去。
廊角那处阴影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地上那道浅浅的潮迹,像是有人站过,又悄悄走了。
月光把那处潮迹照出来,过了一会儿,风一过,干了,什么都没留下。
第七十二章 掐痕
脖子上的掐痕还没消,青紫的,看着触目惊心。
唐初南对着铜镜照了照,把领口往上拢了拢,遮住大半。回头看了眼床上——乐安睡得正香,小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撮翘起来的头发。
三天了。
从地宫回来,从慈宁宫底下爬出来,已经三天了。
这三天,宁安王府的院墙外头多了不少生面孔。有蹲在巷口卖糖葫芦的,有蹲在街对面茶楼里喝茶一喝就是一天的,还有挑着担子假装收破烂的——装得都挺像,可她一眼就能认出来,全是皇帝和各方势力派来的探子。
“王妃。”陈铮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压得很低,“书房那边,王爷请您过去。”
唐初南又看了一眼乐安,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廊下的雨停了三天,青石板上还留着湿印子,一片一片的,像地图。她穿过正院,推开书房的门,里头坐着的不止晏子屿,还有周宴清。
周宴清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脸上的气色比之前好了不少,可坐在椅子上还是有些不自在,看见她进来,立刻站起来,“王妃。”
“坐,别站。”唐初南在他对面坐下,看向晏子屿,“什么事。”
晏子屿面前摆着一叠纸,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把最上面那张推过来,“福安太监开了口。”
“说什么了。”
“说了很多。”晏子屿手指在那张纸上点了点,“太皇太后手底下的人不只是宫里那些,外头还有三处。慈宁宫底下那个地宫,是先皇在世的时候修的,太皇太后知道这件事,但入口她一直没找到,直到有人告诉她位置。”
“谁。”
“一个手腕上有疤的人。”
唐初南手指在桌上停了一瞬,“他?”
“嗯。”晏子屿把另一张纸推过来,“福安说,那个人七年前去找过太皇太后,说他知道先皇留下的‘长生’是什么,说他手上有半块钥匙,说他能让太皇太后活着看到那扇门打开。条件是——太皇太后得替他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宁安王府外头的探子撤了。”
唐初南眉头拧紧,“七年前,太皇太后的探子在盯着宁安王府?”
“对。”周宴清接过话,声音还有些虚弱,但条理清楚,“福安说,太皇太后当年想查王妃失踪的事,派了人守在宁安王府外头。那个手腕有疤的人去找太皇太后,让她把人都撤了,说王妃会平安回来,但不是现在。”
“太皇太后信了?”
“信了。”周宴清点头,“因为那个人给她看了另半块玉——就是地宫里那块‘封’字玉。太皇太后以为他是先皇留下来的守门人,就照做了。”
唐初南靠在椅背上,把这条线索从头捋了一遍。那个手腕有疤的人,七年前不仅把她送去了那个“没有时间的地方”,还去了宫里跟太皇太后做交易,让她把探子撤了。
为什么?
“他在保护你。”
晏子屿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声音沉沉的,“七年前你失踪,太皇太后的人咬着不放,如果没撤,可能会查到你去了哪里。他让她撤人,是为了让那条线索断开。”
“可他为什么要保护我。”唐初南把手放在桌上,手指慢慢收拢,“保护我对他有什么好处。”
书房里静了一阵。
外头廊下的风铃被风吹动,叮叮当当的,把安静搅出一圈涟漪。
周宴清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说。”唐初南看他,“你有什么想法尽管说。”
“王妃,”周宴清咽了口唾沫,“那个人……他是不是您的舅舅。”
书房里又静下来了。
唐初南愣住了。
“我娘的兄弟?”她把这个可能性在心里转了一圈,“我娘是被外祖父从外头带回来的,说是路上救的,没见过亲人。”
“可那个人的岁数,跟您娘差不多大。”周宴清小声说,“而且他知道所有事——他知道玉佩的秘密,知道匣子在哪,知道地宫的门怎么开。这些事,如果不是您娘告诉他的,还能是谁。”
晏子屿把手里的笔放下,笔杆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有道理。”
“可他说他是我娘的守门人。”
“他说的不一定全是真的。”晏子屿看她,“就像他跟太皇太后说的,不一定全是真的一样。”
唐初南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两步,停住。
如果那个人真是她娘的兄弟,那她就是突然多出一个舅舅。她娘死了之后,这个舅舅一直在暗处守着,等她长大,等她生孩子,等她在破庙受苦的时候打开门送她走,等她七年之后回来,又把玉还给她。
也说不通。
他做的事,有些是保护,有些是引她往前走。可他从不肯露面,每次把东西塞过来就走,连句完整的解释都没有。
“他在躲什么。”唐初南转过身,“如果他真是我舅舅,为什么要躲着不见。”
“也许不是在躲你。”晏子屿把手搭在桌上,“也许是在躲另一个人。”
“谁。”
晏子屿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把最后一叠纸推过来,“这是陈铮从大理寺那边拿到的卷宗副本。”
唐初南接过来,翻开。卷宗的纸张泛黄,字迹有些模糊,但内容看得清——是二十年前的旧案。
一个叫秦婉柔的宫女,吊死在宫里西六宫的枯井旁边。案子被定性为自尽,卷宗只有薄薄的两页,验尸的仵作写了“颈骨断裂,腹中无食物残渣”,就这么一句话,没了。
“秦婉柔。”唐初南把这个名字念出来,“这是那个大理寺要传的证人?”
“不是,”晏子屿摇头,“这个案子本身不值一提,值钱的是查这个案子的那个人。”
唐初南往下翻了一页。
卷宗末尾,查案官员的签名栏,只有两个字——“韩森”。
笔迹潦草,像是随便签的。
“韩森?”唐初南抬头,“这是谁。”
“韩侍郎的本名。”晏子屿看着她,“二十年前,他还是大理寺的一个小主事,这案子是他经手的第一桩命案。”
唐初南把卷宗合上,心跳陡然快了起来。
二十年前。秦婉柔吊死在枯井旁边,韩森是个查案的小主事。现在,秦婉柔的案子被翻出来,韩森成了韩侍郎,是皇帝的人,又暗中在替太皇太后办事。
而那个手腕有疤的人,一直在盯着所有事。
“韩森。”唐初南把这两个字嚼碎了,“他一定知道什么。秦婉柔案,七年前我娘的失踪,地宫的门——这些事,跟他脱不了干系。”
“我让陈铮去韩府走一趟。”晏子屿站起来,“不惊动人,就暗中查。”
“现在不行。”唐初南拦住他,“韩侍郎前些天来府里搜查,铩羽而归。皇帝那边的态度还不明朗,这时候去动韩府,等于挑明了跟皇帝对着干。”
“那就这么等着?”
“不是等,”唐初南把手里的卷宗放回桌上,“是换个方向。”
她看向周宴清,“你之前说有人在宫里盯着枯井的事,是谁。”
周宴清回忆了一下,“是个老太监,姓严,在西六宫扫地的。我之前查的时候,他不肯说太多,只说枯井旁边那棵槐树底下埋过东西,后来被人挖走了。”
“挖走的是什么?”
“他没看清,只说是个小匣子。”
小匣子。唐初南脑子里马上浮现出那个四四方方、盖子上有纹路的木匣,她娘的嫁妆,打开之后里头放着玉佩的匣子。
“这个严太监,还在宫里吗?”
“在,这些年一直在西六宫扫地,没人把他当回事。”
唐初南站起来,“进宫。找他说话。”
“现在?”周宴清愣住,“宫里这几天风声紧得很,皇上因为太皇太后的事气还没消,宁安王府的人这时候进宫——”
“不是宁安王府的人。”唐初南拉开门,外头的光打进来,把她半张脸照亮,“是宁安王妃。太皇太后薨了,我身为晚辈理应去慈宁宫上一炷香。谁拦得住。”
晏子屿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一个人去?”
“带周宴清。”唐初南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他是大理寺的人,进宫查案名正言顺。”
周宴清看了看晏子屿,晏子屿没拦,就是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唐初南的背影穿过正院,然后转头对陈铮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跟宫里的探子说,王妃进宫上香,谁敢动她一根头发,我把他脑袋挂正阳门。”
陈铮低头,“属下明白。”
宫里比外头安静得多。
慈宁宫因为太皇太后的薨逝,挂满了白布,宫人来来往往都低着头,脚步轻得像踩在棉絮上,没人说话,只有风吹过白布时发出的噗噗声,阴恻恻的。
唐初南穿着一身素服,在慈宁宫正殿上了一炷香,磕了三个头,出来的时候,跟周宴清说,“你去找严太监,我在这里等你。”
周宴清应了一声,往西六宫方向走。唐初南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冬天的树叶子掉光了,枝条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在风里微微颤抖。
西六宫的枯井旁边,也有一棵槐树。太皇太后从那里取走了什么东西,那个东西和韩侍郎宅子密格里放的东西,合在一起,差点要了大理寺证人的命。
“王妃。”
周宴清回来了,脚步比刚才快,身后跟着一个老太监,弓着腰,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堆成一团,手里还攥着把破扫帚。
“严公公,”唐初南转过身,声音放轻了,“我想问你几句话。”
严太监抬起混浊的眼打量了她一眼,慢慢跪下磕了个头,声音苍老得像是从尘土里冒出来的,“老奴见过王妃娘娘。”
“起来说话。”唐初南虚扶了一把,“严公公在西六宫待了多少年了。”
“回娘娘,老奴七岁净身入宫,今年六十七了。”严太监颤巍巍地站起来,“一辈子都在西六宫扫地,没挪过窝。”
“那西六宫的枯井,公公熟悉吗?”
严太监攥着扫帚的手抖了一下,眼睛往四周扫了一圈,像是怕被人听见。
“回娘娘,”他压低了声音,“那口枯井……七年前就被皇上封了,不许人靠近。老奴不敢多管闲事。”
“封之前呢。”唐初南盯着他,“二十年前,有个宫女吊死在枯井旁边,姓秦。公公还记得吗。”
严太监那手抖得更厉害了,连扫帚都在晃。
“秦姑娘……”他喃喃了一句,然后突然抬头,混浊的眼里有了一丝清明,“娘娘问这桩事做什么。人死了二十年了,案子也结了。”
“案子虽然结了,可人不该白死。”唐初南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秦婉柔死的那天晚上,公公看见了什么。”
严太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就是攥着扫帚指节泛白。
“公公不要怕,”周宴清在旁边小声说,“我是大理寺的人,这是王妃,不是宫里的人。你只管把看见的说出来,保你平安无事。”
严太监咽了口唾沫,终于开口,声音抖得像筛糠,“老奴……老奴看见了。”
“看见了什么。”
“看见秦姑娘不是自己上吊的。”严太监眼眶红了,低着头,“那天晚上老奴在西六宫扫地,听见枯井那边有动静,以为是谁偷懒,过去看……看见秦姑娘被两个人按在地上,一个掐着她的脖子,一个把绳子往她脖子上套。”
唐初南心头猛地一沉,“那两个人是谁。”
“天太黑,看不清脸。”严太监摇头,“就看见一个人的手腕上有道疤,在月光底下,特别明显。”
手腕上有道疤。
唐初南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又是他。
可下一秒,严太监又补了一句,让她脑子里那根线彻底断了。
“那个人用刀逼着秦姑娘,问她一件事。秦姑娘不说,他就把绳子套上去,往井边拉。”严太监的声音越来越低,“她最后喊了一声——‘娘娘’。”
“什么娘娘。”
严太监抬起头,眼里全是恐惧,那恐惧是真切的、活生生的,哪怕隔着二十年的光阴,依然没有褪色。
“不是太皇太后。”他声音极轻,“是孝安皇后。”
孝安皇后。
唐初南整个人像被人推了一把,往后退了半步,手撑在廊柱上才稳住。
孝安皇后,是她娘。
是她那个带着两块玉、无家可归、被外祖父救回来的娘。
是去世时她还只有十三岁的娘。
可现在,眼前这个扫了六十年地的老太监,告诉她,二十年前,那个手腕上有疤的人掐着秦婉柔的脖子,逼问她什么事。秦婉柔临死前喊的那个称呼,是“娘娘”。是她娘。
“公公。”唐初南的声音在发抖,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秦婉柔……她当年是在慈宁宫当差的?”
“不是。”严太监摇头,“她是孝安皇后身边的人。皇后娘娘没进王府之前,带着秦姑娘一起进的宫。秦姑娘是她的陪嫁宫女。”
周宴清倒吸了一口凉气。
唐初南把手从廊柱上收回来,转过身,快步往外走,“出宫。”
“王妃——”周宴清小跑着跟上来。
“立刻出宫。”唐初南脚步不停,“去查,查二十年前秦婉柔死之前,她离开我娘身边去了哪里,查她见过什么人,查那个手腕有疤的人怎么进的宫,查他为什么要杀她。”
“王妃要去哪里。”
“韩府。”
唐初南穿过长长的宫道,裙摆在青石地上拖出一阵急促的沙沙声。天色灰白,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再下一场雨。
秦婉柔是她娘的陪嫁宫女。
二十年前被灭口,临死前喊的是“娘娘”。
那个手腕有疤的人,是凶手。
可他七年前把她送走,三年前告诉晏子屿她还活着,又把玉佩还给她,引她一步步走到今天。
第七十三章 写了什么
雨点子砸在车顶上,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在上面撒豆子。
唐初南坐在车里,手指头攥着衣摆,攥得死紧。车帘子掀开一条缝,外头灰蒙蒙的天,压得人喘不过气。
“王妃,韩府到了。”周宴清的声音在外头响起,压得很低。
“嗯。”
她应了一声,没动。脑子里还在转严太监那句话——“秦姑娘最后喊了一声‘娘娘’”。
娘娘。
她娘。
那个手腕上有疤的人,到底是不是她舅舅?如果是,他为什么杀秦婉柔?如果不是,他又为什么要杀秦婉柔?
“王妃?”周宴清又喊了一声。
“来了。”
唐初南深吸一口气,弯腰钻出车厢。雨丝飘到脸上,凉飕飕的。韩府的朱红大门就在眼前,门环上刷的铜漆在阴天里泛着冷光。
“你去叫门。”她侧过脸,对周宴清说,“就说大理寺查案,请韩大人行个方便。”
“是。”
周宴清上前,抓起门环,哐哐哐砸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探出个脑袋,是门房的老头,眯缝着眼往外瞅,“谁啊?我们家大人不在。”
“不在?”周宴清掏出腰牌,“大理寺办案,不在也得开。”
“哎哟,这位大人,”门房老头脸皱成一团,“您这不是为难小的吗,大人真不在,去工部了,要不您改天——”
“改什么天。”唐初南走上前,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子凉意,“开门。”
门房老头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您是……宁安王妃?”
“认得我就行。”唐初南往门缝里瞥了一眼,“韩大人不在,我进去等他。怎么,宁安王妃进不得韩府?”
“不、不敢!”门房老头赶紧把门拉开,弓着腰,“王妃请,小的这就去通禀管家。”
“不用通禀。”唐初南迈过门槛,裙摆扫过湿漉漉的门槛石,“直接带我去正厅。”
“这……这不合规矩……”
“规矩?”唐初南停住脚,转过身,盯着那老头,“你倒是跟我说说,什么规矩?是皇上的规矩,还是韩大人的规矩?”
老头腿一软,差点跪下,“王妃息怒,小的这就带您去正厅,您稍候,小的去请管家……”
“滚。”
老头连滚带爬地跑了。
唐初南带着周宴清,径直往里走。韩府的院子不小,三步一景,五步一亭,回廊上雕梁画栋,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可这会儿她没心思看景,脑子里全是秦婉柔,全是那个手腕上的疤。
正厅的门虚掩着。
唐初南推门进去,里头没人,桌上摆着茶盏,茶水还冒着热气。她走到桌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过,落了点灰。
“有人刚走。”周宴清小声说,“茶是热的。”
“嗯。”
唐初南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盏,掀开盖子,茶汤碧绿,是上好的龙井。她没喝,就那么看着茶叶在杯子里打转。
脚步声从外头传来,急促的,带着慌。
“王妃娘娘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管家跑进来,是个中年男人,白净面皮,留着两撇小胡子,一进门就作揖,腰弯得跟虾米似的。
“韩大人呢。”唐初南放下茶盏,盖子磕在杯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回王妃,”管家直起身,脸上堆着笑,“大人去工部了,今儿个工部议事,说是要查城防的事,一早就去了。”
“什么时候回来。”
“这……说不准,兴许下午,兴许晚上。”管家眼珠子转了转,“王妃有事,要不留下句话,等大人回来,小的转告?”
“不用。”唐初南站起来,“我等他。”
“啊?”管家愣了一下,“王妃说笑,大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您金枝玉叶,怎能……”
“我等他。”唐初南打断他,“周宴清,去,把韩大人的书房收拾收拾,我就在书房等。”
“王妃!”管家脸色变了,“书房重地,恐怕不便……”
“怎么不便。”唐初南往外走,“韩大人不在,我帮他收拾收拾,省得下人偷懒。走吧,管家,带路。”
“王妃,这、这不合规矩啊!”
“规矩。”唐初南冷笑,“韩大人带人搜我宁安王府的时候,怎么没说规矩?”
管家张了张嘴,没话说了。
书房在正院东边,三间打通,靠墙全是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书,桌上堆着卷宗,乱糟糟的。唐初南扫了一眼,走到桌边,随手翻了翻,都是些户部的账目,没什么用。
“王妃,”管家还站在门口,搓着手,“您看,这书房乱得很,要不您去正厅等,小的让人备茶……”
“不用。”唐初南在椅子上坐下,“我就在这儿等。管家,你去忙你的,不用管我。”
“这……”
“怎么,”唐初南抬起头,看着他,“我使唤不动你?”
“不敢不敢!”管家低下头,“那小的先告退,王妃有事,喊一声就行。”
管家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周宴清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王妃,管家没走,在廊下站着呢。”
“让他站着。”唐初南开始翻桌上的卷宗,“找,找二十年前的旧案,秦婉柔的卷宗。”
“是。”
两人分头翻。书架上的书积了灰,一碰就扬起一片。唐初南专挑陈旧的卷宗,一本本翻,眼睛都看花了。
“王妃,”周宴清从书架底下抽出一个木匣子,“这儿有个上锁的匣子。”
“打开。”
周宴清拔下腰间的刀,刀刃插进锁扣,用力一撬,锁开了。匣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沓泛黄的信件,最上面一封,信封上写着两个字——“秦氏”。
唐初南的手抖了一下。
她拿起那封信,拆开,信纸脆得厉害,像是稍微用力就会碎掉。字迹清秀,是女人的字。
“王妃,”周宴清凑过来看,“写的什么?”
唐初南一目十行,越看脸色越白。
信是秦婉柔写的,写给韩森的。信里说,她发现了皇后娘娘的秘密,娘娘不是普通人,是从“那边”来的。信里还说,有人要杀她灭口,让她小心。
最后一句话是:“韩大人,若我出事,请您务必将这封信交给大理寺,还我清白。”
信末的日期,是秦婉柔死的前三天。
“王妃,”周宴清的声音也在抖,“秦姑娘是发现了皇后娘娘的秘密,才……”
“嗯。”
唐初南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她又翻了翻匣子,底下还有一本小册子,册子封面上写着“韩森手记”。
她翻开。
册子里是韩森的笔记,记录了他查秦婉柔案的经过。里面提到,秦婉柔死的那天晚上,他其实在场。他看见一个男人掐着秦婉柔的脖子,逼问她“娘娘在哪”。秦婉柔不说,那男人就用绳子勒死了她。
韩森还写,那个男人的手腕上,有一道疤。
“王妃,”周宴清指着那行字,“韩大人他也看见了,那个手腕有疤的人。”
“嗯。”
唐初南往后翻,后面还有几页,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今日又见到了那个人,他在宫外,盯着宁安王府的方向。我问他是不是认识王妃,他不说话,只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看死人。”
“后来呢?”
“后来他走了,我查了他的底,查不到。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人。”
“王妃失踪后,我又见过他一次。他在破庙外头,浑身是血,像是受了重伤。我问他王妃在哪,他说‘她没事,她在该在的地方’。说完就走了,再也没出现过。”
最后一页,只有几个字:“他在守着她。”
唐初南合上手记,心跳得厉害。
那个手腕有疤的人,一直在守着她。从二十年前守到七年后,从秦婉柔死,守到她回来。
“王妃,”周宴清突然说,“您说,韩大人去哪儿了?”
“嗯?”
“工部议事,”周宴清皱着眉,“可工部的朋友跟我说,今天工部没什么大事,韩大人根本没去。”
唐初南猛地站起来。
“不对。”她走到窗边,往外看。廊下的管家还在,可站姿有点僵硬,像是……在听屋里的动静。
“他在拖时间。”唐初南转身,“韩森根本不在府里,他躲起来了。管家是故意说他在工部,想让我等得不耐烦,自己走。”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搜。”唐初南走到门口,拉开门,对管家说,“韩大人不在,我亲自去找。管家,带路,我要去韩大人的卧房。”
“王妃!”管家脸色变了,“卧房是私宅,恐怕……”
“恐怕什么?”唐初南盯着他,“韩大人不在,我帮他看看宅子,省得进了贼。怎么,你怕我偷东西?”
“不、不敢!”
“那就带路。”
管家抹了把额头的汗,磨磨蹭蹭地往前走。韩森的卧房在正院后头,三间屋子,布置得挺简单。唐初南进去,先扫了一眼,床、柜子、书桌,没什么特别的。
她走到柜子前,拉开柜门,里面是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她伸手进去摸了摸,衣服底下硬邦邦的,像是有什么东西。
“王妃,”周宴清走过来,“我来。”
他伸手进去,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个油纸包。纸包得很严实,他小心翼翼地拆开,里面是一块玉。
半块玉。
上面刻着一个字——“封”。
“是地宫的钥匙!”周宴清低呼,“怎么会在韩大人这里?”
唐初南接过那半块玉,入手冰凉。这是开启地宫石门的另一半钥匙,太皇太后手里有半块,她手里有半块。可现在,韩森手里也有半块。
“不对。”她喃喃,“太皇太后那半块,是从宫里拿的。我这半块,是娘留给我的。韩森的这半块……是哪来的?”
“会不会是……”周宴清想了想,“是当年秦婉柔的遗物?”
唐初南站着没动。
油纸包里还有一张小纸条,她展开,上面是韩森的笔迹,只有两句话:
“玉是秦婉柔死前交给我的。”
“她说,如果有人来抢,就把玉毁了。”
唐初南把纸条攥紧,手心出汗。
秦婉柔把玉交给韩森,是因为她知道有人要杀她。那个人,就是手腕上有疤的人。
“王妃,”周宴清突然说,“您看这个。”
他指着柜子角落,那里有个暗格,刚才被衣服挡着,没看见。暗格很小,里面放着一张泛黄的画像。
画像上是个女人,穿着素色衣裳,眉眼温柔,手里牵着一个小女孩。
是唐初南的娘。
画像背面,有一行小字:“婉柔护主不力,罪该万死。唯愿娘娘平安。”
“秦婉柔……”唐初南的手指抚过画像,“她不是我娘的敌人,她是……我娘的忠仆。”
“那她为什么被杀?”
“因为她知道得太多了。”唐初南把画像收好,“她知道我娘的秘密,知道玉佩的事,知道‘那边’的事。手腕有疤的人要灭口。”
“可那个人……他又把您送走,又保护您……”
“我不知道。”唐初南摇头,“我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现在,我们得找到韩森。”
“王妃!”
管家突然冲进来,脸色煞白,“王妃,不好了!外头、外头来了好多官兵!把韩府围了!”
“官兵?”周宴清皱眉,“什么官兵?”
“是……是御林军!说是奉旨查抄韩府!”
唐初南心里咯噔一下。
皇帝动手了。
“王妃,现在怎么办?”周宴清急道,“御林军来了,咱们就走不了了。”
“走。”唐初南站起来,“从后门走。”
三人往后门跑。刚跑到院子,就听见前门传来轰隆一声,像是大门被撞开了。脚步声杂乱,有人在大喊:“奉旨查抄!任何人不得走动!”
“后门!”唐初南推了周宴清一把,“快!”
后门虚掩着。
唐初南拉开一条缝,往外看。巷子口站着两个御林军,背对着他们。
“绕路。”她低声说,“从墙头翻出去。”
“王妃,您先——”
周宴清话没说完,巷子口的御林军突然转过身,看见他们,大喊一声:“在那!抓住他们!”
“跑!”
唐初南拔腿就跑。巷子不长,尽头是条大街。她冲出去,差点撞上辆马车。
“王妃!”车夫赶紧勒马。
唐初南抬头,愣住了。
马车里探出个脑袋,是晏子屿。
“上车!”他伸出手。
唐初南抓住他的手,纵身一跃,跳上马车。周宴清紧跟其后,跳上车辕。
“驾!”车夫一甩鞭子,马车跑起来。
御林军在后面追,箭矢嗖嗖地射过来,钉在车板上。
“趴下!”晏子屿把唐初南按在车厢里,自己挡在她身前。
马车拐了个弯,速度更快了。唐初南抬起头,看着晏子屿,“你怎么来了?”
“陈铮说你进宫了,我不放心。”他看着她,“怎么样?查到什么了?”
唐初南从袖子里掏出那封信和那本手记,还有半块玉。
“秦婉柔是我娘的宫女,她发现了娘的秘密,被杀了。韩森知道凶手是谁,他手上有半块玉。”
晏子屿接过信和玉,看完,脸色沉了下来。
“手腕有疤的人。”他低声说,“他在二十年前就出现了。”
“嗯。”
“他杀了秦婉柔,又保护你。”晏子屿看着她,“南南,你娘……到底是什么人?”
唐初南摇头。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娘的画像在韩森手里,秦婉柔的信在韩森手里,半块玉也在韩森手里。
而韩森,现在失踪了。
“王爷,”车夫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前面是宁安王府,御林军没有追来。”
“回府。”
马车停在宁安王府门口。
唐初南跳下车,晏子屿跟下来。周宴清也下来了,拱了拱手,“下官先回大理寺了。”
“嗯。”
两人进府。
正院的灯还亮着,乐安坐在桌边,两只手托着腮,眼巴巴地望着门口。看见唐初南,一下子跳起来,冲过去抱住她的腿。
“娘!你回来了!”
“嗯。”唐初南摸了摸他的头,“怎么还没睡?”
“等你。”乐安仰起脸,“沐云姐姐说你去办事了,不让我睡。”
“乖。”唐初南牵着他走到桌边,“吃饭了吗?”
“吃了。”乐安指着桌上的食盒,“沐云姐姐留了汤,说给你喝。”
“好。”
唐初南坐下,打开食盒,里面是莲藕排骨汤,还热着。她盛了一碗,喝了一口,汤很鲜。
晏子屿坐在对面,看着她喝汤。
“韩森不见了。”他说,“御林军去抄家的时候,他不在。”
“我知道。”唐初南放下碗,“管家说他去工部了,可工部根本没人。”
“他躲起来了。”晏子屿顿了顿,“或者,被人带走了。”
“谁?”
“不知道。”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王爷!”陈铮从外头跑进来,脸色很急,“宫里传来消息,韩侍郎……韩森他、他死了!”
“什么?”唐初南猛地站起来,“怎么死的?”
“御林军在韩府后院的枯井里找到的,”陈铮喘着气,“人是昨天晚上死的,一刀割喉。”
“手腕有疤的人。”唐初南喃喃。
“还有,”陈铮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这是在韩森手里找到的,攥得很紧,掰开才拿出来。”
晏子屿接过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他回来了。快跑。”
“他是谁?”唐初南问。
晏子屿没回答。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另一种笔迹,苍劲有力:
“七年之期已到,该开门了。”
唐初南的心跳漏了一拍。
七年之期。
玉佩。
地宫的门。
那个手腕有疤的人,真的要回来了吗?
第七十四章 闷
唐初南是被乐安的哭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撒娇的哭,是受了惊吓的、撕心裂肺的哭。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外头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从窗纸透进来,勉强能看清屋子里的摆设。乐安没在她床上,哭声是从隔壁屋里传来的,细细的,闷闷的,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乐安!”
她鞋都顾不上穿,赤脚就冲了出去。隔壁是乐安的屋子,门虚掩着,她一脚踹开,屋里点着灯,沐云跪在地上,死死捂着乐安的嘴,眼眶通红。
“王妃……”沐云看见她,手松了松。
乐安趁机挣脱出来,一头扎进唐初南怀里,小身子抖得不成样子,眼泪鼻涕全糊在她刚披上的外袍上,“娘……有鬼……屋子里有鬼……”
“什么鬼?”唐初南把他抱起来,搂得死紧,手掌一下下拍着他的背,“不怕,娘在这儿,什么鬼都不敢来。”
“真的……”乐安抽抽搭搭,手指往墙角指,“我睡觉,听见有人在哭,女的哭……我睁开眼,看见一个白影子,站在那儿……”
唐初南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墙角空荡荡的,只有一扇屏风,上头绣着山水,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你看错了。”她把他抱到床边,拿过袜子给他套上,“是做噩梦了。”
“不是梦!”乐安急得直跺脚,“真的有!她还说话了,说……说让我把玉佩交出来……”
唐初南的手猛地一顿。
玉佩。
又是玉佩。
她脖子上的那块玉,此刻贴着皮肤,冰凉冰凉的,像是刚从井水里捞出来。她伸手摸了摸乐安的额头,不烫,就是出了一头冷汗。
“沐云,”她抬起头,“你听见什么了吗?”
沐云白着一张脸,摇摇头,“奴婢……奴婢什么也没听见,就是半夜听见小公子哭,跑进来,看见他坐在床上,眼睛瞪得老大,指着墙角……”
唐初南没再问。她把乐安抱到床上,给他盖上被子,“睡吧,娘陪着你。”
乐安不肯睡,小手死死抓着她的袖子,“娘,你身上怎么这么冷?”
“是吗?”唐初南摸了摸自己的手臂,是有点凉,“可能是刚起来的缘故。”
她陪着乐安躺下,哼着小曲,拍着他的背。乐安折腾了半夜,眼皮渐渐耷拉下来,呼吸慢慢匀了。可手还攥着她的衣角,怎么都不肯松开。
唐初南就那么躺着,睁着眼,盯着帐子顶。
鬼?
这世上哪有什么鬼。
有的,都是心里有鬼的人。
她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太皇太后死了,韩森死了,那个手腕有疤的人失踪了。可玉佩还在,地宫的门还在,她娘的秘密也还在。有人不想让她安生,想把乐安扯进来,想用乐安逼她就范。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晨光透过窗纸,把屋子里照得亮堂了些。
唐初南轻手轻脚地把乐安的手掰开,给他掖好被角,然后披衣起床,走到墙角那扇屏风前。
屏风是普通的紫檀木框,绷着素绢,绢上绣着远山近水,针脚细腻。她伸手摸了摸,冰凉的,没什么异常。
可就在她收回手的瞬间,屏风上的绣线,突然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
是那些线自己动了起来,像活物一样,在素绢上游走、扭曲,原本的山水图案慢慢变淡,另一幅图案浮现出来。
是一个人影。
模糊的,只能看清轮廓,穿着宽大的袍子,站在一扇门前,门的样式,和地宫里那扇石门一模一样。
人影抬起手,似乎是在推门。
可门没开。
人影转过身,面向唐初南的方向。屏风是死的,可她偏偏觉得,那个人在看她,隔着屏风,隔着屋子,隔着七年的光阴,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然后,人影抬起另一只手,手指指向自己的心口。
心口的位置,绣着一块玉。
和她脖子上的这块,一模一样。
唐初南的呼吸一滞。她猛地伸手,想把那块玉从领口扯出来,可指尖刚碰到衣领,屏风上的图案突然消失了,山水重新浮现,好像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她的幻觉。
“王妃。”
门外传来陈铮的声音,压得很低,“王爷请您去书房。”
“就来。”
唐初南深吸一口气,把玉佩从领口扯出来,攥在手心。玉是冰凉的,可纹路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像水,又像烟。
她最后看了眼屏风,转身出门。
书房里,晏子屿已经在了,身上穿着朝服,玄色的,衬得他脸色更白。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地图,手指点在某个位置,眉头拧得死紧。
“出什么事了?”唐初南走进去。
“宫里来人,”晏子屿没抬头,“说乐安病了,要接进宫去,让太医好好瞧瞧。”
唐初南的心猛地一沉,“乐安没病。”
“我知道。”晏子屿终于抬起头,眼底全是血丝,“是皇上,他想把乐安扣在宫里。”
“凭什么?”唐初南的声音陡然拔高,“他凭什么扣我的儿子!”
“就凭他是皇帝。”晏子屿的声音冷得像冰,“太皇太后刚死,他正愁找不到由头动我们。乐安是宁安王的独子,是他的亲侄子,接进宫去‘养病’,谁也说不出个不字。”
“不行!”唐初南想都没想,“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晏子屿冷笑了一声,“南南,这是圣旨,不是商量。”
唐初南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你今天穿朝服,是要进宫?”
“嗯。”
“你不能去。”她走到他面前,“你现在进宫,就是送上门去。皇帝正愁没机会拿下你,你去了,他随便安个罪名,就能把宁安王府抄了。”
“那怎么办?”晏子屿看着她,“乐安在他们手里。”
“乐安不在他们手里。”唐初南说,“我刚从屋里出来,乐安还在床上睡觉。”
晏子屿愣了一下,“那圣旨……”
“圣旨是假的。”唐初南从怀里掏出那张黄绫圣旨,展开,“你看,这上面的印,不对。”
晏子屿接过圣旨,对着光看。玉玺的印文是“皇帝行宝”,可这个印的颜色太新了,边缘还有细微的毛边,像是新刻的。
“有人假传圣旨。”他沉声说,“想在宫外截住乐安。”
“对。”唐初南站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城南某个位置,“韩森的宅子在那儿,离宁安王府不远。如果我没猜错,假传圣旨的人,会把乐安带到那里去。”
“为什么是韩森的宅子?”
“因为那里有地宫的入口。”唐初南看着他,“有人想让我去,想让我拿着玉佩,去开那扇门。”
晏子屿的脸色变了,“那个手腕有疤的人?”
“不一定是他。”唐初南摇头,“也可能是皇帝。他知道了地宫的事,知道了玉佩的事,想借我的手,打开那扇门。”
“可门打开了,会怎样?”
“不知道。”唐初南把玉佩攥得更紧,“但那个人说,门不能开。开了,会有不好的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亮了,晨光透过窗棂,在地图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去韩府的宅子。”唐初南站起来,“你留在府里,守着乐安。”
“不行。”晏子屿想都没想,“太危险了。”
“危险也得去。”她看着他,“乐安是我的儿子,我不能让他有事。而且,有些事,我必须弄清楚。”
“南南……”
“晏子屿,”她打断他,“相信我。这次,让我自己去。”
晏子屿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他点了点头,“好。但我让陈铮跟着你,暗中跟着,不露面。”
“可以。”
唐初南转身出门,走了两步,又停住,“晏子屿。”
“嗯。”
“如果……如果我真的回不来,乐安就交给你了。”
“别说傻话。”晏子屿的声音很低,“你一定会回来。”
唐初南没再说话,径直走了出去。
她回屋换了一身衣裳,深色的,方便行动。又把玉佩挂回脖子上,贴着皮肤,冰凉的。乐安还在睡,她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然后转身出门。
陈铮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一身黑衣,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王妃。”
“走。”
两人从角门出去,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车夫是府里的老人,技术娴熟,马车在巷子里七拐八拐,很快出了城,往城南而去。
韩森的宅子已经被人查封了,门口贴着封条,站着两个御林军。马车没停,绕到后巷,后巷的墙不高,两人翻墙进去。
宅子里静悄悄的,家具都被搬空了,地上积了厚厚的灰。唐初南径直往后院走,后院有口枯井,井边有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枝叶茂密。
“王妃,”陈铮小声说,“就是这口井。韩森的尸体就是从这里找到的。”
唐初南走到井边,往下看。井很深,黑黢黢的,看不见底。她捡起一块石头,扔下去,过了很久,才听见一声闷响。
“下面有什么?”
“兄弟们下去看过,就是普通的井底,除了淤泥,什么都没有。”
唐初南没说话。她绕着井走了一圈,又走到槐树下,树干上有很多划痕,新旧都有。她伸手摸了摸,树干上有一道很深的疤,像是被刀砍过。
突然,她的手指顿住了。
树干疤痕的旁边,有个小小的凹槽,形状很熟悉,和她脖子上的玉佩一模一样。
她心跳了一下,把玉佩从领口扯出来,对着凹槽比了比。
大小、形状,完全吻合。
她深吸一口气,把玉佩按了进去。
咔哒。
一声轻响,树干动了。
不是树动了,是树后面的墙壁动了。一块石板缓缓移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里面有台阶,往下延伸。
“王妃……”陈铮脸色变了,“这……”
“你在这里守着,”唐初南说,“我下去看看。”
“不行!太危险了!”
“我必须下去。”她看着那个洞口,“有些事,总要弄明白。”
陈铮还想说什么,唐初南已经一步迈了进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台阶很陡,湿滑,带着一股子霉味。唐初南扶着墙壁,一步步往下走。走了大约十几级,脚下变成了平地。
她拿出火折子,点亮。
火光映照下,她看见自己站在一个小小的石室里。石室不大,四面都是石头,石头上刻着画。
她举起火折子,仔细看。
画上画的是一个女人,穿着宫装,手里拿着一块玉。女人的脸看不清,可那身衣裳,那姿态,像极了她娘。
画的旁边,有一行小字:“孝安皇后,自‘门’来,携玉而生。”
唐初南的心跳得更快了。她继续看下一幅画。
画上画的是那个女人,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刀。刀柄上,有一道疤——是那个手腕上有疤的人画的?
再下一幅。
画上画的是一个孩子,被一个女人抱着,女人脸上蒙着纱,看不清脸。孩子的脖子上,挂着一块玉。
最后一幅。
画上画的是一扇门,门开着,里面是无尽的黑暗。黑暗里,伸出一只手,手上有一道疤。
唐初南的手开始发抖。
她明白了。
这些画,画的是她娘,画的是她,画的是那个手腕有疤的人。
她娘从门里来,带着玉佩,生下了她。然后,她娘死了,被那个手腕有疤的人杀了?不,不对,画上她娘是倒在地上,胸口插刀,可那个手腕有疤的人,是在门里伸出的手。
也许,她娘不是他杀的。
也许,他是在阻止她娘做什么。
火折子的光开始暗了。
唐初南深吸一口气,准备转身离开。可就在她转身的瞬间,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脚步声。
很轻,很缓,从台阶上下来。
她猛地回头,火折子举高。
火光映照下,一个人影缓缓出现。
是个男人,穿着灰布衣裳,脸上有一道疤,从眼角划到下巴,狰狞可怖。而他的手腕上,有一道疤,和画上的一模一样。
“你终于来了。”
男人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唐初南的火折子差点掉在地上。
“你……你是谁?”
男人看着她,眼神很深,很静,像两口枯井。
“我是你舅舅。”
他说。
“是你娘的兄弟。”
第七十五章 乐安重了
“我是你舅舅。”
这五个字,在石室里回响了一圈,又一圈,最后落在唐初南的耳朵里,像一块石头扔进枯井,沉下去,没有声音了。
她没动。
火折子的光在两人中间摇摇欲坠,把那张满是疤的脸照得忽明忽暗,那道从眼角到下巴的疤,在火光里像条蜿蜒的河,又深又狰狞。
“……”
唐初南把嘴唇抿了一下,手腕微微收紧,“我娘没有兄弟。”
“她告诉你的?”
“她自己说的,她说她不记得家里有什么人。”
男人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笑,那笑声闷在胸腔里出不来,听着不像是高兴,更像是什么东西积了太久,终于松动了一道缝,“她不是不记得,她是不让自己记得。”
他往石室里走了两步,把背靠在石壁上,长腿伸开,慢慢滑坐下去,像个极度疲惫的人,“站着累,你也坐吧。”
“我站着。”
“随你。”
火折子的光更暗了,唐初南把它举高一点,看清他手腕上的疤——和画像上一样,从腕骨延伸到小臂内侧,不是新伤,旧的,早已皮肉平复,可那道白色的疤线,触目惊心。
“二十年前,”她开口,声音比预想中平稳,“你为什么杀秦婉柔?”
男人眼皮抬了一下,“谁告诉你我杀的?”
“严太监亲眼看见,你掐着她的脖子,套上绳子,把她拖到枯井边。”
“严太监。”男人喃喃了一声,“那个老东西还活着,没被灭口,挺难得的。”
“你没否认。”唐初南盯着他。
“我否认什么?”男人仰起头,看着石室顶端,“我是掐过她的脖子,可她没死在我手里。”
“什么意思?”
“意思是,”男人侧过脸,看向唐初南,眼神平静得不正常,“我在逼她说出你娘的下落。她不说,我下了手,可我没打算杀她。真正杀她的人,是从另一边摸过来的,用她自己的手帕,在我背后把她勒死的。”
唐初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地一下。
“从另一边摸过来的……是谁?”
“韩森。”
“韩……”
唐初南的声音卡住了。
韩森。那个二十年前还是大理寺小主事的韩森,那个查过秦婉柔案的韩森,那个在手记里写“他杀了她、我看见了”的韩森。
“可他手记里写的,是你杀的。”唐初南皱起眉头,“他眼睁睁看见你动的手——”
“他看见的,是我动手逼问她,”男人平静地说,“他没看见我背后。他跑了,等他回过头,秦婉柔已经死了,他以为是我。”他停了一息,“这件事,对他来说,比较方便。”
“比较方便?”
“他当时才多大,刚进大理寺,查案的机会不多,若秦婉柔案定性为自尽,他这辈子可能就蹉跎了。若他亲眼目睹,有人证,这案子就是他一步登天的踏板。”男人手腕在膝盖上轻轻磕了两下,“可他没上报,他把卷宗压着,把信和玉佩都藏起来,等了二十年,等一个更值钱的机会。”
“他在等我回来。”唐初南慢慢说,“他知道玉佩的事,知道我回来了,所以开始翻旧账——”
“对。”
“那你呢。”唐初南把火折子的光往他脸上凑了凑,“你逼问秦婉柔什么?你说你在找我娘的下落,找她做什么?”
男人沉默了片刻。
这个沉默拉得很长,长到唐初南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找她,让她回去。”
“回哪去?”
“回门那边。”他手腕上的疤在火光里泛着白,“你娘,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从门里出来,带着玉佩,在这里过了十几年,生了你。可她不该留这么久,留久了,门会起反应。那年我察觉到门在震动,察觉到要出事,就出来找她,让她回去。”他顿了顿,“她不肯。”
“不肯……”
“她说她有你,她不走。”
唐初南的胸口猛地缩了一下。
男人的声音还在往下走,平静的,克制的,像是把这件事翻来覆去想了太多遍,翻到没有温度了,“我找了她三年,最后……她出事了,不是我,不是门,是旁的人动的手。”
“旁的人。”唐初南把这三个字嚼了嚼,“太皇太后?”
“不是她,是她背后的人。”男人终于站起身,拍了拍灰,“你娘知道门的秘密,知道进门能做什么,有人想用她打开门。她不从,就……”他没把那句话说完,只把后半截咽了下去,“就死了。”
石室里很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正常的安静,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住的安静,压得人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唐初南把火折子换了只手拿,手心里出了一层汗,“那玉佩,你说是让我娘带进来的,是谁给她的?”
“我。”
“你为什么要给她?”
男人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像是要说,又像是觉得这会儿还不到时候,他转过脸去,看着石壁上的画,看了一会儿,“玉佩是通行的凭证,从门里出来,要带着它,才能顺利落地,不然会出问题。”
“''那边''是什么地方?”
“一个……”他顿了一下,寻词,“一个缝隙。两个世界中间的缝隙,没有时间,没有生死。进去的人,什么都不会有,也什么都不会失去,就在那里待着,直到被接出来,或者自己走出来。”
“我在那里待了七年。”唐初南轻声说,“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对。”男人声音极轻,“进去的人,什么感觉都没有。就像是……”他停顿了一下,“就像是从来没活过那段时光。”
“那你为什么要把我送进去?”唐初南抬头看他,“七年前,在破庙,你有别的办法救我吗?”
男人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唐初南以为他不答了。
“没有。”
就两个字。
“没有别的办法,”他声音发涩,“那些人把你塞进棺材,失血太多,就算我把你从棺材里救出来,你也活不了。那时候门是开的,门缝里有缓劲儿,进去能止住气血,让你撑住。”
“然后七年后你再把我接出来。”
“嗯。”
“可七年了。”唐初南忽然说,“七年,乐安都长这么大了,晏子屿头发都白了……”
她没再往下说,可那话里的意思,连石壁都听明白了。
男人垂下眼,没有辩解,就在那里站着,肩膀微微塌着。
唐初南深吸了一口气,把这口气慢慢呼出去,“好。这些事,等我消化消化再说。”她抬起头,“现在,你来找我,是有事要说吧。”
男人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封信。
信封泛黄,写着四个字——“南南亲启”。
是她娘的字。
唐初南的手抖了一下,伸出去,把信接在手里。入手轻得像一片叶子,可那重量,压在她手心,像压着一块铁。
“她知道有一天会出事,”男人说,“早早写好了,交给我,让我……”他声音卡了一下,“让我找机会给你。”
唐初南把信攥紧,没拆,就那么攥着,“她早就知道自己会死。”
“嗯。”
“可她还是不走,还是留下来。”
“嗯。”
唐初南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睁开,“还有什么事。”
“门。”男人说,“昨天慈宁宫的那扇门被你关上了,可关上的方式不对,是强关的,时间一长会反弹。加上太皇太后的那半块玉还留在凹槽里,被那股吸力带进去,早晚会出来,在门上形成一道裂——”
“出来了会怎样。”
“门会碎。”男人表情很平,可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让唐初南明白他说的不是小事,“门碎了,两边的缝隙塌掉,那边的东西,会漏过来。”
“什么东西。”
“不知道,”他摇头,“我进过门,可我不是那边的,我不知道缝隙里有什么,我只知道,门要是碎了,麻烦大了。”
唐初南把信收进袖子里,“怎么修?”
“两块玉合在一起,从正面开门,再从里面封,”他说,“要有一个从那边来的人,才能真正封住它。”
“从那边来的人……”唐初南慢慢回过神,“就是我。”
“嗯。”
“你是让我进那扇门,从里面把它封死。”
“嗯。”
“进去了,能出来吗?”
男人沉默了比刚才更久的时间。
那个沉默,已经是一个回答了。
“有没有可能出来。”唐初南看着他,“说实话。”
“有。”男人开口,声音低沉,“你娘能出来,你也能出来。可时间我没法控制,你可能会失去几天,也可能——”
“也可能是几年。”
他没说话。
就是没说话。
唐初南把手放在胸口,玉佩贴着皮肤,这会儿是热的,一下一下,像有心跳,“好,我知道了。”
“你要想清楚,”男人说,“这件事,急不得,也拖不得。门的裂缝每过一天就会扩一寸,可你要进去,要做好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好……可能再次失去这里的所有人。”
石室里安静了下来。
唐初南没有再说话,她往台阶方向走,走了两步,停住,侧过脸,“你叫什么名字。”
“……唐旭。”
唐旭。
她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等我消息。”
她踏上台阶,一步步往上走,越走越亮,直到钻出地面,迎面是灰白的天,风一下子扑进来,凉的,把脸吹得清醒。
陈铮守在槐树旁边,看见她出来,猛地松了口气,“王妃!您没事!我差点以为……”
“没事。”唐初南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回府。”
“里头……”陈铮朝洞口望了一眼。
“没什么。”
马车在巷子口等着,唐初南上车,把信从袖子里取出来,放在膝上,就这么看着那四个字——“南南亲启”。
是她娘的笔迹,撇捺带着细软的弧度,像极了她小时候见过的样子。
她把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没有多余的字。
她深吸一口气,把信封折口轻轻揭开。
信纸一共两张,叠着,她展开,从头看下去。
“南南,你若看见这封信,说明娘出事了,那你别怪舅舅,他虽然做事横冲直撞,可心里是念着你的,他当年找过来,只是不知道怎么跟我开口……”
看到这里,唐初南的喉咙有点发堵。
“……玉佩的事,你应该都知道了些。娘不是要瞒你,只是这件事说来话长,娘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你是好的,是娘这辈子做过的最值得的一件事。”
“门的事,让你舅舅告诉你,他知道的比娘多。娘只嘱咐你一件事——”
“不管进不进那扇门,都先把自己的事想明白。”
“你喜欢晏子屿,娘知道,你以为你藏得好,其实你爹当年就看出来了,我们两个私底下还拿这事打赌,你爹说你不敢开口,娘说你开口了只是时机不对……”
唐初南把信纸往下压,深吸一口气,把眼眶里那点酸意逼了回去。
“……所以啊,门的事是门的事,命的事是命的事,不要弄混了。娘这辈子,最后悔的不是开了那扇门,是有些话说晚了,没来得及说出口。你别跟娘一样,你脾气比娘倔,可心里比娘软,别用倔劲儿跟自己过不去。”
“剩下的,你都会的,娘不操心。”
“南南乖。”
落款没有名字,就是“娘”。
就一个字。
马车在青石路上咕噜咕噜地转,节奏均匀,把那一声声轻响,一下一下敲在唐初南胸口。
她把信叠好,放回信封,收进袖子里。
拿出玉佩,握在手心。
热的。
一下一下,很稳。
“王妃,”车夫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快到宁安王府了。”
“嗯。”
马车拐过最后一个弯,宁安王府的门出现在眼前,门上的铜环在日光里泛着暖意,两个守门的侍卫挺直腰背,一动不动。
晏子屿站在门口。
就是那么站着,没有进去,朝服还在,发间多了两丝散出来的乱,袖子往上撸了一截,看见马车,眼睛里的什么东西,一下子松动了。
唐初南从车上跳下来,走过去。
他没说话,就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目光从她头顶扫到脚尖,又回来,落在她脸上。
“没事。”唐初南先开口。
“嗯。”他应了一声,然后没再说别的,转过身,往里走,“乐安醒了,吵着要等你吃饭。”
“知道了。”
两人并排进门,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一前一后,有节奏。
“晏子屿。”唐初南忽然叫他。
“嗯。”
“有件事,等吃完饭,我跟你说。”
“什么事。”
“关于……门的事。”她顿了顿,“和我娘的事。”
晏子屿脚步慢了一下,侧过脸,看了她一眼,“都是坏事吗。”
“说不准,”唐初南想了想,“有好有坏。”
第七十六章 机会来了
马车在青石路上颠了一下,唐初南手里的信纸跟着抖了抖。
她没立刻拆开。
就那么攥着,信封边角硌着掌心,硬邦邦的。
晏子屿坐在对面,视线落在那封信上,又抬起来,看她。
“你娘写的?”
“嗯。”
“说了什么?”
“不知道。”唐初南把信翻了个面,看着封口的火漆,“还没看。”
晏子屿没再问。
他伸手,把马车小桌上的茶壶拿起来,倒了一杯,推到她手边。茶是温的,杯子是粗瓷的,这马车是临时找的,不是王府那套精致玩意儿。
唐初南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茶水涩,苦,咽下去,嗓子眼发干。
她忽然说,“晏子屿。”
“嗯。”
“如果……”她顿了顿,“如果我要去做一件事,可能回不来,你……”
“我陪你去。”
“不是。”唐初南摇头,“我是说,如果我回不来,乐安……”
“乐安我会养。”晏子屿打断她,声音不高,“但你得回来,唐初南,你没得选。”
唐初南看着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那双眼睛,黑得厉害,像两口深井,能把人吸进去。
她没再往下说。
马车停了。
车夫在外头喊,“王爷,王妃,到了。”
晏子屿先下车,回身,伸手。
唐初南看着他的手,停顿了一秒,把手搭上去。他的手心粗糙,有茧子,热乎乎的。
两人进了府。
乐安在正院等着,看见他们,蹬蹬蹬跑过来,小脸仰着,“娘,爹,你们去哪儿了?”
“办事。”唐初南揉了揉他的脑袋,“吃饭了吗?”
“等你们呢。”乐安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沐云姐姐做了鱼,还有蛋羹。”
饭桌上摆得简单,一荤一素一汤。
唐初南坐下,给乐安盛了一碗饭,“吃吧。”
乐安捧着碗,小口小口地扒饭,眼睛却在她脸上转来转去。
“娘,你手里拿着什么?”
“信。”
“谁的信?”
“娘的。”
乐安眨巴眨巴眼,“外祖母写的?”
“嗯。”
“写的什么?”
“不知道。”
“那你看看呗。”
唐初南放下筷子,“乐安,你先吃饭,吃完饭,娘跟你说件事。”
乐安看看她,又看看晏子屿,低下头,“哦。”
饭吃得安静。
吃完,沐云把碗筷收下去,带着乐安去院子里消食。
唐初南坐在桌边,把信从袖子里拿出来。
信封泛黄,边角起了毛,像是被摩挲过很多次。她捏着信封,指腹在“南南亲启”那四个字上轻轻蹭了一下。
然后,她拆了。
信纸有两张,纸张脆,她展开的时候,能听见细微的“咔嚓”声。
第一页——
“南南,娘不知道这封信什么时候会到你手里,也许很快,也许……永远到不了。但有些话,娘得说。”
“你舅舅是个混账,但你不能怪他。他做事横冲直撞,心里是念着你的。当年他找过来,只是不知道怎么跟我开口……”
唐初南看到这儿,手指蜷了一下。
她抬眼,看了晏子屿一眼。
他坐在对面,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她继续往下看。
“玉佩的事,你应该都知道了些。娘不是要瞒你,只是这件事说来话长,娘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你是好的,是娘这辈子做过的最值得的一件事。”
“门的事,让你舅舅告诉你,他知道的比娘多。娘只嘱咐你一件事——不管进不进那扇门,都先把自己的事想明白。”
“你喜欢晏子屿,娘知道。你以为你藏得好,其实你爹当年就看出来了,我们两个私底下还拿这事打赌。你爹说你不敢开口,娘说你开口了只是时机不对……”
唐初南的喉咙猛地一紧。
她深吸一口气,往下看。
“所以啊,门的事是门的事,命的事是命的事,不要弄混了。娘这辈子,最后悔的不是开了那扇门,是有些话说晚了,没来得及说出口。”
“你别跟娘一样,你脾气比娘倔,可心里比娘软。别用倔劲儿跟自己过不去。”
“剩下的,你都会的,娘不操心。”
“南南乖。”
落款没有名字。
就一个“娘”。
唐初南捏着信纸,手开始抖。
她没哭,就是眼眶发热,喉咙里堵得慌,喘气都费劲。
晏子屿站起来,走到她旁边,手按在她肩膀上。
“南南。”
她没应。
过了很久,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塞进袖子里。
“他说,”她开口,声音哑,“让我进那扇门,从里面封死。”
晏子屿的手收紧了。
“我不去,门会裂,到时候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唐初南抬起头,看着他,“我去了,可能就回不来了。”
“不一定。”
“他说,可能失去几天,也可能……失去几年。”
“我等。”
“晏子屿。”
“我等。”他重复了一遍,“乐安也等。”
唐初南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头,乐安在院子里追一只蝴蝶,沐云跟在后头,笑吟吟的。阳光很好,暖洋洋的,把院子照得亮堂。
“我娘说,”她背对着他,“有些话说晚了,会后悔。”
“嗯。”
“晏子屿。”
“嗯。”
“和离书的事……算了。”
晏子屿没说话。
唐初南转过身,看着他,“但你别以为这就完了。你要是再像以前那样,把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不跟我说,我还……”
“不会。”
他打断她。
唐初南没再往下说。
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碰了碰他鬓角那几根白头发。
“晏子屿。”
“嗯。”
“我要是回不来,你……”
“你会回来。”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
唐初南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没有如果。”
她收回手,往外走,“我去看看乐安。”
“南南。”
她停住。
“信里的话,”晏子屿说,“你娘说得对。”
唐初南没回头。
“我知道。”
她走了。
晏子屿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走到桌边,拿起她喝过的那杯茶。
茶水已经凉透了。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涩,苦,咽下去,嗓子眼发干。
像她刚才说的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砸在他心口上,又沉又闷。
傍晚。
唐初南在乐安屋里,陪他下棋。
乐安年纪小,棋艺不精,但喜欢玩。唐初南就让着他,故意输几子,乐安赢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娘,你今天心情不好?”
“没有。”
“明明有。”乐安放下棋子,凑过来,“你笑的时候,眼睛都没笑。”
唐初南愣了一下。
“谁教的?”
“沐云姐姐说的。”乐安仰着小脸,“她说娘有心事的时候,就会这样笑。”
唐初南摸了摸他的脑袋,“娘没有心事。”
“说谎。”乐安撇嘴,“你和爹今天回来,都不说话,肯定有事。”
唐初南没接话。
她把棋子收起来,“不下了,睡觉。”
“娘。”
“嗯。”
“你和爹是不是要吵架?”
“没有。”
“那你们为什么都不说话?”
唐初南把棋盘收拾好,转过身,看着乐安。
他坐在床上,小身子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颗脑袋,眼睛乌溜溜的,看着她。
“乐安。”
“嗯。”
“如果……”她顿了顿,“如果娘要出一趟远门,你怎么办?”
乐安眨眨眼,“多远?”
“很远。”
“那……那我能一起去吗?”
“不能。”
乐安低下头,手指在被子上抠来抠去。
过了会儿,他小声说,“那爹能一起去吗?”
“也不能。”
“为什么?”
“因为……”唐初南卡住了。
她该怎么说?说那扇门后面可能是另一个世界,说进去可能就出不来了,说你们得留在这儿,等我?
乐安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娘,你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没有。”
“那你要去哪里?”
“娘……”
“娘,你别走。”乐安扑过来,抱住她的腰,小脸埋在她怀里,“你别走,我害怕。”
唐初南的心猛地一揪。
她把他抱起来,搂在怀里,手掌一下下拍着他的背。
“娘不走,”她轻声说,“娘在这儿。”
乐安没说话,就是抱着她,抱得死紧。
唐初南抱着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
她想,也许她真的该想想。
不是想门的事,是想自己的事。
她娘信里说,别用倔劲儿跟自己过不去。
她一直觉得自己没错,觉得晏子屿错了,觉得他隐瞒,觉得他什么都不说。
可现在想想,她又说了多少?
她回来以后,一门心思查真相,查玉佩,查门,查那个手腕有疤的人。
她和晏子屿说话,十句有九句是关于这些事。
剩下的那一句,还是让他等。
等他弄清楚,等她回来。
她凭什么让他等?
唐初南抱着乐安,轻轻晃。
怀里的小人儿呼吸慢慢匀了,睡着了。
她把他放回床上,盖上被子,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然后起身,往外走。
晏子屿在书房。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看地图。听见动静,抬起头。
“乐安睡了?”
“嗯。”
唐初南走到他对面坐下。
“晏子屿。”
“嗯。”
“我想好了。”
他放下笔,看着她。
“门,我会去。”她说,“但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
“等我把该说的话说完。”
晏子屿没问是什么话。
他看着她,眼神很深。
唐初南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这七年,”她开口,“你过得怎么样?”
晏子屿愣了一下。
“没怎么样。”
“什么叫没怎么样?”
“就是……”他顿了顿,“每天。”
“每天?”
“嗯。”他垂下眼,“上朝,下朝,回府,看乐安,睡觉。”
“想我?”
“嗯。”
“怎么想的?”
晏子屿没说话。
唐初南伸手,抬起他的下巴。
“说实话。”
他看着她,眼睛很黑,像墨。
“每天都在想。”他说,“吃饭的时候,走路的时候,上朝的时候,批折子的时候。有时候觉得你回来了,一回头,发现没有。有时候觉得你没回来,看到乐安,又觉得你回来了。”
唐初南的喉咙发紧。
“对不起。”她说。
“不用。”
“我是说真的。”她蹲下来,仰头看着他,“对不起,晏子屿。我回来以后,没怎么关心你。”
晏子屿摸了摸她的头发。
“我知道你在查什么。”
“可我不知道你在等我。”
“现在知道了?”
“嗯。”
两人对视。
书房里很静,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晏子屿。”
“嗯。”
“等这件事了了,我们好好过。”
“好。”
“你不许再瞒我。”
“好。”
“乐安也不许瞒。”
“好。”
唐初南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怎么这么好说话?”
“我一直好说话。”
“放屁。”
晏子屿也笑了。
他伸手,把她拉起来,搂进怀里。
“唐初南。”
“嗯。”
“你回来了。”
“嗯。”
“别再走了。”
“……好。”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书房里的灯亮着,暖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唐初南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她想,也许这就是她娘说的“命的事”。
门的事很重要,玉佩的事很重要,那些秘密很重要。
可眼前的人,怀里的人,才是她这辈子最不能丢的。
“晏子屿。”
“嗯。”
“我想吃蛋羹了。”
“让沐云去做。”
“不想吃沐云做的。”
“那你想吃谁的?”
“想吃……”她顿了顿,“想吃你做的。”
晏子屿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松开她,往外走。
“去哪儿?”
“厨房。”
唐初南跟上去。
两人走在廊下,脚步声轻轻悄悄的,影子被廊下的灯笼拉得老长。
厨房里没人。
晏子屿走进去,挽起袖子,打蛋,加水,放盐。
唐初南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他动作不熟练,甚至有点笨拙,但很认真。
锅开了,他把蛋羹放进去,盖上锅盖。
然后转身,走到她面前。
“等会儿。”
“嗯。”
“烫。”
“我知道。”
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脸。
“唐初南。”
“嗯。”
“别进那扇门。”
“……好。”
“骗我。”
“没骗。”
“你会的。”
唐初南看着他,没说话。
锅里的水开了,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晏子屿转身,把蛋羹端下来,盛在碗里。
“尝尝。”
唐初南接过勺子,吃了一口。
味道一般,有点咸,蛋还有点老。
但她咽下去,说,“好吃。”
晏子屿看着她,眼神很深。
“唐初南。”
“嗯。”
“别骗我。”
“没骗。”
“你说你会回来。”
“我会。”
“做不到呢?”
“做不到……”她顿了顿,“我就变成鬼回来。”
晏子屿的脸色变了。
第七十七章 关上门
脖子上的掐痕还没消,青紫的,看着触目惊心。
唐初南对着铜镜照了照,把领口往上拢了拢,遮住大半。回头看了眼床上——乐安睡得正香,小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撮翘起来的头发。
三天了。
从地宫回来,从慈宁宫底下爬出来,已经三天了。
这三天,宁安王府的院墙外头多了不少生面孔。有蹲在巷口卖糖葫芦的,有挑着担子假装收破烂的,还有蹲在街对面茶楼里喝茶一喝就是一天的。装得都挺像,可她一眼就能认出来,全是皇帝和各方势力派来的探子。
“王妃。”陈铮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压得很低,“书房那边,王爷请您过去。”
唐初南又看了一眼乐安,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廊下的雨停了三天,青石板上还留着湿印子,一片一片的,像地图。她穿过正院,推开书房的门,里头坐着的不止晏子屿,还有周宴清。
周宴清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脸上的气色比之前好了不少,可坐在椅子上还是有些不自在,看见她进来,立刻站起来,“王妃。”
“坐,别站。”唐初南在他对面坐下,看向晏子屿,“什么事。”
晏子屿面前摆着一叠纸,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把最上面那张推过来,“福安太监开了口。”
“说什么了。”
“说了很多。”晏子屿手指在那张纸上点了点,“太皇太后手底下的人不只是宫里那些,外头还有三处。慈宁宫底下那个地宫,是先皇在世的时候修的,太皇太后知道这件事,但入口她一直没找到,直到有人告诉她位置。”
“谁。”
“一个手腕上有疤的人。”
唐初南手指在桌上停了一瞬,“他?”
“嗯。”晏子屿把另一张纸推过来,“福安说,那个人七年前去找过太皇太后,说他知道先皇留下的‘长生’是什么,说他手上有半块钥匙,说他能让太皇太后活着看到那扇门打开。条件是——太皇太后得替他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宁安王府外头的探子撤了。”
唐初南眉头拧紧,“七年前,太皇太后的探子在盯着宁安王府?”
“对。”周宴清接过话,声音还有些虚弱,但条理清楚,“福安说,太皇太后当年想查王妃失踪的事,派了人守在宁安王府外头。那个手腕有疤的人去找太皇太后,让她把人都撤了,说王妃会平安回来,但不是现在。”
“太皇太后信了?”
“信了。”周宴清点头,“因为那个人给她看了另半块玉——就是地宫里那块‘封’字玉。太皇太后以为他是先皇留下来的守门人,就照做了。”
唐初南靠在椅背上,把这条线索从头捋了一遍。那个手腕有疤的人,七年前不仅把她送去了那个“没有时间的地方”,还去了宫里跟太皇太后做交易,让她把探子撤了。
为什么?
“他在保护你。”
晏子屿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声音沉沉的,“七年前你失踪,太皇太后的人咬着不放,如果没撤,可能会查到你去了哪里。他让她撤人,是为了让那条线索断开。”
“可他为什么要保护我。”唐初南把手放在桌上,手指慢慢收拢,“保护我对他有什么好处。”
书房里静了一阵。
外头廊下的风铃被风吹动,叮叮当当的,把安静搅出一圈涟漪。
周宴清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说。”唐初南看他,“你有什么想法尽管说。”
“王妃,”周宴清咽了口唾沫,“那个人……他是不是您的舅舅。”
书房里又静下来了。
唐初南愣住了。
“我娘的兄弟?”她把这个可能性在心里转了一圈,“我娘是被外祖父从外头带回来的,说是路上救的,没见过亲人。”
“可那个人的岁数,跟您娘差不多大。”周宴清小声说,“而且他知道所有事——他知道玉佩的秘密,知道匣子在哪,知道地宫的门怎么开。这些事,如果不是您娘告诉他的,还能是谁。”
晏子屿把手里的笔放下,笔杆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有道理。”
“可他说他是我娘的守门人。”
“他说的不一定全是真的。”晏子屿看她,“就像他跟太皇太后说的,不一定全是真的一样。”
唐初南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两步,停住。
如果那个人真是她娘的兄弟,那她就是突然多出一个舅舅。她娘死了之后,这个舅舅一直在暗处守着,等她长大,等她生孩子,等她在破庙受苦的时候打开门送她走,等她七年之后回来,又把玉还给她。
也说不通。
他做的事,有些是保护,有些是引她往前走。可他从不肯露面,每次把东西塞过来就走,连句完整的解释都没有。
“他在躲什么。”唐初南转过身,“如果他真是我舅舅,为什么要躲着不见。”
“也许不是在躲你。”晏子屿把手搭在桌上,“也许是在躲另一个人。”
“谁。”
晏子屿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把最后一叠纸推过来,“这是陈铮从大理寺那边拿到的卷宗副本。”
唐初南接过来,翻开。卷宗的纸张泛黄,字迹有些模糊,但内容看得清——是二十年前的旧案。
一个叫秦婉柔的宫女,吊死在宫里西六宫的枯井旁边。案子被定性为自尽,卷宗只有薄薄的两页,验尸的仵作写了“颈骨断裂,腹中无食物残渣”,就这么一句话,没了。
“秦婉柔。”唐初南把这个名字念出来,“这是那个大理寺要传的证人?”
“不是,”晏子屿摇头,“这个案子本身不值一提,值钱的是查这个案子的那个人。”
唐初南往下翻了一页。
卷宗末尾,查案官员的签名栏,只有两个字——“韩森”。
笔迹潦草,像是随便签的。
“韩森?”唐初南抬头,“这是谁。”
“韩侍郎的本名。”晏子屿看着她,“二十年前,他还是大理寺的一个小主事,这案子是他经手的第一桩命案。”
唐初南把卷宗合上,心跳陡然快了起来。
二十年前。秦婉柔吊死在枯井旁边,韩森是个查案的小主事。现在,秦婉柔的案子被翻出来,韩森成了韩侍郎,是皇帝的人,又暗中在替太皇太后办事。
而那个手腕有疤的人,一直在盯着所有事。
“韩森。”唐初南把这两个字嚼碎了,“他一定知道什么。秦婉柔案,七年前我娘的失踪,地宫的门——这些事,跟他脱不了干系。”
“我让陈铮去韩府走一趟。”晏子屿站起来,“不惊动人,就暗中查。”
“现在不行。”唐初南拦住他,“韩侍郎前些天来府里搜查,铩羽而归。皇帝那边的态度还不明朗,这时候去动韩府,等于挑明了跟皇帝对着干。”
“那就这么等着?”
“不是等,”唐初南把手里的卷宗放回桌上,“是换个方向。”
她看向周宴清,“你之前说有人在宫里盯着枯井的事,是谁。”
周宴清回忆了一下,“是个老太监,姓严,在西六宫扫地的。我之前查的时候,他不肯说太多,只说枯井旁边那棵槐树底下埋过东西,后来被人挖走了。”
“挖走的是什么。”
“他没看清,只说是个小匣子。”
小匣子。唐初南脑子里马上浮现出那个四四方方、盖子上有纹路的木匣,她娘的嫁妆,打开之后里头放着玉佩的匣子。
“这个严太监,还在宫里吗。”
“在,这些年一直在西六宫扫地,没人把他当回事。”
唐初南站起来,“进宫。找他说话。”
“现在?”周宴清愣住,“宫里这几天风声紧得很,皇上因为太皇太后的事气还没消,宁安王府的人这时候进宫——”
“不是宁安王府的人。”唐初南拉开门,外头的光打进来,把她半张脸照亮,“是宁安王妃。太皇太后薨了,我身为晚辈理应去慈宁宫上一炷香。谁拦得住。”
晏子屿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一个人去?”
“带周宴清。”唐初南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他是大理寺的人,进宫查案名正言顺。”
周宴清看了看晏子屿,晏子屿没拦,就是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唐初南的背影穿过正院,然后转头对陈铮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跟宫里的探子说,王妃进宫上香,谁敢动她一根头发,我把他脑袋挂正阳门。”
陈铮低头,“属下明白。”
宫里比外头安静得多。
慈宁宫因为太皇太后的薨逝,挂满了白布,宫人来来往往都低着头,脚步轻得像踩在棉絮上,没人说话,只有风吹过白布时发出的噗噗声,阴恻恻的。
唐初南穿着一身素服,在慈宁宫正殿上了一炷香,磕了三个头,出来的时候,跟周宴清说,“你去找严太监,我在这里等你。”
周宴清应了一声,往西六宫方向走。唐初南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冬天的树叶子掉光了,枝条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在风里微微颤抖。
西六宫的枯井旁边,也有一棵槐树。太皇太后从那里取走了什么东西,那个东西和韩侍郎宅子密格里放的东西,合在一起,差点要了大理寺证人的命。
“王妃。”
周宴清回来了,脚步比刚才快,身后跟着一个老太监,弓着腰,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堆成一团,手里还攥着把破扫帚。
“严公公,”唐初南转过身,声音放轻了,“我想问你几句话。”
严太监抬起混浊的眼打量了她一眼,慢慢跪下磕了个头,声音苍老得像是从尘土里冒出来的,“老奴见过王妃娘娘。”
“起来说话。”唐初南虚扶了一把,“严公公在西六宫待了多少年了。”
“回娘娘,老奴七岁净身入宫,今年六十七了。”严太监颤巍巍地站起来,“一辈子都在西六宫扫地,没挪过窝。”
“那西六宫的枯井,公公熟悉吗。”
严太监攥着扫帚的手抖了一下,眼睛往四周扫了一圈,像是怕被人听见。
“回娘娘,”他压低了声音,“那口枯井……七年前就被皇上封了,不许人靠近。老奴不敢多管闲事。”
“封之前呢。”唐初南盯着他,“二十年前,有个宫女吊死在枯井旁边,姓秦。公公还记得吗。”
严太监那手抖得更厉害了,连扫帚都在晃。
“秦姑娘……”他喃喃了一句,然后突然抬头,混浊的眼里有了一丝清明,“娘娘问这桩事做什么。人死了二十年了,案子也结了。”
“案子虽然结了,可人不该白死。”唐初南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秦婉柔死的那天晚上,公公看见了什么。”
严太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就是攥着扫帚指节泛白。
“公公不要怕,”周宴清在旁边小声说,“我是大理寺的人,这是王妃,不是宫里的人。你只管把看见的说出来,保你平安无事。”
严太监咽了口唾沫,终于开口,声音抖得像筛糠,“老奴……老奴看见了。”
“看见了什么。”
“看见秦姑娘不是自己上吊的。”严太监眼眶红了,低着头,“那天晚上老奴在西六宫扫地,听见枯井那边有动静,以为是谁偷懒,过去看……看见秦姑娘被两个人按在地上,一个掐着她的脖子,一个把绳子往她脖子上套。”
唐初南心头猛地一沉,“那两个人是谁。”
“天太黑,看不清脸。”严太监摇头,“就看见一个人的手腕上有道疤,在月光底下,特别明显。”
手腕上有道疤。
唐初南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又是他。
可下一秒,严太监又补了一句,让她脑子里那根线彻底断了。
“那个人用刀逼着秦姑娘,问她一件事。秦姑娘不说,他就把绳子套上去,往井边拉。”严太监的声音越来越低,“她最后喊了一声——‘娘娘’。”
“什么娘娘。”
严太监抬起头,眼里全是恐惧,那恐惧是真切的、活生生的,哪怕隔着二十年的光阴,依然没有褪色。
“不是太皇太后。”他声音极轻,“是孝安皇后。”
孝安皇后。
唐初南整个人像被人推了一把,往后退了半步,手撑在廊柱上才稳住。
孝安皇后,是她娘。
是她那个带着两块玉、无家可归、被外祖父救回来的娘。
是去世时她还只有十三岁的娘。
可现在,眼前这个扫了六十年地的老太监,告诉她,二十年前,那个手腕上有疤的人掐着秦婉柔的脖子,逼问她什么事。秦婉柔临死前喊的那个称呼,是“娘娘”。是她娘。
“公公。”唐初南的声音在发抖,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秦婉柔……她当年是在慈宁宫当差的?”
“不是。”严太监摇头,“她是孝安皇后身边的人。皇后娘娘没进王府之前,带着秦姑娘一起进的宫。秦姑娘是她的陪嫁宫女。”
周宴清倒吸了一口凉气。
唐初南把手从廊柱上收回来,转过身,快步往外走,“出宫。”
“王妃——”周宴清小跑着跟上来。
“立刻出宫。”唐初南脚步不停,“去查,查二十年前秦婉柔死之前,她离开我娘身边去了哪里,查她见过什么人,查那个手腕有疤的人怎么进的宫,查他为什么要杀她。”
“王妃要去哪里。”
“韩府。”
唐初南穿过长长的宫道,裙摆在青石地上拖出一阵急促的沙沙声。天色灰白,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再下一场雨。
秦婉柔是她娘的陪嫁宫女。
二十年前被灭口,临死前喊的是“娘娘”。
那个手腕有疤的人,是凶手。
可他七年前把她送走,三年前告诉晏子屿她还活着,又把玉佩还给她,引她一步步走到今天——他到底是仇人还是恩人。
雨点子砸在车顶上,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在上面撒豆子。
唐初南坐在车里,手指头攥着衣摆,攥得死紧。车帘子掀开一条缝,外头灰蒙蒙的天,压得人喘不过气。
第七十八章 宁安王妃
“王妃,韩府到了。”周宴清的声音在外头响起,压得很低。
“嗯。”
她应了一声,没动。脑子里还在转严太监那句话——“秦姑娘最后喊了一声‘娘娘’”。
娘娘。
她娘。
那个手腕上有疤的人,到底是不是她舅舅?如果是,他为什么杀秦婉柔?如果不是,他又为什么要杀秦婉柔?
“王妃?”周宴清又喊了一声。
“来了。”
唐初南深吸一口气,弯腰钻出车厢。雨丝飘到脸上,凉飕飕的。韩府的朱红大门就在眼前,门环上刷的铜漆在阴天里泛着冷光。
“你去叫门。”她侧过脸,对周宴清说,“就说大理寺查案,请韩大人行个方便。”
“是。”
周宴清上前,抓起门环,哐哐哐砸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探出个脑袋,是门房的老头,眯缝着眼往外瞅,“谁啊?我们家大人不在。”
“不在?”周宴清掏出腰牌,“大理寺办案,不在也得开。”
“哎哟,这位大人,”门房老头脸皱成一团,“您这不是为难小的吗,大人真不在,去工部了,要不您改天——”
“改什么天。”唐初南走上前,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子凉意,“开门。”
门房老头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您是……宁安王妃?”
“认得我就行。”唐初南往门缝里瞥了一眼,“韩大人不在,我进去等他。怎么,宁安王妃进不得韩府?”
“不、不敢!”门房老头赶紧把门拉开,弓着腰,“王妃请,小的这就去通禀管家。”
“不用通禀。”唐初南迈过门槛,裙摆扫过湿漉漉的门槛石,“直接带我去正厅。”
“这……这不合规矩……”
“规矩?”唐初南停住脚,转过身,盯着那老头,“你倒是跟我说说,什么规矩?是皇上的规矩,还是韩大人的规矩?”
老头腿一软,差点跪下,“王妃息怒,小的这就带您去正厅,您稍候,小的去请管家……”
“滚。”
老头连滚带爬地跑了。
唐初南带着周宴清,径直往里走。韩府的院子不小,三步一景,五步一亭,回廊上雕梁画栋,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可这会儿她没心思看景,脑子里全是秦婉柔,全是那个手腕上的疤。
正厅的门虚掩着。
唐初南推门进去,里头没人,桌上摆着茶盏,茶水还冒着热气。她走到桌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过,落了点灰。
“有人刚走。”周宴清小声说,“茶是热的。”
“嗯。”
唐初南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盏,掀开盖子,茶汤碧绿,是上好的龙井。她没喝,就那么看着茶叶在杯子里打转。
脚步声从外头传来,急促的,带着慌。
“王妃娘娘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管家跑进来,是个中年男人,白净面皮,留着两撇小胡子,一进门就作揖,腰弯得跟虾米似的。
“韩大人呢。”唐初南放下茶盏,盖子磕在杯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回王妃,”管家直起身,脸上堆着笑,“大人去工部了,今儿个工部议事,说是要查城防的事,一早就去了。”
“什么时候回来。”
“这……说不准,兴许下午,兴许晚上。”管家眼珠子转了转,“王妃有事,要不留下句话,等大人回来,小的转告?”
“不用。”唐初南站起来,“我等他。”
“啊?”管家愣了一下,“王妃说笑,大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您金枝玉叶,怎能……”
“我等他。”唐初南打断他,“周宴清,去,把韩大人的书房收拾收拾,我就在书房等。”
“王妃!”管家脸色变了,“书房重地,恐怕不便……”
“怎么不便。”唐初南往外走,“韩大人不在,我帮他收拾收拾,省得下人偷懒。走吧,管家,带路。”
“王妃,这、这不合规矩啊!”
“规矩。”唐初南冷笑,“韩大人带人搜我宁安王府的时候,怎么没说规矩?”
管家张了张嘴,没话说了。
书房在正院东边,三间打通,靠墙全是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书,桌上堆着卷宗,乱糟糟的。唐初南扫了一眼,走到桌边,随手翻了翻,都是些户部的账目,没什么用。
“王妃,”管家还站在门口,搓着手,“您看,这书房乱得很,要不您去正厅等,小的让人备茶……”
“不用。”唐初南在椅子上坐下,“我就在这儿等。管家,你去忙你的,不用管我。”
“这……”
“怎么,”唐初南抬起头,看着他,“我使唤不动你?”
“不敢不敢!”管家低下头,“那小的先告退,王妃有事,喊一声就行。”
管家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周宴清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王妃,管家没走,在廊下站着呢。”
“让他站着。”唐初南开始翻桌上的卷宗,“找,找二十年前的旧案,秦婉柔的卷宗。”
“是。”
两人分头翻。书架上的书积了灰,一碰就扬起一片。唐初南专挑陈旧的卷宗,一本本翻,眼睛都看花了。
“王妃,”周宴清从书架底下抽出一个木匣子,“这儿有个上锁的匣子。”
“打开。”
周宴清拔下腰间的刀,刀刃插进锁扣,用力一撬,锁开了。匣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沓泛黄的信件,最上面一封,信封上写着两个字——“秦氏”。
唐初南的手抖了一下。
她拿起那封信,拆开,信纸脆得厉害,像是稍微用力就会碎掉。字迹清秀,是女人的字。
“王妃,”周宴清凑过来看,“写的什么?”
唐初南一目十行,越看脸色越白。
信是秦婉柔写的,写给韩森的。信里说,她发现了皇后娘娘的秘密,娘娘不是普通人,是从“那边”来的。信里还说,有人要杀她灭口,让她小心。
最后一句话是:“韩大人,若我出事,请您务必将这封信交给大理寺,还我清白。”
信末的日期,是秦婉柔死的前三天。
“王妃,”周宴清的声音也在抖,“秦姑娘是发现了皇后娘娘的秘密,才……”
“嗯。”
唐初南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她又翻了翻匣子,底下还有一本小册子,册子封面上写着“韩森手记”。
她翻开。
册子里是韩森的笔记,记录了他查秦婉柔案的经过。里面提到,秦婉柔死的那天晚上,他其实在场。他看见一个男人掐着秦婉柔的脖子,逼问她“娘娘在哪”。秦婉柔不说,那男人就用绳子勒死了她。
韩森还写,那个男人的手腕上,有一道疤。
“王妃,”周宴清指着那行字,“韩大人他也看见了,那个手腕有疤的人。”
“嗯。”
唐初南往后翻,后面还有几页,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今日又见到了那个人,他在宫外,盯着宁安王府的方向。我问他是不是认识王妃,他不说话,只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看死人。”
“后来呢?”
“后来他走了,我查了他的底,查不到。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人。”
“王妃失踪后,我又见过他一次。他在破庙外头,浑身是血,像是受了重伤。我问他王妃在哪,他说‘她没事,她在该在的地方’。说完就走了,再也没出现过。”
最后一页,只有几个字:“他在守着她。”
唐初南合上手记,心跳得厉害。
那个手腕有疤的人,一直在守着她。从二十年前守到七年后,从秦婉柔死,守到她回来。
“王妃,”周宴清突然说,“您说,韩大人去哪儿了?”
“嗯?”
“工部议事,”周宴清皱着眉,“可工部的朋友跟我说,今天工部没什么大事,韩大人根本没去。”
唐初南猛地站起来。
“不对。”她走到窗边,往外看。廊下的管家还在,可站姿有点僵硬,像是……在听屋里的动静。
“他在拖时间。”唐初南转身,“韩森根本不在府里,他躲起来了。管家是故意说他在工部,想让我等得不耐烦,自己走。”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搜。”唐初南走到门口,拉开门,对管家说,“韩大人不在,我亲自去找。管家,带路,我要去韩大人的卧房。”
“王妃!”管家脸色变了,“卧房是私宅,恐怕……”
“恐怕什么?”唐初南盯着他,“韩大人不在,我帮他看看宅子,省得进了贼。怎么,你怕我偷东西?”
“不、不敢!”
“那就带路。”
管家抹了把额头的汗,磨磨蹭蹭地往前走。韩森的卧房在正院后头,三间屋子,布置得挺简单。唐初南进去,先扫了一眼,床、柜子、书桌,没什么特别的。
她走到柜子前,拉开柜门,里面是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她伸手进去摸了摸,衣服底下硬邦邦的,像是有什么东西。
“王妃,”周宴清走过来,“我来。”
他伸手进去,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个油纸包。纸包得很严实,他小心翼翼地拆开,里面是一块玉。
半块玉。
上面刻着一个字——“封”。
“是地宫的钥匙!”周宴清低呼,“怎么会在韩大人这里?”
唐初南接过那半块玉,入手冰凉。这是开启地宫石门的另一半钥匙,太皇太后手里有半块,她手里有半块。可现在,韩森手里也有半块。
“不对。”她喃喃,“太皇太后那半块,是从宫里拿的。我这半块,是娘留给我的。韩森的这半块……是哪来的?”
“会不会是……”周宴清想了想,“是当年秦婉柔的遗物?”
唐初南站着没动。
油纸包里还有一张小纸条,她展开,上面是韩森的笔迹,只有两句话:
“玉是秦婉柔死前交给我的。”
“她说,如果有人来抢,就把玉毁了。”
唐初南把纸条攥紧,手心出汗。
秦婉柔把玉交给韩森,是因为她知道有人要杀她。那个人,就是手腕上有疤的人。
“王妃,”周宴清突然说,“您看这个。”
他指着柜子角落,那里有个暗格,刚才被衣服挡着,没看见。暗格很小,里面放着一张泛黄的画像。
画像上是个女人,穿着素色衣裳,眉眼温柔,手里牵着一个小女孩。
是唐初南的娘。
画像背面,有一行小字:“婉柔护主不力,罪该万死。唯愿娘娘平安。”
“秦婉柔……”唐初南的手指抚过画像,“她不是我娘的敌人,她是……我娘的忠仆。”
“那她为什么被杀?”
“因为她知道得太多了。”唐初南把画像收好,“她知道我娘的秘密,知道玉佩的事,知道‘那边’的事。手腕有疤的人要灭口。”
“可那个人……他又把您送走,又保护您……”
“我不知道。”唐初南摇头,“我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现在,我们得找到韩森。”
“王妃!”
管家突然冲进来,脸色煞白,“王妃,不好了!外头、外头来了好多官兵!把韩府围了!”
“官兵?”周宴清皱眉,“什么官兵?”
“是……是御林军!说是奉旨查抄韩府!”
唐初南心里咯噔一下。
皇帝动手了。
“王妃,现在怎么办?”周宴清急道,“御林军来了,咱们就走不了了。”
“走。”唐初南站起来,“从后门走。”
三人往后门跑。刚跑到院子,就听见前门传来轰隆一声,像是大门被撞开了。脚步声杂乱,有人在大喊:“奉旨查抄!任何人不得走动!”
“后门!”唐初南推了周宴清一把,“快!”
后门虚掩着。
唐初南拉开一条缝,往外看。巷子口站着两个御林军,背对着他们。
“绕路。”她低声说,“从墙头翻出去。”
“王妃,您先——”
周宴清话没说完,巷子口的御林军突然转过身,看见他们,大喊一声:“在那!抓住他们!”
“跑!”
唐初南拔腿就跑。巷子不长,尽头是条大街。她冲出去,差点撞上辆马车。
“王妃!”车夫赶紧勒马。
唐初南抬头,愣住了。
马车里探出个脑袋,是晏子屿。
“上车!”他伸出手。
唐初南抓住他的手,纵身一跃,跳上马车。周宴清紧跟其后,跳上车辕。
“驾!”车夫一甩鞭子,马车跑起来。
御林军在后面追,箭矢嗖嗖地射过来,钉在车板上。
“趴下!”晏子屿把唐初南按在车厢里,自己挡在她身前。
马车拐了个弯,速度更快了。唐初南抬起头,看着晏子屿,“你怎么来了?”
“陈铮说你进宫了,我不放心。”他看着她,“怎么样?查到什么了?”
唐初南从袖子里掏出那封信和那本手记,还有半块玉。
“秦婉柔是我娘的宫女,她发现了娘的秘密,被杀了。韩森知道凶手是谁,他手上有半块玉。”
晏子屿接过信和玉,看完,脸色沉了下来。
“手腕有疤的人。”他低声说,“他在二十年前就出现了。”
“嗯。”
“他杀了秦婉柔,又保护你。”晏子屿看着她,“南南,你娘……到底是什么人?”
唐初南摇头。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娘的画像在韩森手里,秦婉柔的信在韩森手里,半块玉也在韩森手里。
而韩森,现在失踪了。
“王爷,”车夫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前面是宁安王府,御林军没有追来。”
“回府。”
马车停在宁安王府门口。
唐初南跳下车,晏子屿跟下来。周宴清也下来了,拱了拱手,“下官先回大理寺了。”
“嗯。”
两人进府。
正院的灯还亮着,乐安坐在桌边,两只手托着腮,眼巴巴地望着门口。看见唐初南,一下子跳起来,冲过去抱住她的腿。
“娘!你回来了!”
“嗯。”唐初南摸了摸他的头,“怎么还没睡?”
“等你。”乐安仰起脸,“沐云姐姐说你去办事了,不让我睡。”
“乖。”唐初南牵着他走到桌边,“吃饭了吗?”
“吃了。”乐安指着桌上的食盒,“沐云姐姐留了汤,说给你喝。”
“好。”
唐初南坐下,打开食盒,里面是莲藕排骨汤,还热着。她盛了一碗,喝了一口,汤很鲜。
晏子屿坐在对面,看着她喝汤。
“韩森不见了。”他说,“御林军去抄家的时候,他不在。”
“我知道。”唐初南放下碗,“管家说他去工部了,可工部根本没人。”
“他躲起来了。”晏子屿顿了顿,“或者,被人带走了。”
“谁?”
“不知道。”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王爷!”陈铮从外头跑进来,脸色很急,“宫里传来消息,韩侍郎……韩森他、他死了!”
“什么?”唐初南猛地站起来,“怎么死的?”
“御林军在韩府后院的枯井里找到的,”陈铮喘着气,“人是昨天晚上死的,一刀割喉。”
“手腕有疤的人。”唐初南喃喃。
“还有,”陈铮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这是在韩森手里找到的,攥得很紧,掰开才拿出来。”
晏子屿接过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他回来了。快跑。”
“他是谁?”唐初南问。
晏子屿没回答。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另一种笔迹,苍劲有力:
“七年之期已到,该开门了。”
唐初南的心跳漏了一拍。
七年之期。
玉佩。
地宫的门。
那个手腕有疤的人,真的要回来了吗?
第七十九章
唐初南是被乐安的哭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撒娇的哭,是受了惊吓的、撕心裂肺的哭。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外头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从窗纸透进来,勉强能看清屋子里的摆设。乐安没在她床上,哭声是从隔壁屋里传来的,细细的,闷闷的,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乐安!”
她鞋都顾不上穿,赤脚就冲了出去。隔壁是乐安的屋子,门虚掩着,她一脚踹开,屋里点着灯,沐云跪在地上,死死捂着乐安的嘴,眼眶通红。
“王妃……”沐云看见她,手松了松。
乐安趁机挣脱出来,一头扎进唐初南怀里,小身子抖得不成样子,眼泪鼻涕全糊在她刚披上的外袍上,“娘……有鬼……屋子里有鬼……”
“什么鬼?”唐初南把他抱起来,搂得死紧,手掌一下下拍着他的背,“不怕,娘在这儿,什么鬼都不敢来。”
“真的……”乐安抽抽搭搭,手指往墙角指,“我睡觉,听见有人在哭,女的哭……我睁开眼,看见一个白影子,站在那儿……”
唐初南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墙角空荡荡的,只有一扇屏风,上头绣着山水,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你看错了。”她把他抱到床边,拿过袜子给他套上,“是做噩梦了。”
“不是梦!”乐安急得直跺脚,“真的有!她还说话了,说……说让我把玉佩交出来……”
唐初南的手猛地一顿。
玉佩。
又是玉佩。
她脖子上的那块玉,此刻贴着皮肤,冰凉冰凉的,像是刚从井水里捞出来。她伸手摸了摸乐安的额头,不烫,就是出了一头冷汗。
“沐云,”她抬起头,“你听见什么了吗?”
沐云白着一张脸,摇摇头,“奴婢……奴婢什么也没听见,就是半夜听见小公子哭,跑进来,看见他坐在床上,眼睛瞪得老大,指着墙角……”
唐初南没再问。她把乐安抱到床上,给他盖上被子,“睡吧,娘陪着你。”
乐安不肯睡,小手死死抓着她的袖子,“娘,你身上怎么这么冷?”
“是吗?”唐初南摸了摸自己的手臂,是有点凉,“可能是刚起来的缘故。”
她陪着乐安躺下,哼着小曲,拍着他的背。乐安折腾了半夜,眼皮渐渐耷拉下来,呼吸慢慢匀了。可手还攥着她的衣角,怎么都不肯松开。
唐初南就那么躺着,睁着眼,盯着帐子顶。
鬼?
这世上哪有什么鬼。
有的,都是心里有鬼的人。
她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太皇太后死了,韩森死了,那个手腕有疤的人失踪了。可玉佩还在,地宫的门还在,她娘的秘密也还在。有人不想让她安生,想把乐安扯进来,想用乐安逼她就范。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晨光透过窗纸,把屋子里照得亮堂了些。
唐初南轻手轻脚地把乐安的手掰开,给他掖好被角,然后披衣起床,走到墙角那扇屏风前。
屏风是普通的紫檀木框,绷着素绢,绢上绣着远山近水,针脚细腻。她伸手摸了摸,冰凉的,没什么异常。
可就在她收回手的瞬间,屏风上的绣线,突然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
是那些线自己动了起来,像活物一样,在素绢上游走、扭曲,原本的山水图案慢慢变淡,另一幅图案浮现出来。
是一个人影。
模糊的,只能看清轮廓,穿着宽大的袍子,站在一扇门前,门的样式,和地宫里那扇石门一模一样。
人影抬起手,似乎是在推门。
可门没开。
人影转过身,面向唐初南的方向。屏风是死的,可她偏偏觉得,那个人在看她,隔着屏风,隔着屋子,隔着七年的光阴,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然后,人影抬起另一只手,手指指向自己的心口。
心口的位置,绣着一块玉。
和她脖子上的这块,一模一样。
唐初南的呼吸一滞。她猛地伸手,想把那块玉从领口扯出来,可指尖刚碰到衣领,屏风上的图案突然消失了,山水重新浮现,好像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她的幻觉。
“王妃。”
门外传来陈铮的声音,压得很低,“王爷请您去书房。”
“就来。”
唐初南深吸一口气,把玉佩从领口扯出来,攥在手心。玉是冰凉的,可纹路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像水,又像烟。
她最后看了眼屏风,转身出门。
书房里,晏子屿已经在了,身上穿着朝服,玄色的,衬得他脸色更白。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地图,手指点在某个位置,眉头拧得死紧。
“出什么事了?”唐初南走进去。
“宫里来人,”晏子屿没抬头,“说乐安病了,要接进宫去,让太医好好瞧瞧。”
唐初南的心猛地一沉,“乐安没病。”
“我知道。”晏子屿终于抬起头,眼底全是血丝,“是皇上,他想把乐安扣在宫里。”
“凭什么?”唐初南的声音陡然拔高,“他凭什么扣我的儿子!”
“就凭他是皇帝。”晏子屿的声音冷得像冰,“太皇太后刚死,他正愁找不到由头动我们。乐安是宁安王的独子,是他的亲侄子,接进宫去‘养病’,谁也说不出个不字。”
“不行!”唐初南想都没想,“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晏子屿冷笑了一声,“南南,这是圣旨,不是商量。”
唐初南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你今天穿朝服,是要进宫?”
“嗯。”
“你不能去。”她走到他面前,“你现在进宫,就是送上门去。皇帝正愁没机会拿下你,你去了,他随便安个罪名,就能把宁安王府抄了。”
“那怎么办?”晏子屿看着她,“乐安在他们手里。”
“乐安不在他们手里。”唐初南说,“我刚从屋里出来,乐安还在床上睡觉。”
晏子屿愣了一下,“那圣旨……”
“圣旨是假的。”唐初南从怀里掏出那张黄绫圣旨,展开,“你看,这上面的印,不对。”
晏子屿接过圣旨,对着光看。玉玺的印文是“皇帝行宝”,可这个印的颜色太新了,边缘还有细微的毛边,像是新刻的。
“有人假传圣旨。”他沉声说,“想在宫外截住乐安。”
“对。”唐初南站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城南某个位置,“韩森的宅子在那儿,离宁安王府不远。如果我没猜错,假传圣旨的人,会把乐安带到那里去。”
“为什么是韩森的宅子?”
“因为那里有地宫的入口。”唐初南看着他,“有人想让我去,想让我拿着玉佩,去开那扇门。”
晏子屿的脸色变了,“那个手腕有疤的人?”
“不一定是他。”唐初南摇头,“也可能是皇帝。他知道了地宫的事,知道了玉佩的事,想借我的手,打开那扇门。”
“可门打开了,会怎样?”
“不知道。”唐初南把玉佩攥得更紧,“但那个人说,门不能开。开了,会有不好的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亮了,晨光透过窗棂,在地图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去韩府的宅子。”唐初南站起来,“你留在府里,守着乐安。”
“不行。”晏子屿想都没想,“太危险了。”
“危险也得去。”她看着他,“乐安是我的儿子,我不能让他有事。而且,有些事,我必须弄清楚。”
“南南……”
“晏子屿,”她打断他,“相信我。这次,让我自己去。”
晏子屿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他点了点头,“好。但我让陈铮跟着你,暗中跟着,不露面。”
“可以。”
唐初南转身出门,走了两步,又停住,“晏子屿。”
“嗯。”
“如果……如果我真的回不来,乐安就交给你了。”
“别说傻话。”晏子屿的声音很低,“你一定会回来。”
唐初南没再说话,径直走了出去。
她回屋换了一身衣裳,深色的,方便行动。又把玉佩挂回脖子上,贴着皮肤,冰凉的。乐安还在睡,她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然后转身出门。
陈铮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一身黑衣,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王妃。”
“走。”
两人从角门出去,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车夫是府里的老人,技术娴熟,马车在巷子里七拐八拐,很快出了城,往城南而去。
韩森的宅子已经被人查封了,门口贴着封条,站着两个御林军。马车没停,绕到后巷,后巷的墙不高,两人翻墙进去。
宅子里静悄悄的,家具都被搬空了,地上积了厚厚的灰。唐初南径直往后院走,后院有口枯井,井边有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枝叶茂密。
“王妃,”陈铮小声说,“就是这口井。韩森的尸体就是从这里找到的。”
唐初南走到井边,往下看。井很深,黑黢黢的,看不见底。她捡起一块石头,扔下去,过了很久,才听见一声闷响。
“下面有什么?”
“兄弟们下去看过,就是普通的井底,除了淤泥,什么都没有。”
唐初南没说话。她绕着井走了一圈,又走到槐树下,树干上有很多划痕,新旧都有。她伸手摸了摸,树干上有一道很深的疤,像是被刀砍过。
突然,她的手指顿住了。
树干疤的旁边,有个小小的凹槽,形状很熟悉,和她脖子上的玉佩,一模一样。
她心跳了一下,把玉佩从领口扯出来,对着凹槽比了比。
大小、形状,完全吻合。
她深吸一口气,把玉佩按了进去。
咔哒。
一声轻响,树干动了。
不是树动了,是树后面的墙壁动了。一块石板缓缓移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里面有台阶,往下延伸。
“王妃……”陈铮脸色变了,“这……”
“你在这里守着,”唐初南说,“我下去看看。”
“不行!太危险了!”
“我必须下去。”她看着那个洞口,“有些事,总要弄明白。”
陈铮还想说什么,唐初南已经一步迈了进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台阶很陡,湿滑,带着一股子霉味。唐初南扶着墙壁,一步步往下走。走了大约十几级,脚下变成了平地。
她拿出火折子,点亮。
火光映照下,她看见自己站在一个小小的石室里。石室不大,四面都是石头,石头上刻着画。
她举起火折子,仔细看。
画上画的是一个女人,穿着宫装,手里拿着一块玉。女人的脸看不清,可那身衣裳,那姿态,像极了她娘。
画的旁边,有一行小字:“孝安皇后,自‘门’来,携玉而生。”
唐初南的心跳得更快了。她继续看下一幅画。
画上画的是那个女人,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刀。刀柄上,有一道疤——是那个手腕上有疤的人画的?
再下一幅。
画上画的是一个孩子,被一个女人抱着,女人脸上蒙着纱,看不清脸。孩子的脖子上,挂着一块玉。
最后一幅。
画上画的是一扇门,门开着,里面是无尽的黑暗。黑暗里,伸出一只手,手上有一道疤。
唐初南的手开始发抖。
她明白了。
这些画,画的是她娘,画的是她,画的是那个手腕有疤的人。
她娘从门里来,带着玉佩,生下了她。然后,她娘死了,被那个手腕有疤的人杀了?不,不对,画上她娘是倒在地上,胸口插刀,可那个手腕有疤的人,是在门里伸出的手。
也许,她娘不是他杀的。
也许,他是在阻止她娘做什么。
火折子的光开始暗了。
唐初南深吸一口气,准备转身离开。可就在她转身的瞬间,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脚步声。
很轻,很缓,从台阶上下来。
她猛地回头,火折子举高。
火光映照下,一个人影缓缓出现。
是个男人,穿着灰布衣裳,脸上有一道疤,从眼角划到下巴,狰狞可怖。而他的手腕上,有一道疤,和画上的一模一样。
“你终于来了。”
男人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唐初南的火折子差点掉在地上。
“你……你是谁?”
男人看着她,眼神很深,很静,像两口枯井。
“我是你舅舅。”
他说。
“是你娘的兄弟。”
第八十章 要回来
石室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火折子燃烧时发出的“嘶嘶”声,能听见自己血液冲上太阳穴的嗡嗡声,还能听见对面那人手腕上的旧疤在火光里泛白时,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咔”的一声。
像是什么东西裂开了。
唐初南没动。
她看着唐旭,看着那张满是疤的脸在火光里明明灭灭,看着他那双深得像枯井的眼睛。火折子的光摇曳,把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拉得老长,扭曲得像某种怪物。
“舅舅。”
她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咽下去,又吐出来,“我娘没跟我提过你。”
“她不会提。”唐旭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很多年没喝过水,“她恨我。”
“恨你什么?”
“恨我当年没找到她。”他靠在石壁上,慢慢滑坐下去,也不管地上脏不脏,“二十年前,她带着你从门里出来,我找了她三年。找到的时候,她已经快不行了。”
唐初南的手指蜷了一下。
“她把我送进那扇门。”她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七年前,破庙,我刚生完乐安,血都快流干了。你说你没别的办法,只能把我送进去。”
“是。”
“你守了我七年。”
“是。”
“那我娘呢?”唐初南往前踏了一步,火折子的光往前送了送,“你既然是我舅舅,既然一直在守着我,那我娘死的时候,你在哪?”
唐旭抬起头。
火光跳进他眼睛里,烧出一片红,“我在井边。”
“什么井?”
“西六宫后头那口枯井。”他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可笑比哭还难看,“二十年前,秦婉柔吊死在那儿。我也在那儿。”
唐初南的呼吸一滞。
“严太监看见你掐着秦婉柔的脖子。”她盯着他,“韩森的手记里也写,他看见你逼问秦婉柔''娘娘在哪''。”
“我是掐了她。”唐旭承认得干脆,“她不说你娘的下落,我只能动手。可我没想杀她。”
“那她怎么死的?”
“韩森从背后动的手。”唐旭的声音沉下去,“用秦婉柔自己的手帕,勒死的。我听见动静回头,他已经跑了。等我再看秦婉柔,人已经凉了。”
石室里安静了一瞬。
只有火折子的光在跳。
“韩森为什么杀她?”
“因为他想往上爬。”唐旭冷笑,“二十年前他就是个大理寺小主事,查个案子不容易。秦婉柔要是死在''刺客''手里,他破不了案,这辈子就那样了。可要是他''亲眼目睹''凶手行凶,虽然没抓到人,但能往上报''疑犯手腕有疤,身份不明'',这就是功绩。”
“他拿我娘当功绩?”
“他拿所有人当功绩。”唐旭顿了顿,“包括你。”
唐初南没接话。
她脑子里在转,转严太监的话,转韩森手记里的字,转那块刻着“封”字的玉佩。转来转去,最后停在眼前这人脸上。
“你说你是我舅舅,有什么证据?”
唐旭没说话。
他伸手进怀里,摸出个东西,递过来。
是个小布包,层层揭开,里面是半块玉佩。
和她脖子上的那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纹路相反。
“这是你娘的另一半。”他说,“她出来的时候,带了两块。一块给了你,一块给了我。”
唐初南接过那半块玉。
入手冰凉。
可那冰凉只持续了一秒,就开始发热,发烫,烫得像刚从炉子里夹出来。她下意识想松手,可唐旭按住了她的手腕。
“拿着。”
“它烫。”
“它认你。”唐旭的手指粗糙,有茧子,按在她腕上,力道大得像铁钳,“你娘说,玉佩是通行的凭证。从门里出来,得带着它,不然会出事。”
“出什么事?”
“不知道。”他松开手,“没人试过。”
唐初南把那半块玉攥在手心。
烫。
烫得她掌心出汗,烫得她手指发麻。
“你娘不是普通人。”唐旭说,“她从门里来,带着这两块玉。她说她是''孝安皇后'',可我查过,宫里没有这么个皇后。她是从另一个地方来的,一个……没有时间的地方。”
“缝隙。”
“对。”唐旭看了她一眼,“两个世界中间的缝隙。进去的人,什么都不会有,也什么都不会失去。就像从来没活过那段时光。”
“我在那里待了七年。”唐初南轻声说,“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因为你是''那边''的人。”唐旭说,“你娘是,你也是。你生下来就带着玉,带着那里的血脉。”
“那晏子屿呢?乐安呢?”
“他们不是。”唐旭摇头,“所以他们进不了门,也开不了门。只有你能。”
石室里又静了。
唐初南低头,看着手心里的半块玉。
纹路在火光里清晰可见,和她脖子上的那块正好能合上。
“七年前,你把我送进去。”她开口,“七年后,你把我接出来。现在,你又来找我。”
“门要裂了。”唐旭说,“慈宁宫那扇门,你关上的方式不对。太皇太后的那半块玉留在凹槽里,被吸进去了。时间一长,门会撑不住。”
“撑不住会怎样?”
“会碎。”
“碎了会怎样?”
“不知道。”唐旭顿了顿,“可能会塌,可能会漏,可能会……死人。”
“所以你要我进去。”
“对。”
“进去干什么?”
“把它封死。”唐旭的声音很低,“从里面封,用你的血,用你的玉。封死了,就没事了。”
“那我要是封不死呢?”
“……你会死。”唐旭看着她,“或者,你会留在那边,再也出不来。”
唐初南没说话。
她转过身,看着石壁上那些画。
画上的女人穿着宫装,手里拿着玉。女人倒在地,胸口插刀。孩子被抱着,脖子上挂着玉。门开了,黑暗里伸出一只手,手腕上有疤。
“这些画……”
“是你娘画的。”唐旭说,“她知道自己要出事了,提前画好,让我保管。她说,如果有一天你来了,就把这些给你看。”
“她知道自己会死?”
“嗯。”
“谁要杀她?”
“很多人。”唐旭说,“太皇太后,皇帝,还有……门那边的人。”
“门那边的人?”
“嗯。”他顿了顿,“门不是随便开的。有人守着,有人看着。你娘擅自出来,还生了你,犯了规矩。”
“什么规矩?”
“回去的规矩。”唐旭说,“从门里出来的人,要么回去,要么死。你娘选了第三条路——她躲起来,生了你,想就这么过一辈子。”
“但她没躲过去。”
“是。”唐旭的声音哑了,“她出事了,不是我,也不是门,是旁的人动的手。等我找到她,她已经……”
他没往下说。
唐初南也没问。
有些事,不用问也知道。
火折子的光开始暗了。
她晃了晃,火光摇曳,石壁上的画像也跟着动,像是在跳舞。
“我要是不进去呢?”她问,“门要是碎了,会怎样?”
“不知道。”唐旭说,“可能会死人,可能会塌掉,可能会把不该放出来的东西放出来。”
“什么东西?”
“不知道。”他摇头,“我只进过门,可我不是那边的。我不知道缝隙里有什么。”
“那你为什么让我进去?”
“因为只有你能封它。”唐旭说,“你是''那边''的人,你的血能开门,也能关门。换了别人,进不去,也出不来。”
“我娘能出来。”
“她是她,你是你。”唐旭说,“她出来的时候,是一个人。你进去的时候,可能……”
“可能什么?”
“可能得留下点什么。”他顿了顿,“或者是时间,或者是记忆,或者是……命。”
唐初南转过身。
她看着唐旭,看着他那双枯井似的眼睛。
“你守了我七年。”她说,“就为了今天,让我进去送死?”
“不是送死。”唐旭说,“是回家。”
“那不是我家。”
“那是你娘的家。”他说,“也是你的家。”
“我有家。”唐初南的声音提起来,“宁安王府,晏子屿,乐安。那是我的家。”
“那个家随时会没。”唐旭说,“皇帝想动你们,太皇太后死了,韩森也死了,可事情没完。你不开那扇门,不把裂缝封上,麻烦会越来越多。到时候,你那个家,一样保不住。”
“你在威胁我?”
“我在告诉你实话。”唐旭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你娘当年也选了家,选了留下。结果呢?她死了,你被送走,晏子屿找了七年。乐安长到七岁,没见过娘。”
“……”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他说,“一是当什么都不知道,回去过你的日子。门要是塌了,大家一起死。二是进去,把事办了。运气好,你能回来。运气不好,你就留在那边。”
“运气好是什么样?”
“几天,几个月,几年。”唐旭说,“你娘当年出来,只花了三个月。可你进去七年,出来还是原样。时间在那边是乱的,没法说。”
“运气不好呢?”
“永远出不来。”他说,“或者,出来的是个疯子。”
唐初南没说话。
她低头,从领口扯出玉佩。
那块玉已经裂了,中间靠着一丝红血丝连着。此刻正贴在她掌心,烫得惊人。
“它在动。”她说。
“嗯。”唐旭说,“门在震。裂缝在扩大。”
“什么时候会塌?”
“不知道。”他说,“可能几天,可能几个月。也可能……就是现在。”
话音刚落。
玉佩突然“嗡”的一声。
不是震动,是鸣叫。
像是某种金属被烧红后发出的嘶鸣,尖锐,刺耳,直往人脑子里钻。
唐初南手指一松,玉佩掉在地上。
“咔!”
裂了。
那道血丝断成两截,玉佩碎成三块,散在地上,光瞬间就灭了。
唐旭脸色一变。
“糟了。”
“什么?”
“门在强行开。”他蹲下身,捡起那三块碎玉,入手冰凉,“有人在用另一半钥匙,强开地宫那扇门。”
“谁?”
“不知道。”他说,“可能是皇帝的人,也可能是……门那边的人。”
“那现在怎么办?”
“你得马上回去。”唐旭把碎玉塞进她手里,“拿着这个,去地宫。把两块玉合在一起,从外面开门,再从里面封死。”
“你不是让我进去吗?”
“现在来不及了。”他说,“门要是从外面被强开,里面会乱。你进去了,可能直接被卷进裂缝。”
“那要怎么办?”
“先封门。”他说,“稳住它。然后……”
然后什么,他没说。
唐初南也没问。
她知道,有些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火折子彻底灭了。
石室里黑下来。
黑暗里有风。
不是从台阶上来的风,是从石室角落的黑暗里,一点点渗出来的风。
阴冷。
带着一股子铁锈味。
唐初南握紧碎玉,往台阶走。
“等等。”唐旭叫住她。
“怎么?”
“这封信。”他从怀里摸出个信封,塞进她手里,“你娘留给你的。”
信封泛黄,边角起了毛。
上面写着四个字——“南南亲启”。
字迹清秀,是她娘的字。
唐初南攥着信,手指发抖。
“回去再看。”唐旭说,“现在赶紧走。”
“你呢?”
“我断后。”他说,“门要是开了,我得拦一下。”
“你能拦住?”
“不知道。”他推了她一把,“快走!”
唐初南不再犹豫。
她踏上台阶,一步步往上走。
越往上,越亮。
直到钻出地面,迎面是灰白的天,风一下子扑进来,凉的,把脸吹得清醒。
陈铮守在槐树旁,看见她出来,猛地松了口气。
“王妃!您没事!我差点以为……”
“没事。”唐初南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回府。”
“里头……”
“没什么。”
马车在巷子口等着。
唐初南上车,把信从袖子里取出来,放在膝上。
信封很轻。
轻得像一片叶子。
可那重量,压在她手心,像压着一块铁。
她深吸一口气,把信封拆开。
信纸两张,纸张脆,展开的时候,能听见细微的“咔嚓”声。
第一页——
“南南,娘不知道这封信什么时候会到你手里,也许很快,也许……永远到不了。但有些话,娘得说。”
“你舅舅是个混账,但你不能怪他。他做事横冲直撞,心里是念着你的。当年他找过来,只是不知道怎么跟我开口……”
唐初南看到这儿,手指蜷了一下。
她抬眼,看了眼车窗外。
灰蒙蒙的天,压得人喘不过气。
继续往下看。
“玉佩的事,你应该都知道了些。娘不是要瞒你,只是这件事说来话长,娘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你是好的,是娘这辈子做过的最值得的一件事。”
“门的事,让你舅舅告诉你,他知道的比娘多。娘只嘱咐你一件事——不管进不进那扇门,都先把自己的事想明白。”
“你喜欢晏子屿,娘知道。你以为你藏得好,其实你爹当年就看出来了,我们两个私底下还拿这事打赌。你爹说你不敢开口,娘说你开口了只是时机不对……”
唐初南的喉咙猛地一紧。
她深吸一口气,往下看。
“所以啊,门的事是门的事,命的事是命的事,不要弄混了。娘这辈子,最后悔的不是开了那扇门,是有些话说晚了,没来得及说出口。”
“你别跟娘一样,你脾气比娘倔,可心里比娘软。别用倔劲儿跟自己过不去。”
“剩下的,你都会的,娘不操心。”
“南南乖。”
落款没有名字。
就一个“娘”。
马车在青石路上咕噜咕噜地转。
节奏均匀。
把那一声声轻响,一下一下敲在唐初南胸口。
她把信叠好,放回信封,收进袖子里。
拿出碎玉,握在手心。
凉的。
碎成了三块,棱角硌着掌心,生疼。
“王妃,”车夫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快到宁安王府了。”
“嗯。”
马车拐过最后一个弯,宁安王府的门出现在眼前。
门上的铜环在日光里泛着暖意。
两个守门的侍卫挺直腰背,一动不动。
晏子屿站在门口。
就是那么站着,没有进去,朝服还在,发间多了两丝散出来的乱,袖子往上撸了一截。看见马车,眼睛里的什么东西,一下子松动了。
唐初南从车上跳下来,走过去。
他没说话,就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目光从她头顶扫到脚尖,又回来,落在她脸上。
“没事。”唐初南先开口。
“嗯。”他应了一声,然后没再说别的,转过身,往里走,“乐安醒了,吵着要等你吃饭。”
“知道了。”
两人并排进门。
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一前一后,有节奏。
“晏子屿。”唐初南忽然叫他。
“嗯。”
“有件事,等吃完饭,我跟你说。”
第八十一章 喝汤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闷响,在身后合上,把外头的风雨声和探子的视线都挡在了门外。
唐初南反手把门栓插好,转过身,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碎玉的棱角把掌心硌出了几道深深的红印子。
正屋里亮着灯,暖黄的,把桌子照得反光。
乐安坐在桌边,两只手托着腮,眼巴巴地望着门口,看见唐初南和晏子屿进来,小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又很快憋住,扭扭捏捏地喊了一声:“娘,爹。”
“嗯。”唐初南应着,走到桌边,摸了摸他的脑袋,“等久了?”
“没。”乐安摇头,眼睛却黏在唐初南脸上,“娘,你手怎么啦?”
唐初南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攥着,指缝里露出一点玉的碎茬。她松开手,把碎玉塞进袖子里,“没事,刚才不小心碰了一下。”
沐云端着食盒从厨房过来,看见人都齐了,松了口气,“王妃,王爷,饭菜都热着呢。”
“摆吧。”晏子屿说。
食盒打开,是莲藕排骨汤,还有两碟小菜。汤还冒着热气,香味飘出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唐初南给乐安盛了一碗汤,“吃吧。”
乐安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眼睛却一直往唐初南和晏子屿身上瞟。
“爹,”他忽然开口,“你和娘是不是有事?”
晏子屿夹了一筷子菜,“嗯。”
“什么事?”
“大人的事。”
“哦。”乐安低下头,闷闷地喝汤。
唐初南看着他那副小大人的模样,心里软了一下,“乐安,娘跟你说件事。”
“嗯?”
“娘今天见到一个人。”
“谁?”
“娘的舅舅。”
乐安眨眨眼,“舅公?”
“对。”唐初南顿了顿,“他给娘讲了很多娘小时候的事,还有……你外祖母的事。”
乐安放下勺子,“外祖母怎么了?”
“她……”唐初南卡了一下,“她去了很远的地方。”
“很远是多远?”
“就是……”唐初南看向晏子屿,“就是门那边。”
乐安听不懂,但他看唐初南的脸色,没敢再问,只是伸手抓住她的衣角,“娘,你别去很远的地方。”
“不去。”唐初南把他抱起来,放在腿上,“娘就在这儿。”
晏子屿在对面看着,没说话,只是把手边的茶壶推过来,给唐初南倒了一杯。
茶水是温的。
唐初南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晏子屿。”
“嗯。”
“他让我进那扇门。”
晏子屿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时候?”
“他说门要裂了,得快。”
“多快?”
“不知道。”唐初南摇头,“可能几天,可能……就是现在。”
晏子屿没再问。
他拿起筷子,给乐安夹了一块排骨,“吃饭。”
乐安看看他,又看看唐初南,低下头,默默啃排骨。
一顿饭吃得安静。
吃完,沐云把碗筷收下去,带着乐安去院子里消食。
唐初南坐在桌边,把袖子里那封信和碎玉掏出来,放在桌上。
信封泛黄,碎玉冰凉。
晏子屿拿过信,拆开,从头看下去。
他的速度很快,几乎是一目十行,看到中间,眉头拧了一下,看到最后,手指在“南南乖”那三个字上轻轻蹭了一下。
“你娘的字。”他说。
“嗯。”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天。”
“嗯。”
晏子屿把信折好,放回信封,然后拿起那三块碎玉。
玉是凉的。
可那凉意里,透着一股子死气。
“裂了。”他说。
“嗯。”
“门那边在强行开。”
“舅舅说,有人在用另一半钥匙。”
晏子屿抬起头,看着唐初南,“你觉得是谁?”
“不知道。”唐初南顿了顿,“可能是皇帝,也可能是……门那边的人。”
“门那边的人?”
“嗯。”唐初南说,“舅舅说,门不是随便开的。有人守着,有人看着。我娘擅自出来,还生了我,犯了规矩。”
晏子屿的脸色沉了下来,“什么规矩?”
“回去的规矩。”唐初南说,“从门里出来的人,要么回去,要么死。我娘选了第三条路——她躲起来,生了你,想就这么过一辈子。”
晏子屿没说话。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信他?”
“我不知道。”唐初南摇头,“可他说的那些事,严太监看见了,韩森手记里写了,玉佩也对得上。”
“玉佩呢?”
“碎了。”唐初南从领口把脖子上的那块玉扯出来,“你看,裂了,中间那根血丝断了。”
晏子屿凑过来看。
玉确实裂了,断口处很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震断的。
“他在哪儿?”
“不知道。”唐初南说,“他说他断后,让我先回来。”
晏子屿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院子里,乐安在追一只蝴蝶,沐云跟在后头,笑吟吟的。月光很好,暖洋洋的,把院子照得亮堂。
“晏子屿。”
“嗯。”
“如果……”唐初南顿了顿,“如果我真的要进去,你……”
“我等你。”
“不是。”唐初南说,“我是说,如果我进去了,可能回不来,或者很久才回来……”
“我会等你。”
“晏子屿!”
“唐初南。”他转过身,看着她,“我说过,我会等你。”
唐初南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下去,又慢慢浮上来。
“好。”她说。
“嗯。”
“那……咱们商量一下,怎么跟乐安说。”
“实话实说。”
“他太小了。”
“不小了。”晏子屿说,“七岁,该懂事了。”
唐初南没再说话。
她走过去,和他并排站着,看着院子里追蝴蝶的乐安。
乐安跑得很快,小脸红扑扑的,笑声清脆。
“真好看。”她说。
“嗯。”
“要是能一直这样……”
“会的。”
唐初南没问“真的吗”,也没问“为什么”。
她只是靠过去,把头轻轻靠在晏子屿肩膀上。
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搂住她的腰。
两人就这么站着,看着院子里的乐安,看着月光,看着那只蝴蝶飞啊飞,最后停在了墙头的瓦片上。
“晏子屿。”
“嗯。”
“我想吃蛋羹了。”
“让沐云去做。”
“不想吃沐云做的。”
“那你想吃谁的?”
“想吃……”她顿了顿,“想吃你做的。”
晏子屿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松开她,往外走。
“去哪儿?”
“厨房。”
唐初南跟上去。
两人走在廊下,脚步声轻轻悄悄的,影子被廊下的灯笼拉得老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厨房里没人。
晏子屿走进去,挽起袖子,打蛋,加水,放盐。
唐初南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他动作不熟练,甚至有点笨拙,但很认真。
锅开了,他把蛋羹放进去,盖上锅盖。
然后转身,走到她面前。
“等会儿。”
“嗯。”
“烫。”
“我知道。”
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脸。
“唐初南。”
“嗯。”
“别进那扇门。”
“……好。”
“骗我。”
“没骗。”
“你会的。”
唐初南看着他,没说话。
锅里的水开了,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晏子屿转身,把蛋羹端下来,盛在碗里。
“尝尝。”
唐初南接过勺子,吃了一口。
味道一般,有点咸,蛋还有点老。
但她咽下去,说,“好吃。”
晏子屿看着她,眼神很深。
“唐初南。”
“嗯。”
“别骗我。”
“没骗。”
“你说你会回来。”
“我会。”
“做不到呢?”
“做不到……”她顿了顿,“我就变成鬼回来。”
晏子屿的脸色变了。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唐初南!”
“疼。”
他松了松,但还是没放开,“别说这种话。”
“好。”
“嗯。”
“晏子屿。”
“嗯。”
“我要是真的回不来……”
“没有如果。”
“我是说真的。”
“没有真的。”
唐初南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没有如果。”
她收回手,往外走,“我去看看乐安。”
“南南。”
她停住。
“信里的话,”晏子屿说,“你娘说得对。”
唐初南没回头。
“我知道。”
她走了。
晏子屿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走到桌边,拿起她喝过的那杯茶。
茶水已经凉透了。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涩,苦,咽下去,嗓子眼发干。
像她刚才说的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砸在他心口上,又沉又闷。
唐初南回到正屋。
乐安已经困了,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沐云在旁边轻轻拍着他的背。
“王妃。”沐云看见她,小声说,“小公子睡着了。”
“嗯。”唐初南走过去,把乐安抱起来,“我来吧。”
沐云松开手,退到一边。
唐初南把乐安抱到床上,给他盖上被子,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乐安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小手抓住她的衣袖,攥紧了。
唐初南就这么坐着,看着他睡。
看着看着,眼眶有点热。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意逼回去。
然后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月光很好,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在吹。
她把手放在胸口,玉佩贴着皮肤,凉的。
可那凉意里,透着一股子死气。
“娘。”她轻声说,“你说得对,有些话说晚了,会后悔。”
“所以我现在说了。”
“我喜欢晏子屿。”
“很喜欢。”
“要是能一直这样……”
她没往下说。
因为她知道,有些事,不是想就能做到的。
她把碎玉从袖子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
三块,棱角锋利,断口整齐。
“你说门要裂了。”
“是谁在开?”
“皇帝?”
“还是……门那边的人?”
没人回答她。
只有风在吹,树叶沙沙响。
她把碎玉攥紧,掌心被硌得生疼。
“晏子屿。”她对着空气说,“我要是回不来,你……”
“你会回来。”
她猛地回头。
晏子屿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蛋羹,热气腾腾的。
“说了不吃沐云做的。”他说,“尝尝我的。”
唐初南走过去,接过勺子,吃了一口。
还是咸,还是老。
但她咽下去,说,“好吃。”
晏子屿看着她,眼神很深。
“唐初南。”
“嗯。”
“别骗我。”
“没骗。”
“你说你会回来。”
“我会。”
“做不到呢?”
“做不到……”她顿了顿,“我就变成鬼回来。”
晏子屿的脸色又变了。
“唐初南!”
“疼。”
他松了松手,但还是没放开她,“别说这种话。”
“好。”
“嗯。”
两人对视。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晏子屿。”
“嗯。”
“我想好了。”
“什么?”
“门,我会去。”她说,“但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
“等我把该说的话说完。”
晏子屿没问是什么话。
他看着她,眼神很深。
“晏子屿。”
“嗯。”
“等这件事了了,我们好好过。”
“好。”
“你不许再瞒我。”
“好。”
“乐安也不许瞒。”
“好。”
唐初南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怎么这么好说话?”
“我一直好说话。”
“放屁。”
晏子屿也笑了。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搂得死紧。
“唐初南。”
“嗯。”
“你回来了。”
“嗯。”
“别再走了。”
“……好。”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正屋里的灯亮着,暖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唐初南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她想,也许这就是她娘说的“命的事”。
门的事很重要,玉佩的事很重要,那些秘密很重要。
可眼前的人,怀里的人,才是她这辈子最不能丢的。
“晏子屿。”
“嗯。”
“我想吃蛋羹了。”
“让沐云去做。”
“不想吃沐云做的。”
“那你想吃谁的?”
“想吃……”她顿了顿,“想吃你做的。”
晏子屿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松开她,往外走。
“去哪儿?”
“厨房。”
唐初南跟上去。
两人走在廊下,脚步声轻轻悄悄的,影子被廊下的灯笼拉得老长。
厨房里没人。
晏子屿走进去,挽起袖子,打蛋,加水,放盐。
唐初南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他动作不熟练,甚至有点笨拙,但很认真。
锅开了,他把蛋羹放进去,盖上锅盖。
然后转身,走到她面前。
“等会儿。”
“嗯。”
“烫。”
“我知道。”
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脸。
“唐初南。”
“嗯。”
“别进那扇门。”
“……好。”
“骗我。”
“没骗。”
“你会的。”
唐初南看着他,没说话。
锅里的水开了,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晏子屿转身,把蛋羹端下来,盛在碗里。
“尝尝。”
唐初南接过勺子,吃了一口。
味道一般,有点咸,蛋还有点老。
但她咽下去,说,“好吃。”
晏子屿看着她,眼神很深。
第八十二章 鸡蛋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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