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妖都修破烂》 第1章 戴鸱旧面具的少女 子时,云京城刚刚陷入沉睡。 一道纤细的青色身影,挎着大大的褐色布包,踏月入仁丰坊。一路叮铃哐啷响着,敲开了药铺大门。 年轻掌柜走了出来,门前孝灯白惨惨的光下,他脸色青灰,没有一丝人气。 来者半张脸都被一张古铜色的鸱旧面具罩住,粗看形容可怖,可下半张脸却有一张不染而朱的粉唇,下巴光洁小巧。 分明是个女子。 掌柜的声音如一潭死水:“济春堂夜里不接生客。” 话落,他便要关门,却听女子开了口:“在下鸱久。” 掌柜动作一顿,这才抬起了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将她仔细打量过,才换了副恭敬的语气。 “请进。” 铺子里充斥着一股浓郁的腐臭味,就连冲天的妖气都盖不住,鸱久不适地皱了皱鼻子,仍旧不动声色。 她跟着掌柜一路穿过中堂,越靠近后间,那臭味便愈发浓烈。 掌柜推开门,鸱久一眼便见到了竹床上的尸体。 天气炎热,尸体早已腐败肿胀,面容模糊不清,散发出阵阵难闻的尸臭,只能凭装扮认出,这是上月刚去世的药铺老掌柜。 掌柜转身,看向鸱久:“听闻鸱久可修天下残器,定能使我父亲起死回生。” 后者眉心紧皱,摇了摇头:“你既听过我的传闻,那便应该清楚,我只修死物。” 掌柜抬手指向那具尸体,木然点头:“他是死的。” 他语气太过理所当然,鸱久哽了哽,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要如何作答。 难道还要她向他解释一遍,死物和死人的区别? 只可惜,她向来耐心欠奉。 更何况,鸱久今夜来此,想修的,另有其物。 “修不了,但……” 不等她把话说完,掌柜便被她的拒绝惹得勃然大怒,神情变得十分狰狞,整颗眼珠都成了深洞洞的黑色。 “不修你就得死!” 嗓音似男似女,像是从地狱而来。 话落,掌柜身体里瞬间伸出无数根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起来,霎时间便成了遮天蔽日之势。 青色身影被牢牢围困其中,像一株即将被掐断的嫩芽。 好没耐心的参妖! 不等人把话说完就急哄哄现了真身。 鸱久无奈地叹息了一声,正打算好生劝劝这妖物。 一道赤色剑光便破空而来,斩断了一条扭曲着想要缠上她的根须。 来人一把将她护在了身后,身上的玄色披风无风自扬,威风凛凛。 “缉妖司司主季朝晏在此,妖物莫要猖狂!” 说着,他又对鸱久道:“快走!” 少年嗓音清冽好听,话语却狂到没边。 好一个英雄救美。 鸱久有些无奈,哪里来的热血少年,也不问一句就动手。 这下参妖彻底被激怒了,还怎么跟它谈条件? 眼见少年提着剑就要继续往前冲,鸱久连忙阻拦。 “诶!你别……” 她冲出来得突然,季朝晏只得强行收了剑势,眉眼间满是不耐。 “别碍事!” 到底是谁碍了谁的事? 鸱久气不打一处来,但眼前这位少年看起来法术深不可测,硬碰硬实为下策。 只得耐着性子解释:“这参妖本性纯良,旧物被毁,才会生出怨念……诶!你倒是听我说完啊!” 季朝晏对她念经似的灌输早不耐烦,径自飞身而起,提剑朝那参妖刺去。 扔下的话荡气回肠:“麻烦!小爷这便打得它不敢再害人!!” 鸱久站在原地,无力地看着眼前一人一妖缠斗,乱了,全乱了…… 孰料,那参妖表面和季朝晏缠斗,背地里却悄悄伸出一条根须,缠住鸱久的腰将她高高举起,作势要狠狠摔下。 季朝晏当即收了剑势,冲去将人救下,再一抬眼,才发现那参妖早已趁机脱离掌柜身体,逃之夭夭。 遮天蔽日的根须尽数消失,月光倾泻而下,细细勾勒出少年清俊的轮廓。 鸱久不由得呼吸一滞,好漂亮的一张脸。 季朝晏却没多看她一眼,一双黑眸只盯着参妖逃跑的方向。 可当他把鸱久放下,正要去追妖时,才发现手中利刃竟然断了! 这剑乃赤铜铸就,世上仅此一把,是皇祖父特意命人寻来,赐他斩妖除魔的。 鸱久好似听见了他心碎的声音,震耳欲聋。 不由得好心问了句:“要我帮你修吗?” 季朝晏神情灰败,闻言才看向她,眼中写满怀疑:“你?” 冲着他的救命之恩,鸱久耐心指了指自己脸上的鸱旧面具,自我举荐:“我可是鸱久,云京城最好的修旧匠。” 这天下,就没有她修不好的器物。 后半句,鸱久没好意思说出来,毕竟这话别人说是夸奖,自己说,就显得太自吹自擂了。 季朝晏自然听过鸱久的大名,看了眼她背上巨大的褐色包袱。不疑有他,将赤铜剑在手心转了一圈,换成剑柄的方向朝她一递。 “拜托你了。” 鸱久接过剑柄,解下包袱,盘膝席地而坐。 而后看向他:“你转身,不许看。” 搁平日,季朝晏绝不会轻易听人号令。 只是如今宝贝剑的生死还握在她手中,便也只能乖乖背过了身去。 鸱久闭上双眼,轻启朱唇,念诀催法。 霎时,院中光华大绽,照彻如同白昼。 她脸上的面具也跟着苏醒,化成一只圆饼脸灰白毛的鸱旧,扑扇着翅膀,从少女莹白的小脸上飞了下来。 鸱久倏然睁眼。白光中,那双杏眸是澄澈的琥珀色,皮肤近乎透明,美得惊人。 她将包袱摊开,露出里面各种各样的工具,然后对鸱旧说道:“阿怪,火。” 阿怪朝她“啾啾”两声,便张喙,呼地将火喷在剑断之处。 好一会儿,整个院子里都只能听到“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终于,鸱久长舒一口气,朝阿怪点了点头。后者立刻重新变回了古铜色的鸱旧面具。 她擦擦额上的汗,将面具戴上。才叫季朝晏转回身来。 他从鸱久手中接过长剑,眼中闪过一丝惊诧,居然真的恢复如初,看不出丝毫修补痕迹,仿佛从来没有断过似的。 “多谢。”听起来很是真心实意。 鸱久无所谓地摆摆手:“就当报答你方才的救命之恩了。” 说着,她背起包袱:“天快亮了,我先走啦。”而后步履匆匆,离开了药铺。 季朝晏握紧手中剑,望着那道远去的青衫,把她的名字在唇舌间细细嚼了一遍。 “鸱……久。” …… 鸱久回到齐府,已是寅时。 面具顷刻化为一只不起眼的鸱旧玉坠,挂在她腰间。 而鸱久,又变回了那个齐家不受宠的嫡女,齐今岁。 第2章 不祥之女 一觉睡到日上中天。 齐今岁抱着被子翻了个身,并没有要起床的意思。 不受宠其实也有些好处。继母避她如洪水猛兽,连多看一眼都嫌恶,于是自然也免了她每日的晨昏定省。 没有那些陈腐的礼教管束,齐今岁如野草般疯长,自在逍遥。 可正当她打算继续会周公,空空如也的肚子却不同意,立马“咕咕”响了两声以示抗议。 提着食盒进门的冬菱正巧听见,打趣道:“我就知道姑娘这个时辰醒来,定然会饿。” 她驾轻就熟在床上架起小桌,将食盒中的餐食一样样摆上去。 冬菱从小便跟在齐今岁身边。可以说,齐今岁如今的疏懒,一半是体弱多病,另一半则是被勤劳的冬菱惯的。 忽然,屋外传来一阵仓促的脚步声,一个圆脸的小丫鬟跑了进来。 “姑娘姑娘,外头发生了件稀奇事儿……” 秋溪向来活泼,齐今岁早已见怪不怪,没骨头似的倚在桌边,提起筷子,听她絮叨。 突然,她耳朵一竖,握筷的手顿了顿,抬眼问道:“你说什么?” 秋溪便把先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我说大娘子也太过分了,周府分明发了宴帖来,请全家人去赴宴,却只独独将姑娘一个人留在家里……” 齐今岁摇摇头,伸起筷子朝天指了指:“上一句。” “你方才说,周老太太的病在一夜之间好了?” 秋溪一愣,应道:“是啊,这事说来也怪,昨日还传言周家要预备丧事,今日忽然就说好全了,难道是请到了神医?” 齐今岁未置可否,思索间不知不觉坐直了些。 “我刚回云京城不过一月,都知那国子监祭酒周家老夫人缠绵病榻多年,寻了多少名医都没见好,又怎可能在一夜之间痊愈?” “寻常医术恐怕难以办到,除非是……参妖。” 想到这,她腾地从床上站了起来:“走!去赴宴!” 冬菱听得个妖字,又见姑娘如此紧张,便知此事非同小可。 不敢耽搁,连忙打水来让她梳洗,又翻箱倒柜找了套鹅黄裙衫给她换上。 装扮整齐后,秋溪叹道:“咱们姑娘可真美……” 冬菱眼中尽是心疼:“可上天却不公,让姑娘的命途如此坎坷。若不是从小便被扔到老宅自生自灭,姑娘也不会大病一场,身子孱弱。堂堂宰相嫡女,如今却要靠每月帮妖族修旧物,来换妖息续命。” 秋溪脸上也多了几分愁绪:“古潭老家偏远,禁妖令还算鞭长莫及。如今回了云京城,天子眼皮子底下,往后与妖来往,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两个丫鬟伤春悲秋之时,齐今岁早已走出了房门,见她们还站在原地,忍不住出声催促。 “没时间难过了,若换不到这参妖的妖息,你们姑娘我活过这个月都很难呐!” …… 赶到周府时,门口停满了马车。 马上就要开宴,齐今岁来不及感叹周祭酒的好人缘,命冬菱拿好临时备的贺仪,便匆匆跳下马车。 门房心有疑惑,却也客客气气问道:“贵人可带了宴帖?” 这位小娘子他们从未见过,可对方的马车、穿戴,显然不是寻常人家出身。 冬菱三言两语说明了身份,门房正要让道,便听一道不客气的女声响起。 “你就是那个克死生母的不祥之女?” 齐今岁怔愣间,那女声继续道:“满云京城都知道,丞相府嫡长女一出世就克得亲母难产而亡,故而从小便被送去谷潭老宅诵经消孽,如此不祥之人,还回云京做什么?” “今日宴席可是为庆贺我祖母身体康泰而设,你这种晦气之人上我周家来,是故意想寻我们家不痛快吗?” 原来是周祭酒的女儿,周泠玹。 说话间,周泠玹已行至齐今岁面前,昂着满脸傲慢,用尖利的下巴指着她。 这话直戳进齐今岁心里,若不是为了生下她,娘亲的确也不会死…… 继母正是以此为借口,把她送去了远在谷潭的老宅生活了十几年。 直到齐今岁及笄已有一年,眼看到了要嫁人的年纪,父亲才派人将她接回来。 对亡母的愧疚猛地涌上心头,一时之间竟盖过了周泠玹的挑衅。齐今岁不欲与她争执,正要提步越过她,便见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齐瑶华走了过来。 她没看齐今岁,朝周泠玹冷哼道:“周泠玹,莫不是我最近给你好脸,让你忘了自己姓甚名谁?若不是恰巧路过,我还没发现你竟敢如此慢待我们丞相府的人。” “你父亲周祭酒才区区四品,我丞相府中,哪怕是只阿猫阿狗,也轮不到你如此薄待!” 周泠玹面色一僵,讪讪道:“瑶华,我这也是为你抱不平,这些年来,有她这样一个长姐,没少连累你的名声……” 没等她把话说完,齐瑶华冷声打断:“用不着!” 训斥完周泠玹,她转头接着数落自家长姐。 “齐今岁,你若是再这幅软包子模样,便好好待在你的映月斋里不要出门,免得丢了齐家的脸!” 话落,她便转身离去,周泠玹恨恨地看了齐今岁一眼,也只能老老实实跟上齐瑶华的脚步。 齐今岁看着齐瑶华气势汹汹的背影,正若有所思,便听见秋溪不满地小声嘟囔。 “二小姐也太跋扈了,怎么能将姑娘与阿猫阿狗相比呢……” 她这个妹妹嘴里,向来没有什么好话。若每一句都要同她争出个是非黑白来,那也属实无趣。 故而齐今岁只笑着摇了摇头,并不生气,提步进了府。 门口的那番争执并未耽搁太久,几人入席时正宴才开,前厅周祭酒的祝酒词正说到末尾:“……望诸公不必拘礼,尽兴畅叙,如坐春风,便是今日之至乐。” 一片喜气中,齐今岁一眼便捕捉到了继母不悦的视线,索性上前见礼,客客气气唤了声姨母。 继母孟寒月与齐今岁已逝生母孟君遥乃亲生姐妹,是以齐今岁唤她姨母,也挑不出错。 小孟氏只冷淡地点了下头,再未看她一眼。 齐今岁容貌出挑,惹得在座女眷频频投来目光。 年龄相仿的,藏不住眼中的羡嫉。 年纪大些的,则盘算着自家适龄儿郎可堪相配。 但在知晓她的身份后,便都一个个叹着可惜收回视线。 齐今岁泰然落座,忽听得玉佩形态的阿怪丁零当啷蠢蠢欲动。 她神色一凝,随口编了个由头离席,没注意自己走后,席间的议论纷纷。 “容貌家世皆上乘,可惜命格不祥……” “听说这齐家大小姐已有婚约在身,也不知谁家儿郎如此命硬,竟敢娶这克星。” 第3章 一个蠢货 “这里的确能闻到妖气,但十分微弱。”周府书房附近有一棵参天大树,齐今岁躲在后面,低声问:“你确定参妖在这?” 话落,她腰间的玉佩便笃定地左右晃了晃。 阿怪身为妖族,对同类的感应要比齐今岁更强烈。 它既然说参妖在此,就肯定没错。 而且书房门口杵着五六个膀大腰圆的家丁。小小一个书房,摆出这么大阵仗,更显得周祭酒心里有鬼。 只是……该怎么进去呢? 齐今岁正绞尽脑汁地想着办法,忽然就从树枝的缝隙中,见到一道颀长的玄色身影走了过去。 这背影,有些眼熟…… 守门的家丁伸手,恭恭敬敬将人拦住,听得出语气有多为难:“我家老爷有令,除他之外,任何人不得入内……” 可面前之人身份非同一般,能不能归入普通的“任何人”行列还未可知,于是又赶忙补了一句。 “季小侯爷可否在此稍候,容我等去通禀老爷?” 季小侯爷? 季朝晏? 难怪如此眼熟,齐今岁这才想起,原来他是昨夜那位持赤铜剑的少年。 莫非他也是来找参妖的? 思及季朝晏昨夜要将参妖赶尽杀绝的架势,齐今岁头便有些头疼。 若让他先找到了参妖,那参妖恐怕妖命不保。 可这妖毕竟罪不至死,况且她还得靠参妖的妖息保命呢…… 不行,她必须想法子阻止! 齐今岁转身对两个丫鬟耳语几句。 闻言,冬菱圆圆的脸上写满了欲言又止:“姑娘……这不体面吧?” 齐今岁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慰:“妖命要紧,顾不得什么体面了。” 然后朝秋溪使了个眼神,便匆匆从粗壮的树干后走出,身子一歪,摔倒在道路中间。 “姑娘!姑娘你怎么晕倒了?” 秋溪边扯着嗓子喊,边有意无意朝书房方向偷瞄。 “救命啊!有没有人来救救我家姑娘?!” 直到季朝晏大跨步走了过来,她才偷偷朝齐今岁眨了眨眼。 后者连忙将双眼紧紧闭上。 赌对了! 她就知道,像季朝晏这种热血少年,遇见姑娘家有难,定会前来相助。 脚步声停在身侧,一道清冽的男声响起。 “怎么回事?” 嗓音中的寒凉之意,令齐今岁不自觉皱了眉。 声线倒与昨晚那人一模一样,可怎的听起来像是另一个人? 冬菱心一横,硬生生演出了几分焦急:“我家姑娘不知为何突然昏了过去,公子可否帮帮忙,带我家姑娘去找大夫?” 季朝晏单膝蹲下,修长的手指探上齐今岁的脉搏。 手腕传来凉意,齐今岁睫毛微微一颤。 而后便听季朝晏冷哼一声,扬声唤道。 “来人!抬这位小姐去找大夫!” 不对! 齐今岁心里一惊,他怕是知道她在装晕了。 要是真被家丁抬走,那可就太丢人了…… 她不得不被迫“醒”了过来:“我这是怎么了?” 可一睁眼,便撞见了季朝晏眼中那丝讽笑。 “既然无事,想来也不需要帮助了。” 眼看他转身要走。齐今岁连忙伸手,拉住他玄色衣摆。 “公子且慢,还没答谢公子的救命之恩呢!” 季朝晏脚步一顿,骤然旋身抽出衣摆,话语中的厌恶愈发浓重。 “你可知过去那些妄想攀附我的贵女,最后都是什么下场?” 齐今岁一愣,像是没听懂他这话。 “攀附?” 就在这时,齐瑶华不可置信的声音传来。 “齐今岁!你这么做,对得起子衿哥哥吗?!” 她这个妹妹又来凑什么热闹? 齐今岁正头疼,就见季朝晏沉着脸拔出赤铜剑,挥手斩断了衣摆。 一切发生的速度都极快,齐今岁还没反应过来,便骤然脱力,摔倒在地。 “哎哟喂……” 秋溪冬菱赶忙上前搀扶。 “姑娘,没事吧?” “摔疼了没?” 齐今岁顾不上疼,还想去拦季朝晏。直到见他匆匆离开,一副身后有恶鬼在追的模样。她这才松了口气。 太好了,参妖和她一时半会都死不了了…… 这庆幸的眼神,落在齐瑶华眼中,堪称痴情。 再想到邢子衿是那般的端方君子,她顿时怒从中来。 “齐今岁,你别忘了,你可是有婚约之人!” 齐今岁当然没忘,毕竟她就连回京,都是因着这桩婚约。 可还没等她开口解释,就听齐瑶华冷冷扔下一句,“你根本配不上子衿哥哥!”,便拂袖而去。 …… 周府热闹了整整一日,直到夜深了才得以重归寂静。 齐今岁戴着面具,站在周府院墙外,忍不住想念起了谷潭老家。 还是谷潭好啊,那里民风淳朴,家家户户的院墙都低低矮矮,她翻进去修东西,通常都不用费太大功夫。 哪像云京城,家家户户都把院墙修这么高。 “唉……” 齐今岁叹了口气,也只能撸起袖子,搬了些石块垒起来,硬着头皮往上爬。 就在她身心狼狈之时,一道玄色身影轻盈落在院墙上,居高临下端详她半晌,语带疑惑。 “鸱久?” 齐今岁被吓了一跳,慌乱间踢翻了脚下石块,哗啦啦散了一地。 她满心绝望,进退两难。 头顶却传来了不合时宜的轻笑声。 “你这是……在别人家院墙上荡秋千?”话中取笑之意显然。 齐今岁由羞转怒,硬生生忍下了想瞪他的冲动,非常识时务地,咬着牙请求道。 “能麻烦季司主,先把我拉上去再聊吗?” 她身子本就孱弱,先是搬石块,又是在墙上吊了一会,早就满头大汗,唇色苍白。 季朝晏见状,便也收起了逗弄之心。一把将人拉起,带进了周府。 平复了呼吸后,齐今岁问道:“你也是为了参妖而来?” 季朝晏随意点了点头:“白日我便察觉到参妖在这周府里,本想就地杀了它。”说到这,他嗤笑一声,“却没想被一个蠢货打乱了计划……” 蠢货? 齐今岁一哽,仅一瞬,她便意识到他话中的“蠢货”仿佛在指自己。 她想要反驳,但思及自己现在的身份,又硬生生将话咽了下去,只能恨恨地在他身后默默地磨了磨后槽牙。 良久,齐今岁才恢复了语气的平稳。 “你不能杀它。” 第4章 一块生姜 季朝晏连头都没回:“你若是又想说那妖本性纯良的鬼话,便用不着开口了。” 他步子一顿,回头看她:“小爷一个字都不信。” 齐今岁被他眸中的笃定震了震。也不知这人究竟经历过什么,才让他对妖如此深恶痛疾。 但来不及深思,她便反驳道:“你并不知晓他经历过什么,就下此决断,未免对他太不公平。” “同妖,有何公平可谈?”他冷嗤一声,仿佛觉得齐今岁这话可笑至极。 言谈间,二人已行至书房,齐今岁只得闭嘴。书房门口的守备没有半点松懈,甚至比白日还要多出了一倍的人手。 走到书房的路上,齐今岁早打定了主意,要借季朝晏的力,进这书房。 见他仰头打量着屋顶,一副要抛下她飞上去的架势。齐今岁无赖地拽住他的衣袖,低声威胁:“你若是不带上我,我可保证不了自己会做些什么!” 季朝晏垂眸看向拽住自己衣袖的那只手,皱着眉忍了又忍。 这感觉,好生熟悉,可最后他终究是没有抽出剑来。 人不能……至少不能在一天内斩断两条衣袖。 反正她看起来似乎只会修东西,身子弱得一根手指便能折断似的。他即便硬要杀那参妖,她也无法阻拦。至多……就是耳朵会被念得疼些。 齐今岁自是不知他心中的百转千回,如愿以偿进了书房,心中羡慕。 季朝晏身手不凡,即便带了个人,也丝毫未惊动外头看守的家丁。 “早听说周祭酒为人板正,传言果真不虚。” 书房正如其主人,板板正正,一丝不苟。墙上挂着一副二十四孝卷轴,已经泛了黄,看得出颇有些年头。 齐今岁话音刚落,季朝晏已经端起了窗台边上的盆栽,拔出矮竹,将瓷盆中泥土尽数倾倒而下。 随之落下的,还有一块……生姜? 齐今岁万万没想到,这参妖的本体竟然长得如此随意。 “哎哟,好疼啊……”生姜发出了哀嚎。 显然,参妖也不想以这幅姿态见人,但用尽全力也只化出了个六七岁孩童模样的人形。 他坐在地上,满身泥土,一脸委屈地撅着嘴,模样十分可怜。 被小男孩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一看,齐今岁的心瞬间软得不像话。 但这丝毫影响不了季朝晏拔剑的速度。 “禁妖令之下,竟还敢出现在云京城。妖物,受死。” 赤铜剑直指参妖心口,剑身暗纹亮着赤红的光。眼看杀招就要在剑端凝聚成型,齐今岁一惊。 他的杀意竟如此坚决?! 可她手无寸铁,此时和他硬碰硬无异于鸡蛋碰石头,非死即残。 正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时,书房门猛地被人推开。 “且慢!” 周祭酒走了进来。他脚步凌乱,只匆匆披了件外衫,神情焦急。 季朝晏动作一顿,长剑便停在了参妖心口一寸处。 周祭酒绕至剑前,将参妖挡在身后。“噗通”便朝季朝晏跪下,拱手道。 “此妖于我周府有恩,还请季小侯爷,饶他一命!” 第5章 恩情 季朝晏眉心紧皱,桃花眼似乎覆上了薄雾。 “可他是妖,一只妖能给人什么恩情?” 周祭酒神情恳切:“满云京皆知,我母亲周老夫人久病不愈多年,前几日请上门的大夫,诊脉后个个都摇着头离开。若不是他割下了自己的参须,令我熬药给我母亲服下,恐怕……今日周府办的就不是喜事,而是……丧事了。” 齐今岁静静听完,啧啧叹道:“原来是为了救人,把参须都割了,难怪这家伙的本体如今像块生姜。” 听得这话,参妖再也没法沉默,腾地从地上蹦了起来。 “我可是正宗深山野生人参!你竟敢将我与生姜那等寻常之物相比!” 他怒气一尺八,可奈何如今的小孩模样,即便是蹦起来也只到齐今岁的肩头那么高。看起来便有些滑稽了。 齐今岁默默抬起一只手,在他头顶轻轻抚了抚,敷衍着顺毛。 “好好好,你最贵了。” 仿佛只当参妖是个不懂事的孩子一般。 周祭酒顾不上正因小事争论的一人一妖,又正儿八经朝季朝晏磕了个头。 “只要小侯爷能放了他,从此以后周家便唯小侯爷马首是瞻。” 季朝晏冷哼一声,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 “本候不稀罕。” 话虽如此,但他还是收回了赤铜剑,问参妖:“既如此,本候便给你个申辩的机会。说,你为何要附身济春堂的掌柜?若不是昨夜被本候发现,是不是打算将他的精气吸干?” 参妖缓缓抬头,稚嫩的脸上浮现一丝恨意:“陈安和,他该死!” 眼见赤铜剑的暗纹又隐隐亮起了红光,齐今岁连忙捂住参妖的嘴,岔开话题:“我有办法可以让你见到想见的人。” 她猜测,既然这参妖昨夜叫她去修老掌柜的尸体,那对于这参妖而言,老掌柜定然十分重要。 恐怕这一切,都与老掌柜有关。 参妖本想挣脱她的手。但不知为何,面上狠戾渐渐褪去,懵懂看向齐今岁:“真的吗?” 齐今岁点点头,循循善诱:“虽人死不能复生,但那人的记忆却会附着在旧物之上。如果我没记错,那陈安和应是老掌柜的儿子。为何你想救老掌柜,却那么恨他儿子?” 参妖沉默一瞬,垂下眸子,看起来有些难过:“我还未化形之时,被人从土里挖出,然而那人却嫌我本体瘦小,便将我弃掷路旁。” “当时正值暑天,我差点被太阳晒成参干,是师父把我带回去,重新种回了土里。于是一年前我成功化形成人之后,第一件事便是下山找到了师父,同他学习医术,一起给人看病,打理济春堂。” 周祭酒早已自己起了身,听到这忍不住插了句:“听闻济春堂的陈大夫给穷苦人家看病从不收诊金,入不敷出险些难以为继,自半年前生意却忽然好了起来,原是如此。” 参妖点点头:“正是因为陈爷爷心善,不收穷人家诊金,所以达官贵族从来都看不起他这济春堂。自从我下山后,用我的参须帮人治好了些疑难杂症,才渐渐打出了些名声,有了些出手阔绰的贵人们来看诊。” 第6章 孝子 “那陈安和平日从不来药铺帮忙,见铺子里生意好了之后,便一日比一日来得勤,想方设法地找陈师父要银子!将济春堂赚来的钱全都搜刮了去!可当师父生了重病,需要一味珍稀的药材时,他却不肯拿钱出来!” 参妖激动得眼眶通红:“师父就是太善良了,要不是他不准我对陈安和下手,他也不会在我出门找药材的时候,活生生被陈安和那个畜生气死!让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故事听完,书房中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就连一直蠢蠢欲动的赤铜剑都彻底暗了下去。 齐今岁看着墙上的二十四孝图,心中忽觉讽刺不已。 这世上既有陈安和那样不孝的儿子,也有像周家这般将孝心看得重于一切的家族。 老天还真是别出心裁,将这两种极端同时呈现于人前。 齐今岁出声打破沉默:“如有承载了你和老掌柜之间情感的旧物,我或许能帮你见到他的最后一面。” 参妖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但随即又暗淡了下来。 “有倒是有,但已经被毁了……而且,也不在我身上,在济春堂。” 齐今岁:“那我们便去济春堂。” 话落,她便牵着参妖从正门往外走,堂而皇之得仿佛半个时辰前鬼鬼祟祟爬墙的人不是她似的。 离开周府,一路往仁丰坊走。 齐今岁身子弱,背着一包袱的物什,走了这么多路,早就累得气喘吁吁。 她看着地上那道始终不紧不慢跟在身后的影子,忍不住回身问道:“季司主跟过来,是想帮忙,还是捣乱?” 后者环胸抱着赤铜剑,也跟着脚步一顿,挑了挑眉。 “此事与妖有关,本候作为缉妖司司主便不得不管。” 齐今岁看得明明白白,他那双桃花眼中分明写着:“看你要搞些什么花样。” 听季朝晏的语气,似乎已经散了杀意。她胆子突然一肥:“我看你身强力壮,能不能顺便帮我背着这个包袱?” 话音刚落,季朝晏想也不想便拒绝:“不能。” 很好,很干脆,也很无情。 齐今岁本就没抱多少希望,此刻被拒绝了也并不太失望。反正她早就习惯了孤身一人,独自承担。 走到济春堂时,齐今岁已然累得气喘吁吁。 不过短短一日,门前的孝灯便已经换成了普通的灯笼。 参妖抬手便“梆梆梆”将门敲得震天响。 良久,屋子里的人才终于被吵得烦不胜烦,来开了门。 陈安和脸上丝毫没有丧父的悲痛,甚至面色比之前还红润了不少。 “你怎么又回来了?!”见到参妖,他立即想关门。 齐今岁下意识伸手去拦,险些被正合上的门扉夹到手。就在这时,斜刺里伸出一支剑鞘,死死将门卡出了条宽宽的缝儿。 季朝晏语气不善:“怕什么?缉妖司司主在此,自不会让妖伤人。” 陈安和小心翼翼打量了眼前之人,见他通身气势不凡,这才迟疑地松开了阻挡的力道。 走进济春堂,齐今岁便下意识皱了皱鼻子:“尸臭味怎么淡了这么多?” 话落,便听季朝晏凉凉道:“你是狗吗?” 齐今岁正欲反驳,便被参妖的惊叫声打断。 第7章 入土为安 “师父的尸体不见了!” 二人迅速跑上前,只见原先放老掌柜的房间,如今空空荡荡,就连那张竹床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或许是季朝晏这个缉妖司司主在场。面对参妖的质问,陈安和也壮了胆子,露出些不耐烦来:“若不是你这妖物一直拦着,我早让父亲入土为安了!” 陈安和这番话说得义正言辞。若不是半刻前才听参妖说了他做过的事情,怕是齐今岁二人都要以为,他是真心想让老掌柜“入土为安”。 但下一句,便暴露了他的真实想法。 “尸体都放臭了,还不下葬,谁还敢来济春堂抓药?!赚不到钱你养我一家子?!” 如此凉薄之言,令齐今岁也不禁心生寒意:“老掌柜的墓在何处?我们想去祭拜。” 陈安和眼里飞快闪过一丝心虚,支支吾吾道:“有什么好祭拜的?谁会大半夜去祭拜一个死人?你们也不嫌瘆得慌!” 这下,就连季朝晏的嗓音都染上了愠怒:“在哪?” 他冷下脸的架势着实唬人,陈安和不敢再隐瞒,哆哆嗦嗦交代了:“在……在城北的荒山上。” 齐今岁懒得再多看他一眼,转身便往外走。刚踏出济春堂大门,忽然眼前一黑。 想来是今夜又累又气,这破身子终于有些支撑不住了。 差点摔倒之时,身后传来一股力道,将包袱和她一同拎了起来。 齐今岁堪堪稳住身形,便听季朝晏道:“大名鼎鼎的鸱久,竟如此废物?” 嗓音清冽悦耳,只是这话却着实不中听。可她也实在是没有多余的力气反驳。 季朝晏见她一副蔫了吧唧的模样,蹙眉又问:“那什么旧物,非得今夜修好?” 齐今岁无奈地点了点头:“旧物中有妖息,能帮我续命。” 她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若今夜不修好旧物,拿到一缕妖息,我大概见不到明日的太阳。” 齐今岁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说今夜起风了,对自己的生死不甚在意。 季朝晏沉默看了她一瞬,而后用剑柄将包袱挑起,轻轻巧巧地甩在了自己肩上,听不出情绪:“事不宜迟,走吧。” 他径自往前走了两步,忽而又停下,将长指抵在唇边,吹了个响亮的哨音。 “吁——” 不多时,坊中便响起了踢踢踏踏的马蹄声。一匹毛色黑亮的骏马,昂首挺胸地停在了季朝晏面前。 季朝晏翻身上马,朝齐今岁伸手:“城北有些距离,我怕你死在路上,麻烦。” 死男人,说话真难听。 但看在骏马的份上,齐今岁决定大度一些,当做没听见。笑眯眯握上季朝晏的手,借力上了马。 马背上显然已经无法承载第三人,她看向参妖,唇角笑意温婉:“来,变成一块姜,到我手里来。” 参妖一脸不忿,但还是乖乖现了原形,落在了齐今岁手心。 季朝晏将一人一妖的互动尽收眼底,忍不住唇角微扬。 “驾!” 马匹飞速奔驰,齐今岁抓紧了参妖,用披风的兜帽将自己罩了个严严实实。 她可不想续下这条命,要付出的代价是,明日多喝一碗苦药。 第8章 你叫本候挖坟?! “这便是老掌柜的坟墓?” 眼前这座新坟看上去也实在是太简陋了一些,光秃秃的泥堆前,草草立了块木板。 若不是上头歪歪扭扭刻着“先考陈仁心之墓”,二人一妖都得怀疑自己找错了坟。 齐今岁轻叹一声,然后从自己的包袱里叮铃哐啷一阵翻找,拿出一把小铲子,递到季朝晏手中。 目含鼓励:“挖吧!” 后者一愣,随即满眼不可置信:“你叫本候挖坟?!” 齐今岁点点头,十分理所当然:“我得留着力气修东西。” 话落,便听参妖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来。 齐今岁转头看他,嘿嘿一笑,又摸出把小铲来:“别急,你也有。” 于是,在夜黑风高的荒山上,便出现了诡异的一幕—— 一位戴着面具的少女正坐在石头上,捧着脸看一高一矮的一人一妖,埋头吭哧吭哧挖着坟。 等待是一件很无聊的事情,齐今岁打了个呵欠,正想开口催促,便见季朝晏动作停了下来。 参妖将手中小铲一扔,跪在地上嚎啕大哭:“他竟然连口棺材都不给陈爷爷准备,就这么裹了块破草席草草下葬!” 齐今岁上前一看,就连坟坑都没舍得多花力气挖深一些。陈安和这个儿子做的,还真是要多不用心就有多不用心。 老掌柜的腰间,有一条长命缕,传出了隐隐约约的妖息。 齐今岁蹲下身子,轻声道了句:“老掌柜,得罪了。” 然后伸手,从尸身腰间解下了那条被撕裂的长命缕。 参妖擦着眼泪,抽泣道:“这条长命缕是我用自己的参须编的,原本我可以用它保住师父的尸身不腐,好让我能有多些时间去找法子救活他。可陈安和却非要将师父埋进土里,争执间,便将长命缕扯坏了……” 齐今岁了然道:“所以你才会暴怒,附身陈安和?” 参妖点点头:“后面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我听别的妖说,近日云京城来了个神通广大的鸱久,可修天下残器……” 他偷偷瞄她一眼,撇了撇嘴:“谁曾想,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竟连具身体都修不好。” 齐今岁哽了哽。 怎么又绕回来了? 她无奈转头,正好对上了季朝晏看好戏的眼神。这人也不知是什么恶趣味,似乎很乐于看她吃瘪。 齐今岁只好重新看向参妖:“我帮你修好这长命缕,上面的妖息能否给我?” 参妖无所谓地点点头:“这东西于我们妖族无用,你想要拿去便是。” 他露出些怀疑的神色:“不过,你真能让我见到师父最后一面吗?” 齐今岁并不急着解释,自顾自找到块平整的地面,席地而坐。打开包袱,翻找出一个小木盒。 “你这包袱里竟连针线都有?”参妖惊诧道。 齐今岁顾不上回答,继续伸手在包袱里摸。这么暗的环境下做针线活肯定很伤眼睛,冬菱一向细心,应当是在里面给她备了烛火的…… “找到了!” 她将烛台稳稳摆在地上,用火折子点燃。 橙黄的烛火映照下,齐今岁脸色终于看上去没有那么苍白。 她紧抿着唇,用木盒中的针线仔仔细细缝起了长命缕。 少女侧脸专注,眸色透亮。季朝晏静静望着,只觉心湖水波涌动,似要撞破湖面冰层。 齐今岁落下最后一针,收了线,将长命缕在烛火下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如释重负般笑了起来。 “劳烦二位暂时回避。” 她笑眼弯弯,如皎皎明月。 不知为何,季朝晏竟不敢多看,立即依言转过身去。参妖虽不解,却也照做。 齐今岁这才轻唤了声“阿怪”。面具闻声变身鸱旧,扑扇着大翅膀落在她肩上。 “这次只要一点点小火苗便可。” “啾啾——” 阿怪朝她点了点头,而后张喙,对着长命缕吐出了一小缕蓝色的火焰。 只见方才还沾满了泥土的长命缕,瞬间焕然一新,仿佛从来没坏过。 上头那缕白色妖息也似有所觉,如绸缎一般滑入了齐今岁的心口。 她心口一疼,忍不住闷哼一声。 “你怎么了?”季朝晏紧张的声音响起,便要转过身来查看。 齐今岁赶紧扯了扯唇角,语气听不出异样:“别动!我没事!” 说着,她朝阿怪使了个眼色,重新戴好面具,才让他们转回身来。 此刻妖息已经沁入她的经脉肺腑,齐今岁心中轻叹,小命又保住了。 季朝晏见她唇色比先前红润了不少,才没有多问。 参妖看到齐今岁手中完好如初的长命缕,嘴一瘪又掉下泪来。 “正好!” 齐今岁眼睛一亮,连忙将长命缕伸到他脸颊旁,刚好接到了一颗刚落下的眼泪。 随即,她轻声念起了不知名的咒语,长命缕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至半空中。 见状,齐今岁拿起一根绣花针,皱着眉,足足两大口深呼吸后,才终于下定决心,咬着牙扎破了自己的手指。 咒语未停,她指尖血珠缓缓飘起,而后忽然炸开,化成球形的血雾,将长命缕笼罩了起来。 只见那血雾中,慢慢浮现了老掌柜的身影,准确来说,应当是再年轻十多岁的老掌柜。 画面中,他拜别师父,背着小布包下山。来到云京城后,便以游医的身份,去京中各家府上诊脉。 忽然,齐今岁目光一滞。 只见老掌柜进了丞相府,给一个孕妇似要足月的妇人诊脉。这妇人,与齐今岁曾见过画像上的娘亲,一模一样。 把完脉,老掌柜神色轻松:“母体与胎儿俱健康,夫人饮食如常便可。” 看到此处,齐今岁不禁失声喃喃:“俱健康?那又怎会难产?” 季朝晏没听清,上前一步问道:“你说什么?” 齐今岁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 血雾的上,老掌柜开了济春堂,遇见了参妖。 画面再一转,他已经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奄奄一息。 而陈安和一脸冷漠地站在病床旁,数落道:“你要死赶紧死,我可没那么多时间陪你在这耗。” 老掌柜被他气得猛咳了起来:“咳咳咳……你这个……孽障!我就算死了,济春堂也不可能交给你!” 陈安和转身便走,只留给他一个漠然的背影:“你死后,一切还不都是我说了算。我是你唯一的儿子,是这药铺的唯一继承人!” 老掌柜被这番话气得吐了一大口血。好半天,他都静静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老掌柜强撑着病体起身,用纸笔写下了一封遗书。他写下最后一个字,脸上终于多了一丝笑容:“云苓,你虽是妖,但心思纯净。这济春堂往后便交给你了,你可要济世救人,莫辜负我的一番期望。”话落,便咽了气。 参妖不可置信地喃喃道:“师父竟然想把济春堂交给我?” 可下一瞬,陈安和气势汹汹走了进来,将遗书撕了个粉碎。 第9章 不是吧,这也能修? “没有遗书,济春堂便只能落到陈安和手里。”季朝晏的嗓音很沉,听不出喜怒。 参妖也不哭了,气势汹汹道:“我现在就去杀了陈安和!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济春堂落入他的手里!” 话落,他步子还没迈出去,赤铜剑便横在了他面前。 季朝晏:“他的罪自有律法来惩处,你若是敢伤人,缉妖司饶不了你。” 参妖顿时僵在原地,不敢再轻举妄动,哭丧着脸。 “那怎么办?难不成要我眼睁睁看着师父的心血被人糟蹋?” “也并非全无办法。”齐今岁沉吟道:“若能找到遗书的碎片,或许还有机会能将遗书复原。” 参妖一愣,看向她的眼神中明明白白写着——不是吧,这也能修? 齐今岁顾不上那么多,折身便去老掌柜尸身上翻找。 方才她在血雾中看到,陈安和泄愤般将碎纸片一抛,似乎有好几片都落到了老掌柜的衣襟里。 突然,她眼睛一亮。 “找到了!” 参妖却狐疑道:“这碎纸片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甚至连一个字都没有,仅凭它真的能复原遗书的全貌吗?” 齐今岁懒得很,向来不喜欢多费口舌去解释。 直截了当道:“是会难一些。你们转过去,给我一刻钟。” 季朝晏倒是挑了挑眉,饶有兴味。短短两日内,他已经见识过鸱久修东西的本事,此刻也很期待,她究竟要如何将这遗书恢复如初。 身后的鸱久轻声诵起了咒语,顿时光华大绽。季朝晏低头时一怔,少女的侧影清晰落在地上。看得出已经摘下了面具,因为影子勾勒出了她高挺小巧的鼻梁,就连羽翼般的长睫都根根分明。 而季朝晏,正好站在了少女的唇边。他像是被烫到了似的,忙不迭后退一步,呼吸微乱。 就在这时,一旁的参妖抬手指向前方:“那……那是什么?” 季朝晏顺着他指尖的方向望去,只见许多碎纸片从山下飘了过来,忽然笑了:“看来,应当是遗书碎片。” 大名鼎鼎的鸱久,果真名不虚传。 夜里无风,可每一块纸片都乖乖地飞了过来,仿佛少女身上有某种引力,化为一根根无形的细线,将它们牵引。 陈安和怀着极大愤懑,将遗书撕得粉碎。齐今岁粘好最后一片后,只觉自己双眼都差点瞎掉。 “阿怪,到你了。” 这次阿怪都比平时多“啾啾”了一声,仿佛在责怪齐今岁,一晚上让它干两次活。 齐今岁摸了摸阿怪的圆脑袋:“阿怪最好了,姐姐明日便寻好酒给你喝。” 阿怪这才眼睛一亮,心甘情愿上了工。 在他吐出的蓝色火焰浸润下,碎纸片间的裂缝逐渐被弥合。 当看到那张完完整整的遗书后,季朝晏甚至都有些见怪不怪了,脸上连一丝惊讶都没有。 参妖倒是千恩万谢,就差给齐今岁跪下:“先前我说的话,请您不要放在心上。往后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鸱久大人尽管吩咐!” 齐今岁早已累极,打了个呵欠:“老掌柜的尸体就麻烦你们重新安葬了。”她背起包袱就往山下走,随意朝身后摆了摆手,“接下来的事情,你还是求季司主吧。我得回家了。” 没走两步,马蹄声就从身后到了耳边。 季朝晏:“我送你。” 齐今岁迟疑转身,便见身后凭空多出了两个满身杀气的劲装男子。此时他们正帮参妖铲着土,埋尸体的动作看上去分外熟练。 季朝晏解释道:“我的人。” 齐今岁淡定点了点头,心中却惊讶。这两个人是一直跟在季朝晏身边?她居然一点都没察觉。 不过下一瞬,她便接受了这个事实。 也是,以她这弱鸡的身子,光是呼吸都已经很费劲了。自是不可能察觉到此等高手的存在。 一过仁丰坊,齐今岁便让季朝晏停下马。 “送到这里就好,多谢。” 季朝晏知道她戴面具本就是为了掩盖身份,于是并未挽留,只立在马背上,目送那道青衫远去。 …… 齐今岁特意拐了几条小路才回家。冬菱早就在后门候着了,一见她便赶紧上前接过包袱,满眼心疼:“秋溪备好了点心和热水,姑娘赶紧回去,吃点东西歇一歇。” 好在继母不待见她,分了个最边角的映月斋给她住。这一路走回去,连个下人都不必遇见。 映月斋里亮着暖黄的光,门口有个身影正伸长了脖子张望,见到齐今岁,那人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姑娘!” 秋溪冲上前扶住齐今岁的另一只胳膊,小嘴又开始絮絮叨叨:“要我说还是谷潭老家好,自从来了云京城,姑娘出门寻妖息回来得越来越晚,都累成什么样了。你还偏偏不让我们跟着。” 齐今岁一身疲惫地回来,听见秋溪的唠叨却并不觉厌烦,反倒心中微微发烫。 不由笑道:“带你们去,那岂不是告诉全天下人,我便是鸱久?” 秋溪撅着嘴不说话了,却也没忘去端了热水来给她齐今岁擦手擦脸。 冬菱则是将包袱摊开,把里头的物什一个个都擦得干干净净。毕竟说得夸张些,这可是她家姑娘保命的东西,由不得半点松懈。 齐今岁换了衣衫,坐在床边泡着脚,昏昏欲睡,声音也有点迷迷糊糊的。 “对了,明日记得叫醒我。我们去看看铺面,我想开个修旧铺……” 话还没说完呢,她便朝前一栽,差点摔到水盆里去。 秋溪眼疾手快将人扶住,冬菱听到动静将手里活计一扔,手指探上齐今岁细瘦的手腕,松了口气。 “脉搏虽然仍旧有些虚弱,但平稳和缓。没有大碍,只是太累睡着了。” 齐今岁自从幼时大病一场后,身子便一直虚着,大病小病不断,多少次距死亡仅一线之隔,可她却好似从不在意。 两个丫鬟总是害怕,哪天她会悄无声息没了呼吸。于是一同学习医术,冬菱性子沉稳,进益自然要快上不少。如今齐今岁有个头疼脑热的,倒也用不着去外头请大夫。 二人轻手轻脚为齐今岁盖上被子,才齐齐轻叹一声,端起水盆出去了。 第10章 你喜欢他? 翌日,齐今岁正准备出门,刚踏出映月斋就遇上了齐瑶华。 她问道:“你这是要去哪?” 齐今岁:“听闻云京城比谷潭老家要繁华许多,我刚回来不久,正打算出门逛逛。” 齐瑶华面无表情:“巧了,我也要出门,一道去吧。” 齐今岁仿佛见了鬼了,若不是阿怪没有任何反应,她几乎都要怀疑自己这二妹妹是不是被什么妖物附了体。 齐瑶华的傲雪苑与映月斋隔了个花园,平日她从不会到这边来,即便是出门也并不顺路。 今日这是怎么回事?仿佛像是……专程来找她的? 这厢思索间,齐瑶华已经朝前走了好几步,回头催促:“还愣着干什么?走啊。” 还是那个熟悉的二妹妹。 见她不耐烦的模样,齐今岁反倒放下心来。 说起来,这还是姐妹俩头一回一起出门逛街。 齐瑶华直接下令去了宝华轩,这是云京城最负盛名的珠宝铺子。 她是这宝华轩的常客,掌柜远远便认出了丞相府的马车,殷勤迎了上来:“二姑娘好些日子没来,近日店里新上了好些新样式。尤其那套红宝石头面,成色可是一等一的好!” 齐瑶华随意一指:“给她置办些合适的首饰。” 掌柜视线落在她身后的齐今岁身上,不觉心中纳罕。 但凡这云京城的贵女,就没有他不认识的。可今日这位,他倒的确没见过。虽然容貌艳绝,穿着却极为素净,装扮与云京城的贵女们格格不入。 可偏生,带她来的人,是丞相府二姑娘…… 莫非? 掌柜小心翼翼推测:“莫非这位便是丞相府大姑娘?” 得到肯定答复后,他眼睛一亮,忙不迭将人请进雅间,拿出了铺子里压箱底的首饰,任她们挑选。 齐今岁还惦记着修旧铺的事儿,便有些心不在焉。刚随手拿了个珠钗,让秋溪帮她试戴。 便听齐瑶华嫌弃道:“这么丑的钗子,你敢往头上戴一下试试?” 说着,她走了过来,将自己手中的玉簪插进了齐今岁的发髻上,将铜镜摆到她面前。 镜中黑亮的发髻上,玉簪通体莹润,还细致地雕出了一枝桃花的形状。 掌柜在一旁奉承:“不愧是二姑娘精心挑选了良久的玉簪,与大姑娘今日这一身天青色的装扮简直是浑然天成!” 的确,这玉簪不仅成色好,最重要的是,很合齐今岁的心意。 她不由笑道:“多谢二妹妹了。” 齐瑶华面上有些不自在,傲娇道:“哪有精心挑选,我不过是随手一挑罢了。” 齐今岁也不戳穿她:“是是是,还是二妹妹眼光好,一眼便挑中了最适合我的玉簪。” 齐瑶华仍别扭地昂着头,殊不知微红的耳根早已将她出卖得彻底。又兴冲冲挑了好些首饰让掌柜包起来。 出手之阔绰,令人咋舌。 齐今岁连声阻止:“我哪里用得上这么多?” 齐瑶华冷哼一声:“我是怕你往后出门时,再丢了丞相府的脸!” 齐今岁一哽,又问:“你我月例一样,你哪来这么多银子?” “自然是娘……”齐瑶华说到一半似是察觉到不妥,轻咳一声:“你管不着。” 齐今岁说不过她,只得任由她买下了那些首饰。 送客的时候,掌柜乐得嘴都快合不拢:“等再来新样式,小店定第一个送到丞相府给二位姑娘试戴品鉴!” 齐瑶华先上了马车,掀开车帘催促:“怎么不上来?” 齐今岁随口道: “听说城南有家酒铺新出了一款梨花白味道很不错,二妹妹你若累了便先回府,我去买些酒再回家。” 齐瑶华微眯着眼:“哦?怎么个不错法?” 齐今岁一噎,正不知该如何作答。 她却好似没了追究的心思,径自上了马车。 “早些回家。” “好。” 目送马车走远,齐今岁才松了口气,对秋溪和冬菱说:“走吧,去仁丰坊看看。” 仁丰坊离丞相府不远不近,也不算繁华。尤其到了晚上,简直可以说是人迹罕至。而且,她先前注意到,仁丰坊的尽头似乎有个空置的小铺面。在角落里,和妖做些见不得人的生意,正好合适。 但不知为何,今日的仁丰坊却似乎格外热闹。 齐今岁刚踏入坊中,便见济春堂被百姓们团团围住。 有人在喊:“陈掌柜这么好的人,怎么会生出如此丧心病狂的不孝子!” “把他赶出去!陈掌柜的遗书写得明明白白,要将济春堂交给云苓。” 也有百姓质疑道:“可这云苓看着模样还是个孩子,真能支撑起整个济春堂吗?” “自然可以,他跟在老掌柜身边一年,治好了许多疑难杂症呢。” 齐今岁循声望去,见到茶摊中坐着的那人时,忍不住一愣。 季朝晏竟在那一脸悠闲地品茶?但茶叶许是不好,他浅啜一口,便满脸嫌弃地放下了茶盏,没有再碰。 齐今岁立即意识到,今日这些衙役,或许都是他带来的,便是为了助参妖夺回济春堂。 也不知昨夜后来参妖又用了什么法子求他,才会让他这个缉妖司司主心甘情愿地帮助一个妖。 齐今岁想得入神,视线便显得有些炙热,季朝晏立刻便有所察觉,朝她看了过来。 二人的目光在茫茫人群中交汇。 身后响起齐瑶华愤怒的声音:“我就知道你骗我,你根本不是来买什么梨花白,特意避开我,分明就是为了来见他!” 她抬手,指尖遥遥指向季朝晏。 后者皱起眉,似是刚认出齐今岁,看她的眼神里,又出现了和在周府时如出一辙的厌恶。 这下误会是越来越深了…… 齐瑶华整个人就像被点燃的爆竹,噼里啪啦一顿指责:“你知不知道,子衿哥哥这些年有多用功?他每日不是去书房就是在自己房里温书,就为了能够考取功名,风风光光娶你进门!” 齐今岁对这桩以报恩为目的的亲事并没有兴趣,她从小在谷潭老家长大,到现在都没见过那邢子衿的面。让从未见过面的两个人成婚,简直就是胡闹嘛。 她看着自己的二妹妹,忽然福至心灵:“你……是不是喜欢邢子衿?” 第11章 禁妖令 瞬间,齐瑶华的整张脸便红了个彻底,连忙摆手想要否认,但最终也没能说出一个不字。最后恼羞成怒:“哎呀!我不管你了!”狠狠跺了跺脚,便飞快跑走了。 这下,齐今岁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这二妹妹分明就是喜欢邢子衿的,只是碍于姐夫的身份罢了。 也难怪齐瑶华今天非得跟她一起出门呢,原来是替邢子衿来看着她的。 这傻妹妹,平时看上去那么跋扈,怎的连个人都不敢抢? 齐今岁望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心中更加坚定,这婚她一定要退。但……不是现在。 陈安和被衙役抓走后,济春堂的事件渐渐平息,百姓慢慢散去,对面茶摊中的季朝晏也不知何时没了踪影。 参妖云苓站在济春堂门口,见到齐今岁时一愣。 像是……认出了她的身份。 齐今岁赶紧将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云苓这才意会,只朝她远远点了点头。 秋溪纳罕道:“那人怎么好像认识姑娘?” 齐今岁低声道:“听说心思纯净的妖可以通过气息来辨别他人,想来他便是这样的妖吧。” 秋溪倒抽一口凉气:“他竟然是妖?可还真是一点都看不出来。” 一直默不作声的冬菱也忍不住开口问道:“这云京城不是有禁妖令吗?听说早年间,甚至都不准妖踏入城内半步。怎么会允许妖在这里开药铺?” 秋溪大喇喇答道:“禁妖令颁布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好像还是姑娘出生那年吧,这么多年过去了,想来再严格的条律都会渐渐失去效力。” 冬菱轻叹一声:“是啊,想来若不是疼痛太过深切的人,也不会执着十几年吧……” 几乎是下意识,齐今岁就想起了季朝晏拔出赤铜剑的表情。是那么狠戾、那么坚决。而他如此执着,心中的疼痛,又是什么呢? 正出神,齐今岁便被一个行色匆匆的路人轻轻撞了一下。那人手中抱着的东西散落一地。 秋溪赶紧将她护住:“你干什么呢?!走路不看路吗?长没长眼睛啊!” “姑娘,你没事吧?” 齐今岁回过神来,点头道:“我没事。” 又见眼前的妇人神情惶惶不安,嘴里连声道歉,一根根捡着地上的供香。 不禁心生不忍,也带着秋溪和冬菱,蹲下身子帮她捡了起来。 妇人眼含热泪,连连道谢:“谢谢姑娘,真是好人呐……” 秋溪见状,语气也不再那么犯冲:“再过不久天色就要暗下来了,你这是要去庙里拜菩萨?” 妇人抹了抹泪:“我孩子生了重病,刚听说弘法寺有求必应,我便想着,定要早些去,也能让我女儿能早些康复。” 冬菱奇道:“弘法寺?可我先前分明听说,镇国寺才更灵验啊。” 妇人点点头:“过去的确是镇国寺更灵验,但如今已经远远比不上弘法寺了。” “孩子的病要紧,那民妇便先去了……”她收好最后一支香,匆匆道别离开了。 齐今岁也没放在心上,先在酒铺买了两壶梨花白,便往仁丰坊的深处走去。所幸走到最偏僻那处的铺子时,天还未全黑。铺子门口便挂着“吉铺招租”的牌子。 她进去转了一圈,很是满意。铺子不大,但里面还有个小院,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但为了不暴露身份,当场并没定下来。 而是又去了趟济春堂,托云苓做个中间人。 云苓一口应下:“鸱久大人,我说过,您对我有恩,无论您让我做什么,我都会答应的。” 齐今岁属实也没想到,昨晚刚说的不必,今日便出尔反尔找到了人家。 只是她刚回云京城,身边信得过的人便只有秋溪和冬菱。她们俩亲自去太过扎眼,既然云苓已经认出了她,那他怕是做这件事情的最佳人选。 齐今岁让冬菱将准备好的银钱交给云苓:“多了便算你的辛苦钱,若是少了,往后再补给你。” 云苓推脱不得,只好收下。 齐今岁忽而又问:“一个怀孕的妇人,若是母体与胎儿俱是健康,有多大可能性会难产而亡?” 云苓:“鸱久大人可是在说昨夜血雾中的画面?” 见齐今岁点头,他才点了点头,继续道:“的确是蹊跷,那妇人看上去母体康健,师父也给她把过脉,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难产,更别说丧命了……” 齐今岁心头一凛,当年娘亲生她之时,究竟发生了何事? 但眼见云苓这儿应当也问不出什么。 离开前,齐今岁还千叮万嘱了一遍:“你记得,千万别告诉旁人我的身份。” 云苓一愣:“那……季小侯爷呢?” 齐今岁正色道:“尤其不能告诉他。” 季朝晏身份敏感复杂,若让他知道,她还真怕会惹出些不必要的麻烦。 …… 回到映月斋,秋溪才忍不住问出心中疑惑:“姑娘为何要选那处铺子,又小又偏的,平日都没什么人过去,怎么好做生意?” 齐今岁正盘算着铺子里要置办些什么,闻言屈指在她脑门轻轻一敲:“笨蛋秋溪,你姑娘我又不是和人做生意!” 秋溪委委屈屈地点了点头,又忽然捂着嘴道:“可是云京城有禁妖令,而且听说,缉妖司的司主对妖恨之入骨,那把赤铜剑都不知斩了多少妖邪性命,从不手下留情。那姑娘这……会不会有危险啊?” 齐今岁想起昨夜拿着铲子乖乖挖坟的季朝晏,眼中满是笃定:“不会的。” 那人虽心有执念,却并不是滥杀无辜之人。 她笑着看向秋溪:“更何况,你家姑娘又不是妖邪。” 后者一拍脑袋:“对哦!” 可就在这时,阿怪从齐今岁腰间飞下,拍打着胖乎乎的翅膀,声音里满是控诉:“啾啾——啾啾——?!” 仿佛在说,那我呢?! 模样可爱至极,顿时惹得几人乐不可支。 齐今岁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花,将阿怪抱到怀中,轻轻顺毛:“放心吧,姐姐一定会像师父那样保护好你的。” 说着,她便往杯中倒了半盏酒,放到阿怪面前:“你也是,好的不学,非将师父这嗜酒的毛病学了个十成十。尝尝吧,新出的梨花白。” 阿怪豆大的黑眼珠一亮,兴奋地抖了抖身上的毛,又在屋子里庆祝般飞了两圈,才又落下来,细细品尝。 没喝两口,脚步就变得歪歪扭扭,一头栽倒在榻上,睡了过去。 云苓贴心地给它盖上小帕子,无奈摇头:“姑娘你明知这小家伙的酒量,怎么还买了整整两壶?” 齐今岁又斟了三盏酒,明媚一笑:“咱们也尝尝。” 第12章 镇国寺的石像 没过几日,齐今岁便收到了云苓悄悄递进丞相府的信。上头说,铺子已经打理好了,只等着她去开张。 齐今岁倒有些讶异,没想到云苓虽是个小孩模样,但办起事来十分利落。前前后后不过几日,便置办好了一切。 其实她本来还想多在家多懒几日的…… 齐今岁把信一扔,想装作没看到。 冬菱见了,忍不住劝道:“姑娘,一个月很快就会过去。与其等到下个月火烧眉毛了再去找妖息,为何不提前将下月的妖息收集好,这样也会从容不迫一些。” 她平时不怎么说话,一劝起人来倒是比秋溪还可怕不少。 齐今岁只觉耳朵发痒,她伸手挠了挠,终归是经不住冬菱的念叨,哀嚎一声从床上爬起来。 “别念啦……我去……我今晚便去……” 于是当天夜里,冬菱便笑得一脸欣慰,将自己准备好的包袱搭在齐今岁肩上,送她出了门。 “去吧姑娘,早些回来。” 本不想努力,奈何身边有人比你更着急。 齐今岁知道,事关妖息和她的性命,冬菱绝不会在此事上由着她。 只好认命地背着包袱出门,认命地戴上鸱旧面具,认命地走入仁丰坊。 等她走到巷末,看见自己的修旧铺时,本就灌铅似的双腿恨不得有千斤重。 招牌上那巨大的鸱旧雕像!到底!是!什!么!鬼! 这么招摇,是生怕引不起别人的注意吗?! 齐今岁深感后悔。她真的不知道,原来人和妖之间,关于“低调”的理解,相差会如此甚远。 原来,人和妖的沟通,有时候,也没有用。 云苓从铺子里跑出来:“鸱久大人,您来啦,看看这铺子,这鸱旧木雕可是我找老师傅,按照您面具的模样,连夜雕刻出来的!您还满意吗?” 齐今岁毫不怀疑,若是他哪怕还剩一根参须,此刻都会在他身后变成尾巴疯狂摇摆。 小男孩眨巴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面盛满了星光。齐今岁顿时觉得,她若是说出任何一句话,让那些星光熄灭,那她将会成为一个为天地所不能容的大混蛋! 于是,她僵硬地扯起唇角,勉强点了点头:“还……还不错。” 算了,不就是个大鸱旧脑袋嘛……孩子高兴就好。 云苓一下子高兴了起来:“您要是喜欢,我这就叫老师傅多做几个,将整个铺子门口都摆满。” 小小的妖儿竟说出如此恐怖之语。 齐今岁连忙制止:“不必不必,我倒是觉得过犹不及,一个就刚刚好。” 她走进铺中,发现里头的布局倒是十分合理。并不似一般的商铺那样有柜台,而是一整块木质大平台,修东西用得上的器具都整整齐齐在墙上挂着。 齐今岁放下包袱,这次的夸奖很是真心实意:“短短几日便能收拾成这样,云苓,你真厉害。” 云苓微微红了脸,有些不自在地转过头,挠了挠后脑勺:“哪有……” 可他的声音突然一顿,望着门外,哆哆嗦嗦道:“有……有鬼……” 齐今岁心道,你一个妖,居然还会怕鬼? 但她抬眼看去,也是一愣。 只见月光下,一道巨大的黑影正呜呜地哭着,朝着修旧铺走来。每一步,都会发出“咚!”的撞击声,绝不是人! 眼看那黑影越走越近,云苓惊得躲到了齐今岁的身后:“鸱久大人,你快看,还是个无头鬼!太可怕了!” 齐今岁一阵无语,她很想说,你个参妖当时装神弄鬼的时候,也挺可怕的。 但她没有时间说。 因为那黑影已经停在了门外,抬手朝铺子里扔来了……它的脑袋。 “咚!骨碌骨碌骨碌……” 一颗头,正好停在了齐今岁的脚边。 “啊啊啊啊——啊啊——” 云苓一蹦三尺高,顺便释放一些魔音。 齐今岁掏了掏被震麻的耳朵,一手将小参妖死死摁住:“别蹦了,是石头。” 地上,是一颗用石头雕刻出来的兽头。 “看起来像龙,但是多了两只鹿角……” 齐今岁正仔细端详,便见那兽头张嘴说话了:“呜呜呜呜呜……俺是麒麟……” 这次她眼疾手快,先一步将云苓死死摁在了原地。 “咚!咚!” 门外的石像身体直直地撞到了墙上,整个屋子都震了震。 兽头解释:“他没了俺,看不着路……呜呜呜呜……” 这时,云苓才终于意识到,眼前这家伙并不是鬼,而是妖。于是收起了恐惧,问道:“那他还把头先扔进来?” 兽身用爪子左右比划了一下,齐今岁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兽头终于暂停了哭泣,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他说,他爪滑嘞。” 未免这刚开张的铺子就被石像妖撞塌,齐今岁上前将兽身也牵了进来。 兽头还在哭:“呜呜呜呜……俺听说城南有个修旧铺,能修天下残器。你能不能帮俺把头接上?” 齐今岁一看云苓那等待夸奖的神色,便知这还没开业便放出去的消息,一定也是他的手笔。 她为难道:“可我修东西是为了换取妖息,你身上似乎并没有妖息,我岂不是做赔本的买卖?” 只有当妖产生执念,才会出现妖息,而眼前的石像妖显然头脑简单,根本没有执念。 一听齐今岁说不肯修,兽头的啜泣瞬间成了震天的嗷嗷哭喊:“呜呜哇哇哇哇……呜呜呜哇哇……” 太吵了。 齐今岁无可奈何地揉了揉眉心:“好好好,别哭了,我帮你修还不行吗。” 哭声戛然而止。 半个时辰后,石像妖用爪子摸了摸被稳稳安好的头,咧开大嘴笑了:“嘿嘿嘿,你人怪好勒,虽然俺没有妖息,但有机会俺一定会报答你的。” 齐今岁疲惫地摆摆手,石像妖便“咚咚咚”地走了。 她看向云苓:“传出去,来找鸱久修东西,必须要用妖息来换。” 生命有限,亏本生意可不能常做。 云苓乖巧点头:“我办事,您放心。” 齐今岁默默移开视线,她怎么觉得,小参妖这么说,她反倒没那么放心了呢…… 第13章 绝无私情 第二日,噼里啪啦的雨声,将齐今岁从睡梦中吵醒。 屋子里静悄悄的。 她伸了个懒腰,在心中默数,一、二…… 三落下的瞬间,冬菱便推门走了进来,像是踩着点一般。 小小的默契灵验,齐今岁如同偷吃到了饴糖般,会心一笑,才开口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午时刚过。” 紧接着,冬菱又提醒道:“姑娘,今日是十五。” 齐今岁笑容僵在唇角,哀嚎一声将自己又埋进了被子里。 “我不想去……” 齐家有个规矩,每月逢十五,全家人都得齐聚正厅,一同用饭。这也是齐今岁少有的,能见到家人的时刻。 但她自小被扔在遥远的谷潭,独自长大这些年的时光,早已磨灭了她对于家人的向往。 冬菱看着床上将自己裹成一颗蛋的姑娘,眼中尽是心疼与无奈。 她抬手轻轻摸了摸蛋壳:“姑娘,咱们还是快起床吧。若再迟到,可是又要遭到主君斥责的。” 齐允文这个丞相爹对齐今岁向来都是漠不关心,只有在她不合“礼法”的时候,才会突然承担起身为一个父亲的职责,对她大加管教。 这一切,在齐今岁眼里,简直就是莫名其妙。 他既没有悉心教导过她,又有什么资格评价、挑剔她? 尽管如此,最后,齐今岁还是在冬菱耐心的哄劝中,打扮得端庄得体,去了正厅。 不过就是吃顿饭而已,她只要好好装一个时辰的乖巧闺秀,便可免去被责罚的麻烦,想来也是划算的。 齐今岁到正厅门口时,全家人都已经在正厅坐着了。齐瑶华正倚在主母孟寒月身边,一同笑看齐允文抽查小儿子齐明轩的诗文。 齐明轩今年不过十二,生得玉雪可爱,聪明伶俐。是以在他流利的背诵声中,一向不苟言笑的齐允文,严肃的神情也不免柔和了许多。 这样一家人其乐融融的画面,让齐今岁突然间无法抬起腿走进去。她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外人。 踌躇间,视线便和恰好转过头来的齐瑶华撞了个正着。 “全家都在等你,你还要在外面干站多久?” 她神情不耐,语气也有些不客气。但却让齐今岁漂浮不定的那颗心,奇异地安宁了下来。 “父亲、姨母,我来迟了。” 齐今岁对继母的称呼让齐允文眉心一皱,但他这次却并没有出言训斥,只淡淡应了一声。 “入席罢。” 之后便是沉默的用膳,只有年纪尚小的齐明轩叽叽喳喳说着,在书院里听到的趣事。齐今岁眼观鼻鼻观心,只想着早些用完,能早些离开。 直到齐明轩突然聊起:“父亲、母亲,听说镇国寺的麒麟石像被人偷走了,是真的吗?” 齐今岁筷子一顿。 麒麟石像?该不会是她昨晚修的那一座吧? 难道昨夜,那家伙没回镇国寺? “咦?大姐姐,你不舒服吗?” 齐明轩眼尖,一眼便看出了齐今岁刹那间的不自然。 “我没事。”她笑着摇了摇头,“只是听说镇国寺祈愿很灵,听到石像失窃有些讶异罢了。” 齐明轩神秘地压低了声音:“据说镇国寺之所以灵验,都是因为那座麒麟石像的存在……” “食不言。”话没说完,便被齐允文打断,他面色不虞,看起来似乎不愿他们多聊此事。 这回,饭桌上的寂静一直蔓延到了结束。 饭后,齐明轩跟着齐允文去了书房,孟寒月回了主屋。齐瑶华擦了擦嘴,也起身:“我先回房了。”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齐今岁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不对劲。” 冬菱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不解道:“二小姐吗?哪里不对劲?” “她平时都是甩头就走,你何时见过她特意同我告别?”齐今岁微眯着眼,“事出反常必有妖,走,我们跟过去看看。” 她虽然对这个家没什么感情,但齐瑶华毕竟是她的亲妹妹。既然发现了异常,也无法做到不闻不问。 果然,齐瑶华并没有像她自己所说的回房,而是绕路先去厨房提了一篮子吃食,后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齐今岁悄悄跟着,终于见她在一座院外停下了脚步。 这是齐府的客房,屋内点着昏黄的烛灯,窗上映着一道清隽投影,是正在捧着书苦读的少年郎。 正值盛夏,这院子里甚至都没有扰人的蝉鸣,静得像一口深井,只偶尔能听到翻书的声音。 齐瑶华站在院外,痴痴望着窗上的影子,神情犹豫。 “这是邢子衿?” 齐今岁放低了声音,但还是吓了齐瑶华一跳。她虽然及时捂住自己的嘴,没有惊叫出声,但还是惊掉了食盒。 “哐啷”一声,重重落在地上,响声极大。 屋中人被惊动,推开了窗,清朗的嗓音传出:“谁?” 下一秒,他便认出了黑暗中的齐瑶华:“二姑娘?” 齐瑶华轻声应道:“是……是我。”底气不足的模样,完全没了她平常那股子嚣张劲儿。 齐今岁讶异抬了抬眉,便听邢子衿嗓音凉了下来:“二姑娘来此不合适,往后还请莫要再来。” 兜头一盆凉水,将齐瑶华绯红的脸浇得瞬间苍白。 这模样,让齐今岁的心仿佛被针轻轻扎了一下,微微有些不适。她也顾不上屋内人还是自己的未婚夫,便出声讨伐道:“她好心好意来为你送吃食,你怎能说出如此无情之语?” 她一直站在齐瑶华身后,隐于黑夜之中。邢子衿本来还以为是齐瑶华的丫鬟。可他从没在相府里见过,如此无礼的丫鬟。于是下意识问道:“这位是?” “齐今岁。” 邢子衿身形僵了一瞬,随即便推开门走了出来。 他身着白衣,披洒着清冷的月光,如谪仙一般。齐今岁这才发现,自己这未婚夫竟如此姿容出尘,也难怪就连齐瑶华这般傲气的女子,都会为他倾倒。 可邢子衿这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显然将齐瑶华伤得不轻。 齐今岁不免想要帮她一把,于是在邢子衿站定后便道:“你们二人若两情相悦……”那便不必顾忌她,日后她会想办法退婚。 孰料,话没说完,邢子衿便朝她深深一揖,神色郑重。 “望大姑娘明鉴,我与二姑娘之间,绝无私情!” 第14章 真是个迂腐的书呆子 他如同一根修竹,笔直生长着,仿佛万事万物都无法令其弯折。 齐瑶华眼眶便骤然变得通红,哽咽着放下狠话:“本姑娘若再来找你,便叫我一辈子都嫁不出去!”话落,便掩面而去。 齐今岁眉心紧皱,正想同邢子衿好好说道说道,却见他目光紧随齐瑶华离去的背影,眸中翻涌着的,是挣扎。 于是,齐今岁的责备便化成了一声叹息:“你并非对她无情,又何必如此令她寒心?” 邢子衿一怔:“大姑娘放心,你我之间的婚约乃先父与齐大人定下,断无更改的余地。从前,我与二姑娘便从无一丝逾矩,往后亦然。” 他这样的卓然君子,立下承诺定然生死以之。 齐今岁却听得出,这诺言之中,并无情意。 “你为何非要娶一个自己不爱的人?”她不解道。 邢子衿答曰:“父母之命,重于己志。” 齐今岁轻嗤一声:“还真是个迂腐的书呆子。” 她心知与他说不通,便也懒得再废话,转身离去。 刚回映月斋,就见秋溪在门口张望。 “姑娘,修旧铺传信来,叫你今晚一定得去一趟。” “可有说是因着何事?” 秋溪摇头:“信上没说。” 云苓做事向来不会如此含糊,也不知今晚铺子里究竟出了什么事。 齐今岁心里奇怪,便也没耽搁,换了衣服便走后门偷偷溜了出去。 …… 仁丰坊很安静,济春堂也没有点灯。 远远地便能看清修旧铺招牌上的鸱旧木雕,屋子里漏出微黄的光,一切看上去风平浪静。 齐今岁推门而入:“云苓,发生什么事……”她话音一顿,“你怎么又来了?” 只见百姓们都在议论的失窃麒麟石像,此时正老实巴交地蹲在修旧铺的木桌前。不过这回,又断了只爪子。 不知为何,上回还哭哭啼啼的石像妖,此时却一声不吭。 齐今岁上前抬手拍了拍它硬邦邦的脑袋:“怎么回事?你说话啊!” “偷窃麒麟石像之人,是你?”季朝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一转身,就见他抱剑站在门口,一身玄衣,长身玉立。 “我若说它是自己走过来的,你信吗?”她指了指身后的麒麟石像,嗓音无奈。 直到此时,石像妖都一动不动,仿佛它原本就只是一座寻常的石像似的。想来是因着季朝晏这缉妖司司主的凶名在外,有所忌惮,故而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而它身上的妖气,也被常年浸润的烟火气息掩盖。是以即便季朝晏不信她的话,也情有可原。 没成想,他竟淡声答道:“我信不是你偷的。”认认真真打量了一眼她的小身板,“你搬不动。” 齐今岁刚松了口气,季朝晏又道:“看来一切都是那人参妖做的。” 她眉心一拧,立刻追问:“云苓在哪?你把他怎么了?” “他身为妖物,偷盗镇国寺的麒麟石像,其中必有蹊跷。自然是关押进了缉妖司,待本司主慢慢审问。”季朝晏神情中有一丝了然,仿佛在无声说,看吧,妖物果然本性恶劣。 他说完便转身要走。齐今岁连忙上前,将人拦住:“云苓没干坏事,这石像妖不是他偷的!” 季朝晏眸色锐利:“那如你所说,这石像是自己走来的,它难道也是妖?” “是!”情急之下,齐今岁望向铺子里断了胳膊的石像妖,威胁道:“你若再不出声,我便不可能再帮你!” 这话一出,石像妖总算开了口:“别……别呀……只有你能帮俺了呀。”它偷偷瞄了季朝晏一眼,石头雕出的眼珠子似乎透着幽怨,“而且,他是骗你的……小人参就被关在后院,根本没被带去缉妖司。” 齐今岁赶忙跑去后院,果然见到云苓被五花大绑,扔在了天井边,嘴里还塞了块白布防止他发出声音。 她帮他松了绑,云苓便苦着脸控诉道:“鸱久大人,你要给我做主啊!他一冲进来,就不由分说地让手下把我绑起来,还威胁我,若是不引你现身,便将我抓去缉妖司!” 齐今岁心神一凛,低声问道:“有没有暴露我的真实身份?” 云苓头摇成了拨浪鼓:“绝对没有!我们参妖,自有一套参妖的传信方式。” 齐今岁回想起总是会突然出现在映月斋地上的那些信件,不由猜测:“难道……是从土里传过去的?” 云苓惊讶道:“不愧是鸱久大人,一猜就中!” 如此倒也的确是隐蔽,齐今岁总算放下了心。 铺子里,季朝晏已经审起了终于开口说话的石像妖,后者仍旧哭哭啼啼。 “俺……俺是好妖……” “最近总有人推俺。昨天俺摔掉了脑袋,自己跑来找鸱久大人帮我修好。没想到今天又有人推俺!” 季朝晏坐在不知从哪搬来的太师椅上,身子往后靠着椅背,心思莫测:“哦?这么说来你还是苦主?那你可知,是何人三番五次推倒你?” 石像妖回答:“不知道,那人都是从背后推的俺。” “可是你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才引得旁人报复?”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俺是好妖!”石头脸上似乎出现了一丝不好意思,“俺就是贪吃了点,懒了点……但俺可从来没害过人!” 从里间走出来的齐今岁正好听见这句,不禁好奇道:“百姓都说镇国寺的麒麟石像祈愿灵验,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你还有使人愿望成真的本事?” 石像妖叹息一声:“俺就是一块石头,就连这麒麟的外观都是人为雕刻出来的,哪有那种本事?” “并不是所有人的愿望都能实现,那些实现愿望的百姓,其实不到半数。来祈愿的人,本就信念强烈,再加上比旁人多一点努力与运气,自是能心想事成。” “而我这块笨石头立在那里,不过是给予他们被庇佑的幻象,令他们安心罢了。” 季朝晏冷嗤一声:“你这妖倒还挺有自知之明。” 说着,一黑衣人悄然出现:“禀告侯爷,并未发现此妖害人的迹象。” 第15章 祠堂听训 季朝晏起身,面色不虞:“可惜了,今日无法杀你。”他眉头一压,“回镇国寺安稳坐着,若让本候抓到杀你的理由……” 少年并未将话说完,但语气中的威胁之意明显。话落便将长剑负于身后,径自踏着月色离开,如一叶孤帆。 齐今岁望着他的背影,不免有些失神:“没想到,他其实还是很讲道理的……” “那是自然,我们侯爷只杀害人的妖,从不滥杀无辜的!” 说话之人是方才离开禀报的黑衣暗卫长鸿。此时他正轻轻松松用一只手抬起了那张沉重的太师椅,朝齐今岁笑着点了点头,便在她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跃入夜色,消失不见。 这人有千钧之力,季朝晏身边的人果然不凡。 “鸱久大人,鸱久大人,能……能帮俺把胳膊接上吗?” 齐今岁收回视线,语气为难:“若是修好后你又被人推倒,那我岂不是又白修?”她向来不爱干白费力气的事儿,“况且,你就是块石头,有没有这胳膊也没什么影响。” 麒麟嘴巴一瘪:“影响可大了,要是让寺里的人发现俺缺了胳膊,他们肯定会把俺扔掉,再雕一座新的麒麟放上去。那以后,俺就吃不到人们供奉的果子和香火了,俺肯定会饿死的呜呜呜呜呜……” 听起来着实心酸可怜,齐今岁忍不住又动了恻隐之心,强调道:“行吧,但这是最后一次。” 麒麟破涕为笑:“俺一定会报答你哒。” 深夜的修旧铺中又响起了一阵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半个时辰过后,石像妖便哼着歌儿离开了。 齐今岁擦了擦头上的汗,正打算收拾收拾回府,便听敲门声响起。 云苓眼睛一亮,蹦蹦跳跳跑去将门打开。只见门外密密麻麻站了一堆……奇形怪状的妖怪。 有的完全是人类的模样,有的修为不足,脑袋上还顶着兽族的耳朵。但每一只妖手中,都捧着一个破破烂烂的旧物,恭恭敬敬地朝齐今岁鞠了一躬。 “恳请鸱久大人,帮小妖修缮此物。” 说完后,便都一个个抬起眼,期待地望着她。 齐今岁愣在原地的当下,云苓先反应过来,连忙掏出一个账本,招呼妖怪们:“先登记,都排好队,一只只来,要说明旧物上有没有妖息啊……” 费心进行的宣传有了成效,他心中十分骄傲。 齐今岁嘴角抽搐,这么多妖,这么多旧物,得修到什么时候去? 她连忙叮嘱道:“云苓,我每日只修两件,你让大家按顺序来。” 云苓干劲十足,拍了拍胸脯:“鸱久大人,您就放心吧!” 于是,自这日起,齐今岁便开始忙得不可开交。每到入了夜便出门,替妖怪们修旧物,直到天色将白才回府休息。 冬菱和秋溪又是开心又是担忧。 “如今收集到的妖息已经够姑娘续半年的命了,咱们终于不用再月月提心吊胆了。” “不过才六道妖息,姑娘怎的每日都累成这样?” 齐今岁瘫在床上,连根手指头都懒得再动:“我见有的小妖怪实在可怜,于是即便没有妖息,便也顺手帮它们修了。” 冬菱帮她按揉着手臂,眉心蹙起,十分不赞同:“姑娘,既是做生意,便得交换些什么才行。你总是这样,嘴上说不愿管闲事,但每次都忍不住要管。” 秋溪也帮腔道:“是啊姑娘,咱们开铺子的租金就花光了你所有的月例,这样下去岂不是难以为继?” 齐今岁本没有放在心上,直到听见秋溪这话,觉得有些道理,“没错,你们说得对,明日,明日起我便这么办……” 话没说完,又合眼沉沉睡了过去。 孰料,隔日,齐今岁却被齐瑶华堵在了后门,没能出门。 “这些日子,你每晚都会偷偷跑出去,做什么去了?”齐瑶华这架势,不像是她的妹妹,反倒似替邢子衿来抓奸的。 齐今岁没想到,在这府里竟然还会有人注意她的动向,况且她每晚出行都极为隐蔽,看来齐瑶华早就派了人盯着她。 好在她每回出府都会刻意绕路,去隐蔽处才戴面具。 “我在谷潭老家待惯了,府里太闷,于是趁着晚上出门透透气。” 这借口齐瑶华自然是半个字都不信,她嗤笑一声:“若是单纯透气,我的人怎么会三番五回地跟丢?你行事如此谨慎,分明就是去做见不得人的勾当!”她眼中写满失望:“亏我还以为,你即便从小没人教,至少也能有基本的礼义廉耻。竟还想着将子衿哥哥让给你,我可真是愚蠢至极!” 她讽刺的眼神像是一把把锐利的小刀子,密密地扎在了齐今岁心上:“你便是如此看待我的?” “不然我该如何看待你?!我已派人去告知父亲母亲,到了他们面前,你尽可以解释!” 话落,主母跟前的大丫鬟便带了人来传话:“主君主母有令,请大姑娘去祠堂听训。” 齐今岁捏紧了腰间的鸱旧玉佩,乖乖随她们去了。 祠堂里,夫妇二人都在。继母孟寒月满脸漠然,父亲齐允文怒意冲天。 齐今岁光看他脸色便知,今日之事恐难善了,于是戴上了乖巧的假面,恭敬福身:“女儿给父亲母亲请安。” 齐允文面色稍霁:“听说近日,你每晚都会偷偷出门,天快亮了才回府,可否确有其事?” 此事她的确无法辩驳,于是点了点头:“是。” 闻言,齐允文猛地一拍桌子。 “砰——” “那你说说,你大半夜出门,是做什么去了?!” 齐今岁被吓得头顶一麻,仍是先前的答案:“只是出门透气而已,并未与人私会。” “你竟还想为那人遮掩!”齐允文脸色铁青,“来人!上家法!” 齐今岁脸色一白,便被婆子们强行押上了木凳,眼看两个粗使小厮举着厚重的木板进来了。 “父亲,您当真要因为这莫须有的罪名,而责罚我?” “事到如今,你还在狡辩!”齐允文眼中连一丝不忍都没有,仿佛眼前如砧板上鱼肉的并不是他亲生女儿,而是一个罪不可赦的罪犯,“给我打!我齐家容不得此等败坏门风之女!” 第16章 她得了什么病? 厚重的木板,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啪——” 齐今岁后背猛地一疼,痛意还未消散,下一板便又紧跟着落了下来。 “啪——” 三、四、五…… 她知道自己背后定然已经皮开肉绽。齐今岁本就体弱,伤口愈合速度比常人都要慢。这下恐怕得有一段时间出不了门了…… 但很快,她又乐天派地想,好在,已经存了半年的妖息,短时间内应当死不了。 昏迷前的最后一瞬。齐今岁心想,总有一天,她要烧了这破祠堂。 从未庇佑过她,只会加以惩戒的东西,留着有什么用? 昏昏沉沉间,齐今岁做了个美梦。梦里她的背上火辣辣的疼,娘亲抱着她,轻轻地晃啊晃。她感觉自己仿佛被一朵暖和的云包裹着,轻飘飘地飞到了天上。一阵清凉的气流在她背上流转,将火辣的疼痛渐渐消弭。 只是不知为何,她始终看不清娘亲的模样。 不知过了多久,娘亲松开她,模糊的脸上露出一个微笑,仿佛在说,别怕,你会没事的。 然后便转身,消失在云层里。 齐今岁伸出手,喃喃唤道。 “娘亲……” 梦里的娘亲没有回头,但她的手却被一只温暖的手掌握住。 “姑娘,你醒了?”是冬菱的声音。 齐今岁睁开迷蒙的双眼,便见到了冬菱和秋溪眼眶通红,也不知哭了多久。 而她脸上,也是一片冰凉。 齐今岁扯了扯苍白的唇:“你们两个小丫头,怎么哭得我满脸都是泪。” 秋溪摇了摇头:“不是我们,姑娘你梦里一直喊着娘亲……” 冬菱连忙打断:“对对对,都是我们不好,把眼泪都流到姑娘脸上了。” 齐今岁这才咧嘴笑了:“现在不用哭啦,你们姑娘命硬的很。” 这话一出,秋溪哭得更厉害:“姑娘你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明明自己都被打得血肉模糊了,还反过来安慰我们!呜呜呜呜呜……” 齐今岁朝冬菱使了个眼神:“你快管管她。” 冬菱其实也有些憋不住,一边用手帕擦去了她脸上的泪水,一边对秋溪道:“姑娘该换药了,你快去打些热水,拿干净的帕子来。” 秋溪这才抽抽搭搭地应声出去了。 齐今岁问道:“我睡了多久?” 冬菱叹道:“足足三日,姑娘你可真是吓死我们了。主君也真是的,对自己亲闺女怎能下如此狠手!而且竟看都不来看一次,真是铁石心肠。” 齐今岁虽心中早已对父爱没了期盼,但听见这消息,还是忍不住眸子一黯。 “没关系,他又不是大夫,来了也没法帮我疗伤。所以他来或不来,于我都没有差别。”她语气洒脱,“我这几日没去,铺子怎么样了?” 冬菱听得出她的逞强,于是也顺着她的话转移了话题:“你三日没去,铺子那边的小妖怪们都急坏了。不过我已经回了信过去,说你病了,需要好好将养一阵子。他们才消停了下来。” 话落,秋溪便端着水盆进来了。 “姑娘,我扶你起来换药。” 齐今岁低低应了一声,就缓缓翻过身,换成了趴在床上的姿势。 冬菱将她衣服掀开,解开绷带,露出了那些可怕的红痕。 秋溪见了,不禁惊讶道:“咦,昨日换药的时候这伤口还裂开着,怎的仿佛一夜之间便愈合了大半?” 齐今岁其实心里也奇怪,不过才三日,自己背上的疼痛似乎减轻了太多。 难道是…… “难道主君其实手下留情了?” “不是。”齐今岁否认得笃定,她想起了方才那个美梦来,犹疑地喃喃自语:“难道……是娘亲吗?” 伤口换完药,冬菱又端了一些粥和汤药喂齐今岁服下,便轻手轻脚扶着她躺下了。 “姑娘好好休息。” 齐今岁睡了整整三日,其实并无困意。只是……或许在梦里,还能见到娘亲呢? 她便紧紧闭上双眼,强迫自己赶紧入睡。 冬菱端着药碗关上屋门,才和外头的秋溪对视一眼,双双叹了口气。 “要我说还不如回谷潭呢,原本想着,姑娘来云京城,至少能多得些主君的爱护,没成想爱护是半分没有,倒是有一大堆责罚等着她。” “姑娘太可怜了,做梦都想要亲娘……” …… 缉妖司。 青墨朝主位上的少年禀报:“小侯爷,妖怪们最近都很安分,没有闹出什么事端来。” 季朝晏轻嗯了一声,又问:“近日修旧铺怎么样了?” 被派去盯着修旧铺的长鸿回道:“平安无事,只是那鸱久姑娘……最近似乎突然病了。” 季朝晏猛地一抬眼,眉峰一压:“多久了?什么病?” 长鸿他这眼神吓了一跳,磕磕巴巴道:“有……有三日了,不知道是什么病,只说病得下不了床……” “怎的不早告诉我?”语气凛冽,责备意味显然。 长鸿委委屈屈道:“小侯爷您只说盯着修旧铺的妖怪们不许他们犯事,也没说要禀报鸱久姑娘的行踪啊……” 话没说完,便在侯爷寒冰似的眼神里噤了声。 季朝晏骤然起身,来回踱了两步,最后似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备马,我要去仁丰坊。” “好嘞!”长鸿见自家侯爷如此着急的模样,眼中顿时亮起了八卦的光芒,忙不迭便跑去马厩里,牵来了一匹最快的好马。 季朝晏没工夫在意他的想法,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济春堂。 云苓正在后院晾晒药材,便听门口传来一阵疾驰的马蹄声,不一会儿,一道玄色身影便冲了进来,拎起了他的衣襟。 “她得了什么病?” 这没头没脑的问句,让云苓很是迷茫了一会。 见状,季朝晏又补充道:“鸱久,她得了什么病?为何会严重到下不了床?” 他还记得她那日晚上弱不禁风的模样,仿佛一不小心,整个人都会被吹散在风中。 云苓这才明白过来,却怕暴露了齐今岁的身份,不敢说实话,只摇了摇头:“我……我也不知,只说是病了。”见季朝晏眸色冷沉,便又匆忙补充道:“你别担心,应当无大碍。前几日还说几个月都没法来铺子里,但今日又来信说,人已经醒了,只消再修养十天半个月便能好全。” 第17章 改日还给他 季朝晏面上冰层这才有了融解的迹象:“此话当真?” 云苓生怕这祖宗一个不高兴把济春堂给砸了,忙不迭点头道:“千真万确,你若不信,我拿鸱久大人传来的信给你看便是。” 季朝晏这才松开了他的衣襟,“去吧。” 好在这封信上只寥寥几句,说伤势无碍,死不了,并未提及其他。云苓也不怕他看出些其他什么来。 季朝晏将信来来回回看了两遍。 “用的是廉价的竹纸,她竟过得如此窘迫么?”他指腹摩挲着信纸,又问:“这是鸱久的字?” 云苓其实也不知道这信出自谁手,但为了增加鸱久无碍的可信度,便也点了头。 并不知,季朝晏凭着这只堪堪称得上娟秀的字迹,在心中暗暗推断,鸱久的出身恐怕不高。 即便这信无论是从观赏性还是内容,都没有收藏的价值,他还是珍重地将信纸沿着原先的折痕叠起来,放进了怀中。离开前又掏出个满满当当的荷包递给云苓,交待他,各式各类的补药都给鸱久送一份。 云苓望着他离开的背影,不禁问道:“你既如此关心她,难道就不好奇她的真实身份?” 季朝晏脚步一顿,“我等她亲口告诉我。” …… 丞相府,映月斋。 “阿嚏——” 齐今岁努力了半天,刚要睡着便鼻子一痒,一个喷嚏打得整个人清醒无比。 她愤愤抬手揉了揉鼻尖,“谁骂我!” 守在外头的冬菱立刻推门进来,“姑娘,怎么了?” 齐今岁眼神无助:“冬菱,我睡不着。”她随口找了个话题,“给云苓回信了吗?” 冬菱坐到她床边,“按你说的回了。” “姑娘,你要是睡不着,不如我叫秋溪来给你讲故事吧。” 齐今岁摇摇头:“不要了,这几天你们都没怎么休息,你给我弄些话本子来,便也去歇着吧。” 冬菱依言去箱子里翻出了好些话本子来,却不肯走,“等秋溪醒了,我再去睡,不然我也睡不安稳。” 齐今岁知道她的性子,无论如何也劝不动,索性往里头挪了挪,然后拍了拍自己身侧:“那你上来,和我一起看。” 冬菱面色犹豫:“可是……” 齐今岁:“可是什么可是,在谷潭我们不是常常一起睡吗?” 冬菱还是不肯,“可这是云京城,丫鬟和主子睡一张床,不成体统。” 齐今岁有些不耐烦了,“若我遵循体统,当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那我岂不是早就死了。” 这话有些难听,但却十分真实。 冬菱认真地思索了一瞬,最后认同地点了点头,也没再推辞,上床和她一起看起了话本子。 主仆二人正看得哈哈大笑之时,忽然听见门口响起了轻微的“咚咚”两声。 冬菱立即反应过来,“是云苓。” 她下床,推开门,便见到门口整整齐齐摆了一大堆的补药。 冬菱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 好在因为齐今岁不受宠,也不挑剔。所以被派来映月斋干粗活的丫鬟们,一干完活便各自跑去别的地方躲懒了。 不然这门口好端端变出一堆补药,还真不知该如何解释。 她也不好叫人来帮忙,只好一个人将东西都搬了进来。然后咦了一声,将上头的纸条交给齐今岁。 “姑娘,云苓说,这些补药是季小侯爷买来送给你的。” 齐今岁看着纸条上的字,怪道:“他怎么会送我补药?” 冬菱忽然挤眉弄眼地笑了起来:“信上还说,这季小侯爷急哄哄地跑去济春堂,问你生了什么病。听闻季小侯爷天人之姿,京中许多贵女都趋之若鹜,可他却看都不看一眼。看来他对姑娘很是在意呢。” 齐今岁下意识地摸了摸那枚温润的鸱旧玉佩,神情忽然有些放空,“他在意的是戴着鸱旧面具的鸱久……若不是有阿怪,我也与寻常女子没有区别。” 话落,鸱旧玉佩便闪过一阵白光,变成了毛茸茸的鸱旧。 阿怪:“啾啾啾啾——”才不是呢。 齐今岁心情刚有些怅然,被他一打岔,便忍不住笑了出来。 “阿怪,你是想安慰我吗?” 阿怪点了点头:“啾啾!”是啊! 齐今岁摸了摸他毛茸茸的小脑袋,“阿怪,你真好。”然后转头,“冬菱!给阿怪上酒!” 她表达感谢的方式向来粗暴,从不爱说虚词。 “啾啾啾啾——”阿怪高兴地扑扇着翅膀,绕着齐今岁飞了两圈,又绕着冬菱飞了两圈。最后果不其然又饮醉了酒,一头栽倒在了榻上。 齐今岁和冬菱对视一眼,又笑了一通。 她看了眼那堆成山的补药,“先收起来吧,改日还给他。” 闹到现在,齐今岁总算是有了些睡意。只是,她没再梦到娘亲。 之后养病的时日里,第一个跑来看她的人是齐明轩。小男孩心思纯净,并不知齐今岁因何被责罚,还像个小大人似的,语重心长教她,“大姐姐,下次你若再惹父亲生气,撒撒娇就好了。每次我犯了错,只要一撒娇,父亲便会心软,从未挨过家法。” “或者你告诉我,我一定会帮你求父亲的……” 齐今岁笑着一一应下,“大姐姐记下了,谢谢轩儿。” 之后怕她无聊,齐明轩还送来了许多自己的小玩意儿。都是齐今岁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第二个来看她的,是齐瑶华。 准确来说,刚开始她似乎并没有打算进来。还是秋溪提醒齐今岁,院子外似乎有道鬼鬼祟祟的人影在徘徊。 听说是齐瑶华,齐今岁便让秋溪将人请了进来。 见齐今岁躺在床上,满室药味,她神色有些不自然:“我,我可不是来看你的。”她顿了顿,嗓音低了下来,言语中的愧疚一览无余:“我也没想到,父亲会下这么重的手……” 秋溪早就记恨她这个罪魁祸首了,忍不住出言讥讽:“私会这么大的罪名,二姑娘都敢给我们姑娘乱扣,您还有什么想不到的?” 齐瑶华从小被宠着长大,哪里被一个丫鬟如此劈头盖脸地指责过,不禁脸一阵红一阵白,不可置信地指着秋溪,“你……你这丫鬟怎的如此没规矩?!小心我禀告母亲,将你逐出府去!” 第18章 我知道 在齐今岁身边,秋溪也从没被当成丫鬟看待过,于是也忍不住顶嘴道:“我的身契在我们姑娘手里,主母可没法子发卖我!” 眼看齐瑶华就要被气晕过去。 齐今岁连忙出声轻斥:“好了,秋溪,不要再说了。”然后转头看向齐瑶华,“二妹妹,我这丫鬟跟着我在古潭老家相依为命一起长大,被我骄纵坏了。你身份高贵,就别和她计较了。” 齐瑶华哪里看不出,她这话里话外护犊子的意味。气得扔下带来的补品,拂袖而去。 齐今岁看着她气势汹汹的背影,摸了摸光洁的下巴,“我有这么气人吗?她怎么老是被我气跑啊……” 期间,主屋也派人送了不少补药来。 冬菱还神神秘秘地告诉齐今岁,在她睡着的时候,主君来过。 齐今岁一怔,“我不知道,当他没来过便是。” 冬菱又叹了口气:“其实主君也是关心姑娘的,还特意请了宫中御医来为你诊治。” 齐今岁嗤笑一声,不以为然道:“打个巴掌再给个甜枣,有什么意思?” 秋溪正好从外面回来,听了这话便连忙附和道:“就是,板子都已经打了,疼都已经受过了,再好的御医也没法抵消姑娘受的伤痛啊。” 冬菱生怕她火上浇油,让本就不和睦的父女关系雪上加霜,连忙打断:“你去街上采买,最近可有什么新鲜事讲给姑娘听?” 秋溪这下来了兴致,眼睛一亮,“有!好消息!听说定远将军打了胜仗,马上要凯旋回京了!” 齐今岁也忍不住从床上坐了起来,惊喜道:“外祖父要回来了?!” 就连冬菱也忍不住兴奋道:“太好了,有定远将军撑腰,姑娘便不会再受这些委屈了!” 不怪她们三人如此兴奋,齐今岁被孤零零扔在谷潭老家时,只有外祖父每年都会去看她,时不时派人给她送些衣物吃食还有银钱。 在齐今岁心中,外祖一家才是她真正的亲人。 秋溪暗自嘟嘟囔囔:“真想不通,主母明明也是定远将军的女儿,是姑娘的亲姨母,怎的性情如此冷淡,对姑娘不闻不问,倒还不如个陌生人似的。” 齐今岁倒是很无所谓,就连药苦都不怕了,竟主动催促她赶紧端药来喝,“我得赶快好起来,免得让外祖父担心。” …… 但即便她再努力喝药,还是没能在定远将军凯旋回京那日好起来。 于是也没能参加圣上特意在宫里为外祖一家设下的接风宴席。 当日,皇宫。 紫宸殿里华光溢彩,奏响着欢庆的鼓乐。朝中大员及家眷齐聚于此。 定远将军胡子花白,却精神矍铄。他带领几位得力干将,朝上首的景和帝行了个军礼。 “臣奉诏出征,幸不辱圣命,平定边患,凯旋归来!” “今战事已毕,臣恭缴兵符印信,伏惟圣裁。” 景和帝抚掌笑道,“好!好!好!”便亲自走下龙椅,乐呵呵将定远将军扶了起来,嗔怪道:“你这老家伙,分明与朕一同长大,怎的出去打个几年仗便与朕生分了!” 说着,景和帝将印信往他怀中一推:“朕信不过谁,也不会信不过你这老家伙。印信收回去,休想轻易把担子就这么卸下了,这太平盛世,朕还得靠你们孟家守着!” 这话一出,朝野上下便都知晓了孟家在圣上心中的地位。身居高位的皇帝,当众表明对定远将军无分毫猜疑,可见是多大的荣宠。 于是开宴后,纷纷上前敬酒。只除了对这宴席丝毫不感兴趣的季朝晏。若不是皇祖父非要他来露个面,他倒宁愿去抓妖。 正当季朝晏欲起身,去御花园走走时。便见齐丞相端着酒杯,朝定远将军敬道:“女婿恭迎岳丈凯旋归来。” 目光如炬的定远将军似乎并不待见他这女婿,看了眼他身旁的家眷,“岁儿不是回京了吗?怎的没来参加宴席?”他神色一沉,“她自小你便不待见她,莫不是又苛待她了?!” 齐丞相知晓自己这岳丈,对于已逝妻子孟君遥以及她所生之女齐今岁的偏爱,自是不敢说出实情,只囫囵道:“岁儿身子有些不适,小婿便让她在家歇着了。” 定远将军吹胡子瞪眼的,也不知信没信。 便听不知谁家女眷在窃窃私语,“什么身子不适,我听说,这齐家大姑娘,是私会外男被行了家法。” “啊?怎会如此?齐家大姑娘不是有婚约在身吗?” “果然是在乡野里长大的丫头,就是不懂规矩。” 季朝晏对这些七嘴八舌的嚼舌根并没有兴趣,终究是起身离席,但也在心中对齐家大小姐的印象更差了几分。 于是也没听到,定远将军的勃然大怒。 “绝无可能!我的岁儿绝不是你们口中那样!你们谁敢毁她清誉,便是与我定远将军府为敌!” 与此同时,丞相府中的齐今岁对这一切都一无所知。 她其实已经可以下床稍微走动,但走路的姿势还是有些控制不住的怪异,怕被外祖父看出端倪来,于是想着过两日再去见他老人家。 冬菱从外面走进来,面色犹豫。 齐今岁见她支支吾吾的样子,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冬菱这才如实道:“邢公子来看姑娘了。” 齐今岁奇道:“他怎么来了?” “好歹他也是姑娘的未婚夫,竟然现在才来,姑娘的伤都快好了。”自从自家姑娘受伤后,秋溪这看不惯任何人的毛病简直是更上一层楼。 虽是未婚夫,却也不好让他进闺房里来。 齐今岁索性起了身,“我去见见他。” 她倒是也想知道,这位未婚夫在得知她“私会外男”后,会说些什么。 结果令齐今岁很是失望。 邢子衿仍是一身白衣,温润如玉的脸上带着歉意:“这么久才来看你,实为我的过错。”他将手中的油纸包放到齐今岁手中,“听闻你喝药怕苦,往后你喝完药便含上一颗这蜜饯,想来能解一解口中苦涩。” 齐今岁愣愣地接下蜜饯,问道:“你知道我是因何事挨了家法吗?” 邢子衿点点头:“我知道。” 第19章 偏爱 “知道你还来给我送蜜饯?难道你就不想退婚?”齐今岁讶然。 邢子衿却面色如常:“那我问大姑娘一句,你是否真的私会外男?” 齐今岁摇头:“自然是没有!” 邢子衿便笑道:“那我为何要退婚?” 好吧,齐今岁第一次被人的无条件信任堵得哑口无言。若是她父亲也同邢子衿一般相信她,那她也不必挨上一顿板子了。 唉,真是天意弄人。 齐今岁喃喃道:“如果你是我爹就好了。” 邢子衿愕然瞪大了眼,那白玉般的面庞上都瞬间有了裂痕,“啊?这……这……” 这书呆子。 齐今岁无奈地撇撇嘴,“我胡说八道,你不必放在心上。”她朝他扬了扬那包蜜饯,“多谢。”便转身回了房。 定远将军率人冲进丞相府的时候,齐今岁正在熟睡。 “岁儿,岁儿……” 苍老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缓缓睁开眼,一时分不清眼前是真实还是梦境。 “外祖父?” 孟苍岳满眼心疼,布满风霜的脸上神情极尽柔和,仿佛生怕惊吓了他心尖上的乖外孙女似的。 “岁儿不怕,外祖父来了,往后没有人敢再欺负你。” 他显然是连将军府都没来得及回,出了宫便匆匆赶来。战场上肃杀冷硬的甲胄,此刻泛着温暖的光。 齐今岁鼻子骤然一酸,起身扑进外祖父怀里,鼻音浓重:“外祖父,孙女好想你。” 她其实很少在人前展露如此脆弱的一面。就像一只小兽,在危机四伏的丛林中穿梭时,毛发根根警觉竖起。一心只想着保全性命,顾不上别的。 直到孟寒月突然出声:“父亲别忘了,华儿和轩儿,同样是您的外孙。”话语中满是别扭的酸意。在她看来,孟苍岳只关心齐今岁,对她所生的齐瑶华和齐明轩不闻不问,实在有些偏心太过。 齐今岁这才注意到,父亲和继母也在房内。于是身形一僵,有些尴尬地从孟苍岳怀中退出来。 的确,外祖父太过偏爱她,势必会令弟弟妹妹们心生不满。同为孙辈,她也着实不好独自霸占这份宠爱。 孰料,孟苍岳却眉毛一横,中气十足地冷哼一声,“若不是你们将好端端的孩子打得下不了床,想来我也不必多为她操这份心!” 他声如洪钟,有如在战场上统领千军的气势,一下子将面露不快的齐允文压得不敢出声。 可平时从不愿多说一句话的孟寒月,却不服气地顶撞道:“父亲您从小便偏爱大姐姐,如今大姐姐死了,您便偏爱她的孩子!您可有想过,这对我是否公平?!”她平时很少言语,这回却像是要将积压在心中多年的委屈,一下子全然爆发出来似的。 孟苍岳怔了怔,面上怒容顷刻被复杂的情绪取代,转而化为一声叹息:“我同你说过许多次,若没有你大姐姐,你和你弟弟都没法活到现在。” 孟寒月嗤笑一声:“从小到大,您都用这套说辞来哄骗我和长川。可娘亲怀我和长川的时候,大姐姐不过才三岁。您让我要怎么相信,一个三岁稚儿,能在战场上救下娘亲和她腹中的两个胎儿?!” 孟苍岳颤抖着张了张唇,最后还是什么话都没能说出口。 “罢了!”孟寒月眼眶已然红成了一片,“这么多年我也早该习惯了,您想偏爱谁,便偏爱谁吧。我不在乎。” 话落,她便带着满身失望,决然转身离去。 孟苍岳望着孟寒月负气而去的背影,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好几岁。自己亲生的女儿,哪有不疼爱之理。 半晌,他收回视线,对齐允文道:“既然你们无法好好养孩子,今日,我便将岁儿带去将军府。” 后者面露犹豫:“可是,这……会不会叫人看笑话?” 孟苍岳胡子一吹:“你们当父母的,叫外头人随意造谣,败坏自己女儿名声,便不怕旁人笑话?!此事就这么定了!” 他态度坚决,显然只是告知,并没有商量的余地。齐允文也不想因着这等小事而得罪战功赫赫的岳丈,只好恭恭敬敬地应了下来。 再转头看向齐今岁的时候,孟苍岳仿佛换了个人,神情温柔得不得了:“得知你要回京时,外祖父便传信派人将你母亲过去住的院子收拾了出来。你母亲在院子里亲手栽了许多梨花,如今正是盛放的时节,满院洁白如雪,煞是好看。”他循循善诱,“岁儿可愿意随外祖父去将军府住?” 听说能见到母亲亲手种下的梨花,齐今岁便将心中踌躇放到一边,点了点头。 “去。” 母亲在这世上留下的遗物不多,她算一个,那些梨花也算。 秋溪和冬菱对于齐今岁要搬去将军府一事十分积极,几乎都快把兴高采烈四个字写在了脸上,三下五除二便收拾好了东西,装箱送上了马车。 “姑娘的东西本就不多,收拾起来也方便。”一想到齐今岁往后有人撑腰,秋溪便满面春风。 临行前,齐今岁还不忘叮嘱冬菱,记得给云苓去信,告知此事。免得将信送错地方。 冬菱欲言又止:“那些补药,带不带?” 齐今岁默然一瞬,“带上吧。” 丞相府与定远将军府相隔并不远,但在外祖父的吩咐下,齐今岁所乘的马车还是被精心布置了一番。座上铺着绒毛丰厚的白狐皮,柔软得如坠云端。 “听说这是将军亲手猎来的,只此一张,竟给姑娘当坐垫。”秋溪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将军对姑娘可真好啊。” 齐今岁轻轻应了一声,心绪繁杂。在所有孙辈中,自小外祖父待她便是独一份的好。仿佛要将她被扔去老家,独自长大的亏欠,全部弥补回来似的。 很快,马车便停了下来。 齐今岁在秋溪的搀扶下走下马车,便看到了早已提前回府,如今正站在将军府大门口迎接的舅舅和舅母——这么大的阵仗,自然不是迎接她这个小外甥女,而是为了迎接久未归家的孟苍岳。 第20章 心中没鬼,但有妖。 “恭迎父亲回府。”舅舅孟长川携舅母姜云岫,带着一众家眷,朝孟苍岳行了个礼。 外祖母过世得早,这偌大的将军府,一直都是舅母在操持。 孟苍岳对这知书达理的儿媳一向很是满意,笑着点点头,“辛苦云岫了。” “都是儿媳应该做的。” 齐今岁赶忙也行了个礼:“侄女见过舅舅、舅母。” 姜云岫连忙笑着将人扶起:“院子早便收拾好了,你安心住下便是,若缺了什么可千万要同舅母说,不要见外才好。” 她眉目舒展,大气妥帖,一番话真心诚意。齐今岁心中涌起一阵暖流,眼角弯弯应了下来。 “多谢舅母,往后要给舅母添麻烦了。” 话落,便听一道清越的男声响起。 “母亲可莫要再说些客套话了,岁儿表妹脸色比纸还要白,怕是您再多说两句,夜风就要将她刮跑了。” “是啊,祖父和岁儿表妹快些进府歇着吧。往后有的是时间叙旧。” 说话之人是舅舅家的两个儿子,孟煜明和孟煜风。齐今岁循声望去,便见到了自己这一对双生子表哥。二人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唯一差别便是,比起性子顽劣跳脱的孟煜明,孟煜风的肤色要白上许多。 二人这些年也没少去谷潭给齐今岁送东西,比起自己嫡亲的弟弟妹妹,齐今岁反倒和这两位表哥还要更亲近一些。 经他们提醒,舅母这才发现齐今岁的脸色的确不太好,自责地哎哟一声,连声将二人请了进去。 齐今岁跟着引路丫鬟,终于见到了母亲生前住过的梨霜院。 月色皎洁,洒在满院的梨花上,仿佛落了一院子的雪。 院内的摆设还保持着孟君遥在世时的模样。这还是齐今岁头一回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离娘亲这么近。 娘亲对于她而言,不再是冷冰冰的牌位。院子里的秋千、还未解开的九连环、踢到破破烂烂的鞠球,都彰示着那位曾经居于此处的少女,有多恣意。 若不是因为她…… 齐今岁辗转难眠,隔日天一亮,便去了外祖父的院里请安。 孟苍岳正在用早膳,见外孙女来,连忙叫人吩咐厨房添了几道她爱吃的菜。 又是心疼道:“你还病着,起这么早作甚,往后不必大早上来请安,休息好才最要紧。” 齐今岁乖巧应下,犹豫了一会,才终于问道:“外祖父,我娘亲她……真的是难产而死吗?” 孟苍岳神情一滞,深深叹了口气:“外祖父知道,此事一直是你心中的一个结。但是岁儿,你要明白,你娘的死,并不是你的错。” 齐今岁抿唇摇了摇头:“孙女的意思是,娘亲有没有可能并不是难产而死?”她将从血雾中看到的画面,委婉地说了出来,“前些日子孙女遇见个大夫,当年曾经上门给怀孕的娘亲把过脉,当时的脉象显示,母体与胎儿皆是康健,并无半分难产迹象。” “这是不是说明,娘亲的死,另有隐情?” 孟苍岳眉心紧锁:“并无隐情。” 齐今岁:“那当年跟在娘亲身边的人,接生的稳婆都去哪了?为何我回京后,竟一个都找不到?!” 外祖父为人向来坦荡,但这么多年来,都对娘亲难产而亡这件事讳莫如深。每当齐今岁问起,便都是一笔带过。 这让齐今岁更加确定,娘亲去世一事,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眼见从外祖父口中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来,齐今岁随即换了话题:“听闻清明那日,外祖父会去镇国寺,为阵亡将士做法事?” 孟苍岳见她不再追问,松了口气:“的确,岁儿也想去?” 齐今岁点了点头:“娘亲的牌位留在了谷潭老家的宗祠里,孙女想去镇国寺,为娘亲点一盏长明灯。” 孟苍岳摸了摸她的头,一脸欣慰:“我们岁儿是个好孩子,那你便同外祖父一同去吧。” …… 清明那日,齐今岁身上的伤也好了个七七八八。 到了镇国寺,孟苍岳便要去忙法事,抽不开身。 齐今岁跟随僧人去请灯、奉灯,听闻孟苍岳那边还没忙完,便打算在寺院里随意逛逛。 从功德堂出来,途径一座偏殿。里头有一棵高大的古槐树,她一眼便见到了槐树底下那座麒麟石像。 齐今岁脚步一转,走了进去。石像前有一座小小的鼎,想来往日香火的确旺盛,已然被熏得漆黑。 只是如今,那小鼎中竟连一支香都没有。 她仔细端详半晌,只觉眼前的麒麟看上去既熟悉又陌生。和她修过两回的那座一模一样,但又似乎少了些什么…… 这家伙,又出了什么问题? 齐今岁环顾一圈,并未见到能垫脚的东西,于是只能让秋溪和冬菱托着她,爬到了石座上头。好能离得近些,将麒麟石像仔仔细细检查一遍。 殊不知,她此时的行为,在不知情的人眼里,着实有些鬼祟。 “你想干什么?” 齐今岁本就担心被人看见,身后突如其来一道质问声,惊得她心跳都漏了一拍,脚下也跟着踏了个空,从石座上摔了下来。 还没来得及惊呼出声,便被飞身而来的季朝晏拎住了后颈的衣领,总算是平安落了地。 那力道卸得极快,仿佛她身上有瘟疫似的,唯恐避之不及。 齐今岁一阵头晕目眩,在冬菱和秋溪的搀扶之下站稳后,苍白着脸指责罪魁祸首:“你知不知道,人吓人可是会吓死人的!” 季朝晏抱剑立在一旁,不以为然,“心中若是没鬼,又何须害怕?”他剑眉一横,“近日镇国寺的石像屡遭损毁,是否与你有关?” 心中没鬼,但有妖。 齐今岁心中腹诽,却也只能解释道:“我是觉得这石像有些奇怪,才爬上去一探究竟罢了。” “哪里奇怪?” 她方才爬上去看,心中已经确认了七七八八,“这麒麟石像,似乎不是之前那一座。” “你?”季朝晏看着面前这位,传闻中除了美貌一无是处的大小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第21章 有鬼啊! 毕竟肉眼看上去,这座麒麟石像同先前那一座,并没有丝毫区别。 “比起先前那座石像,这只麒麟的眼窝要更深一些,目光稍显锐利。”齐今岁踮起脚,抬起手朝石像的麒麟头上一指,“更显然的证据在这,先前那座麒麟的两只角上都有一道细微的云纹,应当是铸造它的工匠所留下的印记。而这一座石像的角上,并没有任何痕迹,看来就连铸造这两座石像的工匠,都并非同一个人。” 她仰着头,侃侃而谈,细碎的阳光从树枝的缝隙间漏下,落在那张莹白的脸上,点亮了琥珀色的瞳孔。就连原本苍白的唇,都有了血色。 季朝晏被她专注的神情吸引,不禁有片刻失神。 “你怎么会懂这些?” 他探究的眼神,让齐今岁恍然察觉自己似乎说得太多。懂铸造工艺的,不应该是她这个野生贵女,而是鸱久。 她微微一怔,仓皇收回手,无意识捏了捏指尖。再转过头的时候,眼中的光芒已然消失殆尽,干巴巴笑道:“方才听旁人说的,我便是为了验证她的话,才好奇,想爬上去看看。” 齐今岁怕再露出端倪,又赶紧出声告辞,“季小侯爷请便,我先走了。” 刚转身,便被季朝晏叫住。 “等等。”他问,“那人可是一个戴着鸱旧面具的女子?” 齐今岁连头都没敢回,囫囵应了是。 没成想,季朝晏闻言竟两三步到了她身前,挡住她的去路,究根问底,“你是何时见到她的?可知她往何处去了?” 他连声追问,语气中藏着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焦急。 闻言,冬菱与秋溪对视一眼,都悄悄为她们姑娘捏了把汗。 齐今岁不得不扯了个谎:“大约……一刻前。”然后随手指了个方向,“说完,她就往那里去了。” 话音刚落,季朝晏便往匆匆那个方向追了过去。 玄色身影消失在寺院的拐角,齐今岁这才提步,从另一个方向出了寺门。 她回到马车上,没过多久,法事也结束了。 天忽然下起了雨,在齐今岁的劝阻之下,孟苍岳便没再骑马,也上了马车。 或许是想起了在战场上阵亡的将士们,他神色颇有些沉重。却还是不忘问齐今岁。 “可为你娘亲奉上灯了?” 她点点头,隐去了遇见季朝晏一事,闲聊般提起了被调换的麒麟石像。 孟苍岳饶有兴致地听着,末了抚着自己花白的胡子,点头道:“按理说,镇国寺的石像并不可轻易调换,看来这其中确有蹊跷。”他看向齐今岁的眼神中,尽是慈爱与欣慰,“岁儿小小年纪便能见微知着,不愧是我孟苍岳的孙女。” 既然不可轻易调换,那如今又为何被换? 直到回了将军府,坐在梨霜院的秋千上,齐今岁都还在想这件事。 秋溪一下下缓缓推着秋千,听她一直念叨,忍不住答道:“东西坏了,就换新的,不是很正常吗?” 齐今岁若有所思,“那坏掉的石像,去哪了呢?” 云苓也没传信来,说明石像妖并未像先前两次那样,去修旧铺找她。 想到石像妖那副傻傻哭泣的模样,齐今岁心中忽然升起了一丝不安。 就在这时,一道惊呼在寂静的将军府炸响。 “有鬼啊!” 那声音似乎就在梨霜院外。方才还在秋千上晃晃悠悠的齐今岁,蹭地起身,冲出去,正好拦住那正慌忙逃窜的小丫鬟。 “哪里有鬼?” 小丫鬟抚着心口,看起来被吓得不轻:“祠堂……祠堂里有鬼!” 祠堂距离梨霜院并不远,闻言,齐今岁便提步,想要去一探究竟。 丫鬟连忙将她拉住:“表姑娘,您还是别过去了,那鬼青面獠牙,足有房顶那么高,怪吓人的……” 齐今岁拍拍她的手:“无妨。”便没再多说,径直往祠堂去了。 看守祠堂的丫鬟小厮都被吓得四散奔逃。窗上烛影深深,映出里头那道极为高大的黑影。有手有腿,但两条腿粗细不一,两只手长短不一,模样看着,绝不是人! 也难怪小丫鬟会被吓成那般模样。 秋溪看着心里都有些发怵,害怕地想拉着齐今岁离开:“姑娘,咱们还是走吧……” 齐今岁将食指抵在唇上,比了个“嘘”的姿势:“你们听,里面是什么声音?” 三人凝神静听。 “咯吱、咯吱、咯吱……” 静谧的夜里,忽然起了风,刮得人皮肤上的汗毛根根竖起。 齐今岁忽然低声道:“有妖息。”说着,她目光一凛,“不好,它要吃牌位!” 不顾秋溪冬菱的阻拦,她冲上前,推开了祠堂的大门。 里头的妖物拿着牌位正要往嘴里嚼,听见动静便愣愣地转过头来。 只见那妖物身形巨大,头顶都伸到了房梁上,而它的整个身体,都是由各种各样的碎石块拼接而成。有一些碎石块,十分眼熟。 齐今岁望着它腿上的麒麟角,怔然道:“你……你是……” 石像妖三个字还没说出口,一道血红的剑光便裹挟着劲风而来。 “妖物,受死!” 季朝晏如初见时那般,从天而降。 齐今岁后知后觉有些庆幸,他如此冲动也有些好处,若是再晚些冲进来,恐怕就要暴露她认得妖这件事了。 下意识地,她便装作一脸恐惧,躲到了季朝晏身后。 “侯爷,你终于来了,这是什么?好可怕啊……”甚至捏着嗓子,演出了几分颤抖。 毕竟,在听说祠堂闹鬼后,还执意要往祠堂来。这对于一个普通的闺阁女儿来说,着实有些不寻常。 季朝晏剑眉紧蹙,语气不耐:“你既害怕,来这做什么?” 不用看,都能想象得到他眼神有多厌恶。齐今岁演戏演全套,结结巴巴解释:“我就是有些好奇,鬼到底长什么样子,没想竟是如此可怕……”然后没等季朝晏出声赶人,便很有眼力见地退了出去,“那这里便拜托季小侯爷了,我先走啦。” 她溜得很快,看起来很有些贪生怕死的意味。 第22章 万事当心呐! 季朝晏眼风扫过她落荒而逃的背影,轻嗤一声。便一跃而起,提剑挥向石像妖。霎时间,碎石块便被斩得七零八落,哗啦啦落了满地,发出一阵巨大的声响。 见状,他并未掉以轻心,桃花眼中眸光依旧锐利,一瞬不瞬紧盯着被他轻易砍碎的石像妖。 果然,一切并未结束。 祠堂中响起了奇怪的声音。 咯咯、咯咯…… 只见地上的碎石块忽然颤动了起来,像是有了生命一般,一块块腾空飞起。不一会儿,竟又组合成了一座巨大的人形石像! 齐今岁在祠堂外,将全程看得清清楚楚。 “姑娘……这妖看起来好生厉害。”秋溪站在她身侧,瞠目结舌。 齐今岁目光凝重,转身就走。 “回房。” 秋溪面露不忍,傻傻道:“咱们就这么走了?那季小侯爷怎么办?好歹是条人命……” 冬菱早已看穿一切:“傻啊你,姑娘是要回房换个身份再来。” 要想不暴露身份,齐今岁必须去换上鸱久的衣裳才行。 她步子迈得极快,竟比先前去祠堂时还要急切许多。不多时,一身青衫,戴着鸱旧面具的鸱久,便悄然出现在了祠堂外。 此时的季朝晏已经第五次斩断了石像妖,又眼睁睁看着碎石块第五次不依不饶地恢复原状。 紧拧的眉心,藏着挫败。就当他要第六次提剑而起时,齐今岁的声音响起:“别白费功夫了,你即便再砍上一万回,它也能重新复原一万零一回。” 季朝晏身形一滞,猛地回头,眸光骤然被点亮。却又像刻意将激动强压下去似的,嗓音克制:“你身子可好了?” 齐今岁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他开口第一句话竟然会是关心她。 还以为他会问,要如何才能杀了这石像妖呢? 他眼神炙热,齐今岁不自然地轻咳一声,“好,好多了。”就连她自己都没发现,面具后的耳根,在微微发烫。 二人说话的档口,那石像妖却并不进攻,只是在一味地将供台上的东西往嘴里塞。 齐今岁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看来它只是饿了。” 说话间,石像妖已经把整个供台都吃得一干二净,只见它抬起一只手,握住房梁,用力摇晃了起来。 季朝晏淡淡道:“看来它是要把整座祠堂都给吃了。” 这说出去该多让人笑话。 祠堂建造用的是榫卯结构,经石像妖这一用力,整座祠堂便隐隐有着要散架的迹象。 眼见一根横梁就要朝她砸下,齐今岁忽然听见了外祖父仓皇的声音。 “岁儿——” 电光火石之间,她便被季朝晏拦腰横抱着,从一旁最近的窗口一跃而出。 瞬间,祠堂轰然倒塌。 季朝晏将齐今岁轻轻放在地上,看向孟苍岳的眼中似有迷惑:“孟老将军,您方才在叫谁?” 孟苍岳惊慌的神情还没褪去,定了定神才问:“祠堂里可还有人?” 见季朝晏摇了摇头,他解释道:“听下人们说,我外孙女岁儿来了祠堂,季小侯爷可有看到她?” 不知为何,齐今岁总觉得,外祖父似有若无地扫了她一眼。 季朝晏并未察觉,为了让老将军放心,于是解释道:“她方才是来过,不过已经走了。” 孟苍岳这才像是松了口气般,抚了抚心口:“那我便放心了。” 见状,齐今岁倒是一怔。外祖父怎的看起来好似对祠堂的倒塌并不在意? 心里如此想着,便不知不觉问出了声。 孟苍岳笑道:“傻孩子,祠堂里都是些死物,塌了再建便是,哪有我孙女的性命重要。” 齐今岁鼻尖猛地一酸,好在戴了面具,没让人看出她表情的不对劲。 她偷偷吸了吸鼻子,才佯装无事般,说道:“这石像妖已然生了执念,若不早些找到它被毁之旧物,恐怕整个云京城的祠堂都得被它毁掉。” 孟苍岳抚了抚白胡子:“京中那些老顽固向来将家祠看得重于性命,若家祠真被这妖怪毁了,恐怕云京城要不太平。” 季朝晏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眸光一冷:“要怎么才能杀了它?” “杀它或者是救它,都只有一个办法——”齐今岁边说边往外走,脚步一顿,“找到它被毁的旧物。” 她又看向孟苍岳,叮嘱道:“这石像妖已经失了神智,老将军莫要靠近。祠堂既已毁,它吃饱了便会离开。待我去修好它的旧物,这妖便能恢复神智。”话落,她捡起冬菱偷偷放在墙边的包袱。 石像妖待在镇国寺已有百年,既已生执念,那或许能在旧物上,找到关于娘亲的记忆。 想到这,齐今岁不禁加快了步伐。 只听孟苍岳的声音从身后遥遥传来:“万事当心呐!” 季朝晏三两步跟上她,轻轻巧巧地接过她肩上的包袱,闻言奇道:“定远将军威名赫赫,今日一见,竟是一位如此慈爱的老者。” 齐今岁抿了抿唇,没有答话,只道:“唤你的马来,我们得去趟镇国寺。” 她使唤得心安理得,季朝晏竟也应下得理所当然。将食指横在唇边,哨声响起,马蹄声渐近。 黑亮骏马乖乖停下,齐今岁忍不住踮脚摸了摸马儿油光水滑的脑袋,问道:“它有名字吗?” 季朝晏点点头:“它叫赤霄。” 齐今岁笑着轻轻拍了拍马头,“赤霄,今日也要辛苦你啦。” 然后转头,朝季朝晏伸手,“季司主,也得辛苦你一下。” 不知为何,季朝晏总觉得有些怪异。难道在鸱久的心中,他和赤霄是一个地位? 虽心有不服,但他翻身上马后,还是牵住了齐今岁的手,将人拉了上来。 长夜正漫漫,云京城没有宵禁,二人纵马通过热闹的街巷时,引起了百姓的纷纷瞩目。 想来怕是第二日,季小侯爷与一戴面具女子同乘一匹马的消息,便会传遍大街小巷。 但此时,马上二人却并没有心思顾及这些。 赤霄在镇国寺门口停下。寺门紧闭,一片寂静。 季朝晏的暗卫青墨不知从何处跳了出来,抬手敲响了寺门。 “梆梆梆——” 第23章 破门! 他看起来性子十分沉静有耐心。好半晌无人来开门,面上也无半分气恼。 只是再次抬手,“梆梆——” 敲门声戛然而止,门忽然开了。开门之人十分眼熟,细看才发现,竟是季朝晏身边的另一位暗卫,长鸿。 长鸿望着一脸古板的青墨,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都说了这寺庙里的老秃驴歇得早,不会有人来给你开门,你偏不信!” 话落,大喇喇地将寺门大敞开来:“主子,鸱久姑娘,久等了。” 齐今岁没憋住,打趣道:“季司主身边的人,还真是性格迥异。” 季朝晏面上有些挂不住,轻哼一声,“本候平日让你们在外多注意礼数,都当成耳旁风了是不是?” 说归说,身体却很诚实地进了门。 任谁都听得出,这话并不是真正的责备。长鸿便一脸嬉笑地应着,“下回不会了,下回不会了。”又伸手,问:“主子,这包袱,不若属下替您拿?” 季朝晏侧身避过:“不必。” 齐今岁并不知身后发生了什么,径直进了寺里,与一提灯巡视的小和尚撞了个正着。 见到这几位不速之客,小和尚一脸警觉:“你们是何人?为何深夜擅闯寺门?”他相貌秀气,或许是年岁太小,声线还稍显稚嫩。 青墨上前,掏出缉妖司令牌,朝他眼前一举,“缉妖司办案。” 平日来镇国寺的达官贵人并不少,小和尚细看过季朝晏的装束,立即便猜到了他的身份,这才卸下了防备,朝众人打了个佛号。 “阿弥陀佛,原来是贵人,玄澄失礼了。” 前后态度的变化之大,令齐今岁暗暗咋舌,顿了顿,才问:“你可知原本摆在偏殿的麒麟石像,是被何人砸碎的,又被扔去了哪里?” 玄澄一脸迷茫:“我刚从偏殿来,那石像还好端端的,并未被砸碎啊……” 齐今岁眉心一蹙:“你们并不知石像被调换一事?” 玄澄眸中闪过一瞬惊讶,“什么?!麒麟石像竟被调换了?!”而后抿了抿唇,一脸严肃,“麒麟石像事关重大,小僧得赶紧去禀报住持才行!” “我们同你一起去。”齐今岁出声道。 玄澄正一礼完,闻言并未拒绝,引着几人去了禅房。 住持的禅房坐落在镇国寺的最清净之处,远远可见房中点着灯,住持的身影投在窗上,看来是在打坐。 玄澄“笃笃”敲响了房门,住持却似老僧入定了般,并未应答。 “师父,寺中有要事发生!” “师父,有贵人求见!” 可无论他如何敲,如何喊,里头也无人应答,玄澄的表情逐渐慌乱了起来。 “师父?师父你怎么了?” 这时,齐今岁忽然像小狗似的,皱了皱鼻子,“好浓的血腥味。” 季朝晏眉心一蹙,凛声道:“破门!” 长鸿得令,“砰”一脚便将门踹开。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住持竟还背对着门坐在蒲团上,一动不动。 齐今岁正想上前,就被季朝晏拦住,他嗓音有些发沉:“别去,他已经死了。” 的确,住持身上的禅衣、身下的蒲团都被鲜血染得猩红。而血迹已然有些干涸,呈现出黑褐色。 季朝晏估算了一番,便道:“应当已经死了有两个时辰。” 齐今岁不禁有些另眼相看,没想到他竟还懂验尸之法。 后者似乎读懂了她的眼神,不问自答:“缉妖司查妖的案子,与查人的案子并没有什么不同,都得读懂死者未尽之言。” 一旁的小和尚站在原地愣了几秒,才愕然冲上前:“师父!师父!师父您醒醒啊……” 住持表情安详,左胸口还插着一把匕首。 小和尚失声喊道:“有人杀了我师父!”他仓皇看向季朝晏,“官爷,你一定要查明真凶,还我师父一个公道!他平时与人为善,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究竟是什么人,竟会对他下此毒手?!” 说着,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一定是那座麒麟石像妖干的!它定然是因为被调换一事心生不满,于是将过错都归咎于师父身上!” 齐今岁走到尸体面前,仔细端详了半晌。 季朝晏见她脸上并无惧色,便也没再拦。只见她忽然伸手,将尸体上的匕首拔了下来。 “这匕首上的云纹,与如今偏殿那座麒麟石像上的,一模一样。” 季朝晏立刻会意,“也就是说,杀害住持之人,或许与调换石像一事有关?”话落,他随即吩咐,“将寺内所有人都召集到正殿。” 长鸿、青墨齐齐一礼:“是!”便转身去了。 二人不愧是季朝晏的心腹,行动十分迅速。不一会儿,正殿前便聚集了十几位僧人。 有人抱怨:“发生什么事了?为何大半夜将我们叫出来?” 青墨:“你们的住持被发现死于禅房之中,寺内所有人均有嫌疑。” 他那张古板的脸很是能唬人,经他之口说出来的话,可信度都要比旁人多上几分。 众僧人一片哗然:“怎会如此?!” “我今日都未曾见过住持,绝不可能是我杀的!” “也不是我!我晚饭后便回房抄经了。” 霎时间,正殿乱成了一团。看来哪怕是修行的僧人,在面对生死之事时,也如普通人一般。 季朝晏轻轻一抬手,正殿便静了下来。 “若想洗清自己的嫌疑,便一个个好好说清楚,自己今日从未时到现在,都在做些什么,可有证人?”他顿了顿,“以及,最近镇国寺发生了哪些不同寻常之事,或见过哪些有异样的人?” 青墨已经搬了桌子,备好了纸笔。 闻言,寺中众人便一个接一个十分积极地交代了自己今日的行迹。 将所有证词结合在一起看,竟全都一一能对应得上,并没有人在说谎。 齐今岁将季朝晏拉到一边,踮脚凑近他,耳语道:“我有个法子,不如将他们先放了。” 少女温热的鼻息喷洒在皮肤上,少年只觉耳根一阵发麻,似乎什么事都能答应:“好……” 话落,才反应过来要问一句:“为什么?” 齐今岁对自己无意中掀起的波浪一无所觉,轻轻翘起嘴角,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往正殿走去。 第24章 小狐狸 季朝晏挑了挑眉,也跟了上去。 在距离众僧人不远不近的地方,齐今岁停下脚步,转身问季朝晏:“季司主,杀死住持的那把匕首一定要拿好了。” 后者不知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却也配合道:“为何?” 齐今岁朝他勾了勾手,季朝晏便倾身附耳。 她似是没有注意到突然安静下来的众僧人,刻意将嗓音稍稍压低:“我可是鸱久,可以通过物件,看到存在于上面的记忆。给我一夜时间,只消待我准备好,我便定然能告诉你凶手是谁。” 季朝晏觉得,眼前的少女像极了一只小狐狸,翘着尾巴晃啊晃的,狡猾得可爱。 他嘴角也控制不住地勾了起来,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好。”而后缓缓起身,对众僧道:“各位今夜都辛苦了,便都先回房休息吧。” 有僧人犹疑道:“可凶手还未查出,叫我等如何安眠?” 季朝晏便道:“放心,凶手是何人,明日一早便可见分晓。” 众僧刚转身离开,他又吩咐青墨与长鸿,“本候与鸱久一同去准备,你二人一定要将匕首看管好,不可出一丝差错。” 两位暗卫面面相觑,便立即明白了主子的意思。 “是。” “是!” 齐今岁与季朝晏一同出了镇国寺。 上了马,才听身后胸腔震动,“要准备些什么?” 齐今岁沉吟道:“青墨与长鸿身手如何?” 季朝晏答得飞快:“略逊于本候。” “那便没什么好准备的了,不若你教我骑马?” 云京城实在是太大,她也不可能每回出门都赖在别人的马上。 …… 镇国寺又陷入了寂静。 青墨与长鸿站在禅房外,把守着里头住持的尸体与证物。 明月高悬,看起来像是挂在了钟楼的顶上。 禅房外立着几棵青松,影子在月光下被拉得老长。 长鸿打了个大大的呵欠:“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守的,小侯爷就是多此一举。” 素来沉默寡言的青墨竟也搭了话:“你若是困了,便去歇会,晚些来同我换班便是。” 长鸿点了点头,“那我先去睡会,有事唤我。”话落,便去了隔壁禅房。不一会儿,房中便传出了细微的鼾声。 青墨仍旧在原地,站得笔直。 不知从何处飘来一缕青烟,如一条丝绸般,顺着他的呼吸滑进了他的鼻腔。 霎时,青墨原本还清明无比的眼神,便蒙上了一层厚厚的迷障。 他仿佛看到了什么,迈开了僵硬的脚步,手也无意识朝前方的虚空伸去,佩剑便“哐当——”落了地。 青墨恍若未闻,喃喃道:“爹、娘……” 就在这时,一道瘦小的身影,从树丛中走了出来。那人轻车熟路进了住持的禅房,找到匕首后,正要鬼鬼祟祟离开。一转身,便被好整以暇的季朝晏和齐今岁堵在了门口。 而应该在睡觉的长鸿,正死命拦着中了迷烟的青墨,防止他乱跑。 “玄澄,竟然是你?”齐今岁的声音中既有意外,也有些果然如此的意味。 橙黄的烛灯下,那穿着素色僧衣,手中拿着染血匕首的小和尚,不是玄澄又是谁? 只见他脸上血色尽褪,神色倔强,“是,师父是我杀的。” 季朝晏眉峰一挑:“不对,匕首的确是你的,但这人,却并不是你所杀。” 闻言,玄澄突然抬眼,眸中似有滚水在沸腾,“是我杀的!我亲手杀的!” 齐今岁迷惑地歪了歪头,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如此坚持地认下这杀人的罪行。 季朝晏冷哼一声:“匕首插入尸体胸口的角度,只有住持本人右手持刀,朝自己左胸刺入才能做到。他分明就是自尽而亡!” 玄澄身子忽然一僵,眼神惊惶,却还是下意识摇头,“不,不行,师父不能自尽……”他扑通一声朝季朝晏跪下,“小侯爷,求求你,就当是我杀了师父好吗?” 后者神色莫辨:“为何?” 玄澄神情空寂:“若人自断其命,则断如来种性。于佛门中人而言,自尽乃重罪。若叫人知道镇国寺的住持自尽,那镇国寺便完了……” 原来如此。 “若他是在妖邪的蛊惑之下,将匕首插入自己胸口,那是不是也算不得自尽?”季朝晏嗓音浅淡,直言问道,“你为何要调换麒麟石像?那蛊惑人心的迷烟,又是从何而来?” 玄澄紧紧抿着唇,似乎不愿再多说。 见状,齐今岁忽然开了口:“你身形瘦弱,但手臂却格外粗壮,掌心布满老茧。你是石匠,如今那座麒麟石像,便是出自你之手。”她缓缓踱步,沉吟道,“而你的的手艺,与那被毁坏的石像源自同宗,我猜,被毁的石像应是出自你先辈之手。” 玄澄恶狠狠道:“他们不是我的先辈!” “因为他们不肯将这只传男不传女的技艺传给你?”齐今岁顿了顿,嗓音一沉,“因为你是女子?” 话落,长鸿惊诧的声音便响起:“玄澄是女子?!” 也不怪他看不出,玄澄身形瘦弱,手臂又因常年搬运石料而粗壮,即便是嗓音细嫩些,旁人也只当他年岁未到罢了。 既已被看穿,玄澄也索性不再隐瞒:“我出身于有御用石匠之名的徐家。就因为我是女子,他们不仅不肯将祖传技艺传给我,还将生重病的我像秽物一般扔到了乱葬岗,任我自生自灭!”说着说着,她眼眶便红了一圈,却执拗地不肯让泪落下,“我就是要毁掉他们引以为傲的东西,用我的手艺取而代之!旁人不也看不出来吗?!我根本不比他们差!” 齐今岁骤然有种兔死狐悲之感,她何尝不是一生下来便被当成秽物一般,被扔到了谷潭老家,自生自灭。 季朝晏敏锐察觉到了那张鸱旧面具之下的怔忪,不由拧眉低声问道:“可是身子有何不适?” 齐今岁这才回过神来,摇了摇头,看向玄澄:“你将先前那座麒麟石像打碎后,扔到了何处?” 如今石像妖仍在城中作乱,早些修好它的旧物,解开执念才是正事。 第25章 那我也帮你揉揉便是 玄澄哼笑一声,并不作答。 但齐今岁却忽然明白了过来,对季朝晏说:“在乱葬岗。” 后者点点头,吩咐还扶着青墨的长鸿:“将尸首与玄澄都带去缉妖司,待我回来审问迷烟之事。” “是!” 交代完,季朝晏二人便并肩往外走去。可走着走着,他却发现身旁之人的脚步越来越沉重。 站定回头,便见齐今岁站在身后的石阶上,心虚地嘿嘿一笑:“我走不动了,要不休息一会?” 季朝晏总算是摸透,她的体力,通常只够支撑半夜的。 “我自然是能等,可那正在城中吃祠堂的石像妖却等不及。”他倒退两步,稍稍低下身子,“上来吧,我背你。”话落,又不自然地掩饰道:“别耽误正事。” 居高临下近看,齐今岁才发现,少年只是身量高,平时才看起来有些削瘦。原来他的肩膀,竟如此有力而宽阔。 她鬼使神差伸手,想要搭上那平直的肩膀,却在即将触碰的瞬间,眼前忽然闪过季朝晏冷脸斩断衣袖的画面。 齐今岁手指似被针尖刺了一下,猛地收回,然后咬牙提步,径自往前走,“多谢,不必了。” 她嗓音没由来的发凉,季朝晏的整颗心都像是覆上了寒霜。他眸光黯了一瞬,也只装作无事般直起身子,迁就她放慢了脚步。 同乘的近距离避无可避,齐今岁一路都想着,回去后,她说什么都得缠着外祖父学习骑术。 或许是因为稍显尴尬的沉默,这段路程显得格外漫长。 出了云京城往北,便是一大片荒山,济春堂的老掌柜便是葬在了那荒山上。而山下,便是云京城唯一的乱葬岗。 出了城后,四周静得没有半分人的踪迹,耳边只有风声、赤霄哒哒的马蹄,以及……少年胸膛的心跳声。 咚—— 咚—— 有力地砸在了齐今岁的耳膜上,一下接一下,颤动涟漪般荡开。 “吁——” 终于抵达山脚,季朝晏勒住缰绳,自己先下了马。回身伸手要去接齐今岁的时候,便见她正趴在马鞍上,踩着马镫慢慢往下爬。 伸出的手滞了滞,只能无奈地托住了她脚下的马镫。在她落地的一瞬,那只手才不着痕迹地收回。 “你知道那石像妖的旧物是什么?”少年嗓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齐今岁点点头,示意他拿下包袱,一边翻找,一边答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就是一颗红玛瑙。之前它接连被打碎两次,来找我修时,都没有像如今这般发狂,那时它嘴里,就含着一颗小小的红玛瑙。” 因为寻常石像内雕留珠技艺,珠子一般都是由一体的石料雕刻而成。于是齐今岁对这玛瑙珠子印象很是深刻。 她翻找出两支火折子,一只递给季朝晏,另一支自己点燃,眸光笃定亮了起来:“方才在祠堂,那些石块碎片中,并没有红玛瑙的踪迹。一定是散落在了这乱葬岗里。” 季朝晏问道:“那红玛瑙多大?” 齐今岁:“大致……”说着,她用大拇指和食指圈出了个圆,“这么大。” 圆圈中间,是她琥珀色的眸子。季朝晏忽然觉得,世上最珍贵的宝石也不过如此。 齐今岁话落,便收回视线,弓着身子,将火折子的光洒在地上,期盼那两颗红色玛瑙,能绽出回应的微光。 季朝晏微微颔首,也点燃了手中的火折子,同她一起寻找了起来。 越往里走,尸臭味便愈发浓烈。齐今岁嗅觉比常人灵敏,只觉那些复杂的气味直冲鼻腔,仿佛要将她的天灵盖掀飞。下意识抬手掩鼻,眉心纠结拧成了麻花。 冬菱应当在包袱里为她备了帕子。齐今岁看向不远处背着包袱的季朝晏,有些恼恨地敲了敲自己的头。 方才心绪太过繁杂,一时竟没想起来。 罢了…… 齐今岁摇了摇头,瞪大了眼愈发卖力地寻找。安慰自己,早些找到便能早些结束这折磨。 就在这时,一点微亮的暗红色光芒飞进了她眼中。齐今岁霎时瞪大眼,定睛一看,便见那红光在季朝晏身后的脚下,转瞬即逝。 她忙不迭往他所在的方向走。 季朝晏察觉到了什么,正要转身。眼见他一抬脚便要踩到玛瑙,齐今岁连忙出声:“季朝晏!别动!” 季朝晏一愣,下意识乖乖将抬起的腿又放回了原位。后知后觉发现,这还是她头一回叫他的名字。比起冷冰冰的季司主,听起来似乎要更熨帖一些。 齐今岁对季朝晏心里的千转百回一无所知,双眼只紧紧盯着他脚下,生怕一眨眼,便会失去玛瑙的踪迹。 她神情专注,小心翼翼从泥土里抠出了那颗玛瑙珠子。 季朝晏正俯下身子,要同她一块找,便听齐今岁突然道:“找到了!” 话音未落,她便突然起身。季朝晏没来得及躲闪,下巴便与齐今岁的头撞了个正着。 “砰!” “哎哟——” 齐今岁只觉自己头顶仿佛被锥子狠狠凿了一下,锐利的疼痛从头顶成圈蔓延开来,一时有些眼冒金星。 季朝晏的下巴其实也没好到哪去,上下牙狠狠相撞,仿佛要颗颗碎裂。一时很难说清二人之间,究竟是他的下巴,还是她的头顶比较硬。 “季朝晏,你是不是故意的!”剧烈的疼痛让齐今岁开始有些口不择言。 季朝晏的怒气也不遑多让:“分明是因为你!突然起身……” 话到此处,他的气势却骤然弱了下来,只因见到了她眼中水汽氤氲。 “不是故意的。”季朝晏低低解释,便将大掌覆在齐今岁的头顶,轻轻揉了起来。 齐今岁头上传来一阵温和的暖意,如一帖膏药,将痛症逐渐消弭。 对方如此大度,让她着实有些难为情,有些别扭地问道。 “你下巴,疼吗?” 季朝晏嗓音平静,细听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我若说疼,你待如何?” 话落,他的下巴上便传来微凉的触感,一只纤白的手掌,正动作笨拙地轻轻抚着伤处。 “那……那我也帮你揉揉便是。”齐今岁还是头一回对男子做这种事,不敢抬头看他,嗓音闷闷的。 第26章 金冠 季朝晏心头那点残存的委屈顿时一扫而空,望着鸵鸟般埋起头的齐今岁,无声勾起了唇。 若是如此,痛这一遭,也是值了。 齐今岁的手并不似寻常闺秀那般柔软,修旧总归是件粗活,她常年握着铁锤这等物什,指腹处便不可避免地生出了一层薄薄的茧子来。 季朝晏只觉下巴酥酥麻麻的,仿佛有蚂蚁在爬,一直要钻到他的心里去。 他下意识抬手,想遏止那股痒意。 “我好了。” 闻言,齐今岁应了一声,收回手后再也扛不住刺鼻的腐臭味,“我们先离开这。”匆匆扔下这一句,便率先走出了乱葬岗,将那颗玛瑙珠子在火光下仔细端详了起来。 暗红色的珠子被火光一照,仿佛一颗莹润的樱桃。只是同样清晰的,是珠子内部那道明显的裂痕。 想要修补中间那道裂缝,需要用漆、糯米胶和金粉调和成补胶。前两样包袱里都有,但金粉这等昂贵之物,对于捉襟见肘的齐今岁而言,本就甚少能备上。开了个修旧铺子后,钱更是一点没剩。 她不死心地在包袱里翻了又翻,最后一声叹息,终于接受了自己是如此贫穷的这个事实。 季朝晏将她的动作看在眼里,忍不住问道:“可是缺了什么?” 齐今岁抬眼看他,眸中升起希冀:“你有金粉吗?” 季朝晏一顿,并不知道她要金子做什么,但还是下意识在自己身上翻找了起来。可他平日也并不爱戴些叮铃哐啷的配饰,最后只能将头上束发的金冠取了下来。 “这个行吗?”语气并不笃定,仿佛生怕会被嫌弃似的。 眼前的发冠通体都由赤金锻造,没有多余的宝石点缀,却小巧精致,贵气尽显。 齐今岁笃定,大承朝上下,能打造出这顶金冠的金匠,一只手都能数得出来。而季朝晏竟眼都不眨就要给她,足见他这个小侯爷,自小便受到了多大的宠爱。 齐今岁犹豫一瞬,没有伸手去接。 “这顶金冠太过贵重,磨成粉用来修这玛瑙,未免有些暴殄天物。” 季朝晏眉心一皱:“如今情况紧急,哪管得了什么贵重不贵重。”他手轻轻巧巧一松。 “铮——”金冠便落了地,将中间那道细金梁都磕出了一条印来。 “你干什么?!”齐今岁连忙去捡。 季朝晏:“这冠既已被我摔坏了,你用起来便不必可惜。” 齐今岁正拂去金冠上的灰尘,一脸疼惜地端详着被撞坏的地方,闻言动作一顿,抬眼望向季朝晏时,眼神复杂。 她发现她实在是有些看不懂面前这人,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摔坏自己珍贵的金冠,只为了让她能用得心安理得。 罢了,之后再修好还他便是。 齐今岁没再推拒,小心翼翼掰下了金冠的一个小角,拿出石臼,研磨成粉末,与漆、糯米胶混合。 一切都准备好后,她像往常一样,叮嘱季朝晏:“你转过身去,在我修好之前,都不能回头看。” 可这回,季朝晏却好似不愿轻易照做,而是问她:“为何不愿让人见到你的真实模样?” 齐今岁只说:“我的相貌,见不得人。” 季朝晏道:“无论你是何相貌,我都……” 他话还没说完,齐今岁便急急打断:“你只要知道,若我的真实相貌被人见到,那往后,鸱久或许再也不会存在。” 她那个丞相爹,绝不会允许她作为一个低等的修旧匠,和妖族来往。哪怕他知道她是为了要用妖息续命。 季朝晏一哽,没再问下去,紧抿薄唇,乖乖转过了身去。 “等等。” 他又折返,解下自己身上的玄色披风,铺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地面上。 “地上脏,你坐这修。”话落,季朝晏便再次转身,走去了一旁等待。 齐今岁走过去,点了烛火,便见到玄色披风上的绣金暗纹显现了出来。 她不禁转头看了眼不远处的背影,少年头上的发冠已被拆下,头发被一根玉钗高高束起,微风轻拂发丝,竟有了些温柔的意味。 齐今岁慌乱地收回视线,只觉自己的整颗心都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似的。 她抚了抚心口,在披风上盘腿而坐,强行定了心神,开始修玛瑙珠子。 用金缮技艺将中间那条裂缝细致地修补好,齐今岁便叫醒了阿怪。阿怪懒洋洋张喙,吐出一团蓝色的火焰,玛瑙珠子里那道金线般的裂缝便缓缓淡去,最终消失于无形。 齐今岁重新戴上面具,拾起披风,拍了拍上面沾染的尘土,便出声唤季朝晏。 “时候不早了,我们赶紧回城吧。” 后者接过披风重新披上,神情与动作都十分自然,没有半分嫌弃。 二人风驰电掣赶回云京城时,不用问人,便找到了石像妖的所在之处。因为它正在吃第三位官员家的祠堂,用碎石块堆出的身体已有三层楼那么高。 眼看石像妖一路前行,似乎要一路吃到皇陵,连景和帝都被惊动,派出了禁军相助。 官员家眷听到消息都战战兢兢躲着,不敢靠近祠堂半步。 齐今岁见那整整齐齐站成一圈的禁军,忍不住问道:“你们缉妖司的人呢?为什么几乎每次缉妖,都只见到你和你那两个暗卫?” 季朝晏默然一瞬,而后冷哼一声:“本侯一人足矣。”说完便率先往禁军的包围圈走去,生怕齐今岁继续追问。难不成他还告诉她,缉妖司人手不足这个事实?那他堂堂季小侯爷的脸可真不知该往哪放了。 齐今岁赶紧跟上。季朝晏不愧是最受景和帝宠爱的小侯爷,一见到他,禁军便齐刷刷分列两旁,让出了一条笔直的路来。 “参见侯爷!”动作之迅速,之整齐划一,仿佛让他多等一秒都是大逆不道的怠慢之举。 离近了看,石像妖愈发庞然。季朝晏脚步一顿,有些不确定地回头问齐今岁:“你当真有把握能制服这石像妖?” 措辞令齐今岁不自觉皱紧了眉心,她出言纠正:“并非制服,而是让它放下执念。” 第27章 揍哭它! 季朝晏听出她语气中的不悦,不再多问,只点了点头,便走在前头,为她开路。 禁军统领薛赫悬着脑袋,亦步亦趋地护在他身侧。 齐今岁嫌他们碍事,却又不好直说,只能扯了扯季朝晏的衣袖:“人太多恐怕会很难让石像妖卸下心防。” 其实她这话也算不得委婉,至少薛赫瞬间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作为离圣意最近的禁军统领,他并不把这面具少女放在眼里,“哪里来的黄毛丫头?我等奉圣上之命保护云京城官员,尤其是小侯爷的安危。若小侯爷出了什么差池,你十条命都赔不起!” 此话一出,季朝晏面色立刻沉了下来,正要出言训斥,便听齐今岁道:“其一,这石像妖极难对付,凭你们硬碰硬,保护不了他。其二,你若再拦我,保不齐掉的是谁的脑袋。” 她嗓音平静,不卑不亢,并不因他人的轻视而怯懦。话毕,便径自往前走去。禁军虽想阻拦,但在季朝晏警告的眼神下,也只得偃旗息鼓,往后退了三丈远。 在石像妖不远处站定后,齐今岁回头正要开口,季朝晏便已从包袱中找出了绣花针递给她。 这极其自然流畅的姿势,让三丈外的薛赫惊掉了下巴。 他已过而立,算得上是亲眼看着季朝晏长大。从来只见他金尊玉贵,高高在上,又哪里看到过这小祖宗伺候旁人? 齐今岁也微微一怔,但与薛赫心中想法不同。她以鸱久的身份在外行走时,向来独来独往,一切都得亲力亲为。冷不丁有人能帮她递绣花针,齐今岁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词,竟然是——危险。 从小到大,她所珍惜的事物便不长存。生下她便撒手人寰的娘亲,救了她,给了她亲人般温暖的师父也死去。 在美好的映衬下,痛苦便格外刻骨铭心。 若是等到习惯了之后再失去,那她宁愿,从一开始就不要拥有。 “往后不要擅自翻我的包袱。”浑身警觉的状态之下,齐今岁的语调便显得有些冷冰冰的。 季朝晏再如何心动,也是个被捧着长大的天之骄子。一晚上吃了她两次冷脸,也忍不住寒了神色。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仍旧保持着递绣花针的姿势,冷嗤一声,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太难听的话来。 “放心,你这破包袱,往后你求我,我都不会再碰。” 齐今岁一哽,沉默接过绣花针,朝指尖刺了下去。 繁杂的心绪下,指尖的那点疼痛便显得有些微不足道,反而还能帮她分散些注意力。 季朝晏其实很想知道,为什么上次查看长命缕中的记忆,需要参妖的眼泪,而这次却不用。也听出了齐今岁嘴里呢喃的咒语与上次有所不同,但一想到她方才那副将他当成敌人防备的姿态,便又将出口询问的冲动生生压了下去。 在咒语的催动下,齐今岁指尖的血珠一滴接着一滴升空,围绕在石像妖的四周,血量显然比上次要多出不少。而她的唇色,也显而易见地渐渐苍白了起来。 一直只专心吃祠堂的石像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突然抬头看向她的方向,躁动地朝这边抬起了石柱一般的腿。它身躯庞大,只消一抬腿,便能将齐今岁踩成肉酱。 季朝晏察觉到不对劲,目光凝重,却又不敢阻止,怕打断她施法会引起反噬。只能在一旁用焦急的眼神望着她,手中紧握着赤铜剑,万一生变,也能第一时间拔剑挡在她面前。 齐今岁脸色虚弱,却并无丝毫慌乱。她镇定自若地念着咒语,似乎那多走几步路就要晕倒的孱弱身躯里,住着与之极不相称的顽强百倍的灵魂。 石像妖的腿高高抬起,落下时带起一阵劲风,吹得底下的齐今岁发丝狂舞。 薛赫顿时傻了眼,只觉这面具少女要送死,还想白白搭上小侯爷的性命,以及他的脑袋。一时心中有些挣扎,自己是该此时冲上去死在石像妖脚下,还是多活几日,死在圣上的铡刀之下。 季朝晏神色一紧,正要拔剑一跃而起之时,却听她怒喝一声:“落!” 悬浮在空中数不清的血珠瞬间爆破,炸开了血红色的光芒,形成一道天穹般的半圆形血雾色屏障,将石像妖围困其中。 只要一碰到血雾,身上的石块便会像骤然失了法力一样,哗啦啦散落一地。如此反复几次之后,石像妖便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再乱动。 在场的禁军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得不敢大声喘气,尤其是方才还在心中看不起齐今岁的薛赫。他哪知道,这外表看似平平无奇的青衫少女,竟然有这样天大的本事?! 季朝晏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被她震惊,可比起震撼,他心中更多的却是担忧。他就站在她身侧不远处,明显能感觉到她越来越急促却渐弱的呼吸。 他意识到,她撑不了多久了。 就在这时,少女回头,露出面具后被红光染成绯色的眸子,抬手指着石像妖头部的位置,认真道:“朝那打,揍哭它!” 她嗓音清灵,说出口的话却十分嚣张。季朝晏只怔愣一瞬,便点了头,提剑飞身而起。打定了主意,不辜负她这份恣意张狂。 赤铜剑的暗纹上火光涌动,仿佛早已迫不及待与之交锋。在季朝晏的驱使下,直直地扎进了石像妖的头里。 “铮——” 嗡鸣声响起,石像妖不再如先前那般淡定,像是终于有了痛觉一般,张开嘴“啊——”的叫出声来。 它想要反抗,但又忌惮血雾的威力。取舍之下便选择了待在原地不动,乖乖挨揍,终于忍不住委屈地哭了出来。 齐今岁唇角一勾,将玛瑙珠子朝空中一扔:“接着!” 季朝晏立刻张开手接住玛瑙珠子,将其准确无误地扔到了石像妖落下的泪滴里。 成了! 小小的玛瑙珠子如同海绵一般,瞬间将巨大的泪滴吸收。下一刻便绽出白光,将石像妖的记忆投在了血雾上。 ? ?俺很喜欢的一章~ 第28章 林琢玉 石像妖伫立在镇国寺已有百年之久,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只是不知为何,并没有看见石像妖,画面中出现的,是一个刚及笄的少女。她的发髻与衣衫,都是百年前的样式。 少女名为林琢玉,林家世代以雕刻石像为生。 季朝晏皱了眉,疑惑道:“怎么会是林家?玄澄出家前,明明姓徐。” 齐今岁心中也有此疑问,抿了抿唇,继续看了下去。 林家并不似玄澄所在的徐家那般,有着传男不传女的规矩。林琢玉自小便跟随祖父学习雕刻石像的手艺,及笄那年便已出师,成为了一名能够独当一面的女石匠。林家的石匠生意也越来越红火。 只是好景不长,林祖父突然生了怪病,林家人四处求医问药,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家底一下子被掏了个空。 就在这时,徐家前来求亲,并答应给林家丰厚的彩礼。可同做石像雕刻生意的徐家向来就是林家的竞争对手,从前两家不分伯仲,自从林琢玉出师后,便日渐衰微,再也没能比得过林家。 于是对于这幢婚事,林家人起初并不乐意。最后松口的,是林琢玉本人,她眼神坚定:“只要能救祖父,即便是刀山火海,我也去得。” 不久后,林琢玉便嫁入了徐家。 起初,徐家人并不允许她进入石坊,只一味让她繁衍子嗣、传宗接代,并立下了徐家雕刻技艺传男不传女的规矩。仿佛将林琢玉娶回来,便是为了将她困在内宅之中,他们便能少一个有力的竞争对手。 林琢玉为徐家生了一个又一个孩子,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只能偶尔在房中偷偷雕刻些小玩意来解闷。 直到当时的圣上让徐家为镇国寺雕刻一座麒麟石像,并且要求石像嘴里含着的,必须是真玛瑙。 可在当时,麒麟石像嘴中含珠的技艺并不成熟,通常石像嘴里含的玛瑙,其实都是由石料打磨而成。徐家的男人们试了许多次,都没能成功,要么就是玛瑙碎裂,要么便是将石料刻坏。 眼看镇国寺就要建成,再不交出镇寺的麒麟石像来,恐怕整个徐家都要触怒龙颜,落下个灭顶之灾。 直到这时,他们才想起了林琢玉来。 为了自己的儿女,林琢玉只好在仅剩不多的时间里,背水一战。她亲自去山中挑选石料,用了三天三夜终于想出了解决之法,那便是单独将麒麟的口部雕成活件,含珠后再与首身榫接。以桐油石灰封缝,年久便似一体。 如此,总算是成功赶在镇国寺落成那日,交出了石像。 那日天朗气清。在阳光的照射下,玛瑙珠子闪烁着耀眼的红光,乃大吉之兆。当时的圣上龙颜大悦,便赐了徐家一块“御用石匠”的牌匾。 从此,徐家便强行逼迫林琢玉,将自己的雕刻技艺传给徐家的子孙。徐家也因此,愈发繁盛。 只是,林琢玉的名字,再也无人提及。 她活着的时候,几乎每隔两日便会去镇国寺看看自己亲手雕刻的麒麟。每次她都会带上许多亲手做的贡品,似乎是将石像也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日久月深,麒麟石像便因她的执念,而逐渐生了灵性,成了精。也因为她的投喂,而养成了贪吃的习性。 如此看来,石像妖的贪吃,不过是为了纪念它真正的“母亲”。 齐今岁忍不住叹道:“也不知玄澄得知此事后,会作何感想。” 是会愈发愤愤不平,还是终于能了却自己的执念?毕竟早已有先辈证明过,女子并不输于男子,只是这些功绩,最终都被湮灭在了岁月长河里。 在见到林琢玉之后,石像妖眼神也逐渐由狂躁变得清明。 齐今岁见状,立即同它谈判:“玛瑙珠我已经修好了,只要你能将今夜吞下去牌位都吐出来,将那些祠堂都恢复原状。我便将玛瑙珠还你,如何?” 石像妖已然恢复了神智,又成了初见时那副委屈巴巴的神态,老实巴交点了点头,又说:“但是俺饿……你得给俺拿点好吃的……” 齐今岁心道,这还不简单,莞尔一笑:“成交!” 话落,她便与季朝晏一同退后,将空间留给了石像妖。 还真别说,这妖虽然贪吃,却也有些厉害。只见它乌拉拉吐出了一片废墟来,然后又伸出巨大的手掌,将那些断壁残垣都一块块捏在了一起。不一会儿,便将方才被它吞下去的祠堂恢复了原貌,就连里头的牌位都按原样摆得整整齐齐。 往常训练有素的禁军,见到这样的场景,也不禁一个个发出了此起彼伏的惊叹声。薛赫终于对这名为鸱久的面具少女刮目相看了起来。 如此一家家还回去,石像妖也变得越来越小,很快就还到了定远将军府。 孟苍岳似乎笃定他们还会回来一般,一直在等着。见到齐今岁惨白的唇色,目光露出了些许担忧。 直到孟家的祠堂也恢复了原状,齐今岁才转头对孟苍岳说:“麻烦定远将军,替我准备些吃食来。” 后者立即对身边侍从耳语几句,很快便端上了许多吃食。只见那一大桌子,都是齐今岁平素爱吃的菜。 她怔忪间,便听孟苍岳解释道:“我外孙女身子不好,这些都是特意为她备的。” 齐今岁鼻子一酸,连忙借转头招呼石像妖的动作,掩饰了自己的情绪。 待石像妖大快朵颐一顿后,齐今岁便带着它离开定远将军府,去了修旧铺。 铺子里亮着灯,有一道小小的身影在里面擦桌子,是云苓。 见到齐今岁的脸色后,云苓大吃一惊,连忙给她把了把脉:“鸱久大人,您脉息细浅无力,气血两虚,需静养温补,万不可再动气劳神了!”话落便匆匆往济春堂走,“您等着,我这边去为您熬一碗补血的汤药来!” 见他着急的背影,齐今岁心里暖洋洋的。再转头一看,才发现季朝晏的脸色不知何时沉了下来。 第29章 你见过我娘亲? “不若等你调养好身子,再来修石像妖?”他终究是没忍住劝道。 齐今岁摇了摇头:“它身子残缺定然不好过,我同它有约定在先。它既已完成了我开出的条件,那我也应当早些兑现承诺才是。” 她一向重诺,最不喜违背诺言。见她态度如此坚决,季朝晏终究是没有再劝,而是默默退了出去,并关上了门。 他想,与其再用争执消耗她的精力,还不如让她早些修完,也能早些回去歇息。 齐今岁自然知道自己的身子,只是她一向体弱,便也渐渐习惯了这种头晕眼花的状态,渐渐不将这些当成大事。反正死不了,若是太为此忧心,反倒使她在许多事上畏首畏尾,那多么得不偿失啊。 于是,齐今岁便摘下面具,如同往常一般为石像妖拼凑起了身体。 季朝晏在屋外,听里头的叮叮当当声,比往常都要响得久一些。但被齐今岁那句,若被人看到相貌,鸱久或许再也不会存在,牢牢钉住了他想要推门而入的双腿。 在他即将被焦躁吞没的时候,里头的声响终于停下,白光一闪。 终于,结束了。 这时,云苓也熬好了汤药端来。 季朝晏敲了敲门,便听里头传来齐今岁虚弱的声音:“进。” 他心头一紧,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进去,见齐今岁还好好地坐在椅子上,只是面色苍白些,悬着的心总算是微微放下了几分。 云苓将汤药递上,浓烈的苦味袭来。齐今岁眉头一皱,并不想喝。但见面前一人二妖担心的神色,还是叹了口气,接过药碗,苦着脸一口气喝了下去。 不知是药起了效,还是热气熏的,她唇上终于有了些血色。 云苓又为她把了把脉,不禁叹道:“不愧是鸱久大人,身子如此虚弱,还能坚持到现在。如今喝了药,只要好生休养,想来是没有大碍了。” 齐今岁感激笑道:“多谢。”正当她起身欲走,又听石像妖小心翼翼开了口:“鸱久大人……那……那个,俺现在没地方去……” 毕竟原本属于它的位置,已经被新的石像替代了。 她点了点头:“这铺子里平时也没人,你先待在这儿便是,待我好些,再帮你找去处。” 石像妖明显很兴奋:“多谢鸱久大人,您和您的母亲一样,都是好人!” 齐今岁往外走的脚步猛然一顿,回身问它:“你……见过我娘亲?” 石像妖理所当然点点头:“这云京城里的大多数人,都去俺面前许过愿。您和您母亲身上的气味一模一样,俺第一次见您就认出来了。” 再次听到娘亲的消息,齐今岁的心跳得飞快,追问道:“我娘亲许了什么愿?” 石像妖若有所思道:“我记得她当时肚子越来越大,给俺带好多好吃的,每次来都只许一个愿望。” “是什么?” “她说,希望她的孩子能当个寻常人,不要像她一样……” 齐今岁急急追问:“还有呢?” ” 第30章 小马 石像妖一脸懵懂,摇了摇头:“没有了,每次她都只说到这里,俺也很想知道下一句是什么。” 当个寻常人,不要像她一样? 不要像她一样,是什么样呢? 齐今岁正百思不得其解,就听石像妖乐呵呵道:“俺倒是觉得,您和您母亲一样也很好。又美丽,又善良,又温柔……”说着说着,它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听起来有些难过:“俺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了。” 想到去世的母亲,齐今岁反倒安慰道:“这么多年你还记得她,我娘亲在天之灵,定然会很开心。” 闻言,季朝晏这才听出,她的母亲已经去世。顿时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二人一同走出仁丰坊,即将分别之时,他才憋出一句:“你娘亲在天有灵,见你长成如今这般好的模样,定然也很欣慰。” 齐今岁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在安慰她。 她勾了勾唇,还没说话,就见季朝晏抬头望着深青色的天空,说道:“我父亲也在我很小的时候便去世了。说不定,他们此刻,都正在天上看着我们。” 不知是不是月光太微弱,齐今岁竟从他利落的侧脸上,看出了一丝罕见的脆弱。 她并没有多问,也抬起了头,望向星星点点的夜空。 “嗯”了一声,轻声道:“一定是的。” …… 齐今岁回到将军府的时候,天又快亮了。或许是昨夜被石像妖吓得太狠,下人们都躲起了懒。她悄悄从后门进府,一路上竟连一个人也没遇见。 秋溪和冬菱依旧没睡,点着微弱的烛光等她。 齐今岁拖着沉重不已的脚步,生生扛到进了梨霜院,才将包袱一扔,安心倒下。 第二日下午醒来,便有丫鬟婆子端着吃食汤药鱼贯而入。她揉了揉朦胧的双眼,定睛一瞧,竟都是些益气补血之物。不由苦着一张脸道:“冬菱,我好生休养几日便是,用不着吃这些东西。” 齐今岁觉得补血的药材有股怪味,向来不喜。更何况,昨夜已经盛情难却,喝了云苓的补药。如今更是不肯再多喝一口。 冬菱无奈笑道:“姑娘,这回可不是奴婢准备的,这些都是您外祖父定远将军吩咐人备下的。” 齐今岁一怔,“外祖父怎会突然给我送这些?” 秋溪理所当然道:“将军早上派人来叫姑娘,说是给姑娘买了匹小马。可姑娘你当时正在昏睡,于是将军便担心地连忙请了御医来,给你开下了这些补药。” “小马?”齐今岁眼睛一亮,立刻从她的话中捕捉到了关键。 秋溪点点头:“将军说,姑娘身子太弱,得多动动,学学骑术也能强身健体。” 这可真是刚瞌睡就递来了枕头,想到往后便能在马背上自由驰骋,齐今岁再也按捺不住,将被子一掀。 “快替我梳洗,我现在就要去找外祖父学骑马!” 她兴致冲冲,病容一扫而空。 只是她双脚刚踏上地面,便又眼前一黑。 秋溪和冬菱的惊叫声响起:“姑娘! 第31章 家人1 再醒来的时候,齐今岁便发现,整个梨霜院都站满了人。 床前是一脸担忧的外祖父,舅舅和舅母站在他身后,再往外便是两位双生子表兄。 见她睁眼,舅母不禁用帕子抹了抹眼角的泪花。 “多谢上苍庇佑,咱们岁儿总算是醒了。”她双手合十朝天拜了拜,放下手后,便不再掩饰面上的忧愤,“这么多年,齐允文究竟是如何当的父亲?好好的孩子竟然被他养得如此孱弱!” 舅舅虽未开口指责,但脸上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他对舅母所讲之话的认可。 孟煜明情绪更是激动:“岁儿妹妹,往后你就安安心心住在将军府,表兄也能养你一辈子。那个齐家,不回也罢!” 齐今岁不由得在心中感叹,不愧是母子,他脸上的愤怒与舅母简直是如出一辙。 孟煜风的性子则似舅舅,更温吞些,皱着眉问,“岁儿妹妹,御医说你是因失血过多引起的气血两虚。究竟发生了何事?无缘无故你又怎会失血过多?” 此事的确难以解释,齐今岁脑子混沌一片,既不愿欺骗面前这些真心以待的家人,也不敢说出实情,“我……” 正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作答,孟苍岳便虎着脸开了口。 “岁儿刚醒,身子还虚着,你们这些人就别急着逼问她了!” 舅舅与两个表兄这才一脸恍然大悟,连连称是。舅母则擦拭着眼角,满眼愧疚,“是是是,都是舅母考虑得不周到,岁儿你饿不饿,想吃什么?舅母这便着人去准备。” 他们眼中并没有一丝被外祖父责备的不满,满溢的尽是对她这个外甥女的心疼。有如此心地纯良的家人,齐今岁顿觉,老天待她还是不薄。 她弯起唇角,笑得乖巧:“外祖父、舅舅舅母、两位表哥不必担心,岁儿已经好多了。”又嗔道,“外祖父,舅舅舅母与两位表哥都是在关心岁儿。您这么凶,若是吓得他们往后再也不敢关心岁儿了,可如何是好?” 或许是察觉到了大家的真心,齐今岁难得地露出了几分原本就该属于她的小女儿神态来。在定远将军府里,她不再是需要单枪匹马为自己挣命的鸱久,就只是被家人们关心爱护的齐今岁,而已。 她这番俏皮话将房中凝重的气氛打散,众人都不自觉舒展了眉头。 孟苍岳也忍俊不禁地摸了摸她的头,语气中满是无奈,“你这孩子,鬼精灵。”语气虽嗔怪,但面上尽是欣慰。 怎么能不欣慰呢? 他这个外孙女,自小爹不疼娘不在。他又远在边关,即便想要照拂也是鞭长莫及,顶天了也只能多给她送些东西。可这些,又哪里能弥补得了一个孩子在成长过程中,所缺失的爱? 偏偏外敌时时侵扰,他这个外祖父即便想多待她好,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便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齐今岁被扔在谷潭,独自长大。因此,她便也养成了比同龄小姑娘要更独立、也更待人防备的性子。 第32章 家人2 原本他还担心,贸然将齐今岁带回将军府,会让她产生寄人篱下之感,反倒弄巧成拙。如今看到她终于能如此肆无忌惮地同他撒娇,孟苍岳悬着的心,也总算是能够放了下来。 见齐今岁还能说笑,精神尚佳,一屋子人这才散开了去。 可不知为何,孟苍岳却没走。 “外祖父,您有话要说?”齐今岁自然是看出了他的欲言又止,同亲人也不必拐弯抹角,便直截了当问道。 孟苍岳沉吟道:“御医说你身子严重亏空,若不悉心调理恐怕日后会落下病根。”想到御医严肃的叮嘱,他眉心瞬间挤出了两道深深的沟壑。愁容不展的模样,让他看上去瞬间又老了几岁。 听到这,齐今岁的心不禁往上提了提。 难道说,外祖父特意等旁人都离开了,是想单独问她这件事? 外祖父已年迈,本该颐养天年,却还要为了她担心。齐今岁心下不忍,抿了抿唇,“外祖父,我……”她刚下定决心,要将事情的原委全盘托出,却见外祖父朝她递来一个宽慰的眼神。 “你合该好好在家休养几日,往后便跟着外祖父一同习武。姑娘家家的,在外奔走,总得将身子骨练好。连骑射都不会,像什么话!” 齐今岁一怔。难道外祖父已经知道了? 可她还没来得及问,就见孟苍岳已经起身往外走去。踏出房门那瞬,低低的叮嘱声传了进来:“还有,往后会给你留门,但莫要回来得太迟。” 魁梧的身影走远,齐今岁望着门外盛放的梨花,出神许久。 直到秋溪进了门,将手中食盒献宝似的举到她眼前。 “姑娘,你猜猜这是什么?” 见她神秘兮兮的模样,齐今岁也很配合:“什么?” 秋溪神秘地眨了眨眼,然后便将食盒中的一盘盘糕点都端了出来:“孟夫人听说姑娘你不爱喝补药,便特意命人将补血的药材与药材结合,做出了这些食补的糕点来,你快尝尝!”说着便拿起一颗桃花状的小糕点,要喂她。 怔愣间,齐今岁便没有拒绝,乖乖张嘴咬了一口。绵密的香甜在唇齿间化开,将药材的苦味严严实实地遮盖了起来。 “老天有眼,如今咱们姑娘总算是得了亲人的疼惜,也是苦尽甘来了。” 齐今岁没有答话,转头看了眼窗外的暖阳。 娘亲,这才是你拼了命也想带我来的世上,对吗? …… 过去的齐今岁对自己的身子其实并不在乎。她总是想着,这幅残破的身子在世上多活一日便要多一日的辛苦,再坏也不过就是一死罢了。 只是现在,她心中突然生出了一股十分强烈的信念,想要将身子养好。 毕竟,有人在乎。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齐今岁没再踏出梨霜院半步,每日认认真真地喝药、吃饭、睡觉,以求早日康复。 知道她喜静,舅母并未来打搅。但从每日送来的饭食也能看出,她对齐今岁有多么用心。 第33章 俺要去找林琢玉1 在齐今岁好生休养的这段时日,梨霜院虽没什么人来打搅,却来了妖。 石像妖出现的时候是深夜,它不声不响地站在窗外,也不出声叫她。齐今岁愣是被它直愣愣的目光看醒,睁眼时还吓了一大跳。 “你做什么?大半夜的想吓死我吗?”心脏狂跳间,她语气并不客气,顿了一瞬,又问,“你是怎么进来的?没有被人发现吧?” 石像妖却并没生气,只是挠了挠硬邦邦的脑袋,傻呵呵道:“对……对不住,俺是让云苓送俺来的。” 说着,它张口吐出那颗玛瑙珠子,双手捧到齐今岁面前,“俺听说,这上头的妖息对你的身子有帮助。你修了俺好多次,这妖息本就应该归你,俺特意给你送来。” 齐今岁也不推辞,接下珠子,疑惑道:“你大半夜来找我,就这事?” 石像妖嘿嘿一笑:“的确还有一件事,俺……是来和你告别的。”它一顿,像是下定了决心,“镇国寺已经有了一座新的麒麟,俺也不想再回去。” 齐今岁皱了皱眉:“那你打算去哪里?” “俺要去找林琢玉。” 齐今岁默然一瞬,问道:“林琢玉坟前的贡品或许还没有镇国寺的多,你当真想好了?” 孰料,石像妖神色坚定地点了点头:“俺想好了。”它金元宝似的嘴巴一咧,露出一个再纯真不过的笑容,“她是创造俺的人,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不需要俺帮她完成愿望,就能给俺吃食的人。俺要去守着她的坟。就是……就是……鸱久大人你能不能偶尔,只要偶尔带些好吃的去看俺就行。” 见它并不像开玩笑,齐今岁便也真心实意地莞尔:“好,我答应你。” 语毕,她便轻声念了句咒语,玛瑙珠子立即自内而外亮了起来。一道红光从珠子里飘出,渗入了齐今岁的心口。 齐今岁心口一烫,只觉那股温热瞬间传遍了全身,病已然好了大半。 她将玛瑙珠子重新塞回石像妖口中,笑道:“多谢你今夜特地送珠子来,趁天色还黑,赶紧去找林琢玉吧。”毕竟它这么大块头,白天在街上行走也的确不方便。 石像妖点了点头:“那俺走了,你可一定要来看我。”正要转身,又回头补充道,“带上好吃的!” 齐今岁忍俊不禁道:“好,好,知道了,知道了。”然后朝它摆摆手,“快去吧,再会。” 石像妖这才心满意足地顺着云苓从地底下伸来的根须离开。 梨霜院重归寂静,齐今岁趴在窗边,望着天上皎皎明月,心中无比安宁。 …… 多亏了石像妖深夜送来的妖息。第二日,前来为齐今岁诊脉的大夫终于开口道,“齐姑娘身子已然大好。” 她迫不及待问:“那我现在是不是可以去学骑马了?” 大夫迟疑地看了眼一旁定远将军的神色,摸了摸花白的胡须,不敢轻易答应:“这……” 齐今岁生怕他说出一个“不”字来,连忙打断:“那便是可以了!” 第34章 俺要去找林琢玉2 她转头看向外祖父,一双杏眼亮晶晶的,“外祖父,您为岁儿买的小马,岁儿到现在都还没见过呢。” 住到将军府这段时日,齐今岁最大的收获便是学会了撒娇。她发现,用这一招对付自己威严的外祖父,简直屡试不爽。 外祖父神色有了松动,问那大夫:“不必顾虑,你给老夫个准话便是。” 齐今岁的心瞬间悬了起来,便见那大夫点了点头:“多活动对身子有益,但要循序渐进,切不可操之过急……”又唠唠叨叨地嘱咐了许多。 齐今岁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一叠声地应了下来。本以为自己闷了这些天,如今总算是能如愿以偿,去马场学骑马。 却见外祖父一脸为难:“我今日要进宫,恐怕没时间教你。” 话落,齐今岁眸光瞬间暗淡。 见状,孟苍岳目露不忍,大手一挥:“无妨,大不了不进宫便是,外祖父今日便留在家里,陪我的岁儿。” 齐今岁被自家外祖父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论惊得一身冷汗,连忙出言阻止:“不用,不用,我听说煜明表哥骑射功夫也很厉害,让他教我便是。外祖父您便忙自己的去吧。”抗旨不尊可是大罪,若是因为她任性而害了整个孟家,那她可就罪过大了。 孟苍岳本想亲自教,但在齐今岁的劝阻下终究是没再执着。将孟煜明和孟煜风都叫来耳提面命了一番。 “但凡岁儿身上多出任何一道伤口,你们两个都吃不了兜着走。” 见兄弟二人拍着胸脯保证,他才冷哼一声,换上官服,进宫去了。 齐今岁望着二位兄长,笑嘻嘻道:“听闻砚山马场,风景秀丽……” “不可!”话未说完便被孟煜风打断,他皱起了眉,“砚山马场虽风景一绝,但山路崎岖不平,实在是不适合初学骑马者。” “那有什么关系,反正有我们两个保护,岁儿表妹一定不会出事的!”孟煜明一向对自己的身手十分自信。 孟煜风不为所动:“我看你就是自己想去砚山马场玩,万一岁儿表妹出了什么事,小心祖父回来家法伺候!” 孟煜明一顿,随即梗着脖子道:“小爷我才不怕呢!今日我还非得带岁儿表妹去砚山马场不可!” 见自己这弟弟又开始犯倔,孟煜风显然也动了气:“你!” 眼看场面陷入僵局,齐今岁连忙朝他眨巴眨巴眼,撒娇道:“煜风表兄,你就让我们去吧。我保证,一定会老老实实跟在你们身边,绝对不乱跑!” 这句话一说出口,就连齐今岁自己都有些不可思议。怎的自从搬到了将军府,她对于撒娇卖乖这一套都熟练得信手拈来了! 孟煜明向来识时务,见孟煜风神色似有松动,连忙跟上,也学着齐今岁的模样,抱着他的胳膊撒起了娇:“哥——你就放心吧,我以性命担保,绝对不会让岁儿表妹出半分差池!” 一个皮肤黝黑的七尺男儿,学出了一副小女儿姿态。这场面怎么看怎么诡异。 第35章 小马1 孟煜风对自己这不着调的弟弟简直没眼看,嫌弃地抽回了自己的胳膊。又见齐今岁眼中装满了期待,最终无可奈何地点了头:“行,就去砚山马场,但你们得答应我——” 齐今岁和孟煜明眼睛双双一亮,像两只小狗似的齐刷刷点头应道:“答应,答应,全都答应!”而后便欢呼一声,如两道旋风似的飞走,各自去准备了。 只剩孟煜风坚持不懈地念念叨叨:“多带些人手出门,一定不要乱跑,一定要……”他站在原地,望着两位贪玩的弟弟妹妹,终究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但唇角却是上扬的。 这两个人一个自小被孤零零扔在谷潭老家,一个在边关出生长大,都未曾如普通孩童般拥有一个圆满的童年。 罢了,让他们随心意去玩一玩,也好。 孟家乃武将世家,就连寻常家丁都有几下身手。是以除了两位哥哥安排的十多位家丁外,齐今岁便只带了秋溪和冬菱。 她如今还不会骑马,仍旧乘车前往。两个哥哥骑着马,一左一右守在她的马车旁。 一路上,孟煜明的嘴就没停过。 “岁儿表妹,待你学会骑马,日后有机会定要去尘沙关看看。这云京城的风景美则美矣,但终究是没有尘沙关的大气磅礴。” “你别被尘沙关这个名字吓到,以为那里全是尘土和黄沙,嗯……”他犹豫一瞬,“虽然是有着漫天的黄沙,但是城内聚集了各族往来的商贾,热闹非凡。城外更是有水草丰美的小洲,如同仙境一般。” 隔着车帘,齐今岁听得津津有味,“好,我定要去瞧瞧。” 就在这时,孟煜明疑惑道:“路上怎么这么多人?都是女眷的车架,看起来也不像是去马场的啊。” 沉默一路的孟煜风终于开了口:“砚山不仅山脚下有马场,山腰还有座名为弘法寺的寺庙。听闻这弘法寺极为灵验,想来这些女眷都是去寺里上香祈福的。” 马车内,齐今岁偷偷弯起了唇角。 她非要来砚山马场,除了的确被这的风景吸引之外,另一个原因,便是为了这砚山上的弘法寺。 镇国寺麒麟石像被换,住持被杀,可谓是倒霉到了极点。可偏偏,那已经寥落了许多年的弘法寺,却突然香火旺盛了起来。 这其中定然有不为人知的隐情。既然都要出门,齐今岁便想着,倒不如顺路过来看看,也省得到时候特意多跑一趟。 最是一年春好处,砚山作为京郊踏春的好去处,不仅是弘法寺,就连马场里都来了不少世家公子和贵女。 嫩草将光秃秃的黄土地覆盖,柳枝也已抽条,如一条条浅绿色的帷幔,挂在围栏边。 马倌牵来了一匹枣红色的小马,这马四肢修长、蹄大厚实,看上去年岁尚小,但走了这么远的路,依旧器宇轩昂,炯炯有神。即便是齐今岁这个外行也能看得出,这是一匹难得的好马。 “不愧是祖父亲手挑的马,果然非同凡响。” 第36章 小马2 孟煜明忍不住赞叹出声,即便他在军中长大,也见过不少战马,但如面前这匹一般血统纯正的汗血宝马,那也是不多见的。 齐今岁惊奇地瞪大双眼:“这便是传说中的汗血宝马?!”说着,她突然有些踌躇,“这样的良驹不可多得,理应用在更重要之处,给我当坐骑,未免也……有些太浪费了。” 她这话一出,两个哥哥便有些不乐意了。 “岁儿表妹,切不可妄自菲薄。”这是孟煜风。 “正因它是良驹,才堪堪可配得上我们岁儿!”这是孟煜明。 齐今岁不免一怔,毕竟从小到大,都没有人如此认真地同她说过这些话。 孟煜明兴致勃勃催促道:“岁儿,快给你的第一匹小马取个名字吧!” 齐今岁好奇道:“表哥们的第一匹马都叫什么名字?” 孟煜明神色变得怀念了起来:“我的第一匹马叫烧饼,长得又高又壮,与我一同经历了数十场大大小小的战役,最后在战场上丧了命……” 气氛陡然凝重了下来,孟煜风出声打断:“我的第一匹马也是成年马,名字叫瑞雪。当时我俩身量都还不高,光是为了上马,都花了好几天功夫。之后练习骑射,也没少从马背上摔下来。” 孟煜明的注意力果然被拉了回来,语气有些酸酸地道:“祖父还真是偏心,明明知道马匹从小养起更好驯服……”话没说完,就被孟煜风打断。 “这你可就错怪祖父了,我可记得当时是你非吵着闹着要骑大马,还说自己不怕摔不怕疼。祖父连声夸你有志气,连带着我也被你连累,小小年纪就只能骑大马。” 兄弟俩一来一回甚是有趣,齐今岁默默看着,在一旁偷偷捂着嘴笑。 “我想好了,我这匹马就叫——吵吵!” 孟煜明立即反应过来,抬手就赏了她一个爆栗:“好哇你,竟敢嫌哥哥吵是吧!” 齐今岁哎呦一声,然后笑嘻嘻跑开,去摸小马:“吵吵,你以后就叫吵吵啦。” 小马朝天打了个响鼻,似乎对这个名字十分满意。 又是一番闹腾,最后还是孟煜风提醒道:“别忘了今日是来教岁儿骑马的,你们再继续玩下去,回到家祖父若是问起来,可想好如何交代了?” 二人这才收敛了一些,一个正儿八经开始教,一个认认真真开始学。 齐今岁虽没有亲手驾驭过马匹,但也与季朝晏同乘过许多次,加上又是匹适合她体型的小马。如今学起来便十分得心应手,不过半个时辰便能游刃有余地驾着马了,就连孟煜明都惊叹道:“难不成岁儿表妹竟是骑术天才?” 她想到那些无法说出口的夜晚,也只能尴尬地笑着摆手:“没有,没有,这马比较好骑罢了。” 总而言之,提着一颗心来的孟煜风和孟煜明,终于是松了口气。看样子,以岁儿表妹的骑术,应当是不会出什么岔子了。 二人万万没想到,只是一瞬的分神,马场中便不见了齐今岁的身影。 第37章 你不是人!1 缉妖司。 季朝晏坐在太师椅上,全身都隐于黑暗中,审问的声音仿若从地狱而来:“住持之死乃妖物所为,你与那妖物,究竟是何关系?” 玄澄整个人就像一棵蔫掉的白菜,只木然地摇头否认:“我不知道……” 走到如今这步,她似乎早已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死活不肯开口。 季朝晏冷哼一声:“你亲手砸碎了那座麒麟石像,应当已经知道,麒麟口中含的,是真玛瑙。”他顿了顿,嗤笑道,“想来那玛瑙,也是你不可置信间砸碎的吧。” 闻言,始终沉默的玄澄猛地抬起了头:“你……你怎么知道?”短暂的惊愕过后,她唇角扯出一丝苦笑,“这等技艺,我的确远不能及。只是我实在不愿相信,也不愿承认,这样的麒麟石像,竟然是出自那帮迂腐之人的先辈之手!” 季朝晏不疾不徐抛出诱饵:“你想得对,却也不对。若你愿意对本候坦诚,说出是何妖物杀了住持,那本候便也给你一个真相。” 玄澄紧紧抿着唇,神色挣扎。 见状,季朝晏适时加了码:“雕刻那座麒麟石像的,并不是男子。” “什么?”玄澄仿佛被这个消息砸晕,眼神发懵。 季朝晏却不肯再说,从太师椅上起身,往外走去。 “我告诉你,你也告诉我,对吧?!”玄澄语气急切。 季朝晏脚步一顿,回身,好整以暇道:“那要看你交代的事情,能不能令本候满意了。” 他猜想得没错,对于玄澄来说,比命更重要的便是那一手石匠的雕刻手艺。 有了这个诱饵,玄澄果然很快便一五一十将实情交代了出来——那妖物,如今便在弘法寺。 季朝晏也并未食言,将被隐去姓名的林琢玉说给了她听。 玄澄得知真相后,又哭又笑,整个人像是疯癫了一般。但没过多久,她神智便恢复了正常,说自己定要找到证据,为林琢玉正名,为这天下的女子正名。 而季朝晏,则第一时间朝弘法寺赶了过去。 那妖物竟然能杀掉一寺住持,想来定然是个极为厉害以及危险的妖。若不尽快将其诛灭,恐怕还会有更多人遭受它的毒手。 赤霄极有灵性,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急切,跑得飞快。刚走到上山的岔路口,便见小小的一人一骑从马场方向跑了过来。 季朝晏目力极佳,老远便认出那是齐丞相家那个不受宠的嫡长女,而她身下骑的枣红色小马匹,则是一匹尚未成年的汗血宝马。 他并不想与她碰面,正要赶紧离开,竟见齐今岁驾着马朝他冲了过来,嘴里还喊着:“季小侯爷,快救我!” 季朝晏嫌恶地皱了皱眉,只觉这样的招式老套至极,他若还上当,那还真是辱没了自己季小侯爷不近女色的名声。 于是,他漠然退开两步。 齐今岁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这人竟然……竟然特意让开一条路,要眼睁睁望着她朝树干撞去! “季朝晏,你不是人!” 第38章 你不是人!2 她脑中突然闪过往常在夜里见过的季朝晏,总觉得与眼前这个并不是一个人。甚至有一瞬,她都在心中怀疑,这世上莫不是有两个季朝晏模样的人,一个在白日出现,另一个在夜晚行走。 但如今想这些也无济于事,齐今岁明白,自己目前首要做的,便是拉紧缰绳,将这马匹停下来。她原本想骑着小马往弘法寺去,却不知为何,刚出马场,小马便闹了脾气,开始胡乱地横冲直撞了起来。 即便是立刻要撞上粗壮的树干,小马也没有半分停下来的意思,齐今岁条件反射般闭紧了双眼,就连呼吸也仿佛瞬间停滞了一般。 可想象中的撞击并没有发生,齐今岁小心翼翼睁开眼,便发现小马正正好好停在了树干前,感受到她的害怕,还兴奋地甩了甩尾巴,像个顽皮的孩童似的。 “有生之年竟还能看到被一匹未成年的小马戏耍之人。”季朝晏嗓音凉凉的,听起来颇有些看好戏之感。 毕竟是一条人命,方才他差一点就飞身而起冲去救人,便见到了那小马得意洋洋的姿态。反观骑在它背上的齐今岁,早已被吓得如同一颗鹌鹑,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齐今岁方才受了惊吓,脸色煞白,再经他这样一嘲笑,整张脸便如同调色盘似的,一红一白,分外精彩。 “这世上哪有人生来都会驯马骑马的?我就不信,你初学骑马之时便一次也没害怕过。” “呵,我季朝晏天赋异禀,还当真没有怕过。” 齐今岁冷哼一声,又道:“那你说说,这样调皮的小马,该用何种方式才能驯服?” “当然是……”正要得意地传授自己驯马的经验,季朝晏突然警觉地意识到,这心眼子比马蜂窝还多的姑娘,正在套他的话! 他及时收了声,哼笑道:“想让我教你,想得倒美!” 原本以为激将法奏效,季朝晏已然落入了圈套,哪知他反应如此迅速,话落便已然调转马头上了山。 弘法寺在半山腰的位置,若要徒步上山,依齐今岁的体力,恐怕得爬上半日。还是得骑马,她认命地哀叹一声,摸着马头哄了顽皮的吵吵好一阵子,才如愿踏上上山的路。 好在上山的途中,小马并没有再捉弄她。 爬过最后一道缓坡,见到弘法寺的大门后,一路提心吊胆的齐今岁总算是将心肝脾肺肾都好好放回了肚子里。 她栓好吵吵,又好生夸奖了它一顿,才有空仔细端详这弘法寺。 没想到,近日声名鹊起的,竟然是这样一座不起眼的小寺庙。 或许是过去并没有几个香客的缘故,寺庙周围的林木极为茂盛。遮挡住了日光,让砖墙已然褪色的弘法寺看上去显得灰扑扑的,即便是如今香客众多,也觉得有些阴冷。 与其他寺庙不同,这弘法寺的正殿,只一左一右开了两扇小门。 站在殿外,并不能窥见殿内的景象。 齐今岁在殿外站了一会,终于发现了自己心中的怪异从何而来。 第39章 破此浮生,方见真神1 寻常,众人入寺庙都是左进右出,可这弘法寺的规矩,竟是相反的! 只见那些香客,满面愁容地进入大殿,再出来时,便转为了狂喜的神色。 这么短的时间内,为何每个人都发生了如此之大的变化? 齐今岁拦住一位迎面而来的男子,问道:“这殿中,究竟有什么?你方才进去后,发生了何事?” 那男子步伐轻快,即便是突如其来被她拦下发问,那愉悦的眼角眉梢都没有一丝下落的迹象,说话的时候,语气都是轻飘飘飞扬着的。 “里面有神仙,神仙会实现你所有的愿望。” 齐今岁见他进去和出来时,身上都是同一件布衣,看起来并未发生什么变化。不禁狐疑道:“你的愿望是什么?又是如何实现的?” 那男子突然痴痴笑了起来,嘴里喃喃着:“破此浮生,方见真神……破此浮生,方见真神……”便不再理会她,脚步虚浮,癫狂地径自朝寺外走去。 齐今岁望着他像一只风筝般左摇右晃的背影,眉心越蹙越紧。 神仙? 究竟是什么神仙,能让人似癫似狂? 而那句“破此浮生,方见真神。”又究竟是何意? 灰扑扑的大殿上,挂着的匾额都落了厚厚一层灰,上头的四个大字都变得黯淡无光,只隐约能认出,是“清净庄严”。 而从殿内飘出的香火气中,分明夹杂着一股妖气。 齐今岁仰头望了一会,正要往殿里走,余光便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右边的门走了出来——是季朝晏。他看起来与其他香客并不相同,除了他鹤立鸡群的身高与相貌外,更多的则是他面上神情,是那么地平静,并未出现一丝狂喜的迹象。 难怪方才明明见到赤霄在弘法寺外,进来却没见到他呢,原来是进殿去了…… 还不知里头究竟有何古怪,既然季朝晏清醒地走了出来,齐今岁觉得自己也不必白白去冒一次险。她十分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若是单独进去,不见得能全须全尾出来。 若放在过去,齐今岁或许还没有这么害怕死亡。只是如今,两个哥哥还在山下的马场里,等她一起回家,去见外祖父。 想定后,她便调转了脚步,朝季朝晏走去。 后者又一次被挡住去路,已然有些不耐烦:“让开。” 他眼角眉梢都浸着凉意,冷下脸的模样很是唬人,寻常人见到了定然要被吓得退避三舍。 可不知为何,齐今岁心中竟连一丝害怕都没有,下意识皱眉道:“你……怎么了?”在她心中,他并不是这般不分青红皂白乱发脾气的人,如今这般模样,定然是因为在殿中发生了什么。 季朝晏一愣,也是没想到她会如此发问,也不知是真傻还是装傻。但无论如何,他还是开口道:“若不想死,你还是赶紧回家吧。” 话落,他觉得自己已然尽到了规劝的义务,至于听不听就看她的命了。于是便不再停留,往外头走去。 第40章 破此浮生,方见真神2 齐今岁被他话中的“死”字吓了一跳,更加不明就里,连忙追上去,扯住他的衣袖追问道:“为什么?” 季朝晏皱了皱眉:“此事与你无关。”说着便抬手,想要将衣袖从她手中拽回来。 正巧此时,孟煜风和孟煜明两兄弟找了过来,远远见到季朝晏这动作,还以为他要对他们的岁儿妹妹动粗。 孟煜明一个箭步冲上前,扼住了他的手腕,小麦色的脸上怒目圆睁:“你想对我妹妹做什么?!” 就连往常最是冷静的孟煜风,面上都隐隐有了怒气:“大庭广众之下,欺负一个女子,实非君子所为!” 齐今岁心道坏了,这误会可大了,连忙摆手解释:“不是不是……” 但季朝晏已然被这劈头盖脸两顿训斥激怒,反手挣开孟煜明的桎梏,便蓄起一道掌风,朝他劈了过去。 孟煜明在军中多年,难逢敌手。仅凭季朝晏这一掌便知,眼前这少年,身手定然不凡,好不容易遇到一位能够与之一战的对手,他自然是不肯放过。当下心中除了愤怒,也生出了想要比试一番的心思。于是二人便你来我往地打了起来。 齐今岁本来心中焦急,但见两个人看起来都十分有分寸,多为近身肉搏,并未拿出武器。想来是不会闹出大事,这才默默和孟煜风待在一旁,安静观战。 二人过了不下十招,一开始还难分高下,直至最后几招,孟煜明便渐渐落了下风。他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对方的拳头紧追不舍,眼看避无可避,只好认输般,等待着挨上一拳。 却不想,少年在半路收了力,拳头堪堪停在了他眼前,并未落下。 孟煜明此人向来输得起,即便是身手不如人家,也笑容洒脱,朝他拱了拱手:“多谢手下留情,没让我今儿破了相,不过——”疏忽间,他神色一凛,“若再让我见到你欺负我岁儿妹妹,即便挨你多少拳,我都定会与你不死不休!” 季朝晏本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手下留了情,听见他这话,顿时后悔方才没有给他那一拳。只要和这齐家的倒霉嫡女扯上关系,果然就没有什么好事。 季朝晏不欲与他们过多纠缠:“只要她不对我死缠烂打,我自然是懒得朝她多看一眼。”话毕,冷哼一声便径自快步离开,像是在躲避瘟疫一般。 见孟煜明头上的怒火“蹭”地又燃了起来,齐今岁连忙解释道:“方才的确是误会,他并没有欺负我。是我有事问他,拽住了他的衣袖,他想挣开而已……” 闻言,孟煜明一顿,与孟煜风双双转头,齐齐讶然看向齐今岁。最后,还是孟煜风先反应过来,皱了皱眉,问道。 “他是何人?” 齐今岁老老实实回答:“他就是长公主之子,季朝晏。” 双胞胎兄弟虽回京后并未入宫,但对于季朝晏的名号也有所耳闻。当下,孟煜风眼中就透出了为难:“竟然是他?” 第41章 救火1 原本他想,若此人是齐今岁倾心之人。以定远将军府的威名,无论是威逼还是利诱,总能将人给她弄到手。 只是如今,季朝晏的身份之高,事情恐怕就难办了…… 齐今岁还不知自己这端方君子表哥心中,竟产生了强盗土匪般的想法。 听孟煜明问她和季朝晏是如何相识的,便又将去周府赴宴一事掐头去尾讲了一遍。 想到那令人唏嘘的故事,齐今岁不免叹了口气。 落在孟煜风和孟煜明眼中,便成了她对季朝晏爱而不得的哀叹。兄弟俩对视一眼,顿时心有灵犀地领会到,对方与自己有着同一个想法——岁儿妹妹看上的人,无论如何都要帮她抢到手! 直到此刻,二人都在顾及女儿家面皮薄,没有直接问明齐今岁的心意。 孟煜风轻咳一声:“时候不早了,咱们赶紧下山吧。” …… 回府的时候,齐今岁为了练习骑术,也为了在外祖父面前吹牛,坚持要自己骑马,不肯上马车。 孟煜明和孟煜风拗不过她,只好一左一右护着,既怕她被人冲撞出现意外,也存了丝防止她乱跑的心思。毕竟方才她不声不响从马场消失,可把二人吓得不轻。 一路上,齐今岁的两只耳朵都遭了不小的罪。 左边,是孟煜风苦口婆心的规劝:“往后可不能一个人乱跑,你一个女孩子,若是孤身一人遇到坏人可怎么办?你若是出了什么事,祖父可怎么办……” 右边,则是孟煜明的应和:“就是,没错,是啊,祖父那么大年纪了,你人心看他为你担忧,为你难过吗?” 兄弟俩一唱一和,都说得齐今岁心中升起了不小的愧疚,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知道了,知道了……”说着,她话音突然一顿,抬手指着不远处小巷里的一处房屋:“那是怎么了?” 只见那处正冒着烟,虽说此刻已是黄昏,有袅袅炊烟升起也并不奇怪,只是那处的烟却正变得越来越大,不一会儿,滚滚浓烟便弥漫了整条街巷。 “走水啦!走水啦——”有百姓喊了起来。 孟煜明神色一肃:“哥,你带岁儿离开,我带人去救火!” 兄弟俩出生武将世家,自小见识过民生之多艰,都有着一副侠义心肠。孟煜风虽也想去救火,但又怕齐今岁在混乱中受伤,于是便点了点头,叮嘱道:“千万要当心!” 齐今岁见状,连忙道:“不用管我!救火要紧!” 火势愈发猛烈,蔓延得飞快,就连隔壁的房屋也跟着烧了起来。若是还留一拨人送她回家,那这边救火的人手定然不足,孟煜明和百姓们的危险便会多上几分。 齐今岁神色凝重,连连保证:“我就乖乖待在这里,绝对不会乱跑,你们放心!” 情势危急,孟煜风便没再坚持,留了一个人保护齐今岁,便带着人,跟着孟煜明往火场冲了过去。 这一大片都是紧密相连的民宅,控制火势继续蔓延的最好方式,便是将起火点四周的房屋推倒。 第42章 救火2 将军府的家丁都十分训练有素,在孟煜风和孟煜明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推着房子,用沙土灭着火。 可那火却格外顽强,依旧熊熊燃烧着。 齐今岁站在巷子外望着,心急如焚。 突然一阵马蹄声奔涌而来,转头看去,是季朝晏,他身后还带着数十个潜火队的人。想来他是远远见到这里冒烟之后,便直接骑马去了潜火队唤人。 他一心想着救火,并没有注意到路旁站着的齐今岁,径直带着人往滚滚浓烟里冲。 不知为何,齐今岁的心忽然就安定了不少。 火场中,季朝晏与孟家两兄弟碰面,双方眼中都是惊讶与钦佩。 一方心想,不愧是定远将军府的人,果然非同凡响; 另一方心道,不愧是岁儿妹妹看中的人,果然不一般。 但几人并没有时间寒暄,互相交换了眼神,便各自忙碌了起来。救人的救人,灭火的灭火。 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之下,火势终于渐渐小了起来。 齐今岁长长舒了一口气,耳边便传来了被救百姓的议论声。 “好在遇见了这些好心人,救下了我们的性命。” “是啊,我们可得好好感谢他们!” “感谢什么啊感谢!他们将我家的房子都推倒了,我还得让他们陪我房屋呢!” 齐今岁刚刚弯起来的唇角一僵,转头便见方才说话的中年男人脸上不仅没有一丝感激,反而全是愤恨。 想到方才两个哥哥还有季朝晏不顾自身安危冲进火场,救下来的竟然是如此不知感恩之人!真是不值! 她正想与那人好好理论一番,便见那人身旁抱着婴儿的女子哭了起来:“夫君,没了房子,往后我们一家三口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可怎么活啊……” 齐今岁的脚步一滞,抿了抿唇,终究是没有再上前。 罢了,活在这世上,各人有各人的难处。 她沉吟半晌,转头对留下来保护自己的家丁说:“我想吃冰糖葫芦,你去给我买来。” 因着巷子失火,这条街上的摊贩早就撤了个干干净净,若是想买冰糖葫芦,只能去隔壁街。虽然并不远,但一来一回也得费些时间,家丁并不敢将齐今岁一个人留在此地,有些犹豫:“这……要不还是等二位少爷回来,小的再去替姑娘买?” 齐今岁自然知晓他的顾虑,可若等两位表格回来,她还怎么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于是连忙摆出一副骄纵不耐烦的模样来:“我此刻就要吃!”说着,她又软了语气:“你放心,火势眼见着就要灭了,表哥们定然很快就出来了,四周都是良民百姓,我出不了事!” 又威逼利诱了一番,家丁总算是去了。他跑得极快,生怕自己晚回来一分,齐今岁就会出什么意外似的。 但不出意外,她的确是要出些意外了。 齐今岁眼珠子一转,便只身朝巷子里走去。 里面的百姓都跑了出来,她走进一座空荡荡的院子,扯下一件晾晒着的布衣披上,又给这家人留了些银子。 便叫醒了阿怪,戴上了鸱旧面具。 第43章 修房子1 走出院子之前,齐今岁还不忘摘下了自己发髻上的簪子,一切准备妥当,确定不会暴露身份后,才以鸱久的身份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此时火势已然控制住,潜火队正在火场中进行收尾。 见鸱久出现,季朝晏眉心一蹙:“这里危险,你来做什么?” 他面上的紧张与关心不加掩饰,除了齐今岁本人,其他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顿时,孟家两兄弟都对面前这位突然出现的面具少女产生的些许敌意。若季小侯爷喜欢她,那他们岁儿妹妹可怎么办? 齐今岁抬手指了指四周的断壁残垣,理所当然道:“我来帮他们修房子。” 虽相识时日不长,季朝晏却也知道,鸱久体弱,向来最不喜多管闲事。更何况,修好这些百姓的房子,里头也没有妖息可以给她。 不禁皱眉:“修房子这种寻常的事情,何须你来做?”就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句话的语气中掺杂了多少心疼。 齐今岁愣了愣,随即便在心中笑自己,定然是听错了,可不能太自作多情。 她答道:“我碰巧路过,见那些百姓无家可归,哭得甚是可怜。若是依靠寻常人力,还不知这房子要修到什么时候,还不如让我来。” 更重要的是,齐今岁这人护短得很,她非要用这种方式堵住那些百姓抱怨的嘴不可。 隔着面具,众人都能见到少女眼中闪烁的自信光芒——“一刻钟之内,我定然能将此地恢复如初。” 孟煜明不禁悄声道:“我想起来了,听说先前有个石像妖吃了咱家的祠堂,便是这位戴着鸱旧面具的少女将那石像妖收服,并且将祠堂恢复原状的。啧啧,看来咱们家岁儿的对手十分强大啊……” 孟煜风却不赞同地摇了摇头:“依我看,还是岁儿比较乖巧。” 但无论如何,此时已经没有人再对少女是否能实现她口中狂言产生质疑了。 季朝晏知道自己劝不住,也了解她的习惯,当即便率众人抬着伤者离开。 突然,齐今岁被担架上的一个男子吸引了视线——那身布衣,分明就是她先前在弘法寺见到的那个书生! 她一顿,问道:“他是?” 见到季朝晏待她的态度,潜火队的人也不敢怠慢,连忙答道:“这便是纵火者,应是打算带着一家老小自尽。没想到他家里的老母和老婆孩子都被烧死了,他自己却活了下来,小的们正要把他抬进大牢里关着。” 齐今岁眉心蹙起,愣了愣,喃喃道:“他怎会自尽?” 季朝晏问道:“你认识此人?” 齐今岁下意识答道:“方才我在弘法寺见到过他,他从殿中出来时,分明一脸狂喜,说神仙实现了他的愿望。”她沉吟着,百思不得其解,“可若是实现了愿望之人,又怎么会寻死呢?” 季朝晏顿时抓住了她话中重点:“你方才去过弘法寺?为何我没有见到你?” 齐今岁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是鸱久,连忙打着哈哈道:“我只在寺门口看了一眼便离开了,或许当时你在殿内,所以我们没遇上吧。” 第44章 修房子2 季朝晏眼神狐疑,也不知信是没信。 齐今岁连忙出声赶人:“天快黑了,你们快出去,我要修房子了。” 众人不疑有他,一齐退了出去。 齐今岁独自留在了断壁残垣,环顾四周被烧成黑色,还在冒着烟的房屋,心中悄悄升起了一丝丝后悔。她保证,只有一丝丝。 既然已经夸下海口,若她还照寻常那般,亲手去修,速度太慢。看来,如今也只能用那需要消耗妖息的法子了。好在这些时日,攒下了不少。 只是这法子她实在是很少用,齐今岁在脑中搜寻了一大圈,才想起师父教的口诀来。 她将口诀足足念了三遍,从自己心口催出了三缕妖息,才觉得堪堪够用。 “阿怪!” 同一时间,巷子外的众人便见里头亮起了耀眼的白光。 孟煜风和孟煜明虽没见过这阵仗,但也是见过不少世面之人,眼中虽有惊讶,却也并未表现出来。 潜火队的人却纷纷惊呆在原地,指着那白光,似乎连话都说不利索似的:“那……那是什么?” 唯独季朝晏,紧抿薄唇,眸中尽是担忧。 也不知她那身子,受不受得住…… 如他所料,白光的中心,齐今岁脸上的血色逐渐消失,唇色越来越苍白。 在白光笼罩之下,那些黑灰、砖瓦,竟都一点一点恢复成了原样。若是住在此地的百姓在场,还能发现,居然比被火烧之前还要崭新,并且一块块听话地回到了它们本应在的位置。 最后,齐今岁修好这些房屋,并没有用上一刻钟。她庆幸自己没有倒在巷子里,她脱下那件从百姓家拿的布衣,“阿怪,帮我还回去。”便拖着疲惫的身子从巷子另一头绕了出去。 齐今岁运气不错,刚出了巷子,重新插好发髻上的珠钗,便遇见了买糖葫芦归来的家丁。 家丁惊诧道:“姑娘,你怎么在这?” 齐今岁笑道:“我想吃糖葫芦,实在是有些等不及了。” 她接过糖葫芦,轻轻咬了一口,糖浆沾到唇上,沾上了些虚假的血色。 才和家丁一同,往先前的位置走去。 此刻,孟煜风两兄弟也发现齐今岁不见了一事,派人在街头巷尾四处寻找,就连季朝晏带来的人都被借了过去。 众人正找了个翻天覆地,便见齐今岁咬着糖葫芦走了过来:“你们在找我吗?”她杏眼明澈见底,嘴里喊着糖葫芦,声音有些含含糊糊的,看起来十分无辜。 孟家两兄弟齐齐松了口气。 见她悠哉悠哉的模样,季朝晏却莫名觉得有些碍眼。他本能就想到,巷子里的鸱久在帮百姓修房子,而眼前这位倒霉嫡女,却在给大家添麻烦。分明都是年岁差不多的少女,怎么好似云泥之别?! 眼见一刻钟已到,也不知鸱久如何了…… 想到这,季朝晏薄唇一抿。没再看齐今岁一眼,大跨步朝巷子里跑去。 只见原本还是一片废墟的小巷,如今已恢复如初,焕然一新,只是一片空荡荡的,哪里还有鸱久的身影? 第45章 纵火案1 齐今岁望着他迅速消失在巷子里的背影,神情一怔。 他如此着急,是因为她吗…… 孟煜明的声音突然响起,满是遗憾:“别看了,季小侯爷看来是心有所属了。岁儿妹妹,云京城什么青年才俊找不到,你可千万不要在这一棵树上吊死。苦海无涯,回头是岸呐……” 说着,他耍宝似的双手合十,学着僧人的模样,诵了句阿弥陀佛。 齐今岁虽心绪繁杂,但还是被这模样逗笑。 “我饿了,咱们回家吃饭吧。” “好。” 巷子里的百姓们见自家房屋修缮完毕,甚至比先前更好,都齐齐走出巷子,朝众人下跪:“多谢大人们,多谢神仙!” 齐今岁心中轻嗤,她可不是什么神仙。 离开前,她忍不住回头,又看了眼那条小巷——季朝晏进去许久了,到现在都没有出来,难不成……是在寻鸱久?在寻……她? …… 经过齐今岁的再三请求,二位表哥总算是答应,不将今日她偷跑出砚山马场一事告诉外祖父。 先前她一直病着,这还是她病好后将军府一家人第一次同桌吃饭。 圆桌被摆满,有谷潭菜式、有尘沙关的特色菜式,也有云京的菜式。普普通通一顿晚餐,生生被舅母姜氏操持出了团圆饭的架势来。 孟老将军对此十分满意,抚掌连连道了三声好:“合该如此,合该如此。” 与文官齐家不同,孟家的饭桌上并没有太多规矩。家人们都你一言我一语地讲着自己最近的趣事,其乐融融。 孟煜明更是添油加醋地将今日英勇救火的事迹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祖父,爹娘,你们不知道,当时火势之凶猛,要是没有我们和季小侯爷,恐怕那整条街都会被烧成灰烬!” 孟老将军更是高兴:“不愧是我孟家儿郎!” 姜氏却又是欣慰又是心疼:“救人帮人是好事,但也要保护好自己。” 孟长川问道:“季小侯爷?他也去救火了?” 孟煜明还没放下翘得老高的尾巴,一开口就差点露馅:“是啊,本来还以为他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定然是个纨绔,没想到竟也如此关心百姓。怪不得岁儿……”说到这,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紧急闭上了嘴。 孟老将军却追问道:“岁儿怎么了?” 齐今岁连忙出声,将话题扯开:“听闻今日放火之人是个书生?” 饭桌上众人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孟煜风刚得了一些消息,于是道:“其实近日云京城中,像近日这般的纵火案并不少见。我想这其中定然有着某种关联。” 齐今岁眉心一蹙:“那可知他们为何要纵火?” 孟煜风摇摇头:“那些人有的死了,有的虽然活着,但也同死了没什么区别。知道自己被救下之后,竟然痛哭流涕,在狱中想尽法子自戕。” “破此浮生,方见真神。”齐今岁喃喃道。 孟煜风一惊:“岁儿,你怎会知道这句话?!”他解释道,“那些人在狱中醒来后,嘴里不断说着的,便是这句话。” 第46章 纵火案2 齐今岁尴尬一笑,“回来的路上,我听从弘法寺出来的人说的。” 孟煜风点点头:“看来此事,与弘法寺脱不了干系。” 齐今岁虽也如此认为,但还是敛下自己眼中神色,若无其事夹了棵青菜在口里嚼。 一双公筷夹着肉送到了她碗里,外祖父略带责备的声音响起:“看你脸色这么差,定然是骑马累着了。多吃些肉,身子也能强健些。” 齐今岁笑眯眯地点头:“多谢外祖父。” …… 齐家人一片欢声笑语的同时,季朝晏正独自坐在缉妖司里,手里拿着一件褐色布衣——这便是先前齐今岁随手从百姓家中拿走的那件。 季朝晏生怕鸱久力竭晕倒在某处,将小巷翻了个底朝天,却也没找到她的踪迹,最后只在一座院子里发现了这件褐色的布衣。 其实鸱久一出现,他便知道,她定然是偶然路过,为了掩盖身份才匆匆披了件旁人的衣衫。毕竟过去她每次出现,都是一身青衫,无论在何种境况之下,都是工整洁净的。 季朝晏忽然扬声唤了青墨,“去查查,今日傍晚时分,出现在那条小巷,及笄年岁的女子……”说着,他又想起鸱久那番话,顿了顿,“罢了,不必查了。若她能相信我,有朝一日定能亲口告诉我。” 只是……也不知此刻她人如何了,如今这般无法得知她的境况,让季朝晏简直抓心挠肝似的难受。 良久,他腾地起身,命人将衣衫送回那百姓家中,而后径直往大狱走去。 青墨不明就里:“小侯爷,您去哪?” “大狱。” 他今日去弘法寺,虽进殿中察觉异常,但也如齐今岁一样,发现了那些百姓古怪的情绪转变。这一切的源头,定然就藏在弘法寺中。 刑狱之事虽不归季朝晏管,但他一口咬定此事与妖物有关,司狱也不敢不放行,并乖乖地奉上先前提审纵火犯的卷宗。 季朝晏缓步踏入司狱厅,理所应当地在檀木官椅上落座。面前的案几上早已摆上了茶水点心。 司狱点头呵腰地站在他身侧,赔笑道:“卷宗还需一段时间才能整理好,小侯爷若不嫌弃,可先用些茶水果子。” 季朝晏眉心一拧:“你们平日便是这般办事的?!若再耽搁下去,还不知有多少百姓要丧命。” 他等不下去,起身便朝牢房走:“本候亲自去会会他们便是。” 除去死在火场的、事后寻死成功的。将近十场纵火案的犯人,如今竟只剩下三个。 季朝晏一个个提审,发现几人嘴里始终喃喃着同一句话——“破此浮生,方见真神。” 他不禁有些纳闷,自己分明也去了弘法寺,进了大殿,可为何从未听过这句话。这些百姓进入殿中的时间也不长,又是在哪里听见这句话的? 季朝晏不断回想着殿中的情形,里头和寻常寺庙并无区别,他进去后便站在一旁,看着百姓们磕头,上香。 对了!上香! 第47章 对,找你1 他进殿后,和那些百姓们的唯一区别,便是他没有上香! 莫非……弘法寺的香有问题?! 虽然想立即便去一探究竟,但此刻已然入夜,若贸然再次前往,唯恐打草惊蛇。倒不如待明日天亮,扮作普通香客前往。 走出大狱时,季朝晏忽然想起自己自从搬到了侯府后,便许久没有回长公主府。 “长鸿,我娘亲最近如何?” 长鸿从夜色中飞出,禀报得有些支支吾吾:“听说长公主……在府中养了位幕僚……” 季朝晏眉头一皱,自从父亲过世后,娘亲便寡居至今,怎会突然开始养幕僚? “那人有何特别之处?” “并无什么特别之处,只是有一样,他长得与驸马爷年轻时,一模一样。”长鸿见季朝晏面色不对,不由得追问了一句:“咱们是否要做些什么?” 默然一瞬后,季朝晏方才道:“不必了。”娘亲孤身多年,难得能在这世上找到一丝慰藉。只要她高兴,便随她去吧。 只是…… 他叮嘱道:“派人看紧一些,若那人有任何异样,立即来报我。” 长鸿神色一凛,拱手道:“是!” …… 定远将军府。 饭后,孟苍岳将兄妹三人都叫进了书房。先是细细问了今日去砚山马场一事。 “岁儿今日学骑马,学得如何了?” 孟煜风眉眼含笑:“岁儿妹妹天资聪慧,学得很快。” 孟煜明则更为激动一些:“是啊,我在边关也见过不少学骑马的女子。若岁儿妹妹身子再好些,有朝一日定然能同她们一较高下。” 见兄妹三人相处融洽,孟苍岳含笑频频颔首,又问:“岁儿喜欢骑马吗?你这两个哥哥教得如何?” 齐今岁自然是忙不迭点头:“两位哥哥骑术精湛,对我也十分有耐心,多亏了他们的悉心教导,我今日才能学会独自驭马。” 孟苍岳总算是放了心,又正色道:“虽说那些迂腐的规矩不必多学,但姑娘家还是得多读些书才能明辨是非。往后,你便跟着你煜风哥哥习文,随你煜明哥哥习武。” 这话并无商量的意味,齐今岁也只好老老实实应下。 说完话,孟苍岳让兄弟俩先离开,将齐今岁单独留了下来。几人心头惴惴不安,总觉得是今日她偷跑出马场一事败露。离开前,两兄弟双双朝齐今岁投来了担忧的目光。 却没想,孟苍岳一开口,说的却是她的身子:“先前好不容易才养好的身子,怎的出去一趟倒像是又耗费了不少气血似的。” 因为用了三缕妖息帮百姓修房子…… 但齐今岁自然不能实话实说,只能打着哈哈道:“或许是太久没出门了,有些不习惯吧。自从回了云京城,岁儿就被大家闺秀的身份束缚着,大门不能出,二门不能迈,从不肯让我独自一人出门。”说着,她小心翼翼看了外祖父一眼,又说,“若是往后能多出门走走,对岁儿的身子也是一种锻炼吧。” 第48章 对,找你2 从前在谷潭,她白日也能以鸱久的身份行走办事,可自从回了云京城,便过上了日夜颠倒、见不得光的日子。她本来就身子弱,比寻常人需要更多的睡眠,如今一来,倒是每日都睡不醒,可真叫她苦不堪言。 孟苍岳用审视的目光看了她半晌,“别以为外祖父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些什么。” 直看得齐今岁心里发毛了,以为他看出了什么蹊跷,他却眉目舒展地开了口:“你正是贪玩的年纪,多出去走走也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外祖父答应你,往后便让你同两个哥哥一样,自由出入。只不过——” 他突然的停顿,让齐今岁心又提了起来,连忙追问:“不过什么?” 见她这惊弓之鸟的模样,孟苍岳无奈一笑,“只不过你要答应外祖父,每一次出门,都定要全须全尾地回来。” 齐今岁一愣,随即便绽开了一个再灿烂不过的笑容:“好!岁儿答应外祖父!” 外祖父竟比她想象中还要开明,齐今岁心情愉悦地回到梨霜院。就连见到那一桌子补药,喝下去的时候眉眼都是弯的。 直看得秋溪和冬菱目瞪口呆,二人对视一眼,以眼神交流惊讶。 秋溪咋舌,“这药的苦味我站这都能闻到,难不成姑娘今日嗅觉失灵了?” 冬菱摇头,“不可能吧,姑娘的嗅觉一向是最灵敏的。” 齐今岁喝完药一抬眼,便发现自己正被两个丫头炯炯有神的目光盯着,动作一滞,“都这么看着我做什么?”说着,她整张脸忽然都皱到了一块:“快,快给我块饴糖,苦死我了……” 见她这模样,秋溪和冬菱反倒放心了不少。 还好还好,姑娘还是以前那个姑娘。 秋溪连忙从随身带着的小布包里,拿出了专为齐今岁备着的饴糖,再由冬菱剥开糖纸,放进了齐今岁嘴里。 甜味在唇齿间扩散,将齐今岁皱皱巴巴的脸熨了个平整,她不禁感激地喟叹道:“有你们可真好啊……” …… 隔日,戴着鸱旧面具的齐今岁,便出现在了缉妖司门口。 季朝晏听到长鸿来报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没记错的话,往常的鸱久只会在夜里出现,他都已然默认,她是不是有些见不得光了。此刻却分明是巳时,那不会在白日出现的人,却突然出现在了缉妖司。 她是来找他的? 莫非……她出了什么事?要找他帮忙? 季朝晏越想越急,往外走的脚步就差飞了起来。但远远见到一身青衫,好端端站在门口的少女时,却缓了缓脚步,下意识整了整衣冠。心中满是庆幸,好在她看起来没事,好在他这般模样没让她看了去。 “你找我?” 齐今岁一转头,见到的便是神色平静的季朝晏。或许是在他的地盘,季朝晏着一身绣金暗纹玄袍,踏着四方步,从缉妖司走出来,真真担得上一句金玉之姿,气势如虹。 她忽然觉得此时的阳光有些耀眼,怔了一瞬才道。 “对,找你。” 第49章 求个一儿半女1 她语气坦然,倒让季朝晏有些不自在,他耳根微微发热,不自然地移开视线:“说吧,找我有何事?” 说起正事,齐今岁正色道:“我想同你一起去一趟弘法寺。” 季朝晏了然道:“你也觉得,昨日的纵火案,与弘法寺有关?” 齐今岁点点头,“弘法寺有妖,就在那正殿中。” 二人想法不谋而合,季朝晏心中产生了莫名的愉悦,说出了自己的推测:“昨日我进殿后并未上香,便也未曾见到那妖物。今日我们便进殿去上香,倒要看看那妖物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说着,他十分自然地接过齐今岁肩上的包袱,一声哨音唤来了赤霄,翻身上马后,便伸手要拉齐今岁。 “上来。” 后者本想让他再替自己准备一匹马,但这句话还未说出口,就被他诚挚的眼神堵在了喉间。像被蛊惑了一般,鬼使神差地握上了他的手。 “好。” 季朝晏唇角一勾,将人拽上马背,顺手用披风将她裹紧,便一扬马鞭:“驾!” 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仿佛这段日子以来,他早已习惯一般。 齐今岁微微向后仰头,只觉今日的阳光有些分外耀眼,将季朝晏俊逸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二人之间的距离太近,近得她似乎能看到他皮肤上细小的毫毛。 在光天化日之下,与他这样相处,还是第一次。齐今岁不由得幻想着,若她摘下面具后,他也能这般待她,若他也能不讨厌,那个面具下真实的齐今岁,该有多好…… 想到这,齐今岁忽然就呼吸一滞,像做错了事一般仓促收回视线。这烈日太过令人目眩,再直视恐怕要深陷其中。 赤霄不愧是一匹成年良驹,比她的吵吵要快得多。齐今岁脑中那混乱的思绪还未压下去,就被“叮铃——”一声唤回了神思——是弘法寺檐角的铜质风铃。 季朝晏见她神色恍惚,下意识压低了眉头,“可是路上太颠,身子不适?” 齐今岁犹如大梦初醒,赶紧摇了摇头。他骑术精湛,一路平稳。还倒不如有些颠簸,否则她也不必一路都陷在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中出不来。 将近午时,清晨来上香的百姓已经离去,而下午来祈愿的香客还没出门。是以此时竟成了弘法寺在白日里最清净的时候。 拴好赤霄,季朝晏刚要往寺里走,却发现肩上的包袱被身后的少女拽住,“等等。” 他脚步一顿,“怎么了?”虽不解地问着,但还是顺着她的动作,卸了力,将包袱放了下来。 齐今岁在里面翻找出一顶帷帽,解释道:“我这面具太过显眼,若让妖物看出我是鸱久,事情恐怕会变得更麻烦。” 毕竟近日,修旧匠鸱久与缉妖司司主一同“收服”石像妖一事,在云京城中传得沸沸扬扬。 季朝晏其实很想提议,那倒不如直接摘下面具来得方便,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没能说出口。 第50章 求个一儿半女2 齐今岁戴上帷帽,却还站在原地,踌躇半瞬,才终于下定了决心,说道:“来弘法寺的人,通常都是心中有所愿求。而你我二人这个年岁的男女,通常所求的,不是姻缘便是子嗣……” 这也是她为什么要找季朝晏一同来此的原因。在这云京城中,鸱久认识的年岁相仿的男子,就只有他一个。云苓虽然也可变幻相貌,但毕竟是妖,怕是很快就会露馅。思来想去,便只有叫上季朝晏来掩妖耳目,才最合适。 季朝晏自然是听懂了她话中未尽之语,眸中划过一瞬讶然。很快便强压下欣然上翘的嘴角,做出一副极为勉强的模样来,“也只好如此了。” 落在不知情之人的眼中,还以为他有多不情愿似的。 齐今岁便是如此以为,她平常最不喜被人勉强,自然也不喜欢勉强别人。可今日实非不得已之举,若不想勉强自己,也只好勉强他了。 她心虚地转头,“走吧。” 刚迈一步,便被一只长长的臂膀笼住,季朝晏嗓音平静:“那妖能藏在暗处使百姓迷失心智,定然十分狡猾。既是做戏,自然是要做个全套,如此才不会叫它看出端倪。” 齐今岁脚步一顿,听了他这话,也觉得十分有道理,便也点了点头。与他如同一对新婚夫妇般,进了弘法寺。 正殿的右门内,坐着一位身着破旧禅衣的中年僧人,他面前的案上,摆着一大堆香,用来供给香客。 季朝晏虚揽着齐今岁,径直走到了那僧人面前。 那僧人还记得他,目露了然:“施主昨日来未进香,原是为了今日与夫人一起来。” 季朝晏勾唇一笑:“师父好眼力。” 便听那僧人又问:“只是……夫人为何戴着帷帽?” 来这弘法寺不上香的百姓本就稀有,再加上季朝晏不凡的外貌与气质,自是十分惹眼。僧人显然也存了些试探的意味。 这话也并不唐突,在云京城,寻常女子出门本就不必戴帷帽。即便是礼法甚严的家族,也只要求未出阁的女子戴,已婚妇人完全可以大大方方出门。 季朝晏像是对僧人此问早有准备,面不改色心不跳,“我夫人不善交际,向来不爱出门。我昨日来此见弘法寺果然名不虚传,回去后也是劝了许久,才说动夫人勉强答应随我来这弘法寺,求个一儿半女。” 僧人这才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从案上选了一束香递给二人:“若是求子嗣,此香最为灵验。” 这束香外头包着一层金箔,打眼一看便比寻常线香精致许多。 季朝晏问道:“此香实为难得,不知价值几何?” 僧人双手合十,道了声阿弥陀佛:“此乃供养之物,不谈价钱。” 帷帽下,齐今岁讽刺地勾了勾唇,好一个视金钱如粪土的出家之人。 季朝晏却像是没听懂一般,顺杆就下:“既如此,我便收下,也不好辜负师父这般好意。”话落便揽着“夫人”,转身欲走。 便听身后僧人话锋陡然一转:“若施主收得不安,凭心随喜即可。” 第51章 永结同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章 我不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章 普普通通的大家闺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章 他是你的情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章 十六年前的狼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章 缉妖司司主又如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章 一问便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章 大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章 谁在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章 真真假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章 五彩云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章 白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3章 坠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4章 狡诈和愚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5章 好生厉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章 狗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章 我好像不是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8章 大喜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章 试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0章 经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1章 你娘亲,还活着 孰料那女子却并不死心,仍旧日日都来。不让她进寺,她也不吵不闹,只静静地坐在门边的台阶之上,等着无尘能够出来见她。 小僧揣着无尘决绝的话语,出门见到那清秀的女子后,忍不住叹了口气,用不忍将那些话语润色了一番,才说了出口。 即便如此,仍旧伤人。 女子的表情碎裂了一瞬,又重新粘合起来,“无妨,我继续等便是。”她还年轻,也不被家里看重,有的是时间同他耗。 小僧不住地摇头,“施主这又是何必呢?无尘师兄乃出家之人,断不可能还俗的……”但他心知,自己苍白的话语并不能劝解这女子半分,于是也不再多说,转身回了寺里。想着她恐怕是一时被冲昏了头脑,或许日子长些,便能想明白,那时自然也就不会再来了。 可这一耗,便是两年。女子从豆蔻年华苦等至今,眼见着就要错过谈婚论嫁的大好时机。 无尘案上那本经书也被他一翻再翻,书页都起了卷儿。 他又推开门,同女子见了一面,说了比两年前更心狠的话语。终于迫使那女子心碎离去,她只留下一句“你莫要后悔。”便从此再未上过山。 便是这天,无尘回到禅房,提笔圈下了经书上那一句“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 他像往常一般,点燃线香,插入香炉,打算诵经。只是这回,明明做过千百回都没出过差错的动作,却偏偏不知为何割破了手。殷红的鲜血落在香灰之中,滋生了妖灵。 自那以后,无尘似乎并未发生丝毫变化。旁人都说,无尘向佛之心纯然肺腑,如今那女子总算不再上山动摇他的心志,于他而言也算是渡过了一次情劫了。 只有无尘自己知道,他那颗心,经受了怎样的动荡。 在那女子的死讯传来之前,无尘一直坚信,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直到这天,他在上山来礼佛的香客口中,听到了她的名字。 “那姑娘是家中长女,在家中最困难之时出生,于是爹娘便觉得家中所有一切,都因她这个灾星而起。两年前,她爹一直想将她许配给镇上的老财主,她拼死跑出家门,宁死也不嫁。” “哦呦,世上怎的会有如此狠心的爹娘,那老财主的年纪大到能当她祖父了!” “唉,谁不说是呢……” “那为何,半月前,她却突然同意嫁了?” “不知为何,街坊邻居都说,她在外头有个情郎,是被抛弃了,心死了。” “可知那情郎是何人?” “不知,她守口如瓶……” 两位夫人叹息着离去。僧人手中佛珠骤然断裂,独坐佛前的无尘睁开了眼,眸中汹涌着的,是不该出现在出家人眼中的情绪。 压抑了这么久,理智在瞬间崩盘。他起身便往外走,一路问到了女子的墓前。一座潦草的新坟,坟前甚至连祭品都没有。 无尘在墓前枯坐了三天三夜,寺中僧人们都在担心,他是否会就此一去不回。 但他还是回了弘法寺,只是比从前更为沉默寡言,常常点燃香炉诵经,一坐便是一整天。仿佛要用这般苦修,去抵消些什么。 在无尘的诵经声中,香炉妖逐渐生了意识。 在某次夜深人静之时,无尘开口说出那一句“若能再见她一面,让我做什么都甘愿。” 香炉妖便是在那夜,彻底苏醒了过来。 他编造的第一个幻境,客人便是无尘。幻境中,无尘还了俗,与女子成婚,过得清贫却又安逸。 见无尘在佛前入定,寺中其他人还以为他参悟了什么。却不知,他的欲念日日被香炉妖吸食,整个人日渐虚弱不堪。 而香炉妖很快便不满足于吸食他一人的欲念,想要拉着整座寺庙的僧人、香客进入幻境。可就在这时,无尘却突然醒悟了过来,将香炉与那本《二十四章经》用符咒封印在寺中一棵老树底下。 香炉妖深感背叛,从此生了怨气,直到被慧真无意间挖出,才得以重见天日。 看完这一切,却并未发现一星半点与娘亲有关的记忆,齐今岁很是失望。 她将经书中的妖息收好,便默不作声要往外走。 此时,香炉妖却突然从回忆中抽身而出,叫住了她,“没有得到你想要的,你甘心就这么走了?” 齐今岁脚步一顿,回身看他,静静等他的下文。 香炉妖道:“我知道你来这,真正想问的是什么人。你凑近些,我告诉你。” 齐今岁蹙起眉头,怀疑有诈,“你会这么好心?”她深知,他并不是什么良善的妖灵。 香炉妖突然笑了,这笑同他过去的讥笑不一样,的确像是发自内心一般,“无论如何,你也算是帮了我。” 齐今岁看了眼他身上的锁妖链,心道他如今被这样绑着,也无法作出什么幺蛾子,索性上前,附耳,想听听他究竟要说什么。 于是便听见,香炉妖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道:“你应该已经知道了,你身上有一半妖族血统。” 齐今岁心道,就这? 她轻嗤一声,正要离开,又听香炉妖道:“你的娘亲,还活着。” 齐今岁只觉耳边轻嗡一声,周身像是被一个透明的罩子笼住,一时之间再也听不见外头的任何声响。 她的娘亲还活着? “不可能!”齐今岁断然否认道。 若是娘亲还活着,为何这么多年从未来见过她一面?即便是有苦衷,不管她有再大的苦衷。为什么连见她一面都不肯? 香炉妖像是早就料到了她会有这样的反应,提醒道,“小声一些。”说着,他恶作剧般扯出一个笑来,“你娘亲,是狼妖。” 狼妖,是禁妖令上排在首位,不允许在景朝出现,见之便要杀无赦的唯一妖族。 是十年前,在上元节宫宴中,袭击景和帝,杀害了季朝晏父亲,令他自幼丧父的妖族。 是季朝晏恨之入骨的妖族。 她娘亲,竟然是狼妖? 第72章 别死在这里 她,竟然有一半狼妖血脉? 走出大狱的时候,齐今岁整个人都十分恍惚,以至于在见到季朝晏时,即便戴了面具,情绪还是从眼睛里跑了出来。 少年一瞬间皱了眉头,“怎么了?那妖物同你说了什么?” 好端端的人,怎么进了一趟大狱,出来就成了霜打的茄子似的。他认识鸱久这么些日子,知道她身子不似一般人强健,总是虚弱至极。但无论什么时候,都未曾见过她这样的神色。就仿佛,支撑她内心的砖瓦,被人敲碎了一块似的。 齐今岁停下脚步,好一会儿眼神才聚焦到季朝晏的脸上。 说来这人也是奇怪,方才她进大狱之前,他明明还是一副对她猜忌至深的模样,现在却又一脸焦急,仿佛她对他有多紧要似的。 倒还不如一直猜忌她呢…… 齐今岁想着,若他对她没有这么好,她可能还会好受一些。也不用提着一颗心,像是整日都走在悬崖边上,晃晃悠悠,不知何时便要被戳破真相。 一想到少年琥珀色的眸子,某天看向她时,里面要装满憎恶。她胸口就像是什么堵住,闷得她无法呼吸。 “没说什么,我累了,先回去了。”少女唇色苍白,说出这句话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话落不等季朝晏回应,便朝缉妖司的大门走去。步伐沉重得,仿佛有恶鬼抓着她的双脚,拼命在往地底下拖。直要将她拖入无间地狱。 齐今岁浑浑噩噩回到梨霜院,当天晚上便发起了高烧,昏迷不醒。 秋溪和冬菱不知其中缘由,只以为她从缉妖司回来,被大狱里的污秽之气冲撞,故而才又病了一回。 将军府的下人们半分都不敢再瞒,孟苍岳心急如焚,立即派人去请了太医来。可一连好几天,上好的汤药灌下去,却仍旧不见好转。 急得孟煜风孟煜明两位兄长都忍不住在背地里质疑这云京城太医的医术,又将军中的医师、方外的游医找了个遍,最后才得出结论。 “姑娘这是心病,她身子本就孱弱,如今有事郁结于心,无法排解,便淤积在体内,成了病。”医师们捋胡子的捋胡子,摇头的摇头,纷纷表示,“若非姑娘自己想通,恐怕这病很难好。” 冬菱偷偷在夜里请了参妖云苓来,后者给齐今岁把了脉,也是一筹莫展,“若我还有根须能煮汤药给鸱久大人喝下,她或许还能好,只是当时为了救治周家老太太,我已经用掉了最后一根根须……” 两个丫鬟的眼睛被他前一句话点亮,又被他后一句话熄灭。 “当真没有办法了吗?”秋溪急得红了眼眶。 “我再去找找,我再去找找……”云苓自言自语着离开了将军府。 …… 齐今岁一直在做梦。梦里是一片幽静的森林,小小的姑娘赤着脚,在林中仓皇奔跑。 “娘亲,你在哪里,娘亲……”哭喊声惊慌而又微弱,如同正被捕猎的小兽。 几个孩童,嬉笑着在后头追赶,还一边朝她身上扔石头。 “你根本就没有娘,你娘死了!就连你父亲也不要你!” “我娘说你就是个灾星,谁和你走得近都会倒霉!你娘就是被你克死的!” 齐今岁被逼到角落里,泪流满面摇着头道:“我不是!我不是灾星!我没有克死我娘亲!” 那群孩童不依不饶,仿佛非要她承认自己是灾星才肯罢休似的,不断地从地上捡起小石子、树枝,一股脑往她身上砸。 “你就是!你就是!” 齐今岁被逼至绝境,却半分不肯松口。坚硬的小石子如雨点一般,砸到她的头上、手臂上,每一下都仿佛要在她身上砸出一个坑来似的。比起疼痛来,更令她难以忘怀的,是那铺天盖地的屈辱。仿佛全世界都在向她证明,她的出生就是一个错误。 那瞬间,小小的齐今岁突然萌生了一个想法。既然她的存在不为天地所容,那今日她即便是死在这里,也不会有人在乎。 也好…… 她唇角突然掀起了一丝,苍白的笑意。猛地起身,就往森林边上的悬崖跑去。 孩童们见状,目瞪口呆:“难不成她要跳崖?!” “啊——她竟然真的要跳崖!” “你别跳!你跳下去,我们岂不是成了杀人凶手!” 齐今岁根本没有理会身后的呼喊,一心只求解脱。 可当她一脚踏空之时,却发现自己并没有往下坠。一根粗壮的树枝,死死地拖住了她。有位白胡子老头站在树上,朝她笑。 “哎呀呀,小丫头,能不能换个地方死呀?” 齐今岁心中悲愤交加,她都决定去死了,怎么还不让她死个痛快! 身后那些孩童早就被眼前这惊异的场景吓得拔腿就逃。反倒是齐今岁觉得自己是个将死之人,也顾不得那么多。 她转身就往别处走。 走到一处河流,打算将自己溺死,被树枝拉住。 看到一块巨石,打算冲上去撞死,也被树枝拉住。 齐今岁忍无可忍,怒气冲冲指着那老头质问道:“你有完没完!” 老头摸着自己的胡子,老神在在道,“没办法呀,丫头你挑的,都是我的地盘。” 齐今岁无可奈何,只能问道,“那你告诉我,从哪里开始,不是你的地盘?” 老头沉吟一瞬,然后抬手指向了整片山脉的尽头,“这整片山脉,都是我古槐君的地盘。”他笑意盈盈,“小丫头,你若是想死,就等长大了,有力气走出这片山脉再死吧。” 很久以后,齐今岁才回过味来。这老头打从一开始就是要阻拦她去寻死。 后来,她拜古槐君为师,有了自己的责任与信念,哪怕是长大到能离开那篇山脉,却再也没想过去死了。 “丫头,快醒醒,别死在这座山上。” 耳边似乎又响起了古槐君的声音,齐今岁突然就睁开了眼。 死老头,都死了这么久了,还来吵她睡觉。 齐今岁心里偷偷埋怨着,鼻子却一酸。 第73章 牵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4章 所谓父亲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5章 赏花 赏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6章 水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7章 败坏我母亲的名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8章 手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9章 梨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0章 令人钦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1章 曲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章 戴鸱旧面具的少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章 不祥之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章 一个蠢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章 一块生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章 恩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章 孝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章 入土为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章 你叫本候挖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章 不是吧,这也能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章 你喜欢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章 禁妖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章 镇国寺的石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章 绝无私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章 真是个迂腐的书呆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章 祠堂听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章 她得了什么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章 改日还给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章 我知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章 偏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章 心中没鬼,但有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章 有鬼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章 万事当心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章 破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章 小狐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章 那我也帮你揉揉便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章 金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章 揍哭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章 林琢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章 你见过我娘亲?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章 小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章 家人1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章 家人2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章 俺要去找林琢玉1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章 俺要去找林琢玉2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章 小马1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章 小马2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章 你不是人!1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章 你不是人!2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章 破此浮生,方见真神1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章 破此浮生,方见真神2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章 救火1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章 救火2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章 修房子1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章 修房子2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章 纵火案1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章 纵火案2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章 对,找你1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章 对,找你2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章 求个一儿半女1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0章 求个一儿半女2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章 永结同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章 我不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章 普普通通的大家闺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章 他是你的情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章 十六年前的狼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章 缉妖司司主又如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章 一问便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章 大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章 谁在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章 真真假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章 五彩云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章 白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3章 坠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4章 狡诈和愚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5章 好生厉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章 狗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章 我好像不是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8章 大喜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章 试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0章 经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1章 你娘亲,还活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2章 别死在这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3章 牵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4章 所谓父亲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5章 赏花 赏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6章 水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7章 败坏我母亲的名声?! “称病?” 正在齐今岁摸着下巴,百思不得其解之时,便听到水榭周围突然传来一阵阵骚动。 “夫人!夫人你怎么了?!” “姑娘!快去叫大夫!” 慌乱的脚步声与呼喊声此起彼伏。 出事了! 齐今岁匆匆折返,便见水榭周围的女眷们,一个个都神情痛苦地扶着头,更有甚者,直接昏了过去——孟寒月便是其中一位。 齐瑶华不知何时冲了出来,见到自己娘亲昏迷,吓得嗓音都变了调。 “母亲——” 齐今岁只觉眼前掠过一道黑影,转眼间,齐瑶华便跑到了正对着水榭的观澜亭里。 这些年来,孟寒月虽待她不亲近,但无论如何,也是她的姨母。齐今岁也并不想她出事,于是便也提裙追了过去。 齐瑶华虽平日看着嚣张跋扈,但终究年岁还小,见娘亲不省人事,才露出些与这个年纪相符的神情来。 “大姐姐,这可如何是好。”她抱着孟寒月,抬头望过来的眼神中满是惊慌无助。 齐今岁不自觉软了声调,蹲下身子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已经派人去请大夫了,别怕。” 齐瑶华眼泪都要出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有人下毒?!”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是那桃花酿!难不成桃花酿有毒?!” 齐今岁紧抿嘴唇,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你我二人也喝了那桃花酿,并无异常。” 说着,她起身看向那被烟雾般的垂帘笼罩的水榭,一阵狂风袭来,吹开了缥缈的垂帘,上面已然空无一人。 “是琴声。” 在场女眷的头疼症状有轻有重,而严重到直接昏倒的,无一例外都是品极高的大人家的女眷。 今日,她们在这场宴席上的共同点,便是坐在了离那水榭最近的位置。 这也就能解释,为何坐得偏远的齐今岁与齐瑶华会安然无恙。 看来,先前那几批来参宴的女眷们并不是装病,而是真的病了。只是或许迫于长公主的权势,而不敢声张罢了。 突然,荷塘对岸的树丛间,以极快的速度,掠过一片艳红的衣角。 是那琴师! “秋溪同我一起,冬菱留下照看二姑娘。”齐今岁飞速吩咐下去,起身便追。 人命关天,齐今岁只觉得自己似乎很久都没有走得这样快过。 她突然想起什么,问道:“季朝晏呢?家中出了这么大的事,为何从始至终都没见过他?” 秋溪这才想起来,回禀道,“说是近日云京城突然出现了许多妖物作乱,小侯爷被缠得脱不了身,整日扎在缉妖司,已经许久没有回过公主府了。” 难怪呢…… 女眷们头痛昏迷的症状,看起来实在是像是被吸走了精气。齐今岁这时已有七八分断定,此事定然是妖物作乱。 就连今日这宴席,都像是专为那妖物准备的一场盛宴似的。 若是季朝晏在,凭他那把赤铜剑,这妖物定然也不敢如此猖狂。 齐今岁思绪一团混乱,又疾走半晌,只觉自己难以喘息。 秋溪面露担忧,“姑娘,你没事吧?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那琴师也不知是什么来头,姑娘的身子可再经不起一点折腾了……”她有些不明白,姑娘素来不爱管闲事,怎的如今竟然对一个并不疼爱她的继母如此上心。 齐今岁摇摇头,“无妨,如今最重要的,便是要找到那妖物。” 说话间,二人便行至了小路末端的岔路口。远远地,齐今岁便认出了前方的院子,“这是……长公主的院子?”她不自觉皱了眉。 齐今岁在花墙后停下脚步,总觉得浓烈的花香中,似乎夹杂着似有若无的妖气。 或许因为琼霄长公主是那人的娘亲,她心中总还抱着一丝侥幸,希望此事与他娘亲无关。可妖物既然往这处逃窜,也只能说明,妖物知道里面的人并不会伤害它。 难道,金尊玉贵的琼霄长公主,是被那吸人精气的妖物操控了神智? 齐今岁定了定心神,往院里走去。 与乱成一锅粥的花园不同,这里寂静得有些诡异,仿佛有一道屏障将外界的喧嚣统统阻隔了一般。更奇怪的是,如此气派的公主府,卧房前竟然无人值守。 齐今岁想到侍女传话说长公主身子突发不适,心中的不安愈发浓重。就连走上玉阶的脚步都急促了几分。 她叩响了房门,里头随即传来了琼霄长公主慵懒的嗓音,“我不是吩咐过,无事不准来打搅吗?”显然是将她当成了府上的侍女。 齐今岁连忙道,“臣女是齐家今岁,听闻公主身子不适,特来问安,不知公主可有请太医?” 里头静了一瞬,“我无事,不必担忧,齐姑娘就不必进来了,免得过了病气。” 眼看长公主似乎并没有要开门的意思,齐今岁深吸一口气,拿出了破釜沉舟的架势,问出了大不敬之话。 “莫非长公主房中还有其他人,所以才不方便见臣女?” 闻言,就连惯常大大咧咧的秋溪都惊讶地瞪大了双眼,连忙扯了扯齐今岁的衣袖,“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说!” 房中的长公主还没回答,身后就传来了季朝晏的声音:“你什么意思?” 齐今岁转身,便见玄衣少年负剑而来,脸色很不好看。 他长腿一跨,便上了玉阶,将齐今岁逼到了门边,“你是说,我母亲,堂堂长公主,将旁人藏在了自己房间里?你可知,此话一旦传出去,便会败坏我母亲的名声,损害皇家威仪?!” 季朝晏眸中满覆寒冰。 听他这话头,齐今岁便明白,他定然是将她的话误会成,逼问长公主屋内是否藏了幕僚。 “我不是这个意思。”齐今岁连忙开口解释,她本意只是想进门查看,妖物是否在内,怕那妖物会伤了长公主。 但身为丞相府的贵女,嘴里又万万不能说出妖物二字,否则往后恐怕会更加解释不清。 齐今岁只能转而说道,“方才在花园中,贵眷们听了曲子之后,便个个头疼难忍。我是跟随那琴师,一路追到这里来的。” 第78章 手脂 季朝晏眼神狐疑,“什么样的琴师?” 也怪他忙于公务,好些日子没有归家,对近日家中之事并不清楚。 齐今岁抿唇摇了摇头,“水榭上挂着长长的垂帘,我只知他身穿红衣,却并不知他是何相貌。” “你又怎知,贵眷们的头疼,是因那琴师而起?”事发时季朝晏并不在场,他一向只信自己亲眼所见,对于旁人的话语,总是怀疑居多。 更别提,说这话的人,是打从第一面就没给他留下好印象的齐家大姑娘。 他质疑的语气,让齐今岁喉间一哽,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屋内传来了长公主无奈的声音,“若齐大姑娘执意要看了才安心,那便进来吧。” 话落,房门便被人打开,一位容貌明艳的侍女走了出来,做了个请的姿势。 “小侯爷、齐大姑娘,长公主有请。” 季朝晏意味不明地看了齐今岁一眼,便率先提步走了进去。 “母亲安好。” 齐今岁心里无端发涩,但也赶紧追了上去,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见过长公主。” 长公主已然卸下妆容与钗环,褪去华服,身着素净的衣裳。打眼看去,并不见一丝方才容貌稠艳的影子。此刻她倚靠在床头的高枕之上,满脸病容。 “起来吧。”她神情柔和,似乎并不计较齐今岁的无礼之举。 齐今岁起了身,眼神不着痕迹地在这屋子里搜寻着,是否有能藏人之处。 长公主一眼便看出了她的心思,笑道,“齐姑娘,这屋子里除了我和伺候我的侍女,再无旁人。” 齐今岁抿了抿唇,看向那容貌艳丽的侍女,“不知姑娘可否伸手,给我一观?” 那侍女怔了怔,不知所措地看向长公主,直到后者点了点头,才顺从地将手伸了出来。 齐今岁执起她的手,仔细端详,失望之际,也松了口气。 这侍女的手虽纤长,适合弹琴,但指腹、指节、虎口等处,都没有生茧的痕迹。在水榭弹奏古琴的琴师,曲调熟稔,定然是位老手,不可能手部如此细腻光滑。 齐今岁神色算不上轻松,没话找话道,“姑娘的手生得可真好看。” 侍女急忙行了个礼,“姑娘谬赞了,姑娘也……”她本想礼尚往来也夸一夸齐今岁,但看到她明显有些粗糙的双手之后,夸赞的话语便尴尬地卡在了喉间。 长公主道:“这孩子从小便跟在我身旁伺候,都是做一些梳头之类的精细活儿,让我养得十分娇贵。” 说着,她这才看到了齐今岁的双手,不禁哎哟了一声。 “齐姑娘小小年纪,手上怎的生了这么多老茧?快来给我瞧瞧。” 齐今岁略微有些不好意思,将手往身后藏了一藏,有些抗拒上前。但长公主伸着手在等,脸上的关切不似作假。齐今岁盛情难却,便忍了忍,上前走了过去。 长公主执起她的手,叹道,“可惜了你这一双素白匀称的手,可怜的孩子,听闻你刚被接回云京城不过几个月,在外独自长大,一定吃了不少苦吧。”说着,长公主的眼眶竟然微微有些发红。 齐今岁呆呆地站在床前,内心默不作声地掀起了惊涛骇浪。从小到大,会真心心疼她的人,寥寥无几。 她没想到,今日初次见面的高高在上的长公主,竟然会对她露出如此心疼的神色。 季朝晏知晓自己这位娘亲,从小娇生惯养长大,心肠最为柔软。思及方才齐今岁在外头的无礼之举,他忍不住轻咳一声,似是提醒。 “你若无事,便赶紧离开,莫要打扰我母亲休养。” 齐今岁回过神来,赶紧抽回自己的手,“今日多有冒犯,还望长公主莫要同我一个乡野长大的丫头计较。”说罢,她又行了个礼,便转身欲走。 “慢着!”长公主在身后唤道。 齐今岁脚步一顿,唇角挂上一丝苦笑。果然,得罪了堂堂一国长公主,哪有那么容易善了的。 她回身,认命道,“今日是臣女的过错,无论公主想如何责罚,臣女都没有半句怨言。” 孰料,长公主开了口,下一句说的却是—— “快将我那特意着人调制的手脂拿来,给齐姑娘带一些回去。” “是。”或许是齐今岁的神情太过悲壮,侍女这短短的一个字里,竟都藏了止不住的笑意。 齐今岁蓦地抬头,面上的震惊渐渐化为一片难为情。她对于这种突如其来的善意十分陌生,此刻就像个头一回得到糖果的孩子似的,看起来有些局促不安。 “不必了,我平日不用这些东西……”一个修旧匠,手上生些茧子,也是难免的事。 还没等她将拒绝的话说完,侍女便动作迅速地拿了两罐手脂来,塞到了她手里。“姑娘便收下吧,别辜负了公主的一番好意。” 齐今岁便也只能收下,“多谢公主。”到了这种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实在是笨嘴拙舌得厉害,竟一句好听的话也想不出来。 长公主倒也不在乎这些,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又对季朝晏叮嘱道,“今日之事,说起来实在是有些愧对受邀前来的贵眷们。奈何我这身子,不知怎的,突然便倒下了,如今怕是难以起身。”她顿了顿,“好在你回来了,便由你替我出面,好生安抚众宾客吧。待我身子好些后,再向她们赔罪。” 季朝晏问道,“母亲可知,今日之事因何而起?为何您和来赴宴的贵眷们会突然身子不适?” 长公主摇摇头,“不知……许是府中的酒水吃食出了问题?如今最重要的,还是同她们好生道个歉,至于其中缘由,咱们可以关起门来,慢慢查。” “是,那母亲好生歇息,外头的事便交给儿子了。” 季朝晏见也问不出个所以然,便只能遵从母命,与齐今岁一同往花园去了。 踏入那片混乱之前,齐今岁突然叫住了季朝晏。待他疑惑回头,才道。 “未免旁人议论,我还是与小侯爷分开走比较好。我走旁边那条小道,就此同小侯爷道别。” ? ?感恩订阅?(′???`)比心 第79章 梨汤 话落,她便转身,往右侧的小路走。与季朝晏擦身而过时,她还是忍不住轻声道。 “小侯爷若得空,还是多回公主府看看吧。” 齐今岁知道自己说这话实在是显得有些多事,但长公主是那么善良美好的一个人。她实在是不愿见到,长公主被妖物蒙蔽。 季朝晏若常常回来,说不定那妖物也会因有所忌惮而收敛几分。 少女踏入蜿蜒的小径,没一会儿背影便消失在了花丛中。季朝晏望着那道月蓝身影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他实在是有些读不懂这位齐大姑娘,也从未见过像她这般的姑娘。 怎的会有人,看上去柔弱至极,连阵风都能折断,但偶尔露出的眼神,却那么坚毅? 又怎么会有人,方才明明做出了那么些无礼之举,如今却又像换了个人似的,将事情想得如此周全? 而且,他无端觉得,这月蓝的背影,看上去好生熟悉。 还没等季朝晏深想,管事便匆匆跑了过来。 “小侯爷,您可算回来了!快去前头看看吧!” 季朝晏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而后便提步,进了花园。 管事一把年纪了,急得满头大汗。过去都是些品级不高的官眷,在公主府里出了事,并未伤及性命,也无人敢说些什么。 可今日来的,可都是高官家的贵眷啊…… 太医早就到了,昏迷的贵眷已然醒来,头疼也有所好转。 季朝晏先是朝众人转达了长公主的歉意,然后便问道,“刘太医觉得,今日这事,因何而起?” 刘太医捋了捋胡子,眉头紧锁,“不好说啊……”眼看贵眷们神情紧张了起来,他连忙又道,“但请各位夫人放心,从脉象上来看,各位的身子并未受损。” 闻言,贵眷们的神态这才渐渐平静下来。 “我们好端端来赴宴,怎的会发生此等事情?莫不是有人给我们下了毒?” “是啊,发生这种意外,公主府总得给我们个说法吧!” 高官的家眷们,向来也是高高在上,从未受过这种委屈。一时之间总也不肯无声无息咽下这口哑巴亏。 混乱中,季朝晏正色道,“诸位放心,此事竟然发生在公主府内,本候定然会亲自将此事的来龙去脉,查个水落石出,给各位一个交代!” 见他这般保证,贵眷们便也没再为难,散了席,便各自回府去了。 谁知第二日,齐今岁便听说,有官眷将此事告到了御前,圣上勃然大怒,此刻已经禁了长公主的足,不准任何人探望。 “什么?谁告的?” 她正迷迷糊糊更完衣,闻言顿时连瞌睡都醒了几分。 秋溪支支吾吾道,“是当朝丞相,姑娘您的父亲。” 齐今岁这下算是醒了个彻底,她这个爹,告状倒是第一名。想想也是,虽然于她而言,齐允文并不是个合格的父亲。但对于孟寒月和朝廷而言,他或许也能算得上是一个尽责的丈夫,以及一个纯直的忠臣。 也只有他敢告皇亲国戚的御状了…… 齐今岁突然转头问道,“那季朝晏呢?” “姑娘不必担心,季小侯爷并未受到牵连。”秋溪如今也算是看出来了,姑娘对这位季小侯爷,也是有着别样的关心。 虽是如此,齐今岁眉间的忧色还是没能消下去。 对于金尊玉贵的长公主来说,禁足已然算得上是极大的惩罚。作为亲子的季朝晏,又岂会无事? 齐今岁看向梳妆台上那两只青白色的小瓷瓶,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长公主赠她手脂时,那温柔的神情。 想到这,她目光一凝。 果然还是无法坐视不管…… 她不信,这样细心善良的人,会害别人。既然已经察觉了这事或许是妖物所为,若是她再袖手旁观,恐怕夜里都无法安枕入眠。 齐今岁在屋子里来回踱了两圈,终于下定了决心。她先是让秋溪去给云苓送了信。 而后便换上一袭青衫,抱着那装有金冠的木盒,神不知鬼不觉地被云苓带出了丞相府。 转瞬间便站在了济春堂,齐今岁一拍自己脑袋,语气中满是后悔。 “这么好的法子,我过去怎么没想到?!” 既快速又隐秘,实乃鸱久出府之行上上之选! 想到这,齐今岁便希冀地看向云苓,一双杏眼晶亮晶亮的。云苓哪见过这样的鸱久大人,一时之间被闪得睁不开眼,拍着胸脯连连保证道。 “往后大人若想出府,便如今日这般,派人送信来便是!” 齐今岁满意地眯起了月牙般的眼睛,点点头,摸了摸只到自己胸口的参妖脑袋,“那以后便拜托你啦。” 她唤出阿怪,戴上鸱旧面具,抱紧了木盒。 “劳烦再送我去一趟缉妖司。” 一只妖去缉妖司,那岂不是送货上门吗? 虽然云苓得了季朝晏的恩赦,但听到这名字,想到里头那许许多多专门对付妖灵的刑具,还是有些望而却步。试图同齐今岁商量道,“我送大人到周记糖水铺子旁行吗,小妖实在是不敢靠近那阎王殿。” 周记糖水铺子距离缉妖司不过一条街,虽然还是得自己走上一段路,但好歹也省了不少路程。 齐今岁见云苓胆颤的模样,也不忍为难,便说了好。 为了不引人注意,云苓特地选在了一棵老树后头钻出地面。将齐今岁送到后,便又钻回了地底,逃窜似的离去,裂开的地面便又恢复了平常的模样。 齐今岁望着他慌乱的模样,摇了摇头。看来在妖的心里,季朝晏与他的缉妖司着实是个可怕的存在。 鼻端传来一阵阵甜滋滋的味道,是糖水铺子传来的香气。齐今岁抬手在背上的包袱里左摸右摸,终于不失所望地摸出了一袋碎银子。 她就知道,冬菱还是如此贴心。 齐今岁甜滋滋喝了碗沁凉的梨汤,正要离开时,偏头想了想,又掏出银钱,重新买了一碗。 季朝晏此刻也定然着急上火得很。 罢了,在划清界限之前,再待他好一次吧。 第80章 令人钦羡 齐今岁抱着金冠和梨汤走到缉妖司的时候,季朝晏正巧从里头走出。 他奇道:“你怎么来了?” 齐今岁腾不开手,便耸耸肩,“给你送梨汤。” 见她面上带笑,季朝晏忍不住微微一怔。 上次见面时,二人之间的氛围算得上是十分古怪。这些天没见,他还以为,她是生气了。 齐今岁见他呆愣的模样,出声道:“莫非……你不爱喝梨汤?” 季朝晏这才回神,连忙接过梨汤,很给面子地一饮而尽,只觉这汤真是甜,一直要甜到他心里去。 梨汤喝完,他才问道:“你这木盒里装的是什么?” 齐今岁答道:“你的金冠,我修好了。”她笑容纯粹,将木盒朝他一递,“当日若不是你借我这金冠,石像妖一事恐怕也没那么快能平息。” 季朝晏微一挑眉,正要伸手接过木盒。齐今岁又道:“我身无长物,也只能用一碗梨汤来感谢你。” 他动作一滞。这碗梨汤,原是谢礼吗? 不知为何,听她的话音,总有一种想要撇清关系,两不相欠之意。 突然,季朝晏便不想接这金冠了。 “其实也不必如此着急还……” 齐今岁却摇头,执意道:“借人东西哪有不还之理?更何况老话不是说,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嘛!” 再借不难…… 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们之间,也能有一而再,再而三? 季朝晏心头那点子不适,奇迹般地被瞬间抚平。眼看拗不过她,他便也只能将金冠收下。 长鸿已然牵着赤霄在一旁等候了许久,见二人似乎说完了话,才终于敢找了个空档,插了一句,“小侯爷,马牵来了。” 齐今岁连忙明知故问道:“你要去哪?” 果然,季朝晏回答:“公主府。”顿了顿,他似乎觉得自己的回答有些简短,于是又补充道,“最近家里出了些事,你应该也听闻了,我娘亲被禁足一事。” 百姓们向来对于皇室的秘闻津津乐道,更何况如今出事受罚之人,是景朝最受宠的琼霄长公主。禁足的口谕刚下不过一个时辰,竟传得满云京城皆知。 齐今岁点点头:“有所耳闻。”她话音一顿,试探着问道,“听说,是齐丞相将此事告到了御前?” 季朝晏轻嗯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昨日齐家的夫人也带着两个女儿去了公主府,齐大姑娘似乎对我母亲颇有怀疑。” 齐今岁心头一跳:“所以……你怀疑是她撺掇的?”面具之下,她眉头不可置信地皱成一团。 季朝晏静静看了她好一会,不禁奇道:“你怎会如此关心此事?” 齐今岁这才发现,自己的反应着实太过激动。她急忙敛下情绪,尴尬一笑,“我只是觉得此事颇为蹊跷,有些好奇罢了。” 见季朝晏未置可否,顺手接过缰绳就要翻身上马。齐今岁赶紧又找了个借口,“听说公主府的花开得极美……” 少年动作一顿,回身看她,眼神有些奇怪。 “不如……你与我同去?” 齐今岁立即点头。待季朝晏回过神时,便见她已然七手八脚地爬上了马背,正呼哧带喘地朝他笑。 “我准备好了,出发!” …… 第二回来公主府,与头一回的感受完全不一样。 昨日来,这里还是一派歌舞升平的繁荣之景。不过一日,便冷清得,仿佛那些花儿都蔫头耷脑了不少。 更让齐今岁感受明显的,是季朝晏的不同。 昨日与他同行,他走得飞快,一路上,齐今岁都只能远远追着他的背影,追得她气喘吁吁。 而今日,他却好似刻意放缓了步子,一直同她并肩而行。 齐今岁内心复杂,似乎有千百种情绪在她胸中堆积,最后化为了一个抛向季朝晏的白眼。 不知怎的,就如同侧脸也长了眼睛一般,少年立刻便转头问道,“你瞪我作甚?” 齐今岁哪里肯承认,假笑道,“没有啊,我是在看花,传言果真不虚,这公主府里满园的花儿可真美啊。” 季朝晏不置可否,淡淡道,“这满园的花草都是我父亲为我母亲亲手栽种的,自从他去世以后,这些花草便成了我母亲唯一的寄托。”他嗓音有些低落,“这么多年以来,她每日不是待在佛堂里抄经,便是侍弄这些花草。” 齐今岁惊诧道,“偌大个花园,竟都是长公主亲手在打理?!” 季朝晏无奈笑道,“我也劝过她,不要太累着自己,但她说这些花都是父亲留下的,是父亲存在过的证据,说什么也不肯让旁人碰。” 齐今岁叹道,“情深至此,真是……” “真是什么?”季朝晏突然停下了脚步,倾身问她。 距离太近,齐今岁吓了一跳,怔怔道,“令人钦羡。” 见她成功被自己吓到,季朝晏满意地勾起唇角。一转头,眉眼便锐利起来。 “从这过去,便是水榭。” 齐今岁跟着他青石阶上,心中暗暗有些惊讶。 如今季朝晏竟然选择从水榭查起。这是不是说明,对于昨天她说琴师有异的那些话,他也并非全然不信? 想到这,齐今岁便问了句,“可有找到那琴师的踪迹?” 说话间,前方的季朝晏便走到了前方缓缓下沉的临水石阶之上。听见齐今岁的问话,他脚步一顿,倏然转身。 “你怎知……”话没说完,他便瞳孔一缩,“当心!” 原是近水的石阶湿滑,齐今岁没料到他会突然转身,一不留神便一脚踩空,整个人都往水里倒去。 幸而季朝晏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捞住,才让她不必狼狈落水。 齐今岁惊魂未定,抚着突突乱跳的心口,“我没事。” 季朝晏点点头,但最后几节石阶,都没敢放开她的手。 水榭四面无墙,只有半人高的雕花阑干。如今垂帘被尽数挽起,微凉的水汽扑面而来。视野也一下子变得开阔,将满池荷叶尽收眼底。 水榭中并无多余装饰,只正中间的案几上,摆着一张乌色的古琴。 齐今岁走上前,抬手轻拨琴弦。 便听身后季朝晏开了口,问出了先前未说完的话:“你怎知,有问题的是琴师?” 第81章 曲子 齐今岁手指猛地一顿,发出一声短促的琴音。 “我就是,听说事发时,贵眷们都在听琴。于是便随口一猜罢了。”转过头时,她神色已然恢复如常,“看来,我这是猜对了?” 话落,她还不忘补充了一句:“不愧是我。” 季朝晏这才移开视线,勾起唇角,压迫的气势瞬间收敛。 齐今岁对这一切恍若未觉,继续径自研究古琴。 既然这古琴可能被那不知名的妖物弹奏过,说不定会留下一些痕迹。 她俯身凑近,鼻翼翁动轻轻一嗅。淡淡的木头味、微微发苦的草木香,还有……一丝异香。 这味道有些熟悉,但又像是卡了壳,一时之间想不起来。 齐今岁眉头紧皱,站在原地好半天没有动弹。 季朝晏见她好似入了定一般,便问道:“可是发现了什么?” 齐今岁回过神,遗憾地摇了摇头,“你呢?” 季朝晏也只是轻抿薄唇,摇头,“看来,咱们只得去别处瞧瞧了。”话毕,他便转身,率先往水榭下走。 没走两步,似乎想到了什么,又侧身让出了路:“你走我前头。”这样若是要摔,他也能及时搀扶。 齐今岁并未推拒,步子迈得十分坦然。她也怕再滑倒,便格外留心着脚下,见青石砖缝隙处,竟然开出了一朵朵红艳的花儿。 忍不住惊叹道:“好强的生命力,真美……” 季朝晏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笑道,“是芍药,这花适应力极强,又喜阴耐寒。想来是有花籽随风落在了青砖上,便在这小路上盛开了起来。” 齐今岁有些惊讶:“你竟然如此懂花?” 季朝晏嗓音淡淡:“自小跟着我爹娘一起栽种花木,日久天长,也能耳濡目染几分。” 齐今岁实在想象不到,他用那双握住赤铜剑的手去栽种花木,会是什么模样。 她噙着笑,“不过,我们现在去哪?” “外庭。” …… 二人到达外庭时,便见到了全公主府的下人,密密麻麻站着。 季朝晏在二门台阶上站定,管事便禀报道,“小侯爷,除了贴身照顾公主的侍女,以及那位幕僚,全府的下人都在这了。” 季朝晏微微颔首,目光沉静有力:“各位都是公主府的老人,近日府内出事,若接下来本候问话有能答上来的,本候将重重有赏!”说着,他语调沉了沉,气势一下子压了下来,“可若有知晓内情,却隐瞒不报者……各位想必也听说过缉妖司的手段。” 闻言,下人们便一个个都战战兢兢连连称是。 管事连忙带头表示:“小侯爷尽管问,大家一定知无不言。” 季朝晏神色仍旧分不出喜怒,平声道:“张管事,你先说说,这些日子我母亲办的那一场场宴会。” 张管事应了一声,便细细回忆了起来:“大致是半月前,平日从不轻易踏出佛堂半步的长公主,突然传了小的过去。说春日里花开得正好,要在府里多办几场宴会,好热闹热闹。” 见季朝晏正静静听着,他继续道:“只是不知为何,每次来参宴的女眷们,都会突发头疾。一开始,小的心里还暗暗打鼓,以为是准备吃食酒水的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却没想,长公主知晓此事后,却并未怪罪,就像是,这事从未发生一般。” 说着,张管事小心翼翼看了眼季朝晏的脸色,见他并没有露出不快之色。才定了定心神,“担心再出事,从那之后,所有的吃食酒水,都要经小的一一查验过才会端上去。可没想到,第二次宴会,还是出了事。” 说到这,张管事顿了顿,苍老的脸上,花白的眉毛纠结得拧成了麻花,“长公主却好像一直都没将此事放在心上,宴会仍旧一场场地开。但这一场场宴会开下来,长公主的身子却好似越来越虚弱了……” 这时,季朝晏的声音才有了些起伏:“为何不早些来报我?!” 他并未掩饰自己的怒气,吓得张管事扑通往地上一跪:“小侯爷恕罪,属实是……长公主殿下不让啊!” 想到自己母亲的性子,季朝晏也明白,若她打定主意的事情,任何人都别想更改半分。他缓了神色,“起来吧,此事也不能全然怪你。” 待张管事千恩万谢地起身,季朝晏才问道:“那琴师,可否场场宴会都来?” 张管事点点头:“是。” 季朝晏追问道:“可知那琴师是何来头?” 张管事摇头,“是殿下亲自请来的琴师,只说琴师生性孤僻,每到宴会当日,通往水榭的那条路上,便都不准下人靠近。” 季朝晏:“可有人见过那琴师?” 张管事仍旧是摇头,他看向阶下站着的奴仆们,大家也都只是摇头。 齐今岁不可置信道:“你们当中,竟没有一个人见过琴师?!” 这长公主府家大业大,家中奴仆少说也上了百。可那琴师竟然能在这么多双眼睛之下,像阵风似的,来去自如?! 一位门房模样的下人说道:“这事说来也怪,这么久以来,小的从来没见过什么琴师进府,也没见过陌生人出府。” 有人附和道:“是啊,小的也从来没见过。按理说,家中多了人,总要喝水吃饭,可殿下却从未让我们额外准备过什么,像是这个人从来都不存在似的。” 有位年纪较大的嬷嬷似乎想到了什么似的,抖着嗓子道:“而且这琴师弹奏的曲子十分熟悉,老奴远远听了好几回,终于才想起来在哪听过。” 季朝晏昨日回府时,事情已经发生,琴师早已没了踪影,是以并未听到一星半点琴声。见嬷嬷满脸惊恐,似乎面皮都在抖动,便忍不住问道:“是什么曲子?” 嬷嬷摇了摇头:“老奴见识浅薄,并不知那曲子叫什么名字……”说着,她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般,小心翼翼道。 “老奴只记得,那曲子,驸马去世之间,常常弹奏。” 第82章 驸马回来了? 此话一出,便如同在平静的湖面砸下了一颗巨石。 下人们立刻骚动了起来,议论纷纷:“难怪我觉得这曲子如此耳熟呢!” “是啊,但这事也太邪门了,驸马都已经去世十几年了,怎的如今还有人得了他的真传?!” “怕不是……驸马回来了吧?!” 胆小的奴仆们,顿时都被吓得缩成了一团。 而季朝晏,眼中划过一丝震惊后,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他转头望向齐今岁,眸子如同深潭,二人启唇,异口同声—— “是妖?” “是妖。” 可这世上,并不是所有妖都像云苓一般,有着遁地的本事,可以来去自如。 齐今岁摸着下巴道:“而且,那妖或许并不需要出入公主府。” 季朝晏问道:“为何?” 齐今岁回答:“因为它,极有可能本就长在这公主府里。单看长公主并未想要调查缘由,而只是一概赔罪的态度,她似乎对于此妖会吸人精气之事早就心知肚明。” 季朝晏下意识否认道:“你是说我母亲与妖物勾结?!这绝不可能!”他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过激动,便缓了缓,又道,“更何况,我母亲的身子不也日渐衰弱吗?” 齐今岁安抚道:“我并不是这个意思,像长公主这般善良之人,我相信她定然不会起害人之心。只是……” 季朝晏连忙追问:“只是什么?” 齐今岁叹了口气道:“只是不知道,那妖物会不会利用长公主对已逝驸马的情意……” 她话没说尽,但季朝晏却已经懂了她的意思。那妖物既然会弹奏驸马生前喜爱之曲,便说明它对于长公主与驸马之间的感情了解得清清楚楚。再加上长公主为驸马守寡、孀居佛堂多年,更是让人一眼便能看到她的软肋。 长公主是不会作恶,但保不齐,妖物会利用她来作恶。 一时之间,季朝晏脑子乱成一团,颇有些当局者迷的意味。 齐今岁倒要清醒得多,细细分析道:“我从前在谷潭也遇到过一些吸人精气的妖怪,它们的目的无外乎就是借此增强自己的妖力,去维持自己的寿命或者其他的一些东西。” 说着,她便发现众人都在屏息等着她说下文,怔了怔,又道:“那妖既然长在公主府,如今又得了长公主的庇护,定然不会轻易挪地儿。” 那嬷嬷满脸惊恐:“也就是说……那妖怪如今还在公主府里?!” 齐今岁点了点头:“依我看,极有可能。”见众人似乎又陷入了恐慌中,她连忙补充道:“各位放心,那妖物既然在这府里住了这么久,都没有伤害各位,往后应当也不会做出伤害各位之事。” 话音刚落,便见季朝晏转身就往二门内走。 齐今岁匆匆跟上,见这一路熟悉的景色,便问道:“咱们现在是去见长公主?” 季朝晏步伐未停,头也没回地低低嗯了一声。 如今的他就快要被后悔淹没,他身为景朝缉妖司司主,竟连自己母亲被妖利用了这么久都不知道。 一想到母亲如今或许还和那妖物在一起,季朝晏便忍不住焦急地加快了脚步。 齐今岁追得吃力,但知道他心中恐惧,便默不作声地咬牙跟着。 除了门外多了些圣上派来把守的侍卫,长公主所居的院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寂静,丝毫没有妖物作乱的浑浊之气。 齐今岁皱了皱鼻子,目光一凝,“空气中有一股异香,与古琴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古琴上的异香是妖物留下的,那便说明,说不定此刻,那妖物就在院子里。 可当季朝晏想要进门时,侍卫们便立刻横刀阻拦。 “陛下有令,长公主禁足在此,任何人不得探望。” 季朝晏心急如焚,自然也顾不得许多,立时便抽出了赤铜剑,神色冷峻:“本候倒要看看,谁敢拦?!” 好家伙,这可是抗旨! 齐今岁连忙上前,拉住他持剑的手:“季朝晏,莫要冲动,说不定事情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糟。” 但此时的季朝晏哪里听得进去,齐今岁本就瘦弱,又根本拦不住他。只好心急如焚地喊道:“公主殿下——” 幸而,在季朝晏要破门而入的上一秒,门内传来了长公主的声音。 “晏儿,只是禁足而已,母亲在里头修养身子,反倒清净。你万不可违抗圣意!” 闻言,季朝晏才停了下来:“母亲,儿子并不是想违抗圣意,只是……儿子怕妖物伤着您!” 屋内静了一瞬,而后便响起了长公主的闷笑声。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母亲这屋子里又哪来的妖物?听闻近日缉妖司事务繁忙,你便赶紧去做正事吧。” 门口的侍卫也板着张脸,齐声道:“小侯爷,请离开。” 季朝晏面上情绪翻涌,迟迟不肯后退半步。 就在这时,齐今岁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走吧,公主一时半会不会有事,我们另想法子便是。” 季朝晏这才满脸不虞地收了剑。 见他乖乖跟着自己离开,少女这才松了手,一边走一边道:“我突然想起来,这府上,还有人是咱们没见过的。” 季朝晏皱了眉头:“谁?这公主府里只有我和母亲两个主子。而方才在二门下,应当所有下人都来了。” 齐今岁摇了摇头:“那人既不是主子,也不是下人——是长公主请的幕僚。” “幕僚?!”季朝晏满脸不可置信,清冽的嗓音都变了调:“在我母亲心中,除了父亲便再也无法装得下其他人。外头那些传言你也信?!” 那些传言早已传到过他耳中,但季朝晏从来没有相信过,于是方才只吩咐张管事叫所有下人来,并未提及幕僚一事。 齐今岁倒是显得很淡定:“我倒是觉得,外头说公主府养了数十个幕僚,夜夜歌舞升平可能是假。但既有这样的传言,定然也不是空穴来风。”她斜睨季朝晏一眼,“不若咱们打个赌?你叫张管事来问问便是。” 第83章 男宠 季朝晏莫名被她这一眼激起了斗志,冷哼一声:“赌就赌!赢了可有彩头?!” 齐今岁倒是还没想到这一层,便问道:“季司主想要什么彩头?” 季朝晏含着金汤匙长大,从来都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如今骤然让他想一个想要而未得之物,也着实有些为难。便道:“输了的人便欠对方一个人情,往后但凡是对方提出的要求,都不许拒绝,必须完成。” 齐今岁一勾唇,志在必得:“成交!” 季司主,你便等着后悔吧!哈哈哈! …… 季朝晏很是后悔。 “你说什么?!”他对着方才禀报完的张管事,脸色黑得像是要吃人。 张管事战战兢兢道:“小的不敢欺瞒侯爷,半月前殿下的确是请了一位幕僚进府,只是那人住得偏僻,小的一时之间才忘了他的存在……” 见季朝晏挫败的模样,齐今岁一时都没能控制得住自己得意上翘的嘴角。 看吧,她赢了! 季朝晏看清楚齐今岁的口型后,面色又沉了几分。他似乎哽了好一会,才像是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一般,开口问道。 “那人如今住在何处?带我们过去。”他这句话说得颇有些有气无力,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似的。 齐今岁十分友好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季司主,我是不会提太过分的要求的。” 话是这么说,但季朝晏看着她眼中藏不住的狡黠,却怎么也不信。 罢了…… 也不是输给别人,输给她,输了,也就输了。 如张管事所说,那位幕僚的确住得偏远。偌大的公主府,长公主偏偏命人给他安排在了距离最远的院子里,要穿过一整片花园,才走得到。 或许是赢了场赌局,今日走了这许多的路,齐今岁都还没喊累,满心想着到时候要给威风凛凛的季司主提个什么样的要求才好。全然忘记了,不过半日前,她还在想着要如何同人家划清界限。 幕僚所居住的无名小院与众人想象中的完全不同。在外界的传言中,这幕僚天人之姿,长公主对他极尽宠爱,恨不得打造一座金屋,将人藏起来才好。 可齐今岁亲眼一看,才发现传言究竟有多离谱。这院子简直简陋得和贵气清雅的公主府格格不入,推开院门,只见到满目的黄土。一座小小的屋子,看上去勉强能住人。 “这……”齐今岁惊讶到,一时之间都有些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一位身着布衣的男子,听见动静从房中走去,手中还端着一盆花。 从季朝晏的衣着与气度,他一眼便认出了他的身份,连忙放下花盆,匆匆走来,行礼道:“见过小侯爷。” 季朝晏皱着眉,眯着眼,打量着这位不比自己年长多少,引起谣言的罪魁祸首。像是故意为难一般,并没有立时叫人起身。 气氛诡异,寂静得针落可闻。 最后还是齐今岁受不了这诡异的场景,出声提醒道:“你快让人家起来啊。” 季朝晏这才轻哼一声:“不必多礼。”着实违心。 那布衣幕僚起了身,齐今岁这才看清他的相貌,忍不住赞叹道:“难怪能被长公主殿下看上呢,传言这一点倒是不假,公子果然是龙章凤姿。” 闻言,季朝晏心中的不快又多添了七八分,看这个幕僚,越看越不顺眼。 但很明显的是,这幕僚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并不是妖物。 季朝晏便耐下了性子,开始盘问:“说说你是怎么进府的?以及,你进府之后又见了什么人?做了些什么?” 幕僚外表虽然十分出色,但看上去却很守规矩,没有半分恃宠而骄的迹象。当然,也有可能是本就没得到宠爱。 他老老实实回答道:“小人名为何舟,是个花匠。半月前,公主府派了人来,说请我到府上来照料花草。”说着,何舟表情有些无辜,“小人只是来做一些花匠该干的活儿,并不知为何,外头都在传……小的是长公主的幕僚。”他声音越来越小。 对于一位公主而言,幕僚已然成了男宠的别称。 齐今岁望着他那张眉目如画、俊逸绝尘的脸,啧啧叹道:“你这相貌,很难不让人误会。公主看上的是你的手艺,而不是你的脸。” 看着她直白的目光,季朝晏眉心紧皱,恨不得夹死一只蚊子。连忙虎着一张脸,打岔道:“你继续说。” 何舟不知他为何脸色突然又青黑了几分,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紧张得咽了咽口水,才又小心翼翼地开口道:“自从入了公主府之后,我一面也没有见过公主。整日便是在这院子里侍弄那些生病的花草而已。” 原来如此…… 齐今岁一边听,一边皱了皱鼻子。 等等! 她目光定在何舟身上:“你身上,有股异香。”但这香味比起公主院子里的要淡不少,似乎与古琴上的浓度差不多。 为了确认,齐今岁往前走了两步,将鼻子凑近何舟,想闻得更清楚一些。 何舟被她这突然之举吓得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但更令他害怕的,是季小侯爷那仿佛要杀人的眼神。 齐今岁刚一探头,后领便被人一把提起,往后一拽。耳边便响起了季朝晏磨牙的声音:“男女大防,不必凑那么近!”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举动实在是有些鲁莽。不知道为何,或许是戴上了鸱旧面具,掩盖了她的真实身份。齐今岁作为鸱久的时候,行事总是要大胆一些。 只是她没想明白,季朝晏为何要恼怒? 虽然被拽了回来,幸而方才那一下,齐今岁便已经确认,何舟身上的异香,与古琴以及公主院子里的,的确是同一种味道。 她看向美男子何舟的眼神便多了丝怀疑:“你身上为什么会有妖的气味?” 季朝晏站在她身后,佐以眼神压迫:“说,你都见过些什么人?” 何舟面色大变:“姑娘你可不要乱说?小人何曾见过什么妖啊?!”说着,他一顿,“除了送饭的下人,小的见得最多的,便是一位贵女。” 第84章 芍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5章 木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6章 她只是个孩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7章 灾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8章 去死吧长舌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9章 精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0章 周泠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1章 美梦一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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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1章 你要退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2章 就不劳侯爷瞎操这份闲心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3章 不管他了,她就要食言!她要睡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4章 春笋与竹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5章 下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在妖都修破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