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减熟练度的面板》 第1章 屋难锁灵 一隙穿堂,满屋呜咽。 方誓心知,这一回,他怕是要折损一粒碎灵了。 当下他掐了个诀,法力如水,漾出淡蓝光华,自经络中透体而出,打在那墙上的锁灵阵上。 只见那阵纹上灵光一闪,微微几转,却无甚大变化,灵气依旧顺着细隙飘飘逸出。 然则—— 【锁灵阵熟练度+1】 方誓暗自点头,依着方才修复阵法的思路,推演修补方案,再掐诀去试。 【锁灵阵熟练度-1】 他沉吟半晌,另换了个法子,再掐一诀。 【锁灵阵熟练度+1】 如此反复,掐诀复掐诀,熟练度升而复降,如潮水往来,总不见稳。 折腾了半个时辰,锁灵阵的熟练度+2,【锁灵阵(入门)】:98/100】。 那锁灵阵却也白光骤闪,“噗噗”两声,阵纹不堪重负,崩裂两处。 方誓叹息一声,这一碎灵的折损,经过这番折腾,竟变作三碎灵矣。 遂出门而去。 穿过修炼室,穿过小院,开了院门。 果不其然,门前石阶上坐着个小孩,年约十二,一身破道袍补丁摞补丁,赤着脚,蓬头垢面,正闭眼打坐。 方誓见了,骂道:“邬童!你这小猢狲,怎么又来占我地界?” 邬童睁开眼,咧嘴笑道:“方哥心善,别个人家都赶我走,就你不赶。” 方誓道:“心善?我赁这屋子一月二十五粒碎灵,花了半月进项,凭什么让你白白住着?” 邬童挠了挠头,道:“这些屋子的灵脉余气,时常因锁灵阵损坏外泄,我不过是拾些漏下的汤水。白泄的灵气又回不来,还不许我用些?” 方誓哼了一声:“你且去寻那李道友过来,不然我见你一次揍你一次。” 邬童笑嘻嘻道:“好咧,方哥。” 说完,一溜烟的跑了。 方誓回到修炼室,只觉经络间隐隐酸胀,方才掐诀施法太过频密,到底有些乏了。 但还是盘膝坐定,运转起自家功法,《小水云诀》来。 【小水云诀熟练度+1】 【小水云诀熟练度+1】 【小水云诀熟练度-1】 【炼气二层+1】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门外忽传来一声:“方道友,贫道来修那锁灵阵了。” 方誓赶紧收功,起身迎了出去。 只见门外立着一位道人,生得面白微须,一身青衣道袍,洁净齐整,一丝不苟。 正是专司阵修的李道远。 方誓拱手道:“有劳李道友了,快请进。” 李道远微微点头,也不多言,迈步入内。 方誓目光往门外一扫——果见邬童那小子不知何时又溜了回来,正坐在墙根下,闭目打坐。 方誓也不理会,只将门关了。 那门锁有些破损,稍一卡顿,关上还费些气力。 他这住所不大,一厅一室,外带厨灶与一间修炼室。 那修炼室不到六尺见方,两人进去便显拥挤,方誓便只请李道远一人入内。 李道远端详了墙壁一阵,又伸手在阵纹上轻轻一抹,道:“这阵法年久失修,灵脉冲刷,纹路自然磨损,已有三分松动。” 说罢,他又将手指往那阵枢处一探,眉头微微一皱,道:“咦?此处不对。” 细细察验了一番,抬眼看向方誓,道:“方道友,这阵上还有人为之痕,修复不当,错引灵气,崩断了阵纹两处。你可是自己动手修过?” 方誓面上一红,道:“不瞒道友,正是。方某学艺不精,妄自施为,不想弄巧成拙。” 李道远摇了摇头,道:“方道友,不是我说你。你们这些散修,总是这般自不量力。贫道晓得你们是想省下几粒碎灵,可你们那锁灵阵始终是个入门,未曾登堂入室。这般省钱法子,往往是小病拖成大病。本来一粒碎灵便能修补妥当的,如今倒好,三粒碎灵都未必兜得住。你说说,省这钱做甚?” 方誓赔笑道:“道友说的是,说的是。是方某冒失了,下回再不敢了。” 李道远也不再多言,当下掐了个诀,口中念念有词,指尖灵光流转,如丝如缕,缓缓没入那锁灵阵中。 片刻后,只听“嗡”的一声轻响,那阵法纹路重归齐整,灵光明灭有度,竟已修复如初。 方誓见状,忙从贴身的衣襟内摸出一个薄薄的布袋,从袋中仔仔细细数出三粒碎灵来,递与李道远。 李道远接过,瞧也不瞧一眼,随手塞进腰间那鼓鼓囊囊的腰袋之中,听得一阵叮当作响,而后抬脚便往外走。 方誓亲自送到门外,拱手道别。 李道远也不回头,大步而去。 待那身影转过街角,走远了,方誓这才转身,打算关门。 忽听得身后一个低低的声音道:“方哥,又被那厮训了不是?” 方誓回头一看,正是邬童。 这小猢狲凑了过来,一脸不忿。 方誓默然不答。 邬童又道:“那厮惯会唬人,动不动就叫人找他修阵法,说什么‘莫让小病成大病’——可谁不知道,常唤他修,那是回回无病成小病,小病又拖成常病?长久下来花的碎灵,比大病一回多出不知多少!散修做久了,哪个不会修个锁灵阵,尤其方哥最为精通,往日时时自家动手修缮,不知省下多少碎灵。再说了,要不是三盘观的田管事管着租房,又与那厮有首尾,这买卖可轮得到他?” 待到邬童说完,方誓才道:“莫要胡说八道!被那三盘观的道长听去你编排这些,小心没了性命!” 邬童嘿嘿一笑,又一溜烟跑开了。 …… 方誓回到修炼室内,却未立刻盘膝修炼。 目光落在那墙上已然修复如初的锁灵阵上,脑海中细细回想李道远方才的动作。 忽的掐了一诀。 这一诀,遥遥朝着身前的空气之中,轻轻一点。 指尖有淡蓝光华微微一闪,如水波漾开,旋即消散于无形。 【锁灵阵熟练度-1】 方誓眉头微微一皱,方才那一诀,法力放得太早,收得太迟,散了架子。 他重新来过,换了个思路,将法力压得细些,再细些,如抽丝一般缓缓送出,再掐一诀。 【锁灵阵熟练度-1】 仍是错了。 他闭目沉吟片刻,再睁眼时,另寻了一条路子,手上又是一诀。 【锁灵阵熟练度+1】 方誓心头一喜,便是这般! 他趁热打铁,顺着这个路子,又是一诀。 【锁灵阵熟练度+1】 再掐。 【锁灵阵熟练度+1】 再掐。 【锁灵阵熟练度+1】 【锁灵阵等级提升:入门→熟练↑】 成矣! 第2章 酿酒米贵 【锁灵阵(熟练):0/200】 就在那一瞬间,方誓只觉有什么东西豁然洞开。 像是原本散落的珠子,忽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穿了起来。 再抬眼去看那墙上的锁灵阵时,方觉眼前大不一样了。 先前看这阵法,只觉纹路纷繁,灵气乱走,怎么理顺,全靠猜度。 如今再看,那一道道阵纹的走向,灵气的流转脉络,到底为何,俱是明白。 忽的他目光一顿,口中轻“咦”一声。 那被李道远修复过的地方,乍看灵光匀停,纹路齐整,似乎无懈可击。 可如今在他眼中,却分明瞧见了一丝不谐——那理顺灵气的法子虽对,但因追求快捷,有几道阵纹太过整齐,看起来倒是美观了。 可该大的不大,该小的不小。 灵气走过,大的浪费,小的堵塞。 时日久了,此处势必比其他地方先损三分。 …… 且说那李道远离了方誓家,踱着方步,穿过两条长街,转进一条清幽巷子。 到得尽头,忽见一座独门独院的宅子。 白墙黛瓦,朱漆大门。 门前阶下,两株青松,几丛翠竹,极是清雅。 李道远正要上前,脚步却猛的一顿——门口立着一人。 那人约莫二十来岁年纪,生得眉清目秀,身穿一领杏黄道袍,上绣着一朵三色云纹,正是三盘观弟子的标记。 他见李道远回来,便开口道:“你可是那专修阵法的李道远?” 李道远扫过云纹,赶忙拱手道:“小道正是李道远。不知仙长驾临,有失远迎,还望仙长恕罪。敢问仙长尊号?” 那人道:“我姓周,单名一个彦字。如今有一桩差事要你去办。你可听好了——不能像糊弄那些散修一样糊弄于我。” 李道远脸上堆笑道:“周仙长说哪里话!小道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糊弄三盘观的高徒。仙长但有差遣,小道必当尽心竭力,半分不敢马虎。” 周彦正要再说,忽见天际一道华光闪过,如流星坠地,刹那间落在跟前。 光华敛去,现出一个少女。 年约十五六岁,明眸皓齿,一头青丝用玉环束起,身披淡粉衣裙。 周彦一怔,尚未开口。 那少女便蹦跳着近前来,面露喜色,一把抱住周彦的胳膊,娇声道:“师兄!你怎的跑这儿来了?教我一顿好找。走,走,我们看戏剧去!” 周彦苦着脸道:“看什么戏?我没钱。” 那少女眨了眨眼,一脸不信:“还有人看戏没钱的?师兄莫要哄我。” 周彦不语,只摇了摇头。 那少女眼珠一转,又道:“那便去吃酒!西街那家‘醉仙楼’的碧灵酒,听说香得很。虽是用那寻常碧灵米蒸煮发酵,埋入陶坛经冬乃成,开坛时米香扑鼻,入口绵软,倒不输那上品灵米酿的滋味。一壶才二十粒碎灵,师兄你总拿得出罢?” 周彦被她缠得没法,只好叹了口气,道:“好好好,依你,都依你。” 说罢,他转向李道远,道:“明日我再来寻你,不要让我再一番好等。” 李道远虽被这一番话搅得莫名其妙,不知这位三盘观的高徒究竟要差他办什么差事,却哪里敢问? 只躬身道:“仙长放心,小道明日在此恭候。” 周彦也不多言,带着那少女转身去了。 那少女边走边笑,清脆的笑声随风飘来,一路未绝。 …… 方誓暗忖:这李道远手艺虽精,修出来的阵法却又留着这般的尾巴,叫人多跑几趟。倒应了邬童那小子的话。 想到这里,他掐了个诀,将法力化作一线,如探针一般,顺着那几道过紧的阵纹轻轻一探。 果然,法力行至此处,便觉滞涩,如溪水入了窄峡,挤得难受。 方誓不急着改,先将整座阵法的纹路从头到尾默记了一遍,又闭目推演了半晌,心中有了七八分计较,这才动手。 指尖凝起一道细细的蓝光,如绣花针一般,在那过紧的阵纹上轻轻一点,将那纹路缓缓拓开半分。 又在那过松之处,法力一收,如抽丝般回拢些许。 这一番改动,看似细微,却极耗心神。 不过片刻,方誓额上已见细汗。 好在完工之后,再去看那锁灵阵时,只见灵光流转,匀停顺畅,如春水漫过浅滩,无一处滞涩。 方誓心中欢喜,忍不住又掐了一诀,朝着阵枢轻轻一送。 只听“嗡”的一声轻响,如古琴余韵,整座阵法光华大盛,旋即缓缓收敛,归于平静。 方誓晓得,这是阵法到了最佳处。 昔人云“宝剑藏锋鞘”,今这锁灵阵,便是灵光藏于纹,气韵敛于枢,不动声色,实则万全俱备。 他收了手,心中忽生一念:若是日后自家租房,这锁灵阵坏了便自家修,再不必求那李道远,一年下来,不知能省下多少碎灵。 随即又摇了摇头,叹道:只可惜我这次修得太周全了些,怕是一年半载也坏不了,倒没得叫我再练手的了。 忽听得“咕噜噜”一声响,从肚腹深处传来,又响又长。 方誓一愣,低头摸了摸肚子,方才觉着腹中饥饿难耐。 原来他在这修炼室中钻研阵术,不觉已过了一个时辰,到了下午饭点。 他走出修炼室,来到灶间,掀开那小小的米缸盖——缸底空空,一粒米也无。 方誓伸手摸了摸贴身的衣襟,从布袋中摸出那仅有的五粒碎灵,在掌心里掂了掂。 这五粒碎灵,只够买五斤碧灵米,买不了菜,省着些吃,也不过撑上五日的光景。 可五日后,下月那二十五粒碎灵的房租又从何来? 推开院门,暮色四合,星斗未张,秋风迎面扑来,带着一股凉意。 方誓沿着巷子往外走,穿过两条街,到了盘市西首。 卖米的、卖菜的、卖些劣等法器的、卖些不知从哪儿淘换来的旧符箓的,摆卖成摊,吆五喝六,倒也热闹。 方誓径直走到那家熟悉的粮摊前。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胖汉,姓王,人称王胖子,生得一脸横肉,笑起来却像个佛像上的佛。 “哟,方道友来了!”王胖子一见他,咧嘴笑道,“老规矩?碧灵米?” 方誓递过五粒碎灵,道:“王掌柜,来五斤。” 王胖子接过碎灵,却不急着称米,道:“方道友,不瞒你说,五斤是没得了,只得四斤。” 方誓眉头一皱,道:“前些日子还是五粒碎灵五斤,怎么如今只得四斤了?” 王胖子叹了口气,道:“方道友你是不晓得,都是那醉仙楼闹的。他们家用这碧灵米酿那‘碧灵酒’,生意好得不得了,满城都抢着要碧灵米。进价涨了,我也没法子。莫说我这一家,你往盘市里走一圈,哪家不是这个价?”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修行之人虽比凡人耐得几分饥,却也断不了这五谷之需。 况且想要修为精进,还不能尽饮凡间浊食,这碧灵米虽涨了价,到底含着一丝灵韵,已是盘市一带最便宜的灵米了。 方誓道:“也罢,四斤就四斤。” 王胖子称了米,用个粗布袋子装了,递将过来。 方誓接了,掂了掂,觉着比往日拿着时轻了好些。 五粒碎灵买了四斤米,勉强撑上四日。 第五日吃什么? 就算第五日饿着肚子挨过去,那二十五粒碎灵的房租呢? 再过五日便到月底了,田管事那张脸可不会因为谁饿着肚子就变得好说话些。 方誓将米袋夹在腋下,脚步比来时又快了几分。 看来,今晚那《小水云诀》是修不得,得加班画符了。 第3章 请灵七步 画符之前,自有章法。 常言道:一笔画不成符,半点心乱了意。 这符箓一道,最重规矩,须得心定神凝,方能引灵入纸,成其效用。 若是心浮气躁,纵有天大的本事,也只落得个废纸一张。 方誓回到自家小院,先将那四斤碧灵米搁在灶间,量了半碗,下到锅里,添上水,又在灶膛里塞了几根柴,点着了火。 趁着煮饭的工夫,他便往院中一站,预备画符。 此时天色尚未全黑,西边天际还剩一抹淡淡的暗红。 晚风吹来,拂动院墙外那株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方誓整了整衣襟。 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如是者三,将这胸中浊气荡涤干净。 而后并起食指与中指,在眉心一点,又在胸口一点,最后在丹田处一点,口中默念:“神引气,气引灵,灵归窍。” 此谓之“三点定元”,乃是画符前头一道的起手功夫。 接着,他右脚抬起,重重踏的三下,咚咚有声,说是唤醒地脉沉睡的灵气。 复又抬手向天,以食指虚画一圆,将那空中游散的灵气引拢下来。 脚下跟着走动,踏着七星方位,左三右四,进退有度,每一步皆暗合周天之数,步伐虽缓,却稳健有力,隐隐有风雷之声。 随后,他双掌合十,闭目低眉,口中诵起一段净心咒,声细如丝,若有若无。 念毕,猛然睁眼,两眸精光一闪,复又归于平淡。 凝神而立,如老僧入定,周身隐隐笼着一层淡蓝色的灵光。 这一套仪式唤作“请灵七步”,传自上古符道,意在凝心静气,沟通天地,使下笔之时灵气贯通,心手相应,符成之后有灵有验,不至于半途崩散。 便如那琴师弹奏之前,须得调弦定音,又如那箭手射靶之前,须得屏息瞄靶。 经至净、定、震、引、踏,诵,方至要纳时。 忽的秋风一起,“咣当”一声,那院门本就破损,被风一吹,豁然洞开。 一个约莫三十来岁年纪妇人,携着一个七八岁大的女孩,路过门口。 那妇人梳着寻常的圆髻,穿一件半旧的青布衫,手中挎着个竹篮,显是刚从市集上回来的。 那女孩一眼瞧见院中的方誓,顿时扯住妇人的衣角,仰脸问道:“娘,那个叔叔在做什么哩?” 妇人顺着女孩的目光瞧了一眼,摇了摇头,将女孩往身边拉了拉,低声道:“莫要多看。那是在自损修为,给别人画符换灵石。你好生修炼,莫要贪玩,不然将来长大了,也只得去给人画符,折损自家根基。” 女孩闻言,小脸一肃,紧紧攥住妇人的衣角,声音里带了几分郑重:“娘,我一定好好修炼,再不偷懒了!” 妇人摸了摸她的头,面露欣慰之色,牵着她匆匆走过去了。 方誓恍若未闻,依旧立在原处,纹丝不动。 他继续着那“请灵七步”的最后一步。 但见他双手缓缓抬起,掌心相对,如抱一球,两掌之间隐隐有一团灵气流转,似有形又无形,如梦如雾。 将那四周聚拢而来的灵气缓缓纳入丹田,只觉小腹处微微温热,整个人神清气爽,周身舒泰。 【请灵七步熟练度+1】 至此,整套仪式方告圆满。 初学符道,方誓以为画符前的这一套仪式,不过是凝心静气、减少失误、提高成符率的路数。 好比那匠人做工之前先磨利了刀,虽是必要,却也算不得什么高深的门道。 可后来他方才知道,这一套仪式里头,还能稍稍减轻经络的疲惫。 原来无论是施法、画符,还是修炼,凡此种种,法力和灵气在经络中走过一回,便会留下几分疲倦。 便如那田里的牛,犁了一天地,总得歇上一歇。 若是硬着头皮强运灵气,只恐伤了经络,损了根本,须得静养些时日,待其自家恢复方好。 倘或不肯等候,只顾强撑,年深日久,便如那慢性的痼疾一般,暗暗积成隐疾,到那时节,莫说进境,便是这眼前的修为,只怕也难保住。 故而那妇人说得没错,画符就是损修为给他人进步。 欲求进步,须得少些操劳,多些修炼方是。 可话虽如此,那劳作方有灵石。 有了灵石,方能租赁房屋、购买粮食、修缮法阵,才好修行。 这便似一个死结,左也解不开,右也脱不得,不知困住了多少散修的一生。 即便那“请灵七步”,说到底也是聊胜于无。 天地之间的灵气,并非一概而论。 那室内的灵气,是三盘山地脉余气,清净纯粹,最适宜修炼。 而室外的灵气,则混杂着花草树木之气、泥土石砾之息,乃至飞禽走兽吞吐的浊气,斑驳不纯。 修士修行,若贸然吸纳那室外驳杂之气,得忍那杂气对经络的磨损,又得花费苦工,祛除杂质,方能化作法力。 耗时耗力,经络更是疲惫不堪,需得早早休息。 然而,那纯净灵气虽好,行于经络之时却太过顺滑,却不曾给经络留下半分揉按之力。 就好比一个人坐在软轿里头,虽然走得快,却浑身上下不曾活动筋骨,时日久了,反倒腰酸背痛。 而那室外的驳杂灵气,因其不纯,行起来便有些滞涩,如那沙石混于流水之中,每走一处,便与经络壁轻轻相撞,带出几分揉捏按压之力。 若以特定手法引导——譬如这“请灵七步”——便能将这驳杂灵气的滞涩之性化为一股柔和的按摩之力,如那凡间的推拿揉捏一般,在经络壁上缓缓走上一遍,将那僵硬的滞气揉开几分,酸胀便也减去些许。 然而一来那驳杂灵气毕竟不是为修炼而生,稍有不慎,手法乱了,非但揉不开疲惫,反倒会加剧经络的损伤,得不偿失。 二来这按摩之力本就微弱,便是做得再好,也不过是给那疲惫的经络泡了个温水脚,解乏有限,远不如静养来得实在。 这“请灵七步”真正的好处,说到底还是凝心静气、提高成符率,那减轻疲惫的门道,不过是个添头。 自然,以上这些,是对那等寻常修士而言的。 【请灵七步(入门):56/100】 方誓瞥了一眼那面板,心中念头微动。 若是将这请灵七步再往上提一提,入了熟练之境,那按摩经络的效用,会不会也跟着大几分? 莫要想那么多,还有44点,远得很。 灶上的饭香愈发浓了,锅盖四周冒出丝丝白气,锅里的水早开了,米粒在沸水中翻滚跳跃,咕嘟咕嘟的响着。 再过片刻,待那水收干了,饭便焖成了。 吃罢了饭,就是那画符的生计。 维持生计,才好修行。 但在之前,先修门。 第4章 饮食画符 那门修好,饭也熟了。 方誓揭开锅盖,一股米香扑面而来。 那碧灵米煮出的饭,粒粒分明,泛着淡淡的碧色,如碧玉铺陈,煞是好看。 他用木铲将饭翻松了,盛了满满一碗。 修行之人,吃饭亦有规矩。 不似那凡夫俗子,一边嚼着一边说笑,或是一边看那手机电脑一边胡乱扒拉。 须得专心致志,每一口饭入口,先以舌尖品其味,再以齿磨其粒,然后以津液拌之,缓缓咽下。 咽下之时,意念要随那饭食一同入腹,感受那谷物中的微薄灵气在腹中化开,如露水渗入干土,滋养五脏六腑。 按方誓前世的理解,这便是行为心理学的门道了。 规矩本身并不玄妙,玄妙的是日复一日的坚持。 吃饭时只吃饭,心在当下,意在一啄一饮之间。 久而久之,便养成了习惯。 做一事,专一事,心不二用,神不外驰。 这习惯带到修行上,便是不论打坐、画符、掐诀,都能顷刻入定,心无旁骛。 这便是事半功倍的法子,看似慢了,实则快了。 练完《请灵七步》,他也须得这般吃法,才能将状态保持住,不叫方才那番仪式的工夫白费。 而那面板上的熟练度,也证实了这点。 【摄食守中熟练度+1】 【摄食守中(入门):91/100】 莫说是吃完饭再练。 今日已被琐事耽搁了不少时辰。 琢磨阵术,请那李道远,买米来回走了半条街。 桩桩件件,都是时间。 剩下的光阴,须得掰成两半花,再不敢虚耗半分。 饭后,方誓收拾了碗筷,洗净了锅灶。 待一切妥当时,已是天黑。 屋里没有灯烛,伸手不见五指,莫说画符,便是走路也难免磕碰。 方誓便从袖中摸出一张符来,往墙上一拍,那符便自行贴住,照得满室分明。 此符名曰“明光符”,既能照明,又有静心之效。 一张能用十日,省着点用还能半个月,所费不过半粒碎灵,是散修们夜里照明的常备之物。 而后,方誓又将画符的家什一一摆好。 只见案上黄纸朱砂,俱是寻常之物。 唯那灵狼小毫是件下品法器——笔锋尖细,笔肚饱满,蘸墨时能蓄得住、放得出,尤其能缩放法力,让法力变得如线如发。 方誓在桌前坐定,将那黄纸铺平,用镇纸压住四角。 瓷碟里的朱砂已化开了,红艳艳的,如血液一般。 他提起笔,在碟沿上顺了顺笔锋,蘸饱了朱砂,又在碟沿上轻轻一刮,刮去多余的。 而他今夜要画的,是那“护络符”。 说起这护络符,在修行人中颇有些名头。 无论是灵气入体,还是法力行脉,都要叫经络受些负担。 就好比一条河道,原本窄窄弯弯的,水流过去总磕磕碰碰,日子久了,那堤岸便要冲垮、河床便要淤塞,经络便要损伤。 拍一张护络符上去,便如把河道拓宽捋直了,灵气入体顺顺当当,既能多吸些灵气,也能多纳些法力,更可减少经络的磨损,护住根基。 故而那些耗得起符箓的散修,几乎日日都离不了它。 而那护络符的纹路分三段。 上段为“引”,呈扇形散开,如江河入海,意在将灵气引入符中。 中段为“转”,是符的核心,纹路最是繁复,大大小小三十余道笔画,环环相扣,如齿轮咬合,灵气到此便要由散转聚、由外转内。 下段为“归”,纹路复归简练,只三道横线,一道比一道短,如台阶层层而下,引灵气归入经络。 画符之时,从落笔到收笔,须得一气呵成,中间若有一丝犹豫、一分滞涩。 那符上的法力便断了,便废了。 方誓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落笔。 笔尖触纸的瞬间,他指尖的法力顺着笔杆、笔锋,渗入朱砂之中,随着笔画一同落在黄纸上。 那朱砂被法力催动,不再是寻常的红色,而是隐隐泛着金光,如烧红的铁条,在纸上烙下一道道纹路。 上段的扇形,他画得极快。 笔锋从中心向外扩散,一圈一圈,如涟漪荡漾。 每一圈都要比前一圈略宽一分,由密而疏,由窄而宽,煞是齐整。 中段最是费神。 三十余道笔画,看似杂乱无章,实则各有其位、各有其向。 有的向左撇出,如柳叶拂风。 有的向右勾回,如铁钩倒挂。 有的直来直去,如箭矢穿空。 有的弯弯曲曲,如蛇行草间。 每一笔的长短、角度、弧度,都有定数,差不得分毫。 方誓额上已见细汗。 他指力稳住,法力绵绵不断。 那一笔向左撇出,到尽头时微微一勾,顺势折返向右,画出一道弧线,又在弧线的末端轻轻一顿。 手腕微抬,笔锋却依旧贴着纸面,以毫厘之差绕过一段空白,再落下时,已是下一笔的起点了。 这一手叫作“飞渡”,是画符的巧技,靠的是笔锋的弹性、手腕的巧劲和法力的控制。 笔不离纸而能跳过空白,法力如晕而能不染黄纸。 方誓画符了八年,才勉强摸到门槛。 中段画完,他不敢歇气,顺势转入下段。 三道横线,一道比一道短,一道比一道重。 第一道轻如鸿毛,第二道稳如磐石,第三道重如千钧。 最后那一笔收尾时,他猛的提笔,笔尖离开纸面的瞬间,指尖法力一吐,符上金光一闪,旋即隐去。 【护络符熟练度+1】 【护络符(熟练):10/200】 成了。 一粒碎灵到手。 方誓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将笔搁在笔架上,这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 倒不是这画符有多么费力,而是废心神——那笔画不能断、法力不能断,从头到尾一口气绷着。 便如那走钢丝的杂耍艺人,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端详着那张护络符。 朱砂的纹路干透之后,颜色由金红转暗,呈深赭色,在明光符下泛着微微的金属光泽。 纹路清晰,笔势连贯,没有断笔,没有滞涩,没有洇墨。 是一粒碎灵。 方誓感受了一下体内经络中的疲惫。 一股酸胀之感,顺着指尖经络蔓延而上,过了手腕,到了肩颈,蔓延全身。 还好,还能再画一张。 方誓暗忖:第二张画完,便到了极限,必须得歇了。 若再勉强,只怕明日符画不了几张,后日就得歇了。 那碎灵二十三的缺口可不等人。 等攒够了必要开始修那《小水云诀》。 第5章 阵修生意 三日后。 天色微明,三盘观中一声钟响,悠悠荡荡传下山来。 那小猢狲邬童猛的睁开眼,一个骨碌从墙根爬起来。 他缩在一户人家的院墙角落,借着那锁灵阵夜里逸出的灵气打坐,已是老习惯了。 此刻天光微亮,屋中人将醒未醒,正是脚底抹油的好时候。 他刚要开溜,忽听得身后“吱呀”一声,门开了。 “好你个小猢狲!” 邬童脖子一缩,赔着笑脸道:“赵爷,赵爷息怒,小的不过是路过,路过……” 那屋主姓赵,名虎,是盘市西头卖兽皮的猎户,生得五大三粗,炼气二层的修为。 他低头瞪了邬童一眼,哼道:“路过?老子这锁灵阵三日两头的泄气,每回都是你这猢狲蹲在墙根,当老子瞎了不成?去,去把那个李道远叫来修阵,不然老子打折你的腿!” 邬童忙不迭点头,咧嘴笑道:“好咧,好咧,赵爷您甭恼,小的这就去,这就去!” 话音未落,一溜烟跑出了巷口。 此时整个齐园镇像苏醒过来一般,挑担的、牵兽的、背着药篓的、赶着牲口的,如蚁赴穴,纷纷涌入了盘市。 邬童穿梭在人流中,跑得飞快,却又小心翼翼。 一边跑一边东张西望,但凡瞧见哪个散修面色不善,便绕着走、躲着行。 他这等无根无底的野孩子,在齐园镇最是低贱,哪个散修看他不顺眼,揍他一顿也是白揍。 不多时,他便到了李道远那宅子所在的清幽巷子。 远远的,他便瞧见那朱漆大门前立着两个人。 一个是李道远,正躬着身子,脸上堆着笑,对着另一个人连连拱手。 另一人约莫二十来岁,头戴混元巾,身穿一领杏黄道袍,腰间系着金丝绦,正是三盘观弟子的打扮。 那人神情倨傲,说了几句什么,李道远便连连点头,又拱手作揖。 说罢,那三盘观弟子转身去了,李道远也整了整衣冠,紧随其后,顷刻间便消失在街角。 邬童缩在巷口的槐树后头,眼睁睁看着李道远离去。 他哪里敢在这当口凑上去搭话? 那三盘观的事,肯定是老天爷的事。 邬童只能叹了口气,硬着头皮往回跑。 回到赵虎门前,他抬手敲门。 “咚咚咚——” 门开了,赵虎探出头来,见他一人归来,脸色一沉:“李道远呢?” 邬童搓着手,讪讪道:“赵爷,李道长他……他有事出去了,不在家中。” 赵虎一听,骂道:“你这小猢狲!叫你请个人都请不来,你有什么用!” 说着便伸手来抓邬童。 邬童早有防备,身子一矮,从赵虎腋下钻了过去,撒腿就跑。 赵虎骂道:“跑?你跑得到哪里去!” 迈开大步便追。 按说赵虎是炼气二层,邬童不过炼气一层,法力相差悬殊,真要运转法力追拿,瞬间便能擒住。 可赵虎舍不得。 为这点小事耗费经络,不值得。 即便如此,赵虎腿长步大,一步抵邬童两步,肉体力量又远胜那瘦弱的孩童。 照这个势头,不消片刻,便能追上。 邬童慌不择路,在巷子里七拐八拐,忽的眼前出现一扇熟悉的院门。 他扑上前去,抡起拳头砸门:“方哥!方哥!开门!救命啊!” 那门本就不牢实,前几日才被方誓草草修过,哪里经得住他这般用力敲打? “咣当”一声,门闩滑脱,两扇门板豁然洞开。 院内,方誓正立在院中央,行那“请灵七步”。 听见动静,微微睁开眼,瞥了一眼门口气喘吁吁的邬童,面色不动,又缓缓闭上,继续行那最后一步,浑然不为所扰。 这时,赵虎也赶了上来。 一步跨进院门,弯腰一把将邬童提起,像拎小鸡似的,骂道:“你这泼猢狲!老子叫你请李道远,你请不来,还敢跑!今日非把你那两条腿打折了不可,看你还敢不敢偷吸老子的灵气!” 邬童被提在半空,两腿乱蹬,忽然眼珠一转,扯着嗓子喊道:“方哥!生意来了!” 方誓双手缓缓收拢,掌心灵气纳入丹田。 听见“生意”二字,猛的睁开眼,目光如电,射向邬童。 赵虎余光瞥见,道:“方道友,莫要多管闲事。这猢狲偷吸我屋里的灵气,我捉他回去教训教训,与你无干。” 邬童急急道:“方哥,李道长不在家!你会修锁灵阵,生意来了!” 方誓将最后一道灵气妥帖纳入丹田,周身灵光敛尽。 【请灵七步熟练度+1】 【请灵七步(入门):58/100】 “赵道友,原来你是忧愁那锁灵阵。不巧李道友有事出门了,一时半刻怕是回不来。可否让方某看看?若修得,便替你修了” 赵虎上下打量了方誓一番,眉头微皱。 他在盘市上见过方誓摆摊卖符,认得这张脸,却不曾听说他还会修阵。 “方道友,你不是专营符箓的么?怎的还会修阵?” 方誓微微一笑,道:“赵道友这话说的——你也不专营修阵,可你那锁灵阵若只是小毛病,怕是也愿意自己动手整治整治罢?我等散修,哪个不是样样都得会些?只是没有那李道友精通罢了。” 赵虎道:“我若自己会修,还用得着去请那李道远?既是要请人,自然请那专精的。你一个画符的,叫我来请你修阵,传出去岂不叫人笑话?” 方誓道:“话不是这么说。李道友不在,你干等着也是等着,何不让方某试试?万一成了呢?我也不多收你的,就收一碎灵。” 赵虎道:“万一修坏了呢?你把我的锁灵阵弄得更糟,我找谁去?” 方誓道:“这个好说。若修坏了,方某赔偿于你。我在齐园镇卖符也有些年头了,最讲究一个名声。你若不信,大可出去宣扬——说我方誓收了你的碎灵,把你的阵修坏了还不认账。这话传出去,我这符还卖不卖了?” 赵虎沉吟片刻,心中盘算了一番。 那猢狲去请李道远,没请来,这事八成是真的。 李道远那人架子大,活儿多,三天两头不在家也是常事。 若等他自己回来,灵气都不知道泄了多少。 这方誓虽说是个画符的,但散修里头能人不少,没准真有两把刷子。 一碎灵的价钱,修好了赚了,修坏了还有人赔,怎么算都不亏。 赵虎道:“那好。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若是修坏了,修缮的费用,一粒碎灵也不能少。” 方誓道:“一言为定。” 第6章 碎灵到手 赵虎松了手,将邬童往地上一放。 邬童“哎呦”一声,揉着屁股爬起来,便窜到方誓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一双眼睛滴溜溜的转,却不敢吭声。 赵虎瞪了他一眼,也不多言,转身便走。 方誓抬脚跟上去,邬童迟疑了一下,也蹑手蹑脚的跟在后头。 三人一前两后,拐过两条巷子,到了赵虎的住处。 推门进去,是个不大的小院,与方誓那间大差不差,院角堆着几张兽皮,血腥气还未散尽。 邬童不能进去,赵虎领着方誓穿过院子,进了修炼室。 方誓一进门,目光便落在那锁灵阵上。 一眼就看出了问题所在。 那阵纹左上方第三道脉络处,灵气淤塞,凝而不散,像河道里堵了一团淤泥。 而右下方第五道纹路,却灵气稀薄,若有若无,像断了流的干渠。 一堵一断,两头夹攻,中间的阵枢便疲于奔命,灵气走岔了道儿,顺着细缝往外泄。 这是典型的“两头堵”之症。 说来也不是什么大病,只是下手须得精准,松了淤塞,补了断流,再调匀阵枢,三处齐下,方能根治。 若是从前,他怕是瞧不出这些门道。可自打锁灵阵入了熟练之境,那锁灵阵在他眼中便如掌上观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但他口中却不急着说破。 方誓眉头微皱,沉吟道:“赵道友,你家这锁灵阵是个什么情况?上次是什么时候坏的?” 赵虎站在修炼室门口,道:“上次是半个月前坏的,上上次是一个月前。头两回我自己试着修了修,越修越糟,最后去了李道友那里,次次花三粒碎灵才给收拾利索。今日一早起来,又见那灵气漏了,我这心里头就犯嘀咕——本想自己动手,又怕修坏了,再去李道友那儿又得三粒,这才叫那猢狲去请人。谁知李道远不在家,倒撞上你了。” 方誓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容我仔细看看。” 说罢,便凑近了墙,伸出一根食指,沿着那阵纹轻轻划过,指尖微微运了一丝法力,探入纹路之中。 闭目感受了片刻,又睁开眼,歪着头端详了一阵,时而皱眉,时而点头,时而又摸摸下巴,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赵虎等了半晌,见他还在那里磨蹭,道:“方道友,快一些!每日三盘山的余气有定额,漏得多了,我今日的修行便不够了。你这般慢腾腾的,莫不是心里没底?” 方誓道:“放心,看我的。” 话落,再不迟疑,右手掐诀,三指并拢,拇指扣住无名指根,一道淡蓝色的灵光自指尖迸出,如丝如缕,精准的没入那阵纹左上方的淤塞之处。 那法力一入,淤塞之处便如冰块遇了热水,缓缓化开,灵光复通,亮了一亮。 方誓又换了个诀,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剑,轻轻一点那右下方的断流之处。 这一指下去,灵气如泉涌出,沿着干涸的纹路向前蔓延,一点一点,将那断流续上了。 两处疏通之后,他双手齐出,十指翻飞,各掐一诀,一左一右,同时点在那阵枢之上。 两道法力交汇的瞬间,只听“嗡”的一声轻响,整座锁灵阵灵光大盛,纹路齐齐一亮,旋即归于平稳,灵光明灭有度,呼吸之间,已浑然一体。 从掐诀到收功,前后不过数息。 赵虎在一旁看得七上八下。 一会儿想这方誓到底会不会修,一会儿又想那一碎灵的价钱修坏了还有人赔,横竖不亏。 可转眼又想——万一这方誓修坏了,拍拍屁股跑了怎么办? 说什么讲究名声,可架不住有的人不要脸啊! 到时候他赖账跑路,自己上哪儿找去? 想到这里,赵虎的手已经不自觉的握紧了拳头,暗暗运了一丝法力在掌心,只等方誓露怯便要发作。 可还没等他发作,那锁灵阵便亮了。 灵光匀停,纹路齐整,那泄气的细缝处,灵气再不往外逸出一丝半毫。 赵虎瞪大了眼,眉眼浮现出了欣喜。 方誓收了诀,转过身来,笑道:“赵道友,成了。” 赵虎紧绷的肩膀也松了下来,拳头慢慢松开,掌心的法力也散了。 他走上前去,伸手在那阵纹上摸了一摸,又闭目感受了片刻,果然灵气通畅,纹丝不漏,比他请李道远修的那回也差不了多少。 他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一粒碎灵,递给方誓,道:“方道友,倒是小瞧你了。这一手阵术,不输那李道远。” 方誓接过碎灵,收入怀中,笑道:“赵道友谬赞了。方某不过略通一二,侥幸修复,哪里敢跟李道友比。” 赵虎哈哈一笑,也不再多说。 两人又说了一番场面话。 赵虎道:“方道友,今日有劳你了。他日我这阵再坏,定先来寻你。” 方誓道:“赵道友客气,方某随叫随到。” 说罢,便告辞出来。 赵虎送到门口,关了门,转身回到修炼室中。 他站在那锁灵阵前,俯着身,伸手摸了一阵。 见那灵光匀停,纹路齐整,确是修得妥帖。 他忽的一拍大腿,脱口骂道:“我那碎灵啊!早知道我自个儿修了!那方誓能修,我未必不行!” …… 方誓出了赵虎家的巷口,邬童便从墙根后头窜了出来,跟在后头。 走出一箭之地,邬童终于耐不住了,三步并作两步赶上来,咧嘴笑道:“方哥,我这一趟,可给你带来了生意不是?” 方誓不答,只顾往前走。 邬童也不恼,跟在后头,又道:“方哥,以后我也能给你带来更大的生意!你且瞧着罢!” 方誓这才道:“莫要这样。那可是得罪李道友的活儿。” 邬童道:“有钱还能不赚?那李道远又不是天王老子,他做得,别人就做不得?” 方誓道:“你心里应当早就明白,不是你的钱,你不能赚。” 邬童听了这话,那嬉皮笑脸的神色敛了几分,沉默了片刻,才叹了口气道:“明白是明白。可看着那碎灵白白不见,我这心里头,跟刀剜似的,痛啊!” 方誓见他这副模样,倒有些好笑。 沉吟片刻,道:“不过嘛,确实可以小赚一些。” 邬童眼睛一亮,脚步加快。 方誓压低声音,道:“听好,猢狲。你以后在那些地方偷摸着吸灵气,留个心眼。哪家的主人脾气好,不轻易动手打人,你便记下来。若有那锁灵阵坏了、又舍不得花大钱请李道远的,你便替我引荐引荐。每三人,我可以给你半个碎灵。但要记住——不可给我惹麻烦,否则我拿你是问。” 邬童一听,那眉眼立刻笑开了花,拍着胸脯道:“方哥放心!我邬童旁的本事没有,看人脸色、分人好歹,那是打小就会的!那些个暴躁蛮横的主儿,我躲还来不及呢,断不会往你这里引!” 方誓点了点头,边走边摸着怀中碎灵。 邬童屁颠屁颠跟在后头,嘴里的笑一路都没合拢过。 第7章 修行不易 方誓回到家中,又修了那院门,这才在符案前坐下。 先从贴身的衣襟内摸出那沓护络符,一一排开在面前的地面上。 一张,两张,三张……十张,十一张,十二张。 十二张护络符整整齐齐的铺在身前,朱砂纹路在明光符下泛着深赭色的光泽,笔势连贯,纹路清晰。 又从怀中摸出方才赵虎给的那粒碎灵,与那十二张符并排放在一处。 碎灵不过指甲盖大小,通体莹白,隐隐透着微光,在深色的符纸映衬下,显得格外可爱。 方誓看着这一小堆家当,一股心满意足之感油然而生。 十三粒碎灵。 他总算赚了十三粒碎灵。 那十二张护络符中,有两张是买米那日晚上所画。 另十张是前两日画符攒下的,那两日他耗尽了经络的每一分力气,连修炼《小水云诀》的工夫都挤不出来了。 可即便这般辛苦,也不过才凑出这十张来。 而第十三粒,却是方才修复锁灵阵所得。 回想起来,前后不过数息,掐几个诀,运几道法力,一碎灵便到手了。 实在轻松,还不怎么耗费经络,不耽误后续的活计。 今日便是再画上五张符,也绰绰有余。 还是那修阵赚钱。 方誓心中暗暗感叹。 当然,就如他对邬童所说的,“不是你的钱,你不能赚。” 这生意只能偶尔为之,万万不能成为主营。 李道远能在齐园镇独揽修阵的买卖,靠的不仅是手艺——靠的是三盘观田管事的那层关系。 若自己大张旗鼓的去抢生意,惹恼了那三盘观的人,便是天大的祸害。 偷偷摸摸接几单散修的活儿,赚几粒碎灵贴补家用,也就罢了。 此等散修互助,李道远也不会追究。 但真若是大张旗鼓的抢他的买卖,乃是自寻死路。 现如今二十五粒碎灵的房租,还差十二粒的缺口。 可十三粒碎灵里头,有一粒是要买一斤碧灵米的,不能动。 算下来,他仍需再画十三张护络符。 一日画五张,两日后正好是交租的日子,堪堪完工。 到那时候再多画一张,用作后一日买米的钱,便可腾出手来修炼《小水云诀》,增长自身修为。 方誓心中盘算停当,收拢心思,将符箓和碎灵小心收好,又铺开一张黄纸,研了朱砂,提起灵狼小毫,继续画符。 今日状态出奇的好,不知是因那修阵赚了碎灵心情舒畅,还是因为什么别的甚么原因,下笔之时只觉得思如泉涌,灵感不断。 上段扇形画得舒展自如,中段三十余道笔画行云流水,便是那最费神的飞渡巧技,也使唤得得心应手,笔锋过处,纹路清晰,法力贯通,一气呵成。 一张画完,心神不见半分涣散,还有余力,再铺一张。 这般顺畅,在他画符的生涯中也算少见。 一口气画了两张,方誓这才搁下笔,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 【护络符熟练度-1】 【护络符(熟练):12/200】 嗯? 方誓一愣,以为自己看错了,又定睛瞧了瞧那面板。 熟练度非但没涨,反倒跌了一点。 他眉头紧皱,将方才画的那张符拿起来细看——纹路清晰,笔势连贯,朱砂浓淡得宜,法力贯通无阻,分明是一张上好的护络符,与他往日所画的并无二致,甚至还要好看上几分。 那为何熟练度会降? 方誓沉吟良久,忽然心头一动,明白了过来。 他方才画符时灵感不断,笔下如有神助,不知不觉间,在几处转折上用了新的手法——那手法比旧的路数更流畅,更省力,画出来的纹路也更圆润。 可这符箓一道,最重规矩,一笔一划都有定数,差不得分毫。 他自以为的“改进”,面对符道的规矩,已然是偏离。 可偏离一些,熟练度降低一些,对成品的质量不会有太大影响。 这张护络符拿出去卖,照样有人要,照样能用,照样没有任何毛病。 然而对于方誓未来的发展,这却是大患。 好比一棵树,今日长歪了一寸,明日又歪了一寸,日积月累,待到十年之后,便与那正直的树木有了天壤之别。 待到那时再想掰正,已是千难万难,纵有九牛二虎之力,也未必拉得回来。 方誓心中一凛,赶忙闭目凝神,将那几处“改进”的手法从脑海中一一剔除,回到原先的路数上。 【护络符熟练度+1】 【护络符(熟练):13/200】 回来了。 方誓重新提起笔,在另一张黄纸上默了一遍正确的纹路,确认无误,这才放下心来。 这便是修行。 不在于从不犯错,而在于知错能改,在于从每一次偏差中汲取教训,让下一次的自己比上一次更好一分。 一分一分的攒,一日一日的积,待到经年累月之后,便与那从不反省之人拉开了不可逾越的距离。 可话虽如此,事实上又有多少人能够及时发现错误? 都是引起了严重后果,才明白自己做错了,或者是绕了弯路。 那时候再改,不知要浪费多少时间。 有人一朝踏错,蹉跎数年方才悟了,回头已是百年身。 有人至死都不知自己错在何处,糊里糊涂的走完一生。 唯有拥有熟练度面板的方誓,能在偏离正轨的第一时间便察觉端倪,能在岔路刚踏出一步时便勒马回头。 方誓深吸一口气,心念一动,唤出了总面板—— 【姓名:方誓】 【寿命:18/98岁】 【境界:炼气二层:36/200】 【功法:小水云诀(入门):83/100】 【技能:】 制符: 护络符(熟练):13/200; 纳气符(入门):65/100; 轻身符(入门):50/100; 明光符(熟练):50/200; 避尘符(熟练):30/200; 静音符(熟练):80/200; 明火符(熟练):10/200; 阵法: 锁灵阵(熟练):0/200; 法术: 小水云印(入门):90/100; 避尘术(熟练):12/200; 明光术(熟练):30/200; 仪式: 摄食守中(入门):92/100; 偃卧归根(入门):96/100; 徐行守中(入门):88/100; 请灵七步(入门):58/100; 方誓的目光在那面板上缓缓扫过,最终停在了——【寿命:18/98岁】。 是的,他如今方才十八岁而已。 邬童那猢狲叫他“方哥”,倒也没叫错。 说起来,他和邬童一样,也是个孤儿。 只是邬童从小便没了爹娘,在这齐园镇里东家蹭一口、西家混一顿,像棵野草似的,风吹雨打,自生自灭。 而方誓的父母,是在他十五岁那年去世的。 那时候方誓已经跟着父亲学了五年画符,多少有了些生存的本事,不至于像邬童那样流落街头。 再加上父母走后不久,他便醒悟了前世的记忆,觉醒了这块熟练度面板,总算有了几分在这世上立足的底气。 有这面板傍身,再加上父亲留下的那点家底,他才勉强租下这间小屋,不至于像邬童一样到处蹭人家的灵气度日。 这个世界修行,倒不像前世小说里写的那样,要什么天生的灵根、命定的资质。 人人皆可修行,人人皆可入道。 可“人人皆可”四个字,说来轻巧,做起来却是千难万难——因为修行不要灵根,但要资源。 资源从哪里来? 就拿方誓来说。 一月房租二十五粒碎灵,需要花费五日时间画符积攒。 一月碧灵米三十斤,原先要三十粒碎灵,如今醉仙楼收米酿酒,米价涨了,三十斤便要三十七粒半碎灵。 再加上黄纸、朱砂、符笔的损耗,加上明光符这些日常用度,摆摊费的支出,零零散散的开支加起来,一月支出少说也要七八十粒碎灵。 那就得花去半个月的时间画符,能够修炼《小水云诀》的工夫,满打满算也不过半个月。 这还是他如今《护络符》入了熟练之境,一日能画出五张护络符来。 换做以前,一日只能画四张,一月便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在画符,修炼的时间少之可怜。 那进境自然慢得像蜗牛爬坡,一年半载也未必能动上一动。 要是那阵修的生意能归自己多好…… 方誓心中忽的冒出这个念头来。 修阵多轻松啊,片刻工夫便是一粒碎灵,还不怎么耗费经络,省下来的时间和体力,全可以用来修炼。 若是每日能接上三五单修阵的活儿,又何须为那房租米钱发愁? 方誓摇了摇头,赶紧掐断了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 那李道远是田管事的亲戚,这买卖便是三盘观的买卖。 自己不过是个无根无底的散修,在这齐园镇赁屋而居、摆摊卖符,能有一口安稳饭吃已是万幸。 若是贪心不足,妄想伸手去碰那不该碰的蛋糕,只怕连现在这点日子都保不住。 还是老老实实画符罢。 先把这个月的房租凑齐,把下个月的米粮备好,把该交的灵石一粒不少的交上去。 到那时候,便有了一段愉快的修炼《小水云诀》的日子。 …… 翌日。 方誓正在符案前研墨,忽听得院门上响起“咚咚咚”三声。 门修好了,这回没有再被敲开,只是门板震得嗡嗡响。 他搁下笔,起身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邬童,那小猢狲今日不像往日那般嬉皮笑脸,一张脸绷得紧紧的,眉眼间带着几分慌张,以及几分激动。 方誓道:“可有生意?” 邬童压低声音道:“方哥,天大的生意……那李道长,死了!” 方誓一愣,皱眉道:“什么?” 邬童道:“那李道长,李道远!今早他的尸首运回来了,就停在巷口那宅子前头。我听人说,他是出了三盘山地界,去那北边的荒山野岭探寻什么上古洞府,中了阵法,没能出来。” 方誓默然无语。 三盘山方圆万里,乃是大荒。 百年前,三盘观的道长们来此开荒,斩荆棘,辟草莽,驱妖兽,建坊市,一代一代经营下来,才有了如今的齐园镇和周边几处散修聚居之所。 哪怕过了百年,大荒处仍是三盘观弟子和附近散修们赖以为生的根基。 开荒、探矿、采药、猎兽,种种营生,皆由此出。 只是开荒这事,刀口上舔血,富贵险中求,死伤是常有的。 方誓的父母,当年便是跟着一支散修队伍深入大荒,说是发现了一处矿脉,想去碰碰运气,结果一去不回。 尸首都没能寻回来,只在三盘观备案了个“失踪”二字,便算了事。 方誓沉默了片刻,道:“此事也不关我们多大的事情。这齐园镇修阵的又不止李道远一个,没有李道长,还有张道长、王道长,三盘观自然会另派人来接手的。” 邬童急道:“方哥,你是不晓得。我问过了,三盘观那边还没定下谁来接这摊子,这几日怕是没人修阵了。那些锁灵阵坏了的散修,还不得急得跳脚?这不正是你的机会么?” 方誓道:“你这些天也不要帮我找客户了。这当口上出头,被那田管事盯上,可不是闹着玩的。” 邬童叹了口气道:“我省得。只是可惜了那半个碎灵……” 他说到一半,见方誓面色不善,连忙改口道,“可惜了那李道长!好好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方誓道:“去罢,这些日子安分些,少在外头晃悠。” 邬童应了一声,缩着脖子,一溜烟跑了。 …… 第二日。 交租日。 方誓正在符案前画符,一笔一划,聚精会神。 那第二十三张护络符已画了大半,只差最后几笔便要成了。 忽听得院门上响起一阵急促的拍打声,那声音粗鲁无礼,带着几分不耐烦。 “方誓!交租了!” 方誓笔尖一顿,险些将那符画废了。 他稳住手腕,将最后几笔一气呵成。 【护络符熟练度+1】 【护络符(熟练):14/200】 这才搁下笔,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中年道士,圆脸微胖,穿一领半新的青色道袍,腰间系着一块木牌,上头刻着“三盘观田”四个字。 正是那管着齐园镇租房事务的田管事。 方誓拱手道:“田管事。” 田管事也不还礼,冷声道:“拿来。二十五粒碎灵,现在便要。少一粒,迟一分,便多加一粒。” 第8章 散修生计 方誓眉头一皱,道:“田管事,往日不是可以下午再交么?今个儿怎么这般着急?” 田管事哼了一声,道:“我管你往日还是昨日?今日就是今日,现在就交,少说废话。” 方誓苦着脸道:“田管事,我手里头碎灵不够,还差着一些。您宽限我到下午,我凑齐了立马给您送去,一粒不少。” 田管事把脸一板,道:“我不管。你现在不给,下午就多两粒。这是规矩,谁来了都一样。” 方誓道:“我只差两粒了。您通融通融,就半日的工夫——” 田管事打断了他的话,道:“那关我什么事?没钱就下午交,多两粒。你要交便交,不交便罢,我忙得很,没工夫跟你磨牙。” 说罢,他转身就走。 方誓站在门口,看着田管事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半晌无言。 他慢慢掩上门,闩好,回到符案前坐下。 两粒。 他只差两粒碎灵。 可就是这两粒,让他不得不把账重新算过。 他原本打算凑够了二十五粒房租,再多一粒留着买米。 然后修炼《小水云诀》。 如今多了两粒。 就是二十八粒。 今日须再画五张符,才能把这个窟窿填上。 也幸好那摆摊费的五粒碎灵是月中才交,否则窟窿更大。 但无论如何,今日就别去想修炼《小水云诀》了。 方誓提起笔,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烦心事压了下去。 笔尖落在黄纸上,朱砂的纹路一寸一寸的蔓延开来,不曾断过。 …… 日头正中。 方誓刚画完第五张符,休息着。 忽听得院门上响起“咚咚”两声。 他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邬童。 那小猢狲今日没穿他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破道袍,换了一身不知从哪儿捡来的青布衫子,倒也干净些。 方誓直接问道:“田管事是什么情况?” 邬童左右张望了一眼,见巷子里没人,这才压低声音道:“方哥,我打听清楚了。那田管事和新来的修阵的不对付!” 方誓道:“怎么个不对付法?” 邬童道:“我旁敲侧击问了几个人,说是以前李道远在的时候,他修阵赚的碎灵,要分润给田管事三成。如今新来那个黄道长,不知是不懂规矩还是不肯给,分润的事一直没谈拢。田管事催了几回,黄道长都不搭理。田管事心里头不痛快,又拿那黄道长没办法,便……” 方誓接口道:“便从我们这些租户身上找补?” 邬童挠了挠头,道:“方哥,我不明白。他们不对付,跟你们交租有什么关系?凭什么就要多收你们的?” 方誓叹了口气,道:“一日少赚,便是亏钱。” 邬童愣了半晌,恨恨道:“怎地这般!” 方誓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邬童虽小,可在这齐园镇混了这么多年,什么腌臜事没见过? 他脸上的愤恨慢慢变成了无奈,低声道:“方哥,我想起来了。前年盘市那头涨摊位费,也是这么回事。上头两个管事的争地盘,争来争去,最后涨的是我们这些摆摊的租钱。我那时帮一个卖菜的阿婆看摊子,她愁得一夜白了半边头……” 方誓整了整衣襟,道:“莫说这些,且随我去支摊。今日月底,盘市热闹,碰碰运气。” 邬童立刻收起那副苦相,咧嘴道:“好嘞!” 说着,他主动钻进院子,把墙角那辆用旧布盖着的推车掀开,推了出来。 那推车是方誓摆摊用的,木架竹棚,虽简陋却结实。 邬童把车推到门口,手脚麻利。 方誓锁了院门,两人一前一后,往盘市西首走去。 到了月底,盘市西首格外热闹。 街道两旁挤满了摆摊的散修,卖符的、卖药的、卖法器的、卖兽皮的、卖灵米灵菜的,五花八门。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抱怨声混成一片,嗡嗡的响。 方誓从人群中穿过,隐约听得几句飘来的对话—— “……房租这个月涨了……” “……谁说不是呢,上个月二十五,这个月二十七,下个月怕不是敢三十……” 方誓充耳不闻,寻了个空处,将推车停稳,支开摊子。 邬童摊前挂了块木牌,上书“方氏符箓,童叟无欺”八个字。 方誓从怀中摸出那一沓护络符,五张一叠,齐齐排开。 刚收拾妥当,便有客人来了。 来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叫周安,在盘市西首卖灵草,也算常客。 他面容黝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一双布鞋也打了补丁。 身后跟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生得倒是白净,穿着一身新的青衫,与周安站在一起,不像父子,倒像主人与仆从。 周安走到摊前,笑道:“方道友,好些日子不见了。上回买的十五张符,我家那小子用得精光,这不,又来照顾你生意了。” 方誓也笑道:“周道友客气。令郎的修为进境如何?” 周安道:“马马虎虎,炼气二层的中段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罢了。” 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布袋,仔仔细细数出十五粒碎灵来,递了过去,“老规矩,来十五张。” 方誓接过碎灵,取了三叠护络符,双手递过去。 周安接过符,小心翼翼的折好,揣进怀里,低头对那少年道:“小远,这十五张符,够你用一个月了。省着些用,莫要浪费。” 那周远闻言,皱着眉头,低声道:“爹,十五张哪够一个月?一日一张,也不过十五日的光景。你莫要哄我。” 周安道:“谁叫你一日用一张?隔日用一张,不也使得?省着些,经络也不是天天都要护着的。” 周远撇了撇嘴,道:“隔日用一张,那进境便慢了一半。隔壁赵叔家的赵元,日日都用,如今都快炼气三层了,我才炼气二层刚出头……” 周安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但被周远躲过。 他道:“小远,莫要与旁人比。赵元他爹是做丹药生意的,我们比不得。你只管好好修炼,旁的不要多想。” 周远还想再说,周安已经拉着他的手往外走。 旁边卖灵肉的摊主,忽的开口问道:“周安,你隔壁那家,就是姓孙的那个,今天中午搬走了?” 周安脚步一顿,转过身来,道:“老刘你也听说了?” 老刘道:“齐园镇的屋子不住了?不修炼了?” 周安道:“不住了,屋子按人头收钱,他们住不起,也舍不得出那大荒边上的起造费,只能搬到窝棚里。修炼?娃儿修就够了。他们两口子自己,也早就不修了,省下灵石全供那小子。” 老刘叹道:“又是这般。我那条巷子,去年走了一家,今年又走了一家。都是搬到那大荒边上去住窝棚,齐园镇的屋子仅留娃娃一个人。” 周安道:“可不是么。我那隔壁孙家,男的是炼气三层,女的是炼气二层,为了供孩子,一粒碎灵都舍不得花。前日搬走了,那行李,就两个包袱,轻飘飘的。” 老刘道:“那孩子呢?修为如何?” 周安道:“炼气二层,比我家小远还高一截。可那又怎样?他爹娘搬去窝棚,那窝棚你又不知道,环境差得很。孩子在商园镇住着修炼,爹娘在大荒边上受苦,真可怜。” 老刘看着周安身旁的周远,沉默了片刻,不再说话,转身招呼买米的客人去了。 周安也拉着周远的手,慢慢走远了。 方誓站在摊后,将那番对话一字不漏的听在耳中,面色如常。 人人都可修行就是这样。 只要孩子有个奔头,便心甘情愿的把家底掏空,一粒一粒的攒,一粒一粒的省,恨不得把自己嚼碎了咽下去,全化成灵石供到孩子身上。 所以他先前不急着摆摊,是早就明了这个情况。 邬童蹲在摊子旁边,也听见了那番话,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一会,又有人来了。 这回是个妇人,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穿一件半旧的靛蓝布衫。 她独自一人走到摊前,目光在那排护络符上扫了一遍,开口道:“方道友,这护络符还是一粒碎灵一张?” 方誓道:“正是。童叟无欺,货真价实。” 那妇人迟疑了一下,从袖中摸出一个布袋,解开绳口,往掌心里倒了倒,滚出三粒半碎灵来。 “方道友,能不能便宜些?我买四张,你收我三粒半,如何?” 方誓道:“大嫂,不是方某不肯。这符的价码,自打摆摊那日便是如此,从未变过。一粒碎灵一张,少半粒也不成。” 那妇人道:“方道友,你也是散修,也知道如今的难处。田管事这个月又把房租涨了两粒,我家里本就揭不开锅了,孩子又要修炼,哪一样不要灵石?你就当行行好,便宜半粒,救救急。” 方誓道:“大嫂,你的难处方某晓得。可方某也有方某的难处。这符的朱砂、黄纸、笔锋的损耗,哪一样不要灵石?况且我那房租也涨。我若是便宜了你,旁人也要便宜,我这摊子还怎么摆下去?” 那妇人急道:“我又不是叫你都便宜,就这一回。下回我原价买,一粒不少你的。” 方誓道:“大嫂,规矩就是规矩。开了这个口子,便收不住了。” 那妇人眼圈一红,道:“方道友,你年纪轻轻,心肠怎么这般硬?我家里那个小子,炼气一层都快一年了,还卡在瓶颈上动不了。先生说要用护络符温养经络,日日不能断,就差这四张了。可这符一粒碎灵一张,一月便是三十粒,再加上房租、米粮、学费,我一个月挣的碎灵全填进去都不够。我自家已经没修炼了,省下来的全给孩子。你就便宜半粒,半粒都不成么?” 方誓面色不动,只淡淡道:“大嫂,你的心意方某明白。可这价钱,真个降不得。” 那妇人见他不为所动,忽的一屁股坐在了摊前,拍着大腿哭喊起来:“你这个人,怎地这般不讲情面?我在这盘市上买了多少回你的符,哪一回少过你一粒?如今我手头紧,求你便宜半粒,你都不肯,你还是人不是?” 几个路过的人停下脚步,朝这边张望,旁边卖灵肉的老刘也探过头来。 妇人继续道:“大伙儿给评评理!我在他这摊子上买了快两年的符,一回都没还过价。如今我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求他便宜半粒,他死活不依!这盘市上哪有这样做生意的?各位看看,各位看看!我这三粒半碎灵,粒粒都是真真切切的灵石,又不是假的!我又不是白要他的符,我是花钱买!” 方誓暗忖:两年,我怎么不知? 他开口道:“这盘市上的摊位,是三盘观的产业。方某在此摆摊,每月交五粒碎灵的摆摊费,何管事亲自收的。出了什么事,可以请他讲道理,你确定要他讲道理?我可没有你那孩子。” 那妇人听到“何管事”三个字,脸色变了一变。 她心里清楚得很。 让那三盘观的何管事来管,那是双方都打一大板,该花的不会少,不该花的还得给何管事。 那妇人恨恨的站了起来,将那三粒半碎灵塞回布袋底,转身便走。 那妇人走后,摊前便再没有出什么波折。 陆陆续续又来了几拨客人,都是熟面孔,问价、付钱、拿符,干脆利落。 很快,护络符就一扫而空。 邬童从推车后面钻出来,手脚麻利的帮着收摊。 方誓则去花一个碎灵,买了不到一斤的碧灵米。 回来后,邬童已收拾妥当。 方誓道:“走罢。” 两人一前一后,推着车往回走。 盘市上依旧很热闹,人来人往,摩肩接踵。 只是这热闹与方誓无干——他已然攒够了灵石,明日便能开修那《小水云诀》了。 【徐行守中熟练度+1】 【徐行守中(入门):89/100】 咦? 这行走的仪式,竟也加了熟练度。 方誓微微一怔,随即恍然——原来是心情激动之下,不知不觉走得轻快了些,身子也舒展了些,倒比平日里多出了几分自在愉悦。 可见这修行一事,心境与身体,原是分不开的。 到了家门口,方誓掏出钥匙开了锁,推开院门。 邬童将推车推进去,停在墙角,又用旧布盖好,这才转过身来,挠了挠头,道:“方哥,那我先走了?” 方誓道:“去罢。安分些,莫要惹事。” 邬童应了一声,缩着脖子往外走,还没到门口,忽听得门外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 “方道友!可算等着你了!有那锁灵阵生意上门了!” 第9章 小水云诀 方誓回头一看,原来是那赵虎。 这猎户不知何时从后头跟了上来,搓着手,一脸讪笑。 方誓道:“什么生意?” 赵虎再次道:“锁灵阵的生意。” 方誓道:“为什么找我?” 赵虎讪讪道:“那不是我修不动吗?上回你帮我修的那次,我琢磨了好几日,照着你的法子去邻居那试,结果越修越糟,差点把阵枢给毁了。这不,我便想着请你出马。” 方誓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赵虎沉默了一下,脸上的讪笑渐渐敛去,叹了口气道:“方道友,我也不瞒你。那田管事一涨房租,大家都勒紧了裤腰带过日子。黄道长修一次锁灵阵,仍要收三粒碎灵。你说说,大家哪来的钱?” 散修的钱,房租多少,米粮多少,符箓多少,学费多少,样样都有定数。 不是不想省,而是省不下来。 方誓道:“那我更做不得。” 赵虎急道:“方道友,就不能考虑考虑?” 方誓道:“无需考虑。” 赵虎还想说什么,可见方誓面色如常,眉眼间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便知此事再无转圜。 他叹了口气,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邬童看着赵虎走远了,一脸不解的问道:“方哥,你为何不接?你画五张符才赚五粒,修一回阵片刻工夫少说也得得一粒,又不怎么费经络,这等好事上哪儿找去?” 方誓看了他一眼,道:“且看这两天黄道长的反应。” 邬童挠了挠头,道:“什么意思?” 方誓也不多解释,邬童见状,只好离去。 …… 下午,方誓将卖符所得的碎灵数了一遍,总计二十七粒,用一块灰布包了,揣进怀里。 他锁好院门,径直往田管事处去交租。 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宽阔的青石大道,两旁渐渐热闹起来。 又走了一程,眼前便见一座气派门楼——那是三盘观设在齐园镇的办事堂,门楣上悬着“三盘别院”的匾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门前青石台阶磨得光滑如镜,左右各立一尊石兽,獠牙外露。 两名道童分站两侧,目不斜视。 方誓踏上台阶,一名道童伸手拦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道:“做甚的?” 方誓道:“租房修士方誓,来交房租。” 道童道:“进去罢,往左拐,第三进院子便是。” 方誓谢过,迈步进去。 穿过第一进院子,但见庭院宽敞,青砖墁地,正中一座假山,流水潺潺,几尾锦鲤在池中悠然游弋。 两侧抄手游廊,雕梁画栋,朱漆柱子一人合抱不过来。 再往里走,第二进院子更加气派。 正厅五间,门窗上刻着花鸟鱼虫,栩栩如生。 廊下摆着几盆兰花,清香扑鼻。 到得第三进院子,方誓便见着一间宽大的厅堂,门前也挂着一块匾,写着“质肆局”三字。 厅堂门口已经站了七八个人,都是来交租的散修。 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一个个面色或木然或焦急,却都安安静静的排着队,没人高声说话,没人交头接耳。 方誓走过去,站在队尾,默默等着。 前头一个老熟人回过头来,正是那卖灵草的周安。 他独自一人,见是方誓,微微点了点头,低声道:“方道友,你也来了。” 方誓道:“周道友来得早。” 周安有点尴尬,道:“早什么早,等了半个时辰了。” 方誓看了看前头那队伍,也就五六个人等着,便道:“田管事还没来?” 周安叹了口气,道:“没来,说是有事,让等着。” 方誓站在那里,日头渐渐下滑,从正中落到西边,照在众人身上,又慢慢爬到院子里的青砖的上。 半个时辰过去了。 一个时辰过去了。 队伍越排越长,从厅堂门口一直排到了第二进院子里。 来的散修越来越多,一个个面上带着焦急之色,却谁也不敢催促,谁也不敢喧哗。 方誓站在队伍前列,一动不动,面色如常。 周安在他前头,已经蹲了下去,双手抱着膝盖。 “这要等到什么时候?”方誓身后一个年轻的散修忍不住低声抱怨了一句。 他旁边一个年长的立刻拉了他一把,压低声音道:“噤声!等着便是。三盘观的地方,哪有你说话的份?” 那年轻散修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日头西斜,残阳如血,黄昏已至。 方誓心中暗暗算着时辰,肚中已经开始饿了。 他中午没吃甚么饭,原想着交完租再吃,谁知这一等便是半日。 正思忖间,忽然一阵香风飘来。 那香味浓烈,带着几分甜腻,像是胭脂水粉的味道,与这三盘别院的清雅格格不入。 众人循着香味望去,只见田管事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仍旧是那身青衣道袍。 脸上却带着几分红晕,眼角眉梢俱是笑意,走路还有些飘。 当他走到厅堂门口,扫了一眼排着的长队,脸上那笑意顿时收了几分,皱眉道:“这么多人?” 一年轻道士从门内迎出来,躬身道:“田管事,都是来交租的。从午间等到现在了。” 田管事摆了摆手,不耐烦的道:“行了行了,别磨蹭了,开始罢。” 说完,他一屁股坐到厅堂正中的太师椅上,从袖中摸出一把折扇,“唰”地展开,慢悠悠的摇着。 那年轻道士赶紧将册子摊在桌上,又取出笔墨,摆好,然后朝门外喊道:“一个一个来。叫到名字的,进来交租。” “赵德厚!” 队伍最前头一个老汉应了一声,躬着身子走进厅堂,从怀里哆哆嗦嗦的摸出一个布袋,双手捧着递了上去。 田管事瞥了一眼,也不接。 年轻道士主动接过布袋,打开数了数,道:“二十七粒,正好。” 田管事这才“嗯”了一声。 年轻道士便提笔在赵德厚名下画了个勾。 赵德厚千恩万谢的退了出去。 “韩然!” “施清商!” “容安!” 一个一个的叫,一个一个的交。 轮到周安时,他将碎灵递上去,陪着笑脸道:“田管事,这是二十七粒,您数数。” 田管事看也不看他,只摇着扇子,淡淡道:“二十七粒?不是三十七粒?” 周安急道:“我和我娘子不租了,只留孩子一个人在齐园镇住着修炼。我娘子已经搬去大荒边上的窝棚了。这二十七粒,是孩子一个人的房租。” 田管事“啪”的一声合上折扇,拿扇子点着周安,道:“你说搬了就搬了?我怎的知道你不是在糊弄我?若是人人都像你这样胡说,实则一家老小还住在齐园镇,我这租务还怎么管?” 周安连连作揖,躬身道:“田管事,我哪敢糊弄您?我娘子真搬走了,您若不信,大可以去查。” 田管事斜着眼睛看了他半晌,哼了一声,道:“这回便信你,若是让我撞见了你们两口子还住在齐园镇,补缴的可不是十粒八粒的事。” 周安额上沁出细汗,道:“是是是,田管事放心,绝不敢,绝不敢。” 年轻道士数了数,道:“二十七粒,正好。” 然后在册子上画了个勾。 周安转过身,低着头,没跟方誓打招呼,快步走了出去。 方誓看在眼里,没有多说什么。 轮到方誓时,他走进厅堂,从怀中摸出二十七粒碎灵,放在桌上。 年轻道士数了数,在册子上找到方誓的名字,画了个勾,道:“好了。” 便这般顺顺利利的过了。 方誓拱手道:“多谢田管事,多谢叶道长。” 转身便走了出去。 走出三盘别院的大门,街上的行人稀稀落落,远处的天际还剩最后一抹暗红。 方誓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房租交了,这个月的最大一项开支便没了。 从明日起,除了每日画一张符外,便可以好好修炼《小水云诀》了。 …… 翌日。 修炼室内。 方誓盘膝坐在蒲团之上,闭目凝神,双手搭于膝上,掌心朝天,五心向天,正是《小水云诀》的起手式。 灵气自百会而入,如涓涓细流,沿任督二脉缓缓而下。 他心神内守,意念紧随灵气行走,一丝不苟,半点不敢分心。 这修炼的原理,说来倒也简单。 吸收外界的灵气,令灵气在特定的经络中行走,融合自身的精气神,三者合一,方能化作法力,存于丹田。 可简单归简单,做起来却是千头万绪。 人与人是不一样的。 十二正经,奇经八脉,每个人都有微小的不同。 有的长一分,有的短一毫,有的宽些许,有的窄半点。 更不用说那些游离在主经络外的浮络,更是千差万别,人人各异。 故而即便是同一种功法,对于不同的人也要因地制宜,因人而异。 张三用着顺当的路子,李四照着练,可能就慢如蜗牛。 王五觉得松松垮垮的走法,赵六用了,可能就堵得慌。 轻则修炼速度慢如蜗牛,重则卡在瓶颈上,三年五载不得寸进。 所以这三盘观一带,又有那些专门教功法的学堂。 散修花上一笔灵石,便可在学堂中学上一段时日,由先生把脉调息,指点迷津。 当然,一般来说,舍得花这笔钱的,通常都是父母供子女,如同周安供周远一般。 不花还不行。 这修行一道,一步快,步步快。 少年时打下的底子,往往决定了日后能走多远。 若是在炼气期便走了弯路,岔了经络,慢了进度,待到日后想改,已经太晚。 可方誓不需要。 他有熟练度面板。 【小水云诀熟练度-1】 方誓眉头一皱。 方才灵气过丹田,穿膻中,走肩井,一路向下,如溪水入渠,顺畅自然。 行到一半时,他忽然觉得灵气在左手少商穴处微微一滞,像是水流遇到了一个小小的漩涡。 心中微动,尝试着将灵气在少商穴处停留的时间缩短一瞬——那感觉,似有若无,仿佛一条窄路,侧身便能过去,省时省力,似乎对接下来颇有助益。 【小水云诀熟练度-1】 错了。 方誓回想方才那一瞬的感觉。 不解哪里错了。 但他信那面板,于是重新调整灵气的分配。 【小水云诀熟练度+1】 对了。 方誓心中一定,继续往前推进。 尽管这些天因为经络疲惫,他没有正经修炼过《小水云诀》,可身子虽歇了,脑子却没歇着。 无论是走在路上,还是画符的间隙,甚至吃饭睡觉之前,他都在琢磨那功法的运转之法。 哪些地方走得顺,哪些地方总有滞涩,哪些经络的灵气分配多了,哪些又少了。 这些问题在他脑海中翻来覆去的过了不知多少遍,如同一盘棋,虽未落子,却已在心中推演了千百回。 如今,就是到了验证的时候。 行至关元,方誓忽的想起画符时的一点感悟。 法力从指尖泻出的刹那,经络会微微收缩,如弓弦拉开后的回弹。 若是将这股回弹之力用在功法运转上,灵气的吸收会不会更有效率? 他决定试一试。 将灵气在关元穴处凝聚片刻,然后如开弓放箭一般,猛的向丹田送去。 【小水云诀熟练度+1】 灵气入体顺畅自如,那一瞬间的加速。 不仅没有造成滞涩,反而将更多的灵气一口气裹挟了进去,如同山洪冲开了闸门,势不可挡。 丹田中微微温热,法力又厚实了一分。 方誓心中欢喜,却不敢松懈,继续运转。 那些天来积攒的奇思妙想,在修炼中逐一得到了验证。 有的对了,熟练度便+1。 有的错了,熟练度便-1。 跌了他也不恼,立刻修正,再试,再证。 如同一把钥匙开一把锁,不停的尝试,不停的调整,直到找到最契合自己身体的那一条路。 …… 如此这般,方誓日日修炼,不敢懈怠。 每日清晨起来,先在院中走三趟请灵七步,方才回到修炼室内,端坐蒲团,运起那《小水云诀》。 如此朝朝暮暮,不觉已是十四日。 【请灵七步(入门):60/100】 【小水云诀熟练度+1】 【小水云诀(入门):89/100】 方誓睁开眼,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只觉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坦。 再看那面板—— 【炼气二层+1】 【炼气二层:39/200】 十四日,炼气二层从36涨到了39,整整涨了3点。 他心中暗暗盘算: 照这个速度,一个月便是6点。 从36到200,还差164点。 164除以6,约等于27个月,也就是两年零三个月。 只是后十六日里,时日多为画符所占,修炼的光景零零碎碎,并不整全。 若按此算,怕不还要三年多矣。 除非那【小水云诀】能够更上一层,达到熟练之境,或是那灵石不用操心,只管放开手脚去修,方才有另一番说法。 方誓摇了摇头,将这念头暂且按下。 多想无益,还是先赚钱要紧。 今日的买米符箓,还不曾画呢。 及至画符已毕,出门售卖,忽见那赵虎远远的赶将上来。 “方道友!锁灵阵生意上门了!” 第10章 修阵赚钱 方誓道:“赵道友,又怎么了?” 赵虎苦着脸道:“方道友,我实是没法子了。那黄道长,真是个贪心不足的主儿!” 方誓道:“什么情况?” 赵虎道:“你可晓得,李道远在的时候,修一次锁灵阵,少说也能撑一两个月,有时三五个月都不用再操心。可这黄道长呢?修一回,十天半个月便又坏了!你说说,这谁受得了?两三粒碎灵一回,一月便要修两三回,那就是七八粒碎灵!加上房租涨了两粒,大家的进项,全填进去也不够!” 方誓皱眉道:“怎地会如此?” 赵虎苦笑道:“就是如此。” 一个有秩序的组织,发展到一定地步,总免不了走向混乱。 苛捐杂税,盘剥百姓,那是少不了。 指望它事事都按那规矩来,终究是不能的。 方誓道:“那你家那阵坏了?” 赵虎道:“没有没有。方道友你修的那回,扎实得很,如今还稳稳当当的。是我那邻居,他家那阵坏了。我见他急得团团转,便想着替他问问你。” 方誓道:“所以你又去替他修了?” 赵虎讪笑道:“黄道长那价太贵,我邻居也请不起。死马当活马医呗,修坏了不过三粒碎灵,修好了什么事都没有。” 方誓道:“容我考虑考虑。” 赵虎急道:“这有什么考虑的?两粒碎灵,又不是没有道友私下修过,黄道长不会介意的。” 方誓道:“赵道友,你若真想请我,就等我消息。不然,你尽可以去请别人。” 赵虎见方誓面色坚定,知他主意已定,再劝也无用:“那便听方道友的。你有了消息,可千万记得通知我。” …… 待赵虎离去后。 方誓去盘市售卖了护络符,买了米。 行至半路,他却没回齐园镇,而是换了方向,往北边走去。 出了齐园镇的北门。 就见一片低矮破败的窝棚,歪歪斜斜的挤在一起。 几根木桩撑起一块破布,或用竹片编个架子,糊上泥巴,再盖上些茅草,便算是一间屋子了。 有门口挂着草的帘,有门只有一块破布的。 地上污水横流,泥泞不堪,混着粪便和腐烂草木的臭味,中人欲呕。 方誓皱了皱眉,只觉周身的灵气,也如那环境一样污浊,进了经络,如同喝了浑水,满口泥沙。 浓度倒是与齐园镇相差无几,可那杂质却多得惊人。 恢复法力,也要花费额外的时间,若想要精进,慢若乌龟。 方誓心中明白,这就是大荒的边缘。 这还是好的,过了大荒边缘,到了大荒。 杂质更多,十成法力只做八成用。 因为恢复法力的过程,经络就疲惫了两成。 所以那些只想生产、不再修炼的散修,多半便住在这大荒边缘。 他们可不愿意进大荒。 进了每天就少赚两成灵石。 也因此人多地少,拥挤不堪。 方誓穿梭在窝棚之间,小心的避开地上的水坑和泥泞,走到最里头的一个窝棚前。 那窝棚比旁边的还要小些,用几根歪歪扭扭的竹竿搭成架子,上面盖着几层破油布和茅草,门口挂着一块千疮百孔的草帘,风一吹便哗哗作响。 “邬童!” 方誓朝里喊道。 草帘一掀,一个蓬头垢面的小脑袋探了出来,正是邬童。 他见了方誓,先是一愣,道:“方哥!你今日怎么主动来找我?我这地方……嘿嘿,寒碜了些,你别嫌弃。” 方誓道:“没事。” 邬童苦笑道:“方哥,你可知道,田管事涨了租,连这外间过夜的也涨了。以前住一月才一粒碎灵,如今涨到两粒。我现在也只能来这里了,这里好歹才半粒。” 如邬童一样在齐园镇过夜,自然也是花钱。 那些只想生产、不指望修炼的散修,自然是不住的。 只有邬童这种还存了一丝念想、又租不起齐园镇房子的,才咬着牙交这钱。 方誓默然,半晌才道:“既然如此,你还了解那齐园镇的情况吗?” 邬童一听这话,拍着胸脯道:“了解,了解!方哥,我没有一日不想返回齐园镇的。那镇上的风吹草动,我都打听着呢!” 方誓道:“那黄道长的事,你清楚没?” 邬童压低声音道:“清楚,清楚。那黄道长修阵,从不给人修利索。修完了看着是好的,可那阵枢不是紧一分就是松一分,灵气走不顺当,十天半月准坏。他这般做,为的就是让人一趟一趟的找他。便是那几个侥幸修好了的,也不打紧,其他散修效仿,十个有九个会捅成大窟窿。到那时候,就不是三粒碎灵能打发的了,五粒、六粒,随他开口。你不愿意花这份钱,就只能生生忍受灵气泄露的苦。” 方誓听了,心中了然。 他不信赵虎,但比较信任邬童。 方誓道:“那赵虎的邻居如何?姓甚名谁?为人怎样?” 邬童道:“姓钱,名大壮,是个砍柴的,炼气二层的修为。为人憨厚老实,从不与人争执,就是手头紧得很。他家那口子前年病了,花了不少碎灵,如今还没缓过来。他家的锁灵阵坏了有两天了,一直舍不得请黄道长,每日灵气漏去一半,就那么硬撑着。” 方誓道:“我且去替他修一修,赚点碎灵。修成了,给你半个。” 邬童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连连作揖道:“多谢方哥,多谢方哥!方哥你真是我的再生父母!” 方誓摆了摆手,转身便去了 …… 钱家修炼室内。 方誓右手掐诀。 一道淡蓝光华自指尖迸出,如游丝般探入一处崩裂的纹路之中。 那法力细如发丝,在那裂缝处游走盘旋,将断裂的纹路一一接续,如织女穿针,一丝不苟。 又转向那歪斜的阵枢,轻轻一托,将它扶正,再以法力凝成一道无形的楔子,嵌在枢位之下,牢牢固定。 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只听“嗡”的一声轻响,锁灵阵纹路齐齐一亮,旋即归于平稳。 灵气流转匀停,再无半分外泄。 【锁灵阵熟练度+1】 【锁灵阵(熟练):1/200】 方誓收了诀,道:“好了。” 那钱大壮凑上前去,伸手在那阵纹上一探,喜得眼眶都红了,连声道:“方道友,你这手艺,比那我和赵虎强多了!” 一旁的赵虎讪笑道:“方道友,这回可真亏了你,总算把窟窿堵上了。你是不知道,上回我替钱道友修那阵,越修越糟,差点没把阵枢给拧断了。钱道友虽没说什么,我心里头那叫一个愧疚。这回要是再弄不好,我真不知道该如何给钱道友交差。” 方誓道:“钱道友,赵道友过奖了。” 钱大壮连忙从怀里摸出一个布袋,数出两粒碎灵来递给方誓,道:“方道友,这是两粒碎灵,多谢多谢!你这一修,我半年都不用愁了。” 方誓接过碎灵,收入怀中,拱手道:“钱道友客气了。方某先告辞了。” 回到家中,方誓关上院门,从怀中摸出那两粒碎灵,托在掌心里,看了又看。 两粒碎灵,不过指甲盖大小,莹白如玉。 可便是这两粒小东西,他画符要画整整两张,耗心神,费经络。 占去一天五分之二的修炼时间。 …… 而后一个月,方誓带着邬童,开始在齐园镇暗暗做起修阵的营生。 邬童在前头探路,哪家的锁灵阵坏了,哪家的主人脾气好,哪家的手头紧请不起黄道长,他都打听得清清楚楚。 那日曾过“要孩子好好修炼,不要自损修为画符”的妇人,这一日也请了方誓,满脸堆笑,道:“方道友,可算把你盼来了。我家那锁灵阵又坏了,漏得厉害,实在没法子,麻烦你给瞧瞧。” 方誓道:“没事。” 他进了修炼室,四下打量了一番。 这修炼室比钱大壮家的还小,墙皮剥落,角落里堆着几捆草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香。 墙上的锁灵阵纹路黯淡,阵枢松动,灵气正从缝隙里丝丝缕缕的往外冒。 方誓掐诀运法,一道淡蓝光华探入阵中。 那法力在松动的阵枢处微微一转,将它拧紧。 又在磨损的纹路上轻轻一抹,将那模糊的纹路重新加深。 【锁灵阵熟练度+1】 【锁灵阵(熟练):8/200】 方誓道:“好了。” 那妇人脸上露出欣喜之色,从袖中摸出一粒碎灵,道:“方道友,多谢了。” 方誓接过碎灵,正要走出屋子,忽见里屋的门帘一掀,探出一个七八岁大的小女孩来。 那女孩一双眼睛乌溜溜的,道:“叔叔,你不画符了,是修这个很赚钱吗?” 方誓道:“怎么?” 那女孩道:“我娘说她赚钱很辛苦,去采药一天有时候一粒碎灵都赚不到。叔叔你方才只站了一会儿,就得了一粒,肯定很赚钱罢?” 方誓抬眼看了那妇人一眼。 那妇人脸色微变,目光中带着几分恳求。 方誓沉默片刻,道:“并不赚钱。学阵法很苦很累,不如修炼。” 那女孩听了,恍然大悟,回头对那妇人道:“果然,娘说的是对的。好好修炼,以后不要画符。娘,我上个月考上了那个三盘观的‘松原学堂’,先生说我资质不错,可以减免一半学费呢!” 那妇人听了,眼眶微红,口中应道:“好好好,我家囡囡最有出息了。” 一边说着,一边对着方誓露出歉意的眼神。 方誓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在意,转身出了门。 走在巷子里,已是深秋时节。 秋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几分凉意,吹得道旁的老槐树沙沙作响。 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方誓的肩头,又滑落在地。 方誓摸了摸怀中的碎灵,只觉得心头火热。 这一个月,他靠着修阵,匀给了邬童一些后,还赚了二十五粒碎灵。 二十五粒。 听起来不多,只顶得上他画符整整五日的功夫。 可画符五日,耗心神,费经络,还要占去修炼的时间。 修阵呢? 散散漫漫,轻轻省省,既不耽误修炼,也不耽误画符,一个月下来,反倒多出了好几日的修炼时间。 再看那面板—— 【请灵七步(入门):62/100】 【小水云诀(入门):91/100】 【炼气二层:44/200】 《小水云诀》离突破不远矣。 …… 翌日。 方誓正在符案前画符。 灵狼小毫蘸饱了朱砂,在黄纸上笔走龙蛇,上段扇形舒展自如,中段三十余道笔画行云流水,眼看到了收尾处。 忽听院门上响起“咚咚”两声。 方誓笔锋不停,心中却知,这敲门的乃是邬童。 他将那最后几笔一气呵成。 【护络符熟练度+1】 【护络符(熟练):24/200】 这才搁下笔,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方誓便觉得不对。 邬童站在门外,却不见这一个月来常挂着的得意之色。 眼珠子左右乱转,像是刚被猫撵过的耗子。 方誓道:“莫慌,说清楚,到底是什么事。” 邬童压低了声音,道:“方哥,那黄道长今日一早,挨家挨户的查阵法去了!” 方誓眉头一皱,道:“查阵法?” 邬童道:“方哥,你听我说。昨日我在齐园镇东头蹭灵气,寻了一处僻静墙角蹲着,谁知那家的主人是个暴躁脾气,半夜起来小解,一脚把我踹了出去,还骂了我半条街。我见他凶得很,不敢再留,只得灰溜溜的跑去大荒那边凑合了一宿。今早迟了些来这里,刚到镇口,卖灵肉的老刘一把拉住我,跟我说——黄道长今儿天不亮就起来了,从镇东头开始,一家一家的敲门,说是要检查锁灵阵的状况。谁家的阵坏了,他便当场修,谁家的阵修得好好的,他便要问是谁修的。老刘说,黄道长那脸色黑得像锅底,一看就是来者不善!” 方誓面色不动,道:“如今已是辰时(早上8点)了,他查了几家?查到哪儿了?” 邬童道:“一家。” 方誓一怔,道:“一家?” 邬童点了点头,神色古怪,道:“一家。但仅是一家,那黄道长就被从天而降的飞剑打死了。” 第11章 整顿阵务 方誓惊讶道:“果然,人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 邬童却摇了头,道:“方哥,这你就错了,不是散修。” 方誓道:“是谁?” 邬童道:“是那三盘观的高徒!” …… 齐园镇中央,三盘观别院,偏殿。 周彦端坐在高台之上,身后悬着一幅巨大的山水屏风,屏风上绘着三盘山的云海松涛,笔墨苍劲,气势恢宏。 面前摆着一张紫檀长案,案上放着茶盏、令牌、几本簿册,还有一柄带鞘的长剑。 那剑鞘通体雪白,隐隐有光华流转。 高台之下,跪着六七个管事,俱是齐园镇上管事的头目。 一个个低眉顺眼,大气都不敢出。 居中的,便是那管房租的田管事。 他身旁跪着管户籍的吴管事。 两人一个管钱,一个管人,平日里相互勾结,你替我多报几户,我替你少记几间,合伙盘剥散修。 而后,又有管公共设施的朱管事,管治安巡夜的孙管事,管灵气调度的赵管事…… 零零总总,六七个人,管着齐园镇上上下下、方方面面,从房租到户籍,从修路到巡夜,从水渠到灵气,囊括了齐园镇的一切。 他们平日里串通一气,上下其手,此刻却齐刷刷的跪在这里,串成了一串蚂蚱。 周彦道:“都来了?” 田管事连忙道:“回仙长,都来了,都来了。” 周彦目光从几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田管事脸上,道:“田管事,黄远山的事,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田管事的身子微微一僵,额上的汗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地上,声音发颤:“仙……仙长,黄远山的事,小的实在不知情。黄远山是观里派来的,小的只管租务,旁的与小的无干啊!” 周彦也不说话,只静静的看着他。 田管事只能重重的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砖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周彦将目光移向吴管事,道:“吴管事,你呢?” 吴管事浑身一抖,道:“仙……仙长,小的只管户籍登记,黄远山的事,小的闻所未闻……” 周彦淡淡一笑,道:“闻所未闻?不知道得好啊,好啊。” 吴管事身子一软,整个人趴在了地上,额头死死抵着地面,呼吸都不敢出。 周彦又看向朱管事、孙管事、赵管事,一个一个的点过去。 “仙长,小的只管修路补墙,旁的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啊!” “仙长明鉴,小的只管巡夜,白日里的事一概不知,黄远山的事更是一无所知……” “仙……仙长,小的只管灵气调度,旁的从不过问,黄远山的事……小的、小的真的不知……” “……” 周彦道:“那便是黄远山贪墨无度,坏了三盘观的规矩,死有余辜。你们呢?都公正廉洁,两袖清风,对吗?” 这话一出,殿中一片死寂。 田管事最先反应过来,连连磕头道:“对……对的!小的公正廉洁,从不敢贪墨一粒碎灵!” 吴管事也连忙道:“对对对,小的也是,小的也是!” 朱管事、孙管事、赵管事等人如梦初醒,纷纷磕头,七嘴八舌的道。 “对的,对的!小的们都是公正廉洁,从不敢坏了三盘观的规矩!” “黄远山的事,小的们一概不知,一概不沾!” “仙长明鉴,小的们清清白白,什么坏事都没做过!” 一时间,殿中磕头声、表白声此起彼伏,乱成一团。 周彦端坐在高台上,似笑非笑:“罢了,都起来罢。” 几个人如蒙大赦,连连磕头,一个个踉踉跄跄的爬起来,躬着身子站在原地,腿肚子还在打颤。 周彦道:“为了保证齐园镇的阵修营生不再出乱子,从今日起,修缮阵法的事务,归我亲自管束。” 众管事面面相觑,却哪里敢说半个不字? 往日若是上面来人,也不过是分润些好处便罢了,直接插手那是少有之事。 可这位周彦仙长,连黄远山都说杀便杀了,他们几个算什么东西? 田管事等人齐声躬身道:“谨遵仙长之命。” 周彦又道:“还有一事。为了保证将来的清正廉洁,我决定另择妥当之人,专司修阵之职。这些天,想必已有散修在私下替人修补,你们去统计一下,看看有谁手艺出色,整理成册,汇报给我。” 管事们听了,只当周彦要安排自己人,将这修阵的油水一网打尽,从此半点也不给他们沾手。 田管事立马道:“仙长放心,小的们回去便查,一定把修阵手艺出众的散修都报上来。” 吴管事、朱管事、孙管事、赵管事等人也纷纷附和:“对对对,一定查清,一定查清!” 周彦摆了摆手,道:“去罢。” 几个人如蒙大赦,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待那偏殿之中再无旁人,周彦的识海中忽然响起一道阴鸷的声音,冷冷道:“你小子,怎么不让那黄远山搜刮一遍灵石,你再将其杀死?那样一来,灵石归你,罪名归他,岂不是好大的收益?” 周彦神色不变,于识海中回道:“前辈,此法不妥。那玄木长老让我等来此,是为了厘清秩序、整顿齐园镇。黄远山贪墨,杀他是应当的。若等他搜刮够了再杀,虽然收益更高,却会恶了玄木长老。长老若知我纵容贪墨、以杀取财,我这条命怕是也保不住。我命不保是小事,坏了前辈大事,那万万不可。” 那阴鸷的声音冷哼一声,道:“这可是你说的,那阵下埋着的东西,记得赶紧取出,若敢耽误我的大事,莫怪我不客气,取了你的性命。” 周彦道:“前辈放心,晚辈一日不敢忘记,定当竭尽全力,帮前辈取来那物。” …… 三盘观里的事,说到底是大佬们的斗争。 可风一吹,浪一打,终究还是要落到方誓这样的散修头上。 他能有什么办法呢? 告状? 他连三盘观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反抗? 他一个炼气二层的小小散修,连田管事都打不过。 逃亡大荒? 那更是可笑——大荒之外灵气杂质多如泥沙,妖兽众多,去那里不是逃亡,是送死。 他只能告诉自己,三盘观在整顿秩序,杀黄道长是为了肃清贪墨,不会再有别的事情。 所以方誓只能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依旧画他的符,吃他的饭,盘算着那《小水云诀》何时能突破。 旁的,他也做不了。 下午,日头偏西。 方誓正在院中走那请灵七步,脚步踏着七星方位,左三右四,进退有度,双手缓缓抬起,掌心相对,如抱一球,将那四周聚拢而来的灵气缓缓纳入丹田。 整套仪式行云流水,已比两月前顺畅了许多。 【请灵七步熟练度+1】 【请灵七步(入门):63/100】 方誓收了势,正要回屋,忽听院门上响起“咚咚咚”的敲门声。 这敲法不急不缓,规规矩矩的,不像是邬童那般急促,也不像是那些管事那般粗鲁。 他收了步,上前开了门。 门外站的竟是田管事。 方誓微微一怔,随即拱手道:“田管事,您怎么来了?” 田管事今日换了个人似的,那张圆脸上堆满了笑,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腰也弯了几分,连声音都柔和了许多:“方道友,在忙呢?打扰了,打扰了。” 方誓道:“田管事客气了,不知有何贵干?” 田管事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布袋,双手捧着递了过来,道:“方道友,这是四粒碎灵,你收好。” 方誓接过布袋,没有打开,道:“田管事,这是什么意思?” 田管事笑道:“方道友,这两个月你的房租多收了四粒。我回去一查,发现是底下人算错了,这不,特地给您送回来,赔个不是。” 方誓面上不露声色,再次拱手道:“田管事太客气了,些许小事,还劳您亲自跑一趟。” 田管事道:“应该的,应该的。方道友,还有一事——听说你这些日子替不少道友修过锁灵阵,手艺颇佳,可是真的?” 方誓道:“确有此事。替邻里帮衬一二,不敢说手艺颇佳,勉强能修好罢了。” 田管事道:“方道友过谦了。我今日来,便是想核实一下,你都替哪些道友修过阵?修的什么阵?修了几回?因为黄远山那事,上头要查,这修阵的营生要重新规整。方道友若是有这手艺,我便如实报上去,说不定能得个正经的阵修差事。” 方誓这些事本就瞒不住,当下便将自己这一个月来修过家阵的事一一说了。 田管事边听点头道:“好好好,方道友果然手艺出众。我回去便如实上报,定不埋没了方道友的本事。” 方誓道:“有劳田管事了。” 田管事道:“方道友,往后若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大家都是齐园镇的老人了,互相照应,应当的。” 方誓道:“多谢田管事。” 田管事又客套了几句,这才告辞离去。 关上院门,回到院中,方誓打开那布袋,果然有四粒碎灵。 至于田管事说的“正经的阵修差事”。 三盘观那么大个门派,会修阵的弟子不知有多少,随便拉一个出来,不比散修强? 便是要从外面找人,那李道远、黄远山,哪个不是有门路、有背景的? 他方誓一个无根无底的散修,凭什么轮到他? 多想无益,还是先把准备好晚饭,把今天的符画完,把今晚的功法修了。 …… 翌日清晨,方誓正在灶间煮粥,忽听得院门被人拍响。 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两个道童,穿着三盘观的灰布道袍,腰间系着木牌,手里捧着一本册子。 左边那个年纪稍长的道童开口道:“可是方誓方道友?” 方誓拱手道:“正是。敢问二位仙童有何贵干?” 那童道:“奉周彦院长之命,请方道友今日午时前往三盘别院偏殿议事。这是请帖。” 说着,从册子中取出一张纸笺,双手递了过来。 方誓接过,只见那纸笺上写着几行字,大意是请他去三盘别院偏殿一叙,落款处盖着一枚朱红印章,印文是“三盘别院”四字。 方誓道:“多谢二位仙童,方某届时一定前往。” 两个道童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方誓关了门,站在院中,将那请帖又看了一遍。 三盘别院叫自己去做什么? 他想起昨日田管事说的“正经的阵修差事”,心中不免犯了嘀咕。 难道真有其事? 午时,方誓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道袍,将那请帖揣在怀里,锁了院门,往三盘别院走去。 穿过两条街,拐进青石大道,远远便望见那气派门楼。 门口的道童问明了来意,便有专人引着他往里走。 穿过第一进院子、第二进院子,而后拐向了东边的偏殿。 到了一间厅堂门前,引路的道童停下脚步,道:“方道友,到了。请在此稍候。” 方誓抬眼望去,厅堂里已经站了八个人,都是会修阵的散修。 他们见他进来,熟识的便点头招呼,不熟的冷眼旁观。 方誓点头回应,观众人神情。 有的散修面露期待,觉得这是一步登天的机会。 有的则不以为然,认定三盘观不会把肥差交给外人。 有的不动声色,沉着冷静。 忽听门外一声高唱:“周院长到!” 厅堂里的散修不自觉的站直了。 只见门外走进来一个青年道士,约莫二十来岁年纪,生得眉清目秀,头戴混元巾,身穿一领杏黄道袍,腰间系着金丝绦,上绣一朵三色云纹,正是三盘观弟子的标记。 周彦走到厅堂正中的太师椅上坐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散修们,微微一笑,道:“诸位道友,不必紧张。我姓周,单名一个彦字,今日请你们来,不为别的事,只因齐园镇的阵修营生出了些乱子,需得重新规整。” “黄远山的事,想必诸位也有所耳闻,三盘观向来清廉自守,已将其按门规处置。从今往后,齐园镇的阵修事务,由我亲自管束,再不许那等欺上瞒下之事发生。” “至于修阵的人选,我思来想去,与其从观里派人,不如就地取材。你们都是齐园镇的老人,熟悉这里的阵法脉络,也比外人更懂散修的难处。所以,我决定从你们当中选拔妥当之人,专司修阵之职。” “月钱100碎灵。” “至于考核的法子,那些个锁灵阵,你们在齐园镇住了这些年,哪个不是闭着眼睛都能摆弄?考不出真章来。我以一座新阵相试,不曾见过的那一种。谁识得快、悟得深、用得准,便选谁。” 第12章 净元阵纹 “月钱一百粒碎灵。” “至于考核的法子,那些个锁灵阵,你们在齐园镇住了这些年,哪个不是闭着眼睛都能摆弄?考不出真章来。我以一座新阵相试,不曾见过的那一种。谁识得快、悟得深、用得准,便选谁。” 此话一出,厅堂中的气氛顿时为之一变。 齐园镇的散修,一个月拼死拼活画符采药、打杂跑腿,完全不修炼,也不过一百粒左右的进项入。 可修阵呢? 直接就一百碎灵。 更重要的是不费经络,不耽搁修炼。 是散修们梦寐以求的营生。 更高收入的散修是存在的。 可那些人要么住大荒边缘,要么住灵气更浓郁的其他镇子,不在齐园镇里。 当下便有一个散修站了出来,问道:“仙长,此话当真?” 方誓认得此人。 他姓陈,名三泰,炼气二层的修为,是之前对方誓打招呼的熟人之一。 在齐园镇住了十来年,是镇上出了名的阵修,谓之“陈快手”。 此人手脚麻利,修阵极快,平常那些锁灵阵的毛病,别人要琢磨半日,他半个时辰便能找出症结所在。 可便是他这样的手艺,也不敢明着接生意。 只能偷偷摸摸的接些邻里的小活儿,一个月下来,修阵的进项不过十来粒碎灵,主业还是靠别的营生糊口。 周彦淡淡一笑,道:“我乃三盘观弟子,奉玄木师叔之命来此厘清秩序。言出必践,从无虚言。一百粒碎灵,按月支取,分毫不扣。” 陈三泰闻言,精瘦的脸上浮起一层激动的红晕,拱了拱手,道:“多谢仙长!小的陈三泰,定当竭尽全力,不负仙长期望。” 说罢,退回了人群中,眼中的光芒却比方才更亮了几分。 其他散修听了周彦的保证,一个个也激动起来。 他们信的不是周彦这个人,而是他三盘观弟子的身份。 何况左右不过一场测试。 选上了,便是天上掉馅饼。 选不上,也无非是布阵让经络疲惫一些,耽搁今日赚钱罢了。 散修们彼此对视,方才那几分和气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灼热的竞争之气。 有的低头沉思,有的攥紧了拳头,有的则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周围的人。 落在方誓身上的目光不在少数。 在场九位散修,方誓年纪最轻,瞧着不过十八九岁。 修阵这门手艺,向来是靠年月熬出来的,年纪轻便意味着见过的阵法少、经手的毛病少。 可偏偏方誓被田管事报了上来,被周彦请到了这里。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的天赋极高,学东西快,悟性好。 尤其是今日考的是新阵,大家都从零开始,天赋高的人优势最大。 那些修了十几年锁灵阵的老手,未必比得上一个年轻的后生。 连那陈三泰的目光都在方誓身上停了一停。 他与方誓熟识,是因为家中孩子需要护络符,对于阵法,一向只当方誓是个会修阵的后辈。 可如今站在同一场比试中,他才意识到,这个年轻人或许是他最有力的竞争对手。 “啪、啪!” 周彦拍了拍手,两个道童从侧门鱼贯而入,每人手中捧着一摞书籍和几捆材料,在长案上一一摆开。 周彦道:“这是我带来的阵法典籍,讲的是一座名为‘净元阵’的小型阵法,功能是净化灵气,祛除杂质,使驳杂之气变得纯净。” “你们在齐园镇住了这些年,可曾想过——为何三盘山地界的灵气纯净,而大荒方向的灵气却驳杂?其实根子,都在地底下。” “三盘观所在的三盘山,地底下埋着一条巨大的灵脉,灵气充沛。可那灵脉之气从地底涌出时,裹挟着地脉污秽之气,斑驳不纯,如同浑水。” “三盘观的先辈们便在三盘山深处布下了一座巨大的‘天元九岳净元大阵’,将涌出的灵气层层过滤、反复淘洗,去其杂质,留其精华。” “过了大荒边缘,那阵法的效力便弱了,灵气便没了淘洗,泥沙俱下,浑浊不堪。” “‘净元阵’便是那座大阵的微缩版本。原理相通,纹路相似,只是规模小了千万倍。” “不过,供你们翻阅的典籍上只有‘净元阵’的其中一道引气纹,尝试搭建的材料,也仅够一份。好生把握吧。” 散修们听得入神,不少人眼中露出恍然大悟之色,但更多的是激动之色。 提供典籍,还提供材料,让他们现场搭建? 虽然不是完整的阵法,可能学到三盘观的不传之秘,已是天大的机缘。 散修们看向周彦的目光,又多了几分信服。 这般大方,这般坦诚,若不是真心实意要选人,何必如此? 便是那曾经不以为然的人,此刻也收起了轻慢之心。 周彦道:“你们有半个时辰翻阅典籍、揣摩阵法。半个时辰后,便开始搭建。开始罢。” 散修们纷纷上前,各自取了一本书籍和一份材料,退到一旁,迫不及待的翻看起来。 方誓也上前取了一本。 那书籍封面有着《净元阵·前篇》五字。 翻开第一页,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引气纹图,纹路繁复,如树根般四下蔓延,比锁灵阵的阵图复杂了何止十倍。 一页一页的翻下去。 文字更是晦涩难动,配图繁复杂乱,有些地方甚至前后矛盾,像是多个作者的笔记拼凑而成。 方誓看得眉头微皱,却不敢分心,一字一句的往下啃。 【净元阵熟练度-1】 方誓一怔,目光落在那面板上——明晃晃的【净元阵(入门):-1/100】。 -1? 他顺着书籍解释的内容参悟进去,怎么会错了呢? 方誓心头一凛。 这个考核,果然没那么简单。 他深吸一口气,闭目凝神,将方才脑中那些依照书籍建立起来的思路一一清空。 【净元阵熟练度+1】 再次睁开眼时,重新翻回第一页,从第一个字开始,一个字一个字的反复咀嚼。 那些前后矛盾之处,他不再强求解通。 那些晦涩难懂之句,他索性弃之一旁。 【净元阵熟练度+1】 方誓心中一喜,顺着这个思路继续往下走。 只觉得越走越顺,越行越欢喜。 直至诸般滞涩之处一一化解,诸般矛盾纠结如春冰遇日,消融殆尽。 【净元阵熟练度-1】 方誓眉头一皱,这个思路刚才明明是加的,怎么走着走着又变成了减的? 他停下来想了想,换了一个角度重新切入。 【净元阵熟练度-1】 竟还是减的。 方誓心中焦躁,将那些杂念压下去,再次清空思绪,回到原点。 加加减减,反反复复,他试了一个又一个思路,却始终找不到一条能持续走下去的路。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的散修,只见众人神态各异。 有人愁眉不展,捧着书反复看同一页,额上青筋暴起。 有人如痴如醉,眼中只有书本,旁若无人。 而那陈三泰盘腿坐在角落里,脸上竟带着几分欣喜之色,手指在砖地上画着什么,速度越来越快,动作越来越流畅。 方誓暗忖:陈三泰悟到了什么?这般欣喜,分明是有所得。 难道是他悟性太差? 方誓心中闪过这个念头,随即又否定了。 不对。 他依靠面板校正方向,不断试错,虽然少走了许多弯路,但能找到正确的道路。 本身就是一种悟性。 等等,或许那些还在沿着典籍字面意思往下读的散修,定然和他一开始一样,正在往错路上走。 陈三泰那欣喜之色,是真的悟到了,还是自以为悟到了? 方誓心中一动。 若是后者,那他便稳了。 陈三泰修了十几年阵,经验丰富,可经验在新阵面前未必是优势,有时反而是枷锁。 他会习惯性的用学习锁灵阵的思路去理解净元阵,而这恰恰是最容易走偏的。 可方誓也不敢掉以轻心,毕竟这都是猜测,谁知道真相为何? 是以继续埋头参悟。 半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周彦放下道童奉上的茶盏,道:“时辰到。” 散修们纷纷合上书,有的胸有成竹,有的忐忑不安,有的面色茫然。 方誓看了一眼面板—— 【净元阵(入门):0/100】 还是零。 折腾了半个时辰,加加减减,反反复复,到头来竟是一无所获。 不过他也并非全无收获。 他至少知道哪些不对。 周彦扫了众人一眼,面上不动声色,道:“开始罢,为了让大家都服气,一同考核,不分先后,半个时辰为限。” 散修们闻言,将那材料包打开,朱砂、阵笔、阵枢石一字排开,摆在自己面前的一方青砖地上。 陈三泰的动作最快。 他将阵枢石放在身侧,提起阵笔,蘸饱了朱砂,笔尖对准了青砖地面。 落笔的瞬间,一道淡蓝色的光华便沿着笔锋渗入砖缝,如水流淌,蜿蜒游走。 手稳,纹路匀称,灵气流转顺当,端的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其他散修也各显神通。 有的照本宣科,一边看图一边描画。 有的反复试探,画一笔停一停,生怕走错了路。 有的急得满头大汗,手指哆哆嗦嗦,将那朱砂涂成了一团墨疙瘩。 厅堂中不时传来“噗”的一声轻响。 每一声响,便有一个散修面色惨白,颓然坐倒。 方誓却迟迟没有动手。 只是闭目,将那半个时辰里走过的每一条路、每一个岔口、每一处陷阱,在脑中重新梳理了一遍。 旁人见他一动不动,只当他已是黔驴技穷,索性放弃了。 陈三泰也瞥了他一眼,心中微微一松,随即全神贯注的继续手上的纹路。 过了许久,方誓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材料,眉头微微皱起。 而陈三泰已将那引气纹画了大半,只剩最后几笔收尾。 他的额上沁出细汗,手指却稳如磐石,法力源源不断的注入笔尖。 那青砖地面上的纹路一道接一道的亮起,蓝光流转,如蛛网般向外蔓延,匀停有序。 陈三泰收笔,法力一收,那地面上的引气纹骤然亮起,蓝光大盛,流经那放置中心的阵枢石,旋即缓缓收敛。 他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抹了把额上的汗,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又有两个散修相继完成了阵图,虽然纹路粗疏,灵气流转也不甚顺畅,但好歹算是成了,没有崩裂。 流光逝水,不知不觉,厅堂中已有四人完成了阵图,三人半途崩了纹路,剩下两人还在苦苦支撑——其中便有方誓。 而方誓也终于动了。 他拿起阵笔,动作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绣花。 可每走一步,那纹路便稳稳的亮起,灵气流转平顺,没有半点停滞或波动。 那些散修站在一旁,看着方誓的动作,不禁暗暗称奇——这后生画得虽慢,可那纹路竟比他们见过的任何一人都要匀称,灵气流转也比任何人都要顺当。 陈三泰站在一旁,眉头越皱越紧。 他本以为自己胜券在握,可看着方誓的动作,心中那丝不安又冒了出来。 忽听得“噗”的一声轻响——最后一个除方誓外的散修,阵纹也崩了。 那人颓然坐倒,面色灰白,将手中的阵笔一扔,长叹一口气。 此刻,厅堂中只剩下方誓一人还在画图。 但他依旧不紧不慢的画着。 那引气纹从阵枢石所在的位置向外蔓延,一条分支,两条分支,三条分支……每一笔都稳如磐石。 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手指依然纹丝不动,法力绵绵不绝,一笔一笔的往前推着。 周彦忽的道:“时辰到。” 方誓手中的阵笔正好画完最后一笔。 【净元阵熟练度+1】 【净元阵(入门):1/100】 那地面上的纹路骤然亮起——蓝光流转,匀匀停停,竟比陈三泰的还要明亮几分,几道纹路之间呼应有序,浑然一体。 散修们看得目瞪口呆,那几个崩了纹路的更是微微张嘴。 陈三泰脸色微微一变,盯着方誓脚下那片亮堂堂的纹路,又低头看看自己的,眼中的光芒暗淡了几分,随即又猛的亮起。 第13章 十粒碎灵 陈三泰上前一步,朝周彦拱了拱手,朗声道:“仙长,方誓超时了!” 此言一出,厅堂中的氛围顿时一变。 周彦道:“哦?” 陈三泰指着方誓面前那片阵图,道:“仙长喊‘时辰到’时,方誓的阵笔尚未离地。小人看得真切,那最后一笔,是在仙长话音落下之后才完成的。考核以时辰为限,逾时便该作废。这是规矩。” 这话说得句句在理,场间几个散修的目光,不由在方誓与陈三泰之间来回游移起来,脸上已隐隐有几分看好戏的神色。 周彦转向方誓,道:“方誓,你怎么说?” 方誓面色不变,拱手道:“回仙长,小的确实是在仙长喊‘时辰到’的同时落下的最后一笔。那一笔起笔时,仙长话音未落,收笔时,话音方终。若说逾时,小的不敢认。但若说在时限之内,小的也不敢说满。只请仙长明鉴。” 陈三泰见方誓面不改色,便转向周彦,道:“仙长,规矩就是规矩。今日若因画得好便宽限了时辰,那明日是不是因画得不好便该加罚?考核取的是‘准’,不光是纹路准,更是规矩准。逾时不取,这是历来的规矩,非小的苛刻。小的只是替仙长守着这道线,免得日后有人说仙长赏罚不明。” 周彦道:“陈三泰,你的眼力不错。方誓那一笔,确实收了半拍的迟。” 这话一出,厅堂中的气氛又是一变。 陈三泰眼睛一亮。 几个散修对视一眼,再看方誓时,目光里便都有了深意。 或是暗暗叹了口气,替他可惜,或是心里讥笑,幸灾乐祸。 周彦继续道:“可我方才说的‘时辰到’,话音未落时,方誓的笔已经落下。收笔虽晚了半拍,可起笔在时限之内。阵法一道,讲究纹路贯通、灵气流畅。一笔起于时限内,收于时限外,这一笔到底算不算逾时?” 他微微一笑,道:“我以为,是不算的。” 陈三泰嘴角刚刚扬起,便僵了。 那几个散修也面面相觑,谁也摸不透周彦的心思。 周彦站起身来,负手走到方誓的阵图前,道:“方誓的阵图,乍一看纹路匀称,灵气流转顺畅,确实赏心悦目。可你们仔细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他伸手,点了三处节点,道:“每一处分支到了末端便断了,灵气走到尽头无路可去,便淤积在纹路中。看似光亮,实则虚浮。这阵图若是用来净灵,灵气进去一圈,杂质没滤掉多少,反倒添了淤堵。中看不中用。” 说罢,他并指朝那阵图中央轻轻一叩,一道细如发丝的白光自指尖射出,正中阵图中央。 只听“嗤”的一声轻响,那原本蓝光流转的纹路骤然一暗,光华寸寸褪去,露出下面青砖的本色。 砖面上只余几道浅浅的朱砂痕迹,歪歪扭扭,松散断续,与方才那亮堂堂的样子判若两物。 散修们倒吸一口凉气。 周彦又走到陈三泰的阵图前,道:“陈三泰的阵图,纹路不如方誓的匀称,节点也不如方誓的精确。可你们看这里——” 他指着纹路末端,道:“每一道分支都通到了该去的地方,灵气走到末端便散入阵枢石,首尾呼应,循环往复。这才是引气纹该有的样子。” 周彦目光扫过众人,道:“考核的结果,我已有定论。方誓的阵图中看不中用,陈三泰的阵图虽不精美,却扎实可用,堪当此任。” “其余人的阵图,要么纹路粗疏,灵气滞涩,勉强算成。要么前半段尚可,后半段走了岔路,不成气候。而半途崩裂,纹路错乱,皆不足论。” 他朗声道:“故而,从今日起,齐园镇阵修之职,由陈三泰司掌。” 厅堂中一片寂静。 陈三泰怔怔的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张嘴时,声音有些涩:“多谢仙长……小的……定不负仙长期望。” 周彦微微颌首,道:“今日虽只取一人,但其余诸位也不必气馁。方誓的阵图虽方向有误,可他参悟之深、手法之精,诸位有目共睹。我赏罚分明——方誓,赏十粒碎灵。其余完成阵图的,各赏五粒。” 方誓拱手道:“多谢仙长赏赐。” 完成阵图散修们闻言,也连忙拱手道谢。 那四个崩了纹路的散修眼中满是懊悔——早知完成阵图便有赏赐,方才拼了命也要稳住最后一笔,何至于两手空空? 两个道童捧着布袋走上前来,一一分发碎灵。 陈三泰虽无赏赐,腰板却挺直了,满面红光,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恰在此时,方誓转头,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碰。 陈三泰也不回避,反而坦然迎了上去,目光平静。 今日他赢了,不是靠运气,是靠十几年攒下的功底。 方誓那后生手艺虽精,到底太嫩,路都走偏了,还争什么? 就让他这个前辈,给这后生好好上一课罢。 周彦摆了摆手,道:“其余人等都散了罢。陈三泰留下,你随道童去办任职的手续。” 陈三泰躬身道:“是。” 跟在道童身后,昂首挺胸的走了出去。 其余散修们纷纷拱手应是,也退下了。 厅堂中空空荡荡,只余周彦一人。 他回到桌位上,端起微凉的茶盏,慢慢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方誓那张已经黯淡的阵图上。 忽然,他的识海中响起那道熟悉的阴鸷声音:“没想到,竟有一个人修成了正确的净元阵。” 周彦放下茶盏,淡淡道:“修成又有什么用?没有资源,连道途都踏不得。前辈难不成是惜材了?竟夸起一个散修来?” 那声音哂笑道:“惜材?这种天赋只能算有点意思,还入不得我的眼。大荒之中,比他强的不计其数。我只是随口一提罢了。” 周彦默然不语。 那声音忽然冷了下来,道:“选人的事已了,你赶紧安排其布阵,帮我将那物取出,记着,这才是正事,稍迟了些,你的性命,我可就不替你保了。” 周彦垂下眼睑,恭声道:“前辈放心,晚辈一刻不敢忘记。” …… 日头偏西,午后的阳光斜斜的洒在青石板路上。 方誓走在回去的路上,脚下的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寻常散修从盘市收工回家,不急不躁。 然而他猛的拽紧了怀中的那十粒碎灵。 十粒——是那画符两日的钱。 可那一百粒碎灵的月钱,是画符二十日的钱。 还不费经络、不耽搁修炼。 他在心里翻来覆去的过了好几遍——若是早些悟出净元阵,若是早点明了正确的方向,若是布阵时不那么求好心切,早早动手画完、早早收手交卷,后面还能腾出工夫仔细查验,那该多好啊…… 可世上哪有那么多若是? 罢了。 今日虽输了考核,却赚了十粒碎灵。 布阵虽让经络疲惫了些,却也不算太重,还能再画一张符。 再纠结,便是魔障了。 方誓推开院门,回到家中后,也不歇息,便径直在符案前坐下。 铺开黄纸,研了朱砂,提起灵狼小毫,一口气画了一张护络符。 笔锋落处,纹路清晰,法力贯通,一气呵成。 【护络符熟练度+1】 【护络符(熟练):25/200】 搁下笔,方誓站起身来,双手掐诀,口中默念,运起那避尘术。 一道淡蓝色的光华自指尖漾出,如水波般漫过全身,涤去灰尘与朱砂渍,顿觉一身清爽。 【避尘术熟练度+1】 【避尘术(熟练):14/200】 而后方誓上了床,和衣躺下。 本以为布阵画符的疲惫能够安然入睡。 可周彦一指破灭阵图时的白光、散修们遗憾或讥讽的表情、陈三泰志得意满的身影,一幕一幕,走马灯似的在眼前转。 他实在想不通。 明明自己布阵时手感极佳,灵气流转顺畅,那面板上的熟练度也加了,怎么会像周彦说的那样不堪? 【净元阵熟练度-1】 方誓心头一凛。 他方才顺着周彦的思路去回想,去想那些纹路的缺陷、节点的问题——竟扣了熟练度? 他定了定神,将周彦那些评判从脑中清了出去,只留下自己对阵法的感悟。 【净元阵熟练度+1】 方誓怔怔的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脑中一片混乱。 周彦错了? 不,不可能。 那是三盘观的高徒,阵法造诣远非他一个散修可比。 可若周彦没错,那陈三泰对了吗? 陈三泰那阵图,他自己也看过。 纹路粗疏,灵气滞涩,有几处节点明显衔接不当——可那思路,分明是朝着周彦所指的方向去的。 难道,竟是陈三泰走对了路? 亦或是……自己根本没听懂周彦那番话? 只懂了字面,却没悟出背后的道理? 方誓闭上眼,又睁开,再闭上,再睁开,反反复复,怎么也睡不着。 他索性不再挣扎,就那样躺着,开始做那偃卧归根的仪式。 双手叠放于丹田,掌心向内,左手在上,右手在下,两拇指轻轻相抵。 随着一次悠长的吸气,意念沉入丹田,存想片刻,再化作一口浊气缓缓吐出。 如是三回,气息便平了。 接着,意念移至头顶。 一个“松”字默念于心,紧绷的头皮便随之化开。 再念“眉”,紧锁的眉头也倏然舒展。 眼、鼻、口、颌,一路松下去,如同冰消雪融,寸寸柔软。 至“肩”——双肩猛的一沉,如卸千斤。 至“指”——十根手指已像泡在温水里,绵软无力。 至“腰”——脊骨贴实床板,绷了一整日的腰肌,也随之松弛下来。 又胯、腿、膝、足,一直松到脚趾。 整个人像一团轻飘飘的棉花,陷在床褥里,没了半点分量。 然而,那烦躁又冒了出来,心口像堵着一团火,怎么也松不下去。 方誓也不急,从头再来,再吸,再呼,再松。 第二次,火候好了一些,可脑子里还在转着白日里的事,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他又从头做起。 第三次,念头渐渐淡了,像退潮的海水,慢慢退回深处。 四肢变得沉沉的,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第四次,第五次…… 不知过了多久,方誓终于沉沉睡去。 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眉头也舒展开了。 白日里那几分不甘和焦躁,也再无踪迹。 【偃卧归根熟练度+1】 【偃卧归根(入门):97/100】 …… 翌日,天光微亮。 方誓睁开眼,自己竟从下午睡到了第二日的天明。 他起身洗漱,煮了粥,吃饱了肚,便进了修炼室。 灵气从地脉涌入锁灵阵上,那纹路一明一暗,灵光流转,与往日一般无二。 方誓站在阵前,昨日赚了十个碎灵的他,本打算修炼《小水云诀》,可目光落在那阵纹上时,心中忽然一动。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兴许是昨夜的偃卧归根,将他脑子里那些翻涌的念头一一抚平之后。 那些参悟净元阵时的思路,那些被周彦的评判打断、压下去的感悟,此刻一丝一缕的从脑海底浮了上来。 【净元阵熟练度+1】 【净元阵熟练度+1】 【净元阵熟练度+1】 【净元阵熟练度+1】 连续四点,面板上的数字从【净元阵(入门):1/100】跳到了【净元阵(入门):5/100】。 再去看那墙上的锁灵阵时,方誓忽的觉得有几处纹路可以改一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再也按不下去。想到就做,他当即掐了个诀。 昨日周彦赏了他十粒碎灵,手头还算宽裕。 便是把这锁灵阵搞坏了,也修得起。 一道淡蓝光华自他指尖迸出,如游丝般探入那锁灵阵的纹路之中。 将几处转折处稍稍改了弧度,急弯拉成了缓坡,又将一处多余的节点抹去,将另一处缺失的节点补上。 若不细看,这极小的改动,几乎看不出与原来有什么分别。 【净元阵熟练度+1】 【净元阵(入门):6/100】 方誓收了诀,忽的觉得那灵光流转的阵纹,隐约间现出了几分净元阵的格局来。 他心头一跳:“这是……” 第14章 道祖的禾 只见那改过的纹路之间,灵气正从地脉中丝丝缕缕的抽取,比平日流动快了三分。 方誓脸色一变:“这是坑我的碎灵啊!” 他赶忙掐诀,将那些改动的纹路一一复原。 这齐园镇的灵气供应,归赵管事管。 平日里修炼、恢复法力,这些灵气是管够的。 可若是要种灵米、灵蔬、灵果,那便不同了。 得向赵管事多交一笔“灵气增用费”。 方誓方才改动了纹路,灵气流速快了三分——若被赵管事察觉,定以为他在偷偷种地。 届时这月销费用涨了上来,岂不是凭白交了冤枉钱? 待墙上的锁灵阵恢复了本来的模样,灵光流转也回到平日间的节奏后。 方誓又将法力探入阵枢石中,查看那记录灵气损耗的数据。 “咦?” 他方才明明看见灵气流速快了三分,可阵枢上的记录却没有变化,内圈记录损耗的刻度与平日一般无二,没有多出一丝一毫。 仿佛那些灵气是凭空冒出来的,不从地脉走,也不在账上记。 方誓心头一跳,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净元阵这个引气纹,难不成能盗取灵气? 就像是前世那些偷水偷电的勾当——在水管上接一根细管,让水慢慢滴,水表却纹丝不动。 他方才改动的那几处纹路,便是那根细管。 灵气被丝丝缕缕的抽来,聚在他这间屋子里,而赵管事那边的计量纹却照常走,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或许这也并非是盗,而是那三盘观弟子才能享有的、某种不言而喻的权利? 方誓摇了摇头。 管它是权利还是盗? 他又不种菜,又不种米。 作为一个画符的散修,齐园镇分给他的那一份,已经够他用。 除非灵气提高的是纯度,单是浓度,经络就那么大,一天能炼化的灵气就那么多,多出来的也是白白散掉。 亦或者像那些种地的修士一样,有办法把多余的灵气用出去。 可种灵稻、灵草是一门营生,不是随便在地上撒把种子就能长的。 什么时候下种、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浇水、什么时候除虫,都有讲究。 更别提那些灵植对环境的要求各不相同,有的喜阴,有的喜阳,有的怕涝,有的怕旱。 方誓从未学过这些,便是给他一块田、一堆种子,他也种不活。 便是如画符一般,看着简单,内里却有无穷门道,不是一朝一夕能学会的。 压下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他盘膝坐下,闭目凝神。 灵气自百会而入,沿任督二脉缓缓而下。 一吸一呼,一往一来,周而复始。 【小水云诀熟练度+1】 【小水云诀(入门):92/100】 …… 方誓修炼完后,日头已近中天。 他将昨日画好的护络符收拢好,揣进怀里,便往打算去盘市卖符买米。 刚拉开门闩,正要迈步,忽见墙角蹲着一个人——缩着脖子,抱着膝盖,正是邬童。 方誓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邬童慌忙站起身来,支支吾吾道:“方哥……我、我路过……” 说到一半便说不下去了,那声音低得像蚊子叫。 方誓道:“有事找我,为什么不敲门?” 邬童低下头,闷闷的道:“方哥,我听说了昨天那事……那阵修考核的事……我、我就是想着,你万一不想见人……万一想一个人待着……我不敢敲门,怕你嫌我烦。可是我又觉得,你一个人待着也不太好……我就……” 方誓道:“原来你想说陈三泰那事。” 邬童一怔,抬头看他。 方誓走上前去,拍了拍邬童的肩膀:“不过些许风霜罢了。走,跟我去摆摊卖符。” 邬童愣了一瞬,随即咧嘴笑道:“是!方哥!”” …… 方誓在齐园镇卖了这些年的符,积攒了不少固定客户。 到了日子,他只管将护络符给那些约好老主顾送过去就行,连摊都不用支。 邬童跟在他身后,也不说话,只是时不时偷偷看一眼方誓的脸色,见他面色如常,他紧张的眼神也放松下来。 送完了符,方誓便往盘市王胖子的粮摊走去。 碧灵米没有再涨价,可也没有恢复到原先一碎灵一斤的价钱。 一个月花销仍旧是三十七粒半的碎灵。 方誓便递了五粒碎灵,要了那四斤碧灵米。 王胖子一边称米,一边道:“我这有件趣事,你可要听?” 方誓左右无事,道:“听罢。” 王胖子道:“你可知道那醉仙楼的碧灵酒?如今可成了齐园镇的一绝!前日三盘观的几位仙长专程去醉仙楼喝酒。那周彦仙长也在其中,还带着一位小仙子。” 方誓道:“然后呢?” 王胖子嘿嘿一笑,道:“那几位仙长喝到半醉,不知怎的,竟比起酒量来。周彦仙长连饮三壶,面不改色,众人皆赞他海量。谁知那位小仙子忽然站起来,拍着桌子道:‘你们欺负我师兄老实,我来替他喝!’说罢,抢过酒壶,仰脖子便灌。你猜怎么着?” 方誓道:“怎么着?” 王胖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道:“那小仙子一壶接一壶,连灌了五壶,面不改色心不跳。那几位仙长起初还笑她,道‘小师妹莫要逞强’。可那小仙子喝到第六壶时,那几位仙长便开始摇摇晃晃了。喝到第八壶,已有两个趴在了桌上。喝到第十壶,剩下的几个也纷纷认输,连声告饶。你猜那小仙子怎说?” 方誓道:“怎说?” 王胖子将米袋递过来,道:“她将空酒壶往桌上一顿,抹了抹嘴,道:‘就这?我还没尽兴呢!’说罢,又招呼掌柜的上酒。那几位仙长吓得连连摆手,道‘不喝了不喝了,师妹饶命’。周彦仙长坐在一旁,笑而不语,只是摇头。后来才知道,那小仙子天生千杯不醉,三盘观里无人敢与她拼酒。那几位仙长是大荒深处来的,不知深浅,活该栽了跟头。” 方誓接过米袋,掂了掂,随手递给邬童,笑道:“到底是三盘观高徒,连喝酒都比我们散修痛快。” 说罢,两人便原路折返。 走了没多远,方誓忽的脚步一顿,目光落在街边一个小摊上。 那摊子不大,只在地上铺了一块旧布,上面摆着几排小陶盆,盆里插着木牌,写着“碧灵种”“青芽种”“玉芝种”之类的字样。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瘦汉,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脸上带着笑,正招呼客人。 方誓本不是爱看热闹的人,大概是那净元阵的原因,今日却多看了一眼。 恰在这时,一个五六岁的男孩蹦蹦跳跳的跑了过来。 那孩子扎着两个总角,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小袍,背上背着一个小小的书袋,看样子是从学堂里刚下学。 他的家长不知去了哪里,留他一个人在摊前晃悠。 摊贩见小童驻足,便从身后摸出一个新的陶盆,里面有一小把青色的穗子,笑眯眯的道:“小道友,要买种子吗?这可是道祖曾经吃过的穗。” 那男孩眨了眨眼,道:“道祖?” 摊贩道:“话说,天地初开,只有荒土……” …… 天地初开,只有荒土。 道祖生在这里。 他没有名字,没有同伴,天地间只有风和一地石头。 不久,他肚子里生出一种空荡荡的感觉,像有一个洞,怎么都填不满。 他趴在土上,啃过石头,嚼过泥沙,都不管用。 那个洞一直在。 于是他起身,去找能填洞的东西。 他找到一株矮草,叶子宽大,扯下来塞进嘴里。 叶子苦,咽下去洞便翻涌,把他吃进去的全吐了出来。 又找到一株长藤,藤上结着青果,咬开果子,汁液酸得他浑身发抖,洞缩成一团。 带刺的茎,嚼烂了满嘴是血。 黑紫的叶,咽下去疼得满地打滚。 他一样一样的试,那个洞一样一样的不收。 走了不知多久,道祖倒在一片荒坡上,脸贴着地,不再动了。 这时候,他看见了一株草。 茎细细的,直直的,顶上垂着一大把沉甸甸的东西,一粒一粒紧紧挤在一起,把茎都压弯了。 风一吹,它在枯草里轻摇,像在等他。 道祖伸出手,扯下一粒。 那粒硬硬的,外面是一层壳。 他捏开壳,里面掉出一颗白生生的东西,小小的,软软的,凑近了闻,有一缕他从未闻过的气味。 他放进嘴里。 那个洞,填上了一点点。 他便叫它米。 那株草,叫禾。 结米的,就叫穗。 道祖把穗上的米一粒粒剥下来吃。 吃饱了,就躺在禾旁边睡。 睡醒了,再吃。 他不走了。 有禾的地方,便是他的家。 过了很久很久。 有一天,禾变了。 穗轻了。 道祖伸手去捏,米干了,硬了,像石头,捏不开,咬不动。 秆子从青变成灰,风一吹,断了。 禾倒了。 道祖肚子里的洞又回来了,比以前更大,更空。 他趴在禾跟前,碰它的叶子,叶子碎了。 扶它的秆,也站不起来。 道祖把头埋进土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时,一团光飘了过来。 那团光没有手,没有脚,没有脸,只是一小片亮。 它落在禾旁边,绕着禾转了一圈,又飘到道祖眼前,忽明忽暗的闪着。 道祖抬起头,道:“你是什么?” 那团光道:“我是灵光。” “灵光是什么?” “天地间自己生出的一道光。我飘了很远,看见你趴在这里,便来看看。你有什么烦恼?” 道祖指了指禾,道:“它不给我吃了。” 灵光飞到禾上,停了一息,落下来,道:“它缺水。” “水是什么?” “一种透亮的、会流的东西。水在禾里面走,禾就青。水不走了,禾就枯。” “哪里能找到水?” “跟我来。” 灵光带着道祖飞到不远处的山谷,道:“往下挖。” 道祖便用手去刨那里的土。 刨了很深,指甲断了,满手是血。 在最深最深的土里,他指尖触到一丝凉意。 他抽回手,手指上沾着一层薄薄的、透亮的、会流动的东西。 灵光道:“这就是水。浇在禾根上。” 道祖捧了一把水,跑回来淋在禾根下。 水一碰到土便钻了进去。可禾没有动。 他又去捧,又淋。 禾还是没有动。 不管捧多少水,浇多少遍,禾就是不动。 道祖跑了一趟又一趟,力气耗尽了。 他瘫倒在禾旁边,大口大口喘气。 汗水从他额头上滚下来,顺着脸颊淌下去,一滴一滴砸在禾根下的土里。 他太累了,热汗止不住的往外冒,浑身都湿透了。 那些汗珠一碰到禾的根,便倏的钻了进去。 禾的秆子动了动。 道祖愣住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用力一甩,汗珠子洒在禾根上,又钻了进去。 禾的秆子又直了一些。 灵光道:“你终于明白了。土里取来的水只能解土里的渴,自己淌下的汗水才能救自己的禾。” 道祖听了,爬起来继续跑。 他跑得更快,让自己流更多的汗。 汗淌进土里,禾一寸一寸的直起来。 可跑到最后,他再也流不出汗了,浑身干得像一块晒透的石头。 禾还差最后一截没有直起来。 道祖捡起一块锋利的石头,在手指上划了一道。 血从伤口里涌出来,一滴一滴往下淌,落在禾根下的土里。 禾的最后一截秆子,直了起来。 青绿从根涌起,沿着秆往上走,一节一节的泛开。 干瘪的穗子重新鼓胀起来,沉甸甸的垂下头,一粒一粒米紧紧挤在一起。 道祖伸手扯下一粒,捏开壳。 白生生的米掉了出来。 他把米放进嘴里。 那个洞,便重新填上了。 …… 摊贩讲完,笑嘻嘻道:“这就是能填饱道主饥饿的穗。小道友,买几粒回去种种?种在花盆里,洒点汗水,过几个月就能长成禾,收大米。” 男孩听得眼睛发亮,正要开口,忽听得身后一声怒喝:“好你个李老三,又来忽悠我儿子!” 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从人群中挤了过来,一把将那男孩拉到身后,指着摊贩的鼻子骂道:“道主的禾?你骗谁呢?这种子就是大荒里捡回来的野稻,难发芽难结穗——你当我不识货?” 摊贩李老三讪讪道:“刘大嫂,话不能这么说……这稻种发芽率可不低,又好养活,不用浇水不用施肥,放在土里自己就长了。多省事?” 那妇人冷笑道:“好养活?它不浇水不施肥,它喝西北风啊?它吸的是灵气!你知道灵气多贵吗?一月房租才多少,灵气增用费又要多少?种你这废种,种出来的米还不够还灵气费的!” 李老三脸上挂不住,嘟囔道:“什么叫废种?这可是正经的禾种……虽然耗费灵气,可也能结穗呢……”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底气明显不足。 那妇人哼了一声:“耗费灵气?耗费你个头!碎灵你出啊!我儿子要是被你忽悠去种地,耽误了学业,你赔得起吗?” 说罢,一把拉起那男孩的手,转身就走,边走边训斥,“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要跟这种卖假货的搭话,你就是不听……” 那男孩被母亲拉着,低着头,一声不吭,小脸上的兴奋已全然不见。 李老三见人走了,也不尴尬,把盆子往后一拉,继续摆他的摊,神色自如。 方誓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幕从头看到尾,心中忽然一动。 只吸灵气就能长的稻种。 不用浇水,不用施肥,放在土里就自己长? 第15章 熟练之境 邬童夹着米袋,注意到了方誓的异样,道:“方哥,你对那个有兴趣?” 方誓收回目光,淡淡道:“稍微有,那些稻种你了解吗?” 邬童道:“方哥,你可问对人了。那李老三的摊子,我在这齐园镇晃荡这些年,哪个月不得路过百八十回?他那点东西,我眯着眼都能给你说清楚。” 方誓道:“说说看。” 邬童道:“那李老三卖的稻种分两类。一类是正经的碧灵种、青芽种,要松土,要施肥,要捉虫,好生伺候。专给那些种田的修士” “另一类,便是方才那婆娘骂的野稻种。那东西是从大荒里头捡回来的,说白了就是没人要的野草籽。没足够的灵气,发芽率低得吓人,十粒里头能发一两粒就算烧高香了。何况,灵气若是还不足够,发了芽也不见得能长成,长成了也不见得能结穗——费半天劲,到头来一场空。” 方誓道:“那岂不是废物?” 邬童道:“倒也不全是废物。那野稻有个好处,你把它扔在石缝里,它能长,扔在沙土里,它也能长,不用浇水,不用施肥,连太阳都不用晒。只要你给它一口灵气,它就死不了。旁的灵植,灵气断了三天就枯。这野稻,灵气断了三个月,它还能活。” 他说到这里,撇了撇嘴,道:“可话说回来,光活不长,有什么用?又不当饭吃。所以正经种地的修士看不上它,也就是那李老三,拿来忽悠不懂事的小娃娃。” 方誓道:“那些稻种,什么价?” 邬童想了想,道:“青芽种贵,十粒就要一粒半碎灵,金贵得很。碧灵种便宜些,十粒一粒碎灵。至于那野稻种——嘿嘿,李老三也不傻,知道卖不了,都是搭着卖的。你买百粒碧灵种,他白送你一大把野稻种。单买的话,没人买。” 方誓道:“这些野稻的种子不能种,要来干嘛?” 邬童道:“能吃啊。虽然没有灵米有灵气,但凡间五谷的质量还是有的。那些住大荒边缘的散修舍不得吃灵米,就吃这个。李老三就是靠这个揽点回头客。” 方誓道:“那就是说,那野稻即便长成了也没用?” 邬童挠了挠头,道:“也不是没用。我听大荒边缘的人说,这野稻要是灵气够,长出来的东西比那青芽种还好。可问题是,就没有灵气够过。所以这东西,从来都是长成半死不活的样子,结几粒瘪谷子,聊胜于无罢了。” 方誓沉默了片刻,道:“那走吧。” 邬童只当他是一时好奇,问完了便罢,也不多言,夹着米袋跟在后头。 …… 次日一早,方誓在院中走完了请灵七步,又修炼了小半个时辰的《小水云诀》,看看日头,已到了辰时(早上八点)。 他便收了功,用避尘术清洁了身体,往盘市走去。 临近盘市时,吆喝声就远远传来,如一窝蜂似的,嗡嗡响成一片。 李老三已经摆好了摊子,正弯着腰整理那些陶盆,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怡然自得。 他远远见方誓径直走来,眼睛一亮,立刻堆起笑容,道:“这位道友!要点什么?碧灵种还是青芽种?都是好东西,种在地里,过两个月就能收了!” 方誓走到摊前,开门见山道:“我要碧灵种,来五十粒。” 李老三脸上的笑更浓了。 他捧起摊前插着碧灵种的陶盆,嘴上不停:“道友好眼力!这碧灵种是我从三盘观丰道长手里拿来的,发芽率九成九,结出来的米粒粒饱满……” 数好五十粒,用一小块黄纸包了,双手递过来,恭恭敬敬,如那献宝的一般。 方誓接过,从怀中摸出五碎灵,一手交钱一手拿货。 李老三收了碎灵,又从摊位底下翻出一个灰扑扑的布袋,撮了一大把野稻种,约莫有半斤的光景,用另一块粗纸包了,塞到方誓手里,笑眯眯的道:“道友,这是赠礼。你买了碧灵种,我送你半斤野稻种,那滋味不比凡间五谷差。” 方誓点了点头,道了声“多谢”,转身便走。 …… 回到家中,方誓关了院门,径直进了修炼室。 他站在那锁灵阵前,闭目凝神,将昨日那锁灵阵引气纹的改动在脑中细细过了一遍。 确认无误后,睁开双眼,右手掐诀,一道淡蓝光华自指尖迸出,如丝如缕的探入阵中。 不过片刻工夫,那锁灵阵的纹路便多了几道细细的分支,如那老树发了新枝一般。 【净元阵熟练度+1】 【净元阵(入门):7/100】 方誓收了诀,再看那墙上的锁灵阵。 灵光流转间,果真快了三分,那丝丝缕缕的灵气从地脉中抽来,无声无息的聚在这间修炼室里,阵枢石上的记录却纹丝不动,如那偷油的耗子,半点痕迹不留。 他满意的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修炼室东南角——那处靠墙的空地,不过二尺见方,平日里堆着一些杂物,乱糟糟的,落满了灰尘。 他将那些杂物清理干净,露出下面的青砖地面。 又去灶间寻了两个破旧的陶盆。 一大,一小。 冲洗干净后。 方誓将野稻种取出五十粒,分了两盆——大盆里撒了三十粒,小盆里撒了二十粒,覆了薄土,用手轻轻拍了拍。 剩下的野稻种,他用那粗纸重新包了,放在墙角。 至于那碧灵种。 也不再售卖。 白得的碎灵,花五粒做个实验也值得。 若如那野稻种,多吸灵气,自个不够用,那就挖出来,少种些。 …… 光阴似箭,不觉已是半月。 临近冬日,天气一日凉似一日,空气清冽逼人,呼出的气也成了白雾。 今日正是月末,方誓照例在盘市摆摊卖符。 日头已近中天,摊上的护络符已经卖完,他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去。 忽听得旁边卖灵肉的老刘扯着嗓子与人说话。 “你可不知道,那陈三泰如今可威风了!” 老刘一边切肉,一边对面前的客人道,“今早我去三盘别院交租,亲眼瞧见的——那陈三泰穿着一身簇新的青色道袍,腰间挂着三盘观的木牌,从偏殿里走出来,身后还跟着两个道童,一个给他捧着册子,一个给他端着茶盏。那排场,啧啧,比当初的李道远还大三分!” 那客人是个中年汉子,听了这话,啧啧称奇:“这陈三泰,以前不也是个散修么?怎的忽然就飞上枝头了?” 老刘道:“你还不知道?前阵子周彦仙长选拔阵修,九个人去考,就取了他一个。月钱一百碎灵!一百碎灵啊!你说威风不威风?如今齐园镇上谁家的锁灵阵坏了,不得求到他头上去?便是田管事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的,不敢摆架子。” 那客人叹道:“这就是命啊。同是散修,人家一步登天,我们还得在这盘市上风吹日晒。” 老刘道:“可不是么。听说那陈三泰一天少说要修七八家的阵,修一家就是三粒碎灵,一天便是二十来粒,一个月便是六百粒,加上月钱一百,那就是七百粒!七百粒啊!我们卖半年的肉也赚不了那么多!他还轻轻松松,不费功夫。” 方誓在一旁听得真切,面色如常,不喜不悲。 他收了摊,与老刘打了个招呼,便起身回去了。 回到家中,方誓放了东西,便往修炼室走去。 推门进去,目光先落在东南角那两个陶盆上。 这一看,他不由得眼前一亮。 只见陶盆中一片绿意,密密的冒出土来,比邬童所说的要密了许多。 大盆中三十粒发了十八株,绿油油的挤在一处,秆子已有二寸来高,青翠欲滴,在灵光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生机。 小盆里的二十粒,也发了十一株,盆小,看起来比大盆还茂盛。 方誓蹲下身,仔细端详了半晌。 据他这些天了解,灵稻通常是两月一熟,如今才过了半月便已长了二寸来高,长势喜人。 再过一月半,便该抽穗结实了。 他站起身来,心中欢喜。 便在一旁的蒲团上盘膝坐下,闭目凝神,运转起《小水云诀》来。 【小水云诀熟练度+1】 【小水云诀(入门):93/100】 【炼气二层熟练度+1】 【炼气二层:45/200】 …… 光阴如流水,不觉又是一个月。 初步入冬,天气愈发寒凉。 齐园镇地处三盘山脚下,冬日虽不至大雪纷飞,却也冷得浸骨。 只是修行之人体质渐强,御寒之力已远胜凡人,看起来于往日无异。 唯有那路上的老槐树叶子落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然而盘市上依旧热闹,吆喝声此起彼伏。 同为月末,方誓又在盘市支摊卖符。 他正收拾着,忽见一人远远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那人穿着一身簇新的青色道袍,腰间挂着三盘观的木牌,精瘦的脸上不苟言笑,走起路来昂首挺胸。 正是那陈三泰。 方誓拱手道:“陈道友,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陈三泰走到摊前,满面红光,笑道:“方道友,忙着呢?我来买几张护络符,照顾照顾你的生意。不然,都要在三盘观内买的,贵不说,还不一定有你画得好。” 方誓道:“陈道友客气了。你要几张?” 陈三泰道:“来三十张。” 方誓道:“陈道友,实在对不住,我手头没有三十张那么多。这几日画得少,只剩十八张了。” 陈三泰道:“十八张就十八张,有多少要多少,全拿了。反正我家那小子用得快,多多益善。” 方誓从摊上取了十八张护络符,叠得齐齐整整,双手递过去。 陈三泰从怀中摸出十八粒碎灵,放在摊上,又将符接过,随手递给身后的少年,道:“元杰,收好了。” 那少年生得白白净净,眉眼与陈三泰有几分相似,穿着一身半新的青衫,腰间也系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刻着“松原学堂”四个字。 他接过符,嘴角一翘,随手收进了怀里。 旁边卖灵肉的老刘见了,笑问道:“陈道友,令郎今日怎的这般高兴?可是遇着什么好事了?” 那陈元杰不等他爹开口,抢先道:“我自然高兴!你不知道,学堂的先生说了,我的《小青木功》已经跨过入门,进入登堂入室之境了!先生说我是天才!” 老刘听了,道:“了不得,了不得!小小年纪便有这般成就,将来必成大器!” 陈三泰连忙摆手,道:“刘兄莫要听这小子乱说。他天赋一般,是我花大钱供的,哪里是什么天才。” 说着,转头瞪了陈元杰一眼,道,“你这孩子,在外头胡说些什么?什么天才不天才的,让别人听了笑话。” 陈元杰道:“怎么不是天才?我花了两千碎灵登堂入室。赵叔家的赵元,花了上万碎灵石请先生补课,还不是卡在入门上不去?” 陈三泰脸色一沉,道:“那也是我花了钱供你,你才有的今日!你爹我如今能成为修阵的,你知道多不容易么?每日起早贪黑,修七八家的阵,回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为的是什么?你倒好,在外头张狂,也不怕丢人!” 他说到此处,转向方誓和老刘,拱了拱手,道,“方道友,刘兄,对不住了。这孩子被我惯坏了,嘴上没个把门的,我回去好好收拾他。” 说罢,拉了陈元杰的手,转身便走。 那少年被他拉着,脚步踉跄,嘴里仍个不停和陈三泰辩驳。 老刘看着那父子俩的背影,摇了摇头,叹道:“陈三泰的儿子也算有出息了,小小年纪便入了登堂入室之境,未来炼气四五层也有指望。这就是有钱的好处啊——没钱,哪怕有天赋,也要蹉跎岁月,白白浪费了好苗子。” 方誓道:“是啊,没有碎灵,什么都做不了。”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收了摊,便往家中走去。 回到家中,方誓又往修炼室走去。 东南角的那两盆野稻,无论大盆小盆,皆长得郁郁葱葱,秆子已有将近一丈来高,青翠欲滴。 更喜人的是,每一株的顶端都抽出了沉甸甸的穗子,数一数,大盆里二十三株,小盆里十五株。 那穗子青青的,鼓鼓的,里面已隐隐能看出米粒的形状,虽还未成熟,却已有了七八分模样。 方誓心中欢喜。 这野稻长在灵气充裕之处,果真比那碧灵种不差——不,看这穗子的饱满程度,只怕还要好上几分。 再过几日,待穗子黄了,收了尝一尝便知。 接下来,又是月初的空歇期。 方誓不再像下半月那样画符营生,而是全力修炼。 每日清晨起来,先在院中走请灵七步,让经络舒展,灵气贯通,然后回到修炼室,盘膝坐下,运转《小水云诀》。 一日,两日,三日…… 灵气在经络中行走,一关一关的过,一处一处的调整。 第七日。 方誓照例在蒲团上坐定,闭目运功。行了不知多久,灵气行至一处从未走过的岔路。 那岔路极细极窄,平日运功从不曾察觉。 今日却有一缕灵气自行探了进去。 方誓心中微动,没有制止。 灵气沿岔路前行,越走越宽,越走越顺。 片刻后,丝丝缕缕的薄雾从经络壁中渗出,在经络中弥漫开来。 那雾极轻极淡,如山间晨岚,又如湖面水汽,飘飘渺渺。 像是经络本身生出了一片云海。 【小水云诀熟练度+1】 【小水云诀等级提升:入门→熟练↑】 第16章 寒雾之涧 这日陈三泰刚从一户散修家中出来,那户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炼气二层的修为,在齐园镇住了二十来年,姓王,人称王老栓。 那王老栓将陈三泰送至门口,一边拱手一边道:“陈道友,你这手艺可真没得说!比当年那李道远强了不知多少!” 陈三泰挺直腰板,道:“王道友过奖了。” 王老栓道:“不是过奖,是实话!李道远修的阵,撑死一个半月就坏,那黄道长更不用说,十天半月准出毛病,修一回要三粒碎灵,一月修两三回,那就是七八粒,谁遭得住?可陈道友你修的阵,我用了快两个月了,才出了一点点小毛病,灵气走得也比从前还顺当!我隔壁老梁家也是你修的,他说你还在阵枢上加了道纹,把灵气分流了,比以前耐用多了。这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 陈三泰道:“那倒不是,是周彦院长指点得好,我不过是照着做罢了。” 王老栓道:“那也是陈道友手艺好,换了旁人,便是有人指点,也未必做得来。陈道友前途无量,前途无量啊!” 陈三泰又与他客套了两句,便告辞离去。 时已入冬,齐园镇的冬日虽无大雪,却也冷得浸骨。 几户人家的院墙上爬着枯藤,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陈三泰告别了王老栓,独自往三盘别院走去。 穿过第一进院子,他正要往偏殿去,忽听得身后有人叫了一声:“陈道友,留步。” 陈三泰回头一看,只见一个五十来岁的胖道士从廊下转了出来,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衣道袍,腰间系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三盘观赵”四个字。 正是管灵气调度的赵管事,姓赵名修齐,在这齐园镇上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陈三泰停下脚步,道:“赵管事,有何指教?” 赵修齐走到近前,压低声音道:“陈道友,你近来修阵修得勤快,可有些事,还是要注意分寸。” 陈三泰道:“什么分寸?” 赵修齐道:“我们这些管事,个个都有靠山,所获得的碎灵也需上贡。锁灵阵的改动要节制,不能抽那么多灵气。你心里应该有数。” 陈三泰面色不变,道:“赵管事,这句话你敢跟周彦院长说吗?” 赵修齐一怔,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随即道:“我只跟你说。周院长终究要回到三盘观修道的,他是天上的人物,不会在这齐园镇久留。而你,陈道友,是需要留下的。” 陈三泰冷笑一声,道:“所以你这是不敢?我只听周院长的话。” 赵修齐的脸色沉了下来,声音也冷了几分:“陈道友,你到底被什么迷了眼?” 陈三泰忽的嘿嘿一笑,道:“赵管事,我只知道我儿子花了两千碎灵就能登堂入室。他的同学赵元,花了上万碎灵都不行,这样下去,怕不是一辈子都无法踏入那炼气中期吧?” 此话一出,赵修齐的脸色骤变,那胖脸上的血色一层层涌上来,如那烧红的炭一般:“你那孩子不也花了两千碎灵?你不懂进退,看以后还有两千碎灵花罢!” 说罢,一甩袖子,转身走了。 陈三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摇了摇头,转身继续往里走。 穿过第二进院子,拐进偏殿,周彦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慢的抿着。 见陈三泰进来,他放下茶盏,道:“如何?” 陈三泰躬身道:“院长,今日修了七家的阵,都妥当了。那几处改动的纹路,按照您的指点,又优化了一处节点,将灵气多抽了三分,分流向您的居所。” 周彦微微颌首,道:“辛苦了。” 陈三泰迟疑了一下,又道:“院长,方才进来时,赵修齐赵管事叫住了我。” 周彦道:“他说了什么?” 陈三泰便将赵修齐的话一五一十的说了,末了道:“他让我节制些,别抽太多灵气。” 周彦听了,淡淡一笑,道:“你只管安心修你的阵,不必理会他。玄木师叔新近上任,正是权势如日中天的时候,这齐园镇的事,长老自有安排。赵修齐那等人,不必理会。” 陈三泰听了,心中一定,躬身道:“是,那小的先告退了。” 待陈三泰退出偏殿,脚步声渐渐远去。 偏殿中又只剩周彦一人。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枯枝上,许久没有移开。 忽然,他的识海中响起那道阴鸷的声音:“准备好了没有?两个月了。” 周彦放下茶盏,面色不动,于识海中回道:“前辈,还差一些。” 那声音冷了几分,道:“还需多久?” 周彦道:“等到冬日过后,第一道春雷响起之时。” 那声音道:“两个月的时间吗?还不错。有虫生于春涧朽木中,形如金龟子而背有赤纹。蛰于惊蛰前七日,闻初雷即殒,气化为烟,故樵人谓之‘雷打虫’。” 周彦脑中浮现出三盘钟响时,散修们如那虫蚁赴穴之景,心中暗叹,但总归死道友不死贫道。 “前辈放心,晚辈不敢耽搁。” 识海中复归沉寂。 周彦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眼睛。 窗外,枯枝在寒风中轻轻摇晃,漫天的薄雾里,远处的三盘山若隐若现。 …… 却说方誓那边。 他盘膝坐在蒲团上,闭目运功,浑然不知外界这些明争暗斗。 【小水云诀(熟练):0/200】 《小水云诀》入了熟练之境后,他只觉得经络中的灵气运转越发顺畅,如那溪水入了宽阔的河道,再无当初的滞涩。 灵气在经络中行走,如云行空,舒卷随意,如水漫滩,绵密悠长。 方誓试着运转了一个周天,只觉得浑身舒坦,如那大热天一头扎进清凉的溪水中,从头顶凉到脚底,浑身上下的毛孔都张开了,说不出的畅快。 他仔细感受了一番,心中暗暗吃惊——炼化法力的效率,竟比入门时提高了一倍有余。 原本按入门时的速度,从炼气二层到炼气三层,大约需要五年光景。 如今入熟练之景,速度翻倍,两年半便能突破。 这还不算,若是日后能赚到更多的灵石,无需工作,一年余两个月就能功成。 然而最重要的,却不是速度。 方誓心中清楚——若《小水云诀》不能达到熟练之境,便永远无法突破到炼气四层。 虽然眼下他还只是炼气二层,但通往炼气中期的路,再无瓶颈。 方誓睁开眼,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 墙角那两个陶盆里的野稻,秆子又高了几分,穗子又鼓了几分,青青的,沉甸甸的,在灵光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金边。 再过几日,便能收了。 ……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 方誓在院中打那请灵七步,其势已是熟得不能再熟。 【请灵七步熟练度+1】 【请灵七步(入门):69/100】 他收了势,瞥了一眼那面板。 经过一个半月的修炼,请灵七步从63涨到了69,还差31点才能突破。 按这个速度,从入门到熟练的100,还需要大半年。 可方誓知道,仪式这种东西,越到后面越难,是以心中并不抱太大期望。 如那其他三个仪式。 【摄食守中(入门):94/100】——从前的92到94,一个半月涨了2点。 【偃卧归根(入门):98/100】——从97到98,涨了1点。 【徐行守中(入门):90/100】——从89到90,涨了1点。 越往后,提升起来越艰难。 修行的仪式,本是修仙者们用来静心入道的规矩,人人皆知,人人皆会。 可这些东西,入门容易,精进难。 大多数人做了一辈子,也不过是走个形式,能从中真正获大收益的,少之又少。 能有所成的,更是凤毛麟角。 方誓在没有熟练度面板的时候,这些仪式不过四十出头。 后面这些点数,都是三年来一一纠正修行出来的。 他从来没听说过有哪个散修在这些仪式上有所成就,想来便是如他曾经那样走上了岔路,自己还浑然不觉。 故而实际上,方誓并不指望请灵七步能提升到熟练之境。 虽说熟练之后能修复经络疲惫,加快他的修炼速度,可这东西若是要卡上几年才能突破,那还不如把精力放在别处。 找别的赚钱法子,多赚些碎灵,买些丹药辅助修炼,或许还更实在些。 就像那用净元阵引气纹窃取灵气种野稻,就是他找到的一条赚钱的路子。 话说,再过几日,这野稻就该成熟了吧。 到时候且让他试上一试。 他正想着,忽听得院门上响起“咚咚咚”的敲门声,急促而有力,伴随着一个熟悉的声音:“方哥!方哥!开门!大生意来了!” 方誓听出那是邬童的声音,便走过去,拉开门闩。 门一开,一阵寒风挟着个人影闯了进来。 正是邬童。 他穿着一件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破棉袄,又大又旧,裹在身上有些空荡。 炼气一层的修为,这般天气里,冻得直缩脖子。 方誓道:“什么生意?” 邬童搓着手,哈了一口白气,道:“方哥,你可知道‘寒雾涧’?” 方誓道:“知道,齐园镇北边五十里,大荒处有一处山谷,冬日里常有寒雾弥漫,故此得名。” 邬童道:“对!就是那儿!我听人说,今年冬天,‘寒雾涧’里生出了一种叫‘霜灵草’的草药,长在寒雾最浓的崖壁上。这草能入药,炼制炼气期突破瓶颈的‘破障丹’!一株霜灵草,三盘观的药铺收十粒碎灵!” 方誓道:“十粒碎灵?” 邬童越说越激动:“方哥你不知道,前日有个散修,在‘寒雾涧’里采了一整天,采了二十株!二十株!那就是二百碎灵!一天就赚了二百碎灵!我的天爷,我一年也见不着这么多碎灵!” 方誓道:“那地方危险吗?” 邬童道:“危险当然危险,大荒嘛,妖兽、毒虫、瘴气,哪样没有?可我听人说,‘寒雾涧’的妖兽冬天都缩在洞里不出来,只要不去招惹它们,就没事。毒虫、瘴气,也统统俱无。倒是那寒雾,是灵气遇冷凝结成的雾珠,吸进肺里凉飕飕的,炼气一层的人扛不住,可方哥你是炼气二层,修炼的又是那《小水云诀》,肯定没问题!” 方誓沉吟不语。 二百碎灵,确实是大生意。 他卖符一个月,也赚不到这个数。 可大荒不是闹着玩的,他父母当年便是进了大荒,一去不回。 邬童见他不说话,急得直跺脚,道:“方哥!千载难逢的机会!那‘霜灵草’就长这几天,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我已经打听清楚了,这几天去的人不少,都是散修,三五成群结伴去。你要是想去,我帮你找几个靠谱的同伴,搭个伙,互相照应,总比你一个人去强!” 方誓道:“你帮我找?” 邬童拍着胸脯道:“方哥你放心!我邬童旁的本事没有,认人还是认得准的。我帮你找几个手脚干净、不惹事的,绝不会给你添麻烦。” 方誓道:“你先随我进里屋。” 邬童不解,还是道:“好的,方哥。” 随即跟在方誓身后进了屋内。 方誓在符案前坐下,铺开黄纸,研了朱砂,提起灵狼小毫。 邬童站在一旁,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便安安静静的看着。 方誓一笔一划,将那护络符从头画到尾。 画完之后,他将符纸拿起来,随手递给邬童。 【护络符熟练度+1】 【护络符(熟练):32/200】 方誓道:“看懂了吗?” 邬童接过符纸,翻来覆去的看了几遍,挠了挠头,讪讪道:“没看懂。” 方誓道:“你连画符都看不懂,那你怎么知道采药那行当里有没有你看不懂的门道?” 邬童一怔,脸上的兴奋之色慢慢褪了下去,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 他低下头,搓着那破棉袄的袖口,半晌才道:“方哥,是我冲动了。我一听二百碎灵,脑子就热了,什么都没想就跑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方誓,又小心翼翼的道:“方哥,你这是……不去了?” 方誓道:“不……” 第17章 御寒之符 方誓道了一声“不……”。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往里屋走去。 邬童不知是该跟进去还是该走,犹豫了一下,还是站在门口。 方誓进了里屋,在床前蹲下,探手伸入床底,摸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 那箱子不大,漆面斑驳,边角的铁皮已生了锈。 他解开箱上捆着的麻绳,掀开箱盖,一股陈旧的纸墨气息扑面而来。 只见箱子里整齐叠放着几本旧书。 方誓从中抽出一本,蓝布封面,边角磨得发白,上书四个字——《符箓辑要》。 这是他父母留下的遗物。 他翻到其中一页,那页左上角画着一道符的图样,纹路如水波流转,笔势圆融温润。 图样下方,用道纹写着几行字: “御寒符者,以水行法力为本,引天地水脉之气入符,贴于衣内,则寒气不侵。凡隆冬腊月、阴寒之地,此符可化霜雾为灵机,护体而不僵。然须《小水云诀》登堂入室者方堪绘制,否则法力虽足,操控不精,灵气流转不均,符不成形。” 邬童道:“方哥,你在做什么?” 方誓道:“做生意,要做擅长的,不要踏入自己不熟悉的领域。我擅长画符,就以画符为生。” 邬童道:“符?什么符?是明火符吗?可明火符挡不住那寒雾啊,炼气二层进去都得小心翼翼,稍有不慎便被冻得经络僵硬。” “便是修炼《小水云诀》的,也只比相较旁人略好。最好是修《小烈焰诀》的,才能在那寒雾里安然无恙,可这颇为耗费法力,撑不了一两个时辰。” “所以,方哥,你到底画的是什么符?” 方誓低着头,目光落在书页上,道:“御寒符。” 【御寒符熟练度+1】 【御寒符熟练度+1】 【御寒符(入门):2/100】 邬童一怔,脸上浮现出困惑:“御寒符?那不……不是《小水云诀》登堂入室才能画的符吗?” 护络符经过历代符师改良,早已简化到《小水云诀》入门便能绘制,是以散修们多以画护络符糊口。 可御寒符不同——此符需求量小,一直未曾改进,非得登堂入室、法力精纯者不可为。 方誓道:“没错。” 邬童道:“方哥,你登堂入室了?” 方誓道:“昨日已成。” 邬童瞪大了眼睛,像被人施了定身术,半晌才猛的一拍大腿,道:“方哥,你真是……真是……” 他一激动,话都说不利索了,好一会儿才捋顺了舌头,“方哥你可知道,那陈三泰的儿子花了两千碎灵才登堂入室,那管灵气的赵管事的儿子,花了一万多碎灵都达不到!方哥你一粒碎灵没花,自己就突破了!那以后炼气中期不是手到擒来?方哥,真是大道有望啊!” 方誓仍低着头,淡淡道:“没什么大道有望的。我已十八岁,这个年纪才达到熟练之境,三盘观不会招收的。人家要的是十五六岁的天才,我这般年岁的,他们一点都不稀罕。” 邬童讪讪道:“我这不是吉利话嘛……方哥,既然你达到登堂入室之境了,那寒雾也挡不住你了,怕是能待个三四个时辰,直接去采药不就行了?何苦还要画符?等你学会了画符,草早就被人采光了!” 【御寒符熟练度-1】 方誓眉头一皱,中断思绪。 【御寒符熟练度+1】 他抬起头看向邬童,正色道:“都说了,采药有采药的手段。不然你以为那松原学堂里的学生缺什么?他们又不缺登堂入室的功法,炼气二层、炼气三层的大有人在,你见有几个去寒雾涧采药的?” “这是因为采药是一门手艺活,不是什么人都能做的。崖壁上找药、冰面上行走、躲避妖兽,哪一样不要经验?便是修为够了,没有经验,进去也是送死。” 邬童低下了头,小声道:“知道了,方哥。” 方誓见他这副模样,也不再多说。 他知晓邬童自幼流浪,在这齐园镇无依无靠,像棵野草似的,风吹雨打,自生自灭。 他胆小——不胆小,早被那些暴躁的散修打死了。 可又胆大——不胆大,也不至于一直赖在齐园镇不走,即便时常被人撵、被人骂,也咬着牙留下来修道。 这般矛盾的性格,一听到有利可图便脑子发热,也是常情。 方誓又道:“你且去帮我打听御寒符如今的行情。市面上卖什么价,有没有人卖,好不好出手。打听清楚了再来,我会给你好处的。” 邬童一听,眼睛亮了起来,道:“好的方哥,我这就去!不过方哥,按我看,这御寒符卖个五粒碎灵一张也不成问题。那寒雾涧的散修一天能采二十株霜灵草,赚二百碎灵,花五粒碎灵买张符保命,算得了什么?” 说罢,转身一溜烟跑了出去。 里屋重新安静下来。 方誓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那本《符箓辑要》,在御寒符那一页,一行一行的默读那些道纹刻成的古文。 【御寒符熟练度+1】 【御寒符熟练度-1】 【御寒符熟练度+1】 兴许是有着之前画护络符打下的底子,再加上《小水云诀》入了熟练之境,这熟练度提升得飞快。 不过盏茶工夫,面板上的数字便跳了几跳—— 【御寒符(入门):10/100】 到了此处,那从书中悟出的灵感便基本耗尽了。 剩下的,便不是看看书就能长进的了,非得动手练习不可。 方誓合上书,站起身来,走到符案前坐下。 铺开黄纸,研了朱砂,提起灵狼小毫。 他闭目凝神了片刻,将那御寒符的纹路在脑中细细过了一遍,这才落笔。 这御寒符的样式与护络符大不相同。 护络符纹路圆润,笔势连绵,如那溪水蜿蜒,温润妥帖。 而御寒符的纹路则如水波流转,层层叠叠,大圈套小圈,环环相扣,连绵不绝。 最中心处是一道水滴状的符胆,需要以飞渡技巧一笔呵成,中间不能有丝毫停顿。 方誓运笔,法力自指尖注入笔锋,在黄纸上缓缓游走。 头一圈,还算顺畅。 第二圈,法力开始有些发散。 到了第三圈,那法力便如脱缰的野马,怎么都收不住了。 笔锋过处,朱砂糊成一团,纹路模糊不清。 只听“嗤”的一声轻响,黄纸上冒出一缕青烟,那画了一半的符纹寸寸断裂,化作焦黑的痕迹。 【御寒符熟练度-1】 方誓看着那张废符,摇了摇头,换了一张黄纸,重新蘸饱朱砂,再次落笔。 废了一张,又废一张。 方誓不焦不躁,画累了便歇一歇,歇好了再画,不知不觉便到了入夜。 那熟练度便在这画了废、废了画之间,一点一点的往上蹭,虽慢,却未曾停歇。 …… 翌日,院门便被敲得咚咚响。 方誓从床上坐起来,披了件外袍,去开门。 门外站着邬童,鼻头冻得通红,嘴里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眉眼间却满是兴奋之色。 “方哥,我昨日在盘市转了一整天,把北首那一片的摊子都摸了个遍。卖御寒符、以及那炎身符的少说也有七八家。” 方誓道:“都是什么人卖的?” 邬童道:“头一家是韩老六,炼气中期的修为,住在桃园镇,他那摊上御寒符卖六粒碎灵一张。第二家姓孙,卖七粒碎灵。第三家是个妇人,三十来岁,摆摊在北首最里头,卖六粒半。卖炎身符的姓赵,人家都叫他老赵……” 邬童将那些摊主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末了道:“方哥,说来说去,卖这两种符的,俱都是居住桃园镇,炼气中期的修为。” 方誓只是道:“买的人多吗?” 邬童道:“多!那韩老六的摊前最热闹,我蹲了小半个时辰,就见他卖出去四五张。那寒雾涧的霜灵草是今年才被人发现的,往年没人去,也就没人想着画御寒符。今年突然有了需求,会画的人却不多——别看有七八家在卖,可去寒雾涧的更多。” “不是人人都修炼《小水云诀》和《小烈焰诀》的,也不是人人都会画符的。所以现在市面上能画御寒符和炎身符的人,也就那几个,货也不多。” “昨日有个炼气二层的散修,想去寒雾涧碰运气,在韩老六摊前站了半天,愣是舍不得掏那六粒碎灵。后来旁边有人告诉他,说孙家那摊要七粒,他更舍不得了,最后他想买,孙家都卖光了。” 方誓沉吟片刻,道:“走,去支摊卖符。” 邬童一怔,道:“支摊?方哥,你……你画出来了?” 方誓瞥了一眼面板—— 【御寒符(入门):18/100】 昨天他没有修炼,画了一天符,废了不知多少张纸,总算成了三张。 那熟练度虽只从十涨到十八,离能稳定出符还差得远,但最后运气不错,笔落得稳当,成了三张。 方誓道:“画了三张。不多,但够试试行情了。” 邬童眼睛睁得滚圆,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只当方誓昨日才翻出那书来,没个三五日练不出个所以然,谁料今日便有了成符。 他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的道:“方哥,你这……这也太快了吧?” 方誓道:“赶紧的。” 邬童回过神来,连声道:“好好好,我这就来!” 说着便跑进屋来,手脚麻利的帮方誓搬起了推车。 …… 盘市北首,日头已升起一竿来高,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一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留着几缕长须,正弯腰整理着自己的摊子。 他摊上摆着各色符箓,最显眼的位置贴着一张符,纹路赤红,如火焰跳动。 下方压着一张小纸条,写着“炎身符”三个字。 旁边一个矮胖的摊主凑过来,压低声音道:“老赵,你家这炎身符怎么又涨了?昨日不还卖七粒么?今日怎么标了八粒?” 那老赵捋了捋胡须,笑道:“你这话说的。如今寒雾涧的霜灵草行情正好,去的人一天比一天多,符却只有这几张,不涨价等什么?” 那矮胖摊主道:“可你涨了,韩老六那边呢?他要是还卖六粒,我们价高的不就吃亏了?” 老赵道:“老六那边我方才去问过了,他也说该涨。他那摊上的价签已经换了,七粒。” 正说着,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从人群里挤了过来,正是韩老六。 他穿着一件黑布棉袄,腰间系着一条粗布腰带,胳膊上还沾着朱砂渍。 他手里捏着一个粗瓷茶碗,一边走一边喝,踱到老赵摊前,道:“老赵,你们在说涨价的事?” 老赵道:“可不是嘛。老六,你那边定的是七粒?” 韩老六点点头,道:“七粒。昨日六粒卖得太快,货不够。今日我涨了一粒,买的人还是不少。我看这势头,还能再涨。” 那矮胖摊主道:“再涨?那买的人不跑了?” 韩老六道:“跑什么?去寒雾涧的人一天比一天多,霜灵草一株十粒碎灵,谁在乎多掏一两粒买张符?再说了,如今市面上会画的就我们这几个,货都不多。你不涨价,也是那么几张,卖完了就没了。涨价,还是那么几张,赚的还多些。” 老赵笑道:“老六这话在理。我方才还跟老孙他们商量,说我们几家不如统一定个价,免得乱。” 姓孙的中年人从旁边走过来,道:“统一定价好。我昨日七粒,卖到午时就光了。今日我标了七粒半,要是大家统一提到八粒,我也跟着。” 一三十来岁的妇人也凑了过来,道:“我那边六粒半,今日也打算涨到七粒。老六说七粒,那我就七粒吧。八粒我怕太高,没人买。” 韩老六道:“你怕什么?你那些老主顾,哪个不是采药的?一株霜灵草就十粒,他们一天采十几二十株,差这一粒两粒?” 妇人想了想,点了点头。 老赵道:“那就这么定了。御寒符,最低七粒,各人看着标,但别低于七粒。炎身符也一样,七粒往上。” 几人正说着,忽听得一个年轻的声音插了进来:“那我该定价几粒?” 第18章 你看,又撒谎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从远处走来。 他生得面白唇红,头戴一顶玉色小帽,身穿一领宝蓝色锦缎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银丝绦,挂着块碧玉佩,走起路来不紧不慢。 老赵一见此人,脸上的倨傲之色顿时收敛,腰也弯了几分,拱手道:“原来是灵符轩的林少掌柜,失敬失敬。” 韩老六几人闻言,也纷纷拱手见礼。 那姓孙的中年人更是满脸堆笑,道:“少掌柜今日怎么有空来北首转转?” 这位林少掌柜名唤林修远,是盘市东首“灵符轩”的少东家。 灵符轩乃是三盘观一位内门弟子的产业,虽品类齐全,但定价不菲,寻常散修舍不得花那个钱,这才让散修的符箓有了活路。 林修远微微颌首,径直走到老赵摊前,拿起那张炎身符看了看,道:“你们方才说的涨价,我都听见了。” 老赵微微直起身,道:“那少掌柜是来……” 林修远叹了口气,道:“偏那百草轩的人,为了一些意气之事,将寒雾涧的事公之于众,闹得满城风雨。本来这霜灵草的消息,大家闷声发财,谁也不吃亏。如今可好,满大街的人都知道了,去采药的人少说多了十倍。你们想想,霜灵草就那么多,采的人多了,每个人能采到的就少了。本来一天能采二十株,如今能采七八株就不错了。” 老赵几人面面相觑,若依他们听来的消息,这场争斗本是灵符轩和百草轩背后的人在三盘观内争夺利益,那百草轩的败下阵来,这才一怒之下将寒雾涧的事公之于众。 那百草轩本就是做草药买卖的,霜灵草的消息放出去,亏的是那些没有提前囤了符箓的,百草轩自己倒没多大损失。 那妇人道:“怪不得今年去寒雾涧的人这么多,原来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消息。” 韩老六道:“多谢少掌柜指点迷津。若不是您说,我们还蒙在鼓里,只当是老天爷赏饭吃。” 老赵道:“少掌柜来这…… 林修远笑了笑,道:“我是让你们发财的。你们手里的御寒符和炎身符,我统一收购。四粒碎灵一张,有多少收多少。”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齐变。 老赵道:“四粒?少掌柜,这也太低了吧?我们卖七粒八粒都有人买,四粒连本钱都不够!” 林修远将手中的炎身符揉捏成团,再随手甩开,那符纸在空中打了几个旋,飘落在地。 “本钱?你们的符是自己画的,朱砂黄纸能值几个钱?四粒已经是看在你们辛苦的份上了。你们若是自己卖,一天能卖几张?我收了去,放在灵符轩里卖,渠道广,出货快,你们省了摆摊的工夫,多画几张符,岂不是两全其美?” 韩老六沉着脸道:“少掌柜,我们虽然是小本买卖,可也不至于吃这个亏。七粒的东西,你四粒收,这是明摆着抢。” 林修远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淡淡道:“你这话可就说岔了。我不是在抢,我是在给你们一条路。你们若是不愿意,大可以继续在这里摆摊。不过嘛——” 他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灵符轩从明日起,也会在北首设个摊子,御寒符和炎身符,一律卖五粒。你们自己掂量掂量,是四粒卖给我,还是到时候三粒都卖不出去?”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却让老赵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那妇人叹了口气,低下了头。 姓孙的中年人更是面如土色。 韩老六低下头,手里的茶碗攥得紧紧的。 好一会儿,他松开手,将茶碗往摊上一顿,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道:“四粒就四粒。我卖。” 老赵、妇人和姓孙的等等散修也纷纷应了。 林修远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道:“这就对了嘛。你们把符都准备好,等我安排的人到了,现结,不赊账。” …… 方誓和邬童推着车来到盘市北首时,远远便听见一片嘈杂。 一个背着药篓的散修站在路边,朝同伴抱怨道:“你猜灵符轩的御寒符卖多少?八粒!八粒一张!比我们昨日里买的贵了整整一粒!” 他同伴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闻言皱眉道:“八粒?那些摊子上的呢?韩老六他们不卖了?” 那散修哼了一声,道:“卖什么卖?灵符轩的林少掌柜今早就来了,把北首这些摊子的御寒符和炎身符统统一口价收了,四粒一张,那些摊主现在都去售了。听说还不准他们再摆摊卖,从今日起,只有灵符轩一家,别无分号。” 那汉子瞪大了眼睛:“四粒收,八粒卖?这……这也太黑了吧?那些摊主就答应了?” 那散修叹了口气,道:“不答应又能怎样?灵符轩背后有三盘观的内门弟子撑腰,人家说一句‘从明日起我们也来北首摆摊,卖五粒’,那些摊主就软了。卖五粒,他们卖四粒给我们,还不如四粒卖给灵符轩。” 那汉子愤愤道:“灵符轩也太霸道了。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 那散修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小声点吧你。” 那汉子摇了摇头,跟着散修往灵符轩的摊子去了。 邬童推着车,听见这些话,脸上的神色渐渐变得尴尬起来。 “方哥,看来和我打听的不一样。我们这御寒符,怕是卖不出去了,只能去灵符轩那里了。” 方誓面色如常,道:“无妨。灵符轩霸道是霸道了些,但有秩序。我只炼气二层,便是自己摆摊,面对那些炼气中期的散修也讨不得好。卖给灵符轩,省心。” 邬童点了点头,可还是小声嘟囔道:“四粒……一张七粒,一张就是三粒,一张就活活少了三粒啊……三粒碎灵,够我吃十天的了……” 方誓道:“闭嘴,推车。” 邬童不敢再嘟囔,推着车跟在方誓身后,跟着那两个散修朝灵符轩的方向走去。 正走着,迎面碰上一群人从灵符轩方向过来,打头的正是韩老六和老赵。 两人手里捏着几张碎灵,面色都不甚好看,尤其是韩老六,一张脸黑得像锅底。 韩老六边走边骂:“他娘的,四粒一张,老子画了一晚上才攒下十张,才卖了四十粒。这要是搁在昨日,少说也是七十粒的买卖!三十粒碎灵就这么没了,我这心里头跟刀剜似的!” 老赵劝道:“老六,少说两句吧。事已至此,还说什么?灵符轩我们惹不起,能卖四粒总比一粒没有强。” 韩老六道:“我知道惹不起,可我这不是心里头憋屈嘛!我们辛辛苦苦画符,他们一转手就翻一倍,凭什么?” 老赵叹了口气,道:“凭人家背后有内门弟子撑腰。这世道,修为才是讲理的地方。” 两人边走边说,眼看着就要与方誓迎面碰上。 韩老六鼻子微微一动,闻到那股淡淡的朱砂味,嘴角一撇,露出几分不屑。 他上下打量了方誓一眼,嗤笑道:“哟,灵符轩的学徒?你们林少掌柜收了那么多符,还需要你这炼气二层的来画?” 方誓没有理会,只是平静的道:“这位前辈,请让一让。” 韩老六却纹丝不动,抱着胳膊挡在方誓面前,把路堵得死死的。 说来也是命数,人之一心,俱在心绪流转。 若非他方才被灵符轩压价压得满腹怨气,若非他正愁没处发泄,也不至于拦住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 这世上多少意气之事,不就是这般凑成的? 再说了,区区一个炼气二层,哪怕是灵符轩的学徒,得罪了又有什么关系? 他韩老六好歹是炼气四层的散修,又擅画符,在这盘市北首卖了多年的符,多少也有几分地位。 难不成还怕一个小学徒? 韩老六道:“我说你急什么?你们灵符轩不是能耐大吗?收了我们的符,一转手就卖八粒,赚得盆满钵满。怎么,连这路都要霸占了?” 老赵站在一旁,被韩老六方才那一路抱怨磨得耳朵都起了茧子,此刻见他拦住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年,也不上前劝阻。 他暗忖:让老六发泄发泄也好,反正不过是一个炼气二层的小学徒罢了,能有什么要紧? 便是得罪了这等炼气二层的学徒,那学徒在灵符轩也是画符画到死的命,想达到炼气中期? 做梦咧。 邬童站在方誓身后,眼珠子滴溜溜的转。 他自幼流浪,最会察言观色,早已看出韩老六这是在找茬。 他不敢吭声,只是低着头,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方誓见此,便也不想与韩老六纠缠,打算从旁边绕过去。 “前辈,麻烦您让一让。我不是灵符轩的学徒。” 谁知韩老六不依不饶,跟着横跨一步,又挡在了前面,冷笑道:“走什么走?我问你话呢!你们灵符轩收了这么多符,还要你一个炼气二层的来画?” 方誓停下脚步,道:“我都说了我不是那灵符轩的学徒。我是散修,来卖符的。” 韩老六闻言,随即哈哈大笑起来,道:“散修?来卖符?你哄谁呢?这北首卖的是御寒符和炎身符的,你一个炼气二层,画的符能用?我看卖的是灵符轩的符吧。” 他的笑声引来周围几个散修的目光,有的好奇,有的漠然,有的摇了摇头便走开了。 方誓道:“我确实是来卖御寒符的。” 韩老六哼了一声,道:“御寒符?你炼气二层能画御寒符?你当你自己是谁?今日真是见了鬼了,什么人都敢出来招摇。” 方誓道:“那前辈想怎么样?” 韩老六一怔,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其实不过是一时冲动将方誓拦下,心里头憋着火气,只想寻个人出出气罢了。 至于想怎么样? 他压根就没想过。 可他好歹是炼气四层的散修,在这盘市北首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 如今被一个炼气二层的后生当面问了一句“那前辈想怎么样”,若是什么都说不出来,岂不是叫人笑话? 面子这东西,有时候比碎灵还值钱。 韩老六一咬牙,道:“怎么样?我这就带你去灵符轩的摊子那里告状!你们这等水平不够的学徒,休要在外面招摇撞骗,坏了灵符轩的名声!” 方誓道:“可我真的不是灵符轩的学徒。” 韩老六冷笑道:“你看,又撒谎!方才说自己是散修来卖符,这会儿又说不是灵符轩的学徒。你既是散修,又跑到北首来卖符,还敢说自己跟灵符轩没关系?前言不搭后语,不行,我果真得将你带到那少掌柜面前,让他知晓,灵符轩的名声就是你这种人败坏的!” 老赵站在一旁,听着这话,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他哪里不知道韩老六打的什么主意? 什么告状,什么揭穿,什么败坏名声,都是幌子。 韩老六心里头憋着火,又不敢去找林修远撒气,便拿这倒霉的小学徒开刀。 说是带去找少掌柜,其实不过是去那北首的灵符轩摊子前闹一闹,恶心恶心灵符轩的人罢了。 老赵道:“老六,不好罢?那少掌柜还在,人家一个后生,不过炼气二层,你跟他计较什么?” 韩老六信誓旦旦,道:“老赵,我这可不是计较,我这是为了灵符轩好!你想啊,这等道德败坏、撒谎成性之徒,若是传出去说是灵符轩的人,灵符轩的名声还要不要了?我这是替少掌柜分忧!” 说罢,伸手便去抓方誓的胳膊。 方誓早有防备,法力一转,脚下一错,身子一矮,从那伸来的手臂下钻了过去,便往灵符轩摊子的方向跑去。 邬童愣了一瞬,赶紧跟了上去,推着车跑得飞快。 韩老六没动用法力,抓了个空,也不着急,甚至不恼,反而负手而立,望着方誓跑远的背影,慢悠悠的道:“跑什么?正好,我这就回那摊子去,当着少掌柜的面揭穿你这骗子。” 说罢,掸了掸衣袖,迈开步子,不紧不慢的跟了上去。 老赵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也跟在了后头。 第19章 野稻奇效 走了约莫二三十步,韩老六的步子忽然慢了下来。 那不紧不慢的从容,不知何时变成了又紧又慢。 又走了几步,他干脆停下了。 韩老六道:“老赵,我忽然想起来,家里还有点事。我那婆娘出门前交代了,让我中午回去修灶台,灶台裂了条缝,不修怕塌了。这事儿要紧,不能耽误。” 老赵闻弦歌而知雅意。 韩老六哪里是家里有事,分明是理智上了头,冷静下来了。 方才被灵符轩压价的怨气冲昏了头脑,只想找个人出气。 如今走了这几步,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便知道自己方才那番做派有多荒唐。 即便不怕那小学徒。 但林修远在哪里,恶了他,丢脸的还是自己。 老赵道:“家事重要,那灶台塌了可不是闹着玩的,回去吧。” 韩老六道:“是是是,灶台要紧。”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了说话声。 两人不约而同的抬头望去,只见方誓已经站在了灵符轩的摊子前。 那青衣小厮上下打量了方誓一眼,道:“买符的去那边排队,这边不收散客。” 方誓道:“不是买符,是卖符。卖御寒符。” 青衣小厮正要说话,旁边忽然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哦?” 只见林修远从摊子后面站了起来,他正欲归家,此刻被方誓的话吸引了注意,踱步过来,目光落在方誓身上,嘴角微微上扬。 林修远道:“卖御寒符?拿来我看看。” 方誓从怀里取出一张御寒符,双手递了过去。 林修远接过,看了看,道:“不错。看来你们这些散修都已经很懂规矩了。” 青衣小厮朝林修远拱了拱手,道:“少掌柜,那这位……” 林修远将符纸放在桌上,道:“收下。四粒一张,现结。” 小厮应了一声。 方誓将剩余两张御寒符取出,递了过去。 小厮接过,从钱箱里数出十二粒碎灵,递给方誓。 方誓接过碎灵,收入怀中,拱手道:“多谢少掌柜。” 林修远根本没理会,转身离开,目光一扫,瞥见了远处站着的韩老六和老赵。 他脚步一顿,脸上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负着手,慢悠悠的走了过去。 韩老六见林修远朝自己走来,心里头一紧,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林修远走到近前,笑道:“两位道友,回这里可是售符?亦或者……有什么不满?” 老赵反应快,连忙拱手道:“少掌柜说笑了,没有什么不满的。灵符轩做事公道,我们心服口服。” 韩老六也跟着拱手,道:“是是是,心服口服。我们只是……只是路过,顺道来看看热闹。方才想起来家里还有事,正要走呢。” 林修远看了他一眼,道:“逛逛好,逛逛才有益身心。这北首的风景虽说不如东首,但胜在有烟火气,多看看,对修行也有好处。” 说罢,他微微一笑,扬长而去。 韩老六和老赵站在原地,目送林修远走远,这才松了口气。 方才方誓卖符的那一幕,两人都看在眼里,知道那是误会,那符说不定是人家长辈画的。 老赵道:“老六,方才你不是说家里有事吗?” 韩老六道:“对对对,有事有事。灶台的事,耽误不得。” 老赵道:“那还不赶紧走?” 韩老六道:“走走走,这就走。” 两人一前一后,灰溜溜的转身,快步往巷口走去。 邬童蹲在方誓身边,一直悄悄盯着韩老六和老赵。 等到方誓卖完符,两人推着车往回走时,他才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方哥,你方才看见没有,那韩老六和老赵,走到半路就不走了。那韩老六站在那里发了半天的呆,后来跟老赵说了几句什么,两人就转身往回走了。再后来那少掌柜走过去跟他们说了几句话,他们就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方誓道:“知道了。” 靠近盘市西首,见左右无人,邬童又道:“方哥,我实在想不明白。那韩老六方才在路中间拦我们的时候,那叫一个凶,恨不得把你吃了。可后来又腿软了,连灵符轩的摊子都不敢靠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方誓道:“你听过‘南山子’的故事么?” 邬童摇头道:“没听过。方哥讲讲。” 方誓道:“昔有散修,号南山子,炼气六层,居于南山之麓。邻人夺其采药之地,南山子怒不可遏,摔药篓于地,欲往邻人师门告状。” 邬童道:“然后呢?” 方誓道:“南山子愤然而行,步履如飞。行至半途,距邻人师门尚余百步,忽见道旁立一石碑,上刻‘静思’二字。南山子足下顿迟,初犹不紧不慢,继而踟蹰不前,终驻足道旁,良久不语。” 邬童道:“他怎么了?” 方誓道:“非惧也,乃自省耳。南山子顾谓同伴曰:‘吾适才气盛,欲往告状。然邻人师门有筑基真人坐镇,门徒数十,吾一介散修,何恃而往?彼夺吾地,理虽直,然势不敌。往而受辱,不若无往。’遂转身返家,不复言告状之事。” 邬童道:“同伴怎么说?” 方誓道:“同伴笑曰:‘君来时光景,如猛虎下山;去时模样,似病猫归巢。’南山子叹曰:‘方寸之怒,易起易灭。行至半途,风拂面而心自寒,始知彼非吾所能敌也。’” “那韩老六之始怒,犹南山子之摔篓,其行至半途而却步,犹南山子之自省。彼非不欲闹,乃知闹之无益,徒自取其辱耳。” 邬童道:“明白了,方哥。那明日再遇到那两人又当如何?” 方誓道:“遇到再说。” …… 那韩老六的事,方誓根本没往心里去。 修行之人,排除了身份地位,看的便是修为。 修为低一等,在修为高的人面前,天然便矮了一截。 被羞辱也好,被轻视也罢,在这世上本就是寻常事,不值得大惊小怪。 他父母去世后的那年,他一个炼气二层的少年,举目无亲,无依无靠,受过的冷眼、挨过的呵斥,比这重十倍百倍的都有。 韩老六不过是拦住他骂了几句,连根汗毛都没伤着,算得了什么? 是以他回去之后,便将此事抛在脑后,日日画符,不厌其烦。 那御寒符实在太赚钱了——一张便抵得上四张护络符,即便成符率差,也比画护络符划算。 错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修炼的事,往后放放也不迟。 七日时光,转眼即过。 这日,方誓伏在符案前,落笔而下。 笔锋过处,纹路如水波流转,层层叠叠,环环相扣。 头一圈圆融顺畅,第二圈法力未散,第三圈仍聚而不乱,及至那水滴状的符胆处,笔尖一顿,法力自指尖注入,一笔呵成,中间没有半分停顿。 只听极轻极微的一声嗡响,黄纸上灵光一闪,旋即收敛。 【御寒符熟练度+1】 【御寒符(入门):60/100】 经过这些天的苦修,他御寒符的成功率已大大提升,昨日竟一口气成了四张,达到了经络疲惫的极限。 这便是之前画护络符打下的底子。 若无那千百张护络符的磨练,他便是《小水云诀》登堂入室,也未必能在七日内将御寒符练到这个地步。 忽的,方誓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 那香气清幽,像是雨后山林中透出的草木清气,若有若无,沁人心脾。 他循着香气望去,目光落在修炼室方向。 搁下笔,起身走了过去。只见东南角那两个陶盆里的野稻,穗子不知何时已全然黄透,沉甸甸的垂着头。 稻粒饱满,颗颗圆润,稻壳上隐隐有一层淡淡的光晕流转。 方誓心中一喜——这野稻种下整整两个月,今日终于熟了。 看这卖相,倒还不赖。 他弯下身,伸手托起一穗。 那穗子上的稻粒密密匝匝挤在一起,摸着只觉硬实,指尖稍一用力,便能感到壳下满满的米粒。 掐下一粒,剥开壳,便见里面是一颗白生生的米,晶莹剔透,隐隐透着一层淡淡的荧光。 凑近了闻,便觉那股清幽的香气愈发浓郁,直往鼻子里钻。 方誓暗忖:中午还未吃饭,正好便尝尝。 他将两盆野稻搬到院中,寻了一把剪刀,一株一株剪下稻穗,拢在竹簸箕里,蹲下身,将谷粒一粒粒搓下来。 灵米不比凡间稻谷,不需晾晒烘干,收割时外壳一脱,便可食用。 搓了小半个时辰,两盆野稻的谷粒尽数搓下,掂了掂,约莫有两斤的光景。 取了半碗,放进锅里,添了水,盖上盖子,塞了几根柴进灶膛,点着了火,便去院中打了一套请灵七步。 【请灵七步熟练度+1】 【请灵七步(入门):71/100】 待锅里咕嘟咕嘟响起来,一股浓郁的米香弥漫了整个灶间。 那香气不同于寻常米饭的甜糯,带着清新的草木气息,闻着便觉神清气爽。 方誓又焖了一刻钟,这才揭开锅盖。 白茫茫的水汽扑面而来,散去之后,只见锅中的米饭粒粒分明,晶莹剔透,泛着淡淡的光泽,如那一捧碎玉。 他用筷子挑了一口,送进嘴里。 米粒入口,软糯适中,不粘牙,不散碎。咀嚼之间,一股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随即化作一缕温润的灵气,顺着喉咙往下走,落入经络中。 又逆流而上,返回灵台。 方誓细细品味,心中暗暗比较。 这野稻养出来的灵米,所含的灵气竟比王胖子卖的碧灵米还要强上一筹。 又扒了几口,只觉得通体舒泰。 这野稻若长久吃下去,体内的污浊杂质要比吃碧灵米少得多,修炼起来,自然也更容易炼化法力。 可惜这两斤米种了两个月,两天就吃了个干净。 若想多种,又没那么多灵气,终究不能常吃。 不过他也不遗憾——毕竟是白得的东西。 方誓将锅里的米饭吃得干干净净,连锅底的锅巴都刮起来嚼了。 放下碗筷,心满意足的叹了口气,起身走到院中,看了看那两个空荡荡的陶盆。 又从墙角翻出那包剩下的野稻种,数了五十粒,将盆里的土重新松了松,撒下种子,覆了薄土,搬回了修炼室。 收拾停当,方誓在符案前坐下,取出那本《符箓辑要》,翻到御寒符那一页,将那几行道文又细细读了一遍。 这些天他日日画符,对这道符的理解已比初时深了许多,此刻再读,字里行间又透出几分新的意味来。 而后,又将《小水云诀》的修炼要诀在心中过了一遍。 这些日子只顾画符,修炼落下了不少,可每日的推演总结不能忘。 如何将法力化作雾气、雾气又如何弥漫经络的过程从头到尾细细回想了一遍,每一处关窍、每一段经络的灵气分配,都在心中推演再三。 又结合御寒符绘制时对法力操控的感悟,总结出几处可以优化的细节。 如灵气过膻中时不必刻意放慢,顺其自然反而更快,走肩井时意念要轻,轻则灵,重则滞。 诸如此类,零零总总,记了十七八条。 不知不觉,天色暗了下来。 方誓再煮野稻,再摄入腹中,只觉灵台身体愈发通明,贴上一张明光符,又研究起《小水云诀》和御寒符来。 直到夜深,才双手掐诀,口中默念,运起那避尘术。 【避尘术熟练度-1】 方誓眉头一皱,抛去那错误的想法。 【避尘术熟练度+1】 【避尘术(熟练):22/200】 而后,他便在床上和衣躺下。 睡前又做了一套偃卧归根的仪式,随着一呼一吸,意念从头到脚,一寸一寸的松下去。 很快,方誓就沉沉睡去。 这一夜,他难得的做了一场梦。 梦里,他躺在大地之中,浑身上下被厚厚的泥土埋了个严严实实,不见天日。 可他丝毫不觉得闷,也不觉得重。 那泥土软软的、暖暖的,将他从头到脚裹在里头,像是一条蚯蚓——不,像是野稻那样的种子,与大地连成了一体。 他甚至分不清哪里是他的身体,哪里是泥土,就融在里面,化在里面,如那鱼儿一样在水,自在从容。 【偃卧归根熟练度+1】 【偃卧归根熟练度+1】 【偃卧归根(入门):100/100】 【偃卧归根等级提升:入门→熟练↑】 第20章 梦中演法 翌日。 方誓缓缓睁开眼,入目是头顶漆黑的房梁。 他盯着黑暗许久,目光空洞,像是还没从梦中回过神来。 梦里那泥土的温暖、大地的脉动,似乎还残留在四肢百骸中,让他恍惚觉得自己仍埋在那软绵绵的土里,仍是一粒尚未破土的种子。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目光终于有了焦点,下意识的瞥了一眼面板—— 【偃卧归根(熟练):0/100】 方誓一怔,随即整个人从床上坐了起来。 熟练了? 他又看了一遍,那行字明明白白的印在那里,不是意识错乱,也不是梦。 他愣了片刻,满脑子都是疑惑——这玩意儿到底怎么升级的? 从前这些仪式突破,哪一次不是他千辛万苦、一点一点调整过来的? 可这一次,他什么都没有做,夜里躺下睡了一觉,醒来就突破了? 而且一下子直接加了2点熟练度,从98跳到了100,正好跨过了熟练的门槛。 方誓委实摸不着头脑。 他坐在床沿上,低头想了半晌,渐渐的,梦中的画面浮了上来——躺在大地之中,浑身被泥土裹着,如种子一样与大地连成一体。 难道是因为做了这个梦,才突破的? 可是,为什么会做这个梦? 为什么做这个梦就会有这般效果? 方誓将昨天做过的事一样一样的回想了一遍。 早晨起来画符,画了一上午,下午和晚上研究了一会儿符箓和《小水云诀》,睡前用避尘术清洁了身体,期间吃了两碗野稻米饭,然后躺下做偃卧归根,睡着,做梦。 再无其他。 等等——野稻? 方誓自然不会觉得那从李老三手里买来的野稻是什么仙家奇珍。 但道祖寻禾传说,他却忽然想了起来。 那个传说流传极广,在三盘观这地方里几乎是个人都听过,其地位大抵相当于前世那些开天辟地的神话。 不同的是,前世的神话多半是后人编造出来的,而这个世界,那些古老的传说,未必全是虚妄。 道祖确确实实存在过,先天灵植也确确实实存在过。 道祖所食的那株禾,便是这世间一切稻谷的源头,那是先天而生的灵物,自然有非凡的效果。 方誓当然不相信自己从李老三那里淘来的野稻就是那株先天灵植。 但作为神话中的第一株禾,其后裔子孙身上带着些许神奇的效果,也未必不可能。 更何况,这野稻是从大荒里捡回来的——三盘观所在之地,一切的仙缘,基本都出自大荒。 大荒深处藏着多少上古遗物、多少荒古灵种的残脉,谁也说不清楚。 这野稻说不定就是某株灵植的远亲,血脉虽已稀薄,却还残存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灵性。 至于为什么别人吃了没效果? 方誓心里盘算了一番。 旁人种野稻,用的是大荒那些驳杂不纯的灵气,结出来的谷子自然没甚稀奇。 而他不同——他用的是三盘观净化过的地脉灵气,那灵气本就比大荒的精纯些,养出来的野稻,自然也比旁人的好些。 更重要的是,他的偃卧归根已经练到了98点,离熟练只差临门一脚。 旁人即便吃了同样的野稻,偃卧归根的根基不够,也未必能有他这般反应。 这两样凑在一处,才有了昨夜那一场梦、那一场突破。 不过,以上这些终究只是猜测。 方誓沉吟片刻,心中有了计较——要证实,需要做控制变量的实验。 今日且不吃那野稻,看看晚上还会不会有同样的感觉。 若没有,那便确实是野稻之功,若还有,那便是别的原因。 他起身下床,推开房门。 冬日的天还黑着,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入肺腑,整个人精神一振。 偃卧归根的效果不急着试,等睡觉再说。 方誓先去灶间煮早饭,伸手去抓柴火时,才发现灶膛旁边的柴垛已见底了,只剩七八根粗细不一的柴棍,撑不过两日。 趁着锅里的水还没烧开,他到院中打了一套请灵七步。 这套仪式他已走得烂熟,手脚自己便动,不必多想。 须臾粥熟,方誓喝了两碗,收拾停当,便往盘市北首去。 只见灵符轩的摊子已经支开,那青衣小厮正弯腰整理桌上的符箓。 方誓排在几个卖符的散修后面,不多时便轮到了他。 小厮接过四张御寒符,验看一番,从钱箱里数出十六粒碎灵递来。 方誓接过,收进怀里,转身便走。 这七日他日日画符,日日来卖,除去成本,净赚了整整一百粒碎灵。 一百粒碎灵——顶得上过去他一个多月的收入。 若放在从前,这得画一百张护络符,耗去大半个月的时间。 他边走边想,不觉已到了街口。 忽听得路旁一处早点摊子传来一阵抱怨声,两个背着药篓的散修正一边喝粥一边说话。 “八粒一张,人却越来越多。老子在寒雾涧冻了大半天,才采了二株霜灵草,卖了二十粒,除去符钱,净剩十二粒。从前人少的时候,一天采三五株,符钱只占一两成,如今倒好,快占一半的本钱了” 另一个道:“莫急,我听说桃园镇那边已有好些人在学御寒符了。有个炼气四层的妇人,画了三日便成了一张,再过些时日,会画的人多起来,那价钱自然要跌。” 头一个道:“跌到多少?” 另一个伸出两根手指:“两粒。本来就不是什么稀奇东西,不过是今年寒雾涧的霜灵草被人捅了出来,才炒到这个价。等采药的热度一过,怕是连两粒也卖不到。” 头一个叹了口气,道:“可到了那个时候,符箓便宜了,霜灵草也没了,还要它作甚?” 另一个道:“可不是么。如今有人舍不得买符,硬撑着进去,伤了身体的,这几个月都别想再赚一粒碎灵了。” 方誓听着,自然也晓得这些道理。 故而他打算趁这热度画符,等行情过了,才关起门来好好修炼,全力冲刺那炼气三层。 既然要趁着热度攒钱,自然得避开些无谓的麻烦。 为此,这些天他差遣邬童去打探了老赵和韩老六去卖符的时间,那两人都是天不亮就早早去,卖完就走,从不耽搁。 方誓便故意错开时间,等天亮了再出门,一次都没碰上过。 从北首出来,路过西首街口时,便见一排卖柴的散修蹲在路边,身前摆着捆好的柴垛,松木、柏木、杂木都有,码得整整齐齐。 看他们的年岁,多已是上了年纪,修为停在炼气二层。 方誓不用问也明白,这些人早已放弃了修炼的念头。 每日消耗法力赚那碎灵,待经络疲惫、无以支撑后,便转而去做砍柴、烧炭、采石之类的力气活,供养下一代。 半粒碎灵就能买上百斤柴,他们忙活一天,所得不过一两粒碎灵。 方誓扫了一眼,卖柴的有七八个人,五花八门,他也不挑——这种散修太多了,路边随处都是,随便选一个便是。 正要往最近的一个走去,他忽然顿住了脚步。 只见最边上,一个女人正蹲在柴垛后面。 她缩着脖子,脸色蜡黄,嘴唇发白,身上裹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整个人蜷成一团。 一旁几个散修只穿着单衣,她反倒比他们看着还冷。 她面前摆着一捆柴,不大,瞧着还捆得歪歪斜斜的,远不如旁边那些整齐。 方誓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忽然认了出来——这正是两个月前请他去修过锁灵阵的采药妇人。 她那女儿考上了松原学堂,她还说过,要孩子好好修炼,不要自损修为画符。 他多看了两眼,便瞧出了端倪——她不是懒得整理柴捆,是寒气入体,手指僵了,使不上力。整个人透着一股虚浮,连呼吸都短促。 那妇人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目光。她愣了一下,随即挤出一个笑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窘迫,几分恳求:“方……方道友,买柴么?我这柴虽然捆得不好,但都是干透的松木,好烧。” 方誓走过去,看着她:“你怎么了?” 妇人苦笑了一声,那笑比哭还难看:“我去寒雾涧采药了。” 方誓道:“你没买那御寒符?” 妇人摇了摇头,低声道:“八粒一张,舍不得。我想着从前冬天也进过山,冻一冻就过去了,谁知那寒雾涧的雾……头两回还好,第三回回来便扛不住了,浑身发冷,经络僵得像冻住了一般。想出来时,腿已不听使唤,是同行的人把我拖出来的。” 方誓道:“可曾看过医修?” 妇人道:“看了,开了几副温养的药。只是……医修说寒气伤了经络,要静养两个月才能复元。” 方誓沉默了片刻。 两个月。 采药的人越来越多,霜灵草越来越少,两个月后,哪里还有她的份? 妇人见他不说话,又哀求道:“方道友,你行行好,买我几捆柴罢。我实在是……没法子了。” 她搓了搓僵硬的指头,声音低下去,“我女儿在松原学堂读书,每月要花碎灵买养气丹。我若再赚不到钱,她的丹就要断了。我下回一定照顾你的生意,多买几张护络符,求你了……” 方誓看了看她面前那捆柴,又看了看她冻得发紫的手指,道:“你有多少柴?” 妇人闻言,忙道:“就这两捆……百来斤。我如今砍不动,只得这些。” 方誓从怀中摸出半粒碎灵,递过去:“半粒碎灵,一百斤柴。” 妇人接过那粒碎灵,双手攥着,连声道:“多谢方道友,多谢方道友……这样我女儿的养气丹就有着落了……” 她一面说,一面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捆柴,身子晃了两晃,膝盖一软,险些又跌坐回去。 方誓道:“不必了。” 他蹲下身,将地上那些歪歪斜斜的柴重新捆扎结实。 妇人捆得虽松,柴却都是好柴,干透的松木,劈得匀称,一看就是从前用心处理过。 方誓将柴捆好,扯紧麻绳,打了个结实的结,拎起来掂了掂——百斤出头,对于炼气二层来说,不重,但也不轻。 妇人嘴唇哆嗦着,眼眶泛红,道:“方道友,你这……这怎么好……” 方誓将那捆柴背在身后,道:“你回去歇着吧。寒气入体不是小事,若不好好养,留下病根,往后更麻烦了。” 说罢,便往家的方向走去。 …… 方誓将那捆柴背回院中,码在灶膛旁边,然后依旧做那日日不辍的功课。 上午画符,下午晚上研读《符箓辑要》与《小水云诀》。 只是这一日所食,换作了碧灵米,再不曾动那野稻。 如此直到夜深。 他和衣躺下,双手叠于丹田,掌心向内,行那偃卧归根的功夫。 也不知怎的,今夜入睡极快,仿佛身子才挨着床,魂儿便悠悠荡荡的滑进了黑甜乡里。 这一夜,他又做起梦来。 只是这回不曾梦见自己化作种子埋入土中,却梦见自己在画符。 那梦里没有朱砂,没有黄纸,也没有那支惯用的灵狼小毫。 四下里白茫茫一片,空荡荡的,只有一道符的虚影悬在面前——正是那御寒符的图样,纹路如水波流转,层层叠叠,大圈套小圈,环环相扣。 他便伸出手指,在那虚影上一笔一笔的描画。 无法力,无朱砂,只有指尖划过虚空的触觉,轻飘飘的,像孩童拿树枝在地上习字。 一笔,一划,一圈,一顿。 那虚影便随着他手指的轨迹微微发亮,如白茫茫的晨雾中忽然亮起的一点萤火,一闪一闪的应和着。 描完一遍,那虚影便清晰一分。 他便再描一遍。 描完一遍,再描一遍。 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 那道符的纹路在他指尖下渐渐从模糊变得清晰,从生涩变得圆融。 大圈的弧度越来越流畅,小圈的转折也愈发圆润,就连那最难的飞渡一笔,也能稳稳当当一带而过,如燕子掠水,了无痕迹。 不知描了多少遍,那道虚影终于亮了起来——纹路分明,灵光流转,便如活过来了一般。 【御寒符熟练度+1】 【御寒符(入门):61/100】 第21章 寒雾尽散 梦境之中,光怪陆离。 日间萦绕心头之事,夜里便化作形形色色的幻象,在梦中翻腾演绎。 有人梦见白日所见的故人,有人梦见久已遗忘的旧事,有人梦见自己飞在天上,有人梦见被恶鬼追赶——大抵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没什么条理可言。 但也有少数人的梦不同。 他们的梦总能带来意想不到的灵感——如同那前世的门捷列夫,在梦中推演出了元素周期表的全貌。 那便是梦境的造化之功了。 此刻方誓在梦中,也隐隐约约感到了这般造化。 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却仍有一种身不由己之感,像是个旁观者,被按在台下,只能眼睁睁看着台上的戏演下去,却又分明觉着自己就是那唱戏的人。 这种矛盾的感觉,在梦中却浑然天成,丝毫不觉突兀。 梦里的逻辑是跳跃的,是混乱的。 时空可以折叠,因果可以颠倒,昨日与明日可以并存,生与死可以互换。 是以他仍旧在那白茫茫的空地上画符,一遍又一遍,伸出手指描摹那道虚影。 但熟练度并不总是上涨。 【御寒符熟练度-1】 【御寒符熟练度-1】 【御寒符熟练度-1】 那些错误的思维、偏颇的方向,在梦里直接便体现在了面板上。 只是梦中的方誓分辨不出何为对、何为错——在他的感知里,无论是加是减的熟练度,都显得逻辑完备、自成一体。 错的像是对的,对的也像是错的,一切都在梦中那个混沌的秩序里自圆其说。 他甚至觉得,那些错误的走法,也是在通往正确的路上,只不过是绕了个远道罢了。 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方誓醒来。 天光透过窗棂,灰蒙蒙的落在脸上。 他睁开眼,怔怔的望着房梁,脑中还残留着梦中的那些画面。 可等他顺着梦里的思路往下捋,却发现那些在梦中天衣无缝的推演,此刻全都露出了破绽。 跳跃性的推演,在梦里浑然不觉,一回到清醒的意识中,便像是用拼图拼凑出来的一幅画——远看像模像样,近看全是裂缝。 他瞥了一眼面板。 【御寒符(入门):60/100】 加加减减,折腾了一夜,排除了那些纷乱的想法,熟练度又跌回了60。 一夜的梦,做了一场空。 好在,也不是全然无用。 梦中有几条思路,细细琢磨起来,竟隐隐约约给了方誓一些灵感的方向。 他顺着其中一个方向往下想,觉得大有可为,连忙在脑中记下。 可等他结合面板一看——好嘛,还是错的。 那一个方向推演下去,竟是减熟练度的。 方誓思索了片刻,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那已经达到熟练之境的偃卧归根,妙用竟在这里。 世间最难解的问题,往往不是找不到答案,而是连问题出在哪里都不知道。 就像一台死机的计算机,算来算去都在同一个死循环里打转,连换个方向试试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而偃卧归根的作用,便是在梦中帮你重启,让你看到全新的视野。 虽然那视野未必正确,但远远比困在原地、连方向都没有要好得多。 可是…… 方誓看着面板上那些加加减减的记录,再回忆起梦中的细节,渐渐有了明悟——自己似乎不必再像旁人一样,去走那些错误的方向。 偃卧归根给了他灵感,面板替他排了雷。 他在床上坐定,闭上眼,沿着梦中那几条正确的方向一路推演下去。 那些模模糊糊的感觉,在清醒的意识中逐渐清晰起来。 他想起梦中描画飞渡那一笔时,手指划过虚空的轨迹——那道弧线不是平的,而是微微带了一点弧度,像弯月,像弓弦。 梦里以为是顺手而为,此刻才觉出那一点弧度正是关键。 还有那水滴状的符胆,收笔时不能急,要留一息的时间,让法力在符胆中回旋一周,再徐徐敛去。 【御寒符熟练度+1】 【御寒符熟练度-1】 …… 【御寒符熟练度+1】 【御寒符(入门):67/100】 一口气,加了七点。 方誓睁开眼,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 这7点来得痛快,像是蓄了许久的水,一朝开了闸,奔涌而出。 不过他也知道,再用一次偃卧归根,怕是没有这般效果了。 那些被触发的灵感,多半是他之前思索过、却始终卡在死角里的问题——只是当时不明就里,如今偃卧归根帮他从梦中跳了出来,换了一个视角。 说到底,偃卧归根只是那把钥匙。 可若没有这些天的反复思索,便铸不出这把钥匙,门后的宝藏自然也就无从取出了。 不管如何,偃卧归根终究是加快了他修行的步伐。 从前那些技能,只能慢慢修炼。 如今有了这梦里演法的本事,便等于多了一条路。 方誓坐在床沿上,将眼下的局面细细盘算了一番。 按寒雾涧如今的形势,霜灵草被大批散修争抢,一日少过一日,顶多再撑一月便要采尽。 想在霜灵草采尽之前将御寒符推到熟练之境,一日画五符,怕是来不及了。 既如此,不如就停在当下。 如今67的熟练度,已能保证十拿九稳的成符率,一日画四符。 既如此,便不必在御寒符上继续耗下去了。 他的目标是提升修为,那就该把精力放在真正能提升修为的事情上。 《小水云诀》是要务,自不必说。 请灵七步能缓解经络疲劳,每日画符后的那点疲惫,若能快些恢复,便能挤出更多时间来修炼,这门功课也需日日不辍。 摄食守中只差6点便能突破到熟练之境,一旦成了,饮食所化的灵气定能更高效的吸收,效果应当不弱。 至于徐行守中——他暂时还拿不准这玩意儿对修为有什么直接好处,姑且先放着,不急着推。 当然,以上这些安排,都是白日研究的工夫。 梦里之事,终究不是他能完全控制的。 他所能做的,不过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罢了。 这样想着,方誓起身下床,走到灶间。今日煮的是野稻。 那野稻所剩不多了,满打满算,只够再吃一天。 上回吃了野稻,偃卧归根就到了熟练之境。 若是今晚再做偃卧归根,梦里想的却不是白天研究的那些东西,而是一些别的什么,那这野稻便有说法了。 不过,那是夜里的事。 眼下,且先画符。 …… 四张符画完,日头已升起老高。 方誓将符纸收好,正准备出门,院门上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 三声,急促促的。 方誓便知是那邬童。 拉开门闩,只见门外的天黑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 邬童站在门口,脸上全没了往日的嬉笑。 方誓道:“可是北首哪里出了变故?” 邬童道:“不是的,方哥。我是来向你说件事的。” 方誓道:“什么事?” 邬童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口气沉到肚子里去:“方哥,我要去寒雾涧采药。” 方誓一怔,随即道:“你才炼气一层,怎么去得那里?” 邬童道:“方哥莫要忧心御寒符的售卖。我打听过了,如今寒雾涧的霜灵草越采越少,外围几乎已经没有货了,只剩下核心地带还有些。那核心的带寒雾比外围浓了数倍,寻常的御寒符根本撑不住,需要品相更好的御寒符才进得去。所以市面上的御寒符不但不会跌价,反而还要涨。” 方誓道:“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邬童像是没听见,自顾自的往下说:“说来也奇怪,那寒霜草没了,外围的寒雾反倒收缩了,正好便宜了我这样修为低的人。我不用进核心,就在外围转悠,捡些别人看不上的零碎草药,兴许也能赚几粒碎灵,要是能找到那寒霜草……” 方誓道:“邬童!” 邬童住了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沉默了片刻,他抬起头来,眼眶有些发红,目光却异常坚定。 “方哥,我懂你想说什么。我修为低,我不懂采药,我没有经验,我去寒雾涧很危险,这些我都知道。” “但方哥,我要修炼,我要成为筑基。这些东西,都不是安安稳稳待在齐园镇就能得到的。” “方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如若我不拼,我怎么能有机会?那样的我,还不如老老实实待在大荒边缘,砍柴烧炭,混吃等死,一辈子不想修炼的事。”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邬童那件旧棉袄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站在门口,瘦小的身子在冬日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像一杆大枪一样的笔直。 方誓站在门口,看着面前这个半大的孩子。 三年前,邬童还是个在墙根下蹭灵气的小叫花子,瘦得像根柴火棍,被人追着打,被人撵着跑。 三年里,他替方誓打探消息,替他跑腿,替他看摊子。 三年后,他心里仍然憋着一股劲,想要往上走。 方誓沉默片刻,从怀中摸出一张御寒符,递过去:“这个给你。” 邬童看着那张符,愣住了,随即连连摆手:“方哥,这使不得,你自己还要卖——” 方誓道:“拿着。” 邬童还要推辞,方誓已将符塞进他手里。 邬童低头看着那张符,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片刻后,他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额头重重的磕在地上,磕了一个响头,声音沙哑:“方哥,这三年来,多谢你照顾。” 方誓没有躲,受了他这个头。 邬童站起身来,将那张御寒符小心的揣进怀里,朝方誓笑了笑。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出了巷口,那旧棉袄在冬日的晨光里一拐,便不见了。 方誓站在门口,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许久没有动。 …… 北首。 灵符轩那青衣小厮正低头验符,一抬头瞧见方誓,便道:“哟,方道友,今儿个怎么来这么晚?” 方誓道:“方才送了个朋友,耽搁了。” 这小厮姓林,单名一个忠字,是灵符轩林家的远房族人,从桃园镇过来讨生活的,因手脚麻利、做事规矩,被林修远安排在摊子上收符。 方誓这些天日日来卖,与他混了个脸熟,偶尔也能聊上几句。 林忠接过方誓递来的三张御寒符,一张一张的验看,翻来覆去的端详纹路,又对着光看了看灵气的流转,嘴里啧啧道:“方道友,你这符是越来越好了。昨儿个收的那批,有几个人画得跟狗啃似的,纹路歪歪扭扭,灵气也散,也敢拿出来卖。” 方誓道:“那符怕是不顶用。” 林忠将符收好,从钱箱里数出十二粒碎灵,道:“正是,真当我灵符轩是好糊弄的?对了,我方才还当你今儿个不来,是那赵悬和韩老六寻你晦气去了。” 方誓道:“什么?” 林忠道:“你不知?那两人今早没来卖符。往常他们天不亮便到,卖完便走,比漏刻还准。今日我等到日头升了老高,也不见个人影。” 方誓道:“许是家中有什么事罢。” 林忠将那十二粒碎灵递过来,道:“也许吧。不过你自个小心些。那韩老六是个浑人,脾气上来了什么都不顾。赵悬比他精明些,但也不是什么善茬。你一个炼气二层,别跟他们硬碰。” 方誓接过碎灵,收进怀里,拱手道:“多谢林道友提醒。” 林忠摆了摆手,道:“去吧去吧,我还忙着呢。” 方誓转身离开北首。 一路上没什么意外,倒是那些背着药篓的采药人比往日多了不少。 “寒雾涧真是没法去了!外围的雾倒是不浓了,可药也没了,光秃秃的,连根草都找不到。” “可不是嘛,那些自不量力的炼气一层也往里挤,采不到药不说,还挡路。昨儿个我就见一个,冻得嘴唇发紫,走路直打晃,还死撑着不肯出来。” 方誓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又走了起来。 邬童那小子,胆子是有的,但愿运气也不差。 他刚走出北首街口,正要拐弯,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喝—— “那小子,给我站住。” 方誓还没回头,一道声音便传音入耳,道:“我欲买你背后之人所画的御寒符,七粒碎灵一张,有多少要多少。” 第22章 请灵七步(熟练)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规矩这东西,能约束胆小之人,却约束不了胆大包天之徒。 方誓转过身,便见韩老六从街角后转了出来,正面色不善的盯着他。 方誓拱手道:“前辈,你有何事?” 韩老六冷笑一声,道:“小子,上回的账还没跟你算!” 可与此同时,方誓耳边却响起另一道声音,细如蚊蚋,却清清楚楚:“小友,莫慌。我欲买你背后之人所画的御寒符,七粒碎灵一张,有多少要多少。” 方誓心中一凛。 这传音入耳并非什么高深技巧,但任何法力行走都会磨损经络,非是必要,修士绝不轻用。 此人竟不惜耗损修为来谈这桩买卖,所图必然不小。 他定了定神,不动声色,道:“这不好罢,我又没得罪前辈。” 韩老六道:“得不得罪,可不是你说了算!” 那传音却又响起,道:“牵头的是百草轩的人,保管无虞。” 方誓道:“三盘观乃正道之所,若有鸡鸣狗盗之辈,自有观中高徒将其绳之以法。” 韩老六道:“你我之间的事,算什么鸡鸣狗盗?” 那传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了几分玩味,道:“三盘观?谁还不是三盘观的人?他灵符轩仗着内门弟子的势,强压价钱,欺压散修,哪样见得光?如今百草轩肯出头,正是反攻的好时机。你背后那位若能合作,符价翻倍不难。你且算算,灵符轩收四粒,百草轩出七粒,这中间差了多少?” 方誓道:“既非鸡鸣狗盗,那就别拦晚辈去路,不然……” 说着,他不经意的朝灵符轩摊位的方向看了一眼。 韩老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虽隔着街角看不见那青衣小厮,脸上仍露出几分犹豫,几分不甘,片刻后,他哼了一声,道:“算你有理。” 说罢,转身便走。 同时,方誓的耳边飘来最后一句话:“你做不了主,就请你背后之人做主。” 方誓没有回话,转身,抬脚便走。 他早就打定了主意——韩老六也好,灵符轩也好,百草轩也好,一概不掺和。 他只做那画符的生意。 …… 却说那韩老六告别了方誓,独自转入巷尾,推开一所低矮屋子的门。 赵悬正坐在桌前,手里端着一碗茶,见他进来,便放下茶碗,问道:“那小子背后的人同意了?” 韩老六一屁股坐在凳上,满脸鄙夷,道:“同意个屁!话都没接。我看那小子就是个怂货,他背后之人更怂,怕死,根本不敢出头。” 赵悬眉头一皱,道:“什么情况?” 韩老六便将方才与方誓的对话一五一十的说了,末了道:“我好话说尽,百草轩的价都开到了七粒,他连个传话都不肯应。你说,这不是怕死是什么?” 赵悬道:“兴许是谨慎。那小子年纪虽轻,可也不傻。灵符轩势大,背后有内门弟子撑腰,换了我,也得掂量掂量。” 韩老六哼了一声,道:“就是胆小!岂不闻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你我散修出身,生来什么都没有,不拼一把,怎么上得去?你忘了当年你是怎么晋升炼气中期的?不是进那大荒深处搏了一场机缘,能有今日?” 赵悬沉默了片刻。 他当然记得。 那一年他炼气三层卡了三年,寸步难进,一咬牙跟着一队散修进了大荒,九死一生,才从那不知名的古修士洞府里摸出一瓶灵引丹。 那丹药年代久远,还不知道有没有效。 但他赌了一把,吞下去,硬生生冲破了瓶颈。 若是当时犹豫半分,如今怕还在炼气三层蹉跎。 他道:“搏和谨慎不冲突,要仔细考虑清楚。” 韩老六道:“不冲突,可过于畏缩不前,事事算计,就失了勇往直前之心。那灵符轩无道,断了我的上进机缘,我便加入百草轩,和他们斗上一斗。老赵,咱俩说好共进退的,你不会反悔吧?” 赵悬道:“我既然加入了,就没有后悔之理。走吧,去找下一个人。” 韩老六站起身来,道:“我去找王顺,你去找刘义。这两人都是炼气四层的老散修,一个在西街卖符,一个住在南首,都是被灵符轩压得喘不过气来的。” 赵悬点了点头,两人分头离去。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他已走在南首的街上。 这南首与北首、西首不同——北首和西首是符箓、草药、妖兽皮毛交易的地方,北首那一片,更是炼气中期的散修们讨生计的所在。 南首却多是些酒楼茶肆、胭脂铺子、成衣店,路边还有几座戏台,平日里咿咿呀呀的唱着才子佳人的戏文,是那些家境殷实的修士们消遣的去处。 赵悬不爱这些。 他一个炼气四层的散修,日日画符赚钱修炼,哪有闲钱闲心去听那些靡靡之音。 可今日路过戏台,那飘来的唱词却直往他耳朵里钻。 “求道千山风雪老,不如垄上半分田。” 那声音苍凉,像是一个老者在叹息。 赵悬的脚步慢了下来,不由自主的往戏台那边看了一眼。 台上一个穿着破旧道袍的老生,正拄着拐杖,颤巍巍的唱着一出他有些眼熟的戏。 他想起来了——这出戏叫《种田翁》,他年轻时看过。 讲的是一个散修,苦修数十年,翻山越岭,闯荡大荒,到头来一事无成,经络磨损,修为停滞,连炼气中期都没能突破。 暮年回到故里,见当年一同修炼的同伴早已放弃修道,在垄上耕田种地,春种秋收,儿孙绕膝,虽无修为,却也活得自在安乐。 那老生唱的便是最后一幕——散修站在田埂上,望着那片金黄的稻田,发出那一声长叹。 赵悬站在台下,听了几句,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这戏是唱给那些修道无成的人听的,与他无关。 他收回心神,加快了脚步。 身后那苍凉的唱腔还在继续,一声一声,飘荡在冬日的寒气里。 …… 方誓回到家中,将今日推演《小水云诀》的几处关窍又在心中过了数遍,又研究那请灵七步。 不知不觉,到了深夜。 今日煮的是那最后的野稻,米粒入口时的那股清幽香气,此刻还残留在舌尖。 他施了避尘术,在床上和衣躺下。 双手叠于丹田,一呼一吸,意念从头到脚,一寸一寸的松下去。 不知是不是那野稻和偃卧归根到了熟练之境的缘故,他今夜入睡更快。 这一次,他梦见自己又被包裹在泥土里,像一粒小小的种子,埋在黑暗中。 他能感觉到外头有风,有雨,有天光,有云影,可他够不着,也看不见。 他只能静静的躺着,等待。 那泥土是暖的,潮的,软绵绵的。 然后,他听见了一种极深极沉的响动,像是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一呼一吸。 那节奏极慢,慢到几乎察觉不出,可一旦察觉了,便觉着整个大地都在跟着它起伏。 他试着去跟那节奏。 一下,两下,竟真的跟上了。 一吸,灵气涌进来。 一呼,浊气散出去。 就在他即将抓住什么的时候——他醒了。 【偃卧归根熟练度+1】 【偃卧归根熟练度+1】 【偃卧归根(熟练):2/200】 方誓如之前一样怔怔的躺了许久,才缓缓回过神来。 果然,那野稻有奇效。 方誓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眉心。 他原本只是猜测,如今算是证实了——那野稻里确实残存着几分神奇的灵性,对推动偃卧归根大有益处。 既然熟练之境的偃卧归根可以梦中演法,那么更进一步,又会是什么? 可惜,他没有足够的灵气去种更多的野稻。 修炼要灵气,画符要灵气,养稻也要灵气。 灵气就那么多,分给了修炼,便不能种稻。 他只能捡那净元阵偷来的些许余气,零零碎碎的养两盆,聊胜于无。 要想靠野稻把偃卧归根推到精通之境,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罢了,野稻的事急不来,眼下还是先做能做的。 接下来,便用偃卧归根推进《小水云诀》和请灵七步。 这两项技能不同于御寒符,可是他钻研了许多年的功夫,说不定偃卧归根一激发,就能冒出大串大串的灵感。 …… 接下来的十天里,盘市北首忽然多了一个新摊子。 那摊子规模如灵符轩的一样大,旁边立着一块木牌,上书“济草堂”三个大字,字迹遒劲,墨色鲜亮。 济草堂开张的头一日,灵符轩那青衣小厮林忠嗤之以鼻,隔着半条街朝那边啐了一口,道:“百草轩的人不好好卖草药,跑来卖符,也不怕砸了招牌。” 可到了第二日,他便笑不出来了。 济草堂放出话来:御寒符、炎身符,一律五粒碎灵收购,有多少收多少。 消息传开,整个北首都炸了。 那些卖符的散修一听这话,呼啦啦涌到了济草堂的摊子前。 原来百草轩早在之前就开始暗中串联散修,以七粒的价格悄悄收了近百张符,为的就是今日。 若收一张卖一张,摊子前冷冷清清,拿什么和灵符轩打擂台? 如今货备足了,便表明了决心,说出的话也能让人信服。 灵符轩的反应也快。 第三日,林忠便换了价签——五粒半。 济草堂紧随其后,涨到六粒。 灵符轩咬咬牙,涨到六粒半。 济草堂直接跳到七粒。 两家你来我往,像两个斗气的孩童,你推我一把,我搡你一下,谁也不肯认输。 方誓这些天卖符,哪家高便去哪家,随波逐流,倒也自在。 从前一日只能赚那些,如今一日顶得上过去一日半。 十天下来,除去花销和房租,身上竟攒了三百二十七粒碎灵。 他暗自盘算了一番——若是关门修炼,这些碎灵足够他撑上四个月。 更妙的是,百草轩不仅抬了收购价,还将售卖给采药散修的符价压了下来。 御御寒符从八粒降到了六粒,炎身符也跟着降了不少。 那些背着药篓的采药人欢呼雀跃,走在路上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济草堂的御寒符卖六粒了!比灵符轩便宜两粒!” “可不是嘛,我昨儿个去买了一张,好用着呢。我就说嘛,这符本来就该是这个价,八粒一张,谁用得起?” “灵符轩也降了,降到七粒了。让他们斗,我们省碎灵。” 方誓售符回来,听着这些话,却是想起了邬童。 那小子去了寒雾涧,一去不复返,也不知是死是活。 他暗叹了口气,将那些杂念压下,往家的方向去了。 …… 回到家中,方誓没有像往常一样坐下来研究《小水云诀》和请灵七步,而是用避尘术清洁了身体,便迫不及待的躺到了床上。 这请灵七步他练了多年,本以为早已烂熟于心,可这些天利用偃卧归根日日推演下来,才发现从脚步的节奏,到双手抬起的弧度,再到引灵入体的时机,每一处细节都大有可究之处。 灵感一经激发,便再没断过,他顺着这股劲头日夜推演,竟在梦中将请灵七步推到了【请灵七步(入门):95/100】。 是以,他有了预感——今日之梦,便是突破的时候。 带着这个念头,方誓做完了偃卧归根的仪式,沉沉睡去。 梦里,他又站在那片白茫茫的空地上。 只是这回面前悬着的不是御寒符的虚影,而是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影子,正在那里走一套他无比熟悉的步伐。 左脚右踏,右脚左移,进退有度,左右逢源。 双手缓缓抬起,掌心相对,如抱一球。 那影子的动作比他圆融,比他流畅,每一步都踩在某个看不见的节拍上,不急不缓,恰到好处。 方誓不由自主的跟着那影子走了起来。一步,两步,三步。 那影子走一步,他跟一步,影子停,他也停。 走完一遍,影子又开始第二遍,他便跟着走第二遍。 不知走了多少遍,他渐渐觉得自己的脚步也轻了起来,像是踩在云上,又像是踩在水面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自在。 那影子的步伐越走越快,他也越走越快。 到后来,他已分不清是自己在跟影子,还是影子在跟他。 【请灵七步熟练度-1】 【请灵七步熟练度+1】 …… 【请灵七步熟练度+1】 【请灵七步(入门):100/100】 【请灵七步等级提升:入门→熟练↑】 第23章 地煞祖炁 “师兄——” 周彦回过头。 晨光正从窗棂间漏进来,薄薄的铺在那齐雪依的肩头。 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衫子,腰间束着一条银丝绦,发髻上斜插着一支白玉簪,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白皙,倒像是哪家的大小姐。 可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未醒的惺忪,垂着眼,手指绞着衣角,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酸酸涩涩的酒气,分明还没有从昨夜的醉意中醒来。 周彦闻着那熟悉的酒气,不由得想起昨日在醉仙楼喝酒时的光景——那时她一脚踏在凳上,拎着酒壶往嘴里灌,喝的是那用碧灵米酿的“碧灵酒”,入口软绵,酸酸涩涩,回味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三盘观的弟子们都爱这酒,说是像极了少年时求道的滋味。 她一口气灌了五壶,面不改色,倒把同桌的几位师兄喝得趴在了桌上。 这还不算,她趁那几位师兄不省人事,竟将人家腰间的储物袋解了下来,把值钱的丹药、符箓、碎灵一一搜刮干净,又将那空袋系回原处。 那几位师兄醒来,尚在迷糊之中,要取丹药醒酒时,解开袋口往里一探,才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几人面面相觑,心里都有了数——除了那位小师妹,谁敢这么胡来? 周彦回过神来,正要说什么。 齐雪依却抢先开了口,声音软软的:“师兄,我已经为你安排了刑狱司的执事之职,不必再在玄木师叔手下做事了。到时候,你也可以像那李正源、张元启一样威风。” 李正源、张元启都是三盘观的内门弟子,如今一个门下产业灵符轩,一个门下产业百草轩,两家正为了寒雾涧的霜灵草在盘市北首斗得不可开交。 周彦道:“不必了。你还是快回去吧。” 齐雪依急了,道:“师兄!” 这一声刚提起来,眼眶便红了,声音又低了下去,软软的,道:“我以后不会再喝酒了……那几位师兄的东西,我赔给他们就是了。你不要这样对我好不好。” 周彦道:“不是喝酒的事。” 齐雪依还要再说什么:“师——” 周彦一甩袖袍,一股柔和的法力涌出,托着齐雪依往门外送去。 她踉跄了几步,刚站稳,大门已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周彦掐动法诀,阵纹在门扉上层层亮起,将内外隔绝。 齐雪依在外头拍了几下门,喊了几声,声音渐渐小了,终至于无。 周彦在门前站了片刻,直到外头再无声响,才转身往屋内走去。 脑海中,那阴鸷的声音响了起来,道:“不继续利用她了?没有她,你可没有这么行事方便。” 周彦脚步不停,道:“不了。太过深入,惹来她父亲,总归会坏了前辈的大事。” 那声音冷哼一声,道:“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周彦走进内室,双手掐诀,指尖光华流泻,没入脚下的青砖。 阵纹层层亮起,那青砖渐渐变得透明,如一块沉入水底的琉璃,映出大地深处的景象——浓郁的黑气在地脉中涌动,如墨入水,一寸一寸的蚕食着深处的灵光。 在那黑气的中央,一节莹白如玉的指骨静静悬浮,时隐时现,像一只半睁的眼,悬在黑暗深处,漠然地注视着上方。 脑海中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起来,道:“终于……终于……” 周彦沉默了片刻,道:“取走了那东西,这些浊气溢出来,会怎么样?” 那声音冷冷道:“会怎么样?连那道祖都要受累。道祖当年用禾填饱了肚子……” …… 道祖坐在禾旁边,肚子里填满了米,手上那道划破的口子还在疼。 他看着禾沉甸甸的穗子,风吹过来,禾沙沙的响。 忽然想到一件事。 禾活过来了。 可万一禾再枯呢? 而他的汗水也没有让禾再生呢? 他不能永远指望禾。 道祖抬起头,问灵光:“禾吸了我的汗和血,就能活过来。我能不能也像禾一样,把自己的汗和血浸进自己身子里,力气耗尽了,自己再长回来?” 灵光停在他面前,一闪一闪,道:“人不是禾。禾的根在土里,你的根在哪里?” 道祖道:“我的根也在土里。” 他把脚踩进土里,站了很久,什么也没长出来。 他又道:“我的根在我自己里面。” 他把汗抹在手臂上,揉进皮肤里。 汗干了,皮肤还是皮肤,力气没有回来。 他把手指上那道口子凑到嘴边,舔了舔自己的血。 咸的。 咽下去,一点用也没有。 灵光道:“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道祖垂下头。 汗试过了,血试过了,都收不回来。 他抬起头,又道:“那我不收自己的汗和血。世上除了禾,还有没有别的东西能填洞?” 灵光闪了闪,没有说话。 道祖便去找。 他先走到上回刨水的土坑边。 坑还在,坑底已经干了。 他又往下刨了几把,刨到湿土,等了一会儿,坑底慢慢渗出一小汪水。 他趴下去喝了一口。 凉的,滑进肚子里,什么用都没有。 他又走到一片洼地,土的颜色比别处深。 他蹲下来用手刨,水慢慢渗出来,比土坑里的浑一些,喝起来有一股土腥味。 咽下去,肚子里沉了一下,洞还是洞。 他找了一处又一处。 有的水清,有的水浑,有的水凉,有的水涩。 他一样一样的喝,喝完就坐在原地等。 水从喉咙下去的时候凉的凉、涩的涩,到了肚子里都什么都没有。 他站起来,继续走。 他刨了一个又一个坑。 十个,二十个。 土坑从洼地排到干河床。 有些坑他已认不出了——是不是来过这里?是不是刨过这个坑? 他不记得了。 他只是刨,喝,走。 有一天,他坐在一个刚刨的坑边,坑底渗出一小汪水。 他喝完了,坐在那里等。 洞没有填上。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他等的时候,心里总有一个小小的声音,说下一个坑也许就有。 可这一次,那个声音没有了。 他坐在那里,很久没有站起来。 这时候,他听见一个声音。 这个声音是从他自己体内响起的,沉沉的,像土从坑沿往下掉。 “别找了。” 道祖没有动。 那声音道:“你找了多久了?十个坑,二十个坑。有一个坑填过你的洞吗?你流的汗够浇一片禾田了。土吃了你的汗,还了你什么?还了你一个洞。” 道祖不说话。 那声音道:“回去吧,趁你还认得回去的路。禾还在,穗子还沉。回去扯一粒米,把洞填上,躺下。能活一天是一天。等禾枯了,你也老了,死就死了。死有什么不好?死不用刨坑,不用走路,不用趴下去喝那些没有用的水。” 道祖道:“你是谁?” “我是你刨第一个坑的时候就跟在你脚边的东西。你刨第十个坑的时候,我在你旁边坐下了。你刨第二十个坑的时候,我钻到你里面去了。” “你叫什么?” “我叫惧。” 道祖沉默了。 惧道:“你怕。你刨第一个坑的时候是找,刨第十个坑的时候是急,刨第二十个坑的时候是赌。现在呢?你自己都不信了。可你还在刨。你不是在刨水,你是怕停下来。停下来,也许就死了。你不敢停。不敢停就是怕。” 道祖把头埋下去,埋在手掌里。 手掌上全是土,混着旧血,贴在脸上竟是凉的。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道:“我是怕。” 惧的声音柔和了,道:“那就回去吧。” 道祖站起来。 他往回去的方向走了一步。 又走了一步。 第三步,他停住了。 他想起上回禾枯的时候。 那时他趴在禾跟前,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灵光来了,告诉他水在哪里。 于是他刨了土,流了汗,淌了血,最终让禾复苏,填补了空洞。 他转过身,背对着回去的方向。 惧道:“你干什么?” 道祖道:“我是怕。可我不回去。” 他又往前走。 每一步脚都是轻的,可他走着走着,觉得轻也不怕了。 轻就轻。 轻也能走。 惧还在。 他每走一步,惧就说一句。 “没有用的。” “你走了这么远,找到了吗?” “下一个坑也是空的。下一个。再下一个。” 道祖听见了。 字字都听见了。 可他没有停。 惧说一句,他走一步。 再说一句,再走一步。 有一天,道祖走到一片没去过的地方。 那里什么也不长,土是硬的,踩上去脚疼。 天快黑的时候,他看见地上有一个坑。 不是他挖的,是地自己裂开的。 坑底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层发黑的土,干得裂了口子。 他正要离去,忽然看见坑底的干土上,有一小片东西。 黑沉沉的,埋在土面,在暮色中泛一层幽幽的光。 他滑下坑底,以指沾了一点,放入口中。 那是一种他从未尝过的味道。 不是水的凉,不是米的甜。 是从舌尖一路烧到舌根,像有什么东西在嘴里裂开了。 然后焦味涌上来,涩味涌上来,比汗更咸,比血更涩。 那味不在嘴里停留,它往下走,走过喉咙,走过胸口。 胸口猛然缩紧,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接着喉咙烧起来,口中干涩如塞了满嘴灰烬。 道祖伏在地上干呕,什么也吐不出。 只能蜷在坑底,浑身发颤,汗自额上涌出,淌入土中。 这时,一道微光落在坑沿。灵光来了,它悬在道祖面前,明明灭灭。 灵光道:“这是苦。” 道祖艰难道:“怎么让苦走。” 灵光道:“米是禾给的,苦是你自己咽的。禾会枯,苦不会。” 道祖只好蜷在那里,等着苦自己走。 可苦不走。 它不像水那样滑进肚子就没了,不像米那样化开就成了力气。 它停在深处,不动,不化,不走。 不知过了多久,喉间的灼烧渐渐退了。苦还在,可他不那么难受了。 不是苦变淡了,是他习惯了。 习惯之苦,苦便不在是苦, 他撑着地爬起来,低头看那片黑沉沉的东西。 肚子里那个洞还在,可他忽然不怕了。 耳边什么也没有了。 惧跟了他一路,跟到这片他没来过的地方,跟到那个地自己裂开的坑边上,却没跟下去。 …… 那声音道:“哪怕道祖当年碰到的,也不过是地底深处渗出来的一缕地煞祖炁,都痛不欲生,险些折在那里。你眼下这些,不过是寻常的地煞浊气,和那祖炁差了十万八千里。可那些散修也不是道祖,这点浊气溢出来,够他们受的了。何况这些浊气还沾染了那东西的气息……” 周彦盯着阵中翻涌的黑气,道:“一个半月后,那三盘观会怎么处理?” 那声音冷笑一声,道:“放心?你替我办好了事,我自会保你性命。你这庐舍还有些用处,我不会让你轻易死了的。” 周彦垂下眼睑,道:“多谢前辈。” …… 却说方誓醒来,先去画完了四张御寒符,这才搁下笔,走到院中。 日头已正中,冬日的阳光薄薄的,懒洋洋的摊在院墙上,连枯藤的影子都拖得有气无力。 方誓深吸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入肺腑,将那画符积攒的浊气涤荡干净。 他在院中央站定,双手一抬,便走起了那请灵七步。 一样的七步,却早已不是从前的模样。 净、定、震、引、踏、诵、纳,七步之间,环环相扣,如水之就下,如云之出岫,浑然天成。 灵气随着仪式的推进,从丹田起,经会阴,沿督脉上行,过命门、夹脊、玉枕,至百会,再沿任脉下行,经印堂、膻中,复归丹田。 那股灵气里混着的浊气随着灵气在经络中行走,每走一处,便与经络壁轻轻相撞,如无数细小的石子滚过河床,磕磕绊绊,却又恰到好处的碾过那些淤堵之处。 画符积攒的疲惫,便在这磕绊中一点一点的松动,被碾碎,被磨散,变成酸,变成胀,又变成温热,最后化在那灵气的流动里,再也寻不着了。 从前入门时,那点解乏之功不过是泡个温水脚,聊胜于无。 如今入了熟练,揉按之力强了数倍。 方誓细细感受了一番,眼底浮起一丝欣喜。 这一天做够请灵七步,竟恢复了至少两成的经络疲惫。 他暗忖道:按从前的进度,从炼气二层到炼气三层,满打满算要两年半光景。如今有了这恢复经络的手段,两年便能功成。若再算上那三百二十七粒碎灵的积蓄,又能往后缩去半年,只需一年半的光景。 这还不算灵符轩和百草轩还在竞价。今日七粒收,明日说不定涨到八粒。 趁着这阵东风多画几张,多卖些碎灵,修炼的时间便能再往前推。 一年半再往前推,那便是一年零四个月。 一年零四个月再往前推,那便是…… 方誓越想越远,嘴角已不知不觉翘了起来。 他将那些念头按下,迈着步子往北首去了。 他要卖符,他还要趁着价钱好,多攒一粒是一粒。 刚走到北首街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冷喝:“给我站住!” 第24章 惊蛰已至 方誓回头,果不其然,又是那韩老六。 他大咧咧的走过来,也不像上回那样用传音遮掩了,开口便道:“小子,回去告诉你背后那人,最近画符的散修们要聚一聚,商量商量符箓售卖的事。” 方誓拱手道:“前辈,什么事?” 韩老六道:“不是什么大事,就是约好一个价,大家照着卖。以前就有这个规矩,初一十五聚一回,定一定下一旬的价钱。你背后那人应该是新晋的,也要参与。” 约定价格的事,在散修当中也算老传统了。 画符的、采药的、卖符的,各行有地位的散修们隔三差五便会凑在一起,商议个差不多的价出来。 大家按这个价卖,不争不抢,谁也不压谁的价。 如此一来,买符的散修心里有底,不至于今天买了明天跌价,卖符的也不至于你低我更低,斗来斗去最后谁都赚不着。 虽说约束力有限,可总比乱糟糟的强些。 方誓道:“前辈,一阶中品的御寒符终归用途太少,市场就那么点大。一阶下品的护络符倒是有市场,可那价钱早就定死了,一粒一张,几十年没变过,有什么好商议的?” 韩老六眉头一皱,道:“还有一阶中品的护络符呢?你说了不算,叫你背后那人来说。你一个跑腿的,做不了主。” 方誓张了张嘴,正要说“其实那御寒符就是我画的”,韩老六已转身大步离去,头也不回。 …… 三日后。 赵虎租屋。 方誓掐了个诀,指尖凝起一缕淡蓝光华,如游丝般探入锁灵阵阵中。 不过片刻工夫,那坏掉的阵纹便重新恢复运转。 【锁灵阵熟练度+1】 【锁灵阵(熟练):13/200】 方誓道:“好了。” 赵虎咧嘴笑道:“方兄,你这手艺是越来越好了,又快又稳当,比上回还利索。来来来,这是碎灵。” 他从怀里摸出一粒碎灵,递了过来。 方誓接过,收进怀里,笑道:“赵兄过奖了,不过是熟能生巧罢了。这锁灵阵的毛病来来回回就那么几种,修得多了,闭着眼睛也能摸出门道来。” 赵虎哈哈一笑,道:“方兄太谦虚了。你这手艺,我看不比那李道远差。” 方誓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即便有了李道远的手艺,也不会把阵修得滴水不漏——该留的手尾还是要留,该松的阵枢还是要松。 这是齐园镇的规矩,他一个散修,犯不着去破坏。 他甚至打算再过个把半月,自家修炼室的锁灵阵也该“坏”上一坏了,到时候就去请那陈三泰来修,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 赵虎又道:“对了,你听说了吗?陈三泰那儿子陈元杰,据说已经考入了三盘观的外门。” 方誓一怔,道:“这么厉害?我记得他突破《小青木功》才两个月左右。” 赵虎道:“可不是嘛。寻常学员,哪怕十六岁前突破了,也仅是获得考核资格,非得经过半年一年的努力才能考进三盘观做外门。他倒好,两个月就考入了。” 方誓叹道:“厉害啊。” 赵虎道:“我看不是厉害,是那周仙长厉害。你想想,陈三泰替周彦做事,儿子又这么顺顺当当进了外门,这里头能没点关系?成了周彦的人,平步青云不是话……” 他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口,脸上露出一丝尴尬,道,“方兄,对不住,我忘了你当日也参加过那考核了。” 方誓面色如常,道:“无妨。技不如人,没什么好说的。陈道友确实比我强,这一点我是认的。” 赵虎听他这么说,更不好意思了,连声道:“方兄,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去。这样,以后我多帮你揽揽生意,我认识的人多,回头给你介绍几家。” 方誓道:“赵兄好意心领了。老主顾来找我,我自然接着,新客就不必了。” 赵虎还要再说什么,方誓已经拱了拱手,道:“赵兄,我先回去了,还有事要忙。” 赵虎只好送到门口,嘴里还在念叨着“对不住”,方誓摆摆手,大步出了巷口。 …… 醉仙楼的雅间里。 李正源坐在左边,手里把玩着一只空酒盏,脸上挂着不咸不淡的笑。 他对着居中的齐雪依,道:“齐师妹,不是我不想收手,是张元启他不放过我。他好好做他的草药生意,偏来掺和我这符箓的买卖。我在盘市开了那么久店,他倒好,一声不响就在我对面支了个济草堂,这不是存心跟我过不去吗?” 右边的张元启一拍桌子,嗓门陡然拔高,道:“放屁!你在上元福地动的手脚,当我不知道?我那一炉‘培元丹’,炼了七天七夜,火候已经成了九成,就差最后一道文火收尾。你倒好,在对面和别人争斗,把地脉灵气搅得乱七八糟,火候一乱,那炉丹全成了废渣!七天的工夫,上百株灵草的药材,全打了水漂!李正源,你还有脸说我不放过你?” 李正源冷笑道:“你有什么证据说是我干的?上元福地进进出出的修士多了去了,凭什么就赖我?” 张元启道:“除了你,谁有那个闲心去坏我的丹?” 李正源道:“那是你仇家多,关我什么事?” 张元启气得脸都红了,正要再骂,齐雪依忽然道:“别吵了!” 两人同时一怔,齐齐看向她。 李正源和张元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困惑。 他们之间的争夺,跟齐雪依八竿子打不着。 她既不做符箓生意,也不做草药买卖,更不是他们任何一方的靠山。 偏偏今日她主动派人传话,说要请他们饮酒调停,两人已经觉得莫名其妙了。 现在调停还没个结果,她倒先发起火来,这就更怪了——按照以往的经验,齐师妹不来火上浇油、不来幸灾乐祸,就已经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哪会主动替人调停? 李正源反应快,拎起酒壶,倒了一盏碧灵酒,双手端着递过去,道:“师妹,来,喝杯酒消消气。这事是我们不对,不该在你面前吵。” 齐雪依低头看着那盏酒,酒液清亮,微微泛着琥珀色的光,飘上来的酒香酸酸涩涩的…… 啪! 只见那酒盏被她一把扫开,飞将出去,撞在墙上,碎成几片,酒液顺着墙纸往下淌,像几道暗色的泪痕。 “我不饮酒!” 李正源伸着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也僵住了。 张元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齐雪依胸口起伏了几下,道:“总之,你们不许再威风了。谁都不许!” 说完,她推开椅子,咚咚咚地走了出去。 李正源和张元启两人对视了一眼,面面相觑。 …… 【摄食守中熟练度-1】 【摄食守中熟练度+1】 【摄食守中熟练度+1】 【摄食守中熟练度+1】 【摄食守中(入门):100/100】 【摄食守中等级提升:入门→熟练↑】 方誓翻身下床,迫不及待的盛了半碗碧灵米,下进锅里。 待得煮熟,他盛出一碗,端坐桌前,作罢仪式,便觉出了不同。 那灵气散开的速度比从前快了许多,落入胃中,滑入肠道,散入经络,流入丹田,一气呵成,浑不似往日那般迟滞。 方誓又扒了几口,细细感受了一番,心中暗暗称奇。 他放下碗筷,不由得琢磨起来—— 原来这碧灵米中所蕴含的灵气,与那天地间的灵气大不相同。 天地灵气是游离的,无拘无束,能够和精气神结合,化作法力。 而食物中的灵气,却是结合灵气,早已融入那米粒之中,与谷物的精微融为一体。 既已结合,便不再那么方便直接炼化成法力,须得经过脾胃运化,方能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但结合有结合的好处。 那食物中的灵气,入了腹中,被身体吸收之后,自有一种特殊的效果——它能让修士的身体变得更纯净。 或者说,修士吃灵植所产生的食物,吃的其实是灵植从天地间汲取游离灵气、经过自身转化后所凝成的那一丝属于灵植本身的“生机法力”。 这种法力被人体吸收,如同用清水反复淘洗一块粗布,日积月累,便能将那布中的泥沙一点点冲洗干净。 而那大荒边上的散修,吃的是凡米。 那凡米中哪有灵气? 不过果腹而已。 长年累月下来,身体里积满了杂质,经络如淤塞的河道,处处是泥。 即便给那些散修和方誓同样的灵气、同样的功法、同样的等级,那些散修炼化法力的速度也要比方誓慢上许多。 就如一块田地,早已板结干硬,再好的种子撒下去,也发不了壮芽。 方誓粗略一算,这摄食守中到了熟练,吸收效率硬生生提高了两成。 莫看两成不起眼,吃上半年,法力炼化速度就能快上一成——一年能变十个月。 他心中欣喜,又瞥了一眼面板—— 【徐行守中(入门):98/100】 还差2点便到熟练。 不知这项仪式,又能带来什么的惊喜。 …… 翌日。 韩老六推门进屋,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赵悬一如既往在桌前喝茶,见他这副模样,皱眉道:“怎么了?” 韩老六道:“不好了,灵符轩和济草堂降价了!” 赵悬道:“降价?降了多少,值得你这样大惊小怪?” 韩老六咽了口唾沫,道:“不是售出价,是收购价——从七粒降到了四粒!” 赵悬手里的茶碗一晃,茶汤洒了出来,烫了手。 他却浑然不觉,瞪大了眼睛道:“四粒?昨天还是七粒,今日就降到四粒?你听谁说的?” 韩老六道:“我亲眼看见的。两家摊子上的价牌都换了,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赵悬道:“两家一起降的?” 韩老六道:“一起降的。一家降,另一家跟着降,谁也不比谁高,谁也不比谁低。像是商量好了一样。” 赵悬沉默了好一会儿,将茶碗慢慢放在桌上,长长的叹了口气,道:“斗了这些天,到底还是撑不住了。再斗下去,谁也赚不着。四粒就四粒罢,总比没有强。” 韩老六咬着牙,没接话。 赵悬看了他一眼,道:“怎么,你还想去找他们要个说法?” 韩老六沉默了片刻,忽然恨声道:“定是那炼气二层的小子从中作梗。我们刚要商议符价,他转头就把风声漏了出去,撺掇两家一起降价。没本事的人,就喜欢干这种事。” 赵悬摇了摇头。 他知道韩老六只是心里憋着一口气,总得找个人来怪。 那小子有没有能耐撺掇灵符轩和济草堂,根本就不重要。 …… 方誓也知道降价了。 他心里也没什么波澜。 七粒也好,四粒也罢,他本就没打算靠这一阵风吃一辈子。 有得赚就赚,没得赚便收手,随波逐流便是。 接下来的日子,御寒符的价一日比一日低。 原来那寒雾涧的霜灵草,终是有尽时的。 草没了,采药的人散了,御寒符也无人问津。 半个月后,方誓路过北首,正遇上林忠在收摊。 林忠抬头见是他,便道:“方兄,这些日子多谢你照顾生意。” 方誓道:“就这么走了?” 林忠拍了拍手上的灰,道:“不走还能怎样?霜灵草没了,符卖给谁去?我们灵符轩的店在东首,以后你卖符,去那里便是。寻常符箓我们常年收,价钱公道,不压价。” “倒是你这些天卖的符,品质一直稳当,比那些画得跟狗啃似的强多了。可惜了,这门生意没了。” 方誓道:“好。以后去东首找你。” 林忠摆了摆手,推着车子走了。 方誓站在原处,望着那辆推车消失在街角,这才转身往回走。 时已一月中旬,寒气比腊月更甚。 北首冷清了许多,没了寒雾涧那档子事,连吆喝声和行人都少了七八成。 路旁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方誓摸了摸怀里的钱袋——四百五十八粒。 这笔钱,足够他全力修炼五个多月了。 至于邬童,那小子去了寒雾涧,再也没有回来过。 …… 一个半月。 冬去春来,转眼已是惊蛰。 方誓在蒲团上睁开眼,看了一眼面板:【徐行守中(入门):99/100】。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让那些纷乱的念头如潮水般退去。 识海中渐渐清明,只余一点灵光微微跳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灵光猛的一亮—— 【徐行守中熟练度+1】 【徐行守中(入门):100/100】 【徐行守中等级提升:入门→熟练↑】 第25章 校准仪式,浊气翻涌 第三次了。 方誓在院中站定,深吸一口气,抬脚便走。 每一步落下,都能感受到地脉灵气从涌泉穴渗入,沿着腿骨上行,过膝盖、过胯骨,汇入丹田。 果然,这徐行守中第三次入了熟练之后,和前两次一样,提升的都是移动速度。 那股从地底涌上来的灵气,让他走起来像踩着棉花,省力不少。 然而方誓却皱起了眉头。 一个画符的散修,又不与人争斗,跑那么快做什么? 他需要的是提升修炼速度。 请灵七步能缓解经络疲惫,摄食守中能提升灵气吸收,徐行守中若只给了他一双跑得快的腿,那便是鸡肋。 既不满意,那便退回去。 他心念一动—— 【徐行守中熟练度-1】 【徐行守中(入门):99/100】 【徐行守中等级降低:熟练→入门↓】 方誓看着面板上那行字,面色平静。 熟练度面板一直都是可以倒退的。 不过那时退的是小阶段点数,如今退的是整个等级。 普通小阶段熟练度的增减,对于技能效果来说,改变并不会太大。 但大等级之间是不同的,从入门到熟练,是一次质的改变。 而徐行守中这类仪式,本就是方誓自己推演出来的修炼方向,没有前人的定式可循,自然也没有固定的法则可言。 既然如此,那它的提升方向,为什么不能由他来定? 这便是方誓开发出来的熟练度面板的另一种用法。 既如此,能不能“全都要”——让徐行守中既能跑得快,又能助益修炼? 乍看之下似乎可行,说到底增减都是因知识。 可实践中,并不行。 无论是画符、修阵还是仪式,最终都会落实到灵气在经络中的行走路线上。 而灵气走过经络,便会对经络带来永久性的改变。 就好比武学招式。 练拳的人,经年累月练的是“松活弹抖”,发力求快求透,劲走短促,肌肉被调教得反应灵敏、瞬间爆发。 练腿的人,日日站桩踢桩,练的是“沉实稳狠”,发力求稳求重,劲走绵长,筋骨被锻造得刚硬粗壮、持久不泄。 快与稳,透与重,短劲与长劲——两种发力模式截然相反。 不是不想兼修,是身体早已习惯了其中一种发力的方式。 再练另一种,旧的肌肉记忆会干扰新的动作,新的发力习惯又会破坏旧的稳定性,两边相互掣肘,到头来快也快不起来,稳也稳不下去,两头不靠。 修行也是同样的道理。 他在徐行守中上走的路子,决定了灵气在那几条特定的浮络中反复穿行,日子久了,那些浮络便会固定下来,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想换一条路,便要先让身体从原来的形状中退出来。 刚开始行气徐行守中时,还有调整的余地。 一旦练久了,熟练度提高了,经络的走向固定了,再想改就难了。 不过,方誓并不着急。 其余修士好不容易破境了,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更好的方向,自然只有一条路走。 可他不一样。 他有熟练度面板,大不了退回来重新走。 无非是多花些许时间罢了。 将这些思绪按下,对于方誓来说,最重要的还是《小水云诀》和炼气的进度。 他念头转,总面板便浮现在眼前—— 【姓名:方誓】 【寿命:18/98岁】 【境界:炼气二层:68/200】 【功法:小水云诀(熟练):50/200】 【技能:略……】 这就是他苦修一个半月的结果。 相比之前,炼气二层的进度从45涨到了68,提升了23点。 《小水云诀》的熟练度涨得更快些——从0到50,提升了50点。 这不单纯是他这些天的苦工,还有过去那些年的积累终于被偃卧归根激发了出来。 如今50点在手,后续的速度自然会慢下来。 而那走了四分之一的《小水云诀》,也让他单位修炼时间的效率提升了一大截。 以前需要修炼五个时辰,经络才会疲惫不堪。 现在只需四个时辰,便足矣。 省下来的那一个时辰,他可以去干别的事情——或是放松,或是专研《小水云诀》和符箓,又或是反复琢磨那尚未定型的徐行守中。 方誓正想到这里,忽的天际尽头一道白光闪过,将整个院子照得雪亮,在他的瞳孔里留下了一瞬的残影。 他抬起头,望向东南方向的天空——云层很厚,灰蒙蒙的,像一张巨大的灰布从天边铺过来,将整个天空遮得严严实实。 他暗忖:要打春雷了。 果不其然。 过了一会儿,雷声便滚滚而来,轰隆隆,像是有巨轮在天际碾过。 方誓收回目光,转身往屋里走去。 春雷年年有,没什么好看的。 他还有正事要办。 碎灵还有三百二十三粒,还能全力修炼三个半月。 三个半月,够他把炼气二层再往前推一大截了。 …… 轰隆隆! 春雷滚过天际。 盘膝修炼的周彦猛然睁开眼。 识海中的声音几乎在同一瞬间炸开:“时辰到了!时辰到了!赶紧!赶紧!” 周彦应了声“是,前辈”,双手已掐起法诀,十指翻飞。 阵纹在脚下层层亮起,青砖变得透明,露出大地深处那翻涌不息的黑气。 识海中的声音愈发急促,道:“快!快动手!还在等什么!” 周彦不敢耽搁,全力掐诀。 阵法的光芒骤然亮起,刺目耀眼,将整间内室照得如同白昼。 灵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如百川归海,注入阵中,化作一股无形的巨力,朝着那翻涌的黑气镇压下去。 黑气猛的一滞,连其中沉浮的指骨也在微微颤动,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按住。 识海中的声音在笑:“好!干得好!就这样!” 周彦咬着牙,将最后一丝法力也压进了阵中。 阵法的光芒亮到了极致,整间内室都在颤抖,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那黑气被压得越来越低,越来越薄,终于中央的指骨一节一节的露了出来——一节,两节,三节,四节,五节,完整的悬浮在黑气中央,莹白如玉,光洁如新,仿佛刚刚从血肉中抽出来一般。 然而阵法的光芒开始不稳。 先是微微的颤,接着光斑一块一块的暗下去,裂纹从阵枢中心向外蔓延,蛛网一般,密密麻麻,布满了整座房间。 啪! 像被重锤砸中的镜子,那阵在一瞬间崩碎开来,化作无数光点。 碎片消散之处,地底的裂口彻底暴露出来。 那黑气失了压制,猛的反扑上来,如决堤的洪水,从地底喷涌而出,瞬间淹没了周彦。 黑气翻涌间,一道癫狂的笑声穿透而出。 …… 话说那常在方誓旁边摆摊的卖肉老刘,一早便预见今日有雨,压根没去支摊。 此刻他正盘腿坐在修炼室中,闭目凝神,运起那粗浅的功法,炼化法力。 春雷滚过天际时,他也只是皱了皱眉,未曾中断。 忽的,灵气没了。 老刘睁开眼,骂骂咧咧道:“好你个陈三泰,亏我平日还与你称兄道弟,修个锁灵阵都这般敷衍!才过了半个月便坏了,这手艺,还不如那日被刷下来的方誓呢!” 他站起身来,走到墙边,只见那锁灵阵纹路完整,没有断裂,阵枢也没有松动。 可灵气却一丝也没有了。 老刘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锁灵阵坏了,灵气理应也是缓慢泄露的,哪有一下子就空了的? 老刘骂道:“终归是散修出身,比不得三盘观出来的正宗门徒。” 他正盘算着去找陈三泰再修一回时,忽听得脚下传来“嗤”的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裂开了。 老刘低头一看——只见那锁灵阵的纹路中,正有丝丝缕缕的黑气往外冒,如一条条黑色的小蛇,从阵纹里钻出来,蜿蜒而上。 老刘大惊,正要抽身退开,那黑气却猛的一涌,灌入了他的口鼻。 …… 韩老六的修炼室足有十多见方,不像齐园镇那些巴掌大的修炼室,挤挤挨挨的,连转身都费劲。 此刻他正伏在符案前,提笔凝神,画的是一阶中品的护络符——比市面上常见的初级护络符高出一个品阶,纹路繁复得多,灵气流转的路径也曲折得多,没有炼气中期的法力那是画也不能画。 轰隆隆! 春雷炸响。 韩老六手一抖,那笔尖便偏了半寸。 黄纸上灵光一闪,随即暗了下去。 他将笔重重的搁在案上,脸色铁青,骂道:“定是那炼气二层的小子!上回让他传个话,推三阻四,灵符轩和济草堂降了价,如今春雷又来坏我的符——都是那小子的晦气!” 骂完,他重新铺开一张黄纸,蘸饱朱砂,提起笔,深吸一口气,重新绘符。 绘到一半,他忽然觉得不对。 这修炼室里现在的灵气,怎么如此不纯净? 像从大荒里直接抽来的一样,驳杂、浑浊,连法力恢复都受累。 韩老六皱了皱眉,又感应了一下——不是错觉。 灵气的浓度没变,可杂质多得惊人,像是一碗清水里被人倒进了一把泥沙。 他修炼这么多年,还从没在桃园镇的修炼室里遇到过这种情形。 他定了定神,再一细辨。 不对! 这杂质之中,似乎还混着别的什么东西…… 轰! 忽然,一声巨响从地底传来。 沉沉的,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破土而出。 整间修炼室都在颤抖,桌上的朱砂盒跳了起来,洒了一桌的血红。 韩老六猛的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齐园镇的方向。 …… 方誓盘膝坐在他那六尺见方的修炼室中,闭目运功。 灵气从锁灵阵中渗出来,一丝一丝的涌入经络,沿着熟悉的路线缓缓流转。 他心神内守,意念紧随灵气行走,不急不躁。 忽然,他觉得不对。 灵气变浓了。 不仅如此,灵气的质地也变了——从前只是一阶下品,如今竟隐隐有了一阶中品的温润与醇厚,像是从桃园镇那边直接抽过来的。 方誓猛的睁开眼。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可不觉得灵气凭空提升是什么好事。 他在齐园镇住了这些年,听说过一桩旧事。 大约七八年前,有个叫董承泽的散修,修炼时发现自家的灵气比旁人多出了一丝,虽没什么大用,却也懒得声张。 后来赵管事查账,查出此事,不但让他补缴了多用的部分,还罚了他五百粒碎灵,说他知情不报,有意侵占公共灵气。 董承泽赔尽了家底,连租屋的押金都搭了进去,最后被赶去了大荒边上的窝棚,从此再没有回来过。 方誓心头一紧,赶紧起身,凑到那锁灵阵前,伸手探向阵纹。 指尖法力一吐,沿着纹路细细的走了一遍。 这一探,他心头便是一沉——分明是那净元阵的引气纹在作怪。 当初盗取灵气时,这引气纹如同一条隐在暗处的细蛇,平日里只偷几口,不多不少。 可今日不知怎的,这条细蛇忽然发了疯,张大了嘴在疯狂的抽取灵气,如长鲸吸水、如巨蟒吞象,那股子狠劲儿,像是要把方圆几里的灵气一口气全抽干。 方誓指尖凝起法力,赶紧探入阵枢石中。 一查,那记录灵气损耗的数字,竟然开始动了! 他来不及多想,双手掐诀,十指翻飞,一道灵光自指尖迸出,精准的没入那引气纹的起点。 那引气纹被法力一冲,顿时黯淡下去,像一条被掐住七寸的蛇,挣扎了几下,便彻底消散了。 他又将锁灵阵的纹路细细梳理了一遍,把那几处被引气纹带偏的脉络一一拨正,直到整座阵法恢复了原来的模样,这才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毁尸灭迹。 这下应该查不出来了。 可还没等他这口气吐完,脚下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震颤。 他低头看去——只见那锁灵阵的纹路间,丝丝缕缕的黑气正往外渗。起初只是几缕,转眼便汇成一片,沿着地面贴了过来。 方誓心头一凛,立即向后退去。 可那黑气来势极快,尚未退出两步,便从四面八方涌至,将他裹在其中。 他只觉眼前一暗,口鼻间便涌进一股阴寒之气。 那气息直冲天灵,将他整个人牢牢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脚下的震颤骤然加剧。 轰! 地面猛的一掀,地龙翻身了。 第26章 恰如瑞雪落降而下 浊气者,地之沉浊也。 清气者,天之清灵也。 二者本出一源,混沌未分之际,混元一体,相吸相从,如影随形。 是以浊动则清应,清升则浊随,此天地之常理也。 然今日所见,却非这般。 那黑气来势之快、之猛,全然不似天地间自然流转的浊气,倒像是有灵性一般,认准了方誓,直扑过来。 方誓心头一凛,尚未来得及退避,那黑气已灌入口鼻——阴寒、焦苦、沉甸甸的,直往喉咙里钻。 他闭气,屏息,却依然无用。 那浊气如活物,无孔不入,顺着毛孔渗入经络,像一条条冰冷的蛇,在他体内游走。 他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苦修多年才养出的那一点炼气清净之体,正在被一寸一寸的污染。 经络本被灵气——或者说清气长年浸润,壁膜光滑柔韧,透着莹润的光泽。 如今浊气一渗进去,便如墨入清水。 经络中原本与经络结合的清气,被这浊气一冲,纠缠在一起,将那清灵之质搅得浑浊不堪——变得粗糙,变得暗沉,如淤塞的河道,堆满了厚厚的泥沙。 不行。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地面猛的一颤。 轰隆隆! 头顶上方传来岩石崩裂的声响,一块碎石直坠而下,方誓侧身一闪,那石块擦着他肩膀砸在地上,碎成几瓣。 还未站稳,又一块磨盘大小的碎石接踵而落。 他浊气遮眼,目不能视,却凭耳朵听到风声,是以双手一翻,凝起法力。 一道淡蓝色的光华自掌心涌出,化作一枚水波流转的印诀,向上迎去——正是那《小水云诀》中为数不多的术法,小水云印。 【小水云印熟练度+1】 【小水云印(入门):99/100】 印诀撞上碎石,发出一声闷响。 奈何经络已被浊气污染,法力穿行其间慢了半拍,那凝聚起来的印诀威力大打折扣,碎石虽被挡了一下,却没有完全粉碎,裂成十几块砸在他的身上,疼得他龇了牙。 好在他炼气二层的肉身到底比凡人强韧,挨了几下,只是受了皮肉伤。 他顾不得疼痛,凭着记忆朝门口冲去——脚下地面歪斜,头顶碎瓦簌簌直落,身边烟尘呛得人睁不开眼。 他凭着记忆几个纵跃,终于在木梁断裂的巨响中扑出了门口。 轰隆! 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整间修炼室连同那半间正屋一起塌了下去。 瓦片砸在地上,碎成齑粉,木梁断裂,扬起漫天的灰尘。 烟尘扑面而来,混着碎石和木屑,呛得他连连咳嗽。 那些家什——那本《符箓辑要》,那刚买的一缸碧灵米,那两盆野稻——全都被掩在了废墟之下。 方誓却顾不上这些了。 浊气仍方誓在体内肆虐,经络中通行的法力越来越滞涩,像是冬天里的河道,一寸一寸的在结冰。 他知道,若不趁现在将这浊气逼出去,等它渗入丹田,污浊了法力,便更麻烦了。 心念及此,他在院中站定,不管脚下还在微微颤抖的地面,不管周围还在掉落碎石的院墙,双手一抬,便走起了那请灵七步。 这仪式本是利用浊气舒缓经络,既能引导浊气,又能涤荡身心。 更妙的是,熟练之境乃是他推演而出,能在一定范围内灵活变通,此刻用来驱除体内的浊气,正是对症。 净、定、震、引、踏、诵、纳。 第一步,荡浊。 深吸一口气,将肺腑中的浊气缓缓压下去,不让它继续上行。 第二步,定元。 眉心、胸口、丹田,三指点下,将体内残存的清灵之气重新凝聚。 第三步,震脉。 右脚抬起,重重踏下,将那些黏滞在经络的浊气震松。 第四步,引灵。 抬手向天,虚画一圆,将体内仅存的那一点清气引导在浊气前。 第五步,踏斗。 脚下走动,踏着七星方位,左三右四。 每一步落下,清气便随着脚步的节奏在经络中运行一圈,将那些被震落的浊气一点一点的往下肢引。 第六步,诵咒。 咒声一起,体内的浊气更被压制住了,不再四处乱窜,乖乖的顺着清气运行的路线向下走。 第七步,纳气。 双手缓缓抬起,掌心相对,如抱一球。 将那一点清气引出涌泉,那些被引到足底的浊气紧随其后,一并被逼了出去——才离了穴,便化作一缕黑气,散入空中不见踪影。 【请灵七步熟练度+1】 【请灵七步(熟练):10/200】 与体内那翻涌如潮的浊气相比,这一丝一缕,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 但方誓不急。 他重新定元,重新震脉,重新引灵——清气耗尽,便以丹田法力为引,再一次走起那请灵七步…… 然后方誓就看到了齐园镇中心那宛若定海神针铁一样的撑天黑柱。 【徐行守中熟练度+1】 【徐行守中(入门):100/100】 【徐行守中等级提升:入门→熟练↑】 …… 老刘也跑出去了。 地震来时,他也拼了命的往外冲——踉踉跄跄,连滚带爬,在房屋倒塌前的一瞬扑出了门槛。 碎瓦砸在身上,烟尘呛进肺里,可他到底还是活着出来了。 但他也仅仅是活着。 此刻他跌坐在院中,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对那已渗入体内的浊气毫无办法。 他能感觉到经络中的浊气在蔓延,像墨水滴进清水,丝丝缕缕的散开,将那原本清透的经络染得浑浊、灰败。 法力也变得迟滞起来,原本一念即转的力量,如今要催动两三次才能勉强调动。 老刘终于忍不住,破口骂道:“这是浊气?哪有浊气污染得这么快的!定是陈三泰那厮修阵时动了手脚,把那浊气也引了进来——亏我平日还与他称兄道弟!” 他骂陈三泰,又骂这三盘观里所有他叫得上名字的人。 可不管他骂谁,那浊气也不理他,仍旧在他经络中一寸一寸的蔓延。 他眼睁睁的看着经络一点一点的黯淡下去,丹田中的法力从明亮变得灰暗,从灵动变得呆滞。 他试过运功逼退,试过以法力冲刷,可那浊气像是生了根一般,任凭他怎么催动法力,都纹丝不动。 周围房屋倒塌的声音此起彼伏,震得他耳朵嗡嗡响,烟尘趁隙灌入口鼻,呛得他剧烈咳嗽。 他弯着腰,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余光却忽然瞥见一道冲天而起的东西——猛的一抬眼,齐园镇中心的方向,一道粗壮的黑气柱正直入云霄,如一条黑龙从地底挣脱。 那黑龙在空中翻涌、膨胀,越涨越大,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墨色。 老刘望着那黑龙,瞳孔猛的一缩。 身体已经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双手撑地,从地上蹦起。 经络中的浊气已蔓延到了下肢,法力运转时像踩在泥沼里,每一步都拖着铁链般的沉重。 可他还是跑了,不顾一切地催动法力,任凭浊气扩散得更快,任凭丹田的光芒一寸寸黯淡下去。 向着齐园镇外跑去。 …… 韩老六听到动静,从修炼室中迅速冲出。 他刚站稳,一抬头,便看见了齐园镇方向那道冲天而起的黑气柱。 “地脉……地脉炸了!”他喃喃道,声音发颤,“地脉竟然炸了!” 话音未落,他猛的一个激灵。 不对,这不是普通的走脉泄露。 地脉既已炸裂,必有更大的爆炸接踵而来,到那时不止齐园镇,桃园镇、青石镇、松原镇都逃不掉。 便是侥幸不死,那铺天盖地的浊气涌过来,污浊了经络,这辈子也休想再修行了。 跑! 只能跑! 韩老六咬了咬牙,顾不得收拾家当,转身朝相反的方向狂奔。 身后,那道黑气柱仍在不断升高、膨胀,像一头挣脱枷锁的巨兽,在天空中翻涌咆哮。 至于那浊气的异样,他早已顾不上了。 …… 醉仙楼能卖碧灵酒,本就不在盘市最富贵的地带。 它偏在一隅,离齐园镇极近,推开二楼的窗,便能望见镇口那棵老槐树的树冠。 平日里常有采药的散修来这里喝两盅,解解乏,骂骂管事,倒也热闹。 齐雪依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是因为碧灵酒真的好喝,还是因为这里离齐园镇最近? 如今她也分不清了。 毕竟师兄说过不让她喝酒,可她终归还是喝了。 反正他也看不见。 她正出着神,窗外忽然滚过一声春雷。 她端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颤。 酒液清亮,映出她微微泛红的眼眶。 这雷声一响,她便想起了八岁那年的春天。 那时她还扎着两个总角,穿着一件大红的袄子,在观里的回廊上跑来跑去。 也是一声春雷炸开,她吓得捂住耳朵,蹲在廊柱下面,不敢动。 是师兄把她抱起来的。 他蹲下来,把她搂在怀里,一只手捂着她的耳朵,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不怕,春雷而已。”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股乡下人的土腔,“春雷一响,冬眠的虫儿就醒了,地里的种子就该发芽了。不是坏事。” 她听得似懂非懂,却渐渐止住了哭声,抬起头,泪眼汪汪的看着他。 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下巴尖尖的,皮肤被山风吹得黝黑,可那双眼睛却很亮,像雨后洗过的石子,干干净净的。 就是那双干净的眼睛,让她记了很久。 记到她从一个小女孩长成了少女,记到她从三盘观追到了齐园镇,记到她推开这扇窗便能望见的那棵老槐树,从枯枝看到新芽,又从新芽看到枯枝。 可记了这么久,到头来,他连镇子都不让她进了。 齐雪依端起酒盏,仰脖子灌了一大口。 酸涩的酒液呛得她咳嗽起来,眼角又沁出了泪——也分不清是呛的,还是别的什么。 轰隆隆! 一声巨响从地底炸开,整座醉仙楼猛的一颤。 桌上的酒壶倒了,酒液洒了一桌。 齐雪依扔下酒盏,推开椅子,纵身从窗口跃了出去。 她是炼气六层的修士,纵使这楼塌了也伤不了她分毫。 可这一跃,她已落在了街上,向着齐园镇的方向狂奔。 街道在晃动,两旁的房屋在倒塌,她浑然不觉。 她只盯着那个方向——那根冲天而起的黑气柱的方向。 她认出了那是浊气,也清楚的知道地脉中浊气若是大规模喷涌,往往伴随着更恐怖的二次爆炸。 那威力足以将方圆数里的地皮掀翻,将一切生灵碾为齑粉。 她应该跑的,应该像那些惊慌失措的散修一样,朝着相反的方向逃命。 可她没有。 她只是一个劲地加速,脚下踏着三盘观的踏风步,法力在经络中疯狂运转,向前跑着。 她跑过那条通往齐园镇的土路。 路两旁的老槐树在剧烈摇晃,枝条啪啪的折断,砸在地上。 她跑过那些东倒西歪的房屋——有的已经塌了,有的还在苟延残喘。 她跑过那些正往外逃窜的散修,掠过他们惊恐的面孔。 最后,她跑到了三盘别院前。 这里已是一片废墟,只有那根黑气柱还在,从废墟的中心冲天而起,翻涌、咆哮、膨胀。 “师兄——” 声音在废墟上空回荡,被黑气的翻涌声吞没。 轰! 第二道黑气从地底冲出,比第一道更粗、更猛、更烈。 整片大地被一股无可抵挡的巨力从下方撕开,黑气如岩浆般喷涌,碾碎一切,吞没一切,欲将这片属于三盘观的土地化为虚无。 就在这时—— “哼。” 一声冷哼,清清楚楚传入齐园镇、桃园镇、青石镇、松原镇每一人的耳中。 那声音不大,却如山岳横空,将满城的喧哗、黑气的咆哮、房屋的轰隆尽数压了下去。 齐雪依猛的转身,循声望去。 盘市上空,一个中年道人负手而立。 他头戴紫金冠,身穿鹤氅衣,腰悬七星剑,足蹬云头履。 冯虚御风,衣袂飘飘,周身并无半点华光,可那股气势却如实质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道人抬起右手,一指点出。 那一道足以毁天灭地的黑气,便化作万千细碎光点,纷纷扬扬,飘飘洒洒,铺满了整个齐园镇。 恰如一场落将下来的瑞雪。 第27章 炼浊气以成请灵 应是天仙狂醉,乱把白云揉碎。 方誓望着那漫天飘落的华光,压下体内翻涌的浊气,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浮出一句。 那光点纷纷扬扬,飘飘洒洒,落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不是雪,却比雪更白、更干净。 “方道友?” 方誓回过神来,转头一看,只见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站在不远处的断墙边。 是季淑慧——那个请他修过锁灵阵、后来又在大寒冬卖柴被他撞见的妇人。 她今日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脸色比上回见他时红润了许多,不再是那副蜡黄虚浮的模样。 方誓道:“季道友,你的伤势好了?” 季淑慧走过来,道:“承方道友吉言,我的伤已经好了。” 她说着,抬头望向漫天飘洒的光点,目光有些迷离,“可是现在这情况……我从未想过,在寒雾涧之外,还能看到雪。” 方誓没有看雪。 他盯着季淑慧,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 季淑慧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自己的脸,道:“方道友,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方誓道:“没什么。只是看这雪看久了,忽然觉得——那筑基大修出手,真是深不可测。” 他嘴上这样说着,心里却暗暗称奇:季淑慧身上干干净净,竟没有半分浊气污染的痕迹。 季淑慧笑了笑,道:“是啊,都是三盘观的高人。有他们在,我们这些散修,总归能有一条活路。” 她又望了一眼那片废墟上空的华光,才转向方誓道,“方道友,我该去松原学堂接我女儿了。这么大的动静,我怕她会害怕。告辞了。” 方誓道:“季道友慢走。” 季淑慧点了点头,转身朝镇外走去。 方誓则转身,朝自家院子的方向迅速跑去。 这举动倒不突兀——满街的散修,有的往镇外跑,有的往废墟跑,有的呆呆站着仰头看那光点,各有各的去处,谁也不会多看他一眼。 路上他见到了各色人等。 有那侥幸未被浊气侵蚀的散修,面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脚步轻快。 更多的却是被浊气侵蚀了的,脸色灰白,走路时脚步沉重。 还有一对父子格外扎眼——那父亲约莫四十来岁,炼气三层的修为,怀里抱着一个八九岁的男孩,那孩子面色发黑,双目紧闭,显然浊气入得极深。 父亲自己也被浊气伤了,脸色灰黄,却顾不得自己,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抵在孩子后背,拼命催动法力往孩子体内灌,想要把那浊气逼出来。 可他自己的法力已浑浊不堪,灌进去的效果微乎其微。 每催动一分,体内的浊气便蔓延得更深,脸色也越来越灰。 他咬紧了牙,额头青筋暴起,手中的动作却始终未停。 又有那散修的议论飘进方誓耳边。 “那黑气,怕不是浊气罢?我曾翻阅过古籍,说地脉深处沉积着万万年未散的浊气,一旦泄露,方圆数里都要遭殃。” “可不是嘛,那最早的爆炸是从三盘别院底下传来的,整座别院都给掀翻了。” “那周彦仙长、那些管事,可有消息?” “哪有,这漫天的浊气,若不是那位道长一指头点灭了,咱们怕是连命都没了。” 方誓全程脚步未停。 他自己体内的浊气还没驱干净,再耽搁下去,那就得以碎灵说事。 一路疾行回到自家院子。 但见倒塌的院门歪在一边,半扇门板已经碎了,另一半还挂在门轴上,风一吹便吱呀作响。 方誓翻过碎砖,在废墟间寻了一块还算平整的地方。 方才一路上强撑着的那口气,此刻终于泄了——经络中的浊气翻涌不止,法力运转滞涩如浆。 不能等了,他走起了那请灵七步。 再等下去,等浊气渗入丹田,便是倾尽积蓄也未必能补救。 一遍,两遍,三遍。 每一次荡浊、定元、震脉、引灵、踏斗、诵咒、纳气,都有少许浊气从涌泉穴逼出。 脚下的黑气一缕一缕的逸出,散入空气中。 他不知疲倦的走着,一遍又一遍。 【请灵七步熟练度+1】 【请灵七步熟练度-1】 【请灵七步熟练度+1】 …… 【请灵七步熟练度+1】 随着熟练度一点点攀升,他驱除浊气的效率也越来越高。 最初要走完一整遍才能逼出一缕,后来变成了一缕半、两缕。 经络中那些黏滞的浊气被一层一层的剥离,法力运转起初滞涩如浆,渐渐变得迟缓,又渐渐恢复了几分流畅。 方誓走到不知第多少遍的时候,体内最后一缕浊气终于从涌泉穴逼了出去。 【请灵七步熟练度+1】 【请灵七步(熟练):36/200】 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 日头已正中,那道人的一指驱散了黑气,也驱散了乌云,惊蛰时节的阳光照射下来,有着几分暖意。 方誓浑身汗透,可经络中却是前所未有的通透。 他正感受着这份难得的舒畅,院外忽然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和整齐的脚步声。 一个洪亮的声音喊道:“三盘观奉玄木长老之命,前来救灾!所有散修听令,凡房屋倒塌者,登记造册!浊气入体者,到此集合,统一诊治!” 三盘观乃是正道。 何为正道? 自然不是明察秋毫、济世救人,而是“秩序”二字。 杀人放火、抢劫偷盗,俱是不许的,谁坏了规矩,道长们便要拿谁问罪。 以方誓前世的眼光来看,这道理并不难懂。 说穿了,三盘观地盘内的散修,好比观里的牛马。 牛马耕田拉车,方能生出利来。 若无秩序,劫修横行,牛马不安其业,或逃或死,谁来供奉? 故而维护秩序,非为仁义,实为利也。 灾后重建,亦是如此。 方誓翻过倒塌的院门,顺着人流走到一处空地上。 他抬眼一看,空地已经排起了长队。 三盘观的道士们动作很快,已在场中搭起了几顶大帐。 领头的是一位炼气六层的中年道士,面白无须,穿着一身干净的青色道袍,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正有条不紊的指挥着手下的道童。 有道童站在队伍前方,朗声道:“不要挤,一个一个来。” 方誓寻了个地,排在中间帐篷的队伍里。 前面三十几个人,一眼望去,大半的脸上都蒙着一层灰败——那是浊气入体的痕迹。 没有人受伤。 修士的身体本就比凡人强韧,地震中倒塌的房屋、坠落的碎石,最多砸个皮外伤,不至于伤筋动骨。 可浊气入体不同,那东西如污秽一般,若不及时祛除,慢慢侵蚀经络,终有一日会沦落成凡人。 三盘观所在乃是修仙地界,没有凡人国度。 前面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登记完后,几乎是扑过去的。 她跪在那道童面前,把孩子举过头顶,声音嘶哑:“仙长,求你先看看我的孩子……他才四岁,浊气已经入了丹田,求求你了……” 她怀里那孩子面色发黑,眼睛紧闭,嘴唇发紫,眼皮肿得像两个核桃。 桌后负责登记的道童约莫十七八岁,炼气三层的修为。 他看了一眼那孩子,皱了皱眉,道:“去右边帐篷排队,轮到你了自然有人诊治。” 妇人道:“可是孩子他——” 道童打断了她,道:“规矩就是规矩。先登记,再诊治。你排在第四十七位,轮到了自然会叫你。记得带够碎灵。” 妇人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旁边一个年长的道士走过来,面无表情的指了指右边帐篷的方向。 妇人身子一颤,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抱着孩子跌跌撞撞的朝右边帐篷走去。 轮到方誓了。 登记的道童头也不抬,道:“姓名。” “方誓。” “住址。” “齐园镇东三巷,从东往西第七间。” 那道童在册子上翻了翻,找到对应的页码,用笔在纸上画了个圈,又问:“屋子全塌了?” “全塌了。” “有无浊气污染?” “无。” 他便在一栏里打了个勾,从桌下取出一个布袋,又取出一张盖了红印的纸条,递过来,道:“这是三天的口粮,三天后凭条子再来登记,观里会统一安排重建。” 方誓接过布袋和纸条,道了声谢,转身离开。 刚走出人群,便撞上了赵虎。 他大步流星的走过来,脸上干干净净的,步伐稳健,哪里有半分浊气入体的模样。 方誓还没来得及开口,耳边便响起赵虎的传音:“方兄,你果然没有浊气入体!” 方誓心头一凛,面上不动声色,脚下步子不停,同样传音回去:“什么情况?” 赵虎换了个方向与他并肩往前走,传音道:“方兄,你不知道,我方才在家门口观望了好一阵子。那些找你修过锁灵阵的,我一个一个看了——周老栓、钱大壮、西街那卖菜的老孙头,全都没事!一个浊气入体的都没有!” 方誓沉默了片刻,道:“会不会是巧合?” 赵虎道:“我也怕巧,又去问了几个找别人修阵的。找散修修的,个个无事,找三盘观那边修的,倒是全部中招了。” 方誓道:“难道……” 赵虎道:“没错,就是那样……” 方誓又走了几步,才传音道:“不管怎样,总归三盘观的高人已经出手,灾后重建也在有序进行。此事到此为止,休要再提。” 赵虎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忽听得身后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回头一看,便见老刘摇摇晃晃的走了过来。 他脸色灰败,嘴唇发紫,眼眶下面一圈乌青,一只手撑着墙根,另一只手捂着胸口,每走几步便停下来咳嗽几声。 方誓道:“刘道友。” 老刘抬起头,看见方誓和赵虎,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一瞬。 那两张脸干干净净的,没有灰败,没有乌青。 老刘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忽然骂了一句:“该死的陈三泰……” 话刚出口,便惶惶然的住了嘴,四下张望,见附近没有三盘观的弟子,这才松了口气,垂下头低声道:“方道友,我去排队了。” 方誓道:“刘道友保重。” 老刘没有回头,踉踉跄跄的朝帐篷的方向走去。 赵虎望着他的背影,沉默片刻,将方才未出口的话咽了回去,传音道:“方兄,我也去排队了。回头再聊。” 方誓点了点头,两人便在人群外各自散去。 …… 待方誓回到自家废墟前时,便挽起袖子,开始挖掘。 他炼气二层的修为,力气比凡人的大力士还大,百十来斤的碎石双手一抱便能掀开,断裂的木梁扛在肩上也能拖走。 他本可以等三盘观统一安排重建,但想到赵虎、季淑慧方才那些话,越想越觉得自家这锁灵阵问题很大。 不能等,必须毁尸灭迹。 挖到一半的时候,他看见了那团黑气。 从碎砖的缝隙里渗出来,丝丝缕缕的,像黑色的烟,无声无息的往上飘。 这回它却没有像之前那样扑过来,只是懒懒的浮在那里,像一潭死水。 方誓心中忽然一动,看向面板上的【请灵七步(熟练):36/200】。 在一个半月的闭关苦修里,他也曾去过大荒,试图用大荒的灵气刺激请灵七步的成长。 可大荒的灵气再污浊,也不过是清浊混合的天地自然之物,对熟练度的刺激一应俱无。 眼前这些浊气却不同。 它们是从地底深处喷涌出来的,是未经清气中和的纯粹浊气。 方誓暗忖:如今那被天元九岳净元大阵净化过的清气没有,修炼是不成的,那能不能如先前一样用这些浊气来修炼请灵七步?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再也压不下去了。 请灵七步熟练度越高,缓解经络疲惫的效果越强,他每日能够修炼的时间也越长。 方誓如今【炼气二层:68/200】,离突破还差132点。 若能将请灵七步再往上提一截,不考虑碎灵花销,抵达炼气三层,只需十个月的苦工。 可风险也大。 毕竟方才登记造册时,他可没有浊气入体。 且不想那么多,先把那修炼室挖出来,看看能否毁尸灭迹再谈。 …… 夕阳西下,最后一抹余晖斜斜地照在废墟上时。 方誓终于将修炼室彻底挖了出来,掐诀一试。 【锁灵阵熟练度+1】 【锁灵阵(熟练):14/200】 发现他还真能调试阵法,让那黑气无影无踪。 既然能毁尸灭迹,那便可以放开手脚了。 他正要开始修炼请灵七步,赵虎却忽然找上门来,还带来了一个消息。 “方兄,齐园镇出不去了!” “所有通往外头的路,全被三盘观的人封了,要求所有散修全部到空地上集合!” 第28章 仙基作灵台 人怀灵台,湛然内景,本无形表,及感地脉,神炁交炼,遂化境于世间。 这片幽谷便是由此而来——古木参天,灵泉潺潺,奇花异草争奇斗艳,七彩灵蝶翩跹其间,枝头的灵禽啁啾不止,端的是一派仙家洞府的气象。 “李师兄、张师兄,二位身上已检查完毕,并无‘五阴魔’残留。” 说话的是个十岁上下的道童,生得唇红齿白,穿一领绣有云纹的杏黄道袍。 他将手中那面古朴的铜镜敛去神光,收了起来。 李正源长出一口气,拱手道:“多谢叶师弟。” 张元启也拱手道:“叶师弟法力精进,这照邪镜御使得越发纯熟了。” 那叶师弟微微颌首,道:“份内之事。” 李正源深吸一口气,嗅着那沁人心脾的花香,皱眉道:“叶师弟,到底怎么回事?天元九岳净元大阵固若金汤,怎么会突然崩裂?玄木师叔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叶师弟道:“师父自有……” 话未说完,天色骤变。 方才还是碧空如洗、艳阳高照,一转眼,半边天空便染上了一层厚重的血红。 远处隐隐传来金戈铁马之声,万马奔腾,刀剑交鸣,喊杀震天,却又飘忽不定,似真似幻。 这声音一到,谷中的生灵便遭了殃。 七彩灵蝶纷纷坠地,翅膀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枝头的灵鸟扑棱着翅膀想要飞走,却一头栽了下来,羽毛上沾满了血珠。 那些奇花异草也随之枯萎,花瓣变黑,叶片卷曲,散发出腐败的气息。 张元启脸色大变,道:“这……这是玄戈师伯的‘赤煞劫’!” 话音未落,另一股异象又起。 一道青光冲天而起,如古木参天,撑开一片青天。 那光芒所到之处,血色如潮水般退散,血腥气被一股清新的草木气息驱散。 枯萎的花草重新挺直了茎秆,那凋零在地的花瓣也一片片飞回枝头,回到原位,重新绽放。 李正源失声道:“这是……玄木师叔的‘青木华’!” 嗡! 那漫天血光猛的一缩,又骤然膨胀,化作无数血色刀兵,朝着青光劈砍而去。 血光与青光轰然相撞,闷雷般的巨响中,整片天地都在震颤。 幽谷两侧的山崖上滚下落石,砸在灵泉中溅起数丈高的水花。 青光被压得一暗,却也只是暗了那么一瞬。 一根根青翠的藤蔓从光中猛窜而出,将那些血色刀兵缠住、绞碎、吞噬。 血光散了又聚,聚了又散,一时之间,竟与那青光僵持不下。 张元启向叶师弟道:“玄戈师伯和玄木师叔为何斗法?” 叶师弟叹了口气,道:“齐师姐进了那齐园镇。” 李正源脸色骤变,道:“什么?那‘五阴魔’……” 张元启急道:“玄戈师伯莫不是要硬闯进去救人?这——” 叶师弟摇了摇头,笑道:“此处乃师父灵台,玄戈师伯功力虽高,终究没能取得那‘天杀炁’。” 话音刚落,那金戈铁马之声便渐渐弱了下去。 血光收敛,如退潮的海水,一寸一寸的缩回天际,只留下漫天暗红,久久不散。 翠绿色的光芒也随之收敛,化作一棵参天古木的虚影,静静的立在天边,枝叶轻摇,沙沙作响。 李正源望着那棵古木的虚影,沉默了片刻,低声道:“齐师妹……” 他没有说下去, 只是摇了摇头,长长的叹了口气。 张元启亦是如此。 谷中又恢复了宁静,灵泉潺潺,花香幽幽。只是那些灵禽灵兽,却再也没有回来。 …… 方誓与赵虎并肩走在巷子里。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暗红也被夜色吞没了。 巷子两侧的废墟在黑暗中像一头头蹲伏的巨兽。 路上不断有人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一个个面色惶惶,脚步匆匆。 一个年轻的散修先憋不住了,扯着嗓子道:“到底是怎么回事?白天不是已经登记造册了吗,还要去空地做什么?” 旁边一个年长的立刻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喝道:“你问我,我问谁去?三盘观这么说了,照做就是。” 后头又有人道:“你们还不知道?齐园镇出不去了,所有路口全封了!我方才想去盘市看看,被一位道长挡了回来,说是不许进也不许出。” 人群里顿时一阵骚动。 另一个散修也压低了嗓子接口道:“不止齐园镇,我听说桃园镇、青石镇、松原镇也封了。连盘市都关了,所有商铺全歇业,谁也不许开张。” 这话一出,几个散修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惊惧之色。 有人低声咒骂,有人默默加快了脚步,更多的人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的往前走。 赵虎传音道:“方兄,这阵仗不对劲啊。我活了四十多年,从没见过三盘观把整个盘市都封了的。” 方誓传音道:“不必过虑。三盘观的那位道长一指便点灭了冲天的浊气,还有什么能难得住他们?许是查验浊气源头,又许是搜寻什么东西,总归不会拿我们这些散修如何。” 赵虎叹了口气,传音道:“我只是心中不安啊。” 方誓没有再回话。 两人随着人群默默往前走,周围越来越安静,已经没有人再开口议论了。 可方誓能感觉到,四周的法力波动连绵不绝——大抵也是和他一样,在与亲近的人传音。 人群终于走到了空地。 空地四周贴满了明光符,将整片场地照得亮如白昼,连废墟上碎石瓦砾的棱角都看得一清二楚。 三盘观的弟子们面无表情的站在四周,像一堵人墙,将这片空地围得严严实实的。 中间临时搭建的高台上,一个道童扯着嗓子喊道:“所有散修听令,原地坐下,不得喧哗,不得走动!待观中管事查验完毕,方可行动!” 方誓寻了个角落,与赵虎一起盘膝坐下。 周围坐满了人,有的闭目养神,有的低声交谈,有的抱着孩子默默安慰。 夜风从废墟间穿过,带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赵虎又传音过来,声音里带着一丝焦躁:“方兄,你看那些道士站的方位,隐隐成阵,像是怕我们跑了似的。你说他们到底要查什么?” 方誓知道赵虎心中不安,所以一个劲的问,并没有指望从他那里得到答案,便传音道:“不知道。但既然把我们集中到这里,总比关在屋子里强。等等吧。” 赵虎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很快,管事们便到了。 来的全是生面孔,穿着统一的青色道袍,腰间挂着三盘观的木牌。 方誓略一感应,便知这些人个个都在炼气中期往上,面色冷峻,一言不发。 他心中了然——齐园镇原来的那些管事,赵修齐、田管事之流,怕是在之前的浊气翻涌中一个都没活下来。 管事们分头散开,每人身后跟着一个道童,手里捧着一摞纸条。 方誓看见最前面那个管事走到一个散修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往那人肩头一贴。 符纸灵光一闪,管事低头看了看纹路,点了点头,便退开一步。 身后的道童立刻上前,递过一张纸条,低声道:“乙字区,十七号,依指引前去居住便了。” 那散修接过纸条,连声道谢,慌慌张张的朝空地一侧走去。 管事们一个个查过去,动作很快,几乎没有停顿。 被查过的散修有的被分到甲字区,有的被分到乙字区,个个面色惶惶,却谁也不敢多问一句。 方誓注意到,分到乙字区的,明显更多。 赵虎传音过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虑,道:“方兄,不是说三天后再安排重建房屋吗?这又是哪一出?” 方誓暗忖,幸好来时已经把修炼室彻底毁尸灭迹了。 他传音回去,道:“不必慌。依我看,这不过是将灾民分批安置罢了。震后房屋全毁,若不及时安排住处,这些散修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岂不是要乱?三盘观要的是秩序,不会为难我们。” 赵虎听了,稍稍安心了些,但仍是忍不住到处乱看。 轮到赵虎时,他站起身,恭敬的向管事行了一礼。 查验他的管事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中年人,面色白净,留着一把山羊胡,炼气五层的修为。 那管事从袖中取出符纸,往赵虎胸前一贴,符纸灵光一闪,低头看了看,还是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 身后的道童立刻递过一张纸条,道:“甲字区,十七号,依指引前去居住便了。” 赵虎接过纸条,拱了拱手,退到一旁。 接着便是方誓。 他站起来,同样对管事施了一礼。 那管事又取出一张符纸,照例往他胸前一贴。 符纸贴上胸口,微微发热,一道灵光自边缘溢出,绕着他身体转了一圈。 方誓屏住呼吸,面上不动声色。 管事低头看了看符纸,又抬起头,同样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 道童递过一张纸条,道:“甲字区,十八号,依指引前去居住便了。” 方誓接过纸条,低头一看——上面盖着红印,写着“甲字区十八号”几个字。 他拱手道了声谢,退到赵虎身边。 赵虎凑过来,看了一眼他手中的纸条,眼睛一亮,传音道:“十七、十八,我们挨着呢!走,去甲字区——占个靠边的地方。” 方誓点了点头,将纸条揣进怀里,跟着赵虎按指引走去。 …… 帐篷是临时搭建的,粗布撑起的矮棚,勉强容一人坐卧。 方誓与赵虎在帐前商议了几句,又和旁边几个散修低声讨论了几句眼下的情形,谁也说不准三盘观要干什么,说着说着便各自散了。 方誓弯腰钻进自己那间,拉上帐帘,便将外面那片亮如白昼的符光隔了开来。 帐内昏暗,只有布缝里漏进来几缕微光,在地上投下几道灰蒙蒙的影子。 干草铺得不厚,坐上去能觉着底下泥地的凉意。 方誓盘膝坐下,闭目感受了一下体内的经络。 经络的疲惫倒还没到极限,可这里没有锁灵阵里那份纯净的灵气,勉强修炼也事倍功半。 他想了想,翻过手掌,凝起一道淡蓝色的光华。 他画符为生,舍不得让经络疲惫去修炼那小水云印,只是靠着画符时对法力的操控、靠着《小水云诀》的进境,一点一点的磨了上来。 如今已到了99点,离熟练只差1点。 左右无事,经络又没到极限,不如便练一练。 不能让今天就这么白白的过去。 他闭上眼睛,淡蓝色的光华化作一枚水波流转的印诀,一遍一遍的凝印、收印,凝印、收印。 不知练了多少遍,掌心那道蓝光忽然亮了起来,像一滴露水落入静湖,温润绵密的光晕一圈一圈的荡开,带着清凉的水汽,将整只手掌都笼罩其中。 【小水云印熟练度-1】 【小水云印熟练度-1】 …… 【小水云印熟练度+1】 【小水云印(入门):100/100】 【小水云印等级提升:入门→熟练↑】 方誓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嘴角微微翘起。 正要收了印诀,忽然听见隔壁帐篷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倒了下去。 “方……兄……” 那声音低低的,沉沉的,像是呢喃。 方誓连忙问道:“赵兄,怎么了?” 隔壁再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方誓等了片刻,凝神细听,又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赵兄,有什么事情吗?” 还是没有人应答。 夜风呼呼的吹着,帐篷的布帘轻轻拍打着木桩,发出单调的啪啪声。 焦糊味弥漫在空气中,一切似乎都再正常不过。 也许赵虎只是说梦话,也许方才那声闷响不过是风吹倒了什么东西。 方誓自嘲的摇了摇头,正要继续修炼——一股腐臭,忽然钻进了他的鼻子。 很淡,只是一丝,被夜风裹挟着,若有若无。 可方誓浑身的汗毛在那一瞬间全部竖了起来。 他猛的睁眼,目光落在帐篷的门帘上。 门帘半敞着,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露出外面一片白惨惨的符光。 符光下,一个黑影静静的站在那里,不声不响,像一根枯死的树干,戳在地上,一动不动。 第29章 色魔 来者不善,当先下手为强! 方誓心中念头一闪,手中印诀已然凝成。 一道淡蓝色的光华自掌心涌出,瞬间化作一枚拳头大小的水波印诀,朝着那黑影轰然砸去。 这一出手,他便觉出了不同——经络中无有浊气淤塞,法力运转比平日顺畅了数倍,小水云印又刚刚入了熟练之境。 那印诀凝聚的速度、旋转的威势,都与往日不可同日而语。 只一刹那,水波印诀已裹挟着清凉而凌厉的水汽,在昏暗的帐篷中拖出一道蓝色的尾迹,狠狠砸向那黑影的胸口。 轰! 印诀正中黑影胸口,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黑影像是被一头看不见的巨兽撞上,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外面的空地上。 方誓深吸一口气,压下纷乱的心绪,一手凝着印诀,小心翼翼的钻出帐篷。 明光符惨白的光芒将那人的面孔照得纤毫毕现——是那赵虎。 他仰面躺着,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眼眶深深的凹陷下去,一股腐臭味扑鼻而来。 方誓强忍着恶心,目光往下看去,只见他胸口被小水云印击穿了一个大洞,边缘湿润,正往外渗着暗色的液体。 那液体黏稠、厚重,却并不四下流散,反倒像活物一般缓缓涌动、凝聚,在他胸前变幻着形状。 片刻间,竟凝成了一本古籍的模样。 封皮暗沉,书脊方正,上头赫然印着四个字——《小敛息术》。 等等……书籍? …… 赵虎如方誓一样,也睡不着。 他盘膝坐在隔壁那顶粗布帐篷里,运转起自身的功法,将四周稀薄的灵气一丝一丝的吸入经络。 这里的灵气虽未经天元九岳净元大阵净化,驳杂了些,可他不嫌弃——无非效率低些,又不是不能修炼。 他已是炼气二层巅峰,离那炼气三层只差一步之遥。 这一步卡了他将近两年,做梦都想迈过去。 他今年二十八岁了,旁人到他这个年纪,早已成家立业,放弃了修行,可他偏偏还要继续。 他也不奢望什么筑基,就是想搏一个炼气中期。 到那时地位不同,手头更宽裕,娶得媳妇更好,也更有余财培养下一代。 再不济,也得是个炼气三层——那赚取碎灵的效率,可不是炼气二层能比的。 灵气在经络中艰难的行走,杂质撞着经络壁,磕磕绊绊的,像一辆轮子不圆的牛车走在石子路上。 他运着功,一点一点的往前推,将那些混杂着杂质的灵气强行炼化成法力,存入丹田。 丹田已经满了,满得发胀,像一只被灌满了水的皮囊,再灌一滴就要溢出来。 可那层壁障依然坚如磐石,纹丝不动。 忽的,一股灵气从地底涌了上来。 浓郁得几乎化不开,而且很纯净——像是有人在地底拧开了一个阀门,将桃园镇修炼室里才有的那种一阶中品灵气,毫不吝啬的灌进了这顶破帐篷里。 赵虎福至心灵,来不及多想,猛地一吸。 那股灵气涌入经络,如洪流冲开淤塞的河道,一路摧枯拉朽,直奔丹田。 丹田中那层坚如磐石的壁障在这股洪流的冲击下,瞬间崩裂,碎成了无数光点,融入法力之中。 “啪、啪!” 赵虎猛的睁开眼睛,见帐帘不知何时被人从外面掀开了,一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中年人正站在门帘外,面色白净,留着一把山羊胡——正是方才查验他的那位管事。 那管事嘴角微微上扬,捋了捋胡须,道:“恭喜,赵师弟突破炼气三层。” 赵虎怔了一瞬,随即翻身爬起,拱手道:“敢问管事,这是何意?” 管事摆了摆手,道:“何必如此拘谨?在下周德安,你如今便是我的师弟了,叫我一声师兄便是。” 赵虎心中越发困惑,又道:“那股灵气——” 周德安微微颌首,道:“不错,是我给你的。你以为这帐篷区的地脉还通着?桃园镇、齐园镇、青石镇、松原镇,所有地脉俱已封禁,连盘市都关了,哪里还有灵气给你修炼?方才那股灵气,乃是我从三盘观引来的,专门为你突破所用。” 赵虎心头一震,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周德安又道:“今日的检查,你以为是在检查什么?那是在查验资质。甲字区与乙字区,便是据此划分。甲字区者,资质尚可,有培养之资;乙字区者,资质平庸,只能安置了事。你被分到甲字区,便是有潜力的象征。而你方才能够在灵气灌体之际一举突破炼气三层,更是明证。” 赵虎疑惑道:“可是……我当年连松原学堂都没考上。” 周德安道:“松原学堂收的是十五六岁的娃娃,你二十八岁去考,便是天纵之才,人家也不收。” 赵虎默然。 周德安又道:“三盘观在此次地脉泄露中损失不小,人手短缺,正是用人之际。如今重新招收有潜力的弟子,不拘年龄,只看资质与心性。你在齐园镇住了这么多年,修行未曾一日荒废,二十八岁还能突破炼气三层,这份心性,比那些十五六岁的娃娃强得多。” 赵虎的眼眶有些发酸,垂下头,用力眨了眨眼,道:“原来如此……多谢管事解惑。” 周德安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道:“还叫我管事?” 赵虎一怔,随即出声,有些发颤,道:“周师兄。” 周德安含笑点头,道:“赵师弟,随我去三盘观吧。” 赵虎深吸一口气,然后重重的点了点头:“好。” …… 齐雪依站在三盘别院前,有些发怔。那门楼巍峨依旧,门楣上悬着“三盘别院”的匾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门前青石台阶磨得光滑如镜,左右各立一尊石兽,獠牙外露,威风凛凛。 两名道童分站两侧,目不斜视,亦如师兄在时一般。 她正要抬脚上台阶,忽然有金戈铁马之声从虚空中炸响。 “雪依……” 齐雪依浑身一颤,脱口道:“爹?” 玄戈的声音如金铁交鸣:“哼,方才你要干什么?” 齐雪依低下头,盯着脚下滑得能照见人影的青石台阶,沉默不语。 玄戈道:“我只是让你去取‘比翼鸟’,可不是让你去送命的。” 齐雪依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可是没有至臻挚爱之情,又哪来比翼鸟?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师兄他……” 玄戈的声音转厉,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暗红:“住口!周彦那个叛徒,不知吃了什么迷魂药,崩坏地脉不说,连自己都炸死了!炸死了便炸死了,倒也干净!可他偏偏还释放出五阴魔,如今盘市周边,尽是五阴魔的残秽。一旦处理不好,让那五蕴散人借机复活,便是天大的麻烦!” 齐雪依抬起头,望向那片被暗红浸染的天空。 良久,她才低声道:“因诸爱染,发起妄情,情积不休,能生爱水。是故众生心忆珍羞,口中水出;心忆前人,或怜或恨,目中泪盈。贪求财宝,心发爱涎,举体光润。阿难,诸爱虽别,流结是同,润湿不升,自然从坠。此名内分。” 她的目光从遥远的天际收回,落在三盘别院的牌匾上,“爹,我这是中了色魔么?” 玄戈道:“你知道就好。” 齐雪依道:“既然我们都成了五蕴散人复活的媒介,那么观中打算怎么处理?” 玄戈道:“先封锁,再处置。盘市周边所有镇子,已全部封禁。不过副观主已根据‘赤文令’推演出了解决之道,正准备收纳画符修士,以赤文令之力镇压残秽。” 齐雪依嘴角微微一弯,道:“原来如此。” 话落,她朝那高高的台阶迈去。 玄戈道:“雪依!你要干什么!” 齐雪依的脚步不停,声音却稳稳的传来:“既然那色魔如‘水中月’——” “那我便摘取那‘枝上花’。” …… 打怪爆秘籍? 方誓脑中闪过这个念头,自己都觉得荒谬——又不是游戏,哪有这种好事。 可那本《小敛息术》确确实实是从赵虎体内凝出来的。 还没来得及多想,周围的帐篷里忽然传出一阵此起彼伏的嚎叫。 那声音低沉的、嘶哑的,宛若野兽,听得人头皮发麻。 帐帘被一只灰白色的手从里面撕开。 一个散修拖着僵直的双腿,晃晃悠悠的蹭了出来,膝盖不会打弯,像一具被线牵着的木偶。 他的脸灰白灰白的,嘴唇发紫,眼眶深深的凹陷下去,眼珠浑浊,瞳孔散开,嘴角挂着暗色的黏液。 另一顶帐篷的帘子也被撕开了,又一个散修走了出来,同样的脸色,同样的姿势,同样的空洞。 一顶,两顶,三顶…… 帐篷的帘子一顶接一顶的被撕开,那些散修从里面涌出来,摇摇晃晃,密密麻麻,像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死人。 方誓定睛一看,好家伙,哪里是什么散修,都是赵虎,都是丧尸? 不,不是丧尸——他随即反应过来,前世电影里的丧尸哪有这么快的身手。 散修们的动作虽僵硬,却快得惊人,只一眨眼,便已欺近了方誓身前。 那指甲漆黑如墨,从指尖伸出来,足有三寸长。 方誓脑中闪过古籍中的记载:飞僵,身硬如铁,跳山越涧,不避刀兵,爪有剧毒。中其毒者,皮肉溃烂,三日而死。 眼前这些怪物的速度与黑爪,与那飞僵何其相似。 他不及细想,手中印诀已然凝成。 淡蓝色的光华自掌心涌出,化作一枚拳头大小的水波印诀,朝着最近的那只飞僵轰然砸去。 印诀正中胸口,发出一声闷响,那飞僵被击得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两顶帐篷,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小水云印熟练度+1】 【小水云印(熟练):1/200】 方誓看见了——小水云印击中的地方,流出的液体,竟又凝成了一本书籍的模样。 好家伙,又爆了一本。 他无暇去看那本书是什么,因为更多的飞僵已经扑了过来。 它们的速度快得惊人瞬息之间,已是密密麻麻,将他附近围得水泄不通。 方誓不敢让它们近身,一边后退一边施展小水云印。 印诀一枚接一枚的飞出,一枚印诀击碎了一只飞僵的胸口,另一枚轰断了另一只飞僵的脖颈,再一枚将扑到面前的第三只炸飞了出去。 可飞僵越来越多。 从帐篷里,如潮水般涌来,怎么打都打不完。 方誓法力还剩八成有余,可眼前的飞僵仍是一眼望不到头。 再这样下去,他非被耗死在这里不可。 怎么办? 他忽然福至心灵——方才除了赵虎和第一只飞僵,后面打死的那些再也没有爆出过任何东西。 这说明那两本书不是随意爆的,这两本书,恐怕才是关键。 方誓趁着一波印诀击退身前几只飞僵的空隙,猛的矮身朝赵虎尸体的方向冲去。 那本《小敛息术》还躺在地上,封皮暗沉,在明光符的惨白光芒下泛着幽幽的光。 他一把抓起,指尖刚触到封面,一道提示便浮现在脑海中—— 【是否学习《小敛息术》?】 方誓来不及多想,心中默念:学习! 话音刚落,那本书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他的胸口。 一股庞杂的知识涌入脑海,那些文字、图样、法力运转的路线,一瞬间便深深烙印在他的记忆之中。 小敛息术——收敛自身气息,使身形隐匿于环境之中,不为生灵所察。修为差距过大者无效,然对付这些灵智未开的飞僵,绰绰有余。 方誓深吸一口气,依着脑海中那套运转路线,将浑身气息尽数收敛。 他的呼吸慢了下来,心跳慢了下来,就连体温都似乎降低了几分。 方才还朝他疯狂扑来的飞僵,忽然齐齐停住了,像是同时失去了方向。 它们的头僵硬的转来转去,浑浊的眼珠空洞的扫过四周,却什么也捕捉不到。 片刻后,它们发出一阵低沉的、困惑的嚎叫,开始在原地漫无目的的打转。 有几只甚至从方誓身边走过,那漆黑的指甲几乎擦着他的衣袖,却视若无睹。 方誓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飞僵们失去了目标,渐渐散开,有的朝远处走去,有的又晃晃悠悠的钻回了帐篷。 空地终于安静下来,只有夜风穿过废墟的呜咽声,低低地回荡着。 【小敛息术熟练度-1】 一个通知 昨天那章我取名叫“色魔”。 结果被放进去审核了。 今天我写的时候重新翻阅前文,发现被自动删了和修改一段。 “啪、啪!” 赵虎猛的睁开眼睛,见帐帘不知何时被人从外面掀开了,一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中年人正站在门帘外,面色白净,留着一把山羊胡——正是方才查验他的那位管事。 那管事嘴角微微上扬,捋了捋胡须,道:“恭喜,赵师弟突破炼气三层。” 赵虎怔了一瞬,随即翻身爬起,拱手道:“敢问管事,这是何意?” 管事摆了摆手,道:“何必如此拘谨?在下周德安,你如今便是我的师弟了,叫我一声师兄便是。” 赵虎心中越发困惑,又道:“那股灵气——” 大概是那个“啪啪”让系统自动删了。 搞得我实在无语。 《我有一个减熟练度的面板》一个通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30章 炼假成真 熟练度减了? 【小敛息术熟练度-1】 【小敛息术熟练度-1】 …… 【小敛息术熟练度-1】 方誓还从来没见过面板如此疯狂的刷屏,直到数据定格在【小敛息术(入门):-68/100】。 方才停止。 他环顾四周,空荡荡的,那些飞僵早就进入了帐篷里。 不对!有什么东西不对! 正数的技能能够起到作用,负数绝对不行! 再说了散修怎么可能变成飞僵?打怪又怎么能够变成技能书? 可偏偏他又好像觉得没有什么问题,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告诉他。 这一切都是正常的。 就像一个人在梦里不会觉得自己在做梦,无论梦里发生多么荒诞的事情,他都会觉得理所当然。 然而面板不会骗人。 那触目惊心的负数,就是最大的问题。 方誓定了定神,目光落在爆出的第二本书籍上。 封皮暗沉,书脊方正,和赵虎体内凝出的那本一模一样。 他走过去一看,上面同样印着《小敛息术》。 他俯身捡起,指尖刚触到封面,那道熟悉的提示便浮现在脑海中。 【是否学习《小敛息术》?】 方誓在心中默念:否。 他收回手,仗着已学会的敛息术将浑身气息收敛干净,悄无声息的朝最近的一顶帐篷摸去。 明光符惨白的光芒透过粗布,映出帐篷里那一动不动的飞僵的身影。 方誓试着将门帘掀开一条缝隙,那飞僵的头立刻转了过来,浑浊的眼珠朝着他的方向扫视。 他立刻松开帘子,退后几步,屏息凝神,紧盯着那顶帐篷。 那飞僵没有追出来,只是静立了片刻,又恢复了那副木雕泥塑般的姿态。 方誓福至心灵。 第一本《小敛息术》,让他在飞僵面前隐形。 第二本《小敛息术》,莫非能提升它的等级? 若真是如此——等级越高,他便能在飞僵的感知中藏得越深,甚至有所动作都未必惊动它们。 到那时,或许能像前世玩过的《刺客信条》一样,潜行暗杀,一击毙命,再爆激活或者装备,一个接一个的刷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念头从何而来,可心底涌起一股近乎本能的直觉告诉他:就该是这样。 方誓重新回到第二本《小敛息术》旁,然后—— 【小敛息术熟练度+1】 只要抛弃了那些错误的认知,熟练度自然便会开始回升。 【小敛息术熟练度+1】 【小敛息术熟练度+1】 …… 却说那赵虎跟着周德安,穿废墟,过暗巷,一路往三盘观方向走。 走了一阵,他忽然觉得不对。 三盘观怎么可能因为浊气翻涌、地脉爆炸就人手短缺? 即便缺了人手,也不至于要到齐园镇来招人。 更不要说“松原学堂收的是十五六岁的娃娃,你二十八岁去考,便是天纵之才,人家也不收”这样的话。 他一个二十八岁的炼气三层,在散修中算得上勤勉,放到三盘观里,连外门弟子的门槛都摸不着。 意识到这点的瞬间。 赵虎眼前的景象霎时间模糊起来,周德安的背影、两旁的道路,像是被搅浑的水,朦朦胧胧,恍恍惚惚。 他猛的闭上眼,再睁开时,自己仍在那顶粗布帐篷里,盘膝而坐,干草硌得臀骨生疼。 而那修为还是炼气二层。 赵虎暗忖:原来是一场梦。 他正要拭去额上的冷汗,余光扫过帐帘,浑身汗毛登时炸了起来。 帐帘外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面色白净,留着一把山羊胡,穿一身干净的青色道袍,腰间挂着三盘观的木牌。 正是那周德安。 赵虎心头猛地一跳,法力已凝在掌心,便要动手。 周德安却不慌不忙,道:“你醒了。果不其然,甲字区浊气污染最轻,纵使你排在最末第二,也足够的快。” 赵虎一愣,道:“污染?” 周德安道:“地脉爆炸,浊气翻涌,那浊气能让人产生幻觉。浊气少的,幻觉便浅,浊气多的,幻觉便深。方才查验所用的符箓,便是专为激发幻觉而设。那浊气入了体,若不及早激发,便像一颗种子埋进土里,迟早要发芽。如今早早激发,还没成材,便无大碍。” 赵虎恍然大悟,喃喃道:“原来如此……” 话刚出口,他心中忽的一凛——若这也是幻觉呢? 他眼神陡然转厉,沉声道:“怎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周德安看了他一眼。 下一瞬,一股磅礴的威压从他身上轰然散开,直直朝赵虎压了下来。 赵虎只觉一座大山砸在肩上,脊椎一软,整个人差点趴在地上。 他拼尽全力才勉强撑住,额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几乎就在他即将撑不住的刹那,那股威压倏忽一收,消散无踪,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周德安淡淡道:“这算是真的吗?” 赵虎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不敢再有半分迟疑,连忙站起身来,打开帐帘,拱手躬身,连声道:“真的,真的,晚辈有眼无珠,冒犯了前辈,还望前辈恕罪。” 周德安冷哼一声,没有理他,转身朝隔壁的帐篷走去。 赵虎顺着他的方向一看,暗忖:那不是方誓的帐篷吗?莫非他也醒来了?也是,方兄本就和我一样,未曾遭过浊气污染,纵使排在我之后,是最末,也快醒了。 …… 【小敛息术熟练度+1】 【小敛息术(入门):0/100】 就在熟练度归零的那一刹那,方誓身上那股收敛的气息忽然溃散,如决堤的洪水般泄了出去。 “吼!” 嘶吼声骤然炸响。 各个帐篷里的飞僵同时嗅到了活人的气息,猛地撞开帐帘,从里面冲了出来。 它们的动作比先前更快、更猛,漆黑的指甲在明光符的惨白光线下闪着幽光,齐齐朝方誓扑来。 方誓早有准备,双手已然凝起印诀。 一道淡蓝色的光华自掌心涌出,化作一枚水波流转的印诀,朝最近的那只飞僵轰然砸去。 【小水云印熟练度+1】 【小水云印(熟练):3/200】 轰! 那飞僵被印诀轰飞,更多的飞僵已涌了上来,立刻补上它的位置。 方誓且战且退,印诀一枚接一枚的飞出,但飞僵太多了,打退一只,便有三只顶上。 他打着打着,竟然不知何时周围变成了一个窄巷,后背猛地抵住了冰冷的墙壁。 一只飞僵当先扑来,漆黑的指甲划破空气,带着刺鼻的腐臭,直直朝方誓的面门插下。 这一爪若是抓实了,便是铜皮铁骨也要被撕开五个血窟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小敛息术熟练度+1】。 碎砖簌簌落下,砸在方誓肩上,他却浑然不顾。 双手早已凝起印诀,水波流转的蓝光再次亮起,狠狠砸在飞僵的胸口。 轰! 【小水云印熟练度+1】 那飞僵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数只同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可更多的飞僵已补了上来,漆黑的指甲在窄巷中闪着幽光,从四面八方扑来。 方誓没有翻墙。 他将敛息术运转到极致,深吸一口气,朝着前方直冲过去。 飞僵们的爪子从他头顶掠过,擦着他的肩膀划过,贴着他的腰侧刺过——每一次都偏了那么一寸、两寸、三寸。 他像一个在刀尖上跳舞的人,一边躲闪,一边将小水云印一枚接一枚的打出去,每一枚印诀都精准的轰在飞僵的胸口。 【小敛息术熟练度+1】 【小水云印熟练度+1】 【小敛息术熟练度+1】 【小敛息术熟练度-1】 【小水云印熟练度-1】 …… 【小水云印熟练度+1】 他终于冲出了窄巷,拐入另一个巷子。 身后,那些飞僵仍在追逐,可它们的动作越来越迟疑,越来越笨拙,像是被什么蒙住了感知,渐渐失去了猎物的方向。 它们发出一阵困惑的嚎叫,步伐缓缓慢了下来,最终停在了原地。 方誓靠在墙边,大口喘着气,回头望了一眼那些在原地打转的飞僵,再扫了一眼面板—— 【小敛息术熟练度+1】 【小敛息术(入门):23/100】 他暗忖:排除了那么多负数熟练度的错误方向,小敛息术提升得果然够快。 那么,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是幻觉吗? 可如果真是幻觉,这小敛息术怎么会实实在在被自己修炼成功了? 而那散修变飞僵,打怪爆技能书,这些分明是游戏里才有的东西…… 亦或者是如偃卧归根一样的梦境? 方誓念头翻涌,还没理出四位,周围的景物忽然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 一切景象——废墟、帐篷、远处晃动的飞僵身影,都跟着晃晃悠悠、朦朦胧胧起来。 …… 赵虎站在方誓的帐篷外,看着周德安在帐帘前站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凑上前去,恭敬的行了一礼,道:“前辈,方道友没事吧?” 周德安瞥了他一眼,然后转过头,再次盯着帐篷里那个盘膝而坐的身影,微微皱了皱眉。 过了片刻,才淡淡道:“是久了些。” 赵虎心头一紧,追问道:“会有什么麻烦吗?” 周德安没有立刻应声。 这时,甲字区其他帐篷里的散修也听到了动静,纷纷掀开一角,探出头来张望。 有好奇的,有惋惜的,有面色凝重的,也有只看了一眼便缩回去的。 周德安听闻动静,环顾四周,见那些探出的脑袋越来越多,便道:“都安心。只是他修为稍差,或是浊气入得深了些,自然要多费些工夫。若实在醒不来,那便只好移步乙字区了。” 赵虎的心猛的一沉。 他不知道乙字区的情形,可本能的觉得那绝不会是什么好去处。 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方誓还是没有醒来。 他盘坐在帐篷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明光符的光芒透过粗布,照在他平静的脸上,连睫毛都不曾颤一下。 赵虎的脸色越来越焦急,时不时往帐篷的里张望。 周德安则一直站在帐帘前,负手而立。 忽的,他掀开了帘布,迈步就要进去——就在这时,方誓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 赵虎见此,长出一口气。 周德安脚步一顿,停在帐帘前,看着方誓,淡淡道:“我再给你检查一下。” 赵虎心头再次一跳,不会检查之后还要移步乙字区吧? 方誓看了赵虎一眼,余光再扫过四周的帐篷,面色如常,道:“好的,前辈。” 说完,他撑着干草站起身来,走到帐帘前,恭敬的行了个礼。 周德安从袖中取出那张符纸,照例往方誓胸前一贴。 符纸微微发热,一道灵光自边缘溢出,绕着他身体转了一圈。 周德安低头看了看符纸上的纹路,又抬起头,目光在方誓脸上停了一瞬。 片刻后,他收起符纸,道:“果然是你修为太低了。” 说完,转身便走,很快就消失在甲字区的帐篷之间。 周围那些探出头来看热闹的散修见没了热闹,也纷纷缩了回去。 赵虎直到周德安的背影完全看不见了,才走到方誓身边,道:“方兄,你可算醒了。方才周管事在你帐帘外站了老半天,我都以为你醒不过来,要被送往那乙字去了。” 方誓道:“乙字区?” 赵虎便将从周管事那里听来的话一五一十说了,末了道:“方兄,你方才到底见着什么了?我在幻觉里梦见三盘观要收我当弟子,说我资质好、心性好,说得我差点就信了。后来转念一想——我一个二十八岁的炼气二层,放在三盘观里连外门弟子的门槛都摸不着,哪有这种好事?这才醒了过来。” 方誓沉默了片刻,道:“我也梦到了一些荒唐事。见到你们变成飞僵,向我袭来,我杀了飞僵,竟然能够提升修为,学会法术,真是离奇。” 赵虎道:“幻觉千奇百怪,如此荒唐也不稀奇。我们能醒过来,就是命大。” 两人又说了几句,便各自回了帐篷。 方誓回到干草铺上,重新盘膝坐下。小敛息术仍在无声运转,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 念头微动间,面板便悄然浮现—— 第31章 一阶中品灵脉 【小水云印(熟练):15/200】 幻觉中能提升熟练度,并不奇怪。 偃卧归根入了熟练之后,方誓哪一夜不是在梦里推演技能? 幻觉和梦境,本就没什么分别。 真正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小敛息术。 【小敛息术(入门):23/100】 不单有23点熟练度,而且方才他苏醒时察觉氛围不对,下意识运转了术法,竟然成功了。 周德安拎着符纸检查,什么异常都没发现,最后只给了个“修为太差”的结论。 方誓知道,自己和赵虎有本质的不同。 他感染过浊气,只是用请灵七步清除了。 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周德安才没查出什么来。 可回到小敛息术这里,它究竟从何而来? 幻觉里的事物? 莫非是真的? 方誓并非没有尝试过凭空创造技能。 刚获得面板那阵子,他就异想天开,曾创造一门“大命运术”的技能,照着面板提示翻来覆去的练,结果全是负数,怎么都练不正。 可小敛息术不一样。 它竟然能练正,这才是最离奇的地方。 难道是他运气逆天,靠穷举法瞎猫碰上了死耗子? 方誓可不信。 即便那些浊气能依人不同编织幻象,但幻象终究脱胎于被污染者自身的记忆。 他从未接触过敛息术,连相关的典籍都没翻过一页,怎么可能在梦里凭空造出一门有效果的术法? 这就好比让一个目不识丁的人,写出一篇对仗工整的诗赋。 概率太小了,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除非有一点,浊气之中本身就蕴含着那些小敛息书的知识。 方誓知晓,在盘市中就有一种叫“玉简”的东西——巴掌大小,以灵气为墨,将功法、术法、秘闻刻录其中,修士以神识探入便可读取。 既然灵气可以存储信息,那么作为灵气另一面的浊气,自然也是可以。 地脉深处沉积了万万年的浊气,不知吞噬了多少上古遗迹,里面藏着一两门的术法信息,并非不可能。 况且,大荒之中机缘无数,有人捡到上古丹药,有人挖出荒古法器,有人误入古修士洞府。 他不过是生了个幻觉,从幻觉里带出一门小术法,比起那些传说中的奇遇,实在算不得什么。 定了定神,方誓继续按照幻觉中摸索出的路子练习小敛息术。 眼下他曾被浊气污染过,而小敛息术恰好能藏住气息。 正如赵虎所担忧的,方誓也通过气氛察觉到了那乙字区的情况不对。 他可不敢赌自身被发现的下场。 …… 却说那周德安穿过甲字区,沿着布满裂痕的道路往北走。 越走,路两旁的景致便渐渐变了。 废墟与瓦砾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挨着一栋的完整宅院。 青砖黑瓦,院墙齐整,门楣上嵌着乙字区的编号,都是三盘观灾后迅速建起来的。 宅院安静,听不到半点人声,也不见任何异样。 然而当周德安一脚踏入乙字区,原本的死寂便被撕裂了。 正前方,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忽然显出两道身影。 一只飞僵正扑在一位中年道士身上,漆黑如钢钩的指甲狠狠抓向他肩头。 那道士炼气五层的修为,挥动灵光盾格挡,却被逼得连连后退。 这只飞僵远比方誓在幻觉中遇到的厉害太多,每一次扑击都带起一阵狂风,飞沙走石。 院墙上的枯藤被连根拔起,瓦片哗啦啦的往下掉。 而地面上,早已横七竖八的躺着几具散修的尸体,面色灰败,身上布满黑色纹路,早已没了生息。 “周师兄!帮我!” 那道士余生瞥见周德安,立刻出声,声音都变了调。 周德安没有犹豫,双手掐诀,一道赤红色的光芒自掌心冒出,化作一条火焰巨蟒,朝那飞僵扑去。 火蟒撞上飞僵,猛然缠紧,烈焰灼烧着黑色的躯体,嗤嗤作响,焦臭味弥漫开来。 那道士趁那飞僵被缠住的间隙稳住身形,双手一翻,一道金黄色的光刃自掌心凝聚。 光刃落下,飞僵的头颅应声而断,黑色的液体从脖颈处喷涌而出。 周德安见飞僵倒下,道:“孟师弟,乙字区二百三十七号的人,怎么样了?” 孟元良喘着粗气,苦笑道:“就是你看的这样。我已经尽力镇压了,还是没有帮他除魔。周师兄,观中为什么要提前激活魔气?这不是逼着它们提前暴动……” 周德安打断了他,道:“不是已经说过了吗?不提前激活,等这些魔头在人体内慢慢恢复力量,再暗中串联起来,到那时就不是现在这个局面了。现在它们各自为战,我们还能逐一击破。若是等它们成了气候,你我加起来都不够它们塞牙缝。” 孟元良道:“我明白这个道理。可眼下它们提前暴动,我们的压力也太大了。若是能将所有人集中到一处,让他们体内的魔气相互融合,凝聚成一个真正的魔头,再请长老们出手,一巴掌拍死,岂不一了百了?” 周德安脸色骤变,道:“慎言!如此伤天害理之事,休要再提!” 孟元良浑身一颤,道:“是、是……是师兄,师弟失言了。不再提,再也不提了。” 周德安放缓声道:“孟师弟,你须明白,三盘观乃正道之宗,所行者非魔道之途。玄木长老以一己之力借指一按,平息地脉之变,旋即便下令封锁四镇、逐一排查,所为者,便是抢在那魔头尚未全然苏醒之前,将祸根尽数扼于萌芽之中。提前激引魔气,不过是要使其未成气候便先自暴露,我等方可逐一剪除,各个击破。长老心怀慈悲,实不欲牺牲无辜性命。如今这般举措,能救下多少人命,你想过么?而你方才那番话,倘若落入旁人耳中,传至长老跟前,那可就是杀头的大罪了。” 孟元良低下头,道:“是,师兄。是师弟想差了,多谢师兄教诲。” 他又抬起头,望向乙字区它处,“乙字区还有好几户院子的魔气已经快压不住了。我们去支援别的同门吧,趁它们还没完全成形,先驱除,别让它们跑出去伤人。” 周德安知道孟元良是不想再听他说教,道:“我过来,也正是这个意思。” 说罢,他抬脚便朝乙字区它处走去,孟元良则紧随其后。 …… 法术的修炼,光靠想并没用。 脑子里把运转路线过上一千遍,也不如让法力在经络中实实在在的走上一遭。 可法力行走经络,越走越疲。 就像肌肉,你干了一天体力活挣到了钱财,便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做力量训练。 修炼也是一样——经络疲惫了,便只能停下来等着它们慢慢恢复。 选了赚钱,境界便落下了。 选了境界,法术便生疏了。 选了法术,便连饭都吃不上了。 可如今的方誓,待在这片被三盘观指定的地方,既不用操心粮屋,也不用炼化法力,只能盘膝坐在干草上,一遍又一遍的运转小敛息术。 法力从会阴穴出发,分出一缕极细的法力,沿着尾闾骨内侧缓缓上行,绕过督脉主干,钻入左侧第一条浮络。 一挤进去,方誓便觉阻力陡增——那浮络窄得几乎不存在,尾椎骨传来一阵酸胀,像有人拿针在那里轻轻的扎。 他忍着这股酸胀,没有停,将法力一丝一丝的往前推。 过了腰阳关,浮络分成了三岔。 他凭借幻觉的经验早已排除了那些错误的方向,此刻略一审视,便毫不犹豫的选了最窄的那条。 法力一渡进去,便觉阻力极大,每前进一寸都像在沙的里推车。 可他知道,这条路是对的。 既是对的,便不再犹豫。 他继续沿着浮络上行,过命门、至阳、神道。 每到一处关窍,都像推开一扇紧闭的门—— 让经络渐渐适应了术法的运行。 待到神道一通,整条浮络豁然开朗,法力在其中畅行无阻。 而方誓的气息也随之收敛。 心跳缓了下来,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胸口不再起伏。 体温也一路走低,从温热退到微凉,又从微凉降到冰凉,像一块被遗落在荒野中的石头。 而体内那些法力所散发的微弱波动,也尽数被压进丹田深处,再无一丝外泄。 【小敛息术熟练度+1】 ……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方誓掀开帐帘,走到空地上,打起了那请灵七步。 净、定、震、引、踏、诵、纳。 七步之间,环环相扣。 灵气随着仪式的推进,从丹田起,沿督脉上行,至百会,再沿任脉下行,复归丹田。 而后再次从丹田出发,那混着杂质的灵气每流经一处,便与经络壁轻轻相撞,将昨日苦修小敛息术时积攒的疲惫一点一点的碾碎。 【请灵七步熟练度+1】 【请灵七步(熟练):37/200】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帐帘掀动的声音。 赵虎从帐篷里钻了出来,道:“方兄,昨晚没有睡好吧?” 方誓收了势,转头看他,道:“为何如此说?” 赵虎道:“请灵七步有两个效果,一个安神,一个缓解经络,而安神效果最大,缓解经络疲惫的效果几乎没有。我看你一大早就打这套仪式,定是心神不宁,昨夜没睡个踏实。” 方誓道:“赵兄目光如炬,我倒是察觉赵兄昨夜一直在辛苦修炼,在眼下的环境里,赵兄仍旧坚持,这份道心定力,方某佩服。” 赵虎咧嘴笑了笑,道:“哪里是什么道心定力,不过是心里不安,又没有别的事可做罢了。我这人就这样,越慌乱越想找点事做——修炼嘛,早随缘了,能突破最好,突破不了也急不来。况且这里灵气不纯,修炼起来也事倍功半,白费时间罢了。” 两人就这样闲聊了一阵,周围的散修们也陆续从帐篷里钻了出来。 平日里这个时候,他们早已在画符卖符,或是进山采药,各自忙活生计。 可如今齐园镇封了,盘市关了,再加上局势不对,也只能纷纷站在帐篷外议论起来。 “你们说,这要封到什么时候?我家里还有一缸碧灵米没来得及吃。” “米算什么?我攒了半辈子的碎灵全埋在废墟下,三盘观又不让挖,说是要等统一安排。等他们安排好了,我的碎灵怕是早被别人挖走了。” “这可是你说的,待重建的时候我去你家帮忙。” “做梦吧你,我家的碎灵我自己挖,不劳你费心。” “怕不是假的咯。” 方誓站在一旁,时不时也加入其中。 这些人他大多认得——卖菜的老周,采药的老孙,在盘市帮人看摊的小陈,都是熟面孔。 他们之中,有的找他修过锁灵阵,有的找过别人,唯独没有一个是经陈三泰之手。 不过,这事大家倒是默契的绝口不提。 说话间,人群里又有人起了话头:“你们说,接下来吃什么?是碧灵米还是凡米?我家娃娃要修炼的,吃不了凡米,那东西没灵气,吃久了经络都要萎缩。” “三盘观财大气粗,肯定是碧灵米,哪有凡米?你没看昨儿个发的口粮?” “米好解决,那修炼呢?灵气呢?这里灵气不纯,杂质多得跟大荒似的。我家的儿子过两周就要春考了,单单在这里修炼可不行,这进度非得落下不可。”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有孩子的散修脸色都沉了下来。 春考是松原学堂每年开春的大考,成绩好的可以减免学费,甚至有机会被推荐到三盘观外门。 若是耽误了修炼,孩子的前程可就毁了。 众人正谈论着,忽然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目光不约而同的投向同一个方向。 方誓顺着众人视线望去,只见周德安正从乙字区那边走来,面色灰败,道袍上沾着几块暗色的污渍。 他走到人群前,目光扫过众人,身后跟随的道童也立刻上前。 道童朗声道:“诸位道友听好了!观中现在招募散修,前往乙字区协助修缮房屋阵法。每人每日提供青芽米一斤,并提供可供修行的一阶中品灵脉!” 第32章 两倍的法力炼化速度 青芽米,价格一个半碎灵,是比碧灵米更好的主食。 一阶中品灵脉,月租一百个碎灵,那是炼气中期散修才能享受到待遇——据说炼气初期进去修炼,法力炼化速度能快上一倍。 一时间,散修们心思浮动,渐生私语,但更多的人则不约而同的将目光投向方誓。 赵虎直言道:“方兄,你定能成功应聘!你懂阵法,这修缮阵法的活儿,舍你其谁?” 散修们也大多这么认为。 既然招募,肯定得有一些技能,要么懂土系法术、晓房屋构造,要么懂得阵法。 而方誓曾经在三盘别院的阵修考核崭露头角,若论应聘,自然非他莫属。 然而道童却摇了摇头,朗声道:“人人可报,不限技艺。” 此话一出,一片哗然。 道童道:“玄木长老慈悲,见乙字区房屋阵法破损严重,灾民流离失所,特令速修速建,早日安定。会土系法术、懂房屋构造、通晓阵法的,自然更好,不会的,便去做些搬运物资、清理废墟的苦力活。总之,人人都可出一份力。” 话音刚落,散修们顿时激动起来。 “玄木长老慈悲!我等散修无以为报,只能多卖些力气。” “可不是嘛,长老一指灭了那冲天浊气,如今还想着给我们活干、给灵脉修炼,这恩情,比天还大。” “是啊,要不是玄木长老,我们这些人早就被浊气吞了。长老仁厚,三盘观仁厚啊!” 就连那赵虎也激动了,他方才还在恭喜方誓,以为自个没有机会,眼下发现自己也能报名,顿时眉开眼笑。 方誓则面色如常。 他自是知道自己的本事,想来应聘没什么问题,只是那甲字区估摸着有百来号人,这么多人都招了,那得多少碎灵? 可他转念一想,整片地界都是三盘观的,再多的物资对于三盘观来说也是九牛一毛,也就懒得再想。 这时,周德安忽然出声了。 他的目光落在方誓身上,道:“你是方誓?” 方誓恭敬的拱手道:“是,晚辈方誓。” 周德安道:“我曾听闻,你在三盘别院的考核中,略输那陈三泰一筹。此事可是真的?” 方誓道:“是,晚辈学艺不精,让前辈见笑了。” 周德安道:“那好,你去修补阵法,每日再予五个碎灵。” 此言一出,众散修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却也觉得理所当然。 紧接着,其他甲字区里懂得阵法、晓得房屋构造的散修也陆续被点名,获得了同样的优待。 待遇和方誓一样,增补每日五个碎灵。 而后,道童交代了几句,便让散修们各自回去收拾收拾,待会儿便要开工。 赵虎和方誓一起离开,刚走了几步,忽然一拍大腿,苦着脸道:“苦也!” 方誓道:“怎么了?” 赵虎四下看了看,传音道:“方兄,我方才只想着那一阶中品灵脉,自觉赚大了。可现在一想,我们去乙字区干活,搬砖运料、清理废墟,哪样不要耗经络?一天干下来,经络疲惫得跟死狗似的,还修炼个屁!只有那些有娃娃的人,让娃娃去修炼,才是真的赚了。当然,还有方兄你这样的人才,修阵法虽然也累,可总比我们搬砖强。” 方誓也传音回去,道:“我可不行。所谓修缮阵法,怕不是要重新补阵,那活儿精细得很,经络也是十分疲惫。” 赵虎苦笑一声,传音道:“那三盘观还是舍不得让我们白赚一点啊。不过好歹有青芽米吃,总比在这破帐篷里干耗强。” …… 待收拾完毕,方誓一行人便跟着那道童,来到一片面目全非的废墟前。 道童转过身来,对众人道:“这里就是乙字区。诸位,开工吧。” 众人面面相觑。 一个散修忍不住道:“这……这不是重建吗?之前不是说三天后统一安排重建,怎么现在就要动手了?” 道童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之前是之前,现在情况不同了,等不了三天。玄木长老有令,乙字区必须今日动工。诸位若有异议,可以退出。” 那散修闻言,不敢再吭声。 道童将散修们分派完毕,清理废墟的、搬运砖瓦的、砌墙架梁的,各就各位,一时间废墟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方誓等负责修阵的散修则被领到一旁。 道童将一卷图纸递给他们,道:“先看图纸,看懂了再动手。实在不懂,才能来问我。” 方誓接过自己那一份图纸,就近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展开细看。 图纸足有三尺见方,绘的依然是锁灵阵,但因乙字区的房屋是整体重建,阵法结构也相应更为复杂——密密麻麻画满了阵纹走向、节点位置、阵枢石埋设坐标,连引气通道的宽度、深度都一一标注清楚。 方誓将图纸从头到尾看了三遍,又将那些引气通道的走向在心中默画了一遍,再次拿起图纸,揣摩起各处节点的衔接来。 【锁灵阵熟练度+1】 【锁灵阵熟练度+1】 【锁灵阵熟练度-1】 不知过了多久,赵虎扛着一把铁锹走过来,道:“方兄,看完了?开工了!那边地基清得差不多了,就等你布阵砌墙了。” 方誓应了声好,领了朱砂、阵笔和阵枢石,便朝自己的工位走去。 废墟已被清理出一片空地,地基的轮廓用白灰画在地上,几根木桩钉在四角,拉着草绳,圈出房屋的范围。 砌墙的散修已经开始垒第一层砖,赵虎也一趟一趟的往工地上搬运青砖。 方誓蹲在地基旁,先将一颗阵枢石按图纸上的坐标埋入土中,用手压实,再运法力探入石中,确认它们与地脉的接口已打通,彼此之间的灵气呼应也已连通。 然后他提起阵笔,蘸饱朱砂,从阵枢石出发,一笔一笔地在地基的青砖上勾画阵纹。 笔锋落处,淡蓝色的光华渗出,顺着纹路缓缓蔓延,如溪水入渠,绵密悠长。 画完主阵纹,他开始布置引气通道。 通道比主纹更细,要求也更精——每一笔都要与主纹保持固定的夹角,不能偏,不能斜,法力要从指尖绵绵不断的注入笔锋,塑造阵纹的骨架,多一分则溢,少一毫则断。 全凭心神绷着,不容片刻松懈。 稍一晃神,朱砂便糊了,纹路的骨架也就散了,整块青砖便废了,还得撬出来重画。 而这,仅仅是一块砖——一间屋子,少说也有上百块。 【锁灵阵熟练度+1】 赵虎扛着青砖从他身边走过,见方誓蹲在地上画得满头大汗,传音道:“方兄,你这活儿也太精细了,我看着都累。” 方誓传音道:“三盘观本就不会安排轻松的活计,让你白占便宜。” 赵虎道:“好歹你还有五个碎灵呢。” 日头渐渐移到正中,道童运起法力,搬运着十个大木桶走过来,吆喝道:“歇工了,歇工了!先吃饭,吃完再干!” 散修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活,朝木桶围了过去。 桶里装的是青芽米煮的饭,每人满满一大碗,就着一碟咸菜,各自蹲在废墟上吃着。 方誓端着碗,凑到几个阵修中间,大家蹲在一起,一边扒饭一边说话。 “这引气通道也太窄了,我在第三户那边画了三条,每条都偏了方向,撬了两块砖重来。” “你那是好的,我在第六户画主纹,画到一半阵笔的毛分叉了,朱砂糊了一团,整块砖作废,刨出来重铺,耽误了小半个时辰。” “最难的不是画,是那阵枢石。图纸上标的位置精确到寸,我量了好几遍才敢埋下去。结果灵气一引,还是偏了,又挖出来重埋。”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都是抱怨布阵的繁琐和精细。 他们都是参加过三盘别院考核的,阵法功底比普通散修扎实得多,可面对乙字区这批重建的宅院,仍是觉得吃力。 方誓蹲在一边,默默的吃着,没有插嘴。 一个姓孙的阵修忽然转向他,道:“方道友,你在别院考核里阵图画得最好,虽输给了陈三泰,可大伙都服气。方才你在第七户布的阵,我看那引气通道的夹角处理得特别顺,你是怎么画的?” 方誓放下碗,道:“没什么诀窍,就是引灵的时候不要急着把法力灌满整条通道。先走一遍主线,让灵气把主纹走通,再分出去画分支。分支的夹角对着主纹的切线方向画,自然就对上了。” 那人恍然大悟,道:“切线方向——我怎么就没想到。我一直先画分支再连主线,难怪老是偏。” 话音未落,又有几个散修凑过来请教,方誓一一答了。 【锁灵阵熟练度+1】 【锁灵阵熟练度+1】 【锁灵阵熟练度+1】 众人纷纷道谢。 方誓摆了摆手,说不客气。 众人请教完,话题便渐渐转到了别处。 “布阵太耗经络了。一上午下来,我这手臂经络都麻了。就算晚上能去一阶中品灵脉修炼,也炼化不了法力。” “你就知足吧。好歹我们还有五个碎灵,那些搬砖的连碎灵都没有。” “可搬砖的不耗心神啊,搬完就能歇。我们这活,心神一直绷着,比搬砖累多了。” 几个阵修纷纷点头。 那姓孙的道:“可不是嘛,我上午画了四户,现在脑子都是糊的。下午还有六户,不知道能不能撑住。” “有孩子的才赚。孩子不用干活,拿我们的令牌去灵脉修炼,那是白捡的便宜。我们这些没孩子的,累死累活,到头来连修炼的力气都没有。” 这话一出,几个有孩子的阵修便不说话了,低下头,默默的喝着粥。 方誓也没有插嘴,端着碗,在一旁静静的吃着。 没过多久,道童又吆喝起来:“歇够了就开工!乙字区今日要完成一半,别磨蹭!” 散修们纷纷起身,各归各位。 方誓拿起阵笔,走回地基旁,继续勾画阵纹。 赵虎又扛着一捆木梁走过,脚步比上午沉了不少。 他在方誓身旁停下来喘了口气,传音道:“方兄,你说这活是人干的吗?搬了一上午的砖,腰也酸,腿也疼。原以为搬砖最轻松,现在看来,哪有什么轻松活,都是苦力。” 他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又道,“你那边怎么样?画了一上午,经络还行吗?” 方誓没有抬头,他锁灵阵的熟练度越来越高,也越来越轻松,阵笔在青砖上缓缓游走,道:“还行。” 赵虎苦笑一声:“还行?我看你这活也不轻松。我们这些散修,真是命苦,三盘观给的那点甜头,能吃到嘴里的没多少。” 方誓画完一道引气通道,直了直腰,传音道:“行了,别抱怨了。有活干总比没活干强。青芽米领到手了,就值了。” …… 日头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橘红色的光落在废墟上,将那些断壁残垣染成了一片暗红。 道童又搬运来十大木桶,吆喝道:“收工了!收工了!先吃饭,吃完去灵脉!” 散修们纷纷放下手里的工具,朝木桶围过去。 晚饭和午饭一样,青芽米饭,一碟咸菜。这次方誓和赵虎坐在一起吃了。 方誓吃得快,吃完搁下碗,在空地上走了一套请灵七步。 待他收了势,赵虎也正好抹了抹嘴站起来,脸上的疲惫早被兴奋盖了过去:“方兄,走,去灵脉!” 灵脉在靠近盘市一侧,离方誓等人重建的乙字区废墟约莫两里地。 方誓和赵虎走过去,远远便看见一片低矮的石屋。 屋顶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灵光,像薄雾似的,将整片石屋护在底下。 那便是三盘观布下的阵法——正因有它,这片灵脉才没有毁于地脉爆炸。 待走到近前,方誓才发现石屋并不多,只有十来间,每间不过两丈见方。 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他抬眼望去,排在前面的都是几个带孩子的家长,孩子挨在身边,有的还背着书袋,显然正等着用灵脉修炼。 赵虎扫了一眼队伍,叹了口气,道:“方兄,来晚了。这得排到什么时候?” 方誓道:“不急,等。”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队伍往前挪了一小截。 赵虎又闲不住了,传音道:“方兄,虽说我们经络疲得厉害,炼化不了多少法力,可这一阶中品灵脉能纯净体质,恢复法力也快。哪怕今晚只泡半个时辰,也比在甲字区帐篷里干坐着强,你说是不是?” 方誓点了点头,没有接话,脑子里还在过白天的阵纹—— 【锁灵阵熟练度+1】 【锁灵阵(熟练):30/200】 队伍仍旧在缓缓的往前挪。 轮到方誓的时候,他正要迈步,一个妇人忽然从旁边插了过来。 她将一个五六岁的女孩拉到身前,冲方誓道:“这位道友,我女儿要考松原学堂,这灵脉她急着用。你经络都疲成那样了,进去也恢复不了几分,早一刻晚一刻能差多少?不如让她先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