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日金乌纵横诸天》 第2章 区区二两肉,不行爹割了? 当天夜里,整个福威镖局都静下来了。 林曜之躺在床上等到二更天,竖起耳朵听了听,隔壁林平之的房间里没动静了,外头巡夜的镖师脚步声也远了。 他轻手轻脚地起了床,摸黑穿上鞋子,从窗户翻了出去。 他没走大门,翻的后墙。 福威镖局的墙不高,他小时候就翻过。虽然武功不入流,但翻个墙还是利索的——十五岁的少年身子轻,手一搭墙头就过去了,落地的时候稍微晃了一下,稳住了。 街上没人,月光被云层挡着,只有零星几盏灯笼挂在远处。 向阳巷离镖局不远,走路一刻钟。林曜之走得很快,但步子压得轻,沿街的狗叫了几声,他没理,继续走。 向阳巷老宅是个三进的院子,门匾上的漆都掉了,锁也生了锈。 林曜之从侧面的矮墙翻进去,落在院子里,惊起几只老鼠。 他没急着去找东西,先进了正堂。 正堂里供着林远图和林仲雄的牌位,香炉是空的,积了一层灰。 林曜之从怀里摸出三根香——他白天准备好的——用火折子点着了,插进香炉里。 青烟升起来,他对着牌位鞠了三躬。 “远图公,仲雄公,”他小声说,“不肖子孙林曜之,今夜来取些东西,得罪了。” 说完他转身走到佛龛跟前。 佛龛是个老物件,木头雕的,上面的金漆都快掉光了。 林曜之仰头看着佛龛顶上的瓦片,一排青瓦盖得整整齐齐,但他记得原著里写的——有一块瓦片是不一样的。 他仔细看了一会儿,发现了。 左边第三块瓦,颜色比旁边的深一些,边缘有一个不起眼的缺口,像是被人掀起来过又放回去的。 林曜之深吸一口气,脚下一蹬,纵身跃起。 他武功确实不行,轻功更是稀松平常,但这下用了全力,身子腾空了一瞬,右手堪堪够到那块瓦片,指尖扣住边缘,借力把身体挂在半空。 左手跟着上去,把瓦片掀开。 瓦片下面是个巴掌大的凹槽,里面叠着一件灰色的袈裟,叠得整整齐齐,上面落了薄薄一层灰。 林曜之把袈裟取出来,塞进怀里,然后松手落回地面,膝盖弯了一下卸力,还是震得脚底发麻。 他蹲在佛龛旁边,把袈裟展开。 灰扑扑的布料,针脚粗糙,上面用黑线绣着密密麻麻的字。 字迹有些年头了,但还能看清。 最顶上绣着两个大字:总诀。 下面是小字: 欲练神功,引刀自宫。 炼丹服药,内外齐通。 心无俗念,意绝雌雄。 气凝丹田,快破万重。 若不自宫,功起热涌。 气走岔道,僵瘫而终。 辟邪一出,群邪辟易。 剑快如电,天下称雄。 剑者,百兵之君;辟邪者,破邪之锋。 不架不格,不拦不挡,以快破慢,以诡欺正。 敌不动我先动,敌欲动我已至。 身如鬼魅,步若流星,剑走偏锋,直取要害。 不求守而自固,不务攻而自破,一击必杀,不留余地。 必先自宫,断绝情欲,方得气脉通畅。 子午二时勤修,忌辛辣发物,戒躁怒。 此剑谱非恃强凌弱之器,妄用必遭天谴。 再往下是具体的行功口诀和剑招图解,密密麻麻绣了一整面袈裟。 林曜之蹲在那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确实精妙。 这武功的构思之奇、行气之险、出剑之快,他以前看小说的时候就知道,但真正看到原文,才体会到这东西为什么能让林远图打遍天下无敌手。 每一招都是奔着杀人去的,没有一招是多余的。 他又看了一遍,把总诀和要旨记在心里,具体的行功路线太复杂,一时半会儿记不住,得慢慢来。 然后他想到一个问题。 这东西,给谁练? 他爹林震南今年四十多了。 人到中年,老婆孩子都有了,武功底子也打了大半辈子。 要是练这个,得先挨一刀——四十多岁的人,挨这一刀值不值得? 区区二两肉,要之何用?保命要紧啊。福威镖局上下几百口人的命都在他爹手里攥着,要是林震南肯练,两年之后余沧海来了,一剑一个,什么松风剑法,在辟邪剑法面前都是笑话。 但林震南会练吗? 林曜之想了想,觉得悬。 那就让林平之练? 更不行。 林平之今年才十三,还没开窍呢,跟他说这个,他能直接嚷嚷出去。 林曜之把袈裟重新叠起来,塞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 反正他不练,不是爹练就是弟弟练,林家得又一个传宗接代的。 巧了,他就是那个传宗接代的。 他站起来,把瓦片重新盖好,转身出了正堂,翻墙离开老宅。 一路上他走得不快,脑子里转着别的事。 这袈裟上的东西,他得全部记熟。记熟之后,一定得烧了。这东西留着就是个祸害,万一被人发现,林家上下都别想活。 烧了之前,要不…… 林曜之忽然停下脚步,站在巷子口,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一点,照在他脸上。 要不他抄录个几百份,拿去卖钱? 一本一千两银子,江湖上人手一册,那不就等于把这武功废了吗?人人都练,人人都快,那就没有谁比谁快了。 他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太天真了。 先不说有没有人肯花一千两买本来路不明的剑谱。 就算有人买,买回去练了,练成之后第一件事是什么?是回来把他灭了。 道理很简单——得到的人不想别人也得到,怕仇家练了来找他报仇。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把源头掐断。 谁流传出来的,就灭谁满门。 江湖上这种事还少吗? 林曜之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所以这事儿不现实。 想在江湖上立足,要么自己有实力,要么背后有背景。 他现在两样都没有。 出来混,没实力没背景。你就是个小瘪三,夜壶! 福威镖局看着家大业大,其实也就是个空架子。 林震南交的那些朋友,送的那些银子,到了真格的时候,一个都指望不上。 得回去好好想想。 他翻墙回了镖局,从窗户爬进自己房间,把袈裟从怀里取出来,叠好,藏好。 然后躺在床上,盯着帐子顶,把今晚看过的口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第3章 辟邪剑谱 当天晚上,林曜之睡得很沉。 脑子里全是白天看的那些口诀,翻来覆去地转。 一行一行的字在梦里浮现,像是有人在他耳边念,又像他自己在默背。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运转功法的。 起初只是身体发红、发热,像发烧一样,被子都被他蹬开了。 然后那些燥热慢慢往下走,汇聚到小腹丹田的位置,像一团温热的炭火,不烫,但持续地烧着。 一个循环。 又一个循环。 林曜之猛地惊醒了。 他坐起来,大口喘气,后背全是汗。但身体的感觉很奇怪——不累,反而浑身舒坦,四肢百骸暖洋洋的,像是泡了个热水澡,又像睡了一个极好的觉。 他下意识地运起自己原本那套不入流的内功心法,走了一遍。 然后愣住了。 内力壮大了三成。 至少三成。 原本那点微弱的内力像是被浇了一瓢肥料,突然蹿了一大截。 “怎么回事?” 他什么都没干。就睡了一觉。 做梦了。 他隐约记得梦里自己站在一个什么地方,手里拿着剑,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他自宫了。 刀刃落下去,没有痛,然后他就开始按照辟邪剑谱的功法运功,一个周天一个周天,越运越顺畅。 林曜之的脸色变了。 不会吧。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下身,隔着裤子摸了一把——还在,都在。 但他刚才运功的时候,走的确实是辟邪剑谱上的路线。 他白天记下来的那些口诀,在梦里不知道怎么就自己跑了一遍,而他醒来之后,身体好像记住了那个运行方式。 难道他无意识地把辟邪剑谱练了? “不会吧!”他差点喊出声,硬生生压住了,捂住自己的嘴。 完犊子了。 剑谱上写得清清楚楚——若不自宫,功起热涌,气走岔道,僵瘫而终。 他没自宫。 他练了。 林曜之坐在床上,手心开始出汗。 他脑子里飞速地转着——现在自宫还来得及吗?刚练了一个晚上,可能还没到“气走岔道”那一步,要是现在补一刀……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 算了。 僵瘫而终也不自宫。 男人的尊严,不能丢。 再说了,他一个被雨烧成灰穿越过来的人,还怕他妈的热?大不了自燃了算了,又不是没烧过。 这么一想,他反而踏实了。 林曜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件袈裟,展开,借着窗外的月光又看了一遍。 这次他看得更仔细,从头到尾,一字不漏。 反正都练了,那就练吧。去球吧。 他把袈裟铺在床上,盘腿坐好,按照上面的内功心法,开始正式运功。 第一个周天。 气息从丹田起,走任脉,过气海,上膻中,分两路下双臂,再回丹田。 和他梦里走的路线一模一样。没有热涌,没有岔道,一切顺畅。 第二个周天。 更顺畅了。 内力沿着经脉运行的时候,他能感觉到有一股温热的气流跟着走,不急不缓,像是这条路线本来就通的,只是以前没人走过。 两个周天运完,他收了功,睁开眼睛。 哎。 挺好。 没有任何不适。 丹田里的内力又涨了一些,不多,但确实涨了。 身体也没有任何要僵瘫的迹象,手脚灵活,脑子清醒。 林曜之坐在那里想了半天。 难道“欲练神功,必先自宫”是假的? 骗人的? 他把袈裟上的总诀又看了一遍,那二十四个字明明白白地绣在那里——若不自宫,功起热涌,气走岔道,僵瘫而终。 写得这么严重,好像不是随便说说的。 但他确实没自宫,也确实练了,也确实没事。 林曜之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原来曾祖才是老六。 林远图当年从华山派偷了葵花宝典的残本,自己琢磨出了一套辟邪剑法。自己添了练这功夫需要自宫。但实际上呢?他自己是不是也没切? 但也没必要啊,这功法是他家传,远图公坑后人?没必要,那是啥原因? 不管了,练都练了! 或者,这功法根本不需要自宫,是林远图故意加上去的那句话,就是为了让别人不敢练? 不管是哪种,反正他练了,没事。 林曜之把袈裟叠好,重新塞回枕头底下,然后盘腿坐好,继续运功。 一个周天,又一个周天。 辟邪剑谱产生的阳气热量在体内流转,他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那些热量没有全部沉入丹田,而是分成了两路。 大部分内力确实存进了丹田,但还有一部分,是那股温热的气流,沿着一条他以前不知道的经脉路线,被心脏吸了过去。 心脏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吸收这些热量。 像是有一滴水,藏在心肌最里头的那一滴血,在疯狂地吞食辟邪功法产生的阳气。每运一个周天,那滴血就亮一分,热一分,贪婪得像饿了几百年。 但林曜之没太在意这个。 他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内力在涨,身体很舒服,比之前练了十五年的那套不入流的功法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那就继续练。 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沉,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盘腿坐着,呼吸绵长,面色红润。 他收了功,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但脑子里还在转。 这功法能练,而且不需要自宫。那他之前的计划就得改改了——不是想办法让别人练,而是他自己练。 练成了,什么余沧海,什么木高峰,什么岳不群,谁来都不好使。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好。 明天开始,白天该干嘛干嘛,晚上偷偷练功。两三年时间,绝对够把辟邪剑谱练到极致。 第4章 要送就送最大的 第二天一早,林曜之就起了。 不是他不想多睡会儿,是在古代做儿子,晨起拜见父母是规矩。 孝子当先嘛,这套礼数不能省。他换了身干净衣裳,理了理头发,往前堂走。 内堂里已经摆好了桌子,满满当当一桌子吃食。 粥是白米粥,配了四样小菜。蒸笼里是蟹黄包,旁边还有一碟炸得金黄的春卷,一碗福州鱼丸汤,几样时令鲜果。 福威镖局不缺钱,吃的上面从来不省。 林震南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半新的绸衫,面容方正,留着一部短须,看着就是个精明能干的商人模样。 他旁边坐着林王氏——林曜之的母亲,圆脸,眉眼温和,手上还端着一碗刚盛出来的粥。 林平之坐在下手,正低头扒饭。 林曜之进门的时候,先给父母请了安,然后坐到林平之旁边。 林平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里还含着半个包子,含糊不清地叫了声“哥”,然后继续低头干饭。 十二三岁的少年,唇红齿白,确实长得好看。 不是那种脂粉气的漂亮,是干净、清朗、眉目分明的好看。 按照原著的说法,这小子算是笑傲江湖里排得上号的美男子,放在现在的网文里,妥妥的主角模板——父母双亡、家破人亡、血海深仇、家传绝世武功,还有个死心塌地的师姐。 但这是金庸武侠,不是爽文。 所以林平之后来自宫了,瞎了,父母死了,师姐也死在他手里。 林曜之看着弟弟埋头吃饭的样子,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曜之啊,来了就快吃饭。”林震南放下手里的茶碗,朝他摆了摆手。 林王氏把手里那碗粥递到林曜之面前,又给林平之夹了一筷子菜,嘴里念叨着:“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林曜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熬得稠,米香很浓。 他觉得这日子其实挺好。 有爹有娘,有弟弟,家里有钱,吃喝不愁。放在现代社会,这算是妥妥的人生赢家了。 但谁让怀璧其罪呢。 辟邪剑谱是他家的,这就是原罪。 不管他爹送多少银子、交多少朋友,到了该动手的时候,没人会因为收了点好处就放过林家。 江湖上的人心,他太清楚了。 林曜之放下粥碗,看了一眼林震南,又看了一眼林王氏,开口说:“爹、娘,我和你们商量个事。” 林震南和林王氏同时看向他。 林平之头都没抬,继续扒他的饭。十二三岁的男孩子,天大地大不如吃饭大。 “曜之,你说啥事?”林震南问。 林曜之顿了顿,说:“爹,我想了想,以后给各派各势力的供奉,不给了。” 林震南的筷子停在半空。 “胡闹。”他皱了皱眉,语气倒不算重,但带着那种不容置疑的父亲腔调,“你懂什么?我林家家大业大,靠的是各路江湖朋友抬举。曜之,你还小,不懂。江湖不是打打杀杀——” “是人情世故嘛,”林曜之接了一句,“爹,我懂。” 林震南被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嘿,你小子,懂你还不让我供奉?你知道这江湖啊,只要咱们不供奉,能把咱们撕烂。咱们的镖都出不了福州城。”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也有几分过来人的笃定。 林曜之知道,他爹说的是实话。 这些年林震南能在夹缝里把福威镖局开起来,靠的就是到处撒钱。 青城派、嵩山派、华山派,还有沿途各路地头蛇,每年都有固定的孝敬。 钱送出去不少,但镖局也确实平平安安地开着。 问题是,这平安是用钱买来的,不是用拳头打出来的。 钱总有送完的一天,胃口总有填不满的一天。 “爹,我知道。”林曜之说,“但我琢磨着,咱们供奉就供奉最大的,别人都惹不起的那种。” 林震南来了兴趣,放下筷子看着他:“儿子,你说说,江湖上谁最大?武当?少林?” 林曜之摇了摇头。 “爹,小了。太小了。” 林王氏笑着拍了他一下:“混小子,你怎么跟你爹说话呢?” “不是,娘,我说真的。”林曜之看向林震南,“爹,格局大点,你再想想。” 林震南皱眉想了想。 比少林和武当势力还大的,哪里?魔教?肯定不对。 少林武当已经是武林泰斗了,比他们还大的…… 他忽然顿住了。 难道是……朝廷? “你是说朝廷?”林震南试探着问,“可是朝廷咱们也一直供奉着呢。府衙、道台,每年都有孝敬。” “爹,供奉和供奉不一样。”林曜之说,“你给谁送钱?四品?五品?” 林震南愣了一下:“那给谁送?” “要送就送最大的。” 林震南和林王氏同时睁大了眼睛,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一起看向林曜之。 “你是说……”林震南压低了声音,“陛下?” 林曜之点了点头:“不然呢。” 内堂里安静了一瞬。 林平之终于抬起头了,嘴里塞着半个春卷,看了看他爹,又看了看他哥,一脸茫然。 林震南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 “曜之,你说的这个,我不是没想过。”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可是,咱们没门路啊。那是陛下,天底下最大的那个。咱们一个开镖局的,连巡抚大人都未必见得着,怎么够得到宫里?” 林曜之早就想好了这套说辞。 “爹,门路不是天生的,是拿银子砸出来的。”他说,“大明现在缺钱,缺得厉害。” 他没瞎说。 万历朝打到这会儿,三大征花了白银一千一百多万两。 修定陵又花了八百万两,那是全国两年的田赋。 三大殿重建,九百三十万两又扔进去了。 宗室子弟六十多万张嘴等着吃饭,赏赐没完没了,矿税到处惹民怨。 万历前期国库堆得流油,到了这会儿,穷得尿血。 缺钱。 不是一般的缺。 林震南是商人,对数字敏感。 他听到“三大征”“定陵”“三大殿”这几笔账,眉头就皱起来了。 这些事他都知道,但从来没往自己家的事上想过。 “可是……可是这跟咱们有什么关系?”林震南说,“咱们一个开镖局的,还能给陛下送银子不成?” “对啊。”林曜之说,“就是送银子。” 林震南张了张嘴,又闭上。 “爹,你想想,”林曜之趁热打铁,“咱们现在给青城派送、给嵩山派送、给华山派送,一年下来多少银子?送出去了,人家领情吗?不领。该惦记你的还是惦记你。但是你要把银子送到陛下手里呢?那是天大的忠臣,天大的孝子。大明缺银子,你给他送银子,他不把你当财神爷供着?” 林震南沉默了。 他做了大半辈子生意,人情世故比林曜之懂。 但这个思路太野了,他从来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曜之,”林王氏开口了,语气里带着担忧,“你说的这些,娘不太懂。但是跟陛下打交道,那不是小事。万一出了差错……” “娘,我知道。”林曜之说,“所以这事儿不能急,得慢慢来。先拿银子开路,找门路,搭上线。不求一步到位,但方向得对。” 他顿了顿,看向林震南。 “爹,你给我钱,我给你办妥了。成不?” 林震南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十五岁的小屁孩,乳臭未干,说要把银子送到皇帝手里。这要是传出去,整个福建的人都要笑掉大牙。 “成不?”林震南哼了一声,“成个屁。就你?” 林曜之不恼,笑嘻嘻地说:“爹,小看人了不是?男人不能说不行。” 林王氏照他后脑勺轻拍了一下:“没个正形。” 林震南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又放下,拿起筷子夹了块酱菜,嚼了半天。 “要不然……试试?”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 林曜之耳朵尖,听见了,心里一喜。 “爹,您答应了?” “我还没说答应呢。”林震南瞪了他一眼,“你先说,要多少银子?” 林曜之想了想,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张开。 “怎么着也得来个五六十万两吧。” 林震南一口粥差点喷出来。 “你说多少?!” 他放下碗,咳嗽了两声,旁边的林王氏赶紧给他拍背。 “五六十万两?!”林震南的声音都变了调,“你当咱家是开银库的?咱福威镖局一年下来才挣多少?你小子张口就是五六十万两,你知道五六十万两能买下福州半条街吗?” 林平之终于彻底抬起头了,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哥,嘴里的包子都忘了嚼。 林曜之赶紧摆手:“爹,您别急,我就是随口一说。具体多少,咱们慢慢商量。但这事儿您得信我,方向肯定是对的。” 林震南深吸了一口气,指了指他:“你……你先把粥喝了,吃完再说。我让你气的一早上都吃不下饭。” 林曜之端起粥碗,老老实实地喝粥。 但他心里清楚,他爹没直接拒绝,这事儿就有门。 林王氏看看丈夫,又看看大儿子,轻轻叹了口气,给林震南重新盛了碗粥递过去。 “行了行了,先吃饭。”她说,“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 林震南接过粥碗,喝了一口,嘴里还在嘀咕:“五六十万两……这小子,真敢开口。” 林曜之低头喝粥,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江湖是江湖,朝廷是朝廷。 他爹在江湖上混了大半辈子,把人情世故琢磨透了,但也就到知府那个层级为止了。 往上走的路,他没想过,也不敢想。 但林曜之敢。 他是死过一次的人,还有什么不敢的。 早餐在一种奇妙的沉默中继续进行。 林震南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大儿子,目光里有困惑,有审视,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林平之倒是心大,吃完自己那份,又伸手去够蒸笼里最后一个蟹黄包。 林王氏把包子推到他面前,轻声说:“慢点吃。” 然后她看了一眼林曜之,目光柔和。 第5章 锦衣卫佥事 秋意渐浓。 京城的大街上车马熙攘,尘土飞扬间夹杂着小贩的吆喝和骡马的嘶鸣。 远处宫墙巍峨,朱红色的高墙在秋日的天光下显出几分沉肃的威压,琉璃瓦的檐角一层叠着一层。 林曜之坐在马车里,撩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三十万两白银。 他爹林震南在凑这笔银子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他至今记得——那种肉疼到极处反而麻木了的表情,像是被人从身上活剜了一块肉下去,剜着剜着,反倒不觉得疼了。 老登心疼了。 但林震南还是答应了。 不得不答应。 长子千里迢迢从福州跑到京城,说是要面见司礼监掌印太监,要献银,要替林家铺一条路出来。 林震南听完之后沉默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一早红着眼睛把镖局账上能动的银子全拢了一遍,又找相熟的银号拆借了一笔,凑足了三十万两,亲手交到林曜之手里。 他没问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这辈子把福威镖局经营成这样,已经到头了。 花架子功夫,花架子场面,花架子的人情。 真要有什么大风大浪打过来,他撑不住。 既然长子说要去京城找出路,那就去吧。 儿孙自有儿孙福,家总得交到儿子手里,现在自己还能兜底,万一没成功,银子打水漂,自己还能挣不是嘛? 林曜之放下车帘,马车继续辚辚向前。 司礼监掌印太监兼东厂提督陈矩的府邸,不在最显赫的那条街上,但也绝不偏僻。 宅子不大,门脸儿甚至有些朴素,若不是门前站着两个锦衣卫校尉,寻常人路过只怕会以为是哪家清贫官员的居所。 林曜之在门前下了车,整了整衣冠,递上拜帖。 门子接过帖子,看了一眼,皱了皱眉。福威镖局? 没听过。 但帖子上的措辞恭敬,来者又是个十五岁的少年,便进去通传。 陈矩正在书房里看折子。 他年过五旬,面容温和,眉宇间自有一股沉稳之气。 司礼监掌印太监这个位子,坐到今日,朝中多少人盯着,多少人想攀附,他太清楚了。 一生恪守“祖宗法度,圣贤道理”八个字,不贪不占,不与外臣结交,能在万历朝这个波谲云诡的朝堂上站稳脚跟,靠的就是这份清醒。 听闻福威镖局少镖头求见,携重金而来,陈矩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又来了。 这些人,总是觉得银子能敲开任何门。 他本想直接拒了,可转念一想——十五岁的少年,千里迢迢从福建跑到京城,倒也有几分胆色。 且听听他说什么,再打发走也不迟。 “叫他进来吧。” 林曜之被引入厅堂,不疾不徐,脚步沉稳。 素色锦袍衬着他尚显青涩的面庞,身姿倒是挺拔的,行礼的动作也挑不出毛病,一板一眼,恭恭敬敬。 陈矩端坐在上首,打量了他一眼。 没有一般少年人初见权贵时的那种局促或谄媚,这孩子的眼神很干净,干净得有些不像十五岁。 “晚辈林曜之,乃福建福威镖局人士,今日冒昧拜见陈公。”林曜之开口了,声音不算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晚辈此来,绝非为一己私利,更不敢以俗物亵渎陈公清名。” 陈矩没说话,只微微颔首,孩子懂礼!别人都叫公公,私底下叫腌狗!这孩子叫陈公,虽然一字之差,但是就那么不一样! 好听! 示意他继续。 “晚辈自幼听闻,陛下身居九重,日夜为天下苍生操劳。如今国事繁巨,百姓生计多艰,陛下更是为了天下百姓,时常节衣缩食,不忍靡费分毫。” 林曜之的语气渐渐带上了几分真挚的情感,“晚辈身为大明天子的子民,每每听闻此事,心中便愧疚难安。恨自己年纪尚小,不能为陛下分忧,为百姓解难。” 他顿了顿,抬起头来,目光坦然地看向陈矩。 “这三十万两白银,只是晚辈一片拳拳孝心,想托陈公转呈陛下,聊表子民对陛下、对天下百姓的微薄心意。愿陛下龙体安康,愿大明百姓安居乐业。” 一番话说完,厅堂里安静了片刻。 陈矩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目光里的冷淡慢慢化开了。 这孩子有意思——句句不离陛下与百姓,全然不提自身诉求,把三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说成一片赤子之心。 小小年纪,心思通透。 不收私贿的原则自然不会破,但这份心意,倒是不好冷冰冰地打回去了。 “少年人有此心意,实属难得。”陈矩缓缓开口,语气比方才和缓了许多,“咱家不能替陛下收。但你这份忠君爱民之心,咱家记下了,定会如实奏报陛下,看陛下怎么说” 林曜之闻言,神色恭谨,再三致谢,并未再多言强求,只静静告退。 出了陈府大门,坐进马车里,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手心全是汗,这陈矩跟前有高手,不少,秒杀自己弹指间。 不过 成了。 他知道陈矩不会收银子,历史上这个人就以清廉著称,送银子是下策。 他要的就是陈矩不收银子,但要记住他这个人,要把他的“心意”奏报给皇帝。 万历可是缺银子啊。 虽然那货私库钱不少,但是还嫌不够,就是个貔貅!财政是财政。内库是内库,分的很清,其实很正常,也很好理解,凭啥用我的私房钱,补贴那些窟窿,文官,财团,贪着呢,明朝的皇帝,你可以说他奇葩,但是你不能说他菜!除了大明战神朱祁镇! 三十万两白银不过是个引子,真正要递到万历手里的,是别的东西。 两日后,陈矩果然入宫觐见。 他将林曜之千里赴京、献银表忠之事一五一十地禀明了万历皇帝,着重夸赞了少年的赤诚之心,至于那三十万两白银,他只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说已经让少年带回去了。 万历皇帝久居深宫,平日里多见朝臣争权、宦官邀宠,极少听闻这般少年子民纯粹的敬君之意,心中生出几分好奇。 “十五岁的孩子,千里送银,只为表个心意?” 陈矩垂首道:“是,老臣见他年纪虽小,言行却颇有章法,不像寻常人家的子弟。” 万历沉吟片刻,道:“传他进宫,朕亲自见见。” 金銮殿侧的偏殿,比陈府的正厅大了何止十倍,却更显得空旷冷清。 秋日的阳光从高高的窗棂间斜射进来,照在金砖地面上,泛着一层冷淡的光。 林曜之跪在殿中,三叩九拜,一丝不苟。 “平身吧。” 万历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不算威严,甚至带着几分懒散。 这位天子久居深宫,早没了早年间的那股锐气,但那双眼睛仍是精明的,正从上到下地打量着殿中这个少年。 十五岁,身量还没长足,但站得很直。面庞白净,眉眼清秀,穿着一身素色锦袍,干干净净的。 跪在那里不抖,站起来也不晃,倒是有几分胆色。 “朕听陈矩说,你从福建千里迢迢跑来京城,就为了给朕送银子?” 万历的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三十万两,不少啊。你爹舍得?” 这几天锦衣卫早把林曜之查清楚了,就林家那点事,不算事,求自保罢了。 保了就保了,知道找朝廷,有脑子! 林曜之垂首,言辞恳切:“回陛下,草民年幼无知,却深知陛下为天下臣民操碎了心。如今国库用度紧张,陛下尚且以身作则,节衣缩食,草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家中略有些薄产,愿尽绵薄之力,为陛下分忧,更为天下百姓尽一份心力。” 万历微微挑眉。 这话说得漂亮,但光说漂亮话的人他见得多了。 他等着这少年往下说——三十万两银子不可能白送,总得求点什么。 “草民近日偶然研制出一物,名曰香皂。” 林曜之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册子,双手捧过头顶,“洁净去污远胜寻常皂角,用法简便,香气清雅。制成之后,不仅可供宫中使用,更可推向民间,既能为宫中增收,又能免去百姓洗衣洁物的烦忧。今日特将配方献上,愿助陛下减轻些许负担。” 并献上样品。 香皂? 万历愣了一下,示意身边的内侍把册子接过来。 他翻开册子,里面蝇头小楷写得工工整整,配方、制法、用料、成本、预期收益,条分缕析,一目了然。 用料寻常,制法简便,成本低廉,若真如册中所言,这香皂的去污之力远胜皂角,且自带香气,推行开来,确实是一桩不小的财源。 然后又叫内侍取来一盆水,示意内侍,内侍试了试,没问题。 然后万历又叫了一盆清水,试了试。 万历越看越是欣喜。 林曜之暗道,原来皇帝一直用二手东西,还吃剩饭 万历抬起头,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少年。 三十万两白银,——那不过是一块敲门砖,敲开陈矩的门,敲开自己的门。 真正要献的,是这个叫“香皂”的东西。 小小年纪,心思竟缜密到这个地步。 “小小年纪,竟有如此忠君爱民之心,又有这般巧思,实属难得。” 万历合上册子,龙颜大悦,“朕封福威镖局为皇商,特许香皂制作售卖之权,归你林家专营。另封你为锦衣卫四品佥事,专司香皂制造、售卖及相关事宜,直接听命于朕!” 锦衣卫指挥佥事,正四品。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从白身一跃而为朝廷四品命官,且是天子亲军的要职。 这道封赏若是传出去,朝堂上怕是要炸锅。 但万历不在乎,他觉得值,而且我封亲军,你朝堂敢废一句话?插手天子亲军?想死?——这少年给他送来了一条源源不断的财路,而且这少年说话好听,句句不离君父百姓,听着舒坦。 林曜之连忙跪地谢恩,额头磕在金砖上,砰砰有声。 但他没有起身。 “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他跪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几分沉吟,“只是臣还有一事,斗胆恳请陛下恩准。” 万历心情正好,抬手道:“说。” “臣此次从福建赴京,一路之上,多见江湖门派肆意妄为,劫匪草寇横行霸道,寻常商旅、百姓深受其害。” 林曜之抬起头,目光恳切,“日后香皂产销遍及天下,镖局押送货物、宫中物资转运,必会屡屡遭遇匪患。若是没有防护之力,恐难顺遂,还会惊扰地方,辜负陛下厚望。” 这番话一出,万历的脸色微微一沉。 江湖势力不受管束、扰乱民生,这是他一直以来的心病。 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江湖豪杰,一个个不纳税、不服役,仗着会些武功就在地方上称王称霸,朝廷管不了也不想管,可心里终究是不痛快的。 “反了这些江湖匪类!”万历的声音陡然拔高,龙颜沉了下来,“竟敢无视王法,祸乱民间!” 林曜之垂首不语,等那阵怒气过去。 万历在殿中踱了两步,忽然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林曜之身上。 “朕准你专司武林事务,替朕督查江湖门派,约束匪类,维护地方商旅安宁。” 他一字一顿,声调沉稳下来,“另准许你自行招揽千人皇商卫队,悉数并入锦衣卫编制,归你直接统领,护卫香皂产销及地方治安。所需粮饷,先由宫中拨付,日后香皂营收之中抵扣。” 林曜之重重叩首,声音洪亮,满是赤诚:“臣谢陛下隆恩!定当竭尽所能,不负陛下信任,管好香皂产销,肃清江湖匪患,护百姓安宁,为大明尽忠,为陛下效死!凡日月所照,皆为明土;凡江河所至,尽为臣妾!” 少年身姿挺拔,目光坚定,一番话掷地有声。 万历看着他,眼中的赏识几乎要溢出来。 好臣民。还记得君父。 林曜之从偏殿出来的时候,秋日的阳光正好落在他肩上。 他走在长长的宫道上,两侧朱墙高耸,将天光裁成一条窄窄的带子。 前方是巍峨的午门,后方是深不见底的宫阙。 他走得不快不慢,脚步稳稳当当。 锦衣卫指挥佥事,正四品。 千人卫队,并入锦衣卫编制,归他直接统领。 专司武林事务,督查江湖门派。 他把这几条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嘴角慢慢弯了弯。 有了这层身份,有了这千人的卫队,那些所谓的江湖门派、武林高手,在他眼里就不再是不可触碰的存在了。 什么五岳剑派,什么青城、峨眉,你们再大的本事,敢跟朝廷叫板?敢跟天子亲军叫板? 哪怕他林曜之不需要练什么辟邪剑法。 他只需要把大明朝的官服穿在身上,把锦衣卫的腰刀挂在腰间,把皇帝给的“专司武林事务”六个字揣在怀里,那些人也掂量掂量! 等他组织起来卫队,辟邪剑谱大成,然后一个一个地,把这些不纳税、不服役、仗着会些武功就在地方上称王称霸的江湖势力,从头到尾,犁一遍。 第6章 十四个太监 翌日。 林曜之起了个大早。 京城的秋天天亮得早,卯时刚过,天色就已经大亮了。 他昨夜睡得不甚踏实,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事情——封赏是拿到了,牌子是竖起来了,但真正要落到实处,千头万绪,桩桩件件都得他自己去理。 不过眼下第一件事,是辞行。 他洗漱完毕,换上一身簇新的官服。 铜镜里映出一个少年人清瘦的面孔,四品锦衣卫佥事的官服,衣服绣着龙头、鱼身、四爪、有翼,曳撒款的飞鱼服,这是恩赐,不是所有锦衣卫都能穿飞鱼服的。 腰杆挺得笔直,倒也撑出了几分气势。他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深吸一口气,出了门。 陈府的门子已经认得他了,见他来了,堆起笑脸往里通传,这回连拜帖都没要。 陈矩正在用早膳。 一碗白粥,两碟小菜,一个馒头,简简单单摆在桌上。 林曜之被引进饭厅的时候,陈矩正用筷子夹起一根酱菜,见他来了,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用过了?” “回陈公,用过了。”林曜之在桌边坐下,并不急着说话,等陈矩把那碗粥喝完,才开口,“陈公,曜之今日是来辞行的。出来已经几个月了,家父家母甚是挂念,特来向您辞行。” 陈矩放下碗,拿帕子擦了擦嘴,点了点头。 “嗯,好好给皇爷办差,就好。”他的语气平淡,像在嘱咐一个晚辈,“且去,且去。” 林曜之站起身,却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原地,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 陈矩看了他一眼。 “还有事?” “陈公,卑职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望您成全。”林曜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比方才更恭敬了几分。 一如既往的称陈公,不是陈公公,更不是老祖宗、干爹那一套。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宫里宫外多少人想攀附他,叫什么的都有,唯独这声“陈公”,不卑不亢,既见尊重,又不失体面。 陈矩微微眯了眯眼,嘴角动了动,看不出是笑还是什么。 “你这小子,说来本官听听。” 他也没自称咱家,也没本督主什么的。 林曜之沉吟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片刻后才开口:“陈公,是这样的。您心善,这是朝野皆知的事。卑职想,宫里有没有身体不好的小公公,或者年岁大了的、无人赡养的老公公?卑职想求个恩典,接回福州去赡养。平日里也能帮卑职算算账、理理事务,算是给他们寻个安身之处。” 他说完,便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陈矩的回应。 饭厅里安静了一瞬。 陈矩端起茶碗,慢慢抿了一口,放下。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敷衍的笑,而是真的笑了,眼角的纹路都舒展开来。 他看着林曜之,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有赞许,有意外,还有一种“你小子果然不简单”的了然。 这孩子,行。 明面上是打着他的名义做善事,接一些身体不好的太监出宫赡养,替他博个仁善的名声。 但陈矩心里跟明镜似的——那些太监到了福州,在香皂的生意里能干什么?算账?理务?说得冠冕堂皇,说白了就是眼线。皇帝和他陈矩的眼线。 这孩子是要让他和陛下对香皂的生意放心。 懂事。 太懂事了。 这小子,他不傻!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能把事情想到这个份上,做到这个份上,陈矩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聪明人,但聪明到这个地步还懂得藏拙、懂得给人留余地的,不多见。 “好啊,好啊。”陈矩连说了两个“好”字,笑容还在脸上挂着,“本官回头给你安排。你且等着。” 林曜之躬身一礼:“多谢陈公。”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告退出来。走到门口的时候,陈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他听得很清楚—— “路上小心些。” 林曜之脚步微微一顿,转过身又行了一礼,这才大步离去。 第二天,宫里的人就送到了。 八个年岁大的太监,最大的也有五十多了,头发花白,佝偻着腰,脸上刻着深一道浅一道的皱纹,像是风干了的橘子皮。 还有六个身体羸弱的小太监,年纪不大,但面色蜡黄,瘦得跟竹竿似的,一看就是在宫里吃了不少苦头,没熬出头来。 十四个太监站在林曜之面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全是茫然。 他们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宫里虽然苦,虽然难,但好歹有条命在。 出了宫,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生计,那才是真的叫天天不应。 这些年他们见过太多这样的老太监了——被扫地出门,流落街头,最后冻死在哪个破庙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林曜之看着他们,没说话。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然后他走上前,亲手扶起了最前面那个跪下去的老太监。 “起来吧,都起来。”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温和,“往后跟着我,有饭吃,有衣穿,有地方住。不会有人打你们,也不会有人骂你们。安安心心过日子就行。” 老太监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话还没出口,眼泪先掉了下来。 “感谢大人……感谢大人……” 十四个太监齐刷刷地跪下去,磕头磕得咚咚响,哭声一片。 有的老泪纵横,有的泣不成声,那些小太监更是哭得浑身发抖,像是把在宫里受的所有委屈都一股脑地哭了出来。 他们是真的把林曜之当成了救命的稻草,当成了活菩萨,当成了——说句不好听的——亲爹,在宫里认别人当亲爹,别人不一定要,认谁当爹不是认,以后林大人就是他们爹,亲的! 林曜之没有拦着他们哭。 他知道这些人需要哭一场。 等哭声渐渐小了,他才吩咐人安排车马,带着这十四个太监,浩浩荡荡地出了京城。 一路南下。 走的时候是秋意正浓,等到了福州地界,已经是两个月后的事了。 天气凉透了,道两旁的树叶子落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上。 福州知府早早得了消息,亲自带着人在城门口等着。 官场上的人嘛,讲究的就是一个人情世故。 新封的皇商,锦衣卫四品佥事,天子的亲军,这样的人在你的地盘,你不迎一迎,那是不懂事。 何况人家还带了十几个宫里出来的太监,谁知道那些太监背后站着谁?该给的体面,一点都不能少。 林曜之远远看见城门口那一排官轿和仪仗,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他下了车,与福州知府寒暄了几句,客客气气。 知府大人倒是热情得很,一口一个“林佥事”,恨不得当场摆酒接风。林曜之以“家父家母等候已久”为由婉拒了,只说改日再登门拜访。 知府也不恼,笑眯眯地送他进城。 马车穿过福州的街巷,车轮碾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林曜之掀开车帘往外看,熟悉的街景一一掠过——卖鱼丸的摊子,修伞的老铺子,那棵歪脖子榕树,还有巷口那只永远在晒太阳的花猫。 到家了。 然后他听见了鞭炮声。 是铺天盖地的、震耳欲聋的、像是要把整座城都掀翻的那种。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红色的鞭炮碎屑从福威镖局的大门口一路铺到街尾,像是一条长长的红地毯。 硝烟弥漫开来,呛得人直咳嗽,但那股子喜庆劲儿,隔着半条街都能感觉到。 十里红鞭。 林震南放的。 他爹站在大门口,穿着一身崭新的锦缎袍子,红光满面,笑得合不拢嘴。 看见林曜之从马车里钻出来,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像是要确认眼前这个人到底是不是自己儿子。 “回来了?真回来了?”林震南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回来了,爹。”林曜之笑道。 林震南又打量了他一遍,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官服上,眼睛里的光就更亮了。 四品,锦衣卫佥事,他这辈子做梦都没想过自己儿子能穿上这身衣裳。 他林震南是个商人,商是末流,是贱业,见了县太爷都得点头哈腰。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是皇商了。 皇商。 你粘了个“皇”字,那就不一样了。皇家的商啊,能一样吗? 林震南想起自己这些年低三下四地给各路神仙送银子,想起那些收了他银子还鼻孔朝天的江湖人物,想起那些嘴上称兄道弟、背地里压根儿没把他当回事的“朋友”——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痛快。 你们不是瞧不起商人吗?你们不是觉得老子就是个开镖局的吗? 来,看看。 看看我这身皇商的牌子。 看看我儿子这身四品的官服。 十五岁,四品。 你气不气? 林震南想着想着,笑出了声,笑声比鞭炮还响。 林王氏也从里面迎了出来,眼眶红红的,拉着林曜之的手就不撒开,一会儿说瘦了,一会儿说黑了,一会儿又说他长高了。絮絮叨叨的,全是些车轱辘话,但林曜之听着,心里暖洋洋的。 “娘,我好着呢。” 林王氏擦了擦眼角,用力点了点头,又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林平之跟在母亲身后,十三岁的少年,眼睛亮晶晶的,一脸崇拜地看着自己这个从京城衣锦还乡的哥哥。 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够劲儿,最后只是咧嘴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林曜之拍了拍他的肩膀。 “平之,哥给你带了东西。” 林平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进了府,一家人坐下,林震南迫不及待地问起了京城的经过。 林曜之挑着要紧的说了一些,至于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他一句没提。 他只说自己见了陈公,见了陛下,陛下恩典,封了皇商,给了官身。 林震南听得心潮澎湃,一拍桌子:“好啊!我林家列祖列宗保佑!” 林王氏在一旁笑着,笑着笑着又红了眼眶,赶紧侧过脸去,拿帕子掩了。 林曜之坐在那里,看着父亲眉飞色舞的样子,看着母亲偷偷抹泪的样子,看着弟弟眼巴巴等着礼物的样子,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想起几个月前离开福州的时候,心里装着的是另一本账——余沧海,辟邪剑法,灭门之祸,两三年倒计时。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四面都是墙,怎么飞都飞不出去。 现在,老子要招一千锦衣卫,附近的卫所老子也能指挥,心情不好明天大军封了你青城山。 不过,老子也不能不教而诛是吧,等你漏爪子。然后砍了你! 而且你猜,我为啥要了这么多太监。 第7章 三年林家 三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够做很多事了。 兰泽皂的名字已经传遍了大江南北。 从京师到江南,从湖广到两广,但凡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梳妆台上总要摆上那么一两块。 白腻腻的一方,压着精致的兰花纹,打开来一股幽香扑面,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肤腻无垢,香而不烈,便叫兰泽。” 这话是万历皇帝亲口说的。 金口玉言,赐了名字,这香皂就成了御赐之物,身价倍增。 一块兰泽皂在市面上卖到二两银子,还有人抢破了头。 二两银子够寻常百姓人家过一两个月了,但这东西本来就不是卖给寻常百姓的。 挣的就是大户的钱。 林曜之算过一笔账——有钱人家的太太小姐,一瓶桂花油能花十两银子,一盒脂粉能花五六两,二两银子一块的香皂,人家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狗文官真他妈的有钱,特别江南一地的。 而寻常百姓呢?用皂角就行,几文钱的事。 所以这两年,兰泽皂给万历皇帝挣了三四百万两银子。 这钱不是从百姓身上刮下来的,是从那些富商巨贾、豪绅大户的兜里掏出来的。 万历皇帝看账本的时候,笑得合不拢嘴,连说了三个好字。 龙颜大悦之下,林曜之的官位也水涨船高——锦衣卫指挥同知,从三品。 京里还有一个指挥同知,那是老资历了,但品级在那儿摆着,谁也不比谁矮半截。 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人做到这个份上,朝堂上不是没有人眼红,不是没有人弹劾,但折子递上去,万历皇帝看都不看,直接留中不发。 眼红?眼红你也给朕挣几百万两银子来。 至于镖局, 还在。 福威镖局的旗子照旧插在福州城头,镖也照旧走,但那已经不是主业了。 顺带的事。 林震南如今出门,腰杆挺得笔直,再也不用低三下四地给人送银子了。 反倒是那些以前收过他银子的人,现在排着队往福威镖局送帖子,想攀个交情。 林震南一个都不见。 不是摆架子,是没必要了。 兰泽皂的买卖是皇家的买卖,福威镖局是皇商,背后站着皇帝,站着锦衣卫,站着宫里那些人。 他林震南不需要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但江湖上的人,还是有人不长眼。 兰泽皂卖得好,眼红的不只是朝堂上的官员,还有黑道上的匪类。 二两银子一块的香皂,一车货就是几千两银子,押运的不过是镖局的寻常趟子手,在他们看来,这就是肥肉。 第一批打兰泽皂主意的人,是一伙盘踞在江西境内的黑道悍匪,三十几个人,骑着马,提着刀,在官道上拦住了运皂的车队。 他们不知道这车里装的是什么,但他们知道这车是福威镖局的,知道福威镖局如今发了大财,知道车上的货值钱。 然后他们就知道了什么叫后悔。 镖劫了,可是遭到追杀。 八个老的,六个小的,十四个太监 两年前从京城出来的时候,老的佝偻着腰,小的面黄肌瘦,一个个看着风一吹就要倒。 林曜之花了两年时间给他们调理身体,教他们练剑,把那七十二路辟邪剑法毫无保留地传了下去。 辟邪剑谱是什么东西? 是天下最快的剑法。 剑快,修炼也快! 林曜之自己练了两年,已经大成。这剑法不讲什么玄之又玄的道理,就是一个字——快。 快到极致,快到对手还没看清剑光,喉咙上已经多了一个窟窿。 当世高手之中,除了东方不败和风清扬,林曜之自信,谁都可以碰一碰。 这个天地元气不足的时代,没有内力的令狐冲都能一剑刺瞎十几双眼睛,何况他林曜之如今内力高深、剑法精妙? 那十四个太监,虽然没有他这般进境,但两年下来,一个个早已脱胎换骨。 老的眼神锐利,小的身轻如燕,手里提着长剑,往那儿一站,自有一股凌厉的气势,再不是当年那些在宫里任人欺凌的可怜虫了。 那伙黑道悍匪拦下车队的时候,领头的那个还吆喝着让镖师们把货留下,说饶他们一条性命。 话音未落,一道剑光从车队后面亮起。 快的像是闪电,像是流星,像是老天爷劈下来的一道雷。 三十几个人,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 领头的那个甚至没看清是谁出的剑,就看见自己的胸口多了一个血洞,然后看见一个穿着灰色袍子的老太监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地抽出长剑,剑身上一滴血都没沾。 “大人说了,兰泽皂是陛下的产业。动大人的东西?”老太监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铁器,“谁碰,谁死。” 剩下的人想跑。 没跑掉。 六个小太监从两翼包抄过去,剑光交错,像是织了一张网。 跑在最前面的那个被一剑刺穿了后心,扑倒在官道上,溅起一片尘土。 最后一个人头被砍下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黄昏了。 老太监把那些人头一一插在杆子上,让人运到福州城外,沿着官道一字排开,插了三十多根杆子。 路过的行人远远看见,吓得腿软,绕道走。 消息传出去,方圆几百里的黑道人物都缩了脖子,再没人敢打兰泽皂的主意。 江湖上传言,说福州林家养了一群大内高手,剑法诡异,快得不像人,是皇帝专门派去保护香皂生意的。 有人说得更邪乎,说那些太监练的是宫里的不传之秘,一剑能取人首级于百步之外。 三年过去,江湖上的风向也变了。 那些名门大派,消息灵通得很。福威镖局成了皇商,大公子林曜之是锦衣卫指挥同知,从三品的朝廷命官,手底下还管着一千多人的卫队,个个都是锦衣卫的编制,吃的是皇粮,拿的是朝廷的俸禄。 一千良家子,全是林曜之这两年在福建、江西、浙江等地亲自挑选的,身家清白,根底干净。 招进来之后练军法,虽然比不上那些练了十几二十年的江湖高手,但胜在人多、纪律严明、进退有度,真要打起来,一百个摆开阵势,连一流高手都要头疼。 更重要的是,他们身上穿着锦衣卫的服装,腰上挂着锦衣卫的绣春刀。 谁敢动他们? 动他们就是动朝廷,就是造反。 所以那些牛鬼蛇神,这两年都老实了很多。 青城派不吱声了,华山派也安安静静的,连嵩山派的左冷禅那么大的野心,也不过是在私底下骂一句“狗官!朝廷的鹰犬!”——骂完了,该缩头还是缩头。 但也有不缩头的。 比如岳不群。 君子剑的名号在江湖上响了几十年,谁不说一声岳先生是正人君子? 可这位君子剑这两年往福州派了多少趟人,林曜之心里清清楚楚。 明面上是拜访、叙旧、江湖礼数,暗地里呢?打听兰泽皂的配方,打听锦衣卫卫队的底细,打听林家老宅的动静。 林曜之全当不知道。 岳不群要算计,就让他算计去。 反正这人算计来算计去,最后算计的是他自己。 林曜之没空陪他玩,有那功夫,不如多练两趟剑。 但有人等不及了。 余沧海。 青城派掌门,松风观观主,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 这两年他一直没动静,林曜之还以为他学聪明了,知道林家如今不好惹,把那份心思咽回去了。 可林曜之低估了人心的贪婪。 辟邪剑法这四个字,在余沧海心里扎了根,扎了二十年,拔不出来了。 原著他儿子余人彦死在林平之手里,那不过是个由头,一个让他可以名正言顺对林家动手的由头。 真正让他放不下的,是那七十二路剑法。 而今,他儿子没死。 皇商又怎样?锦衣卫又怎样? 他又不是朝廷的人,他是江湖人。 江湖事江湖了,朝廷的手伸得再长,还能伸到四川青城山去? 再说了,只要做得干净,不留活口,谁知道是谁干的? 所以余沧海动手了。 他花了大价钱,请了一群江湖黑道上的亡命之徒,出手阔绰,金银珠宝、武功秘籍,许出去了不少。 塞北明驼木高峰也来了,这人本就是见利忘义之辈,听说有余沧海这样的高手牵头,还有好处可拿,主要,辟邪剑谱,一定是你余沧海的? 几百号人,清一色的黑衣蒙面,趁着夜色,分作几路,悄悄潜入了福州城。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林家,福威镖局,鸡犬不留。 余沧海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 几百号黑衣蒙面的亡命之徒,分作几路潜入福州城,昼伏夜出,行踪诡秘。他们不在客栈落脚,专挑城外的破庙、荒宅、甚至乱葬岗子歇息,进出都拣僻静的小路,连说话都压着嗓子。 在余沧海看来,这一仗万无一失。 林家有多少人?福威镖局的趟子手、杂役、护院,满打满算不过二三百人,其中能打的不到一半。 林震南那点子功夫,他余沧海一只手就能捏死。林曜之? 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毛头小子,仗着会讨好皇帝混了个官身,真刀真枪地打起来,能有什么本事? 至于那些锦衣卫——余沧海不是没想过,但在他看来,锦衣卫是朝廷的鹰犬,盘踞在京城耀武扬威可以,到了福州,强龙不压地头蛇,何况他带了几百号人,怕什么? 至于那些太监,我这么多江湖好手,还灭不了你 他不知道的是,从下青城山的那一刻起,他的每一步,都踩在林曜之的眼睛上。 这些年,重点盯的就是这个矮子! 兰泽皂卖了两年,生意铺到大江南北,林曜之借此在各府各县都布下了眼线。 商队走到哪里,消息就传到哪里。 而且他太小看锦衣卫了,自己虽然也是个不管事的同知,和京城那个同知不同,但也是仅次于指挥使的二号人物。 青城山那边一有异动,福建这边就知道了。余沧海在四川召集人手的时候,林曜之在福州就已经开始准备了。 消息传回来那天,林曜之正在院子里练剑。 一套辟邪剑法走完,收势的时候,剑尖上挑着一片落叶,稳稳当当,纹丝不动。他接过手下递来的密报,展开看了一眼,然后把纸条折好揣进袖子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该来的,总会来。” 他等了两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第8章 灭余沧海 接下来的半个月,林曜之有条不紊地布置着一切。 镖局里的趟子手和杂役,他找了个由头,说年终结算,要盘账清库,全部集中到镖局大院里住,不许外出。 那些人虽然觉得奇怪,但少镖头——不,如今该叫林大人了——发了话,谁也不敢多问。 附近的民房,他让人一家一家去谈。 银子拍在桌上,客客气气地请人家暂时搬出去住几天,吃住全包,另有补偿。 有不愿意的,再加一倍银子。加到最后,没有不愿意的。 福州城里谁不知道林家如今是皇商,家大业大,出手阔绰,搬出去住几天就能拿几两银子,这种好事上哪儿找去? 不出三天,镖局周围几十户人家全搬空了。 空出来的民房,正好用来埋伏。 锦衣卫那边,林曜之调了五百人过来。三百人埋伏在镖局外围的民房里,人手一把机弩,配盾牌、长枪。 弩箭淬过药,见血封喉。盾牌是制式藤牌,轻便结实,足以抵挡刀剑。 长枪一丈二,列阵而战,等闲高手近不了身。 另外二百人埋伏在镖局内部,藏在前厅、后院、厢房、甚至马厩里。这些人配的是火铳。 火铳这东西,在江湖上不多见。 江湖人讲究的是刀剑拳脚,是内功心法,是招式精妙。 火铳算什么?奇技淫巧罢了。但林曜之知道,再厉害的高手,也怕火铳。你轻功再好,快得过铅子儿?你内力再深,挡得住火器? 二百把火铳齐发,都得被打成筛子。 至于那十四个太监,没有安排固定的位置。 林曜之给他们的指令只有一个——杀。 这两年,这十四个太监跟着林曜之练辟邪剑法,早就憋坏了。 他们不像那些锦衣卫,有编制有俸禄,日子过得安稳。 他们是从宫里出来的,是被人当累赘丢出来的,是林曜之给了他们第二条命。 这份恩情,他们记在心里,时时刻刻想着怎么还。 练剑的时候,一个比一个拼命。 老太监王忠,今年五十八了,头发全白了,但眼神比两年前锐利了十倍不止。 他摸着手里的长剑,干瘦的手指缓缓收拢,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让旁边锦衣卫都头皮发麻的笑容。 “杂家等了好久了。” 旁边几个老太监对视一眼,都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宫里忍了几十年的气,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小太监们更兴奋,十六七岁的年纪,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 他们不像老一辈那样深沉,兴奋就写在脸上,眼睛里全是光,握着剑柄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林曜之看着他们,只说了一句:“别放走一个。” 所有的布置,都在余沧海不知情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完成了。 林曜之站在镖局二楼的窗前,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夜色沉沉,天上没有月亮,星星也稀稀疏疏的,正是杀人放火的好天气。 楼下传来脚步声。 林震南上来了。 这两年林震南过得很舒坦,心宽体胖,脸上多了些肉,气色也比从前好了许多。 但此刻他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走进来的时候脚步有些犹豫,像是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曜之。”林震南在桌边坐下,声音压得很低,“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这些天儿子又是清人又是调兵的,他虽然不全知道内情,但镖局里突然多了那么多生面孔,那些藏在暗处的弩手、火铳手,他多少察觉了一些。 他问过几次,林曜之都只说“父亲不必担心”,轻飘飘地带过去。 可他是父亲,怎么可能不担心? “我听底下人说,你把周围的住户都清走了,连咱们自家的趟子手都圈在院里不让出去。”林震南盯着儿子的脸,“你到底在防谁?出了什么事?” 林曜之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看着自己的父亲。 “爹,”林曜之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有人要来抢咱们家的剑谱了。儿子提前得了消息,做点准备。不是什么大事。” 林震南愣了一下,脸上闪过几丝复杂的神色。 辟邪剑谱!他这些年做生意的经验告诉他,只要靠上了大树,就没人敢来招惹。他忘了,江湖上的人,不跟你讲这些规矩。 “真的?”林震南又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确定。 林曜之看着父亲的眼睛,笑了笑。 “爹,你放心。儿子在陛下面前夸过海口,要替朝廷肃清江湖匪患。今儿个,就是开张的日子。” 他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像是早就把一切都算好了,只等着猎物自己走进来。 林震南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着儿子的神情,那些话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两年前,这个儿子说要独自去京城,他拦不住。 后来儿子回来了,带着四品的官服和皇商的牌子。 他想起这两年来,儿子把兰泽皂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把锦衣卫卫队练得兵强马壮,把那些打香皂主意的黑道人物杀得人头滚滚。 他想起这些,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就没看懂过这个儿子。 “行。”林震南站起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手掌在儿子肩头停了一瞬,“你自己当心。” 他转身下楼,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回头,但最终还是没有,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脚步声渐渐远了。 林曜之目送父亲下楼,然后重新转向窗户。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三点,夜深人静。 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剑柄。 剑很安静。 但很快,它就要见血了。 半月后,秋风吹过福威镖局门前的旗杆,旗子猎猎作响,那面绣着“福威”二字的镖旗在夜色中翻卷着,像一只不安分的兽。 镖局内外,安静得不正常。 正堂内,灯火通明。 林曜之端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一柄八面汉剑拄在身前,剑尖抵地,双手交叠按在剑柄上。 他今天没有穿飞鱼服,而是换了一身甲胄——全金甲,四爪蟒纹盘绕其间,烛火映照之下,金光灿然,凛凛如神人。 贴身还有一层内甲,是精钢细丝编就,刀剑难入。 这身甲胄是万历皇帝特赐的,整个大明能穿四爪蟒纹的,数得过来。但是从三品的他,天子亲军,有资格了! 林震南坐在他左手边,身上也套了一件甲胄,是普通的明光铠,铁叶子一片片缀着,分量不轻。 他穿着有些不太合身,是临时从锦衣卫那里借来的。 手里握着一柄长剑,握得太紧,指节都发白了,掌心全是汗,顺着剑柄往下淌。 他不时看一眼门外,又看一眼儿子。 林王氏坐在右手边,她出身洛阳金刀王家,是武学世家,比林震南沉着些。 身旁放着一柄大刀,刀身宽阔,刃口雪亮,是她当年的嫁妆。 甲胄穿在身上虽然别扭,比林震南多几分镇定。 林平之坐在最下手,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一身铁甲,显得整个人都胖了一圈。 他手里握着剑,眼睛亮晶晶的,一会儿看看爹,一会儿看看娘,一会儿又看看哥哥,满脸都是兴奋,浑然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哥,到底什么人要来啊?”林平之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 林曜之没回答,只是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 林平之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了。 林曜之闭上眼睛。 他已经闻到了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是杀气,几百个人的杀气,浓得像血。 来了。 院墙外,黑压压的人影翻墙而入。 几百个黑衣蒙面人,动作迅捷,落地无声。 这些人大多是江湖上的亡命之徒,刀头舔血的日子过惯了,杀人对他们来说跟吃饭喝水一样寻常。 他们今晚接了一桩大买卖——血洗福威镖局,鸡犬不留。 领头的是青城派的几个弟子,功夫不弱,翻过院墙之后迅速占据了有利位置,然后打出暗号,示意后面的人跟上。 一切都很顺利。 太顺利了。 林曜之睁开眼睛。 “杀。” 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院子。 下一刻,鼓声响起。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像是闷雷,在夜空中炸开,一声接一声,震得人胸口发闷。 半个福州城都被这鼓声惊醒了,无数人家从睡梦中坐起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鼓声是信号。 院子里埋伏的锦衣卫从各个角落冲了出来——前厅的屏风后面,后院的花丛之中,厢房的窗户后面,马厩的草料堆里,到处都是人。 二百名锦衣卫手持三眼火铳,呈扇形散开,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院中的黑衣人。 “放!” 火药燃烧的火光在夜色中炸开,刺目的白光一闪一灭,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铅子儿如暴雨般倾泻而出,打在黑衣人身上,溅起一蓬蓬血雾。 三眼火铳这东西,近距离威力极大。 一发打出去,铅子儿散开,方圆丈许之内非死即伤。 那些黑衣人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被打成了筛子。 有人胸口开了个大洞,有人整条胳膊被轰飞,有人脸上嵌了七八颗铅子儿,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倒了下去。 一轮火铳打完,院子里已经倒了四五十具尸体。 鲜血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流淌,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 “有埋伏!” “格老子,有埋伏哦!” 黑衣人们终于反应过来,纷纷寻找掩体。有些功夫高的,施展轻功腾挪闪避,躲过了第一轮火铳。 但还没等他们喘口气,锦衣卫已经换上了手弩。 折叠弩,小巧轻便,射速极快,锦衣卫制式军械! 三眼火铳装填慢,但手弩可以连射。 锦衣卫们扣动扳机,弩箭破空而出,嗖嗖嗖的声音密密麻麻,像是马蜂炸了窝。 又是几十个人倒了下去。 从火铳到弩箭,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三百多人的黑衣队伍已经死了将近五分之一。 但这只是个开始。 院墙外面,鼓声响起的同时,埋伏在外围的三百锦衣卫也动手了。 他们藏身在周围空置的民房里,手持机弩,从窗户、屋顶、墙头各个角度向院外的黑衣人射击。 那些黑衣人原本是负责外围警戒和接应的,此刻成了活靶子。 箭矢从四面八方飞来,躲得了这支躲不了那支,惨叫声此起彼伏。 里外加起来,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黑衣人的死伤已经接近百人。 余沧海站在镖局大门外,脸色铁青。 他没有跟着翻墙进去,而是在外面坐镇指挥。 此刻听到里面的动静,他就知道自己中计了。 这不是偷袭,这是请君入瓮。 林家早有准备,不,不是林家——是林曜之,那个十八九岁的锦衣卫指挥同知,早就布好了天罗地网等着他来。 “撤!”余沧海当机立断,沉声喝道。 但已经来不及了。 镖局的大门轰然打开,林曜之一身金甲,手持八面汉剑,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身后紧跟着六个太监,灰色袍子,手持长剑,一个个面色冷峻,眼神锋利如刀。 “杀。” 第二声令下。 林曜之拔剑。 八面汉剑出鞘的声音清脆而悠长,像龙吟,像凤鸣,在夜空中回荡。 剑身宽厚,重达十余斤,但在林曜之手里轻如无物。 他身形一闪,已经冲入了黑衣人群中。 辟邪剑法。 快。 只有一个字——快。 快到了极致,快到了超出人类视觉的极限。 那些黑衣人只看见一道金色的影子从眼前掠过,然后就是一阵剧痛,再然后,就看见自己的手、自己的脚、自己的半边身子飞了出去,鲜血从断口处喷涌而出,像是开了闸的洪水。 林曜之一剑横扫,三名黑衣人的手臂齐肩而断,断臂还握着刀飞在半空中,鲜血喷了他一身金甲。 金甲被血一浇,在烛火映照下泛出诡异的暗红色光芒。 他反手一剑,剑尖刺入第四人的咽喉,手腕一转,那人的脑袋便歪歪斜斜地挂在肩膀上,像是被人拧断了脖子的鸡。 第五人转身想跑,林曜之脚下一动,已经追到他身后,汉剑从上而下劈落,将那人的脊柱连同后脑一齐劈开,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一剑杀一人,绝无虚发。 辟邪剑法的凶悍之处不在于招式繁复,而在于快。 快到对手连出剑的动作都看不清,快到剑已经砍断了你的手脚你才感觉到疼,快到你想躲的时候身体已经分成了几块。 林曜之在人群中穿行,金甲上溅满了血,整个人像是一尊从修罗场中走出来的杀神。 身后的六个太监也不遑多让。 他们跟着林曜之练了两年辟邪剑法,虽然比不上林曜之的进境,但对付这些江湖黑道上的亡命之徒,绰绰有余。 老太监王忠,五十八岁的年纪,剑法最是老辣。 他不像林曜之那样大开大合,而是走轻灵的路子,剑走偏锋,专刺要害。 一剑刺入对手的心口,拔出来的时候剑尖上只有一点红,干净利落,像是绣花。 另一个老太监李福,剑法凶狠,招招夺命。 他一剑削掉了对手的半边脸皮,那人疼得满地打滚,他又补了一剑,从眼眶刺入,后脑穿出,那人便不动了。 小太监们更是杀红了眼。 他们在宫里受了十几年的气,被贵人打骂,被上官欺凌,从来没有反抗的资格。 如今手里有了剑,身后有林曜之撑着,一个个像是出笼的猛虎,剑光霍霍,杀得黑衣人人仰马翻。 六个太监,六柄长剑,像是六把镰刀割麦子一样,一片一片地收割着人命。 黑衣人们彻底崩溃了。 他们本就是乌合之众,是冲着钱来的,不是来送命的。 打顺风仗还行,一旦遇到硬茬子,第一个念头就是跑。 可往哪儿跑?前面是林曜之和六个太监,后面是锦衣卫的弩箭和火铳,左右是墙,墙上还有人。 有一个黑衣人被逼到了墙角,发了疯似的挥刀乱砍,嘴里喊着“我跟你们拼了”。 一个小太监欺身而上,剑光一闪,那人的手腕便齐根断了,刀飞出去,落在三丈外的地上,哐啷一声。 紧接着第二剑,第三剑,第四剑,那人四肢全断,像一根人棍一样摔在地上,惨叫了三四声才断了气。 小太监甩了甩剑上的血,面无表情地转向下一个目标。 正堂内,林震南一家三口站在门口,隔着院墙看着外面的厮杀。 林震南握着剑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震惊。他看着院子里那个金色的身影,看着那个身影在人群中左冲右突、剑光如电,看着那些黑衣人在他面前像是纸糊的一样被撕碎、被砍断、被刺穿。 他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这是曜之? 这是他儿子? 这是那个三年前还跟着他练花架子剑法的儿子? 林王氏也愣住了。 她是洛阳金刀王家的人,从小习武,见过不少高手,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剑法。 太快了,快到她的眼睛根本跟不上。 她只能看见一道道金色的剑光在夜色中炸开,每炸一次,就有一个人倒下。 她忽然转过头,怒目圆睁地看着林震南。 “你教的?!” 她的声音又尖又厉。 林震南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吓了一跳,连连摆手:“没有啊!我还以为是你教的!” “我教的?”林王氏的声音更尖了,“我在王家学的都是刀法,什么时候会剑法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看向院子里那个还在厮杀的金色身影,又同时看向对方。 “不是你?” “不是你?” 两个人异口同声地问,然后又同时沉默了。 他们说的是同一东西——辟邪剑谱。 林家祖上传下来的那七十二路辟邪剑法,只有招式没有内功心法,已经失传了几十年。 林震南的父亲临终前曾经说过,真正的辟邪剑谱藏在向阳巷老宅里,林震南知道,也看过,要不不让儿子学,要么知道在老宅。 可现在,林曜之使出的这套剑法—— 快。 快到了极致。 这不就是辟邪剑法的传说吗? “你带他去过向阳巷?”林震南问。 “我没有!”林震南急了,“我连向阳巷在哪儿都快忘了!” 两个人又沉默了。 林平之站在父母身后,看看爹,又看看娘,一脸茫然。 他完全不知道爹妈在说什么,什么你教的我教的,向阳巷又是什么地方?他只看见哥哥在外面大杀四方,威风凛凛,心里满是崇拜,恨不得自己也冲出去跟哥哥并肩作战。 “爹,娘,”林平之小心翼翼地开口,“你们在说什么啊?” 没人理他。 院子里,战斗已经白热化。 余沧海终于忍不住了。 他本打算趁乱脱身,但眼睁睁看着自己带来的人被屠戮殆尽,心中又惊又怒。更重要的是,他看见了林曜之的剑法——那快如闪电的剑法,那凌厉无匹的剑法,那分明就是辟邪剑法! 辟邪剑谱,果然在林家! 贪念压过了恐惧。 余沧海大喝一声,抽出长剑,纵身扑向林曜之。 他是青城派掌门,一身功夫浸淫数十年,剑法精妙,内力深厚。 在他想来,林曜之不过是个八九岁的少年,就算练了辟邪剑法,又能有多少火候? 他错了。 林曜之早已注意到余沧海的动向。 见他一剑刺来,不闪不避,八面汉剑横在身前,硬接了余沧海一剑。 铛!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余沧海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剑身上传来,虎口发麻,长剑险些脱手。 他心中大骇——这少年的内力,怎么会如此深厚? 他不知道的是,辟邪剑谱的内功心法与剑法相辅相成,修炼速度远胜寻常功法。 林曜之练了两年,内力已经不在当世任何一流高手之下。 林曜之不等余沧海站稳,反手一剑劈出。 这一剑快得不可思议,余沧海只看见一道金光,剑锋已经到了面门。 他猛地偏头,剑锋贴着他的耳朵削过去,削掉了一片头发和半只耳朵。 鲜血从耳根涌出来,余沧海惨叫一声,捂着耳朵急退。 林曜之脚步一错,如影随形地跟了上去。第二剑,第三剑,第四剑——一剑快过一剑,一剑狠过一剑,剑剑不离余沧海的要害。 余沧海拼尽全力抵挡,长剑在身前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剑网。 但在辟邪剑法的速度面前,这道剑网形同虚设。 林曜之的剑总能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切入,在余沧海身上留下一道道伤口——肩膀上,手臂上,肋下,大腿上,每一剑都不致命,但每一剑都在放血。 “你不是要辟邪剑法吗?”林曜之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现在你看到了。” 他一剑刺出,穿透了余沧海的右肩胛骨,剑尖从背后露出来。 余沧海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长剑当啷掉在地上。 林曜之拔出剑,余沧海踉跄后退,撞在院墙上。 他浑身是血,衣服被割得破烂不堪,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你……你……”余沧海瞪着林曜之,眼中满是恐惧和不甘,“你不能杀我……我是青城派掌门……你杀了我,青城派不会放过你……” 林曜之低头看着他,金甲上的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青城派?”他笑了笑,“从今天起,没有青城派了。” 汉剑扬起,落下。 余沧海的脑袋骨碌碌地滚到一旁,脖子上的断口处鲜血喷涌,浇了院墙一片暗红。无头的尸身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在地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四周忽然安静了一瞬。 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黑衣人看见余沧海的头颅在地上打转,最后一点战意也烟消云散了。 有人丢下刀跪地求饶,有人转身就跑,但锦衣卫的包围圈已经合拢,跑也跑不掉。 木高峰就在这时候动了。 塞北明驼,驼背,丑陋,武功阴狠毒辣。 他一直没有出手,躲在人群后面,冷眼旁观。 余沧海死了,他知道大势已去,但他不甘心空手而归——辟邪剑谱就在眼前,那个少年身上,或者林家宅子里,一定有辟邪剑谱。 他没有逃,而是趁着林曜之斩杀余沧海后回气的瞬间,猛地扑向了正堂门口的林震南一家。 林震南的功夫,他知道,不值一提。 林王氏也不过如此。那个小崽子更是个废物。 只要抓住其中一个,就能要挟林曜之交出剑谱,就能全身而退。 而八个太监终于得到出手的机会了。 结果! 木高峰刚扑出三丈,一道金色的影子就已经挡在了他面前,林曜之! 快。 比他还快。 木高峰瞳孔骤缩,一掌拍出,掌风凌厉,带着一股腥臭味——有毒,中者三个时辰内必死无疑。 汉剑自下而上撩起,剑光一闪,木高峰拍出去的那只手齐腕而断,断手飞出去,五指还在空气中抓握了两下,然后啪嗒一声落在青石板上。 木高峰低头看着自己光秃秃的手腕,鲜血正从断口处喷出来。 他甚至还没感觉到疼。 疼来得很快。 木高峰惨叫起来,声音尖厉刺耳,像杀猪一样。他捂着断腕在地上翻滚,驼背在青石板上蹭来蹭去,蹭得到处是血。 林曜之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汉剑横斩,剑锋掠过木高峰的脖颈。 这货背上有毒,能杀就杀,废什么话。 声音戛然而止。 第二颗头颅在地上滚动,撞上余沧海的那颗,两颗脑袋碰在一起,骨碌碌地转了两圈,并排停在了墙根底下。 一个青城派掌门,一个塞北明驼,并排躺着,四只眼睛圆睁着,死不瞑目。 院子里彻底安静了。 还能站着的黑衣人不超过二十个,全都跪在地上,双手抱头,瑟瑟发抖。锦衣卫们持弩监视,没有人敢动。 林曜之站在尸堆中间,八面汉剑拄在身前,剑身上还在往下滴血。 金甲上全是血,四爪蟒纹被血糊得看不清纹路,整个人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打扫战场。”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锦衣卫齐声应诺,声音震天。 六个太监收了剑,回到林曜之身后。王忠擦了擦脸上的血,那张干瘦的老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表情,像是在宫里吃了一顿饱饭。 李福更夸张,蹲在地上拿死人的衣服擦剑,一边擦一边咧嘴笑,露出两排黄牙。 林曜之转身走回正堂。 甲胄上还在往下滴血,每走一步,地上就多一个血脚印。 他走到林震南面前,站定,伸手解下头盔,抱在臂弯里。 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衬着一张年轻的脸,怎么看都只有十六七岁。 “爹,”他说,“没事了。” 林震南看着儿子,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林王氏倒是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发颤:“曜之,你……你那剑法,是哪儿学来的?” 林曜之笑了笑。 “娘,先让儿子洗个澡再说。这一身血,怪难受的。” 他转身走了,留下林震南和林王氏站在堂前,面面相觑。 林平之终于忍不住了,大声问道:“哥!你刚才那一招好厉害!能不能教我!” 林曜之头也没回,摆了摆手。 “等你长大了再说。” 等你想割了再说! 林平之不服气地撅了噘嘴,但看着哥哥满身是血的背影,终究没敢追上去。 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烛火东倒西歪。院子里的血腥气被风一卷,飘进了正堂,呛得林震南咳嗽了两声。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剑,剑刃上干干净净的,从头到尾连一滴血都没沾上。 他又看了看墙根底下那两颗人头。 林王氏赶快使个眼色,儿子洗澡,好机会。悄悄地耳语几句“你去看看……” 林震南眼睛一亮,对啊,我怎么这么笨。洗澡好机会啊! 第9章 老登,人言否 浴房内热气氤氲。 丫鬟们刚打满了一浴桶的水,热气从水面蒸腾而起,在空气中缭绕成一片白蒙蒙的雾。 林曜之站在浴桶边上,正解开内甲的最后一根系带,甲叶子哗啦一声卸下来,搁在一旁的架子上。 他浑身上下只剩一条中衣,正要脱。 门被推开了。 林震南探进来半个身子,不早不晚,正好卡在林曜之脱中衣的当口。 父子俩四目相对,林曜之的手停在半空中,林震南的眼睛却已经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目光在他儿子身上停了一瞬,然后—— 嘿嘿。 林震南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猥琐和满足,像是一只偷到了鸡的黄鼠狼,又像是一个赌徒开出了满堂红。 他上上下下打量着林曜之,目光最后落在某个关键部位,眼睛里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好着呢。 还在。 林曜之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色变得有些微妙。 “爹,你干啥?” 林震南连忙摆摆手,脸上的笑容却收都收不住,嘴巴咧到耳朵根,活像个弥勒佛:“没事没事,儿子,爹看你受没受伤。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洗你的,你洗你的。” 他说着,脚步已经开始往后退,眼睛却还黏在儿子身上,又多看了一眼,这才心满意足地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林曜之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林震南小跑着离开的动静,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欢快,像只撒欢的老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紧闭的门,无奈地摇了摇头。 “老登。” 林震南一路小跑穿过回廊,绕过影壁,穿过垂花门,气喘吁吁地跑回了正堂。 林王氏正坐在椅子上喝茶,见他这副模样,手里的茶碗顿住了。 “怎么样?”林王氏放下茶碗,声音压得很低,但眼神里的急切藏都藏不住。 林震南凑到她跟前,弯下腰,嘴巴贴着她耳朵,声音小得像是做贼:“好着呢,还在!” 他一边说,一边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比划了一下。 “嘿嘿。” 林王氏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一下子松了下来,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 她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手指还在微微发抖——那是后怕。 但只放松了片刻,她忽然又坐直了身子,眉头拧了起来。 “不对。”林王氏放下茶碗,转过头看着林震南,声音压得更低了,“他难道没自宫就练了?这可如何是好!没自宫练,后果更严重。” 林震南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辟邪剑谱的传说,林家世代口口相传——欲练此功,引刀自宫。 这不是什么秘密,林家每一代人都知道。不自宫就强练,轻则僵瘫,重则丧命,这是祖宗留下来的血训。 林震南的父亲,林震南的祖父,都曾经警告过后人——剑谱不可练,除非…… “不行,明天得问问。”林震南沉声道,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忧虑。 林王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夫妻俩对坐无言,茶凉了也没人续。 林平之从门外走进来,看见爹娘这副模样,一脸茫然。 翌日。大清早。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饭厅,一家人围坐在圆桌前。桌上摆着白粥、馒头、几碟小菜,还有一笼刚出屉的包子,热气袅袅地升着。 林曜之换了身干净的素色袍子,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坐在桌前端起粥碗,神色如常,像是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震南坐在他对面,筷子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欲言又止了三四回。 林王氏坐在旁边,表面上在喝粥,实际上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眼角的余光一直往儿子身上瞟。 林平之坐在最下手,正伸手去够那笼包子,浑然不觉气氛诡异。 “儿子。”林震南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不自然。 “嗯?”林曜之头都没抬,继续喝粥。 林震南咽了口唾沫,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你去向阳巷老宅了?” 林曜之端着粥碗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父亲一眼。 “昂,去了。” 坦坦荡荡,没有半点遮掩。 林震南和林王氏同时屏住了呼吸。 “你练了?”林震南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见。 林曜之放下粥碗,靠在椅背上,看着父母那张写满了担忧和紧张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酸。 “练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震南的脸色变了又变,嘴唇哆嗦了两下,手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攥紧了桌布。 林王氏的粥碗端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 “儿子,”林震南的声音有些发颤,身体前倾,几乎要贴到桌面上来了,“没啥感觉不适?或者难受的?不舒服的地方?” 他的目光在儿子身上来回扫,像是在找什么不对劲的痕迹。 林曜之看着父亲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又看了看母亲那张绷紧的脸,忽然笑了。 “爹,娘,你们就放心吧。” 他伸手拿过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不紧不慢地咽下去,才接着说:“我没事。我身体特殊,和旁人不一样。” 林震南愣住了。 林王氏也愣住了。 不一样?怎么个不一样法? 林曜之没有细说,但他说的是实话。 这两三年,他自己也渐渐发现了那滴雨的秘密。 那滴在雷雨中贯穿了他颅骨、将他从二十一世纪带到这个世界来的热雨,并没有消失。它一直在他身体里,就在心口的位置,盘踞在心脏深处,像一粒凝固了的火星子。 不,现在不能叫热雨了。 应该叫热血。 练辟邪剑谱会产生大量的燥热之气,这股燥热之气在经脉中奔涌,寻常人根本承受不住,必须要泄掉阳气才能勉强平衡。 但他不需要。那些燥热之气刚一生出,就被心口那滴“热血”吸了过去,像是百川归海,像是万流归宗,涓滴不剩地吞了进去。 那滴热血就像是一个无底洞,他练得越深,燥热之气越盛,热血吞得越快。 两年下来,那滴血非但没有消散,反而越发凝实,越发滚烫,像是要从心口烧出来一样。 辟邪剑谱,根本就不是什么阴柔武功。 它是至阳至刚。 太阳了。 太阳到了极点,才会物极必反,需要用自宫来泄掉过盛的阳气,否则就会僵瘫而死。 这和葵花宝典同出一源——葵花向阳,这个名字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葵花向日倾,至阳之气,向阳而生。只是后人以讹传讹,把这门至阳至刚的武功传成了阴柔邪功。 林曜之没有说这些。 他只是看着父母,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爹娘,你们放心,我没事。” 饭厅里安静了片刻。 林震南和林王氏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的忧虑慢慢褪去了一些,但并没有完全消散。林震南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什么,被林王氏一个眼神压了下去。 林王氏放下粥碗,看着儿子,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儿子,”林王氏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要不你先娶个媳妇儿?” 林曜之差点被包子噎住。 林震南听了这话,眼睛一亮,连忙点头附和:“是啊是啊,赶快生个孙子。万一哪天你身体不对劲,我有孙子,你自己割一刀也不打紧,活着就好。” 林曜之抬起头,看了他爹一眼。 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 老登,人言否?? 你看你说的,盼着点好不行? 什么叫“万一哪天你身体不对劲”,什么叫“你自己割一刀也不打紧”,这是亲爹该说的话? 林震南被儿子那一眼看得讪讪的,干笑了两声,低下头喝粥,不敢再说了。 林王氏也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得不太吉利,轻咳了一声,端起粥碗遮住了半张脸。 林平之坐在一旁,嘴里塞着半个包子,腮帮子鼓鼓的,眼睛在爹、娘、哥哥三个人脸上转来转去,满脸都是问号。 他在说什么?他们又在说什么? 割一刀?割什么?为什么要割? 林平之嚼了两下包子,想开口问,但看着气氛不太对,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头继续吃包子。 算了,不问。 反正问了也没人理他。 林曜之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拿帕子擦了擦手,站起身来。 “爹,娘,平之,你们吃。我出去一趟。” 他说完便大步走出了饭厅,背影挺拔,脚步沉稳,看不出半点异样。 林震南望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转过头看着林王氏,低声说了一句:“这孩子,越来越像他爷爷了。” 林王氏没接话,只是端起粥碗,慢慢地喝了一口,眼神飘向了窗外。 院子里那棵老榕树还是老样子,枝叶铺开一大片,遮天蔽日的。 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碎金子似的洒了一地。 她忽然觉得,这个儿子,她好像从来就没看懂过。 林曜之出了饭厅,穿过前院,径直走到镖局的大门前。 门前已经整整齐齐地站了一片。 十四个太监分列两侧,八个老的在前,六个小的在后,灰色袍子被晨风吹得微微飘动,每个人腰间都悬着长剑,站得笔直,纹丝不动。 院外的空地上,五百名锦衣卫已经列好了队。 清一色的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手持手弩,甲胄鲜明,旗帜猎猎。 秋日的晨光照在那些甲叶子和刀尖上,反射出一片冷冽的白光。 五百人站在那里,鸦雀无声,只有旗子在风里啪啪作响。 林曜之走到台阶上,转过身,面对着这些人。 晨光落在他身上,在他肩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他的目光从这五百人脸上扫过,不急不躁,像是在检阅自己的剑,一柄一柄地看过去。 “王忠。” “老奴在。”老太监王忠从队列中走出来,躬身行礼,花白的头发在风中微微颤动。 林曜之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钉子钉进木头里。 “传令下去,把昨天的匪徒全砍了。死了的人头给我摆在福州城外,堆个京观。旁边立几个牌子,写个告示。”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一件日常琐事。 “就写——青城派余沧海勾结江湖匪类,觊觎兰泽皂配方,已全部格杀。” 王忠躬身,声音沙哑而坚定:“老奴,遵命。” 林曜之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目光越过五百名锦衣卫的头顶。 “其他人随我出发。”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像是刀锋出鞘时的那一声清响,“去青城山。灭门,抄家,踏平青城山。” 五百人齐声应诺,声震屋瓦,惊起了榕树上一群麻雀,扑棱棱地飞上了天。 林曜之翻身上马,勒住缰绳,马匹在原地打了个转,马蹄敲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福威镖局的大门。 门口,林震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那里,手里还端着半碗粥,看着儿子的背影,嘴巴微微张着,想说什么又没说。 林曜之朝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脸,双腿一夹马腹。 “出发。” 马蹄声隆隆响起,五百人浩浩荡荡地开出了福州城。 晨光铺满了前方的路,金黄一片,像是一条通往云端的官道。 林震南端着粥碗站在门口,目送着那支队伍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条黑色的细线,消失在天地的尽头。 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粥,已经凉了。 “老登。”他忽然学着儿子的语气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苦笑了一声,端着粥碗转身回了院子。 第10章 灭青城 五百锦衣卫缇骑出城北上。 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官道,绣春刀在腰间轻轻晃动,刀鞘敲击马鞍,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队伍拉成一条长龙,旗帜在秋风中猎猎招展,上面绣着飞鱼纹,远远望去便知是天子亲军,无人敢挡。 福州知府站在城楼上,目送这支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昨晚的事他已经知道了。 几百号黑衣人血洗福威镖局,结果反被屠了个干净,余沧海和木高峰的人头现在正被插在福州城外的杆子上,旁边还堆了一座京观——几十颗人头垒成的金字塔,在晨光中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 知府大人起初吓了一跳,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该死的江湖匪类。”他啐了一口,低声骂道,“陛下的产业都敢动,死了活该。” 他是真心实意这么说的。 自从福威镖局成了皇商,林曜之成了锦衣卫指挥同知,福州城的风气就好多了。 以前那些小帮派、小混混,隔三差五就要闹事——收保护费的,霸占码头的,在酒楼里吃白食的,一言不合就砸桌子的,乌烟瘴气,什么妖魔鬼怪都有。 现在呢? 锦衣卫的大爷们在城里驻着,那些牛鬼蛇神一个个夹起了尾巴,走路都贴着墙根儿,生怕被人盯上。 而且这些人还给他面子,逢年过节该送的礼一份不少,该打的招呼一句不落,他这知府当得比以前舒心多了。 所以他和林家关系很好。 好到什么程度呢? 好到他决定趁热打铁,搞一次净街行动。 三个月的净街,把福州城里那些小帮派、闲汉、泼皮、地痞,能逮的全逮了,一个不落。 逮了干什么?修河筑堤去。 福州城外的河堤年久失修,正缺劳力,这下倒好,免费的苦力送上门来了。 知府大人想到这里,摸了摸胡子,笑了。 “都是为朝廷效力嘛。” 至于那些被逮的泼皮们哭爹喊娘的声音,他全当没听见。 林曜之带着五百锦衣卫一路北上。 官道宽阔,驿马换了一站又一站。 沿途府县早早就接到了消息——锦衣卫指挥同知林大人奉命北上公干,沿途不得阻拦,不得盘问,不得怠慢。 谁敢拦? 锦衣卫同知,从三品,天子亲军。 拦他就是拦朝廷,拦他就是拦皇帝。不要命了? 明天锦衣卫诏狱有请! 所以一路畅通无阻。 驿站的马匹、粮草、住宿,全是最好的。 地方官们排着队来拜见,林曜之能见就见,不能见就打发了,不冷不热,不卑不亢。 他现在的身份,不需要对任何人低眉顺眼,也不需要摆架子吓人,该怎样就怎样。 十二三天后,青城山到了。 林曜之勒住缰绳,抬头望去。 山不算高,但林木葱郁,满山青翠,倒也对得起“青城”二字。 山腰处云雾缭绕,隐隐约约能看见几座道观的飞檐翘角,松风观就在那里,青城派的大本营。 他骑在马上,看着这座山,忽然想起一件事,忍不住骂出了声。 “左冷禅你他妈有病啊。” 旁边王忠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大人,您说什么?” 林曜之摆了摆手,没解释。 他只是在心里又骂了一遍——五岳,泰山、华山、衡山、恒山、嵩山,天南海北五个地方,你左冷禅要一统五岳? 你怎么管理?把五座山搬一块儿?纯纯有病。 骂完了,他也懒得再想左冷禅的事,开始部署。 白天不动。 青城山是道教名山,白天香客络绎不绝。 林曜之虽然要灭青城派,但不想伤及无辜。 这不是什么慈悲心肠,这是基本的规矩——江湖事江湖了,牵扯平民百姓进来,他和那些江湖匪类有什么区别? 锦衣卫们在山脚下找了片隐蔽的林子扎营,人衔枚,马裹蹄,安安静静地等了一整天。 傍晚时分,最后一拨香客下了山。 天色渐渐暗下来,山门关了,道观里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松风观内,青城派的弟子们还不知道余沧海已经死了的消息——消息还没传过来,他们还以为掌门去福州办事,过几天就回来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活祖宗已经到了家门口。 夜色彻底笼罩了青城山。 林曜之站在山脚下,抬头望着黑黢黢的山影,月光被云层遮住了,只有零星几点星光。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整装待发的五百锦衣卫。 火把的光映在他们脸上,一张张年轻的面孔,眼神坚定,没有一丝犹豫。 他们都是林曜之亲手挑选的良家子,跟了他两年,早就习惯了服从命令。 “王忠。” “老奴在。” “你带二百人守住所有下山的路,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 “遵命。” “李福。” “老奴在。” “你带一百人封锁山门,从正门攻入。” “遵命。” “其余二百人,跟我从后山上去。” 林曜之拔出八面汉剑,剑身在火把的光映照下泛出暗沉沉的冷光,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 “杀。” 一个字,平静得像在说“吃饭”。 但就是这个字,让五百人同时绷紧了神经,让十四个太监同时握紧了剑柄,让整座青城山在接下来的几个时辰里变成了人间炼狱。 锦衣卫从三个方向同时发动了进攻。 王忠带着二百人封住了所有下山的路,弩箭上弦,火铳装填,任何试图逃出青城山的人都只有一个下场——死。 李福带着一百人从正门攻入。山门的道士还没来得及喊出“什么人”,就被一弩箭射穿了喉咙,捂着脖子倒了下去。 锦衣卫们撞开山门,如潮水般涌了进去,见人就杀。 青城派的弟子们从睡梦中惊醒,有的衣衫不整地冲出房间,有的还在找自己的剑,有的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一刀砍翻在地。 有人高声呼喊:“敌袭!有敌袭!” 但已经太晚了。 林曜之带着二百人从后山攻入。 后山的路陡峭难行,但对于训练有素的锦衣卫来说不算什么。他们攀着岩石、抓着藤蔓,悄无声息地翻过了围墙,从背后杀入了松风观。 林曜之一马当先,八面汉剑在手,辟邪剑法全力施展开来。 快。 快到极致。 一名青城派弟子听见身后有动静,刚转过身,就看见一道剑光在眼前炸开,然后他的脑袋就从肩膀上飞了出去,在空中转了三个圈,砸在墙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第二名弟子举剑格挡,林曜之的剑太快了,他的剑还没抬到胸口,汉剑已经削断了他的手腕,剑和手一起飞出去,紧接着第二剑抹过了他的脖子,鲜血喷出一丈多远。 第三名弟子转身就跑,边跑边喊“救命——”,声音还没传远,林曜之已经追到了他身后,一剑从后心刺入,剑尖从前胸穿出,那人低头看着胸口冒出的一截剑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就软软地倒了下去。 林曜之拔出剑,血珠顺着剑刃往下滚。 他没有停顿,继续往前杀。 身后六个太监紧紧跟随,剑光交错,杀得青城派弟子人仰马翻。 这些小太监在宫里受了十几年的气,如今有了剑,有了杀人的机会,一个个杀得眼睛都红了,出手毫不留情。 松风观的大殿前,青城派的几个长老终于组织起了抵抗。 他们都是余沧海的师兄弟,武功不弱,在江湖上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此刻聚集了三十多名弟子,在大殿前列成阵势,剑尖对外,试图抵挡锦衣卫的进攻。 “你们是什么人!”一个须发花白的长老大喝,“青城派与你们无冤无仇——” 话没说完,林曜之已经到了他面前。 汉剑横扫,那长老举剑格挡,铛的一声,他的长剑断成两截,汉剑余势未消,从他左肩斜劈而下,一直砍到右肋,整个人被劈成了两半,内脏哗啦啦地流了一地。 剩下的几个长老瞳孔骤缩。 六个太监从两侧包抄上来,剑光如织,把那三十多名弟子分割成几块,然后一块一块地吃掉。 锦衣卫们手持长枪和绣春刀从后面压上,把青城派的人逼到墙角,然后一轮弩箭,全射成了刺猬。 一位长老被王忠一剑刺穿了心口,临死前瞪大了眼睛,嘴里喃喃地说着“不可能……不可能……”,然后头一歪,断了气。 不到一个时辰,松风观内的青城派弟子被屠戮殆尽。 从长老到普通弟子,从厨房的伙夫到马厩的马夫,一个不留。 林曜之站在大殿前的台阶上,八面汉剑拄在身前,浑身是血。 月光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满是尸体的青石地面上。 他环顾四周,确认没有活口了,才缓缓开口。 “抄家。” 青城派富得流油。 林曜之早就知道这些江湖门派不穷,但真正翻开青城派的库房时,他还是微微愣了一下。 金银珠宝堆了满满三个地窖。金锭、银锭、珍珠、玛瑙、翡翠、珊瑚,应有尽有,粗略估算也有上百万两。 这些江湖门派钱哪来的?收租子来的,收保护费来的,开赌场、妓院来的,霸占码头、漕运扒皮来的。 江湖上的人总说自己是侠义之士,行侠仗义,劫富济贫。可济的是哪个贫?济的是他们自己的贫。 林曜之冷笑了一声,大手一挥:“全带走。” 除了金银珠宝,还有良田的地契。 青城山脚下十几万亩良田,全是青城派的产业。 佃户们种着地,交了租子,大半都进了青城派的口袋。 那些自称“方外之人”的道士们,手里攥着的地契比福州城里任何一个大地主都多。 “地契全收了,充公。”林曜之把厚厚一沓地契塞进包袱里,“回去交给陛下处置。” 最后是武功秘籍。 青城派的藏经阁不大,但里面的东西不少。 林曜之让人把所有的书册、卷轴、手稿全部打包,装了整整五大箱子。 他随手翻开几本,越看越觉得眼熟。 《松风剑法》,青城派镇派剑法,中规中矩,没什么出彩的。 《鹤唳九霄神功》,内功心法,还算不错。 《无影幻脚》,轻功身法,有些巧思。 《蛇形狸翻》,身法,柔韧诡异,专用于近身闪避。 《摧心掌》,掌法,阴狠毒辣,中者五脏俱裂,外表却看不出伤痕。 林曜之看着《蛇形狸翻》和《摧心掌》这两本秘籍,眉头越皱越紧。 蛇行狸翻。 摧心掌。 这不都是《九阴真经》里的功夫吗? ——黄裳当年编纂《万寿道藏》,从中悟出了绝世武功,写成了《九阴真经》。 而青城派是道教门派,祖上说不定有人得到过《九阴真经》的残篇,从中摘录了这两门功夫,改头换面,就成了自家的绝学。 “难怪。” 林曜之把这两本秘籍单独拿出来,又翻了翻其他的,确认没有更多九阴真经的痕迹了,才把箱子盖上。 不管了。 从今天起,这些就是我林家的家传神功了。 什么青城派的,青城派都已经没了,这些东西自然也就无主了。 无主之物,谁捡到就是谁的。 少林七十二绝技不就这么来的么! 真以为他们自己创的! 他把秘籍收好,转身走出藏经阁。 院子里,锦衣卫们正在清点战利品。金银珠宝装了十几辆大车,地契装了两大箱,秘籍装了五大箱,还有兵器、字画、古玩,零零碎碎的,又装了好几车。 王忠走过来,躬身道:“大人,青城派上下共计二百三十六口,已全部……处理完毕。” 他说“处理”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吃过饭了”。 林曜之点了点头。 五百锦衣卫列队在他身后,大车小辆满载而归。那十四个太监站在最前面,灰色袍子上沾满了血,但一个个精神抖擞,眼睛里全是光。 “大人。”王忠忽然开口,声音有些迟疑,“青城派灭门之事,江湖上恐怕会有非议。” 林曜之看了他一眼。 “江湖?什么狗屁江湖!让他们议。”他翻身上马,勒住缰绳,目光投向远方,“谁不服,谁就来。” 马蹄声再次响起,队伍踏上了归途。 第11章 缇帅 松风剑法,从此不叫松风剑法了。 林家剑法。 鹤唳九霄神功,从此不叫鹤唳九霄神功了。 林家内功心法。 摧心掌,蛇行狸翻,统统改了姓,统统归了林家。 林曜之把这几本秘籍带回家的时候,林震南正在院子里喝茶。 秋日的阳光暖暖地照在他身上,他眯着眼睛,手里端着茶碗,一副悠闲自得的样子。 自从儿子灭了余沧海那伙人,林震南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镖局不愁生意,香皂不愁销路,儿子是朝廷命官,家里有一千多号锦衣卫护着,他还有什么可愁的?每天喝喝茶,溜溜鸟,日子过得比神仙还舒坦。 林曜之把秘籍往桌上一撂。 “爹,给你带了点东西。” 林震南放下茶碗,随手翻开一本,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这这这这这——”他手指哆嗦着指着秘籍,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这是青城派的松风剑法?!” “现在是林家的了。”林曜之靠在柱子上,双手抱胸,语气淡淡的,“还有这本,鹤唳九霄神功,内功心法。这两本是摧心掌和蛇行狸翻,身法和掌法。以后都是咱们林家的。” 林震南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翻开那本鹤唳九霄神功,一页一页地看,越看眼睛越亮,嘴巴越张越大,最后“啪”的一声合上书,仰天长笑。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震得院子里的树叶簌簌往下掉。 林震南太开心了。 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什么?是守着林家祖传的辟邪剑法不能练。 辟邪剑法就在向阳巷老宅的房梁上,他从小就知道。 可他知道有什么用?欲练此功,引刀自宫——他不干。 他是个正常的男人,他有老婆,有孩子,他不想当太监。 所以他只能练那些花架子,只能低三下四地给各路牛鬼蛇神送银子,只能在江湖上夹着尾巴做人。 现在好了。 松风剑法,青城派的镇派剑法,虽然不是顶尖,但比他那些花架子强了百倍。 鹤唳九霄神功,正宗的内功心法,练了就有内力,有内力就能把剑法的威力发挥出来。 摧心掌,蛇行狸翻,更是难得的绝学。 他终于有能练的武功了。 林震南抱着那几本秘籍,像是抱着刚出生的儿子一样,小心翼翼地,生怕磕了碰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曜之,眼眶居然有点红。 “儿子。” “嗯。” “爹这辈子,值了。” 林曜之看着父亲那副样子,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消息传得很快。 林王氏当天就知道了。 她出身洛阳金刀王家,是武学世家,对武功秘籍的价值比林震南还清楚。她翻了一遍鹤唳九霄神功,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好功法”,然后就把摧心掌和蛇行狸翻拿走了。 “这两门功夫,我练。”林王氏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爹那个笨手笨脚的,练不了这种精细功夫。” 林震南在旁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了看老婆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林平之是最兴奋的那个。 十六岁的少年,正是对武功最着迷的年纪。 以前他跟着父亲练那些花架子,心里虽然知道那些功夫不怎么样,但也没办法。现在好了,哥哥带回了真正的武功秘籍,他终于可以学真本事了。 “哥!我能不能练这个摧心掌?” “先把内功练好再说。” “那蛇行狸翻呢?” “先把内功练好再说。” “那松风剑法呢?” 林曜之看了他一眼,林平之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了。 但从那天起,林家上下就变了样。每天清晨,天还没亮,院子里就响起了练功的声音。 林震南练剑,林王氏练掌,林平之内功打坐,一家人各练各的,谁也不打扰谁。 林曜之偶尔指点几句,大部分时间都在处理公务。 福威镖局,再也不用练那些花架子了。 三个月后。 消息传遍了天下。 福州福威镖局,锦衣卫指挥同知林曜之,杀余沧海,灭青城派,鸡犬不留。 江湖上炸了锅。 有人说林曜之的手段太狠了,青城派上下二百多口,说灭就灭,一个活口没留,这不是人干的事。 有人说青城派罪有应得,余沧海先动的手,人家反击,天经地义。 有人说林曜之仗着朝廷的身份欺负江湖人,不要脸。 有人说江湖人仗着会武功欺负老百姓的时候,也没见你要脸。 说什么的都有。 但不管说什么,有一点是所有人都承认的——林曜之这个人,不好惹。 朝堂上也听到了消息。 有些官员私下里嘀咕,说林曜之行事太过张扬,灭人满门这种事,不该是一个朝廷命官干的事。 一个四品官,不对,从三品,带兵灭了人家一个门派,传出去不好听。 但他们只敢在心里骂骂。 谁也不敢真骂出来。 小心锦衣卫的阎王帖。 那东西可不是闹着玩的,一张帖子送到你府上,第二天你就得去诏狱喝茶。 进了诏狱,能活着出来的有几个?? 绣春刀可不认人,管你是几品官,该砍的时候一样砍。 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正在家里吃饭。 他放下筷子,愣了三秒钟,然后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太大,把旁边的丫鬟吓了一跳。 骆思恭太开心了。 虽然林曜之这个指挥同知名义上是他的副手,但实际上他根本管不到——人家是天子直接任命的,专司香皂制造和武林事务,不归他骆思恭调遣。 但不管怎么说,林曜之头上顶的是锦衣卫的帽子,身上穿的是锦衣卫的官服。 林曜之长脸,就是锦衣卫长脸。 灭了一个门派啊!青城派!在江湖上也是响当当的名号!说灭就灭了! 骆思恭笑完了,摸了摸下巴,——上个月林曜之派人送来的那两万两银子,这孩子,懂事。 林曜之确实懂事。 从青城山回来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休息,是分银子。 一千名锦衣卫,每人分了八十两。十四个太监,每人分了二百两。 阵亡的兄弟,每人抚恤二百两,另外再加一份安家费,家里人以后按月领钱,领到孩子成年。 前前后后,分了八万多九万两出去。 王忠捧着那二百两银子,手都在抖。他在宫里干了大半辈子,攒下的体己钱加起来不到五十两。 现在林曜之一出手就是二百两,顶他在宫里干十年的。 “大人……这……老奴受不起……” “拿着。”林曜之头都没抬,“跟着我干的,不会让你们吃亏。” 王忠跪下去,重重磕了三个头。 旁边的太监们也纷纷跪了下去,有的眼眶红了,有的直接哭了。 林曜之说的不是空话。他懂得收买人心,要不凭什么让人给你卖命? 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 他前世见过太多老板画大饼不给钱的例子,最后手下人全跑了,项目全黄了。他不会犯那种低级错误。 分完了手下的,该给上面的了。 林曜之让人装了三十万两白银,连同青城山那十几万亩良田的地契,一起送进了京城。 万历皇帝收到这份礼单的时候,龙颜大悦。 三十万两白银。十几万亩良田。 这可不是小数目。 万历拿着那份礼单看了又看,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 他觉得自己没看错人,林曜之这孩子,忠君爱国,办事得力,而且懂事——知道有了好处要先想着君父。 可是笑着笑着,万历忽然不笑了。 他放下礼单,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三十万两白银。十几万亩良田。 一个武林门派。 一个青城派,一个在江湖上不算最顶尖的门派,就有三十万两现银和十几万亩良田。 那其他的门派呢? 少林呢?武当呢?嵩山呢?华山呢?衡山呢?那些比青城派更大、更老、更有根基的门派,他们有多少银子?多少良田?多少不纳税、不服役的佃户?还有最重要的魔教! 钱! 都是朕的钱! 万历猛地一拍桌子,把旁边的太监吓了一跳。 “传旨!” 太监连忙铺纸研墨。 万历提起笔,想了想,写了一道旨意—— 封林曜之为锦衣卫镇武司掌司同知,专司武林事务。 一千锦衣卫不够,再调拨两千,凑足三个千户,归他直接统领。 对外可称缇帅。 旨意的最后,万历还加了一句密旨—— “给朕狠狠的查。” 林曜之接到旨意的时候,正在福州城外的军营里练兵。 他展开圣旨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镇武司掌司同知。 三个千户。三千锦衣卫。对外称缇帅。 升官了。 但他更在意的是那四个字——“狠狠的查”。 万历皇帝这是尝到了甜头,想把所有武林门派的银子都挖出来。 林曜之把圣旨收好,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这三个月,从青城山抄来的金银珠宝,他给手下分了八万两, 给骆思恭送了两万两,给万历送了三十万两。剩下的呢? 六十万两。 全在他手里。 加上这两年兰泽皂的生意,他也没少往自己兜里揣。 万历以为他只贪了点零头,龙颜大悦地夸他清廉。 实际上呢?他拿的是大头,万历才是小头。 林曜之从来不觉得愧疚。 万历快死了。这位皇帝虽然现在看着还行,但身体早就被掏空了,吃丹药,吃的快死了。 万历一死,接下来是朱常洛,泰昌帝,在位一个月就驾崩。 然后是朱由校,天启帝,在位七年。 然后是朱由检,崇祯帝,在位十七年。 满打满算,大明亡国不到三十年了。 林曜之可不想顶一条猪尾巴发型。 那玩意儿他想想就觉得恶心。 所以他现在就要做准备——攒钱,养兵,积攒实力。 等到天下大乱的那一天,他得有足够的本钱自保,甚至逐鹿天下。 给天启打工?算了。 给崇祯打工?更算了。 他自己当老板不好吗? 消息传到江湖上,已经是两三个月后的事了。 各派的反应不一。 华山派上下,掌门岳不群沉默了好几天。 岳不群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天没出来。他夫人宁中则敲门送饭,只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岳不群在算计。 林曜之这个人,比余沧海难对付多了。余沧海是个胆小怕事,武功低微,所以死了。林曜之不是,他有朝廷的身份,有锦衣卫的兵力,有皇帝的信任,还有一身深不可测的武功,三品啊!谁敢杀,一死,你信不信朝廷大军直接推平了门派? 目前不想推,是因为好多文官护着,文官掏钱,他们这些人,说白了,白手套,夜壶! 但是死一个三品,而且天子亲军,你试试,文官也只能换个夜壶罢了,没人保你。 这个人,不能硬碰,只能智取。 怎么取?岳不群还没想好。 嵩山派就不一样了。 左冷禅听说消息之后,冷笑了一声,骂了一句:“朝廷的鹰犬。”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左冷禅不怕林曜之。 他手里有什么?嵩山派上千弟子,私藏军弩三百张,甲胄二百副。 这些东西要是被朝廷查出来,够灭九族的。 但左冷禅不怕,因为他背后有人——朝中有人给他撑着,官面上有人给他挡着。 这些江湖门派,别看一个个大义凛然,实际上都是各个官员集团的白手套。 林曜之真要查,查得动吗? 左冷禅觉得查不动。 所以他就骂了一句,该干嘛干嘛。 衡山派不一样。 衡山派二当家,刘正风,刘三爷,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眼睛猛地一亮,像是黑暗中看见了一道光。 他在衡山城待了几十年,见惯了江湖上的尔虞我诈,也见惯了朝廷官员的贪腐无能。 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江湖人这样打打杀杀,什么时候是个头? 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背地里干的那些龌龊事,什么时候才能有人管? 现在,他觉得管的人来了。 “来人!” 刘正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急切。 “在!” “快马加鞭,送请柬给缇帅林大人。”刘正风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说草民刘正风诚邀林大人赴衡山参加鄙人的金盆洗手大会。” 下人领命去了。 刘正风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衡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衡山派的未来,也许就在这张请柬上了。 第12章 衡阳 半个月后。 请柬送到福州的时候,林曜之正在军营里看地图。 青城山的事处理完了,银子分了,皇帝高兴了,手下人服气了,一切都步入了正轨。 接下来该往哪儿走,他需要好好想想。 请柬是衡山派刘正风派人送来的。 措辞客气,礼数周全,诚意满满。林曜之把请柬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嘴角微微一撇。 不是给刘正风面子。 一个帮派的二把手,凭啥给他面子? 刘正风在江湖上名头再响,也不过是个江湖人。 他林曜之是朝廷三品大员,锦衣卫镇武司掌司同知,天子亲军缇帅。 刘正风写封信来,他就屁颠屁颠地去?那不是他的风格。 他看上的是刘正风的财产。 衡山派二当家,经营了几十年,攒下的家底不会比青城派少。 而且刘正风这个人,在衡山城有田产、有商铺、有宅院,是个正经的“寓居江湖”的士绅。 这种人手里的银子,不比那些藏在山里的门派好抄? 再说了,锦衣卫缺几个百户千户。 刘正风这个人,武功不弱,脑子好使,在衡山一带根基深厚,而且最关键的是——他想金盆洗手。 一个想退出江湖的人,说明他对江湖已经没什么留恋了。 这种人,正好拉拢过来给朝廷办事。 陛下不是要他镇压江湖么? 这不,正好。 从衡山刘正风金盆洗手开始。 林曜之把请柬揣进袖子里,起身下令。 “王忠,李福,你们八个留下,看好家。” “是。” “其余六个,跟我走。带上五百缇骑,备足粮草马匹,明日出发。” 六小太监齐声应诺,眼睛亮晶晶的。 林震南听说儿子又要出门,倒是没说什么。 这两年他已经习惯了,儿子的事他管不了,也不想管。 他只是拉着林曜之的手,叮嘱了一句“路上小心”,然后就去练他的鹤唳九霄神功了。 林王氏更干脆,就一句话:“早点回来。” 林平之不一样。 十六岁的少年,听到哥哥要带兵出门,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缠了林曜之一整个下午,从“哥你带我去吧”到“哥我求求你了”到“哥你要是不带我去我就绝食”,翻来覆去地说,像只苍蝇一样在林曜之耳边嗡嗡嗡。 林曜之被他烦得不行,最后松了口。 “去也行。” 林平之欢呼了一声,跳起来就要往外跑。 “站住。”林曜之叫住他,“去了要听话,不该说的别说,不该做的别做。还有——把这个穿上。” 他扔给林平之一身锦衣卫小旗的官服。 林平之接过来,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哥,你给我官当了?” “试用期。”林曜之瞥了他一眼,“武功练好了,阅历上来了,再给你升官。现在你也就是个跑腿的命。” 林平之不在乎。 小旗也是官,锦衣卫的小旗,说出去多威风。 他抱着那身官服,美滋滋地跑了出去。 林曜之看着弟弟的背影,摇了摇头。 林平之这个人,命好。 家世好,长得帅,心肠善,妥妥的别人家的孩子。 在原本的故事里,他倒霉就倒霉在投错了胎,生在了一个怀璧其罪的家里。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爹是皇商,他哥是三品高官兼武林高手,家里有的是钱,有的是势。 他这辈子,活成了林曜之羡慕的样子。 飞鹰走犬,骑马打猎,不用操心家里的生意,不用操心江湖上的恩怨,每天开开心心地过日子。 没有声色犬马——吃喝嫖赌,已经很不错了。 林曜之有时候看着弟弟那张无忧无虑的脸,心里会冒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羡慕。 是的,羡慕。 他活了两辈子,从来没有过这种没心没肺的快乐。 不过也好。 林平之开心,他就开心。 次日清晨,五百锦衣卫缇骑浩浩荡荡地开出了福州城。 依然是跨马,腰悬绣春刀,旗帜猎猎,甲胄鲜明。 六小太监跟在林曜之身后,灰色袍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腰间长剑轻轻晃动。 林平之穿着小旗的官服,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一脸严肃,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真正的锦衣卫。 但从福州到衡阳,全是骑马,走了好些天。 林平之第一天还精神抖擞,第二天就开始腰酸背痛,第三天已经趴在马背上不想动了。 林曜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让队伍放慢了速度。 弟弟第一次出远门,不能太苛责。 一路上,林曜之骑在马上,又开始琢磨那个他想了无数遍的问题—— 从福州到青城山,十几天。 从福州到衡阳,又是好些天。 左冷禅你他妈有病。 五岳剑派,泰山在山东,华山在陕西,衡山在湖南,恒山在山西,嵩山在河南。 天南海北五个地方,你左冷禅要一统五岳?你怎么管理?把五座山搬一块儿? 纯纯有病。 岳不群也不是什么正常人。 一个华山派掌门,不好好在华山待着,天天琢磨着怎么把五岳合并,怎么当五岳派掌门。 你一个陕西人,跑去管湖南的衡山派、山西的恒山派,你管得过来吗? 有病。 都有病。 林曜之在心里把左冷禅和岳不群骂了个遍,心情好了不少。 进了衡阳地界,林曜之没有直接去衡山,而是先去了衡阳知府衙门。 衡阳知府姓周,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圆脸,微胖,一看就是那种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子。 听说锦衣卫镇武司掌司同知林大人到了,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连滚带爬地跑出来迎接。 “下官不知林大人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周知府一揖到地,脑门上的汗珠子啪啪往下掉。 林曜之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不咸不淡:“周大人不必多礼。本官此行是奉旨公干,需要在衡阳城暂住几日,烦请周大人安排五百人的驻地。” “下官一定办到!一定安排好!”周知府连连点头,声音都在发颤。 锦衣卫的爷爷们一定要安排好。 这是周知府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锦衣卫是什么人?那是天子亲军,是能直接拿人的。 得罪了锦衣卫,人家回去在皇帝面前歪歪嘴,你这条命还要不要了?所以他拿出了十二万分的热情,亲自带人去找驻地,找最好的房子,最好的院子,最好的马厩,连柴火和水都备得足足的。 林曜之看了很满意。 五百锦衣卫安顿下来之后,林曜之没有闲着。 他换了身便装,带着六小太监和林平之,出了驻地,去逛衡阳城。 衡阳城不大,但很热闹。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杂货的,应有尽有。 行人熙熙攘攘,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林平之第一次来衡阳,看什么都新鲜,东张西望,差点撞上一辆驴车。 林曜之走得不快不慢,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 他在找一个人。 不对,他在找一个淫贼。 田伯光。 万里独行,采花大盗,轻功了得,刀法不俗。 这个祸害,在原著里祸害了多少良家妇女,最后居然还能活着,还能被人称为“不可不戒”,还能当和尚——林曜之想想就觉得荒谬。 穿越笑傲江湖不杀田伯光,穿越天龙八部不杀叶二娘、云中鹤,穿越射雕不杀欧阳克,穿越水浒不杀孙二娘、张青、王英,穿越连城诀不开杀戒全杀光——那你穿越个鸡毛! 所以他来了。 田伯光这个人,按原著剧情,是要到衡阳城来的。 来干什么?来衡雁楼,和令狐冲比武。具体哪一天,林曜之不太清楚,但大概就是金盆洗手大会前这几天。 所以他打算在衡雁楼住下,等。 守株待兔。 “哥,我们去哪儿?”林平之跟在后面,好奇地问。 林曜之抬头看了看前面的一座酒楼。 三层楼高,门脸阔气,檐下挂着一块金字招牌——衡雁楼。 “吃饭。”林曜之说。 他迈步走了进去,六小太监鱼贯跟上,林平之小跑着跟在最后面。 衡雁楼的掌柜是个精明人,一看这几位的气度就知道不是普通人。 虽然穿的是便装,但那个气势,那个做派,还有身后跟着的那几个眼神锐利的随从——绝对不是寻常的客商。 “客官,楼上请!雅间!” 林曜之上了三楼,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条街,衡雁楼大门前的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 他点了一桌子菜,慢悠悠地吃着。 林平之大快朵颐,吃得满嘴流油。 六小太监分坐两桌,筷子动得不紧不慢,但眼神始终警惕,像六只蹲在树上的鹰。 第13章 擒田伯光、令狐冲 第三天,林曜之在回雁楼等到了他要等的人。 回雁楼的大堂里人声鼎沸,江湖客们高谈阔论,推杯换盏,一派热闹景象。 三楼雅间,林曜之临窗而坐,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透过珠帘,漫不经心地看着楼下。 六小太监分列两侧,腰悬长剑,站得笔直。 林平之坐在角落里,嘴里塞着一块桂花糕,腮帮子鼓鼓的,眼睛好奇地往楼下张望。 大堂里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衣衫褴褛、放荡不羁的青年,腰间悬着一柄长剑,斜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酒杯,正是华山派大弟子令狐冲。 对面坐着一个身材魁梧、满面横肉的中年汉子,桌上横着一柄大刀,正是万里独行田伯光。 两人中间还坐着一个被点了穴道的小尼姑,容貌清秀,一身缁衣,正是恒山派的仪琳。 令狐冲端着酒杯,笑嘻嘻地说:“田兄,轻功之事,咱们也不必多说。你掳走了恒山派这位小师太,我可不能不管。” 田伯光哈哈大笑:“那你便上来动手便是。” 令狐冲摇头道:“站着动手,你轻功远胜于我,万一打不过便跑,我追你不上。咱们不如坐着比武,谁都不许起身,谁先站起来,谁便算输。” 田伯光一拍桌子,兴致勃勃:“妙极,妙极!坐着比武,我生平还是第一次听见。令狐兄,咱们一言为定!” 令狐冲叹道:“只是常言道得好:一见尼姑,逢赌必输。我今日可有点儿凶多吉少。” 说着对仪琳到“小尼姑快滚!” 田伯光“令狐兄,你要救这小尼姑,打赢我再说” 两人在椅上坐定,将单刀长剑都放在桌上,只动手腕之力,在方寸之间拆解招数。田伯光的刀法快如闪电,令狐冲的剑招灵动变幻,桌椅之间刀光剑影,看得周围食客目瞪口呆。 拆得数招,令狐冲中了几刀,田伯光笑道:“令狐兄,你已输了两招,再输一招,便要叫我师父了。” 令狐冲笑道:“田兄快刀,果然非同小可,小弟十分佩服。” 旁边桌上忽然有人厉声喝道:“好一个采花淫贼,光天化日之下,掳劫五岳弟子,当真好大胆子!” 一个年轻道人霍地站起,挺剑便向田伯光疾刺,正是泰山派的迟百城。 田伯光头也不回,反手一刀,快如闪电,刀锋直斩迟百城的颈中。 这一刀又快又狠,迟百城根本来不及躲避,眼见刀锋及颈,血溅当场便在顷刻之间。 三楼雅间的珠帘微微一晃。 一道银光破空而出,快得几乎看不清来路,只听“叮”的一声脆响,田伯光的大刀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夺”的一声钉在了房梁上,刀柄嗡嗡震颤。 田伯光猛地抬头,脸色大变。 他握刀的手在发抖——虎口被震裂了,鲜血顺着手指往下滴。 迟百城死里逃生,连退数步,脸色煞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大堂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三楼。 珠帘掀开,林曜之缓步走出雅间,沿着楼梯拾级而下。 一袭黑色锦袍,腰悬八面汉剑,步伐不紧不慢,像是一只走下山的猛虎,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六小太监紧随其后,灰色袍子,腰间长剑,一个个眼神锐利如刀。 林平之跟在最后面,努力挺直腰杆,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看热闹的。 林曜之走到大堂中央,淡淡地看了田伯光一眼,嘴里吐出两个字。 “拿下。” 话音未落,三道灰色的影子已经扑了出去。 三名小太监同时出手,剑光一闪,田伯光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到左右双肩一阵剧痛——两柄长剑同时刺穿了他的肩胛骨,将他钉在了身后的柱子上。 第三柄长剑横在他颈前,剑刃贴着他的喉咙,只要他敢动一下,脑袋就得搬家。 摧枯拉朽。 三招。 不,三招都算不上。 三名小太监出手的同时,田伯光就已经被制住了。 他那引以为傲的快刀,在这三个太监面前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 林曜之甚至没有看这一幕。 他知道结果。 田伯光被钉在柱子上,疼得脸色惨白,但嘴上还不服气,瞪着林曜之,嘶声问道:“小子,你是什么人?” 旁边一个小太监反手就是一个耳光,抽得田伯光半边脸肿了起来,牙齿都松了两颗。 “就你也配问我家大人?” 小太监的声音不大,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轻蔑,比耳光还疼。 大堂里的江湖客们这才反应过来,有人悄悄握住了兵器,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这谁啊?好大的排场。” “没看见那几个像太监吗?这是……这是福州那位?” “锦衣卫镇武司的林大人?缇帅?” “嘘!小声点!余沧海就是死在他手上的,青城派满门都让他灭了!”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在大堂里蔓延开来,没有人敢大声说话,所有人看林曜之的眼神都变了——有敬畏,有恐惧,有好奇,但没有一个敢轻视。 迟百城从惊魂未定中回过神来,整了整衣冠,上前几步,恭恭敬敬地向林曜之行了一礼。 “泰山派迟百城,多谢大人救命之恩!大人救命之恩,迟某没齿难忘!” 林曜之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不错,不错。”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许,“江湖中人,侠义心肠的不多了,你算一个。” 满堂江湖人,没有一个拔刀相助的,只有迟百城,笑傲江湖,就这么一个算的上侠义的。 迟百城感激涕零,又要再拜,林曜之摆了摆手,示意他退到一旁。 令狐冲这时候站了起来。 他看了看被钉在柱子上的田伯光,又看了看林曜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一步,抱拳道:“这位大人,在下华山派令狐冲。田伯光虽然行事不当,但此番他并未伤人,且在下与他有约在先,还请大人高抬贵手,放过田兄。他日在下一定督促他痛改前非,重新做人……” 令狐冲的话还没说完,林曜之笑了。 不是那种友善的笑,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带着不屑的的笑。 他甚至没有看令狐冲一眼。 但他说的话,整个回雁楼的人都能听见。 “田伯光,江湖匪号万里独行侠,奸淫妇女近百人。奸后杀人几十人。没被杀的妇女失了贞洁,有自杀的,有被浸猪笼而死的,有因有辱门风被家族秘密处死的。” 林曜之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钉子钉进木头里,钉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大堂里鸦雀无声。 那些江湖客们脸上的表情变了——有人愤怒,有人羞愧,有人低下头不敢看人。 林曜之缓缓转过头,终于看了令狐冲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令狐冲被这一眼看过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胸口一窒,竟然说不出话来。 “这种人,痛改前非?”林曜之的语气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讽刺,“你们这些江湖匪类,真不懂王法。痛改前非,要法律干什么?要朝廷干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从令狐冲身上移开,扫过大堂里所有的江湖客。 “奸淫妇女多达百人,杀人,按大明律,诛九族,主犯凌迟,田伯光犯下的罪行,够他死一百次。” 令狐冲脸色涨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林曜之没有给他机会。 “还有你这个华山弟子。”林曜之的目光重新落在令狐冲身上,“与采花淫贼称兄道弟,同桌饮酒,坐而论武,还替他求情——你这是什么行径?同伙?” 他轻轻摆了摆手。 “一并给我拿下。” 身后两名小太监应声而出,长剑出鞘,寒光一闪,直取令狐冲。 令狐冲大惊,本能地伸手去拿桌上的长剑。但他的手刚碰到剑柄,一柄剑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快,快到他根本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出手的。 另一柄剑抵住了他的后心,只要他敢动一下,两柄剑同时发力,他当场就得变成两截。 令狐冲僵在原地,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武功不弱,在年轻一辈中算得上是出类拔萃。 但在这两个太监面前,他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对方的剑太快了,快到他的眼睛跟不上,快到他的身体来不及反应。 林曜之看着令狐冲那张涨红的脸,嘴角微微弯了弯。 “持械对抗官府,罪加一等。” 仪琳这时候终于挣脱了穴道的束缚,踉踉跄跄地扑过来,跪在林曜之面前,眼泪汪汪地求情:“大人,令狐大哥是好人,他是为了救我才……” 林曜之低头看了她一眼。 小尼姑长得确实漂亮,五官清秀,眉眼如画,即使剃了光头、穿着缁衣,也掩不住那股天生的丽质。 换了别人,说不定会心软。 但林曜之对秃头妹子没兴趣。 他没理会仪琳的求情,转过身,大步走出回雁楼。 六小太监押着田伯光和令狐冲跟上,林平之小跑着跟在最后面,路过仪琳身边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了句“别哭了”,然后赶紧跑开了,生怕哥哥说他多管闲事。 仪琳跪在地上,泪眼朦胧地看着令狐冲被押走的身影,嘴唇颤抖着,什么也说不出来。 当天下午,衡阳城的大街小巷贴满了告示。 白纸黑字,盖着锦衣卫镇武司的朱红大印,醒目得刺眼。 “采花大盗田伯光,奸淫妇女近百人,杀人数十,罪大恶极,依大明律判斩立决,明日午时于衡阳城外菜市口行刑。” “华山派弟子令狐冲,与淫贼田伯光称兄道弟,包庇罪犯,对抗官府,依大明律,收监待审。” 告示一出,衡阳城炸了锅。 百姓们拍手称快——田伯光这个祸害,祸害了多少良家妇女,衡阳城的人早有耳闻,只是敢怒不敢言。 如今锦衣卫把这个淫贼抓住了,还要当众砍头,这是大快人心的事。 江湖上的人反应不一。 有人觉得林曜之做得对,田伯光这种人渣早该死了。 有人觉得林曜之手伸得太长,江湖事江湖了,朝廷不该插手。 还有人觉得令狐冲冤枉——他只是讲义气,怎么就成包庇罪犯了? 但不管怎么说,没有人敢站出来说话。 锦衣卫镇武司掌司同知,天子亲军缇帅,刚从青城山杀了个鸡犬不留回来。 谁敢捋他的胡须? 林曜之坐在衡阳知府给他安排的宅子里,面前摆着一壶茶,手里拿着一本书,闲适得像是在度假。 林平之从外面跑进来,满脸兴奋:“哥!告示贴出去了!满城都在说田伯光的事!” 林曜之翻了一页书,没抬头。 “嗯。” 林平之凑过来,压低声音:“哥,那个令狐冲……真要砍他?” 林曜之放下书,看了弟弟一眼。 “怎么,你觉得他冤枉?” 林平之想了想,挠了挠头:“他跟田伯光喝酒聊天,确实不太对。但他也是为了救那个小尼姑嘛……” 林曜之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他跟田伯光称兄道弟的时候,知不知道田伯光是采花淫贼?” 林平之愣了一下:“应该……知道吧?” “知道,还跟他喝酒,还跟他称兄道弟,还替他求情。”林曜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就是江湖人的‘义气’。跟一个奸淫妇女的淫贼讲义气,那被他奸淫的那些妇女的‘义气’,谁来跟她们讲?” 林平之沉默了。 林曜之没有再说什么,重新拿起书,翻了一页。 弟弟还小,有些道理,得慢慢教。 想想,今晚岳不群该来了,辟邪剑谱给你准备好了,就看你练还是不练。 第14章 凌迟 当天晚上,岳不群果然来了。 林曜之坐在书房里,面前的茶已经凉了。 他知道岳不群会来,就像他知道太阳会从东边升起一样确定。 令狐冲是华山派大弟子,是岳不群亲手养大的徒弟,是他维系华山派未来的重要棋子。 果然,天刚擦黑,岳不群就登门了。 一身青衫,面容清雅,三缕长须飘在胸前,举手投足间尽显君子之风。 岳不群走进书房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卑不亢,不慌不忙,像是一个讲道理的正人君子来跟另一个讲道理的朝廷命官商量事情。 林曜之靠在椅背上,看着岳不群行礼、落座、寒暄,一句都没接。 岳不群说了一通客套话,见林曜之不接茬,只好把话题转到了正事上。 “林大人,劣徒令狐冲行事荒唐,与田伯光那等淫贼同桌饮酒,实属不该。但他毕竟年轻识浅,江湖阅历不足,一时交友不慎,还望林大人高抬贵手,饶他一命。在下回去之后,定当严加管教,绝不让他再犯。” 岳不群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恳切,目光真诚,活脱脱一个为徒弟操碎了心的好师父。 林曜之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 摇了摇头。 岳不群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 他正要再开口,林曜之先说话了。 “岳先生,本官也不为难你。”林曜之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不紧不慢地说,“拿华山派紫霞神功来换。” 岳不群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剧烈的变化,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但真实存在的僵硬。 他的眼角抽了一下,笑容还在,但已经不像刚才那么自然了。 “林大人,”岳不群斟酌着用词,“紫霞神功乃我华山派镇派绝学,历代单传,从不外泄。大人这个要求……在下实在为难。能否换个条件?银子、珠宝、药材,只要大人开口,在下一定尽力筹措。” 林曜之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那声轻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镇派绝学?”林曜之笑了,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岳先生,难道我林家的辟邪剑谱就不是镇派绝学?” 岳不群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你几次三番派人来福州,打的什么主意,你当我不知道?” 林曜之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在岳不群的心上。 岳不群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误会,纯属误会。林大人,在下对贵府绝无半点非分之想,只是江湖礼数,派人去福州拜访贵镖局,以示敬意……” “误会?” 林曜之打断了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像两把刀子一样钉在岳不群脸上。 “没有什么误会。” 他一根一根地伸出手指。 “第一,华山派不尊王化,藐视朝廷,一而再再而三地派人去福州,名为拜访,实为窃取兰泽皂配方。这件事,你教教本官,如何做呢?” 岳不群的脸色白了。 上个窃取配方的,别灭门了都! “第二,今夜本官在回雁楼公干,令狐冲持械对抗官府,形同行刺朝廷命官。华山派弟子行刺本官,怎么?华山杀官造反?刺杀天子亲军?要不要诛个九族?” 岳不群的脸色更白了。 “第三,华山派大弟子与采花淫贼田伯光称兄道弟,同桌饮酒,本官怀疑,华山派就是田伯光的靠山,此事满城皆知,岳先生不会也要说是误会吧?” 岳不群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曜之靠回椅背,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岳先生,你觉得华山派还有吗?”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岳不群的头顶浇到脚底。 派都没了,镇派绝学、不传之功,还有什么意义? 岳不群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愤怒、恐惧、不甘、屈辱,种种情绪在他脸上交替闪过,最终全部化作了一片惨白。 他的手在袖子下面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里,疼得钻心,但他不敢表现出来。 太狠了。 林曜之太狠了。 那些罪名——窃取兰泽皂配方、行刺朝廷命官、勾结采花淫贼——哪一条是真的?全他妈是栽赃。 但栽赃又怎样?人家是锦衣卫镇武司掌司同知,是天子亲军缇帅,手里握着圣旨,背后站着皇帝。 他说你是,你就是。不是也是。 岳不群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所有的情绪都已经压了下去。 “在下愿意。”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铁器,“在下愿意奉上紫霞神功。” 林曜之笑了。 那笑容和煦得像春风,仿佛刚才那些刀刀见骨的话不是他说的。 “岳先生,本官也不白拿你的东西。”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本册子,随手扔在桌上,“接着。” 册子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岳不群面前。 岳不群低头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封面上四个字——《辟邪剑谱》。 他的心跳骤然加速,血液涌上头顶,耳膜里嗡嗡作响。他伸出手,手指微微发 岳不群抬起头,看向林曜之的目光变得复杂极了。 震惊、狂喜、疑惑、忌惮,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作了一声低低的、带着颤抖的感谢。 “林大人,讲究。” 岳不群把辟邪剑谱揣进怀里,生怕林曜之反悔似的,动作快得不像一个年近半百的人。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林曜之面前。 紫霞神功。 林曜之接过来,随手翻了翻,点了点头。 岳不群连忙道:“林大人,那我徒儿——” 林曜之摆了摆手。 岳不群如蒙大赦,连连道谢,倒退着出了书房。 他的脚步轻快,几乎是小跑着出了府门,怀里揣着辟邪剑谱,心里已经在盘算着回去之后如何修炼、如何提升华山派的实力、如何在五岳剑派中脱颖而出。 然后他看见了令狐冲。 令狐冲被扔在府门外的地上,像一袋被人丢弃的垃圾。 岳不群的笑容凝固了。 月色下,令狐冲蜷缩在地上,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他的下体一片殷红,鲜血浸透了下裳,在青石板上洇开了一大片暗红色。 他被阉了。 岳不群呆立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令狐冲虚弱地睁开眼睛,看见了岳不群的脸,嘴唇哆嗦了两下,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淌下来。 “师……父……” 声音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 岳不群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令狐冲的额头,滚烫。 他低头看了看令狐冲下体的伤势,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触目惊心。有人给他包扎过——粗糙的、潦草的包扎,勉强保住了命,仅此而已。 岳不群的手在发抖。 他对令狐冲是有感情的。 这个徒弟从小跟着他,是他一手带大的,是他最得意的弟子,是他为华山派培养的接班人。现在,这个徒弟废了。 不是武功废了——是整个人都废了。 一个阉人,不能娶妻,不能生子。走到哪里都会被人指指点点,都会被人嘲笑、轻蔑、看不起。 他还不知道自己马上也变太监了! 岳不群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他把令狐冲从地上抱起来,抱得很紧,像是抱着自己的孩子。 令狐冲的头靠在他肩上,眼泪不停地流,无声无息,一滴一滴地落在岳不群的青衫上。 岳不群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抱着令狐冲,一步一步地走向客栈,背影在月色下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脑子不清的人,都没脑子,还要那玩意儿干啥?阉了算了! 第二天。 午时三刻,衡阳城外菜市口。 人山人海。 衡阳城的百姓几乎倾巢而出,把菜市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有站着的、有踮着脚的、有爬树的、有站在墙头的,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刑台正中央那个跪着的人。 田伯光。 五花大绑,跪在刑台上,嘴里塞着破布,呜呜咽咽地说不出话来。他的脸色蜡黄,眼睛布满血丝,浑身上下都在发抖。 是疼。 昨天被刺穿的双肩还没好,今天又被绑着跪在这里,伤口裂开了,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刑台的木板上,一滴一滴,像漏了的雨。 行刑官坐在台上,面前摊着一份长长的罪状书,一条一条地念。 “采花大盗田伯光,犯奸淫妇女罪共计九十七起,其中致人死亡者三十九人,致人自杀者十二人,致人失踪者——” 念了很久。 百姓们听着,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仇恨。 “杀了这个畜生!” “千刀万剐!” “我的女儿就是被这个畜生害死的——” 有人哭,有人骂,有人往刑台上扔石头、扔烂菜叶、扔臭鸡蛋。田伯光被砸得头破血流,但没有人同情他。 午时三刻到。 行刑官扔下签子,一声令下:“行刑!” 刽子手走上前来,手里提着一把薄薄的刀——割肉的小刀,刀身细长,刃口锋利,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凌迟。 三千刀。 第一刀下去,田伯光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剧烈地抖动起来。鲜血从伤口涌出,顺着他的身体往下流,在地上汇成一小摊。 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 刽子手是专业的,手法娴熟,下刀精准。他要割满三千刀,不能让犯人死得太快,也不能让犯人活得太久。这是技术活,是艺术,是千百年来传承下来的残酷艺术。 田伯光的惨叫声一声接一声,从高亢到低哑,从低哑到微弱,从微弱到断断续续。他的身体在刑台上扭动、挣扎、抽搐,像一条被钉在砧板上的鱼。 百姓们看着,有人吓得捂住了眼睛,有人兴奋地叫好,有人默默地流泪——那些是受害者的家属,他们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一个老妇人挤到刑台前面,手里攥着一把剪子,声嘶力竭地喊:“还我女儿!还我女儿!她才十四岁!你这个畜生!” 锦衣卫拦住了她,但没有把她赶走。 林曜之坐在刑台对面的茶楼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远远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戏。 林平之坐在他旁边,脸色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不敢看刑台,又忍不住偷偷看。 “哥,”林平之的声音很小,“真的要割那么多刀吗?” 林曜之喝了口茶,淡淡地说:“他害了那么多人,挨几千刀,便宜他了。” 林平之沉默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他想起了那个老妇人的话——她女儿才十四岁。 他忽然觉得,几千刀,好像确实不多了。 行刑从中午开始,一直持续到深夜。 三千刀,一刀不少,一刀不多。 中间,几个小太监轮流用内力疗了几回伤,有两太监还想亲自上去凌迟,林曜之摇了摇头,这几个小太监越来越变态了。你看宫里把人都压迫成啥了! 最后一刀落下的时候,田伯光终于断了气。他的身体已经被割得面目全非,几乎看不出人形,刑台上的血淌了一地,顺着木板的缝隙往下滴,把下面的黄土都浸透了。 刽子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退后一步,向行刑官复命。 行刑官验过尸,点了点头。 “行刑完毕,收殓。” 两个衙役上前,用一张草席把田伯光的尸身裹了,抬了下去。明天,这具尸身会被扔到城外乱葬岗,喂野狗,喂秃鹫,喂所有以腐肉为生的东西。 百姓们渐渐散去。 有人笑着走的,有人哭着走的,有人面无表情地走的。但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的感受——痛快。 那个祸害了无数良家妇女的淫贼,终于死了。 林曜之从茶楼上下来,上了马,带着六小太监和林平之,缓缓地穿过衡阳城的街道。 夜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 街道两旁的百姓看见他,纷纷让路,有人甚至远远地就跪了下去,磕头,喊“青天大老爷”。 林曜之没有理会,策马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林平之跟在后面,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磕头的百姓,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觉得很重,压在胸口,让他有点喘不过气来。 “哥。”林平之忽然开口。 “嗯。” “我觉得……你做的是对的。” 林曜之没有回头,但他笑了一下。你是喜欢这种装逼的感觉吧! 第15章 金盆洗手 各派宾客陆续到来,刘府内外人声鼎沸。 这天是刘正风“金盆洗手”的正日,到得巳时二刻,刘正风便返入内堂,由门下弟子接待客人。 将近午时,五六百位远客流水般涌到。丐帮副帮主张金鳌,郑州六合门夏老拳师率领了三个女婿,川鄂三峡神女峰铁姥姥,东海海砂帮帮主潘吼,曲江二友神刀白克、神笔卢西思等人先后到来。 这些人有的互相熟识,有的只慕名而从没见过面,一时大厅上招呼引见,交谈声不绝于耳。 天门道人和定逸师太分别在厢房中休息,不去和众人招呼,均想:“今日来客之中,有的确实在江湖上颇有名声地位,但不三不四之辈也不少。刘正风是衡山派的第二高手,怎地这般不知自重,如此滥交,岂不堕了我五岳剑派的名头?” 岳不群名字虽叫作“不群”,却十分喜爱朋友,来宾中许多藉藉无名、或名声不甚清白之徒,只要过来和他说话,岳不群一样跟他们有说有笑,君子剑的名声还是要维持的。 刘正风的亲戚、门客、帐房,和刘门弟子向大年、米为义等肃请众宾入席。 依照武林中的地位声望,以及班辈年纪,泰山派掌门天门道人该坐首席,只是五岳剑派结盟,天门道人和岳不群、定逸师太等有一半是主人身分,不便上坐,一众前辈名宿便群相退让,谁也不肯坐首席。 忽听得门外砰砰两声铳响,跟着鼓乐之声大作,又有鸣锣喝道的声音,显是什么官府来到门外。 群雄一怔之下,只见刘正风穿着崭新熟罗长袍,匆匆从内堂奔出。 群雄欢声道贺。 刘正风略一拱手,便走向门外,过了一会,见他恭恭敬敬的陪着一个身穿公服的官员进来。 群雄都感奇怪:“难道这官儿也是个武林高手?”眼见他虽衣履皇然,但双眼昏昏然,一脸酒色之气,显非身具武功。 岳不群等人则想:“刘正风是衡山城大绅士,平时免不了要结交官府,今日是他大喜的好日子,地方上的官员来敷衍一番,那也不足为奇。” 却见那官员昂然直入,居中一站,身后的衙役右腿跪下,双手高举过顶,呈上一只用黄缎覆盖的托盘,盘中放着一个卷轴。 那官员躬着身子,接过了卷轴,朗声道:“圣旨到,刘正风听旨。” 群雄一听,都吃了一惊:“刘正风金盆洗手,封剑归隐,那是江湖上的事情,与朝廷有什么相干?怎么皇帝下起圣旨来?难道刘正风有逆谋大举,给朝廷发觉了,那可是杀头抄家诛九族的大罪啊。” 各人不约而同的想到了这一节,登时便都站起,沉不住气的便去抓身上兵刃,料想这官员既来宣旨,刘府前后左右一定已密布官兵,一场大厮杀已难避免,自己和刘正风交好,决不能袖手不理,再说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自己既来刘府赴会,自是逆党中人,纵欲置身事外,又岂可得?只待刘正风变色喝骂,众人白刃交加,顷刻间便要将那官员斩为肉酱。 哪知刘正风竟镇定如恒,双膝一屈,便跪了下来,向那官员连磕了三个头,朗声道:“微臣刘正风听旨,我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群雄一见,无不愕然。 那官员展开卷轴,念道:“诏曰:据湖南省巡抚奏知,衡山县庶民刘正风,急公好义,功在桑梓,弓马娴熟,才堪大用,着实授参将之职,今后报效朝廷,不负朕望,钦此。” 刘正风又磕头道:“微臣刘正风谢恩,我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站起身来,向那官员弯腰道:“多谢张大人栽培提拔。” 那官员捻须微笑,说道:“恭喜,恭喜,刘将军,此后你我一殿为臣,却又何必客气?” 刘正风道:“小将本是一介草莽匹夫,今日蒙朝廷授官,固是皇上恩泽广被,令小将光宗耀祖,却也是当道恩相、巡抚周大人和张大人的逾格栽培。” 那官员笑道:“哪里,哪里。” 刘正风转头向他妹夫方千驹道:“方贤弟,奉敬张大人的礼物呢?”方千驹道:“早就预备在这里了。”转身取过一只圆盘,盘中是个锦袱包裹。 刘正风托过圆盘,笑道:“些些微礼,不成敬意,请张大人赏脸哂纳。” 那张大人笑道:“自己兄弟,刘将军却又这般多礼。”使个眼色,身旁的差役便接了过去。 那差役接过盘子时,双臂向下一沉,显然盘中之物份量着实不轻,并非白银而是黄金。那张大人眉花眼笑,道:“小弟公务在身,不克久留,来来来,斟三杯酒,恭贺刘将军今日封官授职,不久又再升官晋爵,皇上恩泽,绵绵加被。”早有左右斟过酒来。 张大人连尽三杯,拱拱手,转身出门。刘正风满脸笑容,直送到大门外。只听鸣锣喝道之声响起,刘府又放礼铳相送。 这一幕大出群雄意料之外,人人面面相觑,做声不得,各人脸色又尴尬,又诧异。 来到刘府的一众宾客虽然并非黑道中人,也不是犯上作乱之徒,但在武林中各具名望,均是自视甚高的人物,对官府向来不瞧在眼中,此刻见刘正风趋炎附势,给皇帝封个“参将”那样芝麻绿豆的小小武官,便感激涕零,作出种种肉麻的神态来,更且公然行贿,心中都瞧他不起,有些人忍不住便露出鄙夷之色。 年纪较大的来宾均想:“看这情形,他这顶官帽定是用金银买来的,不知他花了多少黄金白银,才买得巡抚的保举。刘正风向来为人正派,怎地临到老来,利禄薰心,竟不择手段的买个官来过瘾?” 刘正风满面春风,周旋于群雄之间,礼数周全,无人看得出他心底藏着的决绝。待到吉时,他屏退左右,米为义捧上锦缎茶几,向大年双手托出一只金光璀璨的金盆,清水满盈,映得满室生辉。 三声礼炮炸响,刘正风朗声开口,宣告自己金盆洗手,从此弃武入仕,不问江湖恩怨,脱离衡山派,再不管武林是非。言罢,他手腕一翻,竟徒手折断随身佩剑,断剑深深嵌入青砖,指力之强,惊得群雄暗自骇然。 衣袖卷起,他双手即将探入金盆,完成这退隐仪式的最后一步。 “且住!” 一声厉喝骤然炸响在大门处,打破满堂喧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五名黄衫汉子鱼贯而入,为首一人高举一面缀满珠玉的五色锦旗,宝光流转——竟是五岳剑派盟主令旗! “刘师叔,奉左盟主旗令,金盆洗手之事,暂行押后!” 来人正是嵩山派弟子史登达。 刘正风脸色微沉,却依旧保持礼数,拱手道:“史贤侄,刘某金盆洗手,乃是刘某私事,与五岳盟务无关。今日是刘某的大好日子,还请史贤侄通融则个,容刘某先行了结此事,日后刘某自当亲上嵩山,向左盟主当面解释。” 史登达不为所动,手中令旗纹丝不动,语气却比方才硬了几分:“刘师叔,左盟主有令,此事关乎五岳剑派声名,不可轻率为之。请刘师叔暂缓洗手,待盟主查明缘由,再行定夺。” 定逸师太本就不愿刘正风洗手做官,此刻见嵩山派出面阻拦,倒是松了口气,连声劝道:“刘贤弟,做官有什么好?成日里对上司低眉弯腰,哪有江湖上来去自在?左盟主既然发了话,你便听他一回,正好就此作罢!” 天门道人端坐不动,面无表情,既不出言相劝,也不开口帮腔。 岳不群倒是想说什么,目光在史登达身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刘正风,最终只是捋了捋胡须,没有说话。 院中群雄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的说刘正风不该洗手,有的说嵩山派管得太宽,有的说五岳剑派同气连枝,左盟主过问此事也不算越界。 说什么的都有,嗡嗡嗡地响成一片。 就在此时——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甲叶碰撞之声。 铿锵,铿锵,铿锵。 那声音由远及近,沉重有力,像是几百个人同时迈步,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 每一步落下,甲叶相撞的声音便如潮水般涌来,一波接一波,层层叠叠,压过了院中的一切喧哗。 原本嘈杂的刘府大院,竟为之一静。 群雄纷纷转头望向府门方向,面露疑惑。 这般声势,绝非江湖门派所为——江湖人走路没有这么整齐的,江湖人的脚步没有这么沉的。 这是军阵,是官军,是朝廷的人马。 府门外,数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缇骑率先列队而入。 他们身姿挺拔,步履沉稳,目不斜视,分列院门两侧,气场森严,像两排刀削斧凿的石像。 随后,更多的锦衣卫涌了进来。 五百名锦衣卫精锐,甲胄齐整,手持兵刃,列队而入。 长枪如林,绣春刀如雪,步伐整齐划一,踩得地面微微震颤。 他们鱼贯而入,迅速散开,将刘府大院团团围住——院墙上、屋顶上、廊檐下、大门外,到处都是锦衣卫的身影。 刀枪森寒,煞气逼人,仿佛这不是一场金盆洗手的大典,而是一场围剿。 院中的江湖群雄脸色骤变。 有人下意识地握住了兵刃,有人后退了几步,有人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这些江湖豪客平日里嘴上不把朝廷放在眼里,可真当几百把绣春刀亮在眼前的时候,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锦衣卫分列两侧,让出一条通路。 一道身着的身影,缓步走入。 来人头戴乌纱,身着绯色四爪蟒服,腰束玉带,悬着金鱼袋,足蹬皂靴,周身官威凛然。 面容冷峻,眉眼间既有官家威严,又藏着深不可测的锐气,目光所过之处,如刀锋掠面,令人不敢直视。 锦衣卫镇武司掌司同知——缇帅林曜之。 他今日未着任何江湖服饰,一身标准的锦衣卫高官装束,绯色飞鱼服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金鱼袋在腰间轻轻晃动,每走一步,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沉稳有力的声响。 身后跟着六名小太监,垂首侍立,灰色袍子,腰间悬剑,气息阴鸷,像是六道影子。 群雄见状,哗然声起。 江湖中人素来轻视朝廷官吏,觉得武林事当江湖了,最厌官府插手。 当即有人低声嗤笑,语气里满是鄙夷和不屑。 “这是哪位缇帅,跑到刘先生的金盆洗手大典上来摆排场?” “江湖之事,与朝廷何干?这般兴师动众,未免太不识趣!” “看这架势,是锦衣卫的人,难不成要管咱们武林的闲事?” “小声点!这位缇帅,几个月前灭了青城派,昨天把田伯光给千刀万剐了!” 此言一出,那几个还在嘀咕的人立刻闭了嘴,脸色变了几变,悄悄往后退了两步,缩进了人群里。 满院江湖豪客,大多面露不屑,但那种不屑里多多少少带着几分心虚和忌惮。 五岳剑派的弟子们眉头紧锁,天门道人面色铁青,定逸师太口宣佛号,岳不群捋着胡须的手微微一顿,目光闪烁。 嵩山派的人脸色最难堪。 陆柏、丁勉、费彬三人站在一处,眼神阴鸷地盯着林曜之,像是在打量一个不速之客。 史登达手里的五色令旗还举着,但气势已经不如方才那般足了——在五百锦衣卫面前,一面令旗能顶什么用? 刘正风一直在等。 从史登达举起令旗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 他看见了院外涌入的锦衣卫,看见了那身绯色飞鱼服,看见了那个缓步走入的年轻人。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的凝重和紧绷在一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知道,他等的人终于来了。 刘正风快步走上前去,步履轻快,全然不像一个年近半百的人。 他走到林曜之面前,双手抱拳,深深一揖,腰弯得很低,语气恭敬而热络。 “刘正风,见过大人。” 林曜之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个身穿崭新熟罗长袍的衡山派高手,嘴角微微弯了弯。 他也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官场上最标准的礼数。 “刘大人客气了。你而今也是朝廷命官,以后同殿为臣,互相提携啊。” 他说“刘大人”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群雄又是一阵骚动。 刘正风已经是朝廷命官了?参将虽然只是个芝麻绿豆大的武官,但那是朝廷的官,是有品级、有俸禄、有编制的官。 林曜之这一声“刘大人”,等于是在告诉所有人——刘正风现在是我的人了,朝廷的人了,你们谁要动他,先掂量掂量。 刘正风直起身,脸上的笑容真诚而舒展,像是卸下了一副担了几十年的重担。 他看着林曜之,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感激,有信任,还有一种“我没有看错人”的庆幸。 “大人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请上座。”刘正风侧身让路,伸手延请。 林曜之点了点头,也不推辞,迈步走向正厅。 身后六小太监紧紧跟随,灰色袍子在风中轻轻飘动。 五百锦衣卫纹丝不动,刀枪森寒,将刘府大院围得如铁桶一般。 群雄目送着那身绯色飞鱼服穿过人群,有人咬牙切齿,有人冷眼旁观,有人暗暗摇头,也有人若有所思。 嵩山派的人脸色铁青。 史登达手里的五色令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来了。 第16章 天大地大陛下最大 岳不群跟前的几个弟子,陆大有、施戴子、岳灵珊等人,站在师父身后,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林曜之,眼睛里满是愤恨。 陆大有的拳头攥得咯咯响,腮帮子咬得死紧。 施戴子面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岳灵珊更是不加掩饰,一双杏眼圆睁,狠狠地瞪着那个身着绯色蟒服的年轻人,像是要用眼神在他身上剜出几个洞来。 在他们眼里,这个人太狠了。 令狐师兄被阉了,而眼前这个人坐在那里,云淡风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更可气的是,他长得还那么好看——剑眉星目,面如冠玉,一身官服衬得他英气逼人。 好看的人干出这么狠毒的事,反差太大,让人心里更恨。 林曜之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岳不群身后那几个弟子,嘴角微微弯了弯。 “岳先生,”他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看你的弟子对本官很有意见啊。” 岳不群心头一跳,连忙转过身去,狠狠地瞪了陆大有等人一眼,然后回过身来,拱手弯腰,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不敢,不敢!劣徒年轻不懂事,绝非对大人不敬,还请大人恕罪!” 岳不群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是真的怕了。 令狐冲的事就发生在昨天,田伯光的三千刀昨天下午才割完,血还没干透,他可不想自己的弟子再出事。 林曜之没有再看岳不群,也没有再看那几个弟子。 他收回目光,站起身,径直走向正堂,在主位上坐了下来。 绯色蟒服的衣摆垂落,金鱼袋在腰间轻轻晃动。 他坐得很随意,背靠太师椅,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搁在桌面,手指不紧不慢地叩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六小太监分列两侧,垂手而立,气息阴鸷。 五百锦衣卫甲胄鲜明,刀枪森寒,将刘府大院围得水泄不通。 整个刘府,从这一刻起,没有人敢大声说话。 林曜之的目光落在刘正风身上,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刘将军,你这是到哪了?” 刘正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拱手道:“回大人,下官正要进行金盆洗手之礼。” 他说“下官”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比方才更自然了一些,像是已经渐渐习惯了这个新的身份。 林曜之微微点头,没有再说别的。 刘正风向向大年使了个眼色。 向大年会意,转身下去,换了一盆清水上来。 刘正风深吸一口气,卷起衣袖,双手缓缓伸向金盆。 “且慢!” 又一声厉喝。 但这次不是史登达了。 嵩山派的人中走出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四十来岁,面容阴鸷,双目精光四射,正是大嵩阳手费彬。 他手中高举五色令旗,向前踏出一步,目光直视刘正风,声音冰冷如铁。 “刘正风,左盟主有令,你勾结魔教,行迹败露,金盆洗手之事,不得进行!”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勾结魔教?这四个字在五岳剑派中是最重的罪名,比杀人放火还要严重十倍。 群雄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人惊讶,有人怀疑,有人幸灾乐祸。 刘正风的脸色变了。 不是恐惧,是愤怒。 他的脸涨得通红,双拳紧握,指节捏得咯咯作响,胸膛剧烈起伏,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费师兄!”刘正风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刘某一生光明磊落,从未做过有辱衡山派门楣之事。你说我勾结魔教,可有证据?若拿不出证据,刘某今日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讨个公道!” 费彬冷笑一声,正要开口—— “费师兄。” 林曜之开口了。 他没有站起来,甚至没有看费彬,依然靠在太师椅上,手指不紧不慢地叩着桌面。 “刘将军,”林曜之说,“这位是?” 刘正风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的怒火,转过身来,恭敬地答道:“回大人,这位是嵩山派的大嵩阳手,费彬费师兄。” “嵩山派。”林曜之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然后他抬起头,斜斜地看了费彬一眼。 那一眼很轻,很淡,像是看路边的一棵草、墙头的一只猫、地上的一粒灰。 不是轻视,是根本不在意——比轻视还要让人难受。 “费彬。”林曜之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弯了弯,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本官进来的时候,抓了几十个江湖匪类。这些匪类潜入刘将军府后堂,企图绑架官宦家眷,胆子不小,反了天了。” 费彬的眉头皱了起来,隐隐觉得有些不妙。 林曜之继续说,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本官让人审了审,你猜怎么着?那些匪类交代,说是嵩山派的人。为首的那个,这位大嵩阳手的——肥彬,你要不去看看,是不是你的人?” 他说“匪号”两个字的时候,故意拖长了音,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戏谑。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费彬。 费彬的脸色变了。 从阴鸷变成铁青,从铁青变成惨白,从惨白又涨成了猪肝色。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陆柏和丁勉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三人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惊惧。 他们确实派了人去后堂控制刘正风的家眷。这是左冷禅的指令——先控制住刘正风的家人,逼迫刘正风就范,如果他不听,就以家人要挟,再不听,就灭门。 但这次,派去的人没了。 人头还热乎着呢。 费彬猛地转过头,盯着林曜之,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伸手指着林曜之,手指都在发抖,声音又尖又厉。 “你……你这狗官……” 话音未落。 一道剑光。 快。 快到没有人看清林曜之是怎么拔剑的,快到没有人看清剑是从哪个方向来的,快到费彬的手指还指着林曜之的方向,但他的手已经不在他身上了。 八面汉剑出鞘,寒光一闪,又回鞘。 整个过程不到一个呼吸。 费彬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腕处齐整整地断了,断口平整得像被刀切的豆腐,鲜血正从断口处喷涌而出,喷了旁边陆柏一脸。那只断手还保持着指人的姿势,五指张开,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门槛边上。 费彬张了张嘴,想叫。 叫不出来。 疼得太厉害了,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一台坏了的风箱。 林曜之把八面汉剑随手扔给身后的小太监。 小太监接过剑,慢条斯理地取出一块白绢,仔仔细细地擦拭着剑身上的血迹,一下,两下,三下,擦得干干净净,然后恭恭敬敬地把剑捧在手里,垂首而立。 整个过程,小太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做了一件每天都在做的事情。 林曜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看着费彬。 “反了天了。一群匪类,闯入朝廷参将后宅,绑架家小,还敢指着本官——给你脸了。” 他说“给你脸了”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叹气。 但那四个字落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却重得像四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刘正风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感激,太感激了,今天没有林大人,自己估计要被灭门! 他的眼眶红了,嘴唇颤抖着,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感谢林大人救我家小!刘正风这条命,从今往后是大人的!大人但有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的声音哽咽了,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青砖上,和费彬的血混在了一起。 林曜之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刘将军,你还洗手吗?” 刘正风抬起头,愣了一瞬。然后他站起来,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泪,深吸一口气,重新卷起衣袖,大步走向金盆。 这一次,没有人喊“且慢”。 费彬捂着断腕,在地上翻滚,疼得满头大汗,哪里还喊得出来? 陆柏和丁勉扶着他,脸色铁青,嘴唇紧闭,一个字也不敢说。 刘正风的双手即将探入金盆。 陆柏终于忍不住了。 他放开费彬,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甘和威胁。 “刘正风,你这样做,我很难办。左盟主他老人家那里,不好交代。” 林曜之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陆柏,而是走到了金盆前面,低头看着那盆清水。 然后他抬起手,一掌拍了下去。 金盆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盆里的水泼了一地,流得到处都是。 金盆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在门槛上,停了下来,盆身瘪了一大块,盆里的水已经流干了。 整个院子鸦雀无声。 林曜之收回手,转过身,面对着满院的江湖群雄。 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天门道人、定逸师太、岳不群、陆柏、丁勉、史登达、以及那五六百个从四面八方赶来的江湖豪客。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像是铁锤砸在铁砧上。 “一群江湖匪类,敢威胁朝廷命官?” 他看着陆柏,陆柏低下了头。 他看着丁勉,丁勉避开了他的目光。 他看着史登达,史登达把五色令旗藏到了身后。 林曜之收回目光,转向刘正风,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带着那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刘正风,你是朝廷参将,退出江湖,还要洗手?你脑子不好?找个郎中看看。” 刘正风垂首,不敢说话。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大地大,陛下最大。”林曜之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的,“什么嵩山左盟主、右盟主,你是朝廷的人,记住了。” 刘正风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额头磕在青砖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声音洪亮而坚定。 “下官谨记大人教诲!下官生是大明的人,死是大明的鬼,天地为证,日月可鉴!” 林曜之看着他,点了点头。 “你也别做什么参将了。芝麻绿豆大的官,有什么好当的?”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 “本官上奏陛下,你来我锦衣卫,任千户。你那个几个弟子,任个总旗。” 刘正风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锦衣卫千户? 他不是没想过投靠朝廷,但他以为最多能保住参将的位置,在官府里混口饭吃。他做梦也没想到,林曜之一开口就是锦衣卫千户——正五品,实权,天子亲军,比那个空头参将强了百倍千倍。 刘正风反应过来,连忙转身,朝身后的弟子们招手:“大年!为义!快过来!跪下!” 向大年和米为义早就听得呆住了,被师父一喊才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扑通扑通跪在地上,额头磕得咚咚响。 刘正风带头,师徒三人齐齐跪在林曜之面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谢大人栽培!下官(属下)定当竭尽全力,报效朝廷,不负大人厚望!” 刘正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久违的激动,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岸边的绳子,像是迷路的人看见了远处的灯火。 林曜之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 “行了,今天就到这里。收拾收拾,明天随我回福州。陛下还有差事要办。” 刘正风站起身来,躬身道:“是,大人!” 林曜之不再多言,大步走向府门。六小太监紧紧跟随,灰色袍子在风中飘动,腰间长剑轻轻晃动。 五百锦衣卫甲胄齐整,刀枪森寒,列队开道。 甲叶碰撞的声音铿锵有力,靴底踩在青砖上的声音沉稳整齐,像是鼓点,像是心跳,像是某种不可阻挡的力量正在碾压一切。 林曜之走到府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 但他的声音传了过来,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天上落下来的,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什么正道魔教——陛下说了才算。本大人说了才算。你们算什么东西?” 说完,他迈步走出了刘府。 绯色飞鱼服的身影消失在府门外,马蹄声响起,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衡阳城的街道尽头。 五百锦衣卫鱼贯而出,脚步声渐行渐远,甲叶碰撞的声音越来越轻,最终归于沉寂。 刘府大院里,五六百个江湖群雄站在原地,鸦雀无声。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说话。 天门道人的脸色铁青,手里的拂尘在微微发抖,但一句话也没说。 定逸师太低着头,口中喃喃地念着佛号,原来他们在朝廷眼里是一群匪类。 岳不群站在人群中,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看了看地上那只断手,看了看那滩还在扩散的血迹,看了看那个瘪了的金盆,看了看跪在地上还在发抖的费彬。 然后他低下头,陷入了沉思。 原来,还可以这样。 原来,朝廷的官威,可以大到这个地步。 原来,左冷禅的令旗,在锦衣卫面前连屁都不是。 原来,只要靠上了朝廷,什么五岳剑派,什么盟主令旗,统统都是笑话。 岳不群抬起头,看着林曜之消失的方向,眼睛里闪过一道光。 那道光很亮,很热,像是他看见了另一扇门——一扇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的门。门里面,是他从未想过的路。 施戴子站在一旁,脸色发白,嘴唇还在哆嗦。 岳灵珊站在最远处,双手捂着嘴,眼睛里全是惊恐,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个长得那么好看的人,果然那么狠毒。 但她不敢再瞪了。 但是还想再看那个方向一眼。 刘正风站在正堂门口,目送着林曜之的身影消失。 第17章 紫霞神功 金盆洗手大会,就这样结束了。 以嵩山派死了几十个人,大嵩阳手费彬断了一只手,灰溜溜地抬着伤员、拖着尸体离开衡阳城而告终。 群雄散去的时候,天色已经近黄昏了。衡阳城的街道上到处是三三两两的江湖人,有的沉默不语,有的低声议论,有的面色铁青,有的摇头叹息。 但没有一个人敢大声说话,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把那个穿绯色飞鱼服的人再招回来。 刘府大院渐渐空了。 地上的血迹还在,金盆还瘪着躺在门槛边上,费彬的那只断手已经被嵩山派的人捡走了。 刘正风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看着这一切,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自由了。 他找到了新的归宿。 向大年走过来,低声道:“师父,林大人让我们明日随他回福州,咱们这些东西……” 刘正风摆了摆手,目光扫过满院的箱笼、家具、字画、古玩,扫过这座他住了大半辈子的宅子,扫过院子里那棵他亲手种下的桂花树。 他的眼神里有不舍,但更多的是决绝。 “能带的都带,能卖的都卖。”刘正风的声音很平静,“大件的不值钱的,留下就是了。金银细软、武功秘籍、地契房契,一样都不能少。” 向大年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米为义追上来,犹豫了一下,问道:“师父,咱们这一去……还回来吗?” 刘正风沉默了片刻。 “不回来了。”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语气很重,像是在跟过去几十年的自己告别。 米为义没有再问,躬身退下。 刘正风站在院子里,看着弟子们忙碌地装箱、打包、搬运,看着这座曾经热闹非凡的宅子一点一点地变得空荡。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第一次上衡山派学艺,师父问他为什么学武,他说“行侠仗义,济世救人”。 几十年过去了,他救了谁?行了什么侠? 那些所谓的江湖正道,背地里干的那些龌龊事,他看得太多了。 林曜之没有回福州。 他暂时住在衡阳知府给他安排的宅子里,等着刘正风处理完家业,一起走。 他怕刘正风死在路上。 这不是杞人忧天。左冷禅这个人,气量狭小,睚眦必报。 今天在刘府丢了那么大的脸,死了那么多人,费彬断了一只手,他不可能善罢甘休。 刘正风如果单独上路,十有八九会被嵩山派的人半路截杀。 所以林曜之要等。 等刘正风收拾完,带着他一起走。 五百锦衣卫缇骑开路,他倒要看看,左冷禅敢不敢来。 夜色渐深,林曜之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紫霞神功。 这是他用辟邪剑谱从岳不群手里换来的。至于岳不群拿到辟邪剑谱之后会不会练、什么时候练、练了之后会变成什么样,那是岳不群自己的事。 林曜之翻开第一页,蝇头小楷写得工工整整。 总诀: 紫气凝丹田,霞光润百脉。 守静生真元,动转通三焦。 柔能藏江海,刚可破云霄。 气随心意走,功成自逍遥。 心法口诀: 盘膝凝神定,舌顶上腭关。 鼻息绵绵续,气沉涌泉间。 一炁生紫府,九转炼真元。 行遍任督脉,流转十二经。 外御邪寒侵,内固精气神。 缓急随心用,刚柔自相循。 (诸位快练!) 紫霞神功,是华山派镇派绝学,正宗的道家内功。 这门功法的路子跟他之前见过的所有内功都不一样——它不走刚猛的路子,也不走阴柔的路子,而是走“养”的路子。 养丹田,养百脉,养真元,养精气神。温温润润的,像是春天的阳光照在身上,不急不躁,不温不火。 但它的威力,不在快,而在厚。 越到后期,内力越深厚,越醇正,越精纯。练到高深处,紫霞真气遍布全身,外邪不侵,内魔不生,举手投足间自有莫大的威力。 林曜之在心里叹了口气。 岳不群啊岳不群。 放着正统的道家内功心法不练,天天就想着别人家的辟邪剑谱。 紫霞神功,才是笑傲江湖世界最强的功法。不是因为它威力最大,而是因为它最正、最稳、最没有副作用。 练到深处,内力源源不绝,生生不息,越老越厉害。 但有一个问题——太慢了。 紫霞神功的修炼,要采清晨初阳之紫气,每天只能在日出前后的那半个时辰里修炼。 一天练半个时辰,一年练不到二百个时辰。要想大成,没有几十年的苦功根本不可能。 岳不群等不及。 他四十多岁了,紫霞神功练了二十多年,虽然也算有所成就,但离“大成”还差得远。他等不了再练二十年——那时候他六十多了,就算练成了,还有什么用? 所以他把目光投向了辟邪剑谱 林曜之把紫霞神功合上,放在桌上。 他打算等回到福州再练。紫霞神功要采清晨初阳之紫气,在福州自己的院子里练最方便。每天早上起来练半个时辰,日积月累,功力自然增长 林曜之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夜色,脑子里转过许多念头。 今天在刘府,他可以以“私藏甲胄、不尊王化”为名,直接荡平嵩山派。他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权力。 锦衣卫镇武司掌司同知,手握三千精兵,背后站着皇帝,灭一个嵩山派不是什么难事。 但他没有。 养寇自重。 这四个字,他前世在历史书上看过无数次,但那都是别人的故事。 现在轮到他自己了,他才真正体会到这四个字的重量。 如果他把江湖清理干净了,把五岳剑派全灭了,把日月神教也平了,那他的镇武司指挥同知也就做到头了。 陛下会觉得江湖已经太平了,不需要再养着这么一支庞大的队伍了。 到时候,他被削了兵权,被召回京城,给个闲职养老,那就真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或者更惨,抄家灭门! 而且他还有更大的打算。 造反。 大明快亡了,不到三十年的国祚了。他可不想留一条猪尾巴辫子,不想看着神州陆沉、生灵涂炭。 他得有自己的势力。 足够大的势力。 而现在,这些江湖门派——少林、武当、五岳剑派、日月神教——他们手里的银子、土地、人口,都是他需要的资源。 一口一口地吃,不能一口吞。 吃得太快,会噎着。 所以他不急着灭嵩山派。 让左冷禅再蹦跶几年,让五岳剑派再内斗几年,让他们互相消耗,等他们都打得差不多了,他再来收拾残局。 那时候,他手里的力量也攒够了。 笑傲江湖这个时代,天地元气已经稀薄了。 一人成军,不现实!也不敢想! 一个没有内功的令狐冲,都能在破庙里一剑刺瞎几十个高手的眼睛,还能到处浪。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个时代的武功已经衰落到了一定的程度。 所谓的高手,放到射雕时代、神雕时代,也就是个三流货色。 最可笑的是华山派还搞了个剑宗气宗之争。 这不搞笑呢么? 真正的顶尖武功,剑与气从来不分家。你剑法再精妙,没有内力支撑,打在高手身上跟挠痒痒一样。 你内力再深厚,不懂剑理,也就是个蛮牛。 内功高强的高手,站着让你打,你看能破开他的罡气不? 先天罡气,天罡童子功,金刚不坏神功,不灭金身——这些功法哪个不是内外兼修?你不用内功,纯剑招再精妙,你破一个试试? 破不了。 这就是笑傲江湖时代的悲哀。 再过几十年,就是碧血剑时代了。那时候混元功都成了绝顶神功了,各派都衰落得不成样子了。 华山派倒是又出了一个高手,神剑仙猿穆人清,又成了正道第一。 岳不群啊岳不群,你奋斗个什么劲? 你华山派几十年后就是天下第一了,你着什么急? 林曜之想到这里,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完了,他又叹了口气。 江湖就是这样。谁也看不到几十年后的事,谁都觉得自己的路是对的,谁都在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林曜之估计,各派大战之后,日月神教衰落了,嵩山派衰落了,华山派也衰落了。各派都差不多,就少林和武当还没受损。 所以,碧血剑,时代没听过这些门派,至于少林! 以少林的尿性,乱世封山。 关上大门,念经拜佛,等外面打完了再出来。 反正少林寺的地多,粮食多,和尚们饿不死。 等天下太平了,他们再出来,又是“千年古刹、佛门正宗”。 所以到了碧血剑时代,华山派成了正道魁首。 到了鹿鼎记时代,华山派也没了。 这就是江湖。 起起落落,兴兴衰衰,谁也逃不过这个轮回。 第二天一早,林曜之就起来了。 他没有急着出发,而是坐在院子里,等刘正风的消息。 林曜之坐在廊下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天边的那一抹紫气,心里盘算着回福州之后什么时候开始练紫霞神功。 一个小太监从外面走进来,躬身道:“大人,刘正风那边传话来,说家业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今天下午就能出发。” 林曜之点了点头。 “告诉他,不着急,慢慢收拾。本官等他。” 小太监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林曜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林平之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块糕点,嘴里还嚼着,含混不清地问:“哥,咱们今天走吗?” “下午走。” “那刘正风跟咱们一起?” “嗯。” 这不,林家功法秘籍,又多了一门。 第18章 笑傲江湖曲 第三天,林曜之带着刘正风一行人,离开衡阳城,向福州出发。 五百锦衣卫缇骑列队开道,甲胄鲜明,旗帜猎猎。 六小太监骑马跟在林曜之身后,灰色袍子,腰悬长剑。 刘正风带着向大年、米为义两个弟子,还有几大车家当,跟在队伍中间。林平之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一身小旗官服穿在身上,努力装出一副老成的样子,但眼里的兴奋藏都藏不住。 出发前,刘正风单独来见林曜之。他双手捧着一沓银票,厚厚一叠,恭恭敬敬地递过来。 “大人,这是下官的一点心意。五十万两,请大人笑纳。” 林曜之看了一眼那沓银票,没有接。 “刘千户,你如今是本官麾下的人。本官收你的钱,像什么话?” 刘正风愣了一下,还要再说,林曜之摆了摆手。 “天下的钱多的是,赚不完。你的银子自己收好,好好当差,比什么都强。” 刘正风沉默了片刻,将银票收了回去,深深一揖。 他没再多说什么,但心里的那点东西,比银票重得多。 队伍走了大半日,林曜之发现刘正风身边多了一个人。 那人五十来岁,面容清瘦,一身青布长衫,气质儒雅,不像江湖人,倒像个落第的秀才。 他骑在马上,与刘正风并辔而行,两人不时低声交谈,说到高兴处,相视一笑,默契十足。 林曜之不用问也知道这是谁。 曲洋。 日月神教长老,刘正风的“好基友”。原著里这两人因为音乐结缘,一个正派,一个魔教,偏偏成了知音。 金盆洗手大会上,嵩山派以“勾结魔教”为名要灭刘正风满门,最后两人合奏一曲《笑傲江湖》,双双赴死。 现在嵩山派没灭成刘正风,曲洋自然也跟着来了。 刘正风把曲洋引到林曜之跟前,林曜之上下打量了一番。 “曲洋?” “草民曲洋,见过林大人。”曲洋不卑不亢,行礼的动作很标准,显然是个见过世面的人。 “刘千户跟本官提过你。”林曜之的语气不咸不淡,“本官手下缺人,你先在刘千户麾下做个百户。干好了,再升。” 曲洋微微一愣。 他以为林曜之会为难他,毕竟他是日月神教的人,在正道眼里是“魔教妖人”。就算不杀他,至少也会把他赶走。 没想到林曜之这么干脆,连问都不多问一句,直接给了个百户。 “草民……谢大人。”曲洋拱手。 “不是草民了。”林曜之纠正道。 曲洋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姑娘。 十四五岁的年纪,梳着双丫髻,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衫子,眼睛又大又亮,骨碌碌地转着,看什么都新鲜,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她躲在曲洋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打量着林曜之。 曲洋侧身让开,把那小姑娘拉到面前。 “非非,过来见过林大人。” 曲非烟。 林曜之多看了两眼。 确实古灵精怪的。那双眼睛像是会说话,骨碌碌一转就是一个主意。 长得也好看,小小年纪就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难怪号称笑傲世界的“小黄蓉”——这机灵劲儿,还真有几分像。 曲洋何等人物,林曜之多看了那两眼,他就看出来了。 老江湖的眼睛毒得很。 “大人,”曲洋捋着胡须,笑眯眯地说,“您身边缺个端茶倒水的人吧?我看不如让非非和菁儿给您端个茶、倒个水,也算有个事做。” 菁儿是刘菁,刘正风的女儿,比曲非烟大一两岁,一直跟在刘正风身边,安安静静的,不怎么说话。 林曜之看了曲洋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的刘正风。刘正风也笑眯眯地看着他,一脸“我也是这么想的”的表情。 两个老登。 林曜之心里暗笑。他当然知道这两个老家伙打的什么主意。 端茶倒水是假,把女儿和孙女送到他身边才是真。锦衣卫镇武司掌司同知,从三品,天子亲军缇帅,手里握着三千精兵,皇帝面前的红人——这样的金龟婿,上哪儿找去? 他又不是圣人。 穿越一场,没真练辟邪剑谱,没必要把自己搞得跟苦行僧似的。 两个小姑娘才十四五岁,养在身边,慢慢养着就是了。古人讲究“青梅竹马”,这不就是现成的? “行。”林曜之点了点头,“那就留下吧。” 曲非烟眨巴眨巴眼睛,叫了一声“大人”,声音甜得像蜜糖。 刘菁低着头,红着脸,小声叫了一声“大人”,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林平之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 哥这就收了两个?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哥哥的脸色,又把嘴闭上了。 算了,哥的事,他管不了。 从衡阳到福州,路不算近。队伍走走停停,走了好些天。 路上就有意思了 这两个人,一个是衡山派高手,一个是日月神教长老,都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 但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不谈武功,不谈江湖,不谈恩怨,只谈一件事——音乐。 曲洋擅长七弦琴,刘正风擅长洞箫。两人凑在一起,一个弹,一个吹,琴箫和鸣,高山流水,听得人骨头都酥了。 第一天,林曜之还觉得新鲜。 第二天,觉得挺好听。 第三天,开始跟着学了。 林曜之说自己想学 刘正风受宠若惊,连忙把自己那支随身多年的洞箫递过来:“大人有兴趣?下官可以教您。” 曲洋在旁边笑眯眯地说:“大人要是学琴,下官倒是可以指点一二。” 林曜之“我不吹箫,我想学笛子” 刘正风“有有有,大人。我给您找!” 林曜之那声音像是杀鸡。 曲非烟在旁边捂着嘴偷笑,刘菁也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林平之笑得差点从马上掉下来,被林曜之一眼瞪回去,憋得满脸通红。 刘正风倒是认真,一点一点地教。 怎么运气,怎么按孔,怎么控制气息。林曜之学东西快,不到半天就能吹出调子了。虽然还谈不上好听,但至少不像杀鸡了。 曲洋也不甘落后,把七弦琴搬出来,教林曜之弹琴。 于是路上就热闹了。 刘正风吹箫,曲洋弹琴,林曜之跟着学。三个人坐在马车里,琴声笛声箫声交织在一起,倒也像模像样。 曲非烟和刘菁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偷偷地笑。 林曜之学得很认真。 不为别的,就是想学点东西。 前世忙着赚钱、忙着生存,从来没时间陶冶情操。这辈子有了条件,琴棋书画多少得会一点。 再说了,这《笑傲江湖》曲谱是真的好听。 琴箫合奏的时候,那种悠远、空灵、洒脱的意境,让人听了心里特别安静。 回到福州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后了。 林震南和林王氏早早得了消息,在大门口等着。 林震南穿着崭新的锦缎袍子,笑得合不拢嘴。 林王氏站在他旁边,脸上带着笑,目光一直在找儿子。 然后她看见了曲非烟和刘菁。 两个小姑娘从马车里下来,曲非烟穿着鹅黄色衫子,扎着双丫髻,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点都不怯生。 刘菁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眉眼低垂,文文静静的。 林王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哎哟,这两个小姑娘是谁家的?长得真俊!” 林曜之还没来得及介绍,林王氏已经拉住了曲非烟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又去拉刘菁的手,笑眯眯地问长问短。 “叫什么名字啊?多大了?家里还有什么人啊?” 曲非烟嘴甜,一口一个“老夫人”, 林王氏“叫什么老夫人,叫伯母” 两人又道了声“伯母”,叫得林王氏心花怒放。 刘菁红着脸,小声地回答,声音细细软软的,听得林王氏母爱泛滥。 “来来来,进屋说话。一路上累了吧?饿不饿?我让厨房给你们做好吃的。” 林王氏一手拉着一个,把两个小姑娘领进了院子,连儿子都顾不上理了。 林曜之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 说好的给我端茶倒水呢? 结果两个小姑娘一进门就被林王氏接管了。 一人配了两个丫鬟,专门伺候着。 吃的是最好的,住的是最好的,穿的用的是最好的,比林曜之自己的待遇都好。 什么事么。 林曜之摇了摇头,也懒得管了。 回到福州的第二天,林曜之就开始了每天的必修课。 紫霞神功。 这门功法要采清晨初阳之紫气,必须在日出前后的那半个时辰里修炼。 林曜之每天卯时起床,天还没亮就坐在院子里的练功台上,面朝东方,盘膝而坐。 林平之也跟着练。 十六岁的少年,正是学东西最快的时候。林平之以前跟着林震南练那些花架子,底子不怎么样,但胜在年轻,筋骨还没定型,从头开始练,反而比那些练了十几年野路子的人更容易上路。 林震南也想练。 林曜之看了他爹一眼,只说了一句:“爹,你年纪大了,经脉已经定型了。紫霞神功要从头练起,你练不出什么名堂的。不如好好练你的鹤唳九霄神功,那个更适合你。” 林震南想了想,觉得儿子说得有道理,就不再惦记紫霞神功的事了。 “你自己玩去。”林曜之原话。 林震南就自己玩去了。 他去港口找曲洋了。 福州靠海,港口宽阔,水深浪平,是造船的好地方。 林曜之前些日子就跟林震南提过——要造船。 造大船,造战船,越多越好。 林震南当时不明白儿子为什么要造船。林家是开镖局的,是卖香皂的,要船干什么? 林曜之没说。 有些事,现在还不能说。 但他不说,林震南也没多问。这两年他已经习惯了——儿子说什么,他做什么。 儿子的决定,从来没有错过。 所以林震南找到曲洋,两人一合计,开始买地、招工、备料,轰轰烈烈地干了起来。 曲洋是日月神教长老,走南闯北几十年,见过大世面,对造船的事情也懂一些。两个老家伙凑在一起,倒是有商有量,干得热火朝天。 林曜之每天早上练紫霞神功,白天处理公务,晚上偶尔练练琴箫,日子过得充实又安稳。 但他很快发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 紫霞神功的修炼速度,快得离谱。 按照岳不群那本秘籍上的记载,紫霞神功修炼极慢。 采集初阳紫气,一天只能练半个时辰,真气增长的速度像是水滴石穿,一年两年看不出什么明显的进步。 岳不群练了二十多年,也不过是“略有小成”。 林曜之不一样。 他练了不到十天,就感觉到了丹田里那股紫气——不是一丝一缕,而是一团一团,浓厚得像实质。 紫气在丹田中盘旋、凝聚、压缩,每一次吐纳都在增长,每一次循环都在壮大。 速度是林平之的几十倍。 林平之练了十天,丹田里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紫气,像一根细细的丝线,风一吹就能断。林曜之的丹田里却像是有一片紫色的云海,翻涌不息,浓郁得化不开。 林曜之知道原因。 心口那滴血,每次运功,那滴血就开始躁动。 林曜之练功的时候,紫气从东方采入,沿着经脉运行,经过心口的时候,那滴血就像是一个漩涡,把紫气吸进去,转一圈,再吐出来。 吐出来的紫气比吸进去的浓郁了数倍,精纯了数倍,像是被提纯过的。 林曜之算了算速度——以这个速度下去,他练一个月,抵得上别人练一年。练一年,抵得上别人练十几年。 半年下来,他的紫霞神功就能赶上岳不群二十多年的苦功。 再练一年呢? 林曜之不敢想了。 他每天照常卯时起床,面朝东方,盘膝而坐,采集紫气。 丹田里的紫云越来越浓,越来越厚。 林平之坐在他旁边,练得满头大汗,紫气还是那么一丝一丝的,可怜巴巴。 林曜之看了弟弟一眼,没说话。 有些事,强求不来。 第19章 下南洋 岳不群最终还是练了辟邪剑谱。 回到华山之后,他在书房里关了三天。那本册子摊在桌上,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几十遍。 第一页那八个字像八根钉子,钉在他眼睛里,拔都拔不出来。 欲练此功,引刀自宫。 他犹豫了三天。 他想起林曜之在刘府砍断费彬手臂的那一剑。 快,快到他根本看不清剑光,快到费彬的手指飞出去了还没反应过来。 那种速度,那种凌厉,那种居高临下的碾压感——岳不群练了二十多年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剑法。 辟邪剑法。 林远图凭这套剑法打遍天下无敌手,林曜之凭这套剑法十六岁就当了锦衣卫同知。而他岳不群呢? 华山派掌门,紫霞神功传人,江湖上人人称一声“君子剑”,可真打起来,他接得住林曜之几剑? 岳不群站起来,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五十岁了,鬓角已经有了白发,眼角有了皱纹,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区区二两肉,有什么用? 第二天,岳不群走出书房的时候,面色苍白,脚步虚浮,但眼神比以前更亮了,亮得有些不正常。 宁中则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练功岔了气,休息几天就好。 宁中则没有多问。 她不知道,从这一天起,她的丈夫成了无能的…… 令狐冲还是去了思过崖。 这次不是因为罚他面壁思过,是他自己想去的。 令狐冲被阉了之后,整个人都变了。以前那个放荡不羁、嘻嘻哈哈的华山派大弟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默寡言、整日阴郁的青年。 他不想见人,不想说话,不想听那些同门师兄弟在背后窃窃私语。 思过崖清净,他就去了。 每天小师妹岳灵珊给他送饭。 岳灵珊每次看见大师哥那张苍白消瘦的脸,眼眶就红了。 令狐冲倒是笑了,说小师妹别哭,山上风大,哭多了脸会皴。 岳灵珊哭得更厉害了。 风清扬还是出现了。 那老登在思过崖后山躲了几十年,谁也不见,谁也不理。 但他偏偏看上了令狐冲,偏偏要把独孤九剑传给这个太监。 也许这就是主角光环吧。 一个太监的主角。 风清扬教了令狐冲三个月。三个月里,令狐冲的剑法突飞猛进,从一个二流剑客变成了一个剑术高手。 令狐冲学得很认真。 他什么都没有了,他只剩下一把剑。 左冷禅没有闲着。 金盆洗手大会上丢了那么大的脸,死了几十个人,费彬断了一只手,左冷禅咽不下这口气。 但他不敢直接去找林曜之的麻烦——他左冷禅再狂妄也不敢跟朝廷正面叫板。 他换了个方向。 华山派。 左冷禅联络了华山剑宗的封不平、成不忧、丛不弃等人,许以重利,让他们回华山夺权,把岳不群赶下台。 封不平等人早就对岳不群不满,一拍即合。 华山派内部剑拔弩张,岳不群焦头烂额。 桃谷六仙又在这时候跑来捣乱,六个疯子把华山派闹得鸡飞狗跳。 岳不群既要应付封不平的逼宫,又要应付桃谷六仙的胡闹,还要瞒着宁中则自己练辟邪剑谱的事,心力交瘁。 华山待不下去了。 岳不群带着弟子们下了山。 走到陕西境内一个破庙的时候,天黑了,一行人在庙里歇脚。 半夜里,十几个黑道高手摸了过来,是左冷禅派来截杀华山派的。 这些人武功不弱,岳不群又不敢在弟子面前暴露自己练了辟邪剑谱的事,一时间险象环生。 令狐冲出手了。 黑暗中,独孤九剑施展开来,一剑刺向对手的眼睛。十几个黑道高手还没看清对手的脸,眼睛就被刺瞎了,惨叫着满地打滚。 令狐冲收剑入鞘,站在破庙门口,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摔倒在地上。 这些事情,跟林曜之没什么关系。 刘正风加入之后,兰泽皂的生意更上一层楼。 刘正风天生是个生意人,脑子活络,手腕圆滑,以前在衡山派的时候就被各种江湖事务拖累,施展不开。 现在好了,没了江湖恩怨的牵绊,他全身心扑在生意上。 银子哗哗地流进来 曲洋负责造船的事。 日月神教长老出身的人,见识广,路子野,三教九流都认识。 他在福建沿海一带招了不少造船的工匠,有从官船厂挖来的,有从民间找来的,还有从南洋那边请来的。 福州港外的船坞里,几艘大船同时在建造,龙骨已经铺好了,船肋一根根竖起来,远远看去像是一排巨大的骨架。 林震南偶尔去港口看看,摸着那些还没完工的大船,心里美滋滋的。 他不知道儿子要这些船干什么,但儿子说要造,他就造。 水手也招了不少。 沿海的渔民、退役的水师兵丁、闯过南洋的老海狗,只要身家清白、体格健壮、不晕船的,统统收下。 刘正风负责把关,他看人准,一眼就能看出这个人是忠厚老实的庄稼汉还是偷奸耍滑的泼皮无赖。 招来的水手先在陆上训练,等船造好了再上船。 训练的内容是林曜之亲自定的——队列、操帆、划桨、跳帮、白刃战,样样都有。 林曜之不懂海战,但他懂打仗。 队列整齐,令行禁止,这是最基本的。 一切都在悄无声息地进行着。 这天晚上,林曜之处理完公务,没有像往常一样回房练功,而是去了正堂。 林震南和林王氏都在。 林震南在喝茶,林王氏也在。林平之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林曜之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放下。 “爹,娘,跟你们商量个事。” 林震南放下茶碗,笑眯眯地看着儿子。他现在看儿子,怎么看怎么顺眼。 林家越来越好,儿子的官越做越大,家里堆满了银子,库房都快装不下了。他这辈子做梦都没想过能有今天。 “儿子,你说!” 林震南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骄傲和得意。 林曜之看着父亲那张笑得合不拢嘴的脸,沉默了片刻。 “爹,你想当皇帝不?” 林震南一口茶喷了出来。 噗——茶水喷了一桌子,把林王氏绣了一半的花样全打湿了。 茶碗从手里滑落,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林震南被呛得剧烈咳嗽,脸涨得通红,眼泪都咳出来了。 林王氏手里的针顿住了,抬起头看着儿子。 林震南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耳朵说的:“儿子,这话可不能乱说!这是要杀头抄家诛九族的大罪!” 他的声音在发抖。 林曜之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又喝了一口,等父亲的情绪平复了一些,才开口。 “爹,你想啥呢?我说的不是中原。” 林震南愣住了。 不是中原?那是哪里? “爹,我准备派船出海。”林曜之放下茶杯,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个简易的地图。 福建的海岸线,台湾岛,南洋诸岛,印度大陆,一笔一笔地画出来,虽然潦草,但轮廓分明。 “先占了东番(台湾)。那地方大得很,沃野千里,没人管。然后在东番迁移百姓招兵买马,囤积粮草,打造战船。” 林震南盯着桌面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地图,眼睛越睁越大。 “然后南下,占濠镜澳(澳门)、大屿山(台湾),控制珠江口。再往南,攻占吕宋。拿下吕宋,就有钱了。有了钱,就能招更多的人,造更多的船。” 林曜之的手指继续往下划。 “然后再往南,占婆罗洲、苏拉威西、爪哇,整个南洋诸岛,全拿下来。从南洋往西,过马六甲海峡,就是天竺。天竺大,人又多,但好打。他们连年打仗,自己人都打成一锅粥了。” 心里暗道,小日子,一群小矮子,还有你们,我林曜之这次要当列强,江湖那点事?小了格局小了? 林曜之的手指停在桌面最右边,那里已经没有位置了。 “拿下天竺,我林家海外称皇。” 正堂里安静极了。 林震南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他看着桌面上那个用茶水画成的地图,又看着儿子那张年轻的脸,脑子里像是有一万面鼓在敲,咚咚咚咚,震得他头晕目眩。 海外称皇。 不是造反,不是造反。在大明的地盘上称皇是造反,是诛九族的大罪。 但在海外,在大明管不到的地方称皇,那叫开疆拓土,叫扬威异域,叫光宗耀祖。 林震南的血液开始发热。 他想起林家祖上那个叫林远图的先人,凭一套辟邪剑法打遍天下无敌手,创下福威镖局的基业 。那是林家最风光的时候。可那算什么?一个镖局而已,再风光也是商,是末流,是贱业。 他儿子要做的,是在海外建立一个国家。 林家自己的国家。 林震南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手心全是汗。 他转头看向林王氏,林王氏也在看林曜之,手里的绣花针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儿子,能行吗?”林震南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 林曜之笑了。 “行。怎么不行?” “爹你看,东番离福建不过一水之隔,坐船两天就到。岛上没有像样的政权,只有些土人,刀耕火种,连铁器都没有。拿下东番,不费吹灰之力。” 他的手指顺着地图往下滑。 “吕宋,红毛夷人占了没多少年,兵力不多,船也不多。咱们凑个五千精兵,打吕宋绰绰有余,咱们先不急打,先在东番发现兵力战船火器” 林震南也站了起来,走到地图前,凑得很近,像是要把那些陌生的地名刻进脑子里。 “南洋诸岛,香料多,银子多,粮食多。拿下南洋,就有了取之不尽的财富。有了财富,就能养兵。有了兵,就能打天竺。” 林曜之的手指停在印度次大陆上。 “天竺大,人弱,好打。几百个葡萄牙人就能在天竺占一大片地盘,咱们几千精兵,还怕拿不下来?” 林震南的眼睛亮了。 像两盏灯,突然被点亮了。 “但是爹,”林曜之转过身,看着父亲,“这次招人不能用锦衣卫的人。锦衣卫里人多眼杂,有没有皇帝的眼线,不好说。” 林震南点了点头。 他懂。锦衣卫是朝廷的人,里面保不齐就有东厂、司礼监的眼线。 用锦衣卫的人去干这件事,等于告诉皇帝“我要造反了”。 “以行商的名义。”林曜之说,“兰泽皂卖得好,南洋也有生意。你跟曲洋带着船队出海,说是要把兰泽皂卖到南洋去,谁也不会怀疑。” 林震南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 “好。” 一个字,重如千钧。 林王氏站起来,走到父子俩身边,看着那张大地图,沉默了很久。她伸手摸了摸林曜之的脸,指尖有些凉。 “儿子,你长大了。” 林曜之握住母亲的手,笑了笑。 半个月后,福州港外的船坞里,三艘大船已经造好了。 船身狭长,吃水深,速度快,两侧预留了炮位。虽然现在还没装炮,但随时可以装。 林震南穿着崭新的锦缎袍子,站在码头边,看着那三艘大船在晨光中轻轻摇晃。曲洋站在他旁边,一身青布长衫,手里拿着一本账册,低声跟他汇报着什么。 林震南点了点头。 “出发吧。” 林震南登上最大的那艘船,站在船头,海风吹得他的袍子猎猎作响。曲洋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他那张七弦琴。 “开船!” 船帆升起,鼓满了风。 三艘大船缓缓驶出港口,驶向大海。福州城的轮廓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线,消失在海天之间。 林曜之站在港口的望楼上,目送着船队消失在蔚蓝的海面上。 第20章 火烧少林 令狐冲被阉了这件事,江湖上传得很快。 倒不是谁故意散播,实在是那日在衡阳城外,林曜之当着数百人的面将令狐冲押走,第二天人就废了,岳不群亲自领回去的,想瞒也瞒不住。 有人说令狐冲活该,包庇田伯光那种淫贼,没跟着凌迟已经是看在华山派的面子上。 也有人觉得林曜之手太狠,阉了就阉了,何必还要人家亲眼看着田伯光挨三千刀? 但这话也只敢私下说说——锦衣卫镇武司的缇骑如今遍布江湖,谁知道哪句话就传到了林曜之耳朵里。 令狐冲被抬回华山后,岳不群倒是得了辟邪剑谱,心满意足地闭关去了。 令狐冲伤好了之后也不说话,一个人上了思过崖,然后遇到了风清扬,学了独孤九剑。 后面的事就顺理成章了。 岳不群自宫练剑,剑宗封不平等人上山夺权,桃谷六仙横插一脚,华山派被迫下山。 破庙里令狐冲一剑刺瞎十五个黑道高手的眼睛,名声大噪。 再后来,令狐冲被逐出师门,与魔教圣姑任盈盈纠缠到了一处。 任盈盈这女人,精明得很。 她对令狐冲有几分真心?说不好。 但令狐冲那一手独孤九剑确实值钱——剑法通神的高手,放在哪里都是稀缺货。更何况她爹任我行还被关在西湖底下,正需要这样的棋子去捞人。 所以令狐冲被阉了这件事,任盈盈是知道的。 她知道,但她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这柄剑好不好使。 于是令狐冲为了救她,自愿被囚少林。 令狐冲听说任盈盈被困少林,便纠集了一帮三山五岳的江湖人,浩浩荡荡杀向少林。什么黄河老祖、什么五仙教、什么天河帮、什么长鲸岛……乌合之众,牛鬼蛇神,全凑到一块儿了,推举令狐冲为盟主。 消息传到福州的时候,林曜之正在练紫霞神功。 他心口那滴“热血”确实是个好东西,紫气入体的速度比常人快了数十倍,别人练紫霞神功要二三十年才能大成,他估摸着自己半年就够了。如今才过去两个多月,脸上已经隐隐有了一层紫气,功力深厚得连林震南都看不透。 林平之也在练,但进度慢得多,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采初阳紫气,苦不堪言。 “哥,你说令狐冲这是要干什么?”林平之收了功,擦着汗问,“他带着那么多人围少林,不怕朝廷派兵剿了他?” 林曜之收了功,淡淡一笑:“剿?为什么要剿?” “造反啊。” “他那是江湖恩怨,不是造反。”林曜之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再说了,他围的是少林,又不是官府。少林寺那帮和尚,整天说什么‘天下武功出少林’,威风得很,现在被人围了,正好让他们知道知道,这天下到底谁说了算。” 林平之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林曜之没再多说,回了书房,铺开地图,看了一会儿,又收了起来。 令狐冲围少林,这是个好机会。 他提笔写了一封手令,唤来一名亲信锦衣卫百户:“传令下去,从镇武司抽调一百名好手,要那种江湖气息重的,扮成各路散修,混进令狐冲的队伍里。” 百户一愣:“大人是要……” “混进去就是了。”林曜之淡淡道,“等他们上了少室山,听我号令行事。” 百户领命去了。 林曜之又唤来六名小太监——如今这六个小太监已经今非昔比,辟邪剑法练了两年多,个个快如鬼魅,杀人如割草。 六人往那儿一站,浑身散发着一股阴冷的气息,比东厂的番子还吓人。 “你们六个跟我走。”林曜之说,“去嵩山看热闹。” 六人齐声应是。 林曜之换了绯色飞鱼服,佩了绣春刀,腰悬令牌,带了六名太监和五十名缇骑,骑马北上,日夜兼程,直奔嵩山。 他到的时候,少室山已经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令狐冲手下那帮人确实不少,少说也有一千多两千人千人,扎了营帐,漫山遍野都是。 但乌合之众就是乌合之众,没有统一号令,没有严明军纪,各干各的,乱成一锅粥。 林曜之没有上山,而是带着人在山脚下的一个小镇住了下来。 他派出去的锦衣卫已经陆续混了进去,一百个人,分成了十几拨,有的扮作江湖散修,有的扮作小帮派的弟子,有的干脆扮作看热闹的闲汉,都混进了令狐冲的营地。 消息每天传回来。 “令狐冲带了人上山,少林寺空无一人。” “方证带着和尚们提前撤了。” “令狐冲在寺里搜了一遍,什么也没找到。” “他们在找密道。” 林曜之听着,微微点头。 少林寺那帮和尚精明得很,知道硬碰硬讨不了好,干脆唱了一出空城计。至于密道——少林寺建寺千年,怎么可能没有密道?和尚们肯定是从密道走的,说不定还把值钱的东西都搬走了。 但令狐冲那帮人不知道。 他们还在山上翻来翻去,跟没头苍蝇似的。 第三天夜里,林曜之收到了消息:令狐冲找到了密道,准备带人从密道下山。 时机到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支信炮,拔了引线,一道红光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半边天。 这是信号。 混在令狐冲队伍里的一百名锦衣卫看到信号,立刻行动。 他们分散在密道各处,有的在前,有的在后,有的在中段。 信号一起,这些人齐齐掏出火折子,点燃了随身携带的火油和干柴。 密道里空间狭窄,通风不畅,火势一起就蔓延得极快。 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令狐冲的队伍本就不是什么精锐,这一着火,顿时乱作一团。 有人往前冲,有人往后跑,有人被浓烟呛得倒地不起,有人在黑暗中互相踩踏,哭爹喊娘的声音在密道里回荡,比地狱还热闹。 锦衣卫们放完火就趁乱溜了,一个个从密道的暗门钻了出去——这些暗门的位置,是林曜之提前从少林寺的建筑图纸上研究出来的。 锦衣卫镇武司虽然管不到少林寺,但寺院的建筑图纸,户部和工部都有存档,林曜之早就弄到手了。 先是藏经阁旁边的一座偏殿着了,然后是斋堂,然后是几间僧房,火势越来越大,渐渐吞没了半个寺院。 千年古刹,火光冲天。 林曜之看着这场火,表情平静。 他特意嘱咐过,藏经阁不能烧。不是因为怕得罪少林,而是藏经阁里未必有高手坐镇,但万一有呢?万一有个什么闭死关的老怪物在里面,被火烧出来,那就不好玩了。再说了,以少林寺的尿性,重要的经书和秘籍肯定早就搬走了,烧了也是白烧。 山下的各派众人早就看到了火光。 方证大师带着和尚们撤下山后,就住在了山脚下的几座小庙里。各派来凑热闹的江湖人也跟着住了下来,有嵩山派的,有武当派的,有昆仑派的,有峨眉派的,还有大大小小几十个门派的人,都等着看这场热闹。 当火光从少室山顶冲天而起的时候,所有人都跑了出来。 “快看!少林寺着火了!” “这火……怎么这么大?” “该不会是令狐冲那帮人放的火吧?” 各派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但仔细看就会发现,这些人的表情很有意思。 有人在皱眉,有人在叹气,有人一脸沉重地摇头,说着“少林乃武林圣地,岂能遭此浩劫”之类的话。但更多的人,嘴角是压不住的。 压不住,真的压不住。 武林圣地这四个字,压在所有人头上太久了。 少林寺自称“天下武功出少林”,摆出一副武林宗主的架子,什么大事小情都想插一杠子。五岳剑派结盟,少林要当和事佬;魔教横行,少林要当盟主;谁家出了什么武功秘籍,少林要派人去“鉴定”一下是不是少林失传的绝技。 说白了,就是霸着武林至尊的位子不下来,谁都不服,但谁都不敢说。 现在好了,少林寺被人烧了。 烧得好,烧得妙,烧得呱呱叫。 当然,面上是不能表现出来的。 昆仑派的一位长老捋着胡子,痛心疾首地说:“哎呀呀,千年古刹,毁于一旦,可叹,可叹!”旁边的人分明看到他的手在抖,一开始以为是气的,后来发现不对——那是憋笑憋的。 峨眉派的一位师太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脸色沉痛得像是死了亲娘。但她身后的小尼姑偷偷拉了拉她的衣角,小声说:“师父,你嘴角……”师太赶紧抿紧了嘴,嘴唇都抿白了。 最精彩的是冲虚道长。 这位武当派的掌门人,穿着一身灰布道袍,站在人群最前面,看着山顶的火光,表情平静如水,看不出喜怒哀乐。 但他的左手一直放在身后,捏着拂尘的柄,捏得指节发白。 不是气的。 是忍的。 武当和少林,并称武林两大泰山北斗。几百年来,明争暗斗不知道多少回。少林说“天下武功出少林”,武当说“太极阴阳,道法自然”,表面上一团和气,私底下谁也不服谁。 现在少林寺被人烧了。 冲虚道长心里那个舒坦啊,简直比喝了蜜还甜。但他不能笑,他是武当掌门,要有风度,要有涵养,要表现出“天下武林同气连枝”的大气。 他忍得很辛苦。 旁边一个武当弟子看到师父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师父,您没事吧?” 冲虚道长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无事,只是心痛。” 弟子低头一看,师父的拂尘柄上,木屑都捏出来了。 方证大师此刻的脸色,那叫一个精彩。 老和尚原本是出来看火势的,一看少室山顶烧成了那个样子,整个人都愣住了,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旁边几个老和尚已经哭了出来,扑通扑通跪了一地,朝着山上的火光磕头,嘴里喊着“祖师爷保佑”“历代祖师在上,弟子不孝”之类的话。 方证大师回过神来,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合十,高呼一声:“快快快,回去救火!” 声音之大,连山上的火势都压不住。 话音刚落,方证大师已经提气纵身,施展轻功,朝着山上飞奔而去。身后的和尚们哭天喊地地跟上,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 各派众人见状,也不好干站着。 冲虚道长第一个开口:“方证大师有难,武当弟子,随我上山救火!”说完也提气追了上去。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那脚步之轻快,怎么看都不像是去救火的,倒像是去看热闹的。 昆仑、峨眉、崆峒、点苍……各派纷纷跟上,嘴上喊着“救火救火”,脚步一个比一个快。 谁都知道,少林寺虽然着了火,但藏经阁多半还在。万一救火的时候“不小心”顺走一两本秘籍呢?这种事,心照不宣。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上了山。 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 千年古刹少林寺,今夜注定不太平。 而林曜之,已经带着六名小太监,从山的另一侧下了山。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冲天的火光,嘴角微微上扬。 这火,烧得好。 第21章 少林之劫 林曜之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少室山上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即便隔了十几里地,也能看见那片烧红了半边天的火光。 他笑了笑,嘴角微微上扬。 越来越像个反派了。 不过反派不反派的,谁说得准呢。 历史都是胜利者写的。等他真在海外立了国,史书上怎么写还不是他自己说了算。到时候这段历史就是“锦衣卫缇帅林曜之智破江湖乱党,火烧少林寺,一举荡平邪教妖人”,多好听。 “大人。”一个小太监策马靠过来,低声道,“咱们的人已经撤出来了,三十七个受了点轻伤,没有折损。” 林曜之点点头:“走,回福州。” 五百缇骑调转马头,沿着官道南下。马蹄声如雷,尘土飞扬。 没有人回头多看少林寺一眼。 那些混进去的一百锦衣卫比他撤得还早。 火一点着,趁着乱就溜了。有的跟着人群往山下跑,有的翻墙从小路走,还有几个胆大的直接从山门大摇大摆走出去,说是“被大火吓破了胆,不敢再待了”。 没人拦他们,一两千多人乱成一锅粥,谁管得了一个两个跑路的。 令狐冲浑身是灰,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头发被烟熏得卷曲焦黄。他看少林寺,整个人愣住了。 火光冲天,烈焰翻腾,千年古刹在他眼前化成了一片火海。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酒早就醒了,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他带人来是为了救任盈盈,不是来烧少林寺的。可现在少林寺烧了,烧得干干净净,这个锅谁来背?他以后真成邪魔外道了! 他还没想明白,身后那一千多江湖败类已经炸了锅。 “抢啊!”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像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水。 这些人是干什么的?采花贼、江洋大盗、黑道马匪、被逐出师门的弃徒。 他们跟着令狐冲上少林,本就不是为了救什么任盈盈。 有的是三尸脑神丹控制,有的是冲着少林寺的银子来的,冲着武功秘籍来的,冲着金银佛像来的。之前令狐冲还能压着他们,可现在少林寺着火了,谁还听他的? 一窝蜂的人冲向少林寺。 火还没灭,他们就冲进去了。 有人用刀刮大佛金身上的金箔,金箔被火烤得发烫,烫得手直哆嗦也不肯松。 有人冲进没烧干净的禅房翻箱倒柜,找到几本经书就往怀里塞,管它是不是武功秘籍。 还有人连香炉都端走了,铜的,拿去当铺能换几两银子。 令狐冲站在原地,看着这些人疯了一样地抢,脸色铁青。 他想喊,喊不出来。他想拦,拦不住。 就在这时候,方正大师到了。 方正大师带着少林僧众狂奔上山,各派高手紧随其后。等他们冲到山门前,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山门烧塌了半边,门楣上“少林寺”三个金字被熏得漆黑。 大雄宝殿的屋顶烧穿了,巨大的木梁横七竖八地倒在殿内,佛像的金身被烟熏得面目全非。 偏殿、厢房、僧舍、斋堂,烧的烧塌的塌,千年古刹,满目疮痍。 更让方正大师目眦欲裂的是,一群江湖败类正趴在大佛金身上,用刀往下刮金箔。 “住手!”方正大师一声怒吼,声如雷霆,震得山门上的碎瓦片簌簌往下掉。 那群败类抬头一看,吓得魂飞魄散。有人丢下刀就跑,有人抱着金箔舍不得扔,还有人愣在原地腿都软了。 方正大师的脸色铁青,双目圆睁,胡须无风自动。 他一生慈悲为怀,从不轻易动怒,但此刻,他真的怒了。 “少林弟子听令!”方正大师的声音沙哑而颤抖,“除魔护寺!” “除魔护寺!” 上百少林僧人齐声高喊,声震四野。他们抽出戒刀、举起禅杖,如猛虎下山般冲向那群江湖败类。 方证大师率先杀入,一掌拍出,一个正在抢东西的采花贼胸口塌陷,飞出去三丈远,撞在石阶上当场毙命。其余僧人紧随其后,刀光剑影,杀声震天。 各派高手对视一眼,也纷纷出手。 天门道人一柄长剑舞得虎虎生风,剑光闪过,两个黑道马匪喉间血线喷涌,倒地不起。 莫大先生的胡琴剑出鞘无声,剑影飘忽,三个黄河帮余孽还没看清剑在哪,咽喉已被洞穿。 定逸师太拂尘扫出,劲风如刀,一个正要逃跑的采花贼后脑被击中,颅骨碎裂。 岳不群也动了,他的剑法更是凌厉,一剑刺穿一个败类的肩膀,顺势一搅,整条胳膊被卸了下来。 但杀得最狠的,是嵩山派的人。 嵩山派弟子出手狠辣,剑剑取人要穴。丁勉更是凶残,一剑削掉一个败类的半边脑袋,白的红的溅了一地。 他脸上挂着狞笑,杀得兴起,连斩数人。 江湖败类们彻底乱了。 他们本来就不是什么高手,大多是二三流的角色,靠的是人多势众、心狠手辣。如今对上各派精锐,人数又不占优,哪里是对手? 少林僧人杀红了眼,各派高手如虎入羊群,一千多败类被冲得七零八落,哭爹喊娘。 有人跪下求饶,被一刀砍翻。有人转身就跑,被一剑穿心。有人抱头蹲在地上瑟瑟发抖,被一禅杖砸碎了脑袋。 血,流了满地。 火还在烧,血也在流。 千年古刹的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 有人死在佛像前,手里还攥着刚刮下来的金箔。 有人死在台阶上,身下压着一尊偷来的铜香炉。 有人死在水缸边,脑袋栽进水缸里,血把水染得通红。 桃谷六仙死得最惨。 这六个怪人武功不弱,轻功极高,喜欢把人撕成几片,在江湖上臭名昭著。 如今混战一起,六人联手,倒也杀了不少各派弟子。 但他们运气不好,碰上了方正大师。 方正大师一掌拍飞桃根仙,掌力雄浑,桃根仙胸口骨骼尽碎,飞出数丈,撞断了一根石柱。 桃干仙和桃枝仙从两侧夹攻,方正大师左右双掌齐出,两人被拍飞出去,撞在墙上,脑浆迸裂。 桃叶仙、桃花仙、桃实仙见状想跑,被少林僧人团团围住,戒刀齐下,斩成数段。 六个人,没有一个被撕成几片,倒是他们自己被砍得七零八落。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一千多江湖败类,几乎死绝。 尸体铺满了少林寺的院子,血水顺着石阶往下淌,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 活着的不超过二十人,个个带伤,被少林僧人和各派高手围在中间,瑟瑟发抖。 就在这时候,三道黑影从密道口暴射而出。 为首一人身形高大,须发戟张,双目如电,一掌拍出,劲风呼啸,三个少林僧人被打飞出去,口喷鲜血倒地。 正是任我行。 紧随其后的是向问天,一柄长刀舞得密不透风,刀光所过之处,各派弟子纷纷避让。任盈盈手持短剑,护在两人身侧,剑法灵动,连杀数人。 任我行三人杀出一条血路,冲到被围的败类中间。向问天一把抄起倒在地上的蓝凤凰,任盈盈扶起浑身是血的令狐冲。 “走!”任我行一声暴喝,双掌齐出,排山倒海般的掌力逼退冲上来的各派高手。向问天和任盈盈护着两人,朝密道口狂奔。 方正大师纵身追去,一掌拍向任我行后背。 任我行回身一掌,两人掌力相撞,轰的一声,气浪四散,方正大师后退三步,任我行借着反震之力倒飞出去,钻入密道。 等各派高手追进密道,里面已经空无一人。 任我行三人带着蓝凤凰和重伤的令狐冲,从密道另一头逃下山去了。 方正大师站在密道口,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各派高手陆续聚拢过来,没有人说话。地上全是尸体,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焦糊味,远处的火还在烧,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冲虚道长站在人群后面,脸上的表情已经调整得十分到位——沉重、痛心、悲愤,一个正道领袖该有的情绪全有了。 只是他的手背在身后,他心情好。 天门道人擦着剑上的血,叹了口气:“可惜让任我行跑了。” 莫大先生不说话,抱着胡琴,面无表情地看着远处的火光。 定逸师太双手合十,低声念着往生咒。 岳不群收起长剑,走到方正大师身边,温声道:“大师,人死不能复生,寺毁可以重建。当务之急是灭火,其余的事,日后再从长计议。” 方正大师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缓缓睁开,点了点头:“岳掌门说得是。” 但他的眼神深处,藏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意。 这场火,这些死人,这笔账,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而此时,林曜之已经在返回福州的官道上走出了二百多里。 五百缇骑马蹄如雷,沿着官道一路向南。 夜色已深,月光如水,洒在官道上,照着这支队伍疾驰的身影。 林曜之骑在马上,面色平静。 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一把火,烧的不只是少林寺的房子,更是整个武林的格局。少林寺元气大伤,各派在这场混战中也有损失,江湖败类被清理了一批,但更大的乱子还在后头。 江湖败类死多点,老百姓日子能好过点。 江湖越乱越好。 他手下三千锦衣卫,弹压整个武林,根本不够看。 只有江湖自己先打起来,打得头破血流,打得元气大伤,他才有机会一口一口吃掉他们。 五百缇骑加快了速度,马蹄声如雷鸣,在夜色中渐行渐远。 第22章 万历驾崩 林曜之接到万历驾崩的消息时,正在福州城外看战船。 三艘战船已经造好了龙骨,船身初具规模。 林震南和曲洋日夜盯着,从闽浙沿海招募了一批老船工,又花重金从葡萄牙人手里买了图纸,照着西式战船的样式造的。 船身狭长,吃水深,配了十二门火炮,在这个时代算是相当不错的海上利器。 “大人,京城急报。” 林曜之接过密信,拆开一看,眉头皱了起来。 万历驾崩了。 他放下信,沉默了片刻。 万历对他不薄,兰泽皂的生意能做起来,锦衣卫镇武司能建起来,全仗着万历点头。 虽说他贪了那么多银子,但从某种意义上说,万历是他的伯乐。 “备马,进京。” 林震南走过来,看了眼他手中的信,叹了口气:“皇上走了?” “走了。”林曜之把信收好,“爹,这边的事你盯着,我去京城走一趟。” 林震南点点头,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新皇登基,咱们这生意……” “不会变。”林曜之笑了笑,“新皇比老皇更需要钱。” 他没说错。 万历末年,国库已经空了。 三大征花了几百万两,萨尔浒一战又损失惨重,辽东那边努尔哈赤虎视眈眈,军费开支像无底洞。 新皇帝登基,第一件事就是缺钱。 林曜之带了五十万两银票进京,外加一车兰泽皂的新品样品。 他骑快马,只带了六小太监,日夜兼程,不到十天就到了京城。 然后他懵了。 泰昌帝死了。 万历四月驾崩,泰昌八月登基,九月就死了。 在位不到一个月,连年号都没捂热乎。朝野震动,街头巷尾议论纷纷,有人说是红丸害的,有人说是纵欲过度,还有人说是郑贵妃下毒。 林曜之不关心这些,他只关心一件事——他又得重新来一遍。 新帝是泰昌的长子,朱由校,年号天启,十六岁。 十六岁的皇帝,什么都不懂,朝政落在东林党人手里。 但他知道天启朝有个大太监叫魏忠贤,后来权倾朝野,人称九千岁。 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两个月后,天启帝终于处理完了两位先帝的后事,腾出手来召见各地进京述职的官员。 林曜之排在第一批,一大早就进了宫,在乾清宫外候着。 等了小半个时辰,小太监出来传话:“宣,锦衣卫指挥同知林曜之觐见。” 林曜之整了整蟒纹服,迈步走进乾清宫。 朱由校坐在龙椅上,十六岁的少年天子,面白无须,精神头还不错,但眼神里带着点倦怠。 处理了两个月的丧事,任谁都得累。他手里拿着一块木头,正在刻什么东西,见林曜之进来,随手把木头放在了一边。 “臣林曜之叩见陛下。” “起来吧。”朱由校的声音还带着点少年的稚气,“你就是那个做香皂的?” “回陛下,正是臣。” 林曜之站起身,开始汇报。 他从兰泽皂的产销说起,详细报了这两年的账目:年产香皂三十万块,销往全国各省,远销朝鲜、日本、南洋,年利润一百二十万两白银,其中上缴国库八十万两,剩余四十万两用于扩大生产和支付人工。 朱由校听得眼睛发亮。八十万两,这可不是小数目。 他爹泰昌在位一个月,连俸禄都发不出来,全靠内库撑着。 现在他刚登基,到处都要钱,辽东的军饷、京城的俸禄、修宫殿的材料,哪一样不要银子? “八十万两?”朱由校确认了一遍。 “回陛下,是八十万两。臣已命人将今年的分成送到户部,陛下可随时查账。”林曜之顿了顿, “另外,臣还带来了一些新品,是兰泽皂的新配方,有桂花香、茉莉香、檀香三种,请陛下过目。” 他从小太监手里接过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整齐地摆着三块香皂,香气清雅,做工精致。 朱由校拿起来闻了闻,满意地点点头。 “好,好。”朱由校把香皂放回去,“林卿家,你做得很好。先帝在世时就常提起你,说你是个能干的。朕刚登基,诸事繁杂,你继续把兰泽皂的事做好,有什么需要的,尽管上奏。” 他又问了问锦衣卫镇武司的情况,林曜之如实禀报:现有三千人,分驻福州、杭州、南京三地,主要负责弹压江湖武林,维持地方治安。他没提少林寺的事,也没必要提。皇帝不关心江湖上的恩怨情仇,只关心银子。 朱由校勉励了几句,又说了一通“忠君爱民”“勤勉任事”之类的话,便让他退下了。 林曜之出了乾清宫,正要往外走,一个小太监拦住他,低声道:“林大人,魏公公请您过去坐坐。” 魏公公? 林曜之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有劳带路。” 小太监领着他穿过几道长廊,到了一间偏殿。 门口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太监,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相貌堂堂,一双眼睛精光四射,正是司礼监秉笔太监魏忠贤。 魏忠贤此时还没有后来的权势,但已是天启帝面前的红人。 他本是市井无赖出身,自宫入宫,一路爬上来,手段了得。 天启帝年幼,对他极为倚重,朝中大臣已经开始拉拢他,也有不少人在弹劾他。 “哎哟,林大人,久仰久仰。”魏忠贤满脸堆笑,迎上来拱手。 林曜之行了个礼:“魏公公客气了,下官初到京城,正想去拜会公公,不想公公先派人来了。” 两人寒暄几句,进了偏殿。 魏忠贤让人上了茶,东拉西扯地说了一通,无非是些场面话。林曜之陪着笑,心里在琢磨这老太监的意图。 聊了一会儿,魏忠贤话锋一转:“林大人,兰泽皂的生意做得不小啊。咱家在宫里也用过,确实好,比那些胰子强多了。” “承蒙陛下和公公抬爱。”林曜之笑道。 魏忠贤叹了口气:“陛下刚登基,处处要用钱。户部那边紧巴巴的,辽东的军饷都发不出来。林大人能每年给朝廷送百八十万两,这可是大功一件啊。” 林曜之听出了弦外之音。 魏忠贤这是在提醒他,他的富贵是皇帝给的,也是太监们帮衬的。 他笑了笑,从袖中摸出一叠银票,不动声色地递过去。 “魏公公,下官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以后还望公公多多照应。这点心意,算是下官给公公的见面礼,不成敬意。” 魏忠贤接过银票,扫了一眼,五万两。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笑眯眯地把银票收进袖中:“林大人太客气了。咱家就是个伺候皇上的奴才,能照应什么?不过林大人既然开了口,咱家自然是要帮忙的。往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咱家。” 话说到这份上,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林曜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里有了数。五万两买魏忠贤一个“懂事”的印象,值了。这老太监以后权倾朝野,有了这层关系,他在朝中等于多了一道护身符。 又聊了几句,林曜之起身告辞。魏忠贤送到门口,拉着他的手,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林大人,好好干。皇上年轻,咱们这些人,都要替皇上分忧啊。” 林曜之笑着点头:“公公说得是,下官一定尽心竭力。” 出了宫门,六小太监牵着马在等他。林曜之上马,回头看了一眼紫禁城的红墙黄瓦,心里盘算着。 魏忠贤这人,能用,但不能全信。现在他是红人,五万两买他一个好脸,以后有事好说话。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兰泽皂的钱本来就是从天下人手里赚来的,花出去不心疼。 更重要的是,他得加快海外的事了。 万历死了,泰昌死了,天启上位。 这个皇帝更年轻,更好糊弄,但也更不稳定。 朝堂上的党争愈演愈烈,东林党和阉党斗得你死我活,辽东那边努尔哈赤的势力越来越大。 大明这艘船,已经千疮百孔,撑不了多久了。 他林曜之不能跟着一块儿沉。 回到福州,已经是腊月了。 林震南在码头接他,一见面就问:“怎么样?” “新皇登基,一切照旧。”林曜之把缰绳丢给下人,大步往家走,“爹,战船造得怎么样了?” “三艘已经下水了,正在装火炮。”林震南跟上来,压低声音,“曲洋说再有两个月就能出海试航。” “太慢了。”林曜之摇摇头,“加人,加钱,我要在半年内看到六艘战船。” 林震南一愣:“六艘?咱们的钱够吗?” “够。”林曜之从怀里摸出一沓银票 吃完饭,林曜之回了书房。他摊开一张地图,上面标注着东番、濠镜澳、大屿山、吕宋、南洋诸岛、天竺。 时间不多了。 大明的国祚还有不到三十年,他不想留辫子,不想当亡国奴,更不想给满清当奴才。 去海外,自己当皇帝。 然后反攻!海外国内都不误! 第23章 江湖纷扰 林震南率军抵达东番(台湾) 船队从福州出发,趁着夜色出港,一路顺风南下。 三艘战船护卫着十几条运兵船,在海上航行了三天两夜,第四天清晨,东番的海岸线出现在眼前。 岛上没有守军,没有城池,甚至连个像样的码头都没有。 海岸线上全是荒滩和礁石,远处是连绵的山丘和密林。 几缕炊烟从内陆飘起,那是土著部落在生火做饭。 林震南站在船头,看着这片荒芜的海岸,深吸了一口咸湿的海风。 “登陆。” 先头部队乘坐小船靠岸,迅速在滩头建立阵地。 火铳手在前,弓弩手在后,长枪兵在两翼展开。 没有遇到任何抵抗,滩头空无一人,只有几只被惊飞的海鸟在头顶盘旋。 等所有船只靠岸,物资卸完,林震南才带着主力登上东番的土地。 他蹲下身,抓了一把泥土,土质松软,带着海腥味。 “好地方。”他低声说了一句。 大军登岸后,第一件事不是安营扎寨,而是划地界、立规矩。 然后派人去寻岛上的土著部族,传话过去:归顺者,划地安生,不得私斗,按规矩办事。 敢阻挡大军者,以兵威荡平,绝不姑息。 东番岛上的土著部族零零散散,大的不过几百人,小的只有几十人,各自游牧渔猎,互不统属。 他们没见过这样的阵仗——几百条船,上千号人,铁甲铮亮,火铳锃亮,刀枪如林。 几支小部族不知死活,集结了百来号人,拿着竹矛木棍就来挑衅。 结果可想而知。 军士们一轮火铳齐射,前排的土著倒下一片,剩下的人吓得转身就跑。 带队的统领一声令下,骑兵冲上去追杀了几里地,斩杀了带头的几个头领。 其余部族远远看着,再没人敢动弹。 东番全境平定,前前后后用了不到半个月。 林震南不耽虚礼,开始全力经营这个后方基地。 他暗中行文内地的心腹,从福建、广东、浙江各州府招募流离失所的贫民流民。 这些人在内地活不下去了,官府不管,地主不收,卖儿卖女都是常事。 林震南许以田地、粮食、安家费,只要肯来东番,一切由林家包办。 流民一听有条活路,纷纷应募,旬日之间就迁来了数千户。 与此同时,林震南按照林曜之的吩咐,以重金密聘内地工匠。 铁匠、木匠、造船匠、筑城匠、军械匠,凡是有一技之长的,统统高薪聘请。 许以厚禄,全家迁入东番,免赋税,给宅邸。 这些工匠在内地被官府和工头压榨惯了,干最重的活拿最少的钱,如今有人给这么优厚的待遇,拖家带口就来了。 月余工夫,东番便聚来了数百名能工巧匠。 人丁和工匠齐备,林震南下令动工。 他先择了一处天然良港,水深浪平,能停大船。 在港口修造码头、船坞、军寨,岸上建炮台,布守海口,火炮日夜对着海面,外人想靠近都难。 沿海平原被开垦出来,令流民屯田耕种。 粮种、耕牛、农具由军中统一配发,不收租金,免除五年赋税,所产粮食优先供给军需。 流民们种了一辈子地,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好事,一个个铆足了劲干活。 以工匠为班底,林震南设了工坊。军械坊打造刀枪甲胄,造船坊建造战船货船,农具坊打造犁耙锄头。 修道路,通往来,从港口到内陆,从屯田区到工坊区,一条条道路被修出来,全岛交通被牢牢控扼在手中。 土著部族也被管束起来。 安分守己的,令其渔猎耕种,由军中专吏统一管束,不许私斗,不许抢掠。 不安分的,直接迁离港口要道,或者修堡垒,翻不起什么浪花来。 不出半年,东番已经成了林家的稳固根基。 流民有田可耕,工匠有工可作,粮草堆积如山,战船一艘接一艘下水,炮台林立,道路四通八达,港口固若金汤。 这里成了林曜之私属的海上根基,外人不知,内地不察,连朝廷都没有收到任何风声。 而林曜之依旧镇守福州,每天处理着锦衣卫镇武司的公务,喝着茶,看着江湖上的消息,不动声色。 令狐冲伤好了。 他被任我行、任盈盈、向问天救走之后,一直在黑木崖养伤。 那一身伤养了小半年才痊愈,最重的那道刀伤从左肩劈到胸口,留下了一道狰狞的疤痕。 伤好之后,他跟着任我行三人上了黑木崖,去找东方不败。 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 东方不败的武功高得离谱,一根绣花针使得出神入化,快如鬼魅。 任我行、令狐冲、向问天三人联手都拿不下他,最后还是任盈盈抓了杨莲亭当人质,东方不败分心,被令狐冲一剑刺穿。 东方不败死后,任我行重新坐上日月神教教主之位。 他封令狐冲为副教主。 这一次,令狐冲没有推辞。 他已经是个太监了,还有什么好推辞的?华山派回不去了,岳不群不会要他,宁中则再疼他也护不住。 江湖上的人看他的眼神变了,从“浪子”变成了“阉人”,只有日月神教这种地方才容得下他。 副教主,干就干了。 又过了几个月,嵩山派动手了。 左冷禅派人伪装成黑道,各路出击,袭击五岳剑派。 泰山派、衡山派、恒山派都损失惨重,门下弟子死伤数十人,几个长辈高手也被打得重伤。 黑道人手不够,嵩山派就自己人顶上,蒙着面,不露身份,下死手。 袭击华山派的时候,出了意外。 岳不群出手了。 辟邪剑法。七十二路辟邪剑法,快得肉眼几乎看不清。嵩山派派去袭击华山的是一批精锐,领队的是十三太保中的丁勉和费彬。 丁勉武功高强,在十三太保中排名靠前。费彬虽然被林曜之斩了一只手,安了一个假手,手没有手掌,换成了一柄剑。 反而比以前更难对付。 两人带着三十多个嵩山好手,夜袭华山。 岳不群一个人,一柄剑,守住了。 第二天早上,华山派的山门前横七竖八地躺着三十多具尸体。 丁勉的喉咙上有一个剑孔,血已经流干了。费彬的胸口被一剑洞穿,死的时候眼睛瞪得溜圆,左手还握着他的剑。 三十多人,无一生还。 岳不群身上连个伤口都没有。 消息传出,各派震惊。岳不群这些年一直以“君子剑”的名号行走江湖,武功不弱,但也算不上顶尖。 谁都以为他最多比左冷禅差一线,可这一战之后,所有人都意识到自己看走了眼。 嵩山派被这一战打怕了,连夜撤回了围攻各派的人马。 五个月后,嵩山派传令各派上嵩山议事,商量五岳并派的事。 和原著一样。 并派大会上,岳不群以辟邪剑法击败左冷禅,夺得了五岳剑派掌门之位。左冷禅瞎了,被岳不群用针扎瞎的。 一个用剑的君子,用针扎瞎了对手的眼睛。这件事在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但没人敢当着岳不群的面说。 岳不群的野心没有止步于五岳掌门。 他要一统江湖。 任我行的野心也没有止步于重掌日月神教。 他也要一统江湖。 两个人,两个阵营,都在积极备战。日月神教在招兵买马,五岳剑派在整合力量。 第24章 黑木崖之战(一) 林曜之开始准备出发了。 三千锦衣卫缇骑,集结在校场上。战马嘶鸣,铁甲铮亮,火铳、弓弩、长枪、腰刀,一排排码在架子上,刀锋泛着冷光。 三千匹战马,有的是锦衣卫配发的,有的是自己采购的,从蒙古草原上买来的好马,骨架大,耐力足,跑起来像一阵风。 林曜之站在点将台上,绯色蟒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六小太监站在他身后,一字排开,个个腰悬长剑,面无表情。 “上马。” 三千缇骑翻身上马,动作整齐划一,铁甲碰撞声如潮水般涌过。 林曜之一夹马腹,率先冲出校场,三千铁骑紧随其后,马蹄声如雷,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出福州,过浙江,一路向黑木崖。 沿途驿站早已接到命令,备好了草料和干粮。 三千人马日夜兼程,人歇马不歇,换马不换人。 路上遇到的行人远远就避到路边,看着这支铁流滚滚而过,大气都不敢出。 第七天,黑木崖已在眼前。 林曜之勒住马,抬手示意全军停下。三千缇骑齐刷刷停住,马蹄声戛然而止,只剩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刘千户。” “属下在。”刘正风策马上前。 “带一千人守住山下所有出口,不许放走一个人。” “是。” “曲百户。” 曲洋应声而出。 是的曲洋从东番回来了。 “带五百人从侧翼上山,找制高点架火铳。看到有人逃窜,直接射杀。” “是。” 林曜之抬头看了看黑木崖。 山势陡峭,云雾缭绕,一条石阶蜿蜒而上,隐没在密林深处。 山上隐隐传来喊杀声和兵器碰撞声,混着风声传下来,断断续续。 打起来了。 “其余人,跟我上山。” 黑木崖上,已经是尸山血海。 五岳派和日月神教的人马在山道上绞杀在一起,尸体从山脚铺到半山腰,血顺着石阶往下淌,把青石板染成了暗红色。 刀剑折断在地上,旗帜烧焦了扔在路边,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焦糊味。 岳不群已经杀穿了日月神教的前锋。 他一身青衫,手持长剑,踏着满地的尸体往上走。 剑尖滴着血,脸上没有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里闪着冷光。 辟邪剑法的速度被他发挥到了极致,挡在他面前的日月神教教众连他的人都没看清,喉咙就已经被洞穿。 身后跟着五岳派的弟子,一个个杀红了眼。 日月神教节节败退,一直退到了总坛的大殿前。 任我行站在大殿门口,须发戟张,双目如电。 他身旁站着向问天、任盈盈,还有一众长老护法。 令狐冲也在,腰悬长剑,站在任盈盈身侧,面色苍白,眼神却平静得不像是在战场上。 “岳不群。”任我行的声音像打雷一样在大殿前回荡,“你倒是有几分本事,能从山脚杀到这里。” 岳不群停下脚步,长剑横在身前,微微一笑:“任教主过奖。岳某此行,只为借任教主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的人头。” 任我行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大殿的瓦片簌簌作响:“好!好!好得很!本座倒要看看,你岳不群有什么本事取我的人头!” 话音未落,任我行已经动了。 他身形如电,双掌齐出,掌风呼啸,裹挟着排山倒海般的内力,朝岳不群拍去。 吸星大法全力催动,掌心仿佛有两个无形的漩涡,将周围的空气都吸了过去。 岳不群不闪不避,长剑一抖,辟邪剑法施展开来。 剑光如匹练,快到肉眼几乎看不清。 七十二路辟邪剑法,每一剑都刺向任我行的要害,剑剑夺命。 任我行的掌力虽猛,却根本碰不到岳不群的衣角。那柄剑像一条银色的毒蛇,在任我行的掌风中穿梭游走,寻找着破绽。 “好快的剑!”任我行心中一凛,双掌回收,护住周身要害。 岳不群的剑太快了。 快到他连吸星大法都来不及施展,对方的剑已经刺到了眼前。 任我行被迫转为防守,双掌翻飞,将岳不群的剑招一一挡下。但他的衣袖已经被剑锋划破了好几道口子,鲜血从伤口渗出来,滴在地上。 “教主,我来助你!”向问天长刀出鞘,刀光如雪崩,朝岳不群劈去。 他是日月神教的光明左使,武功仅在任我行之下,一刀劈出,劲风呼啸,连空气都被撕裂。 岳不群冷笑一声,身形一转,剑锋转向向问天。 一剑,两剑,三剑,四剑,五剑。 五剑。 向问天挡住了第一剑,格开了第二剑,避开了第三剑,被第四剑划破了肩膀。第五剑,岳不群的剑从向问天的喉咙上划过。 一道细细的血线出现在向问天的脖子上。 向问天瞪大了眼睛,刀从手中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伸手去捂喉咙,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怎么捂都捂不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只发出了几声含混的咕噜声。 然后他倒了下去。 “向大哥!”任盈盈惊叫出声,就要冲上去。 令狐冲一把拉住了她,低声道:“别去,你不是他的对手。” 任我行看着向问天的尸体,眼睛红了。 “岳不群!”他一声怒吼,体内真气暴走,吸星大法催动到了极致。 双掌齐出,一股巨大的吸力将岳不群朝他的方向拉扯过去。 周围的碎石、断剑、尸体,全都被吸力卷了起来,朝任我行的方向飞去。 岳不群身形一晃,差点被吸了过去。他冷哼一声,脚下猛地一蹬,借力前冲,长剑直刺任我行的胸口。 任我行双掌合拢,将长剑夹在掌中。吸星大法全力运转,试图将岳不群的内力吸干。 岳不群感到体内的真气如决堤之水般向外涌去,脸色微变。 但他很快稳住了心神,紫霞神功运转,将内力牢牢锁在体内,同时长剑一旋,剑锋在任我行的掌心划出两道深深的血痕。 任我行吃痛,双掌一松。岳不群的长剑顺势刺入,直没至柄。 剑尖从任我行的后背透出,鲜血顺着剑身往下流,滴在地上。 任我行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剑,又抬头看了看岳不群,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他突然笑了,笑得很狰狞。 “好剑法。”他说。 然后他双掌猛地拍出,用尽最后的力量,拍向岳不群的胸口。 岳不群来不及拔剑,被这一掌拍得倒飞出去,撞在殿前的石柱上,口中鲜血狂喷。 任我行站在大殿前,胸口插着剑,血从剑口涌出来,把青衫染成了黑色。他看着向问天的尸体,看了看重伤的任盈盈,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令狐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话没出口,他倒了下去。 砰的一声,尘土飞扬。 任我行死了。 “爹!”任盈盈扑了上去,抱住任我行的尸体,泪如雨下。 岳不群从石柱上爬起来,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冷笑一声。 他拔出腰间的备用长剑,朝任盈盈走去。 “任盈盈,你是魔教妖女,罪不容诛。今日岳某替天行道,送你上路。” 他举起了剑。 剑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剑尖对准了任盈盈的咽喉。 任盈盈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跑,也没有求饶。父亲的尸体就在不远处,她最信任的向叔叔也死了。 她不想跑了。 就在岳不群的剑即将刺出的那一刻—— 一道剑光从侧面袭来! 快,快得不可思议!那剑光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带着压抑了不知多久的愤怒和痛苦,直刺岳不群的太阳穴! 岳不群瞳孔骤缩,身形暴退! 他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剑,剑锋擦着他的鬓角掠过,削下了几缕头发。 他落地后退了三步,才稳住身形,转头看向出剑的人。 令狐冲。 令狐冲站在任盈盈身前,手持长剑,剑尖还在微微颤抖。 他的脸色惨白,眼眶通红,嘴唇上全是咬出来的血痕。 他穿着一身日月神教副教主的袍服,袍服上沾满了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令狐冲。”岳不群眯起了眼睛。 令狐冲看着岳不群,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痛苦,有不舍,有愤怒,有绝望,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还是开了口。 “师父。” 岳不群没有应。 他看着令狐冲,目光冰冷。 “你要拦我?” 令狐冲深吸了一口气,握剑的手反而稳了。 他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那层复杂的东西被一层冰冷的决然覆盖。 “师父,你已经杀了太多人了。”令狐冲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向问天死了,任我行死了。盈盈是无辜的,她从来没有害过人。你放过她。” “无辜?”岳不群冷笑一声,“她是魔教妖女,死有余辜。” “她救过我的命!”令狐冲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没有她,我早就死了!师父,你放过她,我求你!” 岳不群沉默了一瞬。他看着令狐冲,看着这个曾经的大弟子,如今的日月神教副教主。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是惋惜?是怜悯?还是不屑? “让开。”岳不群只说了两个字。 令狐冲没有动。 岳不群的耐心耗尽了。他不再废话,长剑一振,剑光如电,直取令狐冲! 令狐冲举剑相迎! 独孤九剑,破剑式! 两柄剑在空中交击,火星四溅!令狐冲的剑法精妙绝伦,独孤九剑破尽天下武功,哪怕是辟邪剑法,在他眼中也有迹可循。他准确无比地找到了岳不群剑招中的破绽,一剑刺出,逼得岳不群不得不变招。 岳不群后退半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你的剑法又有长进。”他冷冷道,“可惜,内力太差。” 话音未落,他的剑光再起!这一次,他没有给令狐冲喘息的机会,七十二路辟邪剑法全力施展,剑光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每一剑都快到极致! 令狐冲咬牙硬接,独孤九剑施展开来,以快打快,以巧破巧!叮叮当当的金铁交鸣声密集如雨,两柄剑在校场上空交织成一团光影,看得人眼花缭乱。 令狐冲的剑法确实精妙,独孤九剑也确实能破辟邪剑法。 但令狐冲的内力远不如岳不群,再加上重伤初愈,体力不支,三十招一过,渐渐落了下风。 岳不群一剑刺穿令狐冲的左臂,令狐冲闷哼一声,长剑差点脱手。他咬牙稳住,不退反进,一剑刺向岳不群的咽喉! 岳不群侧身避开,反手一剑斩在令狐冲的剑身上,令狐冲的长剑应声而断! 半截剑刃飞上半空,旋转着落下,插进地面的青砖缝里。 令狐冲手里握着半截断剑,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地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惨白,却依然挡在任盈盈身前,一步不退。 岳不群举起了剑。 “冲儿,让开。” 令狐冲摇头。 岳不群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不再说话,长剑一振,直刺令狐冲的心脏! 令狐冲没有躲。 他看着那道刺向自己心脏的剑光,眼神里闪过一丝解脱。 但就在剑尖即将触及他胸口的那一刹那,他的眼睛突然亮了。 他看到了破绽。 独孤九剑,破剑式——破的不是剑招,是人心。 岳不群的这一剑,太快,太狠,太绝。但也正因为太快太狠太绝,他的剑招中留下了一个几乎不可能被抓住的空隙。 那个空隙小得不能再小,在旁人眼中甚至根本不存在。 但令狐冲看到了。 他用手中的断剑,刺向了那个空隙。 断剑比长剑短了将近一尺,按理说根本够不到岳不群。 但令狐冲这一剑刺的不是岳不群的身体,而是他剑招中的那个空隙——那个空隙恰好位于岳不群剑势最盛、防守最薄弱的瞬间。 令狐冲的断剑刺入空隙,沿着岳不群的剑身滑了进去,穿过他的剑网,点向他的咽喉! 岳不群瞳孔骤缩! 他想要变招,但已经来不及了。他的剑太快,快到连他自己都收不回来。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令狐冲的断剑穿过他的防守,刺向他的喉咙。 “噗——” 断剑刺入岳不群的咽喉,从颈后透出。 血,从伤口处喷出来,溅了令狐冲一脸。 岳不群的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着令狐冲。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剩下“嗬嗬”的气音。长剑从他手中滑落,“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的身体晃了晃,然后缓缓倒下。 岳不群,死。 校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五 岳派弟子呆呆地看着倒在地上岳不群的尸体,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日月神教的人也不敢相信——令狐冲,这个阉人,这个被岳不群逐出师门的弃徒,竟然杀了岳不群? 令狐冲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半截断剑,剑尖上还在滴血。 他的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岳不群的血还是自己的。 他的眼神空洞,像是魂魄已经不在身体里了。 “令狐冲……”任盈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虚弱得像风中的游丝。 令狐冲猛地回过神,转身看向任盈盈。 任盈盈倒在地上,胸口有一道深深的剑伤,鲜血染红了她白色的衣裙。 那是刚才岳不群出剑时,被剑气波及留下的伤。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盈盈!”令狐冲扑过去,一把抱起她,手忙脚乱地想要按住她胸口的伤口,但血根本止不住,从指缝间汩汩地往外涌。 “别说话……别说话,我带你走,我带你去找大夫……”令狐冲的声音在发抖,眼泪混着脸上的血往下淌。 任盈盈费力地睁开眼睛,看着令狐冲,嘴角扯出一丝微笑。 她抬起手,想摸令狐冲的脸,但手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了下去。 “令狐冲……我不行了……”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不!你不会死!我不让你死!”令狐冲抱着她,声音嘶哑,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哀嚎。 任盈盈,是他变成阉人后,没有嫌弃他,对他好的。怎么会死,怎么能死呢!!! 林曜之骑在马上,看着满山的尸体和残破的旗帜,面无表情。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围起来。一个都别放走。” 第25章 抄黑木崖 林曜之声音不大,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围住了,一个都别放走。” 上千锦衣卫从四面八方涌出,火铳上膛,弩箭搭弦,盾牌层层叠叠,将整个战场围得水泄不通。 飞鱼服在暮色中猎猎作响,绣春刀出鞘的声音整齐划一。 林曜之站在高处,他扫了一眼战场,目光从那几具尸体上掠过。 任盈盈死了,倒在血泊中,眼睛还睁着。 任我行死了,胸口破了个洞,死相难看。 岳不群死了,被割了脖子,瞪着眼睛死不瞑目。 向问天死了,靠着树干站着,浑身是伤,早已断气。 林曜之嘴角微微上扬。 好啊,好的很! 日月神教和五岳派剩下的人看着围上来的上千锦衣卫,脸色煞白。正邪两道大战,死了多少人? 两方损失惨重,高手折损大半,内力耗尽,身上带伤,兵器都卷了刃。 结果朝廷的人来了,还是这个煞星。 缇帅,林曜之。 令狐冲抱着任盈盈的尸体,浑身是血,双眼通红,眼球上布满了血丝。 他看着自己亲手杀死的师父——岳不群的尸体就躺在不远处,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任盈盈。 都是林曜之。 自己只不过替田伯光说了一句话,你就阉了我。 才导致我流落江湖,受尽白眼,才导致我人不人鬼不鬼,华山派不容自己,才导致自己无意间火烧少林寺,正道不容,加入日月神教。 都是林曜之! 令狐冲慢慢放下任盈盈的尸体,站起身,拔出腰间长剑,嘶吼着朝林曜之冲了过去。 “林曜之!” 六名小太监同时拔剑,六道剑光如匹练般亮起。 林曜之右手按上了腰间的八面汉剑。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拔剑的。 一道紫色剑光闪过,八面汉剑已经回鞘。 令狐冲的人头直接飞出,身体还往前冲了两步,才轰然倒地。 死了。 对于令狐冲,林曜之其实也没有啥在意不在意的。 只是前世看电视剧,看小说觉得这人是个白眼狼,而且双标!不喜欢而已。 六名小太监同时出手,专门捡日月神教的高层杀。 他们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快如鬼魅,剑光过处,血光迸现。 半刻钟后,高层杀完了。 林曜之看向正邪两派剩下的人,冷冷开口。 “降者不杀!” 叮叮当当的声音响成一片,兵器扔了一地。 正邪两派大多都放下了兵器,还有不服的,几名小太监直接上去制服,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林曜之摆了摆手。 “东番缺人手,修路、屯田、建码头,都是好牛马,全部带走。” 五岳派没死的全部押走,日月神教剩下的教众也全部押走。 锦衣卫们手法熟练,封穴、捆手、串成长链,一气呵成。 江湖现在就剩下少林、武当、五毒教,其他都不够看。 林曜之下令,全部点穴,然后捆住,押走。 两千锦衣卫押了上千俘虏。 剩下的就是抄家。 林曜之带着五百锦衣卫上了黑木崖。 日月神教的高层死光了,剩下的都是些小喽啰,跑的跑,降的降,没人抵抗。 黑木崖的宝库被打开,金银玉器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粗略估算,合计近千万两,比青城派有钱多了。 林曜之又命人打开了武学典籍的库房。一排排书架靠墙而立,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各种武学秘籍。 有些是手抄本,有些是原版,纸张泛黄,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林曜之随手抽出一本,封面上写着四个字——吸星大法。 垃圾,不学! 他又翻开一本,封面上写着四个字——太极拳经。 林曜之的眼睛亮了。 太极拳经这是好东西,张三丰横压武林之后创的,肯定强。 他翻开书页,里面的内容深入浅出,每一招每一式都蕴含着深刻的武学道理。 紫霞神功是采初阳紫气,辟邪剑法是至阳至刚,两者都是刚猛一路。 太极拳经则是刚柔并济才是武学的最高境界。 林曜之将太极拳经贴身收好。 正要离开,刘正风忽然从一堆旧典籍中翻出几本泛黄的手稿,递了过来。 “大人,您看这个。” 林曜之接过来一看,眉头微微一挑。 那是几本用波斯文和汉文对照写成的典籍,纸张已经发黄发脆,但上面的内容依稀可辨。讲的是一些明教时期流传下来的武功秘术和教中秘辛。 日月神教的前身,其实就是明教。 当年朱元璋靠着明教的势力得了天下,回头就把明教给剿灭了。 明教四分五裂,一部分转入地下,后来改头换面成了日月神教——“明”字拆开,就是日月。 所以日月神教里还保留着不少明教的遗存,比如光明使的称号,比如对圣火的崇拜,比如这些波斯传来的武学和秘术。 林曜之翻了翻那几本手稿,其中一本记载了几门波斯武功,路子诡异,和中土武功大不相同。 另一本则是明教历代教主的修炼心得,里面提到了乾坤大挪移的只言片语。 “好东西。”林曜之将这几本也收好,“只字片语,也能研究研究。” 他站起身,扫了一眼整个库房。 “全部装车,运回福州。” 黑木崖上烈火熊熊,烧了三天三夜才熄灭。 日月神教,从此在江湖上除名。 林曜之带着大队人马,押着上千俘虏,拉着数十车金银财宝和武学典籍,浩浩荡荡地返回福州。 一路上,俘虏们垂头丧气,锦衣卫们兴高采烈。 这一趟收获太大了,大到林曜之自己都有点意外。 日月神教百年积蓄,加上明教遗留下来的老本,一朝尽入林家之手。 第26章 对战风清扬 林曜之回到福州第一件事,就是把缴获来的金银全部转换成物资。 近千万两的真金白银,堆在库房里看着是好看,但不能吃不能喝,放着也是死物。 林曜之命刘正风和曲洋操持此事,将金银分批兑换成粮食、布匹、铁料、药材、火药、造船用的木料和各种工具。 一船一船地往东番运。 东番那边已经初具规模。 码头修起来了,港口建起来了,第一批开荒的流民已经在海边搭起了简易的窝棚,开出了几百亩水田。 林曜之让人继续收拢流民和工匠,不管是从哪里来的,只要肯干活,就给饭吃、给地种、给工钱拿。 他要将东番打造成他的大本营,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海外根基。 刘正风和曲洋对这事比谁都上心。 曲洋本就是日月神教的长老,江湖经验丰富,又懂航海造船之事,跟着林震南在港口忙了几个月,已经把三艘战船扩充到了八艘。 刘正风更是精明,做参将的时候就管过后勤,物资调配、人员安排井井有条。 林曜之把事情交代清楚,便开始分路出击。 五岳剑派的家,也该抄了。 五岳派虽然并派了,但各派的山头还在,库房还在,几百年积攒的家底还在。 嵩山派之前已经死伤惨重,左冷禅一死,群龙无首,正是下手的好时候。 恒山派一群尼姑,衡山派莫大先生孤家寡人,泰山派天门道长耿直有余、手腕不足,华山派就更不用说了——岳不群死了,弟子被一锅端了,就剩一个空壳子。 况且在黑木崖,高层都被端了!剩下看见的,能有什么抵抗力! 林曜之派了六名小太监分头行动,每路带一百缇骑,去其他四岳抄家。 他自己则带着两名小太监,直奔华山。 华山派。 岳灵珊和宁中中也被俘虏了。 岳不群带出去的那批弟子,死的死、降的降,一个都没跑掉。 林曜之让人把他们先押回福州,等他从华山回来再处理。 至于华山派的山门,他亲自去收。 林曜之轻车熟路地上了华山。 山路蜿蜒,云雾缭绕,五峰如削,确实是一处钟灵毓秀的好地方。 他没有进正气堂,而是直接飞身去了思过崖。 那处山洞,令狐冲曾经面壁思过的地方,风清扬隐居的地方。 林曜之的身形刚刚落在思过崖的平台上,一股气息便锁定了自己。 那股气息凌厉如剑,却又若有若无,像是山间的风,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 林曜之知道,这是绝顶剑客的气势。 风清扬。 林曜之站在崖边,负手而立,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山洞深处。 “老家伙,别躲躲藏藏的了,出来吧。” 沉默了片刻,一个白须白发的老者从山洞中走了出来。 风清扬。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须发皆白,但面色红润,双目炯炯有神,腰杆挺得笔直,浑身上下没有一丝老态。 风清扬看着林曜之,目光复杂。 “阁下,我华山派几百年传承,不能说断就断。门下弟子纵然有错,也罪不至灭门。请阁下手下留情,给华山留一条根。” 他的声音苍老,带着一丝恳求。 林曜之嗤笑一声。 “老东西,当年剑宗气宗之争,华山都快死绝了,也没见你出来。你那些师兄弟、师侄孙,被人砍死在山门里的时候,你在哪儿?在思过崖上躲着?” 风清扬的脸色微微一变。 “这会儿,你跟我提百年传承?” 林曜之的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风清扬心上。 当年剑宗气宗火并,华山派自相残杀,死伤无数,高手几乎死绝。 风清扬被骗去江南娶亲,回来之后大势已去,心灰意冷之下隐居思过崖,从此不问世事。 几十年了,他确实没有下过山。 华山的兴衰,弟子的死活,他都没有管过。 有人说风清扬暗中处理了不少人,那是扯淡,处理的话嵩山能不知道华山有高手坐镇? 风清扬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阁下说的是,老朽这些年确实愧对华山。但如今华山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老朽若再不出手,华山就真的完了。” “阁下要赶尽杀绝,老朽只好拼了这把老骨头。” 林曜之笑了笑,右手按上了腰间的八面汉剑。 “废什么话,打过再说。” 话音刚落,八面汉剑已然出鞘。 一道紫色剑光如闪电般劈出,快得连影子都追不上。 辟邪剑法,至阳至刚,配合紫霞神功的浑厚内力,这一剑的气势如同旭日东升,煌煌赫赫,不可阻挡。 风清扬眼中精光一闪,长剑出鞘。 没有华丽的剑招,没有炫目的剑光,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剑,却恰好挡住了林曜之的进攻。 独孤九剑,无招胜有招,不拘泥于任何固定的招式,只根据对手的剑路寻找破绽,一击破之。 “好剑法!”风清扬赞了一声。 林曜之不答,剑势一变,八面汉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紫色的轨迹,如同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剑网。 辟邪剑法的精髓就在一个“快”字,快到你来不及反应,快到你的眼睛跟不上剑的速度。 六名小太监的辟邪剑法已经够快了,但跟林曜之比起来,还是差远了! 林曜之的内力深厚,紫霞神功大成了七八成,配合那滴热血的加持,每一剑都带着灼热的气息,仿佛要将空气都点燃。 风清扬的独孤九剑却恰恰克制这种快剑。 独孤九剑的核心是“破”,不管你多快、多猛、多复杂,我只找你的破绽。 你的剑快如闪电,那你的破绽就在出剑的那一瞬间。 风清扬活了快一百岁,见过的剑法比林曜之学过的都多,独孤九剑更是被他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两柄剑在思过崖上碰撞了上百次。 金铁交鸣之声在山间回荡,火星四溅。林曜之的剑越来越快,越来越猛,紫霞神功催动到极致,八面汉剑上隐隐泛起一层紫色的光芒。 风清扬的剑则越来越圆融,越来越自然,仿佛不是在用剑,而是在用风、用云、用山间的雾气。 两人从崖顶打到崖边,从崖边打到山洞前,又从山洞前打到崖顶。 剑气纵横,将周围的岩石削得千疮百孔,碎石飞溅,尘烟弥漫。 林曜之一剑刺出,风清扬侧身避开,长剑顺势一撩,点向林曜之的咽喉。 林曜之回剑格挡,八面汉剑与风清扬的长剑再次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巨响。 两人同时后退三步。 林曜之站定,八面汉剑斜指地面,胸口微微起伏。 他的衣服被剑气割出了几道口子,左袖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那是风清扬的剑尖擦过的痕迹。 风清扬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青布长衫上多了好几个窟窿,胡子被削掉了一截,呼吸也有些急促。 他的右手微微发抖——林曜之的剑太重、太快、太猛,硬碰硬了上百招,他的手有些吃不消。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认可。 战平。 林曜之的辟邪剑法加上紫霞神功,对上风清扬的独孤九剑,谁也奈何不了谁。 风清扬活了多少年?八十多,快九十了。剑法上的造诣当世无人能及。 林曜之多少岁,练剑不过两三年,能跟风清扬打成平手,说出去都没人信。 但事实就是如此。 辟邪剑法本就是天下最快的剑法,紫霞神功又是道家正宗内功,再加上那滴热血的神异,林曜之的武功已经站在了当世绝巅。 风清扬收了剑,长叹一声。 “阁下好剑法。老朽隐居几十年,本以为当世再无对手,没想到阁下年纪轻轻,剑法已经到了这种境界。” 他将长剑归鞘,看着林曜之,目光中的敌意消了大半。 “华山派的事,老朽不管了。管不了,也打不过。” 林曜之也收了剑,八面汉剑回鞘,发出一声轻响。 “老家伙,华山派给你面子。”他淡淡道,“人,给你留下。武功秘籍,抄一份带走。山门给你们留着,香火给你们续着,但我要独孤九剑” 风清扬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好。老朽替华山上下,谢过阁下不杀之恩。” 第27章 金蛇剑 对于江湖这些,林曜之其实已经不怎么放在心上了。 反正自己迟早要走。 海外称皇的路已经铺开,东番那边码头、港口、屯田都在推进,刘正风和曲洋操持得井井有条。 中原的江湖,留也好,灭也好,不过是时间问题。 留着华山派和灭了华山派,对他而言无所谓。 所以从华山下来之后,林曜之派人直接把那些俘虏送了回来。 岳不群带出去的那批弟子,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老老实实被押回了华山。 林曜之没有为难他们,也没有占华山派的山头,只是把武功秘籍抄了一份带走,库房里能搬的搬走,山门给他们留着。 宁中则和岳灵珊不愿意回去。 岳不群自宫练辟邪剑谱的事,华山派上下都知道了。 令狐冲亲手杀了岳不群的事,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 华山派从前的正气堂变成了笑话,岳不群从君子剑变成了伪君子,连带着整个华山派都抬不起头来。 宁中则不愿意回去。 那个地方对她来说已经不是什么师门了,是伤心地。 丈夫自宫练邪功,女儿被牵连,弟子死的死、散的散,她回去干什么?守着空荡荡的山门,听着风言风语,活受罪? 岳灵珊也不回去。她留下来陪着宁中则,母女俩跟着锦衣卫的队伍去了福州。 林曜之在福州给她们安排了一处院子,离镇武司不远,清静安全。 宁中则每日练剑、种花,岳灵珊跟着学,母女俩倒像是解脱了。 至于岳不群的其他弟子,林曜之也懒得管。 愿意回华山的就回去,不愿意回的就地遣散。 华山派几百年的基业,如今就剩一个空架子,几个不成器的弟子守着,能撑多久是多久。 从五岳抄家得来的财产也不少。 华山派比较穷,岳不群这个人好面子、摆排场,库房里没攒下多少家底。 但其他四岳就不一样了。嵩山派家大业大,左冷禅经营了几十年,金银财宝堆了满满三个库房。 衡山派莫大先生虽然穷酸,但衡山派历代积攒的家底不少。恒山派一群尼姑,清修节俭,几百年攒下来的香火钱也是一笔巨款。 泰山派天门道长耿直,但泰山派地多、产业多,光是收租子就收了几百年。 四个派加起来,差不多也达到了日月神教的层次。 林曜之让刘正风清点造册,金银归入私库,物资运往东番,武功秘籍抄录归档。 五岳剑派的武学虽然不如日月神教那般驳杂,但各有特色,嵩山派的大嵩阳掌、衡山派的回风落雁剑、泰山派的岱宗如何、恒山派的万花剑法,都是经过数百年传承的正宗武学,拿来充实林家的武库正好。 接下来,五毒教。 林曜之没有犹豫,带着三千锦衣卫直接南下。 五毒教盘踞在云南五毒岭,擅用毒虫毒药,江湖上人人忌惮。 但林曜之不怕。他手里有火铳、有弩箭、有大军压境,不跟你玩那些江湖上单打独斗的把戏。 大军压境,火铳开路。 三百火铳手排成三列,第一列射击,第二列准备,第三列装填,轮番齐射,弹丸如雨点般倾泻过去。 五毒教的教众还没冲上来就倒了一片,毒虫毒蛇还没来得及放就被打成了筛子。 火铳后面是三百弓箭手,弓弩齐发,箭矢遮天蔽日。 五毒教的山门设在险要之处,易守难攻,但林曜之根本不跟你攻。 火铳弓箭压制住正面,后面的人开始放火。 烧山。 五毒岭上树木茂密,正值旱季,一点就着。火势蔓延得比预想的还快,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五毒教的教众在火海中四处奔逃,毒虫毒蛇被烧得噼里啪啦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臭味。 这样的威势,五毒教扛不住了。 教主蓝凤凰亲自出来投降。 蓝凤凰是个二十多来岁的女子,一身苗疆装束,容貌艳丽,手腕上缠着一条金色的小蛇。 她跪在林曜之面前,声音清脆:“五毒教上下,愿降大人。” 林曜之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起来吧。你和你的人,从今往后归我麾下。” 蓝凤凰应了。 降服五毒教,最大的收获不是这些人,而是他们手里的东西。 金蛇剑、金蛇锥、金蛇秘籍。 这三样东西是五毒教的镇教之宝,据传是多年前一位绝顶高手留下的。 金蛇剑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剑身弯曲如蛇,剑尖分叉,通体金黄,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金光。 看上去像是黄金打造的,但林曜之掂了掂就知道不是。 黄金没那么硬,也没那么轻。这材质说不上来是什么,只能猜测是天外陨铁,或者是某种已经失传的合金。 不管是什么,锋利是真的锋利。林曜之随手一挥,金蛇剑划过一块山石,石头应声而裂,切口光滑如镜,比他的八面汉剑都不差。 金蛇锥也是一样的材质,一套二十四枚,每枚都打造得精巧无比,既可以当暗器用,也可以当短刃使。 金蛇秘籍则记载了金蛇剑法、金蛇锥法和一套独特的吐纳功夫,路子诡异,与中原武学大不相同,但威力不俗。 这些都是好东西。 林曜之将金蛇剑配在腰间,八面汉剑背在身后,两柄神兵一前一后,威风凛凛。金蛇秘籍则收入林家的武库,等回了福州再慢慢研究。 至于五毒教缴获的钱财,林曜之照例处理。 该上贡的就上贡。 万历驾崩之后,光宗朱常洛登基一个月就死了,接下来是天启皇帝朱由校。林曜之在万历朝攒下的家底和圣眷,到了天启朝虽然打了些折扣,但他手里有兰泽皂这个下金蛋的母鸡,每年给朝廷送去的银子比谁都多,天启帝对他还算客气。 魏忠贤如日中天,九千岁的名头响彻朝野。 林曜之跟魏忠贤没有直接的交情,但也没有冲突。一个管江湖,一个管朝堂,井水不犯河水。 林曜之给天启帝上贡的时候,顺带着也给魏忠贤送一份,刚刚好让人挑不出毛病。 田地全部上贡天启帝。 五岳剑派,五毒教在云南经营多年,良田无数,林曜之一亩不留,全部给了天启帝, 反正以后都是自己的! 钱自己留八成。 五毒教的家底虽然不如日月神教丰厚,但也不少,八成的银子足林曜之再买十几条船、招几千流民。 天启和魏忠贤两成。两成听着少,但折算成银子也是几十万两,足够堵住他们的嘴了。 林曜之把账目做得漂漂亮亮的。 魏忠贤看了也挑不出毛病,银子收下,笑呵呵地说林曜之会办事。 从云南回来,林曜之的船队又多了几艘。 五毒教的降兵被编入劳工队伍,分批送往东番。 蓝凤凰带着一帮用毒高手被安置在福州城外的一处庄园里,专门负责研究毒药和解毒药。 林曜之对他们的要求很简单:毒术可以继续练,但只能用在敌人身上,不能害百姓。同时要研制出各种解毒药,以备不时之需。 蓝凤凰应了,带着手下人日夜钻研。苗疆的毒术博大精深,很多配方连中原的名医都闻所未闻,林曜之觉得这些东西迟早用得上。 东番那边,刘正风和曲洋传来消息:码头又扩建了两个泊位,新到的八艘船已经全部投入使用,流民收拢了三千多人,开荒的田地扩大到两千亩,一座简易的砖窑已经点火烧砖,准备开始建造永久性的房屋和仓库。 林曜之看了书信,提笔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走出书房,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渐渐暗下去的暮色。 福州城里万家灯火,远处海面上隐隐有船影浮动。 他的父亲林震南正在港口监造新船,母亲林王氏在东番那边帮忙安置流民,弟弟林平之在练紫霞神功。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第28章 曜之公 天启四年,朝堂上的火烧得比江湖上还旺。 东林党和魏忠贤斗得不可开交,你弹劾我结党,我参你弄权,奏折像雪片一样飞进紫禁城。 魏忠贤压着东林党,九千岁的名头响彻天下,各地建生祠,百官称义父,气焰熏天,不可一世。 但他的胃口也越来越大。 光有权力不够,他要银子。 大把大把的银子。 修生祠要银子,养东厂要银子,收买朝臣要银子,连他那些干儿子干孙子们伸手要官也要银子。 银子从哪儿来?天下财赋有定数,户部的银子他动不了太多,那就只能另想办法。 兰泽皂。 这块肥肉,魏忠贤盯了很久了。 兰泽皂每年给天启帝挣的银子以百万两计,林曜之经手过账,谁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 魏忠贤算过一笔账,兰泽皂畅销天下,从京师到广州,从江南到塞外,甚至远销海外,利润之大,难以估量。 这么大一块肥肉,凭什么让林曜之一个人独吞? 他找天启帝吹过风。 天启帝对林曜之的态度其实很微妙——这人是他爷爷万历朝提拔起来的,不是自己的心腹,功劳太大,而且弹压武林,如今武林就剩武当和少林。是时候该动手了! 天启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魏忠贤就知道,皇帝默许了。 于是圣旨下来了。 天启四年秋,京师来的天使捧着圣旨到了福州,宣旨缉拿林曜之,罪名是贪腐。 说兰泽皂的账目不清,林曜之中饱私囊,数额巨大,罪不容诛。 林曜之跪接圣旨,听完之后,不慌不忙地站起来,嘿嘿一笑。 贪腐?他确实贪了。兰泽皂的利润他拿了大头,给万历的两成都是少的,给天启的就更少了。各派抄家得来的银子,他留八成上贡两成,这笔账做得多漂亮他自己心里清楚。 我贪了,怎么了,现在的天下,谁不贪??魏忠贤要的不是查账,是兰泽皂的配方和工坊。 天启要的也不是他的命,是把这块肥肉从林家手里夺过来,全部吞进皇家肚子里。 没有天启的手笔,他不信的。 既然如此,那就走吧。 林曜之早就做好了准备。 东番那边已经固若金汤,几十万流民开垦屯田,上千艘战船巡弋海面,荷兰舰队来犯,被一阵炮轰打得全军覆没,从此再不敢踏足东番海域。 濠镜澳(澳门)、大屿山(香港)也被拿下经营,港口码头一应俱全,林家的势力从福建沿海一直延伸到南海诸岛。 林家几乎全部搬到了东番,各种工坊——香皂坊、兵器坊、造船坊、织造坊——全部搬到了东番。 留在福州的,不过是些明面上的摆设,一座空宅子,几条空船,几个应付差事的下人。 林曜之等这道圣旨,等了很久了。 他站起来,将圣旨随手扔给身后的小太监,转身走进书房。 铺纸、研墨、提笔,一气呵成。一篇檄文洋洋洒洒,笔走龙蛇,字字如刀: “盖闻忠臣赴义,不避斧钺;奸邪乱国,祸延苍生。大明二百余载,山河一统,纲纪昭然,士怀忠节,民守本分,岂容阉竖浊乱朝纲,残害忠良?今有刑余丑类魏忠贤,以市井无赖之身,窃弄宫闱之权,蒙蔽圣听,独断朝纲,流毒四海,罪恶昭彰,天地难容! 忠贤本无寸功,徒以巧言媚上,攫取权柄,自此豺狼成性,贪虐无度。构陷贤良,诛戮公卿,朝堂之上,正气荡然;苛敛民财,盘剥百姓,九州之内,怨声载道。 其贪腐之心,甚于虎狼,凡民间寸利,必欲攫为己有,凡朝中忠士,必欲除之而后快。 天下皆曰魏阉,万姓切齿痛恨,此等奸邪,亘古未有! 臣林曜之,一介武夫,深受国恩,素以忠君报国为念,以利民济物为心。 所创兰泽皂,不过苦心研造,便民日用,薄利济民,从未谋一己之私,从未犯朝廷之法。 不料魏阉贪念疯长,觊觎此微末民生之利,不问是非,不察实情,竟公然强取豪夺,抢占民产,更罗织虚罪,欲将臣捉拿入狱,置之死地! 臣自问一生清白,忠心可昭日月,为官以来,恪尽职守,上不负天子隆恩,下不负黎民厚望,未贪一文不义之财,未做一件亏心之事。 奈何忠直之士,不容于奸佞之朝;丹心之臣,无立足于天下!魏阉当道,黑白颠倒,是非混淆,忠臣含冤,小人得志,臣若束手待毙,徒然身死,非但冤屈难雪,更令天下忠良寒心,令奸邪之徒愈发猖狂,毁我大明社稷根基! 臣不忍含冤而死,更不忍弃家国于不顾,故不得已,诀别故土,远赴海外。 臣虽身遭奇冤,赤子之心未改,报国之志未灭,愿以此身,戍守海疆,御外侮,安边民,守我大明寸土,尽我臣子忠心! 今泣血立誓:魏忠贤一日不诛,奸邪一日不除,朝纲一日不清,臣林曜之,终身不踏入大明故土半步! 臣非畏祸避死,实乃存忠守义,留此身以守海疆,待来日以清君侧。 若有朝一日,圣君醒悟,铲除阉党,廓清寰宇,还朝堂以清明,还天下以安定,臣必披甲归乡,再赴阙下,以全忠节!” 写完之后,林曜之放下笔,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传令下去,印刷无数份,传遍天下——大明十三省,府州县镇,到处贴,到处发。 京城的大街小巷,各地的驿站码头,江湖门派的门口,官府衙门的照壁,全贴满了。 他要让全天下都知道,林曜之不是畏罪潜逃,是被奸臣逼走的。 他不是叛臣,是忠臣。忠臣被逼得无路可走,只能远赴海外,守着大明的海疆,等一个清平世界再回来。 毕竟以后要反攻神州的人,大义不能丢。 忠臣的形象,必须维持。 虽然东林党比魏忠贤危害更大,更坏,但是现在骂魏忠贤才是主流,不是嘛?要紧跟潮流,舆论目前掌握在文人士大夫手里,天下百姓哪懂这些党人比魏忠贤还坏? 不得不说,明朝,识字率很高了,明朝的小说流传度那么高,受众群体很大,因为老百姓认字的不少。 到了野猪皮时代,愚民政策,知道名字,一辈子不会写,真是几千年封建渣滓集合的一个王朝,题外话不说了,怕前朝余孽喷我。 檄文写完,林曜之将笔一扔,走出书房。 院子里,六名小太监已经整装待发,刘正风和曲洋站在廊下,蓝凤凰牵着孩子在旁边等着。 对,娶了三个媳妇儿,蓝凤凰,曲非烟,刘菁,岳灵珊那个颜控还是看上了林平之,林曜之想想也挺好吧。 “走。” 一个字,林曜之干脆利落。 船队在福州港口整装待发。 上百艘大船连成一片,桅杆如林,帆布如云。 船上装的是工坊设备、粮食种子、工匠家眷,还有最后一批撤离的锦衣卫家小。 林曜之站在旗舰的船头,最后看了一眼福州城。 朝阳初升,城墙上的飞檐翘角镀上了一层金光,闽江的水面上波光粼粼。 如今要走了,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转过身,不再回头。 “开船。” 船帆升起,船队缓缓驶出港口,向东南方向的东番驶去。 海风猎猎,浪花翻涌,上百艘大船劈波斩浪,如同一支庞大的舰队驶向大海深处。 兰泽皂,一根毛都没留。 福州城里的香皂坊早就搬空了,连一口锅一块模板都没剩下。 那些被魏忠贤派来接管香皂坊的人冲进去的时候,只看到空空荡荡的厂房,连个皂角的影子都没有。 消息传到京师,魏忠贤气得浑身发抖。 他坐在司礼监的值房里,面前摆着林曜之那篇檄文,看了一遍又一遍,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紫,最后涨成了猪肝色。 “刑余丑类”、“市井无赖”、“豺狼成性”、“贪虐无度”——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更让他气的是,林曜之跑了,带着兰泽皂的配方和工坊全跑了。 他原以为林曜之会反抗,会来京师申辩,会交出一部分利润来买命。 他算准了林曜之不敢造反,算准了天启的圣旨压得住他,算准了一切。 唯独没算准林曜之根本不跟他玩。 直接跑。 跑得干干净净,连根毛都没留下。 魏忠贤气得把桌上的茶碗摔了个粉碎。兰泽皂没了,到手的银子飞了,他在天启面前夸下的海口收不回来了。 他本以为扳倒林曜之,兰泽皂就是皇家的,皇家得了利,他从中分一杯羹,谁都说不出什么。 现在倒好,林曜之跑了,兰泽皂没了,他不但没捞到银子,还得替天启背这口逼走忠臣的黑锅。 天启也气得不轻。 紫禁城里,年轻的皇帝把林曜之的檄文摔在龙案上,脸色铁青。 他想的不是忠臣奸臣,他想的是银子。兰泽皂每年几百万两的进项,说没就没了。他原本盘算着,除了林曜之,兰泽皂就是自己的,得的钱比从前更多,可以拿来充内库,修宫殿,赏太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结果呢?林曜之带着配方和工坊全跑了! 天启气得在乾清宫里转了好几圈,最后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林曜之,你好大的胆子!” 可他拿林曜之没办法。 天启只能生闷气。 但有人高兴。 东林党。 林曜之的檄文传到京城,东林党人如获至宝。 那些被魏忠贤压得抬不起头的东林党官员,一个个拍案叫绝,争相传抄,奔走相告。 他们在朝堂上被打压,在诏狱里被折磨,正是最憋屈的时候,林曜之这篇檄文简直是替他们把心里话全骂出来了。 “盖闻忠臣赴义,不避斧钺;奸邪乱国,祸延苍生……”——骂得好! “刑余丑类魏忠贤,以市井无赖之身,窃弄宫闱之权”——骂得痛快! “忠贤本无寸功,徒以巧言媚上,攫取权柄”——一针见血! 东林党的官员们读着檄文,热泪盈眶。 他们觉得林曜之是真正的忠臣,是被奸臣逼走的忠臣,是宁死不屈的忠臣。 有人提议,不能再叫林曜之了,要叫曜之公,就想被魏忠贤冤死的沈炼一样,他们称沈炼公(非绣春刀沈炼。绣春刀的沈炼他不配!) 这是对忠臣的尊称,是对魏忠贤无声的抗议。 于是东林党上下,称林曜之为“曜之公”,赞不绝口。 说他不愧是陈矩公提拔的人,果然一身正气,铁骨铮铮。 陈矩当年就是出了名的清官忠臣,他看上的人,能差到哪儿去? “就这样的忠臣,都被魏阉逼得远走海外,天日昭昭,天日昭昭啊!” 东林党的官员们在私下聚会时连连感叹,有人当场赋诗一首,痛斥魏忠贤,赞美林曜之。 诗写得好不好另说,但那份真情实感是真的——他们从林曜之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看到了忠臣被奸臣迫害的悲壮,看到了正气终将战胜邪恶的希望。 当然,他们不知道林曜之贪了多少钱。 也不知道林曜之在东番养了多少兵。 更不知道林曜之那篇檄文里写的“守海疆、清君侧”,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们只知道,有一个忠臣,被魏阉逼走了。 这就够了。 林曜之站在东番的码头上,看着最后一艘船靠岸。 海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身后是新建的城池,整齐的街道,鳞次栉比的房屋,远处是开垦出来的万亩良田,更远处是造船厂里正在建造的巨型战船。 刘菁走过来,给他披上一件大氅。 曲非烟抱着他们刚满周岁的儿子站在旁边,蓝凤凰手里牵着女儿,正在教她认海鸟的名字。 林曜之接过儿子,抱在怀里,看着远处的海平面。 海的那边,是大明。是魏忠贤,是天启,是东林党,是那些他暂时还不想去管的人和事。 海这边,是东番。是他的地盘,他的根基,他的未来。 等我下次再登上这片土地的时候,我就是天下的王! 第29章 纵横四海 天启七年,一个消息从京师传到东番。 天启皇帝落水了。 据说是泛舟西苑的时候,一阵怪风吹翻了小船,皇帝掉进了水里。 救上来之后便一病不起,没过多久就驾崩了,年仅二十三岁。 林曜之在东番的帅府里听到这个消息,放下手中的茶杯,沉默了很久。 落水? 呵呵。 天启这个人,林曜之见过。 虽然算不上什么英明神武的君主,但也绝对不昏庸,好好的船怎么会翻? 就算翻了船,一个成年男人掉进水里,怎么就救上来就病死了? 别的不说,单说天启落水之后,第一时间不是叫太医,而是找了个民间道士来做法驱邪。 等折腾够了再叫太医,黄花菜都凉了。 这里面的水有多深,林曜之懒得去想。 但有一点他很清楚——别看天启只是个木匠,整天躲在宫里做木工活,可他对魏忠贤的宠信是真的。 魏忠贤能压着东林党喘不过气,背后站着的就是天启。 东林党恨魏忠贤,更恨天启,可他们不敢说天启的不是,只能把所有的账都算在魏忠贤头上。 天启死了,东林党最高兴。 至于天启是怎么死的,谁在乎? 明朝,死的皇帝还少?死的太子还少?正德落水,嘉靖差点被勒死,泰昌登基一个月就死了,红丸案到现在还是一笔糊涂账。有的是办法让你死,有的是办法让你太子都生不出来。 天下是你皇帝的? 错了。 天下是文官的。 皇帝不按照文官的想法来,那就换个皇帝。 所以你得死。 天启死了之后,信王朱由检登基,年号崇祯。 崇祯上台第一件事,就是清算魏忠贤。 魏忠贤倒台的速度快得惊人。 崇祯登基不过两个月,就把魏忠贤贬去凤阳守皇陵,半路上又下旨缉拿。 魏忠贤知道自己跑不掉,在路边的小旅馆里上吊自杀了。 他的那些干儿子干孙子们,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九千岁的势力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东林党人终于扬眉吐气。 他们重新掌权,提拔自己人,打压异己,好不热闹。 召回林曜之? 林曜之在海疆干的事,都知道了, 每年那么多流民被接走,大明商船想出海,还的给人家交钱,人家现在是大海的王,简称海王 所以崇祯不提,朝臣之也不提。 东番那边,这几年可没闲着。 天启四年到天启七年,三年时间,林曜之鲸吞了整个东南亚。所有的岛,都插上了林家的大旗。 吕宋、婆罗洲、苏门答腊、爪哇、马六甲——能占的全占了,不能占的打下来占。荷兰人被轰跑之后,西班牙人也来试探过,结果跟荷兰人一样,上千艘战船一轮炮轰,连个浪花都没翻起来就沉了。 林曜之的大军已经成型。 五万水师,千艘战船,横行南海,无人能敌。 八万陆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以锦衣卫三千老兵为骨干,以太监们为教头,人人习武,个个能战。 人口更是暴涨。 林曜之不断地从内地招收流民,陕西大旱,山西饥荒,河南蝗灾,哪里的百姓活不下去了,林家的船就开到哪里。 一船一船的流民拉到东番,给地种,给饭吃,给房子住。 三年下来,东番加上周边各岛,林家治下的人口已经上百万。 上百万张嘴要吃饭,上百万个人要穿衣。 光靠种地不够。 林曜之把目光投向了天竺。 天竺那地方,富得流油。粮食多,金银多,人口多,偏偏战斗力不行。 莫卧儿帝国听着名头大,可那点军队在林曜之眼里就是个笑话。 抢。 林曜之的命令简单直接:抢天竺,抢粮,抢钱,抢完就走。见人杀人,遇村屠村。 三万水师乘船横渡孟加拉湾,在恒河三角洲登陆。 火铳齐射,火炮开路,天竺人的象兵还没冲到跟前就被打得象仰人翻。 林家的军队来去如风,抢完一个地方就上船走人,换一个地方接着抢。 天竺人被抢得欲哭无泪。 派兵来打,打不过;不派兵来,他们就上岸抢。 海上更不用说了,林家的舰队在孟加拉湾横着走,天竺人的船见到就跑,跑不掉的就被轰沉。 抢来的钱粮,全部运回东番,化成战力。 粮食养更多的兵,银子造更多的船,抢来的财富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与此同时,林曜之还做了一件事。 抢倭奴国。 抓来的小日子,阉割,直接编入劳役营,修路、修码头、挖矿、开荒。 这些倭奴吃苦耐劳,听话得很,给口饭吃就干,不给饭吃也干,死了就死了,反正海那边还有几千万,抢不完。 林曜之派了八千水师,一百艘战船,沿着倭奴国的海岸线一路烧杀抢掠。 倭奴国当时正处于战国末期,刚刚统一没几年,元气还没恢复,哪里挡得住林家的舰队? 海上大战了一次,倭奴国倾尽全国之力,凑了两百艘战船,跟林家水师在九州岛外海打了一仗。 结果毫无悬念——林家水师八千艘战船,随便拉出来一百艘就能把倭奴国的船队轰成渣。 火药里加了白糖,威力更大,一炮下去,倭奴国的木船直接炸成碎片。 倭奴被打得头大,从此不敢出海。 但林曜之不出海?照样出。 林家水师的船在倭奴国沿海来去自如,今天抢九州,明天抢四国,后天抢本州。倭奴国的海岸线全线告急,防不胜防。 他们只能把沿海的居民往内陆迁,留下一片片的空村子,等着林家的人来抢。 林曜之对此很满意。 倭寇为祸沿海几百年,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大明的海防被折腾得苦不堪言,戚继光那么能打,也只是把倭寇赶走,没法彻底剿灭。 现在时代变了。 寇可往,我亦可往。 倭寇能来大明抢,我为什么不能去倭奴国抢?天道好还,报应不爽,当年你们怎么抢的,今天我十倍百倍地还回去。 倭奴国那边抢来的东西也不少。 白银、铜矿、硫磺、粮食,全是好东西。最重要的是人力——几十万倭奴被源源不断地运到东番和南洋各岛,充当免费的劳动力。 修路、挖矿、开荒、建码头,全用倭奴。那些需要卖力气的脏活累活,终于不用让大明的流民干了。 林震南看着码头上黑压压的倭奴,感慨了一句:“你爷爷当年要是有这个本事,福威镖局也不至于……” 他没说完,林曜之就笑了。 “爹,福威镖局那点事,翻篇了。” 确实是翻篇了。 福威镖局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林家在海外的庞大势力。 林震南现在管着东番的造船厂,手下几千工匠,每年下水的战船上百艘。林王氏管着后勤,几百万石粮食、几十万套军服,井井有条。 林平之管着陆军,八万大军归他调度,紫霞神功已经大成,武功不在当年的岳不群之下。 那十四个太监,如今个个都是绝顶高手。 辟邪剑法练到了极致,随便拉出来一个,都能在江湖上横着走。 刘正风和曲洋管着水师,五万水师、八千艘战船,横行南海,无人能敌。 两个老家伙没事的时候还在琴箫合奏,日子过得比谁都舒坦。 蓝凤凰管着医毒两科,手下几百号用毒高手和大夫,解毒药、毒药、金疮药、瘟疫药,要什么有什么。 曲非烟和刘菁管着内务,把东番的民政打理得井井有条。 林曜之自己,则是所有人的主心骨。 他的武功已经深不可测。紫霞神功大成,辟邪剑法炉火纯青,太极拳经融会贯通,金蛇剑法也练了个七七八八。 心口那滴热血依旧滚烫,每次运功的时候都会微微跳动。 这一天,林曜之站在东番新建的帅府里,面前挂着一幅巨大的海图。 海图上标注着东番、吕宋、婆罗洲、苏门答腊、爪哇、马六甲,以及更远的天竺、波斯、欧罗巴。 密密麻麻的航线像蛛网一样覆盖了整个海图,每一条线上都标注着兵力、物资、时间。 他的手指在海图上慢慢划过,最后点在了倭奴国的位置上。 “传令下去,”林曜之头也不抬,“倭奴国那边再加两千水师,二十艘战船。今年年底之前,我要九州岛沿岸所有的港口都在我手里。” 刘正风在旁边记下,又问了一句:“大人,天竺那边呢?” “天竺照旧。抢完了就回来,不要占领。”林曜之的手指又点向天竺,“莫卧儿帝国虽然不行了,但占了他们的地盘就得守,守起来太费兵力。不如抢完就走,省事。” “是。” 林曜之的目光在海图上停留了一会儿,最后落在了一个更远的地方。 欧罗巴。 西班牙,荷兰,葡萄牙,英吉利。 这些才是真正的对手。 东南亚还没完全消化,天竺还能再抢几年,倭奴国的劳役营还能再扩大几倍。等蒸汽机研发出来,等手榴弹和火绳枪装备全军,等水师再翻一倍,到时候再去跟那些欧罗巴人争霸也不迟。 第30章 一个不留 崇祯二年。 皇太极倾后金举国精锐,绕过关宁锦防线,自龙井关、大安口破关而入。 八旗铁骑如潮水般涌入关内,一路势如破竹,遵化、三屯营、顺义、通州相继沦陷,兵锋直抵北京城下。 史称,己巳之变。 京师震动,天下惶惶。 崇祯皇帝急召天下勤王兵马,可远水解不了近渴。 袁崇焕率关宁铁骑星夜驰援,也只能在京师外围与后金军对峙,不敢轻易决战。 北京城里的百姓日夜能听到城外八旗兵的号角声,家家户户闭门不出,商铺全部歇业,连菜市口都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 紫禁城里,崇祯急得团团转,可他能调动的兵马就那么些,京营的兵早就烂了,指望他们守城都勉强,更别说出去跟八旗铁骑硬碰硬,主要是没钱,真没钱, 崇祯后悔,后悔自己的哥哥天启为啥逼走林曜之,后悔自己早点没诏回林曜之,最起码能解燃眉之急,打仗是要钱的,没钱打啥账,历朝历代都是这样的,丘八凭啥给你卖命! 朝堂上吵成一锅粥。 有人主战,有人主和,有人建议迁都南京,有人骂迁都是卖国。崇祯被吵得头疼,拍着龙案大骂:“朕要的是能打仗的将军,不是你们这帮只会耍嘴皮子的!袁崇焕!擅杀毛文龙,妄言五年平辽,而今敌酋都到京城了!!!袁崇焕该千刀万剐!!!” 没人能回答他。 而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登州港,林曜之早已整备水师精锐。 从东番到登州,三千里的海路,林曜之带着八百艘战船,五万水师精锐,日夜兼程。 海风鼓满了帆,船队像一条巨龙在海面上游动,黑压压的一片,望不到头。 林曜之站在旗舰的船头,手里握着一张海图,目光落在一个位置上。 盛京。 沈阳。 后金的老巢。 皇太极倾举国精锐入关,盛京留守空虚。 老弱妇孺、八旗家眷、粮草财帛,尽数囤积于此。 城里的防务形同虚设,能打的兵都被皇太极带走了,剩下的不过是些老弱残兵和临时征召的民夫。 林曜之的嘴角微微上扬。 围魏必救赵,这个道理他懂。 皇太极围了北京,他就围盛京。皇太极要打北京,他就端皇太极的老家。 而且,绝对不能让皇太极从关内劫掠大量财物带回去。 后金这些年起家的路子,就是入关抢劫。 抢粮食、抢银子、抢人口,抢完了带回关外,养着八旗兵马,越抢越强。 大明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被拖垮的。 这一次,他要让皇太极抢来的东西,全吐出来。 更重要的是——我毕竟是大明的忠臣,不是嘛? 哈哈哈! “传令下去,全速前进。今夜必须到辽河口。” “是!” 数百艘战船自渤海北上,趁夜潜行。 海面上没有月光,只有船头微弱的灯火,像是萤火虫在海面上飘动。 后金在沿海的哨探寥寥无几,就算有,也早就被林曜之派出的先锋船摸掉了。 船队在辽河入海口悄然登陆。 登陆的地点是林曜之提前派人勘察过的,水深足够大船靠岸,滩涂平缓,适合大军快速上岸。 数千条小船从大船上放下来,满载着全副武装林家新军,一船一船地往岸上送。 林曜之第一个跳上岸,靴子踩在泥泞的滩涂上,溅起一片水花。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黑压压的船队,又看了看前方夜色中若隐若现的陆地轮廓,拔出了腰间的金蛇剑。 “上马!弃舟疾行!” 精锐轻骑早已在岸上集结完毕,三千匹战马是他这些年采购的,养在东番,从东番运来的,每一匹都膘肥体壮,马蹄上裹了布,跑起来悄无声息。 林曜之翻身上马,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 三千轻骑紧随其后,一路昼伏夜出,避开村镇,避开大路,专走荒山野岭的小道。 白天藏在山林里休息,夜里行军,饿了啃干粮,渴了喝溪水,人不卸甲,马不离鞍。 三天后,盛京已经在望。 盛京城内,全无大战将至的戒备。 八旗贵胄们还在喝酒吃肉,歌舞升平。他们以为大汗在外连战连捷,明军早已无力反扑,关宁铁骑都被挡在京师外围,哪有功夫来打盛京? 城防形同虚设。 城墙上站岗的兵丁东倒西歪,有的靠着墙根打瞌睡,有的聚在一起赌钱,连个正经巡逻的都没有。 城门大开着,进进出出的百姓和商贩络绎不绝,守门的兵丁连盘问都懒得盘问。 直到明军铁骑突现城外。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城楼上的一个哨兵。他揉了揉眼睛,看着远处地平线上扬起的尘土,以为是商队回来了。 可那尘土越来越大,越来越近,隐隐还能听到马蹄声。 沉闷的,密集的,如同雷鸣般的马蹄声。 哨兵的酒一下子醒了。 “敌——敌袭!” 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尖利得像个女人。 城墙上顿时乱成一锅粥。 有人往城下跑,有人往城楼上跑,有人连刀都找不着了。守城的将领是个皇太极的远房亲戚,靠关系混了个职位,根本没打过仗,听到“敌袭”两个字,吓得从椅子上滚下来。 盛京城里更是乱作一团。 八旗贵胄们惊慌失措,有的要带着家眷跑,有的要躲进地窖,有的干脆跪在地上求萨满保佑。 那些贝勒、贝子、格格的府邸里,哭喊声、骂声、摔东西的声音响成一片。 可林曜之根本没打算攻坚城。 他带的是轻骑,不是攻城锤。 盛京的城墙高大坚固,硬攻是找死。他要的,是城外的东西。 “四面出击!”林曜之一声令下,三千轻骑分作四路,如四把尖刀插进了盛京城外的八旗屯庄。 八旗屯庄是后金的根基所在。 每一个屯庄里住着几十户到上百户八旗人家,有田地、有马场、有粮仓,家家户户都有存粮、有牲畜、有兵器。 八旗兵在前线打仗,家里就靠着这些屯庄过日子。 林曜之的命令很简单——烧,抢,杀。 火把扔进了粮仓,干透的粮食遇火就着,火苗蹿起一丈多高,映红了半边天。 马场里的战马被惊得四散奔逃,锦衣卫们冲进去,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当场宰杀。 军器库被砸开,里面的弓箭、刀枪、盔甲被搬了个精光,搬不走的浇上油一把火烧了。 贝勒府邸是最肥的。 那些八旗贵胄攒了几辈子的金银财宝,全藏在府里。 林曜之的人冲进去,翻箱倒柜,挖地三尺,连墙壁都砸开了找暗格。金银器皿、珠宝玉器、貂皮人参、高丽贡品,能拿走的全部拿走,拿不走的砸烂烧掉。 八旗家眷们哭天喊地,有的跪在地上磕头求饶,有的抱着林家军的腿不撒手,有的拎着菜刀想拼命——然后被一刀砍翻在地。 林曜之骑在马上,看着眼前的一切,面无表情。 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想起前世在书里看到过的那些记载——后金入关,屠城,屠村,杀!杀!杀! 辽东的汉人被当奴隶使唤,砍头如割草,妇孺被掳掠,田地荒芜,白骨露野。 现在,该还了。 “继续抢。不要停。” 五万步兵也相继抵达,搬空,抢空,被抓来的汉人全部救走! 城外火光冲天,哭喊声、厮杀声、马蹄声搅成一片。 盛京城里的人躲在城墙后面,听着外面的动静,一个个面如土色。 城墙上的守军不敢出城,城外的明军也不攻城,就是围着城外烧杀抢掠。 皇太极留在盛京的家眷们,此刻正在城里哭得死去活来。 林曜之抢够了,一声令下:“撤!” 五万满载而归,马背上驮着金银财宝,身后牵着抢来的马匹牛羊,车队里塞满了粮草和军器,还有被掳来的八旗家眷和工匠。浩浩荡荡的队伍绵延数里,一路向南,往辽河口的方向撤。 撤的路上,林曜之下了一道命令。 “沿途所有村子,见留猪尾巴辫子的就杀。屠村,屠镇,烧田,汉人全部救走!” 猪尾巴不留活口。 一个不留。 锦衣卫们领命而去,像一群饿狼扑进了羊群。 沿途的后金村落遭了殃——男人被砍死,房子被烧光,田里的庄稼被连根拔起,能抢的抢光,不能抢的烧光。 一个村子,从村头杀到村尾,鸡犬不留。 一个镇子,从镇东烧到镇西,片瓦不存。 那些留着金钱鼠尾辫子的后金百姓,在锦衣卫的马刀面前,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一刀下去,人头落地,辫子被割下来挂在马鞍上,当作战利品。 有人问林曜之:“大人,这样杀,是不是太……” 林曜之回头看了那人一眼,眼神冰冷。 “后金入关的时候,杀我汉人,也是这样杀的。他们杀得,我杀不得?” 那人闭嘴了。 林曜之策马前行,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报应。他们怎么对汉人的,我百倍奉还。杀一人还百人,杀一村还百村。天道好还,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到了,就该他们还了。” 一路杀回辽河口,沿途百里,再无一个活着的后金百姓。稻田里的火还在烧,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那些被烧毁的村庄,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在暮色中冒着青烟。 林曜之站在辽河口的滩涂上,看着最后一批物资被装上船。 金银财货堆满了船舱,粮草牲畜挤满了甲板,掳来的工匠和家眷被关在底舱,哭喊声从舱口传出来,在海风中飘散。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招了招手。 “放几个信使走。要让他们能活着跑到北京前线,见到皇太极。” 几个被俘的后金兵被从人群中拖出来,每人给了一匹马,一袋干粮。他们以为要杀他们,吓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林曜之蹲下来,看着其中一个,用后金话慢慢说道:“我不杀你们。你们去告诉皇太极——大明林家水师犁庭酋庭,盛京已破,让这条反了主人的狗,洗干净脖子,等我来砍他的狗头。” 他顿了顿,补充道:“一个字都不许漏。去吧。” 那几个后金兵愣了一下,随即连滚带爬地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跑了。 消息传到北京城下的时候,皇太极正在大帐里与诸将议事。 信使浑身是血,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帐,扑倒在地,声音嘶哑:“大汗!盛京……盛京被明军偷袭了!城外屯庄全被烧了,粮草军器都被抢了,贝勒府……贝勒府也被抄了!” 大帐里瞬间安静了。 皇太极猛地站起来,脸色大变。他一把揪住信使的衣领,将那人拎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你说什么?!” “盛京被袭!财货尽遭掳掠!明军……明军是从海上来的,数不清的船,数不清的兵……” 信使的话还没说完,大帐里已经炸了锅。 八旗将领们面面相觑,有人脸色惨白,有人双腿发软,有人直接红了眼眶。 他们的家眷、财产、儿女,全在盛京。如果盛京被破,那他们的家就没了,根就断了。 “大汗!回援盛京吧!” “大汗!再晚就来不及了!” “大汗!我阿玛还在盛京啊!” 皇太极站在原地,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恨。 恨明军阴险,趁他主力在外,偷袭他的老巢。 恨自己大意,以为关宁锦防线一破,明军就再无还手之力。 恨林曜之——这个名字他听过。东番的霸主,海上的巨枭,大明曾经的锦衣卫镇武司掌司同知。 他以为这个人已经远走海外,不再过问中原之事。 他错了。 这个林曜之,不但过了问,还一刀捅在了他最要命的地方。 “撤兵!”皇太极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全军撤兵,星夜回援盛京!” 八旗将领们如蒙大赦,冲出大帐,各自去收拢兵马。 皇太极站在帐中,看着地图上盛京的位置,脸色铁青。 他已经兵临北京城下,再攻几天,也许就能破城。 可盛京若是丢了,就算破了北京城又如何?根基一失,八旗就再无立足之地。 他不敢赌。 也不能赌。 八旗大军连夜拔营,丢下辎重,丢下伤员,丢下辛辛苦苦从关内劫掠来的财物,一路狂奔回援盛京。 皇太极骑在马上,连夜赶路,眼睛熬得通红,嘴唇起了泡,一句话都不说。 等他带着大军风尘仆仆赶回盛京的时候,海面上早已千帆远去。 这还是林曜之专门再海上等他几日,看见我,追不上我,你气不气。 盛京城还在,城墙还在,城里的八旗贵胄们还活着。 可城外已经成了一片焦土——屯庄没了,粮仓没了,马场没了,军器库没了。遍地是尸体,空气中弥漫着焦臭味,远处海面上隐约能看到最后几艘战船的帆影,正在消失在天际线的那一头。 皇太极站在城墙上,望着那片焦土,望着那片大海,一言不发。 身后,八旗将士们跪了一地,哭声震天。 他们的家没了。他们的妻子儿女被砍了头。他们攒了一辈子的家底,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有人哭,有人骂,有人跪在地上捶胸顿足,有人拔出刀来要跳海去追。 皇太极回头看了一眼,声音沙哑:“追不上了。” 三个字,像三把刀,扎在每一个八旗将士的心上。 辽河口的海面上,林曜之站在船尾,望着远处渐渐消失的陆地轮廓,嘴角微微上扬。 晚风吹来,带着海水的咸味,也带着远处隐约的哭喊声。 “走吧。”他对身边的刘正风说,“回东番。” “大人,这些掳来的人怎么处置?” 林曜之想了想,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都是大明子民,分田,编户齐民,残疾的进工厂吧。” “是。” 林曜之转过身,走回船舱。 桌上摆着一壶茶,是刘菁泡的,还温着。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拿起一本从盛京缴获的书翻了几页,神色平静,像是在自家书房里消磨时光。 船舱外,海风猎猎,船帆鼓满。 上千艘战船满载而归,劈波斩浪,驶向东番。 第31章 靖海侯 崇祯皇帝正在乾清宫里对着地图发愁。城外虽然退了兵,可谁知道皇太极会不会杀个回马枪? 勤王兵马还在路上,袁崇焕的关宁铁骑损失不小,京城的粮草只够吃半个月,城墙上那些京营的兵连弓都拉不满。 然后急报就来了。 “陛下!陛下!大喜!”一个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乾清宫,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后金大军撤了!全撤了!丢了好多辎重,跑得贼快!” 崇祯猛地站起来,一把夺过奏报,看了三遍。 “撤了?真的撤了?” “千真万确!斥候来报,皇太极带着八旗兵连夜拔营,往关外跑了!路上丢了不少劫掠来的东西,连伤员都扔下了!” 崇祯愣了半晌,然后仰天大笑。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些日子他寝食难安,生怕北京城破,生怕自己成为大明又一个亡国之君。 如今皇太极退了,不管是因为什么,他的江山暂时保住了。 可高兴完了,他又纳闷了。 不对啊。 勤王大军还没到,袁崇焕还在外围跟后金军对峙,皇太极怎么就退了? 朝会上,众朝臣也是一脸懵。 兵部尚书梁廷栋站出来,皱着眉头说:“陛下,臣派出的斥候回报,四周并未发现勤王大军的踪迹。后金军退得蹊跷,臣恐有诈。” “有诈?”崇祯脸色一变,“你是说皇太极故意撤退,引我军出城?” “臣不敢断定,但不可不防。” 朝堂上顿时议论纷纷。 有人说是皇太极粮草不济,有人说是后方出了乱子,有人说是蒙古那边出了变故,各种猜测都有,就是没人说到点子上。 直到第五天,真正的消息才传来。 一骑快马从辽东方向狂奔入京,信使浑身尘土,嗓子都喊哑了:“八百里加急!辽东捷报!八百里加急!” 奏报送到崇祯手上,他打开一看,先是愣住,然后双手开始发抖,最后猛地站起来,将奏报举过头顶,声音洪亮得整座大殿都在震。 “曜之公!果然是忠臣!” 众朝臣面面相觑。首辅韩爌接过奏报,念了一遍,念完之后,自己也愣住了。 奏报上写得清清楚楚——东番林曜之,率林家水师数百艘战船自渤海北上,于辽河口登陆,直捣盛京。 纵火焚烧八旗屯庄、马场、粮仓,席卷金银财货、粮草牲畜、工匠人口无数。 皇太极闻讯大惊,连夜撤兵回援,京师之围遂解。 朝堂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炸开了锅。 “曜之公!果然是擎天一柱!” “这一手围魏救赵,用得妙啊!” “老臣早就说过,曜之公乃是忠臣,绝非魏阉所说的那般!” “天日昭昭!天日昭昭啊!” 东林党的官员们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林曜之的檄文他们至今还能背出来,那篇骂魏忠贤的文章在他们心中就是名篇。 如今林曜之在朝廷最危难的时候出手,跨海奇袭,直捣盛京,解了京师之围,这不是忠臣是什么? 有人当场提议:“陛下,曜之公如此大功,当重赏!而且……是不是该诏曜之公回来了?” 这句话一出,朝堂上立刻分成了两派。 一派赞成。 理由是林曜之是忠臣,当年是被魏阉逼走的,如今魏阉已除,忠臣自当回朝。 而且林家水师战力强悍,若能召回,对后金就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 另一派反对。 理由也很简单——林曜之在东番拥兵自重,手下战船数千,兵马十余万,又占了南洋诸岛,势力比当年在福州时大了十倍不止。这样的人,召回来容易,送走就难了。万一他有什么异心,谁能制得住? 两派吵了半天,崇祯最后拍板。 “下旨。诏曜之公返回大陆。” 崇祯有自己的考量。他刚登基不久,根基不稳,朝中能打的将领没几个。 袁崇焕虽然能用,但关宁铁骑也就那么多人。 林家水师可是实打实的精兵强将,如果能召回,不管是打后金还是平内乱,都是极大的助力。 至于林曜之会不会有异心……崇祯觉得不会。 人家都写檄文骂魏忠贤了,被逼得远走海外都没造反,现在朝廷有难,二话不说就出兵解围,这不是忠臣是什么? 圣旨写成,用了最好的黄绫,字迹工整,盖了玉玺。 遣了司礼监的太监,乘船南下,直奔东番。 圣旨到东番的时候,林曜之正在海边的一处高台上,抱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教他看海图。 那男孩叫郑森,是郑芝龙的儿子。 说起郑芝龙,这个历史上的海上巨枭,在笑傲世界里可没那么风光。 林曜之崛起之后,海上就再没有第二个霸主的位置了。 郑芝龙的船队被林家水师打得七零八落,郑芝龙本人被俘,降了林曜之,如今不过是林家军里的一个千夫长。 高位?没有。 郑芝龙这人,人品太一般了。 首鼠两端,见利忘义,今天降明天叛,这种事情他干得出来。 林曜之信不过他,给个千夫长的虚职养着就是了,真正的兵权,一分都不给他。 但郑森不一样。 这孩子打小就聪明,沉稳,有胆略。 林曜之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不过四五岁,被带到东番,不哭不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林曜之问他想不想学打仗,他说想。问他想不想当大将军,他说想。 从那天起,郑森就成了林曜之的徒弟,跟亲儿子一样养着。 吃住都在帅府,读书练武,样样不落。林曜之亲自教他独孤九剑和混元功,又让刘正风教他水战,曲洋教他音律,蓝凤凰教他用毒,几乎是把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这孩子,以后是林家军的海上统帅。 林曜之心里清楚得很,历史上的朱成功,国姓爷,郑成功只不过是螨清叫的,人家以国姓为荣,朱成功。 收复台湾的民族英雄,海上的一代名将。 这样的人,不拿来当水师统帅,简直是暴殄天物。 此刻,郑森正趴在林曜之怀里,指着海图上的一处标注,奶声奶气地问:“师父,这里为什么画了个叉?” 林曜之低头一看,那是倭奴国的位置。 “因为这里,要被我灭掉。” “为什么呀?” “因为……”林曜之想了想,摸了摸郑森的头,“因为他们欠的债太多了,该还了。” 郑森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传令兵飞奔而来:“大人!京师来使!圣旨到!” 林曜之挑了挑眉,将郑森交给旁边的刘菁,整了整衣冠,不紧不慢地走向帅府正堂。 天使是个中年太监,一脸和气,捧着圣旨站在堂中,身后跟着几个随从。 看到林曜之进来,他连忙堆起笑脸:“曜之公,咱家给您道喜了!陛下有旨,诏您返回大陆!” 林曜之跪下接旨,听完了那套文绉绉的官样文章,心里冷笑了一声。 回去? 他好不容易出来了,还回去干什么?回去被那些文官当刀使?回去跟崇祯玩君臣相得的戏码?回去给大明朝当牛做马,最后落得个袁崇焕的下场?自己武功还没有到一人敌千军的程度,金系也就阿青可以,狗哥应该也可以,其他人达不到。 他又不是傻子。 林曜之站起来,接过圣旨,对着天使微微一笑,态度无限好,语气却不容置疑。 “内官,请您回禀陛下。我林家已在海上数年,习惯了海风海浪,习惯了船上的日子。而且,我们在这里防倭寇、防西方荷兰西班牙那些红毛,保我大明海疆,确保东南沿海无倭患。臣有负圣恩,不回去了。” 天使愣了一下,没想到林曜之会拒绝。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林曜之一抬手,打断了他。 “不过——”林曜之的声音拔高了一些,目光坚定,“如朝廷有需要,臣定率上万战船,跨海为陛下驱驰!无论何时,无论何地,陛下但有旨意,臣必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天使被这番话说得热血沸腾,连连点头:“曜之公忠义,咱家一定如实回禀陛下!” 送走了天使,林曜之回到帅府,刘菁端了茶来,低声问:“真不回去了?” “怕什么?”林曜之笑了,“崇祯现在巴不得我给他卖命呢,不会因为这点事翻脸。再说了,我说了,朝廷有需要,我会出兵。这次解北京之围,就是最好的例子。崇祯心里清楚,有我在东番,他的东南海疆就稳了,倭寇不敢来,红毛不敢来,连后金都要掂量掂量。这种好事,他怎么会翻脸?而且他能打的过我么?” 崇祯穷的尿血了,还哪有精力和他打?打的过么? 刘菁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不再问了。 果不其然,天使回到北京,将林曜之的话一五一十禀报了崇祯。 崇祯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曜之公忠义,朕心甚慰。他不愿回来,朕也不强求。但此等大功,不能不赏。” 崇祯提起笔,亲自拟了一道旨。 “封大明锦衣卫镇武司同知林公曜之,为大明靖海侯,加太子少保,总督大明海疆,扬大明国威。” 圣旨送到东番,林曜之这一次跪得干脆利落。 “臣,领旨谢恩!” 靖海侯。太子少保。总督大明海疆。 三个头衔,听着挺唬人。 林曜之心里清楚,这不过是崇祯给他戴的高帽子,实际上的好处一点没有。但面子上好看,传出去也好听。 以后打倭奴国,打朝鲜,打后金,打的都是大明的敌人,他林曜之是奉旨平叛,是替天行道。 大义的名分,能拿就要拿。 不过他要当靖海公,靖海王,靖海皇,崇祯太小气了,以他自己,封个王咋了?最起码是个公,结果就是个侯,侯就侯吧! 林曜之将圣旨供奉起来,转身就下了令。 “传令下去,准备出征。一千艘战船,五万大军,携带火炮火铳,直扑倭奴国。” 刘正风愣了一下:“大人,这次不是劫掠?” “不是。”林曜之眼中寒光一闪,“这次,我要灭了这小矮子全国。” 灭了倭奴国,这个念头在林曜之心里转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前世历史,看那些倭寇犯下的罪行,他心里就憋着一股火。 如今他有了船,有了兵,有了地盘,凭什么还要忍着? 劫掠?那是小打小闹。他要的是斩草除根。 林曜之在帅府里摊开海图,手指在倭奴国的四个大岛上一一划过。 “九州岛、四国岛、本州岛、北海道岛,一个不留。水师封锁所有港口,陆军登陆推进,见人就抓,抓不着的就杀。所有城镇村庄,全部烧光。所有田地,全部毁掉。”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可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我要让这个国家从地图上消失。” 曲洋在旁边听得直冒冷汗:“大人,那……那得杀多少人?” “不知道。”林曜之抬起头,看着曲洋,“但他们杀我汉人的时候,可没数过。” 曲洋闭嘴了。 他想起自己读过的那些史书,想起倭寇在东南沿海犯下的罪行,想起那些被掳走的百姓、被糟蹋的妇女、被砍头的孩童。 他的沉默变成了认同。 “是,属下明白了。” 林曜之继续说:“灭了倭奴国之后,以倭奴国为跳板,占领朝鲜。朝鲜是大明的藩属,后金一直想打朝鲜的主意。我们不能让后金占了朝鲜,否则辽东的局势会更糟。我们先下手为强,占了朝鲜,把朝鲜变成我们进攻后金的基地。” 刘正风点了点头:“朝鲜兵力羸弱,不足为虑。只是后金……” “后金暂时不打。我们消化消化战果”林曜之摆了摆手,“皇太极刚吃了亏,现在正憋着火呢。我们占了朝鲜,他肯定要跳脚,但不会轻易动手。他摸不清我们的底细,不敢乱来。等我们把倭奴国和朝鲜消化了,再回头收拾后金也不迟。” 海图上,一条清晰的战略路线已经成型。 东番→倭奴国→朝鲜→后金。 一步一步,稳扎稳打。 林曜之合上海图,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东番的海面上,上千艘战船正在集结,帆影重重,桅杆如林。五万大军正在登船,火炮火铳一箱一箱地往船上搬,码头上人声鼎沸,热火朝天。 郑森站在高台上,看着这一切,眼睛亮晶晶的。 他手里拿着一把小木剑,学着林曜之的样子,比划了一个出剑的动作。 林曜之看到了,笑了。 他走下楼,走到郑森身边,蹲下来,把那把小木剑从郑森手里拿过来,重新摆正了他的握剑姿势。 “记住了,剑要这样握。手腕要活,手臂要稳。出剑的时候,不是你去找剑,是剑带着你走。” 郑森认真地点了点头,按照林曜之教的姿势重新握好木剑,一剑刺出。 小小的身影,在海风中站得笔直。 林曜之摸了摸他的头,站起来,望向海面。 李定国,两蹶名王,大败清军,一度收复西南大片国土,现在应该也刚出生吧? 我的陆地大元帅,预定了,还有张煌言,称霸全球,可不是靠他一个能成的。 第32章 江湖现状 袁崇焕被凌迟那天,京城百姓抢着吃他的肉。 三千五百七十三刀,一刀一刀剐下来,围观的人疯了一样往前挤,扔铜钱买一片肉,嚼得嘴角淌血。 邸报上写得明明白白——五年平辽,平了个空。 私卖军粮给喀喇沁蒙古,那些粮食转头进了后金的锅。 毛文龙的人头挂在皮岛旗杆上,风吹了半个月没人敢收尸。 皇太极的兵绕过长城杀到北京城下,他袁崇焕带着喇嘛要进城。 百姓才不管你朝堂上谁对谁错,只知道鞑子围城的时候家里揭不开锅,而这个督师手里有粮,卖给敌人了。 所以他们恨,恨到要吃他的肉。 夏雪宜站在人群里,一只手死死按着袁承志的肩膀。这孩子眼珠子是干的,不哭,不是不想哭,是那三千多刀的场面把人看傻了。 周围全是叫好声,嚼肉声,骂声,他爹最后扬起的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夏雪宜的手凉得像块铁,拽着他从人堆里往外退。 身后追着叫好声,身前是条窄巷子,两个人一前一后,谁也没说话。 袁承志这辈子的眼泪大概在那天就干了,直接吓哑巴了。 反正这也是个没脑子货,待着李自成打崇祯,和多尔衮结拜,刺杀时候发现是多尔衮又下不去手,放了一马,家国大义都没有。 江湖早就不是原先那个江湖了。林曜之把五毒教整窝端了,毒虫蛇蚁装了几十口大箱子,全拉走了。 所以夏雪宜没地方找五毒教,他上了华山。 风清扬前两年死了,独孤九剑传给一个徒弟,四十来岁,叫穆人清,号神剑仙猿。 穆人清练的是混元功,没碰紫霞神功,一套独孤九剑使得中规中矩,江湖上也算一代宗师了。 华山派就那样,但是就这样,也是天下第一的门派。 前些年,夏雪宜在思过崖的石洞里摸到了五岳剑派的刻痕。 那些剑招是当年日月神教十大长老破五岳剑法时刻上去的,衡山的回风落雁,泰山的岱宗如何,恒山的绵里藏针,全在上面。 他照着练,剑尖抖出来的劲风把石壁刮得碎屑乱飞。 穆人清逮着他的时候,他正对着月光比划,满身是汗,眼珠子亮得吓人。 穆人清站边上看了半天。最后问了一句,你练这个干什么。 夏雪宜说,报仇。穆人清又问,报什么仇。夏雪宜把温方禄奸杀他姐姐、灭他满门的事说了。 穆人清闷了半天,最后撂下八个字——不得外传,不得作恶。 没废他武功,没赶他下山,就这六个字。 夏雪宜下了华山。 袁崇焕对他有恩,这次他把袁承志从京城捞出来,转头送上了华山,托给穆人清。 他自己拎着剑去了江南。 温家在那边,棋仙派也叫石梁派,五行阵横行江南,单人武功二流,凑一块儿就是另一回事了。 夏雪宜趴在温家堡墙头上,趴了半个月,找机会下手。 然后他看见了温仪。 那女人在院子里荡秋千。 然后恋爱脑上头,你伤害了我,我一笑而过,然后我爱上了你,然后我也爱上了你。 灭门的仇,亲姐姐被奸杀的恨,全家老小死不瞑目的脸——全他妈忘了。 他不想报仇了,他想娶温仪。 温家看出来了,抓住这条软肋。借着大婚。这次没有藏宝图,没有金蛇秘籍,灌醉了直接下药,乱刀砍死。棋仙派干这种事从来不拖泥带水。 江湖上这些恩仇从来不是分开算的,全是他妈缠在一起的血疙瘩,你斩不断,就只有被勒死的份,而且恋爱脑,活该死! 穆人清收下了袁承志。 这小子痴痴傻傻,吓哑巴了。神剑仙猿摸了他根骨,点了点头。 棋仙派照样横行,铁剑门、仙都派、金龙帮,这些新冒出来的门派把江湖重新填满了。 但也就那样,小打小闹,成不了气候。 东海上,林曜之的船帆把天遮了。 几千条大船,船舷上的炮手正最后一遍擦炮膛,火药桶边上堆着一袋袋碾碎的白糖。倭岛的影子从海雾里冒出来,黑压压一条线。 水师五万,陆军八万,这些年从内地招来的流民全喂饱了,练了基础武功,编成了军。 第33章 闪击江户 崇祯三年,日本宽永七年。 江户幕府第三代将军德川家光坐在江户城的天守阁里,看着脸涂了腻子,牙涂的黑的像碳的艺伎在扭来扭去。 五月十七日清晨,江户湾的渔民最先看见了那片帆影。 起初以为是雾里冒出来的礁石,等看清了,渔网从手里滑进海里。 桅杆,密密麻麻的桅杆,从海天线上一直排到眼前,像一片会移动的枯树林。数百条战船吃水极深,船舷上黑洞洞的炮口对着海岸,甲板上蹲满了穿铁甲的兵。 警钟在江户城头敲响时。 茶碗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林曜之站在旗舰船头,海风把他的披风吹得笔直。 他身后是五万林家军,五万双眼睛盯着海岸线,刀还没出鞘,杀气已经漫过去了。 “上岸。” 战鼓擂响。 斗舰的船头撞上滩涂,泥沙翻涌。 铁钩扣住岸石,跳板砸下去溅起半人高的水花,重甲步兵踩着没膝的海水往上冲。 铁甲叶片互相碰撞的声音混在海浪里,像闷雷滚过。 守军仓促列阵。 德川幕府在江户的守军拢共两万出头,太平日子过久了,刀都生了锈。 足轻们端着长枪的手在发抖,旗本武士的马在原地打转,太鼓敲得震天响也压不住兵卒脸上的慌张。 滩头上先放箭的是守军,稀稀拉拉一轮,被林家军的盾牌和铁甲弹开大半。 林家军的弓弩手从重甲步兵身后立起来,弩机扣动声响成一片, 箭雨泼过去,滩头栽倒一排。 第二轮弩箭还在弦上,风雷铁流已经从侧翼杀进去了。 风雷铁流是林家军的刀尖,三千重骑踏水上岸,马蹄踩碎了浪头,撞进守军阵中像铁锤砸陶罐。 刀光亮起来,成片地亮,每一次落下都带起一蓬血。 守军前排的长枪兵连枪都没端平就被砍翻了,后排的足轻扭头就跑,跑得慢的倒在沙滩上,跑得快的把后面的阵型冲得稀碎。滩头防线一炷香不到就崩了。 林家军源源不断涌上滩涂。铁甲铿锵,旗帜高扬。 林字大旗在海风里展开,猩红底子黑字,像血泼上去的。 林曜之走下跳板,靴底踩在沙滩上,沙子浸了血,踩上去吱吱响。 “进攻。”他头也没回,“不要俘虏。” 五万大军在滩头展开。 最前排火铳手架起三千杆火绳枪,枪口对准从城门里涌出来的第二波守军。 守军从城门洞里往外涌,旗本武士骑在马上冲在最前面,足轻队列跟在后面,长枪如林。 然后火铳响了。 第一排齐射把最前面的武士从马上掀下去,人和马滚成一团。 第二排齐射跟上,足轻队列像被一把大梳子梳过去,齐刷刷倒下一片。 第三排齐射的硝烟还没散,弓弩手的箭雨又到了。 火药的白烟和血腥气搅在一起,呛得人睁不开眼。 烟里冲出步兵。 鸳鸯阵,五人一组,狼筅在前,长枪居中,刀盾压阵。倭 刀的弧度再漂亮也够不着狼筅的枝杈,长枪从缝隙里捅出去,一捅一个血窟窿。刀盾手贴着长枪手身侧往前滚,滚到敌人脚底下,刀从下往上撩,撩翻一个算一个。 这套阵法在东南沿海打倭寇时磨出来的,如今用在倭奴本土,顺手得像筷子夹菜。 守军彻底崩了。 溃兵往城门方向涌,互相踩踏,刀枪扔了一地。 一个大将模样的旗本骑在马上试图收拢溃兵,手里的军配团扇举得老高,嘴里喊着什么。 林曜之从亲卫手里接过弓,拉满,松手。 箭从那大将的喉咙穿过去,血箭喷出老远,人从马上栽下来,团扇掉在地上被溃兵踩烂。 都要灭你了,还听你叽叽歪歪。 林曜之拔出金蛇剑。 他一马当先,直接撞进溃兵的洪流里。金蛇剑劈下去,武士刀断成两截,连人带甲劈开。 左一挥,右一斩,剑锋过处血光泼溅,残肢断臂飞起来。 身后亲卫紧跟着杀进去,风雷铁流从侧翼兜回来,把溃兵往城墙根下赶。 城头上的守军往下射箭,射不了几箭就被火铳手点射掉下来,尸体挂在女墙上晃荡。 城门没来得及关。 溃兵涌进去把城门洞堵死了,守门的足轻拼命推门也推不动。 林家军的重甲步兵顶着盾牌撞进城门洞,长枪往里捅,刀盾往里滚,城门从里面被夺了。 林字大旗插上江户城头时,城里的抵抗就算完了。 德川家光从本丸御殿跑出来,身边只剩十几个旗本。 跑到天守阁下面,林家军的兵已经围上来,铁甲一层一层围成铁桶,刀枪并举,鸦雀无声。 林曜之从军阵中走出来,靴子踩在碎石子上咯吱响,金蛇剑上还在滴血。 德川家光拔了刀。 三代将军,从小练新阴流剑术,握刀的架势很稳。 双手举刀过顶,脚下滑步,一刀劈下来。 林曜之侧身让过,金蛇剑从下往上一撩,德川家光的刀脱手飞出去,在半空翻了两圈插在地上。 第二剑横斩,脑袋从脖子上滑下来,表情还凝固着挥刀时的狰狞。脑袋滚了两圈停住,身子才轰然倒地。 林曜之弯腰捡起那颗脑袋,看了一眼,扔给亲卫。“挂在城门上。” 江户城破了。 林家军涌进江户城时,林曜之站在天守阁最高处,底下是江户层层叠叠的屋顶,更远处是海,海上停着他的三百条战船。 他的声音不大,传令兵一层一层传下去,整座城都听见了。 “劫掠三日。三日不封刀。” 这道命令像火扔进干柴堆。 林家军的兵,好多是从东南沿海招来的流民,祖上三代被倭寇杀过抢过烧过。福建、浙江、南直隶,哪个村子没有倭寇留下的血债。 如今他们穿着铁甲,端着火铳,站在倭奴的京城里,手里攥着刀把子,脚下踩着倭奴的地。 这三个字——不封刀——比什么动员令都好使。 第一天,江户城的哭声从城东响到城西。 町屋和武家屋敷没有一处不被翻个底朝天。 粮仓被撬开,银库被砸穿,刀架上摆着的刀、茶室里供着的茶器、佛龛前的金箔,全部装箱往船上运。 敢于反抗的当场格杀,跪地求饶的也未必留。 第二天,火起了。 不知道谁先点的,到傍晚半个江户都烧红了天。 浓烟滚滚升上去,和晚霞混在一起,分不清哪片是云哪片是烟。 德川家的菩提寺增上寺被一把火烧了,历代将军的灵位在火里噼啪作响。 天守阁倒没烧,林曜之还在上面,底下人不敢烧,但孤零零立在火光里,四面全是废墟和尸体。 第三天,刀都砍卷刃了。 兵们从町屋里把藏着的武士和浪人一个个揪出来,揪到街上,按着跪成一排。 刀起刀落跟剁鱼一样。 杀完一批再揪一批,街道上的血从石板缝隙淌下去,流进排水沟,排水沟都满了。乌鸦从四面八方飞过来,黑压压落在屋顶上,叫得人头皮发麻。 林曜之在天守阁里坐了三日。 面前摊着倭国地图,金蛇剑横在膝上。三日期满,传令兵把封刀命令传下去时,江户城已经不剩多少活口了。 残存的人跪在废墟里浑身发抖,连抬头的胆子都没有。 城门上挂着德川家光的脑袋,被海风吹了三天,面目全非。 五万大军在江户废墟上重新列队。铁甲上的血结成黑褐色的壳,刀枪擦干净了,火铳重新填了药。 各地的勤王大军已经来了,各大名组织的浪人武士,号称十五万大军,挺近江户。 第34章 大破联军 关东平野的天空压得很低。 云层像被一只大手按下来,贴着地面涌动,把二十万兵马的对峙罩在一片灰沉沉的压抑里。 林曜之的营寨扎在平野北端的高地上,五万大军列成十个方阵,铁甲在云层缝隙漏下的天光里泛着冷光。 对面尾张藩德川义直、和歌山藩德川赖宣,这两家是德川宗家的亲藩,各带了一万出头。 福冈藩黑田长政的旗号也在,黑田家是关原合战的老底子,兵狠,但也就八千。 其余大大小小二十几家大名,兵多的七八千,少的两三千,乌泱泱凑在一处,号称十五万。 实际上各家的旗号都隔着距离,谁也不想替别人挡刀。 加贺藩前田利常倒是没来,三万军队蹲在北陆,坐山观虎斗。 北陆霸主,三万兵,放在倭岛上确实算头一号了,但在林曜之眼里也就是个数字。 德川亲军原本有八万,江户城那三天被屠了两万,剩下六万缩在联军阵中,旗帜倒是立得最高。 林曜之翻身上马。 亲卫递上金蛇剑,剑鞘上的金鳞纹路在阴云底下仍然淌着一层冷光。他拨转马头,从方阵前缓缓走过。 五万双眼睛跟着他移动,铁甲叶片在风里发出细密的金属摩擦声,没有人说话。 对面的联军阵中出来一个骑马的武士,盔甲鲜亮,头盔前立着锹形前立,举着一面使者的白幡往两军中间走。 嘴巴张开了,要喊话。 林曜之金蛇剑出鞘。 剑锋划出一道弧光,剑指前方,声音不大,但亲卫一层层传下去,五万大军全听见了。 “风雷铁流,冲锋。” 地面开始震动。 三千风雷铁流从右翼的缓坡后绕出来的那一刻,联军前排的足轻有人扔了枪。 三千风雷铁流就是当年的三千锦衣卫,人人都有武功,这些年一直练。风雷,其迅如风,其霸烈如雷! 那是三千匹北地战马,从宣府大同买来的,用海船一船船运到东番养大的。 肩高腿长,马蹄比倭马的马头都大,披着锁子马甲,从缓坡上冲下来的时候像一堵移动的铁墙。 马背上的骑兵人人重甲,面甲放下只露出两只眼睛,长槊平端,槊尖密密麻麻排成一条线。 倭马没见过这种阵仗。联军阵中的骑兵马匹最先炸了,嘶叫着往后退,把后排的足轻撞翻一片。 骑马的武士拼命扯缰绳也扯不住,马是畜生,畜生看见比自己大一倍的同类冲过来,本能就是跑。 风雷铁流撞进联军前排只用了二十息。 第一排的长枪足轻连枪都没端平就被撞飞了。 长槊捅穿身体的声音响成一片,像刀子捅进湿麻袋,闷响里带着骨头碎裂的咔嚓声。 骑兵不停,撞穿了第一排直接碾进第二排,马蹄踩在人身上,铁甲踩瘪,骨头踩断,血和泥搅在一起把地面踩成烂浆。第三排的武士拔刀想砍马腿,刀还没举起来就被长槊钉在地上。 风雷铁流从联军阵前一直冲到阵后,硬生生碾出一条血胡同,两边的倭兵像被犁开的土一样往两侧翻倒。 三千铁骑冲了个对穿。 林曜之看见那条血胡同贯穿敌阵的那一刻,金蛇剑往前一指。 “全军冲锋。五人一组。” 五万大军动了。 十个方阵同时推进,铁甲撞击的声音汇成一条钢铁的河流。 火铳手在最前面放了一轮齐射,白烟腾起来还没散,弓弩手的箭雨就从烟里泼出去。 等箭雨落进敌阵,重甲步兵已经从烟里突进去了。 鸳鸯阵,狼筅在前,长枪居中,刀盾压阵,镗钯策应。 这套阵法在东南沿海磨了那么多年,又在江户城试了三天的刀,如今使出来顺滑得像水往低处流。 五人一组贴在一起,狼筅枝杈卡住倭刀,长枪从缝隙里捅,刀盾手滚地撩腿,镗钯手补位格挡。 一组人就是一个移动的绞肉机。 林曜之他身披明光铠,手持金蛇剑,带着亲卫直接杀进了敌阵最密的地方。 明光铠的甲片打磨得镜面一样亮,溅上去的血挂不住,顺着弧度往下淌。金蛇剑在他手里像一条活的金蛇,剑锋劈下去,武士刀断,甲胄裂,人分两半。 左一挥,三个足轻的喉咙同时飙血。右一斩,一个骑马的武士连人带马鞍被斜劈开。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杀人杀到一定数量,动作就变成了本能,脑子里不用想,手自己知道往哪砍。 联军开始溃了。 前排的足轻扔了刀往后跑,后排的武士挥刀砍逃兵也拦不住,因为武士自己也在往后退。 德川义直的旗号最先倒了,旗本武士护着主子往北跑,被风雷铁流从侧翼兜过来截住,一轮冲锋下去,德川义直的脑袋就挂在了旗杆上。 德川赖宣的部队跑得最快,这位和歌山藩主从开战就没往前站,风雷铁流一冲他扭头就跑,一万兵马跟着他跑成了一窝蜂。黑田长政倒是硬气,带着黑田家的八百旗本死战不退,硬扛了半个时辰。 八百人打到最后只剩四十几个,黑田长政被亲卫从马上拖下来架着跑,跑出去三里地还在回头骂。 林曜之看见黑田家的旗帜往北移动,没有追。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金蛇剑在袖子上蹭了蹭,下令追杀。 追杀持续到傍晚。关东平野上到处都是溃兵,三五成群地往北跑,林家军的骑兵小队像梳子一样来回梳。 跑得慢的被追上砍翻,跑得快的扔掉盔甲刀枪钻进山林,被当地百姓绑了送回来换粮食。 倭岛的百姓比谁都清楚,谁赢了就帮谁,没什么忠义可讲。 最后清点战果。联军阵地上躺了五万具尸体,追杀路上又斩了三万多,加起来八万出头。 溃兵跑散了的不计其数,真正跟着各家大名逃回去的不到三成。降兵两万,跪在平野上黑压压一片,刀枪盔甲堆成了几座小山。 林曜之从马上下来,金蛇剑归鞘。他走过降兵队列,靴子踩在血浸透的泥地里,走得很慢。 两万降兵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大气不敢出。 林曜之看了片刻。 然后开口,声音不大,翻译传下去的时候腿在抖。 “重伤的,挑出来。” 亲卫下去挑人。伤重的从降兵堆里拖出来,有的断了腿,有的肚子被捅穿了肠子往外流,有的半边脸被削掉。 拖出来一个扔一个,在空地上扔了一排。降兵们不敢抬头,但有人在发抖,抖得盔甲的甲片哗啦啦响。 挑完了。林曜之看了一眼,大概两千出头。他摆了摆手。 刀落下去了。两千多颗脑袋,一盏茶的工夫就码齐了。 剩下的降兵抖得像筛糠,有人尿了裤子,尿液顺着裤腿淌在地上。 林曜之站在这群抖成一片的人面前,等他们抖完了才开口。 “你们剩下的人,编入仆从军。从今天起,林家军让你们冲哪你们就冲哪,让你们打谁你们就打谁。”他顿了顿,“听懂了吗。” 打仗的耗材罢了,总不能自己的兵每次都冲锋陷阵,死一个我会心疼的。 翻译把话翻过去,降兵们拼命磕头,额头磕在泥地里咚咚响。他们听懂了。 改编在当天夜里就完成了。剩下的降兵被打散,以百人为一队编入林家军的各营。每队配五名林家军的兵当正副队长,兵器发还,但火铳和弓弩不发,只给长枪和刀。冲锋的时候仆从军走在最前面,撤退的时候走在最后面,攻城的时候先填壕沟。 倭奴的命是耗材,林家军的命是将士,这个账林曜之算得很清楚。 而且还有女真要打,打完之后,直接坑杀! 林曜之回到营帐,亲卫端上水给他洗手。 盆里的水红了三盆才洗干净。他擦了手,把金蛇剑横在膝上,剑身上的金鳞纹路被血浸过反而更亮了。 传令兵进来禀报,加贺藩前田利常的使者到了,带着礼物和一封信。 林曜之没看信。“使者砍了。脑袋送回去。” 传令兵领命出去。营帐外面,关东平野的风吹过来,带着血腥气。远处降兵营地里,新编的仆从军正在学林家军的口令,倭语和官话混在一起,磕磕绊绊的。 第35章 大魔王林曜之 林曜之坐在江户城天守阁里,面前摊着刚从幕府库房里搜出来的户籍册子。 翻完之后他把册子往桌上一摔,揉了揉太阳穴。 近两千万。 这个破岛子上竟然窝着近两千万人。 他手里就五万兵。 五万人对两千万,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了他。 东番、大屿山、南亚那些占下来的岛子,所有迁移过去的人口加起来都没到这个数的五分之一。 这还不像后世有加特林有炸药有那种一下扫倒一片的东西,这个时代杀人得一个一个砍,刀会卷刃,人也会累。 林曜之站起来走到窗口。 底下江户城还在冒烟,废墟里偶尔传出一两声狗叫。 “算了。”他转过身,“能杀多少是多少。” 当天夜里,传令兵把四道军令送出了江户城。 刘正风、曲洋、蓝凤凰、林平之,各领一万人马,以江户为中心往四面推。 军令上写得清楚:年过四十的男子,杀。妇女年过三十的,杀。剩下的,投降之后编入奴籍,修路,修桥,种地。能干活的运到东番、大屿山、南亚去,那边的种植园和矿山正缺人手,运过去往死里用,用完了埋地里当肥料。 至于年轻的未婚女性,军令上另有一行字——士卒先挑,挑剩下的给治下百姓。 一人分四五个,六七个也行,只要你有本事养活。 这道命令传下去之后,军营里的欢呼声把房顶都快掀了。 东南沿海招来的那些兵,祖上被倭寇祸害了几代人,如今刀把子攥在自己手里,女人也攥在自己手里,喊“大帅万岁”的时候嗓子都喊劈了。 刘正风是最先动的。 他那一万人里仆从军占了六成,林家军老兵压阵。 出江户往北,第一站就撞上了加贺藩前田利常的部队。 这位北陆霸主之前坐山观虎斗,看着德川亲藩和大名联军在关东平野被打得满地找牙,大概以为躲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里就没事了。 刘正风没给他继续坐山观虎斗的机会。 加贺藩的兵是北陆诸国里最能打的,前田家三代攒下来的家底,三万人的编制确实不是吹出来的。 但前田利常犯了一个要命的错误——他把三万人都堆在正面,想靠人数把刘正风的一万人压回去。 刘正风把仆从军顶在前面当肉盾,林家军的老兵从侧翼摸上去,火铳一轮齐射把前田的旗本武士打蒙了,然后鸳鸯阵往里推。 前田利常骑在马上挥着军配指挥,被刘正风从乱军里一眼盯住,带亲卫直插进去,一刀砍下马,脑袋提回来挂在旗杆上。 加贺藩的兵看见主公的脑袋,崩得比关东联军还快。 刘正风追出去四十里,又收了两万降兵,仆从军的规模反倒越打越大。 到傍晚清点战果,刘正风让传令兵把数字报给林曜之,顺带问了一句这些新降的怎么处理。 林曜之回了四个字:照旧办理。 几个月的时间,林家军的旗号插遍了倭岛。 从江户往北到陆奥,往西到长崎,大名们的城堡一座接一座冒烟。 德川宗家已经没了,亲藩大名死的死降的降,外样大名里硬气的像黑田家被打残了,没硬气的像锅岛家直接献城。 至于那个号称北陆霸主的前田家,前田利常的脑袋到现在还在加贺城的城门上挂着,风干了之后缩了一圈,但还能认出来。 舔蝗家族已经被他全部砍头埋在神厕之下了。 林曜之把的地图重新画了一遍。 东番改叫宝台府,倭岛改叫瀛安府,奥镜濠改叫沧澳府。 南洋那些零零碎碎的岛子也都一一取了名字,写进林家军的舆图册子里,盖上林字大印。 地盘有了,名字也有了,接下来要建设了。 林曜之把投降的大名们召到江户城。这些曾经的一方之主现在跪在天守阁的木板地上,额头贴着地板,大气不敢喘。 林曜之让他们传话下去——南洋那边遍地金山银山,去了就分地,分女人,分牛分种子,过好日子。 这话通过各地的代官和村长一层层传下去,竟然真的有人信了。 倭岛打了上百年仗,从应仁之乱到关原合战,田地荒了又种、种了又荒,最不缺的就是吃不上饭的穷光蛋。 听说南洋有地有女人,几十万壮年男子报了名。 林曜之让水师一船一船往南运,送到宝台府,送到沧澳府,送到那些刚取了名字的南洋岛子上。 船到码头,人赶下来,镣铐戴上,直接编进劳役营。 修路的是他们,开矿的是他们,种橡胶种甘蔗的也是他们。 监工的林家军老兵拎着鞭子来回走,谁动作慢了就是一鞭子,谁倒下起不来了就拖出去,拖到林子边上挖个坑埋了,坑都不用挖太深,反正下一批奴隶马上就到,当肥料,甘蔗长得好。 想分地?想分女人?想屁呢。 林曜之算过一笔账。 几十万壮年男性拉走当奴隶,剩下老的小的女的,老的杀过一批,剩下的翻不起浪。 小的养几年就是新的奴隶,女的年轻的分给士卒和百姓。 一代人不行就两代人,两代人不行就三代人。 一年清理不完就十年,十年清理不完就二十年。 慢慢来,不着急,总有一天,这些小矬子总会清理完。 瀛安府的土地上正在修第一条官道。 仆从军和奴隶们光着膀子抬石条,铁镐砸在石头上叮叮当当响,监工的鞭子抽在背上啪啪响。 更远处的码头上,又一船奴隶正在装船,船帆升起来,往南去了。 林曜之想想,消耗人口,对外战争就是个好手段,把小矬子拉出去打仗,死了也不心疼,巴不得都死完。 第35章 画大饼 林曜之坐在江户城御殿的主位上。 椅子是从大明运来的黄花梨太师椅,摆在倭国的榻榻米上显得格格不入,但他坐得很舒服。 两条腿大马金刀地岔开,金蛇剑横在膝上,剑鞘上的金鳞纹路被殿内烛火映得一明一暗。 底下跪着三排人。 尾张藩的、和歌山藩的、福冈藩的、加贺藩残部推出来的新代理人,还有一堆叫不上名字的小大名和旗本。 都是从战场上捡回一条命的,现在额头贴着地板,大气不敢喘。 翻译官站在林曜之右手边,是个在长崎跟荷兰人做过生意的商人,倭语和官话都说得利索。 林曜之扫了一眼底下黑压压的脑袋,开口了。 “你们的诚意,我收到了。你们很懂事,本帅很开心。” 翻译把话翻过去,底下跪着的大名们齐齐松了一口气。 有几个肩膀明显塌下去了,像卸掉了一副担子。 这个魔头开心就行,不开心是真会把人种到地里面去的。 关东平原上的黑烟还没散呢,从江户城头往任何一个方向看,地平线上都飘着焚烧尸体的烟柱子,烧了几个月都没烧完。 空气里始终有一股挥之不去的焦臭味,和榻榻米的草腥味混在一起,往人鼻孔里钻。 大名们这次来都带了供奉,金银珠宝装了几十口箱子,美女也挑了些送过来,就指望着把这位祖宗哄好了别砍他们脑袋。 林曜之忽然伸手指了指跪在第二排左边的一个大名。 “拉下去,砍了。” 那个大名的脸刷一下白了,浑身抖得像筛糠,裤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洇湿了一片,尿液顺着裤腿淌在榻榻米上。 他整个人趴在地上往林曜之的方向爬,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串倭语,翻译官嘴角抽了抽,没翻。 大概意思是饶命。 两边的亲卫上前把人架起来往外拖。那大名的两条腿已经软成了面条,脚尖在榻榻米上划出两道湿痕。 其他大名和旗本跪得纹丝不动,额头死死贴着地板,连抬起来看一眼的胆子都没有。 殿外传来一声惨叫,然后就没声了。 林曜之笑了笑。 底下跪着的大名们抖得更厉害了。 这个笑容比不笑的时候还让人心里发毛。 他们想不明白,为什么大明来的这位林将军连笑都让人后背冒凉气。 林曜之身子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语气挺随意。 “诸位莫怕。我杀他,是因为他妈的竟然给我供奉一堆四五十岁的老女人。牙齿涂得跟黑炭一样,脸上刮的粉比墙皮还厚,其中一个还是他自己的妈?” 他顿了顿,“这是看不起本帅?” 底下的大名们心里咯噔一声。 有几个偷偷交换了一下眼色,但额头没敢离开地板。 他们心里想的是同一件事——牙齿涂黑不是贵妇的象征吗? 脸上涂白粉不是身份高贵的打扮吗? 年龄大些怎么了,成熟的妇人不好吗?但他们不敢说。 东方大明来的这位林将军审美跟他们不一样。 记住了,以后送礼不能送黑牙齿刮腻子的,要送年轻的。 “接下来,”林曜之靠回椅背,“我要和你们谈点生意。” 大名们把耳朵竖起来。 “第一条。一个壮劳力,五两银子。你们负责抓,有多少我要多少。” 翻译把话翻过去,底下跪着的人呼吸明显变粗了。 五两银子一个。倭岛上什么最多?人最多。近两千万人口,壮劳力随便抓,抓一个就是五两银子进账。 这些大名手底下都有兵,兵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放出去抓人。 抓一千个就是五千两,抓一万个就是五万两。 这笔账太好算了。有几个大名已经在心里盘算自己领地里能抓出多少壮丁来了。 林曜之等他们消化完,伸出一根手指。 “第二条。”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朝鲜。丰臣秀吉当年没打下来,现在我支持你们去打。你们各自回去招兵买马,我派船送你们过海。谁打下来的地盘算谁的,但打完之后我要供奉——财物我要五成,年轻女人全归我。听明白了吗?” 殿内安静了一瞬,然后像油锅里泼了水。 大名们的呼吸声粗得像拉风箱。 朝鲜。丰臣秀吉倾尽全国之力没啃下来的硬骨头,现在这位林将军出船送他们过去打。 打下来的地盘归自己,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新的封地,新的石高,新的权力。 至于五成财物和年轻女人——那是该给的,给谁打仗不得交份子钱?朝鲜再硬,当年丰臣秀吉也打到了平壤,要不是大明援军来了,半岛早就姓丰臣了。 现在大明不但不援朝鲜,反而派船送他们去打。 这不是天上掉馅饼是什么。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福冈藩的代表,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旗本,额头咚一声磕在地板上。“愿为将军效死!” 其他人跟着磕下去,咚咚咚响成一片。“以将军马首是瞻!” 林曜之摆了摆手。 众人弓着身子退出殿外,倒退着走,脸始终朝着林曜之的方向,退到大门口才敢转身。 出了殿门,这些大名旗本们互相看了一眼,眼珠子都是红的。 是兴奋的。 五两银子一个人,回去就抓。朝鲜的地盘,回去就招兵。他们的脑子里已经没有别的东西了,全是银子和封地。 林曜之坐在太师椅上没动。殿门关上,光线暗下来,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给银子?五两一个,银子从哪来?从瀛安州的银矿里挖。 这半年他让奴隶开采石见银山和佐渡金山,银子哗哗往外淌。 拿倭岛的银子买倭岛的人,运到南洋种地开矿,种死了开矿累死了再回来买。左手倒右手,银子还在他兜里,人却源源不断往南流。 最后灭了你们,银子还是我的!人也要,钱我也不想给! 抢朝鲜的地盘?做梦呢。 十几万大名军队送上朝鲜半岛,跟朝鲜人打生打死,打得两败俱伤的时候,他林家军的水师以大明援朝救世主的姿态登场。 到时候刀把子攥在他手里,钱是他的,地是他的,连那些大名剩下的兵也是他的。全部往船上一装,运到南洋当奴隶。 至于朝鲜。他早就在等这个机会了。 接下来的半年里,瀛安州的银矿日夜不停地挖。 石见银山的矿洞里,奴隶们光着膀子抡镐,监工拎着鞭子来回走,镐尖凿在矿石上的声音从早响到晚。 银子炼出来铸成银锭,一箱一箱往江户城运。 林曜之拿这些银子跟大名们结账,大名们拿银子去买刀买枪招浪人,回头再把抓来的壮丁卖给林曜之换更多的银子。 一条流水线转得飞快。 大名们抓人抓疯了。 自己的领地抓完了就去隔壁领地抓,隔壁抓完了就几家合伙去更远的地方抓。 什么武士的体面,什么大名的威严,在五两银子一个的生意面前全扔了。 瀛安州的小矮人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先被林家军屠了一遍,又被大名们当牲口一样抓来卖。 青壮年男子抓光了就抓半大小子,半大小子抓光了连中年妇女都抓,反正林将军说壮劳力,也没规定非得是男的。 半年之后,江户湾里停满了战船。 林曜之的水师从宝台府和沧澳府调了一部分过来,加上在瀛安州就地改装的,拢共能运十几万人过海。 大名们拼凑出来的军队在海岸上列队登船,旗号五花八门,盔甲的样式从战国遗留下来的老古董到新打的都有。 刀枪扛在肩上,太鼓敲得震天响,一个个眼睛发亮,满脑子都是朝鲜的田地和财宝。 船队起锚那天,林曜之站在江户城天守阁上看着。 几百条船把海面铺成了黑色,帆影一直延伸到海天线尽头。船上的大名军队还在朝岸上挥手,以为此去是抢地盘发大财。 第36章 我成国姓爷了? 朝鲜半岛的仗打了三年,打得整个半岛都在冒烟。 大名联军刚登陆的时候势头很猛,十几万人涌上滩头,釜山周围的朝鲜驻军一触即溃。 消息传到汉城,朝鲜仁祖李倧连夜召集大臣商议,大殿里的灯火亮了整整一宿。商议的结果是打,同时也得求。 一边调集全国兵力往南压,一边派使者揣着国书往北京跑。 朝鲜使臣走的是海路,从仁川上船,绕过辽东半岛在登州上岸,然后换快马沿着官道一路狂奔进京。 国书递上去之后就在鸿胪寺等,等了半个多月,等来的回复就四个字——无兵可助。 崇祯不是不想帮,是真没东西可帮了。崇祯三年皇太极刚围过北京,京畿的城墙根底下还留着后金马蹄踩出来的坑。 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这些名字开始频繁出现在兵部的塘报上,洪承畴在陕西跟农民军打得不可开交,粮饷流水一样往西边送。 北边要防后金,西边要剿流寇,国库空得能跑老鼠。 要兵没兵,要钱没钱,拿什么去救朝鲜。 朝鲜使臣在鸿胪寺的厢房里坐了三天,最后对着北京的方向磕了三个头,上马走了。 这就是朝鲜。 大明唯一的亲小弟,从洪武年间就跟在屁股后面喊大哥,喊了两百多年。 哪怕万历年间被丰臣秀吉打成那样也没改过口,复国之后第一件事就是重修朝贡路线,年年派使臣带着高丽参和豹皮往北京跑。 崇祯的年号在朝鲜一直用到什么年头?用到崇祯上吊之后还在用,清军入关多少年了,朝鲜宫廷内部的文书上写的还是“崇祯后若干年”。 后世人笑话朝鲜人穿白衣结婚,没学会中原的礼仪,你想想可能嘛?留明生那么多,能把这学差了几百年?那是人家在给大明戴孝呢。 皮岛的东江镇明军,毛文龙被杀之后残部还在,朝鲜偷偷摸摸往岛上运粮食,运布匹。 崇祯四年到六年,光枪就送了六百杆过去。 皇太极派人来要水师战船,让朝鲜出兵帮着打明军的海岛,朝鲜人硬是顶着压力给回绝了。 这些事大明朝廷未必全知道,但朝鲜人做了,因为认你是大哥。 大名联军虽然被林曜之在江户和关东平野杀掉了最精锐的那批,德川亲藩的骨干和老旗本死了大半,但架不住这些大名在倭岛本土抓壮丁抓出了心得。 三年的功夫,一船一船的浪人被招揽起来送过对马海峡。 倭岛本土的浪人多得是,战国时代结束了,天下偃武,刀没地方砍人,手痒得很。大名们开出的价码也简单——朝鲜有地,有粮,有女人,抢到了算你自己的。 朝鲜那边也不全是软柿子。 被打了三年,边打边学,从明军手里买军械,硬是磨出了一支能打的队伍。 而且倭寇的精锐让林曜之杀的差不多了。 两边在半岛南部来回拉锯,今天你占三座城,明天我夺回来两座,拉过来扯过去,谁也捏不死谁。 这些战报流水一样送到江户城林曜之的案头,他翻完就扔到一边。打,继续打,打死一个少一个。 崇祯七年,北边传来消息。 皇太极从喜峰口破关,攻宣府,打大同,第二次入关劫掠。 后金的骑兵在宣大一带烧杀抢掠,明军边镇的防线被捅了个对穿,京畿震动。 林曜之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坐在江户城天守阁里喝茶。 “皇太极,真不长记性。” 调兵的军令传下去,瀛安州各地的驻军开始往江户湾集结。 码头上热闹得像开了锅,粮草、火药、盔甲、火绳枪,一箱一箱往船上搬。 林家军的水师战船在湾内列成纵阵,桅杆密集。 这一次的船队比三年前攻江户时还要大。 新增的船是从宝台府和沧澳府的船厂里新下水的,船型比老船更大,炮位更多。船舱里蹲着的兵分两种。 林家军的老兵蹲在前舱,检查火铳的燧石和火药壶。 后舱里塞满了倭奴仆从军,黑压压的人头挤在一起,刀枪抱在怀里,眼珠子亮得吓人。 船队起锚。 几百条战船犁开海面,往西北方向去。 绕过朝鲜半岛南端的时候,岸上的朝鲜守军先是紧张得要命,等看清船上的明、林字大旗,又懵了。 大明的船?从东边来的?以为亲爹支援他们来了,结果这支船队根本没往朝鲜的港口靠,直接贴着海岸线往北去了,航向直指辽东。 辽东。 后金的腹地。 船队在辽河口靠岸。 跳板砸下去,先涌上岸的是倭奴仆从军。 冲进第一个村子的时候眼睛都是绿的,见人就砍,见屋就烧。 留辫子的管你是女真人还是汉人,刀底下不分这个。 女真人的屯堡被一个接一个拔掉,汉人的村庄也被顺带洗了一遍,但汉人平民只要还没死,就被绳子串成一串往船上赶。 林曜之给仆从军的命令只有两句话。留辫子的全杀。 汉人能带走的全部带走。 仆从军执行得比命令还彻底。 他们听不懂女真话也听不懂汉话,但辫子看得见,脑袋后面拖着一根辫子的就是靶子。 冲进盛京外围的屯堡时,一个仆从军的头目拎着刀站在村口,让村民一个一个从他面前过,低头看一眼后脑勺,有辫子的往左边站,没辫子的往右边站。 左边的当场砍了,右边的绑起来往船上送。简单粗暴,效率极高。 皇太极还在宣府。 快马把辽东的军报送到宣大前线,皇太极拆开看完,脸色当时就变了。 盛京周围的屯堡被扫了,辽阳被围了,赫图阿拉的老营被端了,整个辽东后方被捅成了筛子。 他立刻下令回师,八旗兵从宣府大同撤出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狂奔。 等八旗兵跑回辽东的时候,林曜之的船队已经退到了海上。 岸上剩下的是烧成白地的屯堡,填平的井,砍光的果园,和几十里看不见一个活人的焦土。 女真人的青壮年战死了一批,老弱妇孺被屠了一批,汉人包衣和民户被拉走了好几万。 盛京周围百里的村子,烟囱全倒了。 皇太极骑在马上,看着盛京城外还在冒烟的废墟,半晌没说话。后金拢共才多少人? 经得起几次这样折腾。上一次被突袭盛京,刚缓过来一点,这次又是一刀捅在腰眼上。 这一刀比上一次捅得更深,没有十几年的时间根本养不回来。 他集结兵力想趁着大明内乱捡漏,结果漏没捡着,自己家的院墙被人拆了。 大明朝堂上的反应比皇太极快得多。 崇祯的圣旨从北京出发,走的是登州海路,用快船送到江户城。 来传旨的太监叫王承恩,是崇祯身边得用的人,捧着圣旨站在江户城本丸御殿里,尖着嗓子念了一长串。 第一件,封林曜之为靖海郡王。 第二件,赐国姓。林曜之从此姓朱,叫朱曜之。圣旨上写的是“卿既姓朱,与国同休”。 林曜之……我成国姓爷了? 第三件,赐婚。把崇祯自己的女儿长平公主朱媺娖,赐婚给林曜之。 长平公主今年十四岁。 林曜之跪着接旨。 王承恩念完之后把圣旨合上,双手递过来,脸上堆着笑,眼神却一直在打量这位新晋的靖海郡王。 东海霸主,见面之后发现是个年轻人,比想象中年轻得多,跪在那儿接旨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谢恩的场面走完,王承恩被安排下去歇息。 林曜之拿着圣旨回了后殿,把黄绫子卷轴往桌上一搁,坐下来想了想。 阿九,朱媺娖,长平公主。他知道这个名字。 这个公主的命不好。 崇祯上吊之前亲手砍了她,砍掉一条胳膊,没砍死,再后来出家当了尼姑,法号九难。 鹿鼎记里那个独臂神尼,一身灰布僧袍。 赐婚就娶。 十四岁,还小呢,养养吧。 (年龄我改大了几岁。) 第36章 进关 接下来几年,林曜之没事就去后金逛逛。 每年秋高马肥的时候,水师从瀛安州出发,载着林家军和倭奴仆从军,在辽东海岸线随便找个地方登陆。 不攻盛京,不打大仗,就扫外围的屯堡和庄子。 女真人的粮仓烧了,马场抢了,新收的粮食装船运走,刚长起来的青壮年砍了,汉人包衣一串一串往船上拉。 等八旗兵闻讯赶到,海面上只剩几片帆影。皇太极调兵去追,船已经出了海;收兵回营,下个月又从另一个地方冒出来。 像钝刀子割肉。不致命,但每一刀都往下片一层。 后金拢共才多少人口,经得起这么年复一年地放血。 皇太极不是没想过防,但辽东的海岸线那么长,林家军的水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八旗兵的快马跑断了腿也追不上船。 他也想过反制,造船,练水师,但女真人祖祖辈辈在马背上过日子,上了船站都站不稳,造出来的船被林家军堵在辽河口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皇太极坐在盛京的宫殿里,对着辽东的地图看了无数个晚上。 地图上被他用炭笔圈出来的地方越来越多——都是被林曜之扫过的。 圈子和圈子连成片,从海边往内陆蔓延,像人身上的烂疮,越烂越大。 他知道对面那位的打算了。 不是要一战灭了你,是要一刀一刀剐了你,剐到你血流干了,自己倒下去。 而在后金被钝刀子割肉的这几年,林曜之在南洋没闲着。 越南,从秦朝象郡算起,断断续续打了两千年,独立出去几百年,如今又被林家军的水师从海上堵着河口、陆军从北边翻山压下来,两头一挤,拿下了。 升龙府的王宫里插上了林字大旗,红河三角洲的稻田一眼望不到边,占城稻的种子被林曜之派人运回宝台府试种。 几百年的越南,转了一圈,又姓了华夏。 崇祯十二年春天,北京又来旨了。 王承恩第二次漂洋过海到宝台府,这回没带圣旨,带的是崇祯的口谕。 朝鲜顶不住了。 倭奴和大名的联军跟朝鲜人打了快十年,两边都打成了烂摊子。 大名们最开始抢地盘的劲头早磨没了,兵死了好几轮,钱粮耗了无数,朝鲜的地盘抢下来也守不住,今天占明天丢,跟狗熊掰棒子一样。 甚至有人开始串联,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林将军拿他们当刀使,刀使卷刃了也不给换,不如反了他娘的。 崇祯的意思很明白:朕管不了朝鲜了,你是朕的女婿,你从海上去,把朝鲜的事平了。 老丈人开了口,面子得给。 而且那些大名,确实也没什么用了。 崇祯十二年秋,林曜之率大军从江户湾起锚。 船队比崇祯七年打辽东时又大了一圈,新下水的战船吃水更深,炮位更多,船舱里蹲着的兵换了新发的火铳,燧石击发的声响清脆利落。 船队绕过对马海峡,直插仁川。 仁川登陆没遇到像样的抵抗。 朝鲜守军已经跟倭奴打了快十年,早被打疲了,看见海面上压过来的船帆,第一反应不是放箭而是发懵——这又是哪一路。 等看清船上的朱字大旗,更懵了。大明的船,大哥来救小弟来了。 林曜之在仁川扎下大营,随即传檄朝鲜各地的大名驻军,召各家大名前来觐见。 大名们接到檄文的时候心里是犯嘀咕的。 打了快十年,这位爷从没亲自来过朝鲜,怎么忽然就来了?但檄文上的措辞客气得很,说诸位劳苦功高,本帅代表大明朝廷前来犒师,请诸位到仁川大营领赏,阅兵。 大名们犹豫了几天,最后还是来了。不来就是心虚,心虚就是有反心,有反心就是找死。 犒师的宴席摆在仁川大营的校场上。帐篷搭了一长排,酒肉堆成山,林曜之坐在主位上举杯,底下的大名们也跟着举杯。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有胆大的大名端着酒碗上前敬酒,翻译在旁边一句一句地翻,宾主尽欢的架势做得十足。 宴到深夜,大名们喝得东倒西歪,被亲卫扶着回各自营帐歇息。 大名们睡得很沉,酒里的药劲上来了。 子时三刻,炮响了。 千百门火炮同时开火。林家军的炮兵早就在仁川大营四周的高地上架好了炮位,炮口对准大名们的营区,标尺和射角是白天就算好的。 第一轮齐射砸下去的时候,大名们的营帐直接被掀上了天。 帐篷布、木头桩子、人的胳膊腿,在半空中搅成一团,被火光映得通红。 第二轮炮击跟着砸下来,火绳枪手的排枪从营区四面往里压,枪口的火光在黑夜里闪成一条断续的线。 大名们从酒劲里惊醒的时候已经晚了。有的是被炮震醒的,光着脚跑出营帐,迎面撞上火绳枪的齐射,身上多了十几个血窟窿。 有的是被亲兵拖着往外跑,跑到营门口发现门口已经被林家军的重甲步兵堵死了,狼筅和长枪从黑暗中捅出来,捅穿一个拖回来一个。 有几个大名反应快,拔刀组织抵抗,但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整个营区乱成了一锅粥。 炮还在往头上砸,火铳还在往人堆里打,刀盾手从火光里滚进来见人就砍。 到天亮的时候,仁川大营的地面被炮弹犁过一遍,又被血浸过一遍,踩上去泥泞不堪。 大名们的尸体横七竖八地铺满了营区,侥幸没死的被从废墟里拖出来,按着跪成一排。 刀起刀落,干净利索。 降军被缴了械,十几万人黑压压地蹲在仁川城外的空地上。 林曜之让他们自己挖坑。降兵们拿着铁镐和铲子,在林家军和战马的注视下,在空地上挖出了一个巨大的坑。 挖了整整一天,坑深得站在坑底看不见地面。 他们以为这是要掩埋战死的尸体。 坑挖好了。 林曜之站在坑边看了一眼,对亲卫点了点头。 火炮被推上来。 炮口压低,对准坑里。 降兵们被驱赶着走进坑底,一个接一个,一层叠一层。 等坑底站满了人,火炮响了。 持续不断地轰,轰到坑里没有站着的了,轰到坑沿上的土被震塌下去,把底下的一切盖住。 然后林家军的兵上去,拿铲子把剩下的土推下去,填平,踩实。 十几万倭奴军,一夜加一个白天,全埋在仁川城外了。 消息传到汉城,朝鲜仁祖李倧的茶碗从手里滑下去,在桌案上滚了半圈,摔碎在地上。 大殿里的文武两班,有一个算一个,脸全白了。 跟倭奴打了快十年没打服的对手,被这位大明郡王一夜之间从朝鲜的土地上抹掉了。 坑杀!手段之狠,下手之绝,朝鲜立国几百年没见过。 林家军的十五万大军从仁川出发,往汉城推进。 没有遇到任何抵抗。不是朝鲜没有兵,是兵看见那支军队的旗号就腿软。 沿途的城池一座接一座开门,守将带着兵在城门口列队,兵器放在地上,自己跪在路边。 从仁川到汉城的路,十五万大军走过去,没放一枪一箭。 李倧在汉城城门上站了很久。 底下是十五万大军,铁甲的寒光从城头一直铺到地平线。 明字大旗在海风里卷着,猎猎作响。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文武大臣,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他,眼里的意思都一样——降了吧。 城门开了。 仁祖李倧穿着素服,捧着印玺,步行出城。 走到林曜之马前,双膝跪地。 林曜之翻身下马。 他把跪在地上的李倧扶起来,接过了印玺。 没有杀他,没有灭他的族,甚至给他留了一座宅子,一份俸禄,让他安安静静地在汉城住着。 换任何一个朝代的朝鲜王,林曜之都不会留。 但这是大明时代的朝鲜。 是那个万历年间被丰臣秀吉打成焦土也不降、复国之后第一件事就是重修朝贡路线的朝鲜。 是那个崇祯年号用了几十年、哪怕北京城破了还在用的朝鲜。 是那个穿白衣结婚被后人笑话、其实是在给大明戴孝的朝鲜。 铁了几百年的小弟,算了。 朝鲜全境纳入林家军的舆图。 林曜之把半岛划为三个州府,北边的叫乐浪府,中间的叫真番府,南边的叫带方府。 三个名字都是从汉四郡里扒出来的老地名,扒掉灰尘,重新摁在这块半岛上。 消息传到北京,崇祯坐在乾清宫的御案后面,对着兵部呈上来的塘报看了很久。 塘报上写得很详细——仁川登陆,一夜坑杀十几万倭军,朝鲜王出城献印,半岛全境改设三府。 御案上的茶凉了,王承恩端下去换了一盏热的,端回来的时候发现皇帝还是那个姿势,盯着塘报一动不动。 崇祯和这个女婿年龄差不多大。 不过自己成婚早罢了。 他坐在紫禁城里,面对的是皇太极的八旗兵、李自成的流寇、张献忠的造反、国库的空虚、大臣的党争。 他这个女婿坐在海外的船上,拿下南洋,拿下瀛安州,拿下朝鲜,顺便每年秋天去辽东逛一圈,把皇太极放血放得苦不堪言。 崇祯忽然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当得真他妈累。 他想过召林曜之勤王。 但塘报上那行字扎在眼睛里——一夜坑杀十几万。 请神容易送神难。这样的神请进,还送得出去吗。 崇祯把塘报合上,没有下旨勤王。 崇祯十三年,林曜之的儿子在汉城出生。 长平公主朱媺娖嫁过来这几年,从十四岁的小姑娘长成了十九岁的少妇,头胎生了个儿子,母子平安。 林曜之抱着那个皱巴巴的肉团子,看了一眼,嘴角翘了一下。 取名字。老朱家的字辈是有规矩的,太祖朱元璋早给定好了。 高瞻祁见祐,厚载翊常由,慈和怡伯仲,简靖迪先猷。 阿九兄长是“慈”字辈,下一代轮到“和”字。 林曜之拿毛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钰。 朱和钰。姓什么无所谓,他已经被赐了国姓,圣旨上写得明明白白,“卿既姓朱,与国同休”。 他姓朱,他的王妃是大明长平公主,他的儿子叫朱和钰,按着太祖定下的字辈排下来的,谁敢说不正统。你崇祯认不认一个宗师室无所谓,反正都快亡国了,被他林家篡,大明的文臣武将接受不了?那么朱家篡朱家呢,不管我这个朱正统不正统,你就说我儿子有没有太祖朱元璋的血脉? 其他几个儿子好说。天下这么大,美洲皇,天竺皇,欧罗巴州皇,没必要争。 几千了,忽必烈都能成刘继业,我儿子为啥不能是朱和钰? 崇祯大概做梦也没想到,他的大外孙,从出生下来就奔着老朱家的江山的。 崇祯十四年,林曜之最后一次去辽东。 十五万大军从乐浪府和瀛安州两路齐发,水师战船封了辽河口,陆军从南往北平推。 盛京城被围了三个月,城墙上的女真人饿得啃树皮,八旗兵的箭射光了,刀砍卷了,最后连城门都被火炮轰塌了半边。 林家军的重甲步兵从缺口涌进去,鸳鸯阵贴着盛京的街巷往里绞。 盛京的每一条街、每一座宅子、每一个院子,都是拿刀和火铳一寸一寸清过去的。 女真人,一个不留。这不是钝刀子割肉了,这是连根拔。 努尔哈赤和皇太极的坟被从土里掘出来。 林曜之站在坟坑边上,看了一眼里面的棺椁,摆了摆手。亲卫下去把棺材拖上来,撬开,把里面的骨头扒出来,砸碎,扬了。多尔衮、多铎、代善什么的诸王,还有那个刚会走路的福临,从盛京的宫殿里被搜出来,按着跪在努尔哈赤的坟坑前头。 林曜之没多看,说了一句五马分尸,转身走了。 五匹马,五根绳子,五个方向。鞭子抽下去,马往前挣,绳子绷紧,然后是一声闷响。 盛京城外的空地上,五匹马拉出了五条血道子,女真人的血渗进辽东的黑土里,渗得很深。 辽东全境,尽归林家军。 崇祯十七年,三月。 李自成的大顺军从西安一路打过来,宁武关破了,大同降了,宣府降了,居庸关降了。 孙传庭在潼关战死的消息传到北京时,崇祯在乾清宫里坐了一整夜。 林曜之动了。 水路两路。 水师从乐浪府起锚,沿着渤海湾往大沽口压过去,战船的帆把海面铺成了白色。 陆军从辽东出发,过山海关,沿着辽西走廊往北京推。 十五万大军,铁甲铿锵,旗帜蔽日。明字大旗和朱字王旗并排走,一面猩红底子黑字,一面明黄底子红字,海风一吹,两面旗卷在一起,分不清哪面是哪面。 关宁铁骑在山海关外列阵。 吴三桂骑在马上,看着对面压过来的军阵,看着那两面旗,看着军阵最前面那个披着明光铠的女人。 长平公主朱媺娖,崇祯的亲女儿,一身铁甲骑在马上,亲自到关宁军阵前叫门。 朱祁镇能叫门,长平公主怎么不能叫门? 关宁铁骑的兵看见了她身后的十五万大军,看见了大军后面那一排排被骡马拖着的火炮。 千炮齐发,第一轮试射打在关宁军阵侧面的空地上,泥浪炸起来几丈高,城墙垛子上的砖被震下来好几块。 关宁铁骑降了。 皇帝的女婿,打的是勤王的大旗,长平公主亲自来叫门,还有一千门火炮指着城墙。不降不行。 山海关的城门打开,林家军从门洞里穿过去。 铁甲的洪流涌进关内,马蹄和靴底踩在同一条官道上,往北京的方向去。 官道两边的村庄静悄悄的,老百姓躲在家里,从门缝里往外看。他们看见一面大旗,旗上是个明字。又看见一面更大的旗,旗上是个朱字。 两面旗一前一后,往北京去了。 第37章 皇太女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 北京外城破了。 喊杀声从崇文门方向涌进来,混着三月干冷的风,灌满紫禁城空荡荡的殿宇。 乾清宫檐下的铜铃被震得乱响,二百七十六年的江山,铃铛声碎了一地。 崇祯在殿内来回走。 补丁龙袍的下摆磨在地砖上,沙沙地响。 那件袍子周皇后补过三回,袖口、领子、下摆,补到后来原布料都快找不着了。 他脸色白得像宣纸,眼珠子通红,眼眶却是干的。 从孙传庭死在潼关那天起,他就没怎么合过眼。 殿外早没了人。 早朝时还稀稀拉拉跪着几个,外城炮一响,少一半。 再响一轮,又少一半。 最后乾清宫门口只剩几个白发老翰林跪在那儿发抖,忠不忠的不知道,反正是没跑。 六部衙门里,官员们藏金银的藏金银,换百姓衣裳的换衣裳,派人出城联络大顺军的也早就派出去了。 崇祯派太监去传朱纯臣。 成国公,世袭勋贵,京营兵权在他手里。 太监跑回来时脸是灰的,跪在殿门外不敢进来。崇祯问人呢。 太监磕了三个头,说成国公开了齐化门,大顺军进来了。 崇祯站住。 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笑。那声音不像笑,像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 泪从眼角淌下来,滴在补丁领子上。 “大明两百余载。满朝文武,不及一个太监忠义。” 王承恩站在殿门口。 一身不合身的甲胄,手提剑,剑刃上血顺着剑脊往下滴。 他刚带手底下的太监跟冲进宫的顺军拼了一轮,拼死十几个,剩下的堵在宫门外。 满朝文武骂阉竖骂了二百多年,城破时挡在皇帝身前的,是这群阉竖。 “朕非亡国之君。群臣实乃亡国之臣。” 他提剑往后宫走。周皇后站在殿中,鬓发微乱,衣襟整齐。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里含着泪,没落。 “大事去矣。朕为亡国之君,卿为亡国之后。群臣误我。”崇祯声音沙哑,“朕决意死社稷,以全我大明二百载之正气。” 周皇后垂首。 泪水滑下来,滴在衣襟上。“妾侍奉陛下十九年。国破家亡,妾当相随。” 崇祯举起剑。 炮响了。 城里的炮,闷沉沉从外城方向滚过来,乾清宫窗纸震得嗡嗡颤。 崇祯手停在半空,剑锋离周皇后脖颈差三寸。殿外喊杀声变了调,不再是破城的欢呼,是乱了阵脚的惊呼。 第二阵炮,第三阵。火铳排枪跟着响,噼里啪啦炒豆子一样。 一个太监从殿外滚进来,扑在地上,浑身血污。“皇爷!大喜!长平公主带领靖海军勤王来了!奴才亲眼看见,长平公主和靖海王的大旗入城了!” 崇祯放下剑。 北京城街道上,林家军绞杀大顺军。 闯军进北京后第一件事是抢,第二件是烧,第三件才想起还在打仗。 几万人散在大街小巷,抢银子的,抢女人的,喝醉躺当街的。 刘宗敏抓了吴襄拷饷,夹棍夹断三副,榨出银子分给部下。 底下的兵有样学样,北京富户商户倒了血霉。 林家军从城门涌进来。 重甲步兵排成方阵,铁甲叶片撞击,汇成钢铁的河流,从齐化门、崇文门、宣武门同时往里灌。 火铳手走最前面,燧发枪击锤扳起,燧石打火声响成一片。闯军还没反应过来,排枪就响了。 第一排扫倒一片,第二排从硝烟里穿过去,第三排压到跟前。 手榴弹往人堆里一扔。闯军没见过这东西,有人弯腰去捡。轰一声,捡的那个人跟周围七八个一起飞起来。 战斗一边倒。 农民军撞上铁甲方阵,竹竿捅铁墙。 鸳鸯阵五人一组,狼筅在前卡住梭镖,长枪从缝隙捅出去,一捅一个对穿。 刀盾手滚地专砍脚踝,砍翻一个补一刀。 火铳手压阵,谁跑打谁。 闯军崩了,不是从一点崩,是整个北京城同时崩。 抢来的银子扔一地,女人推开,酒碗摔碎。 几万闯军往城外涌,涌到城门洞,风雷铁流重骑兵迎头撞上。 长槊捅过去,马蹄踩过去,城门洞里尸体一层叠一层,把路堵死。 林曜之和长平公主并马走过正阳门大街。 两匹马挨得很近,蹄铁敲在石板路上,清脆地响。 大街两旁店铺门板紧闭,门缝里有眼睛往外看。 他们看见两匹马上坐着两个人。 男人披明光铠,腰间挂金蛇剑,剑鞘金鳞纹路淌着冷光。 女人也披甲,甲叶贴合身形,头盔下露出一截乌黑发尾。 两个人从正阳门走到大明门,谁都没说话。 马蹄声一下一下。 风把明字大旗和朱字王旗吹得卷在一起,猩红底子黑字,明黄底子红字,绞缠着翻飞。 林曜之先开口。 没看阿九,目光看着前方大明门城楼。 “阿九。这天下,到底还是大明。” 长平公主攥缰绳的手指发白。 她听懂了底下的话。 进京,勤王,改朝换代。 从山海关出发那天就在她脑子里转了无数遍。 一边是父亲,穿补丁龙袍在乾清宫来回走的男人。 一边是丈夫,从海上起家打下半个天下的靖海王。 从山海关到北京的路上,她没睡过一个整觉。 林曜之转过头看她。“我会请父皇册封你为皇太女。”语气平静,像说一件已决定的事。 长平公主勒住马。 马停了,她坐在马背上,瞳孔猛地睁大,定定看着林曜之。 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林曜之也勒住马。 两匹马并排停在大明门外广场上。亲卫远远围成圈,把百姓和溃兵隔开。 广场空旷,风从中间穿过去,吹得长平公主披风边角一下一下拍打马鞍。 “朱慈烺和朱和钰,你选谁。”林曜之看着她,“谁能亲过儿子。”他顿了顿,“武则天当年也考虑过立武三思。后来狄仁杰问她一句,儿子亲还是侄子亲。她才定了李显。” 长平公主瞳孔还在震。 她生在紫禁城长在紫禁城,从小被教三从四德,后宫不得干政,女子无才便是德。 十四岁赐婚嫁给这个海上来的人,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现在这个男人告诉她,你去当女皇。 林曜之看着她震动的瞳孔,嘴角挂了一下。“天下大得很。我还要打下去,打下一个大大的疆土给子孙后代。” 他拨转马头,朝紫禁城方向扬了扬下巴,“这女皇,你先当着。” 长平公主没说话。她攥着缰绳,指节泛白。 风把额前碎发吹起来,露出光洁额头和一双还在震动的眼睛。 她看着前方紫禁城红墙黄瓦,那面墙她从小看到大,每一块砖都认识。 今天看起来不一样了。 马又开始走。 两匹马并排走过大明门,走进承天门,走过金水桥。 桥下水还在流,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 水面映出来的天不一样了。 紫禁城宫门敞开着。 门洞里黑沉沉的。宫墙琉璃瓦在日头下反着光,亮得刺眼。 进宫!以后大明还是大明,不过以林篡朱!绍明? 第38章 两京一十三省 李自成死在通山。 不是战死的。 一个叫程九伯的乡勇,拿锄头把他刨死了。 大顺皇帝,带着数十万兵破了北京城,最后死在一把锄头底下。 脑袋割下来装进木匣,快马送到北京。林曜之打开匣子看了一眼,合上,让人挂到九门之外。 李岩被招降。 林曜之亲自和他谈了一次,谈完李岩交出了所部兵马的册子。 这个人在闯军中算清醒的,留下。 抄家从李自成住过的宅子开始。 闯军进北京后把皇亲国戚、勋贵大臣挨个拷饷,夹棍夹断了不知多少副,银子榨出来堆在库房里还没焐热,全姓了林。林曜之接着抄。 六部九卿,科道言官,皇亲勋贵,只要在京的,一家一家抄。 夹墙里的银子,地窖里的金子,埋在后花园的银锭,藏在佛堂暗格里的田契,全翻出来。 账本往上摞,算盘珠子拨了三天三夜。最后的总数是一亿两千万两白银。 还不算粮食,不算字画古玩,不算店铺田产。光银子,一亿两千万两。 清单送到崇祯面前。 他坐在乾清宫偏殿里,身上补丁龙袍还没换,袖口新添了一块补丁。 他拿着那份清单,手指头发抖。 来回扫了三遍,看了好几遍,确定是一亿两千万。 然后他把清单摔在案上。 “逆贼。全部是逆贼。给朕一个个哭穷。原来就朕是傻子。” 辽东兵饷拖欠了几年,剿寇粮饷挪来凑去,九边边军穿着露棉花的棉袄守城墙。 他穿补丁龙袍,周皇后在宫里织布,省下的银子全填了窟窿。 结果他省下来的,不够这些人贪的一个零头。 李自成的残部缴了械。 刀枪剑戟在城外空地上堆成山,锈的锈,豁口的豁口,有的刀柄上还粘着干涸的血。 刘宗敏从俘虏堆里揪出来,李自成的几个心腹大将一起揪出来。 没有审,没有问,直接推到菜市口砍了。 至于陈圆圆, 没有陈圆圆, 董小宛、柳如是、陈圆圆、李香君、顾横波、卞玉京、寇白门、马湘兰, 早几年就被林曜之派人用船接到宝台府去了,全收进了后宫。 穿越者不开后宫,穿越个什么劲,又不是太监,穿越者玩纯情?玩无女主?穿越个蛋! 吴三桂开关是因为山海关外千门火炮对着他,长平公主亲自披甲叫门,关宁铁骑看见林字大旗腿就软了。 跟女人没关系。 剩下的降军,十一抽杀。十个人站一排,抽一个,砍了。 砍完再排,再抽,再砍。砍到没有人敢抬头。 这些兵,最开始是活不下去的农民,种地没地,交租没粮,官府催科,逼到绝路才造反。 破了城之后,抢过,烧过,奸淫过,手上沾了无辜的血。 凶性放出来就收不回去。林曜之不打算给他们改过的机会。 抽完杀完,剩下的编入劳改营。修路,挖矿,开荒,筑城。 干得动活就干到死,以后再说吧,饭给他管够。 粮食他不缺。 占城稻的种子从南洋运来,在宝台府试种了几年,一年三熟,稻穗沉得压弯秆子。海上运粮的船队从宝台府出发,经南海过台湾海峡,沿海岸线往北,源源不断。 抄家抄出的粮食堆满京城官仓,有些陈粮已经发霉结块,铲都铲不动。 官,大明的官,他一个不用。 宝台府这些年培养的读书人,用船一船一船往北运。 这些人在南洋待了好几年,读过四书五经,学过格物测算,知道孔孟之道,也知道火药配比和船帆受风的夹角。 穿着一样制式的青布袍子,腰间挂算盘和炭笔,从码头下来直接进六部衙门。原来的堂官主事,该杀的杀,该关的关,该赶回家的赶回家。 烂到骨头的肉不能留,留着会传染。 他把整个官僚体系从根上刨了,换上一批从南洋运来的新人。 两个月后,军令从北京发出。 三路出击。 第一路往四川,以崇祯名义下旨,四川白杆兵秦良玉配合官军,攻打张献忠。 白杆兵是四川土司秦良玉的兵,从万历年间打到现在,满门忠烈。 圣旨上盖崇祯玉玺,底下署摄政王朱曜之的名。 秦良玉接旨后没有多问,点齐白杆兵出发。 张献忠在四川盘踞几年,把天府之国祸害得十室九空。 白杆兵从东往西推,林家军从北往南压,两面夹击。 第二路和第三路,直指江南。 江南是大明的钱袋子粮袋子,旧党根基最深。 南京六部还在运转,东林复社根基还在,乡绅豪族田连阡陌还在。 两路大军南下,一路走运河水路,一路走江西陆路,像一把钳子夹过去。 沿途城池一座接一座开城投降,没打几场像样的仗。江南的兵太久没打过仗,刀枪生了锈,骨头也生了锈。 张献忠死在成都城外。 白杆兵从东面攻进城时,张献忠带残部往西跑,跑到凤凰山被林家军骑兵截住。一轮冲锋,大西军旗帜倒了。 张献忠尸体从乱军中拖出来,装进木匣,快马送往北京。四川平定。 李定国降了! 江南抵抗更弱。 南京六部官员还在争论该不该拥立新君,林家军先锋已过镇江。 等他们争出结果,火铳架到了南京城墙底下。南京守备勋贵开门投降,开的聚宝门,成祖北征时走过的门。 南京城破,江南传檄而定。 木匣一个接一个送到北京。 林曜之打开看,合上,让人挂到城门上。九门之外挂了一排。 从李自成到张献忠,从京城贪官到各地顽抗的宗室,一个一个挂上去。风吹日晒,面目全非。 林曜之站在北京城头往南看。江南定了,四川定了,两京一十三省舆图重新拼在一起。 第39章 笑傲江湖世界结束 自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北京城破,到如今重归一统,不过两年光景。 李自成的脑袋在九门外风干了,张献忠的脑袋也挂上去了,江南的旧党散的散杀的杀,四川的白杆兵回到了石砫,秦良玉上表称臣,封为忠贞公,永镇石柱,与国同休。 两京一十三省的舆图重新拼在一起,盖上了新铸的玉玺。 朱媺娖登基,年号定的是兴统。 兴复大统,再造宗社。 这八个字刻在登基诏书上,快马传遍各州府县。 诏书上盖的是朱媺娖的印,底下署的是摄政王朱曜之的名。 有人私底下议论,说古往今来从没有女人当皇帝的道理,除了武则天。 议论的人被地方官抓了,送到劳改营修路去了。从此再没人议论。 登基大典之后,林曜之在京中住了三个月。他把六部的架子重新搭起来,宝台府运来的读书人填进了各衙门,占城稻的种子发往北方试种,燧发枪的工坊从瀛安州迁到了北直隶,蒸汽机的图纸从宝台府的研究院里调来,让工部的人接着改。 三个月后,他带兵出了北京城。 往西。 郑成功、李定国、张煌言,三个人各领一军,并排往西推。 郑成功走南路,从四川进云南,再往西穿过密林和瘴气。 李定国走中路,从陕西进甘肃,过河西走廊,出玉门关。 张煌言走北路,沿着草原南缘往西,和收服不久的蒙古骑兵汇合。 三路大军像三根指头张开,然后慢慢收拢,攥成一个拳头往西砸过去。 仆从军不够用。 倭奴的仆从军在朝鲜、辽东、四川几场仗打下来死了好几轮,剩下的不多了。林曜之把目光投向了北边的草原。 收服草原兄弟的过程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燧发枪列成三排,手榴弹往草堆里扔了一轮,蒙古的王公们就都想通了。 忽必烈的子孙们重新投入了大明的旗下,这一次不是称臣纳贡,是直接编入仆从军序列。 他们骑自己的马,拿林家军发的燧发枪,跟着三路大军一路往西。 蒙古骑兵从前也往西打过。 拔都打到过多瑙河,旭烈兀打到过叙利亚,那是他们祖上的荣光。 如今他们又往西去了,马背上驮着的不再是弯刀和弓箭,是燧发枪和手榴弹的铸铁壳子。 他们唱着草原上的长调,马蹄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一路向西,再向西。 欧洲是打下来了。 具体打了多少年,林曜之没仔细算。 从乌拉尔山推到莱茵河,从波罗的海推到地中海。 倭奴的仆从军在这一路上死了个干净,攻城时他们走在最前面,撤退时他们走在最后面,渡河时他们先下水,翻山时他们先探路。 十几万倭奴仆从军,打到欧洲尽头的时候,活下来的不到一千人。林曜之把这一千人直接全斩杀了。 蒙古骑兵也死了不少。 但他们不在乎。草原上的人,死在马背上算善终。 活下来的带着欧洲女人的金发和葡萄酒回到了草原,跟族人吹嘘西边的城池有多高、河流有多宽、金发碧眼的蛮子有多不经打。 后世子孙不用怕西方的坚船利炮了。 因为坚船利炮现在姓林,姓朱。 蒸汽机船早在几年前就下了水,烟囱里冒的黑烟在海面上拖出长长的尾巴,从宝台府到瀛安州,从沧澳府到天竺,从非洲海岸到美洲东岸,蒸汽船冒着黑烟往来穿梭,把大明制造的燧发枪、手榴弹、棉布、茶叶运到世界各地,把各地的黄金、白银、香料、橡胶运回大明。 美洲和澳洲是囊中之物。 郑成功晚年带着船队横渡了太平洋,在美洲西海岸插上了大明的旗帜。 他没有回来,死在了那片新陆地上。 他的儿子接着往东探,一直探到大西洋边。 澳洲是张煌言拿下的,那片大陆上当时只有些不穿衣服的土人,拿木头棍子打猎。 张煌言绕着海岸线航行了一圈,画了海图,插了旗,就算大明的了。 儿子们都封出去了。 林曜之和阿九生了三个儿子,长子朱和钰封在太子,次子封在澳洲,幼子封在南洋,其他儿子也封分各地为王。 崇祯的儿子们也都兑现了承诺。 朱慈烺封了天竺皇,带着愿意跟他走的旧明臣子去了天竺,在恒河边上建了座小朝廷,穿龙袍,用崇祯年号,关起门来当皇帝。 其他几个皇子封到了非洲、南洋、波斯,一人一块地,自己管自己。不争了。没得可争了。 天下太大了,大到一个人根本管不过来。 林曜之把地图摊开,拿炭笔在上面画圈,一个儿子一个圈,画完把炭笔一扔,让他们各自去各自的圈里过日子。 侠以武乱禁。 这条规矩是林曜之定下来的。所有习武之人,不管哪门哪派,必须到当地官府登记。 姓名、门派、师承、住址,全写在册子上,每年核对一次。 不登记的,一经发现按匪类论处,守军直接拿火铳击毙。 犯法的武人,不问缘由,不问师门,火铳队排成一排,当街枪毙。 这条规矩定下来之后,江湖就散了。 华山派穆人清在禁令颁布的第二年就封了山门,带着弟子搬到官府指定的武人聚居区,每天教教拳脚,领一份官府发的粮饷,安安静静过日子。 袁承志被穆人清教养得很好,混元功和独孤九剑都练到了火候。 后来他娶了个华山脚下的农家女儿,生了两个孩子,平平淡淡过了一辈子。 夏雪宜的仇,温家满门后来被林曜之剿江南旧党时顺带灭了。 温仪死在乱军里,温方禄被火铳打成了筛子。棋仙派从江湖上除了名。 再后来,满大街搬砖的、捆钢筋的、送外卖的,都是以前练武的。 大明的城市在往外扩,蒸汽机带动的工坊一座接一座冒烟,到处缺人手。 练过武的人力气大,搬砖比寻常人多搬一摞,捆钢筋比别人多捆一捆,送外卖跑得比别人快。 他们蹲在工地上吃盒饭的时候偶尔会聊起从前,说当年自己也是某门某派的弟子,练过什么招式,跟谁比过武。聊完把盒饭扒完,戴上手套继续搬砖。 没有人再拔剑了。剑都熔了,打成钢筋,浇进混凝土里,盖成了楼。 少林寺是林曜之亲自带兵去抄的。 嵩山脚下,几千官兵把少林寺围了三天。 寺里的武僧一开始还想抵抗,火铳队往山门放了一轮排枪,打碎了门口的石狮子。武僧们放下了棍子。 从方丈室到藏经阁,从香积厨到僧寮,一间一间翻过去。 地窖里的银子,佛像肚子里的金子,塔林底下埋的铜钱,全刨出来。账本的数目比京城那帮贪官加起来的还多。 多得多。少林寺一千多年攒下来的香火钱,田地租子,各路达官贵人的供奉,全堆在暗室里生锈发霉。 林曜之站在山门口,看着兵丁们把一箱一箱的银锭往外抬。 方丈站在旁边,双手合十,低眉垂目。林曜之问他,佛说众生平等,你们存这么多银子干什么。 方丈没答上来。林曜之也没等他答,让人把银子全拉走了。 少林寺的僧人遣散了大半,留下十几个老的看院子。大雄宝殿的香火还在烧,但再也没有武僧在塔林里练棍了。 又过了三十年。 林曜之快八十了。 头发全白了,腰背还直,走路不用人扶。阿九走了,走的时候六十三,握着他的手,没说什么话,就那么走了。 郑成功死在美洲,李定国死在波斯,张煌言死在澳洲。 当年跟着他从宝台府打出来的老兄弟,一个一个都走了。 他把金蛇剑挂在书房墙上,很久没拔出来过了。 这些年他研究各派武学。 少林的易筋经,武当的太极,华山的混元功,五毒教的毒经,从各门各派抄来的功法堆了半间书房。 他一本一本看,一招一招练。内力在经脉里走了无数个周天,丹田里的气海扩了又扩,但始终差一层东西。 天地灵气不够。 这个时代,这片天地,灵气稀薄得几乎不存在。 他能感觉到那层壁障就在头顶,伸手就能够到,但就是捅不破。 他用火炮试过。把炮口对准天空,调整角度,一炮接一炮地轰。 炮弹飞到半空炸开,硝烟散尽之后天空还是那个天空,一点裂缝都没有。火炮打不破。人力更打不破。 武功在破碎虚空面前,差得太远了。 他放弃了。 把功法秘籍收起来,炮撤走,该干什么干什么。 活到这把年纪,什么都见过了,什么都干过了。 不差这一件事。 又过了五十年。 大明进入了现代。 街上跑着汽油驱动的车子,铁轨铺到了县城,电灯在夜晚亮起来,电话线把各州府连在一起。 林曜之一百二十多岁了。 他已经很久不出门了,住在北京城西边的一座院子里,院子里种着一棵槐树,夏天的时候槐花落一地。 重孙子们偶尔来看他,叫他老祖宗。他坐在槐树底下的藤椅上,眯着眼看树叶间漏下来的光。 有一天他觉得差不多了。 没有病,没有痛,就是觉得够了。 活了一百二十多年,该打的仗打完了,该杀的人杀完了,该建的东西建完了,该送走的人送走了,够了。 他躺在藤椅上,槐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带着北京城秋天的尘土气。 他闭上眼睛。 断气了。 院子里跪了一地的人。 儿子,孙子,重孙子,玄孙子,黑压压一片。 哭声从院子里传出去,传到街上,传到宫里,传到各州府县。 灵堂设起来的时候,他的尸体放在灵床上,盖着大明的旗帜。 入殓前,尸体起了变化。 从胸口开始,一点金色的光渗出来,然后蔓延到全身。 皮肤、血肉、骨骼,在金色的光里一点一点化成灰烬,从脚到头,慢慢消散。最后整个人化为了一堆灰烬,风从灵堂门口吹进来,灰烬扬起,在空中打着旋。 灰烬散尽之后,一滴金色的血液悬浮在半空中。 拳头大小,通体金黄,像液态的黄金,却比黄金更亮。 那滴血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猛地往上冲去,冲破灵堂的屋顶,冲上天空,消失在云层之上。 天空裂开了一道口子,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开的,露出后面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裂口合上,天空恢复原状。 那滴血不见了。 破碎虚空。 大明中祖神武帝朱曜之驾崩。 消息通过电报传遍各州府,传遍各藩国,传遍世界各地。 天竺的朱慈烺一脉发来唁电,美洲的自己一脉发来唁电,澳洲、南洋、波斯、非洲,所有分封出去的皇子皇孙,唁电一封接一封飞到北京。 举国同悲。 电视上播放了七天。 从北京到各州府,从城市到县城,每一台电视机里都放着同一个画面。 灵堂、旗帜、哀乐。 和天空那道裂口合上之前的最后一段影像。 有人把那滴金色血液冲破屋顶的画面拍了下来,反复播放。一 遍又一遍。 看完的人都记住了。 大明中祖,神武帝朱曜之。生于万历年间,起于江湖,兴于南洋海上,平倭岛,定朝鲜,收辽东,灭流寇,一统天下,向西打到天尽头。 活了一百二十多岁,死后化为一滴金血,破碎虚空而去。 (笑傲江湖世界完结,现在首秀推荐期,各位觉得还行的大侠们点点催更,给个好评,神雕世界再见。感谢感谢) 第40章 番外.大明日不落 兴统三百七十六年,公元二零二四年。九月第三周,星期一。 北京市第二中学的历史教师张远声推开高二三班的门,把保温杯搁在讲台上。 杯子里泡着枸杞,这是他在南阳考察时跟当地农民学的。 教室里安静下来,四十多双眼睛看着他。 “上节课讲到兴统初年的土地改革。”张远声翻开教案, “今天讲人物。期末要考。” 后排几个学生把手机扣过去。不是纪律严,是张远声上课不怎么管这个,但考试真考,考得还细。 “神武帝,朱曜之。”张远声在黑板上写下这五个字,粉笔断了一截,“课本第二单元整整三十页都在讲他,我就不从头念了。说几个课本上没有的。” 他在“朱曜之”旁边画了一道竖线,写了个“林”字,又圈掉。 “本姓林,赐姓朱。这是基本史实。但有一点课本没提——神武帝一生,从未在正式公文中署过朱姓。宝台府时期的军令,署名是林曜之。入关勤王之后的摄政王谕令,署名还是林曜之。只有兴统登基诏书上盖的是朱曜之的印。那诏书是兴统帝发的,不是他自己发的。” 他转过身。“这说明什么?” 前排一个戴眼镜的女生举手。“说明他不认?” “说明他不在乎。”张远声说,“姓什么对他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刀在谁手里。” 他翻开教案夹层,抽出一张放大的老照片,用磁铁吸在黑板上。 照片拍的是一把剑,剑身细长,表面隐约可见鳞片状纹路,但锈蚀严重,剑锋缺了三处口子。 “金蛇剑。故宫博物院藏,一级文物。神武帝用过的。兴统朝工部档案里记载过这把剑的修复记录,前后修了六次。最后一次送修时,神武帝批了四个字——不必再修。那年他六十三岁,此后这把剑再没出过鞘。” 张远声的手指从照片上移开。“一个人用了大半辈子的剑,说挂就挂了。不是剑不能用了,是人不想用了。” 教室后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一条缝,有人往里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张远声没理会。 “郑成功。课本上叫他郑延平,因为神武帝封了他延平郡王。”张远声又吸出一张照片,拍的是一尊铜像,立在码头边上,铜像面朝大海。“高雄港的郑成功像,你们都见过。但他不是高雄人,甚至不是宝台府人。他出生在日本平户,母亲是倭奴人,他爹郑芝龙是海盗,后来投了神武帝。郑成功十七岁带兵,三十岁横渡太平洋。” 他顿了一下。“课本第几页?” 学生稀稀拉拉翻书。 “不用翻了,课本没写。”张远声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郑成功在美洲西海岸登陆之后,给神武帝写了一封信。原信藏在南京史料馆,我念一段。” 他从教案里抽出一张卡片,念得很慢。“臣抵此土,海岸绵延不知几千里。土人持木石为兵,见船舰以为天神。此地无冬夏,草木常青。臣谨遵陛下旨意,已立碑于海岸,刻‘大明美洲’四字。臣不还矣。” 张远声把卡片放下。 “臣不还矣。四个字。他死在了美洲,尸体埋在美洲新长安城,现在那边还有他的墓。兴统三年横渡太平洋,兴统三十一年卒于任,在美洲待了二十八年,一次没回来过。” 教室里很安静。窗外有鸟叫,九月北京的天空高而蓝。 “李定国。”张远声又吸出一张照片,这次是一个骑马的人,背景是戈壁滩。“这张照片是去年在波斯出土的壁画拓片。波斯故地,大不里士城外一座荒废的驿站墙壁上。画的是李定国西征。” 照片上的李定国骑在马上,身后是列队行进的步兵,旗帜被风雨侵蚀得只剩轮廓。 “李定国,张献忠旧部,神武帝收服他之后让他带西路军。从四川出发,走河西走廊,出玉门关,过天山,进波斯,一直打到地中海东岸。他在波斯待了十二年,娶了当地女人,生了三个孩子。兴统二十七年调任回国,走海路,不就病逝了。” 张远声把粉笔头扔回粉笔盒。“课本上那张李定国像,是工部画师根据他寄回国的自画像临摹的。原件早没了。” 他又喝了一口枸杞水。“崇祯。” 学生们的脊背直了一些。崇祯这个名字,在课本里出现得不多,但每次出现都很扎眼。 “崇祯帝朱由检。兴统帝生父,神武帝岳父。亡国之君,也是让国之君。”张远声在黑板上写下“崇祯”两个字,粉笔用力很轻,笔画却很清楚。 “兴统元年,崇祯禅位于兴统帝,自己搬到了西苑。他在西苑住了二十一年,每天写字,抄《资治通鉴》,抄了整整七遍。兴统二十一年卒,终年五十四。兴统帝守孝三年。” 他把粉笔搁下。“有件事课本上没写。崇祯住在西苑的时候,每年正月初一,神武帝会带着兴统帝去给他拜年。就磕个头,喝杯茶,走人。每年如此。磕了二十一个头。” 张远声看着底下学生。“你们觉得这代表什么?” 还是那个戴眼镜的女生举手。“君臣之礼?” “是规矩。”张远声说,“神武帝定天下的手段,你们翻翻课本就知道。屠江户,坑杀十五万倭军,辽东灭族,西征一路上死的人没法算。但这个人每年正月初一去给前朝末帝磕头。不是做给别人看的——西苑里就他们四个人,神武帝、兴统帝、崇祯,还有一个周太后。没有史官,没有记录。但他磕了二十一年。” 他停了片刻。 “最后讲兴统帝。” 黑板上已经有了神武帝、郑成功、李定国、崇祯。张远声在最上方写了一个新名字,字写得比之前的都大。 朱媺娖。兴统帝。 “兴统帝,本名朱媺娖,小字阿九。神武帝的妻子,崇祯的女儿。大明第一位女皇帝,也是唯一一位。”张远声说, “她在位五十二年,神武帝晚年基本不管政事,西征回来之后就把朝政交给了兴统帝。电报线是她主张铺的,铁路是她批的,科举改革是她推的。神武帝打下来的是一个横跨大洋的帝国,兴统帝用五十二年把它捏成了一个整体。” 所以朱和钰当了五十二年太子,下边有人蛐蛐。 他从教案里抽出最后一张照片。不是老照片,是一张画像的印刷品。 画上的女人穿着明黄龙袍,面容平静,眉眼之间看不出喜怒。 “兴统帝御容。台北故宫博物院藏。画师是谁没有记载,但从笔法看,可能是郎世宁的弟子。”张远声把照片吸在黑板上,和神武帝那把锈剑并排。“神武帝留下的影像资料很少,兴统帝更少。她不让画师多画。” 下课铃响了。学生们没动。 张远声开始收拾教案,把照片一张一张取下来,动作很慢。“今天的作业,课本第四十二页课后习题,写一篇不少于八百字的人物评述。任选今天讲过的一个人。” 他把保温杯盖子拧上。“对了,有件事提前说一声。下周期中考试,范围是兴统元年到兴统五十二年。重点看兴统帝时期的铁路政策和电报建设。神武帝西征只考一道论述题,别把精力全花在背战役名称上。” 学生们开始收拾书包。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郑成功那道题能不能出简单点”。张远声听见了,没接话。 他走出教学楼,九月的阳光很好。操场上有学生在踢球,球滚到他脚边,他弯腰捡起来扔回去。 校门口的书报亭挂着今天的报纸,头版标题是“大明日不落——兴统三百七十六年”。他扫了一眼,没买。 骑上自行车,沿着府右街往西去了。 (诸天爱写番外的我又回来了) 第1章 初到神雕 (重新转世内力功夫还在,诸位放心,不是从头开始) 林曜之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 他愣了好一会儿,盯着头顶发黄的粗布帐子,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上一世最后的画面——紫禁城养心殿里,一百二十岁的他躺在龙榻上,满朝文武跪了一地,耳边是“神武皇帝驾崩了”的哭喊声,然后心口那滴金色血液猛地一烫,整个人就像被扔进了熔炉里,意识瞬间模糊。 再醒过来,就是现在了。 他试着动了动手脚,小得可怜,软得可笑。耳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温柔里带着疲惫:“曜之乖,不哭不哭。” 林曜之当时就明白了——又来了。 这种从头来过的滋味他在笑傲世界已经尝过一次,从婴儿做起,熬了百来年,好不容易打下那么大一份基业,结果说没就没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心口那滴金色血液还在,暖洋洋的,像一颗永远烧不尽的炭火,嵌在他胸腔里头。 至于爹娘,他连面都没见着。 现在哄着他的事邻居,穆念慈!据邻居穆姨后来告诉他,他爹姓林,是个路过的商客,带着身怀六甲的妻子走到牛家村,妻子突然临盆,生下他没两天,夫妻俩就染了急病,前后脚走了。 临终前把孩子托付给了隔壁的穆念慈。 林曜之听完沉默了很久,父母双亡??我是主角? 上一世好歹是林震南的长子,锦衣玉食,这一世倒好,开局就是父母双亡。 堂堂大明神武皇帝,如今成了个孤儿。 他就这么在牛家村长到了七岁。 穆念慈是个好女人,这一点林曜之不得不承认。 她自己带着个孩子,日子本就艰难,却硬是把他接了过去,有一口吃的分成两份,有一件衣裳先紧着他穿。 她从来不提什么报答不报答的话,就是默默地做着,像做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林曜之活了一百二十年,见过太多人心鬼蜮,也见过不少真情实意,但穆念慈这种朴素的、不带任何算计的善,还是让他心头微微发暖。 至于穆念慈的儿子,如今六岁,大名杨过。 对!牛家村,穆念慈——射雕英雄传,神雕侠侣,就是这样的。 那会儿他一边嚼着干饼子一边想,杨康死在了嘉兴铁枪庙外,穆念慈带着年幼的杨过隐居于此,时间线上算,射雕的故事已经结束,神雕的帷幕刚刚拉开。 而他,一个从笑傲世界穿过来的人,阴差阳错地住进了杨过隔壁。 不过他很快就没心思感慨这些了,因为他发现了最重要的一件事——内力还在。 准确地说,是上一世修炼了百年的内力,大部分还在。 心口那滴金色血液像个充电宝,在他死后把他一身功力吸了进去,等到他在这具小身体里重新苏醒,又缓缓地吐了出来。 不是全部。 林曜之内视丹田,默默估量了一下,大概保留了五成左右。 剩下的五成,被那滴金色血液吸收了,他能感觉到那滴血比上一世又炙热了几分,体积也隐隐大了一圈,像颗被喂饱了的种子,在他心口处稳稳地蛰伏着。 你一半我一半,大家都是好伙伴。 五成的百年功力,放在笑傲世界里也是绝顶高手之列,但在这个世界,没有到绝颠,天地元气的问题,令狐冲没有内力都能刺瞎十几个人的眼睛,你在这里试试?侯通海都他妈能打死你。 他上一世修炼的是紫霞神功和辟邪剑法,紫霞真气醇厚绵长,辟邪真气凌厉迅猛,两股真气经过金色血液的调和,早已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如今他七岁,身体虽然幼小,经脉却因为金色血液的改造而宽阔坚韧,足以承载这些内力。 这就造成了一个极其离谱的局面——一个七岁的孩童,丹田里装着五十年修为,随便一抬手就能震碎三丈外的树干。 林曜之试过一次,就在村后的树林里,一掌出去,一棵碗口粗的松树拦腰折断,惊起漫天飞鸟。 他赶紧左右看看,确认没人,然后若无其事地溜回了家。 此后他就再没在人前展露过真正的实力。 没必要,也太吓人。 唯一让他有些在意的是,那滴金色血液是什么东西,能代替重生转世? 但眼下不是探究这些的时候。 穆念慈的身体不好。 林曜之上辈子活了一百二十岁,什么都学,什么都练。武功、兵法、朝政、权谋、医卜星相、琴棋书画,他有大把的时间,也有大把的资源,想学什么就学什么。 到了晚年,他自认医术不敢说起死回生,但天下无双四个字还是担得起的。 穆念慈的病根在肺上,加上多年的郁结于心,气血两亏,身子骨一天比一天差。 林曜之第一次给她把脉的时候,眉头就皱了起来——按这个趋势,不出五六年,怕是油尽灯枯。 他当然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从五岁那年开始,林曜之就主动提出要给穆念慈治病。 穆念慈起初只当是小孩子胡闹,笑着让他把了脉,没想到这小娃娃一脸认真地开了方子,写的药材居然都对症,连剂量都恰到好处。 真正让穆念慈惊讶的是他的内功疗法。林曜之让穆念慈坐好,小手抵在她后背,一股温和醇厚的真气缓缓渡入她的体内,沿着经脉游走,一点一点地温养着她受损的肺腑,驱散积年的寒气和郁结。 那股真气温暖得像泡在温水里,穆念慈每次被治疗的时候,都觉得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坦,连呼吸都变得轻快了许多。 她不是没有见识的女人。她曾是杨铁心的义女,跟郭靖、黄药师、洪七公这些当世绝顶高手都有过交集,她看得出来,林曜之这门内功的品级极高,远非寻常江湖门派可比。 而那股真气的浑厚程度,更不像是一个五六岁孩童能修炼出来的。 但她从来没问过。 就像她从来没问过林曜之为什么生下来就与众不同,为什么从没见他练功却武功高强得离谱,为什么一个幼儿能写出那样一手老辣的方子。 她只是每次在林曜之给她输完真气后,轻声说一句:“曜之,够了,别伤了你自己。” 林曜之每次都点头说好,然后下次照旧。 穆念慈不知道的是,这点损耗对林曜之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五年内力浑厚如海,每天输出去的这点真气,打坐一个时辰就补回来了。 他真正在意的不是损耗,而是穆念慈的底子实在太差,需要长期温养才能彻底根治。 好在他有的是耐心。这点时间算得了什么。 就这样治了两年多,穆念慈的气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从前她走几步路就要喘,如今能在院子里忙活半天也不觉得累;从前她每到秋冬就咳得睡不好觉,如今安安稳稳一觉到天亮。 她嘴上不说,但林曜之看得出来,她眼里的愁苦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生机。 有了林曜之之后,穆念慈的生活确实好了很多。 这事说起来有些奇妙。 林曜之虽然才七岁,但他三天两头能从外面带东西回来。 有时候是几条肥美的鲤鱼,用柳条串着拎回来;有时候是几只野兔、山鸡,收拾得干干净净;偶尔还能弄到些值钱的草药,托村里的货郎带到镇上卖了换些米面油盐。 穆念慈问他这些东西哪来的,他就说是村后河里摸的、林子里抓的、山上采的。穆念慈也没再多问,只是嘱咐他注意安全。 她当然不知道,林曜之抓鱼从来不用摸的,一道掌风过去,河面炸开一片,鱼就翻着白肚皮浮上来了。 打猎更简单,以他如今的身手,山林里那些走兽飞禽跟送到手上没什么区别。 至于采药,上辈子的医术摆在那里,什么药材长在什么地方,什么时节采最好,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他不想做得太出格,所以每次带回来的东西都控制在一个“还算合理”的范围内,够吃够用就行。 真要放开手脚,他有上百种法子能挣钱——随便开个医馆,光治几个疑难杂症就能名声大噪;他随便露一手都够吃一辈子;再不然写两本字帖出去卖,他上辈子练了一百年的字,放到哪个朝代都是大家手笔。 但这些事都太高调了。 他如今才七岁,穆念慈又是个谨慎的人,突然暴富只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更何况牛家村这种小地方,你突然阔了,周围的眼光就变了,有些东西比穷还难对付。 所以他就踏踏实实地做个稍微能干了点的七岁娃,打打鱼,抓抓兔子,偶尔采两株草药换几文铜钱,够补贴家用就行。 眼下这个家,除了穆念慈和他,就是六岁的杨过了。 这小子虎头虎脑的,一双眼睛又黑又亮,骨子里透着一股倔强劲儿。 林曜之有时候看着他,会想起原著里那个一生坎坷的神雕大侠,再看看眼前这个流着鼻涕追着母鸡满院子跑的小屁孩,忍不住就想笑。 命运这东西真是说不准。 第2章 九阳神功 又过了四年。 这四年里,林曜之在穆念慈面前彻底不装了。倒不是他主动摊牌,而是有些事根本瞒不住。一个七岁的孩子,隔三差五扛着野猪回来,出手就能把村里闹事的泼皮扔出三丈远,偶尔还能说出些连教书先生都听不懂的话来,穆念慈要是还看不出端倪,那她就不是穆念慈了。 她看出来了,但她没说。 林曜之记得那天晚上,穆念慈把他叫到跟前,认认真真地看着他,说了句:“曜之,你是什么来历我不问,但你要记住,你永远是这个家的孩子。” 林曜之点了点头,从那以后就不再刻意掩饰了。 他从八岁那年开始,以牛家村为中心,向外辐射做起了“大事”。当然不是以本来面目,他找了块黑布往脸上一蒙,江湖上便多了一个谁也没见过的神秘人物。此人专杀两种人——贪官和滥杀无辜的土匪。 第一次出手是在临安府,一个县令贪墨了赈灾银子,导致下面两个村子饿死了几十口人。林曜之夜里摸进县衙,把那县令从被窝里揪出来,当着全家老小的面一掌毙命,然后在墙上留了四个血字:“贪者必诛。” 第二次是在浙西的山寨,一伙土匪劫了商队不说,还把商队上下三十七口人全杀了,连襁褓里的婴儿都没放过。林曜之一个人摸上山去,一炷香的工夫,寨子里的大小头目十三人全部毙命,其余喽啰吓得跪了一地,他也没赶尽杀绝,只是把山寨积攒的不义之财搬了个干净,临走一把火烧了寨门。 这样的事情做多了,江湖上就开始流传一个名号——魔童。 没人见过他的样子,只知道他身形不大,像个半大的孩子,但武功高得离谱。有人估计这人是个天生的侏儒,年纪其实不小了,否则不可能有那样的功力。还有人说他是某个隐世老怪的徒弟,年纪轻轻就练成了绝世武功。各种猜测满天飞,但没一个猜对的。 林曜之听到这些传闻的时候,正在牛家村的院子里啃西瓜,嘴角一翘,也没当回事。 他做事有自己的一套规矩。 贪官只杀那些民愤极大、草菅人命的,那些虽然贪但还勉强办事的,他只是暗中警告一番,或者把赃款偷走便是。 土匪也是,只杀手上沾了无辜者血的,那些被逼上梁山的普通喽啰,他通常网开一面。 至于缴获的财富,四年下来,竟然攒了上几十万两。 这个数字他自己都觉得离谱。 但仔细一算,一个知府级别的贪官,家里动辄十几万两的藏银,再加上金银首饰、古玩字画,折算下来数目惊人。 而那些土匪山寨,尤其是盘踞商路多年的老匪,积蓄更是丰厚得吓人。 他这些年剿了十几个山寨,端了二十多个贪官的家,上百万两就这么堆出来了。 林曜之把这些财富分散藏在牛家村附近的几个隐秘地点,只拿出一小部分来改善家里的生活。 穆念慈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少钱,但也隐约感觉到,这个孩子手里捏着的数目恐怕不小。 除了积攒财富,林曜之还做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收人。 他从各处捡回来二十八个孤儿。 有的是父母死于贪官横征暴敛的,有的是被土匪屠了村侥幸逃出来的,有的是逃荒路上被遗弃的。 林曜之把这些孩子一个个带回牛家村附近安置,给他们吃穿,教他们读书识字,传他们武功。 他对这些孩子的要求很明确:将来要跟他做事。至于是什么事,他没细说,只说了一句:“这天下乱得太久了,总得有人收拾。” 二十八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最小的才五六岁,但个个都对林曜之死心塌地。在他们眼里,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曜之哥”就是神仙一样的人物,无所不能,无所不知。 杨过也在学武。 林曜之从他五岁开始就传授他紫霞神功打底子。 紫霞真气中正平和,最是适合初学,不会走火入魔,也能把根基打得极为扎实。 杨过这小子天资极高,学什么都快,林曜之每每看着他那双灵动的眼睛,就想起原著里那个惊才绝艳的神雕大侠,心里暗暗决定——这辈子要让杨过早走些弯路,少吃些苦头。 至于他自己,这四年里也摸索出了一些规律。 那滴金色血液确实偏爱至阳至刚的武功。 他上一世修炼的辟邪剑谱就是至阳至刚的路子,配合金色血液简直如虎添翼。 这一世他试着练了几门其他属性的功法,进展都慢得正常,唯独至阳至刚的功夫,一练就通,一日千里。 他现在十一岁,体内的内力比四年前又浑厚了几分。 百年功力恢复了大概七成,加上新修炼的成果,实际战力已经超过了他笑傲世界的中年时期。 唯一的限制是身体还太小,有些大开大合的招式施展起来会有些吃力,但这只是时间问题。 这次要去少林寺,目的很明确——找九阳神功。 九阳神功是至阳至刚的顶尖内功,跟他那滴金色血液简直是天作之合。 他上辈子就听说过这门功夫,但苦于没有机会接触。这一世既然到了神雕世界,少林寺就在那里,不去一趟实在说不过去。 而且他知道,九阳真经藏在少林寺藏经阁的《楞伽经》夹缝中 这天吃完早饭,林曜之把穆念慈请到了堂屋。 穆念慈这四年变化很大。 林曜之持续不断的真气调养加上精心配制的药方,她的病已经好了七七八八,脸上有了血色,气色红润,身子骨也硬朗了许多。 她今年二十七八出,正是风韵最好的年纪,穿上林曜之给她置办的丝绸衣裳,往那儿一站,倒像个大户人家的太太。 “穆姨,我和您商量一件事。”林曜之坐在她对面,十一岁的少年已经有了些大人的模样,眉眼间带着一股沉稳劲儿。 穆念慈正在缝补一件衣裳——她虽然日子好过了,但节俭的习惯改不掉。听了这话,她放下针线,笑了笑:“曜之啊,什么事?” 这些年她越发觉得,林曜之说什么事她都愿意听。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这个孩子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也从不说没道理的话。 他说要做什么,你就听他的,准没错。 穆念慈有时候会想起上古传说里那些生而知之的人,比如仓颉,比如后稷。 她以前觉得那不过是传说,但看着林曜之,她开始相信这世上真有人是带着前世记忆投胎的。 “我想去一趟少林寺,”林曜之说得不紧不慢,“我想您和过弟陪我去一趟。” 穆念慈想也没想,笑着点了点头:“好啊。” 她甚至没有问为什么。这些年她早就习惯了,林曜之说什么就是什么,她从不多问。 一个能把你的命从阎王爷手里拽回来的人,他说的话,你只需要照做就行。 林曜之也笑了,他就知道穆念慈会答应。 这个女人的信任是不讲道理的,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更要把事情安排妥当。 “那我准备准备,咱们三天后出发。” 三天后,一支不大不小的队伍从牛家村出发了。 林曜之从二十八名孤儿里挑了四个年纪稍大的随行,负责赶车、打杂、跑腿。另外还有两个丫鬟,是穆念慈从镇上雇的,毕竟要扮演大户人家的太太,身边没个伺候的人不像话。 穆念慈换上了一身藕荷色的丝绸衣裙,发髻高挽,插了一支碧玉簪子,整个人端庄贵气。 林曜之特意让人给她准备了一顶帷帽,面纱垂下,遮住了大半张脸——一来显得神秘,二来也方便她“重病”的设定。 没错,重病。穆念慈是他的母亲,患有重病,上香祈福。 杨过是他的弟弟,他本人则是陪同母亲求医的孝子。 大红绸子的褂子,金线绣的福字纹,脖子上挂了个长命锁,脚蹬一双虎头鞋,整个人红彤彤的像年画上的娃娃。杨过倒是不在意,他年纪小,觉得穿得鲜亮挺好,一路在马车上蹦来蹦去,被穆念慈按着训了好几回。 林曜之自己也换上了一身上好的锦缎长衫,腰间系了块成色极好的玉佩,头发用玉冠束起,整个人看起来就是哪个富商家的公子哥,人傻钱多,带着重病的娘亲来求神拜佛。 他们坐了两辆马车,前一辆是穆念慈带着两个丫鬟和林曜之、杨过,后一辆装行李和四个随从。 少室山的香烟袅袅升起,混着松柏的清气,在山风里散成一片淡淡的青雾。 林曜之踏进山门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少林寺”的匾额,心里头倒是平静得很。 上辈子,先是放火烧山,最后直接抄家。 知客僧在前头引路,他一手牵着杨过,一手虚扶着穆念慈的胳膊。 她本就生得清秀,这一番病容装扮,倒像个大户人家久病的主母。 杨过被牵着,老老实实地走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却不消停,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到了大雄宝殿门口,知客僧合十道:“施主稍候,贫僧去禀报一声。” 林曜之颔首,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递了过去:“些许心意,供奉佛祖,烦请师父代为转交。” 知客僧接过去,手指一捏,脸色就变了。锦囊里是几颗金锞子,沉甸甸的,每一颗都足有二两重。他合十道了句“阿弥陀佛,施主慈悲”,转身进去了。 不多时,寺里便出来了一位执事僧,态度比方才又热络了几分,亲自引着三人进了大雄宝殿。 殿内香烟缭绕,金身佛像高坐莲台。 穆念慈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目祈愿,声音轻细,神色恳切。 执事僧又引着他们去见了知客院的首座。 林曜之再次献上香火钱,这次是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个匣子,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排金锞子。 知客院首座法号清远,接过匣子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但面上仍是一副不悲不喜的出家人模样:“施主如此诚心,佛祖必定庇佑令堂” 林曜之当即拱手道:“多谢大师。晚辈有个不情之请,想在贵寺抄经三日,为母亲消灾延寿。若蒙允许,晚辈感激不尽。” 清远看了一眼林曜之,十一岁的少年,眉目清朗,举止沉稳。 又看了看旁边七岁的杨过和病弱的穆念慈,心里盘算了一下——一个半大的孩子带着弟弟和病母,能翻出什么浪来?何况这少年出手阔绰,留他住几天也无妨。 “施主孝心可嘉,”清远微微颔首,“敝寺藏经阁一层收有诸多经文,施主若有兴趣,可前去选取经卷抄录。只是二层以上乃本寺禁地,不便对外开放,还望施主体谅。” 林曜之应了:“晚辈省得,多谢大师。” 二楼?二楼在笑傲世界都收录皇宫了,有啥看的。 穆念慈也微微欠身,声音细细弱弱的:“多谢大师慈悲。” 清远安排了偏殿的一间厢房给他们落脚,又吩咐小沙弥送来了茶水素斋。 从第一天开始,林曜之就端坐在抄经堂里,执笔誊写佛经。 他选的是一卷《法华经》,字迹工整端庄,一笔一划都透着功力,旁边负责监督的小沙弥看得啧啧称奇。 杨过坐在他旁边磨墨,偶尔趁小沙弥不注意,探头探脑地往窗外张望。 林曜之也不管他,只在需要墨的时候轻轻叩一下桌面,杨过就赶紧收回目光,老老实实地继续磨。 抄完一段,林曜之会停下来,以挑选经文为由,起身去藏经阁。 藏经阁在寺院深处,是一座三层的楼阁。 一层靠墙立着几排高大的经橱,里头收着各色经卷。 负责看管藏经阁的是一位法号觉远的中年和尚,生得敦厚朴实,不太爱说话,见林曜之来了便点点头,自己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继续闭目养神。 林曜之前两次来,只是慢慢走动,随手抽出几卷经书翻看。 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经橱的标签,默默记下分类和位置。 到了第二次,他已经锁定了目标——南面第三排经橱,第二层,一套四册的《楞伽经》。 那套经书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书页泛黄,边角微微卷起,毫不起眼。 他没有碰它。 第三天午后,林曜之独自去了藏经阁。穆念慈在厢房里歇着,杨过被他留在偏殿写字。 推开藏经阁的木门,一股陈年书墨的味道扑面而来。 午后的阳光从雕花木窗里斜斜地照进来,照得空气中浮动的灰尘都清晰可见。 觉远和尚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卷经书,看得入神,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 等林曜之走到近前,这和尚已经发出了轻微的鼾声,手里的经书滑落在膝头。 林曜之没有出声,快步走到南面第三排经橱前,伸手抽出那套《楞伽经》,动作轻而稳。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将经书摊开在膝上,翻开了第一册。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经文,很快就在行间的空白处看到了那些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字迹极小,却笔笔清晰,显然是有人刻意用小字抄录在经文缝隙之中。 《九阳真经》。 林曜之屏住呼吸,从第一页开始默记。他一字一字地看过去,将那些蝇头小楷刻进脑子里,一遍不够,再看一遍,两遍不够,再看第三遍。 九阳神功的心法分上下两卷,上卷讲内功修习之法,下卷讲运使真气的诀窍,另有若干篇附录,记载了一些拳理掌法的要义和医道救伤的秘诀。 内容庞大而精深,但林曜之武学见识极广,理解起来并无障碍,反而越看越觉得精妙。 半个时辰后,他将最后一册《楞伽经》翻完,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一个字,才缓缓合上书页。 他闭目凝神片刻,将方才所记的内容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确认无误,才站起身来,将经书放回原处,位置分毫不差。 觉远和尚还在打盹,鼾声均匀。林曜之没有惊动他,轻手轻脚地退出了藏经阁。 回到偏殿厢房,穆念慈正在窗边坐着,手里拿着一卷书,见林曜之进来便放下书,问了一句:“还顺利?” 林曜之点头笑道:“顺利。穆姨,咱们该走了。” 穆念慈也没多问,站起身来,又恢复了那副病弱模样,将帷帽戴好。 林曜之叫来随从,以“母亲身体不适,需下山寻医”为由,向清远辞行。 清远客气地挽留了几句,见他们去意已决,便也不再勉强,亲自送到山门口,合十道:“阿弥陀佛,愿施主一路平安,令堂早日康复。” 林曜之还了一礼,扶着穆念慈上了马车,杨过跟着爬了上去。 马车沿着山路缓缓而下,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杨过趴在车窗上,看着渐渐远去的少林寺山门,忽然问了一句:“大哥,不好玩” 林曜之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没有睁眼,嘴角微微翘了起来:“就知道玩。” 穆念慈看了他一眼,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上的褶皱,轻声说了句:“回去好好歇歇,这几天你也累坏了。” 林曜之睁开眼,笑了笑:“穆姨,不累。这趟值了。” 马车越走越远,少室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二合一,明天继续,推荐期,大家给个好评吧,免费的催更点点也行。) 第3章 搬离牛家村 回到牛家村之后,林曜之就跟穆念慈提了搬家的事。 他把道理讲得很清楚。 牛家村就巴掌大个地方,一个病秧子女人带着两个半大孩子,吃穿用度却比镇上最大的财主还阔气,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得琢磨琢磨。 今天没人问,不代表明天没人问;明天没人查,不代表后天没人翻。 与其等到麻烦找上门,不如自己先走。 穆念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她心里头比谁都明白。 这些年林曜之虽然做事谨慎,但一个家里凭空多出来那么多银子,新衣裳、好饭菜、丫鬟随从,这些东西在牛家村这种小地方根本藏不住。 村里人嘴上不说,背地里早就嚼起了舌头。 有人说她是哪个大户人家逃出来的妾,有人说林曜之是偷了哪个山头的宝藏,说什么的都有。 走,确实该走了。 搬家之前,穆念慈带着杨过去给杨康上坟。 杨康的坟在村外半里地的一个土坡上,不大,也没什么气派的墓碑,就是一块青石板立在那儿,上面刻着“杨公康之墓”四个字。穆念慈每年都要来好几回,除草、添土、烧纸,从不落下。 林曜之没有跟着去。 穆念慈没叫他,他也没主动提。 他自己去了村东头,那里埋着他这一世的爹娘。 两座矮坟挨在一起,年头久了,坟头上长满了草。 他在坟前站了一会儿,蹲下来拔了拔草,又从怀里摸出一壶酒,洒在地上。 “你们要是活着多好,”他自言自语,声音不大,“将来我要是当了皇帝,你们还能当个太上皇不是?”(我又哄堂大孝了哈哈) 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觉得这话有点不着调。 但转头一想,也没什么不着调的,打天下么!有心得! 他在坟前蹲了片刻,又添了几把土,才起身回去 到家的时候,穆念慈和杨过已经回来了。 穆念慈的眼睛哭得红肿,脸上泪痕还没干,杨过倒是不哭了,但眼圈红红的,一个人蹲在院子角落里拿树枝在地上画圈,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曜之没多问。 杨康的事,他知道的比谁都清楚,但那是穆念慈该说的话,不是他该插嘴的。 两天之后,东西都收拾妥当了。 说是搬家,其实也没什么大家当。值钱的银子、金锞子、地契、房契,林曜之早就分批次藏好了,随身带着就行。 真正要搬的是哪些缴获来的黄金,还有那二十八个孩子。 林曜之在临安府雇了几辆大车,又找了一家镖局,点了十几个镖师随行护送。 镖头姓王,四十来岁,走南闯北多年,一看这阵仗就知道主家不简单——一个年轻妇人带着两个小孩,外加二十几个半大孩子,那个官老爷的家眷吧?但他没多问,干镖行这一行的,嘴严是第一条规矩。 临走那天早上,穆念慈站在牛家村村口,回头看了好一会儿。 这里是她义父杨铁心的老家,是她嫁过杨康之后落脚的地方,是杨过出生的地方,也是林曜之长大的地方。 她在这里住了将近十年,一草一木都熟悉,就连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她都能说出哪根枝丫是去年新长出来的。 “穆姨,咱们还会回来的,”林曜之站在她旁边,声音不大但很稳,“过几年咱们回来看看。” 穆念慈吸了吸鼻子,把帷帽戴好,转身上了马车。 车队一路向西,过了长江,过了淮河,过了潼关,最后进了蒙古人统治的关中地区。 林曜之选这个地方是仔细琢磨过的。南边他不想去,南宋那摊子烂泥,朝堂上争权夺利,江湖上勾心斗角,要马没马,要地没地,去了就是陷在泥潭里。 北地不一样,自古帝王都,秦人善战,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往北能得战马,往西能通西域,往东能取中原,这才是能干事的地方。 更何况蒙古人现在还没站稳脚跟,统治松散,管不到下面这些小地方。 林曜之要的就是这个空隙。 到了关中,林曜之先在渭南附近选了一块地方,买了上百亩地,雇了佃户耕种,又建了一座庄园。 庄园不大,但布局紧凑,有练武场,有学堂,有库房,有议事厅,住下他们三十来口人绰绰有余。 安顿下来之后,林曜之把九阳神功传给了穆念慈和杨过,郭襄都能练九阳残篇,创峨眉九阳功。 穆念慈起初不肯学,说自己年纪大了,根骨已成,练也练不出什么名堂。 林曜之只说了一句:“穆姨,这功法养身延寿,您不想多陪过弟几年?”穆念慈就不再推辞了。 杨过学得极快,九阳神功的心法他听三遍就能记住,运功的路数林曜之示范两遍他就能自己走通。 林曜之看着他练功的样子,心里头暗暗点头,这小子确实是个练武的胚子。 至于那二十八个孤儿,林曜之给他们定的功课是混元功打底,辅以独孤九剑的基础剑理。 混元功中正平和,适合打根基;独孤九剑重意不重招,适合培养悟性,有人不适合,林曜之的剑法又不止独孤九剑一门,松风剑法,翻天掌,摧心掌,五岳剑法多了去了。谁适合就练,不适合就换。 等他们把这俩练扎实了,再根据各人的资质和禀赋因材施教。 庄园里的日子过得平稳而有序,孩子们每天练武读书,佃户们种地交租,穆念慈管着内务,林曜之管着大局。 这天傍晚,林曜之找到穆念慈,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 “穆姨,”他的语气很平和,“您真的准备隐瞒过弟一辈子吗?” 穆念慈正在缝一件衣裳,针线停了。她没有抬头,但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林曜之没有绕弯子:“过儿今年十岁了,正是明辨是非善恶的年纪。现在告诉他,他能听得进去。再拖几年,他大了,忽然知道自己爹是个什么样的人、是怎么死的,他心里头那道坎反而过不去。” 穆念慈的眼泪掉了下来,一颗一颗落在手里的衣裳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她当然知道林曜之说的是什么——是杨康认贼作父、贪图荣华、数次加害结义兄弟郭靖,最终自作自受死在嘉兴铁枪庙外的事。 这些事她从来没跟杨过提过,杨过只知道他爹叫杨康,很早就死了,至于怎么死的、为什么死的,他一概不知。 “穆姨,我相信过弟,”林曜之看着穆念慈,“您不信吗?” 穆念慈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眼前这个十二岁的少年。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逼迫,没有催促,就是安安静静地等在那里,等她做一个决定。 她信杨过吗?她当然信。那是她儿子。 她深吸了一口气,拿袖子擦了擦眼泪,声音有些沙哑:“好,曜之,我听你的。” 林曜之站起身,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了院子。 穆念慈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把手里缝了一半的衣裳叠好,站起来,朝杨过的房间走去。 林曜之没有跟过去,他走到庄园外头,站在田埂上,看着远处渐渐沉下去的太阳。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两道哭声从院子里传出来。 一道是穆念慈的,压抑了多年的委屈和痛苦终于找到了出口,哭得撕心裂肺。 另一道是杨过的,声音嫩,带着哭腔,像是一下子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只能哭。 林曜之没有进去,也没有走远。他就站在田埂上,把这两道哭声听完了。 他觉得这事儿办得挺好。 小说里的人动不动就不长嘴,有话不说,有误会不解,非要憋着,非要等事情闹大了再后悔。 他看了就来气。有什么话当面说清楚,有什么错认了改了就是,藏着掖着图什么?图最后来个大的? 毛病。 他踢了一颗小石子,石子飞出去老远,落进田埂下的水沟里,啪嗒一声。 太阳落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红。 他转身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心里盘算着下一步的事。 第4章 前往古墓 小孩子嘛,调整起来快得很。 杨过哭了那一次之后,消沉了几天,话少了,也不跟人打闹了。 林曜之也没劝,就是每天照常带着他练功读书,该干嘛干嘛。 过了五六天,杨过自己就缓过来了。 那天练完剑,杨过坐在石阶上喘气,忽然问了一句:“大哥,我爹是坏人,那我呢?” 林曜之在他旁边坐下来,说:“你爹也又你爹的不得已,长在金国,从小到大都以为自己是金人,突然有一天说,自己不是金人,不是小王爷,和养父又血海深仇,哎不说了,长大后慢慢给你说” “再说你又不是你爹。你想当好人就当好人,想当坏人就当坏人,跟你爹没关系。” 杨过想了想,又问:“那我要是想当大侠呢?” 林曜之看了他一眼,说:“那就当。让以后的人提起杨康的儿子,第一个想到的是大侠杨过。” 杨过眼睛亮了,使劲点了点头。 林曜之没告诉他当大侠很累。 郭靖那种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一辈子没松快过。 郭芙被抓了,郭靖说什么?城比你重要。 家国天下,国在头,家在尾,最后一家子战死在襄阳。 郭芙那人刁蛮任性,可人家战死在襄阳城了,就这一点,什么毛病都盖过去了。 当大侠?林曜之这辈子都当不了。 他最爱的从来都是自己。 接下来一年年,林曜之开始收编附近的山贼土匪。 关中这地方乱,蒙古人管不过来,各路山头的匪帮多如牛毛。 林曜之的做法简单粗暴——先摸清楚各山头的底细,哪些是作恶多端的,哪些是活不下去才上山的,分清楚了再动手。 渭北有个黑风寨,三百多号人,大当家叫韩豹,是个真土匪。劫财劫色,杀人放火,手上人命不下几十条。 林曜之选了个月黑风高的晚上,一个人摸上山去。 他从山脚一路杀到山顶,没用一盏茶的工夫。 辟邪剑法本就以快著称,配上九阳神功的浑厚内力,出剑快得连影子都看不清。 山道上的暗哨,一个照面就倒了;寨门前的守卫,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点了穴。 林曜之踢开聚义厅的大门时,韩豹正搂着两个抢来的女人喝酒。 “什么人!”韩豹猛地站起来,伸手去抓刀。 林曜之没说话,剑已经出了鞘。 一道寒光掠过,韩豹的刀连着刀柄断成两截,握刀的手齐腕而断。 血喷出来之前,林曜之的剑尖已经抵在他喉咙上了。 聚义厅里其他几个头目吓得腿都软了,两个女人尖叫着躲到角落。 林曜之这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韩豹,收你的来了” 韩豹疼得脸色惨白,咬着牙没吭声。 林曜之暗道:是个狠人! 剑尖一送,韩豹仰面倒了下去。 聚义厅里剩下的几个头目扑通扑通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 林曜之扫了他们一眼,问了几句,确认这几个手上都不干净,一剑一个,全杀了。 第二天,黑风寨剩下的两百多号喽啰跪在山道上迎接新主人。林曜之从中挑了几十个身家清白、没做过恶的编入队伍,老规矩,编入劳改营,干活! 像黑风寨这样的,他端了七八个。 那些手上沾了无辜者血的,一个不留。 但也有不一样的情况。 渭南往西三十里有个清风岭,寨主叫赵大川,原本是个猎户,蒙古人南下的时候村子被烧了,带着几十号乡亲上了山,靠打猎和劫富济贫过活。 手下拢共百来号人,没杀过一个无辜百姓,劫的也都是些为富不仁的商户和贪官。 林曜之没有杀进去。 他让人递了帖子,约赵大川在山下茶棚见了一面。 赵大川四十来岁,黑脸膛,大手大脚,一看就是个庄稼人出身。 他见林曜之是个半大孩子,愣了一下,但没敢小瞧。 黑风寨的事他听说了,一夜之间被人端了个干净,出手的人据说就是个少年。 林曜之开门见山:“赵寨主,你的人没做过恶,我不想动刀兵。跟我干,你和你的人都有饭吃,有地种,不用再窝在山里当土匪。” 赵大川沉默了一会儿,问:“跟你干?你才多大,能干什么?” 林曜之剑光一闪,远处的一棵树拦腰齐齐而断! 林曜之说:“你跟着我干几年就知道了。” 赵大川又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说:“行。反正当土匪也不是个长久的事。” 清风岭一百来号人就这么收了。 两年下来,林曜之的队伍从最初的二十八人,扩充到了四五百多人。 其中两百多人是从各处收编的流民和活不下去的百姓,经过筛选和训练,编成了庄丁队。另外两百百来号人是投降的山贼改编过来的,底子差一些,但胜在身强力壮,操练起来也能用。 除了收编山贼流民,林曜之还暗中联络了不少反元的义士 。蒙古人占了北方这些年,压迫越来越重,民间反抗的暗流一直没断过。 林曜之的名号在关中一带已经小有名气,时不时有人找上门来投奔。 这些人林曜之都收,但要过三道筛子。第一道,身家清白,不是蒙古人的探子。 第二道,手上没有无辜者的血。 第三道,能吃苦,能干活,能打仗。 三道筛子过完,能留下来的大概只有四成。但这四成,个个都是能用的。 这些年,林曜之不光教武功,还教文化和兵法。 那二十八人如今已经成了他的核心班底。 林曜之给他们定了规矩:每天早上练武,下午读书,晚上讲兵法。逢五逢十考核,考不过的加练,考得好的有赏。 他亲自教。 读书用的是他自己编的教材,从识字断文到经史子集,由浅入深。 兵法讲的是排兵布阵、扎营、行军、后勤、谍报,全是实战用得上的东西。 这些人里,有比林曜之年纪大的,比如沈骁就比他大四岁。 但不管年纪大小,所有人都管林曜之叫大哥,管杨过叫二哥。 他们的忠心不是嘴上说说的。 林曜之把他们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给他们吃穿,教他们本事,给他们活路。 这些孩子大多经历过生死,知道这世道有多难活,也知道林曜之给了他们什么。 古代从小养的死士也不过如此了,就是这个意思。 杨过是二哥。他今年十岁,武功在同龄人中已是顶尖,九阳神功练到了第二层,独孤九剑的剑理也摸到了门道。 林曜之有意锻炼他,让他管着那二十八人的日常训练和考核,杨过干得有模有样,虽然有时候管不住那些比他大的,但总体还算靠谱。林曜之常年习武加上补品养着,看着像十五六岁的少年。肩宽腰直,眉目间那股沉稳劲儿更是让人看不出年纪。 杨过十岁,也长得快,看着像十一二岁的孩子。这小子越长越像杨康,眉眼间带着几分俊秀,但性子不像,比他爹磊落得多。 这些年林曜之花钱如流水。 招兵买马要钱,养人要钱,买地置产要钱,打造兵器要钱,给孩子们买补品要钱。习武必须得补,穷文富武,这话一点不假。光药材补品这一项,每个月就是几百两银子的开销。 当初从贪官和土匪那里缴获的上百万两银子,这些年花下来,已经快见底了。 林曜之算了算账面上的银子,皱了皱眉。 三百多号人要吃饭,要发饷,要训练,要添置装备,再不想办法搞钱,明年就撑不住了。 搞钱。上哪儿搞呢? 他坐在书房里想了好一会儿,把神雕世界里能搞钱的地方过了一遍。大户人家?太慢。贪官?关中这一片的贪官被他薅得差不多了。 劫蒙古人的军饷?动静太大,现在还不是跟蒙古人正面冲突的时候。 他忽然眼睛一亮。 对啊,这不是有个邻居么。 终南山,活死人墓。 当年王重阳抗金之前,在古墓里囤了大量的金银财宝和粮草军械,准备用作抗金的资本。 后来王重阳出了家,这些财宝就留在了古墓里,成了古墓派的私产。 林曜之不知道具体有多少,但王重阳那种人做事向来是大手笔,既然是为抗金准备的,数目肯定不会小。 弄出来,够他花好几年的。 至于怎么搞——先礼后兵。 他林曜之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先跟古墓派的人好好商量,借也好,换也好,总得有个说法。人家要是不肯,那再说。 道理讲不通,那他就不讲道理了。 我林某人最擅长抢。 第5章 大美人 林曜之点了四个人带上,沈骁、赵承、陈默、秦驰,加上杨过,一行六人,跨上战马,出了庄园直奔终南山。 渭南离终南山不远,骑马半日的路程。六个人清一色的黑袍锦衣,腰悬长剑,纵马扬鞭,说不出的少年潇洒。 杨过今年十岁,骑马已经骑得很稳了,武侠世界嘛,七八岁骑马的孩子多得是,没什么好奇怪的。 六月天的终南山,满山青翠,云雾缭绕,远远看去像是仙境一般。 (劝大家,别非法穿越啊,秦岭虽美,穿越鳌太要人命。) 到了山脚下,路越来越窄,马匹上不去了,六人翻身下马,将马拴在路边的树上,徒步上山。 走了没多远,就听见一阵铛铛铛的响声,像是铃铛在风里摇晃。 顺着声音看过去,山坡上走下来一个女子。 青衫布裙,牵着一头毛驴,驴脖子上挂了个铜铃铛,刚才听见的就是这个声音。 那女子约莫十八九来岁的年纪,生得极美。 肤若凝脂,眉目如画,一头青丝简单地一挽,用一根木簪别着,浑身上下没有一件首饰,却自有一股清冷出尘的气质。 她走下山坡的样子不紧不慢,像是山间的云雾成了精,飘飘然走到了人跟前。 杨过第一个迎了上去,规规矩矩地拱了拱手,脸上带着笑:“这位姐姐,请问一下,终南山活死人墓怎么走?” 林曜之站在后面,这孩子,问路就问路,上来就问活死人墓。 这名字一听就不是能随便问的地方,你一个半大孩子跑来找活死人墓,人家不把你当找事死的。 林曜之在心里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平时教的那些东西,杨过大概只听进去了一半。 那女子果然立刻警惕起来,目光在六人身上扫了一圈,声音冷冷的:“小孩,你怎么知道活死人墓?你们去活死人墓干什么?” 林曜之注意到她眼睛红肿,像是刚哭过。 杨过浑然不觉,又拱了拱手,大大方方地说:“在下渭南杨过,我们兄弟几人专门去活死人墓拜访林前辈,有要事相商,有劳姑娘帮忙指一下路。”说完,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笑眯眯地递了过去。 林曜之眼前一黑。 他教过杨过遇事以银钱开路不假,要圆滑也不假,但不是见人就递银子啊。 你连人家是谁都不知道,上来就递银子,这跟把钱扔地上有什么区别? 完了,这孩子得重新教。 果然,那女子看都没看那锭银子,冷冷地说:“姑奶奶凭什么给你指路?快滚。” 杨过也不恼,笑嘻嘻地说:“大美人,挺冲啊?” 那女子脸色一沉:“小登徒子,找死!” 话音未落,她手里已经多了一把剑,剑光一闪,直刺杨过面门。 杨过反应极快,腰间长剑出鞘,铛的一声格开了这一剑。 两人你来我往,就在山坡上打了起来。 (不错是李莫愁,他目前还没去江湖历练,《五毒秘传》也没练,所以战力也一般吧,就这样设定) 那女子的剑法轻盈灵动,身法飘逸,像是一只青色的蝴蝶在剑光中穿梭。 林曜之站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点头——杨过确实主角,功夫进展神速,根基扎实。 杨过用的是独孤九剑。他学这门剑法已经三年了,虽然火候还浅,但破剑式已经使得有模有样。 那女子的剑招不管怎么变化,杨过总能找到破绽,一剑递过去,逼得她不得不收招变式。 打了十几个回合,那女子越打越心惊。眼前这个十岁的少年,剑法精妙不说,内力更是浑厚得离谱。 她每一剑刺过去,都能感觉到对方长剑上传来一股绵密的内力,震得她手腕发麻。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内功,只觉得对方的真气源源不绝,打了这么久,半点衰弱的迹象都没有。 林曜之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要出手的意思。 杨过第一次跟人实战,这是练手的好机会,只要不是致命危险,他不打算插手。 那女子打了三四十回合,额头上已经见了汗,呼吸也急促起来。 杨过倒是越打越从容,九阳神功最不怕的就是消耗战,内力自生自长,打上一天一夜都不带喘的。虽然他现在达不到内力自生,但是绵长啊。 又过了十几招,杨过忽然变招,独孤九剑的破剑式使出,剑尖精准地挑在那女子的剑身上,一股巧劲送出,那女子的长剑脱手飞出,在空中转了几圈,插在了路边的泥土里。 杨过欺身而上,一把反扣住那女子的手腕,将她身子一拧,另一只手照着屁股啪啪就是两巴掌。 “大美人,你脾气挺冲?”杨过笑着说,“不指路?” 林曜之脸色一黑,沉声道:“过儿,放手!” 杨过这才松开手,退了两步。 林曜之上前一步,带着沈骁、赵承、陈默、秦驰四人一起拱手,面色诚恳:“舍弟年幼莽撞,得罪姑娘,请姑娘见谅。” 那女子狠狠瞪了杨过一眼,眼眶里泪水直打转,咬着嘴唇没说话,转身牵起毛驴,头也不回地下山去了。 青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雾气里,只剩驴脖子上的铜铃铛铛铛地响着,声音越来越远。 林曜之转过身,一巴掌拍在杨过头上。 “我平时怎么教你的?银钱开路是这么用的?我说做人要客气,做事要狠辣,你刚才那是客气?” 杨过缩了缩脖子,没敢顶嘴。 “还有,”林曜之看着他,“女子,除非你要娶人家,不然不要撩拨。不娶就不要撩,知不知道?你小小年纪,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跟谁学的?” 杨过原著就是到处乱撩,撩了不管,程英、陆无双、郭芙、耶律燕、公孙绿萼、最后郭襄,只撩不负责,人家韦小宝我撩就娶,不择手段也罢,反正我娶,你只撩不娶,程英、陆无双终身未嫁,郭襄出家了。风陵渡口初相遇,你说你撩个der! 杨过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大哥,我知道了。” 林曜之瞪了他一眼,还没来得及再说两句,就听杨过已经转过身去,双手拢在嘴边,对着山下那条渐渐模糊的青影大声喊:“姑娘——等我——我叫杨过——以后是大侠——我长大了娶你啊——” 山风吹着喊声传下去,铜铃铛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又铛铛铛地响了起来,比刚才快了不少。 牵着毛驴的姑娘没有回头,眼眶却更红了,低声骂了一句:“这小登徒子,迟早我要杀了你。” 顿了一下,又低声补了一句:“不过……长得还挺好看的。” 山坡上,林曜之和其他四人齐齐一脑门黑线,站在雾气里,半天没人说话。 半晌,沈骁小声嘀咕了一句:“大哥,二哥这性子……” 林曜之面无表情地打断他:“打弟弟要趁早,我记住了。” 杨过回过头来,笑得一脸无辜:“大哥,咱们还找活死人墓不?” 一脚踹飞杨过,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前走:“找。” 他一边走一边想,回去以后得给杨过单独开一门课。 第6章 请前辈和姑娘自刎归天 他六人顺着山路往上走,雾气越来越浓,松涛声在耳边呜呜地响。 林曜之走在最前头,杨过紧跟在他身后,沈骁、赵承、陈默、秦驰四人分散在两侧,手都按在剑柄上。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出现了一片石壁,藤萝垂挂,苔痕斑驳。 林曜之停下脚步,四下打量了一番,目光落在一处被藤蔓半遮半掩的石门上。 就是这儿了。 他上前两步,深吸一口气,运足内力,声音不大但浑厚绵长,穿透了厚厚的石门:“在下林曜之,携众兄弟求见古墓派当代掌门人。” 声音在山壁间回荡,久久不散。 过了好一会儿,石门才缓缓开了半扇,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门内站着一个女子,鬓发微霜,素衣清冷,眉目间带着岁月的痕迹,但风骨依旧,看得出来年轻时也是个美人。 她的目光像寒潭里的水,平静而冷冽,在林曜之六人身上扫了一遍,语气淡漠得没有一丝起伏:“阁下何人?古墓乃清修之地,不纳外客。” 林曜之拱手躬身,姿态放得很低,语气诚恳:“在下林曜之,心怀家国,欲求见掌门,共商抗元救民大计,绝非惊扰。” 古墓掌门纹丝不动,声音依旧冷淡:“将军请回。古墓不问世事。” 林曜之没有直起身,保持着拱手的姿势,声音诚恳:“掌门,元兵铁蹄踏遍中原,百姓流离失所,十室九空。覆巢之下无完卵,终南山再偏再隐,也难独安。恳请古墓出手相助,愿天下人能少死些人。” 掌门正要开口回绝,一个白色的身影从她身侧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少女,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一身白裙胜雪,眉目绝丽,像是从画上走下来的人。 她的眼神空空洞洞的,没有喜怒,没有悲欢,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白玉雕成的像。 她看了林曜之一眼,只一眼,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清冷,没有一丝波澜:“人早晚要死。” 林曜之被噎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掌门皱了皱眉,轻声斥了一句:“龙儿。” 少女垂了眸,不再多言,静静地立在掌门身后,像是刚才那句话根本不是她说的。 林曜之定了定神,把胸口那口气顺了顺,缓声道:“姑娘,生死有别。活着,才能护亲人、守故土,才能活出一份安稳与尊严。死固然是早晚的事,但怎么活,是每个人自己说了算的。” 小龙女抬眼看了一下,依旧是那副不悲不喜的模样,依旧是那种直白冷硬的语气:“争这些,还不是早死。” 林曜之差点没忍住。 他知道这姑娘修习的是古墓派的“十二少”心法,少思、少念、少欲、少事、少语、少笑、少喜、少怒、少乐、少好、少恶、少惊,练到最后,人就成了这么一副不咸不淡的模样。 他理解,他真的理解。 和自己这么说话的坟头草都三米高了,错了和自己这么说话的坟都没了,骨灰都给你种地里了。 后边的杨过已经把手按在剑柄上了,沈骁、赵承、陈默、秦驰四人也齐刷刷地拔出了半截剑身。 五人脸上的表情出奇地一致——敢跟我大哥这么说话?攮死你算了。 天大地大,大哥最大,谁不服杀谁。 林曜之没有回头,只抬了抬手。 五个人悻悻地退了回去,剑也还了鞘,但脸上的不服气明晃晃地摆着,那眼神分明在说:我要攮死你。 林曜之看着古墓掌门,语气平静下来:“林掌门,怎么说?是真不帮?” 古墓掌门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过,冷得像终南山顶的积雪:“少侠,我古墓派就我师徒三人,外加一个老仆,一共四人。大徒弟前些日子刚下山去了,无从帮起。” 林曜之点了点头,换了个说法:“林掌门,当年王重阳为抗金修建古墓,墓中囤积了不少军资钱粮。这些东西留在墓里也是落灰,不如让我等取走,用于抗元救民,也算不辜负王真人当年的一片苦心。” 古墓掌门的目光冷了几分:“此乃小姐之物,我无权处置。请回吧。” 林曜之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笑声不大,但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开来,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哈哈哈哈,”他收了笑,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好好好。林朝英知道有你这样不明是非、不辨善恶的侍女,估计能气得从坟里爬出来。” 古墓掌门的脸色终于变了,声音里带上了寒意:“放肆。” 林曜之没有退让,他看着古墓掌门,又看了一眼她身后那个白衣胜雪、神情空冷的少女,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家常事:“林前辈,既然你徒弟说了,人总要死,早死晚死没什么区别。那么——”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 “我今日请你等死上一死如何?反正早死晚死都是死。你等几人死了,这钱粮军资都是无主之物,我就笑纳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请前辈和姑娘自刎归天。” 小龙女长得好看?什么狗屁爱情,我现在只想搞钱! (诸位大侠,杀不杀小龙女和他师傅!杀还是收!) 第7章 出门在外,身份靠编 “黄口小儿,放肆!” 古墓掌门话音未落,手中长剑已然出鞘。 剑光如匹练,直取林曜之咽喉。 这一剑又快又狠,分明是动了真怒。 杨过和沈骁五人几乎同时拔剑,脚步往前一迈就要冲上去。 林曜之没动,只吐出一个字:“退。” 五个人硬生生刹住脚步,咬牙切齿地退到一旁,眼睛死死盯着场中,手按剑柄,随时准备扑上去。 林曜之这才拔出腰间那口八面汉剑。 剑身三尺有余,通体乌黑,剑脊厚实,剑锋却薄如蝉翼。 这是他花重金请名匠打造的,重三十七斤,寻常人单手根本抡不起来。(不知道八面汉剑的同朋友,参考电影夺帅,蓝毛骆天虹,一手八面汉剑断手断脚) 古墓掌门的剑已经到了面前。 林曜之侧身避开,八面汉剑由下往上斜挑,后发先至,剑尖直指对方手腕。 这一剑又快又准,正是辟邪剑法的路子。 辟邪剑法本就以快著称,配上九阳神功的浑厚内力,快中带稳,疾而不乱。 古墓掌门吃了一惊,剑锋一转,变刺为削,挡开这一剑,顺势展开玉女素心剑法。她的剑法轻盈灵动,如飞絮,如流云,每一剑都似慢实快,剑招之间衔接得天衣无缝,配合玉女心经的内力,剑锋过处,空气都似乎被切开了细密的裂痕。 林曜之不慌不忙,八面汉剑大开大合,辟邪剑法的快与紫霞神功的稳融为一炉。 他的剑时而快如闪电,一剑刺出,剑影重重,看得人眼花缭乱;时而沉稳如山,剑势雄浑,每一剑都带着千钧之力。 两人在古墓前的石坪上战到一处,剑光交织,叮叮当当的兵刃交击声密集得像暴雨打在瓦片上。 古墓掌门越打越心惊。 她在这古墓中苦修数十年,自认剑法已臻化境,可眼前这个少年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剑法之精妙、内力之深厚,竟不在她之下。 尤其是他的内力,浑厚绵长,一招一式都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息,跟她的玉女心经内力撞在一起,隐隐有压制之势。 她不知道林曜之修炼的是九阳神功和紫霞神功,一者至阳至刚,一者中正醇和,两相结合,内力之强横,当世罕见。 打了四五十招,古墓掌门渐感不支,剑招开始出现破绽。 她心一横,左手一扬,三枚玉蜂针悄无声息地射了出去。 (古墓掌门的实力高于全真七子,低于五绝) 玉蜂针细如牛毛,通体银白,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这是古墓派的独门暗器,针上淬了玉蜂尾针之毒,中者麻痒难当。 林曜之眼角余光扫到一点银光,嘴角微微一翘。 跟他玩针? 辟邪剑法本就是由剑谱化针谱,以针代剑,以快制胜,而且金蛇锥法也是无比纯熟。他虽然用的是八面汉剑,但针法的路数他比谁都熟。 林曜之左手食指一弹,一针破空而出,将第一枚玉蜂针震飞。紧接着中指连弹,第二枚、第三枚玉蜂针被他以真气裹挟的普通绣花针,原路打了回去。 三枚玉蜂针擦着古墓掌门的鬓发飞过,钉在身后的石壁上,发出三声细微的笃笃声。 古墓掌门脸色大变,这一分神,剑招慢了半拍。 林曜之的八面汉剑已经递到了她的脖颈处,剑锋贴着皮肤,寒气透骨。 “你输了。”林曜之的声音很平静。 小龙女动了。 白影一闪,她不知何时已经抄起了古墓掌门的剑,剑尖直指林曜之后心。 她的身法极快,像一只白色的蝴蝶,无声无息,却带着致命的杀机。 但她只迈出一步就停住了。 杨过和沈骁、赵承、陈默、秦驰五人已经围了上来,五柄长剑从不同方向指向小龙女,封住了她所有的进路。 杨过站在最前面,剑尖指着小龙女的手腕,脸上没了嬉笑,难得的严肃。 “姑娘,别动。”杨过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小龙女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握着剑的手纹丝不动,既没有退,也没有进。 古墓掌门瞥了一眼被围住的小龙女,又看了看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八面汉剑,沉声道:“龙儿,退下。” 小龙女犹豫了一瞬,收剑退回了门内,依旧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像一尊白玉雕像。 林曜之没有收剑,八面汉剑依然稳稳地架在古墓掌门脖子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鬓发微霜的女人,心里头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怒意。 他是真想杀了她。 不是因为他多恨这个人,而是他觉得这个女人曲解了林朝英的本意。 定了一堆狗屁不通的规矩,把好好的古墓派搞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坟墓。 但他最终还是压下了这个念头。 他林曜之杀人盈野,这辈子手上的人命数都数不清。 屠城灭国,但未作恶的人,他很少杀。这个古墓掌门虽然顽固不化,善恶不分,但她不是恶人。 林曜之收了剑,退后一步,冷声道:“林前辈,怎么说?” 古墓掌门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剑痕,面色难看,但语气依旧硬气:“要杀就杀我,放过龙儿。” 林曜之看着她,冷笑一声:“你们古墓派不是说早死晚死都一样么?这会儿让我放过?” 古墓掌门不语,只是梗着脖子站在那里。 林曜之摇了摇头,声音冷了下来:“想想林朝英,一代女侠,惊才绝艳,怎么会收了你这么一个善恶不分、是非不明的侍女?你随意曲解林朝英的本意。林朝英和王重阳的事,你一个下人,懂个屁。” 古墓掌门的脸色涨得通红,声音发抖:“小辈,你有什么资格评价我家小姐!” 林曜之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凭什么?凭我姓林。在下广西林曜之。” 古墓掌门浑身一震。 她仔细看着眼前这个少年,阳刚之中透着丰神俊朗,如琼林玉树,站在山风中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度。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广西林家。 她是广西人,小姐林朝英也是广西人。南林北王,当年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说法,说的就是广西林家的小姐林朝英和终南山的王重阳。 她跟随小姐多年,对广西林家的旧事知道得一清二楚。 这个少年怎么知道古墓派的事?怎么一上来就知道她是林掌门? 自始至终,他没有问过她的名讳,好像他什么都知道。 她想起小姐当年偶尔提起家中亲族时那一闪而过的温柔神色,想起小姐说“林家世代习武,我不过是其中最叛逆的”时的淡淡笑意。 小姐的那些亲族,后来怎么样了?她不知道。她随小姐入了古墓之后,就再没过问过外面的事。 但眼前这个少年,分明对古墓派的事了如指掌。他知道王重阳囤积军资的事,知道古墓的位置,知道她姓林,知道她是古墓派掌门。这些事情,外人不可能知道。 除非——是小姐当年告诉林家的。 她越想越觉得对。 再看林曜之,越看越觉得他的眉宇间跟当年的小姐有几分相似。那种天生的傲骨,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度,不是学得来的,是骨子里带出来的。 无形脑补最为致命! “少侠,”古墓掌门的声音不再像刚才那样冷硬,多了几分迟疑,“敢问少侠祖上名讳?” 林曜之看了她一眼,语气冷淡:“你也配问。” 林家?他难道告诉我爹叫林震南?他只记得金庸在改版里提到过,林朝英出生广西林家,与王重阳号称南林北王。其他知道个屁! 古墓掌门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心头一震。这语气,这做派,跟当年小姐训斥下人的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那您与小姐是——”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林曜之面无表情:“那是本家族姐。” 族大了去了。除非林朝英的家族就剩下他们这一家,否则这个话怎么说都说得通。 人小辈分大,八岁小太爷见过么?(作者就是,辈分在老家贼大。吃头份,喝头份,坐在主位当大辈的那种。) 古墓掌门的身子明显晃了一下。她愣了片刻,忽然躬身下去,声音发颤:“少爷。” 杨过在后面张大了嘴。 他今天才知道,原来大哥祖籍广西,原来大哥跟古墓派的创始人林朝英是本家。他转头看了看沈骁,沈骁也是一脸茫然,显然之前从来没听大哥提过这事。 林曜之面色不改,受了这一礼,淡淡地说:“那么,我可以取走里边的钱粮军械了么?” 古墓掌门直起身,侧身让开石门,垂首道:“奴婢多有得罪,少爷请。” 她带头走进了古墓,脚步声在幽深的甬道里回荡开来。 林曜之回头看了杨过五人一眼,微微颔首,抬脚跟了上去。 杨过赶紧把剑插回腰间,屁颠屁颠地跟在后头,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大哥,你还有这层关系呢?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林曜之没理他。 我有个屁的关系,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要不给这个二弟也弄个身份,有道理。 宋朝,姓杨? 有了,天波府,杨家! 叫什么杨过,字改之!叫杨过,字天波!天波府的天波,回去留给义母穆念慈说,不错,林曜之和二十八个兄弟全认穆念慈为义母了。 这辈子穆念慈不比你黄蓉差! 穆念慈和杨过在牛家村这么多年,你丐帮弟子遍布天下,能不知道?可能嘛? 你那点小心思,谁不知道,不管不问不理! 第8章 重阳遗刻 石室最深处,安放着林朝英的石棺。 棺身以整块青石雕成,没有繁复的纹饰,只在棺盖正中刻了“林朝英之墓”四个字,笔锋清瘦,像是她生前的性子,孤高清冷,不染尘埃。 林曜之在石棺前站定,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 杨过几人也跟着弯了腰。他们不知道这位林朝英是何等人物,但大哥行礼,他们跟着就是了。 毕竟是大哥的族姐! 鞠完躬,林曜之走到旁边第二、第三个空石棺前,这两具石棺是空的,据说是当年预留给她弟子的。 他抬起右手,掌心真气一吐,一掌拍在第二第三具石棺的棺盖上。 厚重的石棺盖应声飞起,在空中翻了个身,重重落在旁边的地面上,轰的一声,震得石室里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杨过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往旁边让了两步,探头往棺盖内侧看去。 第三具棺盖内侧,以浓墨刻着十六个大字,笔力苍劲,入木三分—— 玉女心经,技压全真。重阳一生,不弱于人。 大字下方,密密麻麻的小字接续而下,皆是王重阳的手书注解,一行行、一列列,工工整整。 林曜之俯身细看,上面详细记载了王重阳对玉女心经每一招每一式的破解之法,从起手式到收招式,剖析入微,针锋相对。 林曜之看完了,直起身,笑了笑。 “王重阳啊王重阳,你别吹牛了。”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一生不弱于人?比武刻字用石灰先把石头泡软,这叫不弱于人?再说了,你这上头的破解之法,大半都是借了九阴真经的东西,拿来就用,你好意思说技压我族姐?” 古墓派的林掌门站在一旁,听得心头一震。 这些石棺内侧的秘密,她在古墓住了几十年都不知道。 这个少年不但知道,还说得头头是道,连王重阳刻字用了石灰先泡软石头的细节都一清二楚。 她越听越觉得——果然是本家的少爷,若不是小姐当年亲口告诉林家的人,外人怎么可能知道这些隐秘? 林曜之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淡淡地说了一句:“论惊才绝艳,王重阳不如林朝英。” 林掌门垂手站在旁边,没有接话,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林曜之没有再理会那具刻满字的石棺盖,走到石棺底座前,俯下身,手指沿着底座边缘摸索了片刻,按到了一处隐秘的机括。 咔嗒一声。 石棺侧后方的石壁无声无息地平移开去,露出一道暗门。 暗门后面是一条狭长的甬道,石阶湿滑,向下延伸,不知通向何处。 林曜之从怀里摸出一枚火折子,迎风晃了晃,橘红色的火光亮了起来。他举着火折子,率先踏上了石阶。 杨过紧跟在后面,沈骁、赵承、陈默、秦驰鱼贯而入。 林掌门迟疑了一瞬,也带着小龙女跟了上去。 石阶很长,越往下走越潮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气息,像是尘封了几十年未曾开启。 火折子的光照在两侧的石壁上,影影绰绰,寂静中只有脚步声在甬道里回荡。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甬道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梯形石室,前窄后宽,格局方正,显然是经过精心设计的。 前窄处不过丈余,适合练掌法拳法;后宽处足有四五丈见方,适合施展大开大合的武技。 东侧是一面弧形石壁,光滑如镜,显然是专为研习剑法所建。 林曜之举起火折子,照着正对着入口的那面石壁,火光映上去的一瞬间,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整面石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 那些字以利器深凿入石,每一笔都刚劲有力,字字清晰,即使在昏黄的火光下也一目了然。 最上方赫然刻着四个大字——《九阴真经》。 林曜之的目光从石壁上一行行扫过,内功心法、招式口诀、运劲法门,一应俱全,洋洋洒洒铺满了整面石壁。 他又抬头看向穹顶。 石室的穹顶上同样刻满了字,是王重阳的手书——重阳遗刻。 林曜之认得其中的内容,多是王重阳结合全真派武学对九阴真经上卷内功心法的拆解注解,以及专门用来克制玉女心经的全套破解招式。 移魂大法、横空挪移、九阴白骨爪、摧心掌、鬼波阴风吼、五相音罡、金丝手、蛇行狸翻、螺旋九劲……各种功法招式,一一罗列,注解详细,条理分明。 林曜之站在石室中央,仰头看了一会儿穹顶,又低头看了一会儿石壁,转过身,对身后几人说道:“你们可以记下这些东西,但是——” 他顿了一下,语气变得郑重起来,“这些功法不能瞎练。尤其是九阴白骨爪,没有总纲,练出来就是邪功,走火入魔都是轻的。” 杨过点了点头:“知道了大哥。” 沈骁、赵承、陈默、秦驰四人也齐齐应道:“是,大哥。” 大哥说的话,肯定没错。 林曜之又举着火折子往石室深处走去。尽头处又是一道厚重的石门,石门表面光秃秃的,没有任何纹饰,但门缝处隐隐透出一股寒气。 他伸手推门。 石门很重,他加了几分内力,石门才缓缓打开。 门开的瞬间,满室寒光扑面而来。 石室里面堆满了军械。刀枪剑戟靠墙而立,一排排、一列列,整整齐齐。 甲胄叠放在木架上,弓弩挂在墙上,箭矢捆成一束束堆在角落。 那些兵器的锋刃上覆着一层暗沉的锈迹,有些已经锈得厉害,但更多的是只有表面一层薄锈,里面的铁骨依然坚硬。 林曜之走到一柄长刀前,握住刀柄拔了出来。 刀身三尺有余,虽然生了锈,但刀刃处依然泛着冷光。 他屈指一弹,刀身发出嗡的一声长鸣,清脆悦耳。 “还行。”他赞了一声,把刀插了回去。 除了军械,石室里还有数十口密封的木箱。 林曜之随手撬开一口,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银锭,成色极好,虽然存放多年,银子表面蒙了一层灰黑色的氧化层,但分量足、成色纯,拿出去照样能用。 又撬开几口,金锭、珠宝、古玩、玉器,琳琅满目。 还有几口箱子装的是粮草票据和军需账册,纸张已经发黄发脆,轻轻一碰就碎。 林曜之直起身,扫了一眼这满室的军械金银,心里头大致估了个数。 王重阳当年为了抗金,确实是下了血本的。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沈骁、秦驰、陈默、赵承四人身上,语气干脆利落:“沈骁、秦驰、陈默、赵承。” 四人齐步上前,抱拳道:“大哥!” “你四人速速下山,赶回渭南,去挑选心腹精锐,同其他兄弟一块儿来。”林曜之指了指满室的军械和木箱,“速度要快,把这些东西全部搬回渭南。” 四人齐声道:“是,大哥!” 话音落地,四人已经转身,顺着来路快步离去。脚步声在甬道里越来越远,很快便消失在黑暗里。 林曜之转过身,看向站在一旁的林掌门和小龙女。 林掌门微微垂着头,神情恭顺,与刚见面时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判若两人。 小龙女依然面无表情地立在她身后,白衣胜雪,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像。 林曜之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开口了。 “林掌门。” 林掌门微微欠身:“少爷。” “我族姐与王重阳的事,”林曜之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你一个外人,也不懂。所以古墓派的门规,想必是你定的吧?” 林掌门的身子微微一僵,没有接话。 “我族姐一代侠女,绝艳天纵,心胸何其广大,不可能定出那样的规矩。”林曜之看着她,语气笃定,“你说对么?” 石室里安静了片刻。 林掌门低下了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涩意:“少爷说得是。确实是奴婢恨那王重阳,怕弟子们重蹈覆辙,所以定了那些规矩。” 林曜之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古墓是王重阳建的。你恨他,干脆别住人家的古墓。” 林掌门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杨过在后面偷偷笑了一下,又赶紧憋了回去。 林曜之看见杨过再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话锋一转:“我上山的时候,碰见一个姑娘,骑着毛驴,穿青衫。那是你们古墓派的?” 林掌门点了点头:“是。那是老身的徒弟,李莫愁。” 林曜之心中暗道一声果然,面上不动声色,问了一句:“怎么回事?” 林掌门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小徒几年前救了一个叫陆展元的男子,死活要嫁给他。那陆展元也同意娶她。可是老身不同意,前几年,听过陆展元成婚了,我徒弟就哭着回来,我那徒弟也犟,到现在还记着。这不孽徒连师门都不要了,下山去了。” 林曜之听完,没有多说什么。 他心里清楚得很。如果猜得不错,李莫愁这次下山之后,不知从哪里得了《五毒秘籍》,练成了一身毒功。 用不了多久,江湖上就会多出一个让人闻风丧胆的名号——赤练仙子。 明后年,大概就是李莫愁去灭陆展元满门的时候了。 但这些事,他没必要现在说出来。 林曜之转过身,又看了一眼满室的军械和金银,对杨过说了一句:“过儿,你先记墙上的东西。记住我刚才说的话,别瞎练。” 杨过应了一声,凑到石壁前,借着火折子的光开始默记那些密密麻麻的刻字。 林曜之背着手,在石室里慢慢踱了一圈。走到小龙女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小龙女也看着他,眼神空空洞洞的,像一潭死水。 林曜之没有说什么,收回目光,继续踱步。 这姑娘的性子一时半会儿改不了,他也不急。 第9章 杨天波 沈骁的动作很快。 下山之后不到五天,他就带着一百多号人分批次上了终南山。 这一百多人里头,有最早跟着林曜之的那二十八个兄弟,有从各处收编的山寨流民里挑出来的精锐,个个身强力壮,手脚麻利。 搬运的活儿干了整整七天。 金银珠宝好办,装箱封好,用马车一趟一趟往下拉就是了。 军械麻烦些,刀枪剑戟、甲胄弓弩,零零散散一大堆,光是清点归类就费了两天工夫。 林曜之亲自盯着,一样一样过目,锈得厉害的就地处理,还能用的全部带走。 到最后,从古墓里运出来的东西装了四十多车。 金银折合下来大概二百万两出头,比林曜之预估的少了一些,但加上军械甲胄的价值,也算是一笔巨款了。 至于古墓派的人,林曜之没打算留在终南山上。 林掌门和小龙女被他一起带回了渭南。走的时候林掌门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住了几十年的古墓,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 小龙女倒是无所谓,她从小在古墓长大,去哪儿对她来说都一样,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待着。 到了渭南庄园,林曜之把人交给了穆念慈。 “义母,”林曜之说,“这位是古墓派的林掌门,这是她徒弟龙姑娘。以后就在咱们庄上住了,您帮忙照应照应。” 穆念慈上下打量了小龙女一眼,小姑娘生得跟画里走出来似的,就是眼神空荡荡的,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冷意。 穆念慈看了一眼林曜之,笑着上前拉了小龙女的手:“龙姑娘是吧?路上累了吧?先去歇着,我让人给你烧热水。” 林曜之:看我干啥,你好大儿杨过给你找了个大十岁左右的媳妇儿,什么才叫惊喜,意不意外,惊不惊喜。 小龙女低头看着自己被拉住的手,微微愣了一下,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抽回去。 林掌门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头五味杂陈。 她想说些什么,但看了看林曜之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林曜之回头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林掌门,古墓派的十二少心法,以后别让龙姑娘练了。” 林掌门一怔:“少爷,那是本门——” “什么玩意儿。”林曜之打断她,语气不重,但很直接,“研究出这么反人类的东西,练到最后人不人鬼不鬼的。” 林掌门张了张嘴,最终低下头:“是,少爷。” 林曜之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庄园里专门腾出了一间大库房,用来存放从古墓运回来的东西。 军械甲胄单独放一间,金银珠宝放另一间,林曜之亲自上了锁,赶快要化为粮饷。 那二十八个兄弟,加上后来陆续收编的精锐,林曜之重新整编了一下,定了个规矩——从今天起,核心班底就这二十八人。其他人可以养,可以练,但核心就是这二十八个。 这二十八人,林曜之让他们全部改练九阳神功。 混元功打底打了三四年,根基已经扎稳了,现在转练九阳正合适。 林曜之把九阳神功的心法拆解开来,一点一点地讲给他们听,不着急,慢慢来,练武这种事急不得。 寒玉床也被他从古墓里搬了回来,放在庄园后院的练功房里。 林曜之自己试过一次,盘腿坐上去,运了一周天的功,下来之后摇了摇头。 这玩意儿对他没用。 他体内的内力至阳至刚,九阳神功加辟邪真气,热得像一团火在丹田里烧。自己需要阳气,这玩意没啥用,如果可以他都想飞上天,与太阳肩并肩呢。 “用不上。”林曜之拍了拍寒玉床,对杨过说,“你用。” 杨过嘿嘿一笑,也不客气,脱了鞋就爬上去了,刚坐上去就龇牙咧嘴:“大哥,这也太冷了。” “忍着。”林曜之说,“你九阳神功才练到第三层,这东西对你有用。” 杨过咬着牙,硬撑着坐在上面运功,脸上的表情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看得旁边的几个兄弟直乐。 至于那二十八个兄弟,林曜之也让他们轮流用。寒玉床这东西是好东西,但不用天天睡,隔三差五上去坐一坐,对修炼九阳神功大有裨益。 杨过改名这件事,林曜之想了很久。 这天吃晚饭的时候,他跟穆念慈提了。 “义母,过儿这个名字,我想给他改了。” 穆念慈放下筷子,看着他:“改什么?” “杨砺,字天波。”林曜之说,“砺是磨砺的砺,寓意历经磨难之后凭一身本事收复故土。天波,就是天波府的天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杨过这个名字,叫得不好。过是过错的意思,还让人改之。过儿有什么过错?没错改什么改。我不喜欢。” 穆念慈沉默了一会儿,眼眶微微泛红。 她想起杨康,想起那些年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艰难的生活,想起郭靖给儿子取这个名字时。杨过,字改之,是希望他能记住父辈的过错,加以改正。可是正如曜之说的,过儿有什么错?错的是他爹,不是他。 “好。”穆念慈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颤,“就叫杨砺,字天波。” 杨过——不,杨砺当时正扒拉着碗里的饭,听见这话抬起头来,嘴里还含着半口米饭,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那我以后就叫杨砺了?” “嗯。”林曜之看着他,“杨砺,字天波。记住这个名字。” 杨砺把嘴里的米饭咽下去,咧嘴笑了:“记住了,大哥。” 林曜之看着他,心里头想的是另外一回事。 以后自己加杨砺,加二十八兄弟,人手九阳神功。什么全真七子,什么五绝,齐出他也不怕。真要是撕破脸打起来,他敢带着这三十个人,把当世高手全给收拾了。 第10章 日月双星.二十八宿 接下来的日子,庄园里的练武场从早到晚没断过人声。 林曜之把从古墓带回来的那些武功秘籍整理了一遍,该抄录的抄录,该讲解的讲解,全部摊开了摆在兄弟们面前。 九阳神功是必修课,人人都得练,这个没得商量。除此之外,想学什么全凭自己喜好。 独孤九剑摆在东边,混元功放在西边,九阴真经里的各种法门单独列了一排,还有林曜之自己整理出来的各路拳脚兵器功夫,林林总总摆了一堆。 前世当皇帝,收缴各派武功,所以他就是个移动的藏经阁 兄弟们各取所需。 有的好剑,抱着独孤九剑的剑理一琢磨就是一整天。 有的好刀,挑了一本刀谱便埋头苦练。有的对拳脚感兴趣,缠着林曜之要学九阴真经里的掌法腿法 林曜之来者不拒,会的就教,不会的就翻翻脑子里的存货现学现卖。 他活了一百二十多年,武功秘籍这东西,脑子里装得比书房里的还多。 老九王渊偏偏不好这些。 别人练剑练刀练拳脚的时候,他一个人站在后院靶场上,弯弓搭箭,一练就是一下午。 林曜之观察了他几天,发现这小子在箭术上确实有天赋。 不是那种苦练出来的准头,而是一种天生的直觉,抬手就有,不用瞄,眼睛到了箭就到了。 林曜之上辈子对箭术也有涉猎。 他当年在笑傲世界里以辟邪剑法称雄,针法剑法本就有相通之处,金蛇锥法的暗器功夫更是练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他把这些法门拆开揉碎,结合战场上的实战箭术,整理出一套独特的射法,传给了王渊。 王渊学了之后,箭术更上一层楼,但他自己说,他还要结合祖上传下来的箭术。 林曜之随口问了一句:“祖上传的?你祖上哪位?” 王渊腰杆一挺,声音不大但字字有力:“先祖王舜臣。” 林曜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 王舜臣,他知道。 北宋西军悍将,正史记载的顶级神箭手,行伍出身,长期驻守西北边防。 这个人最传奇的一战,记在《宋史·种朴传》里—— 主帅种朴战死,宋军溃败,被上万羌骑追击。 王舜臣主动持弓殿后。 面对七名羌军先锋,他连发三箭,精准射杀三人,剩余四人回撤时被他贯背射杀。上万羌骑惊愕不敢前,为宋军重整争取了关键时间。 从申时到酉时,两个时辰之内,他抽矢千余发,无虚发,手指因反复拉弓破裂,血流至肘,最终掩护全军安全撤过关隘。 《宋史》原文写着:舜臣自申及酉,抽矢千余发,无虚者。指裂,血流至肘。薄暮,乃得逾隘。当是时,微舜臣,则师歼矣。 简直人形加特林,放在乱世绝对又一绝世猛将。 林曜之拍着王渊的肩膀,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喜:“老九,你这是要觉醒先祖的天赋了。” 王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眼神里有光。 林曜之收敛了笑容,正色道:“老九,大哥交代你一件事。” 王渊立刻拱手,腰背挺得笔直:“大哥请吩咐!” “你去大营挑人,”林曜之说,“你优先挑,你看多少合适就挑多少。我让你组建一支神射手营,你为主将,名为黑衣箭队。能不能做到?” 王渊的呼吸都重了几分。大哥麾下第一支成建制的营,主将是他。 他抱拳躬身,声音压得很沉,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大哥放心,我一定训练出一支不输蒙古射雕手、筒箭士的黑衣箭队!” 林曜之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哥信你。” 接下来的三年多,渭南庄园的这群人再没消停过,但是基地已经搬进山里。 林曜之带着几百号人,以渭南为根基,在关中平原上来回穿插,专门找蒙古人的麻烦。 今天劫一支运粮队,明天端一个哨所,后天摸进某个投降蒙古的豪强家里,把人家的粮仓搬个精光。 他的打法很明确——游击劫掠,抢粮,抢钱,抢战马,打完就跑,绝不给蒙古人围住的机会。 蒙古人也不是没反应。 有一回,一个蒙古千户带了八百骑兵来围剿,林曜之带着人钻进了秦岭北麓的山沟里,蒙古骑兵在山路上展不开,被他反手咬了一口,丢下两百多具尸体退了回去。 等千户调来步兵进山搜剿,林曜之早就带着人从另一条路出了山,跑到百里之外又劫了一个粮草中转站。 蒙古人追了三次,三次都扑了个空,连林曜之队伍的影子都没摸着。 这样打了两年多,队伍从最初的几百人滚雪球似的涨到了几千人。 四方流民来投,活不下去的百姓来投,北地被蒙古人压迫的汉人义士也来投。 林曜之来者不拒,但筛选的规矩不变——身家清白、手上没有无辜者的血、能吃苦能打仗。 人多了,就得整编。 林曜之把队伍分成了四个营。 以鸳鸯阵为主的山阵营,专门在山地丘陵地带作战,步战为主,灵活机动,穿插包围。 以黑衣箭队为主的紫荆长射营,王渊任主将,清一色的弓弩手,远程压制,定点清除。 以具装甲骑为主的雷骑营,人马俱甲,冲锋陷阵。 这个营人数最少,没办法,具装甲骑太烧钱了,三匹马、一套甲、一杆长槊,养一个甲骑的钱够养二十个步兵。 但林曜之坚持要建,骑兵在平原上的作用,不是步兵能替代的。 以普通步兵为主的赤旅营,人数最多,负责正面接战和阵地防守。 四个营的主将副将,以及基层军官,全部从那二十八个兄弟里挑。 二十八人,各有各的位置,各有各的职责。 二十八星宿将的名号,就是这时候开始叫起来的。 一年前,杨砺第一次带兵出征的时候,让人做了一面大旗,上书“天波·杨”三个大字。 那面旗竖起来的时候,林曜之站在旁边,嘴角翘了翘,没说什么。 天波杨这三个字,在宋人心里头的分量,不比任何名号轻。 天波府、杨家将、满门忠烈,那是几百年传下来的金字招牌。 北地的汉人百姓看见这面旗,眼睛都亮了;那些散落在各地的义士听见“天波杨”三个字,二话不说就来投奔。 杨砺竖旗的那天,林曜之站在营帐外面,看着那面大旗在风里猎猎作响,心里头想——这小子以后的路,怕是比他预想的还要宽。 如今整个北方都知道,关中有一支义军,领头的是两个人。 日星.赤锋将林曜之,月星.蟾锋将杨砺、杨天波,麾下二十八星宿将,号称日月双星,二十八宿。 角木蛟沈骁,亢金龙赵承,氐土貉陈默,房日兔秦驰,心月狐王渊,尾火虎周烈,箕水豹宋迅。 斗木獬林衡,牛金牛石坚,女土蝠温谦,虚日鼠顾隐,危月燕江舟,室火猪程安,壁水貐崔宁。 奎木狼方凛,娄金狗陆峰,胃土雉陶坤,昴日鸡高杰,毕月乌凌昭,觜火猴侯捷,参水猿卫平。 井木犴韩拓,鬼金羊钱诚,柳土獐苏扬,星日马张腾,张月鹿叶舟,翼火蛇佘锋,轸水蚓丁睿。 大旗除了天波杨之外。还有日月当空,二十八宿列阵。关中北地,被这群人搅得天翻地覆。蒙古人提起“黑衣箭队”就咬牙,贪官豪强听见“赤锋将”三个字就腿软,百姓们看着那面“天波·杨”的大旗,眼里全是亮光。 第11章 心月狐三箭夺魄 王渊独自外出侦查敌情。 这日,他行至扶风塬下,甫入杏林堡地界,便闻凄厉惨叫破夜。 抬眼望去,蒙古军千户阿剌罕部五百元军,正明火执仗屠堡。 马蹄踏过街巷,血火染红半片夜空。老人被拖出屋舍当街砍杀,妇人抱着孩子往村外跑,被骑兵追上,一刀一个。 哭喊声、惨叫声、蒙古兵的狂笑声混在一起,在夜风里传出去很远。 王渊双目寒芒一闪,翻身下马,将坐骑系于塬边古槐。 他取下铁弓,又摸了摸腰间两个箭囊,满满当当,五十余枝狼牙透甲箭沉甸甸地挂在胯侧。 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在土坡后伏下身,冷眼观察着堡内的动静。 他要的不是酣战,而是雷霆一击。 夜色如墨,厚云暂掩月色。 阿剌罕仗着人多势众,正踞坐于堡前空场,以活人当靶,肆意呼喝。 他身边围着一圈亲卫,火把照得场中亮如白昼,一个被俘的汉子跪在地上,阿剌罕抽出腰刀,一刀砍下人头,血溅三尺,周围的元兵哄然叫好。 王渊趴在堡外土坡之后,玄衣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的手指扣在弓弦上,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场中,像一头蛰伏在暗处的狐。 忽然,夜风穿塬,云层豁开一道细缝,冷月清辉骤泄,恰好照亮阿剌罕那张骄横的脸。 王渊指扣弓弦,臂力骤发,铁弓倏然拉满—— 第一箭,虚发惊营! 狼牙箭破空而出,没有直指阿剌罕眉心,而是擦着他头顶盔缨,“笃”的一声钉入身后堡门横梁,箭身入木三寸,震颤不休。 “谁?!” 蒙古军骤然大乱,甲叶铿锵,兵刃齐齐出鞘,朝着暗处胡乱张望。阿剌罕猛地站起,提刀环扫,厉声喝骂:“藏头露尾的鼠辈,有种出来!” 他料定只是零星乡勇,骄横之气直冲云霄,根本没将这冷箭放在眼里。 王渊屏息,第二箭再发! 第二箭,诱其妄动! 箭锋擦过阿剌罕左肩肩胛,瞬间撕裂锦袍与内衬,皮肉翻卷,鲜血汩汩而出。 阿剌罕吃痛,暴跳如雷,全然不顾亲卫阻拦,提马便冲:“狗贼,敢伤我!我定将你挫骨扬灰!” 他策马冲出卫队,立于场中,气焰嚣张到了极致。 此时,月色再度破云,将阿剌罕照得通体发亮。 王渊眸色一凝,从箭囊中抽出一枝透甲箭,搭在弦上,凝尽全身劲力。 弓开如满月,箭发似流星! 第三箭,月落夺魂! 箭尖破风,快到极致,连锐响都被压至微不可闻。 “噗!” 一箭正中眉心,透颅而过! 阿剌罕喝声戛然而止,双眼圆睁,整个人被箭势掀飞下马,重重摔在篝火旁,当场气绝。 蒙古军死寂一瞬,随即爆发出惊恐狂呼。有人喊“千户死了”,有人喊“有埋伏”,队伍顿时乱成一锅粥。 王渊没有起身。 他从土坡后探出半个身子,左手持弓,右手从箭囊中抽箭,一枝接一枝,快得看不清动作。 箭锋连颤,双目如狐,精准锁定那些试图组织反击的元军头目。 第四箭,穿喉! 一名百夫长正挥刀喝令队伍列阵,箭矢从侧面飞来,贯穿脖颈,血箭飙出,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第五箭,断腕! 另一名百夫长举起火把朝土坡方向照来,王渊一箭射中他的手腕,半截手掌连着火把飞了出去,那人惨叫着滚倒在地。 第六箭,碎膝! 一名什长骑着马朝土坡冲来,箭矢正中他的膝盖,骨裂声隔着二十丈都听得见,人从马上摔下来,被后面的溃兵踩了过去。 一枝接一枝,箭锋所至,惨叫迭起。 蒙古军群龙无首,又不知暗处藏着多少敌人,只顾四散逃命,你推我挤,互相践踏。 王渊换了一个位置,从土坡侧面绕出去,抄到溃兵的侧翼,又是连发十余箭,每一箭都带走一条人命。 箭囊里的箭在减少。三十枝,二十枝,十枝。 王渊的手没有停。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抽箭、搭弦、拉弓、放箭,一气呵成,快得像是同一时间射出了四五枝箭。 那些蒙古兵只顾埋头逃命,背对着他,毫无防备,一个接一个地倒在血泊里。 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只看见月色下一道玄色身影站在土坡上,弓如满月,箭似流星,身边的人接二连三地倒下,吓得魂飞魄散,跑得更快了。 短短一炷香的工夫,五十余枝箭射得只剩下最后几枝。 王渊扫了一眼战场,堡前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五十多具蒙古兵的尸体,加上之前死在堡内的百姓,血腥味浓得呛人。 他没有再追。 箭枝未尽,但没必要了。 溃兵已经跑远,杏林堡里还有活着的百姓需要收拾残局。 王渊收弓,将铁弓挎在肩上,大步走进堡中。 满地尸骸,到处都是火光,几间草房已经烧成了灰烬。 一个老人从倒塌的院墙后面探出头来,看见他一身玄衣,吓得又缩了回去。 “别怕,”王渊的声音不大,“蒙古军退了。收拾一下,能走的往南走,渭南那边有义军。” 老人哆嗦着问:“你……你是哪路神仙?” 王渊“渭南义军,王渊!” 转身走到塬边古槐下,解了坐骑,翻身上马。 他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再看地上的尸骸一眼,双腿一夹马腹,骏马如离弦之箭,朝着扶风塬深处疾驰而去。 烟尘滚滚,马蹄踏碎夜色。 溃逃的蒙古兵跑出去五六里才敢停下来,惊魂未定地回头望去,只看到一道玄衣身影消失在茫茫月色之中。 扶风塬上马蹄声渐行渐远,只留下满地尸骸与断箭。 此战,王渊单骑遇敌,三箭夺魄,五十余箭退数十兵,来去从容,尽显绝世战力。 次日,“心月狐”玄衣夜会、三箭夺魂的威名,如野火般传遍关中,传向天下。 蒙古兵夜闻其名,心惊胆战, 生怕哪天山道旁飞来一枝冷箭要了自己的命。 天下其他义军则士气大振,皆道关中又出了一位能撼动蒙古军大局的猛将。 暗道这日月双星手下的二十八宿中的心月狐都这么猛,其他人呢? 这么猛的难道还有二十九个?日月双星,加上二十八宿剩下的二十七,不就二十九个么,抗击蒙古有望! (差不多今天万字了,求催更,求好评!求番茄天道降下天道功德) 第12章 李莫愁 李莫愁下山之后,满心满眼就一件事——杀了陆展元,可是因为当年陆展元婚礼上天龙寺高僧定下的约定,而且她心还没有死,下不去手。 可天大地大,她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古墓里待久了,人养得有些偏执,认准了一件事就绕不过弯来。 其实李莫愁也是个顶级恋爱脑,爱上你,和黄蓉一样,魔童也会变的温柔,可是他没有黄蓉那么好命,遇到了陆展元。 师父把她赶下山,古墓回不去了,师妹还在墓里,那个照顾她多年的婆婆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她一个人牵着毛驴,漫无目的地走了几天,晚上就睡破庙野地,跟个叫花子似的。 走到一处破庙歇脚的时候,碰见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头,用手倒立着走路,见了她就喊“儿媳妇儿”,非要把她抓去给他儿子成亲。那老头武功邪门得很,李莫愁拼了命才跑出来,九死一生。 不过跑的时候倒也不亏,顺手捡了一本《五毒秘籍》,也不知道是那老头的还是原来就丢在破庙里的。 她翻了几页,觉得有用,就收了起来。 在外头晃了几天,她还是忍不住想回古墓看看。 远远地摸回去,却发现古墓的石门大开,走过去里头空空荡荡。 师父不在,师妹不在,婆婆也不在了。寒玉床不见了,祖师奶奶的石室被人动过,连库房里的东西都搬了个干净。 李莫愁站在空荡荡的古墓里,半天没动。 她慢慢走出来,在墓前的石阶上坐下,抱着腿,把脸埋进膝盖里,哭了很久。 天地茫茫,她好像被所有人都抛弃了。 都是陆展元。 不是他,她不会跟师父闹翻,不会被赶下山,不会连个回去的地方都没有。 都怪他。 哭着哭着,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三年前,终南山的山坡上,一个半大的小子拍了她屁股,笑嘻嘻地朝山下喊:“姑娘——等我——我叫杨过——以后是大侠——我长大了娶你啊——” 那小子如今也该十五六了吧。 李莫愁抬起头,擦了擦眼泪,发了好一会儿呆。 渭南杨过,他说他住在渭南。 对,去找他。他要是敢不认账,她就杀了他。 反正姓陆的要杀,姓杨的要是骗她,一块儿杀。 她牵起毛驴,往渭南的方向去了。 到了渭南,李莫愁才发现一个问题——她只知道那小子叫杨过,可渭南这么大,上哪儿找去? 她在城里转了两天,逢人就问认不认识一个叫杨过的少年,没人知道。 难道姓杨那小子也骗她? 倒是有不少人说起一个叫“蟾锋将杨天波”的,说那是了不得的人物,年纪轻轻就领兵打仗,手底下的兵个个如狼似虎。 李莫愁心想,反正也是姓杨,先去问问看,万一认得呢。 她打听到了杨天波的住处,牵着毛驴到了庄园门口。 门口站着两个带刀的精壮汉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进去通报了。 林曜之正在屋里和二十八宿里的老七宋迅说事,听见禀报说一个姑娘找杨过,嘴角抽了抽。 又来了。 杨天波这毛病到底什么时候能改? 走到哪儿撩到哪儿,这回好了,让人家姑娘找上门来了。 林曜之心里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裳。 他今日穿了一身文武袖,头戴金冠,腰悬八面汉剑,走出来的时候脚步不紧不慢,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日月双星,二十八宿全是这身装扮) 到了大门口,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牵着毛驴的青衫女子。 三年不见,李莫愁变了不少。 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但身上多了几分江湖气,眼神也比从前锐利了些。 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缰绳,看着林曜之走出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脱口而出:“是你!” 林曜之认出了她,淡淡道:“是你啊。” 这不就是三年前终南山上那个骑毛驴的姑娘么。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宋迅,那意思很明白——看看,你二哥惹的事。 宋迅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 李莫愁盯着林曜之,心里头反倒踏实了。 这个人她认得,就是当年那个带头的大哥。他在这里,那杨过应该也在。 林曜之也不绕弯子,直接问了一句:“你找杨过什么事?说说。” 李莫愁倒是不怯场,直直地看着他,声音清亮:“他说要娶我,我来问他还算不算数。” 林曜之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这姑娘倒是干脆。 古墓派一贯风格嘛! “这事啊,”林曜之侧身让开大门,抬手一引,“行,进来吧。” 李莫愁把毛驴拴在门前的树上,跟着林曜之进了庄园。 庄园里头比她想象的大得多,青砖灰瓦,院落深深,不时有身穿文武袖内穿铁甲头戴金冠的年轻人从廊下走过,见了林曜之都恭敬地喊一声“大哥”。 林曜之边走边说:“老七,去把你二哥叫过来。” 宋迅应了一声“好,大哥”,转身一溜烟跑了。 林曜之把李莫愁带到前厅,让人上了茶。 李莫愁坐在客座上,端着茶碗没喝,眼睛不时往门口瞟。 没过多久,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哥!”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带着笑意,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兴冲冲地赶过来。 李莫愁放下茶碗,抬眼往门口看去。 一个少年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目清秀,英气勃勃,已经长成了一副隽朗都丽、清华绝俗的模样。 一身文武袖裁剪合度,内衬薄甲,腰束革带,头束金冠,俊美之中透着几分阳刚之气。 他走路的样子潇洒从容,气质更是倜傥飘逸,宛如神仙中人,一进门便满室生辉,风采夺目。(金庸原文里杨过长的绝对帅,有可能是最帅的,比林平之还要强) 李莫愁看呆了。 三年前那个拍她屁股的毛头小子,跟眼前这个人简直天壤之别。 杨天波进了门,先给林曜之行了个礼,然后才注意到客座上坐着的姑娘。他看了一眼,觉得有些眼熟,又看了一眼,主要现在李莫愁太憔悴了,身上衣服也不像样。 林曜之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开口了:“天波,人家姑娘上门问你娶不娶,怎么说?” 杨天波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脸腾地一下红了。 他再看向李莫愁,这才仔仔细细地打量起来。 三年过去,褶皱的青衫布裙掩不住一身清丽,眉目如画,气质出尘,站在那里宛如仙子下凡。 虽然比他大几岁,但那股子清冷孤傲的劲儿,反倒衬得她格外动人。 杨天波的脸红了一阵,扭捏了片刻,最后把腰一挺,干脆利落地吐出一个字:“娶!” 林曜之放声大笑,笑声在厅堂里回荡开来:“好!我辈男儿,敢作敢当,好!” 杨天波看了李莫愁一眼,李莫愁也看着他,两人目光一触,各自飞快地移开了。杨天波挠了挠头,忽然想起什么,凑到林曜之跟前,压低声音:“大哥,娘那边……” 林曜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力道不大,但响声清脆:“你小子,口花花的时候没想着娘,这会儿想起来了?走,大哥陪你去。” 杨天波嘿嘿一笑,揉着后脑勺跟在林曜之后头。李莫愁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穆念慈的小院在庄园东边,僻静清幽,院子里种了几丛竹子,风一吹沙沙作响。 林曜之带着两人进了院子,还没走到门口,就看见堂屋里坐着两个人。 古墓派林掌门端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茶。 小龙女站在她身后,白衣胜雪,脸上表情多了起来。 李莫愁猛地停住脚步,瞪大了眼睛,声音都有些发颤:“师父!师妹!” 林掌门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住,抬头看见李莫愁,嘴唇哆嗦了一下:“莫愁!” 小龙女也微微睁大了眼睛,轻声喊了一句:“师姐。” 三个人愣在当场,一时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曜之没理会这几人的师徒重逢,径直走进了穆念慈的屋子。 穆念慈正坐在窗边做针线,见他们进来,放下手里的活计,笑着问:“曜之来了?天波也来了?这位姑娘是……” 林曜之把来龙去脉简单说了。 穆念慈听完,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看了看杨天波,又看了看门外站着的李莫愁,半天没说话。 杨天波站在旁边,心虚得很,大气都不敢出。 穆念慈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天波还小,这事……” 林曜之笑了笑,凑过去低声说了句:“义母,年龄大会照顾人,以后可以多娶几个嘛。” 如今有三十个儿子的穆念慈,气色很好,更加慈爱。 穆念慈瞪了他一眼,但眉头松开了些。 她又看了一眼门外的李莫愁,那姑娘生得确实是好,眉目如画,气质出尘,跟画里走出来的人似的。 大是大了点,但大个十二岁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地主家的童养媳比这大得多的有的是,大了反倒能照顾人。 穆念慈叹了口气,点了点头:“那就先定下。不过天波才十四,年纪太小了,过两年再说。” 林曜之点头:“应该的,过了十六再办。” 这是古代,别扯什么法定年龄,入乡随俗嘛,事情就这么定了。 李莫愁被叫进屋里,穆念慈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越看越满意,拉着她说了好一会儿话。 李莫愁从进门开始就一直红着脸,低着头,跟外头那个冷冰冰的赤练仙子判若两人。 临了,林掌门走过来,带着李莫愁给林曜之行礼。 “莫愁,”林掌门的语气比从前柔和了许多,“这位是少爷,是小姐的本家族弟,论辈分你该叫一声师叔祖。” 李莫愁抬头看了林曜之一眼,想起三年前在终南山上,心里头五味杂陈。她低了头,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师叔祖。” 林曜之嗯了一声,算是受了。 李莫愁又偷偷看了一眼杨天波。 杨天波是林曜之的二弟,那自己跟杨天波成了亲,这辈分该怎么算? 她想了半天,越想越乱,最后干脆不想了。 各论各的吧。 第13章 风光正好,宜下江南 关中义军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从最初的三百人,到后来的三千人,再到如今的万余人马,前后不过五六年光景。林曜之却始终清醒——兵不在多,在于精。 养一万精兵,比养三万乌合之众强得多。 他从不盲目扩编,宁缺毋滥,每一个进来的兵都要经过三道筛选,不合格的宁可不要。 万余人马分散藏在秦岭、太白山等各处山寨里,化整为零,平时操练屯田,战时聚合成军。 蒙古人在关中平原上来回扫荡了好几回,愣是没摸到这支义军的老巢在哪儿。 可养一万多人,不是光有地方藏就够了的。 粮要吃,饷要发,兵器甲胄要添置,战马要喂养,伤药要备着。 林曜之算过一笔账,光是一万人的口粮,一年下来几万石。加上军饷、装备、马料、医药,开销大得吓人。 真花起来流水似的。 所以这些年,林曜之带着兄弟们,没少往南宋境内跑。 今天盗了哪个贪官的库房,明天摸进哪个为富不仁的豪绅家里,后天又从哪个发了国难财的盐商家搬出几箱子金银。 这些人,钱来得不干净,丢了也不敢报官,就算报了,官府也懒得查——反正不是自己的钱。 林曜之干这种事干得心安理得。 每次动手之前,他都会先摸清楚底细。 贪赃枉法的,劫;欺压百姓的,劫;发国难财的,劫。 清官不碰,善人不碰,穷人不碰。三条铁规矩,谁坏了规矩,自己去领二十军棍。 干完活,林曜之有个习惯——留字。 他在墙上大笔一挥,写上几行字:“踏月而来,乘风而去。盗不义,济苍生。盗帅楚留香留。” 有时候换换花样,让其他人写:“闻盗帅兄义举,弟亦夜入朱门,取财归义。盗圣白玉堂拜上。” 楚留香和白玉堂这两个名字,这世上除了林曜之,没人知道是从哪儿来的。 江湖上传得神乎其神,说这两人是世外高人,神龙见首不见尾,武功高得没边,专盗不义之财接济穷人。 有人说盗帅是个风度翩翩的美男子,有人说盗圣是个白衣胜雪的少年侠客,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这些年在南宋境内“化缘”得来的银子,加上从古墓搬出来的那些,再加上缴获贪官土匪的,七七八八加起来,勉强够养这支万人大军。 但也就是勉强,紧巴巴的,多一个子儿都没有。 林曜对众兄弟道:“我们穷啊,你们看看,具装甲骑都组装不起几队,我连一千套都凑不齐。你们说说,我穷不穷?” 兄弟们听了都笑,但心里清楚,大哥说的是实话。 沈驰“大哥说的对啊,你看我的雷骑营才多少人。” 王渊“就是,就是!我的紫荆长射营也才那么点人” 其他七嘴八舌“三哥老九说的对,我的赤旅人也少。” “还有我的山阵人也少。” 这一年,林曜之十九岁。 他的婚事是三年前定下来的,对象是小龙女。这门亲事说起来也简单——(反正不太会写感情戏,)日久生情吧, 小龙女在穆念慈身边养了几年多,变化大得让林掌门都认不出来了。 穆念慈是个性子软、心肠热的女人,对小龙女像对自己闺女一样,衣食住行样样操心,说话轻声细语,从不摆脸色。 她还专门给小龙女请了先生,教她读书识字,教论语、孟子,人情世故。 仁义礼智信这些最基本的东西,小龙女在古墓里从来没学过。 林掌门当初的打算,就是让两个徒弟老死在古墓里,一辈子不跟外人打交道,学这些做什么? 林曜之知道以后骂了一句“纯纯毛病”,但也懒得再去计较。 小龙女聪明得很,学什么都快。 头一年还冷冰冰的,不爱搭理人,说话还是那句“人早晚要死”的路子,把穆念慈噎了好几回。 穆念慈也不恼,耐心地跟她讲道理。 到第二年,小龙女慢慢开始笑了,虽然笑得浅,但确实是笑了。 到第三年,她已经能跟庄里的丫鬟们有说有笑了,虽然话还是不多,但至少像个正常人了。 林曜之看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捧着一本书安安静静看的样子,心想,这才对嘛。 好好一个人,非练什么十二少,练得跟块石头似的,图什么? 至于李莫愁,嫁给了杨天波。杨天波那会儿刚满十五,李莫愁二十七,差了一轮。 穆念慈起初心里头犯嘀咕,后来看李莫愁对杨天波确实是真心实意,也就点了头。 两人成婚那天,李莫愁红盖头底下哭得稀里哗啦,杨天波站在那儿手足无措,被林曜之一脚踹过去才想起来揭盖头。 林曜之和杨天波的婚礼是同一天办的。 一个娶小龙女,一个娶李莫愁。古墓派的大师姐嫁给了二弟,师妹嫁给了大哥师叔祖。 李莫愁管小龙女叫大嫂,小龙女管李莫愁叫师姐,两人面对面站着,喊完之后都愣了一瞬,然后各自移开了目光。 林曜之在旁边看着,嘴角抽了抽,决定不掺和这档子事。 爱怎么叫怎么叫吧,各论各的。 关中义军的名声越来越大。 一方面是实打实的战绩摆在那里,蒙古人吃了不少亏。 另一方面,“天波·杨”这面旗在关中竖起来之后,北地的汉人百姓就像看见了主心骨一样,投军的人络绎不绝。 杨家天波府,那是几百年传下来的金字招牌,在老百姓心里头,天波杨府就是忠义的化身,就是抗敌的旗帜,除了岳飞的背嵬大旗,北地就认这个。 这一年,蒙古大军大举南侵。 窝阔台调集了数十万大军,分路南下,声势浩大。 襄阳,这座南宋中路防线的核心重镇,首当其冲。 襄阳一旦失守,蒙古大军就能沿汉水直下,江南半壁江山再无险可守。 郭靖坐不住了。 这位郭大侠。他深知仅凭朝廷的兵力不足以抵挡蒙古铁骑,必须凝聚天下武林的力量,统一号令,方能有一战之力。 于是,郭靖决定在大胜关陆家庄召开英雄大会,召集天下英雄,共推武林盟主,整合江湖力量,共抗蒙古。 这一年是南宋理宗淳祐三年。 请帖发往四面八方,丐帮弟子遍布天下,奔走送信。 日月双星、二十八宿的名声响彻天下,自然也接到了请帖。 郭靖让人专门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请帖,送到了关中义军的手中。 此外,郭靖和黄蓉还想给盗帅楚留香和盗圣白玉堂送请帖。 这两人近年来在江湖上名头极大,劫富济贫,神龙不见首也不见尾,若是能请到,必定是英雄大会的一大助力。 可丐帮弟子满天下地找,愣是没找到这两人的半点踪迹。 他们不知道的是,楚留香和白玉堂此刻正坐在渭南庄园的议事厅里,手里捏着他们送来的请帖。 请帖送到渭南的时候,林曜之把兄弟们召集到了议事厅。 二十八宿到了大半,分两列坐定,杨天波坐在林曜之右手边。 林曜之把请帖往桌上一放,扫了一眼众人,开口了。 “众兄弟,怎么看?” 杨天波第一个站起来,拱手道:“大哥,我等正好借此机会,会会这天下英雄。”年轻人嘛,跃跃欲试,眼睛里全是光。 沈骁跟着站起来:“大哥,二哥说得对。我等在关中经营多年,威名虽盛,但南方群雄只闻其名,未见其人。此番南下,正好让天下英雄看看我北地男儿是何等风采。” 陈默也站了起来,声音沉稳但难掩兴奋:“对,大哥。让天下英雄看看,我等是何等英雄!” 王渊最后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笃定:“这武林盟主,我看非大哥莫属。” 厅里嗡嗡地议论起来,好几个兄弟跟着附和,一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现在就出发。 林曜之伸手往下压了压,厅里立刻安静下来。 他沉吟了片刻,开始点名。 “林衡。” 林衡站起来:“大哥。” “江舟、程安、崔宁、陆峰、陶坤、侯捷、高杰、凌昭、丁睿。” 被点到名字的九人依次站起,抱拳听令。 林曜之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语气平稳:“你十人留下,看守大营。全军静默,不得随意出击。我不在的这段日子,营里的事你们商量着办。” 被点到的十人眼中都闪过一丝遗憾——谁不想去看看热闹呢?但大哥的军令就是军令,没有人争辩,齐齐抱拳:“是,大哥!” 其余没被点到的兄弟们脸上露出了喜色,有的已经在盘算着要穿什么衣裳去了。 林曜之站起身,负手而立,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秋高气爽,天光正好,阳光从窗棂间洒进来,落在他的玄色衣袍上,泛着淡淡的光。 “天光正好,宜下江南。” 他转过身,目光从众兄弟脸上一一扫过,嘴角微微上扬,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众兄弟准备,明日出发。下江南,让南方群雄,看看我北地英雄的风姿。” 厅中二十余人齐齐站起,抱拳躬身,声震屋瓦。 “得令!” 第14章 人道江南好,二十二骑下襄阳 (其实襄阳不属于江南,但是金庸把南京—襄阳一线泛称为江南抗蒙前线,我也就用江南了,其实大胜关应该在江北吧,我一个北方人不懂。) 二十二骑离开渭南庄园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穆念慈站在大门口,拉着小龙女的手叮嘱了好一阵子,又拉着李莫愁的手说了几句,最后走到林曜之面前,帮他整了整衣领,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林曜之笑了笑,翻身上马。 留守的十兄弟列队在门前,抱拳相送。林衡站在最前头,声音洪亮:“大哥放心去,家里有我们。” 林曜之点了点头,一勒缰绳,调转马头。 二十二骑鱼贯而出,马蹄声踏碎了清晨的薄雾。 一行人清一色的金冠束发,内穿黑色薄甲,外罩文武袖,胯下清一色的蒙古高头大马——这些年缴获的好东西,个个膘肥体壮,毛色油亮。 有人腰悬长剑,有人鞍挎铁弓,有人手持长枪,有人横刀马上。 阳光照在金冠上,照在黑衣上,照在锃亮的兵刃上,整支队伍像一道黑色的利箭,直直地射向南方。 人道江南好,纵马下江南! 十月天,天高云淡,稻田里还有未割尽的晚稻,金灿灿地铺到天边。 二十二骑过蓝田,出武关,经南阳,一路南下。 少年人意气风发,纵马扬鞭,说不出的恣意潇洒。 走了几天,路上渐渐有些无趣。 沈骁打马凑到林曜之身边,笑嘻嘻地说:“大哥,路上无趣,不如你给众兄弟演奏一曲,哈哈哈。” 其他兄弟也跟着起哄。 “大哥来一曲!” “早就想听了!” “大哥的琴棋书画那可是这个——”赵承竖起一根大拇指,。 林曜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这事兄弟们都知道。 自己上辈子活了那么久,总得找点事做,琴棋书画不过是其中几样罢了。 平日里林曜之不怎么显露,偶尔兴致来了才弹上一曲,兄弟们便跟过年似的。 小龙女骑马走在林曜之身侧,一身白衣如雪,与林曜之的黑衣并肩而行,黑白分明。 她听见众人起哄,偏过头来看了林曜之一眼,眼波流转,嘴角微微翘起,虽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也是在说——我也想听。 林曜之看了看小龙女,又看了看身后一群眼巴巴望着他的兄弟,忽然放声大笑。 “哈哈哈,好!”他从怀中摸出一支短笛,横在唇边,“我就给兄弟们助助兴。” 短笛声起。 曲调先是一阵婉转低回,如山间清泉,潺潺流淌。 众人屏息,马蹄声也似乎轻了下来。片刻之后,曲风一转,变得激昂慷慨,笛声穿云裂石,在山林旷野间回荡开来,像是千军万马奔腾而来,又像是江湖儿女仗剑天涯,快意恩仇,正是笑傲江湖曲! 一曲终了,余音还在山谷间打转。 “好!” “再来一曲,大哥!” “太好听了!” 兄弟们叫好声此起彼伏,一个个拍着巴掌,恨不得林曜之再吹十曲。 林曜之把短笛往怀里一揣,忽然一提马缰,双腿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箭一般冲了出去。 他纵马奔驰,在山道上放开嗓子唱了起来,声音清越,在风中传出去很远。 “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 浮沉随浪,只记今朝。 苍天笑,纷纷世上潮。 谁负谁胜出,天知晓。 江山笑,烟雨遥。 涛浪淘尽红尘俗世几多娇。 清风笑,竟惹寂寥。 豪情还剩了一襟晚照。 苍生笑,不再寂寥。豪情仍在痴痴笑笑……” 曲调虽不符当代格律,但是潇洒豪气扑面而来! 众兄弟先是一愣,随即纷纷打马追赶。 杨天波第一个跟上去,扯开嗓子跟着唱,虽然跑调,但气势十足。 李莫愁在他旁边抿着嘴笑,也不拦他。 沈骁、赵承、陈默、秦驰、王渊,一个接一个地跟了上来,扯着嗓子吼。 山林旷野间,二十人的合唱声惊天动地,惊起阵阵飞鸟,在秋日的蓝天下扑棱棱地飞向远方。 大胜关这边,消息早就传到了。 几天前,丐帮弟子就已经飞马来报——日月双星、二十八宿已经过了南阳,按脚程算,再有几日便要到了。 黄蓉坐在陆家庄的厢房里,手里捏着那份请帖的底稿,眉头微微蹙着,半晌没说话。 说实话,她不想请这支人马。 不是瞧不上,恰恰相反,是太瞧得上了,所以才不想请。 日月双星、二十八宿,短短几年工夫就把关中搅得天翻地覆,蒙古人拿他们没办法,贪官豪强听见名字就腿软,号称北地第一义军,人马如今上万。 这样的角色请到大胜关来,这场英雄大会的局势就不好说了。 但她又不能不请。 天下英雄大会,北地第一义军不到场,这大会开得还有什么意思? 传出去,江湖上的人会说郭靖黄蓉心胸狭窄,容不下北地的英雄好汉。 再说,靖哥哥那个脾气,知道了肯定要骂她。 她叹了口气。 还有一件事,她一直瞒着郭靖。 穆念慈。 杨过。 不,现在叫杨天波了。 丐帮弟子遍天下,消息最是灵通。 早在十几年前,她就知道穆念慈怀孕带着一个收养的孩子住在牛家村,那孩子就叫林曜之。 半年多后穆念慈生了杨过,她也知道。再后来,穆念慈收养的那群孤儿,她也知道。(其实是林曜之收养的,黄蓉认为一个六七岁小孩子怎么能收养小孩子,不过确实穆念慈一直在照顾这群孤儿。) 她甚至知道穆念慈带着林曜之和杨过去了少林寺,知道他们离开牛家村一路向西,到了关中。 再后来几年的事,就是天下皆知的了。 日星赤锋将,林曜之。 月星蟾锋将,杨天波——应该是杨过,他大致改了名字。 当年收养的孤儿,正好二十八个,二十八宿,就是当年穆念慈收养的那群孤儿。 黄蓉把这些事情一条一条地串起来,越想越觉得复杂。 她不知道穆念慈、林曜之遇到了什么奇遇,也不知道杨过——杨天波——如今变成了什么样子。 但有一点她很确定:这支人马不是她能随便拿捏的。二十八宿里的老九王渊,单枪匹马,玄衣夜会,三箭夺魂,震退蒙古大军,这样的猛人不过是排名第九。 前面八个呢? 杨天波本人呢? 她不想沾这个边。 按她的想法,杨过穆念慈最好是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杨过平平凡凡当个普通人,大家相安无事最好。 可如今杨过不但没平凡,反倒成了名震天下的蟾锋将,这事儿要是让靖哥哥知道了…… 黄蓉揉了揉太阳穴。 最终决定——先不说。走一步看一步。 又过了三天。 大胜关陆家庄张灯结彩,各路英雄豪杰已经到了大半。 郭靖一大早就在关外等着,黄蓉陪在他身边。 身后还跟着一大群江湖人物,有丐帮的长老,有全真派的道士,有各路门派的掌门,乌泱泱站了一片。 “靖哥哥,你也不用站在这里等。”黄蓉拉了拉郭靖的袖子。 郭靖摇了摇头,面色庄重:“日月双星在北方抗元,是真刀真枪跟蒙古人拼命的英雄豪杰。他们远道而来,我郭靖在关外迎一迎,应该的。” 黄蓉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日头渐渐升高,官道上还不见人影。 终于,官道尽头扬起了尘土。 先是一点,然后是一片,很快便连成了一条长长的黄龙。 马蹄声由远及近,轰隆隆的像是闷雷滚过大地。 二十余骑从尘土中冲出。 清一色的黑衣黑袍,金冠束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当先一匹黑色骏马上,端坐着一个青年,二十岁不到的年纪,面如冠玉,眉目沉静,腰悬八面汉剑,周身气势沉稳如山。 他身侧一匹白马,马上是一个白衣女子,容颜绝丽,清冷出尘,黑白两骑并肩而行,宛如画中人。 二人身后,二十骑分成两列,甲胄鲜明,兵刃锃亮,马蹄落地整齐划一,光是这份骑术和军容,就让在场许多江湖人物暗暗心惊。 第15章 破军之将,斗木獬林衡 关中这边,林衡十人迎战蒙古铁骑的时候,林曜之二十二骑正在南下的路上,一路吹笛唱歌,好不快活。 他们不知道后方即将迎来一场血战,打出一场足以载入义军史册的经典战役。 察罕的大军来得很快。 窝阔台数十万大军分路南侵,襄阳一线战云密布。 而蛰伏关中、屡破蒙军的林曜之义军,早已成了蒙古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不拔掉这根钉子,南征的后方就永远不稳。 一支万余精锐蒙古铁骑,奉大汗军令,自京兆府一路东进,直奔临潼而来。领军万夫长察罕,乃窝阔台帐下宿将,随军征伐二十余载,破城无数,杀伐决断。 他麾下骑兵皆是百战老卒,人悍马壮,刀弓俱利,从漠北草原一路打到大散关,从未尝过败绩。 他们的军令只有八个字:踏平秦岭,鸡犬不留。 大军压境之日,林衡正在秦陵山寨点兵。 校场上,四营将士列阵而立,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寒光,刀枪如林,杀气凝而不散。 山寨筑于骊山北麓、秦陵群山腹地,依山傍陵,洞窟相连,藏兵近万而不露踪迹。 林衡从未打算死守平地城寨。 在蒙古铁骑面前,城墙不过是迟滞死亡的土堆。 他的战场是骊山的每一条沟壑,是戏河的每一道河湾,是渭水渡口的每一寸滩涂。 以山野为城,以险隘为刃——这是他的思路。 江舟、程安、崔宁、陆峰、陶坤、侯捷、高杰、凌昭、丁睿,九位兄弟分列两侧,甲胄在身,兵刃在手。 林衡扫视众人,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掠过。 江舟,暂时代替陈默指挥赤旅步兵营。此人步战无双,治军最严,麾下三千步卒可结阵硬撼三倍之敌。 程安、高杰,暂时代替沈骁共掌雷骑具装甲骑营。重甲铁骑,冲锋之势可摧城墙。 凌昭、陶坤、侯捷、陆峰,四人共领山阵鸳鸯阵营。长短相济,最擅险地绞杀。 丁睿,暂时替代王渊指挥紫荆长射神射手营。他本就是王渊的副将,深得王渊箭术真传,麾下一千神射手,人人可百步穿杨,箭无虚发。 四营精锐,军纪森严,令行禁止。 “斥候来报。”林衡开口,声音不高, 却压住了校场上所有的风声,“蒙军万夫长察罕,率一万两千铁骑,已过铜人原,距我不足四十里。” 没有人说话。 数千双眼睛盯着他,安静得像骊山的石头。 “一万两千蒙古铁骑。不是地方守军,不是签军,是从漠北跟过来的老营精锐。” 林衡一字一顿,“他们要来踏平骊山,要把我们的脑袋挂在京兆府的城墙上。” 仍旧没有人说话。但校场上的杀气,陡然浓了三分。 林衡拔出佩剑,剑尖在脚下的黄土上划出四道刻痕。 “此战,四步定乾坤。” “第一步,示弱诱进,引虎入阱。” “第二步,两翼分击,铁钳断腰。” “第三步,半渡锁河,断敌归路。” “第四步——” 他抬头,目光如刀。 “直取中军,阵斩敌酋。” 剑尖猛然刺入地面,入土三寸。 “全歼来敌,不让一兵一卒逃回京兆府!” 大军齐声应诺,声浪撞在山壁上,回音滚滚,惊起骊山群鸟,四散飞逃。 第一步:示弱诱进,引虎入阱 察罕在铜人原见到第一支义军时,差点笑出声来。 那是百来个赤旅步兵,衣衫破旧,甲胄不全,有的甚至连头盔都没有,拿长矛的姿势像是头一回摸兵器。 他们远远望见蒙古前锋的旗帜,立刻乱作一团,丢下辎重粮草,撒腿就往骊山方向跑,跑得连鞋子都掉了好几只。 斥候回报:敌军弃守临潼县城及所有平地城寨,全部躲入骊山山寨。 据抓来的乡民交代,林曜之已经南逃汉中,留守兵马不足三千断后,兵甲简陋,粮草匮乏,军心涣散,人人思逃。 察罕没有全信。 打了二十年仗,他知道战场上最便宜的东西就是假消息。 他派出三批斥候,反复侦察骊山北麓的山势地形和义军动向。 回报是一致的:宋军山寨筑于秦陵群山之中,位置隐蔽但防御简陋,未见大型防御工事,未见弩车床弩,山道上偶见敌军哨兵,望见蒙古斥候便逃入山林。 察罕信了七分。 剩下三分,被他的骄横吞掉了。他纵横漠北、中原二十余年,破城上百,斩首无数,从乃蛮部到西夏,从金国到宋国,什么样的硬骨头没啃过?区区几千残兵,据守几座荒山,能翻出什么浪来? “全军追击。”察罕下令,“日落之前,我要站在骊山山寨的废墟上喝马奶酒。” 万余蒙古骑兵纵马驰骋,尘土遮天,直奔骊山脚下、戏河沿岸。 铁蹄踏碎深秋的枯草,弓刀在日光下闪着冷光。 从铜人原到戏河谷地,三十里路,他们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 没有人注意到,两侧骊山的密林深处,有数千双眼睛正冷冷注视着他们。 也没有人注意到,戏河两岸的芦苇荡里,伏着无数持矛握盾的身影。 更没有人注意到,渭水渡口的上游三里处,一千张弓已经张满了弦。 察罕的大军,就这样一头扎进了林衡布下的天罗地网。 他们以为这是一场轻而易举的围剿。 他们不知道,自己正在走向覆灭。 第二步:两翼分击,铁钳断腰 蒙古骑兵全部进入戏河谷地时,队伍已经拉成了绵延四里的长蛇。 戏河自骊山北麓蜿蜒而下,河谷宽处不过三百步,窄处仅百余步。 两岸山势陡峭,灌木丛生,是骑兵最忌讳的地形。 但察罕急着要在日落前踏平山寨,顾不得这些了。 他要的是速度,是雷霆一击,是把敌将的脑袋砍下来挂在马鞍上。 林衡站在骊山半山腰的崖壁上,居高临下,将蒙军阵型尽收眼底。 当最后一队蒙古骑兵进入河谷、前队已逼近山寨外围时,他拔剑出鞘。 剑光刺破长空。 “两翼出击!” 蛰伏于骊山两侧山谷密林中的雷骑具装甲骑,在程安、高杰率领下,骤然杀出。 这不是普通的骑兵冲锋。 雷骑营千人重骑,人马皆披铁甲,马覆面甲,人戴铁盔,马槊长一丈八尺,锋刃雪亮。 马蹄踏地,声震山谷,每一步都像踩在蒙军士兵的心口上。 左右两翼,一千重骑如两道钢铁洪流,从山坡上倾泻而下。 重力加速度,加上具装甲骑本身的冲击力——二者叠加,势不可挡。 蒙军轻骑根本来不及反应。 第一排雷骑撞进蒙军侧翼的瞬间,骨裂声、马嘶声、惨叫声混成一片。马槊刺穿人体,铁蹄踏碎骨骼,蒙军骑兵连人带马被撞飞出去,砸进后方队伍,引发连锁混乱。 蒙古人善骑射,但他们的弓箭射在雷骑的铁甲上,只留下浅浅的白痕。 程安一马当先,独孤九剑以槊代剑,破剑式施展开来,马槊化作万千枪影,方圆三丈之内,蒙军骑兵纷纷落马,无人能近身。 高杰率另一翼自右侧杀入,九阳内力灌注马槊,一槊横扫,竟将三名蒙军骑兵同时扫落马下。 两翼雷骑如两把烧红的铁钳,狠狠夹向蒙军长蛇阵的腰腹。 与此同时,江舟、崔宁率赤旅步兵营自山寨正面压出。 八百赤旅步卒,盾牌手在前,长矛手在后,结阵推进。 盾牌相扣如铁壁,长矛自盾隙刺出如密林,步伐整齐划一,每进一步便齐声吼出“陷阵之志,有死无生!”八百人的脚步声和吼声混在一起,震得河谷嗡嗡作响。 他们正面顶住了蒙军前锋。 蒙古骑兵最擅长的战术是迂回包抄、骑射消耗,但在戏河谷地这种狭窄地形里,迂回空间被彻底压缩。前锋骑兵被赤旅盾阵死死顶住,两翼被雷骑冲垮,中军和后队被切断联系,前后不能相顾。 察罕终于意识到自己中计了。 他脸色铁青,厉声下令整军反击。 但一万两千人被挤压在四里长的狭窄河谷里,命令根本传不下去。 前方骑兵想后撤,后方骑兵想前冲,人马相撞,自相践踏。 而就在这时,骊山险峰之上,丁睿的紫荆长射神射手营开始收割。 一千张弓,一千名神射手,居高临下,箭如雨下。 丁睿站在最高处的崖石上,手中弓弦连响,每一箭都精准射穿一名蒙军骑兵的咽喉或眼眶。 紫荆营的射手们不射人,专射马——一匹马倒下,便堵住一片区域,让本就混乱的蒙军更加动弹不得。 九阳内力灌注箭矢,破空之声尖锐刺耳。箭雨之下,蒙军骑兵纷纷坠马,有的被战马踩死,有的被自己人的刀枪误伤,惨叫声、马嘶声、兵器碰撞声在河谷里回荡,像一座巨大的屠宰场。 察罕看着自己的军队在河谷里被分割、被挤压、被屠杀,双目赤红,嘶声怒吼。 他纵横二十年未尝如此惨败。 ——只要冲出河谷,退到渭水渡口,渡河撤回京兆府,就能重整旗鼓。 他不知道,渭水渡口,才是林衡为他准备的真正死地。 第三步:半渡锁河,断敌归路 察罕率残部拼死突围,付出了两千人的代价后,终于冲出了戏河谷地。 他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河谷里,尸体堆叠,鲜血汇入戏河,将河水染成刺目的红色。 他的骑兵在河谷里折损过半,活着冲出来的不足六千人,且人人带伤,马匹疲惫,建制完全被打散。 但察罕毕竟是宿将。 他没有停下来整军,甚至没有停下来喘口气,而是立刻下令向渭水渡口撤退。 他清楚得很,只要渡过渭水,就进入了蒙古的实际控制区。 京兆府还有驻军,只要和他们会合,就还有机会卷土重来。 残存的六千蒙古骑兵向西狂奔,渭水的波光已经遥遥在望。 渡口就在前方。 渭水渡口并不宽阔,河面不过百余步,水深及马腹。 蒙古骑兵的马都是草原上的健马,渡条河算什么? 第一批蒙古骑兵催马下水,马蹄踏入冰冷的渭水,溅起大片水花。 就在这时,渡口对岸的芦苇荡中,竖起了一面旗帜。 旗上绣着一座山——山阵。 凌昭站在旗杆下,身后是陶坤、侯捷、陆峰,以及山阵鸳鸯阵营的全部兵力。 “半渡锁河。”凌昭举起手中的长刀,“寸步不让。” 话音落下,对岸的芦苇荡、河滩乱石后、渡口的残墙断垣中,数百名山阵战士同时现身。 藤牌手在前,长矛手在中,短刀手在后,鸳鸯阵瞬间展开。 与此同时,沿河两岸的高地上,紫荆长射神射手营的弓手们从隐蔽处现身,张弓搭箭,箭锋对准了河面上的蒙军。 第一批渡河的蒙古骑兵已经到达河中央。 河水漫过马腹,马匹行动迟缓,骑兵们成了活靶子。 丁睿一声令下,箭雨倾泻而下。 这不是普通的箭雨。 紫荆营的射手们用的是重箭,箭杆加粗,箭镞加长,专破甲胄。 九阳内力灌注之下,箭矢破空之声如同厉鬼哭嚎,中者立毙。 河面上的蒙军骑兵纷纷中箭落马,尸体顺流而下,鲜血在河水中洇开,染红了整条渭水。 察罕的眼睛也红了。 他抽出弯刀,亲自督战,驱赶残部继续渡河。 他明白,这是生死关头——前有堵截,后有追兵,渡过去就活,渡不过去就死。 更多的蒙古骑兵冲进渭水,不顾箭雨拼命向前。 第一批骑兵终于冲上对岸浅滩。 迎接他们的是山阵鸳鸯阵。 藤牌手顶在最前,格挡蒙军的弯刀和弓箭。 长矛手从藤牌间隙刺出,专刺马腹。短刀手俯身贴地,砍马腿、剁人足。 鸳鸯阵三人一组,长短相济,攻防一体,在浅滩上结成了一道血肉防线。 蒙古骑兵在岸上冲不破这道防线,在水里又被弓箭射杀,进退两难。 尸体从渡口一直堆到河中央,河水被阻塞,血水漫过浅滩,腥臭弥漫。 凌昭手持巨剑,在阵前游走,剑光如电,每一剑都带走一条人命。 陶坤、侯捷、陆峰各守一方,将冲上岸的蒙军骑兵一个个斩杀在滩涂上。 九阳神功的内力在他们身上激荡,真气破体而出,将周围的河水震得四散飞溅。 而就在这时,林衡率赤旅和雷骑追到了。 戏河谷地到渭水渡口不过十里路。 蒙军在前面逃,赤旅和雷骑在后面追,一路上又斩杀了千余人。当 林衡赶到渡口时,察罕的残部被压缩在渭水东岸的狭窄滩涂上,前有山阵死守,后有赤旅、雷骑压境,左是滔滔渭水,右是陡峭河岸。 六千残部,此刻已不足三千。 瓮中之鳖,插翅难逃。 第四步:直取中军,阵斩敌将 收网之时,已至。 林衡没有下令劝降。 蒙军还有近三千人,困兽犹斗,此时劝降是给自己留后患。他要的是彻底击溃,是让这三千人再也不敢拿起刀。 他纵身跃下战马,九阳神功内力尽数爆发。 周身真气激荡,衣袂猎猎作响,脚下的河滩碎石被气劲震得四散飞滚。 独孤九剑剑意冲天而起,凌厉锋锐,仿佛连空气都被割裂。 “随我冲阵!直斩敌酋!” 江舟、程安、崔宁、陆峰、陶坤、侯捷、高杰、凌昭、丁睿,九人紧随其后。 十柄绝世利剑,撕开蒙军残阵,直扑察罕所在的中军大旗。 江舟的破枪式施展开来,剑光如匹练,三名蒙古百夫长的长矛被同时削断,剑势不止,划过三人咽喉。 程安的破箭式化作漫天剑影,周围射来的箭矢被尽数击落,反手一剑,将一名千夫长连人带马斩为两段。 九阳内力在十人体内流转不息。 十人所过之处,蒙军士兵纷纷倒地,无人能挡其一合。 察罕站在中军大旗下,看着那十个杀神般的身影向自己逼近,瞳孔骤缩。 他见过武林高手。 在攻打金国时,他也见过那些自恃武勇的江湖人。 但那些人最多以一敌十、以一敌数十,从未有人能在数千大军中如入无人之境。 剑气纵横交错,在蒙军残阵中切出一条血路。 赤旅步兵紧随其后,盾阵推进,将这条血路越撕越大。 雷骑在侧翼来回冲杀,将试图重新集结的蒙军小队一次次冲散。 林衡已经看到了察罕。 隔着百步距离,隔着数百名拼死护卫的蒙古亲兵,他的目光锁定了那个身穿精铁铠甲、手持弯刀的万夫长。 察罕也看到了他。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 林衡身形一闪,九阳内力灌注双腿,螺旋九劲催动,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掠过百步距离,直扑察罕。 亲兵们涌上来阻挡。 林衡的剑划出一道弧光,破箭式施展开来,一剑之间,七名亲兵的弯刀同时脱手。剑势不停,在七人咽喉各点一点,血光迸现。 察罕怒吼一声,挥刀迎上。 他是蒙古万夫长,随军征战二十余年,刀下亡魂无数。 他的刀法没有花哨,只有从无数生死搏杀中锤炼出的狠辣和精准。 弯刀劈下,势大力沉。 林衡的剑迎上来。 独孤九剑,破刀式。 剑尖在弯刀刀身上轻轻一点,察罕只觉一股浑厚无匹的内力顺着刀身传来,虎口剧震,弯刀几乎脱手。 他拼死变招,弯刀横削,但林衡的剑比他更快。 剑光如电,破开刀势,破开护身甲,剑尖直指察罕咽喉。 一剑封喉。 察罕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不可置信的神色。 他的身体从马背上坠落,重重摔在渭水岸边的碎石滩上,鲜血从咽喉涌出,混入渭水。 中军大旗轰然倒下。 林衡高举染血长剑,九阳内力灌注声音,声浪滚滚,传遍整个战场: “主将已死,降者不杀!” 战场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第一把弯刀落地。第二把,第三把。金属碰撞地面的声音连成一片,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残余的蒙军纷纷丢下兵器,跪地投降。 他们眼中的凶悍和骄横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茫然和恐惧。 这支纵横欧亚、未尝败绩的铁骑精锐,在这个渭水渡口的黄昏,彻底崩溃了。 骊山之上,硝烟渐散。 渭水奔流,洗尽鲜血。夕阳西沉,将河水染成金红,和血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晚霞,哪是血。 林衡收剑入鞘,站在渡口高处,望着关中大地。 江舟、程安、崔宁、陆峰、陶坤、侯捷、高杰、凌昭、丁睿,九人并肩而立。 十个人的甲胄上都沾满了血,有自己的,更多是敌人的。 此战,留守十兄弟以寡敌众,一万两千蒙古铁骑折损过半,千夫长以上战死七人,万夫长察罕阵前授首,缴获战马三千余匹,甲胄兵器无数。义军伤亡不过千余。 老九王渊“心月狐”以“玄衣夜会、三箭夺魂”之名震天下,今日为“斗木獬”林衡、“危月燕”江舟、“室火猪”程安、“壁水貐”崔宁等十人,名震天下之日,让天下看看,我日月双星,二十八宿何等英雄。 第16章 会群雄 大胜关外,秋风猎猎。 林曜之离得老远就看见了关外黑压压的人群。 南方江湖的排场果然不小,各路英雄豪杰齐聚于此,旗帜招展,兵刃反光,远远望去像一片钢铁铸成的林子。 他勒住缰绳,目光扫过身后二十一人。 “老二,老三。” 杨天波、沈骁同时策马靠近:“大哥!” “竖旗!” “是!” 沈骁接过身后递来的长枪,从包袱中取出那面早就备好的大旗,迎风一抖,直接套在长枪之上。 旗面展开的瞬间,猎猎作响,旗上绣着日月悬空、二十八星宿按阵排列,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日星赤锋,月星蟾锋,二十八宿环绕其间,正是关中义军纵横北地的旗帜。 杨天波也自马上竖起了大旗,“天波·杨”三个大字在秋风中舒卷开来,黑色的旗面,银色的字迹,刚劲有力,远远望去便有一股肃杀之气。 两面大旗并肩而立,在秋阳下猎猎飞扬。 林曜之看了一眼杨天波,忽然开口:“天波。” 杨天波侧头:“大哥!” “你娘给你说过你爹的事。”林曜之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前面就是郭靖黄蓉,怎么面对,是你的事。但是——”他顿了顿,“兄弟们永远是你的后盾。” 杨天波沉默了一瞬,随即挺直了腰背,目光坚定:“大哥放心,我不会丢了天波杨家的风骨!” 林曜之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一提马缰:“好,走,会会南方群雄。” 纵马而出。 杨天波紧随其后,再后是小龙女和李莫愁,一白一青,如两朵云彩飘在黑色的队伍之中。 沈骁、赵承、陈默、秦驰、王渊等十八骑鱼贯而出,马蹄声整齐划一,二十二匹蒙古高头大马踏碎了官道上的黄土,尘土飞扬之中,黑衣黑袍、金冠束发的队伍如一条黑色的蛟龙,直扑大胜关。 大胜关外,群雄早已翘首以盼。 郭靖站在最前头,面色沉稳,目光远远地望着官道尽头。 黄蓉站在他身侧,一袭淡青色衣衫,腹部微微隆起,已是身怀六甲的模样。 她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容,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陆冠英、程瑶迦夫妇并肩而立。 全真派的郝大通、孙不二两位道长手持拂尘,神色肃然。 甄志丙、赵志敬两位全真弟子侍立在后,目光不时瞟向远处。 丐帮众人簇拥着几位长老,朱子柳手持判官笔,一袭青衫,风度翩翩。 太行山的群豪、各路门派的掌门、江湖上的散人义士,乌泱泱站了一大片,少说也有四五百人。 郭芙站在黄蓉身后,一身红衣,明艳照人。 武敦儒、武修文兄弟二人一左一右地护在她身侧,像两尊门神。完颜萍独自站在一旁,目光清冷。 耶律齐一身白袍,手持长枪,气度不凡,正与身旁的几位江湖豪客低声交谈。 “来了来了!有人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官道尽头。 远处,两面大旗先露出了头。 一面绣着日月悬空、二十八星列阵,在风中猎猎翻飞。 另一面写着“天波·杨”三个大字,银钩铁画,气势磅礴。 “天波府!杨字!”人群中有人惊呼出声,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杨家将!天波杨府的旗!杨老令公后继有人,杨家将忠魂尤在啊!” 这话一出,不少上了年纪的江湖人眼眶都红了。 天波杨府,那是几百年传下来的忠义招牌,是大宋百姓心中不倒的丰碑。 如今这面旗在关中大地上竖起来,领着义军抗蒙杀敌,怎么能不叫人动容? 旗帜越来越近,马蹄声越来越响。 二十二骑从尘土中冲出。 清一色的衣着,内衬薄甲,外罩文武袖,金冠束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当先一匹黑色骏马上,端坐着一个青年,面如冠玉,眉目沉静,腰悬八面汉剑,周身气势沉稳如山,正是赤锋将林曜之。 他身侧一匹白马,马上是一个白衣女子,容颜绝丽,清冷出尘,黑白两骑并肩而行,宛如画中人。 左首一个少年将军,俊美阳刚,英气勃勃,手中擎着那面“天波·杨”大旗,正是蟾锋将杨天波。 他身侧一匹青骢马上,是一个穿青衫的女子,眉目如画,气质出尘,虽已年近三十,但风姿绰约,与杨天波并肩而行,竟也十分般配。 第二排往后,十八骑分成两列,甲胄鲜明,兵刃锃亮,一个个器宇轩昂,目光如电。 有人腰悬长剑,有人鞍挎铁弓,有人手持长枪,有人横刀马上。 十八人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气势,隔着百步远都能让人心头一凛。 “好一群北地英杰!”人群中有人由衷赞叹。 “当先那个就是赤锋将林曜之吧?果然一表人才!” “旁边那个举天波旗的肯定是蟾锋将杨天波!年纪轻轻就名震关中,了不得!” “你们看,后头那个背弓的少年!”有人眼尖,指着队伍中一个面容冷峻、背负铁弓的青年,“那是不是玄衣夜会、三箭夺魂的心月狐王渊?” “八成是!除了他,谁有那股子箭手的锐气?” “啧啧,日月双星,二十八宿,今日总算见到活的了。” 郭芙的目光在队伍中来回扫视,先落在当先的林曜之身上,又移到旁边的杨天波身上,再往后看那些英气勃勃的年轻人,越看眼睛越亮。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大小武,心里头忽然生出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同样是年轻人,人家北地的这些,一个个金冠黑袍,英气勃发,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从战场上下来的杀伐之气。 再看看自己身边这两个,虽然也生得端正,可站在一起,那股子气度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这两草包生的后代朱武连环庄的武烈也不是东西,种子有问题。 “芙妹,你看那个赤锋将,倒是生得不错。”武修文凑过来,语气里带着点酸味。 郭芙白了他一眼:“人家是北地义军统帅,当然英气!” 武敦儒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不就是会打仗么,有什么了不起。” 郭芙懒得理他,目光又飘向了队伍中那个背弓的少年。 心月狐王渊,据说一个人一壶箭,在扶风塬上射退了蒙古大军。“哎,赤锋和蟾锋将军好像都成婚了,不知道心月狐成婚了没?” 声音虽小,但大小武耳尖,听得清清楚楚,两人的脸色顿时都黑了几分。 林曜之率众来到近前,右手一抬,二十二骑齐刷刷地停住,动作整齐划一,像是演练了千百遍一般。 众人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甲叶铿锵之声清脆悦耳。 林曜之整了整衣冠,大步上前,拱手一礼,声音清朗,传遍全场:“北地林曜之,携众兄弟,见过众位英雄。见过郭大侠、黄帮主、柯大侠!” 郭靖抱拳还礼,面色郑重:“林将军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黄蓉也跟着微微颔首,笑容得体,但目光在林曜之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到他身侧的杨天波身上。 柯震恶站在郭靖身侧,瞎眼朝林曜之的方向侧了侧,抱拳还了一礼。 他虽目不能视,但耳朵比谁都好使,从马蹄声、脚步声、衣袂破风声里,已经听出了这支队伍的不凡。 林曜之特意先点了他的名,他心里头微微一热。 林曜之对郭靖客气,对黄蓉客气,但心里头清楚得很。 这满场的南方群雄,真正让他敬佩的,不过两个人——一个是郭靖,另一个就是柯震恶。 郭靖的侠之大者、为国为民,那是真真切切做出来的,不是嘴上说说的,后期全家殉国,金系的侠之大者,他为之最。 而柯震恶这个人,更是让林曜之由衷地敬重。 江南七怪,兄妹七人,为了一句承诺,远走大漠十八年,风餐露宿,吃尽苦头,就为了找到郭靖教他武功。 这份信义,天下几人能及?七怪里五个人惨死在欧阳锋和杨康手上,柯震恶孤身一人,眼睛瞎了,武功也不算顶尖,可江湖上谁不敬他三分? 不是敬他的武功,是敬他这个人。 你找柯震恶办事,他答应了,就是把命搭上也要给你办成。 他若说你做了坏事,你不光要信,还得反省——我是不是真做了坏事? 这就是柯震恶权威。哪怕是对头,只要柯震恶答应下来的事,敌人都放心,因为他们知道柯震恶不会骗人。 这就是口碑,这就是权威。 和段正淳一样,段正淳在少林寺大战时候,有人怀疑虚竹是叶二娘和段正淳生的,段正淳都自己不清楚,准备出来认,吓得萧远山赶快爆出玄慈。金系两大权威,没有之一! 林曜之活了三辈子,柯震恶这样的人,他没见过。 杨天波将手中的大旗往地上一插,大步走上前来。 他先是对着群雄拱了拱手,然后径直走向郭靖和黄蓉。 黄蓉的呼吸微微一窒。 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俊美阳刚,英气勃勃,眉眼间依稀还有几分杨康当年的影子,但气质完全不同。 杨康是贵公子的风流倜;杨天波是战场杀将的英武豪迈,眉宇间干干净净,没有一丝阴霾。 郭靖刚要开口寒暄,杨天波已经拉着李莫愁,直直地跪了下去。 “咚”的一声,双膝落地,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郭靖愣住了:“这……” 杨天波俯身磕头,额头触地,声音洪亮:“杨天波,拜见郭伯伯、郭伯母!” 天波杨家,恩怨分明。 郭靖瞪大了眼睛,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转头看向林曜之,又看向黄蓉,嘴唇哆嗦了一下:“林将军……这……” 杨天波直起身,面色平静,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家父杨康,家母穆念慈。” 郭靖整个人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杨康,想起他认贼作父、作恶多端,想起他最后死在铁枪庙外的惨状。 十八年了,他以为—— “过儿?”郭靖的声音发颤,“你是过儿?你是过儿!” 他上前一步,伸出双手,想扶又不敢扶,老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好好好,”郭靖的声音哽咽了,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你娘还好吗?” “家母一切安好,有劳郭伯伯挂念。”杨天波的声音平稳。 柯震恶站在几步之外,手中的铁棍捏得咯吱作响,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瞎了的双眼望着杨天波跪地的方向,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杨康。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十八年了。五兄妹的死,五个人的血,五条人命。 杨天波站起身,转向柯震恶的方向。 他没有犹豫,拉着李莫愁,再次跪下。 “柯大侠。”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杨康之子杨天波,携内子李莫愁,今向柯大侠磕头赔罪。” 说完,他俯身,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一个。 两个。 三个。 他没有停。 柯震恶没有说话,他就一直磕。额头的皮肤磕破了,鲜血渗出来,染在黄土上,他浑然不觉。 群雄安静下来,没有人说话。 有人知道杨康是谁,有人不知道。 杨康当年做过的事,在座的老一辈江湖人多少都知道一些。 认贼作父、残害忠,最后自作自受死在铁枪庙外。 如今他的儿子跪在这里,替父赔罪。 郭芙站在后面,看着杨天波磕头的身影,心里头五味杂陈。 原来他是杨康的儿子,他的杨世兄。她看着杨天波额头的血,看着他一言不发地磕头,忽然觉得这个少年比刚才骑马而来时更加好看了。 不是皮囊的好看,是骨子里的东西。 她叹了口气,又偷偷看了一眼林曜之和身边的小龙女。 赤锋将和那个白衣女子站在一起,般配得像画里的人似的。 她再看看大小武,又叹了口气。 杨天波磕了将近一百个头,额头上的血已经流到了眉毛,黄土被染红了一片。 李莫愁跪在他身侧,红着眼眶,没有说话,也没有拦他,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柯震恶的手指捏着铁棍,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他想起朱聪,想起韩宝驹,想起南希仁,想起张阿生,想起全金发,想起他的五兄妹。 江南七侠,虽然只剩他一个,他也永远称江南七侠。 原著里,虽然杨过是杨康的儿子,他不喜欢,但也没有说父债子偿,也没说要杀杨过复仇,他柯震恶恩怨分明。 那些兄妹的音容笑貌还在眼前,可人已经没了十八年了。 他的瞎眼一直在流泪,泪水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 过了很久,久到风都停了,柯震恶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哎——起来吧。”他的声音沙哑,带着说不尽的苍凉,“你爹做的恶,怨不得你。起来吧,孩子。” 这就是柯震恶。 他恨杨康,恨到骨头里,但他不会把这恨转嫁到杨康的儿子身上。 他这一辈子,恩怨分明,从不牵连无辜。 杨天波没有立刻起来,他直起身,额头的血和着黄土糊在脸上,但他的眼睛清澈而坚定。 “柯大侠。”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杨天波在此立誓——此生以驱除鞑虏、恢复汉唐故土为志,不堕我天波府杨家将之名,不负杨家忠烈之血,以告慰逝去六侠。如违此誓,天诛之!” 柯震恶的身子震了一下。 他瞎了的眼睛朝着杨天波的方向,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只说出三个字:“好,好,好。” 他伸手在虚空中摸索了一下,像是在找什么,最终什么也没找到,只是落寞地转过身,拄着铁棍,一步一步朝城里走去。 他的背影在秋阳下拉得很长,说不出的萧索。 “杨康啊杨康,”他边走边喃喃自语,声音很低,但风把他的话送了过来,“你竟然生了个好儿子……” 郭靖回过神来,连忙招呼:“大小武,芙儿,快跟着你柯公公,别让他一个人。” 武敦儒、武修文应了一声,拉着郭芙追了上去。郭芙回头看了一眼杨天波,又看了一眼林曜之还有王渊,最终还是跟着大小武跑向了柯震恶。 秋风从关外吹来,卷起黄土和枯叶。 群雄安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北地来的这些年轻人,心里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这就是北地英雄的风采么?那股子豪气,那股子英雄气,真是遮也遮不住。 认错就是认错,磕头就是磕头,一百多个头磕下去,额头的血流了满脸,没有一句辩解,没有一句推脱。 该担的担起来,该立的誓立下去,干脆利落,毫不含糊。 有人低声叹息,更多的人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这些北地来的年轻人,目光里多了一份敬意。 第17章 甄志丙没了? 所有人正准备进城的时候,林曜之忽然勒住了马缰。 他的目光在群雄中扫过,原本只是随意的一瞥,却忽然定住了。 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全真教队伍中的一个人,目光如刀,寒意刺骨。 众人察觉到不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全真教人群中,甄志丙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小龙女。 那目光痴迷而炽烈,从林曜之等人入关开始就没离开过那个白衣女子的身影,此刻更是毫不掩饰,直勾勾地,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杨天波第一个炸了。 他一把拔出腰间的长剑,剑光在秋阳下闪过一道寒芒。 沈骁、赵承、陈默、秦驰、王渊等十八人齐刷刷地拔出刀剑,兵刃出鞘的声音清脆刺耳,连成一片。 王渊的动作最快,铁弓已经拉开,箭尖直指甄志丙,弓弦绷得咯吱作响,只要林曜之一声令下,这支箭就会穿透甄志丙的咽喉。 杀气陡然弥漫开来。 二十位北地英杰,个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那股子杀气一放出来,周围的江湖群雄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 全真教众人面色大变。 郝大通、孙不二两位道长下意识地护在弟子们身前,拂尘横胸,神色凝重。 赵志敬、甄志丙更是惊得脸色煞白,尤其是甄志丙,被王渊的箭锁定的一瞬间,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竖,像是被一头猛兽盯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郭靖反应最快,一步跨出,挡在两方中间,张开双臂:“林将军,误会,都是误会!” 黄蓉也急忙上前,她的目光在林曜之和甄志丙之间飞快地转了一圈,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她看了一眼小龙女,又看了一眼甄志丙,暗自咬了咬牙——这个甄志丙,今日怕是惹了大祸。 全真教这边,郝大通和孙不二也回过味来了。 两人看向甄志丙,只见这弟子眼神躲闪,面红耳赤,分明是盯着人家女眷看失了态。 郝大通气得胡子直抖,孙不二更是脸色铁青。 他们知道甄志丙平心性挺好,当下代掌教培养,怎么能在这种场合做出如此失礼之事? 盯着人家女眷看,这在江湖上是大忌,传出去全真教的脸往哪儿搁? “志丙!”郝大通低声斥道。 甄志丙慌忙低下头,额头上的冷汗涔涔而下。 他不敢再看小龙女,甚至不敢看林曜之,只盯着自己的脚尖,浑身僵硬。 但林曜之的目光依然没有收回。 他的面色平静,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种平静比暴怒更可怕。 杨天波持剑就要往前冲,郭靖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 “过儿!”郭靖急声道,“这是你父亲的师叔师伯,你不得无礼!” 杨天波猛地转过头来,眼睛里的怒火烧得郭靖都是一愣。 “师叔师伯?”杨天波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不住的寒意,“呵呵呵——师叔师伯?” 他挣了一下,没有挣开郭靖的手,索性不挣了,就站在那里,声音越来越高。 “当年如果不是丘处机路过牛家村,如果不是他把金兵引到村里,我爷爷和郭爷爷后来会死吗?郭杨两家会家破人亡吗?我爹会被金人带走吗?” 郭靖的脸色一白。 “丘处机找到我爹的时候,他明明知道我爹在金国王府长大,明明知道金人把他当小王爷养,他为什么不告诉我爹他的真实身份?他为什么不想办法把我爹带回来?他堂堂全真教高功,武功高强,难道做不到吗?” 杨天波的声音在秋风中传出去很远,群雄安静下来,没有人说话。 “他什么都不做,我爹死了,他让我娘一个人带着孩子,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他知道吗?” 杨天波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 他用力甩开郭靖的手,但是郭靖内力何等高,怎么能甩开。 “过儿……”郭靖的声音发涩。 “过儿?”杨天波看着他,声音忽然拔高,“我有什么过?我杨家从令公杨业起,忠烈传家,战死沙场无数,我有什么过!谁敢谁我天波府杨家有过!” 他一字一顿,声如金石。 “我叫杨天波!天波府的天波!不是过儿,不是改之!我没错,改什么改!” 郭靖被这一番话噎住了,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曜之的目光从甄志丙身上移开,扫了一眼全真教众人,又看了一眼郭靖,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敢辱我等——杀!” 一个字,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王渊的箭离弦了。 弓弦嗡鸣,狼牙箭破空而出,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直奔甄志丙的面门。 箭尖撕开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群雄中有人惊呼出声。 孙不二眼疾手快,拂尘一甩,剑已在手,横剑格挡。“铛”的一声巨响,箭尖撞在剑身上,火星四溅。 孙不二被震得后退两步,虎口发麻,长剑差点脱手。 她脸色骤变,心中骇然——这一箭的力道之大,内力之浑厚,远超出她的预料。 虽然王渊蓄力很久,她是临时格挡不假,可这少年才多大?十八九岁的年纪,内力竟如此深厚。 王渊面无表情,箭已上弦,第二支箭搭在弓上,弓弦再次拉满。 与此同时,沈骁、赵承、陈默、秦驰等十八人已经冲了出去。 十八道黑影如离弦之箭,直扑全真教所在的位置。 郝大通和孙不二拼力抵挡。 郝大通长剑挥舞,全真剑法施展开来,剑光如幕,勉强挡住沈骁和赵承的攻势。孙不二稳住身形,剑法凌厉,与陈默、秦驰战在一处。 但两人毕竟年事已高,体力不济,而北地这些年轻人个个身负九阳神功和独孤九剑,内力浑厚,剑法精妙,三五招下来,郝大通和孙不二已经被逼得连连后退,额头上青筋暴起,汗如雨下。 赵志敬和甄志丙就没这么幸运了。 两人在全真教中算得上出类拔萃,但在这十八人面前,根本不够看。 沈骁一剑震开赵志敬的长剑,剑光一闪,赵志敬的一条手臂连剑带手飞了出去,鲜血狂喷。他惨叫一声,还没来得及后退,陈默的剑已经到了,剑锋划过他的腰,声音戛然而止,直接被腰斩。 甄志丙转身想跑,但哪里跑得掉? 秦驰的剑从背后刺入,透胸而出。甄志丙低头看着胸前冒出的剑尖,眼睛瞪得滚圆,嘴里涌出一口血沫,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沈骁一脚踢开赵志敬的尸体,啐了一口,骂骂咧咧:“狗东西,大嫂你也敢看!” 陈默也在甄志丙的尸体上补了一脚:“瞎了你的狗眼!” 两人对视一眼,转身大步欲攻向全真众人。 从王渊放箭到甄志丙、赵志敬毙命,不过数息之间。 全真教两位核心弟子,就这么当着天下英雄的面,被干净利落地斩杀当场,还不算普通弟子,也死了好几个。 群雄一片哗然。 郭靖终于出手了。 他双掌齐出,降龙十八掌的掌力如山如岳,一道浑厚无匹的真气隔开战团,将沈骁等人与郝大通、孙不二分开。 掌风所过之处,地面上的黄土被掀飞了一层,众人纷纷后退。 “住手!”郭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曜之一抬手。 十八人立刻收剑后退,动作整齐划一,在杨天波身后列成一排,甲叶铿锵之声整齐得像一个人发出的。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喘息,只有十八双眼睛冷冷地盯着全真教众人,像十八头盯上猎物的狼。 郭靖深吸一口气,转向林曜之,抱拳拱手,姿态放得很低:“林将军,郝师伯、孙师伯,如今蒙古大军压境,襄阳危在旦夕,抗蒙大局为重。今日之事,可否就此揭过?” 郭靖的想法很简单。 蒙古人几十万大军南下,正是需要凝聚天下武林力量的时候。 这时候内部火拼,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 全真教是天下第一大教,北地义军是抗蒙的中流砥柱,两方要是真打起来,这英雄大会还开什么? 郝大通脸色铁青,冷哼一声,没有接话。 他心中怒火冲天,但脑子还是清醒的。今日动手,自己这边吃亏是明摆着的。 那十几个年轻人个个武功不弱,最强的林曜之和杨天波还没出手呢。 刚就交手那么一会儿,自己这边被压着打。 真要打下去,他和孙不二必不能活着走出大胜关。更何况,全真教的山门在终南山,而北地义军的根基在关中。 孙不二也冷哼一声,咬着牙道:“此事,我全真记下了!” 她这话说得很硬气,但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不过是找台阶下罢了。 记下了又能如何?报仇?全真教拿什么报? 沈骁一听这话,顿时火了,一步跨出,手指着孙不二的鼻子,声音比她还大:“老东西,给你脸了!你在说一句试试?信不信我荡平你全真教!” 这话说得杀气腾腾,毫不客气。 孙不二脸色涨红,手握剑柄,指节发白,但她看了一眼沈骁身后那十八双虎视眈眈的眼睛,又看了一眼始终未动的林曜之和杨天波,到底没有拔剑。 郝大通伸手拉了一把孙不二的袖子,压低声音:“别说了。” 他的声音很低,但孙不二听得出来,那里面带着无奈,也带着一丝惧意。 不是怕眼前这十九个年轻人,是怕他们背后的数万大军。 这些年轻人年轻气盛,没轻没重,真要是被孙不二这句话激得动了真怒,一气之下真的率兵攻山,全真教的基业,难道真要为两个弟子陪葬? (所以,诸位,以后别惹初高中生,万一激的上头了,真敢捅你。) 孙不二咬着牙,将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收剑归鞘,退后一步,不再言语。 郝大通也收了剑,拂尘一甩,闭目不言。 全真教,认栽了。 场中的气氛微妙地变化着。 群雄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看向林曜之等人的目光,与方才完全不同了。 方才只是觉得这群北地英杰气度不凡、武功高强。 此刻才真正见识到他们的作风——一言不合,说杀就杀,毫不拖泥带水。 杀的是全真教弟子,面对的是天下第一大教,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顾忌。 杀了人之后,还扬言荡平全真教。 江湖不是想见面行礼,然后互相论个对错,然后动手!这些人直接动手,根本不跟你讲道理。 林曜之:都要扬了你了,和你哔哔个锤子。 更让群雄心惊的是全真教的态度。郝大通和孙不二,一个是全真教高功,一个是清净散人,在江湖上都是响当当的人物。 可今日,两个弟子被当众斩杀,他们连一句硬话都没敢多说。 沈骁那句“荡平你全真教”,分明是赤裸裸的威胁,可全真教偏偏连个屁都没放。 为什么?因为全真教知道,这群人说得出,做得到。 群雄暗暗重新估量着日月双星、二十八宿的实力。 这支北地义军,不仅在战场上令蒙古人闻风丧胆,在江湖上,也绝不是好惹的。 林曜之自始至终面色平静,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直到全场安静下来,他才慢慢地看了全真教几人一眼。 “郭大侠,”林曜之转向郭靖,微微颔首,“我给你这个面子。”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全真教众人,声音不轻不重,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全真派,你若不服,我等接着。” 说完,他看也不看全真教几人一眼,转身大步朝城中走去。 文武袖的下摆在秋风中翻飞,金冠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八面汉剑在腰间轻轻摇晃,背影挺拔如松,孤傲如山。 小龙女跟在他身侧,白衣胜雪,面色平静,从始至终没有看甄志丙的尸体一眼,仿佛那个人根本不值得她看。 杨天波收剑入鞘,拉着李莫愁的手,大步跟上。 沈骁、赵承、陈默、秦驰、王渊等十八人鱼贯而入,黑衣黑袍,甲叶铿锵,步伐整齐,二十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城门洞里回响,像是一支军队在行进。 群雄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阻拦。 秋风从城外吹进来,卷起几片枯叶,落在甄志丙和赵志敬的尸体上。 郝大通和孙不二站在原地,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郭靖站在城门口,看着林曜之等人的背影消失在城门洞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全真教众人,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转身跟着进了城。 黄蓉跟在他身后,手抚着隆起的腹部,眉头微蹙。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一眼城门洞里渐行渐远的黑衣队伍,心里头想的是另一件事。 这群人,比她想象的更难对付。 而最难对付的那个,从始至终只说了两句话,连剑都没拔。 第18章 英雄大会(一) 林曜之入城时候,全真教,我回去就给你弄了,罪名都给你想好了。 先天功,拿来把你。 接下来的几天,林曜之等人就住在陆家庄的东跨院。 院子不大,但胜在清静,几棵老槐树遮了半院荫凉,二十来个人住着倒也宽敞。 陆家庄的人手不够,黄蓉从丐帮调了几个弟子的过来帮忙伺候,端茶送水、送饭送菜,样样周到。 林曜之也不客气,该怎么住就怎么住,该吃什么就吃什么,丝毫没有客居他处的拘束。 各路英雄还在陆陆续续地赶来。 每天都有新人到,每天都有新面孔。 有江南水乡的帮派首领,有岭南边陲的武林耆宿,有巴蜀山中的隐世高手,有中原大地的豪强世家。 陆家庄的门槛被踩得锃亮,庄外的马厩里拴满了各色马匹,庄内的客房一间间地填满,到最后实在住不下了,便在庄外搭起了帐篷。 陆家庄变得热闹非凡,但也变得鱼龙混杂。 郭芙有事没事就往东跨院跑。 她追着柯公公回去之后,错过了那场全真教的风波,回来听说那日的事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什么沈骁剑指全真霸气侧漏,什么王渊一箭震退孙不二,什么秦驰一剑斩杀甄志丙——这些精彩场面,她一个都没看着。 所以她就天天往东跨院跑,美其名曰替母亲招待北地贵客,实际上就是来看人的。 第一天来的时候,她还端着一副大小姐的架子,矜持地站在院门口,让丫鬟通报。 林曜之让人请她进来,客气地招待了一盏茶。 郭芙坐在那里,目光却不停地往院子里瞟,看这个,看那个,看得眼睛都不够用了。 第二天来的时候,她已经不让人通报了,自己溜溜达达就进来了。 沈骁在院子里练剑,她站旁边看了半天,看得沈骁都不好意思练了,收了剑进屋去了。 第三天来的时候,她已经能叫出好几个人的名字了。 “沈骁,你今天怎么没练剑?” “王渊,你这弓能不能让我拉一下?” “秦驰,你那天一剑杀了甄志丙用的是哪一招?” 沈骁等人被她缠得不胜其烦,又不好直接赶人,毕竟是郭靖黄蓉的女儿,面子还是要给的。 只好躲着她走,她来了就往屋里钻,把门关上。 郭芙也不恼,你们躲你们的,我该来还来。 她现在对林曜之和杨天波已经没什么兴趣了。 不是这两人不好,恰恰是太好了。 林曜之身边有个小龙女,杨天波身边有个李莫愁,两个都是天仙一般的人物,她郭芙虽然自负容貌出众,都成家了。 堂堂郭家大小姐、桃花岛少主,给人当妾?那是不可能的。 她爹郭靖、她娘黄蓉、她外公黄药师,桃花岛的少主,她不能丢这个人。 所以她的目光就落在了其他人身上。 沈骁、王渊、秦驰、陈默、赵承……这些二十八宿中的少年英侠,个个金冠黑袍,英气勃勃,武功高强,杀伐果断,在江湖上已经有了响当当的名号。 郭芙从小在桃花岛长大,身边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个人,大小武,可跟这些人一比——她不愿意往下想了。 一比,真没眼看。 大小武这些天也感觉到了危机。 郭芙往东跨院跑得越勤,他们的脸色就越黑。 武修文有一次忍不住说了句“那些北地蛮子有什么好的”,被郭芙劈头盖脸骂了一顿:“人家是北地蛮子?人家在关中跟蒙古人真刀真枪地打仗,你在干什么?你在桃花岛上追鸡撵狗!” 武修文被骂得面红耳赤,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武敦儒更聪明些,一句话都不说,只是脸色比锅底还黑。 林曜之对这些事看得一清二楚,但他不在意。 一个家里的大小姐,刁蛮一点,任性一点,年轻时候喜欢保家卫国的英雄,有什么错? 她是郭靖和黄蓉的女儿,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没经历过什么风浪,有些大小姐脾气再正常不过。 可她骨子里不坏,非但不坏,还相当不错。 林曜之记得一些事。 第二次襄阳大战的时候,郭襄被抓,郭靖以家国为重,不准备救——不是不心疼女儿,是襄阳城更重要,是千万百姓更重要。 可郭芙呢?她纵马冲了出去,一个人冲进敌阵,去救她妹妹。(电视剧有这么一段我记得) 这就是郭芙。她可以刁蛮,可以任性,可以说话不经大脑,但到了该挺身而出的时候,她绝不后退。 最后她战死在襄阳城,殉国而死。 多少男子能做到?林曜之想,没几个。 所以他对郭芙没有什么反感。想看就看呗,看上哪个兄弟,他给她绑过去都行。 三天后,大胜关陆家庄。 此刻的陆家庄,早已汇聚了天下武林豪杰。 江湖上各门各派的顶尖人物尽数到场,院内院外人头攒动,少说有上千人之众。 数百桌宴席从正厅一直摆到院子里,从院子里一直摆到庄外的空地上,蔚为壮观。 但没有人有心思饮酒作乐。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 蒙古大军压境,襄阳告急,这场英雄大会关系着中原武林的生死存亡,关系着大宋江山的安危,没有人笑得出来。 此次英雄大会,由郭靖黄蓉夫妇牵头,陆家庄庄主陆冠英及其夫人程瑶迦操办。 目的只有一个——推举武林盟主,整合中原所有武林势力,联手死守襄阳,抵御蒙古入侵。 主位之上,郭靖一身粗布长衫,身材魁梧如山,周身散发着刚正凛然的气势。 他的一双虎目扫过全场,目光所及之处,群雄无不肃然。 黄蓉坐在他身侧,容貌绝美,眉眼灵动,一袭淡青色的衣裙衬得她风姿绰约。 她虽然面带笑容,巧笑嫣然,但那双聪慧的眼睛却将全场的动静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地应酬着各路豪杰,把场面撑得滴水不漏。 侧位上坐着林曜之。 他没有坐主位,也没有坐客位,而是选了侧位——既不失北地义军统帅的身份,又表明了他不争盟主之位的态度。 杨天波坐在他下首,再往下是沈骁、赵承、陈默等北地英杰,二十一人按序就坐,黑衣黑袍,金冠束发,在一片花花绿绿的江湖服饰中格外醒目。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群雄纷纷起身,开始商议盟主人选。 众人心中都清楚,当今武林,北丐洪七公德高望重,武功冠绝天下,本是盟主的第一人选。 可洪七公云游四海,踪迹全无,谁也找不到他,这盟主之位便空了出来。 有人推举郭靖暂代盟主之位,统领群雄抗蒙。 郭靖的名望在那里,武功在那里,人品更是在那里,这个提议一出,立刻得到了不少人的附和。 也有人推举林曜之。 理由是北地义军这些年抗蒙有功,日月双星的名头响彻天下,林曜之年纪虽轻,但论功绩、论能力,足以担当盟主大任。 林曜之站了起来,拱手一圈,声音平稳而谦逊:“诸位抬爱,林某感激不尽。但林某是北地之人,义军的根基在关中,主战场也在北地。南方抗蒙的重任,还有劳郭大侠、黄帮主,以及在座的各位南方英雄。盟主之位,林某不敢当。” 他说得客气,但态度很明确——不争。 黄蓉坐在上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不希望林曜之当盟主。不是瞧不起他,恰恰是太瞧得起了,所以才不想让他当。 这个年轻人太有主见,太有手段,一旦坐上盟主之位,这英雄大会的走向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他不争,最好。 群雄见林曜之推辞,便也不再坚持,纷纷将目光投向了郭靖。 郭靖正要开口说话—— “砰!” 一声巨响,陆家庄的大门被人硬生生踹开。 厚重的木门飞出去老远,砸在地上,尘土飞扬。 三道身影缓步踏入,瞬间压得全场鸦雀无声。 为首一人,身披大红僧袍,身形高瘦如竹竿,顶门凹陷,双目半睁半闭,周身散发着一股逼人的寒气。 他的眼神扫过之处,一众武林高手竟莫名心生寒意,仿佛被什么猛兽盯住了一般。此人正是蒙古第一护国大师——金轮法王。 他左右两侧,站着两大弟子。 左侧藏僧达尔巴,身形魁梧如山,浑身肌肉虬结,手持一柄沉重的金刚杵,杵头比人脑袋还大,一脸凶戾之气,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腿软。 右侧锦衣公子霍都,手持折扇,面容俊朗却眼神阴鸷,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周身透着一股倨傲之气,眼睛从群雄脸上扫过,像是在看一群不值一提的蝼蚁。 三人一入场,自带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分明是来者不善。 “诸位中原武林人士,别来无恙啊?” 霍都折扇轻摇,缓步上前,语气里满是讥讽,“我师徒三人听闻此处推举武林盟主,特意前来凑个热闹。只是这盟主之位,向来是能者居之——” 他顿了一下,折扇一合,指向满场群雄,声音陡然拔高。 “就凭你们这群酒囊饭袋,也配霸占这个位置?” “放肆!” “蒙古狗贼,竟敢来此撒野!” 全场瞬间炸开了锅。丐帮弟子率先拔刀相向,各路豪杰怒目圆睁,纷纷握紧手中兵刃,杀气瞬间弥漫全场。 刀光剑影在阳光下闪成一片,只要有人一声令下,上千人就会扑上去把这三个不速之客剁成肉泥。 金轮法王却端坐不动,一脸淡漠,仿佛眼前这群中原高手不过是土鸡瓦狗,根本不值得他睁眼看。 霍都无视全场的怒火,朗声笑道:“洪七公早就死了,你们还拿一个死人当幌子,实在可笑!今日咱们就按江湖规矩,三场比武定胜负,三局两胜,谁赢了,这武林盟主之位就归谁。你们敢不敢应下?” 群雄怒火中烧,当即一口应下。 今日若是让蒙古人在此嚣张,中原武林往后再无颜面立足江湖! 林曜之坐在侧位上,端起酒杯,浅浅地抿了一口。 他的目光从金轮法王身上扫过,又收了回来,面色平静,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热闹。 杨天波凑过来,压低声音:“大哥,要不要——” (今天牛马上班了,所以万更不了了,求催更,求好评。) 第19章 些许小事而已 “大哥,要不要——”杨天波话没说完。 林曜之的眼睛已经眯了起来,那目光里没有犹豫,只有刀锋出鞘前一刹那的冷光。 他薄唇微动,吐出了两个字,声音不大,但杨天波听得清清楚楚。 “废什么话!干他!” 话音未落,八面汉剑已然出鞘。 剑鸣声如龙吟,在陆家庄的大厅里炸开。 林曜之的身影从座位上一掠而起,黑衣如墨,剑光如雪,直扑金轮法王。 他的速度快到了极致,辟邪剑法的“快”字在他身上发挥得淋漓尽致,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林曜之已经到了金轮法王面前,八面汉剑挟着九阳神功的浑厚内力,一剑刺向金轮法王的面门。 杨天波紧随其后,长剑出鞘,剑光匹练般卷向达尔巴。 沈骁、赵承、陈默、秦驰、王渊等十八人几乎在同一时刻暴起,刀剑齐出,杀气冲天。 群雄还没反应过来。 从林曜之说“杀”到二十一人全部出手,不过是一个呼吸的时间。 快的像一道闪电,像一阵狂风,像一场没有任何征兆的暴风雨。 金轮法王脸色大变。 他没想到这群人说打就打,没有任何征兆,甚至连一句场面话都没有。 他双掌齐出,龙象般若功的掌力排山倒海般推出,想要逼退林曜之。 但他低估了林曜之的速度。 八面汉剑的剑尖在掌风中穿行,如一条逆流而上的蛟龙,撕开层层掌力,直刺他的咽喉。 金轮法王被迫侧身闪避,剑锋擦着他的脸颊过去。 与此同时,杨天波的剑已经到了达尔巴面前。 达尔巴的金刚杵刚刚举起来,杨天波的剑已经刺穿了他的手腕。 剑锋透腕而过,金刚杵脱手落地,砸在地上砸出一个深坑。 达尔巴惨叫着后退,但杨天波的剑更快,剑光一闪,达尔巴的胸口多了一个血洞,再一闪,咽喉也被割开了。 沈骁、赵承、陈默、秦驰四人围上了霍都。 霍都的折扇还没来得及打开,沈骁的剑已经斩断了他的右手。 赵承的剑从背后刺入,陈默的剑从左肋捅进,秦驰的剑横扫而过,直接将他砍成了几段。 鲜血四溅,霍都的尸体散落在地上,像一堆被砍碎的肉臊子。 四人收了剑,看了一眼地上的碎尸,齐齐啐了一口。 “就这?”沈骁摇了摇头,“牛逼轰轰的,以为多厉害。” “还蒙古王子呢,连我一剑都接不住。”赵承收剑归鞘,一脸意犹未尽。 陈默更直接:“二哥,这也不够打啊,还没热身呢。” 杨天波一剑结果了达尔巴,收剑转身,脸上也是意犹未尽的表情。 他看了一眼地上达尔巴的尸体,撇了撇嘴:“我当金轮法王的徒弟有多厉害,也就这样。” 王渊的箭搭在弦上,从头到尾没射出去。他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面无表情地把箭收了回去,低声说了句:“白费功夫。” 群雄从头到尾看呆了。 从拔剑到达尔巴、霍都毙命,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 摧枯拉朽,势如破竹,没有任何悬念。 那三个气势汹汹闯入陆家庄的蒙古高手,在日月双星和二十八宿面前,像纸糊的一样,眨眼间就被撕成了碎片。 剩下的那些随行的喇嘛和尚还没反应过来,沈骁已经带着人冲了上去。 刀光剑影,惨叫连连,不一会儿,几十个喇嘛和尚全部倒在了地上,一个不留。 东跨院的十八人收剑归鞘,王渊收弓,动作整齐划一,甲叶铿锵之声清脆悦耳。 他们站成一排,面不改色气不喘,仿佛刚才不过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大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李莫愁给杨天波擦了擦脸上的血迹,白了一眼“你就不能注意点,每次都弄一身血。” 杨天波也不恼,嘿嘿的笑,任由李莫愁给他整理,都习惯了,李莫愁也很喜欢照顾杨天波的这种感觉。 群雄面面相觑,有人张大了嘴,有人瞪圆了眼,有人手里的酒杯举在半空中忘了放下。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快到他们的脑子还没来得及处理这些信息,战斗已经结束了。 郭靖坐在主位上,眉头紧皱,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黄蓉的目光在林曜之和金轮法王之间来回转了几圈。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林曜之和金轮法王的战圈。 那边还没有结束。 金轮法王不愧是蒙古第一护国大师,龙象般若功已练至第九层,掌力雄浑无匹,每一掌拍出都有龙象之力。 但他的对手是林曜之,一个将辟邪剑法、九阳神功、紫霞神功融为一体的怪物。 林曜之的剑太快了。 辟邪剑法本就以快著称,配上九阳神功的浑厚内力和紫霞神功的绵长持久,快到了让金轮法王根本来不及反应的地步。 一剑接一剑,如狂风骤雨,如疾电惊雷,每一剑都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刺来,每一剑都带着致命的杀机。 金轮法王拼命催动龙象般若功,双掌翻飞,掌力如山如岳。 但他的掌力再雄浑,打不中对手也是枉然。 林曜之的身法鬼魅般飘忽,忽左忽右,忽前忽后,金轮法王的每一掌都堪堪擦着他的衣角过去,就是打不中。 而林曜之的剑,已经在他身上留下了十几道伤口。 左臂、右肩、后背、大腿,每一道伤口都不深,但每一道都精准地切在关节和肌腱上,让金轮法王的活动范围越来越小。 群雄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都知道林曜之是北地义军的统帅,知道他手下二十八宿个个骁勇善战,但没有人真正见过林曜之出手。 他们以为林曜之比沈骁等人强上一筹,至多强上两筹。可今日一看,何止强上一筹? 强太多了。 那剑法、那身法、那内力、那临场应变的能力,分明已经达到了五绝的层次。 和郭靖一个档次,甚至在某些方面还要更快、更狠、更不留余地。 郭靖看着林曜之的剑法,面色凝重。 他见过无数高手,但像林曜之这样快的剑,他从未见过。 那剑法凌厉狠辣,招招取人要害,没有任何花哨,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纯粹是为了杀人而生的剑法。 金轮法王越打越心惊。 他的龙象般若功以刚猛著称,一掌下去可以开碑裂石,可林曜之根本不跟他硬碰,剑走偏锋,以快打慢,以巧破力。 他的掌力再强,打不中人就是白费。而林曜之的剑,已经在他身上割开了二十多道伤口,鲜血染红了他的大红僧袍。 “铛!” 八面汉剑与金轮法王的铜轮相撞,火花四溅。 金轮法王借力后退三步,气喘吁吁,脸色惨白。 他左手捂着右臂上的伤口,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流出,染红了半条袖子。 他抬起头,看着林曜之,眼中闪过一抹惧色。 “贫僧认输!”金轮法王高呼,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贫僧认输!” 林曜之的剑没有停。 他欺身而上,八面汉剑化作一道寒光,从金轮法王的右肩掠过。 剑锋过处,一条手臂带着鲜血飞上半空,在空中转了几圈,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金轮法王惨叫一声,踉跄后退,断臂处的鲜血狂喷。 他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死灰,身子晃了晃,几乎站不稳。 林曜之的剑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剑锋贴着皮肤,寒气透骨。金轮法王浑身僵硬,不敢动弹。 林曜之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让你装逼。” 全场寂静。 郭靖霍然站起,面色复杂。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林将军,这……不符合江湖规矩。他已经认输了。” 郭靖是个传统的江湖人。 在他心中,比武较技,一方认输便该罢手,这是江湖上最基本的规矩。 林曜之转过头,看了郭靖一眼。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不以为然,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话。 “郭大侠,我首先是军人,然后才是江湖人。” 他的目光扫过满场的江湖群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这金轮在我眼里,是敌人。我等英雄大会,本来就是商量抗蒙的。这鞑子竟敢上门挑衅,哪有不杀的道理?些许小事,郭大侠不必介怀。” 话音落下,大厅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有人开口了。 “郭大侠,林将军说得有道理!” “对!我等本来就是抗蒙的,鞑子送上门让我们杀,岂有不杀的道理?” “林将军做得对!跟鞑子讲什么江湖规矩?” “蒙古人屠城的时候讲过江湖规矩吗?杀得好!” 群雄纷纷附和,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烈。 郭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缓缓坐了回去。 他理解林曜之的逻辑,也认同抗蒙的大义,只是他心中那套江湖规矩根深蒂固,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弯来。 黄蓉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低声说了句什么,郭靖点了点头,面色渐渐平复。 郭芙站在角落里,目光一直追随着林曜之的身影。 从他说“干他,杀”的那一刻起,她的眼睛就没离开过他。 拔剑、冲锋、破掌、断臂、剑架咽喉——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每一个眼神都凌厉如刀。 她的心跳得有点快。 霸气。 太霸气了。 这群人,从林曜之到杨天波,从沈骁到王渊,每一个人都透着一股她从未见过的气质。 那不是江湖人的侠气,也不是武将的豪气,而是一种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豪气,男人就应该这样。 她看了一眼大小武。 两人脸色发白,嘴唇紧闭。 她移开了目光,不想再看。 孙不二和郝大通坐在全真教的位置上,脸色阴晴不定。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后怕。 林曜之刚才展现出的身手,分明已经达到了五绝的层次。 那剑法之快、内力之深、杀伐之果断,丝毫不逊于东邪西毒南帝北丐。 哪怕比五绝差上一丝,也差不了多少了。 这样的人,这样的势力,这样的手段——他们全真教惹得起吗? 王重阳已经死了,剩下个周伯通,谁知道在哪儿。 孙不二想起三天前,沈骁那句“信不信我荡平你全真教”。 当时她以为那只是年轻气盛的狂言。 以林曜之的武功,以日月双星二十八宿的实力,以关中数万义军的兵力,荡平全真教,不过是举手之劳。 甄志丙啊甄志丙,你盯着谁的家眷看不好,偏要盯着林曜之的女人看?你自己找死也就罢了,还给全真教惹来这么大一个敌人。 郝大通长长地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林曜之收了剑,转身看了杨天波一眼。 “天波,把人带下去,绑紧了,血给他止住。” 杨天波应了一声,一挥手,沈骁和赵承上前,将断臂的金轮法王拖了下去。金轮法王疼得满头大汗,但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是用那双怨毒的眼睛死死盯着林曜之。 林曜之没有看他。 等这边的事完了,他得去跟金轮法王好好谈谈,把龙象般若功的心法问出来。 至阳至刚的功法,他从来不嫌多。 大厅里渐渐恢复了喧闹。群雄议论纷纷,有人夸林曜之武功高强,有人骂金轮法王不自量力,有人拍桌子叫好,有人举杯庆贺。陆家庄的下人们上来收拾地上的尸体和血迹,一桶桶水泼在地上,冲刷着血污。 林曜之走回座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第20章 龙象般若功 英雄大会最终有了结果。 群雄公推洪七公为武林盟主,虽老人家云游四海未曾到场,但名望所在,无人不服。郭靖为副盟主,代行盟主之权,统领南方武林群雄,共守襄阳。 林曜之为副盟主,坐镇北地,牵制蒙古后方。 三方联手,南北呼应,共抗蒙古。 三场比武最终没打成,金轮法王师徒三人一死一残一被擒,其他的喇嘛全被剁了,蒙古方面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群雄畅饮至深夜,陆家庄灯火通明,划拳声、劝酒声、谈论声混成一片,直到后半夜才渐渐散去。 夜深了,陆家庄的喧闹已经平息,只剩下巡夜弟子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林曜之带着杨天波、沈骁、秦驰三人,提着一盏灯笼,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了关押金轮法王的偏房。 偏房在陆家庄最东边,原是堆放杂物的库房,临时收拾出来关人。 门口站着两个兄弟,见林曜之来了,抱拳行礼,让开了门。 林曜之推门进去。 金轮法王被绑在柱子上,五花大绑,绳子勒进皮肉里,动都动不了。 断臂处的伤口已经止了血,但失血过多,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陷,哪还有白天那个蒙古第一护国大师的气派? 大红僧袍上全是血污,皱巴巴地贴在身上。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恨意。 林曜之在他面前蹲下来,也不废话,开门见山。 “想死想活?” 金轮法王沉默了片刻。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想活。” 林曜之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从秦驰手里接过纸笔,丢在金轮法王面前。 “来,写龙象般若功。写出来,放你走。” 金轮法王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他没想到林曜之要的是这个。龙象般若功是密宗不传之秘,历代只有护国法王才能修习,中原武林闻所未闻。 秦驰上前解开了他右手的绳子,把笔塞进他手里,又把纸铺在他面前的地上。 金轮法王的右手因为失血过多而微微发抖,但他还是握紧了笔,开始在纸上写。 一个字,一行字,一页字。 金轮法王写得很快。 龙象般若功的心法他背了多年,烂熟于心,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 林曜之站在他身边,一页一页地看。金轮法王写完一页,他就拿起来看一页,看得很快,一目十行,但每一个字都没有漏掉。 写到第三页的时候,林曜之忽然开口了。 “总章第八句是什么?” 金轮法王愣了一下,笔尖停在纸上,墨迹洇开一个小黑点。 他抬起头,看着林曜之的眼睛,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他张了张嘴,背出了第八句,一字不差。 林曜之没有表情,又问:“第二十句是什么?” 金轮法王又背了出来。他背得很快,很流畅。 林曜之把手里那页纸放下,点了点头:“继续写。” 金轮法王低下头,继续写。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不是因为失血,是因为心慌。 又写了五页,林曜之又问了几句,金轮法王一一作答。 老和尚终于写完了最后一页,搁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抬起头,看着林曜之,等着他说话。 林曜之把所有的纸页收拢起来,一张一张地翻看,看得很仔细,每一页都看了两遍。 看完之后,他把纸页叠好,塞进怀里,然后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个笑容让金轮法王心里咯噔了一下。 “再写一遍。”林曜之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如果与之前有出入,先阉了你,然后在大胜关门口凌迟了你。” 金轮法王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死灰。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林曜之已经转过身去,把秦驰叫了过来。 “给他纸笔,盯着他写。写完第二遍,写第三遍。写到我满意为止。” 秦驰应了一声,从怀里又掏出一叠纸,铺在金轮法王面前。 金轮法王的手在发抖,但他不敢不写。他拿起笔,蘸了墨,从第一个字开始写。这一次他写得更慢,更小心,生怕写错一个字。 写完了第二遍。 林曜之没有说满意,也没有说不满意,只是把纸页收起来,淡淡地说了一个字:“再写。” 第三遍。 第四遍。 第五遍。 金轮法王的手已经抖得握不住笔了,但他还是咬着牙在写。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东西出现了重影,但他不敢停。 林曜之这么做,就是为了确保真实性,当年黄蓉能把欧阳锋骗疯,自己可不能学欧阳锋。 金轮法王写了一夜。 从亥时写到寅时,从月明星稀写到东方泛白。一遍又一遍。到后来,他已经不是在写了,是在机械地重复。 到东方发白的时候,金轮法王搁下笔,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地上。 他的嘴唇干裂出血,眼睛布满血丝,断臂处的伤口又渗出了血,染红了半边袖子。 他抬起头,看着林曜之,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在叫:“林将军……请你遵守你的承诺……放我离开……” 林曜之把最后一叠纸页收好,翻了翻,确认没有遗漏。 他将所有纸页揣进怀里,拍了拍,然后点了点头。 “可。” 他一挥手,秦驰上前,解开了金轮法王身上的穴道。 金轮法王从柱子上滑落下来,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挣扎着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着柱子才没有摔倒。 “多谢林将军不杀之恩。”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深深的疲惫。 金轮法王踉踉跄跄地转身。 夜风吹在他身上,他打了个哆嗦。 断臂处的伤口被风一吹,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不敢停,他怕林曜之后悔。 金轮法王深吸一口气,抬脚迈出了门槛。 他以为他自由了。 一道剑光从背后亮起,快得像一道闪电,在晨雾中一闪而过。 金轮法王觉得脖子上一凉,然后整个世界开始旋转。 他看见了自己的身体,那具无头的身体还站在门槛外,断颈处鲜血狂喷,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目。 他想喊,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个硕大的头颅飞上半空,转了几圈,重重地摔在地上,滚了两下,停在路边的草丛里。 金轮法王的眼睛还睁着,里面残留着不可置信的神色。 杨天波站在门槛内,手里的长剑还在滴血。他甩了甩剑上的血珠,将剑插回鞘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次身上没脏,莫愁不会说我了。” 沈骁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二哥,你杀个人还惦记着嫂子说你?” 杨天波嘿嘿一笑:“你不懂。莫愁说了,身上溅了血不许上床。” 沈骁无语地摇了摇头。 林曜之从门内走出来,看了一眼地上金轮法王的尸体,面色平静,像在看一条死狗。他转过头,对秦驰说了一句:“收拾一下,找个地方埋了。” 秦驰应了一声,叫上两个兄弟,拖着金轮法王的尸体往后山去了。 杨天波“大哥说的是放你走。我又没说放你走。”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傻了吧。” 第21章 年轻时候不能碰见惊才绝艳的人 过了两天,林曜之提出了告辞。 英雄大会该办的事都办了,盟主推了,规矩定了,金轮法王也杀了。 来南方这一趟,一是露露脸,让南方群雄知道北地还有这么一支人马; 二是让兄弟们感受感受江湖的氛围,别整天窝在关中打打杀杀,连江湖是什么样都不知道; 三就是为了龙象般若功,如今东西到手,也该走了。 郭靖出言挽留:“林将军何不多住几日?难得来南方一趟,也好让郭某一尽地主之谊。” 黄蓉也跟着说了几句客气话,说什么北地的兄弟们一路辛苦,好歹歇够了再走。 “郭大侠,黄帮主,非是林某不肯多留,实在是北地军情紧急,不敢耽搁。但北边的压力一刻未减。林某身为主帅,不好在外久留。” 话说到这个份上,郭靖也不好再强留,只嘱咐了一句“一路保重”,又让黄蓉准备了一些南方的特产和药材,说是给穆念慈带去。 林曜之正要上马,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快马从官道上疾驰而来,马上是一个身穿黑衣的年轻义军,风尘仆仆,满脸汗水,马背上挂着两个信筒,一看就是长途奔袭而来。 他远远看见林曜之等人,猛地一勒缰绳,骏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还没等马蹄落地,那义军已经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封的信件。 “报!大将军,北地军情!林衡将军急报!” 此言一出,杨天波、沈骁等人脸色齐齐一变。 北地急报?难道出了什么事? 留守的十兄弟他们都信得过,但关中毕竟是蒙古人的地盘,万一蒙古趁大哥不在大举进攻,他们顶不顶得住? 杨天波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沈骁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王渊的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着那封信。 江湖群雄也纷纷围了上来,脸上写满了关切。陆家庄门前一时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封火漆信上。 郭靖上前一步,面色凝重:“林将军,北地出了什么事?是否需要我等援手?” 他这话说得诚恳。虽然南北相隔千里,但抗蒙是一家,北地义军若是遇到麻烦,他郭靖绝不会袖手旁观。 群雄也纷纷开口:“对,林将军,需要帮忙您就说!” “蒙古人要是围了关中,我们江南武林也不是吃素的!” “林将军一句话,我等愿往!” 林曜之看着这群江湖人,心里头微微一动。 宋末这个江湖,虽然门派林立,恩怨纠缠,但大义二字,大多数人还是放在心上的,战死襄阳的何止郭靖一家,武林群雄也死了不少。 这一点,比他在笑傲世界里见到的那些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连城诀?那是个什么狗屁江湖。 他没有多说什么,接过信,撕开火漆,抽出信纸,展开来看。 信是林衡写的。 林曜之一目十行地扫过去,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杨天波等人在旁边急得抓耳挠腮,又不好凑上去看,只能干着急。 杨天波忍不住了:“大哥,十八弟他们——” 林曜之抬起一只手,示意他别说话。 杨天波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信不长,林衡的笔锋一如既往地简洁凌厉。 林曜之看完最后一个字,把信纸折了折,抬起头来,面色平静如水,目光淡淡地扫过焦急的群雄和自家兄弟,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此时不装逼,更待何时! “无事。”他的声音不大,语气轻描淡写,“吾弟破贼耳。” 杨天波愣了一下,沈骁也愣了一下,然后两人同时瞪大了眼睛——破贼?破了什么贼? 林曜之没有解释,把信递给了郭靖。 郭靖接过来,展开信纸,念出声来。 “大哥钧鉴:蒙古万夫长察罕率一万两千铁骑,自京兆府东进,欲踏我骊山、灭我义军。弟闻讯,决意以四步破之——” 郭靖念到“四步”的时候,顿了一下,看了林曜之一眼。林曜之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念。 “第一步,示弱诱进,引虎入阱。弟令江舟率赤旅步兵佯退,弃守临潼及平地城寨,诱敌深入戏河谷地。察罕中计,率全军追击,入我伏击圈。” 群雄中有人低呼了一声。 “第二步,两翼分击,铁钳断腰。程安、高杰率雷骑自骊山两侧杀出,冲垮蒙军侧翼。江舟、崔宁率赤旅正面顶住蒙军前锋。三面夹击,蒙军大乱,死伤逾两千。” “好!”人群中爆发出一声喝彩。 “第三步,半渡锁河,断敌归路。察罕率残部突围西逃,欲渡渭水。凌昭、陶坤、侯捷、陆峰率山阵死守渡口,丁睿率紫荆长射神射手营沿河设伏。蒙军半渡之时,箭雨齐发,山阵锁河,死伤无数,不得过。” 郭靖念到这里,声音都高了几分。 黄蓉站在他身旁,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她最欣赏的就是这种以少胜多、以智取胜的战法。 “第四步,直取中军,阵斩敌将。弟率江舟、程安、崔宁、陆峰、陶坤、侯捷、高杰、凌昭、丁睿,直扑察罕中军。弟亲手阵斩察罕于渭水之滨。蒙军中军大旗倒,全军崩溃,跪地投降者三千余。” 郭靖念完最后一个字,陆家庄门前安静了片刻。 然后,喝彩声如雷般炸响。 “好!” “打得好!” “全歼一万两千铁骑?这是什么仗!” “阵斩敌将!破军之将!” “斗木獬林衡,真乃虎将也!” 杨天波第一个挺直了腰板,胸膛高高挺起,脸上的焦急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掩饰不住的自豪。 沈骁、赵承、陈默、秦驰、王渊等人也一个个昂首挺胸,下巴抬得老高,嘴角恨不得咧到耳朵根去。 十八弟长脸啊,太他妈长脸了! 沈骁清了清嗓子,故意很大声地说了一句:“哎呀,一万两千铁骑,全歼,啧啧。” 赵承立刻接上:“还阵斩了万夫长呢。” 陈默补刀:“收降三千余,这仗打得,漂亮。” 三个人一唱一和,生怕周围的人听不见。 群雄中有人高呼:“斗木獬林衡将军,当为破军之将!” 这话一出,立刻有人附和:“对!破军之将!林衡将军当得起这个名号!” “破军之将,好!我等今日赠林衡将军‘破军之将’雅号,来日在江湖上传扬传扬!” “对!让天下人都知道,北地二十八宿中,有一位破军之将!” “我等江湖中人,最敬重的就是这样的英雄!破军之将林衡,名不虚传!” 群雄纷纷叫好,气氛热烈得像过年一样。 郭靖微笑着点了点头,黄蓉嘴角含笑,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林曜之等众人喊够了,才拱了拱手,声音平稳而谦逊:“诸位江湖同道抬爱,林某代十八弟谢过。郭大侠,林某还有一事相求——这位传信的兄弟连日奔波,疲惫不堪,就有劳郭大侠让他再您这儿歇息几日,养足了精神再回北地。” 郭靖正色道:“应该的。林将军放心,这位兄弟交给我,一定照顾好。” 那传信的义军抱拳谢过,跟着陆家庄的下人下去了。 林曜之转过身,面对群雄,抱拳一礼:“诸位同道,山水有相逢,今日就此别过。日后南北同心,共抗蒙古,后会有期!” 杨天波、沈骁等人齐刷刷地抱拳,二十二人的动作整齐划一,甲叶铿锵之声清脆悦耳。 “后会有期!” 林曜之翻身上马,一提缰绳,黑色骏马长嘶一声,调转马头。 小龙女白衣如雪,策马跟在他身侧。 杨天波、李莫愁紧随其后,沈骁、赵承、陈默、秦驰、王渊等十八骑鱼贯而出。 二十二骑,金冠黑袍,甲胄鲜明,在秋日的阳光下排成一条黑色的长龙,沿着官道向北疾驰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官道上扬起一道长长的尘土。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嘹亮的歌声,在秋风中飘荡开来,肆意洒脱,豪迈不羁。 “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浮沉随浪,只记今朝……哈哈哈哈哈” 林曜之的声音最响,杨天波的声音最亮,二十二人的合唱混在一起,像一阵风,像一道浪,在江南的原野上翻涌着,越走越远,越远越淡,最终消散在天际线上。 群雄站在陆家庄门前,久久没有散去。 有人感叹了一句:“日月双星,二十八宿,果然英杰。” 旁边的人接口道:“林曜之、杨天波自不必说,沈骁、陈默、秦驰、王渊、林衡,哪一个不是少年英雄?这才多大的年纪,已经名震天下了。” “三箭夺魂王渊,破军之将林衡,这还是打出名号的,其他人应该都不比这些差,沈骁、秦驰等人虽然名号不显,但应该还在王渊、林衡之上。” “是啊,林衡将军这一战,一万两千铁骑全军覆没,阵斩万夫长,收降三千余,这是何等的战功?他才多大?二十岁不到吧?” “不到。二十八宿中,林衡排第十八,据说今年才十七。” “十七岁……我家那个小子十七岁还在青楼里喝花酒呢。” 众人一阵哄笑,笑着笑着,又都沉默了。 郭靖望着官道尽头那道渐渐消失的尘土,良久,轻轻说了一句:“人人如龙啊。” 黄蓉站在他身边,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她心里头想的是另一件事——这些年轻人,比她想象的还要强。强得多。 人群中,郭芙一直站在那里,目光追着那二十二骑的背影,从他们上马到出发,从他们消失在官道尽头到歌声消散在秋风里,她的眼睛一刻都没有离开过。 她看着林曜之策马远去,看着杨天波的背影渐渐变小,看着林曜之、杨天波、沈骁、王渊、秦驰、陈默一个个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那些金冠黑袍的身影,像一幅画,刻在了她的脑子里。 她转身进了大胜关。 回到自己的房间,她坐在床边,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她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件便于骑马的窄袖衣衫换上,又翻出一条旧披风裹上。 她走到马厩,牵出自己的那匹枣红马,没有走前门,而是从陆家庄的侧门悄悄地溜了出去。 她翻身上马,朝着那二十二骑消失的方向,追了上去。 秋风从她耳边呼啸而过,吹散了她的头发。 她伏在马背上,双腿用力夹着马腹,枣红马四蹄翻飞,沿着官道一路向北。 年轻时候不能看见惊才绝艳的人,看见了,这辈子凡俗都看不上眼了。(诸位年轻时候遇到过么?遇到过那你完蛋了,一般的真看不上了) 她不知道追上去能干什么,也不知道追上了会怎样,但她就是想追。 第22章 寻剑冢 出了大胜关,官道宽阔,秋风送爽。二十二骑纵马而行,金冠黑袍在阳光下猎猎作响。 林曜之一马当先,心情颇为舒畅。 北地捷报,龙象功到手,这趟南下该办的事都办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队伍,杨天波正跟李莫愁说着什么,小龙女安静地跟在他身侧,十八骑兄弟甲胄鲜明,队列整齐,马蹄声如鼓点般密集有力。 “大哥,真就这么回去了?”沈骁策马上前,语气里带着点不甘,“来都来了,南边这花花世界,不多转转?” 赵承也跟着起哄:“就是,大哥,兄弟们可都憋坏了。难得来一趟江南,就这么走了,可惜。” 林曜之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微微上扬:“谁说就这么回去了?” 沈骁眼睛一亮:“大哥的意思是——” “来都来了。”林曜之说,“干一票再走。” 这话一出,十八骑齐声叫好。杨天波也来了精神,策马凑过来:“大哥,干谁?” 林曜之想了想,南边这些贪官污吏、豪强劣绅,他早就想收拾了。 以前隔着千里,来一趟挺费事,现在人都到了,不动手说不过去。 再者,北地养着一万多张嘴,天天烧钱,林衡虽然打了胜仗缴获不少,但具装甲骑还是凑不齐几队,钱这东西,多多益善。 “江南富庶,贪官多,奸商多,豪强多。”林曜之语气平淡,“咱们替天行道,继续劫富济贫。” 众人哄笑。 笑声未落,身后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回头,只见一匹枣红马从远处疾驰而来,马上伏着一个年轻女子,窄袖衣衫,旧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头发散在脑后,满脸风尘。 马越来越近,那女子的面容也渐渐清晰。杨天波愣了一下:“郭姑娘?” 郭芙勒住缰绳,枣红马长嘶一声,在众人面前停下。 她胸口起伏着,喘着粗气,显然是一路狂奔追过来的。 她的脸被风吹得发红,额前的碎发粘在脸上,但眼睛亮得惊人,直直地盯着林曜之。 “林将军。”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很坚定,“我要加入你们。” 林曜之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沈骁和赵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意外。杨天波皱了皱眉,策马上前一步:“郭大小姐,你这是——” “我说了,我要加入你们。”郭芙打断了他,翻身下马,站在官道中央,仰头看着马上的林曜之,“我不是来捣乱的。我能骑马,能射箭,能打仗。你们缺人不缺?” 林曜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平静。郭芙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下巴微微扬起,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爹你娘知道吗?”林曜之问。 郭芙咬了咬嘴唇:“不知道。” “那你回去跟他们说一声。” “说了就不会让我出来了。”郭芙的声音低了一点,但马上又抬高了,“林将军,我十六了,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林曜之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她的脸。 这姑娘不像原著里写的那么骄纵任性,至少此刻,她眼里有一种很执拗的光。 “行。”林曜之说,“跟着吧。” 郭芙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角忍不住上扬,但马上又压了下去,故作镇定地抱了抱拳:“多谢林将军。” 沈骁在旁边低声跟赵承嘀咕:“大哥这就答应了?” 赵承也低声回他:“大哥向来干脆,多个人多张嘴呗,又不是养不起。” 秦驰在后面冷冷地补了一句:“她爹是郭靖,她娘是黄蓉。这人情以后用得上。” 沈骁恍然大悟,竖了个大拇指:“还是老秦想得远。” 郭芙翻身上马,自然而然地跟在了队伍中间。 她左右看了看,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王渊身上。 王渊二十岁,面容秀整,气质儒雅,一身黑色甲胄衬得他身姿挺拔。 他不像沈骁那样张扬,也不像赵承那样爱说笑,安静地骑在马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手里提着一把长弓,弓梢上挂着一壶箭。 郭芙看了他两眼,策马靠近了一点。 王渊偏头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又把目光转回了前方。 郭芙也没多说什么,就那么不远不近地跟在他旁边。 接下来的一个月,江南道上的贪官污吏和豪强劣绅倒了大霉。 林曜之带着二十二骑,昼伏夜出,专挑那些民愤极大、家财万贯的下手。 今晚偷这个知府的库房,明晚盗那个盐商的银窖,后天晚上连着一个粮铺老板的密室都给搬空了。 每次动手,必留字——“盗圣白玉堂到此一游”或者“盗帅楚留香借银若干,不必谢”。 一时间,江南各地纷纷上报官府,说是两个江洋大盗又又又重出江湖了,一个叫白玉堂,一个叫楚留香,在江南道上来去如风,神出鬼没,专偷大户。 各地官府严查了半个月,愣是没查出一点头绪,连这两个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没搞清楚。 一个月下来,林曜之算了算账,银票、金银、珠宝、古董加在一起,折合白银将近四百万两,狗大户东西太多,他们偷不过来,要不能弄个上亿两。 他把这些钱财分成若干份,分批埋在沿途的隐蔽处,画了地图,标了记号,等回关中后再派人来取。 郭芙跟着跑了一个月,从一开始的手忙脚乱到后来的游刃有余,进步很快。她本来底子就不差,黄蓉教过她轻功和打狗棒法,只是以前没怎么真正用过。 跟着林曜之这些人干了一个月的“黑活”,实战经验蹭蹭往上涨。 但让众人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郭芙总往王渊跟前凑。 每次行动,她都要问王渊:“九哥,今晚走哪条路?”王渊答了,她就跟着。扎营的时候,她总把铺盖放在离王渊不远的地方。 吃饭的时候,她端着碗坐到王渊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王渊话不多,她就自己说,说完了也不嫌冷场,下次还来。 沈骁第一个看出来,私底下跟赵承咬耳朵:“你看郭大小姐,是不是对老九有意思?” 赵承瞄了一眼,郭芙正坐在王渊旁边,托着腮帮子听他讲箭术,眼睛亮晶晶的。赵承点了点头:“我看像。” “老九这人,长得确实好。”沈骁摸了摸自己的脸,叹了口气,“不像我,五大三粗的。” 赵承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秦驰从旁边经过,冷冷地丢下一句:“你五大三粗不是问题,问题是你话太多。” 五大三粗嘛?其实并不是,只是他年龄最大,在一群少年里,显得老成壮硕。 沈骁刚要反驳,秦驰已经走了。 其实王渊在二十八宿中确实是头一号的人物。 不是说武功最高——高过他的大有人在。 但要说在江湖上的名声,王渊是二十八宿里第一个打出名号的。玄衣夜会,三箭夺魂,心月狐的威名在北方传得比林曜之还响。 加上他气质儒雅,面容秀整,不爱说话但不冷漠,待人温和有礼,很容易让人生出好感。 郭芙爱慕他,再正常不过了。 林曜之自然也看出来了。 有一天晚上扎营,他坐在火堆旁烤火,看着郭芙又端着一碗热水去找王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杨天波坐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低声说:“大哥,郭大小姐这是……” “嗯。”林曜之说。 “老九那边呢?”杨天波问,“老九什么意思?” 林曜之看了一眼王渊。王渊正接过郭芙递来的水碗,微微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也没有拒绝的意思。 “随他们去。”林曜之说,“年轻人的事,不干预。” 杨天波看了大哥一眼——大哥今年也才十九,说这话的时候老气横秋的,像是四十岁的长辈。 但他没敢说。 一个月后,钱财藏好,地图画好,林曜之决定北上回关中。 他们沿着官道向北走,一路穿州过府,风餐露宿。 走了几天,远远地又看见了襄阳城的轮廓。 林曜之勒住马,望着襄阳城出了一会儿神。 他心里头转过一个念头——神雕的剑冢,那里面可有好东西。独孤求败的剑冢,玄铁重剑,还有那些石刻。 原著里杨过在这里练成玄铁剑法,从此晋升为顶级高手之列。 他虽然不用重剑,但那东西留着也是留着,兄弟们谁用。 还有菩斯曲蛇,蛇胆能增强内力,自己用不道,给兄弟们补补身子也好。 上辈子读小说的时候,他就觉得独孤求败那套“重剑无锋,大巧不工”的理念很有意思,后来在笑傲世界练了辟邪剑法,走的是快剑的路子,又学了独孤九剑。 现在有机会亲眼看看独孤求败的遗刻,他不想错过。 “天波。”林曜之开口了。 “大哥。”杨天波策马靠近。 “襄阳城外,问问什么地方有大蛇?”林曜之问,“很大的那种,不是普通的蟒蛇,是头上长角的。” 杨天波愣了一下:“头上长角的蛇?大哥,那不成龙了?” 沈骁在旁边插嘴:“大哥,您要找蛇?这东西山林子里多的是,但头上长角的还真没见过。” 林曜之知道光靠描述不好找,干脆说了个大概的方向:“襄阳城往南,山里,应该有这样一个山谷。谷里有大蛇,不止一条。咱们分头去找,找到了回来报信。” 众人虽然不明白大哥为什么忽然要找什么大蛇,但大哥说找那就找。 二十一骑分散开来,以襄阳城为圆心,向南搜索。 为啥二十一,因为林曜之小龙女没动,郭芙跟着王渊跑了,所以不就二十一么。 王渊带着郭芙一路,沈骁和赵承一路,杨天波和李莫愁一路,分了几组在襄阳城南的山林间拉网式搜索。 找了三天,终于有了发现。 秦驰和凌昭那一组最先找到了线索——他们在一条山溪边发现了巨大的蛇蜕,摊开来足有丈余长,蛇鳞片片分明,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秦驰把蛇蜕带回来给林曜之看,林曜之摸了摸蛇蜕的质地,心里有数了。 “就是它。带路。” 秦驰和凌昭领着众人进了山。山路越走越窄,越走越偏,最后连路都没了,只能牵着马在密林中穿行。 林曜之让沈骁和赵承在前面开路,劈开荆棘藤蔓,硬生生开出一条路来。 穿过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道山涧从高处落下,水声潺潺,汇成一条清浅的溪流。 两岸草木葱茏,秋日的阳光从树冠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金。山谷不宽,但很深,两边的山壁陡峭如削,长满了青苔和藤蔓。 林曜之站在谷口,往里看了看。山谷深处,隐隐约约能闻到一股腥风,混着草木的湿气,扑面而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众人。 “到了。”他说。 林曜之看着山谷深处,嘴角微微上扬。 “进去看看。” 他一马当先,走进了山谷。 第23章 独孤剑冢 山谷深处,腥风渐浓。 林曜之走在最前面,步履从容。 他走过的地方,草丛里的窸窣声忽然停了,岩石缝隙里的沙沙声也消失了。 那些潜伏在暗处的菩斯曲蛇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条条缩回了洞穴,盘紧了身体,连头都不敢抬。 杨天波跟在后面,察觉到异样,低声说了一句:“大哥,这些蛇怕你。” 林曜之没回头,语气平淡:“离得近了就这样。远了就没事。” 他没有多解释。那滴金色血液在胸口,像一颗小小的太阳,对这些低等畜生有天然的压制力。 人感觉不到,蛇感觉得到。尤其是近距离的时候,那种来自血脉深处的恐惧,让动物连逃跑的勇气都没有。 山谷越走越深,两侧崖壁上的青苔越来越厚,藤蔓垂下来像一道道绿色的帘幕。 林曜之拨开一丛灌木,眼前忽然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条大蛇,最小的也有手臂粗细,最大的那条通体暗金色,头上有两个鼓包,像是要长出角来,身长超过一丈,盘在那里像一座小山。 但这些蛇全都一动不动,身体僵直,头埋在地面,连吐信子都不敢。 沈骁拔出刀来,跃跃欲试:“大哥,这些蛇——” “杀。”林曜之说,“留小的,大的全杀了。” 众人一拥而上。 刀光剑影,蛇血飞溅。 那些菩斯曲蛇被金色血液的威压镇住,连反抗的念头都没有,一条条被斩成两段。 王渊站在高处,一箭射穿最大的那条暗金蛇的头颅,箭矢钉在岩石上,蛇身剧烈扭动了几下,不动了。 郭芙刚开始还有些害怕,站在外围不敢上前。 她看着沈骁和赵承杀得满身蛇血,咬了咬牙,拔出长剑冲了上去。 她的剑法底子是黄蓉教的,招式精妙但力道不足,对付小蛇还可以,碰到大蛇就有些吃力。 一条手臂粗的菩斯曲蛇朝她扑来,她侧身避开,一剑削掉了蛇头,蛇身在地上扭了几下,溅了她一脸血。 她愣了一瞬,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蛇血,深吸一口气,又朝下一条蛇冲了过去。 林曜之站在一旁,没有动手。 他看着众人杀蛇,目光在郭芙身上停了一瞬。这姑娘比他预想的要强,不是武功多强,是那股子劲头——不想被看低,不想拖后腿,拼命想证明自己。 这种性格,在江湖上容易吃亏,在军队里倒不算坏事。 杀完蛇,林曜之捡起一条最大的,剖开蛇腹,取出蛇胆。 蛇胆呈深绿色,有鸡蛋大小,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腥味很重。他看了看,仰头吞了下去。 蛇胆入腹,一股热气从胃里升起,散入四肢百骸。 林曜之闭目感受了片刻,睁开眼睛,微微皱了皱眉。 有用,但不多。 这点药力,还不够他几天练功的。紫霞真气打底,九阳神功护体,他的经脉宽阔得像大江大河,一个蛇胆丢进去,就像往江里倒了一碗水,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杨天波也吞了一个,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大哥,这东西——内力涨了不少!” 沈骁跟着吞了一个,脸涨得通红,原地坐下运功,过了半柱香才站起来,满脸惊喜:“大哥,这蛇胆是好东西!顶我半个月的苦修!” 王渊吞了蛇胆后没有多说什么,但眼神里的光芒骗不了人。 他拿起长弓,拉开弓弦,弓臂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郭芙看着众人一个个吞蛇胆,犹豫了一下,也捡了一个小的,闭着眼睛吞了下去。胃里翻涌了几下,差点吐出来,但片刻之后,一股暖流从丹田升起,沿着经脉缓缓流淌。 她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内力真的涨了。 林曜之看着满地蛇尸,心里头转过一个念头。 这些蛇要是在修真世界里,估计能化蛟了。头顶长角,身披金鳞,吞天地灵气,修炼几百年渡雷劫。 可惜这里是低武世界,灵气稀薄,天地规则不全,它们再怎么长也就是一条大蛇,连开灵智都做不到。 命不好。 杀完蛇,林曜之决定在这里住下。山谷隐蔽,水源充足,蛇胆能增强内力,不待白不待。 众人搭帐篷的搭帐篷,生火的生火,忙活了一个时辰,一个小小的营地就成型了。 接下来的两天,每日做的事情就是杀蛇、练武。 清晨起来,先满山谷找蛇。 大的杀了取胆,小的放过——不是心善,是小的蛇胆药力太弱,吃了也没多大用,不如留着让它们再长长。 找到蛇后,林曜之走近,用金色血液的威压镇住它们,众人动手斩杀,取胆分食。上午吞蛇胆练内力,下午练招式,晚上围着火堆复盘白天的得失。 两天下来,众人的武功蹭蹭往上涨。 秦驰、陈默、凌昭、陶坤、侯捷、陆峰、江舟、程安、崔宁、高杰、丁睿等——十八骑兄弟,每个人都在突飞猛进。 郭芙也不例外。 她一开始是众人里最弱的。 底子不差,但实战经验太少,招式间的衔接不够流畅,临敌时的判断也不够果断。但她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头,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剑,别人练一个时辰她练两个时辰。 两天下来,她的武功进步了一大截。 剑法凌厉了不少,内力也涨了两三成。 林曜之注意到,郭芙变了。 她不再端着郭家大小姐的架子,不再事事要别人照顾,不再动不动就发脾气。 她会主动去溪边打水,会帮着沈骁劈柴,会跟李莫愁学辨认毒草,会坐在火堆旁安安静静地听杨天波讲北地的战事。 她的皮肤被晒黑了一点,手上磨出了茧子,衣服上沾满了蛇血洗不干净也懒得换。 她变得更像一个义军,而不是一个大小姐。 当然,她往王渊跟前凑的频率更高了。 王渊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擦弓,郭芙就坐在旁边看着,偶尔递一块布或者一小瓶弓弦油。 王渊练箭的时候,她站在一旁递箭。王渊复盘白天的得失时,她就托着腮帮子听着,不时点头。 王渊话不多,但郭芙说什么他都听着,偶尔回一两句,声音温和,不急不躁。他看郭芙的眼神没有什么特别的情愫,但也绝没有不耐烦的意思。 沈骁私底下跟赵承说:“老九这是温水煮青蛙,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煮。” 赵承说:“你管人家呢,你先把自己的九阳神功练明白了再说。” 沈骁闭嘴了。 两天后的一个清晨,林曜之正在火堆旁烤一块蛇肉,忽然听见山谷深处传来一声尖锐的鹰唳。 那声音又高又亮,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和孤傲,在山谷间来回激荡,震得树叶簌簌作响。 林曜之猛地站了起来,蛇肉掉进了火堆里他都没注意。 “快追。”他说。 话音未落,他已经冲了出去。杨天波紧随其后,李莫愁、王渊、沈骁、赵承、秦驰、陈默——十八骑兄弟一个不落,全都跟了上去。 郭芙愣了一下,抓起长剑也追了上去。 那鹰唳声在前方引路,时远时近,忽左忽右。 林曜之在山林间狂奔,身法快如鬼魅,辟邪剑法的轻功被他发挥到了极致,脚尖点在岩石上、树枝上、草叶上,一掠就是数丈。 杨天波的轻功也不差,紧跟在后面,李莫愁的轻功稍逊,但五毒秘籍里有专门的步法,倒也不至于掉队。 王渊背着长弓,在山石间跳跃腾挪,身姿矫健,郭芙气喘吁吁地跟在他后面,好几次差点摔倒,都是王渊头也不回地伸手拉了一把。 奔袭了近一炷香的时间,鹰唳声忽然停了。 林曜之停住脚步,众人也跟着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郭芙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满头大汗,脸涨得通红,但咬着牙没有喊累。 林曜之环顾四周——这是一处更隐秘的山谷,比之前那个更窄、更深,两边的崖壁几乎垂直,长满了青苔和古藤。 谷中光线昏暗,只有正午的阳光能从头顶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谷底一块巨大的石壁上。 那鹰唳声就是从这块石壁上方传来的。 林曜之抬起头,看见石壁顶端站着一只大雕。 那雕极高,比寻常的雕大出两三倍,站在那里像一个人。 羽毛是灰黑色的,有些地方已经秃了,露出粗糙的皮肤,头顶有些肉瘤,脖子上有一圈金色的羽毛,像是围了一条金围巾。 它的喙又弯又长,边缘带着锯齿,眼睛是金黄色的,锐利如刀,正居高临下地盯着林曜之等人。 沈骁喘着气问:“大哥,这雕——” 林曜之抬起手,示意他别说话。他的目光已经落在了那块巨大的石壁上。 石壁光滑如镜,显然被人仔细打磨过。上面刻满了字,笔划深入石壁,每一笔都凌厉刚猛,像是用剑刻上去的。 字不算大,但每一笔每一划都力透石壁,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锋锐之气。 林曜之走到石壁前,从右往左,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纵横江湖三十余载,杀尽仇寇,败尽英雄,天下更无抗手,无可奈何,惟隐居深谷,以雕为友。呜呼,生平求一敌手而不可得,诚寂寥难堪也。” 念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杨天波凑过来看了几眼,忍不住出声了。 “这是谁啊,口气这么大?”杨天波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什么‘天下更无抗手’‘生平求一敌手而不可得’,我们怎么从来没听过这号人物?” 沈骁也在旁边嘀咕:“杀尽仇寇,败尽英雄——这人谁啊,比五绝还厉害?” 林曜之没有接话,继续往下念。 “无名利剑,凌厉刚猛,无坚不摧,弱冠前以之与河朔群雄争锋。紫薇软剑,三十岁前所用,误伤义士不祥,悔恨无已,乃弃之深谷。玄铁重剑,重剑无锋,大巧不工。四十岁前恃之横行天下。四十岁后,不滞于物,草木竹石均可为剑。自此精修,渐进于无剑胜有剑之境。” 念完这一段,林曜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这又是一个被岁月掩埋的不世高手。”他转过身,看着杨天波和沈骁,“你们没听过他的名字,正常。我给你们说几个人,你们也未必听过。” 杨天波和沈骁对视一眼,都竖起了耳朵。 “前朝丐帮帮主乔峰。”林曜之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 “一套降龙十八掌,天下无双。聚贤庄一战,以一敌百,杀得群雄胆寒。少室山下,以一对三,不落下风。契丹人,汉人养大,最后为辽宋两国止战,自尽于雁门关外。此人死后,江湖上再无那样的豪杰。” 杨天波张了张嘴,想说没听过,但又觉得这故事听着太真,不像编的。 “还有缥缈峰灵鹫宫。”林曜之继续说,“天山童姥,九十六岁返老还童。虚竹,一个少林寺的小和尚,误打误撞破了珍珑棋局,得了无崖子七十年功力,后来当了灵鹫宫主,娶了西夏公主。慕容世家,龙城剑法,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在江湖上威名赫赫。斗转星移,慕容龙城当年何等惊才绝艳,如今还有几人记得?” 众人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些名字、这些门派,他们一个都没听过,但从林曜之嘴里说出来,像是真有那么回事。 “再往前说。”林曜之看着石壁上的刻字,语气平淡,“宋太祖赵匡胤,你们总知道吧?” 杨天波点头:“这个知道。大宋朝的开国皇帝。” “赵匡胤没当皇帝之前,是江湖上顶尖的高手。”林曜之说,“一条蟠龙棍,打遍天下无敌手。一套太祖长拳,威名赫赫。他凭一条棍棒,打下四百军州,结束五代十国的乱世,建立大宋。当时的天下第一,不是别人,就是他赵匡胤。慕容龙城那么厉害的人,都要暂避锋芒,不敢跟他正面交锋。如今呢?江湖上提起太祖长拳,不过是一套入门拳法,谁都瞧不上。” 众人沉默了。 石壁上的刻字还在往下延伸,林曜之继续念。 “剑魔独孤求败既无敌于天下,乃埋剑于斯。呜呼!群雄束手,长剑空利,不亦悲夫!” 最后四个字刻得最大,也最深,“不亦悲夫”四个字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刻上去的,每一笔都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孤独和寂寞。 山谷里安静极了,只有山涧的水声在哗哗地响。 杨天波沉默了半晌,低声说了一句:“这人……是真的找不到对手。不是吹牛。” 沈骁难得没有接话,站在石壁前,目光凝重。 林曜之的目光从刻字上扫过,眉头微微一动。 “字中有剑意。”他说。 杨天波一愣,重新看向石壁。这一次,他不是在看字的意思,而是在看字本身——那些笔划的走向、力道、转折,每一笔都像是一招剑法,凌厉、刚猛、一往无前。 “还真是。”杨天波倒吸一口凉气,“这人的剑意全在字里。” 林曜之在石壁前盘膝坐下,闭上眼睛,不再看字,而是用心去感受那些笔划中蕴藏的剑意。 锋锐,所向无前,一往无回——这就是独孤求败的剑意。很纯粹,很极致,但也仅此而已。 低武世界的剑意,终究受限于天地规则,再强也强不到哪里去。 林曜之感受了片刻便睁开了眼睛,心里头没什么波澜。这东西对他而言,锦上添花都算不上,不过是多了一点见识罢了。 杨天波闭目感悟的时间最长。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神变了,变得更深、更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扎了根。 “大哥。”杨天波的声音有些不一样,“我好像……明白了点什么。” 林曜之看了他一眼:“那就好。” 林曜之站起来,走到石壁前,蹲下身,开始挖。 石壁下方的泥土松软,显然被人翻动过。 林曜之几下就刨开了一个坑,露出一个石匣。 石匣不大,长约四尺,宽约一尺,盖得严严实实。 那只大雕从石壁顶端飞了下来,落在林曜之身边,张开翅膀,发出尖锐的叫声,像是在阻止他。 但刚靠近林曜之三尺之内,大雕的身体猛地一僵,灰黑色的羽毛炸了起来,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趴在了地上,浑身瑟瑟发抖,金黄色的眼睛里满是恐惧。 杨天波看呆了:“大哥,这雕也怕你?” 林曜之没理他,打开石匣。 石匣里躺着两把剑,一把长,一把短。 (青钢利剑、玄铁重剑,紫薇软剑扔进山谷了) 长的约有一米二,剑鞘是青色的,上面刻着古朴的花纹。 林曜之拔出剑来,青光一闪,剑身双刃,寒光凛冽,锋刃上有一层淡淡的蓝色光芒,像是淬了毒,又像是某种特殊的合金。 林曜之挥了一下,剑锋划过空气,发出细微的嗡鸣声。他点了点头,把剑插回鞘中,放在一旁。 短的那把比青光利剑短了一截,但有一米多长,剑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朴素得像一根铁棍。 林曜之握住剑柄,往上一提—— 剑身无刃,通体漆黑,表面粗糙,像是一块未经打磨的铁坯。 剑脊微微隆起,剑刃呈圆弧形,与其说是剑,不如说是一根扁平的铁棍。 林曜之掂了掂分量,七八十斤是有的。这点重量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一百多年的内力加持,几百斤的东西他单手都能提起来。但这把剑的问题是——太笨重了,没有刃,全靠重量和硬度砸人,跟他的辟邪剑法完全不搭。 辟邪剑法走的是快、准、狠的路子,一剑封喉,一击致命。 让他拿着七八十斤的铁疙瘩去砸人,那不是他的风格。 林曜之把玄铁重剑递给杨天波:“你的。” 杨天波接过来,入手一沉,差点没拿住。他稳住身形,双手握住剑柄,试着挥了一下。重剑破空,发出沉闷的呜呜声,带起的劲风把地上的枯叶卷起老高。 杨天波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大哥。”他说,“这把剑,我要了。” 林曜之笑了笑,把青光利剑也拿起来,看了看众兄弟:“这把谁要?” 沈骁第一个举手:“大哥,给我试试!” 林曜之把剑抛给他。 沈骁接住,拔出剑来,青光一闪,他挥了两下,动作流畅,剑锋破空声清脆悦耳。沈骁点了点头:“好剑,轻,快,锋利。老赵,你来试试?” 赵承接过去试了试,也点了点头,但又摇了摇头:“剑是好剑,但不太适合我。我手重,这把剑太轻了,用着不顺手。” 剑在十八骑兄弟手里传了一圈,王渊试了试,觉得长剑妨碍他背弓;秦驰试了试,觉得太轻;陈默试了试,觉得太花哨。最后剑又回到了沈骁手里,沈骁看向林曜之:“大哥,那归我了?” 林曜之点了点头。 石匣里再没有别的东西了。 林曜之翻了翻,确认没有遗漏,把石匣盖上,重新埋进土里。 他看了一眼石壁上的刻字,目光在那行“紫薇软剑,三十岁前所用,误伤义士不祥,悔恨无已,乃弃之深谷”上停了一瞬。 紫薇软剑,被独孤求败亲手扔进了深谷。 那个山谷也没说,那东西在谷底的某个地方,不知道被河水冲到哪里去了,也许早就锈成了一堆废铁,也许还完好无损地躺在某个石缝里。 但林曜之没有去找的打算。 软剑这种东西,他用不着,他的辟邪剑法本来就是快剑的路子,用不用软剑区别不大。 第24章 招安?招个鸟安! 林曜之转过身,看向那只大雕。 大雕站在岩石上,灰黑色的羽毛在风中微微颤动,秃了的地方露出粗糙的皮肤,头顶那一圈肉瘤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它的左翅歪斜着,但那双金黄色的眼睛锐利如刀,盯着林曜之,目光里有警惕,有敌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林曜之看着它,开口了。 “我知道你听得懂我说话。”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平静,“跟我走,还是留在这儿。” 小龙女微微侧头,看了那大雕一眼,清冷的眉眼间闪过一丝疑惑。 郭芙更是瞪大了眼睛,看看林曜之,又看看大雕,满脸写着“这雕能听懂人话?” 大雕没有动。 它站在岩石上,金黄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曜之。 它的身体微微绷紧,翅膀收拢,脖颈上的金色羽毛根根竖起,像是在做某种挣扎。 它想反抗。 林曜之站在那里,只是静静地看着它。 但大雕感受到的东西不一样——那是一种来自血脉深处的压迫感,像是蝼蚁仰望苍穹,像是微尘面对烈日。 它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猛虎,见过巨蟒,见过狂风雷电,从来没有怕过任何东西。但眼前这个人,让它从骨子里感到恐惧。 它想逃,但腿动不了。 林曜之身上的气息,仿佛煌煌大日。 大雕的身体终于软了下来。 它低下了头,金黄色的眼睛里的敌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臣服的温顺。它点了点头。 郭芙的嘴巴张开了,半天没合上:“它、它真能听懂?” 杨天波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就不奇怪了——大哥身上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林曜之点了点头,转头看向沈骁。 “老三,你骑马驮着这货。”林曜之说,“这货不会飞。” 沈骁看了一眼那大雕。大雕也看了他一眼,金黄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屑,像是在说“你也配驮我”。 但林曜之的话它不敢违抗,垂着头,迈着两条粗壮的腿,摇摇晃晃地走到沈骁的马旁边。 “抱上去。”林曜之说。 沈骁伸手去抱大雕。 大雕的身体比看上去还重,灰黑色的羽毛粗糙扎手,一股腥味扑面而来。 沈骁皱了皱眉,双臂用力,把大雕抱上了马背。 大雕蹲在马背上,两只粗壮的爪子抓住马鞍,翅膀收拢,稳住了身形。 林曜之看了大雕一眼。 这货确实丑。 头顶上一堆肉瘤,像癞蛤蟆的背,脖子上的毛掉得七零八落,露出灰黑色的皮肤,翅膀上的旧伤结了厚厚的痂,整个看起来像是被雷劈过又活过来的老树根。丑不拉几的。 “路上给它治。”林曜之说,“没事传它九阳神功。” 杨天波愣了一下:“大哥,这雕还能练内功?” 狗哥的狗都会内功。林曜之暗道,“教吧,不知道学不学得会。” 众人收拾妥当,离开独孤剑冢。 出了山谷,辨明方向,一路向北。 秋意渐深,北风渐紧。 二十三骑加一雕,沿着官道走了整整一个月。 路上没有再做什么多余的事,白天赶路,晚上扎营,偶尔打些野味填肚子。 大雕的伤被林曜之处理了一下。林曜之只是每天用内力帮它疏通气血,促进伤口愈合。 大雕对林曜之的态度从一开始的恐惧,慢慢变成了敬畏,又慢慢变成了一种类似依赖的东西。 它每天蹲在沈骁的马背上,吃林曜之递给它的生肉,喝林曜之递给它的清水,偶尔发出低沉的叫声,像是在跟林曜之说什么。林曜之听不懂,也不在意。 一个月后,关中渭南,庄园在望。 远远地,庄园门口站着一个妇人,青布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容温婉,目光温和。 穆念慈站在门前,看着官道上渐渐接近的马队,嘴角微微上扬。 林曜之翻身下马,大步走到穆念慈面前:“义母,我回来了。” 杨天波也跪了下来:“娘。” 小龙女和李莫愁跟在后面,各自行了礼。十八骑兄弟齐刷刷抱拳:“义母!” 穆念慈笑着点了点头,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看见郭芙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看见马背上那只丑大雕的时候又顿了一下,但什么都没问,只说了一句:“都是好孩子,回来就好,进屋说话。” 众人进了庄园,各自安顿。 穆念慈让人烧了热水,备了饭菜,忙前忙后,不亦乐乎。 第二天,林曜之去了降兵的营地。 三千多降兵驻扎在庄园以东五里外的平地上,用木头和泥土搭了简易的棚屋,外围挖了壕沟,立了栅栏,像个大号的难民营。 “大哥。”秦驰迎上来,抱拳行礼,“三千二百七十三人,清点完毕。北方汉人一千八百多,契丹四百多,女真三百多,西夏党项两百多,西域色目一百多,边疆杂部一百多,抓来的壮丁一百多,纯正的蒙古人不到一百。” “蒙古人怎么处理?”林曜之问。 “按大哥的意思,纯正的蒙古怯薛军,一个不留。”秦驰的声音很平静,“但这里面真正的怯薛军只有十几个,其他的都是各部征调的牧民,算不上精锐。还有几个是部落里逃出来的,说是在蒙古待不下去,自愿投的。” 怯薛军,不可能投降,这时候的蒙古兄弟们,特别是怯薛军,林曜之也想招降,可是这些人不可能投降,黄金家族的荣耀,根深蒂固,杀吧! 蒙古也是诸夏之一,和某类人不一样。 林曜之点了点头。 纯正的蒙古人,尤其是怯薛军,那是铁木真亲自打造的精锐,从小喝马奶酒吃风干肉,骑着蒙古马在草原上长大,对黄金家族忠心耿耿,不可能被招降。 但那些被蒙古人征服的部族,本来就跟蒙古人有仇,投降之后也是被当炮灰使,有些还是蒙古的底层,有机会反水不会犹豫。 “归正军。”林曜之说,“从今天起,你们就叫归正军。” 秦驰抱拳:“是。” “你统领归正军。”林曜之看着他,“陈默那边,我让他派人去把之前藏的金银拉回来。买了粮之后,剩下的钱全部买军械。向大宋的官员买。” 秦驰愣了一下:“大宋的官员……肯卖?” 林曜之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只要给钱,那伙子人啥都敢卖。” 秦驰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王朝末期都一个样,大宋也不例外。 陈默接到命令后,当天就带着一队人马出发了。 藏钱的地点都是林曜之亲自选的,陈默也清楚,陈默要做的就是挖出来,运回来。 两个月后,陈默还没回来,另一拨人先到了。 那天上午,林曜之正在校场上指点杨天波练玄铁重剑,庄园门口的哨兵忽然吹响了号角。 号声三长一短,是“有客来”的信号。 林曜之停下动作,皱了皱眉。 沈骁从外面跑进来,脸色有些古怪:“大哥,朝廷来人了。是个太监,带着仪仗,说是来传旨的。” 林曜之没说话,把手中的剑递给身边的赤旅,大步走向庄园正门。 庄园门口停着一队人马,打头的是一顶蓝布小轿,轿旁站着个白白净净的中年太监,身穿青色蟒袍,头戴三山帽,面白无须,下巴抬得老高,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 他身后跟着二十几个仪仗兵,举着旗幡牌匾,吹吹打打,排场不小。 那太监看见林曜之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眼,清了清嗓子,从袖中抽出一卷黄绫圣旨,展开来,拖长了声音念道: “敕曰:朕闻关中有义士林曜之,忠勇可嘉,屡破北虏,深慰朕怀。兹特授尔昭武校尉、怀远镇抚使、忠义县男,赐银鱼袋,着即赴临安述职,钦此。” 太监念完圣旨,笑眯眯地看着林曜之,等着他跪下接旨。 林曜之站在台阶上,负手而立,一动不动。 太监的笑容僵了一下,以为林曜之没听清,又补了一句:“林将军,还不接旨谢恩?” 林曜之伸手接过圣旨。 太监的笑容重新绽放。 林曜之转身,走到门边的火盆前——那火盆是早上烧炭取暖用的,炭火还没灭。他把圣旨扔进了火盆。 黄绫遇火,立刻卷曲、发黑、燃烧。火焰舔舐着圣旨上的金字,发出嗤嗤的声响,一股焦糊味弥漫开来。 太监的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哆嗦着,手指指着林曜之,半天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你、你、你——” 林曜之转过身,看着那太监,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群软蛋让我回去当辛稼轩,还是当岳武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回去告诉朝堂上那群软蛋,我北地大好男儿,不愿给你大怂做狗。滚。” 太监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紫,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指着林曜之的手在发抖:“林、林曜之,你、你大逆不道!你、你敢烧圣旨!你、你这是造反!” “造反!他赵家不是造柴家的反?况且这北地他赵家守不住,自有英雄收复,北地也不是他赵家的。” 林曜之没有看他,转过身,背对着那太监,丢下一个字。 “滚!” 沈骁和赵承一左一右走上前去,两把刀同时出鞘,刀光一闪,刀尖抵在太监的咽喉前三寸处。 太监的尖叫声戛然而止,整个人僵在原地,双腿发软,几乎要跪下去。 “请吧。”沈骁笑眯眯地说,刀尖往前送了半寸。 太监连滚带爬地钻进轿子,仪仗兵们手忙脚乱地抬起轿子,一溜烟跑了。 林曜之站在台阶上,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官道尽头,面无表情。 招安?招个鸟安。 历史上能让他林曜之义无反顾追随的,只有一个人。 除了那人,谁都不行。 秦始皇不行,李世民不行,赵昀更不行。 第25章 攻略关中 漠北蒙古,正是群龙无首之时。 窝阔台骤崩未久,国无定主。乃马真皇后私揽大权,欲废先帝遗命强立己子贵由。 金帐汗拔都拥兵西北,拒不臣服,宗室诸王各怀异心,兵戈暗蓄。 朝堂之上,奸佞当道,乃马真大肆清洗窝阔台旧臣,排挤耶律楚材等忠良,信用回回佞臣、女巫乱政。 为收买诸王支持贵由登基,滥开国库,大肆封赏土地人口,国库空虚,法度全无。 连年征战不休,草原饥荒疫病四起。 南侵大军军令不一,补给难继,麾下裹挟各族附庸疲于死战,人人思叛。 蒙古铁骑看似万里雄霸四方,实则内里四分五裂,内乱已深,正是军心最散之时。 林曜之看得分明。 此时不扩,更待何时。 等贵由称汗,再等贵由死了蒙哥上位,到那时蒙古整合完毕,南侵之势不可阻挡,再想做大就难了。 眼下这几个月,是老天爷给的机会,抓住了就是一方根基,抓不住就只能继续当流寇。 他开始扩军。 关中北地,胡汉杂处,但汉儿终究是多数。 这些年蒙古人的横征暴敛、拉丁抓夫,早就把民怨逼到了沸点。 林曜之的旗号在关中打了四年,“赤锋将”“天波杨”的名头传遍四方,北地汉儿闻风来投者络绎不绝。 林曜之派人分头到各州县招募,不问出身,只问志向——愿为抗蒙出力者,收;愿保家卫乡者,收;愿学武吃粮者,收。 但有一等不守军纪、欺压百姓的,不收;首鼠两端、心怀二志的,不收。 几个月下来,收拢良家子、北地汉儿整整三万人。 这些人里,有被蒙古人毁了家园的农夫,有不堪忍受压迫的工匠,有读过书识过字的寒门子弟,也有从蒙古军中逃出来的汉人士兵。 他们年轻,有力气,眼睛里带着火——不是求富贵的光,是复仇的光。 林曜之把这三万新兵编入原有的一万多人的队伍中,全军扩充至四万二千余人。 二十八兄弟分任各级主将副将,原有的四个营扩编为四个军——山阵营扩为山阵军,紫荆长射营扩为紫荆军,雷骑营扩为雷骑军,赤旅营扩为赤旅军。 每军下设若干营,每营五百到一千人不等,层层分辖,号令严明。 新兵训练从早到晚不歇。晨起跑操,上午练阵,下午练武,晚上识字明理。 林曜之亲自制定了训练章程,不求人人成为高手,但求人人令行禁止。刀枪剑戟、弓弩盾牌,各按所长分配。 山阵军练鸳鸯阵,紫荆军练骑射,雷骑军练冲锋陷阵,赤旅军练步战攻守。四个军各司其职,又互为犄角。 整个冬天,渭南庄园外的校场上刀光不熄,杀声不绝。 新兵们的手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结茧,茧又磨破,反反复复,直到双手硬如铁板。 开春了。 冰雪消融,草木萌发。 关中的大地从冻土中苏醒,泥土的气息混着硝烟的味道,在春风中弥漫开来。 林曜之在渭南大营升帐。 四万二千大军集结完毕,粮草辎重齐备,军械甲胄焕然一新。 二十八星宿将分列两厢,黑压压一片,甲叶铿锵,刀枪如林。 林曜之拔剑北指。 大军四面出击。 雷骑军的铁骑如洪流般涌出营地,铁甲映着春日的阳光,马蹄踏碎解冻的泥泞,卷起漫天尘土。 山阵军的步兵方阵紧随其后,长枪如林,盾牌如墙,步伐整齐划一,大地在他们的脚下微微颤抖。 紫荆军的骑射手分作数队,轻装疾进,箭壶满悬,弓臂上弦。 赤旅军殿后,辎重粮草随军而行,民夫推着独轮车,赶着驮驴,绵延数里。 第一刀,砍向京兆府周边的州县。 高陵、栎阳、万年、蓝田、临潼、鄠县、盩厔——京兆府下辖的诸县,林曜之一县不留,全部出兵攻打。 每一路兵马都有明确的分工:雷骑军切断县城与外界的联系,山阵军攻城,紫荆军压制城头守军,赤旅军负责围点打援。 蒙古人在关中地区的兵力本就不足。 蒙古南征抽调了大量精锐南下攻襄阳,留在关中的多是二线守备部队和各族附庸军,分散在各州县,互不统属,各自为战。 林曜之的大军压境时,有些县城望风而降,有些县城稍作抵抗便被攻破,极少数县城据城死守,也不过是多撑一两日的事。 雷骑军的冲锋如雷霆万钧。 具装甲骑列成横队,战马披甲,骑士披铠,长矛平举,在号角声中同时起步,小跑,加速,狂奔。 大地在铁蹄下,城墙在震动中落灰。蒙古守军从未见过——北地的义军什么时候有了如此精良的具装甲骑? 冲锋发起时,铁甲的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长矛的锋芒铺天盖地,像一堵移动的铁墙碾压过来。 守军的箭矢射在铁甲上叮当作响,却造不成实质伤害。 雷骑军冲到城下,并不攻城,而是绕着城墙奔驰,封锁四门,断绝内外联系。 真正攻城的是山阵军。 鸳鸯阵在大规模攻城战中演化成了更复杂的战术组合——刀盾兵举盾掩护,长枪兵从盾后刺出长枪压制城头,弓弩手在后方提供火力支援,工兵扛着云梯和撞木冲向城门。 每一步都有条不紊,每一次进攻都精准狠辣。 紫荆长射军的骑射手在城下游走,箭如雨下。 他们的弓力强,射程远,准头精,专门射杀城头露头的军官和旗手。 蒙古守军的旗一面接一面地倒下去,号令混乱,士气崩溃。 赤旅军则在外围布阵,防备蒙古援军。 京兆府的蒙古守将曾几次派兵出城救援周边县城,每次都被赤旅军迎头痛击。 赤旅军的步兵方阵以长枪和盾牌组成铁壁,正面顶住蒙古骑兵的冲击,两翼的山阵军迅速合拢,将援军包围歼灭。 几次下来,京兆府城内的蒙古军损失惨重,再也不敢出城。 一个月之内,京兆府周边所有州县全部被林曜之的义军攻占。 只剩下京兆府城,孤悬于关中平原之上,像一颗被剥光了壳的坚果,赤裸裸地暴露在林曜之的兵锋之下。 第26章 攻略关中(二) 京兆府城,即长安。 汉唐故都,城高池深,墙厚数丈,周回数十里。 城内有蒙古守军八千余人,加上各族附庸和强征的壮丁,号称两万。 守将是蒙古千户长哈剌不花,此人曾在窝阔台南征时立过战功,以勇猛著称,但眼下他面临的困境不是勇猛能解决的——城外四面皆敌,城内粮草不足,援军遥遥无期。 哈剌不花派人向京兆府行省告急,行省又向漠北求援。 但漠北此刻正乱成一锅粥,乃马真忙着争位,贵由忙着拉拢诸王,拔都忙着割据,没人顾得上关中这一亩三分地。 求援信送出去半个月,没有一兵一卒的回复。 林曜之不打算给长安城任何喘息的机会。 四万二千大军从四面合围长安。 北面渭水岸边,雷骑军的铁骑封锁了所有渡口和桥梁,战马在岸边嘶鸣,铁甲映着河水泛出冷光。 南面少陵原上,紫荆军的骑射手占据了制高点,弓弦满张,箭尖指向城头。 东面灞桥方向,赤旅军的主力布阵于灞水之东,步兵方阵整齐排列,长枪如林,盾牌如墙。 西面三桥一带,山阵军的主力驻扎于此,鸳鸯阵的刀盾兵和长枪兵混编成战斗队形,随时准备冲锋。 林曜之的中军大帐设在长安城西南的丈八沟,四面临水,易守难攻。 二十八星宿将中的十八人各领一军,分驻四面,另有十人随林曜之坐镇中军,随时策应。 围城三日,林曜之没有急着攻城。 他在等——等城内的士气耗尽,等城内的粮草吃光,等城内的人心崩溃。 同时,他让工匠日夜赶制攻城器械,云梯、撞车、投石机、壕桥,一样一样地运到阵前。 投石机是林曜之亲自画的图纸,比蒙古人惯用的回回炮轻便,但射程不差,能把三十斤的石弹抛到三百步外。 第五日清晨,林曜之下令总攻。 北面最先打响。 雷骑军不攻城,但他们做了一件让守军胆寒的事——他们把之前缴获的蒙古军旗和战旗插满了渭水北岸,又让俘虏的蒙古兵在岸边列队,朝城头喊话。喊的是蒙古话,内容是:哈剌不花,你的援军没了。 窝阔台汗死了,乃马真皇后在争位,拔都汗在西北自立,没人来救你。 降者免死,抵抗者屠。 城头的蒙古守军听得清清楚楚,军心动摇。 哈剌不花亲自上城督战,斩了两个动摇的百夫长,才勉强稳住阵脚。 但稳住阵脚不代表能守住城。 南面的紫荆军先开了火。 王渊带着紫荆军的神射手营,在少陵原上排开阵势,以两百步的距离向城头攒射。箭矢如蝗,遮天蔽日,专门射杀城头的守军军官和旗手。 哈剌不花手下的千夫长、百夫长被射杀了大半,城头指挥系统几乎瘫痪。 东面的赤旅军和西面的山阵军几乎同时发起进攻。 云梯搭上城墙,撞车撞击城门,投石机的石弹呼啸着砸向城头,砸得城墙砖石崩裂,尘土飞扬。 义军将士们攀着云梯向上爬,城头的守军用滚木礌石、热油金汁往下砸,惨叫声此起彼伏,鲜血顺着城墙流下来,把墙根的土地染成了暗红色。 林曜之在中军帐中听着四面传来的厮杀声,面色平静。他调兵遣将,不断往突破口增兵。哪一面攻得猛,他就往哪一面加人;哪一面受挫,他就让预备队顶上。 四万二千大军轮番上阵,不给守军任何喘息的机会。 打到中午,东面城墙被撞车撞开了一个缺口。 赤旅军的步兵从缺口涌入,与守军展开巷战。山阵军也从西面登上了城墙,鸳鸯阵在城墙上展开,刀盾兵在前,长枪兵在后,一伍一伍地向前推进,将守军一段一段地分割包围。 哈剌不花率亲兵在城中死战,从朱雀大街杀到东西两市,又从两市杀到皇城根下。他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最后只剩下十几个人,被围在皇城正门前。 义军将士从四面八方涌来,刀枪如林,箭矢如雨。 哈剌不花仰天长叹,拔刀自刎。 长安城破。 太阳落山之前,城内的蒙古守军被全歼。八千守军战死过半,余者投降。 各族附庸军作鸟兽散,强征的壮丁丢下兵器跪了一地。义军将士在城中清剿残敌,搜捕溃兵,控制粮仓府库,维持城中秩序。 林曜之在傍晚时分策马入城。 他从南门进入,沿着朱雀大街向北行进。街道两旁跪满了百姓,有汉人,有契丹人,有女真人,有党项人,也有畏兀儿人和色目人。他们低着头,不敢看马上的将军,但有些人偷偷抬起头来,看见那些金冠黑袍的身影,看见那一面面写着“天波·杨”的大旗,眼睛里涌出了泪。 长安,汉唐故都,沦陷于胡尘已有十余年。今天,它回到了汉人手中。 林曜之勒马停在朱雀门前的广场上,看着夕阳余晖中那座巍峨的皇城。 城墙上的蒙古旗帜已被扯下,换上了义军的战旗。黑色的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绣着一个巨大的“林”字。 全占关中。 从这一刻起,京兆府、凤翔府、延安府、耀州、同州、华州、商州、乾州、邠州——关中的每一寸土地,都在林曜之的掌控之下。 东至潼关,西至陇山,南至秦岭,北至黄土高原,方圆千里,皆归义军所有。 但林曜之知道,打下地盘只是第一步。守住地盘,消化地盘,把地盘变成实力,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接下来,他开始埋头经营。 第一件事是安民。 林曜之发布告示,宣布废除蒙古人的一切苛捐杂税,恢复汉制。 百姓按户分田,每户三十亩到五十亩不等,十税一。 凡被蒙古贵族掳为奴婢者,一律释放为民。凡因战乱流离失所者,官府发放口粮,安置落户。 告示贴出去的当天,长安城内的百姓奔走相告,欢呼声震天动地。 许多人跪在告示前痛哭流涕——他们等了百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第二件事是屯田。 关中平原沃野千里,经过十几年战乱,大片土地荒芜,无人耕种。 林曜之把军队分为两批,一批戍守边防,一批屯田生产,轮换进行。 士兵们在训练之余拿起锄头,开荒种地,自给自足。 他又招募流民,贷给种子和农具,让他们在分到的土地上耕种,收获后只需上缴一成的租税,其余归己。 第三件事是兴修水利。关中地区的郑国渠、白渠、龙首渠等古渠年久失修,淤塞严重。 林曜之组织民夫和士兵疏浚河道,修复堤坝,引泾水、渭水灌溉农田。 一个春天下来,修复渠道三百余里,新增灌溉面积数十万亩。 第四件事是整军经武。打下长安后,缴获了大量的军械物资——蒙古人的刀枪、盔甲、弓矢、战马、粮草,堆积如山。 林曜之把这些物资全部用于装备军队,又命工匠在长安城中设立军器监,日夜打造兵器甲胄。 原有的四万二千大军经过整编,淘汰老弱,补充精壮,战斗力进一步提升。他又从归正军中挑选忠诚可靠者,编入各军,充实基层。 二十八星宿将各司其职。 沈骁统领雷骑军,镇守长安以北的渭北平原,日日操练骑兵冲锋。 林衡统领山阵军,驻扎长安城南的少陵原,专练鸳鸯阵和攻城战术。 王渊统领紫荆长射军,分驻各处制高点,专练骑射和远程狙击。 秦驰统领归正军,负责屯田和后方治安。陈默负责情报和后勤,赵承负责长安城防,其余兄弟各有分领。 林曜之自己也不闲着。 他每日巡查各部,检查训练情况,亲自指点将士们的武功和战术。他立下规矩——将领必须身先士卒,士兵必须令行禁止。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赏赐不问亲疏,惩罚不论高低。这条规矩一出,全军肃然,再无一人敢懈怠。 几个月下来,关中义军的实力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四万二千大军不仅人数没有因为屯田而减少,反而因为流民踊跃参军而增加到了五万。粮仓里堆满了新收的粮食,足够全军吃两年。 军器监打造的甲胄刀枪堆积如山,雷骑军的具装甲骑从原来的几百骑扩充到了三千骑。 紫荆长射的骑射手扩充到了五千人,个个能开一石硬弓,两百步内百发百中。 山阵和赤旅更是兵强马壮,步战之精悍,冠绝北地。 更关键的是,关中百姓的心归附了。 蒙古人统治时,汉人是四等公民,杀一个汉人只赔一头驴。现在林曜之治下,汉人、契丹人、蒙古人、党项人一视同仁,按律治罪,按功赏爵。 林曜之站在长安城头,望着关中平原上那一望无际的麦田,麦浪翻滚如海,风吹过时沙沙作响。 造反,我他妈的是专业的。 第26章 先灭全真,再诛少林 关中到手,林曜之没有急着往外打。 他知道根基二字怎么写。一块地盘打下来容易,守住难,守住了还要变成实力更难。 蒙古人不是吃素的,等漠北那边缓过劲来,早晚要回头收拾他。 到那时候,关中能不能撑住,就看这半年能经营成什么样。 林曜之下手很直接。 田地全部收归官府。 不管你是好人坏人,不管你是拥护义军还是心怀不满,不管你祖上三代是耕读传家还是贪赃枉法,田都收了。 他没时间去分辨谁忠谁奸,没工夫去跟豪强官绅扯皮。 关中这块地,他要的是效率,哪来那么多狗屁公平。 给你留着钱财,已经够给面子了。 对于那些投靠过金人、蒙古人的豪强官绅,林曜之连面子都不给。 抄家,家产充公,田地没收,人口该杀杀,该劳役劳役。 罪大恶极的,不废话,直接推出去斩了。 这些人手上沾着汉人的血,替异族统治了几十年,如今还想安安稳稳当他们的土皇帝?做梦。 杀了一批,抄了一批,关中的豪强势力被连根拔起。 剩下的那些,就算心里有怨气,也不敢吱声。 林曜之的刀快,他们脖子硬不过钢刀。 豪强倒了,官府的架子还没搭起来。 林曜之需要人手帮他治理地方,可他手里没有读书人。 那些正儿八经的士子,要么在蒙古人那边当官,要么躲在家里观望,没几个愿意来投他这个“流寇”。 林曜之不管那个,直接组织了一场考试。 不考诗词歌赋,不考经义策论,考的是务实——算账、断案、劝农、治水、修路、管粮。 会什么考什么,考过了就用。 不管你是落第秀才、账房先生、老吏师爷,还是种地的老农、打铁的铁匠,只要有本事,就给你官做。 选出来的人质量确实不行。 有些人字都认不全,有些人连基本的公文都写不利索。 但他们能干实事,能下乡,能跟老百姓打成一片。 这就够了,先用着,边干边学,总比没人强。 林曜之心里清楚,宋朝几百年,农民起义四百多次。 那些造反的人反的不是宋,反的是地主士绅。 朝廷的科举制度缺了最基层的一环,没有秀才和举人下乡管村,基层的权力全被豪强地主把持。(好像宋没有举人这么一说,我也不太清楚) 朝廷收税找豪强,征兵找豪强,断案找豪强,豪强说什么就是什么,老百姓有苦没处诉,不反才怪。 宋江和吴用考半辈子考不上,给个举人是不是就不会造反了。 他让受伤的老兵回地方当里正、当村长。 这些人在军队里待了好几年,懂规矩,守纪律。让他们下乡管村,豪强不认?那就就近找军队,直接灭了,退伍的老兵非正常死一个,你试试看赤旅的刀砍动砍不动这群基层的蛀虫。 皇权下乡! 半年时间,关中已经经营得如铁桶一般。 五万大军兵强马壮,粮草堆积如山,军械充足。 老百姓安居乐业,田里的庄稼长势喜人,路上的行人不再担惊受怕,村里的里正是自家子弟兵,县里的官是考试选上来的实干之人。 从上到下,从军到民,从城到乡,林曜之的命令一道下去,没有打折扣的,没有阳奉阴违的,没有一个豪强敢跳出来说个不字。 沈骁当年说过一句话——信不信我荡平全真! 林曜之嘴角动了一下。 全真教,终南山上的全真教。 这帮道士,在关中地盘上盘踞了几十年,跟金人眉来眼去,跟蒙古人也勾勾搭搭。 丘处机万里西行见成吉思汗,被封为大宗师,全真教在蒙古人的庇护下发展壮大,庙产遍布北方,弟子数以千计。 他们在关中这块地上,名义上是出家人,实际上是一方豪强,有自己的田产、店铺、武装,不听官府号令,不受朝廷节制。 在林曜之的地盘上,不允许有这么牛逼的存在。 先诛少林,再灭武当——不对先灭全真,再诛少林。 少林在河南,暂时够不着。全真就在眼皮子底下,终南山离长安不过几十里里,骑快马半日就到。 这帮道士一天不收拾,关中就一天不算真正安定。 林曜之下令。 雷骑军、赤旅军、紫荆军、山阵军,各选精兵,共一万人。 人一万人足够。杨天波率雷骑军一千铁骑,封锁终南山各条山口。 王渊率紫荆军两千弓弩手,占据山下制高点。 沈骁率山阵军三千步兵,从正面登山。赵承率赤旅军四千步兵,分两翼包抄。其余各将各领所部,听候调遣。 一日之内,一万大军集结完毕。 林曜之亲率中军,从长安出发,浩浩荡荡向南开进。 大军过樊川,越潏水,一路烟尘蔽日,马蹄声震天动地。 沿途百姓看见这阵势,纷纷避让,不知道林帅又要打谁。 半日后,大军抵达终南山下。 山还是那座山,青翠巍峨,云雾缭绕。 山上的全真教弟子早就看见了山下的动静,钟声急促地敲响,一声接一声,从山脚传上山巅。 道士们慌慌张张地关上观门,拿起刀剑,面如土色。 林曜之在山下大营中坐定,命人上山传话。——全真教上下,即刻下山听候发落。抗命者,杀! 传话的士兵去了不到半个时辰,全真教那边回了话。 说什么全真派出家人,不问世事,求林帅高抬贵手,放全真一条生路。 又说全真教在北方有数百万信众,若林帅对全真不利,恐失天下人心。 林曜之听了回话,老子的人心从来不是什么你们这些信徒。 他站起来,走出大营,翻身上马。 一万大军列阵山前,甲胄鲜明,刀枪如林。雷骑军的铁骑在山口排成横队,战马打着响鼻,铁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紫荆军的弓弩手在山坡上散开,弓弦满张,箭尖指向山上的道观。 山阵军和赤旅军的步兵沿着登山道列队,长枪如林,盾牌如墙,从山脚一直排到半山腰。 林曜之策马立于阵前,抬头望着终南山。 山上,重阳宫的飞檐隐约可见。钟声还在响,一声比一声急。 林曜之举起右手,向前一挥。 一万大军齐步向前。 大地震动,烟尘滚滚,旌旗蔽日。 他要以煌煌大势压服全真。 第27章 压服全真 大军围山,水泄不通。 终南山下,一万精兵层层列阵。 雷骑军的铁骑封锁了每一条下山的路,战马静立不动,骑士端坐如塑,长矛森森指向山道。 紫荆军的弓弩手占据了山坡上的每一块岩石、每一棵大树背后,弓弦半张,箭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山阵军和赤旅军的步兵沿着登山道排成密集方阵,前排刀盾手,后排长枪手,甲叶层层叠叠,像一道铁墙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 旌旗蔽日,甲兵如潮。 风从山间吹过,旗幡猎猎作响,数万道目光齐刷刷盯着山上的重阳宫。 山门前,全真弟子慌作一团。 年轻的道士握着剑,手在抖。 年长的道人面色灰白,嘴唇哆嗦。 几个三代弟子试图关闭山门,被一个老道士拦住了——关了又有何用? 山下那些不是土匪,是正规军,拿下长安的大军。 一道木门,挡不住。 钟声还在响,但已经没有人听了。 林曜之勒马立于山前,金冠黑袍,腰悬长剑,神色冷峻。 杨天波在他身侧,手握玄铁重剑,面色平静。沈骁、赵承、王渊、秦驰等分列左右,甲胄鲜明,目光如刀。 山门终于开了。 一群人从重阳宫内走出来。当先一人,白发苍苍,面容清癯,穿一身灰色道袍,手持拂尘,步履沉重。正是丘处机。 他身后跟着五个人,有老有壮,或悲或愤,面色各异,但眼神里都带着同一种东西——不甘。 全真六子并肩而立,站在山门前。 他们身后是数百名全真弟子,有的拿剑,有的拿棍,有的空着手,脸上写满了恐惧。 几个胆大的三代弟子站在前排,攥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但腿肚子在发抖。 丘处机看着山下那片黑压压的大军,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他活了几十多年,见过金人的铁骑,见过蒙古的大汗,见过无数大风大浪,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不是草原上的蛮族,而是汉人的军队。 这让他连愤怒都愤怒得不彻底。 林曜之端坐马上,居高临下,目光扫过全真六子的脸,开口了。 “全真上下听着。今日我大军兵临终南山,尔等已被团团围困,插翅难飞。” 声音不大,但内力灌注之下,从山脚传上半山,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山风吹过,旗幡哗啦啦地响,但他的声音没有一点波动。 丘处机愤然踏前一步,拂尘一甩,白发在风中飘动。 全真六子并肩而立,个个面色铁青,气得身躯发抖。 丘处机的声音沙哑而激愤,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阁下重兵围我道门圣地,究竟意欲何为?” 林曜之看着他,目光没有丝毫退让。 “何为?尔全真教罪证昭昭,往日勾结金国,助蛮夷欺压中原百姓;如今又私通蒙古鞑子,暗通军情粮草,两头谄媚外族,背弃华夏故土,实属通敌叛国,罪无可赦。” 我说你有罪你就有罪,这就是林曜之为啥不喜欢混江湖的原因,作为一个武林人士,你灭全真派试试。 孙不二猛地站出来,脸涨得通红,手指着林曜之,声音都在发抖。 “一派胡言!我全真心系大宋,何曾勾结外敌?你莫要凭空污蔑!” 林曜之没有看他,语气依旧平稳。 “是不是污蔑,由不得你们狡辩。即刻交出全真名下所有山林田土属地,尽数归都长安督府,不从者,踏平终南山。” 王处一脸色大变,脱口而出。 “你!你竟要毁我全真基业!” 六子闻言,浑身气得发抖,怒火攻心。 郝大通的拳头捏得咯咯响,孙不二的手按在剑柄上,刘处玄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但他们望着山下密密麻麻的大军,望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战旗和刀枪,望着那些沉默如山、只等一声令下的士兵,全都站在原地,没有一个人敢动。 林曜之继续说下去,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此外!全真所有门下道士弟子,即刻尽数编入军旅,划为道军,奔赴沙场征战杀敌,以战功自证尔等清白。” 刘处玄再也忍不住了,暴喝一声。 “要我道门弟子上阵厮杀?欺人太甚!” 林曜之看了他一眼,目光冷得像冬天的渭水。 “还有!交出全真全部道门珍藏武学典籍,所有秘谱不得私藏。尤其先天功,必须完整献上,一字不许遗漏。” 马钰闭上了眼睛。 他站在六子中间,没有说话,没有动,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一声叹息里有悲凉,有无奈,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他知道,今天这个坎,全真教过不去了。 都怪丘处机,你真不会教徒弟,一个杨康就不说了,又收了个甄志丙,色胆包天,觊觎人家赤锋将林曜之的家眷。 为全真派带来灭顶之灾。 丘处机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苍白,又从苍白变成了通红。 他猛地转过身,面对身后数百名全真弟子,声音洪亮如钟,带着一股拼死一搏的决绝。 “众师兄弟,众弟子,布天罡北斗大阵!” 全真弟子们愣了那么一瞬。然后,有一些人动了。 他们从山门前散开,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开始站位。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七人一组,组组相连,层层叠叠,在山门前排成了一个庞大的阵势。 剑出鞘,拂尘横胸,数百名道士的脸上写满了悲壮。 沈骁拔出青光利剑,剑身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寒芒。 赵承横刀在手。 王渊摘下长弓,搭箭上弦。秦驰、陈默、凌昭、陶坤、侯捷、陆峰、江舟、程安、崔宁、高杰、丁睿等兄弟,武器全部亮出,寒光闪闪,杀气森森。 林曜之抬起右手。 一万大军齐声高喊。 “杀!” “杀!” “杀!” “杀!” 四声“杀”,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猛,最后一声像是炸雷在山间炸开,震得满山的树叶簌簌落下,震得全真弟子的脚底板都在发麻。 山阵开始推进。 前排刀盾手举盾在前,后排长枪手平端长枪,脚步整齐划一,踏在山石上发出沉闷的轰响,像一堵移动的铁墙缓缓向山门压去。 紫荆长射王渊没有下令放箭,但弓弦已经拉满,箭尖已经对准了山门前那些布阵的道士。 只要一声令下,两千支箭会像暴雨一样覆盖整个山门。 雷骑的具装甲骑开始下马。 厚重的铁甲哗啦啦作响,骑士们翻身下马,从马背上取下长枪,平举在身前,排成密集的冲锋队形。 他们不骑马,但步下的冲击力依然恐怖——每一个人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披着四十斤的铁甲,端着丈二长枪,一步一步向山上推进。 王处一的面色悲戚到了极点。 他死死拉着丘处机的手,声音沙哑而急促,几乎是在哀求。 “算了,师弟。算了。保存师父流传下来的道统为重,不可意气用事。你看见山下了吗?那些人不会跟你讲江湖规矩,不会跟你比剑论道。他们要的是全真的田,全真的书,全真的人。你今天布了天罡北斗阵,能挡他们一阵,但你挡不住一万大军。师父留下的基业,会毁于一旦。” 丘处机的手在抖。 他站在大阵的阵眼上,身后是数百名全真弟子的目光,身边是六位师兄师弟的沉默,面前是如潮水般涌来的大军。 他的剑拔出了一半,又停住了。 他想起当年西行万里见成吉思汗,一言止杀,救人无数。 他想起当年在燕京传道,蒙古贵胄争相拜入全真门下。 他想起当年师父王重阳在活死人墓中闭关修炼,创立全真教,立下的规矩是“全真而返,道法自然”。 师父的道统,不能毁在他手里。 丘处机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 马钰走上前来,站在丘处机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刘处玄低下了头,谭处端转过身去,不让人看见他的脸。 郝大通的长叹一声,孙不二的眼眶红了,王处一闭上了眼睛。 六个人,面色悲戚,站在山门前,像七尊石像。 丘处机深吸一口气,冲着山下喊了一声。 “住手。” 声音沙哑,像破锣一样难听,但山道上的大军还是停了。 山阵的方阵在距离山门五十步处停住,长枪放平,盾牌竖好,纹丝不动。 紫荆军的弓弦没有松开,但也没有放箭。 雷骑的甲士停在半山腰,长枪拄地,静候命令。 林曜之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山门前那七个面色悲戚的道士。 谁让你们田多,谁让你们弟子多,卧榻之下岂容他人鼾睡! 丘处机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到山门前的空地上,面对着山下那片黑压压的大军,面对着那个马上的年轻将军。 他的腰挺得很直,但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心口上。 他抱拳,弯腰,深深一揖。 全真六子,在大势之下,臣服了。 第28章 发展及梳理武学 丘处机直起身来,看着马上的林曜之,深吸了一口气。 “林将军,贫道可以答应你的要求。但是贫道也有个要求。” 林曜之坐在马上,低头看着他,右手微微抬了一下,示意他说。 丘处机的声音沉稳下来,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对江湖,对天下,全真是自愿支持将军抗蒙的。武功秘籍是自愿给的,道兵是自愿给的。就这一个条件,将军可否答应。” 林曜之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他看明白了。 长春真人丘处机能把全真派壮大到天下第一派,靠的不只是武功和道行,还有这份脑子。 又是给金国小王爷当师傅,又是给成吉思汗讲道,一言止杀,勾结?太低端了。人家是给金人、蒙古人传道。(小说中的丘处机,非历史长春真人丘处机,求大佬别骂我,求生欲满满。要骂骂查某。) 勾结金人、勾结蒙古人的名声一出来,全真派的声望就会一落千丈。 哪怕真勾结,那也是私底下的事。 明面上,全真教不是一直抗蒙吗?英雄大会都派人参加了。 丘处机要的就是一个“自愿”的说法,把通敌叛国的帽子摘掉,把道统的名声保住。 至于田产、秘籍、道兵,给了就给了。 林曜之收住笑,看着丘处机,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 他不在乎。 他要的是钱,是田,是武功秘籍,其他的可以商量。全真教要脸面,给就是了。 反正东西到手,名声归你。 交接持续了三天。 几千名道兵收拾行李下山。 年轻的道士背着包袱,穿着道袍,排着长队从山门走出来,脸上表情复杂。 有的低着头,有的一脸茫然,有的偷偷看山下的军营,眼神里带着好奇。 几个年长的道士站在山门两侧,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些弟子离去,嘴唇抿成一条线,心痛的无法呼吸。 全真教的典籍被一车一车拉下山。线装书、手抄本、竹简、帛书,装了几十辆大车。 负责押运的陈默随手翻开几本看了看。他合上书,让车队继续走。 地契也被交了上来。沈骁带人清点了三天,越清点越心惊。 全真教在北方的田产不是几万亩,几十万亩。遍布关中各州县,远至河东、河北、山东,到处都是全真教的庄子、店铺、山林。 沈骁把数字报给林曜之的时候,声音都有点飘。 林曜之看了一眼数字,没说什么。 这些田,从今天起归都督府了。 先天功是丘处机亲手交出来的。 一本薄薄的手抄本,封面用楷书写着“先天功”三个字,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配着经脉图和呼吸法。 林曜之接过来,翻了几页,没有当场细看,揣进了怀里。 第三天下午,最后一车典籍和最后一批道兵离开了终南山。 山门前空荡荡的,只剩下全真六子和几十个老弱道士。 重阳宫还在,香火还在,但全真教的筋骨被抽走了,田没了,书没了,年轻的弟子没了,剩下的是一个空壳子。 接下来,他们要默写全真典籍了,哎! 林曜之翻身上马,看了一眼山门前的丘处机。 丘处机站在那里,白发在风中飘动,面色平静,看不出悲喜。 马钰站在他身后,双手拢在袖中,目光低垂。 其余四子分列左右,沉默不语。 林曜之拨转马头,大军开拔。 一万精兵沿着山道缓缓下山,旌旗渐行渐远,马蹄声渐渐消散在山风里。 走出百步,林曜之忽然勒住马,侧过身,留下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内力灌注之下,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回了山门。 “今后,凡是出家为道者,必须到长安都督府找专人报备。违令者,灭门。” 他没有回头,一提缰绳,纵马下山。 终南山下还有一处道观——楼观台。 这里是道教祖庭之一,老子说经的地方,历朝历代都受皇家敕封。 金国统治时楼观台一直在正常活动,蒙古人来了也没有动它。 林曜之没有亲自去,派了个传令兵过去,说了同样的要求:以后出家为道要给都督府报备。 楼观台的住持听完传令兵的话,很痛快地答应了。 本来人家一直给官府报备的,只不过以前报备的是宋、后来金人官府、蒙古人的官府,现在换成了林曜之的都督府。 换个人而已。 回到长安,林曜之把全真的事丢给了杨天波和陈默去处理。 上千道兵的编训、几十万亩田产的分配、几车典籍的整理归类,桩桩件件都要人盯着。 杨天波带着雷骑军的几个将领去清点田产,陈默带着人在长安城里找了几个老儒生帮忙整理典籍,忙得脚不沾地。 林曜之自己也没有闲着。 接下来的几个月,关中义军全年巩固,招兵买马。 五万大军扩充到了八万,新兵从关中各地招募而来,大多是分了田的农家子弟,身强力壮,吃苦耐劳。 历朝历代都喜欢用良家子,是有道理的,泼皮无赖游侠,一用一个不吱声,电视剧里喜欢用刺头,根本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种人,无组织,无纪律。 各军的训练强度进一步提高,杨天波的雷骑军每日在渭北平原上奔驰操练,沈骁的山阵军在少陵原上反复演练鸳鸯阵,王渊的紫荆军在山地间拉练射击,赵承的赤旅军负责城防和巡逻。 粮仓里的粮食越堆越高, 军器监打造的甲胄刀枪堆满了十二个库房。 林曜之从全真教收来的田产全部分给了无地的农户,按户授田,按亩征税。 农户们有了地,交了粮,剩下的全是自己的,种地的劲头比以前足了十倍。 林曜之自己则在梳理武学。 他把从笑傲世界带来的紫霞神功、辟邪剑法、独孤九剑,加上在这个世界得到的九阳真经、九阴真经、龙象般若功,还有刚从全真教得来的先天功,全部摊在桌上,一本一本地翻,一门一门地琢磨。 先天功不厚,但内容很深。王重阳当年凭这门武功在华山论剑中力压四绝,夺得九阴真经和天下第一的名头。 跟紫霞神功很像,紫霞神功就好像先天功的基础版。 林曜之试着把先天功的运行路线跟自己已有的几门内功对照了一下,发现有不少相通之处。紫霞神功走的是少阳经脉,九阳神功走的是全身阳经,先天功走的则是任督二脉的先天之气。 三门功法并行不悖,甚至可以互相印证。 他把先天功的要诀记在心里,每天抽出半个时辰修炼,不急不躁,顺其自然。 第29章 大日镇岳剑 林曜之用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来梳理自身的剑法。 他把所有学过、见过、交手过的剑法全部摊开来,一门一门地拆解,一招一式地琢磨。 辟邪剑法的快准狠,独孤九剑的破招制敌,五岳剑法的正统厚重,古墓派剑法的清灵飘逸,松风剑法的舒展稳健,武当太极剑法的圆转如意——这些剑法各有各的路数,各有各的章法,有的重快,有的重力,有的重意,有的重势,单独拿出来还好,但放在一起就显得杂。 他不缺剑法,他缺一门真正属于自己的剑法。 独孤求败,是独行剑客,理念是败尽天下剑客。 他上辈子是皇帝,这辈在做皇帝的路上,下辈子,看情况,如果皇帝不顺眼,我还要做皇帝,我就是万世不易,走边诸天万界的大反贼。 创功,不是把各派剑法东拼西凑捏在一起,而是取长补短,去芜存菁,把所有的精华融为一炉,烧出一门全新的东西。 这门外面的东西,要符合他的内力秉性,要匹配他的身份格局。 更重要的是,这门剑法不能再有辟邪剑法的阴狠戾气,不能再有独孤九剑的取巧之意。 他坐镇关中,麾下六万大军,手掌数十万百姓的生计,不是独来独往的江湖人。 他的剑,要堂皇大气,要有王者之风。 他开始闭关。 长安城中的都督府后院被他清空,只留下一间静室和一片练武场。 每日清晨,他在练武场中持剑而立,从第一招开始推演。 不满意,推倒重来。再不满意,再推倒重来。 有时一招要反复推演上万遍,手臂酸麻得提不起剑,就坐下来打坐运功,内力流转几个周天,起身再练。 杨天波来过几次,站在院门口看了几眼就走了。 沈骁也来过,想问问大哥在干什么,被赵承拉走了。 小龙女每天傍晚送饭过来,放下食盒就走,从不打扰。 穆念慈托人带话,说让他注意身体,别练得太狠。 两个月后,剑法成了。 大日镇岳七式。 第一式,松风御天。 承袭松风剑法清朗舒展、步法稳健的特点,褪去虚浮轻灵之意,化身为沉稳守御之式。 剑身平推缓扫,剑风舒展不躁,步法踏地扎实,身姿端凝如松,剑势开阔内敛,不主动强攻。 又有独孤九剑意在稳守立身、体察敌招动向,后发而先制,为后续剑招蓄力铺势。 第二式,五岳镇疆。 合泰山之厚重、嵩山之中正、华山之刚险、衡山之开阔、恒山之绵韧,聚五岳剑法正统剑理于一招。 剑招大开大合,劈刺撩崩皆循正统武学章法,力道沉雄扎实,出招沉稳果决。 剑势如山岳矗立,守时密不透风,攻时如山岳缓压,不疾不徐,以势压人。 第三式,天曜破邪。 取快剑迅捷凌厉之所长,剔除阴狠戾气,化为正大刚猛的快攻招式。 剑身骤然提速,剑影利落干脆,快而不乱,厉而不邪。 直面敌锋正面出击,直击对手招式破绽与周身要害。 专破各类邪门剑法、阴柔诡谲的武学,以刚正快剑直击奸邪,力道与速度兼具,威不可挡。 第四式,昭昭破尽。 承独孤九剑察敌破绽、破招制敌之核心,摒弃投机取巧的觅隙之法,以沉稳剑势逼迫对手露出破绽。 出招中正平和,以扎实内力催动剑招,步步紧逼,一眼洞悉各类兵刃、武学招式的薄弱之处,顺势出招破解。 破剑、破刀、破拳脚、破内劲皆融于一式,不取巧,不侥幸,堂堂正正地破。 第五式,浩气贯日。 融汇前三式精髓,快慢相济,刚柔互补。 将松风之稳、五岳之雄、快剑之利完美融合。 剑随身动,周身内力运转浑然天成。攻时剑招凌厉刚猛,力道十足; 守时剑势绵密沉稳,滴水不漏。 招式衔接流畅自然,无滞涩,无断档,一气呵成。 第六式,天剑无拘。 跳出固定招式的桎梏,不被门派剑理形制束缚,以意驭剑,随心出招。 虽无固定剑路,却招招合乎正统武学法度,力道、方位、节奏皆拿捏精准。 对手招式越强,自身剑势越稳;对手出招越快,自身应变越定。 摒弃花架子,回归剑道本源,凭深厚内力与临敌经验,做到无招胜有招,灵动却不失沉稳。 第七式,曜镇乾坤。 七式终极大招,集全身内力、毕生剑道修为于一剑。 沉肩凝力,剑身蓄势沉稳,不含半分虚浮之气。 出剑时力道灌注剑身,势如山岳倾颓,刚猛无匹。 可破绝顶高手的强势攻势,可定胶着对战的局势。 收剑时内力内敛,气息平稳;出剑时力道千钧,稳镇战局。 七式剑成,林曜之在练武场中持剑而立,闭目感受了片刻。 这套剑法以辟邪剑法、独孤九剑为主干,又有金蛇剑法,五岳剑法,甚至古墓剑法、太极剑法,但他把剑法中那些阴狠、取巧、剑走偏锋的东西全部剔除了,填入的是堂皇大气、刚正沉稳的筋骨。 辟邪剑法的快还在,但不再是阴险诡谲的快,而是光明正大的快。 独孤九剑的破还在,但不再是寻觅破绽的巧破,而是以势压人的正破。 剑法承载的是使剑人的心性。 他不是江湖中独行天下的刺客,他是坐镇关中的林帅。他是天下的皇,你看看盘龙棍和太祖长拳,同样堂皇大气。 他的剑,要有帅的气度。 林曜之睁开眼睛,收剑入鞘。 大日镇岳七式,成了。 第30章 大日先天真章 林曜之把剑法创出来之后,没有急着出关。 剑法是杀敌的手段,根基在内力。 内力不纯不强,剑法再精妙也是空中楼阁。 他在笑傲世界以紫霞神功为主,到这个世界又学了九阳神功、九阴真经,如今从全真教拿到先天功,四门顶级内功摆在面前,每一门都各有长短,单独拿一门出来都够练一辈子,但既然都到手了,不融会贯通就是浪费。 他开始梳理内力体系。 先天功放在最前面。 这门功法是王重阳的看家本事,走的是一气混元、返后天为先天的路子,根基纯净,立意高远,不偏不倚,最接近上古内功的正统本源。 林曜之把先天功作为新功法的根基,取其先天纯阳、天地同源、固本培元之要义。 九阳神功放在第二位。 这门功法的特点是至阳至刚,练成之后百邪不侵,内力生生不息如大江奔流,专破各类阴寒毒邪的武学。 其纯阳内核与先天功的根基相合,一个是根基,一个是内核,两者叠加,阳刚之气倍增。 林曜之将九阳神功的纯阳内核融入新功法,取其至阳至刚、生生不息之精华。 九阴真经放在第三位。 这门功法包罗万象,内功总纲玄妙精深,经脉运化之法、真气凝练之理都是当世一绝。 九阴真经走的是阴阳调和的路线,阴极阳生,阳极阴生,相辅相成。 林曜之不要阴柔的那一面,只取其对经脉和真气的运化法理,将其融入纯阳体系之中,斗酒僧都嫌太柔,创出九阳神功。 阴之极致,便是阳。 九阴真经的精华在于对内力的精微控制,这种控制力用在纯阳内力上,可以让阳刚之力不散不乱,凝聚如钢。 紫霞真气放在第四位。 这门功法是林曜之练了最久的,紫气氤氲,清和纯正,内敛时可以护身,外放时可以克敌,有一种浩然气意。 紫霞真气的运行路线他已经烂熟于心,经脉中的每一个节点都打通了无数遍。 他将紫霞真气的浩然气意融入新功法,取其内敛外放之妙。 四门功法,去芜存菁,尽数化为纯阳浩气。 林曜之没有急于求成。 他把四门功法的口诀全部抄录在纸上,逐字逐句地比对,对照经脉图谱一条一条地梳理,找出冲突之处,删去重复之处,补上缺失之处。 这个过程急不得,稍有不慎就是经脉错乱、走火入魔的下场。 静室中,林曜之盘膝而坐。 纸上铺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经脉图改了十几遍,墨迹未干的纸堆了一尺多高。 他闭上眼,开始在体内运转新的内力路线。 先天功的根基先行,一股中正平和的内力从丹田升起,沿任督二脉循环往复,打通全身经脉,建立基本的内力运行框架。 这一步不急不躁,像打地基一样,一层一层地夯实。 九阳神功的内核随后注入。 纯阳之力从丹田深处涌出,如大日初升,光芒万丈。 这股内力滚烫而澎湃,沿着先天功开辟出的经脉路线奔涌向前,将经脉中的杂质一一焚尽,将穴道一一冲开。 林曜之周身热气蒸腾,额头见汗,但面色平静如常。 九阴真经的运化法理开始介入。 纯阳内力太过刚猛,容易失控,需要精细的运化之力来调和。 林曜之按照九阴真经内功总纲的法门,将奔涌的纯阳内力一一收束,让它们在经脉中按照特定的节奏运行,不快不慢,不散不乱。 这一步骤最难,九阴真经原本的运化法理是为阴阳调和的内力设计的,用在纯阳内力上需要大量调整。 林曜之一遍又一遍地微调,每一次都只改一点点,反复验证,直到纯阳内力在经脉中运行得如臂使指。 紫霞真气的浩然气意最后加入。 林曜之将紫霞真气的运行路线与新功法的经脉网络对接,让那股清正纯和的气意渗透进每一缕纯阳内力之中。 纯阳之力不再只是刚猛和滚烫,而是多了一种浩大从容的气度,如紫气东来,煌煌赫赫。 四功合一,新功法终于凝聚成型。 林曜之将其命名为大日先天真章。 这门功法的根基是先天功的先天纯阳、天地同源、固本培元之根基,承上古正道内功之本源。 内核是九阳神功的至阳至刚、百邪不侵、生生不息、破尽阴毒之纯阳内核。 运化法理来自九阴真经的内功总纲、经脉运化、真气凝练之无上法理,转归纯阳正道。 气意来自紫霞真气的清和纯正、紫气氤氲、内敛外放、护身克敌之浩然气意。 四者合一,凝成大日纯阳,蕴九天浩气。 至刚至正,煌煌天威。 以阳克阴,以正镇邪。 内功大成之时,周身如大日临身,真气浩荡无匹,执掌天地纯阳正道。 每一缕真气皆如大日光华,堂皇壮阔,威不可挡。 林曜之在静室中运功三十六周天,大日先天真章的内力在经脉中奔涌如大江,周身上下无一处不畅,无一处不通。 他睁开眼睛,目光清澈如秋水,没有半分锋芒外露,但若有人与他对视,会感到一股灼热而浩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如仰望当空之日,不能直视。 如果他到了鬼神世界,普通小鬼能被他烫死,但是对功力深厚的鬼怪来说,他就是行走的唐僧肉。 他站起身,推开静室的门。 林曜之站在阳光下,大日先天真章的内力在体内自行运转,不疾不徐,如大日行空,自有其轨。 第31章 挑起蒙古内乱 创完功法的当天夜里,林曜之把林衡叫到了中军帐。 地图铺在桌上,烛火跳动,照出关中平原的山川河流,也照出漠北草原的广阔无垠。 林曜之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四个地方——阿里不哥的驻地、旭烈兀的辖区、忽必烈的营地、贵由的牙帐。 林衡站在地图前,一言不发地听完林曜之的部署。 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怎么打,只是点了点头。 归正军的任务很简单——伪装。 秦驰统领的归正军有三千多人,其中相当一部分是蒙古各部出身的降兵,有蒙古人、契丹人、女真人、西夏党项人,还有西域色目人。 这些人会说蒙古话,会骑蒙古马,会穿蒙古甲,会使蒙古刀。让他们伪装成蒙古某部的骑兵,从外表到口音,看不出破绽。 林曜之的命令只有一条:打上贵由部的旗号,袭击阿里不哥部。 打完就跑,不留俘虏,不留伤员。 重伤的当场补刀,俘虏的全部处死。 不能让对方抓到任何一个活口,不能让对方问出任何一句话。 死人不会说话,死人身上的甲胄和旗号也只能证明他们“看起来”是贵由的人。 林衡领了军令,带着归正军精锐连夜出发。 从关中北上,出陇右,过河套,进入漠南草原。 归正军昼伏夜出,避开蒙古人的哨探和游骑,在茫茫草原上无声穿行。 蒙古人找蒙古人,不会迷路,忽必烈后来不是带着汉军,一路打到哈拉和林,干废了怯薛军。 林衡把队伍分成若干小队,每队百人左右,各自携带干粮和箭矢,分头奔袭目标。 第一次袭击发生在六月的某个深夜。 阿里不哥部的一处牧场,数百座帐篷沿着河流两岸铺开,牛羊圈在栅栏里,守夜的哨兵骑马绕着营地巡逻。 归正军的一个小队在夜色的掩护下摸到了营地外围。百夫长一声令下,百骑冲锋,箭矢如雨,帐篷起火,牛羊惊散。 哨兵最先倒下,然后是冲出帐篷的武士,然后是试图组织抵抗的百夫长和千夫长。归正军没有冲进营地深处,在营地外围射杀了几十人,点燃了十几座帐篷,然后调转马头消失在夜色中。 他们留下了满地的尸体和烧焦的帐篷,也留下了插在尸体上的箭矢和散落在战场上的甲胄碎片。 阿里不哥的部将把残局收拾完,天亮之后清点尸体,翻看甲胄和箭矢,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消息传到阿里不哥的耳朵里,他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只问了一句:“看清楚了吗?” 部将说:“贵由部的旗。” 阿里不哥没有再问。 类似的袭击在一个月内发生了七次。 阿里不哥部三次,旭烈兀部两次,忽必烈部两次。 每一次都是同样的手法——深夜突袭,打完就跑,不留活口,打着贵由部的旗号。 与此同时,归正军的另一部分人马换上了拖雷系的甲胄,开始袭击贵由部的牧场和营地。 贵由部的哨兵在边境线上发现了拖雷系旗号的骑兵,随后营地遭到突袭,牛羊被抢,帐篷被烧,死伤数十人。 袭击者撤退时丢弃了几件拖雷系的甲胄和几支带有拖雷部标记的箭矢。 贵由大怒。 他把甲胄和箭矢摔在地上,当着手下将领的面骂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 在他眼里,蒙哥就是拖雷系的头,拖雷系干的事,蒙哥必须负责。 蒙哥那边也不平静。 阿里不哥派人送来急信,说贵由部越境袭击,烧杀抢掠,证据确凿。 旭烈兀和忽必烈的信也先后送到,内容大同小异。 蒙哥看完信,把信纸捏成一团,攥在手心里,很久没有松开。 拖雷系和窝阔台系之间的仇恨不是一天两天了。 成吉思汗死后,窝阔台继位,拖雷被逼服毒自尽。 拖雷的死是拖雷系子孙心中永远拔不掉的刺。 现在是乃马真(脱列哥那)皇后摄政年,收买宗王、篡改遗命,强推贵由上位。 后来的汗位之争更是火上浇油,历史上窝阔台死后,贵由继位,但贵由在位时间短,本来要和拔都大战,结果西征路上暴毙。 死后汗位落到了拖雷系的长子蒙哥手里。贵由系的人不服,蒙哥系的人不放心,两家的梁子从祖辈结到孙辈,解不开。 林曜之做的不过是往这堆干柴上丢了几根火柴。 归正军的袭击持续了整整半年年。 林衡带着归正军在漠北草原上四处出击,今天打这边,明天打那边,从不重样。袭击的规模不大,每次都是百人左右的突袭,死伤也不多,每次都是几十个人。 但胜在频率高,胜在从不间断,胜在每次留下的证据都精准地指向对方。 本来大家都在怀疑,是不是有人故意挑起争端,不过现在都打出火气了,本来是世仇, 蒙古诸王的猜忌在一次次袭击中发酵,从怀疑到愤怒,从愤怒到仇恨,从仇恨到磨刀霍霍。 拔都没有闲着。 他的金帐汗国在西北坐拥重兵,一直与贵由不和,两人之间早就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 听说贵由与拖雷系起了冲突,拔都非但没有劝和,反而在西北边境上调兵遣将,摆出一副随时要插一脚的架势。 他知道,蒙古诸王的内战一旦爆发,谁先动手谁占便宜。 林衡执行了林曜之的另一条命令——袭击拔都的边境哨所,但下手极轻,只伤不杀,留下的是贵由部的标记。 拔都本来就跟贵由有仇,这个仇加上去,不差这一点。 拖雷系和窝阔台系终于撕破了脸。 阿里不哥点起本部兵马,号称三万骑,向贵由部的领地压过去。贵由不甘示弱,集结了窝阔台系的各路兵马迎战。 两军在漠北草原上对峙,斥候往来不绝,战鼓声从早响到晚。 旭烈兀和忽必烈各率本部兵马支援阿里不哥,拔都则在西北边境上虎视眈眈,谁胜他就帮谁。 林曜之等到了他要等的机会。 蒙古帝国这个庞然大物终于在自己的躯干上撕开了一道口子,血流不止。 诸王忙着内战,南侵大军群龙无首,粮草补给中断,各族附庸纷纷离心。 那个从草原上崛起的上帝之鞭,此刻正把鞭子抽在自己人身上。 在低武世界,一人不能敌万军,林曜之在强大的蒙古帝国面前,个人勇武算个屁。一人能杀多少?郭靖黄蓉不也战死了么? 所以在还没有衰落的蒙古帝国面前,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内战虚弱,自己才能壮大。 关中义军大营中,林曜之摊开地图,手指从长安一路向东,划过潼关,划过洛阳,划过开封。 他等了一年。 该动手了。 第32章 先攻河南,再诛少林 林曜之在长安升帐。 五万大军在校场上列阵,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铁的光泽。 紫荆长射的弓弩手站成整齐的方阵,弓臂上弦,箭壶满悬。 山阵的刀盾兵和长枪兵混编成战斗队形,盾牌如墙,长枪如林。 赤旅的步兵分列左右,每人腰挎横刀。雷骑的铁骑在最后方列阵,战马披甲,骑士披铠,长矛高高竖起,像一片移动的铁森林。 林曜之留下十三兄弟及三万大军驻守关中。 杨天波、沈骁、秦驰等十五个兄弟分领各军,站在队列最前方,每人身后立着自己的将旗,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林衡刚从漠北回来,甲胄上的征尘还未洗净,就又被派上了新的战场。 林曜之站在将台上,目光扫过五万大军。他没有长篇大论的训话,只说了一句。 “黄河以北,开封洛阳,全境拿下。” 五万大军齐声应诺,声震四野。 战鼓擂响,号角长鸣,先锋雷骑率先开出营地,铁蹄踏碎清晨的薄雾,沿着官道向东奔腾而去。 紫荆长射紧随其后,弓弩手的脚步轻快而整齐,弓臂在背上晃动,发出细密的碰撞声。 山阵和赤旅居中,步兵方阵的步伐沉重有力,大地在他们脚下微微颤抖。 辎重粮草在后,民夫赶着驮车,拉着军械和粮秣,绵延数里。 出了潼关,便是河南。 蒙古人在河南的经营比关中扎实。 这里是南下攻宋的前沿,窝阔台南征时在河南囤积了大量兵力,设置了各级官府,建立了完整的统治体系。 但眼下蒙古诸王内战正酣,漠北的刀剑指向自己人的喉咙,河南的兵力被抽调了大半回援,剩下的人马分散在各州县,互不统属,形同一盘散沙。 杨天波的雷骑最先接战。 洛阳城外,蒙古守军的一个千人队出城侦查,正好撞上雷骑的前锋。 杨天波没有给对手任何反应的时间,玄铁重剑一挥,三千铁骑同时冲锋。 铁甲的反光刺得蒙古兵马睁不开眼,长矛的锋芒铺天盖地,地面在马蹄下剧烈震动。 蒙古千人队连阵形都没来得及摆开,就被雷骑从正面撕成了两半。 第一波冲锋过后,千人队已经死伤过半,剩下的人掉头就跑,雷骑追出二十里,一个都没放跑。 洛阳城内的蒙古守将听到这个消息,当场砸了桌子。 他手下只剩不到两千人,还要分守四门,拿什么挡城外数万大军? 他派人向开封求援,向郑州求援,向所有的方向求援。 求援信送出去五封,回来的只有沉默——其他州县自身难保,谁有余力救洛阳。 归正军、山阵开始攻城。 沈骁把归正军、山阵分成四个梯队,轮番进攻洛阳四门。 东门的云梯搭上城墙,刀盾兵举盾攀爬,长枪兵在城下掩护射箭。 南门的撞车撞击城门,一下又一下,木屑飞溅,城门在撞击中咯咯作响。西门的山阵将士用壕桥越过护城河,架起攻城塔,塔上的弓箭手与城头的守军对射。 北门是赤旅的步兵佯攻,杀声震天,箭矢如雨,牵制了守军大量兵力。 攻到第三天,南门被撞车撞开。 山阵的步兵涌入城中,与蒙古守军展开巷战。 蒙古守将率亲兵在城中死战,被沈骁一刀斩于马下。 余部溃散,投降者过半。 洛阳陷落。 杨天波没有在洛阳停留。 他留下两千赤旅步兵驻守城池,自己率雷骑继续东进,直扑开封。 沿途经过郑州、中牟、荥阳等地,蒙古守军要么望风而逃,要么据城死守。 据城死守的,杨天波就绕过,留给后面的山阵和赤旅处理。 他要的是速度,要在蒙古人反应过来之前,冲到开封城下。 王渊的紫荆长射在攻略河南的过程中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各州县城池的城头上,蒙古守军的旗手和军官是紫荆长射的重点目标。两百步的距离,王渊手下的弓弩手能精准命中城头垛口后面的目标。 一面旗倒下去,又一面旗倒下去,再一面旗倒下去,城头的指挥系统在紫荆长射的打击下陷入瘫痪,守军群龙无首,山阵和赤旅趁机攻城,往往一鼓而下。 秦驰的归正军在河南战役中担任先锋和斥候。归正军里的蒙古降兵熟悉蒙古人的战术和布防,能精准找出各州县守军的薄弱环节。 秦驰带着归正军走在最前面,侦查敌情,拔除哨所,破坏道路桥梁,为大军的推进扫清障碍。 林衡没有带兵,林曜之把他留在身边当参军。 林衡在漠北干了一年的脏活,对蒙古人的内斗了如指掌,林曜之需要他的情报来决策下一步的动向。 三个月。 从雷骑出潼关,到最后一支蒙古守军在豫东被全歼,整整三个月。 黄河以北的卫辉、怀庆、彰德、大名等府全部拿下。 开封、洛阳、归德、汝宁、南阳等州府全部攻克。豫西的山区、豫中的平原、豫东,蒙古人所占的地盘一块不剩,全部纳入林曜之的版图。 五万大军横扫河南,蒙古守军死的死、降的降、逃的逃。 缴获的战马、军械、粮草堆积如山,足够再打一场同样规模的战役。 林曜之把大都督行辕从长安迁到了开封。 河南刚打下来,千头万绪,他得坐镇在这里盯着。 第一件事是清洗。 林曜之把经略关中的政策全套搬到了河南。 豪强,违法作恶者,杀。 余者,交地、交钱,不交者杀! 地主交出土地,不交者杀。 贪官,杀。 劣绅,杀。 蒙古人任命的各级官员,不论汉人还是色目人,一律拿下。 男丁贬为奴,女子全部官配。 没有什么无辜不无辜,你享受父辈压榨百姓得来的福利的时候,你也应当承担罪责。 有的穿越者在古代提人人平等,那是吃多了。 林曜之心里清楚,这种东西没有思想觉醒,没有几年、十几年、几十年甚至一代人的时间,不会一下子就形成。 那是以后一统天下之后的事。 现在他要做的是扩张、集权、强权。 清洗持续了一个月。 河南各地的豪强官绅被杀了一批,被抄了一批,被贬为奴的一批。 他们的田地全部收归都督府,他们的庄园宅邸充公,他们的粮食布匹入库。 老百姓一开始吓得不敢出门,后来发现林曜之的刀只砍那些有钱有势的人,不动穷人,胆子就大了起来。 有些人拎着锄头冲到豪强的庄园里分粮食,有些人跑来告状揭发,有些人主动要求参军。 第二件事是安官。 关中这几年,林曜之一直在培养学子。他从流民中挑选识字的孩子,从军队中挑选聪明的士兵,从百姓中招募读过书的寒门子弟,在张载关中书院的旧址成了新的关中书院,集中起来教他们读书识字、算账断案、治国理政。 教的不是什么高深的学问,是实用的东西——怎么丈量土地,怎么征收赋税,怎么审理案件,怎么组织劳役。 几年下来,这批学子虽然没有科班出身的那套本事,但能干活,能下乡,能替林曜之把命令执行下去。 几百名学子从关中调到河南,分赴各州县,接替被清洗掉的官员。 知府、知县、县丞、主簿,一个萝卜一个坑,全都换上自己的人。 这些人年轻、听话、不怕得罪人,到了地方上第一件事就是按照都督府的命令重新分配土地。 第三件事是驻军。 五万大军分驻河南各地。 雷骑驻扎在开封、洛阳之间,随时可以东西策应。 山阵驻防黄河沿线的孟津、河阴、延津等渡口,防止蒙古人南下。 赤旅分驻各府州县,维持治安,镇压叛乱。 紫荆长射分散配置在各军之中,随时提供远程火力支援。 归正军作为机动力量,驻扎在郑州附近,随时准备出击。 诸事顺利推进。 河南的局面在两个月内基本稳定下来,虽然还有些零星的骚乱和反抗,但大势已定,翻不起浪花。 林曜之在开封城中住了几天,每日批阅公文,接见各地来报的将领和官员。 河南的事务安排妥当之后,还有一件事要办。 先灭全真,再诛少林。 全真已经废了。 少林,你活爹又来了,惊不惊喜。 林曜之亲自从开封出发,率大军西进。这一次他带的兵更多——三万大军,甲胄齐备,军容整肃。 归正军为先锋,走在最前面,秦驰带着归正军的骑兵探路开道。 山阵次之,沈骁率刀盾兵和长枪兵居中行进,步伐沉稳,队列整齐。 赤旅再次之,赵承率步兵携带辎重跟在后面。 雷骑殿后,铁骑压阵,随时准备接应。紫荆长射分散配合各部,弓弩手布置在队伍的两翼和制高点,保持警戒。 大军过洛阳,越登封,直奔嵩山。 少室山在望。 少林寺坐落于少室山北麓,红墙灰瓦,殿宇层叠,钟楼鼓楼高耸入云。 山门前的石板路被千百年来的僧侣和香客踩得光滑如镜,他妈的真有钱啊。 林曜之对少林没有对全真那么客气。 少林寺不一样,这帮和尚在河南经营了上千年,根基比全真还深,庙产比全真多的太多了,武僧比全真的道士还能打,而且肯定有高手,五绝?在少林底蕴面前,估计少林都看笑话呢,寺里肯定有,而且不止一个五绝层次。 而且少林寺金人来时他们开门迎金,蒙古人来时他们开门迎蒙古,宋室南渡时他们连看都不看一眼。 谁来了都烧香,谁走了都不送。 林曜之不喜欢这种墙头草。 三万大军从三个方向围住少室山。 归正军封锁了少室山北麓的所有路口,骑兵在山下来回巡逻,防止逃脱。 山阵从东面登山,赤旅从西面登山,紫荆长射占据了半山腰的岩石和树林,弓弩手分散部署在山道两侧,箭尖指向山门。 雷骑在山下待命,一千铁骑列阵于少室山前的开阔地上,战马静立,长矛森森,随时准备拦截任何试图突围或增援的人。 大军围山,水泄不通。 林曜之没有急着上山。 他在山下的中军帐中坐定,派人上山传话。 少林寺所有田产庙产,全部交出,归都督府所有,所有僧侣,听候发落,胆敢反抗,鸡犬不留。 (各位少侠,点点好评,点点催更,评分太低了,有点拉胯???????) 第33章 压少林 嵩山脚下,黑云压城。 三万精锐将少林寺所在的山峦围得水泄不通。 军阵从少室山北麓铺开,一直延伸到山脚下的平地上。 归正军据守山口,山阵列于正前,赤旅分居两翼,雷骑的铁骑在山下平原上排成横队,紫荆长射的弓弩手占据了山坡上的每一块岩石。 人马密集处,旌旗如林,猎猎作响。风从山谷间吹过,带着铁甲的冷气和战马的汗味,压得人心头沉重。 “林”字王旗和“日月双星,二十八宿”旗在山风中猎猎狂舞,旗面被风吹得绷紧,呼啦啦的声响传遍山谷。 旗下一人身穿金冠文武袖,腰悬长剑,端坐马上,面色平静。 禅院厚重的山门紧闭。 墙头人影绰绰,僧众、武僧、还有一些被鼓动来的虔诚信徒,手持棍棒戒刀,紧张地望着山下恐怖的军阵。 不少人面色苍白,腿肚发软。 几个年轻和尚握着戒刀的手在抖,刀尖磕在墙砖上叮叮作响。 一个老和尚低声念着阿弥陀佛,念了一遍又一遍,额头上的汗珠顺着皱纹往下淌。 天鸣禅师身披锦斓袈裟,手持禅杖,身后跟着无色禅师、无相禅师,在一众院中高僧簇拥下,登上最高处的塔楼。 他望着山下那片黑压压的大军,深吸一口气,运起内力。 “阿弥陀佛!林将军,有何误会,我等解释清楚,何必赶尽杀绝?我少林乃佛门清净地,传承数千载,广积善缘。实属误会,误会啊,天大的误会……” 误会个锤子。 林曜之坐在马上,看着钟楼上的天鸣,没有接话。 他看上的是少林的地,是少林的田,是少林的钱。有什么可误会的。 你活爹上辈子就给烧了一会,这辈子继续搞你,谁让你有钱。 他挥了挥手。 号角吹响。 低沉的牛角号声从军阵中央升起,在山谷间来回激荡。 号声一响,三万大军同时动了起来。 山阵的步兵方阵开始整队,前排刀盾手举盾在前,后排长枪手平端长枪,脚步齐整,踏在山石上发出沉闷的轰响。 紫荆长射的弓弩手拉弓上弦,箭尖指向寺墙。 雷骑的铁骑从两翼前出,封锁了寺院外围的所有通道。 天鸣的脸色变了。 他在塔楼上看着那些移动的军阵,看着那些闪着寒光的刀枪箭矢,看着那些面无表情的士兵,意识到这不是江湖门派之间的争斗,这不是武林高手之间的较量。 这是一支真正的军队,是要灭他少林满门的军队。 他运起内力,声音里多了一丝急切。 “林将军,一切好商量,好商量啊!” 你以为你是黑云寨谢宝庆呢。 林曜之终于开口了。 “老和尚,答应还是不答应。” 天鸣握着禅杖的手青筋暴起。 他身边的无色、无相面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 答应?怎么答应?交田交地交钱,道兵编入军旅,秘籍全部上交,出家为僧要向都督府报备——这是撅少林的根,断少林的脉。几百年的基业,几千亩的田产,藏经阁里历代祖师的心血,说交就交? 可是不答应,山下那三万大军会踏平少室山。 如果林曜之知道天鸣老和尚的想法,一定会说,你想多了,你和全真教不一样,还想和全真一个待遇,做梦呢 天鸣想起几十年前,少林也曾遇到过一场大劫。 那一年,萧峰、萧远山、慕容博、鸠摩智、段誉、灵鹫宫、丐帮等江湖顶尖高手齐聚少林,在大雄宝殿前厮杀混战,险些将少林百年根基毁于一旦。 是一位籍籍无名的扫地老僧出手化解,以佛法度化众人,才保住了少林。 如今,少林也需要一位扫地僧。 少林不缺底蕴!倚天时代,人家还有三渡坐镇,只是几十年前封山,而且天下越来越乱,一封封了几十年,别以为人家没高手。 天鸣看了无色一眼,无色看了无相一眼,无相看了天鸣一眼。 三个老僧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说话,但彼此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寺中还有四位闭关多年的长老,论辈分比天鸣还高一辈,论武功不在五绝之下。 七人联手,未必不能擒住林曜之。擒贼擒王,只要拿下林曜之,山下大军群龙无首,少林之围可解。 然后以佛法度化他,让他皈依佛门,就像当年扫地僧度化萧远山和慕容博一样。 天鸣点了点头。 无色点了点头。 无相点了点头。 塔楼的门后,脚步声响起。 四个灰袍老僧从阴影中走出来,须眉皆白,面容枯槁。 他们常年闭关,不涉世事,但少林的生死存亡之际,他们不能再坐禅了。 天鸣、无色、无相,加上四位闭关长老,一共七人。 七人并肩而立,站在钟楼之上,俯瞰山下军阵。 这七人,每一个都可敌五绝。江湖之上,五绝为了争夺九阴真经,在华山之巅打了几天,天下英雄无不仰望。 但少林寺不缺神功秘籍,藏经阁中的武学典籍浩如烟海,易筋经、洗髓经、七十二绝技,哪一门不是震古烁今的绝学? 可千百年来,没有谁敢带兵攻上少林,没有谁敢逼少林交出秘籍田产。 他们和全真派不一样,全真是王重阳创建,丘处机广大,那两人是祖师一般的人物,所以没有底蕴,哪来的底蕴,少林寺不同,少林寺中藏着的高手,一个不够就两个,两个不够就四个,四个不够就七个。 七人同时从钟楼上跃下。 灰袍袈裟在风中翻飞,七道身影如大鹏展翅,掠过寺墙,掠过山门,掠过大军阵前。他们选择的是林曜之所在的方向。 七人落地的瞬间,尘土飞扬。 他们并肩立于大军之前,距林曜之不过五十步。 天鸣居中,无色在左,无相在右,四位灰袍老僧分列两侧。 七人双手合十,齐诵佛号,声音不大,但内力深厚,震得近处的士兵耳膜发胀。 七人点了点头。 他们向林曜之冲去。 七道灰影同时启动,速度快得惊人,脚下的石板被踏得碎裂,碎石四溅。 天鸣的禅杖横扫,带起一道劲风,杖头上的铁环哗啦啦响。 无色的戒刀从腰间拔出,刀光如雪,刺向林曜之的马前。 无相的双掌拍出,掌风呼啸,排山倒海。 四位灰袍老僧各展绝技,一拳一掌一指一爪,从不同方向同时攻来。 他们要擒贼擒王。 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能有什么实力。 第34章 斩下七颗卤蛋 林曜之冷笑一声。 把他当软柿子了。 七个老和尚,修行深,功力厚,联手冲阵,要擒贼擒王。 在他们看来,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就算从娘胎里开始练功,能有多少内力?能有多高剑法?七人联手,手到擒来。 看见七个卤蛋攻来! 众兄弟纷纷亮兵刃。 杨天波玄铁重剑在手,沈骁青光利剑出鞘,王渊长弓拉满,赵承横刀拦在身前。 来的十骑兄弟刀枪剑戟齐刷刷对准七道冲来的灰影,只等林曜之一声令下,便冲上去将这七个老和尚剁成肉泥。 林曜之抬手一挥。 “我来。你们看着。” 这七个,兄弟们上肯定会有死伤,而且他也想试试新功法如何! 杨天波一愣,收重剑。 沈骁也一愣,青光利剑回鞘。 十骑兄弟各收兵器,齐齐后退十步,在林曜之身后列成一排,甲叶铿锵,刀枪拄地,纹丝不动。 林曜之左脚一点马镫,身形拔起。 金冠黑色文武袖猎猎展开,他右手探向腰间,五指扣住剑柄,猛地拔出。 八面汉剑出鞘。 剑身宽阔厚重,剑脊高耸,两面开锋,寒光冷冽。 这把剑重三十六斤,长三尺七寸,八面剑身,专为战场厮杀和高手对决所制,不是江湖上的轻灵快剑,是一柄堂堂正正的重剑战兵。 (有人说剑重了,打造不出来,像铁棍,这还比秦良玉的轻,秦良玉的鸳鸯双剑重八十斤,朝鲜使臣黄中允《燕行录·西征日录》:“马上用八十斤双剑”。一个就四十斤,林曜之三十六斤,还是武侠世界,所以不夸张。???????) 林曜之凌空翻身,双手握剑,高举过顶,剑刃朝下,整个人如陨星坠地,朝七人正中直劈而下。 大日先天真章内力全开。 丹田纯阳真气如火山喷涌,沿经脉炸出,灌注四肢百骸。他周身热浪滚滚,金冠黑袍被真气鼓荡得猎猎作响,一股灼热浩大的气势当头压下,七人顿觉呼吸困难,如被烈日灼烤。 天鸣心头大震。 这是什么内力?如此灼热霸道,绝非等闲! 他活了一辈子,从未见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有这等功力。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来路? 不敢怠慢,天鸣禅杖出手。 杖头铁环哗啦啦响,杖身蕴含十成功力,直捣林曜之胸膛。 易筋经第六层修为尽数灌注,禅杖通体发烫,破空声刺耳欲聋。 这一杖全力施为,足以将丈许高的石狮子砸成齑粉。 他有信心一杖逼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 林曜之根本没有退的意思。 大日镇岳七式第一式——松风御天。 八面汉剑自上而下,大开大合,一剑劈在禅杖上。 铛! 天鸣只觉一股炽热无比的纯阳内力如山洪暴发般从剑身涌来,顺握杖双手直冲经脉。 那股内力霸道至极,所过之处灼痛难当,双臂瞬间麻木,虎口崩裂,鲜血迸溅。 禅杖脱手飞出。 天鸣连退七八步,脚下一软,单膝跪地。 他低头看自己双手,虎口裂开,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两条手臂酸麻无力,经脉如被火烧——易筋经护体真气被一剑劈散。 他猛然抬头,死死盯住林曜之,心中惊涛骇浪。 不可能!他修行六十余年,易筋经已臻化境,当世能一招将他击退的绝不会有。 这个年轻人,到底练的什么功法?难道真从娘胎里就开始修炼不成?什么境界?难道是先天了? 对林曜之先天了,就是王重阳耗尽潜力的入先天境,而早逝的先天,你看其他四绝没入先天活的好好的,就他入先天,所以死了。所以人啊,太惊才绝艳,也不太好。容易早死!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无色和无相紧随其后扑上来。 无色戒刀从左路劈落,破戒刀法全力施展,刀光如雪,刀锋上附着一层淡青内力。 无相双掌从右路拍出,大慈大悲千叶掌排山倒海,掌风呼啸。 两人配合多年,一刀一掌,封死左右退路。 两人心中存了同样的念头——单打独斗不行,那就以合击取胜。他林曜之再强,也不可能同时对战多人。 林曜之落地,不退反进。 五岳镇疆! 八面汉剑大开大合,横扫而出。 剑势沉重如山岳压顶,剑风所过之处飞沙走石。 剑身先撞上无色戒刀,三十六斤重的八面汉剑加上纯阳内力,龙象般若功,力道何止千钧。 无色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砸在刀上,虎口当场碎裂,鲜血崩射,戒刀脱手飞出十余丈外。 不等他反应,剑势已至,剑脊重重拍在他胸口,无色口喷鲜血,倒飞出去,撞在钟楼的石柱上,石柱龟裂。 剑身横扫之势不停,顺势向右狂撩。 无相手印千变万化,掌影重重,但在这一剑面前全是虚设。 剑脊砸上无相双掌,无相只觉一股灼热巨力透掌而入,双臂骨骼咯吱作响,掌法瞬间溃散。 林曜之剑势再进,剑脊结结实实拍在他肩头,无相如断线纸鸢般横飞出去,砸在地上,口喷鲜血,挣扎半天爬不起来。 无色倒在地上,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他娘的绝不是五绝级别的实力。 五绝虽强,但绝无如此霸道。 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怪物?年纪轻轻,内力之雄浑竟比他几个老怪物还强上数筹。 少林今日,怕是要栽了。度不了,根本渡不了,阿弥那个陀佛! 四位灰袍老僧没给林曜之喘息机会。 四道身影从四个方向同时出手。 须眉皆白的老僧打出大力金刚拳,拳罡刚猛,一拳之力足以开碑裂石。 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一拳若打实了,任他内力再高也得骨断筋折。 面如枯木的老僧拍出般若掌,掌劲阴柔刁钻,专破内家真气。 他算定林曜之刚战罢三人,气力必衰,这一掌正是时候。 身形瘦削的老僧一指点出,无相劫指凌厉如剑,直刺林曜之后心要穴。 他自信这一指蓄力已久,出其不意,必能得手。 最老的那位老僧五指弯曲如钩,龙爪手直取咽喉。 他已经看明白了,这年轻人不可力敌,必须以快制胜,以巧破力。 四人联手合击,默契到了心意相通的地步,封死上下左右所有退路。 四人心中同时闪过一个念头—— 普天之下,无人能同时接下这四记少林绝技。 就算五绝齐聚,也不可能。 林曜之脚踏中宫,剑随身转。 天曜破邪! 八面汉剑骤然加速,化作一道流光。 第一剑直刺大力金刚拳。 须眉皆白的老僧暗喜,正面对撞,拳罡刚猛,还能怕了区区一剑? 可剑尖精准点在拳劲最薄弱处,拳罡瞬间崩散。 老僧瞪大眼睛,一股灼热巨力顺手臂直冲上来,震得他拳骨碎裂,连退数步。 他心中骇然,这年轻人不但内力恐怖,眼力更是毒辣,竟在电光石火间看穿了拳法的破绽。 第二剑削向般若掌。面如枯木的老僧掌劲阴柔,专克刚猛内力,可林曜之的纯阳真气根本不是刚猛二字能形容的。 剑锋与掌缘相触,阴柔掌劲被灼热内力一冲即溃,剑锋划过,削去他三根手指。老僧惨叫后退,心中恐惧盖过了疼痛——他的般若掌专破内家真气,从未失手,今天竟被人像削萝卜一样削去了手指。 第三剑挑向无相劫指。 瘦削老僧的指力凌厉,但林曜之的剑脊更快三成,正面挡住指力冲击。 内力相撞,一声闷响。 老僧只觉自己蓄力已久的一指撞上了铜墙铁壁,指力尽数反弹回来,咔嚓一声,食指中指齐齐折断。 他捂手后退,面如死灰。六十年苦修的无相劫指,在人家面前连一招都走不过。 第四剑劈向龙爪手。 最老的老僧五指变化精妙,已练到指如钢钩的地步,可在三十六斤重的八面汉剑面前,精妙变化毫无用处。 剑刃直直劈在五指上,龙爪手瞬间被破,五指齐断。 老僧痛得发出一声闷哼,连退数步,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他闭关二十年,日夜苦练,自以为龙爪手已臻化境,可在这年轻人面前,竟如纸糊的一般。 四剑,不到三弹指。四位老僧各自挂彩后退,面色惨白。 天鸣挣扎站起,双目血红,厉声喝道:“诸位!今日不是他死,就是我少林亡!拼了!” 七人强撑伤体,再次合围,全部掏出压箱底的本事。 天鸣单手捡回禅杖,无色用左手拾起戒刀,无相咬紧牙关运起残存内力,四位老僧以伤体强撑。 七道内力同时爆发,地面石板被气劲掀起,碎石四溅。 林曜之岿然不动。 昭昭破尽! 他大步踏出,每一步都踩在七人合击的空隙上,一剑横扫,正中天鸣禅杖中段。 天鸣只觉禅杖一轻——杖身已被剑刃齐齐斩断。 不等他反应,林曜之手腕一转,剑脊啪地抽在他胸口,天鸣口喷鲜血,肋骨断裂,倒飞出去。 剑势不停,回身一剑重劈。 无色刚举戒刀招架,刀剑相撞,戒刀应声而断,剑刃去势不减,削过他右臂,连骨带筋齐齐斩断。 无色惨叫着倒地,右臂只剩皮肉相连。 无相双掌拍到,林曜之根本不躲。他左掌迎上,硬碰硬对了一掌。 轰的一声闷响,两股内力正面相撞,纯阳真气如怒涛般涌出,瞬间碾压无相的内力。 无相只觉一股灼热巨力顺手臂直冲脏腑,五脏六腑如被火烧,鲜血狂喷,整个人倒飞出去。 四位老僧的拳掌指爪再次攻来,林曜之剑出如龙,每一剑都正中破绽。 一剑破金刚拳, 一剑破般若掌, 一剑破无相劫指, 一剑破龙爪手。 四位老僧各自倒飞出去,有人骨骼碎裂,有人经脉尽断,有人吐血不止。 天鸣趴在地上,拼命想爬起来,又摔倒在地。他抬头看着林曜之,眼神中满是恐惧和绝望。他心中反复回荡着一个念头—— 绝不可能。就算五绝齐至,也不可能在四招之内破尽少林四大绝技。 这个年轻人的武功,已经超越了世间所有已知的范畴。练的什么功法?为何有如此恐怖的内力? 林曜之气息平稳,面色如常,八面汉剑斜指地面,剑身血珠缓缓滑落。 七人强撑着伤体,又站了起来。天鸣拖着断骨,无色只剩一条手臂,无相脏腑受损,四位老僧伤的伤残的残,但没有一个人退。 少林数百年的基业就在今日,退了,就是万丈深渊。 天鸣咬牙道:“我等虽老,尚有性命在。拼死一搏,未必不能伤他。” 林曜之看着他们,神色不变。 浩气贯日! 他大步向前,剑招大开大合,刚柔并济。 一剑重劈,剑罡如同匹练,天鸣举断杖格挡,连人带杖被劈飞出去。 一剑横扫,剑风如墙,无色与无相同时被扫飞,撞在一起,骨断筋折。 一剑直刺,剑光如电,四位老僧的防御被瞬间洞穿,剑尖穿过一人肩胛,带出一蓬血雾。 林曜之越战越勇。 大日先天真章内力生生不息,纯阳真气如滔滔江河奔流不绝。 他的剑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剑势大开大合,每一剑都让一个老僧吐血后退,每一剑都在他们身上添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而七人的内力在急剧衰退。 年老气衰,内力再深厚也架不住如此高强度的激战。 他们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额头的汗珠越来越多,动作开始变形,破绽越来越多。 天鸣心中悲凉。他修行一生,自问武功已登峰造极,可今日竟被一个年轻人压着打,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这是什么怪物?他到底从何处得来如此逆天的功法? 一炷香过去。 七人已不成人形。 天鸣左肩被一剑贯穿,左臂彻底报废,胸骨折断数根,瘫在地上咳血不止。 无色双臂全废,戒刀早已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倒在地上奄奄一息。 无相浑身是血,脸色惨白如纸,内力耗尽,连站都站不起来。 四位老僧瘫软在地,一人被削去三根手指,一人被震断肋骨插入肺腑,一人被剑尖刺穿左掌和胸膛,一人被打碎了膝盖骨和半边肋骨。 林曜之站在七人中间。 金冠端正,黑袍溅了些许血迹,除此之外毫发无伤。 呼吸依旧平稳,面色依旧如常。激战对他而言不过是热身完毕。 天剑无拘! 林曜之收招而立,不再需要出第七式。七人已无再战之力。 他居高临下看着脚下的天鸣。 天鸣仰面躺在地上,袈裟破烂,浑身是血,眼神中满是不甘和恐惧。 他喃喃道:“你………这武功……这内力……绝不可能……就算五绝联手……也不可能……” 林曜之抬起八面汉剑,剑尖指向天鸣咽喉。 “佛法无边,渡不了千军万马。”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中,“你们的佛,救不了你们。” 剑落。 第一颗人头滚落在地。 剑不停。 第二剑,无色。 第三剑,无相。 第四剑,须眉皆白的老僧。 第五剑,面如枯木的老僧。 第六剑,身形瘦削的老僧。 第七剑,最老的老僧。 七剑,七颗人头,七道血柱冲天而起。鲜血溅在石板地上,汇成小溪。 林曜之收剑回鞘,剑身入鞘发出一声清脆铮鸣。 他站在七具尸体中间,金冠黑袍,身姿挺拔,面色平静。 数百僧众鸦雀无声。 有的人双腿发软,有的人瘫坐在地。 他们亲眼看着少林最强的七位高僧,在一个时辰之内被这个年轻人一剑一剑斩成了尸体。 林曜之转身,走向自己的战马。 大日镇岳七式,斩七位于五绝层次的少林高僧,他!林曜之,当世天下第一! (大周末,叫我回去加班,我乱码乱码乱码#?@%:.………??:#.…,反正骂的很脏) 第35章 刮地三尺 林曜之收剑入鞘,转身走回马前,翻身上马。 他看着山门上那具无头的尸体和还在滴血的地面,声音不高不低,传遍整个山谷。 “攻山。” 号角再次吹响。这一次是冲锋。 牛角号声低沉急促,一声接一声,像催命的鼓点,在山谷间来回激荡。 三万大军同时发出震天呐喊,声浪排山倒海,压过了山风,压过了钟声,压过了寺内僧众的诵经声。 紫荆长射最先动手。王渊站在山坡上,右手高举,猛地向下一劈。 两千张弓同时松开弓弦,箭矢如暴雨倾泻而下,遮天蔽日。第一轮箭雨落在寺墙上,钉在木头上笃笃作响,站在墙头的武僧中箭倒地,翻滚着摔下墙头。 第二轮箭雨越过寺墙,落在院内,正在集结的僧众被射得四散奔逃。 第三轮箭雨覆盖了山门前的空地,几个试图冲出寺门的武僧还没迈出门槛就被射成了刺猬。 三轮箭雨过后,山阵开始推进。 刀盾手举盾在前,长枪手平端长枪在后,脚步整齐,踏在山石上发出沉闷的轰响。 前排刀盾手顶着盾牌冲向山门,后排长枪手从盾牌间隙中刺出长枪,将墙头顽抗的武僧一一挑落。 几个武僧试图从侧门冲出包抄,被山阵两翼部队迎头拦住,鸳鸯阵展开,刀盾手压前,长枪手从两翼刺出,片刻间将冲出的武僧全部斩杀。 雷骑在正面用不上马,下马平推。 具装甲骑翻身下马,从马背上取下长枪,平举在身前,排成密集冲锋队形,一步一步向山门推进。 四十斤铁甲穿在身上,丈二长枪端在手中,每一步踏下去,地面都跟着震一下。 他们从正面压上去,山门木门在长枪撞击下轰然倒塌,雷骑甲士踩着门板冲进寺内,长枪横扫,将院内武僧成片刺倒。 少林几个堂的首座站在大雄宝殿前的台阶上,面色铁青。 有人高呼一声:“除魔护寺!” 几个首座拔出戒刀,带着数百名武僧和信徒冲向山门。 有的人确实头铁,到这个地步了还不降。 打不过也清楚,死路一条也清楚,但他们不甘心。 几百年的基业,列祖列宗的心血,眼睁睁看着被一个外人夺走,比杀了他们还难受。他们选了战死。 林曜之一马当先冲进寺门。 八面汉剑在手,大日镇岳七式展开,剑光所过之处,没有一合之敌。 一个首座挥刀劈来,林曜之侧身避过,一剑削去他右臂,戒刀连着手臂飞出去,砸在柱子上。 另一个首座双掌拍来,内力雄浑,林曜之战剑平推,剑身撞在掌心上,骨裂声脆响,那首座倒飞出去,撞碎了殿前香炉。 第三个首座从侧面扑来,林曜之看都没看,反手一剑,剑脊拍在他太阳穴上,整个人横着飞出去,撞在墙上,滑落下来,一动不动。 身后,杨天波的玄铁重剑大开大合,每一剑都带着千钧之力,重剑砸在戒刀上,戒刀断成两截,砸在身上,骨断筋折。 沈骁的青光利剑快如闪电,剑光一闪便是一人倒地。 王渊站在高处,长弓连射,每一箭都精准射穿一个武僧的咽喉或心脏。 赵承横刀在手,刀法凶悍,一刀一个,从不落空。 秦驰带着归正军在寺内搜索清剿,不留死角。 紫荆长射的弓弩手占据了寺内所有高点,从屋顶、钟楼、藏经阁上向下射击,将顽抗的武僧一一射杀。 山阵的步兵方阵在院内展开,鸳鸯阵分合自如,将武僧分割包围,逐片消灭。 雷骑的甲士端着长枪在殿宇间穿行,长枪刺出,一枪一个。 大多数僧人在第一波冲击后就降了。 他们扔下武器,双手抱头,跪在墙根下,瑟瑟发抖。 抵抗不了,无谓的牺牲罢了。 但也有不少人头铁到底。 那些被首座们鼓动的信徒,那些在少林待了几十年的老武僧,那些把少林当成家的和尚,他们没有退路,也不打算退。 双方在院内厮杀,鲜血流了一地,从大雄宝殿前的台阶一直淌到山门外的石板路上。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后院冲了出来。 那人状若癫狂,身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衣着破烂,像一堆破布条挂在身上,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和手臂。 头发乱得像鸟窝,胡子拉碴,脸上全是血污,看不清面目。 他赤手空拳,没有兵器,但双掌上的功夫骇人听闻。 他冲入少林抵抗人群,癫狂大笑,笑声尖利刺耳,在厮杀声中格外突兀。 “哈哈哈哈哈哈,少林的秃驴都该死!” 一掌拍出,大力金刚掌。 这一掌拍在一个武僧的脑袋上,像拍西瓜一样,噗的一声,脑袋四分五裂,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那武僧的尸体还没倒地,他又是一掌拍在另一个和尚的天灵盖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脆得让人牙酸。 第三个和尚转身要跑,他追上去一掌拍在后脑勺上,整个人飞出去,头骨塌陷,落地时已没了气息。 他左一掌右一掌,掌掌不离脑袋。被他拍中的和尚没有一个还能站着,脑袋碎了塌了,像被人用铁锤砸过的南瓜。 手段狠辣,下手毫不留情,每一掌都用足了内力,没有任何花哨,纯粹的暴力。 他一边杀一边笑,笑声响彻寺院,在殿宇间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林曜之勒住马,看着那个癫狂的身影在人群中大开杀戒,起初有点懵。 这是何人部将,如此勇猛? 他盯着那人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脑中一转,大概知道这是谁了。 火工头陀,倚天屠龙记里的背景人物,少林寺的烧火和尚,被监厨武僧接连打得吐血三次,受尽毒打虐待,由此心生恨意,开始偷学武功,所以少林寺你觉得管理了个锤子?欺负普通杂役,根本没人管。 之后多年一边偷偷苦练少林武功,一边依旧挨打受欺负,从不还手,隐忍装怂。 一个人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能不记恨?他不黑化才不正常。 没有林曜之攻山,火工头陀大概再过一段时间也会偷袭苦智,反出少林,开创西域金刚门。 但今天林曜之的大军攻上山来,火工头陀看见了报仇的希望,冲入抵抗人群,开始疯狂大杀四方。 火工头陀在人群中越杀越疯,双掌翻飞,掌掌致命。 那些武僧和信徒被他杀得胆寒,纷纷避让,但他追着他们杀,不放过任何一个。 他的大力金刚掌已经练到了相当火候,远超一般的少林武僧,甚至不比那几个首座差。多年隐忍偷学,练得比那些正大光明学艺的弟子还要精纯。 不一会,在林曜之大军的围攻和火工头陀从内部绞杀下,少林寺的抵抗被斩杀殆尽。 大雄宝殿前的台阶上、院子里的石板地上、殿宇之间的走廊里,到处是尸体,到处是血。 剩下的僧人扔下武器,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口诵佛号,再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林曜之翻身下马,提着八面汉剑,走向火工头陀。 火工头陀站在那里,浑身是血,双手在滴血,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气。他的眼神疯狂而警惕,像一头受伤的野兽,看着林曜之走过来,身体微微绷紧,双掌慢慢抬起。 林曜之走到他面前,站定,看着他。 “跟着我。”林曜之说,“没人再能欺负你。” 火工头陀愣住了。 他盯着林曜之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了很久。 林曜之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只是一种很平常的注视,像在看一个普通人。 火工头陀的眼睛里亮起了一道光。 那道光不是感激,不是感动,是希望。一个从来没有见过希望的人,忽然看见了希望,眼睛里就会有这种光。 “好。”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替我报了仇,我跟你。” 林曜之摆了摆手。火工头陀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走到一侧,站定,垂手而立。姿势不像一个高手,像一个习惯了服从的下人。但他的手还是血淋淋的,胸膛还在起伏,眼神里的锐利没有散去。 林曜之转过身,看着满地的尸体和跪了一地的降僧,声音平稳有力。 “秦驰。” 秦驰大步上前,抱拳听令。 “派人给我把所有和尚审一遍。出家前为恶的,杀。其他的有罪按罪论,确实无罪的,单独挑出来,登记造册。其余的,拉出去修城墙,修路,修桥。” 林曜之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跪在地上的僧众,声音冷了下来。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那是佛祖的事。我的任务是送你去见佛祖。” 秦驰抱拳:“是,大哥。”转身下去安排人手。 林曜之目光转向沈骁。 “沈骁。” 沈骁拱手:“大哥。” “带人给我抄。地板都给我揭开,佛像金身都给我刮干净。掘地三尺,所有财物全给我刮出来。” 作为东方曜那世,少林大和尚的儿女都够一个足球队,说实话我嫉妒了,这辈子,我撅了你的根。 沈骁咧嘴一笑,抱拳转身,大声招呼着兄弟们冲进了藏经阁和殿宇。 (烂怂方案有啥改的,大周末还要人回去加班。我他么的……一种植物……) 第36章 顶级打工人到来 沈骁带人掘地三尺,把少林寺翻了个底朝天。 藏经阁下面有暗室,暗室下面有地窖,地窖下面还有密室。 一层一层挖下去,金银财宝像不要钱一样往外搬。 金砖、银锭、珠宝、玉器、古董、字画,堆满了大雄宝殿前的整个院子。负责清点的书吏从早数到晚,数到手抽筋。 粮食更多。 少林寺在嵩山附近有十几座粮仓,每座粮仓都堆满了陈粮和新粮,够上万僧众吃三年。 铁器不计其数,农具、兵器、锅鼎、钟磬,铁匠铺里堆着成吨的生铁和熟铁。 绸缎布匹、药材香料、木材石料,应有尽有。 不是寺庙的话,都怀疑这少林要造反! 沈骁把初步统计的数字报上来,声音都有点发抖。 金银折合白银,超过一亿两。 田产遍布嵩山周边,登封、巩县、偃师、伊川等县的良田大半都是少林的,加起来几十万亩。 还不算远在河东、河北、山东的庄田和商铺。 少林寺的田产比全真教多的太多了,更集中,更肥沃,产出更高。 林曜之看着那堆数字,沉默了很久。 怪不得历史上三武一宗的灭佛运动,那些皇帝为什么对寺庙下手? 因为寺庙太有钱了,有钱到威胁国家财政的地步。 别的寺庙他不知道,少林寺绝对有钱得离谱。 后世那位释大和尚那么能贪,祖传的手艺,从古至今就没断过。 秦驰那边的审讯也出了结果。 审了几千个僧人,整理出几百份案卷。罪大恶极、不可饶恕的有好几百人。 杀人放火后剃度出家,往少林寺一躲,官府看在少林的面子上就不管了。 这些人里有手上沾着几条人命的,有霸占良田强抢民女的,有替豪强看家护院欺压百姓的,形形色色,五花八门。 林曜之听完秦驰的汇报,没有发怒。 “把案卷罪名坐实,把少林的抄家金银数量、田产规模、藏污纳垢的证据,全部整理出来,告示天下。” 他看了一眼堆积如山的案卷和账册,补了一句。 “不然天下人还以为我林大将军是大魔头呢。” 至于少林的武功秘籍,林曜之没太当回事。 他上个世界就抄过少林寺的藏经阁,易筋经、洗髓经、七十二绝技,该看的基本都看过。 这次只是对照对照,看看有什么不同。他把藏经阁翻出来的几百本秘籍堆在桌上,一本一本地翻,和记忆中的版本对照。 大部分内容大同小异,个别地方有出入,不影响大局。 易筋经和洗髓经被他单独挑出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这两门功法的内核确实精妙,在内力运转和经脉拓展上有独到之处。 林曜之把其中的精华抽出来,融进自己的大日先天真章。 佛门功法也好,道门功法也罢,他不在乎。 武功秘籍不分佛道,有用就是好功法。那些所谓佛门功法的来历他很清楚——大半是以前罪大恶极的人被佛门度化之后,把自己原本的功法改了个名字留下来的。 杀生刀改成破戒刀,绝户指改成金刚指,不外如是,什么狗屁七十二绝技。 少林寺被灭的消息传遍天下。 全真教被收拾的时候江湖上还在观望,少林寺被连根拔起之后,没人再观望了。 所有人都知道,关中那位林大将军不是在跟哪个门派过不去,他是在清地盘。 在他的地盘上,不允许有任何不听话的势力存在。 全真教也好,少林寺也罢,道门也好,佛门也罢,挡了他的路就得倒。 接下来半年,林曜之把少林寺抄来的钱财全部转化为战力。 扩军。 在河南招人。 关中的人口本来就有限,五万大军已经是极限。 河南不一样,河南是中原腹地,人口稠密,这些年蒙古人的统治又逼出了大量流民和难民。 林曜之在河南各地设立招兵点,管吃管住发饷银,应者云集。 半年时间,从河南招募了近十万人,经过筛选淘汰,留下八万精壮,加上关中的五万和老底子的一万多,全军扩充到十五万。 十五万大军,分驻关中、河南两地。雷骑扩充到一万,具装甲骑三千,轻骑七千。紫荆长射扩充到两万,弓弩手一万五千。 山阵三万,赤旅四万,归正军两万,杂役和辎重兵一万。 各军主将仍是二十八星宿兄弟,林曜之坐镇中枢,指挥若定。 在天下格局中,林曜之的势力已经成了蒙古和宋之外的第三股力量。 不比蒙古的百万铁骑,不比宋朝的百年基业,但十五万精兵在手,关中河南在手,进可攻退可守,谁也不敢小看。 这一日,林曜之在洛阳城中巡视军营,忽听人来报,说城外来了一个老者,青衣布袍,面容清癯,骑着一头青驴,吹着一管玉箫,也不进城,就在城外转悠。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女子,一个青衣,一个白衣。 林曜之想了想,也不知道知道是谁。 他出城看了一圈。 城外的官道上,一个五十多岁的青衣人站在青驴旁边,手里拿着一管玉箫,身材瘦削,眼神锐利如刀。 他看着林曜之从城门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身后站着两个女子,青衣的那个温婉沉静,白衣的那个腰间佩着一把弯刀,站姿端正利落,右腿笔直,左腿也笔直,没有丝毫跛脚的痕迹。 黄药师。 桃花岛主,东邪黄药师。 带着两个徒弟,程英和陆无双。他听说关中出了个狠人,先灭全真,再诛少林,把佛道两门的千年基业连根拔起,动了好奇心,要来亲眼看看这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曜之没跟他客套。几句话说完,两人动了手。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黄药师被揍了一顿。 打不过,根本打不过。 落英神剑掌拍在林曜之身上,大日先天真章的纯阳真气护体,掌力被震散不说,还反噬回来,震得他虎口发麻。 弹指神通弹出去的石头被林曜之的剑光绞成粉末。 玉箫剑法在八面汉剑面前像小孩的玩具,一剑过来,玉箫差点脱手。 他连压箱底的奇门五转都用上了,转了半天,林曜之纹丝不动,像一座山。 黄药师收了手,站在那里,面色复杂。他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王重阳算一个,林曜之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算一个——不想承认,但确实打不过。 林曜之收了剑,看着黄药师,笑了。 “老黄啊,你还年轻,五十多还不到六十,正是奋斗的年纪。你不为自己想想,也为外孙考虑考虑嘛。” 黄药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林曜之把郭芙和王渊叫了过来。 郭芙低着头走过来,脸红红的。 王渊跟在她后面,面色平静,步伐稳健。 两人站在一起,一个英姿飒爽,一个儒雅沉稳,看着就般配。 黄药师看向王渊,上下打量了许久,看的是眼神和站姿。眼神清澈不浮躁,站姿挺拔不僵硬,是个有底子的年轻人。 玄衣夜会,三箭夺魂,这小子也威名赫赫。 他考教王渊读过什么书。 王渊一一回答。 他确实读过不少书,琴棋书画都略知一二,医卜星象也懂些门道。 他的偶像是周瑜周大都督,儒将风范,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这些年跟着林曜之打仗,手上功夫没落下,书也没少读。 黄药师点了点头。 比郭靖强。 郭靖那个人,武功是高的,人品是好的,就是太呆了太木了,像块木头,跟他说话费劲。 王渊不一样,儒雅温和,知书达理,琴棋书画都懂,虽然样样不如自己,但年轻人嘛,还有大把时间可以学。 他看了郭芙一眼,郭芙低着头,嘴角压不住地上扬。 要不收王渊当徒弟,可行。 但郭芙不同意了,这自己和王渊怎么算?这不成了师叔了? 黄老邪才不管呢,他这次带着两徒弟出来见识见识,才跑到林曜之的地盘,陆无双,程英。 现在再加个王渊。他之前徒弟没教好,这次这三个好好教。 黄药师转向林曜之。 “我答应你可以。咱们将来真成功了,我什么都不要,得给我没出生的外孙个官当当,不能给郭靖。” 林曜之心里暗笑。 老家伙这是在给黄蓉肚子里的孩子打主意呢。 郭靖黄蓉那孩子还没出生,黄药师已经惦记上了。 你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就要官。 爵位给谁不是给,反正都是老黄家的血脉。 “给,必须给。”林曜之说。 黄药师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都是高手,说话算话,答应就是答应,不用写契约,不用找见证,一口唾沫一个钉。 林曜之当天就在洛阳城中给黄药师安排了住处,第二天就把一摞公文搬进了他的书房。 关中河南两地的民政、财政、田赋、水利、刑名、科举,事情多得像牛毛。 林曜之手下能打仗的人一大把,能理政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黄药师这个人,武功在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里不算一枝独秀,但要说杂学,没人比得过他。 琴棋书画,医卜星象,奇门遁甲,水利农桑,无一不通无一不晓。 这样的人不拿来当首席谋士和内政一把手,简直是暴殄天物。 黄药师看着一堆公文,像一座小山一样,脸色就变了。 他看了一眼林曜之,林曜之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老东西,看我不累死你。 我的官是那么好要的,你也给我好好加加班,不能我一个人加班。 第37章 狂飙突进 蒙古内战打了整整一年,三方杀红了眼。 拔都的西北军在钦察草原上与贵由的中路军对峙,两军隔河相望,每天都有小规模的骑兵交锋。 贵由骂拔都是杂种,血统不纯,不配为黄金家族子孙。拔都骂贵由是反贼,不配称汗。 两军从秋打到冬,从冬打到春,死伤数万,谁也没占到便宜。 东线更惨烈。贵由的东路军与蒙哥四兄弟的联军在中部草原上反复拉锯,今天你攻我一座营寨,明天我端你一个哨所。 蒙哥骂贵由不尊窝阔台遗命,篡逆之辈,骂贵由不尊成吉思汗遗命,说窝阔台一系都是反贼,祖传的反贼。贵由又骂蒙哥是反贼,不尊汗庭命令,拖雷一系都是反贼。骂来骂去,只剩下刀枪说话。 三方损失惨重,但都打出了真火。 草原上的兵马越打越少,各部的附庸军开始离心,补给线被拉得又长又脆,粮草跟不上的时候就开始抢,抢完就跑,军纪荡然无存。 林曜之没有浪费这个机会。 他命杨天波率雷骑主力两万,出陇右,收服陇地。 陇右在西夏灭国后落入蒙古手中,蒙古在此设巩昌都总帅府,统辖陇西各路。 杨天波率骑兵从宝鸡出发,沿渭水西进,过陇州,下秦州,一路向西推进。 蒙古守军主力被抽调去打内战,留在陇地的多是老弱和地方武装,挡不住雷骑的冲锋。 杨天波用了三个月,将陇南、陇西、天水平定,兵锋直抵兰州城下。 另一路是沈骁和赵承率领,山阵和赤旅主力三万,出太行,收服燕云十六州。 燕云故地自石敬瑭割让给契丹已经过去了几百年,换了辽、金、蒙古三代统治者,汉人百姓盼王师盼了几百年。 沈骁从河东北上,出飞狐峪,攻下蔚州、应州、寰州、朔州。 赵承从河北北上,过易县,拿下涿州、蓟州、顺州。 两军会师于幽州城下,蒙古守军不战而逃,燕云十六州在丢失数百年后重归汉人之手 两支大军狂飙半年,收复陇地和燕云。林曜之的势力从关中扩展到陇西,从河南扩展到河北,东西两千里,南北千余里,声势浩大。 消息传回长安,诸将齐聚,共议大计。 黄药师第一个站出来,说时机已到,应当进位称王,正式打出旗号。 林曜之采纳了他的建议。 腊月,长安城外筑坛,林曜之登坛祭天,进位明王。 旗号从“林”字换成了“明”字大纛,宣示天命所归,光明所至。 同时打出的还有一面大旗,上书八个大字——“驱除鞑虏,恢复中华”。 这个旗号一出,天下震动。 黄河两岸、大江南北、巴蜀岭南,凡是有汉人的地方,都在传诵这八个字。 多少年了,从石敬瑭称儿皇帝靖康之耻,汉人丢了半壁江山,丢了朝廷社稷,丢了大宋天子,最后连做人的尊严都丢了。 如今终于有人站出来,打出驱除鞑虏的旗号,打出恢复中华的旗号。 各地义军纷纷来投。 河北的红袄军旧部,山东的响马,河东的山寨,江淮的义士,络绎不绝地来长安投奔明王。 林曜之来者不拒,收录整编,择优补入各军。短短两三个月,十五万大军扩充到了二十多万。 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这个策略不是谁都适合用的。朱元璋用得好,是因为他在江南,远离蒙古主力,有足够的空间和时间慢慢发展。 林曜之不一样。 他身处北方抗蒙第一线,是天下抗蒙义军的一面旗帜。 早点竖旗,早点打出旗号,才能聚拢人心。 早点喊出口号,天下义士才能影从。 蒙古三方对林曜之称王的反应各不相同。 拔都在钦察草原上听到这个消息,嗤之以鼻。 他的金帐汗国远在西北,离林曜之的地盘隔着万里草原和沙漠,林曜之打不到他,他也暂时顾不上林曜之。 他觉得这不过是南边的一股汉人反贼,成不了什么气候,等他收拾了贵由,随时可以挥师南下,把这股反贼扑灭。 贵由的反应更轻松。 他的地盘在蒙古高原中部,跟林曜之的势力范围不直接接壤,中间隔着蒙哥四兄弟的领地。 林曜之打的是蒙哥的地盘,打的是河北、陇右这些本就不属于贵由控制的地方。贵由巴不得林曜之把蒙哥打得越惨越好,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反应最大的是蒙哥四兄弟。 蒙哥、忽必烈、旭烈兀、阿里不哥四人的领地在蒙古高原南部和中原北部,与林曜之的势力直接接壤。 林曜之拿下陇右和燕云,等于在蒙哥的软肋上捅了两刀。 西边的陇右是蒙哥控制河西走廊的要道,东边的燕云是蒙哥南下中原的门户。两边都被林曜之占了,蒙哥腹背受敌。 北边是贵由这个反贼在打他,南边是汉人反贼在打他。 两面夹击,首尾难顾。 蒙哥在大帐中召集兄弟商议。 忽必烈说南边的汉人反贼势头正猛,不可轻视,建议先集中兵力扑灭林曜之,再回头对付贵由。 旭烈兀说贵由的威胁更大,贵由要夺的是汗位,是要灭拖雷满门,林曜之不过是一股反贼,成不了大事。 两人争论了三天,蒙哥最后拍了板——两线兼顾,分兵对付。 他命阿里不哥率两万人马南下,扑灭林曜之这股反贼。 阿里不哥领了军令,点齐两万骑兵,从漠南出发,一路向南,气势汹汹,直扑燕云。他觉得这不过是小菜一碟,一群汉人泥腿子能有多大的本事?两万铁骑踩过去,骨头渣子都不剩。 两个月后,阿里不哥带着几百残兵跑回了蒙哥的大帐。 浑身是伤,甲胄破烂,战马换了三匹,跑死了两匹。 他跪在蒙哥面前,脸色铁青,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两万人马,全军覆没。 他在燕北草原上遇到了林衡。 林衡率领归正军主力一万及紫荆长射五千,在坝上草原设伏。 归正军的前身是蒙古降兵,对蒙古人的战术和习惯了如指掌。 林衡把阿里不哥的两万人马引入了山谷,山阵封住谷口,紫荆长射占据两侧山脊,雷骑从谷底发起冲锋。 三面夹击,两万蒙古骑兵被压缩在狭窄的山谷里,施展不开,只能用弓箭还击,但紫荆长射居高临下,箭雨覆盖了整个山谷。战斗从清晨打到午后,两万人马战死大半,其余投降。 阿里不哥在亲兵护卫下杀出一条血路,带着几百人逃出了山谷,连帅旗都丢了。 蒙哥听完阿里不哥的话,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责骂阿里不哥,也没有发怒。 他只是坐在帐中,盯着地图上那块被林曜之占据的土地,看了很久。 南边的汉人反贼已经不是一股可以忽略的力量了,两万人马两个月就没了,那股反贼的战斗力远超他的预估。 但他别无选择。 贵由在东线步步紧逼,已经打到了克鲁伦河畔。蒙哥不能不管南边的反贼,但更不能不管北边的贵由。 他最后做出了决定——先不管南边的反贼了。 先打贵由,打到哈拉和林再说。 蒙哥拔营起寨,亲率主力五万东进,与贵由决战。 旭烈兀率本部兵马随行,忽必烈留守后方,阿里不哥带残兵回去休整。 拖雷系的大军全部压向东方,南方暂时交给了地方守军,任由林曜之占据。 燕云草原上,林衡收兵回营,派人向长安报捷。 长安城中,林曜之收到捷报,摊开地图,手指从燕云一路向西,划过太行,划过黄河,划过关中,停在陇右。 二十万大军驻守各方,黄药师在内政上忙得脚不沾地,杨天波在陇右整军备战,沈骁在燕云修筑防线,众兄弟各司其职,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 南边是大宋,还在苟安。北边是蒙古,还在内乱。西边是河西走廊,门户已开。东边是大海,等他去收。 林曜之看着地图,拿起朱笔,在哈拉和林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打吧,打吧,人脑子打成狗脑子,你活爹来收你。 第38章 天下一统 蒙古内战打到最惨烈的时候,贵由已经撑不住了。 拖雷家族和术赤家族从东西两面夹击,拔都的铁骑从西北压下来,蒙哥四兄弟的联军从东南推上去,贵由的中路军被压缩在克鲁伦河与斡难河之间的狭长地带,进退不得,粮草断绝。 三方在草原上反复绞杀,死尸铺满了河滩,秃鹫遮天蔽日。 林曜之等了整整一年,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他亲率一万精锐,从燕云出发,昼夜兼程,穿过大漠,直扑战场。 这一万人不是普通的骑兵,是赤旅雷骑。 赤旅的步兵精锐全部配了战马,甲胄刀枪不变,但行军速度翻了三倍。 一万骑,两万匹马,一人双马,人披甲,马不披甲,轻装疾进。 半个月天,从燕云到克鲁伦河。 林曜之到达战场的时候,三方正在混战。 贵由的中军被蒙哥和拔都夹在中间,三面旗帜搅在一起,分不清敌我。 草原上杀声震天,铁蹄翻飞,箭矢如蝗。数十万人的战场,一眼望不到头。 林曜之没有从正面冲进去。 他绕了一个大圈,绕到了拔都军的侧后方。拔都军正全力攻打贵由,侧翼空虚,斥候被林曜之的先锋队无声无息地拔掉了十几个,没有传出任何警报。 一万精锐在三里外列阵,骑兵横队排开,赤旅在前,雷骑在后。 林曜之策马立于阵前,拔出八面汉剑,向前一挥。 赤旅雷骑发动了冲锋。 他们没有先放箭,只是默默加速,从慢跑到小跑,从小跑到狂奔,马蹄声从散乱到整齐,从整齐到如雷鸣般震天动地。 一万人,三里的距离,冲到拔都军侧翼的时候,速度已经提到了极致。 拔都军的士兵听见侧后方的马蹄声时,已经来不及了。 最前排的赤旅骑兵不是举着刀枪冲进去的,他们每个人马背上都驮着两个大包袱,包袱里塞满了火药包。(没发展火器,还搞不出炸药包?不会去黄埔课堂听光头讲课) 冲到拔都军阵列前十丈远的时候,他们点燃了引信,把火药包甩进了密集的人群中。 几千个火药包同时爆炸。 轰隆声连成一片,火光冲天,硝烟弥漫。 拔都军的骑兵战马受惊,嘶鸣着四散狂奔,把骑手甩下马背,踩踏成肉泥。 人被炸飞的,被火烧着的,被马踩死的,不计其数。 阵列瞬间崩溃,士兵们扔下兵器四散奔逃,将领们呼喊着收拢队伍,但没有任何人听他们的。 赤旅雷骑穿过硝烟,冲进了拔都军的腹地。 林曜之一马当先,八面汉剑在手,大日镇岳七式展开,剑光所过之处,人马俱碎。 他没有停留,没有恋战,直直地横穿了整个拔都军的阵列,从侧翼杀进去,从另一侧杀出来,把拔都军拦腰截成了两段。 拔都军死伤惨重,丢下了上万具尸体和无数伤兵,向西北溃退。 蒙哥四兄弟的联军正在从东面围攻贵由,听见西面的爆炸声和厮杀声,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等他们看清楚冲过来的是汉人的旗帜时,林曜之的赤旅雷骑已经从拔都军那边杀过来了。 一万骑兵没有任何停顿,直奔蒙哥四兄弟的中军。 林曜之认准了那面最大的旗帜,那是蒙哥的帅旗。 八面汉剑直指帅旗,赤旅雷骑像一把烧红的铁刀切入黄油,直直地插进了蒙哥军的心脏。 炸药包再次甩出,爆炸声此起彼伏,战马受惊后乱冲乱撞,蒙哥军的阵列彻底乱了。 蒙哥在亲兵的护卫下仓皇南逃。 旭烈兀、忽必烈、阿里不哥各率残兵分头逃窜,丢下了帅旗、辎重、粮草、军械,还有满地的尸体和伤员。 贵由的中路军已经被打残了,剩不到一万人,困在河滩上动弹不得。 他看见汉人大军如神兵天降,先破拔都,再破蒙哥,摧枯拉朽势不可挡,心中既惊且喜。 惊的是汉人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强悍的骑兵,喜的是拔都和蒙哥都被打跑了,他的命保住了。 他想多了。 林曜之调转马头,赤旅雷骑从东西两面同时压向河滩。 炸药包开路,战马冲锋,贵由的残兵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贵由本人被杨天波一剑斩于马下,窝阔台系的宗室亲王、大将、贵族在这一战中被斩杀殆尽。 曾经统治半个世界的窝阔台家族,在这一天之后,退出了历史舞台。 太阳落山的时候,战场上的厮杀声停了。 草原上铺满了尸体,方圆数十里的草甸被鲜血浸透,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血腥味和焦糊味。 秃鹫在天空中盘旋,狼群在远处嗥叫。一支万人骑兵打了三个时辰,击败了三支蒙古主力,斩杀了窝阔台系的全部宗室,打残了拔都军,打散了蒙哥四兄弟的联军。 林曜之收兵列阵,清点伤亡。 他看了一眼西北方向,拔都军的残部正在向钦察草原溃退。 又看了一眼东南方向,蒙哥四兄弟的残部已经过了大漠,投奔金帐汗国去了。 他没有下令追击。 让拔都这个欧洲人的活爹回欧洲去。 让蒙哥四兄弟也去欧洲。 上帝之鞭,继续去鞭笞欧洲人。 他们先打,把欧洲杀得差不多了,自己再去会会这些草原老表。 怎么说也是诸夏之一,没必要像对倭奴那样赶尽杀绝。 替自己在欧洲开路,自己去摘桃子,不是更好吗。 林曜之带着赤旅雷骑,收兵回燕云。 大胜的消息传回洛阳,全军振奋。 黄药师连夜写贺表,诸将纷纷请战,要趁势北伐,一举灭蒙。 林曜之压住了他们,说再等等。 等拔都和蒙哥在欧洲站稳脚跟,等他们和欧洲人杀得两败俱伤,才是最好的时机。 回师之后的第一件事,是办喜事。 老九王渊和郭芙的婚事拖了快一年了,郭芙都快急眼了。 林曜之大手一挥,在长安城中大办。王渊是他的心腹兄弟,郭芙是郭靖黄蓉的长女,这门婚事办得热闹,十里八乡的人都来看热闹,流水席从东街摆到西街,从南门摆到北门。 成婚那天,驻守各地的将军大多都回来了。 杨天波从陇右赶回来,沈骁从燕云赶回来,赵承从河北赶回来,秦驰从河南赶回来,林衡从漠南赶回来。 二十八宿兄弟,能回来的全回来了,甲胄鲜明,齐刷刷地站在王渊身后,像一面铁墙。 郭靖和黄蓉也从襄阳赶来了。 郭靖坐在上座,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黄蓉坐在他旁边,笑意盈盈,但眼神里有些复杂。 他们到长安之后,先去拜见了穆念慈。 穆念慈住在王宫里,青布衣裙换成了凤袍霞帔,但眉眼间的温婉和善没有变。 她出来见郭靖黄蓉的时候,黄蓉差点没认出来。 这不是当年在街头比武招亲的那个红衣少女了。 那个少女明艳照人,一身红衣在风中猎猎,眼神里带着倔强和不安。 眼前的穆念慈雍容华贵,气度非凡,举手投足间有凤仪天下的气象,虽然还是和善,还是温柔,但和当年那个在闹市中摆场子、招亲被打扰时会急眼的姑娘,已经判若两人。 黄蓉心里感慨万千。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杨康还在,穆念慈还在追着杨康跑。 后来杨康死了,穆念慈一个人带着杨过在牛家村过活,日子苦得不能再苦。 谁能想到,二十年后,她会成为大明王朝的王太后,以后必定是皇太后,史书上会有浓墨重彩的一笔,和蒙古的诃额伦一样的圣母太后,整个蒙古的圣母。 郭靖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林曜之,看着杨天波,看着满堂的将军们,看着那些曾经是孤儿、如今统领千军万马的年轻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对林曜之自立的事说不上来,不得劲,但他也没资格说。 他守卫襄阳,保的是大宋的一片疆土,保的是大宋的百姓。 林曜之打下了关中、河南、燕云、陇右,二十万大军在手,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旗号打出去了,灭全真诛少林的事情也做了。 他郭靖没有资格评判这些。 拜堂的时候到了。 新人拜完天地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宾客们各自入席,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然后有一个环节是林曜之事先安排好的,如果不是穆念慈收养他,他一个婴儿,说不定提前开启下一世,有没有下一世他都不敢确定,养恩大于生恩。 他带着杨天波、沈骁、赵承、秦驰、林衡、王渊——虽然王渊是新郎官,也被拉了出来——还有十八骑兄弟,二十多人齐刷刷地跪在穆念慈的面前,动作整齐划一,甲叶铿锵之声清脆悦耳,异口同声地高喊。 “祝义母万寿无疆!” 穆念慈红着眼睛,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些孩子。 林曜之是她一手带大的,沈骁、赵承、王渊、林衡、秦驰,这些二十八宿兄弟,哪个不是她从牛家村就开始看着长大的? 那时候二十八个孤儿,一个个瘦得皮包骨头,眼神里满是惊恐和迷茫。现在这些孩子长大了,统领千军万马,攻城略地,改朝换代。 她伸出手,声音微微发颤。 “好孩子,好孩子们,都起来。” 黄蓉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大受震撼。 她不是没见过大场面,不是没见过忠臣孝子,但二十多个顶盔掼甲的将军齐刷刷跪在一个妇人面前喊义母,那种冲击力不是言语能形容的。 她看了看身边的郭靖,郭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黄蓉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我也想收一堆义子。 如果林曜之知道黄蓉的想法,你收养义子?你看你两草包徒弟大小武?你收养的义子在诸天万界估计都想对你说,“义母,你也不想被义父知道吧……”你一个万界人妻养什么义子,小心最后都倒反天罡,冲师逆徒那种。 郭芙成婚之后,林曜之开始全面南征。 第一战,川蜀。 阳平关是川蜀的门户,蒙古人当年攻了半个世纪才攻下来,但那是钓鱼城已经铸成坚城、王坚已经驻守之后的事。 现在的钓鱼城还不成气候,没有用心经营,城防破旧,守军薄弱。 林曜之命杨天波为西路军统帅,率雷骑主力五万,出陇右,破阳平关,直下川蜀。杨天波在阳平关外用玄铁重剑砸开了城门,雷骑的铁骑涌入,川蜀门户大开。三个月后,成都城头换上了大明的旗帜。 东路,王渊率赤旅主力五万,从河南出发,克襄阳,下武昌,沿江东进。 王渊刚刚成婚,正是精气神最足的时候,用兵如神,谋定后动。 襄阳守军不战而降,武昌一战歼敌三万,水陆并进,势如破竹。 中路,沈骁率山阵主力五万,从关中出发,出武关,下荆襄,直捣江淮。 沈骁的山阵在平原上推进如铁墙,宋军正面挡不住,侧面突不穿,后方绕不过,一触即溃。 三路大军,二十万精锐,半年时间,饮马长江。 宋军在长江北岸的防线全线崩溃,残部退守江南,依托长江天险苟延残喘。 林曜之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过完年。 长安城头换上了大明的旗帜,朱雀大街上铺了红毯,百官齐集,仪式隆重。 林曜之身着玄色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登坛祭天。 黄药师捧玉玺,杨天波捧剑,穆念慈率后宫立于一侧。礼官宣读即位诏书,大意为: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立纲陈纪,救济斯民。今蒙元内乱,华夏当兴,即皇帝位,国号大明,改元洪武。 洪武元年正月初一,林曜之在长安正式称帝。 林曜之也懒得起年号(有个老六不会起) 建国大明,定都长安。 设内阁,六部,黄药师为内阁首辅,总揽朝政。 杨天波、沈骁、王渊、赵承、秦驰、林衡等各授军职,二十八宿兄弟尽封侯爵。尊穆念慈为皇太后。 纳黄药师两个弟子为妃。陆无双被封贤妃,程英被封淑妃。 黄药师对这门亲事没有意见,他自己一辈子不再娶,不代表不让徒弟嫁人。何况嫁的是皇帝,不亏。 消息传到大宋,朝堂震恐。 大宋的君臣们还指望着林曜之能尊宋抗蒙,当大宋的忠臣良将。 现在林曜之自己当了皇帝,大宋连最后一点脸面都保不住了。 百官吵了一个月,最后吵出来的结果不是发兵北伐,是派人北上求和。 使者带着礼物和国书到了长安,跪在大明皇宫的丹墀下,说大宋愿称臣纳贡,奉大明为上邦,年年纳岁币,岁岁来朝。 林曜之坐在龙椅上,看了一眼跪在下面的使者,说了一句。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三路平推,大宋亡。 王渊为东路帅,从江淮渡江,攻取两浙。 沈骁为南路帅,从荆襄渡江,攻取两湖。 林衡为中路军帅,从川蜀顺江东下,攻取江西。 三路大军各率五万精锐,渡江南下,东西并进。 大宋的军队在长江天险被突破之后,再也没有组织起像样的抵抗。 临安城破的那一天,宋帝率百官出降,奉表献印。 延续三百余年的大宋王朝,至此灭亡。 消息传到各地,有的扼腕叹息,有的拍手称快。 叹息的是那些前朝遗老遗少,拍手称快的是那些百姓。宋是富,但是百姓穷,要不四百多次起义。 都能活下去,有啥想不开的起义呢! 从唐末藩镇割据开始,华夏大地已经分裂了将近四百年。 五代十国,宋辽金夏,蒙古铁蹄,战乱连绵,民不聊生。 如今大明一统,汉唐故土尽数收归囊中,多少人等这一天等了十几辈子。 王渊攻下临安后,大军继续南进。沈骁攻下潭州后,西进广南。 林衡沿江西进,克赣州,下广州。三路大军在岭南会师,大宋残余势力被肃清。 大理请降。 大理国主听说大宋已灭,大明三路大军正从东、北两个方向逼近,知道自己没有抵抗的资本,派人送来了降表和地图。 林曜之准降,保留段氏宗庙。大理国灭亡,云南并入大明版图。 至此,从唐末藩镇割据开始,历经五代十国、宋辽金夏、蒙古铁蹄,分裂了数百年的华夏大地,重新归于大一统。 大明收复了汉唐故土。 东到大海,西到流沙,北到大漠,南到交趾。 关中、河南、河北、山东、山西、陇右、川蜀、荆襄、两淮、两浙、两湖、两广、福建、云南,尽在大明版图之内。长安城头的“明”字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从东海之滨到河西走廊,从漠南草原到岭南大地,同一面旗帜下,天下重归一统。 林曜之坐在长安皇宫的御书房中,摊开地图,手指从东海岸一路划到西域,从漠南划到岭南。 黄药师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面色平静。 杨天波站在门口,甲胄未卸,满脸风尘。 穆念慈在后殿哄着陆无双刚生的皇子,婴儿的啼哭声隐隐传来。 “还不够。”林曜之指着地图上河西走廊以西的那片空白,“这里,还有这里。” 黄药师吹了吹茶沫,没抬头。 “不急,陛下。再打下去,国力支持不住了。” 第39章 灭孔 洪武二年,林曜之下了一道旨意。 彻查天下田亩,清查豪强蓄奴。 不论何人,胆敢蓄奴者,全家贬为奴。 大军配合官员下乡进村,一亩一亩地量,一户一户地查。 谁敢抵抗,族诛。 旨意一下,南方腥风血雨。 江南、湖广、闽粤的豪强地主世代盘踞,田连阡陌,奴仆成群。 他们不把朝廷的旨意当回事,以为跟以前一样,熬过一阵风头就没事了。 结果这次不一样,大军不是来做样子的,是来杀人的。 赤旅的骑兵在江南水网间穿行,山阵的步兵在徽州山区里搜剿,紫荆长射的弓弩手在圩寨外围拉弓放箭。抵抗的豪强被连根拔起,满门老小押上囚车,田产充公,奴仆释放。 哭喊声、惨叫声、刀剑碰撞声,在江南的大地上响了整整半年。 北方还好一些。 关中、河南、河北的豪强在林曜之第一次清查时已经被灭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些不敢炸刺,乖乖交田放奴,保住性命。 但在山东,清查遇到了麻烦。 王渊带着东路军驻扎在济南,负责山东全境的清查。 其他地方都很顺利,唯独曲阜卡住了。曲阜是孔家的地盘,圣人世家,历代帝王封赐的田产无数,从汉到宗,一千多年来,孔家的田产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到了今天,曲阜周边方圆百里的良田大半都是孔家的。 孔府占地数百亩,房舍上千间,比皇宫小不了多少。 孔家的奴仆杂役上万人,还有私兵护院,装备精良,比地方官府的人马还多。 王渊派去的官员在孔府门前吃了闭门羹。 孔家的人说,孔家是圣人后裔,历代朝廷都不查孔家的田,不征孔家的赋,不打孔家的奴。 你们大明是新朝,新朝新气象,孔家愿意承认大明为天下正统,愿意奉大明为正朔,一切都可以商量。 但田产不能查,蓄奴不能管。 王渊站在曲阜城外,看着那座巍峨的孔府,看了很久,没有下令动手。 他是读书人,读了一肚子圣贤书,骨子里对孔圣人有一份敬畏。 天下读书人谁不对孔圣人敬三分?让他带兵去抄孔圣人的家,他下不去手。 他写了封信,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往长安。 林曜之收到信的时候正在长安城头视察城防修缮工程。他拆开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气笑了。 把信纸往城墙垛子上一拍。 “老子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再造华夏,恢复汉唐故土,还需要你承认?老子得国谁他妈有老子正,给你脸了。” 回到宫中,林曜之拟了两道旨意。 第一道旨意发给王渊:即刻滚回长安,山东事务由秦驰接替。 王渊这个人什么都好,武功好,人品好,带兵打仗是一把好手,就是书读多了,心太软。 让他去抄孔家的家,他犹豫,他下不去手,他怕天下读书人戳他的脊梁骨。 这事得换一个心狠手辣的去办。 秦驰不一样。 秦驰是归正军统帅,杀胚一个,杀蒙古人杀得眼都不眨,杀汉奸豪强也从不手软。 他不管你是不是圣人后裔,不管你读没读过圣贤书,他只知道一件事——大哥说了算,大哥让杀就杀,大哥让抄就抄。 第二道旨意是一篇长文,昭告天下: 仲尼立教,垂纲常节义之规,定华夷君臣之防,道统昭昭,万古同尊,此乃华夏万世之正学,历代帝王之所敬奉,天下儒生之所宗仰。 唯独曲阜一宗,圣门苗裔,徒披圣贤皮囊,全无祖宗风骨,自汉而降,历世千年,代代屈膝,辈辈奴颜,一部家史,半部降书,千秋门楣,尽是秽耻。 昔乱世更迭,王纲倾颓,但凡江山易主、外族临边,别家忠臣死社稷,烈士殉山河,唯孔氏一门,从来不守节、不殉国、不负蛮夷。魏晋禅代,俯首顺逆朝;五胡乱华,敛身事胡虏;南北分裂,随势而倒,谁强便拜谁为主;隋唐更替,逢迎权贵,全无家国立场;五代十国,中原陆沉,神州崩裂,天下衣冠尽泣血,独孔家闭门算利弊,墙头随风倒,屈膝无半分廉耻。 及至有宋以来,此风愈烈,丑态更甚。辽人压境,则遣使纳款,谄媚北庭;金人破汴,二帝北狩,中原涂炭,山河破碎,天下万民同悲,朝野志士同仇,曲阜孔氏,不思报国雪耻,不念中原衣冠,率先匍匐降金,俯首称臣,甘为犬马。金人役使其民,辱其邦国,孔门子孙甘受伪爵,拜虏主为君,奉蛮夷为正统,斯文扫地,儒门蒙羞。 今蒙古铁骑南下,横扫北疆,铁骑踏碎中原疆土,胡尘遮蔽华夏日月,大宋危如累卵,苍生命悬刀俎,四方义士,投戈赴难,寸土必争,以血肉护汉家衣冠。 而曲阜孔家,积千年劣根,秉世代奴性,世修降表,家传屈膝,一闻鞑虏兵锋将至,不战、不降、不守、不殉,先遣子弟奉降书、献户籍、纳土称臣,摇尾乞怜于草原蛮夷,拱手华夏礼乐之地,事仇如父,拜虏为君。 累世食华夏之禄,受历朝之封,享千年圣裔殊荣,占天下儒门名望,却无一代守土,无一人死节,无一腔热血,无半分骨气。口诵仁义礼智,行苟且卖国之事;身挂圣裔名衔,行背祖叛族之贼。 以圣贤之名,行汉奸之实;借道统之威,媚异族之主。 祖训忠孝,被其弃如敝履;华夷大防,被其踏于脚下。上辱至圣先师清名,下辱千秋儒门道统,中愧九州亿万生民,罪贯千古,耻绝万代。 朕明辨道统,崇仲尼正道,敬千秋圣学,尊孔圣而诛逆裔,奉儒道而灭败类。圣人之道在忠骨、在气节、在华夷之防、在家国大义,而非此等苟活偷生、反复无常、代代降虏之不肖子孙所能玷污。 今震怒降旨,昭告寰宇:革曲阜孔氏万世衍圣公爵位,永绝世袭;削历代朝廷所赐田产、庙产、世荫,尽数籍没;所有附金降蒙孔氏族人,尽行削籍,贬为贱户,永不录用;曲阜圣庙,只奉先师神位,永禁孔氏败类配享供奉。将孔氏千年屈膝、世修降表、代代事虏之丑行,刊石立碑,立于曲阜城门,永刻青史,世世代代,受天下人唾骂,为万世衣冠之戒。 自古及今,未有一门望族,寡廉鲜耻如此;千秋百代,未有圣门苗裔,叛族辱国若此。凡大明臣民、天下儒生,当以此为戒,守汉家气节,抱家国丹心,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宁死不事夷狄,宁亡不做降奴。 断万世降奴之根,洗儒门百年之耻,重振华夏风骨,再昭神州正气。 布告四海,咸使周知。钦此。 圣旨从长安发出,八百里加急传往各道各府各州县。抄本的驿卒跑断了马腿,沿途官府争相传抄,贴满了城门口、县衙前、学宫外。 天下哗然。 山东学宫的大儒们聚在衍圣公府门前痛哭流涕,说圣天子当尊孔崇儒,哪有打了天下反过来砸圣人牌坊的道理。 几个老儒生联名上书,引经据典,说自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来,历代帝王无不尊孔,大明开国之初就辱圣人之门,只怕国祚不永。 几个年轻进士甚至在长安城门口贴了匿名帖子,说林曜之是暴君,是第二个秦始皇。 江南的士绅们虽然被清查田亩整得焦头烂额,但看到孔家被抄,还是倒吸一口凉气。孔家是什么地位? 是天下读书人的精神支柱,是儒家道统的象征。林曜之敢对孔家下手,说明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一时间,江南士绅人人自危,有人暗中串联,说要联名上书保孔家,有人说要去长安面圣,还有人说要写信给北方的蒙古人,请蒙古人南下“清君侧”。 朝堂上也不平静。 几个从大宋投靠过来的文官在朝会上战战兢兢地提出,孔家毕竟是圣人之后,就算有错,也该从轻发落,留几分体面。 黄药师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些人,一句话没说。 林曜之看了他们一眼,说了一句“谁再多言,与孔家同罪”,朝堂上再也没有人敢说话了。 各地的武将们倒是没什么反应。 杨天波在陇右听到消息,嗤笑一声,说孔家那帮软蛋早就该收拾了。沈骁在燕云听到消息,拍手叫好,说自己早就看孔家不顺眼了。 秦驰到了曲阜,接替了王渊的指挥权。 他没有派人去孔府谈,没有给孔家任何商量的机会。 赤旅三千人把曲阜城围了,归正军两千人封锁了孔府外围,山阵一千人堵住了孔府的所有出口。 秦驰站在孔府大门前,看着那座比皇宫还气派的府邸,只说了一个字。 “杀。” 赤旅破阵。刀盾兵撞开孔府大门,长枪手从门洞涌入,见人就刺。 孔府的私兵护院试图抵抗,被赤旅的士兵砍瓜切菜一样放倒。秦驰才不管什么持兵杖者不持兵杖者,他的命令很简单——敢拿兵器的,全灭。 拿棍子的,全灭。 敢挡路的,全灭。 孔府的直系子弟被从内宅拖出来,跪了一院子。 秦驰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拿着族谱,一个一个地对。 衍圣公孔洙,杀。 孔洙的儿子,杀。 孔洙的兄弟,杀。 所有在族谱上列为“直系”的孔氏子孙,一个不留。 秦驰连审都懒得多审,这些人的曾祖降金,祖父降蒙,父亲给蒙古人当狗,自己给蒙古人当过官,哪一条都够杀头的。 行刑在孔府门口进行,从清晨杀到正午,鲜血从台阶上流下来,顺着石板路淌到了大街上。 曲阜城的百姓躲在屋里,从门缝里往外看,看得腿肚子发软。 直系杀完,剩下的孔氏旁支和奴仆杂役,秦驰也没有放过。旁支子弟全部削籍贬为贱户,押到工地上修城墙、修路、修桥,干到死。年轻女子全部官配,按军功分配给出战的将士。 孔府的私兵护院,愿意投降的编入劳役营,不愿意的直接砍了。 孔府的金银财宝清点了十天。 白银比少林寺还多,折合下来两三亿两都不止。 田地上百万亩,光是曲阜周边就有七八十万亩,远在兖州、青州、济南的庄田加起来又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奴仆杂役上万人,比皇宫的太监宫女还多。私兵护院的甲胄刀枪堆满了三个库房,足够装备十个千人队。 秦驰把清点的结果报到长安。 林曜之看了数字,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圣人世家,好一个圣人世家。” 消息传遍天下,各样的反应都有。 山东的百姓拍手称快。 孔家的庄田就是他们的血汗,孔家的奴仆就是他们的子弟,孔家的金银就是他们的骨髓。 多少年了,孔家仗着圣人的名头,占他们的田,抢他们的地,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告到官府也没人管。 如今大明皇帝替他们出了这口气,他们在家里摆香案磕头,说林皇帝是千古明君。 江南的士绅吓得噤声。 孔家都被抄了,谁还敢炸刺?那些原本想联名上书保孔家的人一夜之间全哑了,有的把写了一半的奏折烧了,有的把已经送出去的信派人追回来。 几个跳得最凶的大儒被人发现连夜收拾行李逃往乡下,躲进了深山老林。 朝堂上的文官们不敢再说孔家的事,但私底下议论纷纷。 有人说皇帝做得太绝,圣人之后不该受此凌辱;有人说孔家确实该死,降金降蒙丧尽天良;更多的人什么都不说,低着头干活,生怕多一句嘴把自己搭进去。 各地的武将们倒是更加拥戴林曜之了。他们不管什么圣人圣贤,只知道大哥替北地汉人出了口恶气。 那些年孔家给蒙古人当狗,替蒙古人收税征粮,多少汉人百姓的血汗流进了孔家的钱袋。 如今大哥把这帮狗娘养的收拾了,他们觉得解气,觉得跟着这样的人干是对的。 林曜之对天下哗然无动于衷。 他只知道一件事——孔家这个牌坊一定要砸。 不是因为孔家该死,是因为孔家代表的那个东西必须被打破。 林曜之不打算让这块牌坊继续立下去。他要解放思想,要让天下人明白,儒学是儒学,孔家是孔家。 儒学可以尊,孔家不能留。留着孔家这个牌坊,以后推行新政、革除积弊、解放民智,处处都要碰壁。 把孔家砸了,把这块牌坊推倒了,以后的事情就好办得多,能少死很多人。 历史的进步,总归要流血的。 第40章 神雕侠侣(完) 大明五年,秦驰率十万大军,数百艘战船,从登州出发,跨海东征。 林曜之亲自推算洋流和季风,把出航的日子定在三月。 船队顺风南下,再借黑潮北上,一路风平浪静,没有遇到历史上忽必烈碰到那种台风把船队吹到海里去的事。 要不以蒙古老表的尿性,绝对把小矮子高过车轮的屠了都。 秦驰的舰队在九州岛登陆时,倭岛上还在内战,南北两朝打得不可开交,幕府的武士们拿着刀冲上来,被赤旅的排枪打成了筛子。 林曜之的命令和老早以前定的一样,没有改过一个字。 年过四十者,杀,干不动活,留着没用,浪费米饭。 男子去势,卸载qq,阉了之后编入矿工队、修路队、修桥队,干活干到死。 剩下的卖给大户人家当奴仆太监。 以前只有皇宫里能用阉人,林曜之这一开禁,天下有钱人家谁不想买几个倭奴太监使唤? 府里没几个倭奴太监,出门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体面人。 倭奴女子也卖,不过以军队优先。 跟着林曜之打天下的将士,出生入死这么多年,总要给点好处。 林曜之不是那种杀功臣的皇帝,将士们想要什么就给什么,女人、爵位,都给。 反正你们没我能活——你们谁可以?功高震主?不存在的!我这个主,你镇不住。 秦驰打了大半年,把倭岛南北两朝的公卿武士杀了个七七八八。 剩下的跪地投降,被阉的阉,卖的卖,整个倭岛从南到北插上了大明的龙旗。 林曜之封秦驰为瀛王,常驻倭奴岛,镇守东瀛。 自家兄弟,信得过。 杨天波封秦王,封地在天竺南部。那片地方林曜之早就看好了,天竺人干活不行,做工不行,还脏,上厕所用手擦,简直是地球的皮燕子。 这些人林曜之一个都不打算留,全部坑了。剩下一半北天竺封给沈骁。 其他兄弟也一样,澳洲王、非洲王、波斯王、美洲王,都能封出去。 天下这么大,林曜之一个人治理不过来。 好烦呢,只能便宜兄弟们了。 高丽也要打下,这个地方不封。 天下初定,江湖却不太平。 各门各派没了蒙古人的压制,开始在地方上争地盘抢生意。 少林被灭了,全真被抄了,但武当还没立起来,各地的帮派林立,今天你砍我,明天我砍你,老百姓不得安生。 林曜之不管那些,直接成立镇武司,专门管理江湖事务。 练武可以,但得报备,得守法,统一接受镇武司管理。 谁敢私下拉帮结派火并斗殴,镇武司的铁骑第二天就到门口。 同时,林曜之在长安、洛阳、金陵三地建立武道学院,把收缴来的功法秘籍全部拿出来,整理编目,在学院里公开教授。全真教的剑法、少林寺的拳法、丐帮的棍法、各门各派的绝学,一本不落全摆在那里,谁想学就来学,不看出身但收学费。 林曜之不能让这些传承断了。武功是杀人的技艺,但也是华夏千百年的积淀,断在他手里,对不起后人。 马大师如果有内功心法,绝对是一代宗师,可以没内力。 一阳指在灭大理的时候拿到了,大理段氏降了之后,把家传的功法图谱全部献了上来。 林曜之翻了翻,一阳指确实精妙,但他最想看的六脉神剑已经失传了,只剩下一个剑谱的名字和一页残卷,练不了。 可惜了。 降龙十八掌是找郭靖要来的。 郭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给了。 林曜之是皇帝,皇帝问你要东西,你没有不给的道理。这就是当皇帝的好处,要什么有什么,不用偷不用抢,开口就行。 洪武十五年,帝国的版图已经扩张到了一个惊人的程度。 东起倭奴列岛,西至葱岭,北抵冰海,南到爪哇,大明的龙旗插遍了半个世界。 分封出去的兄弟们都各自就藩了,杨天波去了天竺,沈骁占了天竺的另一半,赵承去了波斯,林衡去了非洲东海岸,王渊去了澳洲,秦驰在东瀛,其他兄弟各有各的封地。 二十八宿将的子孙后代在这些土地上扎根繁衍,开枝散叶,成了当地的新主人。 帝国已经很庞大了。 林曜之坐在长安的皇宫里,看着墙上那张巨大的世界地图,觉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那些地方,让后代去打吧。 洪武四十年,世界变了。 电有了。 蒸汽船在长江上跑来跑去,火车从长安通到了北平,通到了金陵,通到了广州。 马克沁重机枪出现在了大明军队的装备序列里,每分钟六百发子弹,打起来比排枪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林曜之看着这些东西,知道自己等的时机到了。 拔都和蒙哥四兄弟把欧洲祸害得差不多了。 他们从钦察草原一路打到波兰,打到匈牙利,打到维也纳城下,把欧洲的骑士领主们杀得血流成河。 几十年过去,这些人也老了。拔都死了,蒙哥死了,忽必烈死了,旭烈兀老了,阿里不哥早就病死了。 蒙古帝国在欧洲的统治已经摇摇欲坠,各路诸侯各自为政,谁也管不了谁。 现在该大明去收拾了。 蒸汽铁甲舰载着赤旅的士兵从泉州出发,绕过马六甲,进入印度洋,北上波斯湾。 陆地上,雷骑的铁骑从西域出发,越过葱岭,沿着蒙古人当年西征的路向西推进。马克沁重机枪架在骆驼背上,铁甲列车在草原上奔驰。 那些还骑着马拿着弯刀的蒙古人,在大明的钢铁洪流面前,像纸糊的一样,降了,都是好兄弟,好老表。 降了就是华夏人,不难为。 这一年,穆念慈病逝了。 广播里轮番播放皇太后薨逝的消息,一遍一遍地讲述她的一生。 从牛家村的贫苦农妇,到关中义军的义母,到大明朝的皇太后。 她收养了二十九个孤儿,把他们养大成人,教他们读书识字,看着他们成为纵横天下的将军。 她的故事被写进课本,被编成戏曲,被刻成石碑立在每个州的学宫前。 穆念慈年纪大了之后,那些分封出去的儿子们都回来了。 杨天波从南天竺赶回来,沈骁从另北天竺赶回来,赵承从波斯赶回来,林衡从非洲东海岸赶回来,王渊从澳洲赶回来,秦驰从东瀛赶回来。 二十八宿将的后代留在封国治理,老兄弟们自己乘着最快的蒸汽船,穿过半个地球,赶回长安陪他们的义母。穆念慈的寝宫里每天都有笑声,老太太坐在炕上,看着这些白了头发的儿子们围在她身边,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小时候的事。 她说林曜之是上天赐给她的孩子,是上天派来拯救她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然后就没有再醒过来。 洪武六十年,郭靖死了。 黄蓉在郭靖死后第三天也跟着走了。两个人葬在一起,合葬墓在桃花岛。 他们的儿子郭破虏在四十年前黄药师过世时,继承了外祖父的爵位,去了南美洲,成了一个封国的王。 郭破虏长得像郭靖,虎头虎脑,心思单纯,不善言辞,但打仗是把好手,每年给长安送几船黄金和鸟粪。 郭破虏是黄药师那一脉唯二的传人了,黄药师把毕生所学都传给了郭破虏和郭襄,郭破虏又传给了他的儿子。 至于郭襄,她十五六岁的时候碰见了一个年轻人,后来走到了一起。 那人是张君宝。张君宝无在江湖上漂泊了几年,机缘巧合遇到了郭襄。 两个人一见如故,一起游历江湖,一起行侠仗义,最后走到了一起。林曜之听说这事的时候,笑了笑。 黄老邪那个老东西,又收了张君宝为徒。两个外孙女嫁给了两个徒弟,神人,果然邪。 洪武七十年,大明进入了电气时代。 电灯在长安的皇宫里亮了起来,电报线从长安通到了北平、通到了金陵、通到了拉萨、通到了伊犁。整列整列的蒸汽火车在铁轨上奔跑,钢铁巨轮在四海航行。 整个世界都插上了大明的龙旗,从美洲的东海岸到非洲的西海岸,从欧洲的北角到南极洲的冰原,大明的领土遍布六大洲。 林曜之的儿子们都被分封出去了。有人封到欧洲,有人封到非洲,有人封到美洲,有人封到亚洲。他们等着老爹退位等了几十年,等得头发都白了,孙子都会打酱油了,林曜之还活得好好的。 实在是等不上他爹退位,太能活了。 洪武九十年,故人陆续凋零。 杨天波在南天竺病逝,沈骁在北天竺过世,赵承在波斯老死了,林衡在非洲的雨季里闭上了眼睛,王渊在澳洲的海风中离去。二十八宿将的兄弟们都走了,一个不剩。 秦驰最后一个走的,在东瀛的温泉里睡着就没醒过来。 整个旧时代过来的人,就剩下林曜之和张君宝还活着。 郭襄在几年前过世了,张君宝在她走后,上了武当山出家。不叫武当派,叫武当道家武术学院。 张君宝不愿意再问世事,在山上修道,每天打坐练气,读道经,种菜养鸡,活得像一个真正的老神仙。 洪武一百一十年,旧时代过来的人就剩林曜之一个了。 不对,张君宝还在。 林曜之看着长安城里那些崭新的高楼大厦,那些跑得飞快的汽车,那些在天上嗡嗡飞的飞机,觉得自己这辈子活得够本了。 但张君宝那老小子还在武当山上活蹦乱跳的,据说每天能吃三碗饭,还能打一套太极拳。 林曜之的重孙子已经在储君的位置上等了三十年,头发都等白了。 满朝文武催了无数次,让陛下立太子为帝,自己退位当太上皇。林曜之就是不退,他要活过张君宝。 洪武一百三十年,林曜之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不退位,不立太子,不传位给重孙子。他直接君主立宪了。 皇帝不干了,当虚君。国家交给内阁管,交给议会管,他挂个名头,一年到头在皇宫里养花种草,看电视新闻,偶尔签几个例行公事的文件。 重孙子继位等不到了,但当上了虚君的首席大臣,也算有了着落。 洪武一百五十年,武当山道家武术学院的院长、退休的老道士张三丰还活着。 林曜之收到电报的时候,气得把茶杯摔了。 一百五十多岁了,这人还在。练武练到这个份上,简直是作弊。 林曜之大日先天真章练了一百多年,纯阳真气充沛得能烤熟一只羊,身体的各项机能都还好好的,但他不信自己会比不过一个道士。 他给武当山发了一封电报:老道,你还活着呢? 武当山回了一封电报:托陛下的福,还好好的。 林曜之看完电报,笑了笑,把电报收进了抽屉里。 这人得活到什么时候去。 洪武一百七十年,林曜之终于服了。 算了,走吧。 张三丰这货说不定真在修仙呢,跟他死磕没意思。 林曜之活了将近两百岁,见过沧海变桑田,见过蒸汽机在作坊里第一次启动,见过电灯在实验室里第一次亮起,见过飞机在跑道上第一次腾空。 他打下的疆土比成吉思汗还大,他杀过的人有千万,救过的人有万万。 这辈子够了。 临走的那天,他把遗嘱交给了内阁。遗嘱不长,只有几页纸。第一句话是:大明不设皇位,皇帝到此为止,以后的事情交给内阁和议会。第二句话是:所有封国的王爵世袭罔替,与内阁无涉。第三句话是:武当山张君宝若还活着,每月送米面油盐,按亲王俸禄发放。 最后一句是:朕活了两百年,够了。 林曜之躺在寝宫的龙床上,身边没有一个人。 不是没有人愿意陪他,是他不让。 他让所有的人都出去,关上门,让他一个人走。胸口那滴金色的血液开始发热,温度越来越高,越来越烫。他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燃烧,四肢百骸都在融化。 那团金色的火焰从他胸口蔓延开来,吞没了他的身体,吞没了他的意识,吞没了他的一切。 在举国哀悼中,林曜之的身体在那团金色火焰中化为一堆白色的灰烬,干干净净。 那团金色的热血包裹着他的灵魂,破界而去。 第41章 大明番外 大明三百年,长安。 长安国立历史博物馆是全世界最大的历史博物馆,坐落在原大明皇宫遗址公园的南侧。 博物馆的正门是一座复建的明代城门楼,门楼上悬挂着太祖皇帝林曜之御笔亲题的匾额——“大明万年”。 四个大字笔力雄健,气势磅礴,据说是太祖在洪武四十年写的,那时候他刚把蒸汽机装上了第一艘铁甲舰。 三月十七日是博物馆的公众开放日,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 一群穿着校服的中学生在老师的带领下从专用通道进入,他们是长安一中高二历史兴趣小组的学生,今天是来上实地课的。 带队的讲解员姓周,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博物馆的深蓝色制服,胸口别着一枚“金牌讲解员”的徽章。 他在这个岗位上干了三十年,对这段历史熟得不能再熟,闭着眼睛都能讲。 学生们跟着周老师穿过门楼,走进第一展厅。 展厅巨大空旷,灯光昏暗,正中央是一组巨型浮雕,刻的是大明开国战争中的场景——赤旅雷骑冲锋陷阵,紫荆长射击发弩箭,山阵步兵列方阵推进,归正军的骑兵在草原上奔驰。浮雕上方是一行鎏金大字:“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大明开国史”。 一个女生举手问:“周老师,咱们从哪儿开始看?” 周老师笑了笑,走到浮雕左侧的第一块展板前,清了清嗓子。 “同学们,我们今天要从一个人开始讲起。这个人不是皇帝,不是元帅,不是名将,但她对大明开国的意义,不亚于任何一位功臣。” 他按下展板旁的讲解按钮,玻璃展柜里的灯光亮了起来。 展柜里陈列着一件绛红色的吉服,款式古朴,布料已经褪色,纹路模糊,但针脚细密,做工考究。 吉服旁边是一支玉簪,玉质温润,簪头雕着一朵莲花,已经有些磨损。 周老师的声音变得缓慢而郑重。 “孝慈皇太后穆氏,讳念慈,大明开国皇帝太祖高皇帝的义母。秦王杨天波的生母。这件吉服是她六十大寿时穿的,玉簪是太祖皇帝登基后亲手为她戴上的。” 展板上投影出一幅画像,画中的妇人面容温婉慈和,目光柔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不是那种庙堂上的庄严仪态,而是一个寻常母亲的模样。 “穆念慈生于金末乱世,父母早亡,由义父收养。她年轻时习武,最广为人知的一件事是比武招亲。后与当时金国小王爷杨康有一段姻缘,生下杨天波。杨康死于非命后,穆念慈独自生活,日子过得极其艰难。” 周老师翻过一页展板,上面是一幅绘制的牛家村复原图。几间茅屋,一条土路,远处是田地,近处是篱笆。 “转折发生在太祖降临牛家村。太祖当时是个刚出生的孤儿,父母双亡,穆念慈收留了他。这是整个故事的起点。没有穆念慈,就没有后来的大明。她不只是收留了一个孤儿,她给了太祖一个家,一个母亲,一份毫无保留的爱。” 学生们安静地听着,没有人说话。 “七年之后,太祖七岁,开始展露出惊人的天赋。他治好了穆念慈多年的病,以牛家村为中心剿匪杀贪官,攒下了家底,收养了二十八个孤儿。那二十八个孤儿就是后来威震天下的二十八星宿将——沈骁、赵承、陈默、秦驰、王渊、林衡,等等等等。这些人在穆念慈膝下长大,全部认她为义母。” 周老师带着学生们走到第二块展板前。展板上是一幅巨大的画作,画的是洛阳大都督府正堂的场景——满堂戎装的将军们齐刷刷跪在地上,一位衣着华贵的妇人伸手扶着最前面的年轻人,眼中含泪。 “这是王渊将军和郭芙大婚时的场景。画中跪在最前面的就是太祖皇帝,跪在他旁边的是秦王杨天波,后面是二十八星宿将。在场的所有人,清一色都是穆念慈的义子。他们中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才十几岁,但已经是名震天下的将领了。这些人跪在穆念慈面前,喊的不是‘太后’,是‘义母’。” 一个男生问道:“周老师,秦王杨天波不是二十八宿之一吧?” 周老师点点头,语速快了起来,像是打开了话匣子。 “对,你问到了点子上。杨天波本名杨过,太祖给他改的名字。他是穆念慈的亲生儿子,不列入二十八宿。在早期的史书里,杨天波和太祖并称‘日月双星’。太祖是日,杨天波是月。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习武,一起征战。太祖创大日镇岳七式,杨天波练玄铁重剑。后来大明开国,太祖封杨天波为秦王,封地在天竺。天竺那个地方,同学们应该都知道,太祖当年说要‘一个不留’,后来搞了大规模的移民和改土归流,现在天竺是大明的一个行省。” 另一个男生插嘴:“周老师,那杨天波到底是不是杨过?我看网上说……” 周老师摆摆手,笑着说:“是。史书有明确记载。杨康死后,穆念慈带着杨天波在牛家村生活。杨天波那些写小说的乱编,什么太祖秦王李莫愁小龙女的四角恋,最扯的是杨过竟然喜欢黄蓉,网上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不用信,史书上怎么写就怎么记。” 学生们笑了起来。 周老师带着他们继续往前走。展板上开始出现更多的人物画像和文物——沈骁的佩刀,赵承的铠甲,王渊的长弓,秦驰的帅旗。 每一件文物旁边都有一段文字介绍,讲述这些人如何在穆念慈膝下长大,如何从孤儿变成将军,如何从牛家村走向天下。 “二十八星宿将有个共同的特点,”周老师说,“他们全部是孤儿。太祖收留了他们,穆念慈养育了他们。太祖教他们武功兵法,穆念慈教他们读书做人。这些人对穆念慈的感情,比对自己亲生父母还深。历朝历代,开国功臣和皇帝之间到了后期往往是互相猜忌、互相残杀,但太祖和二十八宿之间从来没有这种事。为什么?因为他们的关系不是君臣关系,是兄弟关系。他们有一个共同的母亲。” 周老师带着学生们走到第三展厅的中央,那里有一尊穆念慈的全身坐像。铜像不大,只有真人大小,但做得极为传神。 老太太坐在一把太师椅上,双手搭在扶手上,面容慈祥,目光柔和,嘴角带着笑,像是在看一群调皮的孩子。 “穆念慈晚年的时候,”周老师的声音轻了下来,“所有分封出去的儿子们都回来了。杨天波从天竺回来,沈骁从北天竺回来,赵承从波斯回来,林衡从非洲东海岸回来,王渊从澳洲回来,秦驰从东瀛回来。二十八宿将的后代留在封国治理,老兄弟们自己穿过半个地球,赶回长安陪他们的义母。他们在穆念慈的寝宫里围成一圈,说小时候的事,说牛家村的事,说当年怎么偷大哥的酒喝,怎么被罚扎马步扎到腿软。穆念慈就坐在太师椅上听,笑着听,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展厅里安静极了,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周老师走到最后一块展板前。展板上是穆念慈临终前的情景复原图,寝宫、龙床、跪了一地的白发将军们。 “穆念慈临终时说,太祖是上天赐给她的孩子,是上天派来拯救她的。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然后就没有再醒过来。” 周老师停了一下,看着学生们。 “她去世的那天,广播里轮番播放皇太后薨逝的消息,全国人民哀悼了三天。分封在各地的二十八宿后代全部赶回长安奔丧,秦王杨天波守灵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太祖皇帝亲自为她撰写碑文,说她‘以一人之慈,化万众之戾;以一妇之德,开万世之基’。这话一点不夸张。没有穆念慈,就没有太祖的今天,没有二十八宿的今天,没有大明的今天。” 一个女生红着眼眶,小声问:“周老师,她的墓在哪里?” “在牛家村,太祖亲手选的地方。墓不大,不是太后陵寝的规格。太祖说,她生前不喜欢排场,死后也不要铺张。墓碑上只有六个字——孝慈皇太后,没有功德铭,什么都没有。太祖说,她的功德不需要刻在石头上,刻在人心里就够了。” 参观结束的时候,学生们在博物馆的留言簿上写感想。一个男生写道:“原来历史不只是打打杀杀,还有这么温暖的东西。”。 有的学生献上了电子鲜花,老师暗道,你们糊弄鬼呢? 回学校的路上,一个学生翻了翻手机上的社交媒体,发现“孝慈皇太后”上了热搜。 有人发了一条帖子,配了一张博物馆里穆念慈画像的照片,配文是:“三百年了,我们还记得她。”底下的评论区已经盖了几千楼,有人说“这是我太奶奶那一辈人就传下来的故事”,有人说“我去牛家村遗址看过,那里还保留着当年的老房子”,有人说“每次读到穆念慈的故事都忍不住哭”。 最上面的一条评论被顶了上万次,只有一句话:“她是大明伟大的母亲。” (下个世界天龙,想写在大宋宰执天下,试试,不知道能不能搞好。) 第1章 西蜀东方 蜀中,梓州,东方氏祖宅。 天井里那棵老银杏的叶子刚泛出鹅黄色,风一过,簌簌落了几片,沾在青石砖缝里。 宅子很老,但收拾得干净,廊下连片枯叶都见不着,几个老仆坐在二门外头的矮凳上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声音压得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内宅里更安静。 吴氏侧躺在榻上,身上搭了条薄毯,肚子已经很大了,撑得衣裳都绷出一道圆润的弧线。 她睡得很沉,呼吸绵长,额角沁着一层细密的汗,大约是午后闷热的缘故。 贴身丫鬟春鸢坐在脚踏上守着,手里捏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自己也有些犯困,脑袋一点一点的。 吴氏做了个梦。 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轮太阳。 那太阳极大,极亮,却不刺眼,金光煌煌的,像一块烧得通红的巨大玉璧悬在天幕上。 她站在一片虚空里,脚下没有实地,四周也没有山川草木,就只剩她和那轮太阳遥遥相对。 然后那轮太阳动了。 它缓缓地朝她移过来,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无可抗拒的浩大威势。 她没有躲,也躲不了,就那么眼睁睁看着那轮大日越来越近、越来越低,最后整个儿朝她怀里撞了过来。 没有痛楚。 只觉一股暖流从胸口涌入四肢百骸,像泡进了温热的泉水里,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来。 那种暖意不烫人,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堂皇正气,让人从骨子里生出一种安宁来。 她低头看向自己怀里,那轮太阳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团金光在胸口缓缓敛去。 吴氏猛地睁开了眼。 春鸢被她的动静吓了一跳,蒲扇啪嗒掉在地上,连忙凑过来:“夫人?” 吴氏大口喘着气,一只手捂着胸口,心跳得又快又重。 她撑着榻沿坐起来,春鸢赶紧去扶,摸到她后背的衣裳已经被汗浸透了。 “没事。”吴氏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些发虚,“做了个梦。” 她没再多说,让春鸢去倒杯温水来,自己靠在软枕上,手不自觉地放在了高高隆起的肚子上。 掌心底下,胎儿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翻了个身。 那梦的细节她记得清清楚楚,每个画面都刻在脑子里,想忘都忘不掉。 大日入怀——这种事情她读过书,知道意味着什么。自古以来,但凡梦见日月星辰入怀的女子,生出来的孩子哪个不是史书上浓墨重彩的人物?可那些都是帝王,是他们东方家能碰的东西吗?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对春鸢说:“去请文渊过来。” 东方文渊来得很快。 他本来就在前院书房里整理父亲这些年的手稿,听春鸢说夫人醒了就急匆匆赶过来,进了门先去看吴氏的脸色,见她神色不似寻常,心里便咯噔一下。 “怎么了?身子不舒服?” 吴氏让春鸢去门外守着,把屋里其余伺候的人都遣了出去,这才拉着东方文渊的手,把梦里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 东方文渊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那种遇事咋咋呼呼的性子,从小被东方叔颖带在身边教养,养出了一副沉稳如水的脾气。 但此刻他握着妻子的手,指节不自觉地收紧了。 “大日入怀……”他缓缓重复了一遍,眉头拧了起来。 这事太大了。 大到整个东方家都兜不住。 吴氏看他表情就知道这事不简单,低声问:“要不要跟父亲说?” 东方文渊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你好好歇着,这事我去说。从现在起,你那个梦烂在肚子里,谁也别提,连你娘家那边都不许说半个字。” 吴氏咬了咬下唇,郑重地点了点头。 东方文渊站起身,替她把薄毯往上拉了拉,然后转身出了内宅,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东方叔颖的书房在宅子的最深处,是一座独立的小院,院子里种满了竹子,风过时沙沙作响。 老爷子今年七十有三,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背脊挺得笔直,一点没有耄耋老人的佝偻之态。 他正在伏案写东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摘下老花镜,看了一眼儿子脸上的神色,便把笔搁下了。 “出什么事了?” 东方文渊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寒暄,把吴氏的梦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老爷子听得很认真,没有打断,等儿子说完,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书房里只有竹叶摩挲的声响。 “还有谁知道?”东方叔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目前除了我和婉儿,没人知道。” 东方叔颖缓缓点头,苍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斟酌什么。 半晌,他抬起眼皮看向儿子,目光里带着一种历经宦海沉浮之后才有的锐利。 “文渊,记住。没有大日入怀这件事。” 东方文渊心头一跳。 他当然明白父亲的意思。 祥瑞这种东西,只能出现在帝王家。 大日入怀的征兆,放在皇室是天命所归,放在他们这种儒学世家身上就是催命符。 东方叔颖在朝中做了大半辈子的官,太清楚这里头的凶险了。 别说大日入怀,就是有人传出东方家老宅上空有紫气升腾的谣言,都能让他们吃抄家灭族,打落尘埃。 “儿子明白。”东方文渊沉声道,“这件事到此为止,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东方叔颖看了他一眼,目光深沉:“这件事,烂在你和婉儿的肚子里,带进棺材。” 东方文渊郑重地应了下来,起身告退。走到门口时,东方叔颖又把他叫住了。 “稳婆和乳母都备好了?” “备好了” 东方叔颖嗯了一声,重新拿起笔,像是方才那番话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东方文渊知道,父亲越是表现得平静,就越说明这件事的分量。 他回到内宅时,吴氏还靠在榻上等他,目光里带着询问。 他在她身边坐下,握紧了她的手,低声说了父亲的决定。吴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也好。”她说,“就当是个寻常的梦。” 她的手又放在了肚子上,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轻微的动静。 那股暖意似乎还残留在体内,温温热热的,像一团小小的火苗。 十个月了,已经快到临盆的日子了。 东方文渊叫来了府里最好的稳婆,安排人日夜守着内宅,又把库房里的老山参切了几片备着。 他面上不显,心里却绷着一根弦,比任何人都紧张。 三天后的夜里,吴氏发动了。 整个过程比预想中顺利得多,从阵痛到分娩,前后不过半时辰。 稳婆出来报喜的时候,天还没亮,东方的天际刚刚泛起一线鱼肚白。 “恭喜老爷,是个小公子,母子平安!” 东方文渊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进去,看见吴氏虚弱地靠在床上,怀里抱着一个裹在襁褓中的婴儿。 孩子没有哭,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安静得不像话。 东方文渊正要说些什么,忽然顿住了。 他看见一缕极淡的、淡到几乎没有的金光,从孩子的眼中处一闪而没,快得像幻觉。他愣了愣,下意识揉了揉眼睛,再看时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怎么了?”吴氏察觉到他的异样。 “……没什么。”东方文渊压下心头的异样,凑过去看孩子。 那孩子的眼睛很亮,不是寻常婴儿那种懵懂混沌的亮,而是一种清澈的、像是能看见什么东西的亮。 他就那么安静地躺在襁褓里,不哭不闹,目光越过父亲的肩膀,望向了窗棂外那片即将破晓的天空。 东方文渊给儿子取名东方曜,曜者,日光也。 那滴从另一个世界穿越而来的心头热血,此刻正安静地蛰伏在婴儿的心脏深处,像一团被封印的太阳。 它分出了一丝的真元融入这具全新的身体里,只分出一丝极细微的暖流,沿着经脉缓缓游走,小心翼翼地滋养着这副稚嫩到极点的躯壳。 太弱了。 婴儿的经脉细得像发丝,根本承受不住前世那磅礴浩荡的大日先天真气。那滴心头血像是有灵性一般,克制着、收敛着,只用最温和的方式一点一点反哺,改造着这具身体的根骨经络,就像春雨润物,不急不躁。 这个过程很慢,但每时每刻都在进行。 东方曜躺在襁褓里,感受着那股熟悉的、又陌生了的暖意在体内流转,心里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平静。 前世的事,像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而现在,他有了新的名字,新的父母,新的身体。 他感受着心脏深处那滴心头血的律动,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幅身体的根骨比前世好了不止一个档次,再加上心头血日夜不息的反哺改造,等经脉彻底长成的那一天,他的武道根基将会比前世更加浑厚扎实。 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 九天后,东方叔颖第一次正式抱了抱这个长孙。 须发皆白的老人家把孩子托在臂弯里,看着他安静乖巧的模样,眼底难得浮起一丝笑意。 “这孩子,长得像我。” 东方文渊在旁边附和着笑,心里却想,父亲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大约就是又给自己找了个像自己的晚辈。 吴氏月子坐完之后,身体恢复得很好,奶水也足,孩子养得白白胖胖的。 她把这个儿子当成眼珠子一样疼,却又发现这孩子实在太好带不哭不闹,饿了哼两声,困了自己闭眼就睡,拉了尿了就蹬蹬腿,安静得让带过好几个孩子的乳母都啧啧称奇。 只有东方曜自己知道,他闹啥? 一个活了两辈子的人,要是还跟个真婴儿似的嚎啕大哭,他丢不起那个人。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老宅里的银杏叶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东方曜就这么在梓州东方氏的老宅里安安静静地长到了七岁。 第2章 东方曜 (过度几章平凡一点,马上开始弄事) 此时东方已经七岁。 比上辈子强了不知道多少倍——上辈子一个婴儿,要不是穆念慈收养,说不定早就冻死在路边了,哪还有什么后来。 这辈子西蜀东方家,诗书传家,爷爷东方叔颖是嘉祐二年的进士,正经当过太常博士的大佬,门生故吏遍布川蜀与中原。起点不错。 大宋? 又是大宋。 好巧啊,你活爹又来了。 东方曜在心里咂摸了一下这四个字。目标很明确了,跟上一世一样:改朝换代。 这事他不急。眼下这副身体才七岁,急也没用。 他一直很好奇,带他穿越的那团心头热血到底是什么东西。 三辈子最后整个人烧成一团灰。结果睁开眼,又活了。那团血还跟着他,比上次更壮大了一圈,稳稳当当地蛰伏在心脏深处。 这次分了五分之四。 上辈子近两百年的功力,五分之四都封在那团血里,但是像个充电宝似的慢慢反哺。 一丝一缕的暖流日夜不息地从心脏往外渗,沿着经脉缓缓游走,滋养着这副还在抽条长个儿的小身板。 这样最好。 他现在的经脉细得跟头发丝似的,真要是把两百年功力一口气灌进来,当场就得爆成血雾。 细水长流,火候到了自然水到渠成。 功夫不能落下。 大日先天真诀,从头练起。 这门内功是他在上个世界的毕生心血,以先天功为根基、九阳神功为内核、九阴真经的运化法理为辅助、紫霞真气为气意,又有易筋经洗髓经,尽数化功法之中。 现在重练,驾轻就熟。 剑法也没闲着。大日镇岳七式,融合了辟邪剑法的快、独孤九剑的破、五岳剑法的正、古墓派剑法的灵、松风剑法的稳、太极剑法的圆,剔除所有阴狠取巧,只留堂皇刚正。 七式剑招他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身体跟不上没关系。 还有降龙十八掌,一阳指。 这两门是上辈子也学了,一掌一指,一刚一正,跟大日先天真诀的内力路子契合得天衣无缝。 他也不知道这个是什么武侠世界。 主要是自己太小了,东方家诗书传家,从不讨论江湖上的事,父亲和爷爷偶尔提及时也是满脸的不以为然,只当那是莽夫之举。 所以他无从对比,也懒得深究。管他呢,大宋的底子摆在那里,江湖再热闹也架不住朝堂雷霆一击。 这辈子继续想办法做官。 什么狗屁江湖苍莽,你百年功力敌得过我一品官的印把子吗? 上辈子他为帝的时候,江湖上那些所谓的宗师掌门,哪个不得乖乖低头? 大宋这地方更是如此,文官才是爹,清贵,走到哪儿都高人一等。当武夫是没前途的,一辈子被人看不起。 这不正好,诗书传家,他七岁早就开始读书了。 考科举,走正途,堂堂正正地入仕。大宋的文官体系虽然臃肿腐败,但牌坊立得高,他顶着东方氏的门楣考进去,起点就比别人高出一大截。 于是东方曜展现出了果然的天赋。 过目不忘,随便什么书看一遍就能背,连注释小字都不带错的。 举一反三,先生讲一句,他能顺着推出十句,句句切中要害。 每次书房考校,他都能提出独到的见解,有些角度连东方叔颖这种治了一辈子经史的老学究都没想到过。 老爷子刚开始还端着,板着脸说“尚可”,后来实在绷不住了,捋着胡子笑得合不拢嘴,有几根白胡子硬是被他捋了下来。 东方曜看着地上那几根白胡子,心想,爷爷对不住,但您这也太不经捋了。 开玩笑,他可是当了两辈子、将近三百年的皇帝。 有的王朝从头到尾还没他当皇帝的时间长。 三百年的积累,经史子集、治国方略、兵书战策、诗词歌赋,哪一样不是烂熟于心?现在拿出来对付童试,纯属大炮打蚊子。 十岁那年,州府试。 东方曜拿了个案首。 不得案首才不正常。 以他肚子里装的东西,别说十岁考案首,就是十岁直接去考进士,策论也能写出花来。 但他没打算太出格,一步一步走,该什么年纪干什么事,锋芒太露容易引火烧身。 家里高兴坏了。 东方文渊难得喝了半壶酒,吴氏高兴得掉了眼泪,连一向沉稳的东方叔颖都破天荒地在书房里多坐了半个时辰,对着亡妻的牌位说了好一会儿话。 府里上下都得了赏钱,老仆们笑得满脸褶子。 然后就是准备接下来的解试。 因为东方曜年龄小,家里让多准备几年。东方叔颖亲自发话:“才十岁,不急。底子再打厚实些,将来到考解试,也不至于被人说咱们东方家揠苗助长。” 东方曜没什么意见。 岂不问王安石一篇伤仲永!别让人骂他们东方家也是伤仲永一般。 多几年正好,十岁的小身板经脉才堪堪承受住第一重真气的运转,离大成还差得远。 接下来的两三年,他在练功和读书中度过。 天不亮就起,先在院子里站半个时辰的桩,运转大日先天真诀,让内力沿着经脉运转三个周天。 旭日东升时收功,体内真气与天边晨光遥相呼应,暖洋洋的像是在周身镀了一层薄薄的金光。 上午读书,四书五经、历代策论、国朝典章,一本一本往下啃。 他的书案上堆得满满当当,有些是他自己默写出来的前朝孤本,藏在书架最深处,外面用普通的经义注解盖住。 下午练剑练掌。 老宅后头有一片竹林,人迹罕至,他就在那里把大日镇岳七式一招一招地磨。 没有对手没关系,脑子里存着上辈子跟各路高手交手的记忆,每一招每一式都在脑海中反复拆解、对练、精进。 东方家有家传武功的,东方颖叔问东方曜练的什么,东方曜说他脑子里就有,东方颖叔也不问,自己孙子都大日入怀了,天生圣人,怎么了?历来圣贤不都是如此?伏羲项羽还重瞳呢,韩信还方肛呢,仓颉还四个眼睛呢?怎么了? 孙儿那天说自己斩了个赤龙,他都姓,刘邦不还斩白蛇呢么? 东方曜也没必要藏,其他穿越者一个个不敢暴露东西,还要合理化,你当古人傻子?反正自己是转世,又不是魂穿夺舍,转世之前是谁,重要嘛?这辈子就是东方家的孩子,哪怕你前世是玉皇大帝呢,东方家才开心了。 晚上再读两个时辰的书,然后打坐,以内力反哺经脉。 十二岁那年冬天,他的大日先天真诀突破了。 心脏深处那团心头血轻轻一震,一股沛然暖流涌出,沿着经脉冲刷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晨收功时,他摊开手掌,掌心里凝出一团淡金色的真气,如日光凝成实质,煌煌然映得满室生辉。 第3章 原来是舔狗的世界啊 赵顼刚过世,赵煦登基,年号元祐。朝政全攥在高滔滔手里。 这位太皇太后一上台就翻了脸,熙宁新法一概废除,旧党全面起复,司马光那老头从洛阳被请回来当了门下侍郎,新党的蔡确、章惇、韩缜、李清臣、张商英,有一个算一个,全被踹出朝廷,贬的贬、流放的流放,岭南海南那种瘴气横生的地方,去了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两说。 那时候的岭南可不是去吃荔枝,去度假的。 新旧党争,开局就是清洗。 东方曜把邸报搁到一边,又拿起另一份从蜀中商队那边辗转得来的江湖消息。 大理段氏,段正明继位为大理国主,段氏家庙天龙寺威震江湖,六脉神剑的名号在西南武林威名赫赫。丐帮帮主汪剑通,北地第一大帮,弟子遍布天下。 他把这几份消息放在一起,心里就有数了。 天龙八部。 原来是这个世界。 不过好像来早了。 乔峰现在应该还没当上帮主,慕容复估计也还在哪儿苦练斗转星移。 这两个人跟他年纪差不了太多,都还没到崭露头角的时候。 现在江湖上的风云人物还是上一辈,汪剑通、段正明、玄慈那一拨。 东方曜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一扯。 天龙八部,说穿了不就是个舔狗世界嘛。 最早的舔狗是逍遥派那三位。 巫行云舔无崖子,李秋水也舔无崖子,无崖子倒好,一门心思舔李沧海,结果李沧海不跟他们这群舔狗玩了,直接失踪,留下一堆烂账。 上梁不正下梁歪,逍遥派这舔狗传统算是开了个好头。 往下数就热闹了。 钟万仇舔甘宝宝,绿帽戴得端端正正,卑微到骨子里,人家甘宝宝心里装的一直是段正淳,他倒好,心甘情愿当接盘侠。 段誉舔王语嫣,大理世子、翩翩公子,活脱脱一个贵族备胎,一路从大理舔到江南,再从江南舔到西夏,好在最后剧情杀,王语嫣回心转意,备胎转正。 叶二娘舔玄慈,好好一个女人为了一段露水姻缘疯魔成狂,苦守秘密几十年,最后双双赴死。 王语嫣舔慕容复,天资绝艳的美人,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工具人,慕容复连正眼都不带看她。 游坦之舔阿紫,那是教科书级别的舔狗天花板,眼睛都能挖出来给她,脸都不要了,命也不要了,阿紫心里只有她姐夫。 东方曜越想越觉得好笑。 唯一一个能在这部舔狗史里杀出重围的,反而是段正淳。 人家不舔,人家是被舔的那一个。走到哪儿留情到哪儿,一群女人为他生为他死,他自己潇洒快活一辈子,最后殉情都殉得轰轰烈烈。 你不得不佩服人家,这才是真正的战狼。 “烂怂江湖,有什么好混的。”东方曜自言自语,嘿嘿一笑,“爷混朝堂。” 笑傲时代,江湖在朝堂面前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五岳剑派打生打死,少林武当自命清高,日月神教嚣张跋扈,结果呢? 他一句话,大军压境,什么掌门、教主、方丈,全都得跪。 神雕射雕时代稍微好一点,江湖高手的个人武力已经到了很恐怖的地步,杨过能在万军之中一石击毙蒙哥大汗,那是实实在在影响了天下格局。 但那种级别的武力毕竟是凤毛麟角,而且能影响一次战役,影响不了一个国家的整体走向。 郭靖守襄阳守了那么多年,最终还是城破人亡。 朝堂才是真正决定天下命运的地方。 但天龙八部这个世界不一样。 这个时代的个人武力上限比神雕高出一大截。 西夏有李秋水,那个老妖婆在西夏皇宫里躲了几十年,一身逍遥派武功出神入化,真要疯起来,千军万马都拦不住她,刺王杀驾也是可以的。 大理有天龙寺,枯荣大师和一众高僧坐镇,六脉神剑的剑阵施展开来,寻常武林高手连门都进不去。 这就是国家级的武力威慑。 那么大宋呢? 大宋你以为没有底蕴? 李秋水敢在大宋皇宫里来去自如吗?不敢。 她要是真有那个本事,早就把大宋皇室一锅端了,还轮得到高滔滔在开封城里颐指气使? 当年赵匡胤太祖长拳、盘龙棒打遍天下无敌手,从普通禁军一路打到皇帝宝座,那是实打实的天下第一。 他怎么可能不给赵家子孙留点东西?外面传的太祖长拳不过是删减版中的删减版,用来糊弄糊弄底层军汉的。 真正的皇室武学,肯定有配套的内功心法,威力绝对不会差,肯定有李秋水那个级别的老怪物。 没有这个,打死东方曜都不信。 所以说,这个世界的格局已经变了。 个人武力确实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国家,但也仅仅是影响。 武力只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真正决定胜负的,还是朝堂。 所以结论很明确:混江湖没前途,混朝堂才是正道。 当官好,当大官好。 东方曜把邸报和江湖消息都收好,拿起一本《资治通鉴》翻开。宋版《资治通鉴》他上辈子就读过,司马光那老头政治立场虽然跟他不对付,但这书编得确实好,常读常新。 眼下解试在即,先把功名拿到手再说。至于朝堂上的新旧党争,江湖上的风云变幻,眼下都跟他一个十三岁的蜀中士子没什么关系。 第4章 看不惯,我就要造反 出名要趁早。 这话放在哪个朝代都不过时,但在大宋,得换个说法——出名要趁早,但不能出得不对路。 直接造反?性价比太低了。 宋朝前期的皇帝虽然谈不上什么英明神武,但也没出过特别离谱的昏君,底下的官僚系统和军队体系还没烂到一推就倒的地步。 宋朝文官很强大的,得益于赵匡胤重文抑武的政策,这个政策在宋初是没问题,那时候五代十国,兵强马壮者为天子,一百多年乱战,岂不闻魏博牙兵,统帅不听话,我们换个统帅。刘致远黄袍加身,郭威黄袍加身,他赵匡胤也是如此,所以为了不乱下去,他选择重文抑武,没问题。 但是就导致了后来没战斗力,这也是事实。 这个时期扯旗造反,十有八九是被官军围剿、当地豪强背刺、朝廷招安三部曲安排得明明白白,天下文人之心在宋。 前边的明君就是为了憋赵佶、赵构那种千古奇葩。 东方曜把思路理得很清楚:认真科举,立足朝堂,一步一步往上走,将来宰执天下。 午门骑马、门前列戟、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加九锡,假节钺,录尚书事,都督中外诸军事,开府,开私庙、夜宿龙…… 等他把这些名头都凑齐了,江山改不改姓,不过是一道手续的事。 曹操干了一辈子的事,他完全可以干得更漂亮。 不过选哪条路进朝堂,是有讲究的。 眼下是元祐初年,高滔滔垂帘听政,旧党全面掌权,司马光那老头正在不遗余力地把新党往死里整。 蔡确贬了,章惇贬了,新党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被踹出了权力中心。 乍一看,旧党势大难当,投靠旧党才是聪明人的选择。 但东方曜知道 旧党蹦跶不了几年了。 高滔滔还能活多久?她今年已经快六十了,再过几年就该去见先帝了。 等小皇帝赵煦亲政,第一件事就是把新党召回来。 赵煦对变法的心思,他跟他爹赵顼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骨子里是支持变法的。 等太皇太后一死,旧党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滚蛋。 所以东方曜的目标很明确:新党。而且不是当新党里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卒子,是要成为新党的新一代领军人物,成为新党的一面旗。 这条路不好走。 眼下旧党当权,新党是过街老鼠,他在这个节骨眼上往新党靠,被打压是必然的。但他在乎吗?不在乎。 几年而已,完全不在乎。 年轻人最大的本钱就是等得起,蛰伏三五年,换来日后几十年的权势,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元祐三年,东方曜十五岁。 这一年秋天,梓州解试放榜,东方曜的名字赫然列在第一行——解元。 消息传回东方家祖宅,阖府沸腾。东方文渊难得当着下人的面红了眼眶,吴氏拉着儿子的手不肯松开,一个劲地念叨瘦了瘦了,又瘦了。 东方叔颖倒是稳得住,端坐在太师椅上,捋着胡子的手却微微发抖,眼底的欣慰怎么都藏不住。 解元到手,下一步就是省试, 也叫礼部试,在东京汴梁举行。 按道理说,东方曜现在就可以动身进京备考了。但东方叔颖另有安排。 “太学。”老爷子在书房里对东方曜说,语气不容商榷,“先入太学。你是解元,又是我的孙子,蜀地东方氏的嫡长孙,蜀地文脉继承人,去见识见识天下英才,也是好的。” 东方曜当然没有意见。 太学是什么地方?是大宋最高学府,汇聚天下英才,更是官场人脉的摇篮。 在那里结交的同窗,日后都是遍布朝堂的关系网。 这对他的计划来说,简直是瞌睡了送枕头。 临行那天,吴氏从一大早就在抹眼泪。东方曜从小到大没出过远门,最远不过是从梓州城回老宅,这一下子要去几千里外的东京汴梁,当娘的哪里放得下心。 马车上塞满了东西——换洗衣裳、被褥、干粮腊肉、蜀地的特产、几坛子老酒,甚至连冬天的炭火盆都带了两个,生怕儿子在北方冻着。 丫鬟随从点了一堆,跟车的跟车、挑担的挑担,阵仗大得像搬家。 东方曜看着母亲忙前忙后,心里头有些发软。 东方叔颖站在大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中年人。 一个方脸阔肩,目光沉稳如井水,腰间配着一把无鞘的短刀;另一个身形瘦高,双手拢在袖子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偶尔转动时才会露出一点寒光。 东方曜只扫了一眼,心里就有数了。 高手。 绝对的一流高手。 这两人的气息收敛得极好,但以他现在的眼力,一眼就能看出深浅,内力浑厚,气机沉稳,至少不输给笑傲时代的岳不群。 在江湖上,这绝对不输包不同这个档次。 别觉得包不同弱,其实是挂壁太多,要不然也是名列前茅的高手。除了那群顶级挂壁,也是二挡的人物。 也是,世家大族怎么可能没有底蕴,没有死士。 东方叔颖在朝中做了大半辈子的官,执掌蜀地文运几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手底下养几个高手算什么稀奇事。 平时不显山不露水,那是没必要显露,现在亲孙子要出远门进京,好东西就该拿出来了。 “这两位,一个叫石安,一个叫顾北川。”东方叔颖对东方曜说,语气平淡,像是在介绍两个寻常的仆从,“路上护着你,到了京城之后也跟在你身边。有什么事,吩咐他们就行。” 东方曜规规矩矩地向二人拱了拱手。石安和顾北川同时低头回礼,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句多余的话。 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死士,只认主人不认外人。 东方曜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天龙八部这个世界里最可笑的是谁? 慕容复。 整天把“复国”挂在嘴边,折腾了一辈子,到头来除了把自己逼疯什么也没捞着。他手底下有什么? 一个包不同,一个风波恶,还有谁了着,四个家臣,再加上一个对他痴心妄想的表妹一个忠心耿耿的家臣,连个像样的班底都凑不齐。 就这还复国?造反是那么好造的?你连个根据地都没有,连支像样的私军都没有,连朝堂上能帮你说话的人都没有,就靠四处忽悠人跟你干,这不是复国,这是过家家。 而且你一个灭了上百年的燕国还是蛮夷建的,哪怕你成为武林盟主,你要建国谁追随你,乔峰立功多少?就因为你是契丹人,照样中原武林不认你。宋代的武人还可以,神雕时期,死战襄阳城,陪郭靖战死者不少,中原武林都断层了。 天龙时期,听闻乔峰为宋辽止战,被关押,中原武林集体北上,营救乔峰,所以对于宋的武林东方曜还是觉得很可以了,有家国大义。这时候又想骂一遍连城诀。 慕容复,复国?复的还是大燕,你说脑子好不好?你没有法理,名不正言不顺,是我我就不叫慕容复,我叫柴复!柴荣的远房后人,有多远,自己想去,或者叫刘复,我要兴复大汉,最起码有个法理正统,不是蛮夷复国,国民接受度还能行,一个蛮夷复国,开玩笑呢! 看好了,慕容复。 东方曜暗道。 你爷爷给你实操一遍,叫改朝换代。先从考科举开始。 他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姿态端正而不张扬。石安和顾北川一左一右跟上,沉默地控着马,始终与东方曜保持着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 这个距离很讲究——主子说话他们听不见,刺客动手他们来得及拦。 马车辘辘驶上官道,梓州城郭在身后渐渐远去。 十五岁的少年独自远行,按理说该有些忐忑。 但东方曜没有,他脑子里转的全是到了京城之后的打算。 太学入学不难,东方叔颖的面子在那里摆着,关键是入学之后怎么布局。 新旧党争的风口上,他要在太学里站住脚、交对人、攒够资本。 至于江湖上那些打打杀杀,留给那群舔狗们去折腾吧。 马车一路向北。 第5章 西蜀剑皇,东方不败 东方曜这一路上算是见识了大宋的“繁华”另一面。 官道倒是宽阔,驿站也修得齐整,但出了州城的范围,荒山野岭之间, 绿林匪盗跟野草似的,割了一茬又冒一茬。 东方家的车队招摇过境——七八辆马车,丫鬟仆从十几号人,车辙子压得深深的,一看就知道物资充足。 在土匪眼里,这就是一头膘肥体壮的肥羊,不宰都对不起祖师爷。 头几天还算太平。 到了第三天,刚出利州地界,在山道上被一伙三十来人的山匪截住了。 领头的骑着一匹瘦马,提了把豁了口的鬼头刀,嘴里喊着“留下买路财”的套话,话还没说完,石安和顾北川就动了。 石安的长刀没出鞘,用刀背敲碎了三个匪徒的肩胛骨。顾北川的斧头在手里转了半圈,劈翻了两个。 剩下的土匪一哄而散,跑得比兔子还快。 东方曜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第五天又来一拨。第七天又来一拨。跟苍蝇似的,不咬人但恶心人。 到后来东方曜也烦了。 他本来不想动手的,准备当读书人,解元功名在手,进京是要去太学读书的,动手?没格调。 但架不住这些人没完没了,半个月里大大小小撞上了七八拨,耽误行程不说,还烦得要命。 第十天,山路上又冒出二十来个劫道的。 东方曜没等石安和顾北川上前,直接从车辕上翻身下来,八面汉剑呛啷一声出鞘,大步流星地朝匪群走了过去。 石安和顾北川吓了一跳,连忙要拦,结果东方曜已经出手了。 第一剑,横扫。 剑光在日光下划出一道极短的弧线,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匪徒咽喉同时溅出血花,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栽倒了。 剑势没有丝毫停顿,借着一扫之力,剑身翻转,直直劈下,第三个匪徒的脑袋被从中间劈开,从头到胸,一剑到底。 血溅了后面的人一脸,那些人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剑又到了——横削,两颗人头飞起;斜挑,又一人穿心倒地。 一剑一个,偶尔一剑两三个,没有第二剑。 他的剑法一点花哨都没有,就是大开大合,直来直去,但每一剑的角度和力道都精准得让人脊背发凉。 不像是十五岁的少年在挥剑,每一个动作都是杀人杀出来的最优解。 石安和顾北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骇。 他们跟着东方叔颖这么多年,见过的高手不算少,但像自家少爷这样干脆利落的剑法,他们还从没见过。 这不是练出来的剑,是杀出来的剑。 二十来个匪徒,不到一刻钟,全躺了。山道上横七竖八倒了一地尸体,血流进路边的沟里,洇出长长一条暗红色。 东方曜把剑上的血在尸体衣服上擦干净,还剑入鞘,对石安和顾北川说:“搜一下,有没有寨子。” 顾北川搜了一圈,拎出来一个装死没死透的。 东方曜走过去,剑尖抵着他喉咙,问了山寨的位置。那匪徒吓得屎尿齐流,竹筒倒豆子一样全说了。 东方曜听完,一剑封喉,然后朝山寨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走,端了。” 石安和顾北川二话不说,提了兵刃跟上。 东方曜说到做到,追到土匪窝里,从寨门口一路杀到后山,把寨子里剩下的三十多号人杀得干干净净,临了放了把火,茅草和木头烧起来的黑烟直冲云霄,方圆十里都看得见。 下山的时候,东方曜对石安说:“回去找块布,写两个大字——‘东方’。以后车队前面挂起来。哪个不长眼的还敢来劫道,看看是他脖子硬还是我剑快。” 石安应了声是。 当天晚上扎营,他就找了块三尺长的白布,用木炭在上面写了“东方”两个大字,绑在车队最前面那辆马车的辕杆上。 从那以后,果然清静了。 但东方曜没想到的是,自己没在士林文坛出名,反而先在大宋江湖上出了名。 他这一路走一路杀,杀完还要端匪窝,手段狠辣、不留活口的做派,被沿路的江湖人传开了。 开始是巴蜀道上的镖局和行商在传,说蜀中东方家出了个狠人,才十几岁,一柄八面汉剑使得出神入化,杀人不用第二剑。 那些盘踞多年的匪寨,这人一路走一路拔,跟拔萝卜似的,一拔一个干净。 传着传着,就给他起了个外号——东方一剑。 “公子,外头都传遍了,说您是西蜀杀神,东方一剑,杀人从来不用第二剑!” 东方曜放下茶碗,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心里已经在骂了。 东方一剑? 这什么狗屁倒灶的破名字?西蜀剑皇多好听,再不济东方不败也行——日出东方,唯我不败。 结果这帮人给他整了个“东方一剑” 神他妈东方一剑。 东方曜越想越觉得,这名声的事不能靠别人,得自己来。乔峰为什么能被叫“北乔峰”? 那是丐帮上上下下几万弟子口口相传,硬生生抬出来的。 慕容复怎么出名的?是慕容家,四处散播“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名声,人为造出来的。 名号这种东西,你不去经营,别人就帮你乱起。 他让春鸢把石安叫了过来。 石安正在后面喂马,一身的草料味儿,赶过来时手里还攥着把草。 “老石,麻烦你件事。” “公子请吩咐。” “你去江湖上走一趟。”东方曜说,“给我把名号正一正。往后别再让我听见‘东方一剑’这四个字,听着就烦。你就传西蜀剑皇,还有东方不败!日出东方,唯我不败。你家公子也想在江湖上留个名。” 石安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古怪。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一行字:公子你将来可是要当大官的,要江湖名号干啥?难道是少年心性,觉得江湖很威风很潇洒?一个解元公,想当大侠? 东方曜看着他那眼神就笑了:“老石,你那是什么眼神。” “没有没有。”石安连忙摇头。 “你就说能不能办。”东方曜从怀里掏出一沓交子,又让春鸢从行李里取出两锭黄澄澄的金子,一块儿递过去,“二百两金子当经费。不够再加。我只要效果。” 东方家不差钱。 蜀中百年世家,田产铺面遍布川中,说一句富甲一方都是往小了说。 二百两金子对寻常人家是天文数字,对东方曜来说,不算什么。 对,这辈子就是上辈子自己杀得豪强世家。 石安接过金子和交子,掂了掂分量,脸色就认真了。 二百两金子,这可不是小数目。他拱了拱手,正色道:“能。公子放心,我以前混江湖的时候认识些人。这种事说难不难,就是撒钱——买通几个有名的说书先生,打点几座大城的乞丐团头,再请几个镖局的趟子手沿路造势,不出半年,名号就能传遍大江南北。绝对比什么‘东方一剑’响亮得多。” “有劳老石了。”东方曜点了点头,“咱们汴京汇合。” 石安把金子和交子往怀里一揣,转身掠了出去。 他的脚尖只在驿道边的青石上轻轻点了一下,整个人就轻飘飘地弹出了三四丈远,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路边的树林里。 东方曜目送他走远,心里给石安的轻功打了个分。 相当不错。难怪爷爷让他来护着自己,这身法放在江湖上,至少也是二流顶尖的水准,单论轻功怕是已经摸到一流门槛了。 顾北川站在旁边,眼巴巴地目送石安带着二百两金子走得没影儿了,嘴角抽了抽,没吭声。 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那是一种深深的羡慕,跟看着别人领了出差费去公款旅游的社畜一模一样。 “老顾,别羡慕老石。”东方曜翻身上马,随口说道,“等到了汴京,公子带你去樊楼喝酒。” 顾北川的眼睛刷地亮了。樊楼,汴京七十二家正店之首,全大宋最高档的酒楼。他在东方家干了这么多年护卫,哪轮得到他上那种地方? “得嘞!”顾北川答得又脆又响,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东方曜骑在马上,看着官道两旁的田野从丘陵变成了平原,心情舒畅了些,随口问道:“老顾,你有什么梦想没有?” 顾北川骑着他那匹老黄马,想了想,认真地说:“没啥大梦想,就想给我儿子搏个出身。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粗人一个,动刀动枪的。但我儿子以后别跟我似的,也当个读书人,考个功名,光宗耀祖。” 东方曜倒有些意外。这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腰间别着斧头,手上沾过血,心里装的竟然是这个。 “你儿子多大了?叫什么名儿?改天送过来,跟少爷一块儿读书。”东方曜说得很随意,但他不是客套。 以后自己在汴京扎根,身边正缺信得过的人,顾北川的儿子从小养起,将来就是嫡系中的嫡系。 顾北川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回少爷,我儿子刚满月,读书还早着呢。对了,他叫顾惜朝。老爷帮忙起的名。” 顾惜朝? 东方曜的手不自觉地在缰绳上紧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顾北川。 老顾憨厚地骑在马上,脸上还带着提到儿子时那种傻呵呵的笑容。 东方曜的目光往下移,落在了老顾腰间。 那里挂着一柄短斧。 斧头不大,比巴掌长不了多少,但打磨得极锋利,斧刃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一层冷光。 逆水寒?顾惜朝,神哭小斧? 不是顾惜朝是娼妓之子么?难道老顾没了,顾惜朝母子最后落魄了? 东方曜收回目光,顾惜朝这个名字他可太熟了,神哭小斧,惊才绝艳,文武双全、胸有韬略,著兵书《七略》,一心想建功立业、改变命运了,却卷起半个江湖的血雨腥风。 那么说九现神龙戚少商现在也是孩子,连云寨的那群汉子也还小? 息红泪现在还是个孩子。 老顾的梦想是让儿子当个读书人,这个简单,看老子的本事了,让你儿子安安分分当个进士也不是不行。 车队继续向东。 接下来又碰上了两拨不开眼的劫匪,比之前少了很多,显然“东方”大旗的名声已经开始在绿林道上扩散了。 东方曜没给这些不长眼的人后悔的机会,照样是八面汉剑出鞘,杀得干干净净。有一个匪首跪下来求饶,说自己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孩子,东方曜一剑劈下去的时候在想,你刀下那些无辜行商的父母儿女,可没人替他们求过饶。 两拨杀完之后,再往前,官道上一路畅通,连个拦路收过路费的都没了。 半个月后,车队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一望无际的豫东平原上,秋收后的田地铺展到天边,汴河如一条银色的带子蜿蜒而过,河面上漕运船只往来如织。 平原的尽头,隐没在薄雾里的,是一座横亘在地平线上的巨城。 城墙极高极厚,像一道灰色的山脊横卧在大地上。 汴京到了。 第6章 西蜀东方曜,问诸位安好 东方曜在汴京有家。 这话说出去,寻常进京赶考的士子怕是要羡慕得眼珠子都掉出来。 汴梁房价贵得离谱,多少外地举子凑半年盘缠才勉强够在城外赁间偏厢房,东方曜倒好,马车直接驶进了内城一座三进宅院的大门。 宅子不大,胜在地段好,离太学走路不过两盏茶的工夫。 青砖黛瓦,门前两棵老槐,里头收拾得干干净净,正堂、书房、卧房、厢房一应俱全,后院还有个小花园,种了几丛竹子。 老仆何伯提前接了信,带着两个粗使丫鬟把里外都洒扫了一遍,灶上也备好了热汤热水。 这宅子是东方叔颖当年在朝中做太常博士时置下的。 老爷子致仕归隐蜀中时没舍得卖,留着给子孙进京用的。 嘉祐二年的进士,含金量可不低——那一榜被后世叫做千年龙虎榜,苏轼苏辙两兄弟、章惇章衡叔侄俩、程颢程颐两兄弟、张载,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青史留名的人物。东方叔颖能跟这些人同榜登科,只能说这个爷爷确实挺强。 安顿好行李,认了认家里的几个下人,东方曜舒舒服服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干净衣裳,早早就睡下了。 一路风尘仆仆,杀了几拨劫匪,得好好歇一晚。 第二天一早,东方曜换上了那身新制的素色襕衫,带着春鸢收拾好的名帖和爷爷的亲笔信,出门往太学方向去了。 太学的气派确实不小。 朱红色的大门敞着,院墙高耸,古槐树冠遮了大半个前庭。各地来的乡贡士子三三两两进进出出,有的在廊下寒暄,有的抱着书卷行色匆匆。 东方曜递上名帖和东方叔颖的书信,门房接过去看了一眼名帖上的名字,又看了一眼面前这个少年,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瞬。 “梓州解元,东方曜。”门房念了一声,态度当下就客气了几分,“公子稍候。” 进去通报的当口,东方曜就在门口站着等。院子里不少士子在交头接耳,目光时不时往门口这边瞟一眼。有人是因为“东方”这个姓氏多看了两眼,有人纯粹是看他站在那儿挺拔沉静,跟旁边几个伸长脖子探头探脑的新生不太一样。 引路的学官很快就出来了。东方曜跟着学官往里走,穿过前庭,石径两旁的古槐枝叶交叠,把日光筛成满地碎金。 几个士子从廊下擦肩而过,有人瞥了他一眼,走了几步又回头。 回廊拐角处聚着三五个人在说话,看见他走过来,说话声顿了一顿。 等他走过去之后,身后的私语声才重新响起来。 “这人谁啊?看着不像一般人。” “不晓得,但瞧样子,肯定不是寒门。” 庭中登记处聚集的人最多,各地来的士子排着队在登记名册、领号牌。 东方曜一出现,原本嘈杂的人声就安静了半拍。 几个站在廊柱旁的士子同时看了过来。一个浓眉大眼的北方士子大大咧咧地打量了他好几眼,对旁边的人嘀咕:“这位公子气派挺足啊,哪来的?” 旁边一个瘦高个眯着眼看了会儿,低声说:“看着不像中原的,眉眼间有股南边的气韵。” “举止进退有度,一看就是大家族出来的。”另一个戴儒巾的接了一句。 有人悄悄去打听了一圈,回来时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压低嗓子跟身边几个人咬耳朵。 很快,“梓州东方”“解元”这几个字就在人群中传开了。 东方氏这个名号,搁在别的地方可能还需要解释两句,但在太学这种地方不需要。 这些士子来京城之前,对自己本届的竞争对手多多少少都做过功课,各州解元的名单早就烂熟于心。 再说东方叔颖虽然致仕多年,但嘉祐二年那一榜的名头太响,稍微有点家学渊源的士子都知道这个人。 “原来是东方叔颖老爷子的孙子。” “蜀地文脉魁首,怪不得这气度。” 赞叹归赞叹,也不是所有人都服气。 廊下站着几个中原世家出身的士子,脸上的表情就没那么热络了。 其中一个穿蓝色襕衫的嘴角微微一撇,对同伴说:“不过是拿了个解元,蜀地文风终究不及中原,到了太学再看吧。”解元,多的是,各州府都有一个 旁边的人附和:“徒有家世虚名算不得什么,公卿子弟在太学一抓一大把。真本事还是假把式,课业考校上见真章。” 东方曜把这些议论听了个七七八八。 他的耳力远超常人,廊下那几位压得再低的声音也一个字没落下。 他没理会,面上依旧是那副从容平静的模样,径直走到登记处前,取了号牌。 来之前他就想好了该以什么姿态进太学。 不卑不亢,温润有礼,但也别指望他放低身段去讨好谁。 他上辈子当过三百年皇帝,现在让他对着一群十七八岁的士子低头,说实话有点为难。他做得已经很客气了。 领完号牌,拿到学舍分配的号签,东方曜转身面对庭院中还没有散去的众人,微微拱手。 动作不大,礼数周全,声线平稳温和。 “蜀地梓州,东方曜,见过诸位同年。问诸位安好。” 说完微微点头,跟着学官往书院深处去了。 等他走远了,庭院里的议论声才重新炸开。 国子祭酒郑穆的院落在太学最深处,单独一个跨院,院里种了一棵极老的桂花树,枝干虬结,浓荫满地。 学官引到院门口便停了步,示意东方曜自己进去。 郑穆正在书房里批阅什么文书,头也没抬。东方曜进门后站定,行了弟子礼,朗声道:“学生东方曜,拜见祭酒。” 郑穆这才抬起头来,打量了面前这个少年两眼。 少年个子在同龄人里算高的,身姿挺拔得像一根竹子,眉目清俊温润,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蜀中子弟特有的沉静书卷气。 “东方叔颖是你祖父?”郑穆问。 “是。” “他身体可好?” “祖父身体硬朗,每日读书写字,精神矍铄。” 郑穆点了点头,翻开东方叔颖的信看了一遍。 信写得很简短,无非是托他照拂孙儿之类的客套话。 但能让东方叔颖这种归隐多年、从不愿欠人情的老家伙亲自写信,只能说明一件事这个孙子在他心里分量极重。 这不废话嘛,嫡孙就这一个,嫡可在古代分量不低。 “把号牌给我。”郑穆说。 东方曜双手递上号牌。 郑穆接了,在一个册子上落了印,重新递回来,随口说了句:“太学课业繁重,你的号舍在西舍丙字房,同舍三人,都是各地来的解元。好好读书。” 东方曜接过号牌,再行一礼,退出了书房。 出去的时候,桂花树下的光影在青石板上轻轻晃动。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号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同舍三人,各地解元。郑穆这是有意把尖子生凑一块儿。也好,跟聪明人住一起,省很多废话。 他踏出跨院门槛的时候,外面的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 太学里人来人往,食堂那边飘过来一阵饭菜香。 东方曜拍了拍号牌,朝西舍走去。 (过度过度,我也觉得平淡了。我多写点,四章奉上,求催更,求好评。) 第7章 立言立道 这一日,程颐在太学杏坛公开讲学。 程颐是当世大儒,洛学宗师,旧党在思想上的旗帜。 太皇太后高滔滔尊崇旧党,程颐以布衣之身出入经筵,为小皇帝赵煦讲读经义,风头一时无两。 今日他亲自开坛,太学生闻风而动,黑压压坐了数百人,廊下阶前挤得满满当当。 程颐讲罢一段《尚书》经义,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全场,沉声问道:“先王之法,乃圣贤垂范,定国安邦之根基。如今朝堂清宁,尽废苛法,复归古道,诸君以为,治学为政,当以何为要?” 话音方落,前排一人应声而起。 朱光庭,程颐门下得力弟子,拱手朗声道:“回先生,治学当穷究义理,恪守四书五经之训,不妄生异论;为政当谨遵祖宗旧制,不轻易改易,不妄生事端,方能国泰民安,社稷稳固。” 这话一出,满场应和。 众儒生纷纷颔首,一片守旧论调嗡嗡作响。 洛学门人占了前排大半,气势压人,偶有几个想发表不同意见的,看看周围阵势,又闭了嘴。 贾易侧目环视一圈,目光落到后排一个安静站立的少年身上。 那少年身姿卓然,面容清和,在一片或激昂或附和的人群中显得格外沉静。 贾易冷冷开口:“方才见这位东方兄神色有异,想来是有不同见解?我洛门治学一向兼容并包,兄台不妨直言,也好让我等领教一番。” 数百道目光齐刷刷投了过去。 有好奇,有审视,有多年前见过东方叔颖的老学官微微眯起了眼。程颐抬眼,目光淡然落在东方曜身上,宗师气象不怒自威。吕大临眉头微蹙,静待其言。 东方曜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在太学隐了这些时日,不争辩,不露锋芒,默默观察士林风气,体察朝堂积弊。 机会要慢慢找,才能一鸣惊人,不是写几首诗抄几本小说就能出名的。 儒家讲三立——立德、立功、立言。他要的是立道立言。 程颐两兄弟的理学已经铺开了,张载在关中横渠开书院,历代穿越者必抄的横渠四句人家自己早就提出来了。 他要做的是提出一个新学派,一个为改革而生、为变法而存的学派。 阳明心学,太合适了,相当合适,完美契合。 东方曜从容拱手,礼数一丝不乱。 先对程颐深揖一礼,再环视全场,语气平和无波:“晚辈东方曜,不敢妄议先贤,亦不敢非议时政。只是心中有几分浅见,愿求教于正叔先生,与诸位同道共勉。” 他缓缓开口,开篇不涉朝政,不谈法度,只从天地心性说起:“天地之间,四时更迭,昼夜交替,日月轮转,从未有一刻凝滞。春不固守冬之寒,秋不执守夏之暑,是以万物生长,生生不息。天道尚且变通,何况人世治道?” “圣人制礼作乐,订立法度,非是为了束缚后世,而是为安定彼时之民,理顺彼时之事。夏有夏礼,商有商制,周有周礼,皆因时势不同,民心不同,故而制法不同。周公制礼,顺周代之民心,故天下归心;若使周公生于殷商,必不会固守夏制。此乃常理,非是圣贤轻改旧章。” 程颐神色微冷,沉声打断:“三代之治乃千古正道,圣贤大道亘古不变。你此言,是要背弃圣贤,妄谈变乱吗?” “晚辈不敢。”东方曜躬身再礼,语气依旧沉稳,“晚辈所言,非是背弃圣贤,乃是追寻圣贤本心。圣贤之心,在于安民,在于济世,而非死守一法一制。所谓天理,究竟在故纸堆中,还是在百姓心间?究竟在祖宗旧典,还是在我辈本心?” 此问一出,全场哗然。 洛门弟子纷纷色变,有几人已经按着桌案要起身斥责,被程颐抬手拦住。 东方曜直起身,目光澄澈,声音清和却字字清晰,缓缓道出心学主旨,不疾不徐,如春风入庭:“晚辈愚见,尝寻一理,名曰心。心者,万理之原,万事之本。天理不在外,而在吾心;大道不在远,而在方寸。此心,生来便有良知,知是非,辨善恶,晓民生疾苦,知世事利弊。不必外求于典籍,不必盲从于旧制,只需正心诚意,致其良知,便是正道。” 谢良佐当即起身,厉声质问:“狂妄!不读圣贤书,不遵先王法,仅凭一心便敢言大道?岂非舍本逐末,乱人心智!” 东方曜看向他,从容作答:“阁下所言,正是晚辈欲解之惑。圣贤书,是记圣贤之心,而非困我辈之身。若读尽圣贤书,却不知民间饥寒,不察吏治懈怠,不忧边备废弛,所学不过是空谈义理,于国于民无半分益处。” “我所言心,讲求知行合一。知善而不行,便是无善;知弊而不改,便是无良知。心中知晓百姓困苦,便要思以安民;心中知晓官吏庸碌,便要思以肃政;心中知晓边庭不安,便要思以固防。此非改易旧制,乃是顺良知而行,尽我辈治学为政之本分。” 他转而看向全场学子,目光扫过那些出身寒门、心怀济世却被洛党门户压制的年轻儒生,语气愈发恳切:“心之终极,便是致良知。更言良知不分贵贱,人人皆可为圣贤。世家子弟有心,寒门子弟亦有心;朝中显贵有良知,乡野士子、边地士卒亦有良知。不以门第论高下,不以资历定贤愚,唯才是举,唯德是用,唯良知是从。” “法度者,所以安民也,非所以困民也。若旧制能安百姓,便谨守之;若旧制生弊,壅塞不通,使民不堪其苦,便当循良知,徐徐疏浚,去其糟粕,存其根本。此非乱法,乃是护持圣贤立法治世之本心;此非变古,乃是顺民心、安社稷、护天下苍生。” “治学,当修心为先,明心见性,不尚空谈;为政,当务实为要,躬身践行,不慕虚名。不必高声疾呼,不必激烈纷争,只需守本心,行良知,一点一滴补世事之疏漏,一朝一夕清朝野之积弊。如春雨润物,不见其形,不闻其声,而万物自润,世道自安。” “此,便是我所言之心。不求标新立异,只求寻一群志同道合之人,正心修身,务实济世,上安社稷,下抚黎民,不负此生所学,不负本心良知。” 言毕,东方曜垂手而立,不再多说。 周身温润之气如春风漫卷,笼罩整个杏坛。 程颐坐在椅上,手指按着扶手,指节微微发白。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这东方家的小辈,在立道。 多少大儒穷尽一生都难以立道,此子才多大,十五岁,当堂立道,踩着他程颐的名声,立道。 而且句句不离圣贤本义,字字紧扣儒家济世之心,没有半个字提到变法、新政、更张,却把“变通除弊、选贤任能、务实革新”的主张尽数藏于心学主旨之中。 这不是来听讲的,这是来给变法找根本的。 这小辈,是新党一系。 吕大临、苏昞等人面色变幻,想反驳,话到嘴边又觉得对方句句在理,硬驳反而显得自己不讲道理。 一时语塞。 而席间,出身寒门的太学生周行己、刘安节、刘安上,早已目露精光,心神激荡。心怀济世之志的许景衡、龚原,浑身震颤,豁然开朗。 还有数十位久受压榨、渴望务实报国的年轻学子,皆在这一刻彻底明悟。 他们受够了守旧派的空谈义理,受够了朝堂的党同伐异,受够了祖宗成法束缚下的积重难返。 东方曜所言的心字,没有激进的主张,没有凶险的党争,却给了他们一条真正可行的济世之路,以心为道,以良知为纲,务实做事,徐徐革新。 不知是谁率先起身,朝着东方曜深深躬身,行弟子大礼。 紧接着,周行己、刘安节、许景衡等人齐齐起身,缓步上前,躬身下拜,声音坚定而虔诚:“我等愿追随先生,修习心学,务实济世,不负本心,不负苍生。” 达者为师,这些人自觉归附东方曜门下,开玩笑,十五岁立道的妖孽,以后说不定华夏又出一位圣人,儒学士子追求不就是名留青史嘛?这不,说不定以后史书记载东方夫子时候,也会提到他们这些追随者。 一人起,百人应。 数百名太学生中,小半数以上纷纷起身,摒弃洛党门户之见,对着东方曜行拜师礼。 呼声虽不高亢,却字字赤诚,响彻杏坛。 他们无需明言变法,却已心照不宣,这一脉心学,便是革新朝政、挽救大宋积弊的正道,便是他们毕生追寻的济世大道。 程颐看着眼前一幕,长叹一声,拂袖起身,默然离去。 消息传得极快。 不到半天,整个太学都知道了。 不到三天,整个汴京士林都知道了。 旧党在京的几位大佬反应各异。 门下侍郎司马光正在府中养病,靠在榻上听儿子司马康把杏坛之事复述了一遍。听完之后沉默良久,放下药碗,缓缓说道:“此子不简单。他不谈变法,不谈新政,一个字都不提,却把变法的根基扎进了儒家本义里头。洛学讲天理在外,他讲天理在心,这一翻,把守旧的路堵死了。若天理在故纸堆中,自然是越古越好;若天理在人心,那人心所向便是理,旧法不合人心时,改就成了天经地义。此人不是来争一时长短的,是来立万世之基的。” 他说完又沉默了一会儿,补了一句,“可惜,此子不投旧党。” 尚书左丞吕公著在政事堂值房听人禀报完,眉头拧成一团。他在屋里踱了两圈,对身旁的属官道:“程正叔这回是被人当着几百太学生的面,在自家讲坛上砸了场子。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让他一句话驳不出来。” 属官小心地问要不要在朝会上弹劾,吕公著摆了摆手,“弹劾什么?弹劾他讲圣贤之道?他说的哪一句不是儒家的话?哪一句能挑出毛病?此人立的是心学,走的却是新党的路子。往后太学里头,旧党再想说一不二,难了。” 御史中丞刘挚拿到详细记录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看了三遍。看完推开门,对等候的门生们只说了一句:“心学二字,日后必成大患。但眼下”他顿了顿,把那份记录往桌上一扔,“无懈可击。此人若入朝堂,十年之内,必为新党旗手。” 新党在京蛰伏的人,反应则截然不同。 枢密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新党留在京中的一位中层官员看完抄本,把纸张折好塞进袖子里,对同僚低声说了句:“新党后继有人了。章相公、蔡相公虽然被贬在外,但看了这个消息,怕是比喝了参汤还提气。” 同僚感慨此人胆大包天,敢当着程颐的面立道,那位官员轻笑一声,“怕什么。他说的是圣贤话,谁能定他的罪?等官家亲政,此子必被大用。” 几日后,洛阳,程颐寓所。 程颐自那日杏坛拂袖而去后便闭门谢客,但他拦不住消息传回洛阳。 伊川书院的几位门人把讲学内容整理成册,呈给了卧病在床的程颢。 程颢病体沉重,靠在床头,让门人把抄本念了一遍。听完之后,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门人都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程颢睁开眼睛,缓缓说了一句:“正叔输了不冤。此子立的是道,不是术。咱们兄弟讲了一辈子天理,他把天理搬进了人心。这一搬,根基就换了。” 他咳嗽了两声,对门人道,“去告诉正叔,不必再驳。此子若能成才,大宋幸事;若走偏了……”他停了停,叹了口气,“那也是命数。” 而此时的汴京太学,西舍丙字房里,东方曜正坐在窗下读书。 周行己和刘安节抱着一摞书进来,看见他安静读书的样子,对视一眼,轻手轻脚地把书放到桌上,不敢打扰。 (不存了) 第8章 立心论 东方曜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半个月。 那场杏坛讲学之后,他在太学里再没公开讲过一句话。 旁人以为他是见好就收、明哲保身,实际上他是根本没空应付那些拜访和试探,他忙着写书。 心学不是几句话就能立起来的。 杏坛上那番话只是开了个头,把“心即理”“知行合一”“致良知”的核心概念抛了出去,但要真正开宗立派、形成一套能与理学分庭抗礼的思想体系,必须有一部系统的著作。 王阳明的心学读了不下几十遍,后来又用自己的实践反复印证,理解比原作者只深不浅。 现在要做的就是把王阳明的核心思想整理出来,用这个时代的语言重新组织,既不能太过超前让人无法接受,又要保持足够的冲击力。 半个月里,他每天只睡两个时辰。书桌上的蜡烛换了又换,春鸢几次端着饭菜进来,发现上一次送来的还原封不动地搁在门口。 到了后来,她干脆把食盒放在门槛外边,敲两下门就走,不敢打扰。 东方曜下笔极快。 心学的核心框架他烂熟于心“心即理”破程朱理学的天理外在论,“知行合一”破士大夫阶层的空谈风气,“致良知”为变法革新提供道德根基。 他把这三条主线拆分成十二个章节,每一章又用大量儒家典籍中的原文作为佐证,引用孔子、孟子的话来证明心学不是反儒,而是归儒。 程颐不是喜欢引经据典吗?那他就用更密集的经典把路堵死,让任何人想驳都只能从儒家本义上跟他辩。 而从儒家本义上辩心学,他自信这个时代没人能辩得过他。 书名他想了很久,最后定了三个字——《立心论》。 理学把规矩立在人身之外,他把规矩立在人心之中。光书名就表明了立场。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东方曜搁下笔,活动了一下酸麻的手腕,把厚厚一沓手稿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一百多页,三万多字,把他目前要表达的东西全装进去了。 他用了一个上午做最后的删改润色,然后让春鸢去把顾北川叫来。 顾北川进门的时候看见自家公子眼下一圈青黑、精神却好得惊人,吓了一跳:“公子,您这是多少天没睡了?” “不重要。”东方曜把誊抄好的书稿装进布囊,递给顾北川,“老顾,帮我跑一趟城南印书坊,找最好的刻工,先印三百份。加急,三天内出活。” 顾北川接过布囊掂了掂,没多问,转身就走。 “等等。”东方曜又叫住了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房契,“还有件事。城南太学后街有家书铺,我前些天托何伯盘下来了,这是房契,你一块儿带过去。印好的书直接拉进铺子里,书铺招牌换成‘立心堂’。” 顾北川接过房契,这回没忍住多看了自家公子一眼。 东方曜看穿了他的心思,笑了一声:“自己的书,钱也要自己挣,去办吧。” 三天后,《立心论》在立心堂开售。 三百本,标价不低,东方曜定的价是寻常经义读本的三倍。 他的账算得很清楚,这本书的目标读者不是普通老百姓,是士大夫和太学生,这些人不差钱,反而觉得便宜没好货。 定价低了,反倒让人看轻。 开售当天,东方曜让周行己和刘安节帮忙在太学里散布消息,就说梓州解元东方曜将杏坛讲学的内容整理成书了,在城南立心堂有售。 周行己和刘安节现在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不用他多说,自发地把消息传遍了太学每一个角落。 不仅如此,许景衡还带了几个同窗直接到立心堂门口排队,故意制造声势。 消息传得比东方曜预想的还快。嵩阳书院、应天府书院、岳麓书院、关中横渠书院,大宋各路书院的书商都有自己的消息网,一听说汴京出了这么一本书,纷纷派人来买。 再加上汴京本地的士林圈子,三百本不到半天天就卖光了。 东方曜立刻让印书坊连夜加印三百本,又追加了五百本。 第二批八百本,三天售罄。 第三批直接印了两千本,分发到各州府的书铺代售。 一个月之内,《立心论》从汴京卖到了洛阳,从洛阳卖到了江宁,连蜀中老家的书商都写信来要货。 东方颖叔高兴的胡子都快揪秃了,“我孙儿果然……”忍住了,有些话差点说出来,大日入怀,天生圣人,十五岁,立言,想办法把德给我孙儿立起来,最后再立功,那我孙儿不就立地成圣了,东方家要出圣人。 然后派人宣传,东方曜的孝顺事迹,各种事迹,什么卧冰求鲤,不值一提,反正孝子,大孝子。 老头子在绞尽脑汁给所以编小段子。 汴梁这边,书供不应求。 一时间,汴梁纸贵。 这本《立心论》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大宋文坛这潭水里,激起的波澜远比杏坛讲学那次更大、更持久。 旧党这边反应最快,也最激烈。 程颐自杏坛之后一直在闭门著书,本意是不愿再跟一个后生晚辈正面交锋,但《立心论》一出来,他坐不住了。 他的弟子谢良佐把书买回来呈上,程颐读到“心即理”那一章时眉头紧锁,读到“良知不分贵贱,人人皆可为圣贤”时,霍然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走了好几趟。 这句话直接动了理学的根基——理学讲天理在外、圣贤在上,就是要靠读书明理、靠师长传道才能接近天理。 心学倒好,说人人心里都有良知,那还读什么经?还要什么师承?还要什么圣贤?这不是启蒙,这是造反。 程颐当夜把几个得力弟子叫到书房,指着《立心论》说:“此书看似论学,实则论政。心即理,外无天理,则祖宗法度便失了天理依据;知行合一,则以实务衡量学问,空谈义理者便无处立足;致良知,则人人自以为心有标尺,贤愚不分,贵贱无别。此三论,条条直指朝堂,直指旧党。” 谢良佐问要不要写文章驳斥,程颐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这本书最难对付的地方就在这里,东方曜用的全是儒家的话,引的全是孔孟的典,要驳《立心论》,就得用儒家本义去驳,但儒家本义里到处都是“正心诚意”“格物致知”“民为贵”这样的话,你越驳越像是在帮他证明。 他叹了口气,说:“不必了。此书已传开,驳是驳不回去了。与其在笔墨上纠缠,不如在经义上讲深讲透,让学生们知道,理学才是正道。” 朱光庭的反应比师父暴躁得多。他在洛党聚会上把《立心论》往桌上一摔,当着一群同门的面说:“这书是直接对着经筵来的。官家年幼,若有人将此书中‘良知不分贵贱’‘不以资历定贤愚’之论呈入宫中,陛下会怎么想?陛下一旦信了这套,我等在经筵上讲的圣贤大道,在陛下眼里就成了空谈义理!” 贾易接过话头,冷冷地说:“东方曜此人,不是寻常书生。他每一步都走得很准——先在杏坛立言,再出书立道,接下来就该结交朝臣、培植党羽了。他的目标根本就是变法。” 吕大临比较冷静,把书从头到尾细读了一遍,对同门说:“老实讲,此书在学理上自成体系,不是胡言乱语。要驳,得有真功夫,乱骂只会把中间派推到那边去。” 旧党在京高层读了《立心论》,反应各有不同,但大多选择了沉默。 尚书左丞吕公著在政事堂值房里把书看完,对属官说了一句:“程正叔麻烦了。”属官问要不要上奏禁书,吕公著摇头,“禁不了。书里没有一个字犯禁,禁了反而帮他扬名。不如冷处理。” 但他私下里让人抄了三份,分别送到了司马光府上、苏辙府上,以及宫中垂帘的那位太皇太后案头。 新党在《立心论》上读出了截然不同的东西。 枢密院那边,新党留守的几个中层官员传阅完《立心论》,反应更直接。一个姓韩的郎中把书往袖子里一塞,对同僚说:“此书当做新党子弟必读。章相公、蔡相公虽然远贬在外,但他们迟早要回来的。他们回来的时候,扛的就是这面旗。” 消息沿着驿道传到岭南。 章惇在贬所接到《立心论》刻本的时候,是个闷热的午后。 他翻了几页,翻到“知行合一”章,手猛地顿住了。旁边的人看他脸色变化,不敢出声。 章惇把那一章读完,仰头灌了一碗凉茶,忽然放声大笑。 身边的老仆吓了一跳。 自从被贬到岭南,章惇的脾气就没好过,别说笑了,连话都懒得说。今天却笑得这么大声,老仆觉得不太正常。 章惇笑够了,把书拍到桌上:“我章惇在朝中斗了二十年,谁不说我是新党头号硬骨头?但我一直找不到一句话能说到根子上。东方家这孩子,十五岁就帮我说出来了。知行合一,好一个知行合一!我变法不是乱臣贼子,是致良知!这顶帽子谁敢摘我的?” 他对身边的人说:“把这书抄几份,托人带给蔡确、李清臣、张商英,每人一份。让他们都看看——新党后继有人,比咱们都狠。” 又过了几天,枢密院的公私信函中有一封送到了洛阳,收信人是程颢。 程颢靠在病榻上,让门人把《立心论》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听完后,他闭着眼睛很久没说话。 门人以为他又睡着了,正要把书收走,程颢突然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正叔输在哪儿?正叔以为自己在跟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比学问。其实不是。这个东方曜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正叔比学问——他是来开新路的。理学走了几十年,根基扎得再深,也只是大树枝叶。心学自己另种了一棵树。这棵树现在是小,但它能长。” 门人问他怎么看心学的未来。程颢沉默了一会儿,说:“此子若能持守本心,心学便是大宋之幸。若被权势裹挟,心学便是大宋之祸。” 他又沉默了好一阵子,声音更轻了:“不过有一点我得承认——他这套东西,比洛学更像变法者的学问。洛学讲天理在外,祖宗之法便是天理的体现,所以自然守旧。心学讲天理在心,民心便是天理,所以自然趋新。这孩子不是在做学问,是在给变法找法理。十五岁,给一场席卷天下几十年的变法找法理,你说他是不是妖孽?” 与此同时,汴京太学,西舍丙字房。 东方曜正在算账。 立心堂的账本摊在桌上,春鸢在旁边帮他核对数目。 上万本书卖出去,刨去刻工成本、纸墨费用、铺面租金,第一个月净赚了一万多两银子。 这还只是开始,各地书商还在不断加订,长期来看,这本书能给他带来一笔非常可观的稳定收入。 一万两什么概念?汴京一个普通官员的月俸不过几十两,这笔钱够他在汴京再盘三家铺子。 窗外传来一阵喧哗声。他推开窗,看见太学西舍门外又围了一圈人,不少士子手里拿着《立心论》,嚷嚷着要见东方先生。 顾北川带着几个东方家的仆从守在门口,把人拦在外头,嘴里反复说着同一句话:“公子闭关著书,暂不见客。” 东方曜关上窗,回到书桌前坐下。 桌上的《立心论》手稿已经翻得起了毛边,旁边堆着几十封信,各地学子的请教学问的、各派书院邀请讲学的、几个新党官员私下致意示好的。 他拣了几封拆开看了看,又放下了。 心学的种子已经撒下去了。书卖得越多,读的人越多,讨论的人越多,心学在士林里的根就扎得越深。 等到这些人考中进士、进入官场、遍布朝堂的那一天,心学就不再是一门学问,而是一股政治力量。 而他,就是这股力量的源头。 开宗立派的好处太多了。 可以形成学阀,可以建立自己的山头,可以掌握学问的解释权。 什么是正统,什么是异端,他说了算。打击政敌不需要刀剑,一本注解就够了。 以后自己心学弟子遍布天下,那就是自己党同伐异,排除异己的好工具。 在大宋这种文人治国的体系里,一代文坛宗师的分量比宰相还重,宰相可能倒台,但宗师的门生不会散。 皇室可以不用他,但不能不尊重他,否则徒子徒孙的笔杆子就能把天子喷成昏君。 更重要的是,不管老一辈的变法派如章惇等人,还是新一代的变法派,将来都要引用他的心学。 这就是法理,这就是正统。 而他,谁会说他是小辈。 第9章 谁能接我一剑,勇争第二吧各位! 东方曜在太学埋头读书的时候,他的另一个名字正在大宋江湖上疯传。 这事还得从石安说起。 老石拿了二百两金子的经费,是真办事。 他混过江湖,知道名号这东西怎么推,靠高手对决的传说太慢,靠说书先生和镖局趟子手的嘴才快。 他沿着汴京到江南的官道一路撒钱,请说书先生编段子,请镖局的趟子手沿路喊号,又买通了几个大码头的乞丐团头帮忙散消息。 金子是硬通货,比什么交情都好使。 不到三个月,一套完整的口号就在三教九流中传开了。 最先是从江南水路上的漕帮船工嘴里传出来的。 有人在瓜洲渡口听过一个段子,说蜀中有个少年剑客,一柄八面汉剑败尽蜀中绿林,杀人不用第二剑。 后来传到荆湖,又加上了“一剑西来”的说法。 再后来传到两浙,说书先生给编了个完整版。 这天傍晚,汴京城南的悦来酒楼二楼,正是饭点。 跑堂的端着食盘在酒桌间穿梭,蒸汽和菜香混在一起,吵吵嚷嚷的什么声音都有。 大厅正中间的方桌旁坐了个说书先生,姓郭,人长的又黑又胖,人称郭铁嘴,在汴京南城一带小有名气。 他醒木一拍,扯着嗓子开了腔:“列位客官,今儿不讲三国,不讲隋唐,单讲一位当今江湖上新冒出来的少年剑客!” 酒客们纷纷停了筷子望过去。有人起哄:“老郭,又拿什么陈年段子糊弄人?” 郭铁嘴一瞪眼:“陈年段子?您听好了——这位少年剑客,蜀中人士,复姓东方,单名一个曜字。三个月前,此人一柄八面汉剑从蜀中一路杀到汴京,沿途剿灭大小匪寨二十三座,杀匪四百有余,一剑一个,从不用第二剑!” 酒客里有人笑了:“吹吧,四百多号人站着不动让他砍?” 郭铁嘴也不急,醒木又是一拍:“列位若是不信,自去问巴蜀道上的镖局。蜀中十二家镖局联名给他送了块匾,上头写的什么?‘一剑西来’!自此人进了汴京,蜀道匪患平了八成,这可是实打实的!” 角落里一个行商模样的人接话:“这事我作证。上个月我从利州走货,道上确实太平多了。问了当地镖头,说是一个姓东方的少年侠客给趟平了,沿途山寨烧了个精光。”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据说那人剑太快,快到匪徒刀还没举起来,脑袋就搬家了。” 酒楼里安静了一瞬。 郭铁嘴见火候到了,站起身来,醒木高高举起,猛地拍下,声音都变了调:“列位,请听好了,如今江湖上给这位少年剑客送了个雅号,叫什么?东方不败!” 他顿了顿,拿足了架子,然后一字一顿地念出了句口号:“剑道尽头谁为锋,一见东方道成空!” 满堂酒客齐齐叫了一声好,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还有人端着酒碗站起来要敬这位素未谋面的东方大侠。 靠窗的一个镖师听了,满脸神往,对同伴说:“‘剑之巅,傲世间,既为剑仙亦为天’,这气魄,听着就让人心头发烫。” 同伴是个年轻趟子手,接了一句他刚从另一个码头听来的:“我听的是‘西蜀剑神,天下无双’!” 于是一桌人争论起来,究竟是“既为剑仙亦为天”更霸气,还是“西蜀剑神天下无双”更响亮。 太学西舍丙字房里,周行己兴冲冲地把外面听来的这几句口号复述给东方曜听,还绘声绘色地描述了悦来酒楼里说书先生讲段子的盛况。 东方曜正端着茶盏,听到“一见东方道成空”时,手抖了一下。 听到“既为剑仙亦为天”时,喉结动了动。等听到“剑之巅,傲世间”六个字的时候,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 周行己被喷了一袖子,满脸茫然:“先生?” 东方曜放下茶盏,抹了抹嘴角的茶水,深吸一口气。 老石,你这口号编得也太过了吧。“剑道尽头谁为锋”? “既为剑仙亦为天”?你不会真是个穿越的老乡吧?不去写网络小说可惜了。 他知道在江湖上传名号多少得带点夸张,但这已经不是夸张了,这是把他往武林神话的方向硬推。 一个十五岁的太学生,解元功名在身,外头传成了天下无敌的剑神。 尴尬,真他妈尴尬。 他摆了摆手让周行己先回去,然后把顾北川叫进来:“老顾,老石回来没有?” 顾北川摇头:“还没,石哥传话来说还在江南那边,再跑两个月。” 东方曜咬了咬牙。 行,两个月。 等老石回来,他得好好问问这口号到底是谁编的。 但名声这东西就跟泼出去的水一样,收不回来了。 口号在酒楼茶馆里发酵了半个月之后,开始有人找上门了。 第一个来的是河北铁剑门的掌门,一个四十来岁的虬髯大汉,背着一柄四尺长的铁剑,在太学西舍门口指名道姓要找东方曜。顾北川挡在门口,那掌门也不硬闯,就往门柱上一靠,说:“我等得起。江湖上把这东方小兄弟传得神乎其神,我倒要看看是不是真像口号里说的那样,一见东方道成空。” 东方曜在门后头听见了,搁下笔,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江湖人好名,口号传得越响,来挑战的人就越多。 避是避不开的,躲了一次,风声传出去反而更难听。 不如一次打服,立个规矩。 他走出去,八面汉剑挂在腰间,从西舍后门绕了出去,走到铁剑门掌门面前,拱手道:“在下东方曜。阁下远道而来,此处是太学学舍,不方便动手,请随我来。” 太学北面有片空地,这个时辰空着没人。 东方曜把人领到演武场中间,站定,右手按上剑柄,左手负在身后,姿态从容得像是散步。 铁剑门掌门拔出他那柄四尺铁剑,剑尖指地,气势倒是沉稳。他上下打量了东方曜一眼,咧嘴一笑:“好小子,见了剑不怯场,你这派头倒不像装的。” 东方曜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示意他可以出招了。 铁剑门掌门也不客气,沉喝一声,抢步上前,铁剑横扫中盘。 这一剑力道沉猛,带着破风声,是把大开大合的路子。 东方曜不退不避,脚下只往前踏了一步,八面汉剑出鞘的瞬间,剑锋斜斜上挑,正正点中铁剑护手前三分处。 那一挑的力道恰到好处——不大,但劲道极准,正打在铁剑门掌门发力的薄弱点上。 铁剑被荡偏了半尺,虎口一麻,第二剑还没来得及变招,东方曜的剑尖已经停在他咽喉前三寸。 剑锋极稳,纹丝不动。 “服了。”他把铁剑往地上一插,双手抱拳。 东方曜收剑入鞘,拱手回礼,转身就走。 从头到尾,出剑只有一招。 第二个来的是淮南霹雳堂的一名护法,不使剑,使一根齐眉短棍,棍法以快和变化见长。 此人在淮南一带颇有名气,一个人能打七八个持刀悍匪,自认为剑法高手他见得多了,多少都有破绽。 他等到东方曜那天下学,在太学后街拦住了他。 东方曜把他领到空地,依旧只出一剑。那护法的短棍抖出三道棍花虚实相生,东方曜不理虚实,剑锋直进,穿入棍影正中间,剑背轻轻一拍,正中他手腕内关穴。 短棍脱手飞出,那护法低头看着自己发麻的手腕,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弯腰捡起短棍,郑重地鞠了一躬。 消息传开后,来的人越来越多。五台山下来的俗家弟子、江南霹雳堂的分堂堂主、雁门关外的独行刀客、蜀中青城派的剑术教习——各色人等都来了。有真心想切磋的,有想借机扬名的,也有纯粹是想来看看这口号是不是吹出来的。 东方曜来者不拒。 每次都是同一个规矩:空地,一剑。不杀人,不伤人,只败敌。 点到为止,胜负自分。 他的剑法堂皇大气,每一招都正大光明 大日先天真诀催动的剑招,剑锋过处带着一股令人心折的煌煌正气,像一轮烈日当头照下,让人连躲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二十多天下来,演武场上败在他剑下的人已经有三四十个。 这些人在江湖上各有名号,有的成名比东方曜的年纪都大。 但没有一个人能让他出第二剑。 败的人多了,规矩就传开了。 有人总结出来,你用什么兵器,东方曜不限制;你出什么招式,他不限制;但他只出一剑,一剑分胜负,果然东方不败! 能让他出第二剑,就算你赢。可迄今为止,还没有人能逼他出第二剑,谁能接他一剑啊? 渐渐地,来挑战的人不再把胜负挂在嘴上。 不少人是败了之后非但不恼,反而心生敬服,觉得这一剑败得不冤,对方不只是剑快,更是剑正,剑意里透着一股让人心折的气度。 崔百泉就是这么留下来的。 崔百泉是剑客,散人,无门无派,靠给人看家护院混饭吃。 他听说了口号,专程从京兆府赶到汴京来会这位“东方不败”。 他在演武场上出了招第一招被东方曜避开,东方曜的剑尖已经停在他心口。崔百泉盯着那道稳稳当当停在胸前的剑尖,沉默了半晌,然后把剑往地上一插。 “东方公子。我崔百泉这辈子没服过谁,在关中练了二十年剑,一直以为自己算个人物。今天见了你的剑,才知道什么叫剑道。”他单膝跪地,抱拳道,“你若是不嫌弃,我就跟你了。” 东方曜看了他片刻。崔百泉这个人他知道,原著里跟过段正淳,虽然算不上一流高手,但为人忠厚耿直,没什么花花肠子,在江湖散人中剑术算扎实的。 他伸手把崔百泉扶起来:“起来吧,既然愿意留下,以后就是自己人。” 过彦之是三天后来的。 他的快剑刺出了七朵剑花,在寻常剑客眼里已经眼花缭乱。东方曜的八面汉剑穿过那七朵剑花,剑尖停在他眉心正中。 过彦之的剑还在空中,手腕僵住了。他愣了好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想通了什么,收剑便拜。 “公子,你这剑是怎么练的?我练快剑练了八年,自以为已经够快了,可你这一剑不快,就是比我的快一步先到。我想不明白。” 东方曜看了他一眼:“你的剑够快,但不够稳。快在心上,不在剑上。什么时候剑比心快,你就明白了。” 过彦之听得似懂非懂,但他认准了一件事跟着这个人,剑法能精进。当下也单膝跪地,恳请收留。 东方曜一并收下了。 崔百泉和过彦之都是剑修,江湖散人,底子干净,没有门派纠葛,正好能用。 眼下自己身边只有石安和顾北川两个护卫,往后要在汴京扎根,江湖上的力量也得慢慢养起来。 这些人暂时安排他们在立心堂后面的跨院住下,平时帮忙照看书铺,遇事也能使唤。 崔百泉私下跟过彦之嘀咕:“咱们公子到底是读书人还是江湖人?太学解元,开宗立派,还能一剑败这么多好手,你说他每天到底睡几个时辰?” 过彦之想了半天,认真地说:“读书人。咱们公子那做派,根本不是江湖人的路子。” 崔百泉回想了一下演武场上的场景,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第10章 秀州 省试在礼部贡院举行,连考三场,每场一天。 糊名誊录制之下,考官不知道考生是谁,考生也不知道考官是谁,全凭文章说话。 东方曜拿到策论题目时,扫了一眼——果然,是旧党出的题。 题目问的是“古今治道同异”,摆明了让人往“法古守成”的路子上写。 他提笔就写,文辞老辣,引经据典,洋洋洒洒,但通篇没有一个字提变法,没有一个字涉新法旧法之争。 他只是就事论事地谈治道,谈得还特别正统,孔孟程一路下来的口气。 谁说我心学写不了其他文章,程学我也略有心得。 不是他不敢写,是不想在这时候给人口实。 省试的主考官全是旧党的人,他写一句变法的好话,卷子就能被黜落。 他考的是功名,不是骨气。 放榜那天,贡院外人山人海。 红榜贴上墙的瞬间,人群轰的一声往前涌。 东方曜站在外围,没往前挤,等前面的人看完回头来找他。 周行己从人缝里挤出来,满脸通红,嗓子都喊劈了:“先生!省元!” 省元。 第一名。 东方曜点了点头。 旧党主考们坐在贡院值房里,脸色就不怎么好看了。 几个人围着拆了糊名的卷子面面相觑。 东方曜的卷子他们看了三遍,文笔没得挑,经义没得挑,策论也没得挑。 想黜落?黜不了。想压低名次? 那得拿出理由。 可偏偏这人在考卷上一个字的变法都不写,他们准备好的打压手段全落了个空。 一个新党扛旗的人,省试不写变法观点,这合适吗? 你他妈有病吧,不骂旧党,不写新政,就纯儒, 一个主考低声说:“此人虽是新党,文章却是纯儒,黜落了他,天下士子怎么看?” 另一个人接话:“何止士子。东方曜十五岁立道开宗,《立心论》已经卖到各州府去了,外头多少学子把他当文宗看待。咱们要是把他的卷子黜了,青史上会怎么写咱们这届主考?”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硬着头皮把名次报了上去。 殿试在集英殿举行。 这一天是新帝赵煦亲临,太皇太后高滔滔垂帘听政。小皇帝坐在御座上。 他在御座上坐了没一会儿就不安分地扭来扭去,高滔滔在帘后轻咳一声,他又老实了,挺直腰板,努力装出威严的样子。 殿试开始后,小皇帝从御座上溜达下来,在大殿里转了几圈,挨个看考生写字。 走到东方曜桌前时,他停了,站了好一阵子。 东方曜手中毛笔不停,目光微微上抬,与这位年幼的天子对了一眼。 小皇帝的目光很亮,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审视。 他看了东方曜几息,没说话,转身走开了。 东方曜低下头继续写字,心里有数了。小皇帝是变法派。 跟史书上写的一样,赵煦骨子里支持他爹的新法,只是现在还太小,被祖母压得死死的。 等他亲政,天就要变了。 殿试成绩出来,东方曜探花。 这个名次拿得很微妙。 状元、榜眼、探花,探花历来是人气仅次于状元的甲科名次,甚至因为探花郎往往年轻英俊,在民间的风头常常盖过状元。 而今年的状元和榜眼,说实话长得实在不太行。 一个满脸麻子,一个地包天,探花要是也选个其貌不扬的,琼林宴上跨马游街,朝廷的脸往哪儿搁? 据说最后定名次的时候,主考官把前三甲的试卷和履历呈上去,帘子后面的高滔滔沉默了很久,想点个榜眼,可是剩下两人太丑,直接想提出前三名,后边递补一个好看的。 小皇帝在旁边不干了,据理力争,非要把东方曜的名次往上提。 祖孙俩僵持了一阵,最后各退一步——东方曜探花。 跨马游街那天,汴京城万人空巷。状元榜眼探花三人骑着高头大马,披红挂彩,从朱雀门一路行到琼林苑。 沿途百姓挤在街道两边看热闹,瓜子壳扔了一地。 东方曜骑在马上,大红的探花袍衬着他那张本来就出众的脸,街边的姑娘们疯了似的往前挤,香囊手帕雨点一样砸过来。 “探花郎!探花郎看这边!” “好俊的探花郎!” 状元和榜眼走在前面,脸上笑着,嘴角都是僵的。 琼林宴上,东方曜应付了一圈敬酒,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该说的场面话一句不少,不该说的话一个字没漏。 等宴席散了回住处,把探花袍一脱,往椅子里一坐,长出了口气。 比写书累多了,他心想。 接下来是授官。 圣旨下来那天,新旧两党的差距就摆在明面上了。 状元授左承事郎,正八品,差遣签书某州节度判官厅公事,挂的差遣,但是还是京官。 榜眼授左文林郎,从八品,差遣节度推官,也是挂衔。 这两人虽然品级不高,但留在京中,清贵体面。 到了探花——东方曜,大理评事,差遣秀州知嘉兴县事。 秀州嘉兴,太湖东南,一个中下县。 从探花的清要馆阁之选,直接一脚踹到江南水乡当知县,落差有多大,贬抑的意味就有多重。 旧党这是在明明白白告诉他:你不是新党吗?下去待着吧。 东方曜接了旨,面色平静,谢恩如仪。 传旨的宦官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这个少年脸上找到一点失落或愤怒,但什么都没找到。 左右不过几年。 他在心里算过这笔账。高滔滔还能活几年?赵煦几岁亲政? 旧党这些人眼下蹦得欢,等太皇太后一撒手,全都要去岭南吃荔枝。 苏轼苏辙也是旧党,到时候一并算账,老苏诗词不错,但是更适合做美食,把你弟弟将来一块儿贬,一块儿吃荔枝去,看谁捞你。 他让春鸢和顾北川收拾行李,自己去了趟太学跟祭酒郑穆辞行。 郑穆看着他,什么也没多说,只说了句“好自为之”。两人心照不宣——郑穆是旧党的人,但也是正经读书人,对打压后辈这种事未必看得惯。 离京那天,东方家的马车刚出南薰门,城门口已经等了一百多号人。 有考中的同年,有落榜的考生,有心学一脉的太学生,也有洛学弟子看不惯旧党打压而自发来送的。 周行己和刘安节站在最前面,许景衡、龚原也在人群里。 顾北川赶着马车,看着这阵仗,眼眶都有点发热。 东方曜下了马车,一一拱手见礼。 他跟每个人都说了几句话,记下了每个人的名字和去处。 周行己眼眶泛红,说先生此去秀州,太学里心学一脉怎么办。 临行前,他转过身来,对众人朗声道:“诸君,相逢有幸,知己难逢。今朝一别,烟水南行。山水隔千里,初心亦不改。他日太湖相逢,把酒论道,不负今日情分。诸君,再会。” 说完拱手一揖到地,转身上了马车。动作利落,没有拖泥带水。 马车沿着官道向南驶去,城门口的人群还站着没散。 有人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感慨了一句“东方探花好风姿”。 旁边的人接话:“不是风姿,是气度。被贬成这样,你看他脸上有一丝不平没有?” 消息传回旧党耳中,几个大佬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一百多士子同窗相送,这阵仗。 打压没把这少年的心气压下去,反倒把他的声望又推高了一截。 更让他们没想到的是,当天就有十几个落榜的心学士子连夜收拾行囊,南下太湖,追着东方曜的马车去了秀州。 他们不在榜上,留在汴京也没什么出路,不如跟着东方师去秀州读书修习,聆听心学教诲。 旧党的人得知这个消息后,半晌无语。东方曜暗道秀州那个地方其实也不偏,太湖,却正好给他时间经营。 等他在秀州扎下根来,心学的弟子遍布江南之日,就是他们头疼欲裂之时。 第11章 治嘉兴 东方曜到秀州嘉兴县上任的时候,顾北川赶车,春鸢管行李,崔百泉和过彦之骑马护卫。 马车里塞得满满当当,多半是书。 马车后头还跟了十几匹快马,上头坐着从汴京一路追过来的心学士子,说什么也要跟到秀州来读书。 东方曜没赶他们,能追着来的。以后都是自己党同伐异,排除异己的好帮手,门生故吏这几个字可不是开玩笑的。 曹操为啥需要挟天子以令诸侯,因为他威望低,需要大义名声,还有就是吸引人才。 袁绍需要嘛?其实袁绍不迎天子是对的。自己袁家四世三公,这时候已经仅次于皇室了,而且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不需要,威望有,名声有,人才有,请个祖宗回来扯后腿。曹操被这帮终于皇室的没少使绊子,皇帝也要弄你,老曹又要对外,又要对内,最后大开杀戒,孔融海内大儒也杀给你看。 袁绍不是顺风衰神附体,如果一只袁神在线,天下归属真有可能,题外话打住! 嘉兴县衙不大,前堂办公,后宅住人。上一任知县已经调走了半年,县务积压了一堆。 东方曜到任第一天,翻了翻鱼鳞图册和赋税账簿,心里就有数了,说嘉兴是中下县,不是因为地不好,是因为地没开发好。 太湖边上大片沼泽滩涂撂荒着,水利失修,漕运码头破破烂烂,人口流失了不少。 但只要把水利和荒地整治到位,这个县三年之内翻身上一等不成问题。 他也不着急。 治县跟治国是一个道理,动作越大阻力越大。 眼下旧党当权,多少人盯着他这个新党探花,巴不得他搞出点什么激进政策好参他一本。 所以他定了个原则:只做增量,不碰存量。 不占私田,不碰私商,不动士绅的既得利益,所有新政都在官有荒地和官方河道上做文章。 旗号也好找,仁政安民,这四个字旧党自己天天挂在嘴上,他拿过来用,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第一件事是水利圩田。嘉兴境内多沼泽滩涂,全是无主官地。 东方曜以县衙名义出了告示,招募流民筑堤修圩,工钱按日结算,管两顿饭。告示贴出去当天,县城里几个大户还凑在一块儿嘀咕,说这新来的少年知县怕不是想折腾政绩。 等看到流民领了白花花的米和钱,又有人说这是要加赋的前兆。结果一个月过去,县衙没找任何人摊派,银子花的是州府拨下来的水利款和东方曜私掏的腰包。 士绅们松了口气,又换了个说法,东方探花是个实在人。 两年下来,嘉兴县新增圩田将近两万亩,一亩一亩都登记在官田册上,租给农户耕种,契约五十年,只收五税一,比私田的地租低了近一半。 唯一的要求是田不准抵押、不准买卖。这个政策把流民和失地农户全吸引了过来,周边几个县的佃户听说嘉兴官田租子低,拖家带口往这边跑。 士绅们一开始颇有微词,觉得佃户跑了影响自家地租。 但东方曜同步疏浚了官港河道,修了灌溉渠,士绅私田的防洪灌溉也跟着沾了光,田产价值不降反升。 佃户跑了一部分,但留下的佃户种的地更值钱了,士绅们一算账,闭嘴了,当然我给你们修了水利,你能也得交钱这是正常的,不交好,不交收拾一顿就交了,罗织罪名,无中生有是他拿手好戏,豪绅那个屁股干净的,找苦告,没有苦主好办,给你造一个苦主,只要有人告,一个大帽子扣下来,照抄家灭族那种扣,收拾一家,其他也就怂了。 第二件事是官港漕运。 嘉兴靠太湖,水路四通八达,但码头年久失修,官港淤塞严重。东方曜以县衙名义疏浚了官港河道,重修了码头,专营海外杂货、瓷器和棉布贸易。 这个选择很讲究——盐、茶、粮、漕四项是江南士绅的命根子,他碰都不碰。海外杂货是新赛道,之前嘉兴没人做这个,他开了头,本地士绅反而省了物流成本,自家铺子的丝绵外销也跟着方便了。 士绅们又是一算账,东方知县来了两年,自家的地更值钱了,生意更顺了,税赋稍微加了点,反倒多了几条赚钱的路子。 于是原本对他“新党”身份有戒心的几个大族,态度明显松动了不少。 第三件事是官营工坊。 东方曜在城西的官荒地上划了一片,建了纺织、造船和农具制造三个工坊。 名义上是县衙官营,实际上县衙哪来那么多本钱?钱是他让石安和顾北川以私人名义投的,工坊的收益大头也进了他私账。这事做得干干净净,官地是县衙批的,工坊是县衙建的,但运营的银子是“民间商人”出的,账面上挑不出毛病。 我东方大人两袖清风,怎么会贪? 工坊一开工,优先承接官府订单,不跟私营作坊抢客源,反倒带动了周边的蚕桑和棉花种植。 东方曜在城外的荒坡上推广桑树棉花,不占粮田,农户收了蚕丝直接卖给工坊,又多了一条稳定进项。 商必须是他的,钱必须他赚大头。这是他上辈子总结出来的铁律,没有经济基础,什么心学什么变法都是空中楼阁。他要当大佬,而不是当清流。 嘉兴书院是第四件事。 书院建在县衙后头的官地上,规模不小,讲堂、藏书楼、学舍、食堂一应俱全。东方曜自任山长,每旬亲自讲学一次,平时由周行己和许景衡轮流代课。 汴京跟过来的那些落榜士子是第一批学生,后来陆续又从两浙路各州府来了两百多号人。 心学的名声跟着《立心论》在江南慢慢铺开了,来找东方曜求学的人不少,有些是真心信服,有些是冲着探花知县的名头来的,也有些纯粹是想找个学馆读书备考。 东方曜对这些学生来者不拒,但规矩定得很死。 入学先抄《立心论》三遍,抄完之后不想学了可以走,他报销路费。 留下的,每天早上卯时起来跑步半个时辰,上午讲经义,下午练策论,晚上自己修习。 他还把科举备考这件事彻底系统化了,编了一套《三年科举五年进士》,把历年省试殿试的真题收录进去,附上详细解析,又出了十几套仿真模拟题,按题型分类,按难度递进。学生们拿到这套书的时候表情各异,有人如获至宝,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先生,这……这也太多了吧!” 东方曜面无表情:“多吗?不多怎么考进士?给我刷。想当官就别怕刷题。另外,臭号轮流坐,谁也别想逃。” 所谓“臭号”,就是贡院考棚最里头挨着粪坑的那个位置。 科举考三天,坐在臭号上熏三天,能活着出来的都是狠人。 东方曜在书院里专门设了个模拟考棚,比贡院还逼真,臭号也还原了,用木桶装了粪水搁在角落,每场模拟考轮流安排学生坐旁边。头几场下来吐了三个人,到后来大家都习惯了,一边闻着臭味一边奋笔疾书,面不改色。 书院办了两年,嘉兴书院在乡试中的中举人数已经超过了周边几个州府的传统老牌书院,声名大噪。 江南士林里开始流传一句话——“嘉兴出进士,进士出嘉兴”。 公务之外,东方曜还给自己找了个新活儿。 每个月逢五逢十,他在县衙门口支一张桌子,免费给百姓看诊。 一开始没人敢来,知县大老爷亲自看病,谁见过? 后来有个肚子疼得受不了的老妪实在没辙,被儿子扶过来试了试。 东方曜搭了个脉,随手写了个方子,三剂药下去好了。消息传开,来的人就多了。 他活了三百多年,医术说是天下无双一点不夸张。 什么阎王敌薛慕华,在他面前就是个刚入门的学徒。 内外妇儿各科皆通,尤其擅针灸和方剂,几根银针下去就能止痛退热,几个方子就能把慢病调理得七七八八。 百姓没钱抓药的,他直接免了药费,银子从书院和工坊的利润里支。 半年下来,“东方神医”的名头在秀州一带传开了,后来连苏州、湖州的人都坐船过来看病。 他把神医的名头往外传,不是单纯做好事。 按历史轨迹,赵煦后期生的孩子一个都留不住,成年皇子全部夭折,死后才轮到那个端王赵佶继位。 如果他能在赵煦亲政之后把孩子保住,一个年幼的皇子比一个成年皇帝好控制得多,摄政名正言顺,架空的难度也小得多。 他天下第一神医传出去,不信皇帝不找他看? 元祐六年,吏部考核。 嘉兴县赋税翻了将近一倍,人口回流四成,圩田新增两万亩,漕运码头年吞吐量跃居秀州第一,官营工坊年利润过万贯。 嘉兴县的等次从“中下”直升“上等”。 吏部考核官看了嘉兴县的账册和田册,反复核实了三次,确定没有虚报瞒报,给出的评语只有四个字“治绩卓异”。 与此同时,嘉兴县衙后堂。 东方曜正翻着最新的鱼鳞图册核对秋粮入库数字,嘉兴县丞匆匆走了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县尊,有人报官。”县丞的声音压得低,“太湖边上,这个月已经是第三个人了。三个渔民夜里出去打鱼,人没了,船漂在芦苇荡里,空的。家属在湖边找到了他们带的渔具,但人——” 县丞顿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人怎么?”东方曜放下笔。 “人就没了。一点痕迹都没有,像是凭空蒸发了。” (各位恩相估计猜出来人怎么没得了) 第12章 曼陀罗山庄 东方曜派出去两批人手。 第一批是县衙的两个差役,划了条小船进了太湖芦苇荡,当天没回来。第二天又派了三个,连人带船也没了动静。 他放下手里的公文,知道出事了。 嘉兴县衙的差役都是本地人,水性好,对太湖水域熟悉得很,不可能两批人同时迷路。 唯一的解释是湖里有什么东西把人留住了。 他让顾北川带人去湖边渔村走访。 头一天,渔民看见穿公服的人来问话,一个个躲得飞快,问什么都摇头说不知道。 顾北川回来禀报的时候脸都是黑的,说那些渔民眼睛里分明有东西,但嘴像被缝住了似的。 东方曜让顾北川把人带过来,他亲自问。 第二天傍晚,顾北川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老渔民。 老渔民六十多岁,脸被湖风吹得跟老树皮一样,一进县衙后堂就哆嗦。 顾北川搬了把椅子让他坐下,老渔民不敢坐,站了半天,抬头看了东方曜一眼——很年轻的一个知县,穿着常服,脸上没有官架子,安安静静地等着他说话。 老渔民忽然就跪下了。 “青天大老爷,不是小老儿不说,是不敢说。”他嗓子像含了把沙子,“太湖上有个曼陀罗山庄,那地方”他哆嗦了一下, “那就是个魔窟。男的进去,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两年陆陆续续丢了十几口人了,都是打鱼的小伙子。报了官,前任县太爷不管,说湖上的事归湖上的规矩。后来谁也不敢提了。” 东方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曼陀罗山庄,这个名字他熟得很。 王夫人李青萝的地盘,无崖子和李秋水的女儿,大理镇南王段正淳的老相好之一。原著里这女人动不动就把人抓去当花肥,砍了手脚埋在茶花底下,手段歹毒至极。 燕子坞和曼陀罗山庄都在太湖深处,属嘉兴县辖区,他上任以来忙得脚不沾地,把这事给忘了。 现在人家杀到他治下子民头上了,还杀了他两批官差。 东方曜站起身,声音不大,语气平得跟说今晚吃什么一样:“石安,顾北川,崔百泉,过彦之。” 四人都在堂下,闻声齐齐上前一步。 石安现在是县尉,顾、崔、过三人都是都头,身上穿着公服,腰间挂着各自吃饭的家伙。 包大人有王朝马汉张龙赵虎,他这班底虽然还缺个狗头师爷把公孙策的活接了,但也足够用了。以后也找一个,现在老师爷实在快退了,自己也没必要砸人家饭碗,将就用着,而且还是地头蛇,比新人好用。 “大人。”四人齐声应。 “带齐衙役捕快,随本官去太湖拿人。” 嘉兴是有厢军的,但调动权在知州手里,打申请少说也要几天。宋朝就是这样,有厢军,可是你地方调动剿匪的申请州府。 等走完流程,黄花菜都凉了。 好在他在嘉兴经营了两年多,县衙里的杂役捕快都换成了自己使惯的人,加上崔百泉和过彦之一年多来又陆续收了几个江湖散人编入衙役队伍,人手虽然不多,但顶用。 何况他真要荡平曼陀罗山庄,一个人就够了。 但他现在是官,不是江湖草莽。 一个人杀进去荡平了,功劳归谁?带着弟兄们去,功劳分一分,赏银分一分,底下人才有奔头。 更重要的是他要借这件事立威。告诉天下人,东方不败不是你们江湖人,是嘉兴知县。 他在任的地方,江湖人把眼睛擦亮,别动不动酒楼茶馆干仗砸了人家一辈子的积蓄,然后高来高去飞走就当没事。不给他面子的,把命留下。 电视剧里大侠们动不动喜欢在人家酒楼干架,不管输赢,自己走人,店都给人家拆了,谁管底层百姓死活,更有甚者,一次还没拆过瘾,相约十八年后,我们的徒弟在到烟雨楼拆一遍,酒店东家真是毙了狗了。逮住一个人嚯嚯? 半个时辰后,嘉兴县衙门口,三十二个人列队完毕。 八个衙役,十六个捕快杂役,加上石安四人,又从嘉兴书院叫上了几个身体结实的学生负责之后的统计,善后、文书等。 县衙库房里能用的家伙全搬出来了,铁尺、朴刀、渔网、绳索,连崔百泉私藏的两把强弩都带上了。 顾北川把腰间那柄小斧头取下来擦了擦,又挂了回去。 东方曜从县衙里走出来,身上穿的还是那身知县的绿色公服,头戴长翅帽,腰间多了一柄八面汉剑。 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队列。 “出发。” 一行人马蹄踏碎青石板,出了县城南门,直奔太湖。 沿途百姓看见县太爷亲自带队出城,公服都没换,就知道出大事了。 有人跟在队伍后头张望,被维持秩序的乡勇拦住。老渔民坐在后面的牛车上,给众人指路,手指头一直抖。 船在湖边的渔村码头备好了,五条渔船,一条稍大的漕运巡检船。 东方曜踏上船头的时候,湖风吹得他公服下摆猎猎作响。他按着剑柄站在船头,望着太湖深处那片雾蒙蒙的水面,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王夫人,你杀我治下子民,杀我官差。给脸不要,那就别要了,你不要体面,爷帮你体面体面。 第13章 上曼陀罗庄 曼陀山庄外,数百株山茶花开得正盛,红白相间,艳丽得不似天然。 东方曜只看了一眼,如此娇艳的花,但他是人血养出来的。 这李青萝跟孙二娘和张青的十字坡一个样。 只不过张青孙二娘把人剁了蒸包子了,李青萝是埋地里当肥料了,都他妈不是人干的事,孙二娘和张青人家两为了钱财,李青萝只是为了泄愤。 所以诸天万界穿越者还收他们母女两? 如果上去审问,如果审问王语嫣也知道,直接尝尝千刀万剐的滋味? “大胆狂徒!竟敢擅闯曼陀山庄,我看你们是活腻了!” 山庄门口,七八名手持利刃的婆子厉声呵斥。 目光凶狠,视眼前这群穿公服的官差如蝼蚁。 在她们眼里,太湖地界上王夫人的话就是天,官府算个屁,苏州知州,秀州知州都不敢来动他们山庄。你一个青袍小官也敢管? 不错,这群婆子都无法无天了。 东方曜站在最前面,七品青袍,腰悬八面汉剑。 嘉兴两年考核连年优等,旧党想压也压不住,新党又不是死绝了,加上东方叔颖的门生故旧在朝中多少还有几个能说上话的,政绩又是实实在在摆在那里的,嘉兴县升格,他也跟着升了还是正七品大理评事知嘉兴县事差遣,人家差遣不用来,他直接差遣成了主业。 他身后站着石安、顾北川、崔百泉、过彦之,再往后是十几个杂役捕快。 “大人……”一个老杂役颤巍巍地拉了拉东方曜的衣袖,声音发颤,“那是李青萝的地盘,听说连姑苏、秀州知府都要让她三分。咱们……咱们还是回去吧,二狗和小六子的仇,咱们报不了啊。” 这老杂役不知道他东方大人在江湖上的名号。 二狗和小六子,是东方曜从嘉兴带出来的两个机灵杂役。 三日前随他微服私访太湖水域,误入曼陀山庄附近,被李青萝一句“看着碍眼”,直接命人剁了手脚,埋在山茶花下做了花肥。 后来又失踪了三个先前派出来查案的差役。 东方曜低头看了老杂役一眼:“报不了?” 他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在场每一个人耳朵里:“本官治下的百姓,死得不明不白。若是连这点公道都讨不回,本官这顶乌纱帽戴着还有什么意思。” “放肆!”领头的婆子大怒,手中双钩一抖,“哪来的芝麻绿豆官,敢在王夫人面前摆谱?既然来了,就都留下来给花施肥吧!姐妹们,动手!” 话音未落,几名婆子身形暴起,直扑过来。 老杂役吓得惨叫一声,闭目等死。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东方曜只吐了两个字:“聒噪。” 顾北川腰间神哭小斧已然飞出,斧刃在空中划了道弧线,正正斩进领头婆子持钩的手臂, 骨裂声清脆利落。 那婆子惨叫着滚倒在地,双钩脱手飞出老远。 石安身形一晃,长剑连鞘都没出,用剑柄敲碎了第二个婆子的肩胛。 崔百泉和过彦之同时出手,剑光交错,余下几个婆子连兵器都没举起来就被放倒在地。 几个呼吸的工夫,七八个婆子全躺了。断手的断手,断腿的断腿,没有一个还能站起来。 身后一片死寂。 杂役们张大了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县尉和都头平时看着挺和善的,动起手来怎么这么吓人? 东方曜青袍被湖风吹得微微摆动:“全部拿下,带回去受审。” 审理流程还是要走的。 他迈开步子,跨过地上呻吟的婆子,朝山庄内走去。 “都愣着干什么?”他头也不回,“带上铁锹和锄头。” “啊?大、大人,带那些做甚?”一个捕快结结巴巴地问。 东方曜脚步一顿,回头看了那捕快一眼,目光扫过满园山茶花,声音冷了下去:“二狗和小六子他们五个不是被做成了花肥吗?挖地三尺,把尸骨找出来。至于这曼陀山庄,既然李青萝喜欢用活人养花,本官就用这山庄的废墟来祭我嘉兴县的亡魂。传令,以嘉兴县衙名义剿灭匪寨,胆敢抵抗,格杀勿论。” “是!大人威武!” 原本腿肚子都在打颤的杂役们,此刻攥紧了手里的铁尺和镐头,嗓门吼得震天响。 东方曜大步踏入山庄正门。 庄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李青萝带着几个丫鬟从内院快步走了出来,一眼看见门口横七竖八躺着的婆子们,断手断脚,血淌了一地。 “你是何人?”李青萝脸色骤变,身形一闪掠至前院。 等她看清来人身上的七品官服时,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与疑惑:“你是何人?竟敢伤我的人?” 东方曜看着眼前这个风韵犹存却满脸戾气的美妇,声音平淡:“嘉兴县知县,东方曜。” 他目光如炬,直视李青萝:“李青萝,你涉嫌谋杀本官治下良民人命,谋杀官差五名,拒捕杀差,毁坏尸身,罪大恶极。本官今日代表大宋律法,特来抄家灭门。你是自己束手就擒,还是让本官把你剁碎了去填这太湖?” 第14章 全部拿下 东方曜的话音未落,李青萝已经气得浑身发抖。 东方曜这个名字她听过。 近两年江湖上年轻一辈风头最盛的就是此人,什么“一剑西来,东方不败”,口号喊得震天响。 她是无崖子的女儿,虽然爹不管妈不要,但还有个干爹丁春秋,堂堂曼陀山庄的主人,何时被人这样指着鼻子骂过? 一个小辈而已。 近一两年江湖上吹的北乔峰南慕容也就那么回事,慕容复还是她外甥,她照样看不上。这东方曜能强到哪儿去? “大言不惭!” 李青萝娇叱一声,素手翻飞,内功催到极致,身形如鬼魅般欺近,一掌直取东方曜面门。 东方曜连剑都没出鞘,随意抬起左手,两指轻描淡写地夹住了李青萝的手腕。 咔嚓一声脆响,李青萝整条右臂瞬间脱臼,惨叫着跪倒在地。 东方曜看都没看她一眼,随手一挥,一股劲风将李青萝卷到了角落里那几个早已吓傻的婆子身上。 “大人有令,全部擒拿,一个不留!” 身后的捕快们回过神来,拿着早就准备好的生铁镣铐扑向那些失去了主心骨的庄丁。 石安上前一步,将李青萝双手反剪,铁镣哗啦一声扣死。 东方曜负手向山庄深处走去。 一路上,试图反抗的婆子被过彦之和崔百泉挨个放倒,哭喊求饶的侍女被杂役们驱赶到一处,整齐排成长队。 很快,一行人来到了曼陀山庄的核心,琅嬛玉洞外的花厅。 一个身着藕色纱衫的少女正站在厅中。她看起来十三四岁年纪,身形苗条,长发披肩,生得一副极美的模样,此刻那张小脸上写满了慌乱与无助。 正是王语嫣。 “你……你是谁?为什么要闯进我家?”王语嫣强忍着恐惧,声音颤抖,却透着一股倔强。 东方曜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打量了她一眼。 此时的她尚显稚嫩,还没有原著中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 “本官,东方曜。”他语气淡漠,公事公办,“你母亲李青萝涉嫌谋杀本县百姓及差役人命,并将尸体损毁做花肥,罪证确凿。曼陀山庄上下人等皆视为同谋,全部押回嘉兴县衙听候发落。” “我娘她是江湖中人,你们官府无权……”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东方曜打断她,“在大宋律法面前,没有什么江湖中人,只有守法良民和杀人凶犯。” 他抬手一挥。 两名捕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王语嫣的胳膊。 “放开我!”王语嫣拼命挣扎,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你这是滥用私刑!我要去朝廷告你!” 东方曜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虽年幼,但身为曼陀山庄大小姐,平日里享用的一切,皆是你母亲草菅人命、横行霸道所得。今日本官查抄匪寨,你也脱不了干系。若不想受苦,便老实配合。” 他转身向外走去,声音在空旷的花厅里回荡:“全部带走。包括这个十三岁的大小姐。” “是!大人!” 石安带人进了琅嬛玉洞。 洞中典籍堆积如山,各门各派的武功抄本都有,天下武学倒也收罗得七七八八。 东方曜翻了翻,这些东西对其他江湖人来说是无价之宝,对他来说最多是个借鉴。他最想要的是天山折梅手和天山六阳掌,琅嬛玉洞里没有。 至于什么北冥神功、小无相功也没有,无所谓,自己的大日先天真诀自信天下第一。 “装箱,运回县衙。”他吩咐了一句。用不上归用不上,留着给借鉴借鉴也不错。 几个从嘉兴书院跟来的心学士子带着衙役抄家清点。 曼陀山庄的库房一打开,连见惯了世面的石安都倒吸了口凉气,现银、黄金、珠宝、古玩字画堆了满满三间库房。 王夫人积攒的家底厚得吓人。 清点造册花了整整两个时辰,最后算下来,光是现银就抄出了将近八十万两,古玩字画另计。 东方曜站在库房门口看了一眼账册,没什么表情。 大宋有钱,江南更有钱,一个在太湖上杀人越货的女匪首都能攒下这么大一份家业,难怪慕容复天天做复国梦。 夕阳西下,一支特殊的队伍缓缓走出了曼陀山庄大门。 领头的是一身青袍的东方曜,骑在马上,八面汉剑悬在腰间。 他身后跟着三十多名官差杂役,押着几十个被五花大绑的囚犯。为首的妇人披头散发,铁镣加身,正是面如死灰的李青萝。 队伍中间,十三岁的王语嫣被两名衙役押着胳膊,一步三回头地看着满目疮痍的家园,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东方曜收回目光,一抖缰绳。 “回嘉兴,升堂。” 第15章 判刑 东方曜押着曼陀山庄几十号囚犯一进嘉兴县城,整条街就炸了。 消息传得比马蹄还快。“太湖魔窟被东方大人端了”这句话像长了腿一样,从南城门一路窜到北城门。 沿街店铺里算账的伙计扔下算盘往外跑,茶馆里的闲汉拎着茶壶就往街边挤,酒楼二楼窗户哗啦啦推开一排,全是探出来的脑袋。 人群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入城那条主街挤得水泄不通。 先开道的是一排衙役,然后是东方曜骑着马,青袍长剑,面色平静。 再往后是几十个被铁镣拴成一串的囚犯,平日里在太湖上横着走的曼陀山庄庄丁婆子,此刻一个个披头散发,身上带着伤,踉踉跄跄地被人驱赶着往前走。 “看!那就是王夫人!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妖妇!”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 一个挎着菜篮子的老妇人挤到前排,一眼就看见了被押在队伍最中间的李青萝。 老妇人嘴一瘪,眼泪先掉了下来,从菜篮子里抓出一把烂菜叶子,使出浑身力气砸了过去。 “还我儿子的命来!我儿子就是去湖上打鱼的,三年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她嗓子都劈了,身子一软瘫在地上,旁边的人赶紧去扶。 这把烂菜叶子像是点了个炮仗。 人群中又有几个家属冲了出来,有的扔臭鸡蛋,有的扔碎石块,有的边扔边骂,骂着骂着自己先哭倒在地上。 更多的人挤不进去,就站在路边对着李青萝指指点点,声音嗡嗡响成一片。 “听说她用活人当花肥,山茶花底下全是死人骨头,县衙的人都挖出来了。” “老天爷,这还是人吗?”旁边一个妇人捂住了嘴。 “就该千刀万剐!凌迟都便宜她了!”一个老汉拄着拐杖往地上狠狠一杵。 也有人的注意力不在李青萝身上。两个读书人模样的青年站在人群外头,低声交谈:“东方大人真敢动曼陀山庄?听说那女人背后是江湖上的大势力,连苏州知府、秀州知府都装聋作哑。” 另一个冷笑一声:“苏州知府敢吗?不敢。所以咱们东方大人才是青天大老爷。” “青天大老爷!”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这么一嗓子。 这声喊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油锅里。先是几个人跟着喊,然后是一群,然后是整条街。 喊声从街口滚到街尾,震得路边老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全飞了。 东方曜在马上微微侧头,对人群拱了拱手,动作不大,周围的喊声又拔高了一截。 嘉兴县衙,大堂。 肃静牌高悬,水火棍分列两边。 东方曜在明镜高悬匾下坐定,惊堂木啪的一声拍下,满堂俱寂。 堂下黑压压跪了一片,全是曼陀山庄的庄丁婆子。 李青萝被两名衙役按在大堂正中央,发髻散了,脸上沾着烂菜叶子的残渣,膝盖磕在冷硬的青砖上,却依旧昂着头,目光怨毒地瞪着堂上的东方曜。 王语嫣跪在她身旁不远处,小脸煞白,身子抖得跟筛糠一样。 “带人证。” 几个衙役扶着两个浑身缠着绷带的老农上了堂。 这两人是前几天侥幸从曼陀山庄花肥坑里爬出来的幸存者,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路都要人搀着。 “堂下何人,所告何事?” “草民……草民是太湖边的花农。”老农颤巍巍地磕了个头,手指着李青萝,声音又抖又哑,“大老爷明鉴!草民只是误入山庄迷了路,就被这妖妇命人打断双腿,扔进了花坑做肥料!若不是草民命大装死逃出来,如今早成了一堆白骨了!” 人证?哪来的人证,你东方老爷找人冒充的。 “你胡说!”李青萝厉声打断,冷哼一声,“我曼陀山庄的山茶花金贵,凡夫俗子能化作花泥滋养花树,那是他们的福分!” 东方曜猛地一拍惊堂木,震得案上签筒都跳了一下:“公堂之上,岂容你咆哮!你承认杀人做花肥了?” “承认又如何?”李青萝仰天大笑,眼中满是癫狂,“我乃逍遥派弟子,丁春秋是我养父!你一个小小的七品知县,也配审我?等我义父来了,定要将你这嘉兴县衙踏为平地,把你也剁碎了喂狗!” “冥顽不灵。”东方曜从签筒中抽出一支火签,站起身,声音冷了下去,“大宋律法,杀人偿命。你仗着江湖势力在嘉兴地界草菅人命,罪加一等。来人,将李青萝重责四十大板,以儆效尤。” “谁敢!” 衙役们根本没理会她的威胁,水火棍带着风声落下。 第一棍下去,李青萝还咬牙硬撑,口中咒骂不绝。 打到第十棍,骂声变成了闷哼。打到第二十棍,皮开肉绽,惨叫声刺得堂上所有人耳膜发疼。 “娘!娘!”王语嫣不顾一切地扑到李青萝身上,哭喊道,“别打我娘!求求你们别打她!要抓就抓我,放过我娘吧!” “嫣儿……我的嫣儿……”李青萝满脸冷汗,看着护在身前的女儿,眼中终于露出一丝慌乱与心疼,“别怕,嫣儿别怕……” 东方曜抬手,水火棍停了。 他走下公案,来到王语嫣面前。少女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眼中满是哀求:“大人,我娘她……。求您看在她是女人的份上,饶她一命吧。语嫣愿意做牛做马报答大人!” 东方曜看了看眼前这张尚未长开却已惊艳的脸庞,又看了看瘫在地上浑身是血的李青萝。 王语嫣和小龙女一样,都是根本没有善恶观念的,一个是古墓长期养成的,一个是她妈不教,也没出去过曼陀罗山庄,根本就是无善无恶那种。 他转身走回公案,提笔写判词。 “李青萝,残害良民,手段残忍,证据确凿。擅杀官差,判凌迟处死。相关从犯同罪。” “至于王语嫣——虽年幼未涉凶案,然系人犯家属,依律发卖。” 宋刑统上写得明明白白:残害死尸及弃尸水中野地者,各依斗杀减一等;杀人之后支解焚烧埋瘗隐匿者,不从减例,从重科断。杀一家非死罪三人及支解人者,皆斩,妻子流二千里。他是官,按律办事,天经地义。(诸位猜猜老六以前学啥专业的。) 王语嫣脸色一瞬间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发卖,比死都难。 李青萝猛地挣扎起来,铁镣哗啦啦响:“你们不能这样!你不能这样!我干爹是丁春秋,他不会放过你的!” “退堂。” 惊堂木落下,衙役们将哀嚎的李青萝拖了下去。 两名女捕快上前架起王语嫣,带往后衙。 当夜,牢中。 东方曜接到狱卒禀报说李青萝求见,放下手里的公文去了趟牢房。 监牢里潮湿昏暗,李青萝戴着枷锁缩在墙角,面如死灰,身上的伤已经简单包扎过,但血迹从绷带里洇出来,染得囚衣斑斑点点。 她抬头看见东方曜走进来,眼里已经没有白天那种猖狂了,只剩一片死气。 “你不能杀我。”她的声音沙哑干涩,“我是大理镇南王段正淳的女人,你不能杀我。” 东方曜站在牢门外看着她,语气平淡:“有什么凭证?婚书?宗室玉碟?你有吗。” 李青萝怔怔地张了张嘴,什么都没有。段正淳给过她什么?一段露水情缘?……什么友那种,哪来的玉碟文书。 几句甜言蜜语?连个信物都没有正经留过。她忽然发现自己什么都拿不出来。 东方曜没出声,心里嗤笑了一声。 段正淳自己在大理都活得小心翼翼,段家靠着天龙寺撑场面才勉强和摆夷族联手制衡高家,都快被架空了,刀白凤能让李青萝进门?痴人说梦。 退一万步说,就算她真是段正淳的女人,大理小国敢因为一个江湖上的女人跟大宋开战?借段正明十个胆子他也不敢。 李青萝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变了:“大人,我可以伏法。但能否免了我的凌迟之刑?还有我的女儿,能不能不要发卖。”凌迟要扒光衣服的,她李青萝可以死,但是这么羞辱,她想想都害怕。 “你和本官讨价还价?”东方曜转过身来看着她,“你有什么资格。” “我让我女儿给你当牛做马,求大人了。” “不够。” 李青萝:“我可以用小无相功交换。” 东方曜看了她一眼。是了,李秋水的女儿怎么不会小无相功。只是跟王语嫣一个毛病,恋爱脑上头没好好练,一门顶级绝学在她手里算是白瞎了。 “行。你说,本官给你个痛快的。” 李青萝低声念了起来。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牢房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她念得很慢,不光是在给东方曜念,也是在给隔壁牢房里关着的王语嫣念。 东方曜听完,没有马上表态。 “你再念一遍。” 他对黄蓉那种在功法里动手脚的老六有足够的警惕,李青萝虽然现在没有翻盘的可能,但谨慎从来不会多余。 李青萝又念了一遍,跟第一次完全一致。 “行,本官答应了。” “谢大人,谢大人!”李青萝挣扎着转过身,对着关押王语嫣的方向喊,“语嫣,以后别恨大人,要怪就怪娘。好好活下去。” 东方曜对牢头摆了摆手:“把她的枷锁卸了。” 牢头上前卸了李青萝的枷锁。东方曜转身走出牢房,脚步平稳。身后的黑暗里传来李青萝跪地磕头的声音:“谢大人。” 东方曜走出监牢大门,夜风吹在脸上,他脚步没停,心里闪过一个念头,你看,咱杀她的头,抄她的家,让她的女儿当奴婢,她还得谢谢咱,官呐,哈哈哈! (十三岁的王语嫣我不知道怎么处理,杀?主观上她只是没有劝李青萝,杀?也感觉不对。就这么着吧,留着解解渴算了,左右不过一个奴婢而已。) 第16章 布局燕云 李青萝的死讯是天亮时报上来的。狱卒换班时发现她靠在牢房墙角,人已经凉了,头上有血,是撞墙的。 咬舌自尽那是骗人的,死不了。 东方曜放下手里那份验尸文书,脸上没什么表情。 昨夜卸了她的枷锁,就是要给她这个体面。 她选了,也算识趣。 那几十个参与杀人的婆子就没这份体面了。 凌迟在嘉兴县衙外的刑场上整整执行了两天,监斩的是他,围观的人山人海。 行刑前东方曜当众宣读了罪状,残害良民几多、擅杀官差几多、毁坏尸身几多,一条一条念得清清楚楚。 围观的百姓起初每念一条就骂一声,念到后来骂声都没了,只剩咬牙的沉默。 行刑的老师傅出手的时候,人群里有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但没有一个人觉得这些人不该死。 没人割了一两千刀,割成烂肉。 王语嫣的发卖手续是同一天办完的。牙人经了手,契约上盖了嘉兴县衙的印,但买主那一栏写的是东方曜私人的名字。 绕了一圈,她从曼陀山庄的大小姐变成了东方大人名下的奴婢。 东方曜把她安排在后院书房,平时负责整理书籍、抄写文稿,跟他从蜀中带来的丫鬟春鸢同吃同住。 王语嫣头几天不说话,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叫干什么就干什么,像个木头人。 东方曜不关心她恨不恨自己。 恨又怎样?他这辈子就没怕过谁。 前世那滴心头热血反哺已经过半,当世内力超过百年的一个都找不出来,扫地僧也不行,少室山上那位老僧内力再深,年纪摆在那里,满打满算也不过七八十年功力,差着他至少几十年。 唯一让他心里在意的只有逍遥子,那人不知是死是活,若活着倒是能和他站上一场。 除此之外,日出东方,唯我不败,我就是天下第一。 四辈子加起来只输过一回——输给张三丰那老道。 但那不是输在武功上,是输在命长上。 张三丰实在太能活了,活到他自己都累了,人家还在武当山上慢悠悠地打太极拳。 书房里只剩他和顾北川两个人。 东方曜坐在案后,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快三年的沉默汉子,忽然问:“老顾,我能信你吗?” 顾北川站得笔直:“我老顾生是东方家的人,死是东方家的鬼。” “好。给你个任务。” 顾北川脸色立刻肃了下来。 东方曜很少这样跟他说话,能这么开头的事,一定不是小事。 “你带人去北地,燕云故地。招拢青壮义士,组建义军,不要打旗号,不要暴露身份,在暗处慢慢发展。这次先给你七十万两,从曼陀山庄抄出来的现银里出。我会给蜀中去信,让老爷子安排族中子弟过来帮你。等他们到了,你们一块儿北上。”东方曜把一张早就写好的章程推到他面前,“钱、粮、甲胄、军械,我来想办法。你的任务就是把人带出来,把根基扎下去。什么时候露头,等我的信。” 顾北川心头大震,接过章程的手都微微发抖。 燕云故地,招拢义军,少爷这是要在北地布局,为将来收服燕云做准备了。 “是,少爷。”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纷乱的心绪,又道,“少爷,我还有一事相求。” “说。” “我儿顾惜朝今年五岁了,已经到了开蒙的时候。求少爷收入门下。” 顾北川说完,直直地看着东方曜,目光里既有期盼又有紧张。 东方曜笑了。 老顾可以,知道留质子,他就喜欢这种聪明人。 不是信不过,是多一重保障大家都放心。 “好,我亲自收他为徒。” 顾北川的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当朝探花,心学宗师,开宗立派的当代大儒,收他儿子当徒弟,这比他立多少军功都值。 儿子的前程稳了,他这条命就更能放心地卖给东方家。 他往后退了两步,撩开衣摆跪下去,额头磕在青砖上,砰一声闷响,实实在在。 东方曜摆了摆手。 顾北川起身退了出去,脚步比进来时重了几分,像是肩膀上多扛了一座山。 半个月后,蜀中东方家的十几个子弟赶到了嘉兴。 领头的叫东方铖,是东方曜的族兄,三十出头,为人沉稳老练,在蜀中帮老爷子打理过田庄和商队,算是个能独当一面的人。老爷子又派了两个死士随行,身手不输石安和顾北川,一个姓孟,一个姓郑。 东方曜把北上的安排跟东方铖细说了一遍,又将曼陀山庄抄出的现银清点交割,装了几十个箱子,用商队的旗号做掩护,由东方铖和顾北川带着,走漕运水路北上。 送行那天早晨,码头上雾还没散。 顾北川穿着寻常行商的衣裳,腰间那柄小斧头用粗布裹着背在身后。 五岁的顾惜朝被母亲抱在怀里送到码头,小小的个子站在雾里,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迷糊劲儿,父亲已经上了船。 他学着大人的样子对船头挥了挥手,也不知道自己这一挥,父子再见面就是多少年后了。 船队解缆起锚,滑入晨雾蒙蒙的运河,往北去了。 与此同时,曼陀山庄被嘉兴知县剿灭的消息已经在江湖上传开了。 跟消息一起传出去的,还有嘉兴县衙公开张贴的罪状,残害良民若干、擅杀官差若干、以活人肢体充作花肥,人证物证俱全。几十个婆子凌迟正法,首犯李青萝畏罪自尽,一门上下依大宋律处置完毕。 罪状一公开,江湖上原本想替曼陀山庄出头的人全闭了嘴。 不是不敢惹东方不败,是没法为一个证据确凿杀活人做花肥的魔窟说话。 谁站出来,正道武林丢不起这个人。 这他妈是四大恶人之外的第五大恶人,谁敢替这说话,正道还能容的下? 第17章 连云寨 顾北川的信送到嘉兴时,已是深秋。信写得很长,详细禀报了北上的经过。 他们一行人扮作蜀中商队,沿漕运北上,经汴京、过大名府,一路走到宋辽边境。 在雁门关以南、属河东路地界的虎尾溪赤练峰下,找到了一个叫连云寨的地方。 连云寨本是一股抗辽义士所建的山寨,寨子里有青壮五六十人,大多是燕云故地逃过来的汉人后裔,还有几十个收养的半大孩子。 寨主是个老义士,姓戚,在辽军一次小规模突袭中战死了,留下个儿子叫戚少商,才八九岁。 老寨主死后寨子里群龙无首,几个大些的少年勉力撑着,劳穴光、阮明正、穆鸠平、管仲一、勾青峰、孟有威、马掌柜、游天龙,顾北川把名字一个一个写在信上,说这几个少年虽然年纪都不大,但都是少年英雄。 尤其那个戚少商,年纪最小,却最得众人信服,给自己起了个外号叫“九现神龙”。 顾北川带着七十万两银子和东方家十几个子弟一到,连云寨就有了主心骨。 他收编了寨子,没有改旗号,连云寨还是连云寨,抗辽义士还是抗辽义士,只是寨子里的库房充裕了,刀枪盔甲换了新的,饭食管饱了,训练也上了规矩。 自古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边境上活不下去的、不想当辽人顺民的青壮汉子,听说连云寨招人,陆续投了过来。 半年功夫,寨子从五六十人扩充到近两百人。又半年,三百。顾北川在信里说,眼下已经分出了三个分寨,虎尾溪一个主营,雁门关外两个暗哨,队伍还在慢慢壮大。 信的末尾,顾北川用歪歪扭扭的字写道:少爷嘱咐之事,北川不敢怠慢。戚少商那孩子天资极好,胆气过人,待他再长两岁,可引入少爷门下。 东方曜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这步棋落下去,燕云方向就有了第一颗钉子。 三年一晃而过。 嘉兴县的吏部考核年年上等,赋税稳居秀州第一,水利圩田的成果被两浙路作为样板报到了朝中。 灭了曼陀山庄之后,丁春秋屁都没放一个,也不知是忌惮江湖上东方不败的名号,还是在西域被什么事绊住了。 段正淳也没找上门来,大理镇南王的辖区远在几千里外,他但凡还有点理智,就不会为了一个没名没分的老相好跟大宋闹出外交事件,虽然很难受,但他得忍着。 升迁的文书是元祐八年秋天到的。 平江府知府出缺,吏部议了几个人选,旧党想推自己的人,但嘉兴县这几年的政绩摆在那里,谁也绕不开。 东方叔颖在朝中的门生故旧暗中发力,心学一脉的门生虽然都还是小官,但架不住人多。 最让旧党头疼的是太学,如今心学子弟占了太学生将近一小半,上次朝议有人提了一句“东方曜不宜骤升”,太学那边第二天就递了联名上书。 高滔滔在帘后看完上书,沉默了很久,最终没拦。 也不敢拦,太学生上书,不理的话那群人有可能上街,堵皇宫的大门,当年嵇康旧事,三千太学生不就上街了么。 大宋与士大夫治天下,她高滔滔逼的太学生上街,青史之上,他的名声估计差到了极点,怕了。 旧党不得不退了一步。 但他们也没让东方曜太好过,授的是知平江府军府事,平江府就是苏州,论繁华是大宋排前五的上府,按制该配从四品或正五品的衔,他却只得了个从五品,明升暗抑。官袍还是绿的,离穿绯红还差着一道坎。 东方曜接到文书的时候没什么反应。从五品就从五品,人在苏州府衙里坐着,比嘉兴县衙宽敞了不止一倍,手里管着五个县,实权比品级实在得多。 绯红官服迟早的事。 上任那天,苏州城的百姓商户夹道围观。 江南消息灵通,谁不知道这位新来的知府就是三年前杀进太湖魔窟、把几十个杀人不眨眼的女匪凌迟正法的东方青天? 衙门口围了好几层人,有来递状子的,有来看热闹的,还有好几个书院的学子专程从嘉兴跟过来继续求学。 东方曜接了印,搬进府衙后宅。 王语嫣也跟了过来,三年过去,她十六岁了,出落得越发清丽脱俗,只是眉目间那份愁绪始终化不开。 在嘉兴三年,她起初把自己关在房里谁都不理,后来慢慢开始整理书房、抄写文稿,偶尔在东方曜讲学时站在角落里听,听着听着眼神就不一样了。 母亲生前那些怨毒和执念,在书页翻动的声音里慢慢褪了色。她管东方曜叫“大人”,平平淡淡的,像是认了命,又像是想通了什么。 东方曜成年的时候,祖父东方叔颖从蜀中来信,给他取了字,景明。曜是日光,景明是日光明媚之意,名和字一脉相承。老爷子在信里还提了一件事:该成家了。语气不容商量,说东方家嫡长孙,族里多少双眼睛看着,二十出头还不成亲,祖宗的香火还要不要续了? 东方曜入乡随俗,该娶就娶。 东方家的标准很明确:不能娶江湖中人,必须在士大夫家里选。 他给老爷子回了封信,说他听说礼部员外郎李恪非家有个女儿,幼年便有才名,请老爷子出面提亲。 老爷子办事快,信到蜀中没几天就派了媒人上汴京李府。 李恪非是苏辙举荐的官,旧党外围的人物,但不是那种死硬守旧派,为人清正,跟新旧两派的极端分子都保持着距离。 对于东方家的提亲,李恪非犹豫了几天,不为别的,一是他自己女儿他知道,性子强,有主见,不是那种肯安分相夫教子的传统闺秀; 二是两家门第虽然般配,但东方曜是新党,朝局一变动,保不齐会有波折。 不过探花功名、心学宗师、平江知府、蜀中世家,这几张牌摞在一起,放眼大宋也找不出几个比这条件更好的了。 李恪非最后还是点了头。 只有一个问题。 媒人回来禀报的时候,东方曜正喝茶。媒人说一切顺利,李家同意结亲,只是李小姐年纪尚幼,得等几年才能成礼。 “多大了?”东方曜问。 “今年九岁。” 东方曜的茶盏顿在嘴边,嘴角抽了抽。李清照,千古第一才女,现在才九岁。 他一个两世加起来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跟一个就岁的小丫头定了亲。 行吧。 左右不过是多等五六年,十四五岁成婚,古人就这么早。 第18章 哎呀呀,怎么不早说呢 江湖上传言,丐帮副帮主马大元死了,死在自己的成名绝技“锁喉擒拿手”之下。姑苏城外太湖一带的丐帮弟子开始扎堆往无锡方向聚集,江湖风声说丐帮要在杏子林开大会。 东方曜接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平江府衙批公文。 他把笔搁下,嘴角微微一挑。 杏子林,好地方,就在无锡城外,属他平江府辖下。 天龙八部里这场戏他记得清楚,西夏一品堂扮作西夏武士混入丐帮大会,用悲酥清风放倒在场群豪,要不是乔峰力挽狂澜,丐帮高层差点被人一锅端。 现在不一样了。 他现在是知平江府军府事,有调兵权,厢军再不能打那也是正规军,碾几个江湖人绰绰有余。 一品堂牛气哄哄地跨境来他地盘上撒野,这次爷看你还能怎么蹦跶。 他叫来石安,吩咐他安排几个眼线盯着杏子林方向,丐帮那边有动静随时来报。 石安领命下去了。 没过几天,石安急匆匆地回来了,脸色比平时多了几分凝重。 他和崔百泉、过彦之三人在街上救了两女一男,正被一个番僧追杀。 三人联手才勉强挡住那番僧,对方武功高得邪门。 “番僧用的什么功夫?” 石安想了想:“火焰刀。” 东方曜点了点头。 鸠摩智。 大雪山大轮寺的吐蕃国师,一手火焰刀在原著里能跟天龙寺的六脉神剑斗个旗鼓相当。 石安三人能把他挡住全身而退,已经算本事了。 没见这货是天龙的计量单位,打得过鸠摩智,那你就是绝顶高手,打了一场没打过,那不好意思,你是一流,被鸠摩智秒了的,那就是个菜鸡。 这货好像天龙剧情里,就没杀过人,对付武痴,好办啊。 “把人带进来。” 两女一男被引进后堂。 两个女子一个穿红衣一个穿绿衣,一个娇俏灵动一个温婉安静,正是阿朱和阿碧。 男的十八九岁出头,一身锦衣已经蹭得灰一块黄一块,脸上还挂着几分惊魂未定,眉目倒是俊秀得很,一看就是富贵窝里养出来的。 阿朱和阿碧上前行礼,刚要报姓名,后堂侧门一响,王语嫣端着茶盘走了进来。 她穿着丫鬟的素色衣裳,头发简简单单地挽着,低着头把茶盏往东方曜手边一放,正要退下。 阿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人整个愣住了。 阿碧也是一样的反应,两个人对视一眼,又同时看向王语嫣。这张脸她们太熟了,每次去曼陀山庄,表小姐就是这个模样。 “表小姐!”阿碧性子急,直接上前一步拉住王语嫣的袖子,“表小姐,你怎么在这里?” 王语嫣轻轻把手抽了回来:“你们认错人了。我是端茶的丫鬟,这里没有什么表小姐。” 阿碧张了张嘴,还要说什么,阿朱在后面拉了拉她袖子。王语嫣已经端着空茶盘转身走了出去,步子很稳,头也没回。 旁边的段誉已经看直了眼。 他从王语嫣进门那一刻眼珠子就没动过,等到王语嫣转身离开,他整个人像被抽了魂一样,嘴里喃喃吐出四个字:“神仙姐姐……” 东方曜眉头一皱。 “大胆。”语气像是惊堂木拍在案上,“你这竖子好大的胆子,当面调戏本官女眷,不知死活。来人,拉下去打。” 崔百泉和过彦之应声上前,一人一边架住段誉就往外拖。 段誉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按在堂前的青砖地上了。 水火棍轮起来就是一下,正正打在他后背上,段誉嗷的一声惨叫,第二棍又下来了。 阿朱和阿碧吓得不轻,连忙跪下求情:“大人息怒!大人息怒!段公子不是有意的,……” 东方曜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 阿朱和阿碧的声音在耳边响着,他充耳不闻。 王语嫣从始至终没发一言,站在后院门口收拾茶具,外面打得哭爹喊娘,她脸上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人啊,欠教育。在曼陀山庄当了十几年的大小姐,到了嘉兴三年,挨过骂、吃过苦、母亲没了、家没了,性子硬磨没有了。 几棍下去,段誉后背已经见血了,疼得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从大理出来,沿路吃了不少苦,但被官差按在地上打棍子这还是头一遭。他实在扛不住了,扯着嗓子喊了出来。 武松在牢城营都扛不住杀威棒,何况你这个锦衣玉食的世子 “我乃大理世子段誉!大人手下留情!手下留情啊!” “打,竟然敢冒充世子,狠狠的打” 又几棍下去,段誉哭爹喊娘,“我真是大理镇南王世子,我有信物为证。大人住手啊……” 东方曜放下茶盏,抬了抬手。 崔百泉和过彦之停了棍子。 东方曜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冷厉的表情瞬间换成了惊讶和歉意,快步走下台阶,亲自去扶段誉。 “哎呀,段世子!哎呀呀,你怎么不早说?”他扶着段誉的胳膊,语气里全是懊恼,“你看这事闹得,误会,都是误会。段世子受苦了,快请起来,快请起来。” 人家亮身份了,大理国镇南王世子,而且大理国主没子嗣,位置可是很重的,再打就是外交事件了。 段誉被他扶着,后背疼得龇牙咧嘴,脸上眼泪还没干,袖子上沾的全是地砖上的灰。 他站起来之后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后院的方向,又飞快地收回来,再也不敢往那边看了。 真疼。 要命的那种疼。 神仙姐姐也不顶用了。 在看估计被打死了。 东方曜让人搬了把椅子给段誉坐下,又吩咐春鸢去取金疮药。 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愧疚,心里却在想,刚才忘了让崔百泉把他嘴堵上了。 都知道他是大理世子,先堵了嘴再打,看我不打死你给死舔狗。 第19章 鸠摩智徐缺 平江府的宅邸静悄悄的,巡夜更夫敲过两声梆子。 一道身影翻过高墙,落地无声。 吐蕃国师鸠摩智目光扫过院中几间厢房,锁定了段誉所住的那一间,身形一晃便掠了过去。 指尖刚要碰到窗棂,一道剑光从侧面劈来。 “什么人!” 过彦之持剑挡在窗前。 鸠摩智冷哼一声,袖袍一挥,火焰刀劲直扑过彦之面门。 热浪扑面,过彦之虎口剧震,连人带剑被震退数步,但他脚下死死钉在原地,又挺剑迎了上去。 “不知死活。”鸠摩智眼中杀机毕露,正欲下重手,回廊尽头传来一个声音。 “闪开。” 声音不大,过彦之如蒙大赦,收剑退到一旁 东方曜一身便服,提着八面汉剑从回廊暗影里走出来。 鸠摩智瞳孔微缩。 眼前这个年轻官员身上蕴着一股深沉厚重的气息,他看不透。 他双掌齐出,火焰刀劲化作两道赤红劲气,呼啸着扑向东方曜。 东方曜脚步未停,手腕轻抖,八面汉剑锵然出鞘。 剑光如匹练横扫而出,堂皇大气,剑气纵横间将两道火焰刀劲从中生生劈开。 嗤的一声,剑气擦着鸠摩智僧袍掠过,在胸前袈裟上留下一道寸许长的切口。偏了半寸,若非东方曜刻意收手,这一剑已将他劈成两半。 鸠摩智连退七八步才稳住身形,脸色煞白,手中佛珠已被冷汗浸透。 他强撑着站直,嘴角扯出一丝僵硬的笑:“日出东方,唯我不败,东方不败,果然厉害。天下能和我打成平手的,恐怕没有几人。” 平江府知府东方不败,江湖上都知道,他鸠摩智不知道才不正常。 东方曜收剑入鞘。 他看着鸠摩智微微发颤的双手,心里只觉得好笑。 打成平手?都抖成这样了还嘴硬。 “国师深夜造访,就是为了说这几句废话?” 鸠摩智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眼珠一转,双手合十换上了一副诚恳面孔:“小僧此番前来,实为求教。小僧愿以大理世子段誉的六脉神剑交换,只求一观琅嬛玉洞的典籍。” 东方曜笑了一声:“大师,你用段誉交换?段誉本来就在我手上,你怎么个交换法?” 鸠摩智脸色一僵。 这话没法接。 人是对方扣下的,他拿对方的人换对方的东西,这个账怎么算都不对。 他咬了咬牙,又抛出一张牌:“小僧还有少林七十二绝技!” 东方曜连眼皮都没抬。 少林七十二绝技算个屁,他早都翻过了,上上辈子,上辈子那一辈子没灭了少林?啥秘籍我没有,没本事人才偷经书看,有本事的人都是明抢,你还不得不给。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鸠摩智看着东方曜转身欲走的背影,心里那团武痴的火烧得他浑身难受。 刚才那一剑的堂皇剑意,正是他苦求多年而不得的境界。 忽然,他双膝一软,直直跪倒在地,:“小僧愿拜您为师!求大人收留!” 东方曜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鸠摩智倒真是个纯粹的武痴,为了高深武功,啥都干,纯武痴,能屈能伸。 “可以。” 鸠摩智猛地抬头,满脸错愕:“这……这就可以了?” “不过,”东方曜指了指书房的方向,“先磕头,明天去书院学习。我的功夫,得先学儒家经典,修身养性之后才能练。” 鸠摩智眼中闪过一丝狂热,只要能学到那惊天一剑,别说读儒家经典,让他去挑粪他都认。 他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脑门撞在青石板上砰砰响,震得廊下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第二天一早,鸠摩智被领进了平江书院的讲堂。 一群儒生坐在前排,一个番僧穿着袈裟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捧着一本《立心论》,看得眉头紧锁又松开,松开又紧锁,越看越觉得博大精深,越读越觉得回味无穷。 旁边的学生时不时拿眼角的余光瞟他一眼,眼神里全是怪异。 第三日是东方曜亲自讲学的日子。 鸠摩智早早占了最后一排正中间的位置,盘腿而坐,袈裟裹得端端正正,听东方曜在讲台上讲知行合一、致良知。 旁人看来荒谬至极—个和尚,还是番僧,坐在一群童生中间听儒家课。 但鸠摩智浑然不觉,他越听越觉得心头发烫,越听越觉得我师说得对,越听越觉得这才是武学至理的正道根基。 东方曜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最后一排那颗锃亮的光头,继续讲他的课,心学,够你学半辈子了,以后乖乖的当我心学护法吧你。(我设定光头版,如果没有光头版,我不管) 半个月,鸠摩智一天课都没落。 平江书院的学生们已经习惯了最后一排那颗光头——番僧天天穿袈裟来听课太扎眼,他换了身儒生衫,只是那儒衫裹在他壮实的身上怎么看怎么不伦不类。 他不在乎,每天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立心论》和《论语》,一边读一边做笔记,字迹倒也公整。 东方曜单独传了他一套功法,叫全真大道歌。 鸠摩智拿到手只看了第一段,整个人就从蒲团上弹了起来。 这功法中正平和、博大精深,内息运转的法门跟他平生所学的藏传武学截然不同,却是另一番天地。 他捧着那薄薄几页纸,手指都在抖,这么厉害的功法,以前怎么从来没听过?江湖上若有人练成此功,早就该人所熟知了。 东方曜坐在书房案后,看着他那副又惊又喜的模样,语气平淡:“你当然没听过。听过了你就是鸠摩不败了,轮得到我教你?这是师父我自己的功法,好好练,练成了为师再教你别的。” 鸠摩智合十行礼,又问这功法为何与心学如此契合。 东方曜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说了一句“心学是我创的,功法是我练的,你当是巧合?不修心,练不好功。” 从此鸠摩智读儒家经典读得更认真了。 《论语》读完读《孟子》,《孟子》读完读《大学》《中庸》,读完一遍又从头再读。 东方曜偶尔路过书院,透过窗户看见那颗光头埋在书堆里,心里就忍不住笑。全真大道歌是王重阳的心法,中正平和没错,但跟心学有个屁的关系。 大轮明王这辈子就好好研究儒家经典吧,等他把十三经注疏啃完,十年都过去了。 段誉和阿朱阿碧在府衙里养了几天伤,伤好之后便来辞行。 段誉后背的棍伤还隐隐作痛,站在东方曜面前规规矩矩,眼睛盯着地面,再不敢往王语嫣那边瞟一眼。 东方曜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世子远来是客招待不周之类的客套,然后让崔百泉把人送出了府门。 段誉出了府衙大门,步子迈得飞快,头都不回。 后来事情的发展和原著没什么两样。段誉在无锡城外撞上了乔峰,两人比酒、比轻功、比拳脚,越比越投机,当场结拜了兄弟。 剧情惯性这东西,强大起来确实强大。 与此同时,各方江湖人物陆续出现在苏州境内。 丐帮的人最多,三三两两背着麻袋从各条官道上往无锡方向赶。慕容家的人也来了,几匹快马从燕子坞的方向进了城,在城南一处宅子落了脚。至于给王夫人报仇?慕容复找表妹? 想多了吧,以慕容复的尿性,他敢嘛?巴不得送给这位心学宗师呢。 还有些闻风而来的江湖散人,提前几天就到了杏子林,在林子里搭起帐篷露营,生火做饭,把一片好好的林子弄得乌烟瘴气。 东方曜把石安、崔百泉、过彦之、鸠摩智叫到书房。 “本官怀疑有江湖人士密谋作乱。”他铺开一张平江府舆图,手指点在无锡城外的杏子林位置,“传本府令,去点附近厢军,调两千人马,随本官去平乱。” 他是知平江府军府事,这个官职的全称里带“军府”二字,厢军的调动权名正言顺。 不过他不能跨地界用兵,出了平江府辖区就是擅调兵马,朝中那帮旧党能弹劾到他罢官充军。 从赵匡胤手上就留下的规矩。 好在杏子林就在平江府境内,一分都不差。 “石安。”东方曜看向他,“你和厢军兵马都统制随后出发,慢慢走,不许急行军暴露行迹。 到了杏子林两里外埋伏下来,所有人以面巾遮住口鼻,不许生火,不许喧哗。看我烟花为号,见信号直接进攻。” 石安不明白为什么遮口鼻,但他不问。跟了东方曜这几年,他早就学会了一件事,恩相说什么就做什么,事后自然知道为什么。“是,恩相。” 东方曜又看向另外三人:“百泉、彦之、鸠摩智,你们三人随本官先去杏子林,衙门里的杂役捕快带上,捉拿杀人嫌犯。” 马大元不是大宋子民?你一群人跑我这儿讨论凶手,我属地管辖原则还不能管你了?嫌犯都跑本青天的地面上了,本官抓你天经地义。 主要少林剧情太慢了,本大人看上少林的钱了不推进推进,怎么搞少林的钱? 话说是时候找老爷子运作运作,到少林地面当个官了,高滔滔估计快没了,我这新党旗帜也该升升官了,打压了爷多少年了。 话归正题 崔百泉和过彦之齐齐应声。 鸠摩智今天穿了一身新做的儒生襕衫,头发是没有的,所以戴了顶儒巾,底下锃亮的脑袋配着宽袍大袖,整个人看起来说不出的怪异。 众人都不看他——习惯了,再说恩相都不说什么,旁人操什么心。 鸠摩智上前一步,行礼:“师父,弟子有事相求。” “说。” “弟子连日拜读儒家经典及东方心学,深感天地广大、道义精深。弟子想请师父帮弟子起一个汉人名字。” 鸠摩智说得很郑重,他是认真想了的,既然学儒,就要从衣裳、礼仪、名字学起。服章之美谓之华,礼仪之大谓之夏,名字自然也要按汉人的规矩来。 东方曜笑了笑,看了他一眼:“行,为师给你取一个。徐缺。徐是中原汉姓,缺是告诉你——你还有不足,要时时学习,不可懈怠。” 缺是狗屁不可懈怠,缺是缺德的缺,傻了吧你。 鸠摩智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越念越觉得好。 徐是华夏之姓,缺自己还有不足,戒骄戒躁之意,师父取名都带着教诲。 他整了整身上那件不伦不类的儒衫,端端正正行了一个标准的儒家弟子礼,两手交叠举到眉前,腰弯得比书院里任何一个学生都标准。 “徐缺谢师父。” 崔百泉在旁边看着,嘴角抽了抽,扭头望向窗外。 过彦之面无表情,眼观鼻鼻观心。鸠摩智对两人的反应毫不在意,直起身来,一撩襕衫下摆,大步走到兵器架前取了自己的禅杖,又放回去,换了一柄汉剑挂在腰间,满意地点了点头。 第20章 杏子林 当东方曜带着鸠摩智、崔百泉、过彦之及一众杂役捕快赶往杏子林时,林中的丐帮大会已经闹得不可开交。 丐帮五袋弟子刘竹庄在林间仓皇奔逃,神色惶急。 他正是此前假传号令、诱骗项长老上船之人。 还没跑出几步,四大长老之一的吴长风便拦住了他的去路。 吴长风手提鬼头刀,满脸红光,厉声喝问:“刘竹庄,你为什么要逃?” 刘竹庄嘴唇哆嗦,连说几个“我”字,再无下文。 吴长风不再理他,转头看向端坐一旁的乔峰,朗声道:“乔帮主,我们大伙儿商量了,要废去你的帮主之位。宋奚陈吴四长老全都参与,怕传功、执法两位长老不允,这才将他们囚禁。今日事败,我们由你处置。我吴长风在丐帮三十年,绝非贪生怕死之辈!”说罢将鬼头刀往地上一掷,坦然待罚。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执法长老白世镜当即起身,声音冷硬:“四长老背叛帮主,违犯帮规首条。执法弟子,将四长老绑上!” 吴长风、宋长老、奚长老纷纷抛下兵刃,束手就缚。 唯有陈长老面色铁青,暗骂众人懦夫,可大势已去,终究也只能任由绑缚。 天色渐黑,丐帮弟子燃起火堆。 火光映着众人神色各异的脸上,明暗交错。 白世镜看向刘竹庄,厉声斥其不配为丐帮弟子,令其自行了断。 刘竹庄抽刀欲自刎,手臂颤抖难以下手。 一旁执法弟子见其确有赎罪之心,出手助他了断,全了他丐帮弟子的最后体面。 段誉与阿朱、阿碧三人置身事外,却进退不得,只得远远坐在一棵老杏树下,目睹这场丐帮内乱,心中皆是忐忑。 乔峰端坐原地,平定了叛乱却毫无喜悦之色。 他执掌丐帮八年,呕心沥血,内解纷争、外抗强敌,帮中威望日盛,为何一众元老竟联手谋叛? 白世镜当众细数乔峰功绩:汪帮主当年设三大难题、令其立七大功劳,才传下打狗棒;泰山大会上乔峰连创九名强敌,才保丐帮平安。数完功绩,白世镜怒斥全冠清等人叛乱无理,喝令其道出缘由。 乔峰上前解开全冠清哑穴,温言道:“全舵主,我乔峰若有对不起众兄弟之处,你尽管指证。” 全冠清站起身来,陡然开口:“马副帮主为人所害,是你乔峰指使!你憎恶马副帮主,欲除之而后快,稳固帮主之位!” 乔峰浑身一震,当即起誓:“皇天后土,实所共鉴。我若有加害马大元之意,教我身败名裂,受千刀万剐,为天下好汉耻笑!” 全冠清又转而指责他勾结慕容氏——收留阿朱阿碧、与段誉结为兄弟、又救下慕容家手下包不同和风波恶,全然不顾丐帮寻仇之事。 乔峰:“我丐帮受江湖尊崇,向来行侠仗义、主持公道。我庇护二位姑娘,是不愿丐帮落得以众欺弱、欺凌稚女的骂名。我救包不同、风波恶,是见风波恶受辱却不滥杀无辜,乃是真汉子。慕容氏门下皆是这般人物,慕容复未必便是杀害马副帮主的真凶。” 他又细细讲了风波恶与乡人争执,即便被泼大粪也不伤无辜的往事。 众人听了,皆觉有理,心中疑虑渐消。吴长风等人更是面露愧色,坦言皆是误信谣言,以为乔峰与慕容氏勾结、谋害马副帮主,才一时糊涂参与叛乱。 白世镜当即命人取来丐帮法刀,依帮规宣判:宋奚陈吴四长老叛乱,罪当一刀处死;全冠清造谣惑众、鼓动内乱,罪当九刀处死。吴长风大步上前,欲自行了断以谢帮主,被乔峰厉声喝止。 乔峰起身,逐一细数四长老过往功绩:陈长老曾暗中刺杀契丹副元帅耶律不鲁,为大宋免去兵灾;宋长老、奚长老多年为丐帮出生入死,劳苦功高;吴长风独守鹰愁峡,力抗西夏一品堂高手,守护杨家将,还曾获杨元帅记功金牌。 说罢,乔峰拔起法刀,接连刺入自己左肩,以己之血替四位长老赎罪:“众位兄弟皆是我同生共死的伙伴,不过一时糊涂。我乔峰愿一力担下,赦免诸位罪责!” 群丐见帮主如此宽宏大量、重情重义,无不感动涕零。 吴长风跪地高呼,此生誓死追随乔峰。一众参与叛乱的弟子也尽数归心。 就在风波暂歇之际,林外马蹄声急,数人策马奔入杏子林。 丐帮辈分最尊的徐长老,迎了上去,手中捧着一封尘封的密函。 徐长老接过密信,正要开口,林外忽然传来一阵铜锣开道声。 锣声又急又密,由远及近,整齐的脚步声随之而来。 林中群丐纷纷转头望去。 只见一队衙役杂役簇拥着一位年轻官员走进杏子林。 那官员面容阳刚俊朗,身穿绿色圆领官袍,头戴长翅帽,腰间悬着一柄八面汉剑,脚步沉稳,气场压人。 身后跟着四人,三个都是一身公服,明显是官府差官,还有一个穿着儒生襕衫的大汉,光头锃亮,手里还拿着一把剑,打扮不伦不类。 人群里有人嘀咕:“官府怎么来了?” 徐长老上前几步,拱手问道:“不知是哪位大人驾临此地,有何贵干?” 东方曜站定,扫了一眼满林的叫花子:“本官大理寺评事,差遣知平江军府事,此地乃本官辖下。本官来不得吗?” 他话音落下,林子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嗡嗡的私语声四起。 段誉坐在老杏树下,一看清那张脸,浑身一哆嗦,后背的旧伤条件反射地疼了起来。他往阿朱阿碧身后缩了缩,嘴里嘟囔着“怎么是他怎么又是他”,恨不得找棵树爬上去躲着。 人群中几个消息灵通的江湖人低声交谈:“原来他就是一剑西来,东方不败!名头可还在乔帮主和慕容公子之上。” 有人接话:“听说他在嘉兴当知县的时候是个大清官,百姓都叫他青天大老爷。现在升苏州知府了。” 旁边一个江湖散人啧了一声:“不止,这位可是正经的探花郎出身,人家科举考出来的。” 这话被旁边一个读书人模样的江湖人听见了,立刻插嘴:“你们光知道他会武?人家是心学开宗立派的宗师,《立心论》我读过,我们乡的学塾先生都说他是当世大儒。” 又有人压低了声音:“前几年他灭了曼陀山庄,太湖边上那个魔窟,几十口人凌迟正法,就是这位下的判。” 这些议论一句接一句,声音越来越大。 丐帮众人原本对官府来人颇有戒备,听完这些来历,不少人的眼神从不耐烦变成了打量,又从打量变成了凝重。 徐长老手持密信站在中间,念也不是,不念也不是,脸色尴尬得很。 第21章 华夷之辩 东方曜看向乔峰,上下打量了一眼他肩上还在渗血的伤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想必你就是乔帮主了。你这是怎么回事,弄得一身血?玩自残吗?” 乔峰抱拳道:“在下正是乔峰。在下无事,谢大人关心。” 东方曜点了点头,也不深究,话锋一转:“乔帮主,本官为官家牧守一方,听闻有江湖人士聚集在本官治下,来看看怎么回事,乃职责所在。请问乔帮主,你们聚集此地所为何事?” 乔峰还未答话,人群中全冠清抢先开口:“大人,我等聚集在此是为了查清我帮副帮主之死,乃江湖之事,与官府无关!” 东方曜笑了。他转过脸看着全冠清,笑得很和气:“哈哈哈,江湖之事。请问这位?你叫什么来着?江湖是你的江湖,还是大宋的江湖?是官家的治下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说江湖与朝廷无关,你是要独立于大宋之外,你要造反吗?” 全冠清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造反这顶帽子太大了,大到他十个脑袋也顶不住。“不敢,不敢,大人。我是大宋子民,朝廷该管,该管……” 东方曜不再理他,转向乔峰:“乔帮主,贵帮副帮主马大元被杀,你们报官了吗?其次,你们查到凶手了吗?” 林子里安静了一瞬。一众丐帮弟子面面相觑,谁也没接话。 江湖恩怨江湖了,这是几百年约定俗成的规矩,谁报官?丢不起这人。可这话不能当着知府的面前说。 全冠清又开口了:“大人,马副帮主就是乔峰所杀!” 乔峰一怔。 东方曜挑了挑眉:“哦?这位,你有证据?快快说来。” 全冠清挺直了腰杆,声音都大了几分:“乔峰是契丹人!我们这里有证据!徐长老手里有汪剑通汪帮主的遗命!” 东方曜转头看向徐长老:“徐长老,把你的证据念出来,大家听听。” 徐长老手中那封尘封已久的信函终于拆开了。 他清了清嗓子,当众诵读。 信中写道,汪剑通临终前与写信之人长谈,传位之意始终不改,盛赞乔峰才艺超卓、立功甚伟、肝胆血性,不仅为丐帮中矫矫不群之人物,遍视神州武林同道亦鲜有能及。 然笔锋一转,又提起当年雁门关外血战,乔峰之父母死于中原豪杰之手,此子若非我族类,他日若知出身来历,不但丐帮将灭于其手,中原武林亦将遭逢莫大浩劫。 信念完,丐帮弟子神色各异,有人惊疑,有人惶然。信里说乔峰“非我族类”,但语焉不详,到底是怎么个非我族类? 这时全冠清看向人群中的马夫人,两人目光一触即分。 康敏一身素白孝衣,缓步从人群后走出,泪眼婆娑,神色凄楚。 她走到众人面前盈盈下拜,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大人、各位长老、帮主,先夫马大元,便是因知晓了乔帮主的身世秘密,才被人害死。我这里也有一封信,记载真相,一直藏在先夫的信物之中。” 她取出一封泛黄的书信,正是当年雁门关事件的带头大哥写给汪剑通的亲笔密函。智光大师接过书信,当众缓缓诵读。 信中字字句句记载着三十年前雁门关外,一众中原高手截杀契丹武士,却发现那对夫妇怀中抱着一个襁褓婴儿。 众人不忍下手,便由乔三槐夫妇收养。这婴儿,便是如今的丐帮帮主乔峰。 信读完,林中一片死寂。 群丐目瞪口呆。吴长风、宋长老等四长老前一刻还对乔峰感恩戴德,此刻脸色剧变,看向乔峰的眼神从愧疚变成了戒备。 全冠清当即厉声喝道:“乔峰!你狼子野心,隐瞒契丹人身世,混入丐帮窃取帮主之位,到底有何图谋!” 乔峰站在原地,脸色铁青,嘴唇紧抿。三十余年的人生记忆与这封信的内容交织在一起,他不愿信,又无法不信。 他看向徐长老,看向康敏,看向一众朝夕相处的兄弟,开口时声音沉哑:“我乔峰执掌丐帮几年,从未做过一件对不起丐帮、对不起大宋百姓之事。不可能的。” 东方曜抬起了手。 林中嘈杂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这位年轻知府身上。 “本官听明白了。”东方曜扫了众人一圈,忽然笑了,“你们说乔峰是契丹人?哈哈哈。” 全冠清急了:“大人,证据确凿!他身上流着契丹人的血,乔峰为契丹人无疑!” 东方曜冷眼看向全冠清:“你要和本官论华夷之辩?好,本官今日就告诉你什么是华,什么是夷。” 他负手而立,声音沉稳,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送进在场几百人的耳朵里:“诸侯用夷礼则夷之,进于中国则中国之。居处不守礼,虽汉人亦夷也;夷狄行王道,亦可主中国。华夷之辨,在乎文教,不在于疆界种姓。异族穿华夏衣裳,行华夏礼仪,即为华夏。” 老子当代大儒给你普法普法。 全冠清脸色发白。 东方曜没给他喘息的机会,声音陡然拔高:“你以血统论夷狄?你是想否定朝廷,否定我儒家吗?你们知道西北折家军先祖为党项人吗?你知道杨老令公的妻子折太君,就是折家折德扆之女吗?你们可知道呼延赞将军为匈奴后裔吗?还有文彦博文相公,身上也有异族血统。怎么,你们否定我儒家华夷之辩,还是否定大宋天波府杨家、西北折家、呼延家?” 林中鸦雀无声。 西北将门异族血统多的是,这是天下皆知的事。 谁敢说杨家不是汉人? 谁敢说折家不是忠烈? 只要今天有人敢说,西北将门几十万大军把你们全剁成臊子,西北汉人,说能说的清楚自己的血统。 (作者也是,听说我们哪里最早以前就是匈奴血统,匈汉通婚,不过现在都是汉人,作者老家离赫连勃勃以前建立的统万城不远,也就几十里路,不给好评小心作者拔大夏龙雀???????????) 全冠清嘴唇嚅动了几下,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东方曜语气稍缓,指向乔峰:“我虽不是江湖人,但也听过乔帮主为西北边军立过功,对抗过西夏。他行汉礼,说汉话,穿汉衣,就是汉人。祖上是哪里,有关系吗?” 徐缺眼睛一亮,我是不是也成了汉人了,看看自己的儒衫,微微点头。 不少人微微点头,吴长风脸上更是露出动摇之色。 东方曜忽然提高了声音,震得林梢夜鸟惊飞:“再者,查缉审理凶手,有本官,有朝廷!谁让你们私设公堂的?想造反吗!” 康敏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白帕飘落在地都没察觉。 林中几百号丐帮弟子,被他这一声喝得无人敢吭声。 这一声断喝如惊雷炸响,林中宿鸟惊飞。康敏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素白帕子飘落在地,脸色白了三分。 老子就喜欢扣帽子,和当代大儒华夷之辩? 第22章 我说是儒家浩然之气,你们信吗 乔峰闻言,整了整衣襟,对东方曜郑重一拱手:“谢东方大人。” 东方曜摆了摆手,没说话。 他帮乔峰说话不全是为了乔峰本人,原著里乔峰确实是个可怜人,但他今天当众论华夷之辩,有更深的盘算。 将来他要收服燕云十六州,若按血统分胡汉,燕云还收不收? 收回来之后是不是要把当地数百万百姓挨个验血统、屠戮殆尽? 他现在是平江知府,早晚要回汴京入中枢,这个口子今天在杏子林堵上了,日后就是成例。 乔峰转向智光大师,目光灼灼:“大师,我想知道谁是带头大哥。” 智光双手合十,低头诵了一声佛号。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撕下书信一角,将写有带头大哥名字的那片残纸塞入口中,喉结一动,吞了下去。 “你!”乔峰伸手欲夺,哪里还来得及。 智光合十而立,面色平静如水。 东方曜看着这一幕,语气平淡:“事已至此,本官也听清楚了。其实谁是带头大哥,不是很明显吗。” 乔峰猛地转身:“求东方大人告知!” 东方曜扫了众人一眼,缓缓说道:“三十年前,能指挥得动汪剑通、智光,还有当年参与雁门关那一战的众多江湖高手——此人在武林中的名望地位必定极高。而且此人还活着,否则智光老和尚也不必做出吞纸死保的事。” 众人深以为然地点头。智光垂着眼皮,一言不发。 东方曜继续往下推:“三十年前有谁能做到这一点?老一辈江湖中活到今日的本就不多。大理镇南王段正淳算一个,但他如今也不过四十来岁,三十年前只是个十岁的孩童,绝不可能。其他老一辈,要么已故,要么威望不够。除了少林玄慈方丈之外,本官想不出还有第二个人。” 他转向智光:“是不是啊,智光?” 智光低头不语。谭公谭婆双双上前,谭公连声道:“不是的,不是的,大人你猜错了。” 东方曜笑了一声:“猜错了?” 他运起内力,目光陡然如电,盯着谭公一声低喝:“谭公,看着我!” 九阴真经融入大日先天真诀之内,威力更大,以前移魂大法只是个催眠,现在更甚。 谭公下意识抬头,正正对上东方曜的眼睛。那双眼瞳深处似有暗光流转,谭公浑身一震,眼神霎时涣散。 “说,谁是带头大哥。” 谭公嘴唇翕动,声音机械平板:“是少林玄慈方丈。” 林中一片哗然。 吴长风猛地攥紧了鬼头刀柄,白世镜眉头紧拧,徐长老握着那封遗命的手微微发抖。 几百号丐帮弟子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智光,又转向乔峰。 乔峰站在原地,脸上一片空白。 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执掌丐帮八年,他见过玄慈不止一次,那是德高望重的少林方丈,武林正道的泰斗,每次见面都对他客客气气、赞赏有加。 此刻这个名字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割在他心口上。 谭婆猛地回过神来,指着东方曜失声叫道:“妖法!你用妖法!” 东方曜冷冷看了她一眼:“妖法?无知。本官身为朝廷命官,有朝廷正气护佑;本官亦为儒家门人,自有浩然正气。宵小之辈在本官面前,只能开口说真话。你竟敢污蔑本官用妖法?” 包拯都民间传言日断阳夜断阴,我东方大人神奇点怎么了? 这话说得义正辞严,掷地有声。 谭婆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周围嗡嗡的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 一个丐帮五袋弟子满脸敬畏,低声对身旁的人说:“果然是文曲星转世,罪犯在东方大人面前都只能说真话。” 旁边的人连连点头:“要不然呢,那可是东方青天。” 又有人感慨:“官府中人都这手段,什么案子判不了!” 立马有人反驳:“你当所有官府中人都跟东方大人一样?那可是探花郎,文曲星下凡,能比吗。” 徐缺站在东方曜身后,把刚才那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心中翻江倒海。 师父只看了谭公一眼,谭公就老老实实说了真话。这就是儒家浩然正气的威力?暗暗下了决心,回去再加一倍功课,儒家经典果然深不可测。 第23章 你的嘴别要了 东方曜拍了拍手,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满林的嘈杂:“行了,事就是这么个事。接下来,本官要审理马大元被杀一案。众人肃静。” 林中顿时安静下来。 丐帮弟子和江湖散人纷纷闭嘴,目光聚到场中。 白世镜和全冠清脑门上几乎同时渗出了汗珠,完了,这东方大人会真言术,方才谭公只被他看了一眼就吐了实话,自己这点事还能瞒得住? 全冠清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半步,又挪了半步,正要从人群缝隙里溜走。 “那个谁。”东方曜抬手一指,指头正正对着全冠清,“就刚才话挺多的那个。你过来。” 全冠清僵住了。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他硬着头皮往前挪了几步,站到东方曜面前,低着头,眼睛死死盯着地面。 “来,抬起头来。” 全冠清死活不抬。 “左右,给我掰起他的头。” 徐缺和石安一左一右上前,各拽住全冠清一条胳膊往后一拧,另一只手掰住他的下巴往上一抬。全冠清的脸被硬生生掰起来,被迫和东方曜对视。东方曜眼中暗光流转,移魂大法再次催动。 “说。谁杀了马大元。” 全冠清浑身一震,目光涣散,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开了:“是……是康敏这毒妇!她先勾引白世镜杀了马大元,又转头来拉拢我,许诺我好处。我一时被她蛊惑,才帮她在丐帮里煽风点火、散布谣言,还煽动帮众叛乱。马大元的死,主谋是康敏,动手的是白世镜,我不过是被她利用的棋子罢了。这事不能全怪我!” 话音落地,林子里炸了锅。 “白世镜?执法长老杀了马副帮主?”一个丐帮弟子瞪大了眼。 “康敏!马夫人!是这毒妇!”另一个弟子握着打狗棒的手都在抖。 乔峰面色铁青,身形一晃已掠到白世镜面前,铁掌扣住白世镜的肩膀,五指如钩:“竟然是你!” 白世镜脸色惨白,嘴角抽搐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拿下。”东方曜声音平淡。 衙役递过绳索,徐缺和石安三两下将全冠清反剪双手捆了个结实。 崔百泉大步上前,一把扣住白世镜的手腕往后一翻,绳索绕了几圈死死绑住。 过彦之带着几个衙役径直走到康敏面前,康敏尖叫着往后躲,拼命挣扎,一个衙役抡起水火棍照着她后背就是一下,一声惨叫,康敏扑通跪倒在地,过彦之一挥手,衙役们将她五花大绑拖到了场中。 东方曜盯着白世镜:“马大元是不是你杀的。” 白世镜目光一散,机械地开口:“是……是我!大元兄弟是我杀的!都是这贱淫妇出的主意,是她逼我干的,跟我可不相干!是她用美色迷我,逼我杀了马副帮主!” 林子里又是一阵哗然。丐帮弟子怒目圆睁,骂声此起彼伏。“畜生!”“执法长老干出这种事!”“还有那毒妇!”骂声中夹杂着几个老成持重的长老面色铁青地连连摇头。 东方曜转向康敏。他还没催动移魂大法,康敏已经抬起头来。 她的脸扭曲着,眼睛里没有惧意,只有一种歇斯底里的光。 她不等东方曜发问,自己就开了口,声音又尖又利。 “没错!马大元就是我唆使白世镜杀的!那天我在马大元的铁箱子里翻到了汪帮主留下的遗书,这才知道乔峰居然是契丹人。 我逼着马大元当众把这事捅出去,让乔峰身败名裂,可他偏偏不肯,满嘴都是什么兄弟义气,非要帮你瞒着——就是个没半点担当的窝囊废!” 她喘了口气,语速更快了,像是这些话已经憋在她心里太久太久,今天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转头就勾搭上了白世镜。八月十四那天晚上,我先用十香迷魂散把马大元迷晕,再让白世镜用锁喉擒拿手捏碎他的喉咙,故意把案子栽到姑苏慕容复头上。这白世镜就是个老色鬼,杀了马大元之后却又不敢揭发乔峰的身世,我只好又去拉拢全冠清。跟他周旋了几次,他就被我拿捏得死死的,帮我在丐帮里到处散播谣言,说乔峰是杀马大元灭口的凶手!” 乔峰站在场中,肩膀微微发颤。他看着康敏,声音嘶哑:“为什么。我乔峰自认没有得罪过你。为什么。” 康敏癫狂地大笑起来,面容扭曲得几乎认不出原本的模样:“我为什么要这么对你?还不是因为你!当年洛阳百花会上,我往芍药花旁边一站,在场的英雄好汉哪个不是盯着我看,个个都被我迷得神魂颠倒——就你装什么正人君子,从头到尾连正眼都不瞧我一下!你明明看见了我,却故意视而不见,把我当成普通庸脂俗粉。这份羞辱我记到现在!我就是要毁了你,让你从高高在上的丐帮帮主,变成人人喊打的丧家之犬,身败名裂,一无所有!我这辈子就这样,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就算毁了,也绝不让别人好好拥有!” 林中一片死寂。 几百号江湖人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不可置信。就因为洛阳百花会上一眼没看?就因为这?就要把一帮之主往死里毁?四大长老之一的宋长老喃喃骂了一句“最毒妇人心”,旁边的人连附和的力气都没有了。 “左右!” 众衙役齐齐应声:“在!” “押好人犯,随本官回城。明日宣判。”东方曜扫了一眼被绑成一串的全冠清、白世镜和康敏,又看向丐帮众人,语气寻常,“本官如此审理,众位可还满意?” 四大长老互相看了一眼。吴长风第一个抱拳,声音洪亮:“东方大人明镜高悬,断案如神,我丐帮上下心服口服!” 宋长老跟着拱手:“大人亲临杏子林,替我帮揪出真凶、洗清冤屈,此恩此德丐帮铭记于心。” 他们这会儿说得痛快,不这么说,万一这位大人待会儿又扣一顶私设公堂、造反之类的大帽子下来,谁吃得消? 就在此时,人群后传来一个声音。 “非也非也!大人……” 话还没说完,东方曜抬手就是一掌。掌风隔着十几米远精准无比地抽在包不同的嘴上,啪的一声脆响,包不同整个人被抽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两翻,重重摔在地上。 阿朱阿碧惊呼一声赶紧跑过去扶。包不同挣扎着坐起来,一张嘴,满口的牙随着血水稀里哗啦掉了一地,一颗都没剩下。 东方曜收回手,声音冷淡:“长嘴不好好说话,那就别要了。一张臭嘴行走江湖,不知道怎么活下来的。” 阿朱扶着包不同,低着头不敢吭声。阿碧蹲在一旁用手帕给包不同擦脸上的血。 包不同……我其实也想夸你来的…… 风波恶站在几步开外,手指搭在剑柄上,指节捏得发白。 东方曜扫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身上掠过,然后转过身去,理都没理。 无视你,比打败你更难受! 风波恶的手指在剑柄上僵了好一会儿,终究没有拔出来。 第23章 干翻一品堂 远处号角呜呜作响,马蹄声、人声滚滚而来,由远及近。 徐长老脸色陡然一变,低喝:“不好!西夏人来了!”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八骑快马分两行冲进林子。 骑手长矛高擎,矛上小旗迎风招展,一边绣“夏”,一边绣“赫连”。 紧跟着又是八骑,四名号手吹角、四名鼓手擂鼓,八名精悍西夏武士分列左右。 中间一骑缓缓行来,马上之人红袍华贵,鹰钩鼻、八字须,气场霸道,正是西夏征东大将军赫连铁树。 他身后随从策马上前,厉声大喝:“西夏国征东大将军驾到,丐帮帮主速速上前拜见!”话音未落,那随从目光扫到场中身着官袍的东方曜,又补了一句,“还有宋朝的狗官!” 徐缺听到有人骂自己师父,二话不说,一掌火焰刀劈空打出。 炽热刀劲破空而去,正正劈中那随从胸口,那人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从马上栽了下去。 东方曜回头对石安点了点头。 石安从怀中摸出一枚烟花,火折子一擦,引线嗤嗤燃起,一道红光冲天而起,在半空炸开。 两里外埋伏已久的平江厢军兵马都统制看见信号,翻身上马,拔出腰刀向前一挥,两千厢军步骑齐动,从外围开始收拢包围圈。 东方曜拔出八面汉剑,声音朗朗传遍全场:“刚才还跟本官谈什么夷狄华夏,现在这些西夏夷狄杀到跟前了,还废什么话!” 他纵身而起,一剑斩出。剑光如匹练破空,堂皇大气,剑气纵横间直劈冲在最前的一名一品堂高手。 那人是赫连铁树麾下得力悍将奴儿海,手中弯刀刚举过头顶,连人带马被这一剑从正中劈成两半。 血雨泼洒,两片尸身向左右裂开,轰然倒地。 几乎同时,一阵无色无味的微风在林间弥散开来。 悲酥清风。 在场的丐帮弟子和江湖群雄起初毫无察觉,等有人开始手脚发软时已经来不及了。 一个接一个软倒在地,手中兵器哐啷哐啷掉了一地。 四大长老瘫坐在地互相搀扶着想起身,腿脚却半点力气也使不上。 还能站着的没几个人。 段誉吃过莽牯朱蛤,百毒不侵,正弯腰扶起阿朱阿碧往老杏树后面退。 乔峰内力深厚,悲酥清风入体便被逼住,虽然手脚微微发沉,却丝毫不影响他出手。 东方曜更不必说,大日先天真诀融合九阳神功,周身真气如烈日熔金,悲酥清风沾到他身周三尺便被纯阳真气化得干干净净。 石安、徐缺、崔百泉、过彦之及一众杂役捕快事先服了东方曜配制的解毒丹,虽然内力不如乔峰那般能硬抗,但手脚力气都在,行动无碍。 东方曜和乔峰对视一眼,没有任何多余的话,同时杀入敌阵。 乔峰双掌齐出,降龙十八掌第一式“亢龙有悔”裹着排山倒海之势轰然拍出。 掌力所至,三名西夏武士连人带马被轰飞出去,胸骨碎裂,倒地毙命。他身形不停,左掌“飞龙在天”自上而下劈落,右掌“见龙在田”拦腰横扫,掌风过处惨叫声不绝于耳。 一个一品堂高手从侧面挺枪刺来,乔峰侧身让过枪尖,一掌拍在马头上,那匹战马连同马上骑手一起横飞出去,撞翻了后面冲上来的四五个人。 东方曜他脚下不停,八面汉剑随手挥出,每一剑都简单到了极致、都带着煌煌剑罡,人马俱碎。 一名西夏武士挥刀冲来,东方曜迎面一剑,那人连刀带盔被劈成两半。 另一人从背后偷袭,东方曜头都没回,反手一剑横扫,剑罡掠过那人腰腹,整个人断成两截。 他所过之处,残肢断刃铺了一路 徐缺对上了段延庆。 段延庆腹中发声,铁杖点地扑来,一阳指力破空疾点。 徐缺汉剑已被震落,他索性弃剑不用,火焰刀掌力如烈焰翻卷,硬撼段延庆的一阳指。 两股力道撞在一起,气浪炸开,周围几个西夏武士被震得踉跄后退。 段延庆心中一凛,这这光头儒生的武功挺深厚。 石安截住了叶二娘。 叶二娘手中柳叶刀舞得密不透风,身影飘忽,招招阴狠。 石安刀鞘格挡拨挑,步伐稳扎稳打,将叶二娘的攻势尽数封在身前三尺之外,不让她往阿朱阿碧的方向靠近半步。 东方曜大步向前,迎面撞上南海鳄神岳老三。 岳老三挥着鳄嘴剪嗷嗷叫着冲上来,嘴里还在喊“老子要拧断你的脖子”。 东方曜脚下不停,一剑迎头斩下。 岳老三举起鳄嘴剪去格挡,那柄厚重的鳄嘴剪在八面汉剑的剑罡面前像纸糊的一样,从中断成两截。 剑势未减,将岳老三从头到胸一劈到底。南海鳄神连人带剪倒在地上,胳膊抽了两下就不动了,qq左右各一个。 外围树林中,慕容复假扮的李延宗原本伏在暗处观察局势,眼见东方曜一剑斩了奴儿海、再一剑劈了岳老三,乔峰双掌如龙无人能挡,两千大宋厢军正从四面八方包抄上来,他当机立断,悄然掠下树梢,施展轻功头也不回地往南遁走。 姑苏慕容的复国大业,犯不着折在东方不败手里。 段延庆一指逼退徐缺,余光扫到慕容复遁走的方向,又看到东方曜提着剑正朝自己这边走来。 他冷哼一声,铁杖一顿,对叶二娘传音入密。 叶二娘虚晃一刀甩开石安,身形倒掠,与段延庆一左一右掠入密林,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云中鹤跑得慢了一步。 他眼见大势已去,贼心不死,趁乱施展轻功朝阿朱阿碧那边掠去,想顺手掳一个美人带走。 手还没碰到阿朱的袖子,一道剑光从侧面劈来。 云中鹤怪叫一声缩手,哪里还来得及,八面汉剑从他右腿根部横扫而过,一条腿齐根斩断,血如泉涌。 云中鹤惨叫着摔在地上,抱着断腿杀猪般嚎叫。 过彦之带两名衙役上前,水火棍顶住他后颈,麻绳兜头一捆,绑了个结实。 赫连铁树在亲卫簇拥下正欲调转马头后撤,东方曜遥遥一剑斩出,剑罡破空,贯穿亲卫防线,正正劈中赫连铁树前胸。 红袍将军从马背上翻落,重重砸在地上,胸前一道斜贯整个胸膛的剑痕,当场毙命。 一品堂残余高手也被乔峰和徐缺等人逐一击杀,林子里横七竖八躺满了西夏武士的尸体。 外围厢军的合围同时完成。 箭雨从三个方向泼洒过来,密集的羽箭破空声想起,西夏骑兵纷纷中箭落马。 箭雨停后,都统制令旗一挥,长枪手排成数列枪阵,齐步推进。 枪锋过处,负隅顽抗者尽数被挑翻在地。 不到一炷香功夫,西夏一品堂带来的骑兵便被剿灭得干干净净。 东方曜收剑入鞘,走到场中,扫了一眼满地尸骸和一品堂的俘虏。 乔峰双掌一收,抱拳道:“今日若非东方大人在此,丐帮上上下下不知要死伤多少。乔峰代众兄弟谢过大人。”他语气郑重,眼中满是敬佩。 第24章 过堂 东方曜看了乔峰一眼,脚下停了半步。 乔峰这个人不错,他多说一句也不费什么事。 “乔帮主,六扇门传来消息,有人要对你养父养母不利。你早做打算。” 乔峰脸色骤变,抱拳道:“是谁?为何都针对我乔某人?” 他语气里压着翻涌的情绪,但礼数不乱,又郑重行了一礼,“多谢东方大人。今日杏子林洗刷冤屈之恩,证我身份血统之恩,如今又有养父母之恩,东方大人恩情,乔峰来日必报。” 东方曜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就此别过。” 他转身,声音一提:“左右,押解人犯,随本官回府。” 石安和崔百泉上前将全冠清、白世镜、康敏、云中鹤一串人犯从地上拎起来。 过彦之带着衙役殿后,一行人押着囚犯穿过杏子林,向平江府城方向去了。 回到府衙已是深夜。 几名主犯被分开关押,康敏单独关进女监,全冠清、白世镜关进重犯牢房。 轮到云中鹤的时候,东方曜对牢头吩咐了一句:“扔到丙字号牢房。”丙字号牢房里关的全是泼皮闲汉,打架斗殴的、调戏民女的、偷鸡摸狗的,十来个人挤在一间大通铺里,都是几个月没闻过女人味的糙汉。东方曜又补了一句:“别弄死。弄死了小心你们的皮。” 牢头嘿嘿一笑,把缺了一条腿还在惨叫的云中鹤往丙字号牢房里一推。 铁门哐当关上,里头的泼皮们起初还愣着,等看清推进来的是个小白脸模样的瘦高个,再听牢头那句“别弄死”的弦外之音,十来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嘿嘿笑着围了上去。 云中鹤的惨叫声从丙字号牢房里一阵接一阵传出来,一晚上没停过。 泼皮们……着。 他虽然断了一条腿,到底是练过武的人,身板比常人硬朗,死是死不了的,只是第二天早上让人拖出来的时候,脸是白的,眼是直的,浑身抖得像筛糠。 至于康敏,东方曜也吩咐了一句:“长得花容月貌的,关着也是关着,让兄弟们去排……。反正要死的,废物利用。” 衙役们起初面面相觑,后来一个胆大的先去了女监门口转了一圈,出来后神色如常,其他人便也放了心。 一夜下来,女监那边也是哭声骂声不断,但比起丙字号牢房那鬼哭狼嚎的动静,已经算客气了。 第二日过堂。 平江府衙大堂上明镜高悬,东方曜官袍整齐,惊堂木一拍,升堂。 云中鹤在案卷上罪状累累,采花杀人、残害民女百余人,又在杏子林参与西夏一品堂围攻,桩桩铁证如山。 东方曜提笔落判:木驴游街,凌迟处死。 康敏罪状:谋杀亲夫、栽赃构陷、勾结西夏一品堂。判木驴游街,斩首。 全冠清罪状:参与谋杀马大元、煽动帮众叛乱、勾结西夏一品堂。判斩首。 白世镜罪状:亲手杀害马大元,判斩首。 几人的罪名抄写成告示,张贴遍平江府各县。行刑日定在三天后。 到了行刑那天,平江府城万人空巷。 姑苏城里的酒楼茶馆全空了,连运河码头上的力工都停了活计赶来看热闹。 府衙前的刑场被围得水泄不通,人群中还有不少佩刀带剑的江湖人,其中不乏丐帮弟子,有的背着麻袋站在路边,有的爬上了沿街的屋顶抢占好位置。 铜锣开道,行刑队伍从牢房出发。 云中鹤和康敏分别绑在两架……之上, 听得围观的百姓头皮发麻又兴奋异常。 康敏散着头发,脸上胭脂糊得一塌糊涂,凄厉的尖叫混着哭声。 云中鹤那条断腿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木驴往下淌,他嗓子已经嚎哑了,只剩下一声声气若游丝的嘶叫。 游街的队伍穿堂过巷,走了整整三条街。围观的人潮水一样跟着涌。一个干瘦的老头拄着拐杖,指着云中鹤喊:“就这个采花贼,瘦得跟麻秆似的,可算遭报应了!” 旁边一个汉子双手抱胸朝康敏扬了扬下巴:“那婆娘长得还怪端正的,可惜了。我就没……” 话没说完,旁边人一把拽住他袖子拉回人群里,压低声音骂道:“拉倒吧你!你没看她那几个姘头都被砍了?你也不想活了!”那汉子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了。 刑场上,全冠清和白世镜被直接押上刑台,刽子手大刀落下,两颗人头落地。 云中鹤被从木驴上解下来时已经没人形了,刽子手往他脸上泼了盆冷水让他清醒过来,然后按在刑架上凌迟正法。 刀刀见骨,围观的百姓没有一个人转头。康敏被押上断头台,刽子手一刀斩落。人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审核太严了,自己脑补吧) 第25章 高滔滔过世 汴京传出来消息,高滔滔死了。 太皇太后高氏,垂帘听政八年,废新法、逐新党、起复旧党,把熙宁变法从头到尾翻了个底朝天。 你说她是坏人?不尽然。她一辈子节俭自持,不修宫室不纳外戚,约束高家子弟比约束谁都严,从私德上挑不出半点毛病。 你说旧党是坏人?也不尽然。司马光、吕公著、文彦博这些人,哪一个不是饱读诗书、清名在外的老臣? 你说新党是好人?更不尽然。 王安石刚愎自用,章惇手段狠辣,吕惠卿两面三刀,没一个省油的灯。 党争这东西从来就不是好人坏人的事,是你死我活的事。 谁上台谁说了算,谁下台谁滚蛋回家种地。 高滔滔活着的时候旧党有靠山,高滔滔一死,天就变了。 朝堂上暂时还没有大的动作,但那股黑云压城的势头已经压不住了。 所有人都在等一件事,小皇帝赵煦到底怎么想? 是继续祖母的旧政,还是把他爹神宗皇帝的新法捡回来? 东方曜不管这些。 他给老爷子去了封信,让蜀中那边在朝堂上使把劲。 杏子林一战斩获西夏一品堂精锐外加骑兵数百,战报上当然写的斩获三千,这时候谁不谎报军功? 他已经算克制的了,斩获几十报两千的大有人在。 西夏兵深入苏杭腹地好几千人,要干什么?往大了说就是图谋大宋东南财赋重地,往小了说也是擅闯国境窥探军情,反正怎么报都是大功一桩。 新党正愁没地方试探皇帝的心思,东方曜这颗棋子送上门来,不用白不用。 新党在政事堂先开了口,紧接着几个新党出身的台谏官联名举荐。 旧党那边没了高滔滔当靠山,反对的声音一下子低了八度。 两个月的角力拉扯之后,任命下来了。 从四品经略安抚使,兼知河南府,带龙图阁直学士。 连升两级,从五品直接跳到从四品,实职给的是从四品的底子,算低配—,但谁让他年轻,不到二十五的从四品,搁在大宋立国以来也没几个。 官袍终于可以换绯红色了,绿袍子穿了五六年,总算脱下来了。龙图阁直学士,往后别人称他一声“东方学士”,谁不称就是看不起他。 交接完平江府的公务,东方曜把石安、崔百泉、过彦之、徐缺叫到跟前,让他们带着家眷和行李先去京西路河南府等着。 他自己要出一趟远门。 不错,他要去天山。 缥缈峰,灵鹫宫。 他看上天山折梅手了 不能便宜虚竹那个秃驴。 原著里虚竹在西夏冰窖里稀里糊涂破了色戒,又稀里糊涂当了灵鹫宫宫主,最后娶了西夏公主李清露。 修订版里李清露嫉妒心又重、心胸又窄,虚竹竟然把梅兰竹菊四个丫头转手送给了段誉。 这他妈是人干的事? 梅兰竹菊四剑侍从小在灵鹫宫长大,武艺、忠心、办事能力都是一等一的,虚竹说送就送,就因为老婆一句话。 秃驴就是秃驴,给你你也守不住。灵鹫宫,九天九部,三十六洞七十二岛,这股势力,归我了。 他交代完毕,一个人出了河南府。轻功施展开来,足尖在官道旁的树梢上一点,人已在数十丈外。 大日先天真诀催动到极致,周身纯阳真气鼓荡如烈日行空,速度之快,沿路的行人只觉一阵风掠过,抬头看时连影子都找不着了。 如今他的轻功已臻化境,除了逍遥子那传说中可能存在的逍遥御风之外,当世无人能与他比肩。 他没有走官道,取直线翻山越岭,一路向西偏北,直奔天山。 第26章 对战天山童姥 东方曜脚下轻功催到极致。 离开平江府地界后,他不再顾忌官威体面,放开了跑。 时而如惊鸿掠影,足尖在芦苇尖上一点,人已掠过整片湖荡;时而折一根芦苇抛入江中,踏苇渡江,江水不沾靴面。 从江南到西域,官道、野径、水路、山道,他交替施展各派轻功身法,越跑越畅快,越跑越顺手。 沿途有人人认出了他。 主要他审案时候,很多人围观。 襄阳城外,几个镖局趟子手正在路边歇脚,忽见一道青影从官道旁掠过,快得连面孔都看不清。 一个老趟子手愣了愣,猛地一拍大腿:“一剑西来,东方不败!”旁边几个年轻镖师不信,老趟子手指着那道已经远得只剩黑点的身影:“审曼陀罗案,我见过” 函谷关外,一队商旅在崤山古道上缓缓行进。 忽听头顶风声掠过,众人抬头,只见一道青影在绝壁古松间纵跃,从一棵松树到另一棵松树,中间隔着七八丈的深渊,那身影连停顿都没有。 商队里有个走南闯北的老江湖眯着眼看了半天,回头对同伴说:“剑道尽头谁为锋,一见东方道成空,传言不虚。” 这半个月的全力赶路,他的轻功竟然又有了进境。 大日先天真诀运转周身,真气生生不息,长途奔袭非但不觉疲惫,反而越跑越精神。 肌肉骨骼在连续极限使用中愈发协调,呼吸与步伐之间的配合臻至化境。 他开始理解为什么当年逍遥子创出逍遥御风之后为啥拆开分成了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小无相功、北冥神功。 没到那个境界,教也教不会。 到了那个境界,自己就悟了。 逍遥御风到底有多快,他不知道。 但他自信可以比比。 半个月后,天山山脉横亘在眼前。 东方曜在最近的小镇上问清了缥缈峰的方向,补充了些干粮清水,便一头扎进了天山。 越往里走,人烟越稀,山势越险。 积雪终年不化的山峰一座接一座,冰川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白光。 他按着打听来的方向又赶了两天山路,终于在一处云海翻涌的山谷尽头,看见了缥缈峰。 那山峰像是从云海里长出来的。 四面绝壁如刀削斧劈,只有一条栈道贴着崖壁盘旋而上,栈道宽处不过三尺,窄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脚下便是万丈深渊,云雾在脚底翻腾,看不见底。 峰顶隐没在云层之中,依稀可见飞檐斗拱的轮廓。 东方曜在峰下负手站了片刻。 那栈道对寻常江湖人来说是天堑,对他来说不过是一段台阶。 他深吸一口气,大日先天真诀运转,周身真气鼓荡,青袍无风自动。 右足在地上轻轻一顿,整个人拔地而起。 半空中左足在一棵古松的横枝上借力一点,身形又拔高数丈,随后双袖展开,真气灌注四肢百骸,整个人像一只青鹤般贴着绝壁扶摇直上。 遇到凸出的岩石便在石面上轻踏借力,遇到光滑的崖壁便以指力插入石缝借劲。 云海在他脚下翻涌,寒风在耳边呼啸,不过片刻功夫,栈道上千级台阶已被他甩在身后。 他越过最后一道云层,眼前豁然开朗。峰顶是一大片平地,白雪皑皑中矗立着一座宫殿。 宫殿依山势而建,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气势恢弘。 宫门前的石阶被冰雪覆盖,两侧立着两排石雕仙鹤,栩栩如生。 正中匾额上书三个大字:灵鹫宫。 东方曜落在宫门前十丈处,袍角还未落下,宫门内已有七八个灵鹫宫弟子拔剑围了上来。 这些弟子全是女子,装束整齐,剑法步法皆有章法,剑尖齐刷刷对准他的咽喉和胸口。 为首一个女弟子厉声喝道:“大胆!你是何人,竟敢闯灵鹫宫,不想活了么!” 东方曜没有看那些剑。 他运足内力,声音如洪钟般送出去:“在下东方曜,拜会天山童姥。” 第一声送出,宫门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第二声送出,山谷间回音激荡,惊起远处林间一片飞鸟。 第三声送出,崖壁上有松动的石头被震落,轰隆隆滚下深渊,回响了许久才消失。 所有女弟子被这内力震得面色发白,手中长剑都在嗡嗡作响。 她们面面相觑,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宫内深处沉默了一瞬。 然后一个声音传了出来。 清清楚楚送到每一个人耳边,像有人在近处说话一般:“一剑西来,东方不败。” 话音未落,一道白影从宫内电射而出,落在宫门前。 落地时脚下的积雪纹丝未动,连个脚印都没留。 来人身形看上去像个三十岁上下的女子,容貌颇为秀丽,但眉宇间自有一股威煞。 她的双手负在身后,下巴微抬,目光从东方曜头顶扫到脚底,又从脚底扫回头顶,嘴角微微一撇,不知是不屑还是满意。 童姥道:“一剑西来,东方不败,好大的名头,好大的口气。不知找姥姥什么事?” 东方曜道:“无他,做一桩交易而已。” 童姥仰头哈哈大笑。 笑够了,她盯着东方曜,眼神锐利如刀:“哈哈哈,你有资格同姥姥做交易?” 东方曜道:“有没有,打过才知道。” 话音落,他没有拔剑。 东方曜右手缓缓抬起,左手在身前划了半个圆弧,双掌一前一后,一高一低,摆出太极拳的起手式。 周身真气随之流转,大日先天真诀运转间,纯阳真气化作太极内劲,周身三尺之内,积雪开始融化。 不是被热力烤化的,而是被一种无形的气场生生逼开,以他双脚为圆心,三丈之内,积雪无声无息地消散。 童姥的眼睛眯了起来。 她活了几十年,见过的高手不计其数,但眼前这个年轻人给她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她不再废话。 童姥身形一晃,右掌拍出。 这一掌用的是天山六阳掌中的“阳春白雪”。 天山六阳掌本是至阳至刚的掌法,但她这一掌拍出,掌力层层叠叠地叠加,像海浪一般涌来,力道阴中带阳,阳中藏阴。 东方曜不闪不避,右掌划弧迎上。 太极云手。 两掌相交,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童姥那层层叠叠的掌力被东方曜的云手一带,力道偏转,从他身侧滑了过去,轰在身后十丈外的一块巨石上。 那巨石炸开,碎石飞溅,打得宫门屋檐上的瓦片噼啪作响。 童姥轻咦了一声。她这一掌用了七成功力,就是想第一掌就试出对方的深浅。结果对方只是轻轻一拨,她的掌力就像泥牛入海,被带偏了方向。 她冷哼一声,不再试探。双掌齐出,天山六阳掌第二式“阳关三叠”,掌力一重接一重,从三个方向同时攻到。 左手拍他面门,右手拍他胸口,第三重暗劲藏在双掌之后,直取他丹田气海。 东方曜不慌不忙,招演“揽雀尾”。右掌接住左掌,左掌接住右掌,双手在身前一绞,两重掌力被他的太极劲裹住,像个无形的球在他双手之间旋转。第三重暗劲攻到,他顺势将那个“球”往外一送,三重掌力叠在一起反弹回去,直冲童姥面门。 童姥脸色微变,双掌在身前一封,硬生生接住了自己反弹回来的掌力。 轰的一声,她脚下的石砖裂开三道缝,双脚陷入石中半寸。 她晃了晃肩膀,将余劲卸入地下,抬头看向东方曜,眼神变了。 不再是轻蔑,认真起来。 “好古怪的武功。”童姥沉声道,“以柔克刚,借力打力。你以为这样就能赢姥姥?” 她双臂一震,周身真气暴涨。 白底金线的长袍无风鼓起,脚下方圆五丈的积雪同时融化,石砖表面腾起一层白她的皮肤表面隐隐透出一层淡金色的光泽,眼眶周围的血管微微凸起,像一张细密的金网。 东方曜还是那个起手式。 周身三丈之内,真气成圆,虚虚实实,没有任何破绽。 童姥动了。 “阳春白雪”再次出手,但这一次,右掌中多了一层淡金色的掌罡,掌未到,掌罡已扑面而来。 东方曜的太极圈迎上,两股力道一刚一柔,刚一接触,童姥左掌忽然从匪夷所思的角度探出,缠。 天山折梅手。 童姥五指如钩,搭上东方曜的手腕,劲力一吐,便要将他整条手臂的关节卸开。 折梅手的精髓在于擒拿与反擒拿、关节技与内劲的结合,号称天下拳法掌法皆可融入其中。 童姥浸淫此道数十年,一出手便是最精妙的擒拿手法。 东方曜手腕被扣,他的手臂忽然变得像一条泥鳅,从童姥五指间滑了出去,顺着她指力的方向微微旋转,以太极缠丝劲化解了她的擒拿。 童姥五指抓了个空,但她的天山六阳掌立刻接上,右掌“落日熔金”当胸拍到。 东方曜这回没有化解。 他右掌抬起,太极拳中的“如封似闭”,一掌推出,硬接了童姥这一记落日熔金。 双掌相击。 整个缥缈峰顶响起一声沉闷的轰鸣,像山肚子里打了一道闷雷。以两人为中心,地面上的石砖齐齐碎裂,裂纹向外扩散,一直蔓延到宫门前才止住。 灵鹫宫弟子们站不稳,被气浪推得连连后退,修为稍差的直接摔倒在地。旁边的石雕仙鹤裂了三座,碎石头滚了一地。 童姥噔噔噔后退三步,每一步踩下去,石砖都碎成粉末。她稳住身形,眼中终于露出了震惊之色。 东方曜原地未动,脚下石砖也碎了,但他的身形稳如磐石。 童姥死死盯着东方曜,忽然发出一声长啸。 她再度扑上,天山六阳掌与天山折梅手交替使出。 这套打法是她毕生武学的巅峰,六阳掌正面强攻,折梅手侧面擒拿,一掌刚猛无匹,五指精妙入微。 两道身影在峰顶翻飞交错,掌风呼啸,指劲纵横,所过之处石砖尽碎,积雪化水又蒸成白雾。 东方曜始终以太极拳应对。云手、单鞭、搂膝拗步、玉女穿梭、海底针、搬拦捶,每一招都不快,但每一招都恰到好处。天山六阳掌的刚猛掌力被他以柔劲化解,天山折梅手的精妙擒拿被他以缠丝劲滑开。 偶尔他会硬接一掌,两股力道撞在一起,又是一道闷雷般的轰鸣。 两人从宫门前打到殿前广场,从广场打到悬崖边上,又从悬崖边上打回宫门前。 这一场大战打了一顿饭的功夫,灵鹫宫门前的石砖地面已经变成一片碎石瓦砾,所有石雕仙鹤全部碎裂。 灵鹫宫弟子们退到了宫门以内,躲在门柱后面心惊胆战地观战。 童姥越打越心惊。 她的每一招都被对方化解,她的每一分力道都被对方利用。 对方的拳法慢得像在推磨,但她的快攻偏偏打不进去。 更可怕的是,她感觉对方还没有真正发力,他在陪她打。 这个念头让童姥心中涌起一股羞恼。 她横行天下数十年,连李秋水那贱人都没让她这么憋屈过。 眼前这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居然在遛她? 她猛地后退十步,双手结印,周身金芒大盛,六阳归元。 六道金色掌罡从她双掌间涌出,凝聚成一团炽烈的金色气旋。 那气旋旋转间发出刺耳的尖啸声,地面的碎石被吸起来卷入其中,瞬间化为齑粉。童姥的面容在金光映照下扭曲起来,额角血管暴起,眼眶周围的金色纹路蔓延到了太阳穴。 “接姥姥这一掌!” 童姥双掌推出,金色气旋轰然炸开,化作一道水桶粗的金光,直冲东方曜胸口。 金光过处,地面上的碎石被气劲掀飞,在两边堆起半人高的石砾墙。 东方曜右足后撤半步,双手在身前画圆。他周身三丈内的真气凝聚成一团肉眼可见的纯白罡气,像一个巨大的太极球将他笼罩其中。 太极球缓缓旋转,阴阳两气泾渭分明又浑然一体。 金光撞上了太极球。 山崩地裂的一声巨响。 缥缈峰顶的云层被冲击波撕开了一个大洞,阳光从洞口倾泻下来,照在两人身上。 冲击波向外扩散,灵鹫宫殿顶的瓦片被掀飞了一大片,门柱嘎吱作响,整座宫殿都在摇晃。 碎石落尽。 烟尘散开。 童姥单膝跪地,双手撑在碎石上,大口喘着气。 她嘴角挂着一丝血迹,那是内力催到极致、反震之力伤及内腑的结果。 她的白底金线长袍破了好几处,头发也散了,白玉簪不知飞到了哪里。 她抬头看向前方。 东方曜站在原地,一步未退。他的青袍被气劲撕裂出几道口子,左袖裂到肘部,露出半条手臂。 他低头看了看袖子的裂口,微微皱眉,然后抬头看向童姥,语气平淡:“交易,现在能谈了么。” 童姥跪在碎石堆中,双手握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她死死盯着东方曜,嘴唇哆嗦了几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输了。 从头到尾,对方没有出剑。 他剑法号称“剑道尽头谁为锋”,却只用了一套慢吞吞的拳法就接下了她毕生武学。 他甚至赢了之后连表情都没怎么变,像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天山童姥横行一世,当年与李秋水相斗也不曾输得这么彻底。 对方连底牌都没亮,她就已经底牌尽出。 几个灵鹫宫弟子冲出来,小心翼翼地扶住童姥。 童姥甩开她们的手,挣扎着站起来。 这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怪物? 第27章 执掌灵鹫 童姥抬手理了理散乱的头发,将头发重新挽好。 她又整了整破损的衣袍,掸去膝上的碎石粉末,下巴微微抬起。 方才还单膝跪在碎石堆里喘气,转眼间又恢复了那副高傲姿态,仿佛刚才被打到吐血的不是她。 “小子。”童姥看着东方曜,“你的实力姥姥认可,说吧,你想交易什么。” 东方曜心道,逍遥三老果然一个比一个嘴硬,都这样了还端着架子。 他面上不动声色,道:“我想和童姥交易灵鹫宫武学,包括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天山六阳掌、天山折梅手。” 童姥眼睛一眯,目光像两把锥子扎在东方曜脸上:“小子,胃口挺大。你有什么能让姥姥看上的东西,值得姥姥我交换的?” 东方曜道:“听闻童姥每隔几十年返老还童一次。” 童姥脸色骤变。她眼中杀意一闪,周身残余的六阳真气猛然鼓荡,声音都尖了三分:“小子你怎么知道的!” “童姥,我自有我的渠道。”东方曜不为所动,“所交易与这有关。我有一本内功心法,叫九阳真经,对于疗伤有奇效,能治疗童姥的旧伤。童姥意下如何。” 童姥冷笑一声:“小子,用一本功法,要换我灵鹫宫所有典籍,你是算盘珠子崩到姥姥脸上了。” 虽然巫行云心里已经非常想得到了。 “除此之外,我还有个消息。”东方曜顿了顿,“绝对值你整个灵鹫宫。” “哦?”童姥挑眉,“什么消息。” “无崖子。” 三个字落地,童姥浑身一震。 她一步抢到东方曜面前,仰头盯着他的眼睛,声音都在发抖:“快说,快说!我师弟在哪里!” 东方曜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童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退后两步,双手在袖中握紧又松开,下颚绷得死紧,半天才道:“值。姥姥同你换。” “好,我先验货。”东方曜道。 童姥转身大步走进灵鹫宫,东方曜紧随其后,。 半柱香的功夫,走进一个石室中。最上面分别刻着《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天山六阳掌》《天山折梅手》,底下刻着逍遥派历代传下的轻功心法、医经、功法杂篇,以及生死符的方法。 东方曜看向《天山折梅手》。开篇总纲便让他眼中精光一闪,这本功法并非一套固定的招式,而是一种融合法门。 任何拳法、掌法、指法、擒拿手,皆可化为折梅手的一式。学的武功越多,折梅手越强;练到极致,不拘一格,随手拆解。 他又看向《天山六阳掌》,这掌法以纯阳内力驱动,讲究一阳复始、六阳齐出,掌力叠加,至刚至猛。看到第八式“阳关三叠”时,他验了验运气路线,与他的大日先天真诀互有印证之处,相容无碍。 《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他翻得最仔细。这门功法霸道绝伦。旁人越练越强,这门功是越练越深,只是对经脉的负荷极大。 东方曜对童姥点了点头。 童姥已经从袖中摸出一本泛黄的经书。九阳真经,之前交换东方曜先给的! 东方曜手抄的本子,随身携带,以备不时之需。 童姥盘膝坐在碎石地上当场翻阅。 她看得极快,翻过几页后呼吸便急促起来。 看到疗伤篇时,她五指攥紧了经书边缘,指节捏得发白。 半晌,她合上经书,双手结印按在丹田,体内残余的六阳真气按照九阳神功的疗伤法门运转了一个小周天。 一圈转完,童姥睁开眼睛。 她按了按自己胸腹之间的阳白穴——那是当年与李秋水交手时留下的旧伤之处,也是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多年来冲脉不破的关隘。 指尖触上去,那个位置多年来顽固的刺疼感减轻了至少三成。 只是一圈小周天,便有这个效果。 童姥将九阳真经小心收入怀中,不说话了,这也是一门顶级绝学! 东方曜将灵鹫宫秘籍悉数收入行囊,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随口道:“无崖子在擂鼓山。” 童姥猛然抬头。 “擂鼓山,聋哑谷。苏星河在那里摆了个珍珑棋局。”东方曜说完,又补了一句,“他收了个弟子叫丁春秋,后来丁春秋把他打下悬崖,他半身不遂,躲在那里几十年了。” 童姥听完,整张脸在几个呼吸之间变了三变,先是狂喜,终于找到了; 然后是震怒,丁春秋这个逆徒;最后又变成急切,恨不得立刻飞到擂鼓山。 她转身大步往宫门走,走了三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东方曜,忽然从怀中摸出一枚令牌抛了过去。 令牌通体漆黑,正面刻着一只展翅灵鹫,背面刻着一个“尊”字。 “灵鹫宫九天九部和三十六洞七十二岛都归你管了。”童姥脚下不停,声音从宫门外传来,“姥姥有事先走,不回了。” 话音未落,白影一闪,已从崖边直坠下去,半空中在栈道扶手上借力一点,便消失在了云海之中。 东方曜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黑色令牌,又看了看童姥消失的方向。 恋爱脑,真可怕。 他转身面对宫门口挤成一团的灵鹫宫弟子。 数十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手中的令牌,又齐刷刷移到他的脸上。 安静了片刻,为首那个女弟子率先拜倒,余下弟子齐刷刷跪了一地。 “拜见尊主!” 东方曜将令牌收入袖中,回头望了一眼童姥消失的方向。 擂鼓山。 丁春秋大概要遭老罪了。 第28章 搬空搬空 东方曜把令牌在手里掂了掂,转身看向灵鹫宫众弟子。 人群中四个女弟子格外扎眼。 四人一般高矮,一般模样,眉眼五官像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只有衣衫上绣的小字不同,梅兰竹菊,四胞胎。 四女腰间各佩剑,目测武功底子都不错,此刻正偷偷抬眼打量这位新尊主。 东方曜想起段正淳那一串女儿,个个心思千回百转,还有几个奇葩,用起来还不如四胞胎顺手。 四胞胎好啊,忠心,听话,武功也可以,主要四胞胎啊。 他下令,“传令三十六洞主、七十二岛主,五日之内到缥缈峰觐见。其余人等收拾行装,准备搬家。” 众弟子虽不解“搬家”何意,但尊主令牌在手,无人敢问。 齐声应是,各自散去张罗。 东方曜独自一人走到灵鹫宫后山。 那里有一面平整如削的石壁,壁上刻满了武学图谱,天山六阳掌的运气路线、天山折梅手的拆解心法、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的冲脉口诀,字迹或深或浅。 东方曜在石壁前站定,双掌平推,大日先天真诀运转,纯阳真气贯注双臂,降龙十八掌一掌接一掌拍在石壁上。 碎石飞溅,山壁震颤,那些刻了数百年的文字图形在一掌接一掌的轰击下化为齑粉。 大片大片的石块从崖壁上剥落,轰隆隆滚入万丈深渊。 半盏茶后,整面石壁被削去三尺厚的一层,所有刻痕尽数抹除。 他收掌,看了看干干净净的崖面,转身走了。 别人想来得机缘,做梦去吧。 五日后,山道上人马络绎不绝。 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岛岛主带着各自手下如约而至,将缥缈峰下的谷地挤得满满当当。 这些人常年替灵鹫宫办事,每年到日子老老实实来领生死符的解药,对童姥畏之如虎,不敢迟到半分。 众人被带上峰顶大殿前的广场。 一抬头,看见殿前站着的不是童姥,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如冠玉,身穿青袍,腰间悬一柄八面汉剑。 东方曜目光扫过全场,慢悠悠道:“灵鹫宫换主人了。” 众人心头狂喜。童姥不在? 那老妖婆不在了?多少人嘴角压不住地上翘,肩膀不自觉地松了。 乌老大第一个抢上前来跪下:“尊主在上!求尊主大发慈悲,解除我等体内的生死符!我等愿为尊主效死!” 他一带头,后面哗啦啦跪倒一大片,个个磕头如捣蒜,求的全是一件事:解除生死符。 东方曜低头看着他们,嘴角勾了勾:“给我打。” 梅兰竹菊四女带头,一众灵鹫宫女弟子从殿内鱼贯而出,人手一根铁鞭,不由分说抡起来就抽。 铁鞭甩在皮肉上噼啪作响,惨叫声此起彼伏。乌老大首当其冲,背上挨了三鞭,火辣辣的疼让他满地打滚,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换新主人了吗?怎么比老妖婆还狠? 铁鞭抽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停下。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一片,呻吟声不绝于耳。 东方曜居高临下看着他们,语气平淡:“童姥走了,以为换了人就舒服了?你们这些人里也没几个好东西。” 他顿了顿,宣布第二件事:“听话的,每年按时给解药。不听的,不给。” 第三道命令紧跟着落下:“第三,全体人员,从今天开始收拾物资,搬家,离开这里。” 乌老大从地上爬起来,忍着疼颤声问:“尊主,搬……搬到哪里去?” “是你该问的吗?打!” 又一顿噼里啪啦,乌老大暗道,这次老妖婆还凶,简直活爹啊。 接下来的景象,缥缈峰立派数十年从未见过。 上千人像蝗虫过境一样洗劫了灵鹫宫。藏经阁的武学典籍被装箱,药房的药材连柜子一块搬走,库房里的存银古玩一块铜板都没留。 弟子们卸了殿内的纱幔帘帐,卷了地毯,扛了铜炉烛台。 连偏殿的桌椅板凳都被拆了捆好,驮上马背。 厨房里的锅碗瓢盆、柴房的劈柴、酒窖里的几十坛老酒,统统搬空。 有人甚至试图把殿前的铜香炉拆下来,被竹剑瞪了一眼才讪讪收手。 真正的刮地三尺。 三天后,灵鹫宫成了一座空壳。 正殿里连个蒲团都没剩下,穿堂风吹过殿门呜呜作响,老鼠从门槛上溜过去,愣是没找着一粒米可啃,两滴眼泪挂在鼠脸上。 三十六洞七十二岛上千人被编成队伍,驮着灵鹫宫几十年积累的物资,浩浩荡荡离开天山,集体南下。 东方曜单独留下梅兰竹菊四女。 四胞胎换上了寻常江湖人的装束,一人背一个包袱,四张一模一样的脸上满是兴奋。 她们从小在天山长大,还没见过外面的世界。 至于其余人等的去向,东方曜已有成算。 他写了一封信,将灵鹫宫众人的来历、人数以及生死符的解药交代清楚,命信使快马送往连云寨顾北川处,这批人个个有武功底子,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主事们更是二三流好手,生死符捏在手里就是绝对的掌控。 连云寨正是缺牛马的时候,这些人用起来再趁手不过。 信中还附了另一条指令:让顾北川挑选可靠之人,护送戚少商、劳穴光、阮明正等九个少年南下,到河南府来见他。 他要亲自培养。 连云寨啊,这群汉子真不错,一群人为了掩护戚少商死伤殆尽,红袍诸葛阮正明,映像最深刻。(诸位有没有看过《逆水寒》,小时候觉得特别好看,但是好多剧情都忘了。) 安排妥当后,东方曜带着梅兰竹菊下了天山。 走到山脚下回头看时,缥缈峰顶云海依旧翻涌,灵鹫宫的飞檐斗拱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只是里面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童姥日后若是反悔想回来找场子,天大地大,找去吧。先打过他再说,我就告诉你人去哪了。 东方曜前脚离开天山,五六天后,一道白影悄无声息地掠上了缥缈峰。 李秋水蒙着面纱,脚步轻盈如鬼魅,在栈道上几个纵跃便到了宫门前。 她的计划趁巫行云的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即将返老还童、功力最弱的时候,给她致命一击。 两个人从西夏皇宫斗到天山,从满头青丝斗到白发苍苍,该做个了结了。 她落在宫门前,袖中白绸已经蓄满了内力,却愣住了。 宫门大开。 门上的匾额还在,但门板上的铜钉被人撬走了一半。 她皱眉走进去,前殿空空荡荡,连个守门的弟子都没有。 穿过回廊,正殿大门敞着,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供桌?没有。 蒲团?没有。 香炉?没有。 李秋水越走越快。藏经阁,空的,书架都被搬走了。 药房,空的,药柜都不见了。 库房,空的,地面扫得干干净净,连个碎银子都没留下。 童姥的寝殿,空的,床榻上的被褥枕头全没了,梳妆台上的铜镜也被卸了。 李秋水站在寝殿中央,面纱下的嘴唇微微发抖。 她转身冲向后山,当年逍遥子刻下的武学石壁已经变成了一面光秃秃的碎石崖,连一个完整的字都找不出来。 “巫行云!”李秋水尖声嘶喊,声音在空荡荡的灵鹫宫里回荡,“你给我出来!” 没人回答。 连回声都显得格外寂寞。 后殿、偏殿、厨房、柴房、地窖,她一间一间地踹开门,一间一间地冲进去,一间一间地面对空无一物。 地窖里一只老鼠被惊动,从墙角窜出来,从她脚面上跑了过去。 李秋水浑身发抖。 她斗了大半辈子的人,不见了。 她恨了大半辈子的人,跑了。 她谋划了大半辈子的复仇,落空了。 灵鹫宫空了,什么都没有了,连张能让她拍碎的桌子都没留下。 她以后和谁斗? 李秋水站在灵鹫宫正殿前的广场上,缓缓抬起头,发出一声长啸。 啸声中夹杂着毕生内力,震得宫殿的瓦片簌簌往下掉,震得山崖上的积雪轰然崩塌。 她双掌齐出,一掌接一掌拍在殿柱上。碗口粗的红漆殿柱应声而断,斗拱塌落,琉璃瓦下雨般砸下来。 她又冲到偏殿,白绸飞舞,所过之处墙垣崩裂。 从正殿拆到后殿,从后殿拆到山门,所有能砸的都被她砸了个稀巴烂。 半日之后,李秋水站在一片废墟中,面纱不知什么时候飞走了,头发披散,衣衫凌乱。 她环顾四周,除了残垣断壁和满地碎瓦,什么都没有。 和她斗了一辈子的师姐,连个影子都没剩下。 灵鹫宫从今天起,彻底败落了。 第29章 上任河南府 东方曜到河南府上任那天,洛阳城从城门到府衙沿途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新知府是今科探花,又是心学宗师,还刚在苏州砍了西夏一品堂那么多人,谁不想看看这位东方青天长什么样。 东方曜骑在马上,身穿绯红官袍,面色平静,偶尔朝两侧百姓点点头。 梅兰竹菊四女换了男装跟在身后,四张一模一样的脸倒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府衙交接完毕,属官们全等着新任经略安抚使大人发表施政纲领。 东方曜坐在堂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前任积下的案卷,照旧例办。” 第二句:“朝廷法度,按章执行便是。” 第三句:“本官另有要务,日常事务由通判代理。” 属官们面面相觑。 这位东方大人在苏州又是修水利又是开港口又是办工坊,政绩卓异到连升两级,怎么到了河南府反而什么都不想干了? 有人壮着胆子问了一句施政之事。东方曜眼皮都没抬:“朝廷法度自有章程,按章办事即可。” 改革,改锤子革。 变法,变锤子法。 大宋强大了,是他赵家的天下。 他又不是张居正,变锤子法,大宋重文轻武,三冗严重,怎么变?唯一只有推到重来比变法还简单。 所以,我只是打起变法的大旗升官揽权。 做做样子就够了,揽权升官才是正经。 收服燕云十六州,神宗遗旨,收服燕云十六州者封王。 然后以燕云席卷天下,才是正理! 到任第三天,东方曜在洛阳城东找了一处闲置的官产,挂牌“嵩阳书院”。 大宋四大书院的名额早就满了,他也不在乎朝廷认不认,匾额自己题,章程自己定,山长自己当。 开院当日,洛阳城的士子挤满了书院门口。 东方曜站在讲堂上,讲的是心学。 他不再像当年在太学那样只抛出“心即理”、“知行合一”、“致良知”三个主张便罢,而是逐条展开,层层递进。 心与理的关系怎么证,知与行如何统一,良知从何处体认,工夫从何处下手,每一讲都有完整的逻辑推演和经典佐证。 弟子们发现,师父的心学体系越来越严密,越来越丰满,已经在程颐程颢的洛学之上自成一体,圆融通透。 消息传出去,河洛一带的士子蜂拥而至。 新党在朝中势头正盛,东方曜作为新党阵营中唯一开宗立派的文坛宗师,他的书院自然成了天下学子的热门去处。 心学门人从太学时期的百余人迅速扩张,洛阳嵩阳书院的常驻弟子很快超过八百。 东方曜来者不拒。 当年仲尼有三千弟子,他的书院还差得远。 公务全部甩给通判,他每天只在书院讲学,半日讲心学精义,半日答疑解惑。 门下弟子分成若干小组轮流整理讲稿,每旬编一册新讲义,刻版印刷,发往汴京、江宁、成都、杭州的分院。 心学的传播速度更快。 这天散学后,石安从外面回来,说了一件事。 “江湖传言,星宿海被人端了。” 东方曜正在喝茶,杯子停在半空:“谁?” “一个从天山下来的女人,武功深不可测。杀入星宿海之后惨叫声响了三天三夜,进去的人被折磨了三天才死。星宿派上下全部被斩杀殆尽,一个没跑掉。丁春秋的尸体被人用铁链吊在老君峰的崖壁上,死状极惨。” 石安说到“折磨了三天”时脸上直抽抽。他跑江湖这么多年,没见过这么狠的手段。 东方曜喝了一口茶,笑了。 童姥这行事风格,太得劲了。 星宿派被灭的消息在江湖上炸了锅。 令人闻风丧胆的星宿老怪,连带着他那帮拍马屁的徒子徒孙,被一个女人连窝端了。 江湖人不知道凶手是谁,只知道那女人从天山而来,杀完人后扬长而去。 于是又一句口号流传开来——东方不出,谁与争锋。意思是天底下除了东方不败,大概没人能压得住那个神秘女人。 又过了几日,新的消息传来。 乔峰要在少林寺大会上向天下群雄问一个公道。 他与萧远山已经相认,父子二人准备同上少林,当面对质当年的雁门关血案。 消息从丐帮传出,迅速传遍各路江湖势力。各大门派、南北豪杰纷纷启程赶往河南地界,洛阳城里的江湖人一天比一天多。 东方曜放下信报,对石安说了两个字:“贴榜。” 次日起,洛阳城四门加上嵩山脚下的登封县城,同时张贴出一张盖着经略安抚使司大印的榜文: 龙图阁直学士、经略河南安抚使、兼知河南府事东方曜榜谕四方入境人等知悉: 照得河南府为京畿辅郡,地近嵩岳,法度森严,地方治安、闾阎安宁,系本司职守所系。近闻各路人员纷至境内,聚集往来,凡入本府地界者,无论何种缘由,俱当恪守朝廷律条、地方禁约,安分循理,毋得滋事扰民。 为此特行晓谕:一应入境之人,旅居市肆、食宿买卖,务须按时给价,不得短少分文、强取白占;境内坊郭村镇,严禁聚众斗殴、持械相争、挟私仇杀、惊扰百姓。 如有敢违此禁,不遵法度、恃强滋事、扰害地方者,本司定当严督所属州县,缉拿归案,尽依大宋刑律,据实论罪,从重究处,绝不稍事宽贷。 尔等务各凛遵,毋违特示。 落款处除了官印大印,还盖了一方东方曜的私章。 榜文一贴,洛阳城里陆续涌入的江湖人全都在城门口驻足细看。 看完之后,多数人的反应是先把刀剑往里收了收。有几个人不信邪,扭过头就当没看见,结果当晚便在城东酒肆因为赖账打伤了店家。 第二天一早,经略安抚使司的马步军直接破门拿人,四个人被铁链锁了押过大街,塞进府衙大牢。 过堂只用了半天,罪名清楚,刑律明确,三人杖四十递解出境,一人重伤店家者判流刑。 判决结果连同罪状贴在府衙门口的八字墙上,看热闹的百姓围了厚厚一圈,江湖人也在外围踮着脚尖看,看完后都老实了。 有人在八字墙前嘀咕了一句:“这位东方大人,比武林的规矩狠多了。”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废话,你当东方不败是吃素的?” 第30章 群雄汇聚少林 江湖各路牛鬼蛇神齐聚少林。 乔峰没有大战聚贤庄,当代大儒东方曜亲自定论乔峰行汉礼、说汉话、穿汉衣就是汉人,谁还拿血统说事。 他也没有成为辽国南院大王,没有和耶律洪基结拜,没有和完颜阿骨打结拜。 段誉也没有和虚竹结拜,虚竹压根没破珍珑棋局,没当上灵鹫宫主,此刻还只是一个武功低微的小和尚。 星宿海那批吹吹打打的也被童姥杀得干干净净,丁春秋的尸体还在老君峰上挂着,小魔女阿紫也一并被杀了。 这场少林之会比原本提前了一年多,庄聚贤更是没影的事。 而洛阳城里,东方曜整理好官袍,戴上长翅官帽。竹剑双手捧过八面汉剑,当好大人的剑侍。 少林寺这么热闹,没理由不去!钱! 狗东西,谁让少林寺有钱。 这次灭不了你,但非狠狠刮一笔不可。不让你放血,我跟玄慈姓。 “石安!” “在!” “传本府令,命兵马都统制、兵马都监,调集下辖厢军两千人,随本府出兵少林寺,捉拿反贼。” “是!” 半日后,两千厢军在校场集结完毕。东方曜一马当先,梅兰竹菊四剑侍随行左右,石安、崔百泉、过彦之、徐缺紧随其后,大队人马开出洛阳城,直扑嵩山。 而少林这边,丐帮的人最先到。 乔峰虽自己不愿当帮主,可是丐帮还认,杏子林一战后声望不降反升,东方曜以当世大儒身份当堂定论“行汉礼、说汉话、穿汉衣就是汉人”,彻底堵死了血统论的路。 乔峰率大智分舵、大勇分舵等数百弟子在少室山下扎营,队伍整齐,不扰民、不惹事。 吴长老和奚长老各带一队在山下维持秩序,凡有酒后闹事者帮规处置。 接着到的是大理段氏。 段正淳领着段誉、渔樵耕读四大家将,范骅和华赫艮随行护卫。段誉在杏子林被悲酥清风放倒过一回,这次段正淳死活不放心让他一个人出门,非要跟着来。 四大恶人如今只剩段延庆和叶二娘。云中鹤在平江府被凌迟,岳老三在杏子林被东方曜一剑劈成两半。 叶二娘这次来少林,一路上心神不宁,段延庆的铁杖在石板上敲得笃笃响,两人各怀心事,隐在暗处没有露面。 姑苏慕容来得最晚。 慕容复领着包不同、风波恶从南面上山,包不同一路没开口,主要是牙没了,一个都没有,天天吃流食,吃肉糜,人都瘦了。 慕容复一言不发,他一直在想杏子林那一战,方曜提剑杀穿一品堂、天山下来的女子端了星宿海,这些人都跟凭空冒出来的一样,个个比他强。 少林寺知客僧在山门迎客,山下各派营地连绵数里。 武林中人从没聚得这么齐过,气氛却古怪得很。 山门之内,大雄宝殿前的广场上坐满了人。 居中一排是少林诸位玄字辈高僧,方丈玄慈端坐正中,两侧依次坐着各院首座。罗汉堂、般若堂、戒律院三堂弟子雁翅排开,禅杖戒刀在阳光下闪着光。 各派掌门、帮主、世家家主按江湖地位分坐两边,再往后黑压压的全是各路江湖人,从山门一直排到了广场外的台阶上。 乔峰站在广场中央,身旁是一个身披灰袍的老者,面罩寒霜,双目如刀。 这人一露面,玄慈手中的念珠便停了。 萧远山。 三十年来他躲在少林寺眼皮底下,今天终于不再藏了。 萧远山将一个小沙弥推到众人面前。 那小沙弥不过二十出头,容貌平平无奇,被推出来时满脸惶恐,不知自己为何会被这个凶神恶煞的老者从后山掳到前殿来。 “脱。”萧远山只吐了一个字。 虚竹手足无措,站在原地发抖。 萧远山伸手一扯,虚竹身上的僧衣从领口裂到腰间,露出瘦削的脊背。 背上九枚香疤,深浅分明,从后颈排到腰侧。 叶二娘原本站在人群外沿,虚竹被推出来的那一刻她的目光便黏在了他身上。 僧衣撕裂的声响传来,九枚香疤落入她眼帘,她浑身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九枚。从后颈排到腰侧。每一枚的位置、深浅、间距,和她记忆中分毫不差。 叶二娘疯了一般扑上前,将虚竹死死抱在怀里,嘶喊出声:“我的儿!娘终于找到你了!” 全场炸开了锅。 各派掌门交头接耳,丐帮弟子面面相觑,大理段氏的护卫们都看向了段正淳。 无他,叶二娘是四大恶人里的“无恶不作”,江湖上都知道她到处抢别人的孩子玩弄后杀害,谁知道她竟然也有自己的孩子? “这孩子是谁的?” “叶二娘的男人是谁?” “藏得够深的。” 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句:“该不会是段正淳的吧?” 这一嗓子出来,所有人齐刷刷看向大理段氏的坐席。 段正淳的脸色变了好几变,他年轻时风流成性,留情遍天下,他确实记不清自己有没有跟她有过一段了。 他想站起来说点什么。 萧远山眼看话题要歪到段正淳的风流债上去,吓了一跳,眉头一皱,冷声打断:“不必问了,我来替你说!” 他目光如刀,直刺叶二娘:“你十八岁,与少林一位高位高僧私通,在紫云洞幽会,乔婆婆接生,生下一子,腰间烙下九枚香疤。这孩子,就是虚竹。” 叶二娘脸色惨白,浑身发抖,跪在地上紧紧抱住虚竹,不敢抬头。 萧远山转过身,目光越过满场武林群雄,落在少林方丈玄慈身上。 所有人的目光跟着他一起转了过去。 玄慈端坐在方丈法座上,面如死灰。手中那串紫檀念珠被他攥得微微发颤,一百零八颗珠子在他指间无声地滚过一颗又一颗。 满场死寂。 玄慈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为自己辩解。 他缓缓从法座上起身,袈裟的下摆拂过台阶,一步一步走到虚竹面前。 叶二娘抬头看他,泪眼模糊,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半天,只挤出两个字:“你……” 玄慈伸出右手,轻轻按在虚竹光秃秃的头顶上。 虚竹浑身一抖,仰头看着这个老和尚,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善哉。”玄慈的声音苍老而平静,“虚竹,我便是你的生父,也是三十年前雁门关伏击的带头大哥。” 轰。 河南嵩山脚下少室山上大雄宝殿前的广场上,数百人的惊呼声同时炸开。 有人站了起来,有人在喊不可能,有人在喊方丈你说什么。那些名门正派的掌门一个个面如土色,少林方丈犯色戒生子、还是雁门关血案的元凶,这两件事单拎一件都足以震动江湖,两件加在一起能把整个武林的天灵盖掀了。 玄慈没有理会满场的喧哗。 他闭了闭眼,将三十年前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雁门关,契丹武士,错误的情报,带头纠集二十一名高手设伏,伏击的对象却不是契丹武士,而是携家带口路过的萧远山夫妇。 杀错了人,发现不对,却没有停手。 杀错人?当时少林寺玄字辈的高僧不止他一个,方丈和诸位首座都在,轮资质论资历,原本轮不到玄慈来牵头这场伏击。 但他确实是带了这个头,找的人也不是少林寺的高手,而是江湖各派的豪杰。 说白了,立功争方丈之位的心思,知道杀错了之后,为什么不停手?为什么还要斩尽杀绝? 说白了想立功呗! 萧远山抬起头看着满场群雄,目光枯寂。 三十年前雁门关外那一夜的惨状,他从来没忘记过。那个女子怀抱婴儿倒在血泊中的样子,萧远山抱着妻儿跳崖时的厉吼,三十年来没有淡过半分。 他坐在少林方丈的位子上,每天念经打坐,度人度己,唯独度不了三十年前那二十一条人命和那一夜的冤魂。 全场都懵了。 武林泰斗少林方丈,犯淫戒,生子,还是雁门关血案的罪魁祸首。这个消息比任何高手对决都骇人。 萧远山没有给玄慈忏悔的时间。他转身面朝全场,声音嘶哑如砂石碾过喉咙:“三十年前,我本是契丹珊军总教头,携妻带子回乡省亲,途经雁门关,竟遭玄慈率领二十一位中原高手伏击。”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高:“我妻子手无寸铁,被他们残忍杀害。我拼死反抗,杀退众人,心灰意冷抱子跳崖,侥幸不死,便潜伏少林,只为查清真相!” 他说到“手无寸铁”四个字时,乔峰浑身一震。 这是他再一次听父亲完整讲述当年雁门关的事。 萧远山的声音大得像要撕裂这个广场,震得大雄宝殿的铜钟嗡嗡回响。 “这一切,全是一场阴谋。害我家破人亡、挑起宋辽武林仇杀的罪魁祸首,就是姑苏慕容博!” 萧远山说到这个名字,手指遥遥指向姑苏慕容的坐席,指尖像一把刀。 “假传消息,谎称契丹武士要盗取少林绝技,蛊惑玄慈带队伏击。他就是要借刀杀人,让宋辽结下血海深仇,天下大乱,他慕容氏好趁机复辟燕国。事后他假死脱身,躲在少林偷学武功,逍遥三十年。” 话音未落,一道温和却带着霸气的声音缓缓响起。 “萧兄,何必如此动怒。” 人群自动分开,一个身穿浅衫的老者缓步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面容儒雅,气度不凡,双手负在身后,步履从容,正是江湖传言早已病逝多年的姑苏慕容博。 慕容复跪倒在地,失声惊呼:“爹!您……您没死!” 全场瞬间死寂。 江湖传闻早已病逝多年的姑苏慕容博,活生生站在少室山上,站在所有人面前,面色平静。 萧远山猛地转头,双目猩红如血,滔天戾气席卷全场,厉声暴喝:“慕容老贼!你终于敢现身了!” 慕容博神色平静,淡淡看着他:“萧兄,往事已矣,何必呢。” “何必?我阖家破碎,妻离子散,血海滔天,何来无恙!”萧远山咬牙切齿,字字带血,“三十年前,就是你暗中向玄慈造谣,谎称契丹高手大举南下,要潜入少林盗取七十二绝技,颠覆大宋江山。玄慈轻信了你这奸贼鬼话,当即集结一众高手,赶赴雁门关设伏。我萧远山不过带着妻儿探亲,与世无争,却被你们当成外敌围剿。我的妻子惨死刀下,我父子骨肉分离,一生颠沛流离。” 第31章 翻手杀生,覆手活魂 萧远山盯着慕容博,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这恶贼。” 身形已扑了出去。 两人相隔数丈,瞬息便撞在一起。 萧远山一掌拍向慕容博面门,掌风霸道刚猛,是少林七十二绝技里的般若掌。 慕容博侧身让过,还了一招斗转星移,将掌力斜斜卸开,掌风擦过殿前石阶,石屑纷飞。 两人三十年前是生死对头,三十年来同在藏经阁偷学武功,对彼此的招数都烂熟于心,一交上手便打得难解难分。 慕容复拔剑便要上前助阵。 身形刚动,乔峰已拦在他面前。慕容复一剑刺出,乔峰左掌“亢龙有悔”拍出,掌力排山倒海,将剑锋震偏。 慕容复横剑再刺,乔峰右掌“飞龙在天”劈落,慕容复举剑格挡,被震得虎口发麻,倒退两步。 四人分成两个战团,一路从大雄宝殿前打到了藏经阁外。 萧远山和慕容博旗鼓相当,两人从藏经阁外的青石地面打上阁楼,又从阁楼打回地面,掌力余波震得藏经阁的窗棂哗哗作响。 乔峰这边却是压着慕容复打。 降龙十八掌一掌接一掌,掌风呼啸如龙吟。 慕容复剑法精妙,但在绝对的内力压制面前,每一剑都被震得剑势散乱。 打到第三十七招,乔峰一掌“震惊百里”正中慕容复胸口。 慕容复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倒飞三丈,重重摔在青石地面上,手中长剑脱手飞出,在地上弹了两下。 乔峰大步上前,右掌高高举起,掌心内力凝聚,便要一掌毙了慕容复。 掌力将落未落之际,一柄扫帚从旁伸了过来。 轻轻巧巧地在乔峰掌力最盛之处一拨。乔峰只觉一股浑厚到极点的柔劲将自己的掌力无声无息地化开,整个人被这股柔劲推得后退三步,才稳住身形。 一个身穿青灰色僧袍的老僧站在慕容复身前。 老僧身形瘦小,须眉皆白,手持一柄竹扫帚,看上去平平无奇,像是少林寺里随便一个洒扫杂役。 乔峰双掌一错,再次上前。 慕容复也从地上爬起,捡回长剑, 又战在一起,结果老僧又要隔开,两人,两人渐渐的变成围攻老僧。 萧远山和慕容博正斗到要紧处,被这突然出现的老僧打断,二人也不约而同将掌力转向老僧。 四人同时出手。 四道掌力剑气铺天盖地卷向那瘦小的老僧。 老僧手中扫帚轻轻一横。 周身三尺之外,凭空凝出一堵真气墙。四人的掌力剑气撞上那堵气墙,像泥牛入海,全部被挡在外面,连老僧的衣角都没掀起来。 老僧扫帚一震,一股浑厚无匹的力道反弹而出,萧峰和慕容复被震得连退七八步。萧远山和慕容博也被逼退。 老僧缓缓开口:“二位戾气太重,执念太深。再斗下去,只会双双油尽灯枯,当场毙命。” 话音未落,老僧抬手轻挥。 动作看似慢悠悠一扫,却快到极致。 一股无形无相的浑厚气劲瞬间笼罩萧远山和慕容博。 两人只觉浑身经脉一麻,真气被封得干干净净,连手指都动弹不得。 老僧双掌分别轻轻落在二人心口。 两声闷哼几乎同时响起。 萧远山身躯一僵,双眼圆睁,随即头一歪,当场气绝倒地。 慕容博身子一颤,气息断绝,软软栽倒在地,全无生机。 全场死寂。 大雄宝殿前几百号人,全看傻了。 一个扫地的老和尚,随手一掌,瞬间震死两大绝顶高手。 乔峰瞳孔骤缩,嘶吼一声冲上去:“爹!” 慕容复面如死灰,疯了一般扑向慕容博,悲声大呼。 老僧神色依旧淡然。 他俯身弯腰,双掌分别按在萧远山和慕容博天灵之上。 柔和醇厚的佛门真气缓缓注入二人体内,流经百脉,修补心窍。 片刻功夫。 萧远山的指尖轻轻一颤,胸口缓缓起伏,一口浊气吐出,眼皮颤动,缓缓睁开双眼。 紧随其后,慕容博也悠悠吸气,面色回暖,慢慢坐起身来,茫然四顾。 满场群雄彻底看傻了,连大气都不敢喘。 翻手杀生,覆手活魂。 萧远山坐起身,只觉满身戾气被一股佛门圣气洗得干干净净。 三十年仇恨、执念、怨愤,在这一死一生之间烟消云散,心中只剩敬畏与悔悟。 慕容博同样心神巨震。 一生机关算尽的复国野心,半生勾心斗角的权谋算计,在生死走一遭后,彻底化作泡影。 两人四目相对,往日仇怨全消。 这还他妈是渡人嘛?杀妻之仇都能忘????几代人复国的执念都能忘? 扫地老僧手持扫帚,声音淡然:“红尘恩怨,复国幻梦,复仇执念,皆是镜花水月。百年之后,尽归尘土。唯有放下杀业,方能解脱。” 萧远山猛地起身,双膝重重跪地,对着老僧恭恭敬敬磕下三个响头:“晚辈半生杀戮,执念缠身,造下无边业果。今日得大师点化,看破红尘虚妄,愿斩断一切俗缘,恳请大师收我为徒,从此青灯古佛,扫地参禅,赎罪修行。” 慕容博也双膝跪地,叩首道:“我一生机关算尽,祸乱武林,害尽旁人,也误了自身。今历生死大劫,幡然醒悟,愿舍弃慕容家世、复国大业,拜大师为师,常驻少林,潜心礼佛,忏悔前尘罪孽。” 两大威震天下的绝顶高手,此刻跪在地上,只求皈依佛门。 扫地老僧微微颔首:“既已悟道,便随我留在少林,放下纷争,静心修禅,消解业障吧。” 就在这时,山下传来密集的马蹄声和脚步声。整齐的步伐声沉重而急促,不多时便到了山门外。 “给我团团围起来!不要放走了慕容家的反贼!” 一道清朗的声音穿透大雄宝殿的钟声,响彻全场。 少林寺山门外的广场上,上千厢军分成四队,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将整个少林寺团团围住。 刀枪如林,弓弩上弦,所有出口都被封死。 正门方向,一匹青骢马缓缓行出队列。马上之人身穿绯红官袍,头戴长翅官帽,腰间悬着八面汉剑,身后跟着四个一模一样的剑侍。 石安策马上前,亮出经略安抚使司的令牌,厉声喝道:“经略河南安抚使、龙图阁直学士、知河南府事东方大人到……” 东方曜翻身下马,官靴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走进山门。 梅兰竹菊四剑侍紧随其后,石安、崔百泉、过彦之、徐缺分列左右。他穿过天王殿前的甬道,直入大雄宝殿广场,满场群雄不自觉地让出一条路来。 东方曜扫了一眼跪在扫地僧面前的慕容博和慕容复,嘴角微微一勾。 扣帽子这种事,永远好使。 而且这次慕容家要造反复国的事,在场几百号江湖人全听见了,多好的理由。 第32章 大军围山 大军围山,少林寺山门外的厢军刀枪如林,弓弩上弦,两千人鸦雀无声,只等号令。 东方曜身穿绯红官袍,头戴长翅官帽,大步走进山门。梅兰竹菊四剑侍紧随身后,石安、崔百泉、过彦之、徐缺分列左右。 萧峰第一个上前抱拳行礼,声音恭敬:“东方大人。”东方曜在杏子林当堂定论他是汉人,是恩,提醒救他养父母是恩,洗涮他杀马大元的,是恩;萧峰恩怨分明,这一礼发自真心。 东方曜点了点头,目光平和。 满场江湖群雄纷纷跟着行礼。 嵩山脚下谁不知道这位东方大人的名头,一剑劈了岳老三,生擒云中鹤凌迟处死,杏子林里杀穿西夏一品堂,当世大儒、文坛宗师、从四品经略安抚使。 大理段氏的坐席上,段正淳死死盯着东方曜,眼睛里几乎能喷出火。 阿萝。 这个人杀了阿萝。 他不管她做了什么,他只记得那个站在曼陀山庄山茶花丛里对他笑的女人。 段正淳的拳头在袖子里捏得咯咯响,但他坐着没动。 他不能动。 大理镇南王在河南地界跟朝廷命官动手,那是给大理找祸。 段誉偷偷瞄了一眼东方曜身后,四张一模一样的脸让他愣了一下,又迅速扫了一圈,没看到王语嫣。 他松了口气,把头偏向另一边,不敢看东方曜的女眷。 背上那道棍痕又开始隐隐作痛。太疼了。 东方曜对四方群雄一一点头示意,脚步不停,径直走向大雄宝殿前。 玄慈正站在殿前台阶上。 一群少林戒律院武僧手持水火棍,正摆出要行杖刑的架势。 玄慈解了袈裟,双手合十,面朝大雄宝殿的金身佛像,一副坦然受刑的模样。 东方曜一眼就看穿了这出戏。 好打算。 如果他不出现,玄慈挨这一顿杖刑,借机圆寂,到时候少林寺对外的说法便是方丈受奸人挑拨,早年犯下过错,晚年大彻大悟,以死赎罪。 雁门关二十一条人命是一句“受奸人挑拨”,叶二娘抢孩子是一句“破了色戒”。 最后封山几年,一代人,两代人,大家都淡忘了。 少林的寺产还是少林的寺产,少林的香火还是少林的香火。 好打算。 东方曜站在殿前广场中央,官袍在风中轻拂,朗声下令:“来人,把那个草菅人命、偷盗婴儿的叶二娘给我拿下。” 满场江湖群雄还没反应过来,石安、徐缺、崔百泉、过彦之四人已同时出手。 石安的短刀连鞘都没出,以刀鞘封住叶二娘的退路;徐缺一掌火焰刀拍出,掌风将叶二娘震得身形一晃;崔百泉和过彦之一左一右抢入,抓臂卸腕。 叶二娘两条胳膊被同时卸脱了臼,连柳叶刀的刀柄都还没摸到便被打翻在地。 徐缺手一抖,一副铁枷咔嚓扣了上去,铁链从头套到脚。 前后不过两息。 虚竹扑上前想拉叶二娘,被石安一把按住。 场中数百人这才发出迟来的惊呼。 东方曜不等众人反应,目光转向玄慈,声音朗朗传遍全场:“来人,将这个纵容叶二娘作恶的后台靠山,纵容她作恶、庇护她行凶的同犯玄慈,拿下。” 四大护卫同时转身。梅兰竹菊四剑侍的手齐齐按上剑柄。 戒律院僧众迅速在玄慈身前排成一排,水火棍齐齐提起。各院首座也纷纷起身,玄难、玄痛、玄寂等人挡在玄慈面前,面色凝重。 东方曜冷笑一声:“怎么?少林寺要持械抗法,对抗朝廷?” 他的声音清清楚楚送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带着内力震荡,震得大雄宝殿的琉璃瓦嗡嗡作响。 “给我抓人。我看谁敢动本官的一个人。” 你动一个官差试试,那就是造反! 石安、徐缺、崔百泉、过彦之加四剑侍同时向前一步。 山门外,兵马都监一声令下,两千厢军刀枪齐刷刷举起,阳光下寒光一片。 玄慈双手合十,缓缓开口:“阿弥陀佛,你们都住手,贫僧愿意跟大人走。” “方丈!”玄难失声喊道。 “方丈!”一众武僧。 玄慈抬手止住众人。 他看向玄难,又看向各院首座。 众首座脸色铁青,嘴唇翕动,最终还是无奈地点了点头。 少林自有少林的生存法则。 上千年古寺,历经多少王朝更迭,能屹立至今,靠的不是一时血勇。 玄慈和东方曜走,大不了名声臭了,封山闭寺,封到大家都忘了为止。 一代人忘了,两代人忘了,事情就过去了。 可如果今天跟官府动手,打伤一个官差,以这位东方大人一贯的手段,今日之事绝对善了不了。 何况山门外两千厢军就等着一个动手的理由。 击败两千厢军,便是造反,朝廷必然犁庭扫穴,千年古刹毁于一旦。 不能打。 玄难闭上眼,挥了挥手。 戒律院僧众将水火棍收了,让开道路。 徐缺走上台阶,将铁枷套上玄慈的双手,铁链从两肩绕过腰背,连枷三道。 玄慈的法号刻在铁枷上,异常扎眼。 满殿僧人面色凄楚。 武僧们低头垂目,嘴唇微动念着经文。年轻气盛的戒律院弟子咬着牙,手里的棍子攥得指节发白,却没人敢上前半步。 各派掌门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出声。江湖事,江湖了,这是千百年来的规矩。可这位东方大人偏不按规矩来。 他是朝廷的学士,一代文宗,正儿八经的两榜进士。 你一个当世大儒,凑什么江湖热闹。 第32章 慕容龙城 玄慈和叶二娘被押进囚车,虚竹也被塞了进去,三人像死狗一样被铁链锁在囚笼里。 满场群雄松了口气,以为这出大戏到此结束,正准备各自散去。 东方曜站在大雄宝殿前的台阶上,纹丝未动。 这才哪儿到哪儿。 早着呢。 他抬起手,声音朗朗传遍全场:“少林寺包容谋逆反贼慕容博、慕容复。按大宋刑律,窝藏反贼与反贼同罪。即刻查抄少林,彻查窝藏逆贼始末,依规严办涉案之人。胆敢反抗者,同罪论处。” 满场群雄全愣住了。 各派掌门面面相觑,丐帮弟子们张大了嘴,大理段氏的护卫们齐齐变了脸色。 少林寺的僧人更是呆在当场——玄慈都跟你走了,我们都准备封山了,还要抄寺? 东方曜面无表情。 慕容家是反贼,你少林包庇反贼,那你少林想干什么?想当反贼吗? 僧众群中,一个身穿青灰僧袍、手持竹扫帚的枯瘦老僧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那扫地老僧。 扫地僧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我少林乃清修佛门圣地,向来慈悲渡人。慕容博已剃度出家、遁入空门潜心悔过,已是方外之人。俗世过往罪业,当以佛门清修赎罪。岂可再以凡俗逆贼之罪一概而论,更不能因一人之故便无端查抄千年少林祖庭。” 东方曜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那么说,谋逆的反贼,穷凶极恶的凶徒,罪大恶极、十恶不赦的恶人,只要身披袈裟,大宋的律法就管不了了?” 他顿了一顿,目光扫过满场僧众,又扫过扫地僧,厉声道:“那天下是你少林寺的,还是大宋赵家的!” “阿弥陀佛!”扫地僧垂目。 “阿弥陀佛!”众僧齐齐合十。 东方曜厉声喝道:“说!” 扫地僧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深潭:“东方施主,得饶人处且饶人啊。” 东方曜一字一顿:“请叫本官东、方、大、人。” 几个字裹着内力,在广场上炸开。 梅兰竹菊四剑侍神色冷峻,石安的手按上了刀柄,徐缺的掌心已蓄满了火焰刀的真气。 山门外两千厢军的刀枪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众僧知道此事已难善了。 东方曜右手一伸,竹剑双手将八面汉剑捧上,剑鞘碰撞间发出一声清鸣。 他握剑在手,缓缓拔剑出鞘。 剑身如镜,映出大雄宝殿飞檐上的琉璃瓦。 “让还是不让。”东方曜剑指扫地僧,“本学士今天就要查抄少林寺。如有不服,以谋逆罪论处,抄家灭族。” 扫地僧提起慕容博和慕容复,准备离开。 东方曜一剑斩出。 这一剑没有任何预兆,大日镇岳七式第一式,八面汉剑上剑罡暴涨,纯阳真气凝成一道数丈长的金色剑气,煌煌如烈日坠地,直斩扫地僧后心。 剑气过处,青石地面上的灰尘被罡风扫出一道深沟,两侧的江湖人不由自主地倒退数步。 扫地僧头也不回,周身三尺真气墙凝聚成形。 那堵半透明的气墙挡在他身后,浑厚圆融。 金色剑气斩在气墙上。 之前扫地僧面对萧远山、慕容博、乔峰、慕容复四人围攻,这真气墙纹丝不动。 此刻,那堵三尺气墙在金色剑气下发出刺耳的碎裂声,像琉璃被金刚钻划过,裂纹从剑锋落处向四面八方蔓延。 扫地僧白眉一抖,真气墙轰然碎裂,气劲四散炸开,震得藏经阁的窗棂哗啦作响。 扫地僧终于转过身来。 他将慕容博和慕容复往旁边一推,双手握住那柄竹扫帚,周身佛门真气暴涨,青色僧袍鼓胀。 他抬手一挥,一道浑厚柔和的掌力拍出,掌力中隐隐有梵音低吟。 东方曜八面汉剑横削,剑罡化作一道横贯广场的金色光弧,与扫地僧的掌力撞在一起。 轰隆一声,殿前广场中央炸开一个三尺深的大坑,碎石横飞,砸得周围僧众纷纷躲避。 东方曜身形不停,剑势由上至下,力道沉雄如山崩。 扫地僧竹扫帚横扫,帚上每一根竹枝都灌注了佛门真气,硬如钢条,与八面汉剑撞在一处,火星四溅。 扫地僧借势后退三步,每一步踩下去,青石地面都裂开一道纹。 东方曜紧随而至,剑光忽左忽右,虚实难辨,扫地僧连挡三帚,左肩僧袍被剑气撕裂一道口子。 一剑当胸直刺,扫地僧竹扫帚竖挡,帚柄被剑尖刺入三分,真气激荡下竹帚柄炸开一圈裂纹。 扫地僧忽然弃了扫帚,双掌齐出。 一股比之前浑厚数倍的掌力排山倒海般推出,广场上的碎石被掌风卷起,像冰雹般砸向东方曜。 这是他真正的实力,不再留手。 东方曜八面汉剑举过头顶。剑身金光大盛,六道剑罡从剑身分出,从六个方向同时斩向扫地僧。 扫地僧双掌翻飞,接下五道剑罡,第六道却从他掌风间隙穿过,斩在他右肩锁骨上。 骨裂声清脆刺耳,扫地僧闷哼一声,右臂垂下,鲜血从袖管里涌出来。 东方曜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他深吸一口气,大日先天真诀运转,周身真气鼓荡,官袍无风自动。 八面汉剑高高举起,剑尖指向嵩山上空的烈日。 大日镇岳七式第七式,“曜镇乾坤”。集全身内力剑道修为于一剑,剑罡如山崩,如地裂,如大日陨落。 八面汉剑斩下。 扫地僧提起残余真气,双掌合力推出,在身前凝成最后一道真气墙。 金色剑罡落下,撞上真气墙的一瞬间,天地间仿佛安静了一息。 然后是一声震天裂地的巨响。 大雄宝殿的铜钟被震得嗡嗡回荡,广场上观战的群雄被气浪推得连退十几步,几个功力稍弱的直接摔倒在地。 藏经阁屋顶的瓦片被冲击波掀飞了一大片。 真气墙碎了。 剑罡斩下。 扫地僧身形暴退,但剑罡余波还是从他右臂划过。 一条胳膊齐肩而断,翻滚着飞出去,落在藏经阁门槛前。断臂的手指还微微蜷曲着,袖管是青灰色的。 扫地僧踉跄后退,背撞在藏经阁的门柱上,才勉强没有倒下。 断臂处鲜血如注,他用左手急点数处穴道封住血脉,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他的内力修为深厚到可以翻手杀生覆手活魂,但此刻他自己也已经快油尽灯枯了。 东方曜收剑,剑尖斜指地面,剑身上一缕鲜血滑落。他看着靠在门柱上的扫地僧,忽然大喝一声:“慕容龙城!” 扫地僧浑身一震。 这个反应。 东方曜心中暗道,还真猜对了。 他之前就有所猜测,少林扫地僧到底是谁,看似再化解慕容博和萧远山的仇恨,其实是在保护慕容家。 到底是谁?有可能是慕容家的人,慕容家高手里最高的也就慕容龙城,逍遥子都那么能活,而且逍遥子三个徒弟也一个比一个能活,不散功的话,无崖子谁知道能苟延残喘多久,还有巫行云和李秋水,也是一样的。 所以最有可能的是慕容龙城!看来猜对了!那么逍遥子有没有可能是和赵匡胤下棋打赌那个人,赢了一座山哪位! 扫地僧抬起头,与东方曜对视。 他满脸皱纹在断臂剧痛下扭曲了一瞬,又恢复了平静。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干涩:“你是如何知道的。” 广场上哗然炸开。 慕容龙城。 大燕皇族后裔,五代末年威震天下的绝世高手,姑苏慕容真正的老祖宗。 江湖传闻他早已死了上百年了,谁能想到他竟在少林寺藏经阁里扫了不知多少年的地。 群雄中有人失声喊道:“他竟然是慕容龙城!” 又有人恍然大悟:“难怪他死保慕容父子!” “藏了这么多年,藏得真够深的。” 少林的僧众也全愣住了。 玄难瞪大眼睛盯着扫地僧,嘴唇都在哆嗦。 这个在藏经阁扫了几十年地的枯瘦老僧,每天都在扫地、擦经架、给油灯添油,他们从他身边走过去,从不多看他一眼。他竟是慕容龙城。 扫地僧——慕容龙城靠在门柱上,断臂处血已经止住了。 他望向被推在一旁的慕容博和慕容复,再看向东方曜,神色复杂,最终闭上眼睛,长叹一声。 “老夫隐姓埋名数十载,以为早已看破红尘。到头来,还是放不下慕容家这点血脉。” 第33章 杀和尚 “少林寺果然藏污纳垢之地。”东方曜冷声道。 慕容龙城靠在藏经阁门柱上,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 他断臂处的血已经止了,但整张脸已经灰败如枯木。 他原本还能在藏经阁里苟延残喘不少年,先是以一敌四对战萧远山、慕容博、萧峰、慕容复,又以内功逆转生死救活两人,刚才又硬接了东方曜一套大日镇岳七式,还断了一条胳膊。 丹田里的真气已经散得干干净净,经脉寸寸欲裂,能靠在柱子上不倒,全凭一口气吊着。 东方曜不等他把这口气喘匀,八面汉剑横扫而出。 剑光在大雄宝殿前划出一道弧线,一颗光秃秃的头颅从脖颈上飞起,翻滚着落在广场中央,滚了两圈才停住。 那头颅的眉眼还是那副淡然模样,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来不及收起的叹息。 让你装逼。 让你天下第一。 让你苟。 活着不好吗,非要出来装逼。 满场江湖群雄彻底炸了。 扫地僧出场时以一敌四,翻手杀生覆手活魂,萧远山和慕容博在他面前如同婴儿,群雄已在心里把他供成了活佛。 接着又被爆出真实身份是百年前威震天下的慕容龙城。 五代末年曾和天下第一赵匡胤对战过的绝世高手,龙城剑法的创始人,姑苏慕容真正的老祖宗。 这两个身份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江湖神话。 结果还没完。 慕容龙城被东方不败像打死狗一样,先斩断一条胳膊,再一剑枭首。 头颅滚在地上的时候,群雄还在发愣。 “一剑断了慕容龙城的胳膊?” “一剑枭首?” “东方不败才多大!他是怎么练的!” “剑道尽头谁为锋,一剑东方道成空。诚不欺我,诚不欺我啊。” 反应最剧烈的是萧峰父子。 萧远山方才被扫地僧一掌拍死又救活,满身戾气被佛门圣气洗得干干净净,大彻大悟跪地拜师,真以为自己是得遇高僧点化了。 结果这高僧是慕容家的老祖,是害他家破人亡的慕容博的太爷爷。 点化?那是保他慕容家血脉。 萧远山双目从茫然转为赤红,一股滔天戾气重新涌上来,比方才更烈十倍。 萧峰双拳捏得骨节噼啪作响,父子两人同时盯住了慕容博和慕容复。 “老贼!去死!” 萧远山一掌般若掌直拍慕容博面门。 萧峰降龙十八掌轰向慕容复。 四人又战成一团,掌风呼啸,杀意比方才更盛十倍。 慕容博和萧远山还能打的有来有回,慕容复被萧峰压着打。 东方曜看都不看那战团一眼。 别跑了就行。 他转过身,冷眼盯着大雄宝殿前的一众少林僧人:“查抄。胆敢反抗者,以谋逆论处。” 玄难与各院首座互相看了看,几个人眼中满是苦涩。 玄寂闭眼合十,玄痛叹了口气,玄难最终点了点头。 慕容龙城这等绝世高手都被一剑斩首了,还怎么打。 还拿什么打。 山门外两千厢军的刀枪还亮着。拿整座千年古刹去赌一口气,赌不起。 少林这一难,难过了。 “阿弥陀佛。”玄难垂目,挥了挥手。 两千厢军涌入山门。 第34章 什么是江湖事,我说了算 厢军鱼贯而入,刀枪手封住各院出口,弓弩手占据高处,片刻功夫便将整座少林寺围得铁桶一般。 东方曜负手站在大雄宝殿前,看着玄难:“少林所有僧人,前院集合,不得随意走动,听候发落。能不能做到。” 玄难面容死寂,嘴角抽动了几下,半晌才低下头去,声音发颤:“阿弥陀佛,贫僧、贫僧能、能、做到。” 一刻钟后,几百名少林僧人全部被驱至前院广场,黑压压跪坐一片。 厢军刀枪在外围成一圈,将僧众团团围住。 玄难抬头望向藏经阁方向,那里的飞檐在日光下泛着金光。 他又看向东方曜,声音里带着哀求:“东方大人,能不能不要毁坏藏经阁。贫僧求你了。” 东方曜扫了他一眼。 藏经阁?什么藏经阁。 神雕世界抄过,笑傲世界也抄过,少林的七十二绝技、各派武功秘本,他脑中记得比少林的藏经阁还全。 他压根不在乎。 他现在只想搞钱,养燕云义军。 “本官给达摩面子。”东方曜道。 狗屁达摩面子。 爷现在不想跟少林鱼死网破。 等我权倾天下的时候,再来收拾你。 韭菜嘛,一波一波的割! 他手一挥:“抄家。搜集罪证。” 石安、过彦之、崔百泉与梅兰竹菊四剑侍各带一队厢军,分头扎进少林各院。 香积厨的米面粮油被搬空,库房里的铜钱银锭一箱一箱往外抬,功德箱被直接劈开,香火钱哗啦啦倒进麻袋。 大雄宝殿里的铜香炉被抬走,佛像上的金粉被成片刮下,连偏殿门槛上的铜皮都被撬了起来。 有人撬开大雄宝殿后方的地砖,发现了一间密室,里面码着整整齐齐几十口木箱,打开全是金银。 厢军一箱接一箱往外搬,在广场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玄难跪坐在僧众最前面,看着那堆金银越堆越高,嘴唇翕动,闭眼念经。 玄寂攥着念珠的手在发抖,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滴血,却各自找到了安慰——无事无事,只要少林还在,少林田产还在,少林藏经阁还在,些许钱财身外之物,无事无事。 而东方曜带着徐缺,站在广场边上观战。 那边萧远山父子与慕容博父子的战团已经打到了白热化。 慕容复胸口再中一掌,整个人倒飞出三丈,后背撞在石阶上,脊椎骨咔嚓一声,一口鲜血喷出,当场毙命。 “复儿!”慕容博嘶喊出声,双眼血红,一掌逼退萧远山,想冲过去抢儿子的尸身。 包不同、风波恶和另外两个慕容家臣从人群中抢出,想上去帮忙。 萧峰杀红了眼,回头一掌“神龙摆尾”扫出,掌力排山倒海般轰在四人身上。 四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横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嘴角溢血,不知死活。 萧远山和萧峰不再理会旁人,父子二人同时出手,般若掌与降龙十八掌合力攻向慕容博。 慕容博勉力挡了十余招,斗转星移在萧峰父子的内力碾压之下已经运转不灵,被萧远山一掌印在胸口,踉跄后退,口中鲜血狂涌。 徐缺站在东方曜身旁,看得目不转睛:“师父,咱们不管吗?” 东方曜负手而立,随口道:“管什么管,江湖事江湖了嘛。” 徐缺愣了一下,挠了挠刚长上的头发:“那刚才师父抓叶二娘和玄慈,可不是这么说的。” 东方曜嘴角一勾:“什么是江湖事,什么不是江湖事,你师父我说了算。我想让它当江湖事,它才是江湖事。我不想让它当江湖事,它就不是,哈哈哈!” 他笑得嚣张跋扈,长翅官帽在风中轻轻晃动。 徐缺站在一旁,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忽然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 原来还可以这样。 师父说乔峰是汉人,乔峰就是汉人。 师父说慕容家是反贼,慕容家就是反贼。 师父说玄慈和叶二娘归王法管,他们就归王法管。 师父说慕容博死在萧峰手里算江湖事,那就是江湖事。 徐缺满脸佩服:“师父,弟子悟了。” 第35章 我的规矩就是规矩 徐缺满脸佩服:“师父,弟子悟了。” 东方曜瞥了他一眼:“你悟了个锤子。” 徐缺一愣。 “这还要悟?”东方曜负手看着广场上堆成小山的金银。 “权势够大,我的规矩就是规矩。就这么简单。” 徐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那边战团中传来最后一声闷响。慕容博连中数掌,胸口塌下一块,整个人被打得飞出去撞在石阶上,滑落在地时已经不成人形。 萧远山踉跄后退两步,萧峰上前探了探慕容博的鼻息,回头对父亲摇了摇头。 慕容博被活活锤死了。 慕容复的尸体还躺在藏经阁台阶上。 父子二人整整齐齐。 少林寺的财物还在往外搬。 厢军从藏经阁地窖里又起出几十口樟木箱,打开全是成锭的官银,银锭底部的铭文有些还是五代时期的。 大雄宝殿的铜磬被抬出来,藏经阁的铜油灯被卸了,连钟楼里那口小铜钟都被几个厢军拿杠子穿了抬走。 广场上的金银越堆越高,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 萧远山和萧峰父子从人群中走出来,径直走到东方曜面前。 萧远山整了整破烂的灰袍,父子二人齐齐躬身抱拳。 东方曜摆了摆手:“本官职责所在而已。” 他话锋一转,传遍了整个广场:“他日,我定会收复燕云十六州。若他日在宋辽战场上相见,本官不会手下留情。” 萧峰父子尚未答话,满场江湖群雄先炸了。 收复燕云十六州,那是从石敬瑭手里丢出去的上百年故土,大宋几代皇帝的执念。 太宗皇帝在高粱河铩羽而归,神宗皇帝留下遗命,谁能收复燕云十六州,封王。 这事大宋朝野无人不知,可谁敢当众说出这句话? 萧峰拱手,声音郑重:“我父子二人,从此关外牧马放羊。王朝争霸,江湖仇杀,与我父子无关。” 说完,两人齐齐跪下,脑袋磕在青石地面上,咣咣咣三个响头。 这三个头不止是谢杏子林的定论之恩,更是谢今日之事,若非东方曜,萧远山已被扫地僧度化,拜在慕容龙城门下,认贼作师,一辈子蒙在鼓里。 东方曜挥了挥手:“且去,且去。” 说且去二字时候,他不由得想起,二三百年前,刚封为锦衣卫佥事,去拜谢一代贤宦陈矩时,陈矩说“且去,且去,”,那老太监人不错,也是自己的贵人,他几辈子的贵人,能排的上的也就陈矩和穆念慈了吧。 萧峰父子起身,对满场群雄抱拳拱手,大步走出山门。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目送这两个威震天下的高手并肩下山。 走到山门拐角处,萧峰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嵩山的暮色中。 东方曜转身看向广场。 厢军还在往外面抬东西,银锭、铜器、法器、檀香木雕,铺了半个广场。 各派掌门看直了眼,有几个人偷偷咽了口口水。 少林寺的和尚们跪坐在地上,嘴里念着经,眼睛死死盯着那堆财物。 “少林这么有钱,太有钱了。”有人低声嘟囔。 东方曜心中冷笑。这才哪到哪,先弄几千万花着。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石安过来禀报:“大人,所有院房都已清点完毕,密室、地窖全部起出。” 东方曜扫了一眼广场上那堆小山般的财物,转身面朝少林僧众:“少林好自为之。” 他大步走向山门。 梅兰竹菊四剑侍跟在身后,石安和崔百泉押着囚车,过彦之带人赶着驮财物的骡马队伍,两千厢军押后。 浩浩荡荡的队伍在暮色中下了嵩山。 玄难跪坐在空荡荡的广场上,望着那个官袍消失在视野尽头。 东方曜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心情很好。 少林寺!钱多!下次继续! (加了一天班,抽时间写的,不会欠,今天下午晚点发。) 第36章 我本就是贪官嘛 东方曜押着财物和囚车回到洛阳城时,满城百姓夹道围观。 囚车里关着少林方丈和一个女人,骡马队驮的箱子在府衙门前堆成了小山,这场面洛阳百姓几辈子都没见过。 接下来几日,账房先生们忙得脚不沾地。 所有财物登记造册,金银熔了重铸,铜器按斤折算,古玩字画另估。 最终统算下来,从少林寺抄没的钱财合计价值六千多万两。 东方曜让石安提了两万两现银,在校场当众给两千厢军发了赏钱。 每人十两,白花花的银子发到手里,厢军士卒们眼睛都在放光,齐声高喊“谢大人”。 宋朝就是这样,不给钱,指望厢军卖命是不可能的。 便是后来靖康之变,勤王兵马到了汴京城下,不发钱照样不肯冲锋。 五代十国传下来的规矩,魏博牙兵更是无法无天:你发钱,你就是亲爹,捅谁都可以;不发钱,节度使说杀就杀,大不了换一个,再不发钱,再杀。 风气入骨。 东方曜在签押房里独自拟了条陈奏报,将少林寺窝藏慕容反贼一事前因后果写清楚,重点强调慕容博假死三十年图谋复辟、少林收纳反贼。 最后写到抄没钱财时,他笔锋一转,写了个“抄没金银财物合计五百余万两”。 常规操作。 他东方大人本来就是贪官嘛。 叶二娘和玄慈的案子过堂极快。 叶二娘身为四大恶人中的“无恶不作”,多年来抢夺他人孩童玩弄后杀害,仅查实的便有数百桩命案。 玄慈身为少林方丈,明知叶二娘罪行,三十年来不加制止不予举报,坐视其继续行凶,而且教授武功,助她行凶。 依大宋刑律,二人同罪,判凌迟处死。 判词张贴出去,洛阳百姓一片叫好。 民间对偷盗孩童本就深恶痛绝,何况叶二娘不是偷,是抢了弄死。 行刑那日刑场外人山人海,叶二娘和玄慈被押上刑台时,围观的百姓用烂菜叶和石子砸了他们一路。 虚竹被判流放岭南。 别人父母的孩子也是孩子,不是你叶二娘的孩子才是孩子。 吃荔枝去吧。虚竹一路上都在念经,替父母忏悔,原著里怎么不见你忏悔?现在忏悔,晚了。 能不能活到岭南,看命。 余下的六千多万两,东方曜分批处理。一部分派人送往连云寨,交给顾北川。 一部分用于采买粮草、生铁、药材,从洛阳走水路北上,经黄河入汴水,再转陆路运到雁门关外。 这些都是细水长流的买卖,账目记在好几家商号的暗账上,表面看跟经略安抚使司毫无关系。 这些年来,顾北川在北边没有闲着。 当初带着七十万两银子和十几个东方家子弟北上,收编了连云寨,又陆续在燕云故地各处设立分寨据点。 对外打的是“燕云绿林”的旗号,号称强人巨寇,各寨互不统属,地方官府也分不清他们是匪是寇还是义军。 实际上寨寨都是连云寨的分寨,总兵力已近万人。 东方曜从少林抄来的这笔巨款,正好是及时雨,万人规模的队伍,人吃马嚼、甲胄军械、营寨修筑,花钱如流水,又能狂扩军了。 戚少商、劳穴光、阮明正等九个少年也到了洛阳。 顾北川派了四个老弟兄护送,一路上走的是连云寨的暗线。九人被带到东方曜面前时,个个风尘仆仆,但眼睛亮得很。 东方曜先将九人送进了嵩阳书院。他的规矩是文武兼修,先读书明理,再学武强身。 九人被安排和书院弟子一同听课,每日上午读经史,下午习武打基础。 东方曜打算先观察一段时间,再根据各人的根骨心性传授武功。 他脑子里的武功太多了,随便挑几套出来都够这些人练一辈子。 龙象般若功的前三层心法也已抄录成册。东方曜将册子封了火漆,派专人送往北地顾北川处,附了一封密信:此功循序渐进,第一层易成,第二层需一年,第三层需三年。 让顾北川先从连云寨嫡系义军中挑选五百人秘密修习,不求速成,只求根基扎实。几年之后,只要有一半人能练成第一层,这支军队的单兵力量便足以在正面战场上碾压任何对手。 安排完这些,东方曜回到签押房,往太师椅上一靠,端起梅剑新沏的茶喝了一口。 窗外洛阳城熙熙攘攘,他的书院里正传来弟子们诵读《立心论》的声音。 北方的连云寨在暗处生根发芽,嵩阳书院的心学弟子们在明处开枝散叶。 两手都在抓,两手都挺硬。 第37章 心学要成党 绍圣元年春,汴京城里的风向一夜之间翻了个个。 高滔滔在去年九月薨逝,小皇帝赵煦亲政,改元绍圣。 憋了八年的少年天子一朝掌权,第一件事就是把元祐旧党从头到尾清洗了一遍。 首相吕大防贬随州,再贬循州; 次相范纯仁贬永州; 苏辙从汝州贬到袁州再贬雷州;苏轼先贬惠州,再贬儋州,渡海时身边只跟了个小儿子。 刘挚贬新州,梁焘流化州,刘安世谪新州,黄庭坚贬涪州。 旧党重臣像秋天扫落叶一样被扫出汴京城,一个个往南方的瘴疠之地赶。 新党全面接管朝堂。 章惇升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位列首相;曾布知枢密院事,掌全国兵权; 蔡卞授尚书左丞,许将任中书侍郎, 黄履为尚书右丞,林希同知枢密院事。新党要人悉数跻身宰执,中书门下两府枢密院全部攥在手里。 这些消息传到洛阳时,东方曜正在嵩阳书院讲“事上磨练”。 五个月后,圣旨到洛阳。 传旨的内侍站在府衙大堂,展开黄绫卷轴,尖着嗓子念了一长串。 前面是例行的功绩综述,简述东方曜在苏州治水开港、在杏子林剿灭西夏一品堂、在少林寺破获慕容反贼窝案等功。 念到后面,满堂属官齐齐竖起了耳朵,从龙图阁直学士、知河南府、河南经略安抚使,原品从四品(低配),直接擢升秘阁修撰、徽猷阁待制,迁权御史中丞,兼判吏部侍郎。 权御史中丞,御史台最高长官,掌监察、弹劾、整肃朝局。 新党正在清剿旧党残余,这个位置天然就是新党在朝堂上的旗帜。 兼判吏部侍郎,管官员考核、迁转、任免,手握人事大权。 东方曜跪接圣旨,面上波澜不惊。 心里已经在盘算吏部那本官员名册上能圈出多少自己人。 心学是心学,新党是新党。 心学以变法为目标不假,但心学弟子不必都是新党走卒。 他要培植的是一支独立的心学势力,朝堂上能一呼百应,章惇见了也得客客气气,不能拿他当小辈拿捏。 心学党。 他让石安把圣旨供进后堂,自己走到书房窗前,推开窗户。 嵩阳书院方向隐隐传来诵读声,北边连云寨的上万义军正在暗处磨刀。 眼下又握住了御史台的弹劾大权和吏部的人事铨选之权,两样加在一起,就是一把能剪裁朝堂的剪刀。 与此同时,辽国上京,一场变乱刚刚落幕。 皇太叔耶律重元,耶律洪基的亲叔叔,封天下兵马大元帅,纠集旧部悍然叛乱。 辽国内乱来得又快又猛,耶律洪基全家被杀,耶律洪基本人在阵前横剑自刎。 耶律重元黄袍加身,登基为辽国新帝。 消息传回汴京时,满朝震动。章惇连夜召集枢密院议事,宋辽边境各军州接到急令加强戒备。 东方曜在洛阳收拾行装。 梅兰竹菊四剑侍将他的藏书、讲义、手稿打包装箱,石安和崔百泉清点随行护卫,过彦之备好了马车。 嵩阳书院暂交许景衡代管,秋试在即,书院里八百弟子正在备考。 临行前,东方曜站在洛阳城头,望了一眼嵩山方向,又望了一眼北方。 他翻身上马,梅兰竹菊四剑侍分列车驾左右,石安在前面开道。 车队辚辚向东,官道两旁的柳树刚抽新芽。 汴京 御史台 吏部 他来了。 第38章 端王 东方曜进汴京第一天,先去了皇宫。 十七八岁的赵煦坐在御案后面,脸上还有几分少年人的青涩,眼神却已经有了亲政天子的锐利。 东方曜行礼如仪,赵煦赐座,问答便开始了。 赵煦问河南民生,问少林逆案,问心学精义,问对辽国新帝耶律重元的看法。东方曜一一作答,说河南地利在漕运,少林逆案已结,心学精义在致良知,辽国内乱正是大宋整军经武的窗口。 每一桩都答在赵煦心坎上,语气不卑不亢,既不像老臣那样满口规矩,也不像新党激进派那样动辄掀桌子。 四世为人,揣摩一个十七八岁少年的心思,太容易了。 赵煦越问越起劲,从朝政聊到经史,从经史聊到兵法。东方曜比他大不了几岁,说话不端架子,把赵煦听得两眼放光。 末了赵煦一挥手,又加了两个差遣:兼直讲经筵,兼太学侍讲。 直讲经筵给皇帝讲学,太学侍讲给太学生授课。 东方曜谢恩出宫 他翻身上马,嘴角一勾——讲筵和太学都攥在手里,往后这汴京城里最不缺的就是心学门生。 接下来一段日子,东方曜按部就班。御史台那边,新党弹劾旧党的折子雪片一样飞,章惇和曾布天天在政事堂拍桌子。 东方曜端坐御史台正堂,该批的批,该转的转,新党的旗帜他当得稳稳当当,但具体的事务他一概不掺和。 新党你们跳去,你们改去,我当好旗帜就行。 偶尔去经筵给小皇帝讲一两节“知行合一”,再去太学给几百太学生讲半日心学,日子过得清闲自在。 闲暇时他便带了身边人逛汴京城。 春鸢、王语嫣、梅兰竹菊四剑侍,六个女子跟在他身后,穿街过巷,看遍了大宋不夜城的繁华。 樊楼的花灯能挂满整条御街,州桥夜市的炊饼摊子能排到三更天,金明池的画舫上有人弹琵琶唱苏学士的新词,都被贬到海里去了,还有新词。 要不我也抄一首词,我一首新词一出,什么乌台诗案都是弟弟,直接位列反贼, “北国风光……”算了,就想想,逗你们玩的哈哈 六女中王语嫣最引人注目。 她在曼陀山庄养了十几年,读书万卷,本就生得仙姿玉容,心情好了偶尔展颜一笑,街边端着汤饼碗的路人能把碗掉地上。 梅兰竹菊四张一模一样的脸更是稀罕,走在哪里都有人回头。 这天他们在御街上逛,端王府的轿子恰好路过。 轿帘掀开了一道缝。 轿中坐着的是端王赵佶。 这位王爷生性风流放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吃喝玩乐无一不精,尤擅在街上搜寻美人。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王语嫣,恍如天仙降世。第二眼看到了梅兰竹菊,四张一模一样的脸让他手指一抖,轿帘都攥皱了。 轿子过去了,他还扭着脖子往后看。 端王回府后彻夜难眠。 王语嫣的容颜在眼前飘,四胞胎的脸在眼前转,他翻来覆去折腾到天亮,顶着两个黑眼圈从床上坐起来。 他端王府里姬妾二十几个,没一个比得上那仙女的半分。 他是端王,神宗皇帝的第十一子,当今天子的亲弟弟,整个汴京城什么东西不是他想要就能要的。 三天后,端王递上名刺。 是一封措辞轻佻的私信,大意是:闻东方大人家有美婢数人,端王府愿以名马两匹、南海珍珠二十颗相换,望大人割爱。 宋朝文人之间互赠小妾和侍女本就是常事。苏轼贬谪时把几个侍妾都送了人,大太监梁师成一直自称是苏轼的私生子,苏家也从来没人说不是,据说就是当年互赠侍妾时留下的。 但那是文人之间的事。你一个闲散王爷,给我递名刺讨要侍女? 东方曜将名刺从头看到尾,抬头对石安说了三个字。 “打出去” 石安大步走到府门口,将名刺劈手摔回送信人怀里,大巴掌照脸忽,打的鼻青脸肿。 送信人连滚带爬跑了。 东方曜坐在书房里,把玩着镇纸。 端王是吧。 给你脸了。 看你东方爹收拾你。 第40章 你们都走开啊 接下来几天,东方曜派了人盯着端王府。这么个轻浮无度的纨绔王爷,怎么可能憋在府里不出门。 盯了不到三天,线报就回来了:端王去了樊楼。 樊楼是汴京七十二家正店之首,五座楼阁以飞桥回廊相连,入夜后灯火能把半条御街照得通明。 端王赵佶在这里有个常年包下的雅间,临街靠窗,名酒佳肴流水般往上送。 东方曜叫来石安、崔百泉、过彦之。这三人跟了他多年,从嘉兴县衙的捕快一路做到经略安抚使司的心腹,武功被他亲自指点打磨,如今单拎哪一个出来都不输给当年的慕容复。 东方曜吩咐了几句,三人便换了衣裳出去了。 当晚,樊楼发生了几件小事。 驸马都尉王诜在回廊上被一根手指戳中后颈,眼前一黑。 蔡京在茅厕门口被一掌切在颈侧,一声没吭便软了下去。 高俅从雅间出来传菜,拐角处一只胳膊伸出来勒住他脖子,三息不到便不动了。 三个人被先后塞进顶楼一间空房里。 石安从怀中摸出一管迷烟混着烈性……药,从门缝里吹了进去。 过彦之往房里扔了一壶打翻的烈酒。 三人等了片刻,听到房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动静,又等了片刻,动静越来越不对。 石安摸出火折子,在走廊帷幔上点了一小撮可控的火苗,然后扯开嗓子大喊:“失火了!失火了!” 樊楼的伙计们提着水桶冲上来,几桌好事酒客跟着往楼上跑。 伙计撞开房门,一桶水泼进去。 烟散了。 火本来也没多大。 水泼完了,众人看清了屋里的景象。 四人……(自己想象去吧) 嘴里含混不清地骂着什么。 有人眼尖,脱口喊道:“咦,最下面那个不是端王吗?” 满走廊的人全挤了过来。 “端王?真是端王!”一个穿绸衫的客人指着地上,嗓门压都压不住,“端王殿下怎么在这儿,哎哟,这这这,这是王驸马吧,那不是蔡大人吗,高俅高虞侯,四个人不穿衣服,这唱的是哪一出。” 另一个读书人模样的啧啧出声:“端王殿下平日里吟诗作画何等风雅,私底下啧啧啧,连驸马都尉都一起,啧啧啧。” “这四个人怎么凑到一块儿的,王都尉可是尚了公主的人,端王是今上的亲弟弟,这是要传遍汴京城啊。” “已经传遍了吧,你看看楼下多少人。” 樊楼五座楼阁的飞桥上挤满了看热闹的食客,有人端着酒杯就过来了,有人扒着栏杆往下看。 一楼大堂里的客人仰着脖子往上看,歌伎们连琵琶都不弹了,全挤在楼梯口踮脚张望。 四人终于反应过来了。 王诜一把扯过半条帷幔裹在身上,蔡京抱了个坐垫挡在前面,高俅……也审了。 三人不约而同看向端王 端王赵佶浑身都在发抖 抓起一件不知是谁的外衫往腰上一围,脸上红得能滴出血。 他推开人群往外跑。 走廊上的人追着看,楼梯上的人追着看,一楼大堂里的人全涌到了门口。 他光着脚跑出了樊楼大门 清冷的夜风裹着满街的惊呼声吹在他赤裸的背上。 身后跟着一大群人,灯火通明 他的后背被追得没一寸能藏住,赤脚踩在石板路上,硌得他呲牙咧嘴。 端王尖叫着往前跑,声音都带着哭腔:“你们走开啊!你们走开啊!” 没有人走开。 追的人越来越多。 御街夜市上卖炊饼的、卖馉饳的、卖油炸果子的摊贩全看了个真切。 有人把灯笼举高了照他,有人端着碗跟着跑。 端王没穿衣服地在汴京大街上跑过了御街,跑过了州桥,跑过了大相国寺的围墙,身后百十来号人浩浩荡荡,场面之壮观,汴京百年未见。 (感觉热感冒了,真难受。) 第41章 东方曜开炮 五更天,东方曜已站在文德殿庭中。 王语嫣天不亮便起了,细细替他整理绯红官袍,每一道褶皱都抚平,每一根绦带都系得端正。 兰剑双手捧上长翅官帽,竹剑递过玉笏。 东方曜将笏板往袖中一拢,大步出了门。 今日上朝,他准备开炮。 文班东,武班西,北为上,前为尊。东方曜以权御史中丞兼判吏部侍郎、徽猷阁待制之衔,立在文班第四排。 殿上赞声起,百官躬身两拜,俯伏,兴。礼毕,分班立,屏息。 宰执章惇先上殿,至御座前跪奏军国大政,将辽国新帝耶律重元的边报和几道人事任免一一奏过。赵煦或口谕或批奏,一桩桩处置完毕。 轮到东方曜了。 他自文班第四排出班,双手举笏过顶。满殿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这位入朝时日在浅,从来按部就班不出头不冒尖,今天竟然第一个出班奏事。 东方曜已开口:“臣闻宗室秉礼,乃国之藩屏;王躬立德,为天下仪型。今端王赵佶,身为天潢贵胄,不思恪遵祖训、辅翼皇家,反倒骄奢纵逸,秽德昭彰,败伦乱纪,辱没国体。臣等执宪持公,不敢不据实严劾。” 殿中一阵低低的骚动。 端王赵佶,那是今上的亲弟弟。 东方曜声音不停:“赵佶素行轻浮,耽于逸乐,无视宗室禁规,私入樊楼奢靡之地,常年包占雅间,挥霍无度,昼夜宴游,全无亲王威仪。臣密遣人察访,数日内便得其劣迹实证:昨夜赵佶勾结驸马都尉王诜、朝臣蔡京、吏员高俅,于樊楼密室行苟且秽事。惊扰事发之际,四人赤身露体丑态毕现,引得汴京万民围观,丑声传遍御街。”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几个御史台的御史已经低头憋笑,武班那边有人肩膀直抖。 蔡京赤身露体在樊楼被围观的事,天没亮就在各府传遍了。 东方曜语气陡然加重:“赵佶更仓皇赤脚奔逃于京城通衢,自御街至大相国寺,百姓尾随哄笑,皇室颜面扫地,社稷威仪尽失。其行上辱宗庙,下羞万民,坏礼教纲常,乱朝廷法度,罪不容掩。” 他稍顿,朗声宣读罪状:“究其罪责:一曰失德蔑礼,自甘下贱,全无宗室体统;二曰结交奸邪,与宵小同流,暗藏祸乱朝纲之患;三曰奢靡虐民,耗费民脂,漠视生民疾苦;四曰秽行昭彰,败坏世风,动摇天下教化根基。” 他笏板一收,声音斩钉截铁:“臣等御史台掌风宪之责,诸臣守公义之旨,合词恳请陛下:速革赵佶王爵,废为庶人,严加禁锢。将王诜、蔡京、高俅一并拿问,依律重惩。以正宗室国法,以肃朝野纲纪,以安天下民心。” 话音刚落,文班中一人抢了出来。 蔡卞跪倒,声音急切:“陛下!臣弟蔡京素来谨慎持重,绝非御史中丞所言之辈。昨夜之事蹊跷甚多,恐有人刻意构陷,请陛下明察!” 东方曜头都没转:“蔡左丞说令弟谨慎持重?蔡京前日才因在樊楼强占歌伎被开封府私下调停,卷宗尚在。要不要下官传开封府推官上殿对质?” 蔡卞脸色一僵,嘴巴张开又合上。 又一人出班,是驸马都尉王诜的姻亲、翰林学士钱勰。 他笏板指向东方曜:“东方大人身为御史中丞,不去弹劾贪官污吏,却盯着宗室私德不放,借风宪之名行攻讦之实。王都尉乃尚公主之臣,岂容如此污蔑!” 东方曜转过身看他:“钱学士说私德?驸马都尉尚温国公主,公主薨后不守丧礼,在樊楼与人在密室赤身纠缠,这是私德?万民亲眼所见,御街上几百人亲眼看他光着身子跑。要不钱学士去御街上找几个百姓问问,看他们看清楚了没有?” 钱勰面皮涨紫,说不出话。 又几个与端王有旧的朝臣纷纷出班,有人指责东方曜小题大做,有人说证据尚不确凿,还有人搬出“亲亲相隐”的古训。 东方曜一一怼回去。 “小题大做?端王昨夜赤身从樊楼跑过御街、跑到州桥、跑到大相国寺,百千人追着看,满汴京已传为笑柄,这叫小?” “证据不确凿?樊楼伙计和五楼食客俱在,在下已传唤证人十余名,随时可上殿作证。” “亲亲相隐?那是父子相隐,不是亲王与驸马在酒肆相隐。古训说的是人伦常情,不是遮羞布。” (学过法制史的大侠都知道,亲亲相首匿。) 他一人站在殿中,面对五六个人的轮番围攻,声调不急不缓,字字句句都打在实处。对面几人的脸从红到白,从白到青,灰头土脸地退了回去。 心学一系的言官开始发力。周行己出班,举笏朗声道:“臣附议。端王秽行昭彰,若不严惩,天下士林何以正心诚意。” 刘安节紧随其后:“臣亦附议。宗室之范关乎社稷,不可姑息。” 许景衡、龚原、吴给等十余名心学出身的台谏官纷纷出班,跪倒一片,声音此起彼伏:“请陛下速革赵佶王爵,以正国法。” 章惇站在殿首,笏板插在腰带上,眼皮都没抬。 暗道,原来心学有这么多人在朝堂。 曾布望着殿梁不作声。 蔡卞孤立无援地跪在殿中,左右看看,发现没有一个宰执替他说话。 龙椅上的赵煦一直没开口。他听完了所有人的话,目光在满殿跪倒的臣子身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东方曜身上,停了一瞬。 第42章 狗贼不得好死啊 赵煦坐在御座上,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落在东方曜身上:“那么东方御史,你说该怎么处置。” 东方曜笏板一举:“臣以为端王降为昏德公,蔡京、王诜流放,高俅直接杖杀。” 此言一出,满殿又是一阵低哗。 昏德公,这封号闻所未闻,但光听字面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词。 蔡京是文官,王诜是皇亲国戚,高俅虽是个吏员,却也是端王跟前得宠的人。 东方曜一张嘴全给安排了。 宋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杀蔡京根本不可能。王铣皇亲国戚,也算了,高俅我就看不惯,弄死得了,你一个吏员,没背景,没实力,就是个小瘪三。 赵煦沉默了片刻。 他对端王这个弟弟素来谈不上亲近,但毕竟是同父的亲弟弟,革爵太过。他扫了一眼满殿朝臣,缓缓开口:“除了端王,其余准了。端王降为天水郡王,闭门半年。就这样吧。” 东方曜叩首:“臣谨遵圣谕。” 昏德公也好,天水郡王也罢,反正都是骂人的封号,端王的脸已经丢干净了。 他本也没指望赵煦真把亲弟弟打成庶人。赵佶这顿收拾够了,目的达到。 圣旨当天便发下去了。 传旨的内侍先到了蔡京府上。 蔡京跪接圣旨,听完“流放”二字,整个人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他和王诜对调上任的事还没来得及办,新职务还在汴京,这一道旨下来,连辩解的机会都没给。 他跪在地上,把东方曜的名字翻来覆去骂了几十遍:“东方曜,你这狗贼!蔡某与你无冤无仇,为何弹劾与我啊”骂归骂,开封府的差役已经拿着枷锁在门口等了。 王诜接旨时更是崩溃。 他尚温国公主,公主早薨,他靠皇亲国戚的身份在汴京混了大半辈子,吃喝玩乐逍遥自在。这一流放,什么都没了。 他跪在地上打哆嗦,嘴里反复念叨着东方曜的名字,骂着骂着眼泪就下来了。他被押走时,端王府的人正巧从御街对面抬着一具尸体回来。 高俅被当众杖杀,传旨的内侍带了禁军执法,按在端王府门口当众行刑。 二十杖下去,高俅便没了声息。赵佶被禁足在府中半年,听了旨意又看了杖刑,尸体就横在他面前,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等内侍走了,高俅的尸体被抬下去,赵佶一个人在厅里坐了半个多时辰,终于把整件事穿了起来。 几个侍女,就因为讨几个侍女,东方曜让人把他打晕了扔进樊楼那间屋子,安排的迷烟、烈性情药,全是他算计好的。 赵佶攥着拳头砸在桌上,想起自己在御街上光着屁股被几百号人追着跑的场景,咬牙切齿:“东方曜,你这狗贼!不就几个侍女!不给就不给吧,你至于吗!” 至于。 天水郡王。 赵佶看着案上那方新刻的王印,嘴角直抽。 他不知道自己原本在另一个时空里会被金人俘虏,会被封昏德公、天水郡王。 但“昏德公”三个字虽然被赵煦改掉了,“天水郡王”这个称号还是原原本本落到了他头上。 大宋还没亡,金人还没来,敌国给亡国之君的侮辱封号已经提前几十年被他戴稳了。 第43章 出征西北 绍圣三年春,东方曜与李清照成婚。 照姐还是那个照姐。 婚后第三天,东方曜就发现自己的后宅跟想象中不太一样。 李清照拉着王语嫣、梅兰竹菊四剑侍,在后院支了张桌子,掷骰子、推牌九、赌酒令,从下午闹到掌灯。 她才十五六岁,喝起酒来毫不含糊,输了便拍桌子大笑,赢了便揽着王语嫣的肩膀让人给她倒酒。 什么婉约派,全是假的,照姐骨子里就是个豪放派。 东方曜站在廊下看了片刻,王语嫣被灌了两杯,脸上飞红,求助地望向他。 东方曜对王语嫣点了点头,又对付剑投来目光求援的兰剑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照姐对现在的日子很满意。 丈夫是心学创始人、儒林宗师、一代文宗,官居四品,最主要的是不管她。 她在李家时李恪非管她,嫁了人之后官人不但不管,还让侍女们陪她玩。想怎么嗨皮就怎么嗨皮,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她出生便是富二代官二代,长大嫁了个探花丈夫,人生圆满,赢家中的赢家。 这三年,东方曜在朝堂上一直按部就班。 新党的新政他不反对,也不提意见。 章惇曾布在政事堂变法改得热火朝天,他在御史台和吏部稳稳当当当他的旗帜。 剩下时间全用来给燕云输血,连云寨的钱粮、军械、战马,一批批走暗线往北送。 戚少商等九人半年前结束了书院的学业,各自学了适合的武功,已经北上归寨。 心学弟子的科举成绩则是一年比一年吓人。 得益于《三年科举五年进士》这套备考丛书,心学门生在各路乡试省试中大规模上岸。 绍圣元年的进士榜,心学出身的占了四成,绍圣二年的进士榜占了近五成。 如今东方曜的弟子何止三千人,太学里一半的太学生都自称心学门人,地方各路州学县学里心学讲会遍地开花。 朝堂上新党对这股势力不重用、不打压、不质问、不理会。 冷处理。 东方曜知道章惇在想什么,怕心学成党,但心学是变法法理,不能禁。 所以就成了不问不管不理不压。 东方曜也乐得清闲。 绍圣三年,西北边事骤然吃紧。 赵煦亲政后罢了对辽岁币,强硬拓边,用“浅攻进筑”步步蚕食西夏。 梁太后(李秋水为太皇太后)忍了三年终于忍不下去,携夏主李乾顺亲征,破金明寨,杀宋军三千。 消息传回汴京,满朝震动,宋军守延安,随后准备反击。 挂帅的人选在朝堂上吵了三天。 文官挂帅是大宋祖制,但派谁去?最后出奇的一致,东方曜。章惇有新党的打算:东方曜打赢了是新党举荐有功,打输了心学旗帜折在西北,怎么都不亏,主要把这心学的党魁给打发走,远离朝堂。 东方曜也给心学一系递了话:不要反对,让他们推。 圣旨到御史台那天,东方曜接旨。 内侍念了足有一盏茶的功夫,官衔长得吓人。 拜陕西河东宣抚使、兼知永兴军、节制西北六路兵马,加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兼提举陕西河东路常平茶盐公事、经略安抚使。 掌陕西、河东、熙河、泾原、环庆、秦凤六路全军兵马、民政、财赋、刑狱、监察一应事务。 军政一把抓,财权刑权监察权全部在手,放在前朝就是节度使加宰相的权柄。 签书枢密院事。 枢密院的差遣职名,虽加“签书”二字以示低于同知,但进了枢密院就是执政。 东方曜接了旨,看着满匣的印信符节,掂了掂最重的那枚宣抚使大印。 算可以称本相了。 第44章 赵佶又裂了 出发前,东方曜把徐缺叫到了书房。 “你去办一件事。”东方曜将手中茶盏搁下,“把赵佶扔进鬼樊楼。” 徐缺:“师父,扔进去之后呢,打死还是打残?” “不必下死手。”东方曜摇了摇头。 他在朝中这几年,大宋朝的底细摸得差不多了。 六扇门、皇城司、神侯府,这些衙门里藏的高手不比江湖上少,情报网从汴京铺到各州县。 直接对郡王下死手,顺藤摸瓜查到底,迟早查到他头上。 到时候造反?可以是可以,但现在就反,何必呢。稳扎稳打发展不香吗。 “先留着”东方曜道,等啥时候坑一把六扇门、皇城司,都是宋的死忠,那就坑死。不能为我所用,那就是敌人,无关人品,只有立场。 为帝者,何人不可杀。 东方曜不知道怎么回事,穿越后,就是想造反,就是想当皇帝,那团血感觉在影响他。 徐缺点头表示明白,转身出了书房。 东方曜第二日便启程了。 宣抚使仪仗浩浩荡荡开出汴京,梅兰竹菊四剑侍随行,石安、崔百泉、过彦之领亲兵护卫,心学出身的十几个年轻幕僚跟在队伍中。 大队人马出万胜门,沿官道直往西北而去。 他走后的第三天,赵佶又出门了。 三年前,这位天水郡王被禁足了半年,放出来之后不但没收敛,反而变本加厉。他如今不好女色了,喜欢上男伶。 在樊楼那一夜之后,他心里某个东西被打开了,从此一发不可收。 这天晚上他又找了几个梨园男伶,在城东一处私宅里厮混。 酒过三巡,赵佶正搂着个涂粉的少年往榻上倒,后颈忽然一麻。 他和几个男伶同时软倒,连哼都没哼出一声。 赵佶再醒过来的时候,周围一片漆黑。头顶有水滴下来,滴在他额头上,沿着眼角往下淌。 空气里是腐烂淤泥的臭味,混着不知什么东西发酵后的酸馊,呛得他喉咙一紧,吐出一口酸水。 汴京地下城的鬼樊楼。陆游后来在《老学庵笔记》里写过这地方——开封城下有一整套前朝遗留的巨型排水暗渠,千百年淤塞改建,成了四通八达的地下迷宫。 地上是七十二家正店之首的樊楼,灯火通明,歌伎的琵琶声能传到御街上。 地下则藏着逃犯、亡命徒、拐子帮,被拐骗的妇孺从这里被贩卖出去,尸骨也扔在这里。 鬼樊楼,活的在上面醉生梦死,死的在下面烂成白骨。 赵佶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他只感觉有人把他拖来拖去,手上绑着粗糙的麻绳,磨得他手腕破了皮。有几个人在说话,声音含糊不清。 他被抓着头发灌了几口水,那水又腥又黏,他当场吐了出来,又被人一脚踹在肚子上,疼得蜷成了虾米。 他迷迷糊糊中感觉自己被人扔进了一堆湿漉漉的草堆里,旁边有什么东西在爬,窸窸窣窣地爬过他的腿。 王府管事在赵佶失踪后的第二天清晨报了开封府。 开封府推官一听是天水郡王丢了,魂都吓飞了,立刻报到政事堂。章惇直接把折子递到了御前。 赵煦脸色铁青,传旨禁军、六扇门、皇城司三衙齐动,翻遍汴京城也要把人找出来。 禁军把汴京各城门全部封锁,只进不出。 六扇门的捕头带着画像挨坊挨铺盘查。皇城司的察子们钻进汴京城每一个角落,从太庙的仓库查到州桥下的桥洞。 鬼樊楼里的牛鬼蛇神被惊动了,有人认出了他们绑的是谁,吓得差点当场尿裤子。 第三天傍晚,有人在城南蔡河边上一个排水口发现了赵佶。 他被从沟渠里推了出来,趴在排水口的石阶上,下半身浸在污水里。 发现他的禁军士卒先闻到一股恶臭,然后看见一个浑身泥泞血污的人形东西蜷在那里,还以为是一具死尸,走近了才听见那东西在哼哼。 赵佶被抬上来的时候,意识已经模糊了,大小便都失禁了。 抬他的士卒忍着恶心把他翻过来,他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凑近去听,是一句翻来覆去的话:“你们不要过来啊,你们不要过来啊” 第45章 攻略西夏 帅帐之内,烛火通明。 东方曜身着红色帅袍,腰束玉带,端坐帅位之上。 下方分列两侧,站着的皆是西北军中悍将,人人身披铠甲,气息沉凝。 左侧为首者是府州折氏折可适,眼神锐利,尽显将门骁勇;其旁种家军嫡系种朴,面容刚毅,久镇边陲;右侧郭成、姚雄两员猛将,虎目生威。 东方曜开口便定下了调子:“本帅出征前,先议定一事。大军所到之处,党项贵族、豪门、官仓,准尔等便宜行事。所获财物,五成上交充作军资,五成归各营自留。” 宋军战力不低。 大宋几百年,大小数百战,防御战胜率六成以上,进攻战胜率极低。 守得住,打不出去。能挫败入侵,难灭敌国。 不是边军弱,边军真不弱,大宋是募兵制不是府兵制,没钱就不出力,缺饷直接摆烂,甚至哗变跑路。 东方曜把劫掠口子一开,就给了他们动力。 打仗不就为了钱吗?当兵不就是挣钱养家吗? 话音落,帐中静了一瞬。 折可适眼睛先亮了。 他在西北打了半辈子仗,头一回听到统帅在出战前就把劫掠分成的规矩摆到台面上。 种朴喉结滚动了一下,郭成和姚雄对视一眼,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帐中诸将的神情从肃穆变成了亢奋。 折可适当先抱拳:“东方相公此话当真?” 东方曜看着他:“本帅的话,从不说第二遍。” 折可适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末将愿为相公效死!” 种朴、郭成、姚雄齐齐跪倒:“愿为相公效死!” 帐外亲兵听到动静,消息传出去的速度比军令还快。 不过半个时辰,整个大营都知道了,东方相公放话,打下城池堡寨,党项贵族的金银财宝五成归自己。 各营将士摩拳擦掌,有人当场就把刀抽出来磨了。 东方曜这才开始布置方略:“朝廷授我节制六路之权,意在稳固西北,收复失地,蚕食夏人,而非贸然浪战。我等依浅攻进筑之策,稳扎稳打。第一步,肃清边境党项附夏部族,拔除夏人前沿堡寨,收复元祐弃地。” “谨遵相公令!” 战事一开,摧枯拉朽。 折可适领精锐奇兵奔袭边境党项诸部,旬日之间荡平十余处附夏部族。 党项贵族的牛羊圈被赶了个干净,世代积攒的金银玉器装了上百辆大车。 折可适按规矩留五成交公,五成分给士卒。 他的兵眼睛都是红的,不是累的,是兴奋的。 下一仗还没开打,各营已经在抢先锋的位置。 种朴率环庆路兵马步步推进,连破西夏三座前沿堡寨,收复葫芦河、石门峡各处要地。 每破一寨,士卒们便按着军令有条不紊地抄没贵产,装箱的装箱,赶羊的赶羊,军纪严整得让种朴自己都意外。他事后对折可适说:“以前破寨,压都压不住。这回不用压,人人都知道按规矩来能分更多,谁还犯军法。” 郭成、姚雄分守两翼,抵挡夏军反扑。不过一月,元祐年间拱手让出的边境故土全部收回。 初战告捷,东方曜下令兵锋直指横山。 横山是西夏天然屏障,山中良田万顷,草场丰茂,是夏军粮牧根基。 东方曜亲至前线督战,六路兵马分进合击。 折可适绕后突袭,截断夏军粮道。 种朴、郭成正面强攻。 姚雄领兵阻截西夏援军。 厮杀半月,横山全线告破。 宋军占据横山,依令筑城修寨,迁汉民实边,屯田养兵。 西夏命脉被断,梁太后与国主李乾顺急调重兵驰援,已是回天乏术。 东方曜趁胜追击,合六路精锐长驱西进,直指天都山。 天都山是西夏皇家发祥地,也是夏军最大军事大营所在。 西夏倾尽兵力死守,折可适亲率死士破营,郭成身先士卒登城斩将。 十日,天都山易主。夏军大营被焚,粮草军械尽归宋军,西夏主力伤亡过半,名将降者无数。 天都山的缴获是大头。西夏皇族的行宫被抄了个底朝天,光是宫中的金器银器就装了上百车。 折可适将账册递到帅帐时,东方曜只扫了一眼总数,便合上了。 东方曜立于战车之上,望向前方连绵的城池轮廓。 兴州,灵州。西夏都城就在眼前。 不到两年时光。 肃清边患,收复故土,占据横山,攻克天都,一路势如破竹。 大宋西军兵临西夏都城之下,将西夏王室与残余主力尽数围困于孤城之内。 帅帐之中,斥候跪地高声禀报:“宣抚使!西夏遣使出城,携降表而来,恳请停战求和!” 东方曜抬手轻抚案上兵符:“知道了。让西夏使者帐外候着。” 他缓缓起身,望向帐外万里黄沙:“传令全军,围而不攻,固守营寨。本相倒要看看,这西夏还能撑到几时。” (攻略西夏比如说怎么进攻攻城,怎么屯边,怎么修寨堡,折家军大战过程,种家军大战过程等等,我都一笔带过了,两年时间展开写的十几章都不够吧,咱们是诸天,不能死耗一个世界,怕人说我水。哈哈哈哈一不小心在我老家附近打仗劫掠了<(ooo)>,作者说附老家图。) 第46章 没有水浒了 西夏使者被带进帅帐的时候,头都不敢抬。 来的是两个文官加一个武将,身上穿着党项锦袍,腰间却特意系了宋制的丝绦,以示对天朝的礼敬。 他们跪在地上双手捧上降表,语气卑怯到骨子里:“大夏愿向天朝称臣纳贡,割横山以北诸州,遣王子入汴京为质,恳请大人退兵。” 东方曜接过降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搁在案上。 第一句:“横山已经在宋军手里了,不劳你们割。” 第二句:“现在才遣子入质?早干什么去了。” 第三句:“回去跟梁太后说,降表本相收下了,退兵的事,听说她还寡居,本相不嫌她丑,给本相当小妾再说。” 使者脸涨的通红,这是要给我皇当爹啊!!东方曜才不管,一顿打出去。 这两年,六路大军攻城略地,没有哪个将领不孝敬他这个恩相。 折可适每破一寨,必把最值钱的那批单独装箱送到帅帐; 种朴的兵扫荡党项贵族庄园,账册上留五成,另有半成是单独给相公的; 郭成和姚雄的缴获清单从不写全,因为有些东西没法写进公账。 东方曜永远拿大头,这是规矩,没人数过一个铜板。 至于战马,西夏的马场是天下最好的牧场之一。 横山一战缴获战马八千匹,天都山一战又缴几千匹。 公账上记的是五成,实际上东方曜派人分批走小路往北边送。 连云寨的义军这几年一直在扩充骑兵,缺的就是好马。顾北川回信说,燕云绿林如今骑兵已有五六千了。 在种家军中,东方曜收了一个亲兵。攻城时有个士卒第一个登城,一杆枪捅翻三个党项守军,城头上一声暴喝把旁边几个新兵震得腿软。 战后东方曜点名要见此人,来的是一条黑大汉,身高八尺,二十岁出头,满脸络腮胡,站在帅帐里把门口的光全挡了。 “叫什么?” “鲁达!种相公帐下一都头!” “以后跟本相当亲兵。” 鲁达要请示种相公,东方曜摆了摆手,种朴怎么会不答应。所以鲁达就成了东方曜的亲兵。 后来行军途中,东方曜路过环州一处堡寨歇脚,寨子里跑出来一个小孩,约莫十岁,满脸泥,赤着脚。亲兵刚要驱赶,小孩已经跪在路边喊道:“求大人收下我!”附近的亲兵笑骂他不知天高地厚,他却抬头补了一句:“我要当大将军。” 东方曜停下马,看了他一眼:“叫什么?” “韩泼五。” 东方曜看着这个十岁小孩的眼睛,点了点头:“跟上。” 韩泼五从此跟在马后跑。鲁达嫌他跑得慢,一把拎起来扛在肩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夕阳下拖得老长。 也不给他取汉名,他以后该叫什么叫什么。 以后当了大将军也叫韩泼五,要么叫韩立!算了,韩世忠就韩世忠吧,忠于我就行。 只是东方曜越琢磨越觉得这个世界不对劲。天龙八部,水浒传,逆水寒,全搅在一起了。 鲁达,鲁智深。 韩泼五,韩世忠。 那么也就有武松,有一百零八个大水壶。 武松。眼下应该还是个小孩。 孙二娘,不知道在十字坡开店了没?好像开店是她爹传下来的? “来人。传信三十六洞、七十二岛在中原的留守人员,去十字坡查一查,有个叫孙二娘的,有个叫张青的。查实了直接剁了。还有清风山查一查有没有个叫王英的,一并剁了。” “等等!” 东方曜倚马写信,写了几十个人。都不是好人,能记得住名字的都宰了,留着祸害百姓。 亲兵领命去传信。 而西夏这边。 梁太后在后宫跪了半个时辰,终于见到了太皇太后李秋水。 李秋水这些年心情极差,师姐巫行云从天山凭空消失,灵鹫宫搬空了,缥缈峰只剩一片废墟,她斗了大半辈子的人人间蒸发了。 一肚子火没处发。 一听西夏被宋军打到腹地,挂帅的是那个号称“一剑西来、东方不败”的东方曜,李秋水笑了。 笑得梁太后心里发毛。 “一剑西来,东方不败?老娘不出来,真以为你天下第一?” 当夜,李秋水带着一品堂仅存的高手,悄然出兴州城,直奔宋军帅帐方向而去。 第47章 图你老人味? 当夜,横山城宋军大营。 篝火在夜风中摇曳,巡营士卒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闷。 远处忽然传来几声短促的惨叫,紧接着号角声撕裂了夜空。 马蹄声、刀剑交击声、呼喝声从营门方向迅速逼近。 鲁达掀帘而入,甲胄上还沾着巡夜时落的露水:“相公,有刺客突袭大营!” 石安、崔百泉、过彦之、徐缺四人已拔剑在手。 四剑侍留在汴京保护李清照,此番西征未随军。 东方曜放下手中书卷,只抬了抬眼皮:“慌什么。” 帐外杀声已近。 一品堂的高手倾巢而出,这些人当年在杏子林被乔峰和东方曜联手杀穿一批,赫连铁树死后势力大减,但在西夏经营数十年,仍有十几个硬手。 此刻他们分头缠住了营中各处亲兵,刀光剑影在篝火映照下乱成一片。 一道白影穿过混乱的营区,轻飘飘落在帅帐之前。 挡在帐外的几名亲兵连刀都没拔出来便被一掌拍飞,摔在地上骨碎筋折。 帐帘无风自动。 李秋水走了进来。 她面覆半张纱,露出一双眼角微微上挑的眼睛。 纱下隐约可见半边刀痕半边如玉的诡异面容,白发披散在肩头,周身带着一股冰冷的檀香味。 她的目光在帐中扫了一圈,落在端坐案后的东方曜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小子,长的不错。”李秋水上下打量着他,声音软中带媚,“要不从了我,还能饶你一命。” 东方曜将书卷搁在案上,抬头看她,认认真真看了一遍她的脸,然后认认真真说道:“我是图你丑?还是图你脏?还是图你老人味重?” 李秋水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她面纱下的半边嘴角抽搐了两下,眼中杀意陡盛:“小子,找死。” 她身形一晃,右掌拍出。白虹掌。掌力初时只如一道劲风,行至半途忽然拐了个弯,从左侧直取东方曜太阳穴。 这掌法诡异刁钻,掌力能在中途变向,防不胜防。 东方曜右手在案上一按,整个人连人带椅向右侧滑开三尺,掌力擦着他左耳掠过,将他身后帐布轰出一个大洞。 他双足落地,右手缓缓抬起,左手在身前划了半个圆弧,摆出了太极拳的起手式。周身真气随之流转,大日先天真诀运转间,纯阳真气化作太极内劲。 李秋水冷哼一声,双掌齐出。 小无相功催动下,白虹掌力从三个方向同时攻到,左掌直取胸口,右掌斜拍腰肋,第三道暗劲藏在双掌之后,拐弯抹角地绕到了他背后。 她在西夏皇宫浸淫数十年,小无相功早已练到无色无相的境界,一招之内藏三道杀机。 帐中烛火被掌风压得齐刷刷矮了一截,案上公文被卷得飞起来,在空中被气劲撕碎。 东方曜左手云手,右手单鞭,太极劲在周身布下一道无形圆弧。 前方左方的两道掌力被他的缠丝劲一带,力道偏转,从他身侧滑了过去。 身后那道暗劲袭到时,他头也不回,右肘往后一顶,太极拳的肘底锤将那道掌力震得偏向帐柱,碗口粗的木柱咔嚓一声断了半截,帐顶往下塌了一角。 李秋水冷冷一笑。 小无相功催到极致,白虹掌力愈发刁钻,掌风拐弯的角度越来越诡异,有的从头顶绕到背后,有的从地面弹起直取下盘,满帐都是她的掌风残影。她打得性起,忽然一指点出,指力细如针尖,无声无息刺向东方曜眉心。 东方曜右手揽雀尾,左手划圆封住指力,指劲没入他的太极圈中便消失不见,连声响都没有。 李秋水一指点完,紧接着又是三掌,掌力未至,又变了招,她忽然欺身近前,五指如钩抓向东方曜咽喉。 东方曜右足后撤半步,两手在身前抱球,太极劲一收一放。 李秋水五指还没碰到他咽喉,便觉一股柔劲将她整个人的重心带偏,脚下不由自主往左踉跄了两步。 她心中一惊,连忙稳住身形,白虹掌回拍护身。 东方曜借势翻身绕到她侧面,右掌推出,太极按字诀,一掌按在她肩头,劲力如潮水般涌出,却又在最后关头收了七成力道。 李秋水连退七八步,背撞在帐柱上,面纱被掌风掀落在地,露出那张半枯半玉的脸。 她抬眼看向东方曜,却见他站在原地,周身太极真气流转,气定神闲。 她喘了两口粗气,心中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又是一掌白虹掌力拍出。 东方曜随手一拨,云手化开掌力。李秋水再攻,他再拨。 李秋水连攻十余招,招招都被他轻描淡写地化解。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对方从头到尾没有主动进攻。她在西夏和天山横行数十年,白虹掌力加小无相功,连巫行云都要忌她三分。 可面前这个年轻人像一堵会呼吸的墙,她的掌力打进去便无影无踪,她不攻,他也不动。他在让着她。 这个念头让李秋水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忽然收招,身形一晃掠向帐门,白虹掌力反手拍出一道劲风,直取东方曜面门。东方曜抬手化解掌力,李秋水已借这一掌的反震之力射出帐外,人在半空中又是一掌拍出,将守在帐外的两个亲兵震飞,脚尖在营旗旗杆上一点,几个起落便掠出了营墙。 东方曜暗道:我用全力怕没注意拍死你,你还有点用。 鲁达提刀要追,东方曜的声音从帐内传出:“不必追了。” 一品堂带来的十几名高手没来得及撤。石安、崔百泉、过彦之、徐缺四人各带亲兵围剿,鲁达提刀也扑了出去。 石安刀鞘封招,刀锋出鞘便是要害,崔百泉与过彦之一左一右合击,三人这些年被东方曜亲自指点武功,早已不逊江湖顶尖高手。 徐缺火焰刀自成一派,掌风过处三个一品堂高手应声倒地。 帐内,东方曜忽然抬起右手,对着自己胸口拍了一掌。 掌力不轻不重,正打在胸口要穴。 他口一张,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案上公文和虎符上。 他往后一倒,斜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血迹,闭上了眼。 众人大惊,“大帅受伤了!”石安一个箭步冲进帐,鲁达撞翻了帐门,崔百泉和过彦之同时抢入,徐缺跑得太急差点绊在门槛上。四人将东方曜扶起,石安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快传医官!快!” 东方曜缓缓睁开眼,嘴角挂着血丝,露出一丝微笑。 第48章 大宋底蕴 赵煦坐在福宁殿的御案后面,脸色比两年前更难看了。 他才二十岁,两颊却已微微凹陷,颧骨顶着薄薄的皮肤,烛火一照,青灰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去年一个皇子夭折,太医说是胎里带弱,他没说什么,只是批折子批到三更时偶尔会停下来,按一按胸口。 西夏的战报是八百里加急送进来的。 太监捧着漆封竹筒一路小跑进殿时,赵煦正批到一半,放下朱笔,手指微微收紧。 两年了。 横山拿下,天都山拿下,兴州灵州在望。 父亲神宗皇帝临终前还念叨着河湟开边、蚕食西夏,祖父英宗在位太短来不及做,大宋到现在,没有一个皇帝能在本朝把西夏灭了。 他若办成了,庙号能不能得一个“武”字? 文武仁宣,自己一定要得一个武字。 他拆开竹筒。 前面是正常的军报,已至西夏腹地,兴州灵州被围,西夏遣使求和被拒。 他眉头舒展。翻到后面,手指忽然顿住。 军报末尾,字迹潦草急促:宣抚使东方曜夜间巡营时遭西夏高手行刺,胸口重伤,呕血不止,生命垂危。 赵煦盯着“生命垂危”四个字,看了好几遍。然后他把军报往御案上一拍,声音沙哑而尖锐:“好贼子!用如此手段,欺负我大宋无人?” 太监吓得跪了一地。赵煦站起来,在殿里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问:“那老妖婆还活着?” 他没提名字,但大宋高层都知道说的是谁。 李秋水。 从元昊时期就活着的西夏太皇太后,真实年纪没人说得清 元祐年间她曾派人潜入汴京试图行刺皇室,被展昭带江湖高手在城外截住,把一品堂的人赶了回去。 皇城司和六扇门当时根本没来得及出动。 赵煦双手撑在御案上,背脊微微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虚的。 他深吸一口气:“传!章惇、蔡卞、诸葛正我、刘独峰,即刻入宫。” 一个时辰之内,四人先后进了福宁殿。 章惇先进来,然后是蔡卞。 两人看到赵煦的脸色都愣了一下,没敢问。 诸葛正我进来时,殿里的烛火似乎都亮了些。 他年过六旬,须眉皆白,身披紫色官袍,脚步沉稳如山。 自在门嫡传,当朝太傅,世袭六五神侯,大宋朝廷武学的天花板。他一手掌法、一手剑法,皆入化境,门下有四大名捕——无情、铁手、追命、冷血,再往下还有四剑一刀童,舒无戏、石惊天,人才济济。大宋官方的武力顶峰,不是少林,不是丐帮,是神侯府。(逆水寒设定) 刘独峰紧随其后。 六扇门总捕头,江湖人称捕神,一身绛红官袍,腰悬铁尺。 他麾下六大神捕分管各路刑名,专办江湖大案,六扇门的情报网从汴京铺到各州县,与神侯府一明一暗,互为表里。 四人行礼毕,赵煦将东方曜的奏报递给他们传阅。 章惇第一个看完,眉头拧成死结。 他把军报递给诸葛正我,沉声道:“东方景明若死在西北,军心必乱。两年苦战,功亏一篑。”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这小子虽然不怎么讨喜,打仗确实是一把好手。换个人去接他的位子,未必压得住折可适和种朴。” 蔡卞看完,面色微变,心里飞快盘算了一圈。 东方曜是心学党魁,心学门生已经占了三成台谏,若他真伤重不治,朝堂格局全得重来。他说出口的话却很简单:“西夏连行刺都用上了,足见已是穷途末路。此时不能退。” 诸葛正我看得最慢。 他一字一句读完,把军报合上,双手拢在袖中,缓缓开口:“白虹掌力,曲直如意。小无相功,模拟天下武学。能在帅帐重围中打伤东方景明又全身而退的,只有一个人。李秋水。她还在西夏后宫。” 东方曜,江湖人称天下第一,一剑西来东方不败,能重伤他的,只有李秋水! 殿中安静了一瞬。 赵煦忽然冷笑一声:“她活着,西夏刺杀大宋统帅,袭杀皇室的事干了不止一回。从前忍了,这次朕不想忍了。” 他转向诸葛正我:“太傅,你带四大名捕去一趟兴州。把李秋水的人头带回来!把梁太后的人头带回来!把西夏国主李乾顺的人头带回来!” 又转向刘独峰:“捕神,你带六大神捕同去。神侯府斩首,六扇门清外围!西夏能打的江湖高手,一个不留!” 诸葛正我躬身领命,没有多问,只说了句:“臣领旨。” 刘独峰铁尺在手中一转,抱拳道:“六扇门领旨。也该让西夏人知道,大宋不光有边军。” 赵煦坐回御案后面,喘了口气,脸色更白了。 他提起朱笔,又下了一道旨:传东方曜回汴京养伤。 移文沿途州府,备齐医药,太医院派两名御医随行照应。宣抚使暂由折可适代行,围而不攻,等候朝廷诏命。 章惇犹豫片刻,欲言又止。撤帅回京不是小事,但他看着赵煦那张灰白消瘦的脸,把话吞了回去。 赵煦搁下朱笔,看着殿外渐沉的暮色。 “朕要在有生之年,看到西夏覆灭。” 第49章 西夏大宋,两败俱伤 二十天之后,诸葛正我率众抵达兴州外围。 此行神侯府倾巢而出。 诸葛正我亲自带队,四大名捕随行,大师兄无情,本名盛崖余,自幼双腿残疾,坐轮椅而行,却一手暗器冠绝天下,轻功以轮椅借力,满天花雨之下从无活口。 二师兄铁手,本名铁游夏,一双铁掌刀枪不入,内功深厚到可以徒手接刀剑。 三师兄追命,本名崔略商,腿法天下无双,轻功仅在逍遥御风之下,追踪之术更是江湖一绝。 四师弟冷血,本名冷凌弃,剑法狠辣,越伤越勇,是四大名捕中杀性最重的一个。 五人身后跟着四剑一刀童,金剑童子林邀得、银剑童子何梵、铜剑童子陈日月、铁剑童子叶告、风云一刀童白可儿,再加舒无戏与石惊天,皆是自在门嫡系,放在江湖上随便一个都能开宗立派。 六扇门这边,捕神刘独峰亲率六大神捕。 云大轻功无双,善追踪潜行。 李二横练硬功,擒拿格杀当世一流。 蓝三剑法快绝,突袭斩首从无失手。 周四暗器毒术双修,手段最是阴狠。 张五专精守御,铁盾阵前万箭不穿。 廖六易容侦查,千人千面无声无息。 另有副总捕头赫连荣与“铁面判官”孟冬压阵。 两拨人马在西夏皇宫外汇合,子时动手。 诸葛正我原定突袭,杀李秋水与梁太后再斩李乾顺,一击即退。 西夏一品堂连遭杏子林劫杀和横山劫营两场大败,高手已折损殆尽。 按皇城司的情报推算,西夏皇城里能挡住这批人的高手,不会超过一掌之数。 子时三刻,无情率先以暗器清掉宫墙四角哨兵。 冷血和蓝三同时翻墙入内,从内侧打开宫门。 大队无声涌入,沿偏殿回廊直扑后宫。一路上遇到的巡夜侍卫被追命和云大无声放倒,连警报都没来得及发出。 突破到寝殿外时,宫门忽然大开。 三百多人从宫门、回廊、屋顶同时涌出,清一色年轻男子,个个面容俊秀,身着锦袍,手里却提着刀剑。 诸葛正我只扫了一眼便看出不对,这些人地步法轻盈,真气外露,个个武功不低,最差的也有江湖二流好手的水平。 三百多个面首。 李秋水在西夏后宫养了三百多个面首,全都传了功夫。 这些人的武功路子统一,全是小无相功的底子配上白虹掌的皮毛,被李秋水以传销般的手段层层教导,年深日久,竟练出了一支私人武力。 (有说法鸠摩智也当过李秋水的面首) 原本预定的突袭斩首变成了被包围。 三百面首从四面八方合围,喊杀声震天。 四大名捕和六大神捕同时接敌。 无情暗器连发,片刻间射杀前排二十余人,但面首们悍不畏死,踏着同伴的尸首继续冲。 冷血剑光如匹练般在人群中卷过,一剑一人,残肢飞洒,杀到剑刃卷口。 铁手双掌翻飞,每一掌都轰飞一个敌人,但他的掌风范围越大,引来的敌人越多。 追命腿影如龙卷风般扫过,但三百人的包围圈太厚,他踢翻了外围的三十几人,更多的人从背后扑上来,被舒无戏和石惊天拼命挡住。 刘独峰率六大神捕在侧翼列阵,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李二的擒拿手抓住人便往地上掼,蓝三剑光如电,廖六不断在敌群中穿梭,每次现身都从背后抹掉一人咽喉。 但面首的数量实在太多,杀了一个还有十个。 诸葛正我直取李秋水。 两人从寝殿门口打到殿内,从殿内打到屋顶。诸葛正我掌剑双绝,一招“先天破体无形剑气”贯穿李秋水左肩。 李秋水白虹掌力曲直如意,小无相功模拟的一阳指力点中诸葛正我胸口。 两股绝世内力在殿顶炸开,冲击波掀翻了整个寝殿的琉璃瓦。 打到第三十七招,李秋水袖中白绸缠住诸葛正我右臂,借力贴身一掌印在他胸口,诸葛正我闷哼一声,左手剑同时刺穿李秋水小腹。 白绸绷断,两人同时坠地,各自呕血不止。 刘独峰瞅准时机,从侧面突入,铁尺直取李秋水咽喉。 李秋水倒地之际右掌反拍,用的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铁尺砸碎了她右掌,她的掌力也印在刘独峰胸口。 两人同时倒退三步。李秋水掌骨碎裂,刘独峰肋骨断了五根,内伤更重,小无相功的阴劲灌入五脏六腑,他嘴角溢出的血带着脏器碎片。 李秋水仰面倒地,死不瞑目。 刘独峰单膝跪地,铁尺拄在地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掌印,然后缓缓合上眼睛。 就在这时,宫墙外铁蹄声动。 西夏铁鹞子到了。 这是西夏最精锐的重甲骑兵,人马俱披铁甲,列阵冲锋之下无人能挡。 梁太后在宫中点了烽火,铁鹞子三千骑兵已从城外大营直扑皇宫而来。 诸葛正我勉强支起身,对身后的追命说了一句话:“带你师弟们走。我来断后。” 追命要背他,被诸葛正我一掌推开。铁手和无情同时回头,被冷血拉住。 四个做徒弟的嘴唇都咬出血。 诸葛正我提起残存内力,仗剑迎向铁鹞子骑兵冲锋的方向。 先天无形剑气最后一次催发,剑光如银河倒挂,冲在最前面的几十骑连人带马被剑气绞碎。 他一掌一剑,在宫门前且战且退,每一步踩下去都是一个血脚印。 铁鹞子骑兵被他杀伤数百,但他身上的伤也越来越多,枪伤、刀伤、箭伤,浑身浴血。 当他终于力竭倒地时,铁鹞子的人潮从他身上踏了过去。 这位大宋朝廷武学的天花板,终是淹没在了千军万马之中。 (所以功夫再高,在低武千军万马前,还是个屁,耗死你,你真气多还是我兵马多,这也就是东方曜不浪的原因,高武另当别论,李元霸锤震四平山,一人杀百万大军,那他妈是怪物。) 四大名捕趁诸葛正我断后的空隙,在六扇门残部的掩护下奋力突围。 冷血背起无情,铁手拽着廖六,追命腿影如狂风般在重围中扫出一条血路,舒无戏和石惊天各持刀剑如疯魔般护在两侧。 最终逃出兴州城的,只剩下残废的残废,重伤的重伤。 无情双臂骨折,冷血的左眼被一刀劈瞎。 追命断了三条肋骨,铁手右掌骨裂几乎断了。 六扇门那边只剩蓝三和廖六活着出来,其余四大神捕全部战死在李秋水寝殿外。 舒无戏断一臂,石惊天腹部中刀。副总捕头赫连荣和孟冬死在三百面首的围攻之中。 梁太后、李乾顺仍活着,但李秋水已死,三百面首被斩杀殆尽,铁鹞子伤亡数百。 这一战,大宋失去了神侯和捕神,西夏失去了最后的江湖倚仗。 双方都拿最顶尖的战力填了进去,西夏的皇宫里铺满了尸首,大宋回师的路上也满是血迹。 一队人马带着重伤的众人往东而返。 东方曜躺在厚褥马车里,随着道途的颠簸轻轻晃荡。 御医每日进来诊脉,军报隔了两天送到车中。 他一边喝着熬的药,一边翻看各方传回的消息。 诸葛正我战死。 刘独峰战死。 四大名捕重伤残废。 六大神捕只剩两个。 舒无戏断臂,石惊天重伤。 李秋水毙命,三百面首全灭。 东方曜把军报搁下,端起药碗喝了一口。 西夏灭不灭,其实没那么打紧。 以后我的大明灭你也一样。 但大宋的高端战力这一战赔进去大半,折得差不多了,这些人都是大宋的死忠,佩服是佩服,但是立场不同,阻我成帝,都得死! 后宫还有高手,但没了神侯府和六扇门做爪牙,皇城司就是瞎子聋子。 他靠在车厢壁上,感受着马车慢悠悠的节奏。 照姐在汴京等着,心学弟子们还在每旬往太学里塞新人,燕云那边龙象般若功的前三层也该铺开了。 从前不敢用生死符,是因为汴京有诸葛正我和四大名捕。 现在都没了。 那回汴京以后的日子就好过了。 小皇帝快死了,也就一两年,是时候我这个天下第一神医给你留个种了。 第50章 达成新称号 东方曜回朝那日,汴京秋雨连绵。 他坐在软轿里被抬进宣德门,脸色苍白,气息微弱,一路上咳了三四回,每次都有太监小跑着递帕子。 赵煦在福宁殿见他,他勉强行了个礼便站不稳,还是两个内侍架着才没倒。 赵煦问了两年来军前诸事,他一桩桩答得清楚,声音却不复当年在文德殿弹劾端王时的中气,说到最后又咳起来。 赵煦免了他的礼,让太医送他回府。 此后不久,太医正副使联名上了脉案,结论写得分明:东方大人胸前中掌,伤及心脉本源,真气溃散,纵能保命也是废人,且元气亏损过甚,恐难享常人之寿。 赵煦盯着脉案看了许久,又问了一遍:“属实?” 太医正叩首:“臣等反复会诊,确凿无疑。” 赵煦将脉案搁在御案上,许久没说话。他想起治理嘉兴、苏州的探花郎,想起少室山上那个当堂锁了玄慈的御史中丞,想起横山帅帐中那个两年灭西夏半壁江山的宣抚使。(东方曜,你不想我都不知道我这么牛逼) 这样惊才绝艳的人物,竟是个短命的。 叹息之余,心底也有一丝说不出口的释然。 他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差,太子的影子都还没有,若自己先走了,朝堂上谁能压得住这位手握兵权又门生遍天下的心学党魁? 现在这难题倒是自己解了。 圣旨很快下来。 东方曜升观文殿大学士、知枢密院事,充陕西河东宣抚大使,加金紫光禄大夫,进封开国郡侯,食邑若干,知永兴军。 同时以疾乞休,留京奉朝请,不领边务、不预枢密庶务,边事悉委副使代行。官位帽子全给足,实权全交出来,让他留在汴京养病,放在眼皮底下看着。 东方曜谢恩领旨,从此闭门养病。 朝堂上少了一个心学旗帜,新党旧党残部继续扯皮。 这一养便是一年。 养病期间,东方曜给赵煦诊过几次脉。不是以臣子问安的名义,是赵煦召他入宫闲聊时顺道让他搭一搭手腕。 四世为医,手段岂是太医院那帮人能比的,他一搭便知,赵煦的身体不是自然衰败。 脉象里有极细微的外毒痕迹,日积月累,下手的人很谨慎,每一次剂量都控制在太医查不出的范围。 东方曜没有声张,只随口开了几副温补方子。 赵煦照方吃了半月,气色竟真好了几分,对东方曜的医术深信不疑,三五日便召他入宫一次。 旧党残余和内宫某些人都不想这个变法皇帝活下去。 早夭的小皇子未必是死于先天不足。 东方曜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这日赵煦服了药,去后宫宠幸某妃子去了,直接出宫,然后折了回来,拐过几道回廊,进了后宫 东方曜移魂大法控制赵煦,做美梦去吧,今天我来,只留孟妃一人。烛火摇曳,他坐在榻边,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想不想当皇后?” 孟妃先是一惊,然后抬头看他。 眼前的男子丰神俊朗,纵然面色苍白仍掩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 皇帝的身体日渐消瘦,后宫无所出,这是满宫皆知的事。 皇帝若没有子嗣,她的下场也不会好。 她咬了咬嘴唇。 东方曜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烛花爆了一声轻响,殿外的宫人垂手而立,目光空洞。 没过多久,孟妃有喜的消息传遍后宫。赵煦大喜过望,连带着对东方曜的方子更加信服。 满朝文武纷纷上表称贺,谁也没有多想。只有东方曜在府中后宅喝茶时,王语嫣红着脸给他添了杯水,照姐在旁边掷骰子赌钱,头都没抬。 皇嗣有了着落,东方曜便该安排下一步了。 赵煦的身体底子本就被慢性毒药掏空,他开的温补方子只能提振一时,停下便会加倍虚衰。 赵煦的命数不会太长,等到小皇子长到一岁多能立住,这位少年天子便该龙驭上宾了。 夜宿龙床的成就,就这么达成了。 第51章 踏破贺兰山缺 十个月后,小皇子出生了。 同月,李清照也给东方曜生了一个儿子,满月酒办得低调,只请了心学核心的十几个门生,章惇派人送了份贺礼,人没来。 四剑侍已收了房当侍妾,王语嫣也是,不过她地位最低,见谁都得行礼,连在梅兰竹菊面前都要低头。 李清照倒不怎么在意这些事,她对妻妾名分的兴趣远不如对牌九的兴趣大,后宅里成天热热闹闹的,赌桌一铺能打到三更天。 赵煦的身体越来越不行了。 东方曜给他开的方子停了之后,气色一天差过一天,太医们束手无策,只敢说“圣上操劳过度,须静养”。 西夏前线战报频传,宋军主力东撤后,西夏趁势反扑,收回了几座边城,折可适勉强稳住阵脚,但进攻的势头被打断了。 赵煦躺在福宁殿里,枕边放着西北舆图,图上的兴庆府被他用朱笔圈了又圈。 灭西夏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 他喘着气对章惇说,朕的身体怕撑不住了,可西夏还没灭,神宗皇帝的遗命,如此江山,怎么都看不够啊! 章惇跪在地上不敢接话。 东方曜的身体看上去还是个病秧子,走路慢,说话轻,偶尔还咳两声。 但有心人注意到,他这一年来从没卧床不起过,脸色虽白,眼神却越来越亮。 赵煦终于等不及了。 他需要这个“武”字。 大宋到他已经第七代皇帝,太宗是文武皇帝,但那是开国平天下的武,不算数。 真要论以武功拓边灭国的皇帝,大宋一个都没有。 他若能灭了西夏,庙号就是宋武宗。 宋武宗。 这三个字他写在御案纸上不知多少回。 圣旨下到了东方府。 观文殿大学士、知枢密院事、金紫光禄大夫、开国郡侯东方曜,再度拜陕西河东宣抚大使,节制西北六路兵马。 另赐天子剑一柄,许便宜行事,不必事先请旨。赵煦另附一道密旨,上头只有一句话:无论何种手段,覆灭西夏。 天都山大营。 校场之上,甲光向日,刀枪如林。 各路路宋军精锐尽数集结,步卒身披重铠,骑兵胯骑悍马。 阵前一杆墨色“东方”字大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翻卷着彻骨的杀气。 东方曜一身将军铠甲,外穿文武袖,腰悬天子剑,立于点将高台,面容冷峻,眸光寒冽如冰。 他扫过台下十万将士,声如洪钟,响彻四野:“今番西出,直捣兴庆,破城之日,三日不封刀。党项族人,可尽屠,可劫掠,诸军将士,所获财物,尽归己有,掳掠人口,任凭处置。畏缩不前者,斩。贻误军机者,斩。违抗将令者,斩。杀归降汉民者,斩” 蒙古人能干,我为什么不能干! 党项人在后世听不到了,你猜什么原因。 几道斩令落下,三军将士血脉贲张,齐声高呼。 声浪震彻云霄,黄沙都被掀得漫天飞扬。 “遵大帅军令!” “踏平西夏!” “誓死效命!” 卯时三刻,鸣炮出征。 大军分五路进发,按既定方略徐徐推进。东方曜亲率熙河路主力为中军,自秦州启程,沿渭水北上。 铁蹄踏过黄土高原,尘土遮天蔽日,行军队伍绵延数十里。 重步兵方阵稳步前行,甲叶碰撞之声铿锵作响。 骑兵分列两侧,负责斥候探路、清剿沿途党项小股部族。 粮草车队紧随其后,一路戒备森严。 行军第七日,主力抵达兰州城下。 兰州守将紧闭城门,据城死守,箭石如雨。 东方曜策马立于阵前,当即下令投石机猛攻城门,重步兵列阵强攻。 两个时辰,城门撞破,宋军蜂拥入城。守将被当场斩杀,负隅顽抗者尽数被屠。 大军稍作休整,不留一兵一卒驻守,继续挥师北进,连破会州、应理、鸣沙诸城。 泾原、环庆、鄜延三路大军同步推进,互为犄角,清剿西夏东南、东部防线,阻断援军。 河东路军西渡黄河,扼守丰州,切断西夏北逃漠北、求援大辽的所有退路。 五路大军如天罗地网,缓缓收紧,朝着西夏腹心灵州、兴庆府合围而来。 行军途中,白日里铁蹄踏地,声震千里。 夜幕降临,大军安营扎寨,鹿角、壕沟层层设防,篝火连绵成片。 巡营将士甲胄铿锵,往来巡逻,戒备森严。 东方曜始终坐镇中军,昼夜不歇,批阅军情、排布军令、调度粮草。 他深知西夏盘踞西北百年,兴庆府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唯有速战速决,合围强攻,方能一举破城。 一路西进,大军踏过荒漠,越过黄河,行至贺兰山东麓时,前方斥候来报:灵州守军集结数万,欲死守粮仓,阻挡宋军北上。 灵州是西夏粮草囤积之地,也是兴庆府最后的屏障。 东方曜当即下令全军加速前行,兵临灵州城下,不等守军布防完毕便全线攻城。 宋军将士早已憋足了劲,听闻破城便可劫掠,个个奋勇当先。架云梯、攀城墙、抛火油,厮杀声、呐喊声、兵器碰撞声响彻天地,血流成河,尸积如山。 激战一日一夜,灵州城破。 东方曜策马入城,只传下一道军令:“劫掠一日,震慑全境。而后挥师兴庆,不得有误。” 军令既出,宋军将士肆意冲杀,劫掠粮草财物。 灵州城内西夏贵族世家尽数被清算,哭声惨叫声响彻全城。 西夏各地守军听闻宋军手段,军心涣散,再无斗志。 休整一日,大军舍弃灵州,全速西进。 十万铁骑踏过贺兰山下的荒原,秋风裹挟着黄沙与杀气,席卷向西夏皇城。 东方曜一马当先,天子剑指西,墨色“东方”字大旗在贺兰风中肆意飞扬。 身后十万将士紧随其后,甲光映日,铁蹄震天,一路尘土飞扬,直奔兴庆府而去。 (别骂老六心狠,不是府兵制,不是军功爵制,想激出血性,狠劲,只有劫掠,反正现在没有党项了,不怕喷) 第52章 踏破贺兰山缺(二) 自灵州一路北上,宋军铁蹄未曾有半分停歇。 五路大军尽数会师于兴庆府城下,十万将士将这座西夏都城围得水泄不通。 东南两面营寨连绵百里,篝火彻夜不息,旌旗招展间,“宋”与“东方”二字大旗交相辉映,透着摧枯拉朽的霸道气势。 河东路军牢牢扼住贺兰山隘口,斩断西夏皇室最后的北逃之路。 整座兴庆府,已成瓮中之鳖。 城墙上,西夏守军甲仗不齐,人心惶惶,士卒们望着城外无边无际的宋军大营,眼底满是惧意。 西夏国主李乾顺端坐城楼,身边文武百官面如死灰。 昔日繁华皇城,此刻被一片死寂笼罩,唯有风中裹挟的杀伐之气,在城池上空盘旋不散。 中军大帐内,东方曜端坐主位,一身绯色铠甲尚未卸去,眉宇间染着征战多日的风霜,却更显冷峻凌厉。 案上摊着兴庆府布防图,他指尖轻叩桌面,听着各路将领禀报军情,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兴庆府城高墙厚,粮草充裕,久攻无益。传我将令,全军休整一日,次日天明全线攻城。投石机尽数列于阵前,先毁其城楼,再破其城门。步卒主攻,骑兵掠阵。有敢退后者,立斩不赦。” “遵令!” 众将齐声领命,眼底皆是亢奋。 他们一路西进,连破数城,早已杀得兴起。 更何况将军早已许下承诺,破城之日,三日不封刀,任凭将士劫掠。 这份许诺,足以让所有士卒抛却生死,奋勇争先。 次日天明,晨光破晓。 东方曜策马立于阵前,天子剑出鞘,直指兴庆城门。 一声令下,攻城战正式打响。 数十架投石机同时发力,巨大的石块裹挟着劲风,狠狠砸向兴庆城墙。 碎石四溅,城楼震颤,城墙上的西夏守军瞬间被砸得血肉横飞,惨叫声此起彼伏。 宋军弓箭手齐齐放箭,箭雨如潮,遮天蔽日,死死压制住城头守军,让他们难以抬头。 “冲!” 随着将领一声大喝,宋军重步兵扛着云梯,如潮水般涌向城墙。 云梯牢牢架在城垛之上,士卒们奋勇攀爬,持刀与城头守军展开近身厮杀。 兵器碰撞的脆响、将士的呐喊、伤者的哀嚎,交织成一曲惨烈的战争悲歌。 鲜血染红了城墙,顺着青砖缝隙缓缓流淌,滴落在城下的泥土之中。 西夏守军虽拼死抵抗,却终究挡不住宋军的猛攻。 宋军将士本就精锐,再加之破城劫掠的念想支撑,个个悍不畏死,前仆后继地冲上城头,杀退一波又一波守军。 激战从清晨持续至午后,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兴庆府南门被攻城锤彻底撞破,宋军将士如饿虎扑食般涌入城中。 “城破了!宋军破城了!” 城墙上的西夏守军瞬间溃散,丢盔弃甲,四处奔逃,再也无力抵抗。 东方曜策马缓缓入城,马蹄踏过遍地尸骸与鲜血,神色淡漠如初。 他勒住缰绳,环顾四周慌乱逃窜的党项残兵,沉声下达军令,声音传遍大街小巷,清晰地落入每一个人耳中。 “传我命令,破城之日起,三日不封刀。城中党项皇室、勋贵、顽抗者,尽数斩杀,鸡犬不留。党项贵族豪门之财物、粮草,诸军将士可任意取之。汉民秋毫无犯,有伤汉民一人者,抵命。有奸淫汉家女子者,斩。” 军令一出,城外宋军顿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士卒们双眼泛红,如同脱缰的野马,疯狂地冲向兴庆府的大街小巷。 第一日,宋军率先杀入皇宫。 西夏国主李乾顺及宗室子弟被尽数围杀于大殿之前。 皇宫之中的奇珍异宝、金银绸缎被搜刮一空,宫殿楼阁被纵火焚烧,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昔日金碧辉煌的西夏皇城,化作一片火海。 宫中妃嫔、宫女皆为党项贵族女眷,尽被士卒掳掠,哀嚎哭喊之声响彻宫闱。 第二日,战火蔓延至全城坊市与勋贵府邸。 党项世家大族的府邸被一一攻破,财物被洗劫殆尽,男丁斩杀,妇孺任由士卒处置。 往日高高在上的西夏权贵,此刻沦为待宰羔羊。 鲜血染红了城中街道,坊市之中一片狼藉,遍地都是散落的珍宝与尸首。 城中汉民聚居的街巷,宋军过而不入,偶有士卒误闯,便被带队军官一刀背抽出来。 第三日,宋军席卷城外村寨与西夏皇陵。 党项贵族的陵寝被大肆发掘,陪葬的金银珠宝、古玩玉器被悉数掠走,陵寝尽数损毁。 贺兰山下的行宫别苑,也被付之一炬,化作一片焦土。 三日之间,繁华的兴庆府沦为党项一族的人间炼狱。 火光冲天,哭声、杀声、劫掠声日夜不息。 党项百年积累,毁于一旦。 西夏国祚,彻底断绝。 三日期满,东方曜下令收兵,严禁再行劫掠,整顿军纪,清点战果。 此时的兴庆府,满目疮痍,尸横遍野,处处断壁残垣,再无半分都城气象。 街头巷尾,散落着来不及带走的财物与冰冷的党项尸首。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与烟火气。 东方曜立于焚毁的皇宫城楼之上,俯瞰着这座被彻底征服的城池。 西风猎猎,吹动他染血的战袍。 西北边患百年,自此再无西夏。 (灭西夏是因为赵煦没了,就这几天。) 第53章 清君侧,讨不臣 当西夏覆灭的捷报传回汴京时,整座皇城都轰动了。 赵煦躺在福宁殿的御榻上,已经瘦得脱了相。 内侍将捷报念给他听,他听着听着,忽然爆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然后戛然而止。 他的嘴还张着,喉咙里发不出声音了,只有一口气卡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内侍吓疯了,太医连滚带爬冲进来。 赵煦的脸涨得青紫,手指颤抖着指向章惇,然后指向后宫的方向,孟妃所居的宫室方向。 章惇跪在榻前,看着那只青筋暴起的手,一字一顿地问:“陛下是要立皇子赵煌为帝?” 赵煦的手猛地垂落。 眼睛还睁着,气息已经断了。 章惇跪在地上,重重叩首。 第二日,向太后在福宁殿召集朝会。 满朝文武分班而立,殿中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向太后坐在帘后,声音从珠帘缝隙里传出来:“先帝驾崩,国不可一日无君。哀家以为,天水郡王赵佶仁孝敦厚,可继大统。” 章惇当场出班,笏板一举:“天水郡王轻佻,不可以君天下。况且先帝有亲子在,如何轮得到他人!” 蔡卞抢出来跪倒:“先帝幼子尚在襁褓,主少国疑,当立长君。天水郡王乃神宗皇帝亲子,先帝亲弟,名正言顺。” 曾布附议。 几个向太后一系的朝臣跟着跪下。 但他们话还没说完,文班中一道声音冷冷响起:“天子尚有亲子,太后要乱政?要学吕雉?要学武氏?” 周行己出班,笏板直指帘后。 他身后刘安节、许景衡、龚原等十余名心学出身的台谏官齐齐跪倒。 紧接着,文班中一个接一个官员出班跪倒,殿中跪了一片。 曾布回头看时,脸都白了。跪下的不止是台谏,六部郎中、员外郎、太常博士、秘书省正字,密密麻麻一大片,朝堂上将近一半的官员跪在心学队列里。 “天水郡王丑事天下皆知,赤身露体奔于御街,万民亲见,他如何能做天子!” “先帝血脉尚在,另立旁支,将先帝置于何地!” “太后若执意如此,臣等去永昌陵、永熙陵、永泰陵、永昭陵、永厚陵、永裕陵哭陵!历代先帝睁眼看看,大宋将因向太后而亡!” 向太后在帘后浑身发抖。 她没想到自己不过提了一句,竟引来这般排山倒海的反噬。 曾布脸色铁青,蔡卞额上冷汗涔涔,两人对视一眼,都不明白为什么心学党反应如此激烈。 遭了,要遗臭万年了,煌煌史书,今天之事,肯定少不了大书特书了。 赵佶本来在府里已经开心得跳起来了,换了一身新袍子等着人请他入宫。 结果消息传回来,太学几乎全体出动,上千太学生浩浩荡荡出了城门,往巩义皇陵方向去了。 领头的太学生站在城门口高喊:“去永裕陵哭先帝!去六陵哭列祖列宗!”他脸上的笑僵住了,袍子还没换下来就瘫坐在椅子上。 心学党的实力这一次彻底显露。 朝堂上将近一半是心学党人,太学几乎全是心学门人。 这不是一个学派,这是一张网,从台谏到六部到地方各路州学,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大宋官场。 向太后最终收回立赵佶的成命,但退了一步:让皇子赵煌登基,她垂帘摄政。 话音未落,心学党直接开炮。 周行己第一个站出来:“天下之事,在皇帝,在诸位相公,在我等文人士大夫。太祖与我等士大夫共治天下,何曾听闻与女流之辈共治天下?太后要学武则天吗?” 许景衡紧接着出班:“如若皇子有不测,臣等自刎于东华门前,以血书昭告天下,断先帝血脉者,向太后也!” 刘安节声音更大:“如太后要摄政,臣今日便撞死在这大殿之上!” 殿中数十名心学官员齐齐叩首,额头撞在金砖上砰砰作响。 向太后坐在帘后,手指攥着椅背,指节惨白。 她一辈子在后宫见过多少风浪,却从没见过这种阵仗,一群文官以死相逼,一群太学生在皇陵哭灵,满天下都在传她要学吕雉武氏乱政。 她怕了。 她想不明白心学党为什么反应这么大,但她知道自己扛不住。 宋朝的文官威力太大了,当时司马家杀嵇康,三千太学生上街,司马家遗臭万年。何况文人地位空前高的宋朝。 她想到了一个人。 东方曜。 心学党魁。 只要他点头,心学党就能消停。 向太后写了一封信送往天都山大营,许以辅政之权,请他入宫主持大局。 信送到东方曜手中时,他正在书房里擦拭天子剑。 他把信看完,搁在烛火上烧了。 然后提笔写了两道文书。 一道是伪造的先帝遗诏,内容简单明了,若朕有不测,立皇子赵煌为帝,以东方曜、章惇为辅政大臣,向氏不得干政。 那个奸臣没矫诏过? 另一道是讨逆檄文。 写完,他吩咐石安:“击鼓聚将。” 天都山行辕,鼓声如雷。 六路将领齐聚大帐,折可适、种朴、郭成、姚雄分列两侧,帐中火把噼啪作响。 东方曜一身绯色帅袍,左手托天子剑,右手举伪造的遗诏。 “先帝赐我天子剑,赐我密诏。若先帝身死,立先帝之子赵煌为帝,我与章相、蔡相公、曾相公共同辅政。而今向氏、天水郡王、蔡卞、曾布篡改先帝遗命,意图另立旁支,后宫干政,奸臣乱国。” 他将遗诏展开,烛火映着上面的字迹,“本相以天子剑、先帝遗诏在此,率大军回京,奉天靖难,清君侧。谁敢不从?” 墨迹还未干!你说这是遗诏???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 折可适第一个单膝跪倒:“末将愿随相公回京!” 郭成和姚雄紧随其后。 有几个将领犹豫,眼神闪烁,鲁达往帐门口一站,手按刀柄,那几个将领看了看鲁达的体型,又看了看东方曜手中的天子剑,全都跪了。 “唯东方相公之名是从!” 东方曜收起遗诏:“种朴留守西夏,节制诸军。折可适率一万骑兵,随本相回京。” 一万西军铁骑在两日后开拔。 这支军队刚从西夏的尸山血海里走出来,马蹄上还沾着兴庆府的血。 他们不管朝廷是谁,他们只知道带他们打仗分钱的是东方相公。 东方相公说清君侧,那就清君侧。 折可适策马行在队伍最前,回头望了一眼浩浩荡荡的铁骑洪流,低声对身旁副将说了一句:“禁军那帮老爷兵,见了咱们怕不是要尿裤子。” 东方曜骑在马上,天子剑悬在腰间。 大军向东,过了原州,过了泾州,一路朝汴京而去。 今日起,天下之事在我! 第54章 入城 大军在距汴京三十里处扎营时,向太后在宫中摔了一只茶盏。 她颤抖着指着蔡卞,指着曾布,眼泪都下来了:“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哀家不过是想立个皇帝,东方曜他……他带兵回京是要做什么!” 蔡卞面如死灰,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狼子野心,狼子野心。”曾布站在旁边一言不发,手里的笏板都快攥碎了。 章惇站在政事堂窗前,望着宫墙外的天,半天没说话。 他想过东方曜会反对向太后摄政,想过心学党会上疏力争,甚至想过东方曜会借机揽权。 但他独独没想到东方曜会直接从西北调兵回来。清君侧,诛佞臣,这六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是笑话,从手握六路大军的宣抚大使嘴里说出来,就是刀子。 心学党人则完全相反。 周行己在御史台值房里来回踱步,嘴角压都压不住。 刘安节和许景衡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没说话,但谁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句话,相公回来了。 赵佶把自己锁在郡王府最里面的一间屋子里,门窗紧闭,连蜡烛都不敢点。府里的姬妾不知道王爷怎么了,只知道他缩在墙角,两只手捂着耳朵,嘴里反复念叨着“别来找我别来找我”。 大军行至陈桥驿。 折可适骑在马上,目光一直盯着前头那杆宋字大旗。那面旗是赤色的,不是黄色的。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许久,忽然低声对身旁的副将说:“你说,咱们要不要找一块黄布?”副将还没答话,前方传令兵策马跑来:“折将军,相公传令——不停,直接入城。” 折可适愣了一下,随即收起心思,拍马赶到前队。 东方曜根本没有在陈桥驿停。 什么陈桥兵变黄袍加身,那是赵匡胤玩剩下的, 这些年他在汴京养病,真当他是躺着喝药? 太医院的脉案是假的,病容是装的,但生死符是真的。 汴京城墙上的守将,禁军各门的值守指挥,这些年陆陆续续换了不少人,换上去的都是吃过他解药的人。 生死符发作起来是什么滋味,他们比谁都清楚。 “迎东方相公入城!迎西军兄弟入城!” 陈州门轰然洞开。 守将跪在道旁,身后的士卒们早已得了命令,刀枪收起,城门大开。 西军铁骑如洪流般涌入,马蹄踏在汴京御街的青石板上,声震屋瓦。 沿途百姓纷纷关门闭窗,从门缝里偷偷往外看,那支从西北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军队,甲胄上还带着党项人的血锈,刀锋上还有兴庆府的灰烬。 东方曜策马行在队伍最前,天子剑悬在腰间,剑鞘上的赤金盘龙纹在日光下闪着冷光。 他身后是一万西军铁骑的钢铁洪流,铁蹄声整齐而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满朝文武的心口上。 折可适率前锋直扑皇城,控制了宣德门。西军士卒接管了宫门防务,禁军被勒令放下兵器原地待命。 没有抵抗,没有厮杀,连一声兵器碰撞都没有。禁军的指挥使看到折可适手中的令箭便跪了。 消息传到朝堂上时,满殿文武正在为向太后垂帘的事扯皮。传信的内侍跌跌撞撞跑进来,嗓子都喊劈了:“西军入城了!东方相公带兵入城了!” 殿中瞬间死寂。 一个老御史手里的笏板掉在地上,摔成两截。 曾布倒退两步,后背撞在殿柱上。蔡卞瘫坐在蒲团上,嘴唇发白。章惇缓缓闭上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董卓。” 满殿文武都吓傻了。 刀枪入库上百年的汴京城,头一回被边军踏破了城门。 而那个领兵的人,是当朝探花,是心学宗师,是文坛领袖,是观文殿大学士知枢密院事,是个文官。 文官带兵入京,大宋开国以来头一遭。这他妈就是董卓。 向太后坐在帘后,浑身发抖,哭都哭不出来了。 大宋防了多少年武将,最后文官造反了!!!! 第55章 适才相戏耳 宫里乱成了一锅粥。 官员们挤在大殿两侧,有人抖着手整理官帽,有人低声问旁边的人“西军会不会动手”,有人已经悄悄往殿柱后面挪。 一个白发老翰林死死抱着殿柱,嘴里念叨着“边军入京,国将不国”。 没人答他的话,因为没人知道该怎么办。大宋开国以来,边军的马蹄从没踏上过御街的青石板。 殿门被从外面推开,沉重的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两队西军铁甲亲兵鱼贯而入,甲叶碰撞声在殿中回荡,靴底踏在金砖上铿铿作响。满殿官员齐刷刷往后退了半步。 东方曜大步走进来。 他龙行虎步,一身红色帅袍,腰悬天子剑,左手托着一卷黄绫圣旨。 折可适和鲁达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再往后是石安和徐缺,四人的脚步声在大殿里整齐得瘆人。 他走到陛阶之下站定,目光扫过满殿文武。 “将乱政逆贼曾布、蔡卞及其党羽拿下。” 折可适一挥手,西军士卒如狼似虎般扑上去。曾 布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反剪双手按在地上,笏板摔出去老远,官帽滚到章惇脚边。蔡卞被人从蒲团上提起来,两腿发软站都站不住,嘴里喊着“我是尚书左丞,谁敢动我”,话音未落便被铁甲亲兵一掌按住了后颈。 几个跟着他们上蹿下跳的官员也被一一揪出,拖到殿角跪了一排。 就在这时候,东方曜后颈微微一紧。 他感觉到了一股气息,从殿侧帷幕后面无声无息地压过来。 换了别人根本察觉不到,但他的大日先天真诀对这种内力太熟悉了,葵花宝典。 他方才进殿时就感觉到了,只是对方藏得极深,直到此刻动手拿人,那气息才微微一荡,露出了方位。 一道寒芒从帷幕后破空而出,细如牛毛的银针直取他后颈大椎穴。 针上附着的至阳真气凝而不发,触体便会炸开,一击毙命。 东方曜头也不回,右手食指反手点出。一阳指力破空而去,正撞在银针上,叮的一声轻响,银针被弹飞,钉在殿柱上嗡嗡作响。 他转过身,右手一伸,鲁达将八面汉剑递入他掌中。 大日先天真诀运转,周身真气鼓荡,帅袍无风自动。 他双手握剑,剑尖指天,剑罡从剑身上暴涨而出,金色光芒照亮了半个大殿。 大日镇岳七式终极大招曜镇乾坤。集全身内力与几世剑道修为一剑,如烈日陨落,如山崩地裂。 帷幕后的那个身影终于现身。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太监,面白无须,身着紫色宦官袍服,双掌齐出,阴柔掌力排山倒海般推来。葵花宝典修炼到极致,将殿中烛火尽数压灭。 金色剑罡与阴柔掌力撞在一起。 轰隆一声,殿中金砖碎裂数十块,气浪将两旁的官员掀倒一片。 老太监的掌力在剑罡下只撑了一息,剑罡劈开掌劲,从他左肩斜斩到右腰。 老太监整个人断成两截,连同身后的殿柱被劈出一道深痕,鲜血泼在金砖上,两片尸身轰然倒地。 满殿死寂。 几个官员当场吐了出来。 东方曜收剑归鞘,剑身上的血顺着剑鞘往下滴。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尸首,转身走回陛阶之下,抬头望向帘后的向太后:“太后,朝堂之事自有臣等。请太后回后宫。” 向太后坐在帘后,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几个内侍上前将她扶起,几乎是架着从侧门退了出去。 章惇站在文班之首,眼睛发红,像一头被逼到角落里的老狼。他盯着东方曜,声音沙哑而尖锐:“逆贼!你这逆贼!你要行操莽之事吗!” 东方曜走到章惇面前,两人只隔了不到三尺。他微微低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有何不可。” 章惇瞳孔骤缩,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嘴唇翕动了几下,从牙缝里挤出:“你……你……你……” 东方曜忽然仰头大笑,笑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他拍了拍章惇的肩膀,声音陡然变得爽朗:“适才相戏耳,章相公何必当真。哈哈哈。” 他将手中黄绫圣旨在殿中展开,朗声宣读:“大行皇帝遗诏——封知枢密院事东方曜为明国公,为天子仲父,特许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开府,仪同三司,总摄国政,待天子成年还政。着章惇进魏国公,共同辅政。” 章惇还僵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东方曜目光转向他,移魂大法悄然催动。 章惇只觉得脑子里一阵模糊,眼前东方曜的目光像一潭深水,他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 “臣……遵旨。” 殿中心学党人齐齐跪倒,声音震得殿瓦嗡嗡响:“臣等奉诏!拜见明国公!” 西军亲兵甲叶齐响,刀枪顿地:“拜见明国公!” 东方曜站在陛阶之下,手持天子剑,望着那方近在咫尺的御座,没有坐上去。他转身面对满殿跪倒的文武,声音平静如常:“诸卿平身。朝事如故,各安其位。” 第56章 篡宋 明国公摄政头一年,朝堂洗了一遍。 蔡卞、曾布一系被打为乱党,党羽数百人尽数下狱,流放漳州。 漳州那地方瘴气重,活着走到的不多,到了还能喘气的更少。 章惇半年后因身体不适过世,这是官方说法。 民间私下传言,章相公是被一杯酒送走的。 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首相之位空了出来,政事堂直接对他负责。 朝堂空了的位置,全插上心学门生和西军旧部。 周行己入主御史台,刘安节知谏院,许景衡签书枢密院事。 折可适拜殿前副都指挥使,种朴知开封府,郭成姚雄分掌禁军东西两营。 六部尚书中四个是心学出身,各路转运使换了大半。 八个月后,向太后因身体不适,病逝宫中。 又过了几个月,废为庶人的天水郡王赵佶在幽禁中过世,死得悄无声息,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摄政第二年,燕云动了。 连云寨这些年从几十个青壮发展到上万人马,龙象般若功前三层在义军中铺开,半数士卒练成了第一层,单兵战力碾压辽军。 西夏缴获的战马八千匹分批运到,骑兵扩充到一万两千。 戚少商、劳穴光、阮明正等九人已在军前独当一面,顾惜朝长成之后接手了连云寨的军务调度,有加入雷卷管军械后勤,息红泪带着女营管情报,还有些不错的儿郎,共十八人。 十八人分领各寨,对外号称燕云十八骑,在燕云十六州同时举旗。 一万多铁骑数万步兵,装备精良得不像义军,装备当然是朝廷裁撤禁军厢军时“报废”掉的那批,账册上写的是废铁回炉,实际上回炉到了燕云前线。 辽帝耶律重元率军亲征平乱,东方曜以明国公摄政之尊亲提大军北上。 西军主力刚从西夏回来,刀刃上的血槽还没磨平,又踏上了燕云战场。 一战。 辽军主力被击溃,耶律重元退回上京。辽国上表愿尊宋为兄,自为弟国。 东方曜不允。 辽国又上表愿称儿皇帝,耶律重元越活越回去了。 东方曜仍不允,大军继续北进。 燕云十六州全境收复。 从石敬瑭割出去的那天算,一百多年了。 燕云故地百姓只知是明国公带兵收回了这片地,连云寨的旗号和明字大旗插遍了十六州每一座城头。 燕云儿郎只认明国公,不认宋。 按神宗皇帝遗旨,收复燕云十六州者封王。 燕云军民尊东方曜为明王。 摄政第三年,东方曜挟收服燕云之功回京。 朝堂上三请三辞的戏码演了一遍,心学门生上表劝进,西军诸将联名劝进,各路州府劝进表如雪片般飞入汴京。 东方曜推辞两次,第三次受之。 礼部选了吉日,太史局呈了吉兆。 立国大明,改元洪武。 尊已故东方叔颖为熙祖,淳皇帝。 父亲为太上皇,母亲为太后。 赵煌禅位后封顺义王,圈禁于汴京城中一处别院。 没过多久,顺义王与孟太后同时过世。宫中发丧,百官吊唁,一切按旧礼办。 没有人知道那夜从别院后门驶出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没有人知道太医院里多了一份假脉案。 顺义王的丧事办得体面,棺材里躺的是两具早准备好的尸首。 煌煌史册,东方曜的骂名又多了一笔。 从那天起,世上只有皇子东方烨,再无顺义王赵煌。 两三岁的孩子,每天在母亲怀里撒娇,不知道自己曾经坐过龙椅,也不知道自己本来姓赵。 孟太后被东方曜以医术微调了容貌,换了身份入宫,封为陈妃。 她偶尔抱着儿子在御花园里晒太阳,宫人们从旁边经过,只当陛下未登基时候风流娶的外室。 汴京城头的旗换了。明字旗。洪武元年,大明朝开国。 (这个世界马上结束。下个世界,大唐双龙+隋唐演义) 第57章 天龙世界完 洪武元年,大明立国。 东方曜登基称帝,年号洪武。 宋室那一套重文轻武的祖制被他连根拔了,什么“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不存在的。 兵权归枢密院直领,军功爵位世袭罔替,边军子弟入武学习武,文官不得干预军事。 士林哗然,骂声一片,说他是暴君。他在乎吗?被骂的还少? 登基第二年,少林寺再度被查抄。 上次抄家时说过“下次继续”,这次继续了。 少林寺这些年底蕴全抄了,一并充入国库。 洪武五年,以顾惜朝为征北大元帅,发兵灭辽。 顾惜朝从嘉兴县那个五岁孩童长成了统军大将,连云寨嫡系十八骑分领各军,西军旧部为骨干,龙象般若功练成前两层的精锐步卒为前锋。 大军出雁门关,辽帝耶律重元纠集残部抵挡,被顾惜朝在临潢府一战击溃。 耶律重元率残部北逃,被追击千里,最终自刎于漠北。 辽国覆灭。 顺手又将女真诸部一并扫平,完颜氏尚未崛起便成了历史。 同年,以种朴为征南大元帅,发兵灭大理。 大军南渡泸水,势如破竹。 大理国主段正明上表请降,入天龙寺削发为僧。 段正淳封“口碑公”,他对这个封号百思不得其解,百官都说“陛下感念你口碑极佳”。 世子段誉封“怨种侯”,段誉接旨时嘴角抽了半天。 段正淳的几个女儿被纳入后宫为妃。 段延庆仗着一阳指试图行刺,被石安和过彦之联手锤死在点苍山下。 洪武五年,徐缺奉命西上吐蕃。 他以吐蕃国师之尊、心学佛学双修之身,在雪域传道,收拢狂僧悍勇僧兵,拉拢不满王权的蛮荒部落,私蓄甲兵,割据山南富饶之地,自立“无上心佛”, 不受赞普诏命、不尊佛庭戒律。吐蕃彻底陷入内乱,无力东顾。 洪武十八年,以岳飞为西征大元帅,韩世忠、顾惜朝分任副帅,大举西征。 大军北上收服蒙古诸部,编降卒为先锋劲旅。 荡平伏尔加草原钦察部族,趁寒冬踏冰攻入斡罗斯,连破诸城。 拿下基辅后三路分进,岳飞节制主力,韩世忠攻坚,顾惜朝率蒙古族明军为前驱。 北路击溃波兰骑士,中路直捣匈牙利,南路扫荡巴尔干。 纵兵烧杀掠夺,以铁血手段震慑欧陆,兵临多瑙河。 西洋诸国闻风丧胆。 洪武十七年,灭高丽。 以高丽为跳板,船顺洋流而下,蒙古明军为先锋登陆倭国。 屠杀三百万,留地不留人。蒙古军杀了三年才杀完。 洪武二十五年,东方曜退位,太子东方烨登基。 但他没有真正放手,军政大计仍由他把控。 帝国已走入第一次工业革命,蒸汽机的黑烟从汴京飘到西域都护府,天空灰蒙蒙的。 这一世,东方曜活了一百二十岁。 临终前他躺在北京紫禁城的寝殿里,窗外烟囱的黑烟和夕阳混在一起。(迁都了) 四世为人,天下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走就走了。 第58章 天龙番外一 四百年后。 大明洪武历四百一十二年。 天下只有一个国度,日月旗从东海插到多瑙河畔,从漠北草原插到南洋群岛。 太阳在大明帝国的版图上永远不会落下。 顾惜朝的铜像立在雁门关外,他策马向北,斗篷被风掀起,眉眼间的冷峻和生前一模一样。 教科书上写着他十六岁随太祖起兵,十九岁挂征北大元帅印,灭辽灭金,拓地万里。 他被追封为武安王,与岳飞、韩世忠并称“开国三杰”。后世有人评价他“铁血太过”,也有人说“若无顾帅,燕云十六州至今还是辽国的牧场”。 岳飞的名号比顾惜朝更响。 他是西征大元帅,率领明军打到欧洲腹地,兵临多瑙河。 西洋诸国的史书至今仍称他为“东方铁骑的噩梦”,但大明百姓更爱叫他“岳王爷”。 他的《满江红》被谱成曲(非历史上的满江红),每年除夕夜,从汴京到基辅到布达佩斯,家家户户都在唱。 他五十五岁病逝于西征归途,追封鄂王,谥武穆。后世评价几乎毫无争议:千古名将,国之柱石。 韩世忠的名气不如前两位,但功绩丝毫不逊。 他是岳飞的副帅,攻坚拔寨,从不后退。 他一生打了上百场硬仗,身上伤疤六十七处。 晚年回京任兵部尚书,亲手编定了大明第一部现代军事操典。 他七十八岁寿终正寝,追封韩王。历史学家总说他是“三杰中最被低估的一位”。 东方烨的功绩不在马上。 洪武二十五年,太祖退位,他正式登基,年号永昌。 他在位四十年,最大的功绩是把太祖留下的工业革命火种烧成了燎原之势。 蒸汽机、铁路、电报、流水线工厂,全部在他的治下从军用推向民用。 他还干了一件前无古人的事:在全国推行义务教育,不论出身,不论男女,适龄儿童必须入学。 永昌四十年的识字率从开国时的不足一成飙升到七成以上。 后世评价他“守成有余,开创有功”,谥号太宗文皇帝,民间称他为“文皇”。 而东方曜——洪武大帝。 四百年后的历史教科书上,他的篇幅比历代皇帝加起来还长。 他的谥号长达二十三字,庙号太祖,尊号洪武大帝。 他是开国皇帝,是心学宗师,是工业革命的奠基人,是第一个把日月旗插到欧洲的中国皇帝。 他废除重文轻武祖制,建立军功爵位世袭制度,让大明在三百年扩张中从未缺过敢战的将军。 他推行的科举改革让寒门子弟有了真正的上升通道。 他亲手编写的《心学要义》至今仍是全国中学生的必修课。 但他也是争议最大的皇帝。 西夏灭国时屠城三日,倭国灭国时屠杀三百万,西征时纵兵烧杀掠夺,这些事在教科书上写得清清楚楚。 后世有人骂他暴君,有人称他雄主,有人试图用“时代局限性”为他开脱,有人坚持认为他骨子里就是个冷酷的征服者。 东方曜不在乎。 他若在乎,当年就不会下令屠城。 他若在乎,就不会在被骂暴君时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四百年过去了,那些骂声早已和工业烟囱里的灰烟混在一起,消散在历史长河里。 留下的只有日月旗下绵延万里的疆土,和那些说着汉语、写着汉字、读着《心学要义》、把除夕烟花从汴京一路放到多瑙河畔的大明子民。 第59章 天龙番外二 北京城西郊的西山森林公园,海拔不过四百来米,却是整座城市最热门的打卡地。不是因为风景,风景确实也不错,站在山顶能俯瞰整座帝都中轴线,天朗气清的时候能一直望到通州,而是因为山顶那棵老银杏。 银杏树粗得离谱,七个成年人合抱不住,树龄据考证超过四百年。 树下立着一块石碑,阴刻一行朱红大字:洪武二十五年,太祖皇帝手植此树。 今天是九月十六,不是节假日也不是周末,山上人不算多。 一群中学生被老师领着在石碑前排队拍照,几个穿防晒衣的大爷大妈坐在银杏树下的长椅上和茶,还有个举着手机支架的主播站在树冠边缘,对着屏幕滔滔不绝。 “家人们看这棵树,四百多年了,太祖手植!什么叫手植?就是皇帝亲手种的!这不是传说,有明确史料记载,《洪武实录》里写得清清楚楚”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独自站在石碑前,看了很久。 他穿着深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是个知识分子。 抬头问旁边的工作人员:“这树真是他太祖亲手种的?” 工作人员是个扎马尾的年轻姑娘,穿着景区制服,礼貌地点头:“是的先生,据《洪武实录》记载,洪武二十五年十月,太祖皇帝亲自在此种下银杏一株,距今四百一十二年。” “四百一十二年。”中年男人喃喃重复了一遍,又仰头看那满树金黄的叶子。 秋风过处,银杏叶簌簌落下,落了满地碎金。 那主播举着手机走了过来,把摄像头对准银杏树转了一圈,压低了声音却更加抑扬顿挫:“家人们,来到北京不来西山打卡这棵银杏树,就等于没来!开国太祖种的树,太庙供的开国三杰排位,嵩阳书院的全球第一所大学,这三样东西被网友戏称为大明三件套,来北京不看这三样等于白来……” 北京城和四百年前大不一样了。紫禁城周围的高楼已经长到了云里。 飞檐斗拱和玻璃幕墙交相辉映,胡同深处藏着咖啡馆和画廊,长安街上的电车在银杏树荫里穿梭。 整个城市像一件明清瓷器镶上了钛合金边框,古老和未来拼在一起,意外地和谐。 磁悬浮列车从北京站开出,十五分钟到天津,四十分钟到南京,一个半小时到汴京。 汴京如今是河南省会,城市规模和北京没法比,但老城区保存得极好。 四百年前的老皇宫还在,红墙金瓦,游客比故宫还多,故宫是明太宗东方烨修的,汴京皇宫是太祖东方曜开国时的老宅,历史意义不一样。 皇宫正门是宣德门。 门楼子经过四次大修,但形制没变。门外立着一块巨大的电子屏幕,滚动播放开国大典的历史影像,不是真的影像,是后人根据史料做的三维复原动画。 画面上东方曜身穿绯色帅袍,手按天子剑,身后是西军铁甲亲兵和满朝文武,气势磅礴。屏幕下方的字幕写着:洪武元年正月初一,太祖高皇帝即皇帝位于汴京。 太庙在皇宫东侧,免费参观,排队的人从门口绕了半个广场。 太庙正殿供的是东方氏列祖列宗,东西配殿供的是开国功臣。 西配殿最前排三尊铜像,中间岳飞,左边顾惜朝,右边韩世忠。顾惜朝眉头微蹙目光冷峻,岳飞左手按剑右手握书卷,韩世忠铠甲未卸须髯如戟。 三尊铜像前摆满了鲜花和水果,还有小朋友放的大白兔奶糖。 嵩阳书院在洛阳城东,四百年前的老校区现在成了嵩阳大学的一部分。 大学扩了几十倍,但老书院那几间青砖灰瓦的讲堂一直保留着,门口挂了块牌子:全球第一所大学,洪武二年建校,每年新生入学都要在老书院里上一堂“心学导读”必修课,全国统编教材,挂科不给毕业。 教材上写得很清楚。洪武大帝东方曜,心学创始人、大明开国皇帝、工业革命奠基人。 他的历史评价从来不统一,有人说他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征服者,有人说他是冷酷的战争罪犯,有人说他是民族英雄,有人说他是独裁暴君。 四百年来吵来吵去,没有一个定论。 但有一件事没人吵:他留下的这个世界,怎么评说都不为过。 太庙东配殿里,一个穿格子衫的导游举着小旗子对游客们说:“顾帅十六岁带兵,十九岁挂帅灭辽,死后追封武安王。教科书上写他铁血杀伐,但他有个细节,他当年北上之前,把刚出生的儿子托付给了太祖。后来这个儿子成了第三代西征的先锋官。” 西配殿门口,一个戴红领巾的小姑娘仰头问妈妈:“妈妈,岳王爷和顾王爷谁更厉害?” 妈妈想了想:“岳王爷打到了欧洲,顾王爷打下了北方。都好。” 小姑娘不满意这个答案,嘟着嘴走了。 北京城内城有一座老王府,门匾上写“顺义王府”。 这是赵煌当年的府邸,后来改成纪念馆,免费开放。 游客不多,院子里安安静静,几棵老槐树遮天蔽日。 正殿里陈列着赵煌的生平介绍,写得很温和:宋末代皇帝,禅位于太祖,受封顺义王,洪武三年薨,无嗣。 北京紫禁城,太和殿。 导游的喇叭声此起彼伏,有人拍照,有人录像,有人对着殿中央的御座发呆。 殿中央的御座空着,铺了明黄缎子的椅背上绣着日月纹章。 椅背上方的匾额上写着四个大字:天下在我。 西山那棵老银杏还在掉叶子。秋风一来,金黄的扇形叶片一层一层铺在山坡上,铺了整整四百年。 每年秋天都有人专程来看,拍照,拍视频,发到短视频平台上,标题大同小异——“洪武大帝亲手种的银杏树,四百年后的秋天,依然金黄。” (求免费礼物,免费催更,好点子,我从评论区直接用了,多提提意见,有时候写着写着,时间线忘了,问题不大,不影响阅读,我下午想想下个故事怎么写,以前写过了,再写一遍头大。) 第1章 大业八年 大业八年,正月,涿郡。 隋炀帝杨广决意征伐高句丽,倾天下之兵,合计一百一十三万三千八百将士,号称两百万雄师,齐聚涿郡。 大军分左右各十二军,共二十四道,每日发一军,相去四十里,连营渐进,首尾相继,鼓角相闻,旌旗亘九百六十里。 御营六军最后出发,迤逦八十里。 如此规模,亘古未有。 百余万大军与两百万民夫,连同无数骡马辎重,这他妈杨广是打仗? 按炀帝钦定方略,陆军分左右各十二军,共二十四道,每日发一军,相去四十里,连营渐进,首尾相继,鼓角相闻,旌旗亘六十里。 御营六军最后出发,迤逦八十里。 左路军六道:段达出镂方道,宇文述出长岑道,豆卢宽出海冥道,李景出盖马道,王仁恭出建安道,薛世雄出南苏道。 右路军六道:杨义臣出玄菟道,樊子盖出扶余道,吐万绪出朝鲜道,周仲文出沃沮道,崔仲方出乐浪道。 水陆十二道大军,合围辽东。 水军全军四万,由来护儿统领,自东莱海口出海,跨海直取高句丽都城平壤。水陆并进,意在一战荡平辽东。 大军出征之初,军容浩荡,威震四海。炀帝却严令诸将,凡进退攻守,必先奏请圣意,不许临机擅断。千里边塞战机瞬息万变,前线将士束手束脚。高句丽军趁机坚壁清野,固守城池,绝不出城野战。 隋军百万大军屯于坚城之下,日复一日耗损粮草,士卒疲惫不堪,士气日渐低迷。朝廷严苛限制士兵随身粮草分量,长途跋涉之下,大军未战先饥,沿途逃兵无数,战力大打折扣。 海路方面,来护儿初战大胜,击溃平壤外围守军,顺势攻入外城。连胜之后军心骄纵,不等陆路主力会师,便贸然孤军深入。高句丽伏兵四起,街巷合围突袭,隋水军猝不及防,大败溃散。四万水师死伤殆尽,仅有残部仓皇逃回海边。海上奇袭之计,彻底破灭。 水军溃败之后,炀帝依旧不肯罢兵。下令宇文述统领九路大军三十万精锐,绕过辽东坚城,强渡鸭绿江,长驱直入,直指平壤。 此时大军早已粮尽乏食,士卒饥寒交困,深陷敌境,无援无依,已然踏入死地。 高丽奕剑大师傅采林,立于平壤城头,一人一剑,隋军久攻不下。 东方曜如今已经十五了。那团心头热血,又一次带他穿越。 这一世,他出生在京兆长安东方氏。非士族名门,是大隋世袭底层军户,世代隶属于禁军体系,属于隋末最典型的寒门武家。 祖辈曾是北周府兵,随隋文帝杨坚统一南北,凭战功得世袭军户身份,获薄田数亩,扎根关中长安。 奈何家族无高官提携、无士族底蕴,历经两代太平岁月,军功耗尽、家道持续衰落,至其父一辈,仅余军户身份与一身粗浅沙场搏杀本事,彻底沦为关中底层寒门。 父母双亡后,十四岁的东方曜因力大无穷,勇武过人,入禁军,为队正。 十三岁那年,东方曜觉醒宿慧。 前几世几百年的内力,被心头那团热血吸收,吸收后,慢慢反哺给他的身体。那团血更加炙热,更加大了一圈。如今他整个心脏有一半换血成功,感觉全身气血如龙。 功夫再一次练起。 这一年多,大日先天真诀为根基,先天功、九阳神功、葵花宝典、九阴真经运化法理与紫霞真气,多功合一。 剑法大日镇岳七式又融合一统天下收缴的各种剑法。 重新整理七式依次为日出东海、日正中天、日薄西山、日影西斜、日轮普照、六阳齐辉,终极大招曜镇乾坤,集全身内力与剑道修为于一剑,势如山崩。 如今,大军东进,前锋直指辽东。 傅采林一人一剑,于平壤城头,抵挡数十万人。 东方曜站在军营之中,望向东方天际,心中了然。 原来是大唐双龙传的世界。 第2章 溃败 隋大业九年,平壤城下。 乙支文德遣使请降,言辞卑屈,愿为内应,开城献降。 杨广信了。 东方曜站在溃兵洪流之中,浑身是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杨广,你他妈的打锤子仗。 乙支文德投降时,隋军上下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松懈。 营帐间开始有人议论回师的日子,粮草官不再精打细算,连巡营的士卒都少了三成。 东方曜带着自己那一队五十余人守在营地边缘,远远望着平壤城头那柄长剑的寒光。 傅采林还站在城头上。 一个人,一柄剑,城没破,人没死。 这种时候相信投降? 东方曜前几辈子都是当皇帝的人。 受降必先缴械,降将必入营为质, 降兵必打散整编,这是刻进骨头里的规矩。 可杨广不但信了,还没有任何防备。 三日后,乙支文德反戈。 高句丽军从平壤城中倾巢而出,与外围伏兵两面夹击。 隋军还在等开城献降的消息,等来的却是漫山遍野的高丽铁骑。 溃败从右翼开始。 右路军最先崩溃,败兵如决堤的洪水冲向中军,将尚未列阵的营盘冲得七零八落。 东方曜听见远处传来凄厉的号角声,然后是喊杀声、惨叫声、马蹄踏碎骨头的声音,一层层压过来,像潮水涌上沙滩,只不过这潮水是血红色的。 他一把抓起长刀,吼道:“结阵!” 五十余人仓促列成圆阵,盾牌手在前,长枪手在后。 溃兵从他们身边跑过,有人丢了盔,有人扔了刀,有人脸上糊满血泥分不清是人是鬼。 一个百夫长模样的人骑着马冲过来,马受了惊,前蹄高高扬起,将背上的人甩出去砸在地上,那百夫长爬起来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后面涌来的溃兵踩倒在地,再也没起来。 “队正!咱们也撤吧!”身边的副队正赵老四声音发颤。 他是东方曜父亲的老部下,打了半辈子仗,从没像今天这样怕过。 “撤不了。”东方曜盯着前方,“一跑就是溃兵,溃兵只有一个下场。” 话音未落,高丽骑兵出现在视野尽头。 先是十几个黑点,然后是一道黑线,接着是铺天盖地的铁灰色洪流。 高丽骑兵不像中原骑兵那样人马俱甲,他们轻骑简装,速度极快,马刀在昏黄的日光下闪着冷光。 他们不追结阵的残兵,专冲溃散的逃兵,砍瓜切菜一样从背后劈下去,一刀一个,劈完就走,绝不停留。 被劈倒的隋兵在地上抽搐,血从脖子上的豁口往外喷,人还没死透,后面的骑兵又踏过去,马蹄踩在肉泥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东方曜的圆阵硬扛了三波冲击。 盾牌手被撞翻了两个,长枪刺死了五六个高丽骑兵,但阵型还在。 溃兵见这里有结阵抵抗,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蜂拥着往这边靠。 东方曜当机立断,下令放箭,将冲阵的溃兵逼退,这时候被溃兵冲散阵型,等于所有人一起死。 高丽骑兵见这块骨头不好啃,绕开他们去追杀更容易得手的目标。 东方曜趁机带着五十余人向北移动,贴着一条干涸的河沟行军,利用地形遮蔽身形。 大军已彻底崩溃,营寨方向浓烟滚滚,火光照亮半边天。 平壤城头那柄剑的寒光仍在一闪一闪,傅采林还在斩杀隋军。 高丽各路骑兵倾巢而出,围剿溃散的隋军部队。 每追杀十余里,便将战死的隋兵头颅割下,就地堆成圆锥形的塔台,覆土夯实,称作京观。 东方曜带队北行一日一夜,路过了三座京观。 第一座还有兵在堆,血淋淋的脑袋像石头一样往上码,高丽兵一边码一边笑。 第二座已经完成,覆土未干,几百双死人的眼睛从土缝里瞪出来。 第三座最大,足有两丈高,土缝里往外渗黑红色的液体,苍蝇围着嗡嗡作响,声音大得像打雷。 “畜生。”赵老四咬着牙说。 没人接话。所有人都沉默着赶路,腿像灌了铅,眼睛盯着前方,不敢往两边看。 东方曜没有沉默。 他双眼充血,心底那团热血在胸腔里突突直跳。 杨广这仗打得狗屁不如,百万大军,二十四道并进,听起来威风八面,实际上就是给高句丽送人头。 千里远征,粮草不继,将帅无权,兵无战心,敌方诈降不做甄别。 微操大师,永远恐怖! 傅采林还在平壤城头,中原武林一个高手都没来。 这个世界不像金系武侠了,高手可以左右天下大势了,大宗师更是人形核武器。 阴癸派渗透朝堂,慈航静斋和静念禅院坐等代天选帝,岭南宋缺割据一方,草原毕玄虎视眈眈。 这些人都在看杨广的笑话。 门阀看不起杨广,武林看不起杨广,天下人都看杨广的笑话呢。 可被砍下脑袋堆成京观的,不是杨广。 是这些连名字都留不下的士卒。 第三日,高丽追兵越来越多。四散的隋军溃兵被一队队绞杀,东方曜的队伍从五十人减员到三十人,又减员到二十人。 粮食吃完了,水也快没了,每个人嘴唇干裂,眼眶凹陷。 赵老四腿上中了一刀,用破布裹着,一瘸一拐地跟着走。 第五日。队伍只剩十一个人。 东方曜终于决定不能再这样下去。 按常规行军路线北撤,只会撞进高句丽早已布好的包围圈,一波波追兵累也能累死他们。 他现在实力远未恢复,充其量当世一流高手的门槛,对上傅采林这种大宗师,与送死无异。 那团心头热血还在缓缓反哺他的经脉,如果他强行恢复,汲取心头那团血一半儿的内力,那也是二百多年,现在的身体,估计直接撑爆。 时间,他需要时间。 活下去,才有将来。 “走。”东方曜一挥手,带着十一名残兵拐向西行,消失在辽东的山林深处。 身后,高丽骑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这个世界有破碎虚空了,下个世界本人直接穿) 第3章 逆军 东方曜带着十一个残兵,袭杀了一小队高丽斥候,一人夺了一匹马,转向北行。 乱,太乱了。 大军溃散的景象铺满整个辽东大地。 远处烽烟四起,近处尸骸枕藉。 溃兵像被捣了巢的蚂蚁,成群结队地往北逃,又被高丽骑兵像赶羊一样从两边兜上来,一刀一刀地削。 哭喊声、马嘶声、兵器坠地的铿锵声搅在一起,听得人头皮发麻。 东方曜策马奔行,面色阴沉如水。 如果是自己打这场仗,十万精锐足矣。十万精兵,粮道畅通,将帅自主,能打的高丽连他妈都不认识。 杨广拉了百万大军,不算后勤徭役,算下来两百多万人铺在辽东,打什么仗?是来游行的。 其实他懂杨广的心思,借征伐之名,耗世家底蕴,用徭役和军需把那些盘根错节的关陇门阀拖垮。 可是一个世家的底蕴都没耗动,人家已经有异心了。 等着吧,关陇世家正在选新的代言人。 好巧,不是你杨广,也不是你杨家,姓杨的都不支持你了。 不过眼下,这些都跟东方曜没关系。 他现在要做的,是收拢人手。 十一个人能干什么?什么都干不了。 但手上如果能汇聚五千人、一万人,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有这个兵力,这个高丽他能搅得天翻地覆。 逆向行军半刻,前方火光冲天。 一队隋军溃兵,大约三四十人,被高丽骑兵围在一处土坡上屠戮。 骑兵绕着土坡来回冲杀,马刀起落,惨叫声隔着老远都听得清清楚楚。 但那队溃兵里有一个汉子,悍勇无比,不退反进,手持一杆长矛杀入高丽人堆里,左挑右刺,身边已经倒了七八个高丽兵的尸体。 东方曜举起马槊。 “谁不想去的,离开队伍,老子不强求!不离开的,随老子冲锋,救人。” 十一个残兵同时看向他。 赵老四腿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又抬头看了看远处那火光中的厮杀,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苦,苦得嘴角都在抖,但他把长刀往肩上一扛。 “老子腿瘸了,跑不动了!不如跟着你冲一回。” 另一个年轻士卒,嘴上连毛都还没长齐,握着刀的手一直在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看了看左右,又看了看东方曜的背影,狠狠咽了口唾沫,把刀攥紧了。 没人离开。 东方曜不再废话,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如离弦之箭蹿了出去。 十一骑紧随其后,马蹄踏碎冻土,闷雷一般卷向战场。 东方曜一马当先,撞入高丽骑兵侧翼。 马槊横扫。 槊杆破风,发出呜呜的啸声。 槊锋过处,三个高丽骑兵的胸骨同时碎裂,整个人被从马上扫飞出去,砸在地上滚了几滚,再没起来。 马槊去势未绝,东方曜手腕一翻,槊锋回旋,又是两个骑兵被削断了脖子,血喷出一尺多高,两具尸体软塌塌地滑下马鞍。 杀人不用第二招。 一槊出去,必有三五个倒地。 高丽骑兵被这一下打懵了,还没反应过来,东方曜已经杀入人堆深处。 马槊在他手中像活了一样,刺、挑、扫、砸,每一下都带着山岳崩摧的力道。 一个高丽骑将举刀来挡,刀碎,人飞,连人带马被一槊砸翻在地,骨头碎裂的声音清脆得像掰断干柴。 那在敌阵中苦战的汉子见援兵杀到,精神大振,暴喝一声,长矛连刺三枪,将身边两个骑兵挑下马去。 他浑身浴血,甲胄上挂着不知是谁的碎肉,眼眶通红,却仍在咧嘴大笑。 两人一左一右,如两尊杀神合兵一处。 一盏茶功夫,上百个高丽追兵被斩杀殆尽。 残肢断臂散落一地,血水浸透了黄土,战马在主人的尸体旁低声嘶鸣。 活下来的高丽骑兵胆气尽丧,拨马便逃,连头都不敢回。 那汉子将长矛往地上一顿,拱手抱拳。 “在下沈光,谢这位兄弟。” 东方曜将马槊横在鞍前,打量了沈光一眼。 这人身材魁梧,肩膀极宽,双臂肌肉虬结,一看就是天生神力。 更重要的是,方才那番冲杀,他一个人顶住了几十个骑兵的围攻,武艺绝非寻常军汉可比。 沈光,他知道,历史上号称肉飞仙,死的早,要不也是一员悍将。 “想活,跟着我们,且听我的。”东方曜的语气不容置疑。 沈光思考了一个呼吸。 这一个呼吸里,他看了看满地的高丽尸首,看了看身边的残兵,又看了看东方曜槊锋上还在往下淌的血。 “老子受够了。”沈光把牙咬得嘎嘣响,“死要死出个样子,不能这么憋屈。我跟你。” 东方曜点头,转向沈光身后活下来的溃兵。 “你们也一样,想活的……” 话没说完,一个旅率模样的军官站了出来。 这人方才躲在沈光身后,东方曜杀敌时他连刀都没拔,此刻却把腰一叉,下巴一扬。 “老子凭什么听你一个队正的?” 话音未落。 东方曜手腕一振,马槊横扫而出。 槊锋划过一道冷光,正正轰在那旅率的胸口。 胸甲碎裂,整个人像被投石机砸出去一样倒飞三丈,落地时已经没了气息。 四十余名溃兵鸦雀无声。 “还有谁?”东方曜持槊而立,目光扫过众人。 没人再说话。 “那就上马,跟我走。” 溃兵们迅速搜刮了战场上散落的战马和干粮兵器,四十余人全部上马,列成了一个松散的骑队。 沈光提矛策马,跟在东方曜身后半步的位置。 就在这时,远处火把亮起。 先是几十支,然后是上百支,火光照亮了半边夜空。 马蹄声由远及近,震得地面微微发颤,好几百高丽骑兵,被刚才逃回去的斥候引来了。 沈光猛地勒住马:“队正!怎么办!” 东方曜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被火光照亮的旷野,嘴角微微上扬。 “兄弟们,上马,撤。” 他抬起马槊,指向身后那片战场。 尸骸、营帐残骸、散落的粮草辎重,满地都是,而这里正是一片树林,荒草有半人高。 “点火,烧。给我把这里烧成白地。” 四十余人同时动手,火把掷向粮草堆,掷向残破的帐篷,掷向死马堆积的洼地。 火焰蹿起来,迅速连成一片。 火舌舔舐着尸骸和枯草,发出噼噼啪啪的爆响,黑烟滚滚升腾,遮住了半边月亮。 大火烧不死多少追兵,但浓烟和火墙能阻敌,能遮蔽行踪,能给他们争取半夜的时间。 东方曜拨转马头,双腿一夹马腹。 “走!” 四十六骑没入夜色,马蹄声渐渐远去。身后,大火烧得越来越旺,火光映红了辽东的黑夜。 (书友:木德之春写岳飞的《满江红》我觉得应该出现在这里) 满江红·万里西征 立马燕云,挥戈处、尘吞朔漠。 驱铁骑、横空北上,踏平荒朔。 瀚海收编胡部众,冰河直捣罗刹郭。 破坚城、千里卷西风,云天阔。 欧土震,旌旗落;蛮夷惧,锋芒烁。 渡多瑙、横扫西疆寥廓。 铁血雄威惊万国,丹心壮志昭河岳。 定寰中、功业照千秋,名如岳。 第4章 秦叔宝 东方曜继续策马北上。 四十六骑如一把尖刀,在溃兵洪流中逆势而行。 路上遭遇小股追兵,直接冲散击溃,不留活口;遇见大队骑兵,立刻拨马便走,绝不恋战。 高丽追兵被这股来去如风的骑队搅得头疼,追又追不上,堵又堵不住,几次围剿都被东方曜从缝隙里钻了出去。 半日后,前方又是一片混战。 一个黄脸汉子正护着一队亲兵死战。这人面色淡金,双眉如刀,手中一杆长枪使得出神入化,枪尖染血,左冲右突,每一枪刺出必有一个高丽兵落马。 但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包围圈越收越紧。 来护儿部兵马早已溃散,只剩他还带着残部苦苦支撑。 东方曜一夹马腹,战马如箭射出,四十六骑紧随其后,撞入包围圈侧翼。 东方曜马槊横扫,当场将围在秦琼正面的三个骑兵连人带马荡飞出去,槊锋回旋又劈翻两个。 包围圈被撕开一个缺口。 “随我杀出辽东,另寻生路!”东方曜沉声道。 那汉子抬头看他。 眼前这人浑身浴血,马槊上挂着的碎肉还在冒热气,身后骑队虽然人少,却个个剽悍。 此人出手果决,气度沉稳,不是寻常将校。黄脸汉子只想了不到一息,便带领正在溃散的残部,翻身跟上。 “秦某跟了。” 一路疾驰,东方曜回头问了姓名,果然是秦琼,字叔宝。他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只是指了指前方:“活着出去再说。” 又过半日,前方一处山谷里,三员偏将正带着百十号残兵据守。 三人面相各异——一个黑脸阔口,一个面如重枣长髯垂胸,一个白面清秀双目有神。 高丽骑兵正在攻山,三人指挥残兵且战且退,眼看就要守不住了。 东方曜从高丽骑兵背后杀入,四十六骑加上秦琼,如猛虎入羊群。 高丽兵腹背受敌,顿时大乱。 那三人反应极快,立刻率残兵从山上反冲下来,两面夹击,将这股追兵尽数歼灭。 三人策马上前,黑脸汉子率先抱拳:“尤俊达,谢过救命之恩。” 红脸长髯的拱手:“王君可。” 白面清秀的点头:“谢映登。” 三人本是随军偏将,大军溃败之后带着残部东躲西藏,朝廷无望,前路茫茫,正不知该往何处去。 见东方曜临危不乱,收拢猛将,手下虽只数十人却令行禁止,三人对视一眼,皆心下明悟,策马加入了队伍。 没走多远,队伍又碰上一个莽汉。 这人身高八尺,膀阔腰圆,手提一柄开山大斧,步战砍翻了十几个高丽骑兵,浑身上下溅满了血,正蹲在一具高丽兵的尸体旁喘粗气。 脚边还扔着一面隋军的步卒腰牌。 东方曜勒马停在他面前:“叫什么?” 那莽汉抬头,满脸横肉,眼如铜铃:“老子程咬金!” 东方曜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好家伙,秦琼、程咬金、尤俊达、王君可、谢映登——原来你们几个也参加东征了。 他本以为这些人出场就该是响马,没想到竟是在辽东战场上捡到了。 “上马,跟着我。”东方曜一抬下巴。 程咬金看着眼前这群浑身浴血却杀气腾腾的骑兵,眼睛一亮,抄起大斧翻身上了一匹无主战马:“有仗打就行!” 队伍继续向西北方向移动,一边打一边收拢。 沿途不断遇到重伤的溃兵。 有些人断了腿,靠在路边树干上喘气;有些人肚子被劈开了,肠子用破布塞着,已经说不了话;还有些人伤得没那么重,但饿得太久,连站都站不稳。 一个老兵,胸口被流矢射穿,血已经把铠甲染透了。 他撑着刀从地上站起来,走出队列,转身面对东方曜。 “将军,我等回不去了。” 老兵拔出腰间的短刀,刀尖朝下,双手抱拳。 “求将军为我等报仇,多杀高丽狗。” 队伍里没人说话。赵老四把脸别过去,沈光攥紧了矛杆,程咬金咬着嘴唇,那把开山斧被他攥得斧柄吱吱作响。 秦琼闭了闭眼,面色沉凝如水。 东方曜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那些劝慰的话。 战场上,说那些没用。 老兵咧嘴笑了一下,转过身去,面朝东南。 那边是辽东,是平壤,是萨水,是百万大军埋骨的地方。 队伍继续前行。 身后远远传来几声金铁交鸣,然后是长久的寂静。 五百人。 八百人。 一千人。 两天时间,东方曜手下收拢了两千余人。 百万大军在辽东大地上溃散,漫山遍野都是逃命的隋军。 只要有人竖旗聚兵,只要有人在乱军中站住脚、亮出刀,就有人奔来汇合。 这些士卒丢了建制,丢了主将,丢了粮草,丢了回家的路。 他们看见这面用血染黑的“隋”字旗,便像看见了最后一根浮木。 两千人的队伍,步骑混杂,粮草奇缺,盔甲不全。 但这两千人是筛出来的,两日两夜的逆向行军,能活下来、能跟上的,没有孬种。 东方曜策马立于一处高坡之上,望着坡下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眼中没有任何得意之色。 两千人在百万大军中不过沧海一粟,高丽追兵的主力随时可能出现,傅采林还在平壤城头,辽东这片土地还在吃人。 但两千人,已经是一支可以握在手里的刀了。 第5章 化为白地 一天后,乱军中又救出了罗士信。 这少年不过十六七岁,身量与沈光相仿,却更加精悍,一双眼睛亮得像刚开刃的刀。 救他时,他正步战陷阵,手中一杆铁枪舞得密不透风,身边堆了七八具高丽骑兵的尸体,枪尖崩了刃也不退半步。 东方曜带着骑队从侧翼杀入,将围困他的骑兵冲散,罗士信抬头看见那面染血的“隋”字旗,二话不说翻身上了一匹无主战马,跟着就走。 当夜宿营,东方曜把人马分了六队。 自己领一队,沈光、罗士信、王君可、尤俊达、谢映登各领一队。 六队以宿营地为圆心,辐射方圆十里,抢粮,抢吃的,抢一切能抢的物资。 重中之重是抢马。 如今队伍已逾两千人,战马却不到五百匹,机动全靠两条腿,一旦被高丽大队骑兵咬住,跑都跑不掉。 东方曜定下了铁规矩:每队人马分批轮换,白天撒出去,晚上回营。斥候前出五里,发现小股高丽部队就扑上去吃掉,发现大队人马立刻示警撤退。 一击不中,远遁千里。 敌方人多,跑。 敌方人少,杀。 不许恋战,不许追击超过三里,不许在同一个地方停留超过半个时辰。 遇到村子就抢。 粮食、盐巴、布匹,能带走的全部带走,带不走的全部烧掉。 抢完就走,不留活口。 火光在辽东的山林间此起彼伏,一个又一个村落化为白地。 高丽的百姓看见那面黑旗便魂飞魄散,远远望见烟尘就拖家带口往山里跑。 半个月。 六队人马像六把剔骨刀,在辽东大地上来回刮。 高丽追兵疲于奔命,东边刚压下火头,西边又烧起来。 他们搞不清这股隋军到底有多少人,只知道这些人是疯子,不跟你打,专挑软肋下刀。 斥候派出去,十队出去能回来三队就算烧高香,剩下的都被摸掉了,尸体扔在路边,武器和战马不翼而飞。 散落在辽东的溃兵,听说有一支隋军在收拢人马,有粮吃有马骑,还能杀高丽人,纷纷往这边靠。 溃兵们从山林里、从河谷里、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三五成群,十人一伙,循着焦土和马蹄印找过来。 东方曜来者不拒,只要还能拿得动刀,就编入各队。 队伍不断壮大。 两千人,三千人,五千人,八千人,半个月时间,已经快上万人了。 沈光带的骑队如今已有千余匹战马,这些人原先在溃军中便以骑术见长,被他操练了半个月,已然有了几分精骑的样子。 罗士信带的步战精锐个个虎背熊腰,全是在溃兵中挑出来的悍卒,打起仗来嗷嗷叫。 秦琼坐镇中军,调度粮草辎重、整编新兵,将这支东拼西凑的队伍勉强撑起了骨架。 程咬金被东方曜塞给了谢映登,两人一个莽一个精,配合起来竟意外地顺手。 尤俊达和王君可各带一队,一个狠辣,一个沉稳,互为犄角。 高丽那边,乙支文德已经知道了这股隋军的存在。 先是十几个村子被屠,他没在意。 溃兵嘛,抢点吃的很正常,饿极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接着边界哨站被端了好几个,他皱了皱眉,派人去查。 然后斥候一去不回,派出去的骑兵搜剿队被人反过来吃掉,他开始觉得不对劲。等到辽东东部接连七个村镇被烧成白地,他终于暴怒了。 “万余溃兵,半个月,把辽东搅成这样?”乙支文德把军报摔在案上,咬牙切齿,“给我查清楚,带兵的是谁!” 查不清楚。 斥候根本靠近不了那股隋军。靠近的人全死了,尸体被扒得精光,武器马匹全被带走。 偶尔有侥幸逃脱的,带回来的消息也含糊不清,这群人根本不扎营,每天都在移动,分兵合击,来去如风。 今天在东边抢了一个镇子,明天西边又烧了一个粮站。 他们的斥候比高丽斥候更快更狠,动手时绝不留活口,抢完就跑,追都追不上。 乙支文德恨得牙根痒痒。 他手上有数万精兵,正在萨水沿线清剿残余的隋军主力,实在抽不出太多兵力去围剿一支流窜作案的溃兵。 但不管又不行,这伙人的破坏力已经超过了一个偏师该有的水平。 他们不攻城,不打硬仗,专门断粮道、毁仓储、屠村庄,像一把慢刀子,一刀一刀割他的后勤命脉。 “再派三千骑兵,分三路搜剿。”乙支文德压着火气下令,“找到他们,困住他们,等主力腾出手来,一举围歼。” 军令传下去,三千高丽骑兵分三路出发。 此时,东方曜正策马立在一处山岗上,望着远处又一个村子燃起的黑烟。那黑烟直直地升上去,在高空中被风一吹,斜斜地散开,像泼在天空上的一道墨迹。 身后,万余人散布在山林间,默默咀嚼着刚抢来的干粮。 这支队伍衣衫褴褛,盔甲不全,但他们眼里有光。 “队正!”程咬金扛着大斧凑过来,嘴里塞着半个抢来的饼子,含糊不清地说,“咱们接下来打哪儿?” 东方曜收回目光,嘴角微微一挑。 “不打。”他说,“接着跑,接着抢,接着烧。” 程咬金愣了一下,然后咧嘴大笑,饼渣喷了一地。 第6章 屠萨水城 东方曜站在清川江畔,身后是上万人马,前方是向西蔓延的火光和追兵。 按常理,他该带着这支队伍一路向西,渡辽河,回中原,把残兵交给朝廷,换一个偏将的封赏。 他不准备这么回去。 天下将乱。 杨广这次东征已经把大隋的底裤都输掉了,百万大军葬送在辽东,关陇世家冷眼旁观,门阀已在暗中挑选新的代言人。 杨广的天下坐不了几年了。 这辈子,他妈的还要做皇帝。 管你是谁,李世民,咱俩碰碰。 我又不是圣母徐子陵,天下我争定了,谁都拦不住。 可这辈子他是个底层军户。 底层军户想往上爬,得有兵权,得有名声。 就算他带两万、五万溃兵全须全尾带回去,杨广能封他什么? 一个偏将顶天了。跟王君可、谢映登平起平坐,在那些世家大族眼里还是个泥腿子。 当今天下是世家的天下,想当大官,你得姓崔卢李郑王。 别再说什么李世民不杀功臣了,他杀谁?五姓七望他敢杀谁? 程咬金最后都娶了裴家女,你杀一个试试。 没有世家背景,连科举都考不上,李白才华横溢,当了好几次上门女婿,照样被科举拒之门外。 不是没才华,是科举的早就被世家大族瓜分干净了。 你个泥腿子想登天,做梦。 所以不能就这么回去。 得立功。立大功。 立让天下侧目的大功。 东方曜的目光越过清川江,望向东南方向。 萨水城 萨水,隋军主力渡河时被高丽半渡而击的地方,尸横遍野,江水尽赤的地方。 乙支文德的主力现在全在往西追,萨水城必然空虚。 还有一件事! 高丽人拿汉人的头颅铸京观。 东方曜这辈子见到的第一座京观,在溃败的第二天,以前都是他铸别人。 那时他带着五十余人拼命往北跑,路过一座新堆的土台,上面密密麻麻插满了人头,像菜市场堆萝卜一样层层叠叠。 那些人头有的还戴着隋军的铁盔,有的脸上糊满了血泥,有的眼睛还没闭上,瞪着灰蒙蒙的天空。 高丽兵站在京观旁边笑,比划着哪个砍得齐整,哪个砍劈了。 那时他只有四十几人,只能咬牙绕过去。 现在他有上万人。 给你脸了。 都他妈别活了。 让你们看看什么是人屠,什么是活阎王。 东方曜传下军令“全军沿清川江折返,不走大路,走河岸芦苇荒道,昼伏夜行,目标萨水城。” 沈光听到这个命令时愣了好一会儿。 全军上下都知道往西是回家的方向,往东是高丽人的刀口。 但没人质疑。 这半个月他们跟着这面黑旗,吃的比溃兵饱,活的人比溃兵多,杀的高丽人比这辈子见过的都多。 队正说往东,就往东。 一万余人沿着清川江河谷一路潜行。 白天藏在芦苇荡里,马蹄裹布,人不许喧哗 入夜之后才摸黑赶路,斥候前出三里,发现任何人就地格杀。 一夜行军四十余里,途中撞上三支高丽巡逻队,全被沈光的骑兵摸掉,尸体拖进芦苇荡,连个报信的都没放出去。 一日一夜,萨水城出现在视线尽头。 萨水城不大,是萨水渡口的一座军镇,驻扎着高丽守军千余人,囤有粮草军械。 高丽大军主力已全部西进追击隋军残部,留守的全是老弱。 城头灯火稀疏,巡城士卒缩在城垛后面打瞌睡。 他们知道隋军已经全线溃败,被追得像野狗一样往西跑,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东方曜在城外三里的一处林子里将人马铺开。 他令数百人换上之前缴获的高丽军服,又从队伍里挑了一批衣衫褴褛、模样最惨的隋军俘虏,这些人有的是真俘虏,有的是换了破烂衣裳的老兵,押在一起,远远看去就是一支得胜归来的巡逻队押着战俘回城报功。 沈光亲自带队。 他穿上高丽军官的铠甲,往脸上一抹灰,配上那张横肉脸,还真有几分高丽边将的样子。 黄昏时分,沈光带着“巡逻队”大摇大摆地走向萨水城外郭城门。 城楼上的守军看见一群穿高丽军服的人押着几十个隋军俘虏,军服上有血,俘虏们垂头丧气。 “前线大捷!押俘虏回城!”会高丽话的兵士冲城头喊。 守军大胜心切,连日来听的都是隋军溃败的好消息,哪里还有戒心。 城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沈光带队不紧不慢地走进城门洞。 守门的十几个高丽兵正笑嘻嘻地凑过来看俘虏,有人还伸脚去踹俘虏的腿,嘴里骂着高丽话。 沈光走到城门洞正中,忽然停步,拔刀。 他身后的“俘虏”们同时抖落绳索,从破烂衣袍下抽出短刀。 守门士卒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沈光的刀已经到了,一刀斩断最近一人的脖子,血喷在城门洞的石壁上。 身后百余名隋军一拥而上,十几个守门兵丁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砍翻在地。 沈光带人冲上城楼,沿着城墙两侧迅速清剿守军,控制外郭城门。 城外,东方曜看见城门上亮起三支火把。 他拔出腰间长刀,刀锋指向城门。 “入城。” 万余隋军从树林中涌出,如决堤的洪水灌入萨水城。 高丽守军甚至没来得及敲响警钟,隋军已经冲进了街巷。 东方曜站在城门口,分派军令。 “罗士信,带骑兵直扑城门楼,控制四面城门。一只鸟都不许飞出去报信。” “沈光,带死士纵火。粮仓、兵营、码头、官署,能烧的全烧。火起之后敌军必乱,乱则不知我军多少。” “秦琼,带精锐攻内城衙署。守将、官吏、贵族,一个不留。守军群龙无首,自然崩溃。” “其余各部,沿街推进。” 三人领命而去。秦琼走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东方曜一眼,似乎想说什么。 东方曜没有看他,秦琼便转身去了。 罗士信的铁骑最先得手。 这少年带兵冲起来像一头豹子,城门楼的守军还没来得及列阵,他的骑兵已经从楼梯上踏了过去。 铁蹄踏碎木阶,刀锋破开血肉,转眼间四面城门全部易手。 城门楼上的高丽军旗被扯下来扔进护城河,黑底“隋”字旗升了上去。 紧接着,火光冲天而起。 沈光带着隋兵沿着主街一路放火,粮仓的木墙被泼上火油,火苗蹿上去,噼里啪啦地吞没了整座仓房。 囤积的粮食在烈火中化为焦炭,黑烟滚滚升腾,遮住了刚刚升起的月亮。 兵营被点燃,熟睡中的守军被浓烟呛醒,光着脚冲出营房,迎面撞上早已埋伏好的隋军刀阵。 码头上的船只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火焰映在萨水河面上,河水像在燃烧。 萨水城在燃烧。 半边天被火光照得通红,浓烟如一条黑龙盘旋在城市上空。 守军彻底乱了。他们不知道敌军有多少,不知道敌军从哪里来,不知道主将在哪里。 有人光着脚在街上乱跑,被飞来的箭矢钉在地上;有人想往城外逃,被守在城门口的骑兵一刀劈翻;有人跪地求饶,求饶的话还没说完,刀已经落下来了。 秦琼攻入内城衙署时,萨水城守将刚从床上爬起来。 他连铠甲都没穿好,提着剑冲出房门,迎面撞上秦琼的铁枪。 守将的剑断成两截,铁枪贯穿他的胸膛,将他钉在门板上。 秦琼拔出枪,血从枪尖上淌下来,他没看那尸体,继续往里走。官吏、副将、贵族家眷,一个接一个倒下。 外郭已定,内城已破,守将已死。 剩下的高丽守军群龙无首,彻底崩溃,各自夺路而逃。 但四面城门全被封死,往哪逃? 东方曜步入内城时,秦琼正站在衙署门口。 他脸上溅了血,枪尖上的血还没擦干净。 他看见东方曜,嘴唇动了动,终于开口。 “将军,妇孺也要杀吗?” 东方曜停步,转过身,看着秦琼。 火光映在他的眼睛里,那双眼睛此刻没有任何温度。 “你不忍?” 秦琼握紧枪杆,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秦某不是不忍杀敌。但妇孺……” “我等袍泽被当猪狗一样砍杀,你没见过?”东方曜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铁钉一样钉进骨头里,“城外的京观死不瞑目,你没看见?” 秦琼怔住了。 他当然见过。 溃败的路上,他见过被割了头堆成塔的袍泽,见过被开膛破肚挂在树上的伤兵,见过被马蹄踏成肉泥的面孔。 每一幕都烙在他脑子里,闭上眼睛就能看见。 “这些人,都该死。”东方曜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他们杀我们的妇孺时,可曾问过该不该死?他们堆京观时,可曾想过冤有头债有主?” 秦叔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恨。 他比谁都恨。 那些京观里的人头里有他的部曲,有他一手带出来的兵,有跟他一起喝酒的老兄弟。 但让他把刀挥向妇孺,他下不去手。 东方曜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以后,你同我做兄弟也罢,割袍断义也罢,今日谁阻我杀人,我就杀谁!” 说完,他转身走进衙署,刀已出鞘。 血债,当用血来偿。 这一夜,萨水城没有分出内城外郭,没有分出军民营寨,没有分出男女老幼。 隋军如蝗虫过境,一条街一条街地清过去。 刀光在火光中闪烁,每一次起落都带走一条命。 惨叫声、哭喊声、求饶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又被刀锋和马蹄声碾碎。 沈光带着死士沿着码头往上游烧,边走边杀。 程咬金的斧子砍卷了刃,换了一把,又砍卷了。 罗士信的骑兵在街巷间来回冲锋,将任何试图逃跑的人撞倒在地,马蹄踏过去,头骨碎裂的声音清脆而沉闷。 王君可和谢映登各领一队从东西两侧推进,像两把大剪刀,合拢之处再无活口。 东方曜站在衙署最高处的阁楼上,俯瞰整座燃烧的城池。 他身上的铠甲已经被血浸透,手里的刀缺口密布。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远处,秦琼提着枪,站在一处民居门口,一动不动。 里面传来女人和孩子的哭声。 他站了很久,久到身后的士卒都绕开他走了,最终还是没能迈进去。他把枪往地上一顿,闭上眼,背过身去。 秦叔宝,你确实有大将之才。 但是,没你老子照取天下。 远处,火光冲天。 一座城,到明天就会变成死城。 血债,当用血来偿。 第7章 阵斩乙支文德 劫掠持续了一整夜。 天亮时,萨水城已经看不见一座完整的房屋。 街道上堆积着烧焦的梁木和坍塌的瓦砾,浓烟从每一处废墟中升起,在低空汇聚成一片灰黑色的霾。 护城河里的水被血染成了暗红色,水面上漂着辨不出形状的东西。 城墙还在,但城门被卸了下来,门钉被撬走,门板被劈成柴火烧了个干净。 整座城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巨兽尸体,静静地躺在萨水河北岸。 隋军开始撤出。 每个人身上都挂满了抢来的东西,粮食、盐巴、铁器、金银、布匹,战马背上堆得像小山一样。有人靴子里塞着高丽铜钱,有人脖子上挂着抢来的银链子,有人扛着整坛的高丽烈酒边走边喝。 程咬金的斧柄上串了十几个高丽兵的腰牌,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东方曜策马立在城外的一处高坡上,看着最后一批士卒撤出城门。 他身上的血已经干了,凝在铠甲上结成暗红色的硬壳,一走动就往下掉渣。 马槊横在鞍前,槊锋上的血槽里还嵌着没刮干净的碎肉。 “传令。”他的声音沙哑,但很稳,“各队人马撒出去,十人一队,百人一营,继续收拢溃兵,继续抢,继续烧。十日之后,在此地以北三十里汇合。” “得令!” 传令兵飞马而去。 六队人马像六条火龙从萨水城的废墟中散开,朝着不同方向席卷而去。 活了几辈子,只有我屠人,没有人屠我!老子把你们当倭奴啥,这可不是大明时候的高丽,明亡后还组建军队勤王救驾,虽然被后金打的妈都不认识,但是就认大明这个爹,大隋的高丽就是一头饿狼,最后还是李治收拾的。 老子可不会给你时间。 东方曜的部队化整为零,又化零为整,在方圆百里来回犁了三遍。 溃兵们听说那面黑旗在收人,从四面八方涌来,队伍像滚雪球一样急速膨胀。 这些人被高丽骑兵追杀了大半个月,吃够了苦头,恨意已经渗进了骨髓里。 现在有人带着他们杀回去,根本不需要动员,只需要指明方向,那边,烧干净。 遇镇屠镇。 骑兵先封住四面出口,步卒推进,一条街一条街地清。 粮仓搬空,水井填死,房屋点火。 有抵抗的当场斩杀,没抵抗的也当场斩杀。 不需要俘虏,不留活口。 遇村屠村。 再小的村子也不放过,哪怕只有三五户人家。 骑兵冲进去,一顿马刀劈砍,然后一把火点着茅草屋,走人。 身后只留下几具尸体和几根冒烟的木桩。 所过之处,能烧的全部烧干净。 山上的猎户木屋,河边的渔村窝棚,官道上的驿站哨所,全部化为焦土。 浓烟在辽东大地上此起彼伏,从萨水到鸭绿江,从清川江到大宁河,到处都是燃烧的村庄和集镇。 烟柱一根根升起来,在高空被风吹散,把半边天都染成了灰黄色。 你不是喜欢铸京观吗? 巧了老子也不是好人,比你还恶! 东方曜站在一处刚被烧毁的镇子废墟上,看着远处又一根烟柱升起。 脚下是焦黑的木板和碎瓦,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的肉味。 他面无表情地踩过一具烧成焦炭的尸体,靴底碾碎了炭化的肋骨,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看谁狠。 放出去的人马在不断壮大。 五千变成一万,一万变成两万,两万变成五万。 溃兵实在太多了,百万大军散在辽东,像撒了一把豆子,只要有人竖旗,他们就往这边跑。 这些人饿了太久,逃了太久,憋屈了太久,一旦手里重新握上刀,杀起人来比谁都狠。 不需要训练,不需要整编,杀人就是最好的训练,抢掠就是最好的整编。 八日之后,各路人马开始向北汇合。东方曜清点人数,已经膨胀到了七八万人。 七八万人是什么概念?黑压压一片站在一起,从高坡上往下看,人头攒动,一眼望不到边。 骑兵的马蹄声能把地面的石子震得跳起来,步卒的脚步声像闷雷一样轰轰作响。 虽然建制混乱,盔甲不全,粮草全靠抢,但这七八万人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是从溃败的洪流中逆势杀回来的。 他们的刀上沾过高丽人的血,眼睛里有一种见了血之后才有的凶光。 他们已经不是一个月前那批士气低落的征辽隋军了。 这些人,已经被杀出了血性。 第九日,斥候来报:高丽大军正在向这边移动。 领兵的是乙支文德本人,兵力约五万,正沿清川江向西搜索前进,意图在辽水东岸截住这支流窜的隋军。 东方曜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啃一块抢来的肉干。 他把最后一口肉咽下去,笑了。 如果是之前,他只有三千人、五千人,他会跑。 跑得比谁都快,钻进山里让你找不着。但现在他手上捏着七八万人,个个都是见了血的饿狼。 我还怕锤子。 “全军列阵。”东方曜把水囊扔给身后的亲兵,“准备迎敌。” 两军在清川江北岸的一片开阔地上相遇了。 高丽五万大军排开阵势,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这支高丽军是主力,不是萨水城里那些老弱残兵。 甲胄鲜亮,队列整齐,骑兵在两翼排成雁翅阵型,步卒居中,盾牌手在前,长枪手在后,阵容森严。 乙支文德端坐马上,身披明光铠,手持一杆长枪,枪尖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他身后是亲卫精骑三千,个个虎背熊腰,一看就是百战老兵。 隋军这边,阵型松散得多。 七八万人挤在一起,步骑混杂,衣甲不齐,有人穿隋军残甲,有人套着缴来的高丽皮甲,还有人只裹了一身抢来的布袍。 他们的眼睛里有一种比阵型更可怕的东西,他们只想冲过去,把对面那帮高丽人撕碎。 乙支文德策马出阵,在阵前勒马而立。他打量着对面这支乱七八糟的大军,眉头紧皱。 就是这群乌合之众,把他的辽东烧成了焦土。 就是这群溃兵,屠了萨水城,灭了他治下百十个村镇。 他抬起长枪,枪尖指向隋军阵中,声音浑厚沉稳:“来将,可留姓名!” 东方曜骑在马上,看着对面那个衣甲鲜亮的高丽统帅。 乙支文德,高句丽第一名将,萨水之战的总指挥,把宇文述三十万大军送进地狱的人。 现在他骑着高头大马,端着长枪, 东方曜深吸一口气,声如炸雷。 “我留你马嘞戈壁!” 话音未落,战马已如闪电般蹿出。 七八万隋军还没反应过来,他们的将军已经一个人冲出去了。 马蹄踏碎冻土,泥块和草屑在马蹄下飞溅。 马槊拖在身后,槊锋划着地面,拉出一道长痕。 乙支文德的亲卫骑兵见对面单骑冲阵,立刻催马迎上。 十几个亲卫组成一道人墙,长枪齐齐刺出,枪尖密如荆棘。 东方曜的马没有减速。 他手腕一抖,马槊从身后翻起,一记横扫。 槊锋划出一道弧光,三柄刺来的长枪齐根断裂,持枪的亲卫虎口崩裂,整个人被震飞出去。 马槊去势未绝,顺势上挑,又两个亲卫从马上被挑飞,胸口开了个大洞,血从半空中洒下来,浇在下面还在冲锋的同伴脸上。 战马一头撞进高丽亲卫的阵列。东方曜左手握缰,右手持槊,一槊捅穿一人,拔出再捅,又穿一人。 每一槊出去都带着千钧之力,高丽精骑的铠甲在槊锋面前像纸糊的一样。 有人举盾来挡,槊锋连盾带人一起贯穿。 有人挥刀来砍,刀还没落下,槊杆已经砸碎了他的锁骨。 三息之内,十几个亲卫全部落马,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在东方曜的马蹄下。 乙支文德的眼睛瞪得溜圆。 他带兵三十年,从没见过这种人。 东方曜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马槊直刺,就是最简单的一刺。 但这一刺太快了,快得槊锋撕裂空气时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像铁片划过玻璃。 乙支文德来不及举枪格挡,只能本能地往后仰身,试图躲过槊锋的锋芒。 槊锋穿透了他的铠甲,从胸口钻进去,从后背钻出来。铠甲碎裂的声音和骨头断裂的声音同时响起。 乙支文德的嘴张开了,血从喉咙里涌上来,堵住了他想说的任何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槊杆,又抬头看了一眼东方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冰冷的、理所当然的平淡。 好像杀他这件事,跟踩死一只虫子一样,不值得多做任何表情。 东方曜手腕一翻,槊锋在乙支文德胸腔里搅了半圈,然后猛地拔出。 血从那个碗口大的窟窿里喷出来,喷了东方曜一身。 乙支文德晃了晃,从马上栽下去,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东方曜翻身下马,一刀割下乙支文德的脑袋,揪着头发拎起来,高高举起。 “乙支文德已死!” 那张脸还保持着临死前的惊愕表情,血顺着脖子往下淌,滴在焦黑的土地上。 高丽军阵中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然后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有人不信,伸着脖子看,看见那头颅的面孔后腿一软坐倒在地;有人尖叫着往后跑,撞翻了身后的同伴;有人拔刀想冲上来抢回主帅的尸身,但脚下像生了根一样迈不动步。 隋军这边,七八万人同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吼声。 “杀!” 不需要军令了。 七八万头饿狼同时扑了出去。 沈光带着骑兵从左翼包抄,罗士信从右翼突进,秦琼居中,三路齐发,将高丽军阵切成数块。 高丽兵刚失了主帅,阵脚大乱,再被隋军这么一冲,彻底崩了。 有人扔了兵器跪地投降,有人转身就跑被骑兵追上劈倒,有人跳进清川江想游水逃走,被岸上的弓手当活靶子射死在水里。 河水很快就红了,比萨水那一次红得更快、更浓。 战斗持续了不到两个时辰。 高丽五万大军,战死小一万人,剩下的全部投降。 降兵们被押到清川江边,黑压压跪了一地。 他们身上还在发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面对什么。 东方曜策马来到降兵面前,扫了一眼, “把衣服全扒了,兵器全收了。押好。” 都他妈是好牛马,送杨广做我进身之阶。 隋军士卒冲上去,将高丽降兵的衣服从里到外扒了个精光,连靴子都没留。 收缴的兵器堆积如山,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将军,这些降兵——”沈光凑过来问。 “押回去。”东方曜将乙支文德的头颅挂在马鞍上,翻身上马,“过辽水,回家!” 辽水就在前方。 过了辽水,就是大隋的地界。七八万人在清川江边整队,身后是燃烧了十日的高句丽焦土,身前是西沉的落日和辽水宽阔的河面。 东方曜一马当先,马鞍上挂着乙支文德的脑袋,战马踏进辽水的浅滩,水花四溅。 身后,七八万大军浩浩荡荡地跟上。 每个人的腰杆都比一个月前挺得更直。他们不是以溃兵的身份回去的。 他们是以胜利者的身份回去的。 辽水西岸,大隋的烽燧上,瞭望的士卒看见河对岸的烟尘遮天蔽日,吓得差点从望楼上掉下来。 他哆哆嗦嗦地点燃了烽火,黑烟升上天空,一站一站往西传去。 第8章 知世郎反了 王薄反了。 消息传到涿郡行营时,杨广正在批阅辽东军报。 他放下朱笔,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半晌没说话。 一个铁匠。 一个秀才。 一个连品级都没有的泥腿子,在长白山拉了千把号饥民,就敢自称知世郎,就敢写什么《无向辽东浪死歌》。 “长槊侵天半,轮刀耀日光——”杨广一字一顿地念出来,脸色越来越难看,“譬如辽东死,斩头何所伤?好一个斩头何所伤!” 他将奏报往案上重重一拍,吓得殿内侍从齐刷刷跪了一地。 “朕在灭高句丽!朕在开疆拓土!”杨广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又闷又哑,“一个铁匠,扯朕的后腿?” 宇文化及立在阶下,面色不动,拱手道:“陛下息怒。小小秀才、铁匠而已,疥癣之疾,不足为虑。” “疥癣之疾?朕百万大军在前,他在后头点火,这叫疥癣之疾?”杨广冷笑一声,“宇文化及,发兵,灭了他!朕要看看他有几个脑袋!” 宇文化及微微躬身:“陛下,靠山王千岁正在山东,一道圣旨便可令他出兵平叛。不必动用征辽大军。” 杨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火气。征辽大军已经够让他头疼了,百万大军陷在辽东,损兵折将无数,朝中已有非议之声。 靠山王杨林在山东,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传旨。”杨广坐回御案后,笔走龙蛇,“令皇叔杨林出兵长白山,剿灭贼首王薄,不必奏报,便宜行事。就这样。” 宇文化及接过圣旨,正要退下,杨广忽然又开口了。 “辽东那边,有消息没有?” 宇文化及脚步一顿。辽东的消息?尽是坏消息。 宇文述三十万大军全军覆没,来护儿水师葬身海底,余下各路大军十不存一,溃兵漫山遍野往西逃。 这些消息他一个字都不想亲自说出口,但瞒是瞒不住的。 他正要斟酌措辞,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内侍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帽子都跑歪了,跪在阶下气喘吁吁。 “报!有大军回来了!好几万人!正在渡辽水!” 杨广腾地站了起来。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宇文述?不可能,宇文述已经全军覆没了。 来护儿?更不可能, 那还能是谁? “是哪位将军?”杨广的声音里压抑着某种久违的亢奋, “快说!朕要赏他!重重的赏他!” 消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一波接一波地传到涿郡。 先是萨水城被屠了。 斥候报来的消息说,萨水城一夜之间化为焦土,守将以下军民无一生还,连城墙都被拆了大半。杨广听到这个消息时愣了很久,他没有给任何将领下过攻打萨水城的命令。 全军都在溃退,谁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反攻? 接着是溃兵收拢的消息。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队正,在溃败的洪流中逆势而行,一路收拢残兵,半个月时间从十一个人滚到了两三万人。 斥候的描述语焉不详,只说那旗号上写着一个“隋”字。 再后来,辽东东部数十里焦土的消息传来。 高句丽的村镇被成片成片地烧成白地,清川江沿线烽火连天,高丽守军龟缩在城池里不敢出城。 斥候说那股隋军不攻城,专打村镇,抢完就烧,烧完就走,高丽骑兵追不上,步兵堵不住,整个辽东东部被搅得天翻地覆。 最后,是辽水东岸的烽火。 瞭望台上的士卒看见一支大军从东岸的晨雾中走出来,黑压压的,铺满了整片河滩。 人数不是三千五千,不是一万两万。 是七八万人。 队列虽不齐整,但旌旗不乱;衣甲虽不鲜亮,但刀枪如林。 前锋骑兵的马蹄踏进辽水,准备回归。 领头的那个,马鞍上挂着一颗人头。 那颗人头的面孔——乙支文德。高句丽第一名将,萨水之战的缔造者,把宇文述三十万大军送进地狱的人。 他的脑袋被挂在马鞍上,被阵斩了,还俘虏了三万余高丽军。 杨广坐在御案后,把斥候的奏报来回看了三遍。 屠萨水城,收拢溃兵,火烧辽东,斩杀乙支文德,这些事,而做下这些事的人,是个队正。一个连品级都没有的底层军户。 杨广忽然笑了起来。 他笑了很久,笑到最后变成了咳嗽,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这次征高丽,百万大军葬送在辽东,水师全军覆没,前前后后死了几十万人马,朝野上下都在等着看他的笑话。 关陇世家冷眼旁观,门阀大族暗中串联,连宗室里的杨姓都不再支持他了。 但东方曜这几仗,等于是往所有等着看笑话的人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朕的征辽大军不是全军覆没,还有人反攻萨水,还有人火烧辽东,还有人阵斩敌帅!这些功劳全算在征辽的账上,就是朕的脸上贴金。 “传朕旨意。”杨广止住笑,正襟危坐,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令征东有功将士暂驻涿郡休整,领兵将领即刻入营面圣。朕要亲自见见这个东方曜。” 第9章 冠军大将军,组建骁果军 杨广终于见到了这个传说中的队正。 东方曜走进大帐时,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只有十四五岁的模样,面容俊秀却线条硬朗,个头八尺有余,肩宽腰窄,站在那里像一杆插进地里的铁枪。 身上穿的还是从辽东带回来的那副铁甲,甲片残缺不全,刀痕剑痕纵横交错,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血垢。 整个人往那一站,一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寒气就往外冒。 他单膝跪地,双手捧上一个木匣。 木匣打开,里面是乙支文德的人头。 石灰腌过,面容保存完好,临死前的惊愕还凝固在脸上。 杨广看了一眼。他在辽东见过乙支文德的模样,方面阔口,浓眉深目,右眉骨上有一道旧刀疤。 木匣里这颗人头,刀疤位置分毫不差。 确实是乙支文德。 “传令。”杨广的声音在帐中回荡,“把乙支文德的人头传首诸军,让各营将士都看看。之后献祭太庙。” 内侍小心翼翼地接过木匣,倒退着出了大帐。 杨广这才转向东方曜,目光从人头移到这个少年身上,脸上露出这些日子以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哈哈哈,好军将,好军将。”他抬手示意东方曜起身,“给朕说说,你在辽东是怎么做的。” 东方曜站起身来,不卑不亢,把辽东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溃败时带着十一个残兵逆向冲锋说起,说到如何收拢沈光、秦琼、罗士信、程咬金一干人等,说到如何分兵六队四处劫掠,说到如何夜袭萨水城、十日烧遍辽东,最后说到清川江边与乙支文德正面相遇,一槊捅穿了他的明光铠,割了他的脑袋。 他说得很平淡,没有添油加醋,没有夸张渲染。 但越是平淡,帐中诸将的脸色就越是复杂。 屠城灭镇、火烧千里、阵斩敌帅这些事被一个十四五岁的队正用跟报账一样的语气说出来,反而更让人觉得后背发凉。 杨广听得很认真。 从头到尾没有打断,没有不耐烦。 他听着这个少年用最平淡的语气讲述最惨烈的厮杀,眼睛越来越亮。 这些日子他听够了坏消息,溃败、覆没、全军覆灭,唯独这个队正,是从头杀到尾的。 “哈哈哈!”杨广仰天大笑,笑声震得帐顶的旌旗都在抖,“好!好!” 他站起来,在御案后来回踱了两步,忽然转身,目光如电。 “朕欲组建骁果军!封你冠军大将军、武贲郎将、左骁果统军、开国平辽县公,赐金紫,佩龙骧符节。从你带回来的八万人中,选敢战之士,三万人,练成真正的骁果。” 帐中一时寂静。 这个封赏太重了。 冠军大将军是三品,武贲郎将是四品,左骁果统军是实权兵权,开国县公是从二品的爵位。 从一个无品无级的队正,一步跨到三品大将,大隋开国以来从没有过这样的先例。 几个随驾的文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看杨广的脸色,又看了看地上那个还没端走的木匣,最终还是把嘴闭上了。 东方曜单膝跪地,抱拳过顶:“末将谢陛下,末将定不负陛下厚望。” 杨广摆了摆手,心情极好:“哈哈,除了天宝大将军,朕现在还有冠军大将军。哈哈哈——”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东方曜身上那副破破烂烂的铁甲,眉头一皱,“朕的爱卿怎能穿如此破旧的衣袍?来人,去取朕旧时所用玄戎旧铠。” 内侍应声而去。 东方曜心中雪亮。 杨广为什么这么大方?自己军户出身,祖上几代都是禁军底层,不是关陇世家的人,跟五姓七望八竿子打不着。 骁果军是皇帝的亲军,是杨广手里重要的一张牌,这张牌绝不能交到世家手里。 一个没有任何世家背景的底层军户,在朝中无根无基,除了皇帝谁也靠不上,这就是杨广要的人。 用自己的人,总比用世家的人放心。 至于封赏这么厚,一来是杨广好大喜功,辽东这一仗打得灰头土脸,好不容易出了一桩能吹嘘的战功,自然要大张旗鼓地赏,赏得越重,越能证明他杨广知人善任、赏罚分明; 二来,也是做给其他将领看的,只要肯给朕卖命,朕绝不亏待。 总得来说,比崇祯大方多了。上上上辈子崇祯那个抠搜劲儿,想想都牙疼。 内侍捧着一副铠甲走了进来。 这副铠甲不是寻常之物。甲身由细密的玄铁甲叶层层叠压而成,每一片甲叶都打磨得乌黑发亮,在灯火下泛着冷沉的幽光。 肩吞是鎏金兽面,腰束是赤金盘龙带,护心镜上錾刻着一轮烈日的纹样。 这是杨广当年做晋王时穿过的战甲,随他平陈、征突厥、镇并州。 杨广看着这副铠甲,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追忆。 他上前两步,亲手拍了拍甲身,然后转向东方曜。 “穿上,让朕看看。” 东方曜卸下那副破烂铁甲,将玄戎旧铠一件件套上。甲叶碰撞发出清脆的金铁之声,内侍帮他系好束带、扣上护心镜,最后披上玄色披风。 穿戴齐整后,帐中所有人的呼吸都顿了一瞬。 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身高八尺,面容俊朗,一身玄铁重铠加身,腰间悬着龙骧符节,披风在帐中无风自动。 不是少年得志的张扬,而是一种冷冽的沉稳,像一柄刚开刃的重剑,锋芒未露,却已让人不敢直视。 “好!”杨广拍案赞叹,“这才像朕的冠军大将军。” 第10章 营造东都 涿郡城外,临时扎下的骁果军大营。 东方曜端坐中军帐首,身上仍穿着那副玄戎旧铠,火光映在玄铁甲叶上,明灭不定。 帐中左右两列,站着他从辽东带回来的诸将,秦琼、王君可、沈光、罗士信、谢映登,程咬金也杵在角落里。 “陛下的封赏,明天下来。” 东方曜开口,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若愿留下,与我共建骁果军。取骁勇果敢、勇猛敢死之意,选敢战之士,保大隋社稷。” “留下来的,同富贵,共生死,不愿意留下的,不勉强。” 东方曜的目光最后停在了秦琼身上,只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想:秦叔宝,看你的选择了。 你留,便是我东方曜的左膀右臂,将来天下有变,你的位置不会比凌烟阁上任何人低。 你若走,他日战场相见,手下绝不留情。为帝者,何人不可杀? 我就是万世不易的反贼,谁挡我的路,谁就死。 沈光第一个站出来,抱拳过顶,声音斩钉截铁:“沈光愿留!刀山火海,跟定将军了。” 罗士信紧跟着出列,少年人的嗓音清亮干脆:“罗士信也愿追随将军。” 程咬金从角落里蹦起来,大斧往地上一顿,砸出个浅坑来:“俺也留!跟着将军有仗打、有肉吃,比什么都强。” 王君可、尤俊达、谢映登相视一眼抱拳。他们本就是朝廷的偏将,在哪儿都是带兵,骁果军是天子亲军,名头响亮,粮饷充裕,自然没有离开的道理。 “王君可愿留。” “谢映登愿留。” “尤俊达愿留。” 六人都表了态,帐中只剩秦琼还没有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秦琼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萨水城那一夜,想起自己没有迈进去的那扇门,想起东方曜在火光中说过的每一句话。 这个人狠,狠到骨子里。 但这个人也从不亏待跟他一起拼命的人。 辽东万里焦土,所有活下来的兄弟都欠他一条命。 秦琼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抱拳低头。 “秦琼愿留。” 东方曜看着秦琼,微微点头,然后站起身来,声音陡然转冷。 “既然加入,谁若三心二意,必诛之。” 帐中温度似乎骤然降了几分。 众人心中一凛,齐声道:“末将明白!” 东方曜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收回,重新落座。 他面上不显,心中却道:上了我东方曜的贼船,想下船?做梦!除非你死。 次日,圣旨到。 封赏如杨广前日所言,冠军大将军、武贲郎将、左骁果统军、开国平辽县公,赐金紫,佩龙骧符节。 另拨军械粮饷,令东方曜从带回来的八万溃兵中精选三万,组建骁果军。 杨广对骁果军果然大方。 刀是上好的百炼横刀,枪是精铁马槊,甲是双层札甲,粮饷按禁军最高标准发放。 粮仓里的粟米一车一车往骁果军营里拉,武库里的器械一捆一捆往骁果军营里送。 东方曜看着营中堆积如山的军资,心里忍不住感慨:比崇祯大方太多了。 弄得我都不好意思造你老杨家的反了。 算了,最后识相的话,封你个安乐公、昏德公,也算对得起今日这番厚待。 两个月间,征辽大军陆续撤回中原。 东方曜在涿郡城外对骁果军进行了彻底整编。 八万溃兵中精选三万,汰弱留强。 这些人不用教他们怎么杀人,他们已经会了。 三万人分四部。 精选三千精骑,组建“风雷铁流”,取“其迅如风,动如雷霆”之意。 这支骑兵专司长途奔袭、侧翼包抄、追歼溃敌,是骁果军的刀尖。 沈光为风雷铁流主将,罗士信为副将。这两人一个猛一个快,配合起来天衣无缝。 步卒主力整编为“山阵”。 东方曜准备日后将鸳鸯阵的练法传授下去,但现在还不急。 鸳鸯阵是他在另一世打磨出来的步战阵法,以十二人为一队,长短兵器配合,攻守兼备,对付骑兵尤其有效。 但眼下骁果军刚刚成军,各路眼线都在盯着,不能太过招摇。 先练基础阵型,日后寻机再偷偷将鸳鸯阵融入其中。 谢映登为山阵主将,程咬金为副将。 一个精一个莽,谢映登管调度,程咬金管冲锋,倒也相得益彰。 挑选最悍不畏死的精锐步卒组建“陷阵营”,专司攻坚破阵,逢城攻城,遇寨拔寨。以后传龙象般若功功,龙象陷阵营,什么玄甲军、什么少帅军,来碰碰! 秦琼为陷阵营主将,历史上秦琼可是大唐双花红棍,而且好像有四大军功的斩将和先登两项记录,大致就是这样,我记不清楚了,反正一个字,猛! 另建“紫荆长射营”,集中军中善射之士,配强弓硬弩。 王君可为紫荆长射营主将,尤俊达为副将。虽然这两人菜,但是我就不怕菜的,培养培养,功法秘籍给你,心月狐王渊的射术穿下去,不求你三箭夺魂。 你能练出一直强军就行。 四营之外,东方曜又专门上书,向朝廷申请调一个人过来。 这个人叫李靖,字药师,是韩擒虎的外甥。 韩擒虎是大隋开国名将,灭陈第一功臣,但他这个外甥在朝中混得却不太如意。李靖能力太强,又不会钻营,至今只是个驾部员外郎,管车马驿传的闲职。 东方曜在奏疏里写得很简单:骁果军新建,需通晓兵略者参赞军务,伏请调驾部员外郎李靖为骁果军长史。 杨广准了。 李靖到任那天,东方曜亲自出营迎接。来人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如冠玉,双目有神,身形修长,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通身上下没一件值钱的东西,唯独腰间那柄剑,剑鞘虽旧,剑柄却被磨得油光水滑,看得出常被握在手中摩挲。 “李靖见过冠军大将军。” “药师不必多礼。”东方曜直接叫了他的字,侧身让开营门,“进来看看你的新军营。” 李靖微微一怔。 他与这位冠军大将军素未谋面,对方却一开口就叫他“药师”,语气像是认识了他很久。 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步入学营中,看着整齐的队列、精良的器械、士卒眼中的血勇之气,李靖的目光越来越亮。 东方曜走在前面,没有回头,嘴角却微微翘起。 李药师啊李药师,历史上你因为告发李家造反被李世民打压了一辈子,能力太强,功劳太大,偏偏不是关陇嫡系,到头来凌烟阁上有你一席之地,可那一席之地是用半生闲置换来的。 这一世不一样了。到了我手上,你的本事有多大,我就让你施展多大,咱们一起打到天尽头! 又过数日,调令至涿郡。 不是回大兴,而是冠军大将军东方曜率骁果军镇守洛阳,监修行宫。 东方曜接了调令,心中了然。 杨广动迁都的心思了。 大兴城是关陇世家的地盘,皇宫在长安,朝堂在长安,门阀的根也在长安。 杨广要跳出关陇世家的包围圈,最好的办法就是把朝廷搬走,搬到洛阳去。 营建东都,势在必行。 这倒是个好差事。 东方曜收了调令,转身看了一眼营外那三万高丽俘虏,从辽东押回来的一路上死了不少,活下来的还有两万多人,在寒风中挤成一团瑟瑟发抖。 让这些人好好修行宫。给往死里用。 行宫修完了?正好,大隋的基建还多着呢。 大运河等着你们这群人去发光发热。 东方曜翻身上马,身后风雷铁流的马蹄声如闷雷般响起。 大军缓缓转向,朝着洛阳的方向开拔。 第11章 武学梳理 洛阳城西,行宫工地。 夯土声、凿石声、号子声从早到晚响个不停,灰尘漫天扬起,把半边天都染成了土黄色。 三万多高句丽俘虏被分成十几队,在监工的皮鞭下扛木料、凿石料、挖地基,从卯时初干到酉时末,一天八个时辰。 吃的是掺了糠皮的稀粥,一碗下去捞不出几粒米。 饿死的、累死的、被砸死的,每天都有,尸体用板车拉到城外的乱葬岗,挖个浅坑往里一丢,覆上一层薄土,第二天又是新的一车。 工地入口的几根木柱上,绑着几具干尸。 那是东方曜刚到洛阳时杀的典型,几个高句丽降卒试图煽动暴动,被他下令绑在柱子上,不给水不给食,在太阳底下活活晒死。 尸体一直没取下来,风吹日晒,如今已经缩成了几具黑褐色的干壳,眼窝深陷,嘴张得老大,远远看去像是挂在柱子上的腊肉。 后来又有几个干活偷懒的、偷工具的,也被绑上去,柱子上的干尸越挂越多,排成一排。 大隋的民夫在工地的另一边干活。 他们一天只干五个时辰,干的都是筛沙子、搬砖瓦、烧石灰之类的轻活。 危险的活,上高架、吊石梁、挖深基坑全是高句丽降卒的。 民夫们吃的是粟米饭,管饱,隔三天还能见一顿荤腥。 两边待遇天差地别,民夫们看在眼里,私下都在传,冠军大将军是仁义人,知道疼惜大隋子民。 东方曜听到这些议论时正在工棚里看图纸,头也没抬。 笑话,苦一苦高丽狗,怎么能让我大隋子民受苦。 这行宫修完,大运河还得接着修,往后大隋的基建多着呢。 骂名嘛,杨广老铁你背,反正你虱子多了不咬。 河修好了,往后千百年都是惠泽后世的事,也算给我以后的大明打打底子。 行宫修好了广子哥净化净化空气,你先住几年,以后我要住。什么你的行宫,明明是我的行宫。 修,得好好修。保证质量好! 不过话说回来,也不能全指着大隋百姓干活。 他记得东溟号上有个东溟夫人,手上有倭国的路子。 改天找她做笔生意,从倭国抓些倭奴野人来当苦力,比征民夫划算得多。 工地上诸事上了正轨,东方曜终于腾出手来,在洛阳城东南角的一座小院里,闭关。 院门一关,外面的号子声、夯土声、鞭子声都被隔在了墙外。 他在正堂中盘膝坐下,闭上眼,心神沉入丹田。 前几世几百年的内力被心头那团热血吸收之后,一直在缓缓反哺他的经脉,如今心头血已换了大半,浑身气血如龙,经脉比刚觉醒宿慧时宽阔了不止一倍。 但他这一年来不是在行军就是在杀人,从没有安安静静坐下来,把自己几辈子的功法从头到尾梳理一遍。 他先梳理的是内功。 根基,是大日先天真诀。 这门功法是他融汇百家之后自创的根本大法,以先天功为骨架,九阳神功为气血之源,九阴真经的运化法理为调节,紫霞真气为温养。但这不是全部。 上一世他斩杀葵花老祖,拿到了完整的葵花宝典心法,融入了大日先天真诀中。 降龙十八掌的内功心法,走的也是至阳至刚的路子,掌法虽在外,内力运转自有章法。 一阳指和六脉神剑的心法更加纯粹,将体内阳刚真气凝成一线,从指尖射出,内力运转的效率高得惊人。 紫霞神功他早已融入,不用再说。天山六阳掌的心法取自灵鹫宫,掌力吞吐之间阴阳互济,但根基仍是纯阳。 龙象般若功的心法更不必说——这门密宗绝学没有别的,就是大力,纯粹的力,至刚至猛的力,十三层圆满之后每一掌都有十龙十象之力。 这些功法,全是至阳至刚的路子,与东方曜心头那团热血天然契合。 北冥神功、小无相功之类,他会,但不打算融入大日先天真诀中,与根基不搭,会了就行,不必深耕。 多门至阳至刚的顶级心法融于一炉,大日先天真诀的特性也随之水涨船高。 真气运转时,丹田如熔炉鼓荡,经脉似赤金灌注,周身窍穴吞吐天地元气,隐隐有风雷之声。 大成之时,周身如大日临身,百邪辟易,百毒不侵,真气循环往复、生生不息。寻常高手与他交手,光是那股扑面而来的纯阳罡气就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梳理完内功,东方曜将心思转向外功。 剑法。 大日镇岳七式。 这套剑法是他在笑傲世界中磨砺出来的,那个世界天地元气稀薄,内力修炼的进度极慢,所以武道中人在招式上死磕到了极致。 独孤九剑的破招、辟邪剑法的奇快、五岳剑法的堂正、松风剑法的稳健、太极剑法的圆融,被他剔除了阴狠取巧的部分,只留堂皇刚正的内核,铸成了七式剑招。 如今这个世界天地元气远胜笑傲,以浑厚真气催动精妙剑招,威力不可同日而语。 但在天龙世界时,他又接触了更高明的武学。 六脉神剑将内力化为无形剑气,一阳指以指为剑隔空点穴, 诸葛正我的无形剑气更是将剑意修炼到了随心所欲、不拘于形的境界。 这些武功的本质不是“指法”,是“剑法”——是脱离了剑的剑法。 东方曜花了整整一个月天时间,将这些无形剑气的法门一一拆解、消化,融入大日镇岳七式之中。 重新融合后的七式剑法,不再仅仅依赖于手中三尺青锋。 一剑挥出,剑锋未至,剑气先到;纵然手中无剑,指尖亦可迸发煌煌剑罡。 出剑时堂皇大气,如大日当空,煌煌天威,不可逼视。 七式依次施展,剑势层层叠加,到最后一式“曜镇乾坤”时,迸发剑罡,剑光如烈日陨落,方圆数十丈尽在剑意笼罩之下,山岳亦可一剑摧之。 然后是掌法。 天山六阳掌至刚至猛,天山折梅手可融合天下拳法掌法化为己用,这两门功夫他前世用得极熟。 降龙十八掌更不必说,从乔峰到郭靖到洪七公,这套掌法在谁手里都是招牌。 太极拳以柔克刚、借力打力,已被他融入了大日先天真诀之中,纯阳真气化太极柔劲,刚柔并济。 这些掌法他暂时没有强行融合,各有用处,各有所长。 日后若有闲暇,或许可以像整合剑法一样整合出一套属于自己的拳掌体系,但不是现在。 最后,是炼体。 龙象般若功是他最主要的功法之一,重要性不下于大日镇岳剑法。 这门功法练到深处,肉身成圣不知道能不能,最起码肉身强的可怕。 他在前几世又将江湖上流传的金钟罩、铁布衫、少林金刚不坏神功一一修炼,与龙象般若功相互印证、取长补短,重新融合成了一套独属于自己的炼体法门。 龙象为骨,金刚为皮,真气灌注全身时,肌肤下隐隐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晕,普通兵刃砍上来只有一道白印,重兵器砸上来也不过退后两步。 更重要的是,融合后的功法上限更高,不再受龙象般若功原有十三层的限制,只要内力修为跟得上,肉身的强度可以一直往上推。 东方曜盘膝坐在静室之中,双手结印,体内真气奔腾如江海决堤。 大日先天真诀在经脉中高速运转,每转一个大周天,心头那团热血就滚烫一分,将淬炼过的真气反哺回丹田。 龙象般若功同时在筋骨皮肉中运转,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肌肉纤维在真气的冲刷下一次次撕裂、重组、再撕裂、再重组,每一次循环都变得更加致密坚韧。 静室里没有点灯,但他的身体在发光。不是火焰那种跳动的光,而是一种恒定的、温热的暗金色光泽,从肌肤深处透出来,将整间静室映得如同傍晚的黄昏。 对,我就是那个又肉、输出又高、剑剑暴击的打野。 你以为我是坦克,冲上来想先切后排,结果发现我才是输出最高的那个。 你以为我是脆皮输出,绕后想秒我,结果一套打完发现血皮都没蹭掉。 不好意思,我是大肉,贼肉的那种 第12章 东都之狼 杨广的密令送到洛阳时,东方曜正从静室中出关。 密令的内容很简单:下江南,寻长生诀。字迹是杨广亲笔,末尾盖着天子私印这 是一道只有君臣二人知道的密令。 东方曜将密令在烛火上烧了,火光映着他的脸。 原本该是宇文化及下江南寻长生诀,这辈子竟轮到了他。 转念一想便也了然。 宇文化及再是心腹,也是宇文阀的阀主,杨广用人用到最后,总归要留一手。 自己这个寒门出身的冠军大将军,在朝中无根无基,不正是最趁手的刀? 长生诀。 石龙得了这本道家奇书,在扬州推山手之名倒是响亮,推了几年也没见推明白。 不过这门功法号称可修长生,在此世名列四大奇书之一,既然来了,断没有错过的道理。 纵然不为修炼,拿来印证自身武学、触类旁通也是极好的。 至于天魔策、魔道随想录,乃至那虚无缥缈的战神图录,日后徐徐图之便是。 说起来,这辈子他最想看的,其实是杨广身上的真龙之气——帝王功法,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总得亲眼瞧瞧。 主意既定,东方曜即刻擂鼓聚将。 鼓声在骁果军大营中炸开,三通鼓毕,诸将齐至。 东方曜的目光扫过阶下一张张面孔:“李靖、沈光、秦琼,你三人坐镇洛阳。风雷铁流、山阵、紫荆长射、陷阵营,严加操练,不得懈怠。” 李靖沉稳应是,面上不见波澜。 沈光无声点头,眼底却有掩不住的锐气。 秦琼抱拳过顶,铁枪横在臂弯里,只说了一句:“末将领命。” 东方曜在洛阳这段日子,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鸳鸯阵的图谱已私下交给李靖,让他寻机在山阵中试练,不必声张。 有这三人在,洛阳翻不了天。 “罗士信、程咬金、尤俊达,选三千风雷铁流最精锐者,随我下江南。” 罗士信眼睛一亮,少年人的兴奋藏都藏不住。 程咬金咧嘴大笑:“江南!俺老程还没去过江南!”尤俊达面无表情地抱拳,转身便去点兵。 三千精骑很快在大校场上列阵完毕。 人马俱覆精良铁甲,只露寒光森森的眼眸。 两面大旗迎风猎猎:一面上书“冠军”,玄底金字,威严肃杀; 另一面绣着大隋的“隋”字,赤底黑字,猎猎生风。 东方曜翻身上了乌骓马。这马通体乌黑,唯四蹄雪白,肩高近丈,鬃毛如铁。他大手一挥。 “出发!” 三千铁骑同时催动战马。 蹄声如闷雷滚动,大地微颤,卷起冲天烟尘。 铁甲洪流沿着官道往东南方向涌去,所过之处鸟兽惊绝,行人辟易。 那股百战精锐凝练出的惨烈煞气,不用动手,光是马蹄声就能让人腿肚子转筋。 帝踏峰,慈航静斋。 梵唱声在清幽的斋堂中低回。 师妃暄一袭白衣,静立窗前,远眺山岚。 山风拂动她的袖角,绝美的面容上黛眉微蹙。 “冠军大将军动了。”她的声音空灵,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携三千铁骑南下,绝非游山玩水。其意在江湖,甚或……在南方不稳的人心。” 身后一位老尼低宣佛号:“妃暄,东方曜此人,在高句丽屠城灭镇,杀性极重。他所率之骁果军,江湖人称‘东都之狼’。此等人物率精锐南下,扬州又是南方的命脉所在,贫尼只怕……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师妃暄默然片刻,转过身来,目光澄澈而坚定:“弟子愿下山。” 老尼沉默良久,终究没有阻拦:“以身侍魔,是大慈悲。但你记住,东方曜不是魔门中人,他的路数比魔门更直接。你此去,不是降魔,是观人。看清楚他到底要做什么,比什么都重要。” “弟子明白。” 阴癸派。 绾绾赤足轻点,在铺着华贵地毯的厅中旋身,裙摆如黑莲绽放。 银铃般的笑声在殿中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玩味与兴奋。 “咯咯咯……那只‘东都之狼’终于下山了!要去江南搅风搅雨呢!这下可有热闹看了!” 祝玉妍坐于上首,面罩轻纱,眸光幽深似潭。 她没有笑。 “东方曜此人,霸道酷烈。在高句丽杀得尸山血海,回朝之后又能沉下心来整军修宫,不是只会杀人的莽夫。他此行南下,未必不是嗅到了长生诀的气息。” 她顿了顿,声音转冷:“绾绾,你继续跟上去。但此次务必万分小心。此人非同以往那些满口仁义的伪君子,他是真会杀人,而且,很可能有能力杀你。” 绾绾停下舞步,歪着头,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她没有害怕,反而像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 “师傅放心,绾绾晓得轻重。这样的人物,才更有意思,不是吗?” 祝玉妍没有再说话。 她看着徒弟眼中那抹跃跃欲试的光,心中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东方曜,寒门出身,无门阀根基,手握三万骁果锐士,又是杨广眼下最信任的武将。 这样一个人,若是能拉拢过来,对魔门在乱世中的布局,将是一颗比宇文阀更趁手的棋子。 这个世界武林已经可以干涉朝堂了。 洛阳,独孤阀 阀主独孤峰面色阴沉地听着探子回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椅的扶手。 探子说了多久,他的指节就敲了多久。 “三千铁骑,尽是征辽百战精锐。” 旁边一位心腹幕僚低声道:“阀主,东方曜此行,恐有借整顿江湖之名,行插手南方、削弱我世家影响力之实。尤其他直奔扬州,那里是我阀与南方诸多势力商贸往来、情报交汇的重要节点。朝廷的刀,已经伸到咱们家门口了。” 独孤峰没有立刻说话。他站起身,在厅中踱了几步,忽然停住。 “给江南各处分舵传令,近期收敛行事,暂避锋芒。不要给这头东都之狼任何咬人的借口。”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意味深长,“另外,给宋阀去一封信。岭南的天刀,总该知道朝廷的刀已经架到他家门口了。有些事,不能让姓杨的和姓东方的一家独大。” 幕僚心领神会,躬身退下。 独孤峰重新坐回椅中,手指不再敲了。 他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脑中盘算的不是怎么对抗,而是另一件事,杨广这把龙椅坐了几年了,关陇世家都在寻找新的代言人。 东方曜这个寒门出身的冠军大将军,手握三万骁果军,死杨广的死忠,镇守东都,风头正劲,又不受任何世家控制。 与其跟他对抗,不如……投注。 杨广还得投, 世家不就各头下注吗?李渊的老婆不就是独孤氏,杨坚的老婆不就独孤伽罗嘛,射箭biu!biu!biu!那个长手怪!比卤蛋都好抓! 独孤阀的女儿可不少。 当然,这事得慢慢来,先看他能不能从江南活着回来。 岭南,宋阀。 宋缺没有看信。 信是独孤阀送来的,措辞恳切,历数冠军大将军南下之威胁,呼吁宋阀与关陇世家同气连枝、共抗朝廷鹰犬。 宋缺把信放在案上,没有拆。 “东都之狼。”他端起茶杯,语气像是在品评一个新奇的绰号,“高句丽的事我听说了。萨水城一夜屠尽,辽东十日焦土,阵斩乙支文德,是个狠人,不过合我的口味” 他身后的宋鲁犹豫道:“阀主,独孤阀来信……” “不必回。”宋缺喝了口茶,“独孤峰怕了,想拉我挡在前面。他打的好算盘,但我宋缺不给人当盾牌。” “而且,收我汉家河山的,都是好儿郎,我宋缺不会动他”也许我还会保他, 不错,宋缺是皇汉,汉为第一,血统最重要! 他将茶杯搁下,目光投向北方,刀削般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过这个东方曜,我要再看看。” 江湖上的反应则更加直接。 从黄河到长江,绿林山寨、水陆帮派、各地豪强,凡是消息灵通的,无不是同样的反应。 “什么?东都之狼带着他那群杀星南下了?” “快!告诉弟兄们,最近半年!都给我老实窝着!谁敢出去惹事,帮规处置!” “你知不知道他在高句丽怎么杀人的?屠城!灭镇!京观反过来堆!这种人来了你惹他?嫌命长?” 一时间,无数中小帮派风声鹤唳,有的紧闭山门,有的暗中串联,有的慌忙收敛势力。 从洛阳到扬州的官道上,往日里嚣张跋扈的绿林好汉们忽然像被秋风扫过一样消失了,干净得像从没存在过。 东方曜尚未抵达江南,东都之狼的凶名已如乌云压城,笼罩在南方的上空。 东方曜目光沉静地望着南方天际。 长生诀在扬州。 石龙在扬州。 那个叫寇仲和徐子陵的小子,如果时间线没差太远,也该在扬州。 “驾。”他轻夹马腹,乌骓马长嘶一声,速度又快了三分。 身后三千风雷铁流同时加速,铁蹄震天,烟尘蔽日,一路向南。 (扬鞭策骏马,银枪映日红。 跃似云中蛟,潜如水底龙。 东都之狼,惟长枪立马, 守我河山,血染沙场,几度春秋年华 来自《战天策》有听过的没这歌,很老了。) 人道江南不知寒,东都哈士奇下江南 第13章 马踏铁枪会 东方曜一路南下,马蹄踏过淮水,江南在望。 此行明面上是奉密令寻长生诀,但他心里清楚,光找到一本道家奇书还不够。 将来争霸天下,要的是三样东西:兵、粮、钱。 兵已经有了,三万骁果军是底子。粮可以从洛阳和东都的屯田中慢慢攒。 唯独钱,养兵要钱,打造器械要钱,收买人心要钱,将来举旗起事更要钱。 钱从哪里来? 谁钱多?世家。 但世家眼下杨广都不敢明着动,自己一个冠军大将军更不能动。 如今他的武功恢复到宗师境界,在天龙世界里,李秋水、扫地僧、巫行云、诸葛正我这些顶尖高手也都在宗师范畴,未曾踏入大宗师之境。 而此世的大宗师,毕玄、傅采林、宁道奇之辈,强大到不可思议。 一人镇一国做不到,但刺王杀驾绰绰有余。 没有大宗师的实力,动世家就是找死。 所以搞钱的目标只有一个:江湖门派。 有点怀念少林了,不过静念禅院和慈航静斋也不错。 江南十帮八会,把控着各行各业,盐运、漕运、赌场、青楼、码头、矿产,每一条都是流淌着金银的河道。 而这些帮派,有一个算一个,全是世家的黑手套。 明面上是江湖势力,暗地里是门阀敛财的工具。动这些帮派,就是在不直接撕破脸的前提下,割世家的肉。 更重要的是,搞钱的同时,要把名声打出去。 没有名声,谁来纳头就拜?刘备张口闭口孝景帝玄孙、中山靖王之后,宋江走到哪都是一声“哥哥”,不管是好名声还是坏名声,得先让人知道你是谁,怕你或者服你,然后才有人跟你干。 江南黑道,第一个目标早已选定。 铁骑会,会首任少名,自号“青蛟”,与鄱阳会林士宏并称“江南双霸”。 此人在无锡、晋陵一带横行多年,把持码头和铁器买卖,手底下几千号亡命徒,驻地修得跟军镇似的。 江湖上提起青蛟的名号,都要先左右看看再说话不是因为他武功多高,而是因为他够狠,够毒,报复起来不择手段。还有一个原因,他爹好像是曲傲。 但东方曜不管这些。 狠?毒?在辽东屠了十天十夜的人面前,这些都是笑话。 三千铁骑过江之后,不做任何遮掩,大张旗鼓地沿着官道直奔晋陵。 冠军大将军的旗号在风中猎猎作响,沿途百姓远远望见那两面大旗便慌忙避让,江湖中人更是闻风丧胆,沿途绿林山寨纷纷紧闭山门,连探子都不敢往外派。 数日后,大军抵达晋陵城。 东方曜下令三千铁骑驻扎城内,自己带着罗士信、程咬金、尤俊达和数百亲兵在城中一处馆舍落脚。 他坐在堂中喝了半盏茶,忽然叫过王君可。 “老王,你去城内找个作恶多端的泼皮,杀了。然后找一套骁果军的军服给他穿上。” 王君可微微一怔。他一向沉稳,此刻也不免有些不解:“将军,这么做是……” “我方军士深夜走失,被铁骑会所杀。”东方曜端起茶盏,语气平淡“我得去讨个说法。” 王君可沉默了一个呼吸,然后嘴角慢慢咧开。 妙啊。 正愁没借口动手,这借口不就来了吗? 消息在半个时辰后传遍晋陵。 一个骁果军士卒昨夜在外出时被铁骑会的人截杀,尸身扔在城西的巷子里,军服上的血迹还没干。 晋陵城内顿时炸了锅,十帮八会的眼线们疯狂往各自的据点飞马传讯,整个江南黑道的神经在一夜之间绷到了极限。 铁骑会驻地,由数十个大型庭院连接而成,外围拆了多余的民房,修了一圈三丈高的土石墙,四角有箭楼,门口有拒马,巡逻的刀手一队接一队来回走动。 这哪是帮派驻地,分明是一座小型军堡。 此刻,这座军堡里弥漫着死一般的压抑。 “示警!示警!”巡逻的士卒连滚带爬地冲进门内,“城外有大军!骁果军!三千铁骑!已经把四面都围了!” 厅堂中,一名身着青衫的高瘦男子正站在窗前向外望。 他面色阴沉,身形笔挺,看起来还算镇定,但那袖袍中不断颤抖的手掌,暴露了他此刻真正的心境。 任少名,铁骑会会首,江南黑道霸主,人送外号“青蛟”。 这外号不是吹出来的,多年前他曾在岭南天刀宋缺手下走过十余招,被一刀劈入江中,硬是凭着水性逃出生天。 能在宋缺刀下活命的人,整个江湖也找不出几个。 “青蛟”之名由此而来,既是嘲讽他水遁的本事,也是承认他确实有两下子。 但此刻,这个在江南横行了十余年的青蛟,心里慌如野狗。 东都之狼,他的脑袋没有乙支文德的硬。 乙支文德麾下有五万大军,照样被这位爷一槊捅了个对穿,脑袋挂在马鞍上从辽东拖回涿郡。 自己手底下这几千号人,连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 铁骑会驻地的高墙外,东方曜策马而立,身后三千风雷铁流列阵肃立,人马俱甲,杀气森然。 他连马槊都没拿,只腰间悬了一柄重剑,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墙内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本将怀疑,你等昨夜残杀我骁果军将士。打开城门,让我等入城检查。否则以谋逆论处。” 任少名站在墙头上,强撑着拱了拱手:“将军,误会,误会啊!我方并未袭击过将军麾下士兵,昨夜我铁骑会弟兄全部在驻地,无人外出,更无人敢对骁果军不敬!请将军明察!” 东方曜没有回话。 他只是抬起了右手。 然后一掌拍出。 大日先天真诀的纯阳罡气如怒涛般倾泻而出,一道肉眼可见的赤金色掌印脱手飞出,正正轰在铁骑会驻地的大门上。 三丈高的土石墙如同纸糊的一般轰然碎裂,碎石和烟尘冲天而起,半扇城门连同两旁的箭楼一起垮塌,墙头上的弓箭手惨叫着从高处摔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烟尘尚未散去,东方曜已拔出腰间重剑,剑锋前指。 “入城。” 罗士信第一个冲了出去。 这家伙手中铁枪一振,枪尖抖出碗口大的枪花,整个人如一头猎豹般撞进烟尘之中。 迎面冲上来十几个铁骑会的刀手,罗士信一枪横扫,枪杆砸在当先那人的胸口,肋骨碎裂的声音连成一片,那人连人带刀飞出去砸翻了身后一排同伴。 他脚步不停,枪尖连刺,每一枪都精准地穿过肋骨缝隙,刺穿心脏后立刻拔出,血珠还没落地,人已经冲出了三丈远。 程咬金紧随其后,开山大斧抡得跟风车一样。 他没有罗士信那么多花活,就是一斧劈下去,再一斧横扫,再一斧上撩。 每一斧都带着蛮不讲理的千钧力道,劈在盾牌上盾牌裂,劈在刀上刀断,劈在人身上那就不说了。 他身后跟着数百铁骑稳步推进,将铁骑会溃散的帮众一排排砍翻。 尤俊达带着骑兵从侧面绕墙而入,铁蹄踏碎了后院的栅栏,马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铁骑会的人想从后门逃跑,刚冲出后门就被骑兵兜头截住,马刀起落,惨叫声此起彼伏。 几千人的铁骑会,在骁果军面前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组织起来。 这些帮派分子平日里欺压百姓、横行街市是一把好手,但面对从辽东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百战老兵,他们的腿肚子从一开始就在打颤。 任少名从墙头上跳下来,拔刀在手,眼中凶光毕露。 他知道求饶没用了,东都之狼不是来听解释的。 他大吼一声,挥刀冲向罗士信,刀锋上竟然隐隐带起了一层青色的刀罡,能从天刀宋缺手下逃命的人,确实不是泛泛之辈。 这一刀劈出,空气中响起尖锐的破风声,倒有几分蛟龙出水的架势。 罗士信停下脚步,看着他冲过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将铁枪往前一递。 枪尖撞上任少名的刀锋,青色的刀罡像鸡蛋壳一样碎裂,刀身被震得脱手飞出,旋转着钉进了旁边的木柱里。 枪尖穿透任少名的右肩胛骨,从背后钻出来,将他整个人钉在了地上。 任少名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双腿在地上乱蹬,双手抓住枪杆想往外拔,但枪杆纹丝不动。 一枪轰在任少名的胸口。胸骨粉碎,心脏被贯穿,惨叫声戛然而止。江南黑道的一代霸主,青蛟任少名,就这么被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三枪钉死在了自己的院子里。死的时候眼睛瞪得溜圆,大概到最后一刻都没想明白,你们不能这样,你们是官军,官军怎么能不讲规矩? 罗士信可是和李元霸敢碰碰的人。区区任少名。 东方曜从头到尾没有出手。 他策马立在破碎的城门处,看着骁果军的步卒将铁骑会的人一个个砍翻、逼降、驱赶到院子中央。 不到一个时辰,战斗结束。铁骑会死伤大半,剩下的千余人扔了兵器跪在地上,浑身筛糠一样抖。 战斗结束,东方曜策马走进院内,看着满地的尸首和跪了一地的俘虏,只说了两个字。 “清点。” 骁果军士卒冲进铁骑会的库房和密室。一箱一箱的铜钱被搬出来,成捆的绢帛堆成了小山,粮仓里的粟米足够三千人吃上三年。 还有兵器库里的刀枪弓箭,铁器作坊里堆积如山的生铁和锻好的铁锭,密室中的金银珠宝。 这些东西被一件件搬出来,在院子中央分门别类地码好,看得程咬金两眼放光,蹲在一箱金锭旁边不肯走。 东方曜扫了一眼堆成小山的战利品,叫过军需官。“金银细软装箱,充作军资。粮食和铁料明日装车运回洛阳。兵器挑好的留用,剩下的融了重铸。俘虏……”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千余名铁骑会帮众,顿了顿,“全部押回洛阳,跟高丽人一起修行宫。” 铁骑会,一日之间,从江南武林除名。 消息传开,整个江南十帮八会集体失声。往日里嚣张跋扈的帮派大佬们,没有一个站出来为铁骑会说话的。 有人连夜将自家的库房搬空转移到城外,有人派使者带着厚礼往晋陵方向赶,有人干脆散了帮众各自跑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