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护夫:北平王掌心妻》 第一章 :红妆泣血,琴断魂销 瑞王府·喜房 朱珩一把扣住棠宁的脖颈。 “贱人!摆着副死人脸给谁看?” “你还以为自己嫁的是北平王朱净吗?” 棠宁被掐得喘不过气,一双杏眼瞪得滚圆。 “朱珩!你矫诏骗婚,就不怕遭天谴?” “天谴?” 朱珩反手就是一掌。 棠宁的嘴角瞬间渗出血丝。 朱珩嫌恶地擦了擦手,目光扫过她腕间的琴穗——霜雪琴的穗子,祖母留下的遗物。 朱珩抬起脚,碾在琴穗上。 “从始至终,要娶你的人都是本王。” 他揪住她的发丝。 “是本王换了那道赐婚圣旨,是本王让你同朱净,永世不得相见。” 他从袖中甩出一段尾弦砸在她脸上。 “你心爱的琴。” 朱珩凑到她耳边,“本王早已让人劈成了木柴,烧得干干净净。灰都扬进了护城河,连个残渣都没剩。” “你这个畜生!”棠宁目眦欲裂,挣扎着扑上去,被朱珩一脚踩住手背。 “啊……” 她疼得惨叫出声。 朱珩脚下又加了几分力气。 “记住,从今日起,你是本王的狗。若敢有半点不顺从,先杀你国公爹爹,再屠你棠家满门,最后把朱净的骨头,一根根敲碎。” 棠宁浑身颤抖:“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这般对我?” 朱珩碾过她的唇,眼底翻涌着病态的执念。 “为何?只要是朱净在意的,本王全都要毁掉。” 棠宁偏过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咬在他的手腕上。 “嘶!” 朱珩吃痛,抬脚往她心口踹去,“不知死活!” 棠宁一口鲜血喷出来,溅上了朱珩的喜服。 她眼前一黑,昏死在地。 朱珩看着衣上血迹,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不多时,侧妃沈媚儿扭着腰肢走进喜房。 她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棠宁,嘴角勾起一抹笑。 “金尊玉贵的国公小姐,不过是个没人要的破烂货。” 她抬手甩了棠宁一记耳光,见她毫无反应,又啐了一口,吩咐下人:“拖去柴房锁起来,每日一碗馊水,别让她轻易死了。” ——— 瑞王府·柴房 柴房阴暗潮湿,蟑螂老鼠到处都是。 棠宁昏昏沉沉地醒过来,浑身剧痛难忍。 沈媚儿每日都来柴房鞭打她。 日子一天天过去,棠宁被折磨得消瘦不堪。 她藏在袖中的手,始终攥着一枚刻着“净”字的玉佩。 这是朱净被关在天牢时,拼了性命托狱卒送来的。 玉质本是凉的,被她心口的热血捂得发暖,只是刻字的边缘,硌得掌心发疼。 即便如此,她也从未松开过半分。 偶尔夜里疼醒时,一遍遍摩挲着那“净”字,总觉得玉佩似有微颤。像极了他从前握她手时的力道。 这日,沈媚儿端着一碗药汤走进柴房。 她捏开棠宁的下巴,笑道:“王爷腻了,这碗鹤顶红,你乖乖喝了。等你咽气,便把尸骨扔去乱葬岗喂野狗,连块木牌都不配。” 药汤被灌进喉咙,五脏六腑被烈火灼烧。 棠宁的意识在混沌中沉浮,她瞪着沈媚儿,积攒了许久的恨意涌上来。 沈媚儿凑在她耳边,吐出更残忍的真相: “告诉你又何妨?陛下早被王爷囚在东宫,羽林卫尽听他调遣!你爹爹交了兵权,棠家就是被朱净连累的!朱净已是阶下囚,多活一日便多受一日折磨!” 沈媚儿的话音刚落,朱珩掀帘而入。 他看着棠宁,碾过她紧攥着玉佩的手背。 “你到死都该明白,反抗本王,就是死路一条!” 他俯下身,指节硬生生撬进她的指缝,疼得浑身发抖。 “你不是想知道朱净的下场吗?今儿早,他在牢里被打断四肢、灌下哑药,扔进护城河喂了鱼!” 棠宁原本死寂的眼猛地睁大,眼白爬满红丝,唇瓣不停颤抖。 朱珩看着她这副痛不欲生的模样,笑得越发猖狂,又慢悠悠补刀: “你爹爹被长枪钉在堂柱上,血溅满了牌位。你娘护着你那小侄子,被活活被乱棍打死。 你兄长被乱刀断肢,钉在府门之上,哀嚎到断气。 棠家三百余口,尸堆成山,血染半条街,这铺天盖地的红,在本王眼里,才是世间最极致的美。”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在棠宁头顶,一口黑血不受控制地涌到唇边,那双眸子彻底燃成了两簇血火。 朱珩瞥开眼,多看她一下都污了自己的眼。 一旁的沈媚儿听得眉飞色舞,娇笑出声:“王爷英明!这等贱婢,就该看着亲人和情郎都化为枯骨,才晓得什么叫悔不当初!” 朱珩语气狂妄至极:“这天下很快就是本王的,届时,谁又能奈我何?” 沈媚儿屈膝一拜:“臣妾恭贺王爷。” 她忽地捂住嘴,眼珠一转,连忙改口:“哦不不!臣妾恭贺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他日四海臣服八方来朝,再无人敢逆皇上分毫!” 朱珩被这声皇上叫得心头舒畅,嘴角的笑意深了些,竟忘了再苛责棠宁。 无人察觉,她袖中早已藏好的一支红烛。 她昔年随屈砚先生学医时,恩师所赠的保命之物,烛芯裹着迷魂散,点燃后药烟弥漫之处,人畜皆会神志昏沉。 今日,这保命之物,成了她同归于尽的利刃。 她借着恨意催生的最后一丝清明,咬破了蜡封。 烛芯里的迷魂散冒着青烟。 朱珩和沈媚儿嗅到异样的药香时,已经迟了。 迷烟钻进口鼻,两人脚步虚软,眼神涣散。 朱珩看着棠宁掌心里的红烛,怒火涌上心头:“贱人!是你在搞鬼?” 沈媚儿吓得瘫坐在地:“王爷……救我……这烟有毒……” 门外的侍卫只觉鼻子一麻,还没来得及示警,便扑通倒地。 棠宁扶着墙,一寸一寸地挪起身。 眼里的恨意,亮得吓人。 她将红烛凑近干草堆,火苗“噌”地窜起,浓烟滚滚。 “棠宁!你疯了?!” 朱珩被浓烟呛得连声咳嗽,踉跄着往门口冲,双腿一软,撞在了门板上。 他强撑着身子嘶吼:“你敢烧本王的府邸?本王定要将你千刀万剐,绝不让你活到明日。” 沈媚儿见朱珩自身难保,哪里还敢指望他,吓得魂飞魄散。 她爬到棠宁脚边,额头咚咚地磕在地面上。 “姐姐,饶了我!是朱珩逼我的,都是他的主意!” 棠宁看着他们丑态百出的模样,笑了起来。 她拾起一根燃着的木柴。 “明日?” 她冷笑一声,“朱珩,沈媚儿,你们都没有明日了!” 她将木柴掷向柴房外的回廊上。 那里堆满了朱珩为大婚准备的鞭炮与火油。 火把落下的瞬间,“轰”的一声巨响,烈焰冲天而起,吞噬了整个瑞王府! 朱珩和沈媚儿的惨叫声撕心裂肺。 棠宁站在火海中央,看着漫天火光染红了夜空,看着瑞王府的亭台楼阁在火中崩塌。 她干裂的唇角,扯出一抹笑意。 “爹爹,娘亲,兄长,阿净,棠家满门的血仇,今日得报了……” 她缓缓闭上眼,任由火焰卷上喜服,掌心依旧攥着那枚玉佩。 若有来生, 她定要护得家人周全, 定要让这对奸佞男女, 百倍偿还这血海深仇! 烈焰焚身混着鹤顶红,两道剧痛漫过全身。 昏沉的意识里,一阵灼烫的震颤传来。 她的意识彻底坠入黑暗。 就在魂魄即将消散的刹那,掌心的玉佩泛起一圈白光,缠绕着她冰冷的指尖,有一股力量正在悄然苏醒…… ……………………………………………………………………………………………………………………………………………………………………………………………………………………………………………………………………………………………………………………………………………………………………………………………………………………………………………………………………………………………………………………………………………………………………………………………………………………………………………………………………………………………………………………………………………………………………………………………………………………………………………………………………………………………………………………………………………………………………………………………………………………… 第二章 :重生初遇,清音萦怀 棠国府·漪澜院 刺骨灼痛仍残留在骨髓深处,烈焰焚身的惨叫还在耳边。 棠宁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掌心攥着“净”字玉佩。这浸了血的念想,是她从黄泉路上带回来的唯一凭证。 入目不是柴房的霉腐与昏黑,而是熟悉的雕花木窗。 案几上,那架她以为早已化为灰烬的霜雪琴静静立着。 漪澜院。 她在国公府住了十余年的漪澜院。 棠宁踉跄着爬起身,扑到铜镜前。镜中映出一张少女的面庞,眉眼精致莹润,双环髻松松垮垮坠在脑后,几缕碎发黏在鬓边。 面上没有血污和伤痕,更无前世被折磨得形销骨立的憔悴。 “姑娘?您怎的醒了?” 门外传来春桃带着睡意的关切,端着一碗莲子羹走进来。 见她这般模样,春桃一惊,放下碗上前搀扶:“姑娘可是魇着了?怎的出了这些许汗?” 魇着了? 棠宁望着春桃鲜活的脸庞,眼眶泛红。 前世,就是这个心软的丫鬟,偷偷给柴房里的她送过一个馒头,被沈媚儿察觉后,活活打死抛尸乱葬岗。 她强忍着哽咽,攥住春桃的手腕:“春桃,今夕是何年何月?” 春桃被她攥得一愣:“姑娘莫不是睡糊涂了?眼下是永安二十六年,暮春三月十七。” 永安二十六年,暮春三月十七! 棠宁瞳孔猛地睁大。 原来她真的回来了。 从那无间地狱里,爬回来了。 她松开春桃的手,眼底的迷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蚀骨的恨意。 “姑娘?”春桃察觉她神色不对,担忧地唤道。 “我无事。”棠宁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案几后的霜雪琴上,攥着玉佩的指腹发颤,“春桃,你且退下吧。” 春桃虽有疑虑,却还是应声退了出去。 待春桃的脚步声消失在院门外,棠宁才松开掌心,玉佩的边缘硌着皮肉,传来一阵熟悉的钝痛。 永安二十六年,爹娘都在,棠家安好,未遭沈媚儿构陷,未被朱珩抄家灭门。 这个念头像野火般窜出来,她再也按捺不住,赤着脚便往院外冲。 廊下的青苔沾湿了脚心,她浑然不觉。 一路撞开垂花门,朝着正院的方向狂奔。 ——— 棠国府·正院 正厅里,母亲苏氏正坐在窗边描绣样,案上搁着半盏蜜水。 父亲棠渊捧着一卷兵书,眉头微蹙,在琢磨兵法上的疑难。 听见脚步声,两人齐齐抬头,望见赤着双足的棠宁,皆是一愣。 “宁儿?” 苏氏搁下绣绷,起身迎上来,伸手探着她的额头,“怎的这般莽撞?连履鞋都忘了穿,可是身子不适?” 温热的指节触到额头的刹那,棠宁的眼泪落下。 前世囚笼里的冷意,家族覆灭时的哀嚎,朱珩字字诛心的构陷,此刻竟随着眼前娘亲的身影,漫上心头。 她紧紧抱住母亲的腰,脸埋进那熟悉的衣襟里,哽咽得喘不过气。 “娘亲……宁儿好想您……” 苏氏被她勒得一滞,拍着她的背,低柔地安抚。 棠渊放下兵书,素来威严的眉眼间凝着担忧,走上前。 “傻孩子,无端端的,怎的哭得这般厉害?” 棠宁抬头看他,父亲的鬓角还未有霜色浸染,脊背依旧挺直如松。 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只化作一声带着哭腔的爹爹。 她不敢说前世的惨剧,怕扰了眼前的安稳,只能将那蚀骨的恨,更深地压进心底。 这一世, 她不仅要护朱净, 更要护着整个棠家, 谁也别想再伤他们分毫。 苏氏被她抱得发慌,忙低唤丫鬟取干净的帕子,又叮嘱赤足乱跑易染寒气。 棠渊则皱着眉,吩咐春桃去取棠宁的软缎鞋来。 这般鸡飞狗跳的暖意,是棠宁在地狱里念了千百遍的光景。 她擦了擦眼泪,强压下情绪,对着爹娘露出一个带着泪痕的笑:“宁儿无事,只是魇着了。” 直到春桃寻来软缎鞋,替她穿好,她才松开母亲,回了漪澜院。 ——— 棠国府·漪澜院 棠宁在丫鬟的伺候下换了一身月白织锦裙,松垮的双环髻也被重新梳得妥帖,簪上一支小巧的木兰玉钗。 她坐在镜前,眸底闪过一丝决绝。 瑞王朱珩狼子野心,沈媚儿蛇蝎心肠,前世的血债,她要一笔一笔地讨。 而眼下最要紧的,是护住棠家。 护住朱净。 她记得,永安二十六年暮春三月十七,便是她与朱净在听松阁初遇的日子。 前世那一面,是惊鸿一瞥,也是往后刀山火海的缘起。 这一世,她踏出门去,便是要将命数里的劫数,一一堪破。 想到这,她转过身,对着春桃沉声道:“春桃,取那件素色披风来,再备车。” 春桃先是一愣,姑娘醒后神色一直沉郁,此刻怎的突然要出门? 随即应道:“是,姑娘,奴婢这便去办!” 不多时,春桃捧着披风快步折返,先上前替棠宁系好绦带,又理了理衣摆。 “姑娘,披风已系妥当,车也备好了。对了,城南听松阁新来了位修琴名士,前日还修好了御史台那把裂面的焦尾琴,姑娘昨日还念叨着要去,咱们这便要动身往听松阁去吗?” 棠宁指骨攥得发白,面上勾起一抹笑:“不错,便是去那听松阁。” 她垂眸扫过案上的霜雪琴。 这琴,也该寻个时机修缮了。 ——— 听松阁 听松阁临着清溪,垂柳依依,是京中少有的清净之地。 棠宁下了马车,便听见一阵琴声,从高阁深处传来。 琴声沉敛清冽,如远山孤雪,带着蚀骨的寂寥。 棠宁脚步顿住,心口一跳。 是他。 这曲子,前世朱净为她弹过无数遍。 她寻着琴声拾级而上,走到廊尽头,见素白纱帘垂着,帘后一道白袍身影,正端坐抚琴。 弦音起落的节奏,熟悉得刻入骨髓。 她呼吸轻滞,脚步朝着纱帘走去。 掌心紧紧攥着“净”字玉佩。 那玉佩仿佛感应到什么,掌心漫过一丝热意。 同一瞬间,帘后人腰间“宁”字玉佩的丝绦,颤了一下。 前世焚身的灼痛,诀别的呜咽,霎时涌上心间。 她眼眶泛红。 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定了定神,一寸一寸挪到帘外三步处。 琴音忽的一顿。 白袍身影的指尖悬在琴弦上,目光透过纱帘落向她,眸中掠过疏淡的疑惑。 素昧平生的姑娘,何以立在此处,失魂落魄? 棠宁的心跳,在这一瞬,擂鼓般响了起来… 第三章: 一语解围,心尖微动 棠宁敛住心神,松开玉佩,对着素纱帘微微福身。 “先生琴音清绝,如临山巅听雪,小女一时失神,唐突之处,还望海涵。” 帘内的白袍身影没有应声。 满堂宾客目光齐刷刷落在棠宁身上,有好奇,有打量,更有看好戏的漠然。谁都看得出,这位姑娘方才的模样,绝非听琴失神那么简单。 片刻后,帘内传来一声轻笑:“姑娘过誉。世间懂琴者寥寥,姑娘算一个。” 那悬着的玉指落下,拨出一个清泠的音。 棠宁望着帘后白袍身影,前世与他灯下论琴的记忆,如潮水般漫上来。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波澜:“先生此曲,弦底藏着一念未抒,是倦了尘嚣,盼归山泽吧?” 此言一出,满室哗然。 在座的多是附庸风雅的公子小姐,听得懂琴曲的寂寥,可无人能点破这藏在音符里的本心。 一个陌生的闺阁女子,竟有这般通透见地? 帘内人动作一顿。 他抬眸,清如寒潭的眸子里,第一次漾起真切的讶异。 “姑娘好耳力。”他颔首,“在下朱净,敢问姑娘芳名?” 朱净。 这两个字落在耳畔,棠宁的心一颤,指节下意识地收紧。 她强压下喉间的涩意,再次福身:“先生唤我棠宁便好。” 朱净闻言,眉峰挑了挑。 周遭贵女,哪个不是借着论琴的由头,攀扯家世门第,偏她身着月白织锦裙,气度矜贵,却只道了名姓,倒比旁人清爽许多。 他没有追问,再次拨弄琴弦,琴音清越,添了些释然的轻快。 就在这时,阁楼下传来一阵喧闹:“姑娘!您慢点儿!” 一道娇俏的身影,噔噔噔跑上楼来,身上的玫红罗裙晃得人眼晕。 她一眼瞥见棠宁,扬起下巴,带着假意的亲昵。 “棠宁姐姐怎的在此?可叫妹妹一番好找。” 来人正是沈媚儿。 棠宁的眸色冷了下来。 前世,便是沈媚儿在听松阁故意刁难,引得众人侧目,又借着朱净的琴曲大做文章,让她成了京中笑柄。 如今,沈媚儿还是来了。来得这般快,这般巧,像是算准了时辰一般。 棠宁缓缓转身,看向沈媚儿,唇角勾起一抹笑。 “妹妹来得正巧。方才正与朱先生论琴,倒被你的动静扰了。” 沈媚儿的脸变得惨白,指着棠宁尖声道:“姐姐这话是何道理?妹妹不过是寻姐姐心切,步子急了些,怎就成了扰你论琴的过错?难不成姐姐是嫌妹妹粗鄙,不配在此处听朱先生抚琴吗?” 这话诛心,故意将矛头引向门第之别。 四下窃窃私语,目光在棠宁和她身上来回打转。 人群里,有两道目光格外锐利,扫过棠宁时,带着审视。 棠宁抬眸:“妹妹这话从何说起?不过据实而言罢了,倒是妹妹,这般大张旗鼓闯进来,莫不是觉得,听松阁是你沈家的后花园,容你在此肆意喧哗?” 沈媚儿被怼得跺了跺脚,拔高声音:“棠宁!你少在此处装腔作势!不过是占了先机与朱先生说上几句话,真当自己是琴艺高人了?我看你就是故意躲着我,怕我拆穿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 她一边喊,一边扬手就要去扯棠宁的织锦裙,想让棠宁当众出丑。 棠宁早有防备,侧身一躲。 沈媚儿重心不稳,往前扑了两步,珠钗掉了一支,狼狈不堪。 画屏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被她一把推开。 满堂宾客发出一阵阵哄笑,看向沈媚儿的眼神里,满是鄙夷。 帘内的朱净眉峰微蹙,指尖于琴弦上一挑,琴音破空而出,压下了满室的嘈杂。 “听松阁是抚琴论乐之地,岂容撒野胡闹?” 朱净这话虽是对着沈媚儿说,眸光却落在棠宁身上,带着无声的安抚。 沈媚儿何曾受过这般折辱,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偏偏落不下来。 她瞪着棠宁:“棠宁,你给我等着!今日之辱,我定要你加倍奉还!” 说罢,她捂着脸,不顾身旁画屏搀扶,在众人的哄笑声中,冲下了楼。 阁中之人这才收回目光,看向棠宁的眼神里多了敬畏,再也没人敢将她当成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棠宁仿若未曾听见沈媚儿的狠话一般,转过身:“扰了先生雅兴,还望恕罪。” 朱净并未回应,只是再次拨动琴弦,琴音流转间,比先前多了暖意。 那暖意,分明是随着帘外月白的身影,悄然融进了弦声里。 他眸色渐深。 这姑娘不仅能一语道破他琴中郁结,举止有度,还言辞凌厉,这般通透玲珑的性子,究竟是哪家的女儿?心里竟生出想要探究的念头。 棠宁唇角的笑意凝住,冷了下来。 沈媚儿的报复,她自然不怕。 她怕的是,那些藏在暗处,曾在前世联手将她碾碎的黑手,如今正借着这场闹剧,将视线投向了她。 尤其是人群里那两道审视的目光,刺得她脊背发寒。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第四章 :霜雪托修,暗绪悄生 “天色不早,棠宁先行告辞。改日若有机缘,再与先生论琴。” 棠宁抬眼看向素纱帘的方向。 帘内的朱净指尖微顿。 他抬眸,清寒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涟漪。 “棠姑娘慢走。” 话音落,一缕琴音破空而出,算作别礼。 随即指节复落于琴弦,周身又覆上生人勿近的清冷。 方才那声回应,已是难得的客套。 棠宁闻声,颔首回礼,此人果真和前世一样,是这般清冷性子,便不再多言,转身看向春桃。 春桃双手抱着霜雪琴。 “姑娘。” 春桃低唤一声,带着后怕,想来是沈媚儿撒泼的阵仗,让她心有余悸。 “那沈姑娘好生蛮横,幸好姑娘聪慧,没叫她占了便宜。” 棠宁拍了拍她的手臂:“不过是跳梁小丑,不值当放在心上。” 她朝着柜台走去。 掌柜在一旁看得真切,见棠宁走来,连忙放下手中的算盘,起身拱手:“姑娘万安,不知有何吩咐?” 刚才棠宁一语道破朱先生琴中真意,又从容化解沈媚儿刁难,这般胆识与才情,早已让他心生敬佩。 棠宁停下脚步,眸光落在霜雪琴上。 “此琴是祖母遗留之物,于我意义非凡。前些时日不慎弹断尾弦,遍请京中琴师,竟无一人能修复这古弦。” 她顿了顿,看向掌柜。 “久闻贵阁精于修复古物,尤擅古琴弦制。只求掌柜能接下这桩活计。至于耗时长短、资费多寡,全凭掌柜做主,唯愿能保全此琴。” 掌柜望向霜雪琴,手里的算盘“啪”一声磕在柜面上。 他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眼睛盯着琴身,手指悬在琴面三寸之上,抖得不敢落下。 待看清琴尾那道雪花形的暗纹,他倒抽一口凉气,声音发颤: “这,这是霜雪琴?!传说此琴乃上古遗珍,以千年桐木为身,浸百年金箔朱砂而成,是世间仅存的绝品,竟,竟在姑娘手中!” 他对着那琴竟似要躬身行礼。 “姑娘放心!我这听松阁保管能修此琴,只是这古弦修补工序繁杂,需得浸蜡、定音、合缝,少说也得三日方能完工。” 他唤来一个伙计,声线拔高: “快!取后堂那只紫檀木琴匣来!再拿一匹苏绣云纹锦缎,将棠姑娘的琴好生裹了,送去内堂最干燥的暖阁安置!全程务必轻拿轻放,若是磕了碰了,仔细你们的皮肉!” “是!是!”伙计被他这阵仗唬得连声应着,忙不迭往后堂跑去。 棠宁道了声谢,临行前,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那素纱帘。 帘内的朱净,又沉浸在了自己的天地里,半点不受外界纷扰。 春桃紧随其后,直到走出听松阁的前厅,才敢压低声音问道: “姑娘,方才那位帘内的先生看着好生冷淡,对着谁都是一副疏离模样。不过,好像对姑娘您,又有几分不一样呢。” 棠宁唇边漫开一抹笑意。 前世他便是这般,看似拒人千里,却不知那层冰壳之下,藏着怎样的辗转与情深,如今再遇,只觉这疏离里的半点不同,惹得心头微动。 春桃见她不语,又小声嘀咕道:“也不知这听松阁里的修琴高人究竟是谁,能不能真的修好咱们的霜雪琴。” 棠宁这才抬眼:“他的人,与他的琴,原就不是一个模样。琴音里藏着的,才是他真正的心思。” 她抬步踏上门前的石阶。 身后的听松阁里,琴音还在回荡。 她未曾察觉,方才踏阶转身的刹那。 素纱帘后那双清冷的眼眸,悄然落在了她的背影上。 第五章: 深宅风细,暗潮初涌 棠国府·正院 府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棠宁扶着春桃的手走下马车,入府。 廊下的小丫鬟见了,躬身道:“姑娘回府了。” 棠宁颔首,沿着抄手游廊往正厅去。 只觉心头那点因琴声而起的微澜,还未完全平复。 正厅雕花隔扇半敞,檀香袅袅。 棠宁踏进去,目光先落向父亲棠渊,再转向母亲苏氏,待扫到案旁立着的人影时,脚步一顿。 那人一身劲装,额角凝着薄汗,想来是刚从演武场回来的兄长棠煜,眉眼间满是少年人的爽朗意气。 她眼前炸开前世炼狱。 兄长被乱刀断肢,浑身浴血钉在府门,哀嚎直至气绝。 棠宁后背漫上一层冷汗。 她连忙放缓呼吸,敛去失态。 苏氏见她立在门口,笑着招手:“宁儿来了,快到为娘身边坐。” 棠宁走过去坐下,轻声唤道:“爹爹,娘亲。” 抬眼时,正撞见棠煜朝她望来,笑意更盛。 她眼帘微垂,避开那灼人的目光,良久才低低补了一声:“兄长。” 棠煜爽快应声。 棠渊抬眸,眉头微蹙:“方才出去一趟,回来便神色淡淡,可是在外头走得乏了?” 苏氏拉过她的手,语气关切:“往日宁儿出去逛一趟,回来总要念叨几句新奇事,今日却这般安静,可是有何心事?” 棠宁摇头,将听松阁偶遇朱净的事压在心底,只道:“宁儿无事,只是听松阁的琴音悦耳,回来还在回味罢了。” 棠煜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妹妹素爱这些风雅闲事,再过几日便是上巳,京中贵女多往曲江宴游,届时兄长陪你去走走,也好散散这深闺的闷气。” 他话音未落,棠渊往八仙桌上一拍,沉声道:“宴饮?眼下朝局不稳,裁军一事暗流涌动,矛头直指我棠家军权。此等关头,少出府为妙。” 棠煜脸上的笑意顿时敛去,拍案而起。 “爹爹毋须忧心,宵小之徒不足为惧!只是妹妹长困于深宅,纵使偶有出门,眉宇间也难见半分真正的欢悦,这般闷着,怕是要闷坏了心性。” “兄长不必忧心。” 棠宁抬眸,“宁儿觉得守着庭院,读几卷诗书,理一理旧弦,倒也清净自在。” 她顿了顿,又看向棠渊。 “爹爹,宁儿近日读史,见许多忠臣良将,皆是被身边人构陷,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爹爹手握兵权,更要谨防身边之人,莫叫小人钻了空子。” 棠渊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捻着胡须沉吟片刻。 “哦?你这丫头,倒有几分见地。寻常闺阁女子读史,不过看个兴亡故事、风月情长,你却能悟出此等道理,倒是难得。” 棠宁垂目,掩去眼底的深意。 那些血的教训,皆是前世亲身所历,她淡淡道:“不过是一点浅悟罢了。” 棠渊眸光微沉,缓声道:“虽是浅悟,却也在理。” 苏氏见气氛凝重,笑着岔开话头,端起茶盏递给棠渊。 “老爷也别太过多思,左右有煜儿护着府里,断不会有什么闪失。” 棠渊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摆手道:“罢了,天色不早,你们也累了,各自回院歇息吧。” 棠煜也起身道:“妹妹一路奔波,早些歇着才是。” 棠宁辞别爹爹与兄长,正准备前往漪澜院,却被母亲苏氏唤住,引着她往游廊僻静处走,行至无人处,苏氏才放缓脚步。 “上巳节曲江宴,京中世家公子多半都会去。宁儿若实在想去,为娘便寻个由头,同你爹爹……” “娘亲。” 棠宁打断她的话,“宁儿如今只想陪着爹娘和哥哥,儿女情长之事,从未想过。” 苏氏无奈地叹了口气,便没再劝。 棠宁辞别母亲,独自回了漪澜院。 她坐在窗前,指尖叩着案几,心里默默算着日子。 ——— 北平王府·书房 朱净将一枚密函推至烛火旁,余光落在腰间玉佩的丝绦上。 那丝绦被拂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褶皱。 他抚摸着那道褶皱,脑海里忽而掠过听松阁中,棠宁听琴的模样。 他眉峰蹙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清冷,抬手将密函投入了烛火。 暮风拂过,卷起满院桐叶,深宅之内,风波已然暗起。 第六章 :香萦雅室,弦动前尘 听松阁·雅室 棠宁一大早带着春桃出了府。 穿过两条青石巷,“听松阁”木门便已在眼前。 棠宁刚一迈入,掌柜便笑脸迎上来:“棠姑娘可算来了!您的霜雪琴,朱先生已亲手修好,正在楼上雅间候您。” 棠宁跟着掌柜拾级而上。 到了雅室门前,掌柜轻叩门扉,压低声音道:“先生,棠姑娘到了。” 门内没有应声。 门扉轻启的刹那,一缕清冽的松烟香漫了出来。 春桃跟在身后,鼻尖微动,小声嘀咕:“姑娘,这雅间里的松烟香,和三日前您在帘外听琴时,飘出来的那味儿一模一样呢,闻着倒让人心里静得很。” 棠宁脚步一顿,眸色微晃。 松烟香混着琴韵,是前世刻进骨血的熟悉。 只是那时她还不知,这香薰缭绕处,藏着她一生的情深与劫难。 她定了定神,抬眼望去,心头一抽:就是这个背影。 前世她也是这般立在门外,瞧着他素手修琴,只当是个技艺卓绝的琴师。 如今重来一回,才看清这白衣之下,藏着的是北平王的风骨。 朱净背对着她坐在临窗的案前。 窗外海棠枝桠探进来,几点粉白花瓣落在他的白色锦袍上。 他手中捏着一方棉布,顺着琴柱缓缓擦拭。 听见门轴轻响,他擦拭的动作未停,只是脊背微僵,而后才转过身来。 那一瞬间,棠宁的呼吸漏了一拍。 藏在衣袖中的“净”字玉佩颤了颤。 三日前隔着纱帘,她只窥得他模糊的轮廓。 此刻直面相对,他的容颜清晰得晃眼,可不就是前世里,她刻了一辈子的模样,分毫不差。 他身着一袭流云银纹白锦袍,腰间束着淡蓝色玉带,青白相映,更衬得他身姿挺拔,如芝兰玉树,清贵无双。 眉峰是那道剑眉远山的弧度,冷峭凌厉。 一双清冷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扬,望过来时,好似藏了三分春水。鼻梁高挺笔直,撑起整张脸的清隽风骨,薄唇微抿时透着几分淡静,唇角那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又添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棠宁立在光影里,攥紧了裙摆。 而朱净瞧见她的那一瞬间,手里的动作顿住,心头一滞。 腰间的“宁”字玉佩漫过暖意,顺着玉带沁入掌心,惊得他握着棉布的手蜷了蜷。目光一时挪不开。 门口的少女一身月白织锦裙,裙裾铺在青石板上,如一汪月光。 她梳着双环髻,鬓边垂着几缕碎发,风一吹,发丝轻轻飘起来,露出一张莹白的脸。 柳叶眉弯得像新月,眉心一点朱砂痣,清秀雅致,小巧的鼻子挺翘着,唇似樱桃,透着天生的红润。唯独那双杏眼,看着水润清冽,里头分明藏着千言万语,偏又装出一副澄澈模样。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电流窜过四肢百骸。 棠宁垂下眼睫,掩去情绪。 朱净望着她,一丝难以言喻的牵引,漫过心底。 满室的松烟香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棠姑娘既至,便请近前一观。” 朱净回过神,拱手作揖,“此琴琴柱略有松动,已加固调校,音色应比往日更醇正些。” 棠宁微微颔首:“有劳先生费心。” 她走上前,刚触到琴面,朱净便递过一方琴帕。 “琴身刚拭过,尚有微潮,姑娘不妨垫着些。” 指尖相触,两人皆是一僵,又不约而同地缩回手。 棠宁接过琴帕,低声道了句:“多谢先生。” 朱净目光落在她手上。 “那日隔帘听姑娘品琴,便知你于琴道悟性远胜旁人。不知姑娘平日里偏爱何种曲调?” 棠宁坐在琴凳上,将琴帕铺在琴尾空白处,拨弄了一下琴弦。 “不过是闲来无事,胡乱弹奏几曲罢了,谈不上偏爱。倒是先生那日弹的《松风引》,意境悠远,让人难忘。” 这话一出,朱净的目光亮了几分。 “姑娘竟还记得此曲?《松风引》并非坊间流行之调,乃是在下闲来无事,随心谱就的。” 棠宁抬眸撞入他眼底,强作镇定道:“此曲清冽如松间风过,落雪无声,入耳难忘,自然记得。” “哦?” 朱净挑眉,眼底掠过笑意,随即目光沉了沉,带着些许探究:“那姑娘可愿抚奏一曲?在下倒想听听,姑娘心中的《松风引》,是何意境。” 棠宁忙推辞道:“先生抬爱了,不过略通皮毛,恐污了先生的耳目。” 朱净不依,取过一旁的琴谱递到她面前。 “无妨,不过是雅俗共赏,姑娘不必过谦。” 棠宁瞥向那琴谱。 心里翻了个白眼——好你个朱净,这《松风引》分明是你前世在北疆,亲手抄送我的曲子! 当年宝贝得紧,夜夜放在枕边,如今你倒好,装模作样拿它来考我?偏我还得揣着明白装糊涂,演一出“初闻此曲”的戏码。 她面上敛起所有情绪,咬了咬唇,终是抬手,按上了琴弦。 初时还有些生涩,渐渐便流畅起来。 松风穿林、落雪敲枝的意境,被她演绎得淋漓尽致。 朱净站在一旁,听得入了神,眸光落在她眉眼上,久久未曾移开。 一曲终了,泠泠余韵久久不散。 朱净拍掌赞道:“好一曲《松风引》!姑娘谦辞了,这般技艺,岂是粗浅二字能形容的?” 棠宁福了福身:“先生过誉。” 朱净看着她,开口道:“姑娘似对这琴、这曲,格外上心,莫非……与在下有故人之缘?” 棠宁心尖一缩。 半晌,唇角才扯出一抹笑:“先生说笑了,萍水相逢,何来故人之缘。” 朱净看了她片刻,终究是没有再追问。 他转身取过琴囊,将霜雪琴放入其中。 “琴已归位,姑娘收好。日后若有琴音上的困惑,随时可来听松阁寻在下。” 棠宁点了点头,示意春桃接过琴囊,抬眸对朱净浅浅一笑。 “此番劳烦先生,改日定当再来叨扰。” 朱净颔首:“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棠宁款步下楼,吩咐春桃:“去账房结清琴的修缮费用,再另加些赏钱,谢过掌柜与伙计。” 春桃应了声“是”,便往账房去了。 不过片刻,春桃追了上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听松阁,朝巷口走去。 ——— 听松阁·巷口 刚拐进巷口,就见两个泼皮敞着衣襟,斜倚在墙根,目光黏在春桃怀里的琴囊上,显然是瞧上了这值钱物件。 两人交换了个贼兮兮的眼神,搓着手上前,其中一个伸肩,撞向春桃。 春桃吓了一跳,惊呼出声,死死把琴囊护在怀里。 另一个见状,推了春桃一把,粗粝的手掌险些刮花她的脸。 先头撞人的那个也没闲着,抬脚就往琴囊上踹。 眼看那脚就要落上琴囊,棠宁上前一步将春桃护在身后。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尔等市井鼠辈,也敢在此横行霸道,当真是目无王法!” 那泼皮被她呵斥得愣了愣,上下打量着她。 “哟,这不是国公府的大小姐吗?穿着绫罗绸缎,敢情是来这穷巷子里显摆来了?仗着家世硬气,连个下人抱的破烂玩意儿都碰不得?撞一下怎么了?爷今儿偏要碰!” 那两个泼皮接了巷尾灰衫人的眼色,又被棠宁的呵斥激得凶性大发,非但没退,反而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的刺青,朝着棠宁和春桃扑了过来。 “小娘们还敢嘴硬!今儿就让你尝尝爷们的厉害,把琴囊留下,再乖乖掏点银子孝敬孝敬爷,不然拆了你的骨头喂狗!” 为首的泼皮挥着拳头直冲棠宁面门而来。 棠宁面上不见分毫波澜,脚步不疾不徐地后退,被凸起的青石棱轻轻一绊,身子失去平衡。 她唇角微扬,心底默念:一……二…… “三”字还未在她心头落定,听松阁二楼已掠出一道白影。 朱净长臂揽住她腰肢。 两人衣袂相缠,避开了那挥来的拳头。 棠宁撞进那片松香之中,恍惚间与前世悸动重叠。 她将脸抵在他胸前,眉眼间漫开安心的柔和。 那泼皮的拳头挥了个空,脚下被青石棱一绊。 “哎哟”一声惨叫,摔了个嘴啃泥,疼得他眼泪鼻涕齐流,嘴里还含糊地骂着脏话。 另一个泼皮见状,嗷呜一声就要扑上来帮忙。 朱净扫了他一眼。 那眼神清寒冷冽,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泼皮的脚步顿在原地,浑身打了个哆嗦,再不敢往前半步。 巷口本就有不少路过的百姓,见状纷纷围拢过来。 看清是两个泼皮在欺负国公府小姐,又被一个白袍公子制服,都拍手叫好。 “打得好!” “早就该治治这两个无赖了!” “这位公子真是好身手!” 朱净未曾理会周边的喝彩声,看向怀中的棠宁,声音里带着紧张:“棠姑娘无碍吧?” 棠宁脸颊微热,从他怀中站直身子。 “劳先生挂心,棠宁无碍。” 他松开手,看向赶来的衙役。 略撩衣襟,腰间玉佩上的蟠龙暗纹一闪而过。 衙役心头一震! 这是王府专属的蟠龙纹! 两人慌忙低头躬身,正要开口,却见朱净蹙了蹙眉。 衙役心领神会,连忙把到了嘴边的“王爷”二字咽了回去。 朱净开口:“劳烦二位,将这二人带回官府,严加审问。” 衙役连声应喏,上前扭住泼皮,押着他们往府衙去了。 围观的百姓见风波平息,也渐渐散去。 棠宁往后退了半步,掌心还残留着他衣襟上的松香气息。 这般不动声色便压下风波,连身份都不愿张扬,倒还是前世那副低调性子。 她望着朱净挺拔的背影,心头暖意翻涌。 方才那松香萦绕在鼻尖,比琴音更让人沉醉。 她刚想开口道谢,便瞥见巷尾那道灰衫身影一晃而过。 此人来路定不简单。 棠宁指尖泛白,将这一幕记在了心里。 她转过头,对着朱净福了福身:“多谢先生出手相助。” 朱净眼眸里漾着笑意,只道了句:“举手之劳。” 棠宁便不再多言,踏上了归府之路。 晚风卷着巷口的槐花香扑面而来。 身后那道白影,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 春桃忍不住凑近她耳边:“姑娘,这位朱先生可真厉害,方才那两下子,瞧着比府里的护院还威风呢!” 棠宁脚步微顿,唇角弯起,摇了摇头,示意她莫要多言。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缓步而行,转过两个街角,便瞧见了国公府的朱漆大门。 她朝着身后的方向侧了侧脸,余光扫过那抹白影,颔了颔首。 待国公府大门关上,朱净才收回目光。 暗处风随,身形一晃:“王爷,回府。” 朱净抬步离去,背影没入暮色。 ——— 北平王府·侧门 朱净刚踏入府门,廊下便转出个小厮。 “王爷,瑞王差人送了两坛醉仙酿,特与王爷同赏。” 朱净脚步未停,扫了那小厮一眼:“收着。” 小厮又道:“来使还说,瑞王邀王爷三日后……” 话未说完,朱净已往内院走去,只留一句:“回了。” 踏入内院,拦下要去收酒坛的仆从:“那两坛醉仙酿,送到密室。” 风随会意,垂首应道:“是。” 朱净轻叩廊柱,眸色沉了沉,又补了句:“坛身仔细查验,莫留痕迹。” 风随领命退下。 廊下灯笼摇曳,光影在他白袍上明明灭灭。 他立在阶前,半晌未动。 夜色漫过王府高墙,密室的铜锁轻响一声。 风随抱着酒坛,抚过釉面,触到一处纹路,与坛身的图样格格不入。 他取过一柄薄刃,顺着纹路挑开,坛底露出个夹层。 里头躺着一张卷成细条的素笺。 展开来,笺上无字,唯有一角沾着星点朱砂。 那是宫中密笺专用的印记,遇火方显字。 风随将素笺收入袖中,取过银簪探入酒坛,簪头触酒,没有发黑,又盛出半盏,凑到鼻端一嗅。 他收了银簪,转身出了密室。 廊下的风更凉了,朱净依旧立在阶前,白袍被吹得微微起伏。 风随上前:“王爷,坛底有夹层,藏了张素笺,沾了朱砂。” 朱净叩柱的动作一顿,他抬手,风随递上素笺。 捻过朱砂,触感粗糙,与宫中贡品朱砂截然不同。 他眸色微沉。 朱珩这点伎俩,仿宫笺栽赃,借皇权施压,未免太过拙劣。 转瞬便恢复如初,只淡淡道:“烧了。” 风随应声:“是。” 第七章:月下传召, 应命入宫 棠国府·漪澜院 棠宁刚踏入漪澜院,就见张嬷嬷慌慌张张迎上来。 “姑娘,不好了!方才夫人在前厅会客,奴婢前来漪澜院打扫,竟瞧着书房的窗闩虚掩着,里头的笔墨纸砚都乱了,那张您亲手写了听松阁三字的洒金宣纸,也不见了踪影!” 棠宁浑身一震,攥紧了袖角。 “可还少了别的物件?” 张妈脸色发白。 “别的倒没少,只是您书案上那本《松风引》的琴谱,叫人用刀尖划了一道口子,瞧着……瞧着像是故意留的痕迹!” 棠宁看向春桃怀里的琴囊,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恰在此时,正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管家跑在前面,后头跟着个小太监。 那小太监人还没进院门,就先扬着嗓子喊开了。 “太后娘娘口谕到——” 棠宁朝春桃使了个眼色:“快把霜雪琴放回房内,好生守着,万不得离开半步!” 春桃不敢耽搁,应了声“是”,抱着琴囊便匆匆往内室去了。 棠宁快步赶往正院。 ——— 棠国府·正院 棠宁刚走到穿堂,便见父亲母亲从书房出来,两人神色都带着几分凝重。 那随行的小太监已退到一旁,李公公走到院子当中,手里捧着鎏金腰牌。 棠国公拱手行礼:“不知公公深夜到访,太后有何吩咐?” 李公公脸上堆着客套的笑,对着棠国公略一颔首,随即看向棠宁。 “咱家奉太后娘娘口谕,特来传召棠姑娘。太后今夜得闲,想听姑娘抚一曲霜雪琴,务必请姑娘携琴同往,莫要耽搁了。” 棠宁听到霜雪琴三字,心尖一颤,随即俯身:“臣女遵谕。” 李公公笑了笑:“棠姑娘不必多礼,咱家还等着带姑娘入宫复命呢!” 棠国公面带笑意,侧身让开半步:“有劳公公深夜奔波,快请入前厅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他话音刚收,棠宁便上前一步。 “劳烦李公公跑这一趟。只是霜雪琴方才修好,琴身尚需仔细归置,容臣女片刻功夫,备好琴囊再随公公入宫,可好?” 李公公眯着眼笑了笑,摆了摆手。 “这有何打紧的,太后虽急着见你,却也不差这半刻钟。只是姑娘动作利落些,夜路难行,咱们还得赶在宫门下钥前进宫才好!” 棠宁颔首应下,转头吩咐管家:“快,端些点心果子来给公公垫垫肚子!” 她又对着李公公福了福身,便转身朝着跨院去了。 管家心领神会,凑近李公公,将一个荷包塞进他袖筒里。 李公公触到荷包里的分量,眼底的笑意更浓了,抬眼看向棠国公。 “哎哟,国公爷这是折煞咱家了!咱家不过是奉太后口谕跑趟腿,哪能当得起这份心意啊!” 棠国公淡淡一笑:“些许薄礼,公公莫要嫌弃。” 李公公也不再客套,揣好荷包,由仆役引着进了前厅。 小厮忙不迭地奉上热茶点心,他落了座。 棠国公唤来管事在一旁尽心伺候,自己寻了个由头,去侧厅暂歇了。 ——— 棠国府·漪澜院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棠宁便来到了漪澜院。 檐角的更漏刚敲过戌时初刻。 她走到闺房门口,见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春桃眼睛一眨不眨地守着霜雪琴。 棠宁脚步放轻了些,走到案边。 春桃听见动静:“姑娘,您可算回来了。” 棠宁嗯了一声,伸手解开了霜雪琴的琴囊。 从琴头到琴尾细细检查了一遍,确认琴身完好,琴弦紧绷,这才松了口气。 把琴收入琴囊,对春桃道:“春桃,快把我那身水玉暗纹裙取来,再去妆奁里寻那支木兰钗。仔细替我梳洗打理。” 春桃取出衣裙和木兰钗,忍不住皱了皱眉。 “姑娘,这打扮是不是太素净了些?只戴一支钗子,看着多单薄。要不我再去取去年上元节赏的银丝绕玉钗?那钗戴在头上,衬得人眉眼都亮堂,多体面。” 棠宁瞧了瞧镜中的自己。 “不必了。眼下这世道,安分守己才是活路,太过出挑,反倒是招灾惹祸的由头。赶快收拾,别误了时辰。” 春桃不敢再多言,麻利地将水玉暗纹裙铺开,又取了木兰拆摆在妆台前。 她先替棠宁松开发髻,而后又挽了垂挂髻,将木兰钗插进髻侧,看着镜中人笑道:“姑娘瞧着越发清秀了。” 棠宁对着镜子拢了拢衣袖:“你去把那琴囊好生捧着,随我去见李公公。” 春桃应了句“好嘞姑娘”,随后捧着琴囊,跟在她身后。 两人穿过抄手游廊,不多时便到了正院前厅外。 ——— 棠国府·正院 棠宁远远瞧见李公公坐在梨花木椅上,手里端着茶盏,管家立在一旁。 她抬步迈入厅中。 “劳公公久等了。” 李公公眼皮慢悠悠掀起来,从棠宁鬓边的木兰钗,落到她垂着的袖口,半晌才放下茶盏。 他唇角勾出一抹笑。 “棠姑娘客气了,咱家也没候上多时。倒是姑娘这身打扮,瞧着清爽利落,合咱家眼缘。” 管家在一旁连忙附和着赔笑:“公公说得是,我们姑娘最是懂礼知分寸的。” 李公公脸上的笑意又深了些,话锋一转:“时辰也差不多了,咱们这就动身,再晚些,宫门可就要下钥了。” 一行人出了正厅,往府门走去。 两辆马车停在门前的空地上,车帘用青绸子缝了暗纹,车辕上还系着太后宫里特有的杏黄流苏。 几名小太监候在一旁,见他们过来,连忙躬身行礼。 棠宁走到马车旁,指尖在小太监的小臂借力,登车落座。 春桃也跟着钻进车厢,将琴囊放在脚边,还不忘用裙摆掖了掖边角。 李公公捻了捻腰间的玉牌,走到另一辆马车旁。 ——— 北平王府 风随持着一枚沾了泥渍的腰牌。 “王爷,送酒杂役的尸首在城郊乱葬岗寻着了,一刀封喉,这腰牌是从他身上搜出的,刻着瑞王府暗记。还有,太后宫里的李公公去了国公府,传召棠家姑娘今夜入宫抚琴。” 朱净瞥了眼腰牌,淡淡道:“寻个干净地方埋了,别留痕迹。再去查查,瑞王近日与宫中哪些人往来密切,尤其是太后宫里的动向。” 风随应声“是”,身形一晃没入夜色。 朱净望向宫城方向,摩挲玉佩的动作微顿,眸底掠过一丝波澜。 棠姑娘今夜怕是要入一场凶险的局了。 第八章:琴惊太后,媚女含酸 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吱声,窗外夜色正浓,满是喧嚣。 棠宁靠在车厢壁上,垂着眼帘。 她没说话,春桃也不敢出声,只将琴囊搂在怀里,时不时检查一下囊口的系带。 前头御者咳了一声,缰绳抖了抖,马车慢了下来,原来是过了闹市,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 风从车帘缝隙里钻进来,棠宁拢了拢衣衫,心里早已翻江倒海。 这入宫的路,前世她也走过。那时懵懂不知凶险,如今再踏,只剩刺骨寒意与步步筹谋。 马车渐渐停了下来。 守门侍卫问道:“来者何人?” 李公公闻声,掀开车帘一角,递出鎏金腰牌。 灯笼光晃过令牌,上面的凤印纹路清晰醒目。 侍卫验过令牌,躬身退让:“公公请进。” 马车往前又走了百十步才彻底停住。 再往前,便是宫城西华门,车马一概不许入内。 车外传来李公公的声音:“棠姑娘,西华门到了,下车随咱家步行入内宫吧。” 棠宁坐在车内,眸光落在膝头的水玉裙摆上,半晌未动。 春桃抱着霜雪琴,弓着身子先下了车。 李公公上前两步,撩开车帘:“姑娘,慢些。” 棠宁借力下车站稳,轻声道:“劳烦公公。” 李公公笑着摆手:“姑娘客套,咱家分内之事。” 说罢,他抬手往西华门方向虚引了引,转身迈步。 棠宁颔首跟上,春桃抱着琴贴在她身侧。 随行的两名小太监分列前后。 一人提着灯笼快步抢在前面,把脚下的石板路照得透亮。 另一人则跟在末尾。 一行人刚走到西华门的门槛前,守在门侧的太监就迎了上来。 太监手里捏着一本泛黄的名册,眼皮都没抬,只沉声问:“府上名讳?所为何来?” 李公公把棠宁的身份符帖递过去,朗声道:“国公府棠氏,奉太后口谕入宫。” 太监听见李公公的声音,头都没抬就先矮了半截身子。 等接过符帖看清上面的凤纹宫徽印记,再抬眼瞧见是李公公本人,脸上瞬间堆起阿谀的笑,忙不迭地往后退开两步,手还殷勤地往门里引。 “原是李公公,是奴才眼拙了!公公快请,姑娘这边请!” 李公公也不与那太监多客套,引着棠宁往门内走去。 棠宁跨过门槛,抬眼扫了一圈周边的宫阙。 宫墙暗影里立着几个执戟戍卫,眼神透着肃杀。 他们沿宫道缓步而行,不多时便到了仁寿宫外。 ——— 仁寿宫 守在仁寿宫门口的宫女见了李公公,忙打起帘子:“公公来得正好,太后正等着呢。” 棠宁随李公公迈过门槛。 殿内暖香扑面,烛火照得四壁通亮。 太后端坐在宝座上,见了她便笑着招手:“棠丫头,快到哀家身边来。” 棠宁刚要上前,就听身侧传来一道娇俏带刺的声音:“哟,这不是棠宁姐姐吗?许久不见,姐姐的琴技,想来是越发精进了吧?” 说话的正是站在太后身侧的沈媚儿,她穿着一身玫红宫装,眉眼间满是不怀好意。 棠宁心头一刺。 前世也是这般暖香的殿内,她刚抚响霜雪琴,琴弦便“铮”地断裂。 那时太后虽没斥责,可她满心的委屈与慌乱,却成了沈媚儿眼中的笑料。 她指尖微微蜷缩,幸好今生早有防备。 春桃一路将霜雪琴抱在怀里寸步不离,任谁也别想轻易动手脚。 “媚儿休得胡闹。” 太后瞥了她一眼,嗔了一句,转而看向棠宁时,眉眼温和下来:“哀家听闻你得了一把好琴,今日正好弹来听听。” 春桃忙将怀中的琴囊奉上。 棠宁接过,指腹触到琴囊的锦缎,指尖微微发紧。 沈媚儿凑上前来,假意打量琴囊,笑道:“姐姐这琴瞧着倒是精致,就是不知能不能弹得动《广陵散》?那曲子可是极难的,多少乐师都折在上面呢。” 这话明着是客套,实则是故意刁难,分明是料定她弹不下来,想叫她当众出丑。 太后也来了兴致:“《广陵散》确实精妙,棠丫头若是会弹,便弹来听听吧。” 棠宁垂眸应声。 解开琴囊,在设好的琴案前坐定,深吸一口气,指尖轻挑琴弦。 琴音在殿内漾开。 时而铿锵如兵刃相撞,气势凛冽;时而沉郁如暗流奔涌,带着一股不屈的狠劲。 沈媚儿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她直直盯着棠宁的指尖,心里又气又急,恨不能冲上去毁了这把琴。 一曲终了,殿内静了片刻。 太后拍起了手,眼中满是赞赏。 “好!好一个《广陵散》!哀家听了这么多遍,竟没一个比得上你弹得有韵味!” 棠宁起身行礼:“太后谬赞了。” 太后笑着招手让她近前,转头吩咐身后的宫女:“去把哀家那本前朝孤本《高山流水》琴谱取来。” 宫女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着一个描金漆盒回来。 太后打开盒子,取出琴谱,递到棠宁手中,温声道:“这琴谱乃哀家心爱之物,今日便赠予你,往后定要常来宫中,弹与哀家听。” 棠宁屈膝谢恩:“谢太后厚爱,臣女定当铭记。” 太后拍了拍身侧的软垫:“来,坐这儿陪哀家说说话。” 又朝一旁宫女抬了抬眼:“把那霜雪琴取来。” 宫女轻手轻脚将琴捧来,搁在榻沿外侧的小案几上。 棠宁依言落座,只敢挨着软垫一角,身姿端端正正。 太后握住她的手,望向霜雪琴,眼底漫起几分怀念。 “这把霜雪琴,乃是前朝昭德皇帝赏给你祖父的珍宝。当年你祖父得了琴,转头便赠予了你祖母。那时他二人尚未成婚,不过是互相倾慕的少年男女,你祖父便是借着这琴,诉了满腔情意。” 棠宁看着琴身,轻声道:“臣女只知这琴是祖母传下来的,却不知还有这般旖旎过往。” “可不是。”太后叹了口气,眉眼间全是追忆。 “哀家与你祖母是闺中旧识,她得了这琴后,整日爱不释手。闲来无事便邀哀家去她府上,她抱琴抚弦,哀家填词相和,多少个晨昏,便伴着这琴音度过。” 太后顿了顿,又道:“后来你祖母嫁入国公府,成了当家主母,府内之事琐碎缠人,她便鲜少再抚这琴了。还以为,这琴早就被收在库房深处蒙了尘,想不到竟传到了你手中,还被你弹得这般好。” 棠宁望着琴身纹饰:“祖母说,这琴性灵,须得遇知音方能再闻琴音。臣女幼时缠着祖母学琴,她才将这琴赠予臣女,还再三叮嘱,万万不可辜负了这琴的灵气。” 太后闻言,越发欢喜,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好孩子,你方才弹那曲《广陵散》,指法沉稳,气韵悠长,你祖母若是听见了,定当欣慰。想当年,她为了练这曲子,废寝忘食,指尖磨出了茧子,也不肯歇一歇。” 棠宁浅声回道:“臣女幼时学琴,祖母常拿这话训诫臣女,说琴技无捷径可走,全凭苦练二字。今日能在太后面前献丑,也是托了祖母的福。” “何来献丑之说?” 太后挑眉:“你方才那一曲,比你祖母当年,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尤其是收尾的转调,铿锵凛冽,,听得人心神畅亮。” 棠宁起身要谢恩,却被太后按住:“坐着便是,不必多礼。” 她望着霜雪琴的岳山,语气沉了下去。 “一晃这么多年,哀家鬓角都添了白发。想当年,哀家与你祖母都还是梳着双丫髻的年纪,满院的海棠开得泼泼洒洒,哪曾想岁月这般不经熬。 你祖母走后,哀家时常对着这空落落的宫院发呆,偏偏当年她咽气那几日,宫宴繁务缠身,竟是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 棠宁鼻尖一酸,红了眼眶,柔声劝道:“太后慈怀仁厚,福寿绵长,不过是岁月添了几分韵致罢了。” 她说着,眼帘微抬:“臣女还记得,祖母临终前还拉着我的手,再三提及与您的旧事。她走时,是含笑瞑目的。” 太后眼底漫上一层水雾:“哀家还记得她当年的模样,笑起来眼尾弯弯,抚琴时指尖起落,像极了枝头的蝶,怎么就……” 她叹了口气,看向棠宁的目光里多了些疼惜,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好孩子,委屈你了。能将你祖母的琴技学得这般好,她在九泉之下,定也安心了。” 忽然想起什么,笑意又漫上眉梢。 “当年你祖母弹这琴,京中多少少年郎都候在墙外听曲。如今哀家那孙儿北平王,也偏喜古琴,前几日还来问哀家前朝琴谱的事,竟与你祖父当年一般,也是个懂琴的。” 棠宁指尖一颤,垂眸低低应了声:“殿下有此雅好,亦是幸事。” 垂眸的刹那,朱净的眉眼在眼前晃了晃。 太后没留意她眼底的恍惚。 “再过几日便是上巳节,宫里要设曲水流觞宴,届时你陪哀家一同赴宴,你便将这把霜雪琴当着众人的面弹上一曲。” 棠宁微微颔首:“臣女遵旨。” 太后见她这般沉稳有度,愈发满意,又道:“你祖母当年一曲惊四座,哀家倒要瞧瞧,你能不能青出于蓝。” 棠宁眸色微动:“臣女定不辜负太后厚望。” 沈媚儿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指甲掐进掌心。 她本是跟着太后讨些赏赐,谁知竟眼睁睁看着棠宁得了这般体面,太后句句不离夸赞,连宫宴露脸机会都给了她。 沈媚儿咬着唇,强压着心头火气,对着太后福了福身。 “太后娘娘,臣女身子有些不适,先行告退了。” 太后正满心欢喜地看着棠宁,只随意摆了摆手:“既如此,便回去歇着吧。” 沈媚儿得了话,再也绷不住,剜了棠宁一眼,带着丫鬟画屏出了殿门。 画屏低声劝道:“姑娘,您消消气,为了棠姑娘气坏了身子,多不值当啊。” 沈媚儿顿住脚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她棠宁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仗着有个死去的祖母,也配在太后面前出尽风头!” 画屏吓得缩了缩脖子,又凑近几分,声音压得更低:“姑娘息怒,这宫里耳目众多,要是传了出去,可有损您的名誉。” 沈媚儿冷哼一声:“走着瞧,宫宴之上,我定要让她和她那国公府,颜面扫地!” 第九章:棠宁护婢,兰室暂歇 棠宁待沈媚儿走后,又陪着太后说了几句琴曲乐理、家常琐事,见太后面露倦色,便敛衽躬身。 “太后,时辰不早,凤体为重。臣女便先行告退了。” 太后浅笑:“回去好生琢磨宫宴曲子,莫负了哀家期许。” “臣女谨记太后教诲,定不辜负厚望。”棠宁再行一礼,转身退出殿外。 夜风卷着凉意扑来,她理了理裙摆。 春桃抱着霜雪琴快步跟上:“姑娘,沈姑娘那眼神太凶,您可得多提防。” 棠宁脚步未停。 “她要折腾,便随她去。” 春桃仍是愁眉不展。 “姑娘倒是心宽,沈姑娘那般嫉恨,指不定背地里要使何阴招。” 棠宁眸光微抬,瞥了眼远处巡夜的禁卫灯笼:“阴招也好,阳谋也罢,且让她试试。” 春桃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棠宁忽然驻足,目光落在宫墙下那丛半开的海棠上。 她指尖轻轻划过鬓角的碎发,声音里添了几分冷意:“真要惹到我头上,也休要怪我不念半分情面。” 话音刚落,宫墙拐角处便转出一行人来。 沈媚儿摇着洒金团扇,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画屏与小丫鬟,她扬起下巴:“方才在太后殿里,还当姐姐要待到天光大亮呢。” 春桃将棠宁护在身后,面上虽带忌惮,语气却硬了几分:“沈姑娘,还请慎言!我家姑娘岂容你这般随口戏谑!” 沈媚儿听得这话,肺管子都要气炸了,扬手就往春桃脸上扇去。 “贱婢!也不瞧瞧自己什么身份,敢来管我的闲事!” 巴掌刚起,便被一只微凉的手攥住。 棠宁眸底淬着化不开的冰,捏得沈媚儿手腕生疼。 “你动我的人,问过我了吗?” 沈媚儿疼得龇牙咧嘴:“棠宁!你敢对我动手?我爹爹是东昌侯,姑母是圣上宠妃!你今日若敢伤我,我定让你棠家吃不了兜着走!” 棠宁手上又加了三分力。 “吃不了兜着走?东昌侯不过是仰仗外戚身份攀附权贵,你姑母恩宠能得几时?我棠家先祖是开国功臣,爹爹是从一品国公,你一个靠着裙带关系耀武扬威的草包,也配在我面前放肆?” 沈媚儿疼得眼泪都快掉下来,却依旧嘴硬:“你……你放开我!棠宁,你别太嚣张!这京城里,可不是你棠家一手遮天!” 棠宁勾起唇角,透着讥诮。 “一手遮天谈不上,但收拾你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货色,绰绰有余。今日我便告诉你,我棠宁的人,别说你动不得,便是你爹娘来了,也得掂量掂量!” 春桃又惊又怒,挺直脊梁,拔高了声音厉声喝道:“公道自在人心!真当我国公府无人撑腰,任你这般仗势欺人不成!” 沈媚儿气得浑身发抖:“棠宁!你给我等着!我定要去我姑母跟前告你一状,让你颜面扫地!” 棠宁松开手,沈媚儿踉跄着后退几步,险些摔在地上。 她掸了掸锦裙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尽管去。我倒要看看,你那宠妃姑母,敢为了你这蠢货,与我国公府为敌!” 画屏连忙扶住沈媚儿,扯了扯她的衣袖,递了个息事宁人的眼神。 沈媚儿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此刻被她一扯,更是火上浇油,甩开她的手,尖声骂道:“没用的东西!就知道缩头缩脑。” 她余光瞥见身后小丫鬟,瑟缩着不敢吭声,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抬脚就往那丫鬟脚边踹了一下。 “还愣着做什么?死人一样!还不快扶着我!” 小丫鬟疼得眼圈一红,却不敢哭出声,忙不迭地上前搀住她的胳膊。 沈媚儿瞪了棠宁一眼:“棠宁,你给我等着!今日之辱,我定要你百倍偿还!”说罢,便带着人跌跌撞撞地走了。 棠宁望着她的背影,眸光渐沉:“聒噪。” 春桃松了口气:“姑娘,这沈媚儿……” “无妨。” 棠宁打断她的话,转身迈步,水玉织锦裙的裙摆拂过海棠花枝,“她那姑母,还没胆子与国公府作对。” 夜已深得浸成了墨色,唯有宫墙深处几点残灯,在风里明灭不定,晕开几缕光晕。 棠宁缓步前行。 宫墙廊下的灯笼,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姑娘,夜风渐凉,您的袖角都沾了潮气,要不奴婢扶着您走快些?”春桃压低了声音,怕惊了这夜里的静。 棠宁微微摇头:“不必,走一走也好。” 四下里静得厉害,唯有远处禁卫巡夜的梆子声,笃笃笃,一声一声飘过来,敲得人心头发沉。 “姑娘,方才沈媚儿那番话,您真当不必放在心上?” 春桃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她姑母是宫中宠妃,保不齐日后会……” “宠妃又如何?不过倚仗圣宠罢了。”棠宁淡淡应道。 前方偏殿的方向走来两名提宫灯的宫女,望见棠宁,屈膝行礼。 “国公府棠姑娘安。太后娘娘体恤夜深天寒,命您在汀兰阁歇息,不必劳顿返府。” 春桃松了口气,替棠宁应下。 棠宁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汀兰阁的方向,夜色里,窗棂上已透着烛火。 两人随着宫女往阁内走去。 ——— 汀兰阁 刚掀帘进去,一股混着兰香的暖意便扑面而来。 棠宁望向窗边的梨花木桌,上面摆着一只青釉瓷瓶,插着几枝素心兰,看着清雅极了。 她不自觉地去碰那瓶身,眸子里漾开浅浅笑意,显然是极喜欢这几枝兰草的。 春桃将霜雪琴搁在桌角上,快步上前。 替棠宁理了理被夜风拂乱的鬓发,又抚平了她裙摆上的褶皱。 一旁引路的宫女轻声笑道:“姑娘安心歇着,这暖阁里的陈设,都是太后娘娘特意吩咐奴才们备下的,被褥是新晒的,茶水也温在炉子上呢。” 棠宁在梨花木椅上落座,指尖还恋恋不舍地拂过素心兰的花瓣。 春桃替她斟了杯茶水,见她这般喜欢,便笑着道: “姑娘打小就偏爱这兰草,太后娘娘这般贴心,连阁内摆的花草都合您的心意。” 棠宁端起茶盏,茶香混着兰香漫过鼻尖。 “太后娘娘素来细致,知晓我不爱那艳丽的,只偏爱这素净的。” 宫女又笑着接话:“太后娘娘说,姑娘是棠国公府明珠,性子又和这素心兰一般清雅,特意让人从御花园里移栽了几株过来,就盼着姑娘住得舒心。” “劳太后娘娘挂心。”她声音轻缓。 那宫女闻言,躬身行了一礼。 “奴才们先行退下,姑娘安歇便是,夜里若有使唤,只管唤门外值守之人。” 春桃取出两锭碎银,塞到宫女手中。 “辛苦二位姐姐跑这一趟,这点心意,权当买杯茶水喝。” 两名宫女眉眼一弯,谢了恩,捏着碎银,退了出去,还细心地将门帘放了下来。 退到廊下,其中一名圆脸宫女笑道:“棠国公府的姑娘就是大方,哪像东昌侯府的沈姑娘,眼皮子浅得很,咱们前几日替她传个话,连根簪子穗儿都没捞着。” 另一名瘦些的宫女,眉眼间却也带了笑意附和: “小声些,仔细被旁人听了去。不过这话倒是不假,棠姑娘不仅待人宽厚,性子也好,半点世家小姐架子都没有,难怪太后娘娘这般疼她。往后咱们见着了,定要多恭敬些才是。” 汀兰阁内,春桃替棠宁解了发间的木兰簪,退去了水玉织锦裙,换上柔软寝衣。 待铺好床榻,也低低说了声:“姑娘安歇”,便退到外间守着。 棠宁躺在锦被中,连日的疲惫涌上来,不消片刻,便闭眼睡去。 ——— 宫墙外·马车 宫墙之外,僻静胡同一角。 青篷马车停在暗影里,车帘紧闭。 沈媚儿被画屏搀扶着钻上车,红着眼眶,扑到朱珩身边,攥着他的衣袖轻轻摇晃。 “王爷~您可得为媚儿做主呀!棠宁那贱人欺人太甚!” 朱珩摩挲着扳指:“哦?且说来听听。” 沈媚儿见他搭话,哭得更委屈,身子往他身上贴了贴。 “她骂媚儿是靠姑母裙带的草包,还说……还说沾您瑞王边儿的,全是上不得台面的蛀虫!她明着骂媚儿,暗里就是看不起您啊!” 朱珩摩挲扳指的动作一顿,眼底漫上冷霜。 沈媚儿抬眼偷觑他的神色,又往他怀里缩了缩,哭腔里裹着狠劲。 “国公府是开国功臣又如何?她棠宁也配这般轻贱您?上巳节宫宴……” 朱珩打断她,捏住她的下巴:“既她这般狂妄,来日宫宴,本王自有法子治她。” 沈媚儿眼中泛起喜色,恢复了娇媚模样。 “果真还是王爷最疼媚儿。” 马车外夜色更浓,玄色身影贴着墙根一闪而逝——是风随派去的暗卫。 ——— 北平王府·书房 烛火摇曳,映得窗棂上的影子忽明忽暗。 朱净望着密信,眸色沉沉。 信上只有寥寥数字。 【瑞王与沈媚儿密谋,宫宴动手。】 他抬手拂过腰间玉佩,凉意透过衣料传来。 棠宁,这局,本王替你接着。 第十章:仁寿问安,墙下藏情 天刚蒙蒙亮,廊下的雀儿便叽叽喳喳闹起来。 棠宁坐起身,望向窗边素心兰。 “时辰不早,该去仁寿宫请安了。” 春桃应声上前:“是呢姑娘,奴婢这就伺候您梳洗。” 春桃取来衣物,天青色织锦裙,又挑了支素银兰花簪替她绾好发髻。 两人踏出汀兰阁,迎面便遇上值守的小太监,见了棠宁忙躬身行礼。 “棠姑娘安,太后娘娘一早便吩咐,姑娘不必急着赶路,仁寿宫早膳还温着。” 棠宁道了句:“有劳公公传话”。 春桃眼明手快,从袖中摸出一锭碎银递过去,笑着道:“有劳公公,这点碎银您拿去买碗糖水吃。” 小太监笑得眉眼弯弯,侧身引着路:“姑娘客气了,随奴才来便是,仁寿宫的银丝卷刚蒸好呢。” 棠宁与春桃并肩,往仁寿宫方向走去。 穿过两道回廊,便到了仁寿宫正殿。 太后正歪在软榻上,手里翻着一卷佛经。 听见脚步声,太后抬眸望过来,随手便将佛经搁在一旁的小几上。 “是棠丫头来了?瞧着气色倒是好了不少。” 棠宁上前福了福身:“臣女给太后请安,太后金安。” 太后笑着颔首,又关切问道:“昨儿夜里睡得可安稳?哀家瞧你昨日眉宇间带些倦色,还怕你夜不能寐呢。” 棠宁浅浅一笑:“谢太后挂心,昨夜睡得极好,汀兰阁里的素心兰香宜人,竟一夜无梦。” 太后撑着起身,走到桌前坐下:“那便好,快坐过来,刚蒸好的银丝卷还冒着热气,陪哀家一块儿用些早膳。” 棠宁依言走上前,在锦凳上坐下。 太后夹起一枚银丝卷,递到棠宁手边的白瓷小碟里:“这是御膳房新添的法子,里头掺了些桂花糖,你且尝尝鲜。” 棠宁拈起银丝卷,轻轻咬下一口,那蓬松的面皮裹挟着桂花糖的清甜,在舌尖漾开暖意。 她抬眸看向太后,柔声回道:“这味道当真绝妙,甜而不腻,比往日里的滋味更胜一筹,亏得御膳房能想出这般巧法子。” 太后见她喜欢,又夹了一枚放在她碟中:“你若爱食,往后便让御膳房日日送来,保准亏不了你的嘴。” 棠宁浅笑谢恩:“谢太后疼惜,那臣女可就厚着脸皮,日日来叨扰太后了。” 太后伸手抚了抚她的手背,眉眼间满是慈爱:“你且在宫里多留几日,不必急着回国公府去。待上巳节那日,你一曲琴音定能惊艳众人。” 她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顿了顿:“有你在身边,哀家也安心。” 棠宁忙应道:“能伴在太后身侧,宫宴抚琴助兴,是臣女的福气。” 太后闻言,笑道:“你这孩子,就是嘴甜。” 棠宁往她身边凑了凑:“太后这里的吃食样样合口,臣女巴不得日日赖着不走呢。” 太后被她逗得笑出了声,放下手中的筷子,刮了刮她的鼻尖:“你呀,就会哄哀家开心。既这般喜欢,往后便常来就是。” 两人又闲话几句。 宫女奉上消食的蜜饯果子,这才算是用完了膳。 棠宁起身福身:“谢太后赐膳。宫宴抚琴之事还需勤加练习,臣女便先回院中了。” 太后颔首,眉眼间满是温和:“去吧,仔细些路。” 又唤过一旁的宫女,“陪着棠丫头回去,莫要让旁人惊扰了她练琴。” 宫女应声上前,棠宁辞别太后,转身离去。 ———— 汀兰阁 春风轻拂檐角,将柳丝吹得微微摇曳,日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落在她的裙裾上。 她抬眼掠过檐角的流云,眸光淡淡。 行至汀兰阁门前,守阁的宫女连忙迎上来。 “姑娘回来啦,琴已按您吩咐摆好。” 棠宁微微颔首:“有心了。” 她踏入阁内,素手轻搭在琴上。 琴声在暖阁里悠悠回荡,又顺着窗棂飘出,漫过院墙,散在春风里。 墙外的宫道上,朱净正缓步而行。 他本是奉了皇上口谕入宫议事,途经这处汀兰阁时,却被这缕琴音勾住了脚步。 那双惯常淡漠的眼眸里,掠过一丝讶异,只觉这琴声清透不俗,远非宫中乐师可比。 不过片刻,身侧的内侍便低声提醒:“王爷,陛下还在御书房候着呢。” 朱净回过神,没再多言,只最后望了一眼那传出琴音的院墙,随后抬脚,朝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 御书房 御书房内,皇帝正批阅奏折,见他进来,抬手示意免礼。 “北疆急报,你且看看。” 朱净上前接过奏折,一目扫过,眉头微蹙:“鞑靼扰边,烧杀劫掠,其心当诛。只是如今春寒料峭,粮草未足,不宜仓促出兵。” 皇帝抚着御案上的镇纸,沉声道:“朕也是这般想,故而召你入宫,且说说你有何计策。” 朱净垂眸思忖片刻,回道:“儿臣以为,可先令边境守将固守城池,再遣使者联络周边部族,分化鞑靼势力。待入夏粮草备齐,再挥师北上,必能一击即中。” 皇帝指尖在镇纸上叩了两下,眸中泛起几分赞许。 “此言甚合朕意。坚壁清野可挫其锐气,分化联络能断其臂膀,待夏粮入仓,再举兵北上,正是万全之策。” 他从御案上取过一枚虎符,推至朱净面前。 “这枚虎符,你且收着。北疆人马皆由你调遣,只是有一桩,鞑靼狼子野心,不可不防,你需多派斥候,探清其粮草屯兵之地。” 朱净双手接过虎符,沉声道:“儿臣遵旨。定当尽心竭力,护我明国边境安宁,不负父皇所托。” 皇帝看着他英挺的身姿,微微叹了口气:“你自幼便有将帅之才,只是这些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摆了摆手,“去吧,凡事谨慎些。” 朱净躬身应下,转身退出御书房。 此时竟又隐隐约约传来那缕琴音。 ——— 汀兰阁 他寻着琴音来到汀兰阁墙外。 先前听得仓促,此刻风息渐平,琴音里的清寂之意便愈发分明。 弦音起落的韵味,竟莫名透着几分熟悉。 像极了棠姑娘抚琴时的韵致。 正凝神间,腰间玉佩颤了一下,他眉峰微蹙,望向那道院墙。 虽尚有军务待理,心神却被弦音牵绊,迟迟不愿移步。 曲声落罢,才淡声吩咐“走吧”,便朝着宫门方向而去。 汀兰阁内,棠宁指尖落定最后一个音。 不知怎的,心底掠过一丝异样。 她抬眸望向那道宫墙,眸色辨不清情绪。 袖中玉佩漫过一丝暖意。 她下意识攥了攥掌心。 春桃端着茶进来,见她望着院墙出神,软声笑道:“姑娘今日的琴音,比往日更添了几分清旷,听着便让人心里敞亮。” 棠宁手指下意识地抚过琴面:“许是今日风好,琴声也跟着松快些。” 春桃顺着她的目光往院墙上一瞥,打趣道:“莫不是这琴声飘出墙外,勾得哪位贵人驻足了?” 棠宁顿时红了耳根,伸手便去挠春桃的胳肢窝,嗔道:“你这丫头,休得胡诌!看我不罚你!” 春桃咯咯笑着躲闪,往阁外跑,还回头朝棠宁扮了个鬼脸:“姑娘恼羞成怒啦!奴婢说错了不成?” 棠宁笑啐一声,提着裙摆追了出去。 刚走没几步的朱净,脚步一顿。 那笑声如一把钩子,生生将他往宫门去的身影勾得转了过来。 他抬头望去,正撞见那抹翩跹的天青,眉眼弯成了新月,鲜活得晃眼。 他立在原地,白袍被风掀起浅浅的弧度。 他心头微动。 是她,棠姑娘。方才那清寂怅惘的琴音,果然是出自她手。 廊下两人笑闹得愈发厉害,春桃躲在廊柱后探出半截身子,棠宁伸手去捉。 这般嬉闹声落在一旁内侍耳中,他见自家王爷目光凝在廊下,便要上前,想寻个由头躬身见礼。 朱净却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侧身,隐入旁边的假山阴影里,不愿扰了这片刻的安宁。 闹了半晌,棠宁到底是追得乏了,抬手擦了擦额角薄汗。 她抬眼时,眸光恰好掠过假山方向,只瞧见一片青影,风过处,枝叶沙沙作响。 待棠宁转身回阁,假山阴影里的朱净才缓缓移步。 他垂眸看了眼腰间的玉佩,方才紧绷的下颌线渐渐柔和。 ——— 瑞王府 朱珩手里拿着一枚“听松阁”的旧木牌,目色森寒。 “棠宁得太后青眼,又与朱净走得这般近,再放任下去,棠家迟早会成他朱净左膀右臂。原先只打算小惩棠宁,如今看来,正好借宫宴之机,一举剪除后患。” 沈媚儿倚在他怀中。 “王爷放心,您吩咐之事,媚儿已安排妥当,此番布局,不单令棠宁身败名裂,还可引北平王失态护她,让他落下偏袒女子、不顾皇家颜面的话柄。” 朱珩将木牌拍在案上。 “这双重把柄,本王要一并攥在手中。” 窗棂半掩着,穿堂风卷着院外的柳絮扑在窗纸上,发出细碎声响。 沈媚儿抬眸,眼波流转间尽是谄媚:“王爷英明,届时棠家元气大伤,北平王也落人口实,这朝堂局势,定会偏向王爷。” 朱珩冷笑一声,端起桌上热茶,望着杯中腾起的白雾,眼底翻涌着野心与狠戾。 “上已节曲水流觞宴,定是一场好戏。你若事成,侧妃之位,便是你的。” 沈媚儿眸底掠过贪念。 “媚儿定尽心办事,绝不辜负王爷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