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府做奶娘,小寡妇被权臣们疯抢》
第1章 入侯府聘奶娘
“脱!在我这里还装什么黄花大闺女。”
一个穿着褐色棉麻衣的嬷嬷垂眼,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姑娘,一脸挑剔。
秦欢玉脸色微变,偏房里立着十几号人,大庭广众之下脱衣,难免羞耻,可为了养家,指尖还是落在了腰侧的带子上。
外头飘着指甲盖大小的雪花儿,单薄的衣裳被褪下,露出白嫩的肩头,秦欢玉冷不丁抖了抖身子。
常嬷嬷在她胸口抓了一把,又端详半晌,总算是点了头,捡起笔在小册子上画了个圈儿,“你叫秦欢玉,刚满十八,家住兆西,名册上写得可对?”
秦欢玉轻轻颔首,“对。”
“你年纪这么小,竟已经嫁人了?”常嬷嬷睨着她,视线停留在她年轻又娇媚的脸上,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晦暗,“把手伸出来。”
秦欢玉听话探手,任由常嬷嬷一个个指甲查过去,又伏在她肩头闻香,还要扒开她的嘴唇检查牙齿齐整。
也不知是在选奶娘还是在挑牛马。
今儿是她穿来的第七日。
原身大着肚子就守了寡,生下一个男娃后力竭咽气,这才让她钻空子入了这具身体,原身命苦,家中只剩个尚且年幼的小妹,嫁人时厚着脸皮带上妹妹,时常遭公婆白眼,骂姐妹俩是一对扫把星,日子本就不好过,偏偏又没了丈夫。
即便她为婆家生了个大胖小子,也改变不了婆家对她的厌弃,连小月子都没得做,就逼着她出来寻新的营生。
日落之前,若聘不上这长宁侯府的奶娘,今晚怕是又没饭吃。
常嬷嬷斜眼看她,目光落在秦欢玉干瘪的钱袋子上一次又一次,“牙齐、体香,身材也不错,瞧不出明显疤痕,就是不知奶水足不足,先去一旁候着吧。”
“多谢嬷嬷。”秦欢玉裹紧衣裳,在墙角站定。
“常姐姐,我都做了两回奶娘了,还用得着筛查吗?”一个身形矮小的女人凑上前,趁人不备,将自己的钱袋子塞进常嬷嬷手心,仰着脸,笑得讨好,“我有三个娃娃,最会照顾孩子了。”
秦欢玉留意到二人的小动作,捏住自己薄薄的荷包,眉心紧锁。
常嬷嬷瞟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册上的名字,脸上这才有了些许笑容。
等了大半天,总算等来个有眼力见儿的。
“过了,去候着吧。”常嬷嬷朝着秦欢玉的方向一指,随口打发道,“到时候自有安排。”
“多谢姐姐!”女人心满意足,连连道谢,小跑到秦欢玉不远处站定,余光扫她一眼,从鼻孔哼出一声气音,她也是从兆西来的,与秦欢玉同村,“这么小的年纪懂什么?恐怕连照顾奶娃子都不会,还刚死了男人,保不准是存着别样心思来的。”
“张翠云、朱小草、王凤霞……你们几个,随我来吧。”常嬷嬷抬手一指,又回头吩咐小丫鬟,“拿五只碗来,等她们备好乳水,送去给小主子尝尝。”
墙角站着六人,只有秦欢玉被撇了出去。
“嬷嬷,冒昧多问一句,我因何落选?”秦欢玉轻声开口,拦住抬脚要走的常嬷嬷,“若我没通过考核,如同方才那些人一样撵走就是,为何又要我在此白白候着?”
常嬷嬷斜睨着她,从她干瘪的钱袋子上瞥过,冷哼一声,“你年纪太小,怕是照顾不好主子,且册子上明明白白的写着你刚丧夫不久,如此晦气,怎能沾染四公子的贵体?”
她振振有词,让人无法反驳,“让你在一旁候着,不过是怕人手不够,如今人够了,自然要赶你走,长宁侯府可不是你死皮赖脸就能留下的地方。”
“嬷嬷说得对,瞧着跟青瓜蛋子似的,能做明白什么?”张翠云瞪着她,伏在常嬷嬷身边吹耳旁风,“嬷嬷,我与她同村,她是出了名的扫把星,先克死父母后克死男人,名声差得很。”
“再瞧那模样,狐媚子一个,万一生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可就麻烦了。”
闻言,常嬷嬷的脸色愈发难看,像赶苍蝇似的甩甩手,“赶紧滚!晦气玩意儿。”
秦欢玉咬住下唇,脸色灰败。
长宁侯府对下人一向阔绰,光是一个奶娘的月银就定了五两,够寻常人家一年的嚼用。
秦欢玉不是傻子,自然明白拿钱好办事的道理,可她的钱袋比脸都干净,又有张翠云在一旁使坏,只能白白瞧着到嘴边的鸭子飞了。
“都不许走!”一个穿着褐色比甲的嬷嬷匆匆赶来,拦住了门前的秦欢玉,也挡住了满屋子的人。
常嬷嬷瞧见她,顿时安分不少,凑上前赔着笑,“张姐姐,你咋过来了?”
张嬷嬷没理她,朝屋子里环视一遭,“这些人可是来聘奶娘的?”
“是,已经筛选完了,就她们五个。”常嬷嬷连连点头,姓张的比她早进府,又是侯爷院子里伺候的,她自是不敢怠慢,“只等接了奶水送到四公子处,就能定下来了。”
话落,常嬷嬷朝着秦欢玉的方向瞪了一眼,“你一个落了选的,还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滚!”
“等等。”张嬷嬷侧目,从上到下打量了秦欢玉一圈,“事情有变,给四公子选奶娘,侯爷要亲自过目,把她们六个都带去颂安堂。”
“这……张姐姐,这丫头岁数太小,又是个刚死了相公的小寡妇,实在是要不——”
话还没说完,就被张嬷嬷狠瞪一眼,“这里头的人谁走谁留,要看侯爷的意思,你左拦右挡,可是心里有鬼?”
常嬷嬷面上有心虚闪过,“没……没有。”
去往颂安堂的路上,秦欢玉绕到张嬷嬷跟前,小声答谢,“多谢嬷嬷,若能留下,日后必百倍报答。”
“是你自己命好,若是早走几步,就没你什么事了。”张嬷嬷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别过头去,语气听不出喜怒,“我也是个寡妇,记住,没了丈夫不丢人,切不可瞧不起自己,说不定你的好日子在后头。”
“借嬷嬷吉言。”秦欢玉微一颔首,余光不动声色投向远处的常嬷嬷,眸中闪过一缕深色。
进了颂安堂,众人皆低下头,连偷偷瞟一眼都没胆子,只有张嬷嬷上前回话,“侯爷,人都带来了。”
男人坐在太师椅上,玉冠束墨发,蕈紫长衫剪裁合身,外披一件银狐锦裘,腰间玉佩轻晃,浑身有种说不出的矜贵,剑眉星目,俊美已极,一双桃花眼低垂,修长的手指轻轻翻动着花名册。
“你们之中,谁是从兆西来的?”
“侯爷,她是兆西的。”常嬷嬷笑着将张翠云推上前去,丝毫没理会站在最外头的秦欢玉。
季晏礼懒懒抬眸,目光在张翠云身上停留几息,薄唇微动,“杖杀。”
张翠云傻了眼,直到被小厮架着胳膊拖走,才想起来问询,“侯爷!奴做错什么了?侯爷饶命啊——”
凄厉的惨叫声在中堂回荡,不一会儿便没了动静。
秦欢玉身子僵直,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张翠云就这么……死了?
没有缘由、没有解释、她甚至都没入奴籍,算不得长宁侯府的下人,只是因为从兆西来,就被男人轻飘飘的一句杖杀给夺了性命。
秦欢玉不自觉后撤两步,心生退意,长宁侯府给的月银固然多,但有命拿总也要有命花。
动不动就要掉脑袋的差事,她可要不起。
季晏礼翻动花名册,指尖点上一个名字,“册子上写明,从兆西来的有两个。”
? ?欸!听说了嘛,季小侯爷貌美如花~
第2章 死了丈夫的小寡妇
“秦欢玉……是谁?”
男人声音如清泉一样温润,可落在秦欢玉耳中,却成了催命的恶咒。
想起张翠云的死,秦欢玉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双耳嗡鸣,身子绷直动弹不得。
就在刹那,忽然有一双手从背后伸来,狠狠推了她一把。
秦欢玉踉跄几步,摔在男人面前,双膝跪在金丝锦织白绒毯上,不等她稳住身子,下巴便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勾住抬起,迫使她昂头看向上首。
季晏礼俯身,还没来得及问话,就对上一双湿漉漉的杏眸,一滴清泪猝不及防掉落在他的手背上,他这才看清地上跪坐的姑娘。
秦欢玉长得标致,肤色白皙,被吓得狠了哭起来眼睛和鼻尖都红红的,鹅蛋脸樱桃唇,双颊晕红,长睫如蝉翼轻轻扑朔,头上梳着的妇人髻也松散开,几缕碎发落在肩头,身上萦绕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奶甜香,清澈明亮的眸子里盛满了惊恐和困惑。
她这副模样无端让人心头一软。
季晏礼一贯不近女色,可瞧见她,鬼使神差般放轻了捏着她下巴的力道,“你是秦欢玉?”
“……是。”秦欢玉迎上他的视线,努力平稳自己的声音。
季晏礼晦暗不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从兆西来,可与那张家女人相识?”
“不识。”秦欢玉摇头,泪珠随着她的动作滚落,灼烧着季晏礼的手背,“只是同村,平日里见到连头都不点一下。”
“侯爷,她没说假话。”张嬷嬷上前,恭恭敬敬开口,“老奴领命去寻这几个奶娘时,正巧听见张氏欺压羞辱她,骂她是死了丈夫的小寡妇,这娘子胆子小,饶是被骂也不敢还口。”
死了丈夫的小寡妇?
季晏礼指尖一松,卸了力道,任由她滑坐在地。
秦欢玉鬓边出了一层细汗,她垂下头,回忆着刚刚,能从身后推倒自己的只有常嬷嬷一人。
“侯爷,老奴奉命给四公子选奶娘,这秦欢玉落选了,按规矩不该来——”
常嬷嬷的话还没说完,就对上了季晏礼淡漠深邃的眸子。
“你选的都是何人?”季晏礼掀开眼帘,懒懒望去,待定的四个奶娘全都瑟瑟发抖,更甚者,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就吓昏了过去,“这般胆量,如何能养育辞儿?”
“侯爷……四公子忽然啼哭不止,连米汤都喂不进去了!”嬷嬷抱着尚在襁褓里的婴儿冲进中堂,急得满头大汗,“什么法子都用过了,小主子就是不肯进食,老奴听说奶娘们都被带来了颂安堂,不得已才寻过来。”
耳边尽是婴童的啼哭声,季晏礼蹙眉,起身时掩下眸底的不耐,还没等他开口,老嬷嬷怀里的娃娃忽然停了哭,大眼睛挂着泪珠,一眨不眨地瞧着秦欢玉,含住自己的小手指,一下下吸吮着,摆明是饿了。
季晏礼垂首,对上那双清透眸子,只是沉吟片刻,耳边就又响起了哭嚎,他无奈捏了捏眉心,“你若是能安抚住他,便定下你。”
秦欢玉眸中闪过犹豫,缓缓抬手接过奶娃娃,这份动不动就会没命的差事,她实在不敢接。
可奇怪的是,季念辞只是躺在她怀里,就笑弯了眼睛,小手努力朝上伸着,想要抓她的衣领同她玩闹。
只一眼,秦欢玉的心便软了下来,仰头看向季晏礼,“还求侯爷寻一僻静处,让我可以喂一喂小主子,他哭闹不止,八成是饿了,这个年纪的娃娃不能只喝米汤。”
季晏礼深深看了她一眼,才挥手屏退众人,自己最后一个离开,还不忘替屋里的小娘子关上门。
秦欢玉轻轻拍着娃娃的肩头,她虽一开始不适应,但怀中的孩子乖巧,即便饿极了也只是小口吞咽着,不愿弄痛她,她无奈失笑,“你一个奶娃娃倒是知道疼人。”
季晏礼听力极佳,即便有门板隔着,他也能清楚听见吸吮声,余光不自觉朝隔扇门望去,透过障子纸,隐约能瞧见那美妇半托着孩童,埋头逗笑,他心神一晃,轻轻摇头,试图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给甩出去。
“侯爷,兆西姓张的那一户人家都死了。”心腹云祭上前,在他耳边低声报了信儿,“咱们查的没错,老侯爷遇难时,车夫的确逃了,连夜跑回了兆西老家,以为能躲过一劫,可惜他那婆娘犯蠢,贪心太过,想赚侯府的银子,没和自己男人知会一声就送上了门来。”
季晏礼收回视线,淡淡吐出一句,“斩草除根,不可遗漏。”
“是。”
半晌,中堂才传来声音,“侯爷,小主子已经止了哭闹。”
再开门时,秦欢玉早已穿戴整齐,小小一团跪在地上,怀里还抱着吃饱喝足打瞌睡的奶娃娃。
季晏礼先是看了眼她怀中的婴儿,又将目光落在她脸上,“辞儿喜欢你,愿意接纳你,从今往后你便留在府上吧。”
“侯爷,我家中还有幼妹,这份差事恐难——”
“把这几个不中用的奶娘全都赶出去,若有嘴不严者,自负后果。”季晏礼侧眸,看向一旁的云祭,完全没将秦欢玉的推脱放在心上,“眼下,只有你一个人能照顾辞儿,多有辛苦,我准许你将幼妹一同带入府中,月银涨到八两。”
“只等日后再找新的奶娘,与你作伴,减轻照料辞儿的负担。”
八两!
秦欢玉不自觉咽了下口水,那可是整整八两雪花银……
秦欢玉抱紧怀里的小财神爷,一双杏眸弯弯,说话时也比方才有力不少,“多谢侯爷赏识,我愿意伺候小主子。”
对上她的笑颜,季晏礼原本轻蹙的眉心舒展几分,瞧见她一听银子就亮晶晶的眼眸,心头莫名松动几分,扯下腰间的玉佩,轻启薄唇,“这是我贴身玉佩,府中上下无人不知,你先拿着,接上幼妹后出示玉佩入府,安顿好后再归还于我。”
“……谢侯爷。”秦欢玉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枚云纹玉佩,指腹下触感温润,想必是主人时常把玩。
季晏礼掩住眸底几分深意,淡淡开口,“去吧。”
“是。”秦欢玉听话起身,将怀中的奶娃交给旁人,转身太急,不小心撞上了常嬷嬷。
‘哗啦’一声,常嬷嬷藏在腰间的荷包全都掉了出来,不同的绣样、不同的布料,足有五个。
季晏礼闻声回眸,看向落在地上的荷包,淡漠凉薄的眸子一点点抬起,落在常嬷嬷身上。
秦欢玉一双杏眸瞪得圆滚滚的,抬手捂住樱唇,故作惊讶,“对不住啊嬷嬷,我不是有意撞你的,只是一时心急才……”
季晏礼抬手,止住她的话,望向常嬷嬷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你身上装着五个荷包就不嫌坠得慌么?”
“老奴……”常嬷嬷老脸一白,腿一软,直挺挺跪了下来,她不敢撒谎,只能求主子开恩,“侯爷,老奴知错,老奴再也不敢了……”
“云祭,把她拖出去——”季晏礼刚想开口,脑海中却倏地浮现一双含泪的眼眸,他顿了顿,余光瞥向身侧的女子,杖杀二字明明已经到了嘴边,却忽然改了口,“打二十棍。”
“是。”
“侯爷饶命,侯爷饶命啊侯爷——”
常嬷嬷的声音越来越远,中堂寂静万分,众人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秦欢玉轻抚着躁动难安的心,眼底的神色却越来越坚定。
她无意与谁为敌,只想赚足了银钱带着幼妹过上安稳舒心的小日子,谁若是背地里下黑手拦了她的路,那就别怪她狠心反击。
第3章 什么时候有了女人
从长宁侯府出来时,天有些沉,风雪更大,隐有大雨之势。
秦欢玉不敢耽搁,抓紧装有一两银子定金的钱袋子,快步往兆西的方向赶去。
只要步子再快些,她就能赶在集上的点心铺子关门前给欢悦买上一包桂花糕。
“这不是秦娘子吗?”点心铺周掌柜正要关门,就瞧见小妇人匆匆朝自己跑来,“来给你妹子买桂花糕啊?”
秦欢玉擦去额角的汗,笑靥如花,“是,麻烦了,拿两块就够。”
“好嘞。”周掌柜也不嫌她买的少,麻利儿把点心包好,客客气气送她离开,等到那抹瘦弱的身影隐入风雪,他才长叹一声,语气里满是惋惜,“这么漂亮体贴又能干的小娘子,咋就是这个命呢……”
近来不算太平,秦欢玉不敢耽搁,一路小跑,总算是赶着天黑之前跑回了家。
“欢悦,姐姐回来了……”秦欢玉边唤妹妹边抬头,却发现自己的屋里黑着灯,四周静悄悄的。
若是平常,那小豆丁早就扑过来姐姐姐姐的喊着了。
“欢悦?”
无人回应。
“老头子,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咱们把那小扫把星给卖了,倘若被秦欢玉知了去,万一闹起来……那小扫把星可是她的眼珠子。”
主屋里传来妇人的声音,在这寂静的黑夜里尤为清晰。
“瞧你那畏畏缩缩的样子,自古以来,我还是头一次见婆母害怕儿媳妇的,区区一个小丫头片子,卖了又如何?她秦欢玉要是跟我闹,就别怪我把她也给卖了!”
“我大孙子都生下来了,不卖了那丫头,难不成还要养着她们姐俩儿吃白饭?”窦老爹抱着怀里的娃娃,用胡子蹭着婴儿的脸颊,“若是不卖那小扫把星,拿啥给我孙儿补身体?”
话音才落,茅草屋的门忽然被人用力踹开,一瞬间木屑翻飞,灰尘飞扬。
屋子里的老两口齐齐吓了一跳,窦老爹怀中的婴儿也被吵醒,小嘴一撇大哭出声。
“谁……”窦老爹觑着眼,朝门口望去,却冷不防对上一双泛红的杏眸。
秦欢玉踩在碎落的木屑上,手里还紧紧攥着给妹妹买的桂花糕,风雪拨乱了她鬓边的碎发,“你们把秦欢悦卖去哪了?”
见是她,窦老爹顿时恼了,朝地上啐一口骂道,“你个扫把星,要吓死老子不成?”
“我再问你们最后一遍。”秦欢玉朝屋内踏进一步,老两口这才瞧见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砍柴刀,“我妹妹,被卖去哪了!”
“你——”窦老爹还要骂,却见秦欢玉双眸赤红,像是真的要一刀劈死自己的样子,顿时连话都说不清了,“她在春…春满楼……”
春满楼……
秦欢玉迎着风雪跑出村子,雪花落在脸上,像针扎似的疼。
“秦欢玉,你这扫把星,有本事你就别回来!”
身后传来窦老爹发疯似地咒骂,可秦欢玉什么都听不见了,满脑子只有春满楼。
那等淫秽不堪的地方,哪里是一个六岁小丫头能待的地方?
-
春满楼
“臭丫头,这些衣裳洗不完,明天也别想吃饭了!”杂役满脸嫌恶地盯着蹲在墙角的一小团,眼底的不满几乎快要溢出来,“真不知道柳妈妈买你回来做什么,连件衣裳都洗不干净。”
“我会认真洗的。”秦欢悦咬着嘴唇,怯怯应了声,沾着皂角的手用力抹了下眼睛,将眼泪逼回去。
她不能哭,哭了就会像其他丫头一样被鞭子抽打。
杂役见她好拿捏,又将自己的两双布鞋扔过去,“给我刷干净,要是敢让我知道你偷懒,你就死定了!”
布鞋砸在盆里,激起一片水花,将小丫头的身子浇湿大半。
秦欢悦垂着头,一点点搓洗着盆里的衣裳,即便冰凉的井水冻得她两手发麻,也不敢停。
“欢悦……欢悦!”
熟悉的声音一点点靠近,秦欢悦犹豫着抬头,蓦然瞧见一道纤瘦的身影逆光而来,下一瞬,她落进姐姐温暖的怀里。
“……阿姐?”秦欢悦声音有些发颤,她紧紧抓着阿姐的衣角,盯着阿姐的脸看了半晌,才呜呜哭出声来,“大叔大娘说你不要我了,二两银子把我给卖了……”
秦欢玉抱着她,声音难掩哽咽,“阿姐带你走,再也不回窦家,阿姐找到赚钱多的营生了,能养活我们。”
“真……真的吗?”一听窦家,秦欢悦就止不住的发抖。
“阿姐什么时候骗过你?”秦欢玉握住她冰凉的小手,小心翼翼朝外头摸去,“这儿不是什么正经地方,阿姐先带你走。”
夜深,正是春满楼生意最红火的时候,外头忙得乱成了一锅粥,到处都是嬉笑声。
秦欢玉是趁人不备才溜进了后院,如今身边跟了个小丫头,想要溜出去怕是不容易。
“别吭声,跟着阿姐走。”秦欢玉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转身却撞上了一个打扮艳丽的女人。
“有趣。”女人挥动扇子,身上的脂粉味浓香,“还是头一次有外头的娘子来我们春满楼,不捉奸,不抓人,就只带一个小丫头走。”
柳妈妈哼笑一声,斜觑着看她,“这位娘子,她是我们楼里买回来的小丫鬟,你一声不吭就想带她走,也太不把我柳眉当回事了。”
秦欢玉将小丫头护在身后,眉心紧蹙,“她是我妹妹,有人趁我不在将她卖给你,这本就违反了律法,谁收了你的银钱,你找谁要去便是。”
“小娘子,你想要糊弄我,得先去外头打听打听我是何人。”柳妈妈低头嗤笑,手里的扇子摇得轻缓,“想带人走,也不是不成,人,春满楼已经买下了,小娘子若是想赎她,拿钱便是。”
“买这丫头的时候,可花了十两纹银。”
听了她的话,秦欢悦顿时红了眼眶,“你胡说,分明就是二两银子,我亲眼瞧着你掏的钱!”
柳妈妈冷冷睨她一眼,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深,“我说是十两,那便是十两,想要赎人,拿双倍银子来。”
秦欢玉身子僵直,汗一点点打湿鬓角。
她今日只拿到了一两定金,还买了两块桂花糕……
“怎么?”柳妈妈忍不住笑出了声,“没钱啊?没钱还想给人赎身,简直是痴人说梦,来人,把这贱丫头给我拿下,关进柴房饿上她三天!”
“谁敢!”秦欢玉怒喝一声,从袖中亮出云纹玉佩,嗓音破碎,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我是长宁侯的人,谁敢造次!”
一句不轻不重的话,成功引得楼上男人的注意。
“十一,去看看。”
“是。”
“季二爷,求求你放我一条活路!”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跪在他脚边,努力仰起头,试图唤醒贵人一丝良知,“我有儿有女,拖家带口,我若是知晓什么,一定不会瞒着二爷的,求二爷看在我啊——”
“聒噪。”
季怀鄞拔出匕首,指尖轻轻拭去溅在颌上的血痕,一旁的属下朝地上扔了块粗布,挡住流过来的血水,免得低贱之人的污血玷污了主子的鞋履。
半晌,十一才归,伏在男人耳边,“二爷,那小妇人手里拿着的当真是侯爷的贴身玉佩。”
季怀鄞垂下冷眼,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楼下的女子,见她束着妇人髻,眸中更是闪过兴味,“大哥什么时候有了女人?”
“侯爷向来不近女色,也并无婚约在身,那小妇人看起来年纪不大,只可能是个外室,还带着个半大丫头,说不定是侯爷的私生女。”十一犹豫片刻,认真开口,“二爷,可要杀了她?”
“杀了作甚?”季怀鄞挑眉含笑,目光幽深黑沉,“大哥不在,自是由我这个做弟弟的来保护他的女人。”
“随我,下去瞧瞧。”
第4章 二爷是好人
“尔等若是动我,长宁侯定绕不了你们!”
秦欢玉握着云纹玉佩的手隐隐发抖,春满楼人多眼杂,她不敢大声叫嚷,生怕招惹来认识季晏礼的人。
“一个小村妇,能结识长宁侯?”柳眉眼中闪过狐疑,可当下没有对证,她不能在手下面前先丢了气势,“想蒙骗我,总得找个合理的由头吧?”
秦欢玉稳住身形,紧紧攥住小妹的手,“春满楼的生意做得这般大,柳妈妈该见多识广才是,怎么连这枚玉佩价值多少都辨认不出?”
柳眉嘴角扬起的弧度淡了几分,她混迹浪荡场多年,见过数不清的权贵,自然能一眼瞧出那枚玉佩价值不菲,绝不会是一个小村姑能拿出手的东西。
汗水浸湿衣衫,柳眉心里头直打鼓,这小娘子……该不会真是季小侯爷的女人吧?
“这里好生热闹。”
一道低沉磁性的声音响起,秦欢玉抬首望去,清透的杏眼撞进一双幽深漆黑的眸子。
男人身形颀长,足有九尺,窄腰宽肩,红衣银貂加身,腰侧别着的佩剑比身旁的小丫头还高出一大截,周身笼罩着冷冽阴寒之气,他长相俊逸,丹凤眼微微上扬,薄唇牵动,虽是在笑,可秦欢玉就是没由来觉得心慌,仿佛被一匹豺狼盯上,压得她喘不上气来。
“季二爷……”柳眉浑身一颤,忙堆笑着迎了上去,“芝麻大的小事儿,怎就把您给请过来了?”
季怀鄞扯唇,鹰隼般的眸子直勾勾盯着眼前的小妇人,“我听说长宁侯府的人受了委屈,特意过来瞧瞧。”
柳眉一颗心都提上了嗓子眼,连话都说不清了,“这……这位娘子当真是小侯爷的人?”
“侯府的人,难道我会不识?”季怀鄞侧首,森寒的目光轻飘飘落在她身上,“你这是在怀疑我?”
“奴不敢!”柳眉惊出了一身冷汗,忙不迭跪下,生怕晚跪一秒脑袋不保。
长宁侯府的季二爷狠毒阴戾,京中上下谁人不知?
“既是长宁侯府的小娘子,二爷带走便是。”柳眉颤着身子,不敢抬头。
季怀鄞垂眸,黑沉的瞳孔闪过晦暗,语气里带着似笑非笑的意味,“赎金,要多少?”
“不……是奴险些冲撞贵客,懊悔都来不及,哪还有要赎金的道理……”事到如今,柳眉哪里还敢提赎金,一个半大的丫头送就送了,命可不能交代在这儿。
季怀鄞扯动薄唇,侧眸看向一旁的小妇人,目光从她苍白无色的脸上掠过,气定神闲般开口,“随我走。”
挂着季字牌的马车低奢宽敞,内里茶香袅袅,不知是不是厢内熏着安神香的缘故,秦欢玉紧绷的心一点点放松下来,望着身旁小口小口吃糕的妹妹,眼神愈发柔和,“今日之事,多谢二爷。”
“不必言谢。”季怀鄞面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懒散开口,“你叫什么名字,我为何从未在侯府见过你?那枚玉佩乃是我兄长的贴身之物,竟能轻易交给你,你究竟是何人?”
“我名秦欢玉,是今日才入府的奶娘。”
“奶娘?”季怀鄞眉心微蹙,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
季晏礼年方二三,又不是襁褓中的婴童,找个奶娘来做什么?
秦欢玉见他在状况外,适时开口,“老夫人早逝,留下小主子无人照顾,侯爷这才选奶娘入府,希望能将四公子平安拉扯大。”
闻言,季怀鄞眼底的狐疑和困惑才渐渐消散。
他都忘了自己还有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弟弟。
可眼前的小妇人看上去年轻稚嫩,妇人发髻梳在她头上都略显违和,怎能做得了奶娘呢?
“你多大?”
秦欢玉垂首,露出一截白皙泛粉的脖颈,“十八。”
果然年纪不大。
可区区一个奶娘,如何能让季晏礼那个狗东西送来玉佩给她傍身?
这里头定有猫腻。
“二爷,要不要尝尝桂花糕?”
季怀鄞眸光微动,还没从自己的思绪里剥离出来,凉凉扫了她一眼,却蓦然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眸,眼底的真诚和感激几乎要化为实质。
他恍惚一瞬,垂首,桂花糕已经推到了自己面前。
油纸包里只剩一块糕,对面坐着的小丫头双手捧着半块,小口小口不敢多咬,生怕一不留神就吃没了。
季怀鄞怔了瞬,他若没记错的话,小丫头好像只拿走一块,剩下一块,被眼前的小妇人送给了自己,“为何给我?”
“二爷解了我的死局,本该重谢,可我当下连一两银子都凑不出来,身上也只剩一块桂花糕,兆西刘记家的,很好吃,等我日后结了银钱,定报答二爷的恩情。”秦欢玉笑脸盈盈,真真将他视作了大恩人。
季怀鄞看着她,向来冷漠暴戾的脸上头一次浮现懵懂迷茫的情绪。
接近她,本就是存着打探的心思,可她一脸感激,好像真的要努力赚钱报答自己,仿佛自己是什么盖世英雄,反倒叫季怀鄞不知该怎么接话,“不必……”
“二爷是好人,一定会有好报的。”
“咳咳咳……”守在马车外头的十一冷不防听见有人说自己的主子是好人,猛地被口水呛到,一连咳嗽了好几声。
这京中居然有人不曾听闻过季二爷的恶名。
这话若是让那些惨死在二爷手里的人听了去,怕是能气得活过来。
“你觉得我是个好人?”季怀鄞动作稍顿,想要把桂花糕推回去的手就这么僵在半空中,在看到对面的小妇人点头时,眼底多了些许玩味,挑唇一笑,“那比起兄长呢?”
“……二爷虽看上去高大,但内心柔软,更温和更平易近人些。”秦欢玉想起一言不合就杖杀人的季晏礼,忍不住抖了抖身子。
季怀鄞留意到她的小动作,眸中浮现点点兴趣。
京中百姓多称赞季小侯爷恪敬守礼,清风霁月,温润如玉……赞美之词数不胜数,而轮到他,只剩一身戾气,脾气暴烈。
她还是第一个说自己胜过季晏礼的人。
“二爷,侯府到了。”十一在外搭话。
风吹动帘子,秦欢玉从窗户缝隙里瞧见了长宁侯府的门匾,弯眼一笑,“二爷,我扶您下车。”
“我还有要事在身,过几日才能回。”季怀鄞凤眸微眯,笑容多有深意,“你先去吧,早日安顿好才能专心养育四弟。”
马车晃了晃,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手牵着手,朝着侯府大门走去,直到她们的身影消失不见,季怀鄞才收回视线。
“二爷,查清了,那小娘子当真是府里新来的奶娘,而且是侯爷亲自选进府里的,父母双亡,丈夫也死了,家里只剩个妹妹。”十三凑上前来,低声报着线人传来的消息,“也不知侯爷今天发什么疯,当众杖杀了一个奶娘,秦欢玉本是落了选的,又被侯爷提了上去。”
“当众杖杀……”季怀鄞懒洋洋一笑,“难怪她会觉得我平易近人。”
说话间,他俯身捏起桂花糕。
十一见他真的要吃那块来路不明的桂花糕,当即变了脸色,“二爷,当心有毒——”
“她妹妹都能吃,我怎会中毒?”季怀鄞扫他一眼,开口咬下,旋即蹙紧了眉心。
桂花糕放得久了,又凉又腻,比不得府上厨子做的点心。
十一察觉到主子皱眉,还以为主子又起了杀心,“二爷可要解决了那个小娘子?”
“解决什么?你休要整日里只知打打杀杀。”季怀鄞挑眉,眸子如刀锋般锐利。
十一愣住,脸上腾地升起一抹不可置信。
季怀鄞将半杯茶水一饮而尽,减轻甜腻,“先派人盯着她,若她当真好好养育那个小崽子,留她一命也无妨。”
? ?错把豺狼认忠犬,季二爷,以后要夹着尾巴做人了~
第5章 三爷要回来了
“秦娘子,侯爷不久前知会过,你以后就住在夙园。”小厮帮她推开院门,朝东一指,“隔壁就是四公子的院落,只隔着一条小径,秦娘子请便。”
秦欢玉望着宽敞明亮的院子,心中惶恐,瞧小厮要走,连忙道谢,“小兄弟,多谢。”
等到院门合上,秦欢玉犹如大梦初醒一般,牵着妹妹朝里走去,“一个奶娘,居然能单独住一个院子,这么大的手笔……这长宁侯府未免也太豪气了些。”
“阿姐,这儿就是咱们以后要生活的地方吗?”秦欢悦眨巴着大眼睛,看什么都觉得新奇,“这院子比窦家还多一个屋子呢。”
“欢悦乖,阿姐找了个好差事,只要把小主子养大,咱们就能出府去。”秦欢玉蹲下身,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瓜,低声道,“等赚了钱,阿姐就带你出去开铺子买房子,再也不会有人将你偷偷卖了。”
“那…那窦大宝……阿姐不管了吗?”秦欢悦一想到连亲娘都没见过两三面的小外甥,埋下头去,“有窦大宝在,他们总能要挟住阿姐。”
“那孩子养在窦家,是窦家的亲生血脉,窦家老两口不会苛待了他。”秦欢玉本就对原身生下的儿子没什么感情,在窦家时也曾见过老两口哄孩子,窦家家风败坏,那窦大宝指不定日后会被教养成什么性子,“倒是你,阿姐不在你便孤立无援,我实在放心不下。”
“阿姐。”秦欢悦仰起小脸,眼巴巴望着她,声如蚊呐,“我当真是扫把星吗?克死爹,克死娘,克死了姐夫,还要拖累着阿姐……”
这些话,全是从窦家大叔大娘口中听来的。
“是不是没了我,他们都能好好活着?”
“胡说什么。”秦欢玉捏住她的小脸,左右晃了晃,“那是他们的命,与你无关,你就安安心心的陪着阿姐。”
“关关难过关关过,日子总会好的。”
“秦娘子!”
急促的敲门声从外头响起,秦欢玉眉心一蹙,推着妹妹让她进屋,才跑去开门。
入目,是熟悉的面庞,“张嬷嬷,怎么是您?”
“太好了!幸好你在……”张嬷嬷急得脸色通红,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扯着她往外头走,“小主子哭闹不止,许是过了小半天又饿了,院子里乱成一锅粥,听说你回来,我便立刻过来寻你了。”
秦欢玉赶到蕴园时,季念辞哭得嗓子都哑了,两个岁数大的嬷嬷累得满头大汗,一人端着米汤,一人端着温羊奶,连劝带哄,可小家伙就是不肯吃。
“把小主子给我吧。”秦欢玉探手抱起娃娃,在臂弯里哄了哄,朝着屋里走去,屏退旁人,轻轻解开衣衫,给小家伙换了个舒坦的姿势。
“这下好了。”张嬷嬷守在门外,松了口气,“四公子喜欢秦娘子,咱几个老东西也散了吧,你去铺床褥,你去收拾小主子的玩具,我去小厨房里瞧一瞧,府上只有秦娘子一个奶娘,得让她多吃些补身体的膳食。”
三个老嬷嬷各忙各的,蕴园一时无人看守,有人来了也不知道。
“小孩子整日里就知道哭,扰得人心烦,张嬷嬷,他又哭闹什么?”厢房的门被人推开,男人清冽又裹着薄怒的声音从屏风外传来。
秦欢玉衣衫半解,露出大半香肩,闻声猛地一惊,仓促出声,“侯爷!”
她的声音发颤,“止步……”
季晏礼倏地顿住,清瘦高挑的身影站在屏风外,逐渐僵硬,他未曾料过秦欢玉回来这么快,更不曾想自己会撞见她……
小妇人的窈窕曲线在屏风上若隐若现,衣衫褪到腰间,幸好有屏风遮挡满室春色,季晏礼蓦然红了耳尖,强迫自己转身移开视线,声音也压低许多,“多有得罪,对不住,我只是听闻辞儿哭闹,不知你回来,便自己过来瞧瞧。”
秦欢玉等到小家伙吃饱,才手忙脚乱的穿好衣裳,红着脸开口,“侯爷不曾越界,不算得罪。”
她哪敢接受这位杀神的道歉?
只能昧着良心说不得罪。
“侯爷……”张嬷嬷震惊出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您怎么来了?”
话落,张嬷嬷转头看向内室,见秦欢玉穿戴齐整,心里才松了口气。
“我……我只是偶然路过蕴园,进来瞧瞧辞儿。”季晏礼深吸一口气,他鲜少有慌乱到几乎连话都说不稳当的时候,“秦娘子回来,夙园可收拾好了?”
“都妥当了。”张嬷嬷颔首,并未察觉他的异样,她虽不知为何要一个普通的奶娘单独住一个院子,却还是老实答道,“小厨房已经在做补身体的膳食了,一定能保证秦娘子乳水足,这样,四公子才能茁壮成长。”
季晏礼眼下根本听不得乳水二字,他脚步有些虚浮,只回了两句甚好,就匆匆离开,只留下一句,“命人给豫园收拾出来,惟安过两日便要回京了。”
“三爷要回来了?”张嬷嬷面上一喜,连连点头,“太好了,三爷一去江南别院就是两年,如今可算是要回来了!”
“侯爷您的玉佩——”秦欢玉刚想开口唤住男人,却见他一溜烟就跑走了,像是身后有恶鬼在追,没法子,她只能再寻机会归还玉佩。
张嬷嬷绕过屏风,瞧见小主子在秦欢玉臂弯里睡得安稳,眼神一下子柔和下来,“府上没个女主子,连年轻丫鬟都少见,是我疏忽了,没给你留个守门的,你吓到了吧?”
“什么也没发生,嬷嬷不必担忧。”秦欢玉仰头朝她浅笑,声音轻柔,“只是侯府的女主子……”
“你是从别处来的,不在京城,想来也不知主家情况。”张嬷嬷也是寡妇,对秦欢玉,她总是客气一些,“老侯爷前几个月殁了,回京路上被济云山的贼匪劫杀,连全尸都没保住,先夫人怀着四公子,好不容易熬了十个月,却血崩难产,也走了。”
“主君主母一走,偌大的侯府就落在了侯爷身上,咱们长宁侯府共四位主子,除了四公子外,侯爷和二爷三爷都是从外抱来的养子,不是亲生的兄弟,关系好不好也难说。”
“先夫人多年未孕,好不容易怀上辞哥儿,却……”张嬷嬷长叹一声,无奈摇首,“咱们女人难,看你,年纪轻轻就守了寡,日后在府上有什么不懂的,大可来问我。”
原来自己怀里的小家伙才是唯一与侯府有血缘牵扯的。
“主家情况我不敢多问,只知谁是主子就好。”秦欢玉轻轻应了声,看上去乖巧听话,“不知可否麻烦嬷嬷替我将玉佩还于侯爷?”
第6章 敢露头,必死无疑
“此物贵重,经旁人之手怕是不妥,秦娘子还是亲自送到侯爷面前为好。”
张嬷嬷从秦怀玉怀中接过小主子,学着她的样子给小家伙拍奶嗝,“你能带着妹妹入府,是侯爷开恩,换我露面就不合适了。”
秦欢玉了然,会心一笑,“是我疏忽了,多谢嬷嬷提醒。”
“都是出来讨生活的,不必和我客气。”张嬷嬷一顿,还是开了口,“在这府上,你一言一行都要规矩些,若不慎犯错,碰上侯爷和三爷还好,可要是碰上二爷……”
余下的话,张嬷嬷没继续说,可她一提起二爷,脸色瞬间青了下来。
秦欢玉凝眉,察觉到她的情绪,小心翼翼问出口,“嬷嬷好像很畏惧二爷?”
二爷分明良善温和,怎么到了张嬷嬷口中就成了要人命的恶鬼?
“我……”张嬷嬷欲言又止,沉吟片刻,“罢了罢了,你就当是我多心,你住的夙园与小主子的蕴园就隔了一条小径,想来是碰不上二爷的,你只需记住日后在府里多做事少说话就好。”
“嬷嬷放心,我定当谨记嬷嬷教诲。”秦欢玉懵懂着点头,只记住了要多做事少说话,全然忘记了要她小心二爷的叮嘱。
“膳食都送去夙园了,你也回吧。”
“是。”
回夙园的路上,秦欢玉步子轻快许多,连嘴角都带着浅浅的笑意。
眼下一切稳妥,只等自己赚了银钱,还了二爷的恩,就能带着欢悦过上安定的日子。
一切便能好起来了。
“让一下让一下!哎呦——”
走到拐角处,冷不丁撞上一人,秦欢玉踉跄着后退几步,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抬眼看向眼前人。
小厮抱着半人高的被褥,被她一撞,锦缎被褥全都掉在地上,直接将那瘦弱小厮盖了个严实。
见自己撞倒了人,秦欢玉脸色微变,忙不迭去扶他,“你没事吧?”
“被褥……给二爷准备的被褥,万不能脏了!”小厮没工夫搭理她,只忙着弯腰捡被褥,好不容易把地上的被褥重新抱起来,才抬脚,又摔了一跤,“啊!”
“是不是崴脚了?”瞧着他不敢触地的左脚,秦欢玉蹙眉,“八成是没法子走路了,不如这些被褥我替你去送。”
“你……你愿意去二爷院子里送东西?”小厮瞪大了眼睛,仔细端详秦欢玉的脸,像是在怀疑她话中真假,“不会是蒙我的吧?”
“不就是送个被褥吗?”秦欢玉不解,纳闷他为何这般惶恐,“是我刚刚走路出了神,才躲闪不及,让你崴了脚,况且送被褥又不是什么掉脑袋的事,我为何要蒙骗你?”
“那…那便多谢了……”小厮顿了顿,瞧她粗布麻衣,想必是哪个院里的丫鬟,犹豫着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秦欢玉。”
“麻烦你,把被褥拿去颂园,二爷过两日便归,要抓紧收拾妥当。”小厮将被褥递给她,望着那道纤瘦的身影离开,嘴里还振振有词,“阿弥陀佛…望老天保佑你能活着出来……”
季怀鄞的颂园在侯府最南,离主院最远,越往南走越安静,一路上,连个活人都瞧不见。
好不容易才寻见了正门,秦欢玉本想着先敲门,可手一落在门板上,门就吱呀一声开了。
季怀鄞好歹也是长宁侯府的二公子,住的院子怎么连个看守之人都没有?
颂园静悄悄的,青石地上覆着一层薄雪,秦欢玉朝里唤了几声,不见有人回应,抱着被褥的手开始发酸,只好先进院子。
“十三,有人来了。”
察觉到有人进了院子,十三垂首,如鹰隼般的眸子紧紧盯着院落,猝不及防瞧见一张面熟的脸。
“……”十三沉默许久,才低声道,“不碍事,是那个说主子良善温和的小娘子,主子下了死令,要留她性命。”
“主子良……良善温和?”属下也跟着沉默,梁上二人大眼瞪小眼,一时无言。
“等等,她怎么去了东厢房?”
秦欢玉抱着被褥走进东厢房,将东西搁置在榻上,还不忘细心理好,回身,倒吸一口凉气。
方才有被褥遮挡,她并未瞧见屋内陈设,如今一见,琳琅满目的兵器挂在墙上,泛着冷寒的光,刀枪锋利,轻轻一划便能割断人的脖颈。
“秦娘子为何在此?”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秦欢玉一跳,她仓促回头,一个未曾见过的生面孔站在门下,朝她扬起不自然的笑。
秦欢玉收敛心神,小声问道,“你是……”
“我叫十三,与秦娘子在春满楼见过面,是二爷的贴身小厮。”十三抽搐着扬起嘴角,跟着主子久了,他也不会笑,硬着头皮装友善,笑的比哭的还难看,“我当时站在后头,秦娘子八成是没瞧见我。”
闻言,秦欢玉松了口气,也朝他笑笑,“我来给二爷送几床被褥,原本负责此事的小厮被我撞倒,崴了脚,只好我代他过来。”
“原来如此,辛苦秦娘子跑一趟。”见她没有生疑,十三也松了口气,“二爷平日里习武,大多都是住在西厢房里,东厢房只用来存放兵器,秦娘子当心些,莫要伤了。”
秦欢玉折身去拿被褥,“那我将这些拿过去……”
十三笑着打断她,“不打紧,被褥留给我来整理就好。”
秦欢玉颔首,并未多心,“也好,那辛苦小兄弟了。”
目送秦欢玉离开,十三脸上的笑一点点沉下来。
守在梁上的另一人跳下来,视线也落在秦欢玉身上,眉头紧皱,眼底尽是防备,“可要我去盯着她?”
“一个农户出身没有背景弱不禁风的小娘子,你还要特意去盯着,可是闲出屁了?”十三睨他一眼,脸色彻底阴沉,“难道忘了主子为何留我们在此?”
“取三爷项上人头。”属下垂首,低声道,“主子令,不敢忘。”
十三摩挲着腰间的佩刀,眸中闪过浓重的杀气,“只要季惟安的马车敢在京城里露头,必死无疑。”
第7章 他是我表弟
弯月高悬,大雾四起,雪越下越大,连街道上的灯笼都变得模糊,街道冷清,雪花纷飞,还没到宵禁的时辰,街上就已经没了行人。
“抓住他!”
“站住!”
急促的脚步声打破寂静,鲜红的血迹蜿蜒一线,晕染了白雪,又被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下。
一道清瘦高挑的身影从拐角处跑出,每行一步都像拖着千斤重量,身上破碎不堪的白衣早已被鲜血染红,凌乱的发丝黏着鲜血粘在脖颈上,心口处的致命伤还在往外不停渗血,男子睫毛上沾着雪霜,让他辨不准方向,可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不敢停下。
“三爷,跑!”一直跟在他身后的老伯忽然止住脚步,朝着反方向跑去,猛地扑在穷追不舍的歹徒身上。
“宋伯……”季惟安仓促回首,正好瞧见老伯被一剑刺穿了身体,被人像丢垃圾一样丢在地上。
咽气前,宋伯用尽全身力气朝他撕心裂肺地喊着,“快……逃!回家去——”
“人呢?”十三环顾四周,却不见季惟安的身影,连雪地里的脚印和血迹都不见了,“该死!跟丢了。”
“都怪这个老东西!”同伴气不过,朝着地上断了气的宋伯狠狠踹上一脚,手里的长剑还在往下滴血,“若不是他,季惟安早就成咱们刀下亡魂了!”
“我在季惟安面前露了脸,此番不成,日后再想杀他,便难了。”十三深吸一口气,望着地上突然消失的脚印,眉心紧锁,“先撤,日后之事由主子定夺,别把动静闹大。”
二人一前一后离开,街道瞬间恢复宁静。
过了好半晌,男子瘦削的身影才出现在巷子口,他浑身是血,近乎力竭,顾不得再看一眼宋伯的尸身,跌跌撞撞朝着长宁侯府的方向走去。
他得活着,才能报仇。
“快宵禁了,得抓紧回去。”秦欢玉翻着篮子里的东西,嘴角扬起浅浅的笑意,用过午膳后,她求了张嬷嬷好一会儿,张嬷嬷才同意她出府采买,京城物价虽贵,但也买来不少小玩意儿,大多都是给欢悦买的玩具和零嘴儿。
下一瞬,雪地里忽然生出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倏地攥住她的脚腕。
“啊!”秦欢玉惊呼一声,扑倒在地,慌张回首看去,瞧见雪里埋了个人,脸上全是干涸发黑的血迹,模糊了容颜,只剩一双瑞凤眼努力睁着。
这大雪天,路边连个孤魂野鬼都没有,却躺了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太诡异了。
秦欢玉身子抖了抖,目光所及之处一片血色,她顾不得摔后的疼痛,匆匆忙忙将掉落在地的东西捡回篮子里,爬起来就要走,可她的脚踝还被男子握在手心,一时起不来,又摔在了地上。
“大兄弟,你放开我好不好?我只是一个弱女子,没办法帮你完成生前的夙愿。”秦欢玉快要被吓哭了,努力挣扎了好几下,可脚腕上的那只大手就是纹丝不动。
季惟安垂眼,两耳一阵嗡鸣,听不清眼前的女人在说什么,他一动不动,只是盯着女人腰间的玉佩。
他认得,那是兄长的云纹玉佩。
“求你……”季惟安声音发颤,嘴角流下一串血痕,“救救我……”
虽不清楚这女人与兄长是什么关系,但眼下,她是唯一能救自己的人。
“我当真帮不了你。”秦欢玉用力掰开他的手,抽出脚踝,“你再等一个有缘人吧!”
重获自由,秦欢玉拔腿就跑,生怕那双手再追上来,嘴里还小声念叨着,“实在不是我见死不救,我也只是个打工的,连个稳定的住处都没有,老天爷保佑,死了也不要怪我……”
忽然,身后响起一阵丁零当啷的声音,秦欢玉脚步一顿,僵着身子朝后望去。
雪地里,男子用尽最后的力气举起手里的荷包,那双瑞凤眼几乎快要睁不开了,“救我……我乃长宁——”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没了力气,捏着荷包的手垂落,也不知是昏了还是死了。
秦欢玉瞧着那枚鼓鼓的荷包,想跑,可双脚犹如灌了铅,挪动不了半步。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是为了救人,可不是贪财!”
秦欢玉瞧见荷包里的银锭子,犹豫再三,还是认了命,俯身背起他,温热的血浸透衣衫,她咬着牙,“你知不知道救下你会给我添多少麻烦?醒了之后,要给我加钱的!”
季惟安再也提不起一丝力气,却尚有意识,清楚听见了小女人的碎碎念。
好,加钱。
他想回应,却张不开口。
张嬷嬷守在角门前,左等右等,也瞧不见秦欢玉的身影,她望着天色,脸色愈发凝重,“这不让人省心的小娘子,到底跑到哪去了?”
“嬷嬷……”
张嬷嬷听到熟悉的声音,忙不迭回首,却见秦欢玉背了个男人回来。
秦欢玉身形高挑,可如今背着个男人,瞧上去娇小不少。
“秦娘子,这是怎么回事,你咋带个男人回来了?”张嬷嬷迎上去,才说完话,就瞧见二人浑身是血,顿时吓了一跳,“不是去给悦丫头买东西吗,这一身血是怎么搞的?”
秦欢玉累极,连气都喘不匀,“嬷嬷,此事说来话长,可否准许我先带着他进去?”
“不可!”张嬷嬷拦住她,面色凝重,“不知此人底细,怎能随意入侯府,你当侯府是你自家的地方?”
“他是……他是我表弟,家中没有亲人了,想来投奔我,却被山匪打没了半条命。”秦欢玉咬住嘴唇,眼中蓄起泪来,“求嬷嬷心软,看在他年纪尚小又孤苦伶仃的份上,让我救他一命,等他伤好,我一定赶他出去!”
“你——”张嬷嬷气极,又心疼秦欢玉命苦,犹豫再三,还是让出了路,“罢了,反正夙园也只有你和悦丫头两个人,进去倒是可以,但毕竟坏了规矩,晚些你自己去侯爷面前领罚,我会适当替你求情。”
秦欢玉心头一暖,连连道谢,“我定会去侯爷面前言明,多谢嬷嬷!”
张嬷嬷摆摆手,走在她身前替她遮掩,“当心些,别让人瞧见了。”
季惟安趴在秦欢玉身上,脸埋在她颈边,闻着她身上若有若无的奶香,意识越来越模糊。
第8章 不该让她来的
推开夙园的门,小丫头迎着风雪跑过来,“阿姐……”
瞧见阿姐背上的男子,秦欢悦愣了愣,却什么都没说,乖乖跑过去替阿姐关好院门。
秦欢玉费力将失去意识的男子扶上榻,解开他的衣衫,才发现他紧紧捂住的伤口早已血肉模糊,“欢悦,去把我的竹篮拿来。”
小丫头应了声,迈着小短腿取来竹篮。
“幸好我今日出府买了些伤药。”秦欢玉翻找出小瓷罐,在他血肉翻飞的伤口上轻轻撒下药粉,又打湿了帕子,在他脸上轻轻擦拭。
直到能瞧见床上之人原本的模样,秦欢玉顿了顿,捏着湿帕子的手就这么僵在半空中。
擦去血污,露出男子苍白清俊的容颜,他静静躺在床上,身子清瘦单薄,仿若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走,肤色是病态的白皙,额上带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睡得并不踏实,眉心蹙起,长睫轻颤,眼角的泪痣半遮半掩,毫无血色的薄唇紧紧抿着,像秋日里即将凋零的花瓣。
美人如玉。
秦欢玉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人。
“阿姐,这个哥哥好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秦欢悦扬起小脑袋,呆呆地说,“好生俊俏。”
“不要一直盯着人家看。”秦欢玉戳了戳小妹的额头,轻声道,“三十两换一条命,这可是财神爷。”
秦欢悦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小嘴微张,“这么多钱……”
“切记,日后若有人问起,你就说此人是咱们的表亲,这样,大家才能安然无事。”秦欢玉轻笑,抬手揉揉她的小脑袋,“只要攒够三百两,阿姐就带你离开。”
小丫头重重点了下头,昏黄的烛光落在阿姐身上,她只觉得阿姐的笑颜比蜜枣还甜。
“你替阿姐守着他,阿姐要出去一趟。”秦欢玉将帕子重新打湿,放在小丫头手中,仔细叮嘱,“若是他身子发烫,就用帕子给他擦擦。”
小丫头咬住嘴唇,怯怯开口,“阿姐,你去哪?”
“我私自带人入府,坏了府上的规矩,该去侯爷面前认错。”秦欢玉收敛心神,眼底闪过坚定,“张嬷嬷本就对我有恩,若不是她,我拿不下这份差事,今日又同意我出府采买,还替我守着角门,若我不去侯爷面前领罚,日后事发,她必受牵连,不义之事咱们不能干。”
“那悦悦等着阿姐……”
-
静园
东西两间厢房都黑着,唯有书房点着一盏小灯,微弱的火苗在烛台里跳动,光晕落在桌前的男人身上,为他镀上一层银辉。
季晏礼坐在交椅上,单手撑着头,睡得不算沉,却陷在梦里难以清醒。
“侯爷…止步……”
女人娇俏含颤的声音不停在耳边回荡,不知怎地,他又瞧见了辞儿埋在女人怀里,含住雪白吮吸,只不过在梦里,没有屏风和门板隔着,女人纤细婀娜的身姿清楚映入眼帘。
季晏礼鬼使神差地走上前,对上那双含羞带怯的杏眸,着了魔似的探出手去,指尖触上她白嫩泛粉的脸颊,小女人没躲,季晏礼轻轻唤了她的名字,不知哪来的荤胆俯下身去,学着辞儿的样子,含住另一半樱桃。
“侯爷。”
叩门声忽地响起,季晏礼只觉天旋地转,手腕重重砸在桌面上,瞬间清醒。
季晏礼抬眸,俊脸上漫着不正常的绯红,见自己人在书房,身侧也并无什么娇软香甜的小女娘,他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缓缓低头,又咬着牙别过脸去,手背上青筋尽显,“门外何人!”
云祭顿了顿,惊觉主子眼下心情不佳,犹豫着开口,“侯爷……是属下有事要禀。”
“进。”
云祭推门而入,瞧见主子脸上泛着异样的潮红,瞬间变了脸色,“侯爷,您没事吧……”
“有话快说!”季晏礼阖上眼,斥责出声,若不是当下不合时宜,他都想一头扎进池塘里去了。
云祭垂下头,不敢再多嘴,急忙说起正事,“侯爷,是秦娘子求见,属下问她何事,她却支支吾吾……”
“……可是秦欢玉?”
“是。”
季晏礼喉结滚动,抬手扯了下齐整的衣领,“唤她进来,你退下。”
书房的门关了又开,不同的是,这次进来的是梦中人。
屋中只点了一盏灯,墙角灰蒙蒙的,瞧不真切,只能看清桌案前的高挑身影。
秦欢玉走到桌前,屈膝跪下,“奴婢有罪,求侯爷责罚。”
季晏礼怔了瞬,眉心微蹙,“何出此言?”
“奴婢家中有一表弟,他双亲皆无,寻上京城,有意投靠奴婢作个伴儿,却在来的路上遭山匪劫去,几乎去了大半条命,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寻到侯府,连话都没说上几句就昏死过去,奴婢于心不忍,私自将他带入府中安顿,只是想救他一命,等他养好了伤就送出去。”
秦欢玉身子伏得更低,露出她雪白的后颈,明眼一瞧,便能看出她在抖,“奴婢带外人入府,坏了规矩,即便是赶出府去,奴婢也没有半句怨言,只求侯爷看在小主子无人喂养的份上,准奴婢留到新奶娘来。”
季晏礼垂眸望着她,视线落在她的后颈上,再是瘦削单薄的脊背、盈盈一握的腰身……素衣紧紧裹在身上,曲线尽显,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粗麻衣裙,却被她穿得别有一番风味。
只是瞧见她,才歇下去的火又燃了起来。
季晏礼压了又压,轻咳两声才道,“你很怕我?”
秦欢玉身子僵了一瞬,旋即摇头,“奴婢不敢。”
季晏礼摩挲着手里的佛串,灯光映出他的身影,将跪在地上的女人完全覆盖,“抬起头来。”
秦欢玉犹豫着抬头,杏眸清透湿润,眸中汪着盈盈水光,原本秀美的小脸有些泛白,樱唇上还留着一道浅显的齿印,想必寻上自己前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
明明身子都在发颤,却还在逞强说不怕自己。
季晏礼不解,自己究竟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恶行,才会让眼前这个小女人如此畏惧自己?
他待人向来温和,礼貌又不失疏离,放眼整个京城,见了他会吓到颤抖不止的,独秦欢玉一个。
她这般懦弱胆怯,日后见了季怀鄞那条逮谁咬谁的疯狗,岂不是要吓晕过去?
“辞儿喜欢你,我便不会轻易换人,你日后也休要再说离开之类的话,私带外人入府的确是大错,但念在你哺育辞儿有功,可免重罚。”季晏礼望着她止不住颤抖的身子,沉吟片刻,“可会研磨?”
秦欢玉没想到小侯爷竟然会这般轻易的揭过此事,悻悻点头,“会。”
“那便罚你替我研磨。”季晏礼重新捡起桌上的狼毫笔,感受到小女人靠近,原本只能辞儿闻到的奶香萦绕在鼻尖,他捏住笔杆的指尖用力到泛白,忽然生出了几分后悔。
不该让她来的。
第9章 二爷提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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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报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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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姐姐居然惦记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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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赚钱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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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逼迫让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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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卖身入契成家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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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扮乖讨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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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比女子还娇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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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当众行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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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剪衣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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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侯爷有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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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甜香四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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颂安堂
雕花木门半敞,烛火被穿堂风卷得一明一暗,外头雷雨交加,屋内气氛更是冷得能凝出霜。
季晏礼负手而立,墨色衣袍垂落,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玉佩,那双桃花眼沉得骇人,没有半分温度。
“这么晚了,你差人过来寻我,可有要事?”闻季氏扶着鬓边金簪,迈进中堂,与季晏礼擦肩而过,在正中落座。
“侄子听闻辞儿高热不退,红疹遍身,心急如焚,下人通传姑母雷厉风行,不出一个时辰就查出了幕后主使。”季晏礼在她身侧坐下,指尖搭在桌前,姿态放松,并无质问之意,“侄子只想问一问,姑母是如何查的?”
闻季氏端坐着,面上瞧不出半分异色,“前日,秦欢玉央求你院子里的张嬷嬷,私自出府,误用府外吃食,致使辞儿过敏,高烧不退。”
“是吗?姑母当真是火眼金睛,毫无证据,仅凭猜测就敢断言。”闻季氏微微偏头,唇角轻轻翘起,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姑母在长宁侯府耀武扬威,滥用私刑,还妄图屈打成招,若侄子不孝,将你告上盛天府,这脸,你还留得住吗?”
“你——”闻季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敢这么和我说话?你是不是忘了——”
“姑母莫不是还想拿养育之恩来压我?”季晏礼开口打断她说话,没有半分客气,“养育我多年的人是父亲,是母亲,不是你,你以什么身份来压迫我,又是以什么身份动我的人?”
闻季氏气得大喘粗气,颤巍巍地抬手指着他,“季晏礼!你……你混账!”
“混账?”季晏礼垂眸,唇角勾起一丝极浅的弧度,端起已经凉了的淡茶,轻抿一口,“带上来。”
“进去!”云祭拉扯着郑汾进了中堂,将她推到地上,“把你知道的全都说出来,兴许侯爷还能留你一条性命。”
闻季氏身子晃了晃,脸色奇差,“郑……郑汾?”
听到主子的声音,郑汾慌忙抬头,闻季氏才瞧清她的模样。
原本姣好的脸蛋被一刀划破,身上既有鞭痕又有棍棒抽打的伤口,连十个手指都被夹得红肿不堪,只有进气不见出气。
“夫人救我……”郑汾一见着主子,当即哭了出来,声音沙哑难听,“夫人救救我啊!”
闻季氏拍桌而起,大声斥责,“季晏礼!你怎可私自用刑?”
“这不是与姑母学的吗?”季晏礼转动手里的茶杯,压迫感无声漫开,“秦欢玉在姑母手里生生挨过了五十棍,也不肯低头认下不属于自己的错,这郑汾则恰恰相反,她心中有鬼,不过刑审了一刻钟,便全都招了。”
“是她夜里私会情郎,吃了情郎送来的核桃酥,辞儿对核桃和花生过敏,这才引起高热起疹。”季晏礼顿了顿,眼神冷得像寒冰,“这个解释,我暂且相信,若日后被我发现实情并非如此,一定活剥了幕后主使的皮。”
“你…你……”闻季氏捂着心口,脸色煞白,“反了,当真是反了,承真是引狼入室,误把你这只豺狼当作单纯良善的小狗崽抱回家,费心费力养你二十年,你不仅不懂感恩,还反咬一口!”
“郑汾是我为辞儿千挑万选的乳娘,你也敢——”
“为何不敢?”季晏礼垂眼睨着她,带着不容反驳的强势,“若姑母肯安分守己,我便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秦欢玉和蕴园上下是我亲自选中照料辞儿的,容不得旁人动上分毫。”
“姑母,最好没有下次。”
话音落地,季晏礼起身离开,风吹动他的衣袍,墙上斑驳的树影也随着微微晃动。
“季晏礼,你居然为了一个奶娘对我这般放肆!”闻季氏脸色铁青,可任凭她怎么叫嚷,男人都不曾回头,气得她摔碎了一对儿茶盏,“好个狼心狗肺的野种!他也配与我叫嚣?”
“夫人……”周嬷嬷欲言又止,余光瞥向趴在地上低声哀嚎的郑汾。
闻季氏扫了她一眼,眉心紧蹙,朝她递去眼神。
周嬷嬷顿时会意,快步过去扶起郑汾,故作亲切,“郑娘子,我带你下去养伤。”
颂安堂重归寂静,闻季氏呼吸急促,眼底闪过凝重,喃喃道,“不能再让那三个野种活着了……”
-
夙园
窗外夜色沉沉,风雨声愈发急促。
“则之哥哥,夜深了,你快些回去休息。”秦欢悦小心翼翼捧着灯盏走过来,放在季惟安面前的小几上,“我会守着阿姐的。”
“你先去东厢房睡,我来守第一夜,你阿姐受伤重,夜里八成会起热,你一个人照顾不来的。”季惟安见小丫头明明困得两眼睁不开,却还是劝他去休息,心头一软,揉了揉她的圆脸蛋,“你如何能认出今日来的是侯爷?”
“侯爷穿得衣裳好漂亮,袖口还有金色的线,一抬手,亮闪闪的。”秦欢悦笑弯了眼睛,指了指自己连绣样都没有的袖口,“阿姐说过,府上穿得最好的人便是侯爷,若是意外碰见,要行礼请安的。”
“你这小妮子竟这般聪慧,倒是我小瞧你了。”季惟安低头失笑,拍拍她的肩膀,“去睡吧,明天换你守着。”
秦欢悦摇摇头,从柜子里抱来两床被褥铺在地上,撅着小屁股忙活,“则之哥哥不走,我也不走,我们一起守着阿姐。”
季惟安见她忙里忙外,像个小大人似的,有些忍俊不禁。
没到半刻钟,小丫头就累极睡去,睡姿歪歪扭扭的,小小的眉头还皱着,不知是不是梦里也在担心阿姐。
窗外的雨下得毫无章法,噼里啪啦的打在窗子和门板上,时不时几道惊雷劈下,听得人心中压抑。
季惟安坐在榻边,轻轻靠在架子上,垂眼瞧着床上的小女人。
她趴着睡去,眉头紧锁不解,像是朵被风雨打蔫的花,没了平日里的活泼灵动,安安静静的,没有生气。
“若你没有受伤,睡姿大抵也是像欢悦的吧。”季惟安牵动唇角,指尖探去,僵在半空许久,才轻轻落下,一点点抚平她眉间的褶皱,“你可要平安活着,我还欠你不少银子呢。”
他悄悄缩回手,正要起身捡回小丫头踢跑的被子,忽然闻到一阵浓郁的奶香。
季惟安定住,一点点转过身子,小女人趴在床上,身下的被褥洇湿一片,奶甜香四溢。
她……
涨乳了。
第21章 去求秦欢玉
季惟安身形不稳,险些从床边摔下去,浑身血液冲上头顶,眼前阵阵发黑,俊脸迅速涨红。
他从未经历过这些,更是不知该如何解决。
“欢悦——”季惟安本想求助陷入梦乡的小丫头,才唤出口,倏地回神,抬手打上自己的嘴巴,“她一个小妮子能懂什么,说不定还没我靠谱……”
眼看床上的湿痕漫成一大片,季惟安浑身紧绷,连呼吸都忘了,耳尖‘唰’一下红透,“我…我……得罪了!”
再洇下去,床都没办法睡人了。
季惟安一点点转过她的身子,动作轻柔,丝毫不敢用力,颤着指尖解开她的衣衫。
她的身子,自己换药时便看过,可那时她满身血污,根本瞧不见什么,如今小丫头替她擦去身上的血迹,露出她瓷白无暇的肌肤,只露半截肩膀就足以灼烧他的眼。
“此非君子所为……”季惟安仰起头,羞愧难忍,不止是耳尖和脸颊,就连脖颈都泛起薄红,他咬破舌尖,努力劝说自己,“季惟安你是在救人,不是在非礼,你照样还是君子……”
他的声音又急又哑,手忙脚乱的解开她最后一层防线,绣着玉兰花的粉肚兜被扔在床架子的雕花上。
小女人背对着他,松松挽起的发丝垂落肩头,露出优越的肩线和深陷的锁骨,春光乍现,莹润、细腻,白得晃眼,季惟安慌忙取过干净的茶盏,抵在泉口,接下满满一碗温热的甘露,他不敢低头,脸颊上的灼烧更为明显。
指尖触到温热的液体,季惟安这才知晓茶盏已经盛满外溢,可身边再无能用之物,两股白线顺着她身子下淌。
“秦欢玉,得罪了……”短短一日,他不记得自己说了多少次得罪。
季惟安心跳如擂,连扶都扶不稳,仓促咬住一半,怀中女人轻轻一颤,险些将他吓得魂飞魄散。
万幸,秦欢玉还晕着,无人注意到他的窘迫。
“唔……”小丫头揉着眼睛坐起来,迷迷糊糊看向屏风,绣着半山水的屏风上倒映着二人重合的身影。
“一定是梦。”秦欢悦嘟囔一句,重新躺下睡去,“则之哥哥才不会咬阿姐呢。”
不知过了多久,季惟安才缓缓放平小女人的身子,避免她躺到洇湿的床褥上,他的俊脸烧得通红,身子变得麻木,唇边还沾有点点汁水。
季惟安僵着身子看向那只盛满汁水的茶盏,如梦初醒,“我……我得娶她。”
“敢作敢当,才是君子之风。”
-
翌日清晨,日头初升。
“阿姐你醒了!”
小丫头惊喜的喊叫声惊醒了守在榻边的季惟安,他恍惚回头,正巧对上一双雾气盈盈的水眸。
“秦……姐姐,你终于醒了。”才开口,他便红了耳垂。
“我昏了多久?嘶——”
“别动。”季惟安扶住她,顾不得羞赧,低声叮嘱,“你伤得重,不可翻身,只昏睡了一夜而已,当心伤口重新崩开。”
“你们可有人去瞧过张嬷嬷和岑婆子?”秦欢玉抓住他的手,眼底满是惊惧,“张嬷嬷为了护我,替我挨了五十棍,岑婆子也遭了耳光,她们俩年纪大了,哪里经得住这般折磨,我得去瞧瞧——”
“她们自有侯爷安顿,你伤得最重,乖乖休息。”季惟安脸色难看,手上微微施力,不准她乱动,“等养好了,再去瞧她们。”
“阿姐乖,要听则之哥哥的话。”小丫头也在一边帮腔,“则之哥哥守了阿姐一整晚,天蒙蒙亮才睡过去,阿姐不能让他再担心了。”
秦欢玉怔住,下意识看向身旁的男子,瞧见他泛红的俊脸,轻声开口,“则之,多谢你。”
听见她软声软语喊自己小名,季惟安愈发脸红,含糊应了声,“你养着我,我照顾你,于情于理都是应该的。”
秦欢玉抿唇笑笑,只是牵动唇角,就费了好大的力气,余光瞥见屏风外的炭盆,怔了怔,“这炭盆是……”
“侯爷体谅阿姐受伤还要挨冻,特意让人给送来的好炭,昨夜热得欢悦都踢被子了呢。”小丫头咧嘴笑着,一脸满足,“侯爷可真是个大好人!”
秦欢玉和季惟安谁都没有接小丫头的话茬,前者是亲眼瞧见了小侯爷不分青红皂白肆意行凶,至于后者的心思便不得而知了。
“新来的乳娘死了。”
秦欢玉僵住,缓缓抬头看向他,似是还没反应过来,“什……什么?”
“郑娘子死了,是她夜里私会情郎,偷吃了情郎拿来的核桃酥,使四公子过敏,心中有愧,投井自尽。”季惟安勾了勾唇,眸中闪过一瞬讽刺。
这般蹩脚的理由,那个老虔婆也好意思搬出来。
“竟然真的是她?”秦欢玉攥紧身下的被子,脸上一点点失去血色,“我也曾疑心过她,但我更怀疑是国公夫人唱独角戏,想要府上立威严,一心抓我错处,杀鸡儆猴。”
季惟安瞥她一眼,眼底闪过点点笑意,“原以为你心思单纯,没成想竟这般通透。”
秦欢玉瞪他,“我权当你夸我了。”
季惟安失笑,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低声道,“给你阿姐换药。”
-
蕴园
“夫人,不得了了,小主子一直在哭,老奴怎么都哄不住啊!”周嬷嬷抱着季念辞冲进屋中,神情慌乱,“羊乳温了好几次,可小主子就是不喝。”
闻季氏一夜未眠,眼下乌青浓厚,本就心烦气躁,季念辞又哭个不停惹人心烦,她猛地起身,在小家伙胳膊上狠狠一掐,“哭哭哭,只知道哭!连羊乳都不肯喝,饿死你算了!”
“夫人……”周嬷嬷于心不忍,将小家伙抱远了些,“不如把小主子抱到秦欢玉面前,至少——”
“住口!”闻季氏怒喝一声,周嬷嬷顿时不敢再出声。
“你的意思是,让本夫人舍下脸面来去求一个贱婢,只是为了给这小崽子一口吃的?”闻季氏怒极嗤笑,眼神愈发阴狠,“你拿本夫人当什么了?”
“老奴知错……”
“奴婢见过国公夫人。”陆萍迈进中堂,小心翼翼地行礼。
闻季氏尚在气头上,见一个陌生丫鬟没眼力闯进来,当即就要发火。
陆萍适时开口,“夫人若想收拾那个秦欢玉,奴婢有一妙计。”
第22章 娶你
一夜疏雨初歇,天蒙蒙亮,薄雾弥漫,比前几日更冷了些。
季惟安缓步走近,指尖先探上女人的额头试温,眸色凝重,“昨夜是欢悦守着,可有发热?”
秦欢玉仍旧是趴卧的姿势,轻轻摇首,“只是伤处隐隐作痛,夜里睡不踏实。”
“把药喝了,身子才能好得快些。”季惟安端过床头温热的药碗,搅动汤匙,吹了又吹,才递到她唇边,“不烫了。”
秦欢玉从没被人喂过汤药,有些难为情,抬手接过药碗,“你身上也有伤,不宜操劳,我伤得又不是手,可以照顾自己。”
季惟安顿住一瞬,也不推脱,将碗勺送进她手中,转身掀开她背后的衣裳。
“你——”秦欢玉身子骤然一僵,作势要躲,“你做什么?”
“换药。”季惟安凤眸清澈,眼神干净纯粹,让人不好意思把他与登徒子混为一谈,“姐姐伤得重,一日要换三次药,都是我来换的。”
“什么……”秦欢玉耳根顷刻泛红,声音止不住颤抖,连呼吸都乱了节奏,“我…我不用你,你去把欢悦找来……”
“她一个小丫头能做好什么?”季惟安微微蹙眉,声音极轻,“脱我衣衫给我换药的时候,也没见你这般羞怯,早便看过了,还用遮掩什么?”
衣衫被掀开,微凉的空气拂过裸露的脊背,秦欢玉咬着下唇,身子轻颤,杏眸隐隐噙着水光,又羞又恼。
药粉轻轻洒在伤处,季惟安垂眸,只专注敷药换纱,并无半分亵渎之意。
他动作轻柔,像是在对待一件珍宝,秦欢玉紧绷的身子也慢慢松懈下来,悬起来的心好不容易放下,又听身后之人突然开了口。
“我会娶你,对你负责。”
秦欢玉猛地回过头,不慎扯到后背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你刚刚说什么?”
“娶你。”季惟安徐徐抬眸,神情认真,半点不像玩笑模样。
秦欢玉双目微微瞪大,眼底浮起难以置信,“你……”
“秦娘子,可在屋中?”
外头传来岑婆子的声音,秦欢玉瞬间回神,小脸染上一层薄红,“来人了,你快翻窗子出去。”
岑婆子推门而入,正巧见着床边的雕花窗子敞着,窗扇一悠一荡,缓缓开合,“哎呦,娘子你还伤着,怎么就开了窗子?”
“屋子闷热,就开了会儿。”秦欢玉扯了下唇角,有些心虚的瞥了眼窗子,小声问道,“岑姨怎么来了?”
“小主子被扣在国公夫人身边,日夜哭闹,嗓子都哑了,也不肯喝羊乳,米汤只能喂进去一点,我瞧着心疼,偷偷去求了侯爷,这才把小主子救了出来。”
岑婆子长叹一声,将怀里的奶娃娃抱到秦欢玉面前,“娘子养伤这段时日,我就抱着小主子来,等他吃饱喝足,再带他回去可好?”
才两日不见,小家伙原本红润的小脸苍白无色,长长的眼睫上还挂着泪珠。
“把小主子抱过来吧。”秦欢玉撑着手臂起身,岑婆子眼疾手快在她身下垫了个软枕。
她轻轻解开衣衫,寻了个小家伙舒服的姿势,揉揉他的脸颊将他唤醒。
季念辞饿得久了,不用旁人多动,自己便能找到位置,小口小口吞咽着。
雕花窗棂外,季惟安静静站着,眉目深邃,望向床上的那道倩影,眼底凝着连他自己都没发觉的温柔,不愿惊扰屋中安宁,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嘶……”感受到轻微刺痛,秦欢玉冷不丁蹙眉,眼中闪过愕然。
“小主子是不是没吃饱啊?”岑婆子不安地搓着双手,小心翼翼开口,“许是秦娘子受伤昏厥,奶水不足,不打紧,养两天便好了。”
听到乳水不足,季惟安身子倏地一僵,再没了观望的心思,心虚逃开。
“怎么会……”秦欢玉咬着唇,杏眸盛满了疑惑。
她从未照顾过窦大宝,只喂过怀里这个小家伙,季念辞饿得次数又不算多,需求并不频繁,她偶有过几次涨乳,但奶水不足还是头一次。
“好歹是吃了些,大半天不会闹了。”岑婆子从她怀中接过娃娃,脸上布满哀愁,“自从国公夫人来后,府上就没了清闲日子,下人们大多苦不堪言,侯爷又公务缠身,许久都碰不见人,可怜了小主子。”
“娘子瞧瞧。”岑婆子掀开襁褓,露出小家伙的胳膊,上面布满了青青紫紫的掐痕,“今儿换襁褓时才瞧见,国公夫人好歹也是这孩子的亲姑母,怎能下这般狠的手?”
秦欢玉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沉吟片刻,轻声问道,“岑姨可知张嬷嬷近来如何了?”
岑婆子无奈摇头,如实说来,“张姐姐一把年纪挨了五十棍,能活下来已经算万幸了,侯爷许她卧床养伤,一个月都不用去近前伺候了。”
秦欢玉垂首,遮住眸底的情绪,“都是我不好,害你们替我背了锅。”
“这不是娘子的错,明眼人都能瞧出是怎么回事。”岑婆子又是一声长叹,“之前听张姐姐说你与静园的陆萍有过节,娘子如今受伤下不得床,正给了那个小妮子机会,求国公夫人把她姐姐聘进府中作奶娘了,晚膳前就到。”
“娘子可要多加留意,万不能让人算计了去,快些养好身子,免得被人鸠占鹊巢。”
秦欢玉一点点攥紧身下的被褥,轻轻颔首,“我不会再沦为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
颂安堂
“侯爷,国公夫人从被您赶出府去的那几个奶娘里又挑了一个回来。”
季晏礼执笔的手一顿,神色晦暗不明,“盯紧。”
“是。”云祭从袖中掏出一截带血的纱布,送到主子面前,“侯爷,三爷来了信,鹰隼送回来的。”
季晏礼搁下笔,抬手接过,轻轻展开,上头只写了短短一句话。
——哥,我要成亲,替我备聘。
季晏礼顿了顿,向来淡漠凉薄的眸子里第一次生出震惊困惑的情绪,默了好半晌,还是问出了心里话,“惟安他……是不是伤到了脑子?”
第23章 大开杀戒
“侯爷!”
“二爷回来了。”小厮从外头匆匆赶来,站在门外喊道,“还带着陈公公。”
季晏礼眸中浮现惊诧,还未起身,就见季怀鄞那条疯狗立于廊下,腰间佩剑未卸,身姿挺拔如松,锋芒凛冽,勾起一角薄唇,眼底藏着他参不透的情绪。
“小侯爷,许久不见了。”陈公公挺着圆滚滚的肚子,看起来格外和善,脸上挂着恭敬逢迎的笑,慢悠悠从身后取来明黄圣旨,“侯爷,移步过来接旨吧。”
季晏礼缓缓起身,走到门外屈身跪下,余光瞥向跪在自己身侧的男人,心中隐隐生出几分迟疑。
“长宁侯府二公子季怀鄞舍身护主,在济云山救端王于危难,忠勇可嘉,沉稳忠义,得端王举荐,特封金影卫中郎将,掌皇城巡防,赏锦缎百匹,白银千两。”陈公公宣读完圣旨,笑眯眯的看向季怀鄞,将手中圣旨递去他面前,“季二公子,您接好了。”
季怀鄞勾唇,接过明黄圣旨,淡淡扫过季晏礼所在之处,眼底是藏不住的野心,“臣谢陛下隆恩,定当鞠躬尽瘁,不负圣恩。”
“小侯爷,快请起吧。”陈公公虚扶了一把,满脸笑容,却不知藏着几分真心,“老侯爷当真是好福气,一门四子,个个都是人中豪杰。”
季晏礼扯动薄唇,面上维持着得体温和的笑意,藏在袖中的指尖却悄然收紧。
“咱家听说济云山一行,凶险万分,是南蛮贼寇化作山匪模样,想要取端王性命,还好有季中郎帮衬,才能让端王殿下化险为夷。”陈公公意味不明地瞥了眼他,特意放慢了语速,“有二位在,长宁侯府仍可昌盛百年。”
“谢公公抬举,为君为民,都是臣子的本分。”季晏礼唇角噙着淡淡笑意,却不达眼底。
云祭上前,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元宝,不动声色地塞进陈公公手中,“劳烦公公跑一趟,这边请。”
众人散去,堂前只剩季家兄弟和一眼望不到头的赏赐之物。
“二弟竟能从南蛮贼寇手中救下端王。”季晏礼回眸,唇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夹着淡淡锋芒,“从前竟不知二弟有这种本事,着实让我刮目相看。”
“兄长并非在世诸葛,又岂能事事都料准?”季怀鄞垂首嗤笑,毫不遮掩自己的恶意,“若不藏锋,谁知会不会像父亲一样死在济云山上?”
季晏礼眉目冷清,静立原地,俊脸平静无波,自始至终没有半句厉言,气息如山压来,远比口舌交锋更瘆人些。
若换作旁人,怕是早就心虚不已,匆匆移开目光。
可站在他眼前的人是季怀鄞。
对上死一般的寂静,季怀鄞非但没有半分怯色,反而冷冷回望,空气凝滞紧绷,两人无声对峙。
“二爷。”十一匆匆赶来,开口打破僵局。
季怀鄞侧眸瞥了他一眼,抬脚便走,视兄长为无物。
望着那道高挑背影越走越远,季晏礼缓缓收回视线,只吐出两字,“蠢货。”
“二爷,秦娘子出事了。”十一脸色铁青,刻意压低了声音,“四公子过敏起疹,高烧不退,国公夫人一口咬定是秦娘子私自出府吃了外头的东西,指使她从国公府带来的小厮打了秦娘子五十棍,秦娘子受不住,晕了两日才醒。”
季怀鄞脚步顿住,一记眼刀子甩过去,“十三呢?”
“十三在侯府上空意外瞧见了三爷养的海东青,一心想着戴罪立功,追查三爷下落,人不在府中……”十一埋下头去,语气懊悔,“属下该多留两个人在秦娘子身边的。”
季怀鄞阖上眼,手背青筋尽显,“那个老虔婆人在何处?”
“国公夫人住在蕴园。”
季怀鄞一言未发,凤目宛如寒潭般凛冽刺骨,周身气息陡然阴沉,迈动长腿,朝着蕴园的方向走去。
-
蕴园
“多谢夫人赏识,准许奴入府伺候小主子。”陆兰跪在院中,对着贵人连连磕头,“奴一定尽心侍奉好四公子!”
闻季氏低头瞧着自己才染完蔻丹的指甲,笑得漫不经心,“入了侯府,该怎么做,陆萍可交代给你了?”
“夫人放心,奴一切都明白!”陆兰忙不迭点头,开口表忠心,“只要能报答夫人恩情,我们姐妹俩愿为夫人当牛做马!”
闻季氏心中满意,随意甩了甩手,“是个聪明的,退下吧。”
“是。”陆兰脸上是压不住的笑意,朝着她磕了三个响头,才小跑着退下。
“一月不过几两碎银,她就这般感恩戴德,着实可怜。”闻季氏嗤笑一声,眸中是毫不遮掩的嫌弃。
话音才落,蕴园的门猛地被人踹开。
闻季氏吓了一跳,险些稳不住身形,“什……什么人!”
季怀鄞缓步走进院中,浑身煞气,每一步,都似踩在闻季氏心上。
“你……”见是他,闻季氏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季怀鄞,你要干什么?造反吗!”
“谁动的手?”
他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闻季氏听得清清楚楚。
“什么?”闻季氏愣了瞬,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只问你,谁动的手?”季怀鄞步步逼近,腰间长剑随着他的动作晃动,目光沉如寒渊,“谁行的棍?”
此言一出,闻季氏眸中闪过震惊,难以置信地问出口,“季怀鄞你……你这一出是为了那个秦欢玉?”
“我的耐心不多,你最好立刻把行棍之人指出来。”季怀鄞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眼底不见分毫尊敬,“否则,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荒唐事来。”
“你……你放肆!”闻季氏声音颤抖,眼底的惊惧藏都藏不住。
仁孝忠义根本压不住季怀鄞这条疯狗,他若是起了杀心,真能做出一刀解决了她再自戕的疯事来。
-
颂安堂
季晏礼垂首伏案,笔尖在宣纸上轻轻划过,心中的烦躁才一点点平息下来。
“侯爷!不好了!”云祭踉踉跄跄地冲进中堂,险些绊倒在地。
季晏礼执笔的手一僵,墨汁滴落在纸上,毁了一整幅画,他蹙眉抬首,语气不悦,“怎么了?”
“二爷…二爷他……”云祭平生第一次这般失态,指着蕴园的方向,“二爷他疯了,在蕴园大开杀戒!”
第24章 修罗恶鬼
“住手!”
季晏礼赶来时,蕴园已经一片狼藉,温热猩红的鲜血顺着青石板蜿蜒流淌,血腥气扑面刺鼻,尖叫哀嚎声此起彼伏。
“兄长来得比我预想的慢了些。”季怀鄞唇角勾起一丝偏执狠厉的弧度,斑驳血点溅在暗红衣衫上,不甚明显,他缓缓转动手腕,染血的剑锋直指躲在椅后的妇人。
闻季氏吓得浑身僵硬,抖动不止,发丝凌乱贴在颈侧,扯着嗓子朝门外喊道,“律之…律之快救我!”
“季怀鄞,光天化日之下你竟然敢——”
“有何不敢?”季怀鄞垂眼瞧着连魂都吓飞了的妇人,余光瞥向不远处的四具尸身,“他们下手不知轻重,险些杖杀府上的嬷嬷和未签卖身契的乳娘,无契无约就敢滥用私刑,若扯到盛天府里,他们亦是难逃一死。”
“兄长连自己的人都护不住,畏手畏脚,让这么个毒妇踩在头上,容殷国公府的人在长宁侯府放肆,着实可笑。”季怀鄞回眸,盛满杀意的眸子还未褪去猩红,眼底翻涌着戾气,“我是在帮兄长清理门户,兄长非但不感激,反而当众问责我?”
“府上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替我做主。”望着满院狼藉,季晏礼面色阴沉,“滚回自己院子去。”
季怀鄞慢条斯理地收了剑,剑身入鞘,发出清脆的声响。
闻季氏早就吓得魂飞魄散,双腿发软撑不住身子,簪钗歪斜,听到剑响,身子一抖,战战兢兢仰望。
季怀鄞垂眸,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眉眼淡漠无波,唇角却诡异牵起一丝弧度,“若有下次,后果自负。”
话音落地,他转身离开,与季晏礼擦肩而过时,留下一句,“这侯府,兄长若是管不住,趁早换能者居上。”
季晏礼听完他一席话,周身气息冷得骇人,极力压住想要一拳挥他脸上的冲动。
“律之……”见过血腥,闻季氏不敢再似平日里那般狂傲,被周嬷嬷扶着起身,“季怀鄞他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这个祸害留在府里早晚会出事的,你快把他赶出府去,再也不准他回来!”
“他是府中次子,长宁侯府也是他的家,若赶他离开,往后京中会如何非议我?”季晏礼抬眼睨着她,眸光凉薄。
“我倒觉得,怀鄞虽暴虐,但并无不妥。”
“秦欢玉不是府中女婢,险些死在姑母手中,若她去盛天府击鼓鸣冤,这些人也是要死的。”季晏礼云淡风轻地开口,看上去极好相处,可脱口而出的话却让人心生凉意,“经此一事,姑母也该长些记性,手若是伸到不该伸的地方,会被砍掉的。”
“你——”闻季氏脸色煞白,被吓得狠了,头还在隐隐作痛,她喘息急促,拉过一旁的周嬷嬷,“扶……扶我回房。”
“是。”周嬷嬷也吓白了脸,搀着主子回屋。
“侯爷,这……”云祭望着一院子血海,无奈挠头,“这可如何是好?””
季晏礼阖上眼,克制心底的烦躁,他素来沉稳,近几日却跟见了鬼似的屡屡破功,“收拾残局。”
‘啪’的一声,轻响从身后传来。
“谁!”季晏礼蹙眉回眸,却见一大一小站在夙园门前,望向自己时,慌乱惊惧的神色都如出一辙。
秦欢玉瞧着男人脚下的血水,浑身控制不住的发抖,她从未见过这般惨烈景象,鼻尖萦绕着浓重呛人的腥气,脸色一瞬间惨白,牙关打颤,眼眶也瞬间泛红。
季晏礼见她模糊朦胧的泪眼,心头一紧,连忙上前半步,薄唇轻启,“这不是——”
秦欢玉猛地后退,伸手用力捂住妹妹的眼睛,对着小侯爷匆匆行礼,转身踉跄着跑进夙园,连妹妹的鸡毛毽子都顾不上捡,慌乱之下,扯动背后的伤口,鲜红洇湿了一小片衣衫。
季晏礼僵在原地,眼睁睁瞧着夙园的门在自己眼前关紧。
他喉间发紧,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云祭!”
“属下在。”
“让那条疯狗滚去祠堂跪着!”
秦欢玉抵在门上,小口小口地喘着气,泪珠簌簌落下,眼底的惊恐挥之不去。
“你身子还没好,怎么就下床了?”季惟安站在东厢房门下,见她脸色凝重,赶忙迎上来,“脸色为何这般难看——你哭了?”
秦欢玉说不出半个字来,两腿发软,本能靠近他,额头抵在他胸前,双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襟,身子仍旧控制不住颤抖。
季惟安察觉出她的恐惧,眉心皱得更紧,他从未见过小女人这般惊慌失措的模样,沉默着轻拍她的肩头,低声安抚,“可是瞧见什么了?”
“侯爷……”秦欢玉呼吸细碎又急促,“侯爷又杀人了……”
兄长……青天白日杀人了?
季惟安皱眉,浓密细长的睫羽轻颤,心中困惑不已,“季小侯爷是出了名的谦谦公子,怎会当众行凶,你是不是看错了?”
“我在屋中听见蕴园有叫喊声,心系小主子,便喊来欢悦,让她扶我下床,不成想正好瞧见侯爷站在一片血海之中。”
“外头传言都是假的,侯爷就是个修罗恶鬼,稍不如意就会大开杀戒。”秦欢玉眸底满是惶恐,心口一阵发悸,“我不能再歇了,我没签卖身契,如若一直养在侯府什么也不干白白拿银子,侯爷日后翻脸,保不准我这条小命就丢了。”
“你受了整整五十棍,才养三天就要下床,身子虚得厉害,哪有力气喂养四公子?你瞧,伤口又出血了。”季惟安自是不允,将手里的画纸递过去,“你把这两幅画拿去,寻个靠谱的人出府卖掉。”
“你……”秦欢玉怔怔瞧着手里的画纸,眸中浮起茫然,“你还会作画?”
季惟安勾起唇角,笑着颔首,“卖掉,能补贴家用,即便离了侯府,我也不会让你饿着。”
“补贴家用?”秦欢玉顿了顿,一脸防备的瞧着他,语气试探,“你不会还想着娶我吧?”
季惟安挑眉,语气里有一丝意外,“你不想嫁?”
第25章 搬去夙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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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疯狗是侯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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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踏雪送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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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季阎罗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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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侯爷有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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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醉酒亭下吻
“是你……”
季晏礼捏着酒樽的指尖泛白,墨眸里裹着淡淡的醉意,目光黏在她身上,“你怎么来了?”
秦欢玉俯身,白着一张小脸,规规矩矩行礼,声音轻得发颤,“是云侍卫说侯爷有事寻奴婢。”
下一瞬,骨节分明的大手伸来,将她抵在碗口粗的石柱上,指尖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
“你可是故意躲我?”季晏礼垂眼瞧着怀中浑身紧绷的女人,困惑和偏执冲散了最后一丝理智,“我到底做了什么错事,让你见了我,犹如见了鬼魅。”
秦欢玉被困在他的臂弯里,逃无可逃,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松香和酒气,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炸开一幕幕血红。
“侯爷……”秦欢玉身子一软,顺着石柱滑下,素白的裙摆铺散在青石上,声音细碎,“奴婢敬仰侯爷,不曾刻意躲逃,奴婢能保住这份差事,养活幼妹,全靠侯爷开恩,奴婢一直谨记于心,不曾疏忽对小公子的照顾……”
秦欢玉扯出小主子,只希望季晏礼能看在弟弟尚且年幼还需乳娘照料的份上饶她一命。
她不懂,这侯爷怎么就盯死了自己。
难道是因为自己亲眼目睹了他杀人,季晏礼想杀人灭口?
她泫然欲泣的模样撞进季晏礼眼底,狠狠戳在他心尖上。
季晏礼俯身,单膝跪在她面前,眼底满是迷惘和委屈,从小到大从未有人这般牵动过他的情绪,“我在你眼里就这么可怕吗?秦欢玉,你避我如蛇蝎,却愿意靠近季怀鄞,为何?为何他就可以?”
“季怀鄞满身杀伐,偏执乖戾,你对他笑,和他亲近,甚至拿着我的玉佩不顾规矩跑去祠堂给他送吃食,你当我全然不知?”季晏礼自然是知晓她在府上一举一动,望着那双杏眸,满心酸涩,“为何……独独厌弃我?”
他委屈巴拉地说了一堆,秦欢玉却只听见他说了自己恩人的坏话。
秦欢玉声音发颤,却义正言辞为恩人辩驳,“侯爷……您对二爷有偏见,他性子良善,温润无害,又对奴婢有救命之恩。”
“秦欢玉,你是想气死我吗?”季晏礼怒极反笑,沙哑的声线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季怀鄞是正人君子,我却成了卑鄙小人?”
秦欢玉在心里疯狂点头,面上却不敢显露,小脸低垂,咬着下唇,“吃食的确是奴婢送的,奴婢仗着侯爷的势,坏了府上的规矩,请侯爷责罚。”
水影灯光晃在眼前,醉意朦胧,身前这张含泪怯弱的脸与他梦里的身影渐渐重叠,无论是现实还是幻境,她都畏惧自己。
清醒与醉意拧成一团,忮忌与痛苦不断痴缠。
季晏礼无意分辨,不再质问,将委屈尽数揉碎,倾身而上,大手稳稳托住她的后颈,低头吻住她微凉的唇。
唇瓣相触的刹那,秦欢玉如遭雷击,身子彻底僵住,泪珠还挂在睫羽上,醇厚的酒气裹挟着他身上的冷香,涌入呼吸间,占据了所有感官,扰乱了她所有的心绪。
季晏礼搂着她的细腰,将怀中人抵在石柱上,趁着她没反应过来,缱绻又强势地加深这一吻。
秦欢玉忘了呼吸,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紧紧攥住衣摆,她大脑一片空白,只能被动仰头,承受着这突如其来的亲密。
“秦欢玉,别躲着我。”
男人的低声呢喃打破了沉寂,秦欢玉残存的意识猛地回笼,震惊与羞恼席卷全身,双手抵在他胸膛,没有丝毫停留,用尽全身力气一推。
季晏礼本就喝醉了酒,身子软绵无力,又沉浸在虚实难辨的吻里,对怀里的小女人毫无防备,被她全力一推,重心失衡,身子朝后仰去。
“扑通——”
水花四溅,池水冰凉,虽说只能没到膝盖,却也足以让人清醒。
唇瓣上还残留着摩擦的灼热,季晏礼瞬间醒了酒,略显狼狈地从水里撑起身,半边身子都浸在寒水中,湿透的青丝贴在额上和颈侧,水珠一滴滴顺着下颌滚落,滴进池面,身上的锦袍也泡了水,裹在身上,勾勒出他优越的身形。
本是如画一般的景色,可惜岸上之人无心欣赏。
季晏礼僵住,望着水面上荡开的涟漪失神,又缓缓抬眸看向水亭。
秦欢玉立在亭边,本就白净的小脸去了血色,唇瓣红肿,一双杏眸又惊又乱,眸底还盛着未褪去的恐惧和羞赧。
四目相对的刹那,季晏礼方寸大乱。
他一贯冷心冷情,习惯了波澜不惊掌控一切,近来却频频因为一个女人失控,甚至还借着醉意做出越界之事。
不等池中人开口,秦欢玉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跑开。
“秦欢玉,我——”
素白身影从眼前掠过,季晏礼薄唇轻启,可瞧着小女人的背影,他喉间发紧,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晚风吹过,池水荡漾,刺骨的冷。
“不是梦……”季晏礼狼狈至极,眼底翻涌着错愕,“我真的亲了她……”
静园和夙园离得不近,秦欢玉几乎是逃回来的,生怕身后有色鬼来追,连歇都不敢歇一下。
跑回夙园时,正好瞧见云祭从院内出来。
“秦娘子?”云祭见了她,眉头皱起,“怎么这般慌忙?”
秦欢玉抿紧被亲肿的红唇,连连摇头,“云侍卫,我妹妹如何了?”
“府医瞧过了,说是惊吓过度,心绪难安,这才引起了高热,已经喂过药了,耐心养两天就好。”云祭出言安抚,“不过好端端的,怎会惊吓过度,小丫头可是看见什么了?”
看见什么了……自然是看见你的好主子杀人了!
可这句话,秦欢玉不敢说,只能讪笑两声,“八成是被我讲得民间故事吓着了,无事就好,我一定细心照料,多谢云侍卫。”
“举手之劳,不必言谢。”云祭朝她抱拳,笑容爽朗,“药已经放在夙园的小厨房里了,一日两煎,我便先走一步了。”
“云侍卫留步。”秦欢玉唤住他,从袖兜里掏出两张叠得齐整的画,“这是我表弟闲来无事画的,不知可否拜托云侍卫一事,若是你有机会能出府去,能不能帮我卖掉换些铜钱回来?”
秦欢玉有些难为情,指尖捏紧衣袖,“我们一家都病着,买药还得花不少银子,实在是……”
“小事,交给我吧。”主子待她非同一般,云祭也愿意给几分面子。
“多谢云侍卫!”秦欢玉这才眉开眼笑,对着他千恩万谢。
云祭摆摆手,道了声无事,等到夙园的门关紧,他才不紧不慢地展开画纸。
“小地方来的,能画出什么?看样子只能我自己补些银子进去了。”云祭长叹一声,认了命,目光落在那两幅山水画上,陡然变了脸色。
“这怎么是……三爷的画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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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娘家来人
秦欢玉靠在院门上,抬手挽起被晚风吹乱的鬓发,别在耳后,唇瓣上的灼热感还在,心跳始终无法平复。
东厢房不曾掌灯,唯有西厢房亮着。
秦欢玉心系季惟安,生怕有旁人发现了他,又见东房黑着,急声轻唤,“则之……则之你在哪儿?”
院子里静悄悄的,月光昏昏沉沉,无人回应她的呼唤。
“人怎么不在?”秦欢玉心头一紧,顾不得自己的狼狈,快步穿过庭院,找过厨房和厢房,越寻越慌,却始终不见那道俊朗身影。
无奈之下,她只能折返回西房,先瞧一瞧病倒在床的妹妹。
屋子里只点了一盏灯,光亮微弱昏暗,榻上躺着一道小小的身影,秦欢悦安稳睡着,只是呼吸略显急促。
秦欢玉探上妹妹的额头,松了半口气,“还好……还好温度降下来了。”
话音才落,身后阴影骤然一动,一双温热的大手从旁侧揽上她的细腰,力道不重,稳稳将她圈进怀里。
“谁——”秦欢悦僵住,惊得险些失声,一侧眸,撞进季惟安的凤眸里。
见是他,秦欢玉才放松下来,惊吓之余,甚至忘了挣脱他的怀抱,低声问道,“你去哪了,可有被人发现?”
“我一直躲在院子里,倒是你,去了何处?”季惟安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床上的孩子,抬起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泛红微肿的唇瓣,眸色一沉,“嘴怎么肿了?”
秦欢玉顿住,脸颊‘唰’地一下烧得通红,慌慌张张从他怀中退出来,偏头躲开他的视线,“没什么,我胡乱蹭的。”
季惟安眉头蹙得更紧,目光轻轻落在她耳垂上。
那处本该悬着一只耳坠子,是她常戴的银珠,此刻却光洁一片,只剩一粒浅浅的耳洞。
季惟安垂眸,眼底的温和夹杂着沉凝,低低追问,“你右耳上的银坠子,怎么不见了?”
-
静园
“侯爷……”云祭瞧着眼前宛若落汤鸡一般的主子,再三犹豫,还是问出了口,“您没事吧?”
季晏礼呆呆坐在案前,身上的衣衫吸足了寒水,又被他的体温烘干了一半,听到心腹询问,只是轻而缓的眨了下眼睛,没有应声。
云祭挠挠头,试探着问出口,“是秦娘子干的?”
听到秦娘子三字,季晏礼总算有了些许反应,缓缓抬起空洞无神的眼眸,直勾勾望着他,依旧沉默。
云祭张了张嘴,想要为自己解释一二,“属下是心疼侯爷,您被情爱困扰多日,属下就想着解铃还须系铃人,索性把罪魁祸首叫到侯爷面前,谁知您醉了酒……”
季晏礼垂了眉目,又成了连声都不吭一下的木头疙瘩。
“侯爷,侯爷您理理属下。”云祭急得跳脚,从怀里掏出画纸,平铺在主子眼前,“侯爷您仔细瞧瞧,这是不是三爷的画作?”
季晏礼凝眉看去,目光落在那两幅山水画上,眼底闪过波澜,“哪来的?”
“秦娘子给的。”
季晏礼抬眸,桃花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秦娘子说这是她表弟作的画,为了补贴家中买药的亏空,拜托属下得空出府后替她卖些铜板回来。”云祭也皱着眉头,一脸不解,“属下只当她是在开玩笑,穷乡僻壤来的,能画出什么来,本想自掏腰包,可展开一瞧,便觉得不对劲。”
“三爷的画,属下自然是认得的,不敢私自行动,只好来禀告侯爷。”
季晏礼周身的气息更冷,眼底闪过凝重,“你是说……惟安就是秦欢玉口中的表弟?”
云祭摇摇头,压低了声音,“属下不敢妄言,只是此事,还需查探。”
季晏礼藏在桌下的手紧紧攥成拳头,“若惟安当真藏身夙园,那他来信时所说要娶之人,莫非是秦欢玉?”
云祭傻了眼,“侯爷,当务之急要思虑的竟然是这个?”
“你差人去盯着——”季晏礼像是终于回过神来,眼底清明几分,可一想起夙园住了谁,又忍不住多心,“罢了,不妥不妥,她是个女人,你手底下全是粗汉子,明日一早,你去外头挑个丫鬟回来,要身世干净的,送去夙园。”
“就说是本侯体谅她幼妹无人看顾,特意拨过去伺候的。”
“侯爷,妙啊!”云祭一拍大腿,当即点头,“如此一来,秦娘子就能记得侯爷恩情了,再也不会一见到侯爷就——”
话音戛然而止,云祭对上主子淡漠凉薄的视线,小心翼翼闭上了嘴。
季晏礼却是将他的话听了进去,原本郁结的心轻松些许,殊不知致使秦欢悦高热不退的人正是他自己。
-
后院耳房
陆兰趴在竹板床上,眼泪哭成了核桃,她死死揪着身下的床褥,咬牙骂道,“都是秦欢玉这个贱人,设计陷害我!”
“阿姐没有把项链藏到她身上吗?”陆萍往她身上敷药,视线落在她血肉模糊的后背上,一脸心疼。
“我当然谨记夫人说的话,悄悄转移了项链,可那条项链又不知怎地回到了我身上!”陆兰阖上眼,忍受着后背的剧痛,“一定是秦欢玉背后做了手脚,想让夫人厌弃我!”
“阿姐莫急,我自有法子对付那个贱人。”陆萍咬紧牙关,眸中闪过阴狠,“夫人曾许诺过我,若是能把秦欢玉挤兑走,她的那份月银就能落在阿姐头上,届时,阿姐一月便能赚上十八两,再也不会有人瞧不起咱们姐妹。”
“为了阿姐,我就算是死也要拉上秦欢玉垫背!”
陆兰亦是心存斗志,抓着被褥的手用力到泛白,“萍儿,你有什么法子,可否能一招制敌?”
“且走着瞧,她蹦跶不了多久了。”
翌日清晨,天才蒙蒙亮,夙园的门便被人敲响。
“秦娘子——”
“来了。”秦欢玉认出是岑婆子的声音,小跑着赶到门前,打开院门,就见岑婆子抱着季念辞站在院外,“岑姨,大清早的怎么把四公子给抱来了?这还没到他饿的时辰呀。”
“侯爷命你抱着小主子去前院,手脚要快些。”
岑婆子把怀里的小团子塞进秦怀玉手中,“是先夫人的娘家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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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私藏情郎
回廊曲折,檐角还有未清的雪。
秦欢玉抱着襁褓中的小主子缓步走来,一身青裙长袄,腰间系着一条同色布带,收紧纤纤细腰,行走时裙底轻轻扫过地面,没有一丝声响,一手稳稳拖住孩子,一手护在襁褓外,动作轻柔。
颂安堂中,永宁候老夫人端坐上首,鬓边珠翠沉沉,指尖漫不经心的叩着杯壁,情绪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
“奴婢见过老夫人。”秦欢玉怀里抱着小主子,恭顺垂眸,“四公子到了。”
老夫人抬眼打量着她,从头审视到脚,“你就是喂养我外孙的乳娘?”
秦欢玉屈膝行礼,“回老夫人,四公子共有两位乳娘,只是陆娘子身体不适,连床都下不了,这才来了奴婢一人。”
“抬起头来。”
秦欢玉依言抬首,露出清秀温婉的小脸,她向来穿得简朴,今日更是连仅有的两只绒花都没戴,发髻上空落落的,却越发衬得她素雅。
老夫人垂眸,仔仔细细瞧过她,视线落在她干净的指甲和绾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上,心中满意,面上却不显,“是个模样标致的,身段也好,辞儿得你喂养,我也能放心些。”
闻季氏轻咳一声,用帕子遮住口鼻,阴恻恻的扫了秦欢玉一眼,低声道,“把辞儿带过来让我瞧瞧。”
“是。”秦欢玉轻轻应了声,将怀中的小家伙送到闻季氏怀中。
可不知怎地,季念辞才落进闻季氏怀里,骤然啼哭起来,小腿使劲蹬着,不肯安分待着。
“这……”闻季氏脸色一白,陡然提高声音,“这是怎么回事?”
老夫人也坐直了身子,面上闪过忧心。
秦欢玉急忙上前,接过小主子,轻轻拍着他的小身子,哼着歌谣安抚。
季念辞回到熟悉的怀抱,哭声渐止,眨巴着湿漉漉的大眼睛看了秦欢玉好一会儿,才沉沉睡去。
“放肆!”闻季氏斜睨着她,脸色难看,“辞儿为何只在你怀中才待得安稳,是不是你做了什么手脚?”
秦欢玉抱紧怀中的小家伙,垂下头去,不卑不亢,“夫人,四公子还小,认不得人,并非奴婢刻意所为。”
“季夫人,辞儿年岁尚浅,谁在他身边呆得久,他自然愿意找谁。”老夫人转动手里的佛珠,慢条斯理地开口,“婴童心性一贯如此,倒也不必刁难这位小娘子。”
“亲家,不是我不饶人,只是辞儿太过喜爱她绝非好事,前些年户部左侍郎家中就有一例,幼童自幼黏在乳娘身边,不识亲娘,不识六亲,即便断了奶也不肯与乳娘分开,只要乳娘离开眼前就会哭闹不休。”
闻季氏摩挲着茶盏盖子,语重心长地开口,“若辞儿也像侍郎家中那幼童一般,可如何是好?”
“是啊老夫人,我们夫人担忧的并无不对。”周嬷嬷接过话来,意味深长地瞥了秦欢玉一眼,“府上共有两位乳娘,但小主子却只喜爱她,眼下如此,日后岂不是越来越离不开了?”
老夫人沉吟片刻,试探打量的目光再次落到秦欢玉身上。
秦欢玉迎上老夫人的目光,面色如常,“老夫人,奴婢只是行分内之事,绝无异心,更不会教唆小主子与亲人离心,若老夫人放心不下,待小主子能离了人时,奴婢愿自行离——”
“给外祖母、姑母请安。”
一道温润的声音从外头传来,秦欢玉浑身一僵,不敢抬头。
“晏礼来了。”瞧见院外的男人,老夫人扯动唇角,低声开口,“我不过是上庙祈福,偶然路过侯府,想来瞧瞧辞儿,你公务繁忙,还跑过来作甚?”
“外祖母难得来一趟,哪怕公务缠身,我也要来见上一面。”季晏礼缓步踏进堂中,毫无温度的目光从闻季氏脸上一扫而过,慢条斯理地开口,“近来府上多琐碎,晏礼身心俱疲,好不容易等到外祖母来叙,定要好生招待。”
老夫人年过七十,自然精明得很,听见他的话,冷飕飕的视线投向闻季氏,后者连头都不敢抬,死死攥着手里的帕子。
“秦娘子素来恪守本分,品行端正,不曾做过逾矩之事,怎么到了姑母口中,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季晏礼语气更沉,清晰有力,“户部左侍郎家风本就不正,腌臜事一堆,姑母用他家举例,是觉得长宁侯府也上梁不正?”
“你休要胡言,没有的事!”闻季氏猛地一拍桌子,气得脸色涨红,“我不过是为了府上,为了辞儿好。”
“当真为了辞儿好,就不该针对他喜爱之人。”老夫人低头嗤笑,盘佛珠的速度慢了些,“听说近来殷国公又纳了两位美妾,季夫人不在自己家中主持大局,反倒跑回娘家来,心可真大。”
“承真和婉儿走得早,只留下这一个幼子,若辞儿出了什么差错,老身拼了这条命,也要为死去的闺女寻个说法。”
闻季氏脸色由红转青,咬着牙开口“老夫人,辞儿也是我兄长唯一的亲儿,我自然是爱护有加。”
“说什么亲儿不亲儿的。”老夫人勾唇,只是笑意未达眼底,“婉儿对三个养子视如己出,悉心教导,长宁侯府交给晏礼,我们也该放心了,季夫人,你说对不对?”
闻季氏脸色稍滞,低头不语,不肯接老太太的话茬。
老夫人垂眼看向秦欢玉,朝她招招手,语气缓和不少,“你上前来。”
秦欢玉听话上前,轻轻唤了声老夫人。
“你是个好的,日后留在府上,细心喂养辞儿,侯府不会亏待你的。”老夫人朝着身侧看了眼,立马有婆子上前,递上一枚鼓鼓的荷包,“这是赏给你的。”
秦欢玉顿了顿,眼睛都黏在了荷包上,又不敢表露太过,“老夫人,这不合适——”
“不必推脱。”老夫人缓缓起身,抬手蹭了蹭季念辞的小脸,眼底是化不开的慈爱和思念,好半晌才收回手,淡淡开口,“晏礼,你随老身在府上走一走。”
季晏礼欣然允下,搀扶着老夫人的臂弯,“是。”
“侯爷!”陆萍不知从何地窜出来,跪在堂前,双手举过头顶,攥着一件青缎外袍,一看就是男人的衣裳,“奴婢有要事禀告!”
“乳娘秦欢玉在府上私藏情郎,暗度陈仓,这便是罪证!”
第33章 搜查夙园
满室寂静,气氛骤然紧绷,数道目光齐齐落在那件成衣上。
秦欢玉眸中闪过惊诧,脸色倏地沉下来,“陆萍,你胡诌什么?”
夙园的确藏了男人,可那件成衣她从未见过,根本不是则之的衣裳。
“陆萍,你憎恨我抢了你姐姐的差事,可分明是陆兰当众失仪才被赶出府去。”秦欢玉姿势未动,脊背挺得笔直,不见半分慌乱,“你拿了件旁人的衣裳,就想把莫须有的罪名安在我身上,老夫人和侯爷明察秋毫,岂能中你的计?”
“秦欢玉,你用不着往我身上泼脏水,这件衣裳分明是从你送去浣衣院的盆中翻出来的。”陆萍跪在下首,掩住眸底的憎恨,“这外袍,一瞧就是男人的衣物,哪怕你说破了天去,也是抵赖不得的!”
季晏礼望着那件青袍,眼底闪过晦暗。
尚未查明季惟安是否真的藏身夙园,风波便起了。
这贱婢当真可恨。
陆萍今日发难,就是吃准了老夫人也在府中,永宁侯府乃是清流世家,最是看不得这等肮脏之事。
“秦欢玉,你竟敢在侯府行这等龌龊之事?”闻季氏拍桌而起,眼底的厌恶几乎凝为实质,“心术不正之人,如何能教养我的侄儿?”
“还未仔细盘问,季夫人便信了这丫鬟的说辞?”老夫人斜睨着她,目光清锐如刀,“未免太过草率了些。”
闻季氏面上神情一僵,硬着头皮开口,“人证物证俱在,亲家还用得着盘问什么?”
“人证物证?”季晏礼缓缓抬眼,目光凝在陆萍身上,周身气压沉得吓人,“你可亲眼瞧见了秦欢玉私会情郎?还是说,这件外袍是你从她的情郎身上扒下来的?”
“一件衣裳便敢污人名节,是谁给你的胆子?”
陆萍愣住,被他冷寒的眼神吓得浑身一震,却强撑着狡辩,“侯爷明察,奴婢只是担心府上混进了不知底细的外男,这才大着胆子闯到颂安堂来禀,这件外袍是从秦欢玉的水盆中翻出来,浣衣院众人皆能作证!”
“若秦欢玉行得正坐得直,侯爷不妨去夙园一探究竟!”
外袍的确是陆萍从外头买来的,但那件染血的男士里衣她可是亲眼瞧见秦欢玉清洗过。
“夙园平日里大门紧闭,明摆着是她心里有鬼。”陆萍伏在地上,字字恳切,“奴婢不敢贸然行动,只能来求侯爷亲自去夙园一查。”
秦欢玉心中一沉,覆在襁褓上的手稍稍用力,面上仍旧镇定自若,“侯爷,陆萍既无亲眼所见,只靠一件衣裳就要定奴婢的罪,还要搜奴婢的住处,随意构陷女子清白,还请侯爷替奴婢主持公道。”
“侯爷要搜院,奴婢自然配合,可谣言已起,府中小厮一旦进了夙园,哪怕奴婢没有做过,也洗不清了。”
季晏礼依旧是波澜不惊的模样,唇角甚至还噙着一丝浅淡的笑,看不出半分动怒的痕迹,只是周身的气息越来越冷,目光轻轻扫过跪在地上的陆萍。
“很好。”季晏礼扯唇,原本温润的眼眸覆上一层寒雾,“当众喧哗,你当长宁侯府的脸面是什么?”
陆萍冷不丁一颤,连忙开口,“侯爷,奴婢是为了保住侯府的清誉呀!”
“够了。”老夫人蹙眉,厉声喝斥,“老身好不容易来瞧一眼外孙儿,竟扯出这么一桩腌臜事,既然秦氏自认清白,就去院中查探一番便是。”
闻季氏提起来的心总算是放下了,不着痕迹的扫了秦欢玉一眼,掩下眸中的得意。
秦欢玉呼吸一滞,下意识看向男人,却猝不及防对上一双深邃的桃花眼。
季晏礼只是扫了她一眼,旋即移开视线,声音淡淡,“此事交由我,外祖母不必费心,我差人陪您在府上逛一逛。”
老夫人深吸一口气,眉眼凌厉,“不打紧,老身随着一起去瞧瞧,毕竟是辞儿的乳娘。”
季晏礼勾起唇角,轻声应下,可紧绷的下颌还是出卖了他的情绪。
“你。”老夫人抬手一指,差使陆萍,“带路。”
“是!”陆萍动作麻利,从地上起身,不动声色地与闻季氏对上视线,转身朝着后院走去。
众人浩浩荡荡朝着夙园走去,空气紧绷,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季晏礼本该走在最前侧,脚下的步子却无端缓了几分,刻意落后几步,偏过头,静静凝视着秦欢玉的侧脸。
“院里的男人,是谁?”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人听清。
“是奴婢的表弟,先前与侯爷说起过的。”秦欢玉迎上他的目光,心头一紧,面上依旧强装镇定,“除他之外,再无旁人。”
季晏礼垂眸,眸底的深色愈发浓重,不动声色的将她护在身后。
数道身影涌入夙园,瞬间将方寸小院塞得满满当当。
“搜!”闻季氏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都给我仔细点,一处都不许放过!”
“是。”
下人们分头行动,翻箱倒柜,就连屋子里的桌案都被掀动,吓得尚在榻上养病的小丫头脸色煞白。
“欢悦,不怕。”秦欢玉抱住她瑟瑟发抖的小身子,轻声哄慰,“一会儿就好,一会儿就好了。”
小丫头紧紧攥着阿姐的衣袖,怯生生地瞧着许多陌生人在屋子里翻找。
秦欢玉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床边小几上放着的米粥,粥碗中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出锅不久,她心中一动,压低声音问道,“欢悦,则之哥哥去哪了?”
“欢悦不知道……”小丫头乖乖摇头,脸上还漫着高热过后的红晕。
季晏礼自是也瞧见了那碗米粥,再瞧了眼虚弱到连床都下不来的小丫头,原本挺直如松的脊背微微弯曲,心头发涩。
“夫人,什么都没搜到。”
“夫人,东厢房也没有。”
“夙园就只有个小丫头,奴才连男人的影儿都没见着。”
“这怎么可能?”陆萍尖叫一声,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血色尽褪,“奴婢那日明明瞧见秦欢玉她洗了一件男人的里衣,怎么可能没有——”
季晏礼转过身,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那件里衣,是本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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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动心
一语落地,满院寂静,片刻过后,抽气声此起彼伏。
“怎么可能……”陆萍猛地抬眸看向她,先前的凌厉尽数僵在脸上,声音拔高了好几度,“侯爷,秦欢玉不知检点,败坏门风,这您也要包庇她,替她遮掩吗?”
“本侯的话,你听不懂么?”季晏礼抬眸,冷冽的目光扫过陆萍,桃花眼中暗藏警告。
秦欢玉抬眸看向身侧的男人,瞳孔微微收缩,藏在袖中的指尖蜷起,心尖发颤。
她想不通,侯爷为何会突然认下那件分明不属于他的衣物?
“季晏礼,说话可是要过脑子的。”闻季氏盯着不远处的男人,努力压下想要上扬的嘴角,“你身为长宁侯,尚未娶妻就与府上乳娘有染,若传出去,你可知是何后果?”
老夫人朝她的方向瞥了一眼,旋即移目看向外孙,眼神凝重,“晏礼,你这话当真?”
她也算是看着季晏礼长大的,知他素来清冷寡言,不肯沾染半分是非,可没想到他居然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替一个乳娘扛下关乎女子清白的泼天脏水。
“外祖母,事关清白,孙儿不会胡说。”季晏礼语气平淡,却字字掷地有声,“秦娘子与孙儿院中的张嬷嬷素来交好,静园的衣裳都是张嬷嬷负责,二人结伴去浣衣院,偶然拿错一件里衣,张嬷嬷也早就知会过我。”
“只是不等张嬷嬷拿回衣裳,就被姑母无故重打五十棍,伤得下不了床,这才一拖再拖,引人误会。”
这番话漏洞百出,如此明显的破绽,任谁都听得明白。
可季晏礼偏偏一脸正色,摆明了是存心包庇。
闻季氏死死盯着他,抓住他的错处不放,“季晏礼,你撒谎!当满府的人都是傻子?”
“姑母。”季晏礼懒懒抬眼,语气坦荡,“侄儿一向对您礼让有加,您同样是女人,也该知晓清白二字对女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若姑母不信,侄儿现在就派人去请怀鄞,让他带着今日当值的金影卫来府上断一断这桩案子。”
“你……”闻季氏气得面色铁青,却偏偏又无可奈何,“这是家事,请金影卫来做什么?”
“怀鄞也是家中一份子,他如今被皇上封为金影卫指挥使,这点特权还是有的。”老夫人低头,指尖摩挲着腕上的玉镯,不紧不慢地开口,“老身倒觉得晏礼此话并无不妥,既然争论不休,倒不如请外人来做评判。”
“亲家,杀鸡焉用牛刀,芝麻大小的事儿何须季怀鄞来插一手?”闻季氏心中愤恨,竭力压下眼底的不甘,眼看赶不走秦欢玉,只好转了话锋,“既然是场误会,不如就此散了。”
“侯爷。”秦欢玉咬着嘴里的软肉,唤住季晏礼,垂下眼帘,对上陆萍怨恨不甘的双眼,“那件外袍奴婢从未见过,也不愿无端背上这口黑锅,还求您严查,还奴婢清白。”
季晏礼侧身挡在小女人身前,冷眼睨着跪在地上的陆萍,“既是成衣,领口该有成衣铺子的绣纹才是,云祭,拿着那件外袍,去京中的成衣铺子挨个打听,查查到底是何人买了这件衣裳。”
陆萍脸上瞬间失了血色,将外袍紧紧搂在怀里,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是。”云祭应下,从陆萍手中抽走那件青缎外袍。
陆萍脸色灰败,做不出一丝反应。
她自认手握秦欢玉把柄,从未料想过自己会失败,更没想到自己会输于侯爷的偏心。
“老身本是来看孙儿的,却不成想亲眼瞧见了一桩冤案。”老夫人长叹一声,别有深意的目光落在闻季氏身上,话却是对着外孙子说的,“晏礼,随老身走吧。”
“是,外祖母。”季晏礼颔首应下,路过秦欢玉身边时,低低道了声,“别怕。”
秦欢玉望着他挺拔的背影,忽然有些失神,倏地想起那日水亭下沾着酒气的吻,本无波澜的心轻轻一晃。
老夫人缓步走在石山旁的小径上,身边没有外人,才唤出他的小字,“律之,你今年也二十二了,可有想过以后?”
季晏礼面上温和,没有半分冷意,沉声问道,“外祖母的意思是……”
“朝堂上与你年纪相仿的同僚都成了家,甚至连孩子都会跑了,反观你呢?”老夫人笑望着他,眼底满是慈爱,“院子里连个女娘都不见,你可知外头的人都议论你什么?”
季晏礼垂眸,低声叮嘱她小心脚下,“济云山山匪未平,孙儿无心情爱。”
“我知道你因为承真的死耿耿于怀,可时也命也,长宁侯府命数如此,怨不得旁人。”老夫人缓步朝前走着,语重心长道,“济云山匪患严重,久平不息,我知你孝顺,一心替父报仇,却也不能断了自己的好年华。”
“自从承真和婉儿走后,侯府大权落在你身上,得早日给府中寻个女主人。”
“外祖母,孙儿当真——”
“你是不是对那个小秦氏动了心思?”
季晏礼一瞬失神,藏在袖中的指尖不自觉收紧,直到掌心掐出四个小小的月牙,“外祖母说笑了,孙儿琐事缠身,无心红尘。”
“律之啊,你自小沉稳,从不会失了分寸。”老夫人抿唇笑笑,神色平静,“你惜名节,守规矩,我虽不在长宁侯府,却也知晓你被闻季氏打压,却一再忍让。”
“就是因为你的性子,我才放心把辞儿交给你,只有你掌了侯府的大权,才会善待辞儿,准他做个自由快乐的公子哥儿。”
“可今日,你为了小秦氏,不管不顾,当众失态,众目睽睽之下与闻季氏起争执,连谎都撒得漏洞百出。”老夫人抬眼,看向他紧绷的肩背,她是过来人,一眼便看穿了外孙的掩饰,“律之,你动心了。”
外祖母的一句话,敞亮、直白、不留余地。
季晏礼猛地抬眼,脚步顿住,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动心?
他对……秦欢玉?
“外祖母,我没……”季晏礼想否认,可心底那股汹涌的情绪根本压制不住。
寒风吹过,他眼前又浮现那道单薄的身影立在亭下,被自己圈在怀中吻得呼吸全乱,他越想逃避,那抹身影便越是清晰。
那天不是梦,他却做了连梦里都不敢做的事。
见他失了反应,老夫人无奈叹息,低声笑道,“若是真心喜欢,纳她做个妾也并无不妥。”
季晏礼瞬间回神,神色复杂,“做妾?”
这下,换老夫人怔住,“你想娶她做正妻?”
第35章 好日子就要来了
-
夙园
等到满院的人散去,只剩一地狼藉。
秦欢玉哼着曲儿哄小丫头睡去,等她呼吸渐匀,才望着桌上那碗米粥失神。
忽然,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衣袂摩擦声。
秦欢玉心头一紧,刚要抬头望去,一道低沉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别怕,是我。”
短短一刻钟,有两个人对自己说了别怕。
季惟安捂着心口,鲜血顺着指缝溢出,从梁上跳下,落地时几乎无声,发间还沾着些许梁上积尘。
“则之?”秦欢玉连忙起身,扶住他的小臂,语气又惊又急,“你怎么躲在梁上?”
“我听到有人踹门,便知出了事,屋子里无处可躲,只好跳上顶梁。”季惟安本就虚弱,如今更是面无血色,“方才一时着急上梁,好不容易愈合了些的伤口又扯开了……”
“都怪我惹了事……”秦欢玉顿了顿,忽然抬手打了下自己的嘴巴,“呸!才怪不着我呢,要怪就怪那个陆萍,接二连三找事,构陷我与外男有染,摆明了是发现了什么,冲着你来的。”
“又是她?”季惟安蹙眉,烛火映在他眸中,照不进他眸底的晦暗,“我早晚要了她的命。”
他躲在梁上,看她孤身一人,听她努力辩驳,力争清白,心头涩得厉害。
“好不容易才长好的伤,如今又崩开了。”秦欢玉拉着他的手腕,扯着他去了东厢房,轻车熟路脱下他的衣衫,取来伤药,厚厚敷在伤口上,引得身下人倒吸一口凉气。
“轻……”季惟安声音都弱了,疼得额上渗出一层薄汗,尾音轻扬,“轻些,用不着敷那么多……”
灯下男子眉眼清隽,胸膛上的伤口深得吓人,衣衫被鲜血浸透黏在皮肉上,他半撑着身子,垂眼瞧着伏在自己身上专心上药的小女人。
秦欢玉听他呼痛,下意识放轻了动作,只是他胸前的伤口有些溃烂,她只好贴近,轻轻点着药瓶,避免碰到伤处。
季惟安微微倾身,温热的气息靠近,气息扫过她耳廓,“姐姐,喜欢那个小侯爷吗?”
指尖一抖,药瓶倏地掉落,却被他稳稳接住。
季惟安拧眉,喉结滚动,凤眸里清晰映着她慌乱的模样,“姐姐,何故这般惊惶?”
秦欢玉咬着唇,心跳大乱,将一卷纱布扔在他身上,只留下一句,“自己包扎。”
说完便要逃。
季惟安顺势起身,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不容她挣脱,“姐姐跑什么?”
昏黄烛光下,他眉眼深邃,笑得勾人昳丽,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不得不承认,则之是秦欢玉见过最漂亮的男人。
秦欢玉被他扣着手腕,僵在榻前,脸颊滚烫,连呼吸都放轻了不少。
季惟安躲在梁上时,眼睁睁瞧着兄长为了护住她,不顾礼节规矩,认下那件里衣,那一刻,不安和酸涩完全吞噬了他。
“他比我好吗?”季惟安轻轻抬手,拂开她颊边的一缕碎发,语气轻而缓,“姐姐,我已经学会熬粥了,以后还会学更多,比他会伺候人。”
“你胡说什么呢?”秦欢玉打掉他的手,谨慎避开他的伤口,仰头对上他一双凤目,“侯爷岂是我能攀上的?”
季惟安脸色更沉,静静看着她,落在她腕上的手一点点收紧。
“况且,我早就和你说了他是玉面阎罗,只是瞧着温和,实则内里全黑,在他身边稍有不慎就会没命。”秦欢玉白他一眼,努力压低声音,“侯爷喜怒无常,我躲都来不及,又怎会喜欢他?”
闻言,季惟安紧蹙的眉心一点点舒展,唇角也轻轻翘起,“当真?”
秦欢玉仰头看他,“我何时说过假话?”
“那——”季惟安俯身,长发松松垂落肩头,衬得那张素来清俊的脸更加漂亮妖冶,唇角勾起时,还带着腹黑的狡黠,勾得人心尖发颤,“姐姐可喜欢我?”
秦欢玉心尖一颤,呼吸不稳,想要后退,可手腕被人用力摁在榻上,“你……你离我远些。”
“姐姐躲什么?”季惟安开口,嗓音低哑缠绵,像是羽毛轻轻拂过心口,握着小女人的手,摁在他线条清晰的腹部肌肉上,吐气如兰,“姐姐早就把我看光了,我们该是最亲密的人。”
“你……”秦欢玉不知哪里来得力气,猛地把他推倒,听见他吃痛时的闷哼,飞快抽回手,暗骂一句,“死变态。”
东厢房的门被人匆匆打开,又急忙关紧。
季惟安抬眼瞧着床顶,唇角上扬,眸底闪过一瞬势在必得的光芒,“就算是兄长……也不可以。”
-
兆西
“老婆子,再盛半碗米汤来。”窦老爹怀里抱着宝贝孙子,朝锅屋吼了一声。
“哪还有米汤了?”窦老娘抄起锅铲从屋里跑出来,脸色难看,“宝儿才多大,越来越能吃,米汤本就不多,米还得紧着你吃!银子都被春满楼的人给要回去了,也不见秦欢玉那个小贱人回来,咱们早就没钱买米了!”
“该死的秦欢玉……”窦老爹气极,怀里的窦大宝饿着,又开始哭起来,“你瞧咱孙子哭的,小脸都瘦了,你赶紧出去借点米去!”
“能借的都借过了,咱们卖了秦欢悦,在村子里名声都臭了,谁也不愿意贴补咱们。”窦老娘一脸愁容,喃喃道,“斗里只剩小半捧米了,我先给大宝煮了去。”
转过身,她偷偷抹着眼泪,“老大死了,老大媳妇也跑了,要是老二在身边,我们何至于受这么大的委屈……”
“爹娘,我回来了!”
一道粗犷的声音从院外传来,窦家二老齐刷刷抬头,就见小儿子窦洪迈过家门,手里还拎着一小块肥肉。
“洪儿……”窦老娘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使劲揉了揉,才惊呼出声,“真是我儿回来了!”
“娘,先别急着哭,把这肉拿去炒了,给爹补一补身子。”窦洪把手掌大小的肉条递出去,笑得开怀,“从今往后,咱们的日子就好起来了!”
窦老爹听得是云里雾里,低声问道,“儿子,你这是……有啥喜事?”
“爹,你就别跟儿子装傻了。”窦洪仍旧是笑嘻嘻的模样,“现在谁不知道嫂子在长宁侯府做奶娘?一个月可有八两银子拿呢!”
第36章 死是窦家的鬼
“八两……”
窦老娘身形不稳,勉强扒住门框才站住脚,脸上彻底失了血色,“八两雪花银啊……”
窦老爹抱着宝贝孙子起身,太过激动,连声音都在发颤,“儿子,你是从哪知晓的?”
“外头都这么传,还有同村的亲眼瞧见嫂子出现在京城。”窦洪见爹娘脸色发白,嘴角的笑容一点点淡下去,“爹,娘,你们不会真的不知道吧?”
“难怪这个贱人不肯回来!”窦老爹朝地上啐了口,像被点着的炮仗,“合着是躲出去享福了,留我们两个老的和大宝在这儿挨饿受冻!”
“嫂子跑了?”窦洪虎目圆瞪,下意识看向自己买来的那条肥肉,心都在滴血,“爹娘,你们咋能让财神爷跑了呢!那可是八两月银,我得干多少年杂役才赚得回来?”
“我们……”窦老娘也跟着肉疼,气得跺脚,“你大哥走得早,她又带着秦欢悦那个累赘,我们只想着家里能少两张吃饭的嘴,谁想到她竟入了侯府贵人的眼,早知如此,当初就算是打死娘,娘也不会放她走啊!”
“这个丧尽天良的贱人,克死我儿子还不够,竟还薄待我们两个老的,赚了那么多钱也不知道往家里拿点儿。”窦老爹更是愤恨,脸色铁青,厉声咒骂,“连自己亲生的儿子都能不管不顾,简直是蛇蝎心肠。”
“爹娘,当务之急是得赶紧去把嫂子哄回来。”窦洪也沉了脸,顾不得休息,当即就要出门去,“那可是座银山,真要弄丢了,非得把大腿拍青了不可!”
“对……对呀老头子,老大死了,咱们又没替儿休妻,她赚的银子合该孝敬咱们!”窦老娘清醒过来,赶忙开口,“只要把秦欢玉劝回来,大宝的口粮就有着落了!”
“没写休书,她生是窦家的人,死也得是窦家的鬼。”窦老爹冷哼,眼底凶光一片,“别急,洪儿,明日一早去雇牛车,带我们上京。”
-
蕴园
寒雨淅淅沥沥打在雕花窗棂上,天阴得厉害。
秦欢玉眉眼安稳,抱着怀里的小家伙,给他轻轻拍出奶嗝,轻声哼歌哄他入眠。
“这天儿说变就变,改明儿得多加些衣裳了。”岑婆子抱着被淋湿了一小块的锦被匆匆进了屋子,搭在一旁的架子上,又踢来炭盆烘烤,“娘子衣衫单薄,当心着凉。”
“府上已经拨了做冬衣的银子,只是让我换了药,毕竟我身上还带着伤,妹妹和张嬷嬷也没有痊愈,药钱是笔不小的开销。”秦欢玉弯起杏眸,拢紧领口,轻声细语,像是怕吵醒睡梦中的婴童,“我这样穿着习惯了,不觉得冷。”
“秦娘子,角门有人找。”小厮赶来蕴园,也怕惊扰到小主子,低低道了声,“说是你的同村。”
“……同村?”秦欢玉拧眉,将怀中的小家伙轻轻放进摇床中。
秦欢玉撑着油纸伞随着小厮赶去后院角门,一路上,她心里隐有不安,好端端的,怎么会有兆西的人寻过来?
厚重的角门被推开,露出门后两张她死都不会忘记的脸。
秦欢玉脚步一顿,毫不犹豫转身,可下一瞬,她的衣袖被人死死拽住,将她生生扯出角门。
油纸伞砸在地上,守门的小厮眼见秦欢玉要被抓走,当即开口喝止,“住手!你们要干什么?”
“小兄弟,这是我们的家事。”窦洪递上五枚铜板,笑得一脸讨好,即便眼前的小厮只是给大户人家看门的,却也比他有出息多了,“秦欢玉是我嫂子,克死了丈夫又自己跑了,我们家总得寻个说法。”
“这……”小厮望着手心里的铜板,眼底闪过嫌弃,他看不上这点钱,却又碍于窦洪口中的家事,只能闭嘴,若有所思地撇了秦欢玉一眼,转头跑开。
“放手!”秦欢玉稍稍用力,甩开窦老娘的手,眸光彻底冷下来,“你们还有脸出现在我面前?”
“呸!”窦老爹朝地上啐了口,眼神凶恶,恨不得把眼前的女人盯出个洞来,“小贱人,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打得是什么算盘,你赚了那么多银子,想一个人私吞,做梦!”
“大郎刚入土,你就急着往外跑,连亲生儿子都不要了,分明是早就心怀不轨!”
秦欢玉闻言只是轻轻抬眼,眼底只剩一片漠然,“究竟是我心怀不轨,还是你们不肯做人?”
“我在窦家伺候你们多年,从未有过半分懈怠,更不敢有半点错处,可你们又是如何待我的?不准吃饭,日日打骂,甚至卖了我在这世上仅剩的亲人。”秦欢玉莫名眼眶有些发涩,也不知是不是想到了原身的苦难。
“我不和疯犬计较,但不意味着你可以随意攀咬。”
“贱人!”窦老爹怒斥一声,巴掌高高举起,作势要朝着秦欢玉打去。
“老头子,你这是干什么!”窦老娘拦住自家男人,将他推搡到一边,才回首看向秦欢玉,嘴角抽搐着上扬,“老大媳妇儿,娘知道,你心里怨恨我们卖了悦丫头,但当时我们也是没法子了。”
“你刚生完孩子,家里面连只会下蛋的母鸡都没有,没有银钱买荤食给你补身子,又多了大宝一张嘴讨吃的,悦丫头当真是留不住了。”窦老娘强忍怒气,故作慈爱,“老大媳妇儿,娘知道你不容易,一个小寡妇在外抛头露面,还带着悦丫头那么个累赘。”
“这样,你回家来,娘帮你分担,正好你和大宝也能母子团——”
“大可不必。”秦欢玉不等她说完,直言拒绝,“与你们生活在一处,我终日都要提心吊胆,生怕一不留意妹妹就被卖进青楼,窦家,我死都不会再回去。”
她一番反抗,彻底点燃了窦老爹的怒火,他不再容忍,把老婆子推到一边,扬手朝她扇去,“反了你了,只要我们没有替儿休妻,你就是窦家的儿媳妇!敢顶嘴,看我不打死你这个贱人!”
小厮脚下匆匆,朝着颂安堂跑去,刚跨过门槛,还没看清里头的人,就高声喊道,“侯爷不好了,秦娘子的公婆寻上门来了,看上去来者不善!”
立在堂下的男人稍稍一顿,抬起淡薄漠然的凤目望去,声音低沉冷冽,“秦欢玉何在?”
“秦娘子被他们堵在角门刁难,侯爷——”
小厮猛然察觉到不对,小心翼翼地抬头,猝不及防对上一双丹凤眼,吓得一震,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冒了起来,“二…二爷……”
第37章 天冷加衣
“老头子,你有话好好说,跟孩子动什么手啊!”
“爹,爹打不得啊!”
窦家母子拼命拦着男人,生怕他这一耳光落在秦欢玉脸上。
窦老爹气得脸红脖子粗,偏又出不了气,只能瞪着虎眼,恶狠狠的盯着秦欢玉。
“不打吗?”秦欢玉缓步上前,眼神倔强不肯屈服,“你们既然找上门来,我也没什么好瞒着的,我如今是长宁侯府四公子的奶娘,受贵人庇护,你岂敢动我?”
“你这个不守妇道的贱人……”窦老爹紧咬着牙,想要动手,可她的话传进耳中,举起来的手停在半空,再也落不下去,“我们来时便打听过了,长宁侯府连个女主人都没有,你死活不肯跟我们回去,是不是动了歪心思,想给贵人当小妾?”
“啪——”的一声,男人的老脸上赫然多了五个手指印。
“老头子!”
“爹!”
窦家母子惊呼出声,赶忙去扶摔倒在地的男人。
“你……”窦老爹像是丢了魂,仰头看向神色冷漠的小女人,“你敢打你公爹?我可算你半个老子!”
“你算个屁。”
小女人轻柔却不失凌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季怀鄞脚下一顿,掀动眼帘,看向门下那道清瘦单薄的身影,凤目闪过一瞬诧异和新奇。
“这一巴掌是替我妹妹打的。”秦欢玉轻轻笑了下,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上前半步,语气温吞却字字诛心,“像你们这种失了心肝的家伙,怎配我唤一声爹娘?”
“不过是瞧着我能赚钱了,才生出把我哄骗回去的心思。”秦欢玉垂眸,冷冷睨着他们,“我本无意再理会你们,谁知你们却自己送上门来,那正好,随我一同去衙门,我今日就要状告你们坑害良家少女,欢悦不是窦家人,你们私下买卖,就该关紧大狱吃牢饭!”
“还有窦大宝,这一辈子都会背负你们带给他的污名!”
“你……你混帐!”窦老爹气极,一时喘不上气,眼皮朝上一翻,昏死过去。
“老头子!”窦老娘摇晃着他的身子,急得满头大汗,“老头子你醒醒啊,大郎已经走了,你若是再丢下我,让我可怎么活呀!”
秦欢玉扫过窦老爹微微起伏的胸膛,嗤笑一声,“这不是草台班子,唱不出戏来,他还活着,你们别想讹我一文钱。”
“嫂子,你咋能这么说话呢?”窦洪不敢相信面前咄咄逼人的小娘子竟会是那个唯唯诺诺上不得台面的大嫂,他支吾片刻,低声道,“我一回家,就听爹娘说你跑了,我好不容易才劝动爹娘出来寻你,你非但不领情,还气晕了爹,你与从前简直判若两人!”
“我该领谁的情?”秦欢玉眉梢轻挑,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是领他们趁我不在卖掉我亲妹的情,还是领你五年不曾归家,一听说我赚了银子后马不停蹄出现在我面前的情?”
“你们窦家还真是拿旁人当傻子。”
窦洪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嫂子,你——”
秦欢玉面色不变,冷冷抬眼,眼刀子直直刺向窦洪,“今日就算是你们连拖带拽,也得抓着窦长根随我去衙门对峙,休想装晕抵赖!”
最后一句落下,原本还双眼紧闭、瘫软在地的窦老爹顿时睁开了眼睛,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指着秦欢玉,气得浑身发抖,“你这个忤逆不孝的毒妇,竟敢状告公婆,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我窦家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娶来你这么个贱人!”
几句骂罢,他看着秦欢玉投来的鄙夷目光,老脸臊得通红,当即拽着还在发愣的窦老娘,灰头土脸的逃开。
“嫂子,你不孝不义,迟早会遭报应的。”窦洪深深看了她一眼,眼底多是看不懂的情绪,“咱们走着瞧。”
直到窦家三人离去,秦欢玉才松了口气,积压的怒火和委屈散去,眼底波澜渐渐平息,指尖还带着方才用力的泛白,转身捡起纸伞便要回院。
可转头,却撞进了一双含笑的凤目里。
秦欢玉方才的泼辣尽数褪去,杏眸弯起,“二爷。”
季怀鄞不知站了多久,袍边被雨水打湿,身姿高挑挺拔,负手而立,远远看着她,眉眼间是连他自己都不曾发觉的纵容与赞许,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寒雨天凉,二爷怎么在此?”秦欢玉撑着伞,走到他面前行礼,杏眸亮晶晶的,对眼前人毫无防备。
她又变回了往日娇憨乖巧的样子,像猫儿收起了利爪,眯着眼朝主人撒娇。
她身上的奶香气随风漫过来,季怀鄞眉头微不可察的蹙了下,低声问道,“手可打疼了?”
秦欢玉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轻轻摇头,“不碍事,是奴婢处理不当,才让他们寻上门来讨要说法,扰了主子们清净。”
“你做的没错,这样贪得无厌不知所谓的人……”季怀鄞勾唇,后头半句话的声音极轻,“就该送他们去见阎王。”
秦欢玉没听清他的话,诧异抬眸,圆圆的杏眼里映着他的模样,“二爷方才说什么?”
“没什么。”季怀鄞瞧着她低下去的头,接下身上的狐裘披风,轻轻披在她肩头上,“天冷,该加衣了。”
又是这件狐裘。
熟悉的松香气在鼻尖漫开,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想起那日山后喂乳,秦欢玉咬住下唇,小脸瞬间红透,“二爷,这使不得……”
“府上人人都厌弃我唾骂我,如今,连你也不肯收我的东西了吗?”季怀鄞垂眸,睫羽轻颤,向来冷硬的俊脸上第一次浮现委屈的情绪,“原以为,你与旁人不一样,不会嫌弃我……”
躲在石山后暗中观察的十一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二爷这般好的人,奴婢敬仰都来不及,又怎会嫌弃呢?”秦欢玉攥紧身上的狐裘,忙不迭解释,生怕他误会了自己,“这狐裘……奴婢收下就是,等发了月钱,奴婢给二爷买一条更好的,来还二爷的恩情!”
她的一双杏眸闪闪发亮,仿佛一提起还恩,浑身就有用不完的力气,是真心实意想对恩人更好一些。
不过眨眼的功夫,季怀鄞就被哄好了,轻轻勾起唇角,“好,我等着你来报恩。”
石山后头,十三悄悄冒头,望着不远处一对璧人,忧心忡忡开口,“哥,二爷不会惦记上秦娘子了吧?”
“秦娘子再不说以身相许,二爷就快把自己嫁过去了。”十一简直没眼再看,斜眼睨着自己兄弟,“你怎么有空来八卦,可找到三爷的下落了?”
十三点头,“有眉目了。”
第38章 趁早一拍两散
十三刻意压低声音,“侯爷的静园眼线众多,我摸不进去,打算另想办法,却从角门意外瞧见了一个小厮打扮的人鬼鬼祟祟出了府,那人身形与三爷很是相像,我已经派人去跟了。”
“若真是他,直接一刀宰了。”
十一总算有了些笑模样,轻轻颔首,“杀了他,便可以解二爷一桩心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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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欢玉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路小跑着回了夙园,生怕被别人瞧见身上的狐裘。
宽大的披风裹住她纤细的身子,柔软的银白狐毛轻轻蹭着脖颈,暖意蔓延,驱散了寒流。
秦欢玉垂着眼,睫羽轻轻颤动,颊边染上绯红,连耳尖都泛起淡淡的粉色。
她搓搓冻得发麻的脸颊,声如蚊蚋,“这恩情当真是报不完了。”
秦欢玉刚跨过院门,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撞见了立在院中的男子,她顿了顿,小声唤道,“则之?”
季惟安穿着小女人买来的棉衣,身形比穿着薄衫时宽厚了些,但好在容颜清俊,也不显臃肿,听到熟悉的声音,他抬起温润的眉眼,却在看到她身上那件银白狐裘时骤然沉下脸来,凤眸闪过一瞬不甚明显的醋意,连他自己都尚未发觉。
秦欢玉捏住披风一角,脸颊更红,“你怎么……站在外头?”
自从上次贴身换药,她慌张逃离后,再见则之,秦欢玉总是忍不住想起他那句喜不喜欢自己的质问,倍觉尴尬。
“在等你。”说话间,他已经走到了秦欢玉面前。
季惟安垂下眼帘,低头瞧着她身上那件明显是男人所用的狐裘披风,眼神暗沉,“这件狐裘是哪来的?”
他对这件狐裘并不陌生,是季怀鄞那条疯狗素来爱披的。
秦欢玉被他看得有几分不自在,垂着眼,红晕悄然漫上颈间,“二爷心善,体谅我衣着单薄,便将狐裘借我御寒。”
一句简单的解释,却让季惟安心中的醋意更加翻涌。
她从未在自己面前露出过这般娇俏的模样。
在兄长面前谨小慎微,在自己面前霸道强势,唯独到了季怀鄞身边,那双杏仁眼总是亮晶晶的,毫不遮掩眸中的崇拜。
季惟安实在不解,一个杀人如麻人人避之的疯狗,她崇拜什么?
他想不通,索性不再去想。
只要人在自己身边,就足够了。
季惟安俯身,宽大温热的手掌扣住了她的腰身,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将她牢牢困在自己身前无处可躲,不由分说地低头,覆上她粉润诱人的唇瓣。
秦欢玉彻底僵住,杏眸猛地睁大,披风上的淡香和则之身上的药草香混在一起,争先恐后涌入鼻腔,搅乱了她的心神。
这一吻,带着极强的占有欲,像是在宣泄着满心的不安与偏执,又像是在宣告主权。
二人温热的气息交织在一起,药草香彻底将秦欢玉包裹,再也闻不见一丝松木气,她大脑一片空白,奋力推开男人的身子,扬手便是一记耳光。
“你疯了!”
清脆的巴掌声在安静的院子里回响,格外刺耳。
季惟安被打得偏过头,俊脸瞬间浮现清晰的指印,他怔住,垂在身子两侧的手瞬间攥紧,却不敢再上前。
“如果这就是你报答救命之恩的方式,那我们趁早一拍两散,各走各的路!”秦欢玉抬眼瞧着他,泪在眼眶里打转,又羞又恼,从他身边跑过,仓皇逃离。
季惟安独自站在院中,缓缓抬手,修长的指尖轻轻触了下红肿麻木的脸颊,眼底闪过更偏执的疯狂。
秦欢玉跌撞着跑回西厢房,反手关上房门,呼吸急促,心跳如擂。
“阿姐?”小丫头坐在床边,手里还举着一块桂花糕,见姐姐这般惊慌,一时也没了食欲,“阿姐你怎么了?”
秦欢玉咬住被吻得发麻的下唇,竭力掩盖自己的异样,“没什么,哪来的桂花糕?”
“则之哥哥买的。”秦欢悦抬手往圆桌上一指,脆生生道了句,“哥哥还给阿姐买了东西。”
“他……偷偷出去过?”秦欢玉怔了瞬,随即红了脸,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恼的,“他还真是疯了,带伤偷跑出去,就不怕被从前的仇家发现?”
一个用嫩黄色锦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盒子搁在圆桌正中央,边角被仔细整理过,方方正正,一看便知用了心。
秦欢玉解下披风,冷着脸走到圆桌前,解开绳结,打开盒子,入目,是一件料子柔软做工精致的青绿棉衣,领子上有一圈柔软的白毛,袖口处还绣着细密的花纹,光是把手覆上去,就能感觉到暖意融融。
“是新冬衣!”小丫头惊呼一声,旋即笑弯了眼睛,“则之哥哥一定是心疼阿姐受冻,才冒险跑出去买衣服的。”
秦欢玉捧着手里厚重却不臃肿的棉衣,心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用力攥住,方才的委屈和愤怒慢慢消散,五味杂陈。
“阿姐,快试一试。”
新衣加身,完美贴合她的身体曲线,衣长和腰围都恰到好处,秦欢玉身形纤瘦,素日里穿得衣裳都略显宽松,可这件新冬衣仿佛是量着她的尺寸特意定做一般。
“我看了你的身子,就该娶你,对你负责。”
温润清朗的声音响彻脑海,秦欢玉倏地羞红了脸,攥着袖口的手用力到泛白。
好一个登徒子!
买来的衣裳与自己身形分毫不差,他究竟是用眼看的还是用手摸的?
瞧着铜镜中的自己,秦欢玉咬了咬唇,压下心底的纷乱,转身推开门,朝着东厢房走去。
四周静悄悄的,平日里,为了不被人发现,东厢房的门总是紧紧闭着,今日却一反常态,留着一道窄窄的缝隙,隐有血腥气从里头飘出来。
秦欢玉心头一紧,步子放轻,缓缓伸手推开房门。
日头昏暗,屋里也灰蒙蒙的,季惟安坐在桌边,背对着房门,上身衣衫堆在窄窄的腰间,露出线条紧实的脊背,先前的纱布已经被鲜血染透,他手里拿着药膏和纱布,手法笨拙。
“你……伤口怎么又崩开了?”
听到动静,季惟安挖药膏的手僵在半空,缓缓回眸,俊朗的侧脸上还泛着明显的红,见是她,下意识想要扯过衣衫遮挡身子,却不慎牵扯到伤口,疼得闷哼一声。
“让我来吧。”秦欢玉连忙上前摁住他的手,接过他手里的药膏,软着声音轻骂,“笨手笨脚的。”
季惟安眸中闪过得逞的晦暗,面上却不显露,垂下眼帘,看上去委屈又脆弱,“你还在生我的气……”
第39章 必须对他负责
“你日后不可以再随随便便亲我了!”
秦欢玉猛地抬起头,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湿漉漉的凤眸里,到了嘴边的话又卡住,只能怒气冲冲地瞪他一眼,小声道,“挨了一耳光,想来也能长些记性。”
季惟安简直是女娲的炫技之作,比秦欢玉见过的所有男人都要美上几分。
顶着那样的一张脸,根本不忍心过多责骂他。
季惟安好似也发觉到了这一点,俯身向前,俊脸近在咫尺,“都是我不好,得知那件狐裘是男人所赠,心里醋得厉害,一时没忍住气,日后绝不会像今日这般无礼。”
等他亲手宰了季怀鄞,就不会再有碍眼的人送她贴身之物了。
秦欢玉抬眼瞪着他,“什么醋得厉害……你我之间清清白白,不要胡说。”
“是我太在意你才失了分寸,你打我骂我都是应该,就是别不理我。”季惟安坐正身子,不动声色地将堆在腰间的衣衫又往下扯了扯,面上自责,“我家里人都死绝了,世上再无亲人,唯有你一个可以牵动我的情绪,也只有你会真心实意地关心我。”
“只要你不抛下我,怎么惩罚我…都可以……”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别有一番意味。
秦欢玉脸上热意升腾,慌张之下去捂他的嘴,却被一滴泪砸中手背。
“秦欢玉……”季惟安微微弯下腰,俊脸埋在她颈窝,虚虚环着她的腰,脊背颤抖,声音闷哑,“我身边只有你了。”
他身姿高挑,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住女人娇小的身子。
秦欢玉怔住,呼吸也跟着乱了节奏,想起身上的棉衣,沉默须臾,才抬手拍了拍他没有受伤的地方,轻声安慰,“欢悦很喜欢你,只要你安分守己,不再动不动就亲人,我不会赶你走的。”
季惟安抬起头,垂眼瞧着自己在她颈窝里悄然留下的一抹红痕,眨巴着婆娑的泪眼,看上去像是一只被人抛弃的幼犬,可怜巴巴的开口,“此言当真?”
“养一个也是养,养一双也是养。”秦欢玉认真点头,真的把他考虑进了未来,“等到我攒足了三百两,咱们就离开京城,找一个谁都不认识的小镇买一座小宅子,安安稳稳的生活。”
季惟安眸中闪过幽光,面上仍旧一副脆弱易碎的可怜模样,吸了吸鼻子,低声应道,“我也能养家,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在世上便能多一个亲人。”
秦欢玉挠挠头,觉得他这话有些别扭,却又说不上是何处不对劲。
季惟安紧盯着她,像是毒蛇盯中猎物一般,只等着猎物放松警惕就缠绕其身。
秦欢玉看了他的身子,就必须对他负责。
无论是季晏礼还是季怀鄞,都不配站在她身边。
兄长肩负重任又身份尊贵,妻子必然是高门大户的嫡女,季怀鄞野心膨胀,又是条疯狗,危险十足,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拆家。
秦欢玉想要的安稳人生,只有自己给得起。
秦欢玉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地给他上药,“你贸然出府,就不怕被之前的仇家发现追杀吗?”
闻言,季惟安唇边的笑意淡了几分,眉头轻蹙,“不妨事,你把银钱都拿出来给我和欢悦买了棉衣,自己却穿着单薄,我心中过意不去,就把新作出来的两幅画卖给了书铺,给你换了件冬衣。”
季怀鄞的狗腿子无处不在。
此番出府,还真被他的手下发觉,跟了自己好长一段路,才勉强甩开,确定没有尾巴后才溜进了侯府。
他还真是铁了心要杀自己。
“以后不要再偷偷溜出去了。”秦欢玉替他换好纱布,眉眼低垂,“若是被仇家察觉,你恐怕就回不来了。”
季惟安瞧着她的侧脸,有一瞬间失神,唇边牵起一抹笑,温声应下,“好。”
指尖悄悄蹭过去,想探上小女人的素手。
“秦娘子,可在院子里?”
“来了!”
岑婆子的声音从外头传来,秦欢玉匆忙应了声,忙不迭起身,朝外跑去开门。
季惟安怔住,指尖僵在半空,默了半晌,才缓缓收回。
秦欢玉拉开院门,瞧着站在外头的老妇,笑着问道,“岑姨,可是小主子饿了?”
“不是不是,小主子才吃过奶没多久,不会轻易饿的。”岑婆子摆摆手,笑出一脸褶子,“是有好事了,侯爷体恤咱们这些做下人的,特意发了冬衣和棉被床褥,都堆在角门了,让咱们挨个去领呢!”
“真的?”秦欢玉顿时喜笑颜开,急忙关好院门,挽住岑婆子的臂弯,“那咱们可得快些去,免得东西都被人抢了去。”
岑婆子连连应声,拍着她的手背,“是是是,我想着你没有几件冬衣,就赶忙过来叫你了。”
二人赶到角门时,门前已经围了不少人,都在为了几床被褥争抢呛声。
“一人一份,抢什么?”云祭怒斥出声,“再有喧闹者,通通把府上给的贴补还回来。”
四周顿时安静下来,那些刁奴全都收敛了性子,不敢再生事。
远远的,瞧见秦欢玉,云祭原本冷着的脸色瞬间由阴转晴,朝她招招手,“秦娘子,你也来了啊。”
秦欢玉朝他弯起眼睛,粉唇轻勾,“云侍卫,我来领府上的贴补。”
“早就给你准备好了,在这儿呢。”云祭带着她走到一边,往她怀里塞了个厚厚的包裹,“侯爷仁善,知道你独自养活妹妹不容易,贴补都是双份的,还有你上次托我卖出去的书画——”
云祭解下腰间的荷包,递到她手心,“这是十两银子,你收好。”
秦欢玉杏眸猛地瞪圆,唇瓣开合数次,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么多?”
“书肆掌柜说表弟画得很好,日后若还有画作,可以一并送过去。”云祭望着她手心里的荷包,一阵肉疼,嘴角抽搐着上扬,“掌柜慧眼识英才,十两银子已经是保守着给了。”
秦欢玉捧着荷包,指尖用力到泛白,连忙开口,“多谢……多谢云侍卫!”
“不必客气。”云祭苦笑着摆了摆手,余光瞥向站在不远处静静望向这边的主子。
也不知道这笔银子,侯爷会不会给自己报了……
第40章 年关探亲
眼看年关将近,高门富户早就挂上了红灯笼,唯独长宁侯府不加一饰,从外看去空空荡荡的,没有半点喜气。
辰时三刻,一辆简朴矮小的马车在侯府大门前停靠。
“今儿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没什么要紧事,不准往前院靠。”张嬷嬷早就养好了身子,板着脸训刚进府的新人,“都去忙吧,倘若被我发现有人偷懒耍滑,别怪我不留情面。”
“芙蕖,你过来。”
张嬷嬷手里拉着一个看上去年纪不大的丫头,将她带到秦欢玉面前,义正言辞道,“这是秦娘子,日后就是你的主子。”
“奴婢明白。”芙蕖重重点头,作势要朝秦欢玉行大礼,“芙蕖定当竭尽全力照顾秦娘子——”
“且慢。”秦欢玉眼疾手快拦住她弯曲的身子,将怀里的奶娃娃轻轻放在摇床里,一脸迷茫的看向张嬷嬷,小声道,“嬷嬷,这是怎么回事?”
“侯爷体谅你养家辛苦,既要看顾着小主子,又要照顾自己的幼妹,难免分不开身。”张嬷嬷朝她挤了挤眼,笑得别有深意,“放心,芙蕖这丫头是侯爷亲自挑选的,底子干净着呢。”
“不可,嬷嬷,这不合规矩。”秦欢玉面色大变,连连摆手,“我本就是来侯府做工拿月钱的,哪有让丫鬟照顾我的道理?”
“侯爷的好意,岂容拒绝?”张嬷嬷有些忍不住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多一个人照看悦丫头,没什么不好的,总归是帮你分担了一部分。”
“今天府上有外客,是远在卢城的旁支过来主家探亲,侯爷的生母邵夫人也在其中。”张嬷嬷没时间和她聊上太多,只能匆匆交代两句,“若无大事,不可去前院,欢玉你在此守着小主子,我得去主子们身边候着。”
“好。”秦欢玉轻轻颔首,眼看着她走远,再瞧瞧站在自己身边眨巴着星星眼看自己的小丫头,扯出一抹礼貌又不失尴尬的微笑。
颂安堂内欢笑声不断,但大多都是一家在乐。
季晏礼坐在上首,眉眼轻垂,神色晦暗不明,桌几的另一头是穿着锦绣华服,戴了满头珠翠的闻季氏。
旁支进京探亲,她自然要露面。
邵氏扫过堂内,轻轻放下手里的茶盏,端着笑开口,“怎么不见二爷和三爷?”
“他们兄弟三人忙得很,今日得知你们来,律之可是专门告了假诚心接待。”闻季氏端着手里的汤婆子,皮笑肉不笑的开口,“卢城距离京中路途遥远,辛苦你们跑上一趟。”
“主家添了新生儿,我等岂有不来看望的道理?”邵氏扬起笑脸,“晏礼毕竟是我亲生的,多年不见,心中自然也是牵挂着的。”
“律之如今是长宁侯,与之前大不相同了,眼下所享受的一切都是侯府给的。”闻季氏把玩着手里的珠串,漫不经心地开口,“他如今是侯府的门面,一言一行都得规矩着,不能再像从前那般行事自由了。”
二人看似在叙家常,实则暗中较量,谁也不服谁。
这个说生亲,那个说养亲,心思却无异,都想从长宁侯府分一杯羹走罢了。
邵氏斜睨着她,唇角轻勾,“晏礼,四公子呢,怎么也没带来前头瞧瞧?”
张嬷嬷知晓侯爷素来不愿与卢城人多言,忙不迭接过话茬,“回邵夫人的话,小主子在后院呢,由乳娘照看着。”
“怎么没抱过来瞧瞧?”邵氏理齐衣衫,笑容憨厚,“我们大老远赶过来,就是为了看四公子的。”
“去把辞儿抱过来。”闻季氏一挥手,不等季晏礼开口便做了决定。
季晏礼牵动嘴角,面上挂着不咸不淡的笑意,眼底却毫无波澜。
长宁侯府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戏索然无味,拐着弯唱来唱去,虚以委蛇,惹人厌烦。
秦欢玉抱着小主子踏进中堂,季晏礼才有了反应,掀动眼帘,目光落在她新换的冬衣上。
季晏礼不动声色地拧眉,她身上穿得并不是自己送的那几身。
“这就是四公子?快抱过来让我瞧瞧!”邵氏脸上一喜,忙不迭朝秦欢玉招手,示意她抱着小家伙过去。
秦欢玉下意识看向主座上的男人,见他轻轻颔首应准,才将孩子放到邵氏怀中。
“这眉眼当真像极了先夫人。”邵氏抱着季念辞,在怀中轻轻摇晃,笑得一脸慈爱,“瞧着便是个有福气的。”
“我倒觉得辞儿长得更像承真一些。”闻季氏睨着她,语气平静,却在暗暗较劲。
秦欢玉垂着眼站在邵氏身边,目光定在小家伙身上,生怕出了什么差池。
季念辞躺在不熟悉的怀抱里,小嘴儿一瘪,当即便哭出声来。
“哎呦,这是怎么了?”邵氏吓了一跳,连忙拍着他的小身子,“可是饿了?”
秦欢玉柳眉轻蹙,眼底闪过狐疑。
明明才喂过乳水,还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不会饿哭。
“想来是认生。”闻季氏低头欣赏手里的珠串,懒懒开口,“辞儿如今可只认乳娘,其余人是一概不理,也不知那乳水里掺了什么迷魂汤——”
“姑母,慎言。”季晏礼连眼帘都没挑动一下,漠然开口。
“你……哼!”闻季氏怔了瞬,欲言又止,最后只冷冷嗤了一声。
邵氏顿了顿,别有深意的目光落在秦欢玉身上,旋即扬起笑脸,轻轻摇晃着怀中的幼儿,渐渐的,小家伙的哭声当真弱了些。
“婴儿就得时常哄着,谁与他呆得久,他越粘谁。”邵氏语气温柔,像是真心疼爱这个小家伙,“这些年来,晏徽很有长进,生意还算顺利,此番进京,我们拿了不少绫罗绸缎和瓜果特产,小燕,差人把咱们拿的东西搬过来,给国公夫人过过目。”
一抬抬红木箱子搬进来,闻季氏这才坐直了身子,起了几分兴趣。
“临近过年,这都是孝敬主家的。”邵氏笑容温和,眉眼间确与季晏礼有几分相似,“还请国公夫人好生瞧瞧,能不能入得了眼。”
闻季氏起身走过去,注意力全都在那几抬红木箱子上,其余人也被箱内的金银珠宝闪到了眼睛。
邵氏环顾一遭,见季晏礼垂眸不语,不曾看向自己,嘴角勾起一道微不可察的弧度,指尖探上怀中婴儿的额头,眼底闪过阴狠,接着便要用力。
下一瞬,她的手猛地被人攥住。
邵氏慌张抬眼,恰好撞进秦欢玉平静无波的杏眸中。
第41章 一辈子衣食无忧
“不敢劳累邵夫人。”
秦欢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压低声音,“小主子近来长身体,重了不少,还是奴婢来抱吧。”
“不必。”邵氏深深看了她一眼,甩开腕上的手,“这么小的孩子,累不到哪里去。”
季晏礼似有察觉,抬眼看向小女人的方向,见她面色不对,缓缓起身朝着二人的方向走去。
“把孩子给她。”
邵氏闻声抬眸,瞧见亲生的儿子站在自己面前,清隽的脸上没有半分暖意,桃花眼似覆着一层薄冰,她怔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道,“我只是见四公子生得讨喜,想多抱上一会儿,这都不可以吗?”
季晏礼眉间微蹙,吐出口的每一个字都裹着厌烦,“把孩子给她,话不过三。”
邵氏愣了许久,久到连秦欢玉抱走了孩子也没反应。
“哥,你怎么能这样和阿娘说话?”季晏徽猛地起身,脸色极其难看。
季晏礼徐徐回眸,望向那张与自己有三四分相像的脸,拧眉问道,“你唤我什么?”
“……哥。”
“你也配?”季晏礼嗤笑一声,门帘卷起,微风吹入堂中,撩动他鬓边碎发,那张清冷绝尘的俊脸上是明晃晃的厌恶,“见到本侯,不仅拒不行礼,还胡乱攀亲,当长宁侯府是什么地方?”
季晏徽伸在半空中的手倏地僵住,脸色一点点凝固。
邵氏也白了脸,不敢相信亲生的儿子竟会当众驳了自己的面子。
闻季氏压住上扬的嘴角,跳出来装和事佬,“都是一家子,律之,你少说两句,姑母知晓你心在侯府,但邵夫人再怎么说也是你的生母。”
季晏礼眉头皱得更紧,不知怎地,他不愿让秦欢玉瞧见自己处处受制的样子,凝眉朝她望去,声音暗哑,“抱着孩子回去。”
“……是。”秦欢玉福礼,紧紧抱着怀里的小主子,转身跑开。
邵氏缓缓起身,脸上还浮着不可置信,“晏礼,你……”
“云祭。”季晏礼唤来心腹,清俊的脸上不见分毫动容,“备两间客房,让远客宿下。”
“是,侯爷。”
“晏礼…晏礼……”邵氏脸色彻底白透,她想要说些什么,却被云祭挡住脚下的路,只能眼睁睁瞧着亲儿子离自己远去。
季晏礼缓步走在竹林的小径上,清冷的眉眼间郁色蔓延。
他有时候很羡慕季怀鄞。
谁惹自己不快,统统杀了泄愤,总比处处受限来得痛快。
“侯爷。”
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季晏礼脚步一顿,抬眼望去。
风过青竹,日光顺着竹叶间的缝隙透下来,在青砖地上留下细碎的柔光。
女人就立在竹林中央,怀中稳稳抱着一个锦缎襁褓,青绿色的棉衣贴合曲线,裙摆被风掀动,乌黑长发松松挽着,添了几分温婉,像是抱着孩童等待丈夫归家的娇妻。
这一刻,满林苍翠和日光都成了她的背景,四周寂静一片,无人惊扰,季晏礼心尖发颤,藏在袖中的手蓦然收紧。
秦欢玉不知他心里想的是什么,抱着孩子匆匆赶来,面露疑虑,“侯爷,奴婢有事要禀。”
季晏礼堪堪回神,勉强扯起唇角。
是了,她若无事,定然见了自己就要扭头跑开。
季晏礼稳住心神,努力平复激荡的心海,压着嗓音开口,“何事?”
“奴婢怀疑……邵夫人想对四公子下手。”
秦欢玉犹豫片刻,还是决定直言,对上侯爷略显诧异的眸光,小心翼翼道,“奴婢方才瞧得真切,邵夫人卯足了力想要摁上四公子的囟门,婴童才出生不久,囟门尚未闭合,若用力摁压,轻则致使婴儿痴傻,重则毙命。”
季晏礼不懂这些孩童上的知识,长眉紧拧,眸中闪过森寒,“你为何要告诉我,你难道不知邵氏乃我生母?”
“知晓。”秦欢玉颔首,眸中闪过坚定和一丝迅速闪过的信任,“但直觉告诉奴婢,侯爷不会伤害小主子,也不会容忍他人动小主子分毫。”
季晏礼愣了瞬,眼中划过愕然。
自从侯府换了当家人,他便成了众矢之的,季怀鄞憎他,闻季氏恨他,就连外人都在猜测长宁侯遇难、侯夫人难产惨死,是不是自己的手笔。
唯独秦欢玉,这个避他如蛇蝎的女人肯相信自己。
“我若是行不义之举,岂不就是辜负了你的信任?”季晏礼低头失笑,目光落在她怀中的婴儿身上,小家伙压根不知道自己差点遭遇毒手,安然酣睡,呼吸均匀。
季晏礼眸中泛起点点笑意,指尖轻轻触上他的脸颊,“若有人敢动辞儿,我绝不放过。”
夜深,静园的门被人叩响。
云祭推开书房的门进了屋子,面色凝重,“侯爷,邵夫人来了,非得要见您,无论属下怎么赶都赶不走。”
执笔的手顿了顿,季晏礼面上闪过一瞬厌烦,迅速整理好情绪,将狼毫笔放好,“带她进来。”
“是。”
“晏礼……”邵氏站在门前,犹豫着开口,“你是不是还在怪阿娘?”
季晏礼连头都没抬,语气听不出喜怒,“不曾。”
“那你今日为何当众拂了娘的面子?”邵氏脸色仍旧苍白,咬着下唇,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这么多年没见,你就不想阿娘吗?”
“当初既把我送来侯府受尽磋磨,又何必现在跑来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季晏礼缓缓抬眸,眼底多是讥诮,“舍弃一个儿子,护住全家安宁,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吗?”
“我……”
“长宁侯府三个儿子都是从旁支过继来的,独我,亲生父母尚在人世。”望着他眼底的泪光,季晏礼忍不住嗤笑,眼神愈发厌恶,“二十年,整整二十年,你不曾来看过我一眼,却在我袭爵之后备足了礼登门叙亲。”
“邵夫人,你让我觉得恶心。”
邵氏身子一晃,险些站不住脚,幸而抓住了桌沿才没有跌坐在地,“晏礼…无论你信不信,娘从未想过舍弃你,虽说把你送来侯府是我们的主意,但我们心里也是绞着疼的,这全都是为了让你过上好日子!”
“如今老侯爷去世,整个侯府都是你的了,只要我们神不知鬼不觉的送走那个小的,你便可以一辈子衣食无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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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秦娘子不见了
“一辈子衣食无忧?”
季晏礼扯唇,片刻恍惚,“二十年前,邵夫人也说了同样的话。”
邵氏攥着袖口的指尖用力泛白,脸上臊得厉害,却辩驳不了半句,“晏礼……娘都是为了你好,真的只是为了你好。”
季晏礼端起手旁的茶盏,氤氲水雾模糊了他的眉眼,“卢城的事,你当我一概不知?”
“卢……卢城?”邵氏抬眼去看男人的脸,面上局促。
“季晏徽已经到了该娶妻的年纪,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谁猜不出?”季晏礼垂下眼帘,瞧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声音冷冽,“舍大为小,邵夫人也不是头一回做了。”
邵氏咬着嘴唇,声音渐渐带上了哭腔,肩头耸动,“晏礼,你还是在怪娘,当年……你是长子,被带走时,晏徽尚在襁褓之中,二十年,娘每个日夜都在想你,可主家不准爹娘进京,你如今成了小侯爷,娘才敢大着胆子来寻你。”
季晏礼没应声,垂下头去,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系着的云纹玉佩。
玉佩原是一对儿,只是另外一半被他送给了秦欢玉。
“晏礼,娘是真心为你打算的。”邵氏打量着他的脸色,见他沉默,还以为是默许了自己继续说下去,“侯府如今共有四子,你们三个养子身份不正,早晚会被踢出局的,闻季氏搬回娘家就是最好的证明,她不会放任你彻底掌权。”
“这个恶人,娘愿意来做。”邵氏深吸一口气,神情严肃,“只要能替我儿清除前路的阻碍,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娘也心甘情愿。”
季晏礼抬眼,目光扫过邵氏,扯出一抹温和的笑,语气也平和不少,“你想怎么做?”
见儿子肯对自己露出笑脸,邵氏松了口气,连忙开口,“关键,要从那个乳娘下手。”
“有点意思。”季晏礼勾起唇角,桃花眼下卧蚕浅浅晕开,眼底却不见半分笑意,“继续说。”
“娘本想用力摁上四公子的囟门,让他变成痴儿,却被那个看上去年纪不大的乳娘识破,险些坏了我的大事,她太过机敏,有这样的人守在四公子身边,咱们想明着动手可不容易。”
“好在娘给蕴园里伺候的下人塞了不少银子,仔细盘问,才得知四公子对核桃花生之类的果子过敏,只要在乳娘的吃喝上做些手脚,便可以把祸水引到她身上。”邵氏自觉聪明,一股脑将自己的计划全部抛出来,“这般,便能保住我儿的侯爷之位!”
“若那乳娘有所察觉,便先杀四公子,再赖到她身上就是。”
“邵夫人可真是……”季晏礼低头嗤笑,眸中闪过一瞬漠然,“算无遗策。”
“不知我是不是也在邵夫人的算计之中?”
邵氏愣了愣,旋即摇头否认,“晏礼,娘是真心——”
“本侯母亲已经过世,还请邵夫人尊重逝者,莫要胡乱攀亲。”季晏礼勾起薄唇,身影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孤绝,“再有下次,本侯绝不姑息。”
邵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方才还肯对自己和颜悦色的儿子怎么就在一瞬间变了脸,她上前几步,喃喃道,“晏礼……”
“云祭,把她拖回客房,禁足上刑,不准任何人探望。”再瞧她的眼泪,季晏礼只觉得胃里翻涌着一阵恶心,眼神冷冽如霜,“问不出是哪个下人泄露了辞儿的喜恶,你提头来见。”
“是,侯爷放心。”云祭低声应下,用力攥住邵氏的手腕,将她连拖带拽的扯出了书房。
“晏礼……晏礼!”邵氏发髻凌乱,一脸不可置信的瞧着亲儿,“季晏礼,我可是你的生母!”
烛火依旧跳动,盏中的茶水也早已凉透,季晏礼独自坐在案前,方才的凌厉尽数褪去,只剩一身化不开的落寞。
指尖触上微凉的玉佩,季晏礼眸中才多了些许波澜。
-
翌日清晨,巷口街边飘着糕点香,肉菜摊子前吆喝声不绝于耳,还有几处代写春联的小摊。
长宁侯府门前停了辆低调宽敞的马车,三两个下人正往车厢里塞东西。
秦欢玉怀里抱着小家伙,蹙眉凝着不远处的马车,“架势这么足,是要去哪?”
“低声些,莫要让前头的人听到了。”张嬷嬷轻轻扯了下她的袖子,刻意压低了声音,“殷国公府的老夫人设下寿宴,国公夫人身为家中主母,自然要到场,老夫人放了话,说是想看一看咱们侯府的小主子,夫人允了,命你我随行。”
秦欢玉不动声色地拧眉,没有应声。
张嬷嬷长叹一声,面露无奈,“我也知道你不喜出府,可陆兰有伤在身,本就下不了榻,还因为陆萍被发卖出府的消息急火攻心昏了过去,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没法子,只能你去。”
“放心,这次是国公夫人亲口说的要你我随行,不是私自出府,饶是她想找茬,也罚不到咱们身上。”
“倒不是惧怕这个……”秦欢玉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婴童,脸色有些难看,“是我这心里惴惴难安……罢了,或许是我多心。”
一路上,秦欢玉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却还是察觉到闻季氏不善的目光时常落在自己身上。
怀中的小家伙粉雕玉琢,正闭着眼睛睡得安稳,小嘴巴时不时咂两下,格外惹人怜爱。
“等等。”闻季氏冷不丁开口,周嬷嬷掀开厚重的帘子,她染着蔻丹的手朝外一指,低声道,“百糕斋是老字号了,婆母素来爱吃他家的糯米软糕,你,去买六盒回来。”
秦欢玉闻声抬眸,便瞧见她的指尖落在了自己身上。
“夫人,还是老奴去买吧。”张嬷嬷适时开口,脸上堆起笑,“秦娘子抱着小公子多有不便,外头天凉,稍有不慎就——”
“怎么,她抱着辞儿便什么都做不了了?”闻季氏目光一凌,语气冷了下来,“一个身份低贱的乳娘,还能做主子不成?”
“老奴不是那个意思,夫人……”
“是,奴婢遵命。”秦欢玉握住张嬷嬷的手,小声应下闻季氏的无理要求,抱着怀中的小家伙起身,踩着脚凳,朝百糕斋走去。
“掌柜的,六盒糯米软糕。”
秦欢玉还没来得及递上荷包,旁边的巷子口忽然窜出一道身影,扯住她的臂弯,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她的口鼻。
“唔唔——”秦欢玉只能呜咽出声,努力瞪大双眼朝着马车的方向望去,可她力不及男人,还是被拖进了巷子里。
“快跑!有人当街强抢民女——”
不知是谁喊了声,张嬷嬷心头一颤,顾不得规矩,当即掀开车帘朝外看去。
百糕斋门前排队的人群一哄而散,却不见那道熟悉的青绿身影。
“夫人!秦娘子她不见了!”
第43章 我宰了你
“你喊什么?”闻季氏瞪她一眼,眸中是浓浓的不耐,“说不定是跑到何处给自己买东西去了。”
闻言,张嬷嬷松了口气,拼命在心里安慰自己,“对对…秦娘子吉人自有天相,不会出事的……”
可等她四处望去,周边的小摊前都不见秦欢玉的身影,她心里的不安逐渐放大,“夫人,四周都没瞧见秦娘子,该不会真的出事了吧?”
闻季氏压根不在意那个小贱人的死活,扶正髻上的金钗,懒懒开口,“她那么大个人,还能丢了不成?”
“夫人,秦娘子怀里可还抱着小主子呢!”张嬷嬷见她不当回事,只能搬出四公子来。
听了这句话,闻季氏垂下去的眼帘轻轻掀动,眼底闪过凝重,“周嬷嬷,你速速派人去四周找找,不可惊动旁人。”
“是。”周嬷嬷也是一脸平静。
张嬷嬷浑身脱了力,心中掀起巨浪,国公夫人甚至连亲侄儿的安危都不甚在意。
没有人管秦欢玉的死活,她得管。
张嬷嬷踉跄着下了马车,四处去寻那道青绿,“秦娘子……秦娘子!”
冷巷子的另一头,秦欢玉被男人粗暴的拧住胳膊,只容她一只手抱住怀里的孩子,她拼命挣扎,却不是男人的对手,胳膊被用力往后拧着,疼得她几乎昏厥,另一条胳膊酸麻难忍,但她依旧将小主子牢牢护在胸前,不敢松懈。
熟睡中的季念辞被折腾醒,瘪起嘴,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稚嫩清脆的哭声在空旷的冷巷里回荡,格外刺耳。
秦欢玉心急如焚,却挣扎不动,眼泪终是忍不住滚落,一滴滴砸在锦缎襁褓上。
“我早就和你说过,咱们走着瞧。”
男人的声音从头顶响起,还混杂着难闻的汗臭味,秦欢玉猛地想起一人。
窦洪。
一想到是他,巨大的危机感将秦欢玉吞没。
她不能出事,更不能让小主子置身险境,不然欢悦和则之也难逃一死。
听出是窦洪的声音后,秦欢悦不再挣扎,慢慢积蓄力量,任由他压着自己到一处破庙前。
窦洪用力推搡她,暗骂一声,“贱人,给我进去!”
秦欢玉踉跄了好几步,才堪堪站稳脚,手轻轻拍着小家伙的后背,以作安抚,直到哭声渐弱,她才抬起小脸,看向门外的男人。
她温柔的模样恰恰刺伤了窦洪的眼,他紧咬牙关,低声骂道,“贱人!你倒是对别人的儿子照顾有加,大宝在家里都快饿死了,也没见你管过一次!你这个蛇蝎心肠的毒妇——”
“窦洪,我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秦欢玉稳住心神,缓缓开口,“你在众目睽睽之下行这般疯癫的举动,无疑是走到了绝路,为银子而来罢了。”
“只是你可知我怀里抱着的是长宁侯府唯一亲生的血脉?”
“你犯不着来吓唬我,我这般,还不都是你害的?长宁侯府若要算账,也得算在你秦欢玉头上!”窦洪面上戾气不减,嗤笑一声,“你上次若是肯老老实实给钱,我又怎会走投无路?”
“上次你们来寻我,我自然是高兴的,我年纪还小就成了寡妇,再无婆家和小叔子帮衬,这以后的日子定是难走。”秦欢玉低下头,轻叹一声,转了话锋,“只是你和爹娘不该在大庭广众之下向我要钱,我若是给了,传到贵人耳朵里,可就麻烦了。”
“大宝是我亲生的儿子,我又怎会不惦记他?即便你们没来找我,我也是要把月银寄回去的。”
窦洪站在她面前,一脸凶神恶煞的盯着她,好似在判断她怀中真假,“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小叔,我们是一家人,蒙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秦欢玉轻轻扬起粉唇,看上去乖巧懂事,按年级来算,她比窦洪还要小上两岁。
窦洪双目瞪圆,脸色难看,“可你当众给了我爹一耳光!”
“我确实对二老卖掉欢悦的事心存不满,冲动之下动了手,可细想来,成亲这几年,若是没有公婆帮衬,我也不会活到现在。”秦欢玉故作胆怯,垂下头去小声开口,“你若是私下独自来寻我,我定然会给你银子的,我这个当娘的,总不能亲眼看着大宝饿肚子。”
“当真?”窦洪眸中闪过狐疑,可瞧见她眼底的恐惧不似作假。
“自然。”秦欢玉连连点头,为表真心,从腰间解下荷包,朝着窦洪递去,“这是我领的赏钱,足有三两,你先放我离开,拿着这些银子去买些粮油,再去吃个酒,明日一早,在侯府门前等我,我再给你五两。”
“你……能有这么好心?”话虽如此,可窦洪明显不如方才那般警惕。
“我一个弱女子,力气速度都不如你,还能诓骗你不成?”秦欢玉面上一片真诚,小声道,“我怀里还抱着个孩子,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我即便跑了,也跑不动多远,就得被你抓回来。”
“与其那样,还不如一开始就老实些,免得一家人伤了和气。”
“……算你识相。”窦洪变了脸色,犹豫着上前,手朝着荷包伸去。
下一瞬,原本乖巧懂事的小女人忽然露出爪牙,伸出两根手指,朝着他双目刺去。
“啊——”窦洪大喊一声,两手捂着刺痛的双眼,“秦欢玉,你这个贱——啊!”
还不等他骂出口,下体便被女人狠狠一踹,窦洪惨叫不止,捂着下身痛得在地上打滚儿。
秦欢玉顾不得捡起掉落在地的荷包,左右里头不过十几枚铜板,保命要紧,她抱紧怀中的小家伙,拔腿就朝庙外跑去。
她瞧见来时路上有一块石碑,上头刻着官道二字,只要跑上官道,她就能搏出一线生机。
她身穿长裙多有不便,怀里还抱着个孩子,婴儿的啼哭声嘹亮,就像个能实时播报位置的大喇叭。
用不了多久,窦洪一定能追上来。
“贱人,我宰了你!”
没用半刻钟,身后便传来了男人的怒吼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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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动她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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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把她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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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无法无天的混账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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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你心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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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突发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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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区区一个乳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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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到了秦欢玉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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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药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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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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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连躲都不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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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谁是三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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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一条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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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借奶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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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娶定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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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留小便保不住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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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天价月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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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她只能留在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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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不离开侯府的奖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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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舍弃季家三子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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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做我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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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有人欺负了秦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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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是非不分的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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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见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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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可以亲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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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软肉红痕
“侯爷……”
秦欢玉咬紧牙关,小声问道,“还没好吗?”
季晏礼指尖轻颤,连呼吸都乱了节拍,强迫自己不去看别的地方,认认真真系好那两根带子,替她将棉衣拉回肩头,阖上眼,一点点摸索尝试着替她系好领口。
从头到尾,没有半分逾矩。
秦欢玉缩去最角落,埋着头,不敢对上男人的目光,脸颊止不住发烫。
马车内寂静无声,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季晏礼不动声色地瞥了眼那根燃至最后一小截的沉香,缓缓闭上眼睛,看似是在养神,可捏在书页上的手隐隐暴起青筋。
直到车厢内传来咚的一声轻响。
他缓缓抬眸,看向靠着车壁陷入沉睡的小女人,目光再一次变得灼热。
“侯爷,咱还绕路吗?”
外头传来云祭小心翼翼地打探。
“绕路。”
“是。”
不知过了多久,等到天色逐渐亮起,秦欢玉才悠悠转醒,她想揉一揉胀痛的额头,却发现自己的双手依旧是粽子模样。
“阿姐,你醒啦?”小丫头坐在床边,眼睛哭成了核桃,瞧上去像是一夜没睡,“阿姐总是在受伤,要不咱们走吧,哪怕穷些累些也没关系的,欢悦可以帮着阿姐做活。”
“意外而已,你不必挂在心上。”秦欢玉朝她笑笑,放轻了声音,“我是怎么回来的?”
“是侯爷抱着阿姐,给阿姐送回来的,但里衣是我给阿姐换的。”秦欢悦擦掉眼泪,吸了吸小鼻子,“侯爷说阿姐受了伤,不易操劳,要阿姐好好休息。”
“那小主子那儿岂不是没人看顾?”秦欢玉顿时急了,作势就要下床,可不知怎地,大腿内侧的软肉酸得厉害,又麻又胀,挪开被子一瞧,大腿之间隐有一条红肿,两侧格外对称,不知是蹭到了什么东西。
“阿姐,侯爷不准你下床。”秦欢悦见姐姐不肯听话,连忙开口,“芙蕖姐姐刚刚抱着小公子来了,已经喂过奶了,就是……”
秦欢玉盯着她,拧眉问道,“就是什么?”
“就是小公子没吃饱,岑婆婆去热昨夜备好的奶了。”秦欢悦藏起她的鞋子,撅着小嘴,一脸认真,“侯爷有令,阿姐养伤期间,不准过多操劳。”
“怎么又没吃饱……”秦欢玉眸中闪过震惊,她昨日喝完两碗补汤,明明感觉胀得慌,居然又没够两个孩子吃,她眉头紧锁,低声呢喃,“得想想办法,供不上乳汁,断了太傅府的差事,钱袋子就要瘪了。”
“秦娘子在吗?”外头传来声响。
秦欢玉听出来者是谁,眸中闪过讶然,床边的小丫头已经先一步跑出去迎了。
“秦娘子。”杜嬷嬷跟着小丫头走进屋中,瞧见床榻上的姑娘,再见她裹成粽子的手,眼底顿时闪过佩服和愧疚,“秦娘子,是小姐命我来的,救命之恩难以回报,更何况还是两次……”
“院子里那些东西,娘子请收好。”杜嬷嬷抿唇笑笑,她如今是彻底对秦欢玉改观了,态度自然也软下来许多,“小姐说了,若秦娘子愿意,她想与娘子结为姐妹,已经求得了太傅允准,只要娘子点头,明家便收娘子为义女。”
“日后有明家护着,谁也不会欺负娘子。”
秦欢玉怔住,一时有些失神。
她救明云,本就是心存利用,无意拜太傅为义女。
况且侯爷不在,她不能私自做决定。
“多谢明太傅好意,但侯府的人,自有侯府护着。”
一道低沉沙哑的男声响起,秦欢玉恍惚抬眸,对上了一双凛冽的凤目。
季怀鄞缓步走进房中,先是瞥了眼秦欢玉的脸色,确定她无事后才缓缓移开视线,望向杜嬷嬷时,眼神瞬间变得漠然,“还需要我请你出去?”
杜嬷嬷自然听说过季二爷的恶名,身子微微一僵,有些犹豫地看了眼秦欢玉,旋即转身离开。
“二爷怎么来了?”秦欢玉稍稍松了口气,重新扬起笑脸。
“不想做的事,直接拒绝就好了。”季怀鄞放下手里百糕斋的点心盒子,视线落在她高高肿起的双手上,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怎么伤的?”
“不小心蹭破了,不打紧。”秦欢玉将一双手背到身后,强撑着扬起嘴角,笑得勉强,“二爷日后不用再让十一侍卫送桂花糕来了。”
话落,她看向窗户一角,抿唇笑道,“有个小孩儿快把一嘴的牙都给吃黑了。”
窗边的小发苞晃了晃,瞬间消失不见。
季怀鄞也跟着扯了下唇角,心里的郁气一下子消散不少,“端王妃在府中设宴,她与母亲是旧相识,想瞧一瞧蕴园那个孩子,我本想着带你过去,免得那小崽子作闹,来夙园的路上才听说你受伤的消息。”
“你的伤,与明太傅那个老狐狸有关,对不对?”
明太傅是……老狐狸?
秦欢玉迟钝地眨了下眼睛,还没想明白为何侯爷与二爷对明太傅的印象相差这么多,就见男人高大的身躯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粽子手,一点点解开上面的纱布。
“谁给你缠的纱布?丑死了。”季怀鄞垂下长睫,冷峻的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离得近了,他还能闻到女人身上不该有的松木香。
又是季晏礼那个贱人。
染血的纱布被随意扔在地上,望着女人手掌触目惊心的刀伤,季怀鄞周身的气息愈发森寒,动作却越发轻柔。
“倘若小主子临行前吃饱了,是不会作闹的,奴婢可以随二爷去赴宴。”
季怀鄞指尖稍顿,缓缓抬起凤目,眼中闪过错愕,旋即恢复平静,“你的身子不能再折腾了,好好在这儿养伤,我晚些会送新的金疮药过来。”
“欢玉,我听说你受伤了?”
门外响起季惟安的声音,不等秦欢玉开口,西厢房的门便被人瞬间推开。
霎时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床边的男人不紧不慢地回眸,与门下的男人对上视线,还不忘对着他勾了勾唇角。
四目相对,火药味儿一下子变得浓郁。
第69章 一个猴一个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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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只能活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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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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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一女戏三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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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与你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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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梦魇迷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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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比侯爷会伺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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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从来不会这么亲我
“秦娘子你——”
“无妨。”
张嬷嬷刚想劝说,就见行至桌前的男人慢悠悠开了口,“不过是用个早膳,你留在这儿,才能更好的照料辞儿。”
秦欢玉用力咬着槽牙,忍不住在心里骂他伪君子,可对上张嬷嬷投过来的目光,她还是乖乖坐下。
“正好,秦娘子的补膳我也给端来了。”张嬷嬷丝毫没有察觉到二人之间隐晦的情绪,手脚麻利的给秦欢玉盛了碗豆腐乳鸽汤,递到她面前。
秦欢玉扯动嘴角,笑得勉强,不动声色地踢了一脚桌下作乱的长腿,汤匙舀起一块白嫩嫩的豆腐,送入口中。
都被某个畜生给吸干了,吃这些补膳还有什么用?
无论补多少,都补不进四公子口中。
直到二人用完早膳,张嬷嬷端着碗筷离开,屋子里重归寂静。
季晏礼那张清隽俊朗的脸再一次凑过来,薄唇勾起,笑得纯净无害。
秦欢玉忍不住身子后撤,一脸防备的看着他。
“吻我。”
秦欢玉怔住,“什……什么?”
“我铺好了床,没被旁人发觉,也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季晏礼眉眼温和,目光真挚的让人无法拒绝,“欢玉该给我奖赏。”
秦欢玉想拒绝,可眼前的男人好似早有预料。
“若无奖赏,下次我可不会乖乖听话。”
秦欢玉阖上眼,想起他口中的首饰,不敢再触犯他的底线,心一横,粉唇凑过去,印上一吻。
她猜不透季晏礼,倒不如顺着他的话,之后再找机会逃离这个法外狂徒。
独属于女人的甜香气涌入鼻尖,季晏礼眉眼弯弯,手掌揽住她的细腰。
“你们在做什么?”
满室的暧昧被一道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季惟安站在门下,一身月白锦袍被晨风拂动,素来温润端方的脸上覆着层层寒冰,脸上血色褪去大半,只剩无措和苍白,他几步冲到近前,猛地拉开兄长,用尽全身的力气,一拳狠狠砸在季晏礼的脸上。
一声闷响,季晏礼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溢出一丝猩红的血迹。
“三爷!”秦欢玉小脸煞白,惊呼出声,想要拉开二人。
季晏礼抬手,阻止她想要上前的脚步。
“你们……”季惟安垂眸,顺着兄长微微敞开的领口,清晰瞧见了男人锁骨处的咬痕,他瞳孔猛地一缩,手还在微微颤抖,质问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为什么?”
季晏礼缓缓抬眸,那双桃花眼一眨不眨的望着他,垂在身子两侧的手紧紧攥起。
“为什么?你明知道我喜欢她!”季惟安眼底戾气翻涌,用力攥着他的衣领,声嘶力竭,“我一切都可以让给你,唯独秦欢玉……为什么你非要跟我抢!”
“感情里,从来没有谁让着谁的道理。”季晏礼望着他,薄唇轻启,不见丝毫退让,“我待欢玉,真心不比你少半分,从前的确是我欠你,但你我之间,总会有别的解决办法,秦欢玉,我绝不会放弃。”
“好……你好得很。”季惟安怒极反笑,满目悲凉,缓缓松开他的领口,回眸望向桌边的女人,凤目猩红,声音止不住的颤抖,“那你呢,也喜欢他?”
秦欢玉凝眉,对上他受伤的眼神,嗫嚅半晌,什么都没说出来。
季惟安心头涌起刺骨的疼,他阖上眼,遮住眼底的破碎,一言不发,转身离开,风吹动他的衣袍,日头将他的身影拉得老长。
“则之!”
季惟安顿住,沉默着站在石山旁,听见背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心口空荡荡的疼。
秦欢玉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脚,她怔怔瞧着不远处的男人,小声呢喃,“对不起。”
“……对不起?”季惟安睫羽轻颤,他僵着身子回头,对上那双杏仁眼,唇角勾起一丝苦涩的笑,“秦欢玉,你就同我说声对不起?”
秦欢玉瞧见他脸上的泪痕,身子一震,心绪大乱。
“为什么肯接受他?”季惟安缓缓上前,步步紧逼,直到把她逼到石山的最角落,双手撑在她身子两侧,不准她躲闪,“侯爷之位是他的,富贵荣华是他的,如今就连我喜欢的人也成了他的,他季晏礼就那么好命?”
“秦欢玉,你告诉我,我到底哪点不如他!”
两道清泪顺着俊脸滚落,季惟安竭力忍耐,可肩膀还是控制不住地颤抖。
秦欢玉满眼无措,被眼前人步步逼问,思绪尽乱,她鬼使神差地踮起脚尖,吻上了季惟安的嘴角。
又像上一次那般,蜻蜓点水的一触即离。
季惟安怔住,望着那张瓷白的小脸,倏地嗤笑出声,眼中尽是自嘲,“又是这招,想哄我两次?秦欢玉,你以为我是你养的狗吗,招招手就会过来?”
秦欢玉大脑一片空白,又捧着他的脸吻了上去。
这一次,比从前都要长久。
季惟安不受控制地闭上眼,感受着她的温情,他几乎要快溺死在温柔乡里,只恨今日不是一场梦。
直到二人分开,唇角牵出银丝,他才缓缓睁开眼睛。
“你以前,从来不会这么亲我。”季惟安睫毛一垂,耷拉着眼皮,要哭不哭的模样,声音沙哑,“是他教你的?”
秦欢玉摇摇头,心头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她无心再争辩什么,只是瞧见则之落泪,她的心也扯着疼。
“你觉得现在讨好我还有用吗?”季惟安抬眼望着她,眼底是细碎的泪光,“既然我们那次你不在意,我也没必要再围着你转了。”
“秦欢玉,我不会回头。”
闻言,秦欢玉别过脸去,像是不愿去看他离开的背影。
男人拂袖而去,那股清冽的香气也随之散了。
秦欢玉长睫轻颤,一滴泪从眼角滑落,不等她伸手拭去,眼前忽然投下一片阴影,她恍惚抬眼,肩膀被人用力摁在石山上,山石棱角硌得她肩骨酸痛。
季惟安把她禁锢在怀中,发了狠似的吻她,像是要把她身上其他男人的气息遮掩住,他叼住女人唇上的软肉,近乎报复般开口,“你再怎么讨好我,说破天去,也掩盖不了季晏礼是第三者的事实!”
“要么和他断了,要么嫁给我。”
“秦欢玉,你自己选。”
? ?季三爷的确不会回头但他会转身【小猫探头.jpg】
第77章 手心手背都是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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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今日是我的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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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不如一同远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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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她必须要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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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你就喜欢这样的孬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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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入侯府聘奶娘
“脱!在我这里还装什么黄花大闺女。”
一个穿着褐色棉麻衣的嬷嬷垂眼,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姑娘,一脸挑剔。
秦欢玉脸色微变,偏房里立着十几号人,大庭广众之下脱衣,难免羞耻,可为了养家,指尖还是落在了腰侧的带子上。
外头飘着指甲盖大小的雪花儿,单薄的衣裳被褪下,露出白嫩的肩头,秦欢玉冷不丁抖了抖身子。
常嬷嬷在她胸口抓了一把,又端详半晌,总算是点了头,捡起笔在小册子上画了个圈儿,“你叫秦欢玉,刚满十八,家住兆西,名册上写得可对?”
秦欢玉轻轻颔首,“对。”
“你年纪这么小,竟已经嫁人了?”常嬷嬷睨着她,视线停留在她年轻又娇媚的脸上,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晦暗,“把手伸出来。”
秦欢玉听话探手,任由常嬷嬷一个个指甲查过去,又伏在她肩头闻香,还要扒开她的嘴唇检查牙齿齐整。
也不知是在选奶娘还是在挑牛马。
今儿是她穿来的第七日。
原身大着肚子就守了寡,生下一个男娃后力竭咽气,这才让她钻空子入了这具身体,原身命苦,家中只剩个尚且年幼的小妹,嫁人时厚着脸皮带上妹妹,时常遭公婆白眼,骂姐妹俩是一对扫把星,日子本就不好过,偏偏又没了丈夫。
即便她为婆家生了个大胖小子,也改变不了婆家对她的厌弃,连小月子都没得做,就逼着她出来寻新的营生。
日落之前,若聘不上这长宁侯府的奶娘,今晚怕是又没饭吃。
常嬷嬷斜眼看她,目光落在秦欢玉干瘪的钱袋子上一次又一次,“牙齐、体香,身材也不错,瞧不出明显疤痕,就是不知奶水足不足,先去一旁候着吧。”
“多谢嬷嬷。”秦欢玉裹紧衣裳,在墙角站定。
“常姐姐,我都做了两回奶娘了,还用得着筛查吗?”一个身形矮小的女人凑上前,趁人不备,将自己的钱袋子塞进常嬷嬷手心,仰着脸,笑得讨好,“我有三个娃娃,最会照顾孩子了。”
秦欢玉留意到二人的小动作,捏住自己薄薄的荷包,眉心紧锁。
常嬷嬷瞟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册上的名字,脸上这才有了些许笑容。
等了大半天,总算等来个有眼力见儿的。
“过了,去候着吧。”常嬷嬷朝着秦欢玉的方向一指,随口打发道,“到时候自有安排。”
“多谢姐姐!”女人心满意足,连连道谢,小跑到秦欢玉不远处站定,余光扫她一眼,从鼻孔哼出一声气音,她也是从兆西来的,与秦欢玉同村,“这么小的年纪懂什么?恐怕连照顾奶娃子都不会,还刚死了男人,保不准是存着别样心思来的。”
“张翠云、朱小草、王凤霞……你们几个,随我来吧。”常嬷嬷抬手一指,又回头吩咐小丫鬟,“拿五只碗来,等她们备好乳水,送去给小主子尝尝。”
墙角站着六人,只有秦欢玉被撇了出去。
“嬷嬷,冒昧多问一句,我因何落选?”秦欢玉轻声开口,拦住抬脚要走的常嬷嬷,“若我没通过考核,如同方才那些人一样撵走就是,为何又要我在此白白候着?”
常嬷嬷斜睨着她,从她干瘪的钱袋子上瞥过,冷哼一声,“你年纪太小,怕是照顾不好主子,且册子上明明白白的写着你刚丧夫不久,如此晦气,怎能沾染四公子的贵体?”
她振振有词,让人无法反驳,“让你在一旁候着,不过是怕人手不够,如今人够了,自然要赶你走,长宁侯府可不是你死皮赖脸就能留下的地方。”
“嬷嬷说得对,瞧着跟青瓜蛋子似的,能做明白什么?”张翠云瞪着她,伏在常嬷嬷身边吹耳旁风,“嬷嬷,我与她同村,她是出了名的扫把星,先克死父母后克死男人,名声差得很。”
“再瞧那模样,狐媚子一个,万一生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可就麻烦了。”
闻言,常嬷嬷的脸色愈发难看,像赶苍蝇似的甩甩手,“赶紧滚!晦气玩意儿。”
秦欢玉咬住下唇,脸色灰败。
长宁侯府对下人一向阔绰,光是一个奶娘的月银就定了五两,够寻常人家一年的嚼用。
秦欢玉不是傻子,自然明白拿钱好办事的道理,可她的钱袋比脸都干净,又有张翠云在一旁使坏,只能白白瞧着到嘴边的鸭子飞了。
“都不许走!”一个穿着褐色比甲的嬷嬷匆匆赶来,拦住了门前的秦欢玉,也挡住了满屋子的人。
常嬷嬷瞧见她,顿时安分不少,凑上前赔着笑,“张姐姐,你咋过来了?”
张嬷嬷没理她,朝屋子里环视一遭,“这些人可是来聘奶娘的?”
“是,已经筛选完了,就她们五个。”常嬷嬷连连点头,姓张的比她早进府,又是侯爷院子里伺候的,她自是不敢怠慢,“只等接了奶水送到四公子处,就能定下来了。”
话落,常嬷嬷朝着秦欢玉的方向瞪了一眼,“你一个落了选的,还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滚!”
“等等。”张嬷嬷侧目,从上到下打量了秦欢玉一圈,“事情有变,给四公子选奶娘,侯爷要亲自过目,把她们六个都带去颂安堂。”
“这……张姐姐,这丫头岁数太小,又是个刚死了相公的小寡妇,实在是要不——”
话还没说完,就被张嬷嬷狠瞪一眼,“这里头的人谁走谁留,要看侯爷的意思,你左拦右挡,可是心里有鬼?”
常嬷嬷面上有心虚闪过,“没……没有。”
去往颂安堂的路上,秦欢玉绕到张嬷嬷跟前,小声答谢,“多谢嬷嬷,若能留下,日后必百倍报答。”
“是你自己命好,若是早走几步,就没你什么事了。”张嬷嬷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别过头去,语气听不出喜怒,“我也是个寡妇,记住,没了丈夫不丢人,切不可瞧不起自己,说不定你的好日子在后头。”
“借嬷嬷吉言。”秦欢玉微一颔首,余光不动声色投向远处的常嬷嬷,眸中闪过一缕深色。
进了颂安堂,众人皆低下头,连偷偷瞟一眼都没胆子,只有张嬷嬷上前回话,“侯爷,人都带来了。”
男人坐在太师椅上,玉冠束墨发,蕈紫长衫剪裁合身,外披一件银狐锦裘,腰间玉佩轻晃,浑身有种说不出的矜贵,剑眉星目,俊美已极,一双桃花眼低垂,修长的手指轻轻翻动着花名册。
“你们之中,谁是从兆西来的?”
“侯爷,她是兆西的。”常嬷嬷笑着将张翠云推上前去,丝毫没理会站在最外头的秦欢玉。
季晏礼懒懒抬眸,目光在张翠云身上停留几息,薄唇微动,“杖杀。”
张翠云傻了眼,直到被小厮架着胳膊拖走,才想起来问询,“侯爷!奴做错什么了?侯爷饶命啊——”
凄厉的惨叫声在中堂回荡,不一会儿便没了动静。
秦欢玉身子僵直,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张翠云就这么……死了?
没有缘由、没有解释、她甚至都没入奴籍,算不得长宁侯府的下人,只是因为从兆西来,就被男人轻飘飘的一句杖杀给夺了性命。
秦欢玉不自觉后撤两步,心生退意,长宁侯府给的月银固然多,但有命拿总也要有命花。
动不动就要掉脑袋的差事,她可要不起。
季晏礼翻动花名册,指尖点上一个名字,“册子上写明,从兆西来的有两个。”
? ?欸!听说了嘛,季小侯爷貌美如花~
第2章 死了丈夫的小寡妇
“秦欢玉……是谁?”
男人声音如清泉一样温润,可落在秦欢玉耳中,却成了催命的恶咒。
想起张翠云的死,秦欢玉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双耳嗡鸣,身子绷直动弹不得。
就在刹那,忽然有一双手从背后伸来,狠狠推了她一把。
秦欢玉踉跄几步,摔在男人面前,双膝跪在金丝锦织白绒毯上,不等她稳住身子,下巴便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勾住抬起,迫使她昂头看向上首。
季晏礼俯身,还没来得及问话,就对上一双湿漉漉的杏眸,一滴清泪猝不及防掉落在他的手背上,他这才看清地上跪坐的姑娘。
秦欢玉长得标致,肤色白皙,被吓得狠了哭起来眼睛和鼻尖都红红的,鹅蛋脸樱桃唇,双颊晕红,长睫如蝉翼轻轻扑朔,头上梳着的妇人髻也松散开,几缕碎发落在肩头,身上萦绕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奶甜香,清澈明亮的眸子里盛满了惊恐和困惑。
她这副模样无端让人心头一软。
季晏礼一贯不近女色,可瞧见她,鬼使神差般放轻了捏着她下巴的力道,“你是秦欢玉?”
“……是。”秦欢玉迎上他的视线,努力平稳自己的声音。
季晏礼晦暗不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从兆西来,可与那张家女人相识?”
“不识。”秦欢玉摇头,泪珠随着她的动作滚落,灼烧着季晏礼的手背,“只是同村,平日里见到连头都不点一下。”
“侯爷,她没说假话。”张嬷嬷上前,恭恭敬敬开口,“老奴领命去寻这几个奶娘时,正巧听见张氏欺压羞辱她,骂她是死了丈夫的小寡妇,这娘子胆子小,饶是被骂也不敢还口。”
死了丈夫的小寡妇?
季晏礼指尖一松,卸了力道,任由她滑坐在地。
秦欢玉鬓边出了一层细汗,她垂下头,回忆着刚刚,能从身后推倒自己的只有常嬷嬷一人。
“侯爷,老奴奉命给四公子选奶娘,这秦欢玉落选了,按规矩不该来——”
常嬷嬷的话还没说完,就对上了季晏礼淡漠深邃的眸子。
“你选的都是何人?”季晏礼掀开眼帘,懒懒望去,待定的四个奶娘全都瑟瑟发抖,更甚者,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就吓昏了过去,“这般胆量,如何能养育辞儿?”
“侯爷……四公子忽然啼哭不止,连米汤都喂不进去了!”嬷嬷抱着尚在襁褓里的婴儿冲进中堂,急得满头大汗,“什么法子都用过了,小主子就是不肯进食,老奴听说奶娘们都被带来了颂安堂,不得已才寻过来。”
耳边尽是婴童的啼哭声,季晏礼蹙眉,起身时掩下眸底的不耐,还没等他开口,老嬷嬷怀里的娃娃忽然停了哭,大眼睛挂着泪珠,一眨不眨地瞧着秦欢玉,含住自己的小手指,一下下吸吮着,摆明是饿了。
季晏礼垂首,对上那双清透眸子,只是沉吟片刻,耳边就又响起了哭嚎,他无奈捏了捏眉心,“你若是能安抚住他,便定下你。”
秦欢玉眸中闪过犹豫,缓缓抬手接过奶娃娃,这份动不动就会没命的差事,她实在不敢接。
可奇怪的是,季念辞只是躺在她怀里,就笑弯了眼睛,小手努力朝上伸着,想要抓她的衣领同她玩闹。
只一眼,秦欢玉的心便软了下来,仰头看向季晏礼,“还求侯爷寻一僻静处,让我可以喂一喂小主子,他哭闹不止,八成是饿了,这个年纪的娃娃不能只喝米汤。”
季晏礼深深看了她一眼,才挥手屏退众人,自己最后一个离开,还不忘替屋里的小娘子关上门。
秦欢玉轻轻拍着娃娃的肩头,她虽一开始不适应,但怀中的孩子乖巧,即便饿极了也只是小口吞咽着,不愿弄痛她,她无奈失笑,“你一个奶娃娃倒是知道疼人。”
季晏礼听力极佳,即便有门板隔着,他也能清楚听见吸吮声,余光不自觉朝隔扇门望去,透过障子纸,隐约能瞧见那美妇半托着孩童,埋头逗笑,他心神一晃,轻轻摇头,试图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给甩出去。
“侯爷,兆西姓张的那一户人家都死了。”心腹云祭上前,在他耳边低声报了信儿,“咱们查的没错,老侯爷遇难时,车夫的确逃了,连夜跑回了兆西老家,以为能躲过一劫,可惜他那婆娘犯蠢,贪心太过,想赚侯府的银子,没和自己男人知会一声就送上了门来。”
季晏礼收回视线,淡淡吐出一句,“斩草除根,不可遗漏。”
“是。”
半晌,中堂才传来声音,“侯爷,小主子已经止了哭闹。”
再开门时,秦欢玉早已穿戴整齐,小小一团跪在地上,怀里还抱着吃饱喝足打瞌睡的奶娃娃。
季晏礼先是看了眼她怀中的婴儿,又将目光落在她脸上,“辞儿喜欢你,愿意接纳你,从今往后你便留在府上吧。”
“侯爷,我家中还有幼妹,这份差事恐难——”
“把这几个不中用的奶娘全都赶出去,若有嘴不严者,自负后果。”季晏礼侧眸,看向一旁的云祭,完全没将秦欢玉的推脱放在心上,“眼下,只有你一个人能照顾辞儿,多有辛苦,我准许你将幼妹一同带入府中,月银涨到八两。”
“只等日后再找新的奶娘,与你作伴,减轻照料辞儿的负担。”
八两!
秦欢玉不自觉咽了下口水,那可是整整八两雪花银……
秦欢玉抱紧怀里的小财神爷,一双杏眸弯弯,说话时也比方才有力不少,“多谢侯爷赏识,我愿意伺候小主子。”
对上她的笑颜,季晏礼原本轻蹙的眉心舒展几分,瞧见她一听银子就亮晶晶的眼眸,心头莫名松动几分,扯下腰间的玉佩,轻启薄唇,“这是我贴身玉佩,府中上下无人不知,你先拿着,接上幼妹后出示玉佩入府,安顿好后再归还于我。”
“……谢侯爷。”秦欢玉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枚云纹玉佩,指腹下触感温润,想必是主人时常把玩。
季晏礼掩住眸底几分深意,淡淡开口,“去吧。”
“是。”秦欢玉听话起身,将怀中的奶娃交给旁人,转身太急,不小心撞上了常嬷嬷。
‘哗啦’一声,常嬷嬷藏在腰间的荷包全都掉了出来,不同的绣样、不同的布料,足有五个。
季晏礼闻声回眸,看向落在地上的荷包,淡漠凉薄的眸子一点点抬起,落在常嬷嬷身上。
秦欢玉一双杏眸瞪得圆滚滚的,抬手捂住樱唇,故作惊讶,“对不住啊嬷嬷,我不是有意撞你的,只是一时心急才……”
季晏礼抬手,止住她的话,望向常嬷嬷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你身上装着五个荷包就不嫌坠得慌么?”
“老奴……”常嬷嬷老脸一白,腿一软,直挺挺跪了下来,她不敢撒谎,只能求主子开恩,“侯爷,老奴知错,老奴再也不敢了……”
“云祭,把她拖出去——”季晏礼刚想开口,脑海中却倏地浮现一双含泪的眼眸,他顿了顿,余光瞥向身侧的女子,杖杀二字明明已经到了嘴边,却忽然改了口,“打二十棍。”
“是。”
“侯爷饶命,侯爷饶命啊侯爷——”
常嬷嬷的声音越来越远,中堂寂静万分,众人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秦欢玉轻抚着躁动难安的心,眼底的神色却越来越坚定。
她无意与谁为敌,只想赚足了银钱带着幼妹过上安稳舒心的小日子,谁若是背地里下黑手拦了她的路,那就别怪她狠心反击。
第3章 什么时候有了女人
从长宁侯府出来时,天有些沉,风雪更大,隐有大雨之势。
秦欢玉不敢耽搁,抓紧装有一两银子定金的钱袋子,快步往兆西的方向赶去。
只要步子再快些,她就能赶在集上的点心铺子关门前给欢悦买上一包桂花糕。
“这不是秦娘子吗?”点心铺周掌柜正要关门,就瞧见小妇人匆匆朝自己跑来,“来给你妹子买桂花糕啊?”
秦欢玉擦去额角的汗,笑靥如花,“是,麻烦了,拿两块就够。”
“好嘞。”周掌柜也不嫌她买的少,麻利儿把点心包好,客客气气送她离开,等到那抹瘦弱的身影隐入风雪,他才长叹一声,语气里满是惋惜,“这么漂亮体贴又能干的小娘子,咋就是这个命呢……”
近来不算太平,秦欢玉不敢耽搁,一路小跑,总算是赶着天黑之前跑回了家。
“欢悦,姐姐回来了……”秦欢玉边唤妹妹边抬头,却发现自己的屋里黑着灯,四周静悄悄的。
若是平常,那小豆丁早就扑过来姐姐姐姐的喊着了。
“欢悦?”
无人回应。
“老头子,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咱们把那小扫把星给卖了,倘若被秦欢玉知了去,万一闹起来……那小扫把星可是她的眼珠子。”
主屋里传来妇人的声音,在这寂静的黑夜里尤为清晰。
“瞧你那畏畏缩缩的样子,自古以来,我还是头一次见婆母害怕儿媳妇的,区区一个小丫头片子,卖了又如何?她秦欢玉要是跟我闹,就别怪我把她也给卖了!”
“我大孙子都生下来了,不卖了那丫头,难不成还要养着她们姐俩儿吃白饭?”窦老爹抱着怀里的娃娃,用胡子蹭着婴儿的脸颊,“若是不卖那小扫把星,拿啥给我孙儿补身体?”
话音才落,茅草屋的门忽然被人用力踹开,一瞬间木屑翻飞,灰尘飞扬。
屋子里的老两口齐齐吓了一跳,窦老爹怀中的婴儿也被吵醒,小嘴一撇大哭出声。
“谁……”窦老爹觑着眼,朝门口望去,却冷不防对上一双泛红的杏眸。
秦欢玉踩在碎落的木屑上,手里还紧紧攥着给妹妹买的桂花糕,风雪拨乱了她鬓边的碎发,“你们把秦欢悦卖去哪了?”
见是她,窦老爹顿时恼了,朝地上啐一口骂道,“你个扫把星,要吓死老子不成?”
“我再问你们最后一遍。”秦欢玉朝屋内踏进一步,老两口这才瞧见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砍柴刀,“我妹妹,被卖去哪了!”
“你——”窦老爹还要骂,却见秦欢玉双眸赤红,像是真的要一刀劈死自己的样子,顿时连话都说不清了,“她在春…春满楼……”
春满楼……
秦欢玉迎着风雪跑出村子,雪花落在脸上,像针扎似的疼。
“秦欢玉,你这扫把星,有本事你就别回来!”
身后传来窦老爹发疯似地咒骂,可秦欢玉什么都听不见了,满脑子只有春满楼。
那等淫秽不堪的地方,哪里是一个六岁小丫头能待的地方?
-
春满楼
“臭丫头,这些衣裳洗不完,明天也别想吃饭了!”杂役满脸嫌恶地盯着蹲在墙角的一小团,眼底的不满几乎快要溢出来,“真不知道柳妈妈买你回来做什么,连件衣裳都洗不干净。”
“我会认真洗的。”秦欢悦咬着嘴唇,怯怯应了声,沾着皂角的手用力抹了下眼睛,将眼泪逼回去。
她不能哭,哭了就会像其他丫头一样被鞭子抽打。
杂役见她好拿捏,又将自己的两双布鞋扔过去,“给我刷干净,要是敢让我知道你偷懒,你就死定了!”
布鞋砸在盆里,激起一片水花,将小丫头的身子浇湿大半。
秦欢悦垂着头,一点点搓洗着盆里的衣裳,即便冰凉的井水冻得她两手发麻,也不敢停。
“欢悦……欢悦!”
熟悉的声音一点点靠近,秦欢悦犹豫着抬头,蓦然瞧见一道纤瘦的身影逆光而来,下一瞬,她落进姐姐温暖的怀里。
“……阿姐?”秦欢悦声音有些发颤,她紧紧抓着阿姐的衣角,盯着阿姐的脸看了半晌,才呜呜哭出声来,“大叔大娘说你不要我了,二两银子把我给卖了……”
秦欢玉抱着她,声音难掩哽咽,“阿姐带你走,再也不回窦家,阿姐找到赚钱多的营生了,能养活我们。”
“真……真的吗?”一听窦家,秦欢悦就止不住的发抖。
“阿姐什么时候骗过你?”秦欢玉握住她冰凉的小手,小心翼翼朝外头摸去,“这儿不是什么正经地方,阿姐先带你走。”
夜深,正是春满楼生意最红火的时候,外头忙得乱成了一锅粥,到处都是嬉笑声。
秦欢玉是趁人不备才溜进了后院,如今身边跟了个小丫头,想要溜出去怕是不容易。
“别吭声,跟着阿姐走。”秦欢玉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转身却撞上了一个打扮艳丽的女人。
“有趣。”女人挥动扇子,身上的脂粉味浓香,“还是头一次有外头的娘子来我们春满楼,不捉奸,不抓人,就只带一个小丫头走。”
柳妈妈哼笑一声,斜觑着看她,“这位娘子,她是我们楼里买回来的小丫鬟,你一声不吭就想带她走,也太不把我柳眉当回事了。”
秦欢玉将小丫头护在身后,眉心紧蹙,“她是我妹妹,有人趁我不在将她卖给你,这本就违反了律法,谁收了你的银钱,你找谁要去便是。”
“小娘子,你想要糊弄我,得先去外头打听打听我是何人。”柳妈妈低头嗤笑,手里的扇子摇得轻缓,“想带人走,也不是不成,人,春满楼已经买下了,小娘子若是想赎她,拿钱便是。”
“买这丫头的时候,可花了十两纹银。”
听了她的话,秦欢悦顿时红了眼眶,“你胡说,分明就是二两银子,我亲眼瞧着你掏的钱!”
柳妈妈冷冷睨她一眼,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深,“我说是十两,那便是十两,想要赎人,拿双倍银子来。”
秦欢玉身子僵直,汗一点点打湿鬓角。
她今日只拿到了一两定金,还买了两块桂花糕……
“怎么?”柳妈妈忍不住笑出了声,“没钱啊?没钱还想给人赎身,简直是痴人说梦,来人,把这贱丫头给我拿下,关进柴房饿上她三天!”
“谁敢!”秦欢玉怒喝一声,从袖中亮出云纹玉佩,嗓音破碎,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我是长宁侯的人,谁敢造次!”
一句不轻不重的话,成功引得楼上男人的注意。
“十一,去看看。”
“是。”
“季二爷,求求你放我一条活路!”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跪在他脚边,努力仰起头,试图唤醒贵人一丝良知,“我有儿有女,拖家带口,我若是知晓什么,一定不会瞒着二爷的,求二爷看在我啊——”
“聒噪。”
季怀鄞拔出匕首,指尖轻轻拭去溅在颌上的血痕,一旁的属下朝地上扔了块粗布,挡住流过来的血水,免得低贱之人的污血玷污了主子的鞋履。
半晌,十一才归,伏在男人耳边,“二爷,那小妇人手里拿着的当真是侯爷的贴身玉佩。”
季怀鄞垂下冷眼,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楼下的女子,见她束着妇人髻,眸中更是闪过兴味,“大哥什么时候有了女人?”
“侯爷向来不近女色,也并无婚约在身,那小妇人看起来年纪不大,只可能是个外室,还带着个半大丫头,说不定是侯爷的私生女。”十一犹豫片刻,认真开口,“二爷,可要杀了她?”
“杀了作甚?”季怀鄞挑眉含笑,目光幽深黑沉,“大哥不在,自是由我这个做弟弟的来保护他的女人。”
“随我,下去瞧瞧。”
第4章 二爷是好人
“尔等若是动我,长宁侯定绕不了你们!”
秦欢玉握着云纹玉佩的手隐隐发抖,春满楼人多眼杂,她不敢大声叫嚷,生怕招惹来认识季晏礼的人。
“一个小村妇,能结识长宁侯?”柳眉眼中闪过狐疑,可当下没有对证,她不能在手下面前先丢了气势,“想蒙骗我,总得找个合理的由头吧?”
秦欢玉稳住身形,紧紧攥住小妹的手,“春满楼的生意做得这般大,柳妈妈该见多识广才是,怎么连这枚玉佩价值多少都辨认不出?”
柳眉嘴角扬起的弧度淡了几分,她混迹浪荡场多年,见过数不清的权贵,自然能一眼瞧出那枚玉佩价值不菲,绝不会是一个小村姑能拿出手的东西。
汗水浸湿衣衫,柳眉心里头直打鼓,这小娘子……该不会真是季小侯爷的女人吧?
“这里好生热闹。”
一道低沉磁性的声音响起,秦欢玉抬首望去,清透的杏眼撞进一双幽深漆黑的眸子。
男人身形颀长,足有九尺,窄腰宽肩,红衣银貂加身,腰侧别着的佩剑比身旁的小丫头还高出一大截,周身笼罩着冷冽阴寒之气,他长相俊逸,丹凤眼微微上扬,薄唇牵动,虽是在笑,可秦欢玉就是没由来觉得心慌,仿佛被一匹豺狼盯上,压得她喘不上气来。
“季二爷……”柳眉浑身一颤,忙堆笑着迎了上去,“芝麻大的小事儿,怎就把您给请过来了?”
季怀鄞扯唇,鹰隼般的眸子直勾勾盯着眼前的小妇人,“我听说长宁侯府的人受了委屈,特意过来瞧瞧。”
柳眉一颗心都提上了嗓子眼,连话都说不清了,“这……这位娘子当真是小侯爷的人?”
“侯府的人,难道我会不识?”季怀鄞侧首,森寒的目光轻飘飘落在她身上,“你这是在怀疑我?”
“奴不敢!”柳眉惊出了一身冷汗,忙不迭跪下,生怕晚跪一秒脑袋不保。
长宁侯府的季二爷狠毒阴戾,京中上下谁人不知?
“既是长宁侯府的小娘子,二爷带走便是。”柳眉颤着身子,不敢抬头。
季怀鄞垂眸,黑沉的瞳孔闪过晦暗,语气里带着似笑非笑的意味,“赎金,要多少?”
“不……是奴险些冲撞贵客,懊悔都来不及,哪还有要赎金的道理……”事到如今,柳眉哪里还敢提赎金,一个半大的丫头送就送了,命可不能交代在这儿。
季怀鄞扯动薄唇,侧眸看向一旁的小妇人,目光从她苍白无色的脸上掠过,气定神闲般开口,“随我走。”
挂着季字牌的马车低奢宽敞,内里茶香袅袅,不知是不是厢内熏着安神香的缘故,秦欢玉紧绷的心一点点放松下来,望着身旁小口小口吃糕的妹妹,眼神愈发柔和,“今日之事,多谢二爷。”
“不必言谢。”季怀鄞面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懒散开口,“你叫什么名字,我为何从未在侯府见过你?那枚玉佩乃是我兄长的贴身之物,竟能轻易交给你,你究竟是何人?”
“我名秦欢玉,是今日才入府的奶娘。”
“奶娘?”季怀鄞眉心微蹙,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
季晏礼年方二三,又不是襁褓中的婴童,找个奶娘来做什么?
秦欢玉见他在状况外,适时开口,“老夫人早逝,留下小主子无人照顾,侯爷这才选奶娘入府,希望能将四公子平安拉扯大。”
闻言,季怀鄞眼底的狐疑和困惑才渐渐消散。
他都忘了自己还有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弟弟。
可眼前的小妇人看上去年轻稚嫩,妇人发髻梳在她头上都略显违和,怎能做得了奶娘呢?
“你多大?”
秦欢玉垂首,露出一截白皙泛粉的脖颈,“十八。”
果然年纪不大。
可区区一个奶娘,如何能让季晏礼那个狗东西送来玉佩给她傍身?
这里头定有猫腻。
“二爷,要不要尝尝桂花糕?”
季怀鄞眸光微动,还没从自己的思绪里剥离出来,凉凉扫了她一眼,却蓦然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眸,眼底的真诚和感激几乎要化为实质。
他恍惚一瞬,垂首,桂花糕已经推到了自己面前。
油纸包里只剩一块糕,对面坐着的小丫头双手捧着半块,小口小口不敢多咬,生怕一不留神就吃没了。
季怀鄞怔了瞬,他若没记错的话,小丫头好像只拿走一块,剩下一块,被眼前的小妇人送给了自己,“为何给我?”
“二爷解了我的死局,本该重谢,可我当下连一两银子都凑不出来,身上也只剩一块桂花糕,兆西刘记家的,很好吃,等我日后结了银钱,定报答二爷的恩情。”秦欢玉笑脸盈盈,真真将他视作了大恩人。
季怀鄞看着她,向来冷漠暴戾的脸上头一次浮现懵懂迷茫的情绪。
接近她,本就是存着打探的心思,可她一脸感激,好像真的要努力赚钱报答自己,仿佛自己是什么盖世英雄,反倒叫季怀鄞不知该怎么接话,“不必……”
“二爷是好人,一定会有好报的。”
“咳咳咳……”守在马车外头的十一冷不防听见有人说自己的主子是好人,猛地被口水呛到,一连咳嗽了好几声。
这京中居然有人不曾听闻过季二爷的恶名。
这话若是让那些惨死在二爷手里的人听了去,怕是能气得活过来。
“你觉得我是个好人?”季怀鄞动作稍顿,想要把桂花糕推回去的手就这么僵在半空中,在看到对面的小妇人点头时,眼底多了些许玩味,挑唇一笑,“那比起兄长呢?”
“……二爷虽看上去高大,但内心柔软,更温和更平易近人些。”秦欢玉想起一言不合就杖杀人的季晏礼,忍不住抖了抖身子。
季怀鄞留意到她的小动作,眸中浮现点点兴趣。
京中百姓多称赞季小侯爷恪敬守礼,清风霁月,温润如玉……赞美之词数不胜数,而轮到他,只剩一身戾气,脾气暴烈。
她还是第一个说自己胜过季晏礼的人。
“二爷,侯府到了。”十一在外搭话。
风吹动帘子,秦欢玉从窗户缝隙里瞧见了长宁侯府的门匾,弯眼一笑,“二爷,我扶您下车。”
“我还有要事在身,过几日才能回。”季怀鄞凤眸微眯,笑容多有深意,“你先去吧,早日安顿好才能专心养育四弟。”
马车晃了晃,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手牵着手,朝着侯府大门走去,直到她们的身影消失不见,季怀鄞才收回视线。
“二爷,查清了,那小娘子当真是府里新来的奶娘,而且是侯爷亲自选进府里的,父母双亡,丈夫也死了,家里只剩个妹妹。”十三凑上前来,低声报着线人传来的消息,“也不知侯爷今天发什么疯,当众杖杀了一个奶娘,秦欢玉本是落了选的,又被侯爷提了上去。”
“当众杖杀……”季怀鄞懒洋洋一笑,“难怪她会觉得我平易近人。”
说话间,他俯身捏起桂花糕。
十一见他真的要吃那块来路不明的桂花糕,当即变了脸色,“二爷,当心有毒——”
“她妹妹都能吃,我怎会中毒?”季怀鄞扫他一眼,开口咬下,旋即蹙紧了眉心。
桂花糕放得久了,又凉又腻,比不得府上厨子做的点心。
十一察觉到主子皱眉,还以为主子又起了杀心,“二爷可要解决了那个小娘子?”
“解决什么?你休要整日里只知打打杀杀。”季怀鄞挑眉,眸子如刀锋般锐利。
十一愣住,脸上腾地升起一抹不可置信。
季怀鄞将半杯茶水一饮而尽,减轻甜腻,“先派人盯着她,若她当真好好养育那个小崽子,留她一命也无妨。”
? ?错把豺狼认忠犬,季二爷,以后要夹着尾巴做人了~
第5章 三爷要回来了
“秦娘子,侯爷不久前知会过,你以后就住在夙园。”小厮帮她推开院门,朝东一指,“隔壁就是四公子的院落,只隔着一条小径,秦娘子请便。”
秦欢玉望着宽敞明亮的院子,心中惶恐,瞧小厮要走,连忙道谢,“小兄弟,多谢。”
等到院门合上,秦欢玉犹如大梦初醒一般,牵着妹妹朝里走去,“一个奶娘,居然能单独住一个院子,这么大的手笔……这长宁侯府未免也太豪气了些。”
“阿姐,这儿就是咱们以后要生活的地方吗?”秦欢悦眨巴着大眼睛,看什么都觉得新奇,“这院子比窦家还多一个屋子呢。”
“欢悦乖,阿姐找了个好差事,只要把小主子养大,咱们就能出府去。”秦欢玉蹲下身,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瓜,低声道,“等赚了钱,阿姐就带你出去开铺子买房子,再也不会有人将你偷偷卖了。”
“那…那窦大宝……阿姐不管了吗?”秦欢悦一想到连亲娘都没见过两三面的小外甥,埋下头去,“有窦大宝在,他们总能要挟住阿姐。”
“那孩子养在窦家,是窦家的亲生血脉,窦家老两口不会苛待了他。”秦欢玉本就对原身生下的儿子没什么感情,在窦家时也曾见过老两口哄孩子,窦家家风败坏,那窦大宝指不定日后会被教养成什么性子,“倒是你,阿姐不在你便孤立无援,我实在放心不下。”
“阿姐。”秦欢悦仰起小脸,眼巴巴望着她,声如蚊呐,“我当真是扫把星吗?克死爹,克死娘,克死了姐夫,还要拖累着阿姐……”
这些话,全是从窦家大叔大娘口中听来的。
“是不是没了我,他们都能好好活着?”
“胡说什么。”秦欢玉捏住她的小脸,左右晃了晃,“那是他们的命,与你无关,你就安安心心的陪着阿姐。”
“关关难过关关过,日子总会好的。”
“秦娘子!”
急促的敲门声从外头响起,秦欢玉眉心一蹙,推着妹妹让她进屋,才跑去开门。
入目,是熟悉的面庞,“张嬷嬷,怎么是您?”
“太好了!幸好你在……”张嬷嬷急得脸色通红,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扯着她往外头走,“小主子哭闹不止,许是过了小半天又饿了,院子里乱成一锅粥,听说你回来,我便立刻过来寻你了。”
秦欢玉赶到蕴园时,季念辞哭得嗓子都哑了,两个岁数大的嬷嬷累得满头大汗,一人端着米汤,一人端着温羊奶,连劝带哄,可小家伙就是不肯吃。
“把小主子给我吧。”秦欢玉探手抱起娃娃,在臂弯里哄了哄,朝着屋里走去,屏退旁人,轻轻解开衣衫,给小家伙换了个舒坦的姿势。
“这下好了。”张嬷嬷守在门外,松了口气,“四公子喜欢秦娘子,咱几个老东西也散了吧,你去铺床褥,你去收拾小主子的玩具,我去小厨房里瞧一瞧,府上只有秦娘子一个奶娘,得让她多吃些补身体的膳食。”
三个老嬷嬷各忙各的,蕴园一时无人看守,有人来了也不知道。
“小孩子整日里就知道哭,扰得人心烦,张嬷嬷,他又哭闹什么?”厢房的门被人推开,男人清冽又裹着薄怒的声音从屏风外传来。
秦欢玉衣衫半解,露出大半香肩,闻声猛地一惊,仓促出声,“侯爷!”
她的声音发颤,“止步……”
季晏礼倏地顿住,清瘦高挑的身影站在屏风外,逐渐僵硬,他未曾料过秦欢玉回来这么快,更不曾想自己会撞见她……
小妇人的窈窕曲线在屏风上若隐若现,衣衫褪到腰间,幸好有屏风遮挡满室春色,季晏礼蓦然红了耳尖,强迫自己转身移开视线,声音也压低许多,“多有得罪,对不住,我只是听闻辞儿哭闹,不知你回来,便自己过来瞧瞧。”
秦欢玉等到小家伙吃饱,才手忙脚乱的穿好衣裳,红着脸开口,“侯爷不曾越界,不算得罪。”
她哪敢接受这位杀神的道歉?
只能昧着良心说不得罪。
“侯爷……”张嬷嬷震惊出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您怎么来了?”
话落,张嬷嬷转头看向内室,见秦欢玉穿戴齐整,心里才松了口气。
“我……我只是偶然路过蕴园,进来瞧瞧辞儿。”季晏礼深吸一口气,他鲜少有慌乱到几乎连话都说不稳当的时候,“秦娘子回来,夙园可收拾好了?”
“都妥当了。”张嬷嬷颔首,并未察觉他的异样,她虽不知为何要一个普通的奶娘单独住一个院子,却还是老实答道,“小厨房已经在做补身体的膳食了,一定能保证秦娘子乳水足,这样,四公子才能茁壮成长。”
季晏礼眼下根本听不得乳水二字,他脚步有些虚浮,只回了两句甚好,就匆匆离开,只留下一句,“命人给豫园收拾出来,惟安过两日便要回京了。”
“三爷要回来了?”张嬷嬷面上一喜,连连点头,“太好了,三爷一去江南别院就是两年,如今可算是要回来了!”
“侯爷您的玉佩——”秦欢玉刚想开口唤住男人,却见他一溜烟就跑走了,像是身后有恶鬼在追,没法子,她只能再寻机会归还玉佩。
张嬷嬷绕过屏风,瞧见小主子在秦欢玉臂弯里睡得安稳,眼神一下子柔和下来,“府上没个女主子,连年轻丫鬟都少见,是我疏忽了,没给你留个守门的,你吓到了吧?”
“什么也没发生,嬷嬷不必担忧。”秦欢玉仰头朝她浅笑,声音轻柔,“只是侯府的女主子……”
“你是从别处来的,不在京城,想来也不知主家情况。”张嬷嬷也是寡妇,对秦欢玉,她总是客气一些,“老侯爷前几个月殁了,回京路上被济云山的贼匪劫杀,连全尸都没保住,先夫人怀着四公子,好不容易熬了十个月,却血崩难产,也走了。”
“主君主母一走,偌大的侯府就落在了侯爷身上,咱们长宁侯府共四位主子,除了四公子外,侯爷和二爷三爷都是从外抱来的养子,不是亲生的兄弟,关系好不好也难说。”
“先夫人多年未孕,好不容易怀上辞哥儿,却……”张嬷嬷长叹一声,无奈摇首,“咱们女人难,看你,年纪轻轻就守了寡,日后在府上有什么不懂的,大可来问我。”
原来自己怀里的小家伙才是唯一与侯府有血缘牵扯的。
“主家情况我不敢多问,只知谁是主子就好。”秦欢玉轻轻应了声,看上去乖巧听话,“不知可否麻烦嬷嬷替我将玉佩还于侯爷?”
第6章 敢露头,必死无疑
“此物贵重,经旁人之手怕是不妥,秦娘子还是亲自送到侯爷面前为好。”
张嬷嬷从秦怀玉怀中接过小主子,学着她的样子给小家伙拍奶嗝,“你能带着妹妹入府,是侯爷开恩,换我露面就不合适了。”
秦欢玉了然,会心一笑,“是我疏忽了,多谢嬷嬷提醒。”
“都是出来讨生活的,不必和我客气。”张嬷嬷一顿,还是开了口,“在这府上,你一言一行都要规矩些,若不慎犯错,碰上侯爷和三爷还好,可要是碰上二爷……”
余下的话,张嬷嬷没继续说,可她一提起二爷,脸色瞬间青了下来。
秦欢玉凝眉,察觉到她的情绪,小心翼翼问出口,“嬷嬷好像很畏惧二爷?”
二爷分明良善温和,怎么到了张嬷嬷口中就成了要人命的恶鬼?
“我……”张嬷嬷欲言又止,沉吟片刻,“罢了罢了,你就当是我多心,你住的夙园与小主子的蕴园就隔了一条小径,想来是碰不上二爷的,你只需记住日后在府里多做事少说话就好。”
“嬷嬷放心,我定当谨记嬷嬷教诲。”秦欢玉懵懂着点头,只记住了要多做事少说话,全然忘记了要她小心二爷的叮嘱。
“膳食都送去夙园了,你也回吧。”
“是。”
回夙园的路上,秦欢玉步子轻快许多,连嘴角都带着浅浅的笑意。
眼下一切稳妥,只等自己赚了银钱,还了二爷的恩,就能带着欢悦过上安定的日子。
一切便能好起来了。
“让一下让一下!哎呦——”
走到拐角处,冷不丁撞上一人,秦欢玉踉跄着后退几步,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抬眼看向眼前人。
小厮抱着半人高的被褥,被她一撞,锦缎被褥全都掉在地上,直接将那瘦弱小厮盖了个严实。
见自己撞倒了人,秦欢玉脸色微变,忙不迭去扶他,“你没事吧?”
“被褥……给二爷准备的被褥,万不能脏了!”小厮没工夫搭理她,只忙着弯腰捡被褥,好不容易把地上的被褥重新抱起来,才抬脚,又摔了一跤,“啊!”
“是不是崴脚了?”瞧着他不敢触地的左脚,秦欢玉蹙眉,“八成是没法子走路了,不如这些被褥我替你去送。”
“你……你愿意去二爷院子里送东西?”小厮瞪大了眼睛,仔细端详秦欢玉的脸,像是在怀疑她话中真假,“不会是蒙我的吧?”
“不就是送个被褥吗?”秦欢玉不解,纳闷他为何这般惶恐,“是我刚刚走路出了神,才躲闪不及,让你崴了脚,况且送被褥又不是什么掉脑袋的事,我为何要蒙骗你?”
“那…那便多谢了……”小厮顿了顿,瞧她粗布麻衣,想必是哪个院里的丫鬟,犹豫着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秦欢玉。”
“麻烦你,把被褥拿去颂园,二爷过两日便归,要抓紧收拾妥当。”小厮将被褥递给她,望着那道纤瘦的身影离开,嘴里还振振有词,“阿弥陀佛…望老天保佑你能活着出来……”
季怀鄞的颂园在侯府最南,离主院最远,越往南走越安静,一路上,连个活人都瞧不见。
好不容易才寻见了正门,秦欢玉本想着先敲门,可手一落在门板上,门就吱呀一声开了。
季怀鄞好歹也是长宁侯府的二公子,住的院子怎么连个看守之人都没有?
颂园静悄悄的,青石地上覆着一层薄雪,秦欢玉朝里唤了几声,不见有人回应,抱着被褥的手开始发酸,只好先进院子。
“十三,有人来了。”
察觉到有人进了院子,十三垂首,如鹰隼般的眸子紧紧盯着院落,猝不及防瞧见一张面熟的脸。
“……”十三沉默许久,才低声道,“不碍事,是那个说主子良善温和的小娘子,主子下了死令,要留她性命。”
“主子良……良善温和?”属下也跟着沉默,梁上二人大眼瞪小眼,一时无言。
“等等,她怎么去了东厢房?”
秦欢玉抱着被褥走进东厢房,将东西搁置在榻上,还不忘细心理好,回身,倒吸一口凉气。
方才有被褥遮挡,她并未瞧见屋内陈设,如今一见,琳琅满目的兵器挂在墙上,泛着冷寒的光,刀枪锋利,轻轻一划便能割断人的脖颈。
“秦娘子为何在此?”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秦欢玉一跳,她仓促回头,一个未曾见过的生面孔站在门下,朝她扬起不自然的笑。
秦欢玉收敛心神,小声问道,“你是……”
“我叫十三,与秦娘子在春满楼见过面,是二爷的贴身小厮。”十三抽搐着扬起嘴角,跟着主子久了,他也不会笑,硬着头皮装友善,笑的比哭的还难看,“我当时站在后头,秦娘子八成是没瞧见我。”
闻言,秦欢玉松了口气,也朝他笑笑,“我来给二爷送几床被褥,原本负责此事的小厮被我撞倒,崴了脚,只好我代他过来。”
“原来如此,辛苦秦娘子跑一趟。”见她没有生疑,十三也松了口气,“二爷平日里习武,大多都是住在西厢房里,东厢房只用来存放兵器,秦娘子当心些,莫要伤了。”
秦欢玉折身去拿被褥,“那我将这些拿过去……”
十三笑着打断她,“不打紧,被褥留给我来整理就好。”
秦欢玉颔首,并未多心,“也好,那辛苦小兄弟了。”
目送秦欢玉离开,十三脸上的笑一点点沉下来。
守在梁上的另一人跳下来,视线也落在秦欢玉身上,眉头紧皱,眼底尽是防备,“可要我去盯着她?”
“一个农户出身没有背景弱不禁风的小娘子,你还要特意去盯着,可是闲出屁了?”十三睨他一眼,脸色彻底阴沉,“难道忘了主子为何留我们在此?”
“取三爷项上人头。”属下垂首,低声道,“主子令,不敢忘。”
十三摩挲着腰间的佩刀,眸中闪过浓重的杀气,“只要季惟安的马车敢在京城里露头,必死无疑。”
第7章 他是我表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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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不该让她来的
推开夙园的门,小丫头迎着风雪跑过来,“阿姐……”
瞧见阿姐背上的男子,秦欢悦愣了愣,却什么都没说,乖乖跑过去替阿姐关好院门。
秦欢玉费力将失去意识的男子扶上榻,解开他的衣衫,才发现他紧紧捂住的伤口早已血肉模糊,“欢悦,去把我的竹篮拿来。”
小丫头应了声,迈着小短腿取来竹篮。
“幸好我今日出府买了些伤药。”秦欢玉翻找出小瓷罐,在他血肉翻飞的伤口上轻轻撒下药粉,又打湿了帕子,在他脸上轻轻擦拭。
直到能瞧见床上之人原本的模样,秦欢玉顿了顿,捏着湿帕子的手就这么僵在半空中。
擦去血污,露出男子苍白清俊的容颜,他静静躺在床上,身子清瘦单薄,仿若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走,肤色是病态的白皙,额上带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睡得并不踏实,眉心蹙起,长睫轻颤,眼角的泪痣半遮半掩,毫无血色的薄唇紧紧抿着,像秋日里即将凋零的花瓣。
美人如玉。
秦欢玉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人。
“阿姐,这个哥哥好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秦欢悦扬起小脑袋,呆呆地说,“好生俊俏。”
“不要一直盯着人家看。”秦欢玉戳了戳小妹的额头,轻声道,“三十两换一条命,这可是财神爷。”
秦欢悦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小嘴微张,“这么多钱……”
“切记,日后若有人问起,你就说此人是咱们的表亲,这样,大家才能安然无事。”秦欢玉轻笑,抬手揉揉她的小脑袋,“只要攒够三百两,阿姐就带你离开。”
小丫头重重点了下头,昏黄的烛光落在阿姐身上,她只觉得阿姐的笑颜比蜜枣还甜。
“你替阿姐守着他,阿姐要出去一趟。”秦欢玉将帕子重新打湿,放在小丫头手中,仔细叮嘱,“若是他身子发烫,就用帕子给他擦擦。”
小丫头咬住嘴唇,怯怯开口,“阿姐,你去哪?”
“我私自带人入府,坏了府上的规矩,该去侯爷面前认错。”秦欢玉收敛心神,眼底闪过坚定,“张嬷嬷本就对我有恩,若不是她,我拿不下这份差事,今日又同意我出府采买,还替我守着角门,若我不去侯爷面前领罚,日后事发,她必受牵连,不义之事咱们不能干。”
“那悦悦等着阿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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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园
东西两间厢房都黑着,唯有书房点着一盏小灯,微弱的火苗在烛台里跳动,光晕落在桌前的男人身上,为他镀上一层银辉。
季晏礼坐在交椅上,单手撑着头,睡得不算沉,却陷在梦里难以清醒。
“侯爷…止步……”
女人娇俏含颤的声音不停在耳边回荡,不知怎地,他又瞧见了辞儿埋在女人怀里,含住雪白吮吸,只不过在梦里,没有屏风和门板隔着,女人纤细婀娜的身姿清楚映入眼帘。
季晏礼鬼使神差地走上前,对上那双含羞带怯的杏眸,着了魔似的探出手去,指尖触上她白嫩泛粉的脸颊,小女人没躲,季晏礼轻轻唤了她的名字,不知哪来的荤胆俯下身去,学着辞儿的样子,含住另一半樱桃。
“侯爷。”
叩门声忽地响起,季晏礼只觉天旋地转,手腕重重砸在桌面上,瞬间清醒。
季晏礼抬眸,俊脸上漫着不正常的绯红,见自己人在书房,身侧也并无什么娇软香甜的小女娘,他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缓缓低头,又咬着牙别过脸去,手背上青筋尽显,“门外何人!”
云祭顿了顿,惊觉主子眼下心情不佳,犹豫着开口,“侯爷……是属下有事要禀。”
“进。”
云祭推门而入,瞧见主子脸上泛着异样的潮红,瞬间变了脸色,“侯爷,您没事吧……”
“有话快说!”季晏礼阖上眼,斥责出声,若不是当下不合时宜,他都想一头扎进池塘里去了。
云祭垂下头,不敢再多嘴,急忙说起正事,“侯爷,是秦娘子求见,属下问她何事,她却支支吾吾……”
“……可是秦欢玉?”
“是。”
季晏礼喉结滚动,抬手扯了下齐整的衣领,“唤她进来,你退下。”
书房的门关了又开,不同的是,这次进来的是梦中人。
屋中只点了一盏灯,墙角灰蒙蒙的,瞧不真切,只能看清桌案前的高挑身影。
秦欢玉走到桌前,屈膝跪下,“奴婢有罪,求侯爷责罚。”
季晏礼怔了瞬,眉心微蹙,“何出此言?”
“奴婢家中有一表弟,他双亲皆无,寻上京城,有意投靠奴婢作个伴儿,却在来的路上遭山匪劫去,几乎去了大半条命,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寻到侯府,连话都没说上几句就昏死过去,奴婢于心不忍,私自将他带入府中安顿,只是想救他一命,等他养好了伤就送出去。”
秦欢玉身子伏得更低,露出她雪白的后颈,明眼一瞧,便能看出她在抖,“奴婢带外人入府,坏了规矩,即便是赶出府去,奴婢也没有半句怨言,只求侯爷看在小主子无人喂养的份上,准奴婢留到新奶娘来。”
季晏礼垂眸望着她,视线落在她的后颈上,再是瘦削单薄的脊背、盈盈一握的腰身……素衣紧紧裹在身上,曲线尽显,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粗麻衣裙,却被她穿得别有一番风味。
只是瞧见她,才歇下去的火又燃了起来。
季晏礼压了又压,轻咳两声才道,“你很怕我?”
秦欢玉身子僵了一瞬,旋即摇头,“奴婢不敢。”
季晏礼摩挲着手里的佛串,灯光映出他的身影,将跪在地上的女人完全覆盖,“抬起头来。”
秦欢玉犹豫着抬头,杏眸清透湿润,眸中汪着盈盈水光,原本秀美的小脸有些泛白,樱唇上还留着一道浅显的齿印,想必寻上自己前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
明明身子都在发颤,却还在逞强说不怕自己。
季晏礼不解,自己究竟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恶行,才会让眼前这个小女人如此畏惧自己?
他待人向来温和,礼貌又不失疏离,放眼整个京城,见了他会吓到颤抖不止的,独秦欢玉一个。
她这般懦弱胆怯,日后见了季怀鄞那条逮谁咬谁的疯狗,岂不是要吓晕过去?
“辞儿喜欢你,我便不会轻易换人,你日后也休要再说离开之类的话,私带外人入府的确是大错,但念在你哺育辞儿有功,可免重罚。”季晏礼望着她止不住颤抖的身子,沉吟片刻,“可会研磨?”
秦欢玉没想到小侯爷竟然会这般轻易的揭过此事,悻悻点头,“会。”
“那便罚你替我研磨。”季晏礼重新捡起桌上的狼毫笔,感受到小女人靠近,原本只能辞儿闻到的奶香萦绕在鼻尖,他捏住笔杆的指尖用力到泛白,忽然生出了几分后悔。
不该让她来的。
第9章 二爷提前回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季晏礼的衣衫被汗水打湿,久到他握笔不稳,“罢了,你退下吧。”
秦欢玉听话放下手里的墨块,屈身行礼,“多谢侯爷体谅,奴婢告退。”
书房的门被关紧,季晏礼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喘息急促。
他忍了又忍,几乎快要分不清梦境和现实,险些失了理智。
“怎会如此……”季晏礼搭在桌边的手稍稍用力,桃花眼中尽是迷惘,声音沙哑,“我不过是见她可怜才容她留下……”
一时心软,就换来秦欢玉在他梦中胡作非为。
不,胡作非为的是他自己。
二十三年,季晏礼从未这般失态过。
秦欢玉快步跑回夙园,一路上,风都是甜的。
“太好了,差事还在,月银还能拿,太好了太好了……”秦欢玉笑弯了眼睛,还未进夙园的门,就见门下站着一道小小的身影,“欢悦?”
听到熟悉的声音,秦欢悦眼睛一亮,忙朝她跑来,“阿姐!”
秦欢玉接住她的小身子,低头问道,“这么冷,怎么在外头?”
见到阿姐,秦欢悦忍不住哽咽,“阿姐,那个哥哥吐了好多血,无论我怎么擦都擦不完……”
秦欢玉脸色瞬变,忙不迭跑进院子,“欢悦,关门!”
推开东厢房的门,秦欢玉匆匆绕过屏风,就见榻上的男子闭着眼,仍旧没有醒来,可嘴角却不断往外涌血。
“糟了!”秦欢玉用帕子抵住他的唇角,“欢悦,拿我的包袱来。”
她曾救助过成百上千只小动物,怎么也算半个医护工作者……吧?
“欢悦,将这包药粉用水冲开,端来给我。”秦欢悦扶起季惟安,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用帕子擦拭着他嘴角的鲜血,嘴里念念有词,“我好不容易将你从雪地里背回来,你千万别死……”
季惟安像是听到了她的话,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眼。
入目,是女人光滑白净的脖颈。
“你醒了?”秦欢玉眸子一亮,用手托着他的下颌,满眼担心,“撑着点,药马上就来了。”
季惟安眼皮沉重,漆黑的眸子生不出半分情绪,连一丝力道都提不起来,只能软软靠在女人怀里,甜香涌入鼻尖,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身上的伤痛竟诡异得轻了几分。
“阿姐,药来了!”
“正好。”秦欢玉抬手接过药碗就抵在他唇边,“快喝下去,这是能保命的东西。”
滚烫的药汁流在唇瓣上,烫得季惟安猛地一震,仓促别过脸去。
“我都把你从冰天雪地里背回来了,你还怕我下毒不成?”秦欢玉见他已经是将死之人了,还抵触喝药,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不喝药,你就真的死了,倒不如我现在就把你扔外头去,省得污了长宁侯府的地方。”
“……烫。”季惟安忍了许久,调动浑身的力道才吐出一个字来。
秦欢玉怔住,垂眸看向碗中,黑漆漆的汤药还冒着烟气,羞赧低头,“对不住,我没喂过别人喝药,一时心急,忘了给你晾凉。”
话落,秦欢玉搅动汤匙,小口小口朝碗里吹气,等到热气散了,才将汤匙送到男子唇边。
季惟安强撑着身子,掩唇低咳,垂首,慢吞吞咽下勺中的汤药,入口,酸涩难忍。
床榻边的小丫头似是瞧出了他的痛苦,掰开手里的红枣糕,快速塞进他口中。
细腻的甜冲散了嘴里的酸涩,季惟安有了几分精神,抬起湿漉漉的凤眼看向身侧的女人,“你叫…什么名字……”
“我阿姐叫秦欢玉。”小丫头歪着头,左右梳着一对儿双丫髻,看上去十分软萌,“哥哥,你可有名字?”
“……则之。”季惟安掩住眸底的郁色,扬起薄唇,笑得温良,“多谢秦娘子相救。”
“谢就不必了,倒不如来些实际的。”秦欢玉见他多了几分精神,松了口气,“日后在此养伤,若有人问起,你就说是我表弟,过来京城寻亲的。”
季惟安唇边笑意更深,眼底却无半分温度,“都听姐姐的。”
一声姐姐叫得婉转,比春满楼里的美妓还会勾人。
季惟安仍旧靠在她怀中,倒不是他见色起意,是实在提不起力气,只能这般窝囊地探听消息,“听姐姐说,这儿是长宁侯府?”
秦欢玉蹙眉,见他这副病怏怏的姿态,忍不住啰嗦,“没错,高门大户规矩多,你日后在此躲着养病,万事都要小心些。”
“则之哥哥,我阿姐为了让你留下,还跑去侯爷面前求情领罚了呢。”秦欢悦咬着手里的红枣糕,小声开口,“你日后身子好转,可要多给我阿姐一些银钱……”
“够了欢悦。”秦欢玉一把捂住妹妹的嘴,笑得有几分尴尬,凑到妹妹耳边小声说,“这是你我之间的秘密,说出来做什么?”
秦欢悦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懵懂。
季惟安见状,心里的防备倒是轻了些,抬起那张精雕玉琢的脸,漂亮极了的凤眼轻缓眨动,“看不出姐姐居然还是个医女。”
不能怪季惟安疑心,他从未听说过家中有女医。
“我是奶娘,不是医女,奉命照顾四公子的。”
季惟安愣了瞬,僵硬垂首,看向她掌心里的瓷碗,里面的汤药全都被自己喝了下去,“那这药——”
“你放心,这真是救命的玩意儿。”秦欢玉见他神色慌张,急忙解释,“我从前靠这副药救过许多猫猫狗狗,猪牛羊什么的……”
猫猫狗狗……
猪牛羊……
季惟安活了十七年,还是头一次听见有人敢拿他与畜生相提并论。
“你——”
“你不必谢我,只要能把你从鬼门关救回来,我费些药草没什么的。”秦欢玉弯了眼睛,一脸真诚,“毕竟你给我的救命钱,够抓成千上万副药了。”
“秦娘子——秦娘子!”
外头传来声响,秦欢玉凝眉,仔细听了片刻,“是张嬷嬷,欢悦,你看好他,阿姐去去就回。”
小丫头懂事点头,不仅扶着季惟安躺下,还贴心地分给他半块红枣糕。
“张嬷嬷,这般惊慌,发生何事了?”秦欢玉迎上前,扶住张嬷嬷的臂弯。
“你快随我去前院。”张嬷嬷抓住她的手,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二爷……二爷提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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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报答
“二爷回府,所有下人都要去前院候着。”张嬷嬷一把年纪,脚下速度比秦欢玉还快,“若有人敢懈怠偷懒,不敬二爷,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秦欢玉小跑着跟紧她,眉心微微蹙起,心中不解为何侯府众人都如此惧怕二爷。
还不等她问出口,就瞧见了站在朱红大门前的高挑身影。
是季小侯爷。
难怪嬷嬷会说要掉脑袋,原来是侯爷在。
季晏礼似是察觉到了什么,蓦然回首,夜色浓深,门前人影又多,他什么都没瞧见。
“侯爷,二爷的马车到了。”
云祭执灯赶来,禀告二爷行踪。
不知是不是秦欢玉的错觉,这句话一出,周遭的人全都垂下头去,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秦欢玉犹豫着抬眸,瞧见那辆熟悉的马车在府门前停稳,十一利落放下脚凳。
修长干净的大手缓缓掀开帘子,逆着火光,邪魅妖冶的俊脸隐在一片暗色之中,露出来的半边轮廓如刀锋凌厉,长发半披半束,前额两侧留有两缕发丝,慵懒中透着危险,圆灯的光发红发暗,正巧男人穿了件绯色衣衫,深夜踏月而来,更像鬼魅。
“请二爷安——”
秦欢玉垂下头,也跟着一起行礼问安。
季晏礼牵动唇角,扯出一抹疏离的笑,“怀鄞,一路辛苦。”
“这么晚了,大哥还亲自来门前等候,着实让我意外。”季怀鄞勾唇,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原以为大哥接手侯府,会忙于各类琐事脱不开身呢。”
季晏礼听出他话中的讽刺,眸色稍暗,面上却仍旧挂着得体的笑,“风凉霜重,你又舟车劳顿,先回去安置,云祭,送二爷回颂园。”
十一挡住要上前的云祭,脸色阴沉,“不敢劳烦侯爷的人,属下自会服侍主子。”
察觉到兄弟二人之间浓重的火药味儿,秦欢玉小心翼翼地抬眼,生怕一言不合,二爷就死在侯爷刀下。
季怀鄞步子稍顿,狐疑的目光扫过人群,他明明感觉有一道视线轻轻落在自己身上,可一抬眼,什么都没有。
张嬷嬷扯了下秦欢玉的袖口,用眼神示意她偷偷溜走。
秦欢玉乖乖颔首,一点点挪动步子,朝后院的方向移去,经过一人身边,不等秦欢玉开口说借过,那人猛地伸出双手,朝她肩头用力一推。
“秦娘子——”
耳边传来张嬷嬷紧张的喊声,秦欢玉踉跄着朝前扑去,不等她反应,腰间已多了一双滚烫的大手,紧紧揽住她的腰身。
天旋地转间,她稳稳落进男人温热的怀,两手撑在男人胸口,才勉强站稳。
秦欢玉倏地抬眸,猝不及防地与一双丹凤眼对上,她顿了顿,小声唤他,“二爷……”
季怀鄞身材高大,足有九尺,秦欢玉站在他面前娇娇小小一个,不达他肩膀,只能仰着头瞧他。
周遭安静得过分,数不清有多少道视线落在二人身上。
是她……
季怀鄞紧蹙的眉头在瞧见怀中之人的模样时缓缓舒展,身后的十一也悄然收回放到佩剑上的手。
“当心些。”季怀鄞等她站稳,才松开覆在她细腰上的手,闻见她身上的甜香,薄唇勾起一丝浅显的弧度,“可还能走路?”
秦欢玉从他怀里退出来,脸颊染上一层薄红,俯身行礼,“能走,多谢二爷。”
季晏礼半眯着眼,抬起一半的手徐徐放下,漆黑的眸子直勾勾盯着不远处的女人。
“冲撞二爷居然还能全身而退……”云祭守在侯爷身边,小声嘟囔着,“还真是头一回。”
季晏礼眼底的郁色愈发浓烈,侧眸看向一旁的云祭,声音低沉,“你似乎很闲?”
云祭身子颤了颤,不敢再多嘴。
余光留意到季晏礼的神情,季怀鄞眼底的戏谑更甚,望向眼前的小女人,薄唇轻启,“日后莫要这般,我不是每次都能接住你。”
众目睽睽之下,秦欢玉呼吸乱了一瞬,恍惚垂眸,小声应道,“奴婢定当谨记。”
-
颂园
锦鞋踩在青石路上,越往南走越冷清,连风雪都更加凛冽。
回到这个既不像家又不像牢笼的长宁侯府,季怀鄞浑身都笼罩着低气压,“老三当真跑了?”
“是,十三已经自领了二十军棍,跟在三爷身边的宋成值忽然扑过来,乱了他们方向,这才——”
季怀鄞阖上眼,冷声打断他的话,“不中用的废物,再加二十棍。”
十一低下头,“属下明白。”
季怀鄞捏紧眉心,哑着嗓子吩咐,“寻出季惟安的踪迹,斩草除根,他受了重伤,跑不了多远。”
“是,二爷可是又犯头风了?”十一面露忧色,当即便要翻找抑制头风的熏香。
“不必。”季怀鄞走至颂园门前,深吸一口气,将身子的不适强压下去。
“二爷!”
一道温柔的女声响起,季怀鄞捏住眉心的手一顿,拧眉望去,只见方才的小女人提着一盏灯笼朝自己走来,驱散四周的阴霾。
季怀鄞愣住,眼瞧着那抹暖光离自己越来越近,周身寒冽的气息也渐渐消散,“是你?”
他恶名在外,居住的颂园几乎成了冷宫,无人敢踏足此地,可秦欢玉不仅来了,瓷白的小脸上还洋溢着笑,一副很开心的模样。
季怀鄞垂首,瞧着才到自己胸口处的小娘子,低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早就说了要报答二爷。”秦欢玉从袖中翻出一条绣样精致的抹额,递到季怀鄞身前,笑意浅浅,“这是奴婢的一点心意,还请二爷收下,多亏了您,奴婢才能带着妹妹寻到一份靠谱的差事。”
她向来心热,别人帮她三分,她就要还以七分。
还从未有人对自己这般真心的笑过,季怀鄞抿紧薄唇,一时有些回不过神来,视线落在她手心里的抹额上,瞧着上头的绣纹,“这是你绣的?”
秦欢玉轻轻点头,小脸上多了几分腼腆,“奴婢只买得起一截布料,初见时,二爷坐在马车里,明明车内无风,却总是揉捏眉心和额角,奴婢斗胆猜测二爷是不是会时常头痛,所以就做了这抹额。”
季怀鄞怔怔握住那条抹额,眼瞧着小女人单薄的身影越走越远,四周也随着她的离开而黯淡。
“二爷……二爷?”
听见十一的呼唤,季怀鄞才回过神来,瞧着手心里的抹额,鬼使神差地抬手,将它抵在鼻尖,轻轻嗅着上头独属于秦欢玉的香气。
“那孩子出生有些时日了,我是不是还没有去看过?”
十一怔住,愣愣点头,“二爷不是说那小畜生——”
季怀鄞收好抹额,声音听不出息怒,“我去蕴园瞧瞧四弟,你不必跟着。”
第11章 姐姐居然惦记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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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赚钱养你
夜里的寂静被打破,季怀鄞徐徐垂眸,望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老妇。
“毛手毛脚,你是想死——”
“二爷。”
死字卡在嘴边,季怀鄞微微仰了仰头,阖眼,一瞬间收敛眼底的狠意,再回首,俊脸上多了几分笑意。
秦欢玉早就理好了衣裳,领口系得齐整,瞧见门外的男人,杏眸笑成了弯月,“是来看四公子的?”
她怀中抱着孩子,不曾往外走,怕奶娃娃吹风受凉,便乖乖站在屏风前,像等候丈夫归家的贤妻,一见到他,就笑得眉眼弯弯。
季怀鄞心头蓦地一软,顿了顿,轻轻颔首,“闲无事,来看看他。”
秦欢玉对恩人从不设防,笑着相迎,“外头风大,二爷不如进来坐坐。”
“好。”季怀鄞扯动薄唇,等到小女人背过身去,才徐徐回眸,看向岑婆子,冷冷吐出一字,“滚。”
“谢……谢二爷饶命。”岑婆子也顾不得给秦欢玉送水,只想着活命,连滚带爬的出了蕴园。
“四公子先前只喝米汤和羊乳,初见瘦瘦小小一团,小脸也白,才过两天,脸蛋儿就红扑扑的。”秦欢玉抱着怀里的小家伙,迎上季怀鄞,“二爷可要抱一抱?”
季怀鄞垂眸凝着她,“抱谁?”
秦欢玉诧然抬首,对上那双黑沉的眼眸,呼吸一窒,“自然是…抱四公子……”
季怀鄞瞧着襁褓中的婴儿,眼底闪过浓浓的嫌恶,却不愿驳她面子,指尖探去,象征性的捏了捏幼弟的脸颊,指节不可避免地蹭过小女人的衣衫,惹得后者瑟缩一下。
“对了,给你带了些东西。”季怀鄞勾唇,从身后拿出食盒,送到她面前,“京中百越楼的桂花糕。”
“这怎么使得?”秦欢玉怔了瞬,连忙回绝,“二爷待奴婢有恩,该奴婢回报二爷才对——”
“给你便收着。”季怀鄞蹙眉,将食盒放在她手心,胡乱编了个理由,“手下人买的,我素来不喜甜腻之物,便拿来给你了。”
秦欢玉低下小脸,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二爷当真是个好人,心善随和,与别的权贵少爷大不一样。”
这是她第二次夸赞自己。
这小女人的嘴是抹了蜜么?夸起人来连草稿都不用打。
季怀鄞眸中闪过兴味,起了逗弄她的心思,“秦娘子见了谁,都是这般说话吗?”
秦欢玉懵懂抬头,“什么?”
季怀鄞站在灯前,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遮住大半光亮,阴影几乎要将身前的小女人吞噬,“你可是见了谁都会这般毫不吝啬的夸奖称赞?”
“自然不是。”秦欢玉唇角弯起弧度,一双秀目定定望着他,“恩人与别人不同。”
季怀鄞一震,呼吸都屏住了,怔怔望着她。
她竟真的把自己视作恩人,高高捧起,哪怕世间人憎恶咒骂自己,她也丝毫不放在心上。
季怀鄞抿紧薄唇,与她的磊落大方相比,自己方才的调侃逗弄倒显得不是人了。
侯府多是他的眼线,自然也清楚小女人身边有不少该死的碎嘴子劝她莫要招惹自己。
可无论旁人如何,秦欢玉置若罔闻,顾及着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恩情,为他辩驳,为他缝制抹额,真真将他当作了世间少有的大好人。
“这小畜——”对上秦欢玉清澈的眼眸,季怀鄞顿了顿,不自在地改了口,“少则一年,多则两年,这小家伙总是要长大的,日后断了乳汁,离了乳娘,府上自然也就用不着你了,你可有什么打算?”
秦欢玉垂首憨笑,满眼都是对未来的憧憬,“到那时,我应该攒够了银钱,带着妹妹换处地方生活,开个点心铺子,卖糕养家。”
小女人的笑颜映在眼前,晃了他的眼。
-
静园
“侯爷,白隼飞回来了。”云祭将染血的纱布递到主子眼前,低声道,“三爷送来了这个。”
瞧见纱布上的血迹,季晏礼脸色微变,抬手接过,小心展开。
——负伤,晚归,勿寻。
“惟安出事了。”季晏礼捏着纱布的指尖微微泛白,眼底浮现忧色,“季怀鄞才回来,惟安便不知所踪,我总觉得这两者之间有脱不开的关系。”
“白隼是从哪边飞回来的?”
“东。”
“他来信不准我去寻他,八成是已经找到了安全的地方养伤,对侯府避之不回,想必有心刁难他的人就在府上。”季晏礼垂眸,将带血的纱布扔进炭盆,眉眼之间染着淡淡疏离,“季怀鄞可有动作?”
“二爷……”云祭挠挠头,不知该如何开口,“二爷他……”
季晏礼抬眸,眼神愈发凉薄,“你什么时候变得这般畏畏缩缩的,可是在近前呆够了?”
“不……”云祭打了下嘴,急忙开口,“二爷去了蕴园看望四公子。”
“他去看了辞儿?”季晏礼愣了瞬,桃花眼里闪过难以置信,“他又发什么疯?”
养母走了一月有余,季怀鄞从未踏足过蕴园半步,今日是吃错药了不成?
“准确来说——”云祭低下头,声音也低低的,“二爷是去找了秦娘子。”
季晏礼顿住,沉默了好半晌,才低声问道,“他为什么会去找秦欢玉?”
“只是送了一盒桂花糕。”
季晏礼阖上眼,周身气息逐渐森然,淡淡开口,“退下。”
书房的门被关上,屋子重归寂静,落针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桌前的人才有了动作,起身执笔,墨汁滴在宣纸上,晕染一片,却迟迟不见笔尖落下。
季晏礼捏紧眉心,倏地升起一股没由来的烦躁,心里乱作一团,扰得他不得安宁。
“云祭。”
“属下在。”
“给我查。”季晏礼垂眼,握着笔杆子的手隐隐发颤,“他们两个到底是什么关系。”
“是。”
一夜过去,侯府众人各怀鬼胎,唯有秦欢玉睡得踏实,做着三百两银子从天而降的美梦。
“欢悦,阿姐该去守着小主子了,小厨房里留了饭,你端去和则之哥一起吃。”秦欢玉低头系着腰封,还不忘对着床榻上的小丫头唠叨,侯府只给她一人准备膳食,但万幸夙园有间许久不用的厨房,她收拾了大半个时辰,才能容人使用。
“桌子上还有桂花糕,记得吃。”
“知道了阿姐。”小丫头乖乖应了声,手忙脚乱地穿好衣裳,给自己梳了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
秦欢玉才出屋子,就见季惟安只穿着一身里衣站在东厢房窗前,静静凝着她。
见她望过来,季惟安扯出一抹淡笑,声音还带着才醒不久的沙哑,“姐姐这是要去哪?”
“赚钱养你。”秦欢玉随口应了他一声,步子没停,在他略显错愕的眼神中跑出了院子。
第13章 逼迫让权
秦欢玉照例喂了小主子,又抱着他在院子里散步,直到拍出奶嗝儿才会心一笑,蹭了蹭小家伙的脸颊,“你倒是很会配合我。”
不过三天,怀中的孩子就已经熟悉了她,小手虚抓着她的领口,啵的一声亲在她脸颊上。
秦欢玉低下头,杏眸闪过惊喜,还没等她作出反应,就见岑婆子急匆匆跑进院子。
“秦娘子——”
“岑姨这是怎么了?”秦欢玉迎了两步,见她满头大汗,忍不住开口问道,“怎么这般惊慌?”
“侯爷命你速速抱着小主子去颂安堂。”岑婆子深吸一口气,脸上是化不开的忧色,“国公夫人来了,说是想瞧瞧小主子。”
秦欢玉眉心微蹙,小声问道,“国公夫人?”
“没人和你提起过吗?”岑婆子也是一愣,急忙说道,“殷国公夫人,也就是老侯爷的亲姐姐。”
秦欢玉抱着小主子赶过去时,颂安堂已经跪倒一片,美妇身着一袭暗红锦袍,外披银白狐裘,端坐上首,谱儿摆得足,饶是季晏礼这个小侯爷也得规规矩矩站在近前,不得落座。
“这就是我那弟妹拼了命生下的孩子?”闻季氏斜睨着站在门下的女人,脸色未变,“抱过来给我瞧瞧。”
“是。”秦欢玉先是按规矩行礼问安,后抱着孩子迎了上去,垂首站在季晏礼身侧,方便闻季氏能瞧个真切。
闻季氏只淡淡瞥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瞧着兴趣不多,“这孩子多大了?”
“一月零十二天。”秦欢玉如实回答。
“日子过得还真是快,一眨眼,承真和弟妹就走一个半月了。”闻季氏低下头,轻轻吹动盏中的茶叶,连眼都没抬一下,“律之啊,你是弟弟的养子,三岁来到侯府,这二十年来,承真待你不薄,生前也的确说过要把长宁侯府交给你。”
“可眼下,我弟弟有了自己亲生的儿子,长宁侯府也有了名正言顺的继承者,这权,你是不是得让出来?”
秦欢玉头皮一麻,吓得连呼吸都止住了。
殷国公夫人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逼侯爷让位,这么多下人瞧着,摆明了是没想给侯爷留脸面。
季晏礼俊脸隐隐泛白,垂在袖中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手背青筋暴起,竭力压抑着自己的怒火,“姑母,我本无意承爵,是父亲临终前——”
“承真如今走了,死无对证,自然你怎么说就怎么是。”闻季氏嗤笑一声,丝毫不在意他的话,“季家最重血缘正统,如今有了辞儿,等到他健康长大,侯府的担子就该落在他肩上。”
“给我腾出一处院子,我就此住下,教养辞儿。”
季晏礼缓缓抬眸,眼底闪过晦暗,“姑母能来小住,侄儿自然高兴应允。”
“并非小住。”闻季氏轻轻抚平衣上的褶皱,慢条斯理地开口,“我身为季家女,有责任教养季家的孩子,等到辞儿顺利继承侯府,我自会离开。”
季晏礼身子僵住,眸中闪过愕然,“姑母——”
闻季氏抬起眉眼,笑得别有深意,“怎么,难不成还不准我回娘家么?”
话堵在唇边,季晏礼抬手作揖,埋首掩住眼底的情绪,“侄儿不敢。”
“府上只有你们兄弟三人,偌大的宅院,连个女主子都没有,如何能理好这后宅?”闻季氏忍不住冷哼,低声道,“你们兄弟三人虽说与长宁侯府没有血缘,但毕竟养你们一场,只要你们安分守己,季家不会亏待你们。”
“可若是敢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可知是何后果?”
季晏礼唇角牵起讥讽,神色恹恹。
老头子死了一个半月,灵堂前未见闻季氏来吊唁,如今倒是寻上门来,一口一个血缘亲情。
摆明了是想从娘家分走一杯羹。
“呜……呜呜呜呜呜……”
怀中的婴儿哭闹起来,打破了中堂的僵局,秦欢玉不敢再看热闹,抱着襁褓,朝季晏礼行礼,“侯爷,四公子想必是饿了,奴婢可否退下喂一喂他?”
季晏礼侧眸看向她,虽不知她与季怀鄞那条疯狗有何关系,但一连梦了她三日,见她时总会红了耳垂,“去——”
“你这小娘子倒是有趣。”闻季氏靠着椅背,拨弄耳垂上的玉坠子,“你把我方才说的话都当成了耳旁风?日后,这府里管事的主子是我,你为何不求问我?”
秦欢玉俯身行礼,轻轻拍着小家伙的背,“奴婢忧心小主子,不曾思虑这么多,还请国公夫人恕罪。”
轻飘飘的一句国公夫人,足够打闻季氏的脸。
“你好大的胆子!”闻季氏怒目圆瞪,将手旁的茶盏用力砸在秦欢玉脚边。
‘啪’的一声脆响,滚烫的水花在眼前炸开,秦欢玉只觉得眼前一晃,被男人拉进坚实温热的怀,刹那间,竹木香扑鼻。
“可有烫到?”
男人低沉磁性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秦欢玉吓得身子绷直,她还是畏惧小侯爷,“不打紧的,没伤到小主子。”
季晏礼察觉到她的僵硬,愣了瞬,缓缓松开环在她腰间的手,沉声道,“带辞儿下去。”
“是。”秦欢玉朝他施施然行礼,不曾多看闻季氏一眼,抱着小家伙逃似的跑走了。
“这便是你挑选伺候辞儿的丫鬟?”闻季氏大怒,恨不得扒了秦欢玉的皮,“有这等刁奴在,辞儿岂不是会被带坏了性子?把她带过来,打上三十板子!”
“姑母,她只是府上的乳娘,并未签卖身契,不得用刑。”季晏礼徐徐抬眸,面上并无过多神色,可浑身气息冷得吓人,“且辞儿饥饿难忍,啼哭不止,她一心为了主子,又何错之有?反倒是姑母,滚烫的茶水砸下来,也不怕烫伤辞儿?”
“你可是在指责我?”闻季氏冷下脸来,眼底满是愤慨,“这么多年读得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另一头,秦欢玉躲在假山后,轻褪衣衫,喂饱了怀里的小祖宗,好不容易哄得他不再哭闹,穿戴齐整后绕过山石,冷不丁撞进一人怀里。
“怎么还是这般冒失?”季怀鄞话中含笑,稳稳接住她的身子,视线落在她裙角沾着的茶叶上,陡然冷了目光,“你受了委屈?”
第14章 卖身入契成家奴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秦欢玉稍稍变了脸色,俯身拍掉裙上的茶叶,“许是不小心蹭上的,不打紧。”
“不小心蹭上的?”季怀鄞拧眉,眼中闪过狐疑之色。
那茶迹走向分明是有人往她身上泼了水。
季怀鄞俯身逼近,对上她错愕慌乱的眸子,眼底涌现丝丝戾气,“为何不与我说实情?”
男人温热的呼吸扑洒在脸上,秦欢玉不自觉抱紧怀中的婴儿,下意识后退两步。
“你怕我?”季怀鄞身子压得更低,直到将她抵在山石上再无可退,“我难道不是好人吗?”
“二爷误会——”
“秦娘子……秦娘子?”
远处传来的呼喊声打断了秦欢玉的话,她身子倏地僵住,瞧着二人几乎贴在一起的距离,来不及多想,一头埋在季怀鄞胸前,别过脸去,只留一个圆圆的后脑勺。
山石崎岖有高有低,二人现下又在死角,根本藏不住人高马大的季怀鄞,为了自保,秦欢玉只能如此。
断不能让旁人瞧见她一个卑贱的乳娘与主子走得这般近,否则,差事必然不保。
小女人猝不及防的靠近,奶香倏地涌入鼻腔,季怀鄞愣了瞬,眉尾轻轻一挑。
“二爷……”秦欢玉声音发颤,不难听出惧意,她既要安抚怀中的婴童,又要轻声恳求身前的男人,“劳烦挡住奴婢。”
季怀鄞垂眸,侧身而上,虽说遮住了她大半身子,可二人之间彻底没了距离,紧紧贴在一起。
“奇怪,明明见秦娘子抱着四公子往这边来了。”岑婆子四下寻觅,却始终不见那道清丽身影,才过石山拐角,冷不丁对上一双凤目,“二二二…二爷……”
“又是你。”季怀鄞懒洋洋垂下眼帘,语气懒散,压迫感却极强,“很好。”
“见…见过二爷……”岑婆子两腿发软,扑通一声跪下,浑身的汗毛不自觉竖起,像是被猛兽盯住了一般,“扰了二爷雅兴,老奴罪该万死,老奴只是奉命来寻秦娘子和四公子——”
岑婆子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她怎么就这般倒霉,一连两日都撞上这位煞神。
季怀鄞冷冷扫着她,低声逼问,“什么要紧事?”
“回二爷的话,殷国公夫人带了位乳娘,命秦娘子带小主子过去,老奴这才跑出来寻人,不曾想——”岑婆子留意到二爷怀中搂了个姑娘,许是怕人瞧见诟病,二爷将她搂得紧,连怀中之人梳得是什么发髻都瞧不见,“不曾想打扰了二爷的好事,老奴实在是无心之失啊!”
“嘤……”
屋漏偏逢连夜雨,岑婆子还没走,怀里的小家伙又轻轻哼了一声,嫣红的小嘴咂了咂,秦欢玉便知道小祖宗又饿了。
几息之后喝不上奶,必会啼哭不止。
“这怎么回事,明明才喝完……”秦欢玉本就神经紧绷,生怕岑婆子发现自己,眼瞧着小祖宗张开嘴要哭,千钧一发之际,她背过身去解开衣衫,送上甘露,只求换来太平。
轻微的吸吮吞咽声响起,季怀鄞不受控制地垂下眼,瞧见小女人瓷白无暇的后颈,又匆匆移开视线,朝着不远处的岑婆子斥了声,“还不滚,等我请你走不成?”
“不敢不敢,老奴这就滚!”岑婆子巴不得离这位煞神远一点,如今又侥幸活了一命,连滚带爬地跑了。
怀里的小家伙像是不知道饱似的,捧着雪白吃个没完,秦欢玉阖上眼,从脸红到脖子根,巨大的羞耻几乎要将她吞没。
一条温热暖和的狐裘盖下来,带有男人身上淡淡的血腥气,遮住她的头顶和身子,也稳住了她那颗惴惴不安的心。
季怀鄞像座石塑,干巴巴地站在一旁,声音不断涌进耳中,他不耐烦地扯松领口,心中腹诽明明正值腊月怎么就这般热了。
“二爷,多有得罪。”秦欢玉系上扣子,红着脸递来狐裘,连头都不敢抬。
季怀鄞垂首接过,偶然闻见狐裘上的奶香气,不知不觉也红了耳尖,“不碍事,闻季氏领来了新的乳娘,我随你一同去颂安堂瞧瞧。”
秦欢玉脸颊还烫着,“二爷随奴婢……一起?”
季怀鄞自然知晓她心中顾忌,牵起唇角,“一前一后,你先行过去。”
“是。”秦欢玉朝前走了两步,又回身看向石山旁的男人,“二爷又救奴婢一次,多谢。”
望着她离开,季怀鄞沉默须臾,重新系上狐裘,鞋履踩上雪地里小女人留下的脚印,一步不差,朝着颂安堂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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颂安堂
中堂气氛紧张,弥漫着让人难以呼吸的低气压。
秦欢玉抱着小主子上前,俯身行礼。
闻季氏冷眼瞧着她,唇角勾起一丝冷讽,“你还真是让人好找,一个奶娘居然摆这么大的架子,需要本夫人三请四请才肯露面。”
“国公夫人恕罪,小主子近来饿得很快,身边离不得人,奴婢一时不能走开,等小主子吃饱喝足了才能出来。”秦欢玉微微低下头,三言两语就化解了她的刁难。
“你这番话,倒显得我不对了。”闻季氏眼底冷光乍现,语气愈发生硬,“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刁奴,看来是没规矩惯了,你们这帮奴才疏于管教,规矩礼法一概不知,从前也就罢了,如今我来,可就另当别论了。”
“本夫人眼里素来容不得沙子,例如你这刁奴。”闻季氏抬手一指,矛头直对秦欢玉,“别以为喂养辞儿几日,你就高人一等了,区区一个奶娘,随处可找,郑汾,把孩子抱过来。”
“是。”应话之人看上去年纪也不大,约莫有个二十四五岁,上前几步,从秦欢玉手中抢来小主子,动作算不上轻柔。
离开熟悉的怀抱,原来还在乖乖睡觉的季念辞小嘴一瘪,当即哭了出来,不肯安分呆在郑汾怀中,一个劲儿地朝秦欢玉的方向奋力挥舞小手。
闻季氏淡淡睨了眼小侄子,不见上心,只是一挥手,厉声道,“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奶娘拉下去,签字卖身,等成了家奴,再重打三十板子!”
第15章 扮乖讨巧
“敢问国公夫人,一个乳娘为何需要卖身于侯府?”秦欢玉猛地抬起头,脸色极差,“不过一两年的差事,等小主子到了断奶的年纪便没了我的用处,该放我离去才是。”
画押入契,卖身侯府,她就真成了长宁侯府的下人,生死不由自己。
入了奴籍,她拿什么带妹妹过上安稳妥当的日子?
“牙尖嘴利,巧舌如簧,你屡次三番以下犯上,全然不把我放在眼里。”闻季氏冷笑出声,怒火在心中翻涌,“我早已查过,你区区一个奶娘,怎配一月拿上八两银子?”
“若我把这八两月银拿出来,你信不信,有得是人上赶着来签卖身契!”
“想赚银子,又不想当奴才,天底下哪有这样的美事?”闻季氏端坐在椅上,眼底闪过精明的光,“来人,拖她下去。”
话落,候在中堂外的小厮当即冲上来,作势要抓秦欢玉出去。
“谁敢!”季晏礼挡在秦欢玉身前,他素来淡薄,在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姑母前亦是小心谨慎,如今贸然开口,震得闻季氏愣了愣。
“你……”闻季氏不可置信地看向他,眼神愈发惊疑,“你敢和我逆着来?季晏礼,你要造反吗?”
“姑母,她是侄儿亲自选进府里的,签不签卖身契,是良民还是奴隶,都由我说了算。”季晏礼护住小女人,余光扫见她苍白的脸,语气更凛,“我不开口,任谁也别想动她分毫。”
秦欢玉怔了片刻,恍惚抬眸,瞧见侯爷清隽的侧脸,一时回不过神来。
“好,好你个逆子!”闻季氏拍桌而起,脸色铁青,“承真才死,你就藏不住狐狸尾巴了,众目睽睽之下为了个刁奴同我争论,莫不是把季家对你的养育之恩抛到了九霄云外?”
“是我来得不巧了,打扰了诸位的热闹。”墨色鞋履踏进堂内,季怀鄞俯身而立,饶有兴趣地瞧着这场闹剧,“许久不见了,姑母。”
见着季怀鄞,闻季氏顿了顿,施施然坐下,满腔的怒火也被压了下来,敢怒不敢言。
到底是谁把季怀鄞这条疯狗给牵过来了……
“见过二爷。”堂内的奴才全都跪下,朝男人行礼,无一不恭敬。
“都在这儿堵着作甚?”季怀鄞牵动唇角,缓步上前,不着痕迹地撞开秦欢玉身侧的男人,“姑母好兴致,三年不曾回侯府瞧上一眼,父亲一走,倒是来了。”
“你这话何意?”闻季氏抬眼,她心中恼怒,可眼前的男人不是和煦温良的季晏礼,而是杀人不眨眼的季怀鄞,她即便心中有气,也不敢摆在明面上。
“侄儿话中何意,难道姑母会听不明白?”季怀鄞扯唇哼笑,慢条斯理地开口,“秦欢玉照料四弟得心应手,与蕴园的下人们也相处甚欢,并无过错,姑母一来就不由分说地打她板子,逼她入奴籍,传出去,可还要名声?”
闻季氏怔住,她想不明白今日这两兄弟为何都要偏袒一个毫无背景的乳娘。
喝奶的是季念辞,又不是他们。
打秦欢玉板子,他们急什么?
“按你的话,我身为主子,还罚不得她一个下人?”闻季氏强撑着坐在椅子上,保持自己仅剩的体面。
“有错,自然要罚。”季怀鄞嗤笑,高大的身躯挡在小女人身前,毫不退让,“姑母可否能挑出秦欢玉一处错误?”
“强逼良家妇人画押卖身,若告上盛天府,姑母这脸面可就掉在地上了。”
闻季氏深吸一口气,听着季念辞沙哑的哭声,狠狠瞪了郑汾一眼,“哭哭哭,你就不知道把他给抱下去?”
“是……”郑汾抖了抖身子,忙不迭抱着孩子去了后院。
瞧着努力朝自己伸展的小手,秦欢玉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闻季氏呼出一口浊气,心里总算舒坦了些,语气生硬地转移了话题,“郑汾是我为了辞儿千挑万选的乳娘,家世清白,年纪也不大,先前是伺候过达官显贵的,放在府里正合适。”
“姑母一心为了娘家,我们自是欣然应允。”季晏礼淡淡开口,嘴上客气,那双桃花眼里却不见半分温度,“既然领来了,就安置在府上,若辞儿愿意接纳她,多一个人替秦娘子分担琐事也并无不妥。”
闻季氏冷哼一声,缓缓起身,看都没看兄弟二人一眼,迈步离开。
等到碍眼的人走远,季怀鄞才回过身来,眼风一扫,落在秦欢玉身上,“回去歇着吧,四弟一时半会儿用不上你。”
“是,谢二位主子。”秦欢玉行了福礼,心中的巨石总算是落下了,提着裙摆出了中堂,朝着夙园跑去。
“二弟似是温驯了不少。”
季怀鄞抬脚想走,却被季晏礼的话绊住,抬起的鞋履又轻轻放下,回首相望,眼底结成寒冰,“兄长这话,倒是让弟弟听不懂了。”
“依你的性子,为何会在秦欢玉面前扮乖讨巧?”季晏礼朝他望去,面上含笑,“她一个毫无背景毫无城府的小娘子,能给二弟带来什么?”
季怀鄞牵起唇角,压根没把他的质问当回事,“那兄长不妨自己猜一猜,我图的是什么。”
季晏礼唇边的笑一点点淡下去。
秦欢玉能给他什么?
无非是图她这个人。
可暴虐如季怀鄞,他生性多疑,又阴鸷乖戾,秦欢玉是自己招入府中的乳娘,季怀鄞怎会不对她设防?
“兄长想要的风平浪静、相安无事,我允了。”季怀鄞上前逼近,唇畔弧度加深,眼神却是冷得吓人,“如今还要来管我的私事不成?”
“季晏礼,你莫不是真把自己当成我亲哥了?”季怀鄞嗤笑,面上凶相尽显,“父亲是怎么死的,母亲又是怎么没的,从嵇城回京,如何能经过济云山?母亲养胎十月,从未出过差错,怎会在临近预产之期前小产,血崩而死?”
下人悉数退去,宽敞明亮的中堂只留下兄弟二人。
季怀鄞一把揪起兄长的衣领,眼底戾气翻涌,“季晏礼,侯爷之位,你坐得踏实吗?”
第16章 比女子还娇羞
“无论你信否,父母之死,与我无关。”
相比较季怀鄞的歇斯底里,季晏礼倒显得十分平静,一双桃花眼轻轻掀起,眼底无波,“不过是命数。”
“命数?”季怀鄞怒极反笑,缓缓松开他的衣领,凤目之中俱是压迫,“你三岁来到侯府,当了二十年的世子,眼看权力即将易主,父母双死,你转头成了风光无限的季小侯爷,这就是你口中的命数?”
“兄长的命,太过顺当了些,弟弟着实佩服。”
季怀鄞摔门而去,堂内安静下来,只余季晏礼一人站在刻着天道酬勤的匾额下轻理领口。
等到季怀鄞走后,云祭才匆匆跑进来,先是上下打量了主子一番,才低声问道,“侯爷,您没事吧?”
季晏礼摇首,无奈阖上眼,“他如今还不敢动我。”
云祭赶路赶得急,鞋底上还沾着不少泥垢,“属下去了趟兆西,都快把秦娘子的底细给刨烂了,她就是一清白农妇,与二爷没有丝毫牵连。”
“秦娘子十五便嫁了人,三年后才怀上孩子,只可惜命不好,还没生下孩子就死了男人,狠心婆家卖了她的幼妹,也将秦娘子赶了出来,再之后,她便来了侯府。”
“这些都是一开始就查出来的,秦欢玉她——”季晏礼顿了顿,一提起女人的名字,便不受控制地想起梦中景,又紧接着想起被季怀鄞搂在怀中还巧笑嫣然的小女人,他气到顶腮,却又想不清楚自己究竟在怄什么。
“继续查,她与季怀鄞到底是什么关系。”
“侯爷,已经查了四次了,村里的人都已经认识我了。”云祭挠挠头,他实在想不明白自家主子为何会对一个奶娘这般上心,“说不定是二爷瞧她可怜,才礼让——”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接到了侯爷的一记眼刀子,顿时语塞。
“季怀鄞会大发善心可怜苦命人吗?”季晏礼抬眸,冷冷睨着他,“你脑子被驴踢了?”
“属下知错。”云祭低下头,自知说错了话。
那可是季二爷。
一个没有半点良心可言的杀神,又怎会觉得旁人可怜就心生善意?
“再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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夙园
“则之哥哥,你又又又翻错了!”小丫头两手高高举着,指缝间绕满了红绳,大眼睛扑闪着看向榻上的男子。
季惟安垂眸,额上覆了层薄汗,沉默着和红绳拗劲。
到底是谁研究的翻花绳?怎么比兵书还难懂!
就在季惟安犹犹豫豫不知该从何处下手时,东厢房的门被人从外头推开,秦欢玉顶着风雪进了屋子,手里还拎着大包小裹。
“姐姐回来了。”季惟安松了口气,利落脱手,不再看小丫头手里的花绳一眼。
“你们两个可用过饭了?”秦欢玉轻声回应,将手里的包裹扔在桌上。
“吃过了。”小丫头迈着小短腿跑过来,替阿姐搬来圆凳,“则之哥哥非要去洗碗,欢悦拦不住,哥哥打碎了三个碗碟。”
秦欢玉怔了瞬,抬眸望去,正好瞧见季惟安有些尴尬地别过头去。
他从未做过这些活计。
秦欢玉好整以暇地望着他,慢吞吞开口,“长宁侯府的碗碟都是官窑烧制的,哪怕我在府上做事,最少也要赔十两银子。”
季惟安没当回事,他富贵小半生,压根不懂金银苦恼,“不就是十两——”
“我们手里只剩下二十五两了。”秦欢玉解开桌上的包袱,一样样拿出里头的东西,“这是我求人从外头买回来的东西,有你和欢悦要穿的冬衣,有你常用的伤药,还有一些补品,外加别人帮忙跑腿的费用,就花了不少。”
“你打碎了三个碗碟,我一个月白干。”
季惟安愣在榻上,望着一桌子吃穿用物,好半晌也说不出话来。
那些银子大多都花在了自己身上,三十两明明是给她的救命钱,她却又还了回来。
“你……”季惟安顿了顿,不自觉红了耳尖,“这银子我会还的。”
“当然要你还。”秦欢玉义正言辞,丝毫不讲情面,“日后你不准进厨房了,磕磕碰碰的,我要多久才能攒够三百两出府去?”
三百两,还不够张罗一顿侯府家宴,她的志气居然这般渺小。
季惟安俊脸泛白,想到是自己给她添了麻烦,愈发羞愧。
下一瞬,一双素白的小手落在他的衣襟上。
“你——”季惟安回过神来,下意识捉住她的细腕,仓促抬眸,“你要做什么?”
“给你换衣裳啊。”秦欢玉理直气壮,大大方方的模样倒是显得季惟安心思龌龊,“你胸前背后都有伤,反身穿衣定是不便,你一个大男人,怎么比我一个女子还娇羞?”
季惟安抿紧薄唇,侧眸看向圆桌旁一脸懵懂的小丫头,低低唤了声,“欢悦,先出去玩。”
“好。”秦欢悦抱起阿姐给自己买的新棉衣,一溜烟跑走,头上的小揪揪也跟着一颤一颤的。
“劳烦姐姐。”季惟安垂首,声音里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秦欢玉只当他是个病号,抬首解开他的里衣,露出他精瘦的胸膛,纱布已经被血洇透,“你一日不曾换药?”
“不打紧。”季惟安俊脸通红,整个人宛如煮熟了的虾子一般,连头都不肯抬,“我从前受伤也……咳咳咳……”
不咳不要紧,一咳嗽,伤口又崩裂开,重新渗出鲜血。
“我千辛万苦把你从雪地里救回来,你怎能还不珍惜性命?”秦欢玉蹙眉,一脸不悦的瞪着他,取来伤药洒在伤口处,仔仔细细为他换上了干净的纱布,“你若是将自己折腾死了,那些银钱谁来还我?”
“咳咳……”季惟安咳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息,“是我对不住姐姐,等我养好了伤出府去,一定十倍百倍还给姐姐。”
“净说大话,你病怏怏的,拿什么赚十倍百倍的银子给我?”秦欢玉尚不知他是季三爷,只当他在吹牛,“欢悦的头发是你重新梳的?”
季惟安低低应了声,任由她脱下自己带血的里衣,再给自己换上新的里衣,又披上厚袄子,将他裹得像个球,好在他身形高挑,容貌俊朗,即便穿着臃肿也丑不到哪里去。
“屋里头没有炭盆,自然是冷,我特意求人买来了厚厚的棉衣,穿上就不会病着了。”
季惟安垂眸,目光停留在她单薄的衣衫上,眸中晦暗不明,“姐姐为何不给自己也买一件?”
“我不冷。”
可她的指尖冰凉。
“小公子住的蕴园有地龙,可暖和了,我若是觉得冷,就去蕴园歇一歇。”秦欢玉像个没事人一般,替他系好最后一个扣子,“殷国公夫人带了个新的乳娘伺候小主子,我也能轻巧些了,以后我天天来给你换药。”
季惟安倏地抬起头,脸色一点点沉下来,“殷国公夫人来了侯府?”
第17章 当众行刑
“国公夫人不满我拿八两月银,送来新的乳娘,已经安置住下了。”
秦欢玉仔仔细细替他整理好领口,长松一口气,“这样也好,省得我日夜颠倒着去蕴园伺候,哪怕侯爷将我的月银分给新的乳娘,也不妨事。”
季惟安靠在软枕上,长睫落下,遮住眸底的情绪。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时候来了。
闻季氏藏得什么心思,人尽皆知。
“你先歇着,我把你的里衣拿去洗洗,虽说被刺破了,但缝补一下还能继续穿。”秦欢玉摸了下那件里衣的料子,光滑亲肤,一看就是上好的布料,扔了可惜。
“姐姐……”季惟安本想说不用,可一想到因为自己失手打碎了三个碗碟,使她要赔上十几两,推脱的话生生卡在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
秦欢玉抱着里衣出了门,送回来一个更圆的球。
小丫头穿得鼓鼓囊囊的,连胳膊都不会打弯了,一屁股坐在他面前,重新拿起花绳翻呀翻。
季惟安:“……”
秦欢玉抱着木盆朝浣衣院走去,一路上,难免碰上几个还算熟悉的面孔。
“秦娘子,去洗衣裳呀?”
“秦娘子,没照顾小主子吗?”
“秦姐姐,今日怎么得闲了?”
秦欢玉笑着与她们寒暄几句,走进浣衣院。
“陆姐姐,我方才瞧得真切,那秦欢玉手里抱着的正是男人的里衣。”小丫鬟凑到陆萍跟前,小声嚼舌根。
“当真?”陆萍起了一丝兴趣。
“千真万确。”小丫鬟重重点头,一脸笃定,“我不会看错,那衣长尺寸绝不是姑娘家该穿的,私会外男,是板上钉钉。”
“她可算是有把柄落在我手里了。”陆萍勾唇,眼底闪过狠意,“且走着瞧,我不会放过她的!”
秦欢玉接了盆井水,端着盆回了夙园,不曾留意到身后有一道恶毒阴狠的视线直勾勾盯着她。
回了自己院子,秦欢玉取来小板凳,蹲在院子里洗衣裳。
“阿姐,加些热水。”小丫头伸来一个水瓢,将热水倒进盆内。
秦欢玉抬眼瞧她,柔柔一笑,“欢悦这般贴心,还知道给阿姐烧水。”
“是则之哥哥说的。”秦欢悦不居功,乖乖说出实情,“他想自己来烧的,但欢悦记得阿姐的话,不准他进厨房。”
秦欢玉噗嗤一笑,杏眸弯成月牙儿,轻轻抬眼,就见东厢房的窗子开着,窗边的人慌张移开视线,俊脸隐隐泛红。
天色渐渐沉下来,秦欢玉洗完衣裳,季惟安执意要替她晾,两个人争来争去,她拗不过这个病秧子,只要一拒绝他他就会咳个不停,只好由着他去。
“秦娘子!秦娘子!”
岑婆子跑来夙园,用力叩门,“秦娘子救命啊——”
秦欢玉骤然变了脸色,抓住季惟安的手腕,将他往屋子里推,“你快些进去,不许出来。”
直到东厢房的门被关上,她才小跑着去开了院门,“岑姨,出何事了?”
“小主子……小主子高热了,昏迷不醒,连吸气儿都费劲了!”岑婆子急红了眼,倘若小祖宗出了什么差错,蕴园上下十几号人全都要赔上这条命。
“好端端的,怎么会高热?”秦欢玉忙不迭朝外走去,一边盘问,一边喊妹妹出来,“欢悦,出来关门。”
“我也不知怎么回事,偏生这个时候,侯爷和二爷都不在,我没法子,只能去找殷国公夫人。”岑婆子一路小跑着追她,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国公夫人大怒,命我来寻你和郑汾。”
秦欢玉心里头直打鼓,隐隐察觉到不妙,却不得不赶往蕴园。
才进蕴园的门,几个小厮便围了上来。
“抓住她!”
秦欢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捉住双臂,拉扯着进了院子,她奋力挣扎,却不敌小厮的力气大,“国公夫人,您这是何意?”
“何意?”闻季氏坐在交椅上,手里把玩着玉串,懒懒开口,“辞儿高热难解,浑身起红疹子,本夫人已寻太医来瞧过了,说是入口的奶水有问题,致使辞儿过敏起疹,秦欢玉,你可认罪?”
“奴婢凭什么认罪?”秦欢玉跪在冰凉刺骨的砖地上,仰起头,望向坐在堂中盖着羊毛毯子吹不到丝毫风雪的女人,“虽说奴婢喂养小主子尚不满四日,但小主子一直平安康健,不曾出过什么祸事,是夫人擅自将小主子送给郑娘子喂养,深夜起了热,凭什么怪在奴婢头上?”
“国公夫人明察,秦娘子一向本分老实,照顾四公子也是得心应手,从未出过什么啊——”岑婆子跪着上前求情,却被守在外头的嬷嬷狠狠扇了一巴掌。
闻季氏身边的周嬷嬷冷哼一声,满眼讥讽,“夫人问话,岂有你这个腌臜老妇上赶着开口的资格?”
“岑姨……”秦欢玉想要去扶她,可双臂被人死死抓住,跪在地上动弹不得,她仰起头,一脸不甘,“不知奴婢究竟做错了什么,惹来夫人刻意刁难,只求别伤及无辜,岑婆子照料四公子一月有余,不该被如此对待!”
“若无证据,我会找你来吗?”闻季氏勾唇,指尖一点点摩挲着玉串,她越是平静,越让人心里打鼓,“我已查明,你前日私自出过府,此事,你认不认?”
秦欢玉怔住,脸色愈发凝重。
闻季氏垂眼睨着她,瞧她脸色灰败,冷冷开口,“来人,把张氏带上来。”
话落,张嬷嬷被两个小厮拖着,扔到了秦欢玉身边,她后背血红一片,不知挨了多少板子。
秦欢玉如遭雷击,身子一下变得瘫软,喃喃唤道,“嬷嬷……”
闻季氏深吸一口气,用帕子掩住扑面而来的血腥气,“张氏,有人瞧见你前日放秦欢玉出府,你可认错?”
“夫人……”张嬷嬷费力抬起头,声如蚊蚋,“四公子高热,与秦娘子毫无关系…求夫人明察……”
“看来你是铁了心要包庇她。”闻季氏嗤笑,转动手中玉串,“即便是挨了五十大板,也要为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求情。”
“这世上就没有撬不开的嘴,来人,拖秦欢玉下去,杖责五十,当众行刑!”
第18章 剪衣疗伤
“夫人!”秦欢玉小脸煞白,扭动身子挣扎,“您怎能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就随意定了罪名?”
闻季氏打量着她,神色愈发不耐,“这里是长宁侯府,是我说了算的地界儿,我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难道还要和你这个贱婢知会一声不成?”
秦欢玉心中委屈,眼眶泛起点点泪光,“国公夫人分明是要屈打成招!”
“荒谬。”闻季氏扶正髻上的发簪,姿态端得高,漫不经心地开口,“明明是你私自出府,误食了外头不干净的东西,后喂给辞儿,致使辞儿高热起疹,你不守规矩,毫无责任,本夫人打你板子,何错之有?”
“我一日三餐俱是府上所制,从未吃过府外的东西,前日出府,也是因为要带回在外的幼妹,是得了侯爷恩准的。”秦欢玉跪得时辰久,膝盖酸麻,衣裙都被地上的雪水洇湿,“况且出府是前日,若错在我,小主子两日前就该难受了。”
“还敢狡辩!”闻季氏沉下脸来,难掩怒容,她早就瞧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奴不顺眼了,打定了主意要杀鸡儆猴,“我今日便让你瞧瞧,谁才是长宁侯府真正的主子,给我打!”
“夫人,她产子不久,身娇体弱,经不住这般打呀!”张嬷嬷声泪俱下,想要拉住秦欢玉的衣袖,“夫人若是想解气,打老奴就是,老奴一人挨着。”
“张嬷嬷,不必替我求情。”秦欢玉心如明镜,一脸倔强的瞧着中堂,“国公夫人多年不回娘家,想立规矩扬威名,便找个下人使劲磋磨,杀鸡儆猴,妄图屈打成招,便是府上几百号人一同为我求情,也改变不了夫人的心意。”
闻季氏怔了瞬,小心思被秦欢玉当众戳破,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放肆!你这贱人竟敢辱我清名,周嬷嬷,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摁住她!”
“是!”周嬷嬷几步冲上前,扬起巴掌,用力甩了她一耳光,“老实点,否则有你好果子吃!”
秦欢玉被拖上长凳,双臂被粗绳死死捆住,动弹不得,众目睽睽之下,素裙被掀开,露出洗到发白的里裤,刑杖落下,沉闷的声响在院子里回荡。
第一棍下去,钻心的疼,秦欢玉猛地一颤,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肯痛呼出声。
第二棍、第三棍……撕裂般的疼痛从脊背蔓延到四肢百骸,她尝到满口腥甜,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急促破碎的喘息从唇间溢出,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秦娘子……不要打了,求夫人开恩,求夫人开恩啊!”张嬷嬷哭喊着求情,却无济于事。
岑婆子跪在一边抹眼泪,不忍再看秦欢玉的惨状。
任谁都能瞧出闻季氏的心思,可如今侯爷与二爷都不在府上,谁还能替秦娘子出头呢?
杖数毕,秦欢玉眼前已是一片模糊,剧痛如潮水般袭来,吞没她的意识。
闻季氏不慌不忙地咽下口中茶水,面上是势在必得的笑容,“秦欢玉,你可认错?”
“我本无错……”秦欢玉强撑着抬起头,血珠顺着下颌滚落,“凭什么要认……”
“好一个硬骨头。”闻季氏扯唇,眼底闪过狠厉,“本夫人倒是想瞧瞧,若你这一双纤纤玉手被夹断,你会不会还能这般硬气。”
“周嬷嬷,拿夹板来。”
“是!”
秦欢玉深深朝着中堂看了一眼,眼前一黑,彻底没了意识。
“夫人。”一个年纪稍小些的丫鬟跑过来,在闻季氏耳边低语,“在东边拐角瞧见了侯爷的马车。”
闻季氏顿了顿,眼珠子一转,摆摆手,“罢了,审讯犯人也不急在一时,这个贱婢如今昏迷不醒,想来也是问不出什么的,把她拖下去,日后再审。”
一口吃不成个胖子,虽说没能打服秦欢玉这个刺头,但好在立了威严,也不算亏。
闻季氏施施然起身,吩咐下去,“赶紧把院子里的污血清了,免得吓得我侄儿。”
血迹一路蔓延到夙园,急促的叩门声响起,秦欢悦迈着短腿匆匆跑来开门。
门一开,两个小厮顺势将疼昏了的秦欢玉扔在地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阿姐……阿姐!”入目血红一片,小丫头白了脸,伸出小手摇晃着她,“阿姐你醒醒啊!”
下一瞬,一双大手扶起女人单薄的身子。
季惟安俊脸苍白,指尖接触到她冰凉的肌肤,心脏狠狠一缩,“秦欢玉!”
她昏着,早已没了力气回应,软软倒在季惟安怀中,小脸白得像纸,樱唇半点血色也无,只剩唇边挂着一抹血红,刺得人心疼。
“则之哥哥,救救阿姐!”小丫头哭得眼睛通红,像一对儿核桃似的。
季惟安不敢多耽搁,俯下身去,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不敢碰她血肉模糊的后背,只好扶着她的肩头,让她可以稳稳靠在自己身上。
秦欢玉太轻了,像是一片羽毛落在他怀中,轻得他心口发紧发涩。
季惟安尽可能避开她的伤处,将她往怀里带了带,迎着风雪冲进西厢房。
“疼……”秦欢玉意识不清,只是下意识地往温暖处靠近,冰凉的额头轻轻抵在男子温热的颈窝,细软发丝蹭过他的下颌。
季惟安下意识放轻动作,生怕稍不注意弄疼了她,垂眸望去,瞧见她苍白脆弱的模样,眉头用力蹙紧。
进了西厢房,季惟安回首,看向一旁抹眼泪的小丫头,“欢悦,去小厨房烧壶热水,给你阿姐擦擦身子。”
“我这就去。”秦欢悦应了声,转身跑开,为了让阿姐能暖和些,还不忘把西厢房的门窗都关紧。
秦欢玉后背伤得重,连衣裳都被打破了,最少挨了四五十棍。
季惟安将她放在床榻上,为了不碰到伤口,只能让她趴着。
安顿好她,季惟安又取来剪刀和伤药,指尖刚要碰到她背后破碎的布料,先是一顿,低低说了声,“姐姐,得罪了。”
背后的伤口红肿翻卷,血肉模糊,季惟安一点点剪开她的衣衫,露出不曾沾染分毫鲜血的白嫩肌肤,他轻轻拭去血污,哪怕刻意放轻了动作,还是引来小女人不安地呢喃,“好疼、不是我…我没错……”
季惟安替她敷药缠纱,臂弯始终稳稳护着她,烛光跳动,映着他紧绷的下颌。
“明明一个时辰前还好好的。”季惟安低头,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眸底的郁色,“究竟是谁把你伤成这样……”
第19章 侯爷有请
‘轰隆’一声闷雷在天边炸响,天色沉得像是浸了墨,连风都带着湿冷气。
“侯爷,这天瞧着像是要下雨了。”云祭放下脚凳,抬头往天上瞧。
“雨夹雪,不太平。”季晏礼深吸一口气,不知怎地,他心里总是惴惴难安,“可知季怀鄞动向?”
“二爷天不亮就出府了,线人跟丢,只知是出了京城,往北面走了。”
“京城往北……”季晏礼垂首嗤笑,惨白的闪电骤然撕裂夜空,刹那间照亮他凉薄的神色,“他是往济云山去了。”
“二爷莫不是还想着调查老侯爷的死?”云祭冷哼一声,“他还真是执着。”
“他野心膨胀,憎恨我能得到侯府的一切,自然要查到底。”季晏礼抚平袖口上的褶皱,再抬眸,又变回了温润如玉的矜贵公子,“那就让他查,前提是他能找到活着的人证。”
“侯爷!”门前值守的小厮瞧见主子,忙不迭跑过来,白着脸上前,“您离开的这几个时辰里,府上出大事了!”
季晏礼眉心一跳,不安的感觉愈发浓重,“出何事了?”
“四公子高烧不退,浑身起疹,国公夫人认定是前日秦娘子出府误食了外头的东西,才致使四公子发病,当众行了五十脊杖。”小厮急得是满头大汗,所幸还说得明白话,“奴才哥哥在内院当值,传话过来,让奴才见了侯爷马上禀告。”
“什么!”季晏礼身子猛地僵住,声音里裹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发觉的颤,“秦欢玉如今在哪?”
“被扔回夙园自生自灭了,国公夫人放了话,要等秦娘子醒了之后继续刑审,侯爷——”
季晏礼冲回内院的动作近乎狼狈,豆大的雨滴落下,淋湿他的衣袍,他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这般慌乱,只想快些见到那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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夙园
季惟安垂眸瞧着还不到他腰间的小丫头,拧眉问道,“欢悦,知道你阿姐把银子藏在何处吗?”
秦欢悦眨巴着大眼睛,下意识攥紧了自己的钱袋子,“不…不知……”
眼神飘忽不定,左闪右闪,摆明了是在说谎。
季惟安实在无奈,抬手揉了揉小骗子的脑袋,“取三两银子,托你阿姐相熟的下人买几箩筐炭回来,你阿姐伤了后背,才敷了药不能盖被,屋子太冷,她受不住。”
听见他要银子是为了给阿姐,小丫头连忙点头,一把扯下绣着蝈蝈儿的钱袋,从里头数了三两碎银子。
“秦欢玉!”
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季惟安脸色骤然一变,扶住小丫头的肩膀,沉声叮嘱,“你先去,无论谁问起,都不许说见过我,更不能说出我的名字。”
秦欢玉云里雾里,却还是点了点头,阿姐也曾叮嘱过,不能暴露则之哥哥。
季惟安心中着急,连着咳嗽了好几声,好不容易安稳下来,当着小丫头的面儿钻进了一旁的衣柜里。
西厢房的门被人从外推开,季晏礼面上的惊慌还不曾散去,就瞧见了立在桌边的小丫头。
看着那张与秦欢玉有六七分相像的小脸儿,季晏礼顿了顿,低声问道,“你是秦欢玉的妹妹?”
小丫头乖乖应了声,“侯爷,我叫欢悦。”
“……你阿姐呢?”
“在内室。”秦欢悦朝着屏风后一指,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侯爷,你会帮我阿姐吗?”
季晏礼紧皱的眉头舒展了些,意外瞧见她掌心里的碎银,淡淡出声,“你拿着银子要去哪?”
小丫头攥着银子的手紧了紧,可怜兮兮的开口,“屋里没有炭火,阿姐伤得重又盖不了被子,欢悦要拿着银子去买炭。”
“云祭,取几筐好炭来,日后夙园的炭火不准断。”
季惟安身子僵了一瞬,透过衣柜狭小的缝隙,望向门前高挑的身影。
兄长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好说话了?
季晏礼缓步走到床边,凝眉瞧着趴卧在床的小女人,心头笼罩着一层挥不去的阴霾,俯身,指尖落在她脸颊上,轻轻挑开被汗水打湿的青丝。
西厢房只点了一盏灯,光亮微弱,半明半暗洒在床榻上。
秦欢玉还昏睡着,呼吸轻浅,脸色如纸一样苍白,唇瓣缺水起皮,若不是身子轻微起伏,季晏礼甚至要怀疑她是否还活着。
整整五十棍,他不敢想这个女人是如何挺过来的。
季晏礼在床边坐下,抬手替她理好衣衫,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眸底藏着深深的后怕,他从未有过这般慌张的时候,从小到大,没有一件事能让他自乱阵脚,可如今,他一双手还在发颤,连睫羽都在抖。
“云祭。”
“属下在。”
季晏礼喉结滚动,周身空气冷得发僵,胸腔里的戾气再也压制不住,“去请国公夫人,到颂安堂。”
不远处的衣柜缝隙后,另一道身影静静站在黑暗里,亲眼看着往日里清风霁月,就算是天塌下来也能面不改色的兄长方寸大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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蕴园
“夫人,今日之事侯爷若是知道……”周嬷嬷递上热茶,悻悻开口,“会不会追责?”
“怕什么?”闻季氏阖着眼,语气轻松,“我身为长辈,季晏礼还能为了个贱婢与我翻脸不成?”
“那秦欢玉毕竟没有签卖身契,算不得侯府奴婢,这样一来,夫人岂不就成了滥用私刑?”
闻季氏缓缓抬眼,毫无温度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周嬷嬷浑身一震,忙不迭跪下认错,“老奴失言,求夫人恕罪!”
“殷国公府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眼看就要入不敷出了,长宁侯府是块无主的肥肉,又是我娘家,我怎能放任季家几十代人的心血落在三个外人手里?”
“国公爷浪荡成性,我又无子,再无娘家势力傍身,我还能坐稳国公夫人的位子吗?”烛光落在闻季氏脸上,映亮她眼底的精光,“长宁侯府,我要定了。”
“小侯爷那……”
闻季氏嗤笑,浑不在意,“季晏礼若是为了一个奶娘当众与我翻脸,我敢保证,明日一早,他就会被唾沫星子给淹死。”
话音落地,西厢房的门忽然被人从外头踹开,震吓住屋中二人。
雷电映亮门下之人的身影,云祭腰间别着佩刀,缓步走进屋中,“国公夫人,我家侯爷有请。”
第20章 甜香四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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颂安堂
雕花木门半敞,烛火被穿堂风卷得一明一暗,外头雷雨交加,屋内气氛更是冷得能凝出霜。
季晏礼负手而立,墨色衣袍垂落,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玉佩,那双桃花眼沉得骇人,没有半分温度。
“这么晚了,你差人过来寻我,可有要事?”闻季氏扶着鬓边金簪,迈进中堂,与季晏礼擦肩而过,在正中落座。
“侄子听闻辞儿高热不退,红疹遍身,心急如焚,下人通传姑母雷厉风行,不出一个时辰就查出了幕后主使。”季晏礼在她身侧坐下,指尖搭在桌前,姿态放松,并无质问之意,“侄子只想问一问,姑母是如何查的?”
闻季氏端坐着,面上瞧不出半分异色,“前日,秦欢玉央求你院子里的张嬷嬷,私自出府,误用府外吃食,致使辞儿过敏,高烧不退。”
“是吗?姑母当真是火眼金睛,毫无证据,仅凭猜测就敢断言。”闻季氏微微偏头,唇角轻轻翘起,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姑母在长宁侯府耀武扬威,滥用私刑,还妄图屈打成招,若侄子不孝,将你告上盛天府,这脸,你还留得住吗?”
“你——”闻季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敢这么和我说话?你是不是忘了——”
“姑母莫不是还想拿养育之恩来压我?”季晏礼开口打断她说话,没有半分客气,“养育我多年的人是父亲,是母亲,不是你,你以什么身份来压迫我,又是以什么身份动我的人?”
闻季氏气得大喘粗气,颤巍巍地抬手指着他,“季晏礼!你……你混账!”
“混账?”季晏礼垂眸,唇角勾起一丝极浅的弧度,端起已经凉了的淡茶,轻抿一口,“带上来。”
“进去!”云祭拉扯着郑汾进了中堂,将她推到地上,“把你知道的全都说出来,兴许侯爷还能留你一条性命。”
闻季氏身子晃了晃,脸色奇差,“郑……郑汾?”
听到主子的声音,郑汾慌忙抬头,闻季氏才瞧清她的模样。
原本姣好的脸蛋被一刀划破,身上既有鞭痕又有棍棒抽打的伤口,连十个手指都被夹得红肿不堪,只有进气不见出气。
“夫人救我……”郑汾一见着主子,当即哭了出来,声音沙哑难听,“夫人救救我啊!”
闻季氏拍桌而起,大声斥责,“季晏礼!你怎可私自用刑?”
“这不是与姑母学的吗?”季晏礼转动手里的茶杯,压迫感无声漫开,“秦欢玉在姑母手里生生挨过了五十棍,也不肯低头认下不属于自己的错,这郑汾则恰恰相反,她心中有鬼,不过刑审了一刻钟,便全都招了。”
“是她夜里私会情郎,吃了情郎送来的核桃酥,辞儿对核桃和花生过敏,这才引起高热起疹。”季晏礼顿了顿,眼神冷得像寒冰,“这个解释,我暂且相信,若日后被我发现实情并非如此,一定活剥了幕后主使的皮。”
“你…你……”闻季氏捂着心口,脸色煞白,“反了,当真是反了,承真是引狼入室,误把你这只豺狼当作单纯良善的小狗崽抱回家,费心费力养你二十年,你不仅不懂感恩,还反咬一口!”
“郑汾是我为辞儿千挑万选的乳娘,你也敢——”
“为何不敢?”季晏礼垂眼睨着她,带着不容反驳的强势,“若姑母肯安分守己,我便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秦欢玉和蕴园上下是我亲自选中照料辞儿的,容不得旁人动上分毫。”
“姑母,最好没有下次。”
话音落地,季晏礼起身离开,风吹动他的衣袍,墙上斑驳的树影也随着微微晃动。
“季晏礼,你居然为了一个奶娘对我这般放肆!”闻季氏脸色铁青,可任凭她怎么叫嚷,男人都不曾回头,气得她摔碎了一对儿茶盏,“好个狼心狗肺的野种!他也配与我叫嚣?”
“夫人……”周嬷嬷欲言又止,余光瞥向趴在地上低声哀嚎的郑汾。
闻季氏扫了她一眼,眉心紧蹙,朝她递去眼神。
周嬷嬷顿时会意,快步过去扶起郑汾,故作亲切,“郑娘子,我带你下去养伤。”
颂安堂重归寂静,闻季氏呼吸急促,眼底闪过凝重,喃喃道,“不能再让那三个野种活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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夙园
窗外夜色沉沉,风雨声愈发急促。
“则之哥哥,夜深了,你快些回去休息。”秦欢悦小心翼翼捧着灯盏走过来,放在季惟安面前的小几上,“我会守着阿姐的。”
“你先去东厢房睡,我来守第一夜,你阿姐受伤重,夜里八成会起热,你一个人照顾不来的。”季惟安见小丫头明明困得两眼睁不开,却还是劝他去休息,心头一软,揉了揉她的圆脸蛋,“你如何能认出今日来的是侯爷?”
“侯爷穿得衣裳好漂亮,袖口还有金色的线,一抬手,亮闪闪的。”秦欢悦笑弯了眼睛,指了指自己连绣样都没有的袖口,“阿姐说过,府上穿得最好的人便是侯爷,若是意外碰见,要行礼请安的。”
“你这小妮子竟这般聪慧,倒是我小瞧你了。”季惟安低头失笑,拍拍她的肩膀,“去睡吧,明天换你守着。”
秦欢悦摇摇头,从柜子里抱来两床被褥铺在地上,撅着小屁股忙活,“则之哥哥不走,我也不走,我们一起守着阿姐。”
季惟安见她忙里忙外,像个小大人似的,有些忍俊不禁。
没到半刻钟,小丫头就累极睡去,睡姿歪歪扭扭的,小小的眉头还皱着,不知是不是梦里也在担心阿姐。
窗外的雨下得毫无章法,噼里啪啦的打在窗子和门板上,时不时几道惊雷劈下,听得人心中压抑。
季惟安坐在榻边,轻轻靠在架子上,垂眼瞧着床上的小女人。
她趴着睡去,眉头紧锁不解,像是朵被风雨打蔫的花,没了平日里的活泼灵动,安安静静的,没有生气。
“若你没有受伤,睡姿大抵也是像欢悦的吧。”季惟安牵动唇角,指尖探去,僵在半空许久,才轻轻落下,一点点抚平她眉间的褶皱,“你可要平安活着,我还欠你不少银子呢。”
他悄悄缩回手,正要起身捡回小丫头踢跑的被子,忽然闻到一阵浓郁的奶香。
季惟安定住,一点点转过身子,小女人趴在床上,身下的被褥洇湿一片,奶甜香四溢。
她……
涨乳了。
第21章 去求秦欢玉
季惟安身形不稳,险些从床边摔下去,浑身血液冲上头顶,眼前阵阵发黑,俊脸迅速涨红。
他从未经历过这些,更是不知该如何解决。
“欢悦——”季惟安本想求助陷入梦乡的小丫头,才唤出口,倏地回神,抬手打上自己的嘴巴,“她一个小妮子能懂什么,说不定还没我靠谱……”
眼看床上的湿痕漫成一大片,季惟安浑身紧绷,连呼吸都忘了,耳尖‘唰’一下红透,“我…我……得罪了!”
再洇下去,床都没办法睡人了。
季惟安一点点转过她的身子,动作轻柔,丝毫不敢用力,颤着指尖解开她的衣衫。
她的身子,自己换药时便看过,可那时她满身血污,根本瞧不见什么,如今小丫头替她擦去身上的血迹,露出她瓷白无暇的肌肤,只露半截肩膀就足以灼烧他的眼。
“此非君子所为……”季惟安仰起头,羞愧难忍,不止是耳尖和脸颊,就连脖颈都泛起薄红,他咬破舌尖,努力劝说自己,“季惟安你是在救人,不是在非礼,你照样还是君子……”
他的声音又急又哑,手忙脚乱的解开她最后一层防线,绣着玉兰花的粉肚兜被扔在床架子的雕花上。
小女人背对着他,松松挽起的发丝垂落肩头,露出优越的肩线和深陷的锁骨,春光乍现,莹润、细腻,白得晃眼,季惟安慌忙取过干净的茶盏,抵在泉口,接下满满一碗温热的甘露,他不敢低头,脸颊上的灼烧更为明显。
指尖触到温热的液体,季惟安这才知晓茶盏已经盛满外溢,可身边再无能用之物,两股白线顺着她身子下淌。
“秦欢玉,得罪了……”短短一日,他不记得自己说了多少次得罪。
季惟安心跳如擂,连扶都扶不稳,仓促咬住一半,怀中女人轻轻一颤,险些将他吓得魂飞魄散。
万幸,秦欢玉还晕着,无人注意到他的窘迫。
“唔……”小丫头揉着眼睛坐起来,迷迷糊糊看向屏风,绣着半山水的屏风上倒映着二人重合的身影。
“一定是梦。”秦欢悦嘟囔一句,重新躺下睡去,“则之哥哥才不会咬阿姐呢。”
不知过了多久,季惟安才缓缓放平小女人的身子,避免她躺到洇湿的床褥上,他的俊脸烧得通红,身子变得麻木,唇边还沾有点点汁水。
季惟安僵着身子看向那只盛满汁水的茶盏,如梦初醒,“我……我得娶她。”
“敢作敢当,才是君子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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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日头初升。
“阿姐你醒了!”
小丫头惊喜的喊叫声惊醒了守在榻边的季惟安,他恍惚回头,正巧对上一双雾气盈盈的水眸。
“秦……姐姐,你终于醒了。”才开口,他便红了耳垂。
“我昏了多久?嘶——”
“别动。”季惟安扶住她,顾不得羞赧,低声叮嘱,“你伤得重,不可翻身,只昏睡了一夜而已,当心伤口重新崩开。”
“你们可有人去瞧过张嬷嬷和岑婆子?”秦欢玉抓住他的手,眼底满是惊惧,“张嬷嬷为了护我,替我挨了五十棍,岑婆子也遭了耳光,她们俩年纪大了,哪里经得住这般折磨,我得去瞧瞧——”
“她们自有侯爷安顿,你伤得最重,乖乖休息。”季惟安脸色难看,手上微微施力,不准她乱动,“等养好了,再去瞧她们。”
“阿姐乖,要听则之哥哥的话。”小丫头也在一边帮腔,“则之哥哥守了阿姐一整晚,天蒙蒙亮才睡过去,阿姐不能让他再担心了。”
秦欢玉怔住,下意识看向身旁的男子,瞧见他泛红的俊脸,轻声开口,“则之,多谢你。”
听见她软声软语喊自己小名,季惟安愈发脸红,含糊应了声,“你养着我,我照顾你,于情于理都是应该的。”
秦欢玉抿唇笑笑,只是牵动唇角,就费了好大的力气,余光瞥见屏风外的炭盆,怔了怔,“这炭盆是……”
“侯爷体谅阿姐受伤还要挨冻,特意让人给送来的好炭,昨夜热得欢悦都踢被子了呢。”小丫头咧嘴笑着,一脸满足,“侯爷可真是个大好人!”
秦欢玉和季惟安谁都没有接小丫头的话茬,前者是亲眼瞧见了小侯爷不分青红皂白肆意行凶,至于后者的心思便不得而知了。
“新来的乳娘死了。”
秦欢玉僵住,缓缓抬头看向他,似是还没反应过来,“什……什么?”
“郑娘子死了,是她夜里私会情郎,偷吃了情郎拿来的核桃酥,使四公子过敏,心中有愧,投井自尽。”季惟安勾了勾唇,眸中闪过一瞬讽刺。
这般蹩脚的理由,那个老虔婆也好意思搬出来。
“竟然真的是她?”秦欢玉攥紧身下的被子,脸上一点点失去血色,“我也曾疑心过她,但我更怀疑是国公夫人唱独角戏,想要府上立威严,一心抓我错处,杀鸡儆猴。”
季惟安瞥她一眼,眼底闪过点点笑意,“原以为你心思单纯,没成想竟这般通透。”
秦欢玉瞪他,“我权当你夸我了。”
季惟安失笑,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低声道,“给你阿姐换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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蕴园
“夫人,不得了了,小主子一直在哭,老奴怎么都哄不住啊!”周嬷嬷抱着季念辞冲进屋中,神情慌乱,“羊乳温了好几次,可小主子就是不喝。”
闻季氏一夜未眠,眼下乌青浓厚,本就心烦气躁,季念辞又哭个不停惹人心烦,她猛地起身,在小家伙胳膊上狠狠一掐,“哭哭哭,只知道哭!连羊乳都不肯喝,饿死你算了!”
“夫人……”周嬷嬷于心不忍,将小家伙抱远了些,“不如把小主子抱到秦欢玉面前,至少——”
“住口!”闻季氏怒喝一声,周嬷嬷顿时不敢再出声。
“你的意思是,让本夫人舍下脸面来去求一个贱婢,只是为了给这小崽子一口吃的?”闻季氏怒极嗤笑,眼神愈发阴狠,“你拿本夫人当什么了?”
“老奴知错……”
“奴婢见过国公夫人。”陆萍迈进中堂,小心翼翼地行礼。
闻季氏尚在气头上,见一个陌生丫鬟没眼力闯进来,当即就要发火。
陆萍适时开口,“夫人若想收拾那个秦欢玉,奴婢有一妙计。”
第22章 娶你
一夜疏雨初歇,天蒙蒙亮,薄雾弥漫,比前几日更冷了些。
季惟安缓步走近,指尖先探上女人的额头试温,眸色凝重,“昨夜是欢悦守着,可有发热?”
秦欢玉仍旧是趴卧的姿势,轻轻摇首,“只是伤处隐隐作痛,夜里睡不踏实。”
“把药喝了,身子才能好得快些。”季惟安端过床头温热的药碗,搅动汤匙,吹了又吹,才递到她唇边,“不烫了。”
秦欢玉从没被人喂过汤药,有些难为情,抬手接过药碗,“你身上也有伤,不宜操劳,我伤得又不是手,可以照顾自己。”
季惟安顿住一瞬,也不推脱,将碗勺送进她手中,转身掀开她背后的衣裳。
“你——”秦欢玉身子骤然一僵,作势要躲,“你做什么?”
“换药。”季惟安凤眸清澈,眼神干净纯粹,让人不好意思把他与登徒子混为一谈,“姐姐伤得重,一日要换三次药,都是我来换的。”
“什么……”秦欢玉耳根顷刻泛红,声音止不住颤抖,连呼吸都乱了节奏,“我…我不用你,你去把欢悦找来……”
“她一个小丫头能做好什么?”季惟安微微蹙眉,声音极轻,“脱我衣衫给我换药的时候,也没见你这般羞怯,早便看过了,还用遮掩什么?”
衣衫被掀开,微凉的空气拂过裸露的脊背,秦欢玉咬着下唇,身子轻颤,杏眸隐隐噙着水光,又羞又恼。
药粉轻轻洒在伤处,季惟安垂眸,只专注敷药换纱,并无半分亵渎之意。
他动作轻柔,像是在对待一件珍宝,秦欢玉紧绷的身子也慢慢松懈下来,悬起来的心好不容易放下,又听身后之人突然开了口。
“我会娶你,对你负责。”
秦欢玉猛地回过头,不慎扯到后背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你刚刚说什么?”
“娶你。”季惟安徐徐抬眸,神情认真,半点不像玩笑模样。
秦欢玉双目微微瞪大,眼底浮起难以置信,“你……”
“秦娘子,可在屋中?”
外头传来岑婆子的声音,秦欢玉瞬间回神,小脸染上一层薄红,“来人了,你快翻窗子出去。”
岑婆子推门而入,正巧见着床边的雕花窗子敞着,窗扇一悠一荡,缓缓开合,“哎呦,娘子你还伤着,怎么就开了窗子?”
“屋子闷热,就开了会儿。”秦欢玉扯了下唇角,有些心虚的瞥了眼窗子,小声问道,“岑姨怎么来了?”
“小主子被扣在国公夫人身边,日夜哭闹,嗓子都哑了,也不肯喝羊乳,米汤只能喂进去一点,我瞧着心疼,偷偷去求了侯爷,这才把小主子救了出来。”
岑婆子长叹一声,将怀里的奶娃娃抱到秦欢玉面前,“娘子养伤这段时日,我就抱着小主子来,等他吃饱喝足,再带他回去可好?”
才两日不见,小家伙原本红润的小脸苍白无色,长长的眼睫上还挂着泪珠。
“把小主子抱过来吧。”秦欢玉撑着手臂起身,岑婆子眼疾手快在她身下垫了个软枕。
她轻轻解开衣衫,寻了个小家伙舒服的姿势,揉揉他的脸颊将他唤醒。
季念辞饿得久了,不用旁人多动,自己便能找到位置,小口小口吞咽着。
雕花窗棂外,季惟安静静站着,眉目深邃,望向床上的那道倩影,眼底凝着连他自己都没发觉的温柔,不愿惊扰屋中安宁,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嘶……”感受到轻微刺痛,秦欢玉冷不丁蹙眉,眼中闪过愕然。
“小主子是不是没吃饱啊?”岑婆子不安地搓着双手,小心翼翼开口,“许是秦娘子受伤昏厥,奶水不足,不打紧,养两天便好了。”
听到乳水不足,季惟安身子倏地一僵,再没了观望的心思,心虚逃开。
“怎么会……”秦欢玉咬着唇,杏眸盛满了疑惑。
她从未照顾过窦大宝,只喂过怀里这个小家伙,季念辞饿得次数又不算多,需求并不频繁,她偶有过几次涨乳,但奶水不足还是头一次。
“好歹是吃了些,大半天不会闹了。”岑婆子从她怀中接过娃娃,脸上布满哀愁,“自从国公夫人来后,府上就没了清闲日子,下人们大多苦不堪言,侯爷又公务缠身,许久都碰不见人,可怜了小主子。”
“娘子瞧瞧。”岑婆子掀开襁褓,露出小家伙的胳膊,上面布满了青青紫紫的掐痕,“今儿换襁褓时才瞧见,国公夫人好歹也是这孩子的亲姑母,怎能下这般狠的手?”
秦欢玉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沉吟片刻,轻声问道,“岑姨可知张嬷嬷近来如何了?”
岑婆子无奈摇头,如实说来,“张姐姐一把年纪挨了五十棍,能活下来已经算万幸了,侯爷许她卧床养伤,一个月都不用去近前伺候了。”
秦欢玉垂首,遮住眸底的情绪,“都是我不好,害你们替我背了锅。”
“这不是娘子的错,明眼人都能瞧出是怎么回事。”岑婆子又是一声长叹,“之前听张姐姐说你与静园的陆萍有过节,娘子如今受伤下不得床,正给了那个小妮子机会,求国公夫人把她姐姐聘进府中作奶娘了,晚膳前就到。”
“娘子可要多加留意,万不能让人算计了去,快些养好身子,免得被人鸠占鹊巢。”
秦欢玉一点点攥紧身下的被褥,轻轻颔首,“我不会再沦为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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颂安堂
“侯爷,国公夫人从被您赶出府去的那几个奶娘里又挑了一个回来。”
季晏礼执笔的手一顿,神色晦暗不明,“盯紧。”
“是。”云祭从袖中掏出一截带血的纱布,送到主子面前,“侯爷,三爷来了信,鹰隼送回来的。”
季晏礼搁下笔,抬手接过,轻轻展开,上头只写了短短一句话。
——哥,我要成亲,替我备聘。
季晏礼顿了顿,向来淡漠凉薄的眸子里第一次生出震惊困惑的情绪,默了好半晌,还是问出了心里话,“惟安他……是不是伤到了脑子?”
第23章 大开杀戒
“侯爷!”
“二爷回来了。”小厮从外头匆匆赶来,站在门外喊道,“还带着陈公公。”
季晏礼眸中浮现惊诧,还未起身,就见季怀鄞那条疯狗立于廊下,腰间佩剑未卸,身姿挺拔如松,锋芒凛冽,勾起一角薄唇,眼底藏着他参不透的情绪。
“小侯爷,许久不见了。”陈公公挺着圆滚滚的肚子,看起来格外和善,脸上挂着恭敬逢迎的笑,慢悠悠从身后取来明黄圣旨,“侯爷,移步过来接旨吧。”
季晏礼缓缓起身,走到门外屈身跪下,余光瞥向跪在自己身侧的男人,心中隐隐生出几分迟疑。
“长宁侯府二公子季怀鄞舍身护主,在济云山救端王于危难,忠勇可嘉,沉稳忠义,得端王举荐,特封金影卫中郎将,掌皇城巡防,赏锦缎百匹,白银千两。”陈公公宣读完圣旨,笑眯眯的看向季怀鄞,将手中圣旨递去他面前,“季二公子,您接好了。”
季怀鄞勾唇,接过明黄圣旨,淡淡扫过季晏礼所在之处,眼底是藏不住的野心,“臣谢陛下隆恩,定当鞠躬尽瘁,不负圣恩。”
“小侯爷,快请起吧。”陈公公虚扶了一把,满脸笑容,却不知藏着几分真心,“老侯爷当真是好福气,一门四子,个个都是人中豪杰。”
季晏礼扯动薄唇,面上维持着得体温和的笑意,藏在袖中的指尖却悄然收紧。
“咱家听说济云山一行,凶险万分,是南蛮贼寇化作山匪模样,想要取端王性命,还好有季中郎帮衬,才能让端王殿下化险为夷。”陈公公意味不明地瞥了眼他,特意放慢了语速,“有二位在,长宁侯府仍可昌盛百年。”
“谢公公抬举,为君为民,都是臣子的本分。”季晏礼唇角噙着淡淡笑意,却不达眼底。
云祭上前,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元宝,不动声色地塞进陈公公手中,“劳烦公公跑一趟,这边请。”
众人散去,堂前只剩季家兄弟和一眼望不到头的赏赐之物。
“二弟竟能从南蛮贼寇手中救下端王。”季晏礼回眸,唇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夹着淡淡锋芒,“从前竟不知二弟有这种本事,着实让我刮目相看。”
“兄长并非在世诸葛,又岂能事事都料准?”季怀鄞垂首嗤笑,毫不遮掩自己的恶意,“若不藏锋,谁知会不会像父亲一样死在济云山上?”
季晏礼眉目冷清,静立原地,俊脸平静无波,自始至终没有半句厉言,气息如山压来,远比口舌交锋更瘆人些。
若换作旁人,怕是早就心虚不已,匆匆移开目光。
可站在他眼前的人是季怀鄞。
对上死一般的寂静,季怀鄞非但没有半分怯色,反而冷冷回望,空气凝滞紧绷,两人无声对峙。
“二爷。”十一匆匆赶来,开口打破僵局。
季怀鄞侧眸瞥了他一眼,抬脚便走,视兄长为无物。
望着那道高挑背影越走越远,季晏礼缓缓收回视线,只吐出两字,“蠢货。”
“二爷,秦娘子出事了。”十一脸色铁青,刻意压低了声音,“四公子过敏起疹,高烧不退,国公夫人一口咬定是秦娘子私自出府吃了外头的东西,指使她从国公府带来的小厮打了秦娘子五十棍,秦娘子受不住,晕了两日才醒。”
季怀鄞脚步顿住,一记眼刀子甩过去,“十三呢?”
“十三在侯府上空意外瞧见了三爷养的海东青,一心想着戴罪立功,追查三爷下落,人不在府中……”十一埋下头去,语气懊悔,“属下该多留两个人在秦娘子身边的。”
季怀鄞阖上眼,手背青筋尽显,“那个老虔婆人在何处?”
“国公夫人住在蕴园。”
季怀鄞一言未发,凤目宛如寒潭般凛冽刺骨,周身气息陡然阴沉,迈动长腿,朝着蕴园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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蕴园
“多谢夫人赏识,准许奴入府伺候小主子。”陆兰跪在院中,对着贵人连连磕头,“奴一定尽心侍奉好四公子!”
闻季氏低头瞧着自己才染完蔻丹的指甲,笑得漫不经心,“入了侯府,该怎么做,陆萍可交代给你了?”
“夫人放心,奴一切都明白!”陆兰忙不迭点头,开口表忠心,“只要能报答夫人恩情,我们姐妹俩愿为夫人当牛做马!”
闻季氏心中满意,随意甩了甩手,“是个聪明的,退下吧。”
“是。”陆兰脸上是压不住的笑意,朝着她磕了三个响头,才小跑着退下。
“一月不过几两碎银,她就这般感恩戴德,着实可怜。”闻季氏嗤笑一声,眸中是毫不遮掩的嫌弃。
话音才落,蕴园的门猛地被人踹开。
闻季氏吓了一跳,险些稳不住身形,“什……什么人!”
季怀鄞缓步走进院中,浑身煞气,每一步,都似踩在闻季氏心上。
“你……”见是他,闻季氏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季怀鄞,你要干什么?造反吗!”
“谁动的手?”
他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闻季氏听得清清楚楚。
“什么?”闻季氏愣了瞬,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只问你,谁动的手?”季怀鄞步步逼近,腰间长剑随着他的动作晃动,目光沉如寒渊,“谁行的棍?”
此言一出,闻季氏眸中闪过震惊,难以置信地问出口,“季怀鄞你……你这一出是为了那个秦欢玉?”
“我的耐心不多,你最好立刻把行棍之人指出来。”季怀鄞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眼底不见分毫尊敬,“否则,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荒唐事来。”
“你……你放肆!”闻季氏声音颤抖,眼底的惊惧藏都藏不住。
仁孝忠义根本压不住季怀鄞这条疯狗,他若是起了杀心,真能做出一刀解决了她再自戕的疯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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颂安堂
季晏礼垂首伏案,笔尖在宣纸上轻轻划过,心中的烦躁才一点点平息下来。
“侯爷!不好了!”云祭踉踉跄跄地冲进中堂,险些绊倒在地。
季晏礼执笔的手一僵,墨汁滴落在纸上,毁了一整幅画,他蹙眉抬首,语气不悦,“怎么了?”
“二爷…二爷他……”云祭平生第一次这般失态,指着蕴园的方向,“二爷他疯了,在蕴园大开杀戒!”
第24章 修罗恶鬼
“住手!”
季晏礼赶来时,蕴园已经一片狼藉,温热猩红的鲜血顺着青石板蜿蜒流淌,血腥气扑面刺鼻,尖叫哀嚎声此起彼伏。
“兄长来得比我预想的慢了些。”季怀鄞唇角勾起一丝偏执狠厉的弧度,斑驳血点溅在暗红衣衫上,不甚明显,他缓缓转动手腕,染血的剑锋直指躲在椅后的妇人。
闻季氏吓得浑身僵硬,抖动不止,发丝凌乱贴在颈侧,扯着嗓子朝门外喊道,“律之…律之快救我!”
“季怀鄞,光天化日之下你竟然敢——”
“有何不敢?”季怀鄞垂眼瞧着连魂都吓飞了的妇人,余光瞥向不远处的四具尸身,“他们下手不知轻重,险些杖杀府上的嬷嬷和未签卖身契的乳娘,无契无约就敢滥用私刑,若扯到盛天府里,他们亦是难逃一死。”
“兄长连自己的人都护不住,畏手畏脚,让这么个毒妇踩在头上,容殷国公府的人在长宁侯府放肆,着实可笑。”季怀鄞回眸,盛满杀意的眸子还未褪去猩红,眼底翻涌着戾气,“我是在帮兄长清理门户,兄长非但不感激,反而当众问责我?”
“府上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替我做主。”望着满院狼藉,季晏礼面色阴沉,“滚回自己院子去。”
季怀鄞慢条斯理地收了剑,剑身入鞘,发出清脆的声响。
闻季氏早就吓得魂飞魄散,双腿发软撑不住身子,簪钗歪斜,听到剑响,身子一抖,战战兢兢仰望。
季怀鄞垂眸,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眉眼淡漠无波,唇角却诡异牵起一丝弧度,“若有下次,后果自负。”
话音落地,他转身离开,与季晏礼擦肩而过时,留下一句,“这侯府,兄长若是管不住,趁早换能者居上。”
季晏礼听完他一席话,周身气息冷得骇人,极力压住想要一拳挥他脸上的冲动。
“律之……”见过血腥,闻季氏不敢再似平日里那般狂傲,被周嬷嬷扶着起身,“季怀鄞他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这个祸害留在府里早晚会出事的,你快把他赶出府去,再也不准他回来!”
“他是府中次子,长宁侯府也是他的家,若赶他离开,往后京中会如何非议我?”季晏礼抬眼睨着她,眸光凉薄。
“我倒觉得,怀鄞虽暴虐,但并无不妥。”
“秦欢玉不是府中女婢,险些死在姑母手中,若她去盛天府击鼓鸣冤,这些人也是要死的。”季晏礼云淡风轻地开口,看上去极好相处,可脱口而出的话却让人心生凉意,“经此一事,姑母也该长些记性,手若是伸到不该伸的地方,会被砍掉的。”
“你——”闻季氏脸色煞白,被吓得狠了,头还在隐隐作痛,她喘息急促,拉过一旁的周嬷嬷,“扶……扶我回房。”
“是。”周嬷嬷也吓白了脸,搀着主子回屋。
“侯爷,这……”云祭望着一院子血海,无奈挠头,“这可如何是好?””
季晏礼阖上眼,克制心底的烦躁,他素来沉稳,近几日却跟见了鬼似的屡屡破功,“收拾残局。”
‘啪’的一声,轻响从身后传来。
“谁!”季晏礼蹙眉回眸,却见一大一小站在夙园门前,望向自己时,慌乱惊惧的神色都如出一辙。
秦欢玉瞧着男人脚下的血水,浑身控制不住的发抖,她从未见过这般惨烈景象,鼻尖萦绕着浓重呛人的腥气,脸色一瞬间惨白,牙关打颤,眼眶也瞬间泛红。
季晏礼见她模糊朦胧的泪眼,心头一紧,连忙上前半步,薄唇轻启,“这不是——”
秦欢玉猛地后退,伸手用力捂住妹妹的眼睛,对着小侯爷匆匆行礼,转身踉跄着跑进夙园,连妹妹的鸡毛毽子都顾不上捡,慌乱之下,扯动背后的伤口,鲜红洇湿了一小片衣衫。
季晏礼僵在原地,眼睁睁瞧着夙园的门在自己眼前关紧。
他喉间发紧,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云祭!”
“属下在。”
“让那条疯狗滚去祠堂跪着!”
秦欢玉抵在门上,小口小口地喘着气,泪珠簌簌落下,眼底的惊恐挥之不去。
“你身子还没好,怎么就下床了?”季惟安站在东厢房门下,见她脸色凝重,赶忙迎上来,“脸色为何这般难看——你哭了?”
秦欢玉说不出半个字来,两腿发软,本能靠近他,额头抵在他胸前,双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襟,身子仍旧控制不住颤抖。
季惟安察觉出她的恐惧,眉心皱得更紧,他从未见过小女人这般惊慌失措的模样,沉默着轻拍她的肩头,低声安抚,“可是瞧见什么了?”
“侯爷……”秦欢玉呼吸细碎又急促,“侯爷又杀人了……”
兄长……青天白日杀人了?
季惟安皱眉,浓密细长的睫羽轻颤,心中困惑不已,“季小侯爷是出了名的谦谦公子,怎会当众行凶,你是不是看错了?”
“我在屋中听见蕴园有叫喊声,心系小主子,便喊来欢悦,让她扶我下床,不成想正好瞧见侯爷站在一片血海之中。”
“外头传言都是假的,侯爷就是个修罗恶鬼,稍不如意就会大开杀戒。”秦欢玉眸底满是惶恐,心口一阵发悸,“我不能再歇了,我没签卖身契,如若一直养在侯府什么也不干白白拿银子,侯爷日后翻脸,保不准我这条小命就丢了。”
“你受了整整五十棍,才养三天就要下床,身子虚得厉害,哪有力气喂养四公子?你瞧,伤口又出血了。”季惟安自是不允,将手里的画纸递过去,“你把这两幅画拿去,寻个靠谱的人出府卖掉。”
“你……”秦欢玉怔怔瞧着手里的画纸,眸中浮起茫然,“你还会作画?”
季惟安勾起唇角,笑着颔首,“卖掉,能补贴家用,即便离了侯府,我也不会让你饿着。”
“补贴家用?”秦欢玉顿了顿,一脸防备的瞧着他,语气试探,“你不会还想着娶我吧?”
季惟安挑眉,语气里有一丝意外,“你不想嫁?”
第25章 搬去夙园
“我拿了你的银子,才甘愿救你回来,你养好了伤是要离开的。”
秦欢玉瞧着他那张精致昳丽的俊脸,眼神清澈,断没有被美色所迷惑,义正言辞道,“况且我嫁过人,即便要再嫁,也不会找个比我年纪小的。”
季惟安险些要被她气笑,咳嗽了好几声才止住,垂下眼帘,神色认真,“你只比我大三个月,况且我已经看过了你的——”
“那算不得什么大事。”秦欢玉攥着画纸的手微微收紧,红着耳尖和他争辩,“你是为了救我,就像我上次为了救你一样,扯平了,等你养好伤,我们就各走各的路。”
“这画我就收下了,当作你打碎碗碟的弥补。”
她轻飘飘的几句话无疑是给了从小接受良好教育的季三爷一记重击。
“算不得什么大事?”眼见她要走,季惟安这下是真的气笑了,攥住她纤细的胳膊,将她抵在门上,还不忘避开她背后的伤口,“秦欢玉,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什么各走各的路,你看光了我的身子,还想与我一刀两唔——”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小女人死死捂住了嘴。
“你怎么能当众口无遮拦,欢悦还在呢!”秦欢玉杏眸瞪得圆圆的,眼底满是难以置信,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况且我什么时候看光你了?我明明只脱了你的上衣!”
她身上有一阵若有若无的甜香,季惟安不受控制地想起那日夜里,他伏在雪白之间……
秦欢玉只觉掌心一股温热,把手拿开一瞧,指缝里都是鲜红,“你……你怎么流鼻血了?”
季惟安这两日忙着作画,想要填补小女人的钱袋子,不曾按时用膳,方才又想到一些有的没的,鼻子流血不止,眼前顿时一阵发黑,踉跄着向前两步。
“则之!”
季惟安猝不及防跌进小女人温暖香甜的怀中,他本就生得高挑,往秦欢玉身上一倒,俊脸埋进她的颈窝,嗅着她身上的香气,心里总算好受了些。
“这下完了,岂不是又要在我身边赖上许久。”
季惟安才消下去心火又攻上来,鼻血不止,他伏在女人肩上咳嗽,声音沙哑,“秦欢玉,你没良心……”
一日被拒三次,季惟安濒临崩溃。
虽然他身子羸弱,但胜在家世显赫,又容貌俊美,在京中名气丝毫不逊兄长,亦是诸多贵女争相想嫁的公子哥。
怎么到了秦欢玉这儿,就成了没人要的野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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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肃穆沉沉,檀香浓郁缭绕,盘旋而上的青烟压得人心头闷闷。
本该长跪受罚的季怀鄞阖着眼,全然不顾兄长的训斥和满屋的祖宗牌位,懒散斜躺在蒲团上,墨发散乱铺垂,身上的素衣随性松垮,半点认错的模样也无。
“二爷,先用些饭吧。”十一从窗子里翻进来,手里还拎着宝鲜楼的食盒。
季怀鄞连眼皮都没掀动一下,懒懒开口,“十三可查出了什么?”
“他怀疑三爷就藏身于侯府。”
季怀鄞沉吟一瞬,缓缓抬眸望向他,“何出此言?”
“十三不止一次见过那只鹰隼,他刻意观察过,这段时日,那只白毛隼一直盘旋在侯府上空,时不时又消失一阵子。”十一跪在地上,替主子分好餐食,“他搜遍了整个侯府,唯有两处地方没进去过。”
“哪儿?”
“侯爷的豫园和……秦娘子住的夙园。”
“夙园?”季怀鄞淡淡掀眸,目光凉薄扫过,“季惟安好歹是个男人,怎么可能和那个女人住在一起?况且她那性子像绵羊似的,胆小怯懦,一心只想着赚钱养活妹妹,必然不会做出私藏外男这样胆大包天的事来。”
“那……二爷的意思是咱们要找的人一定藏在豫园?”
季怀鄞沉默,眉眼依旧冷傲,可十一却能敏锐感觉出主子现下心情极差。
“我明日去瞧瞧那个女人。”季怀鄞抬手,漫不经心的抚过衣摆,语气漠然,“夙园,我亲自去查。”
“至于季晏礼的院子……”烛火晃动,映着他阴沉桀骜的侧脸,“寻个时机,放把火。”
“是。”十一将手里的竹筷子递过去,小声禀告,“属下来时,瞧见秦娘子往蕴园去了。”
季怀鄞眉心一动,瞬间没了食欲,拧眉问道,“她的伤还没好,去蕴园做什么?”
“不知,但属下还看到了一人,是国公夫人身边伺候的周嬷嬷,二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风吹动西厢房的窗棂,周嬷嬷替身后之人开了门,似笑非笑地睨着她,“秦娘子,请吧,夫人在里头等着你呢。”
秦欢玉不动声色地瞥了她一眼,抬脚迈过高槛,走进屋中。
周嬷嬷不忘关好房门,替主子守在外头。
闻季氏端坐主位,身边站了个模样还算周正的妇人,她扫来一眼,手里的茶盏稳稳放在桌上。
“给国公夫人请安。”秦欢玉规规矩矩行礼,挑不出一丝错来。
她认得闻季氏身旁的妇人,正是那日选聘奶娘,被小侯爷暴行当场吓晕赶出府去的陆兰。
“到底是年轻,身子恢复得就是快,五十棍下去,才过三日便能下地行走了。”闻季氏话里有话,掩下眸底的厌恨和嫌恶,低声道,“这是陆娘子,本夫人新招进府里的乳娘,从今往后你们两个互帮互助,齐心将辞儿喂养长大。”
闻季氏扯唇,眸底晦暗不明,“郑汾的事过去了,本夫人不想再有此类事情发生。”
“奴先前见过秦娘子,也算相识。”陆兰笑得温柔,看上去极好相处,“日后,还望秦娘子多多指教。”
秦欢玉抬眸,四目相对时,唇角勾起一丝浅淡的弧度,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她心中明白,闻季氏不安好心,陆氏姐妹又是狗腿子,必然有数不尽的阴招在等着自己。
“府上下人众多,寻不到合适的耳房给陆兰居住,你暂住的夙园是不是还空着一间屋子?”
闻季氏眼底闪过精光,这次她学聪明了不少,不再七情上脸,“同为乳娘,你们住在一起,照顾辞儿也更方便,就让她搬去夙园的东厢房吧。”
第26章 疯狗是侯爷
“夫人,夙园没有空屋子可给陆娘子暂住。”
秦欢玉身姿端立,睫羽轻垂,不见半分慌乱,从容开口,“得侯爷恩准,奴婢可以把幼妹带在身边养育,夙园的东房,是奴婢的妹妹在住。”
“眼下府上并无空闲屋子,你们既然是亲生姐妹,住在同一张床上也并无不可。”闻季氏不急不徐捻动手上珠串,缓缓开口,“你急着推脱,到底是怕陆兰抢了你的饭碗,还是院子里私藏了别人?”
“三日前才挨过打,怎地还不长记性,学不会夹着尾巴做人?”
“夫人有命,莫敢不从,只是侯爷放了话,特许夙园可由奴婢一人居住。”秦欢玉神色平平,言语分寸恰到好处,“陆娘子也有至亲在府上,大可去寻她妹妹,亲生姐妹,挤在一张床上也并无不妥。”
轻飘飘几句,将闻季氏的话还了回去。
闻季氏捏紧掌心的玉珠,眼皮半耷,“五十棍下去,我本以为你学会了规矩懂得了分寸,谁承想,竟还是这般不知天高地厚。”
“短短两日,数不清驳了我几次,秦欢玉,你当真以为有那条疯狗护着你,本夫人就动不了你吗?”
疯狗……是侯爷?
想到季晏礼,秦欢玉低下头,素白纤指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通透的云纹玉佩,压下对方咄咄逼人的气焰,“这是侯爷贴身之物,见此玉佩如面见侯爷,夫人若执意对奴婢下手,侯爷必不会允准。”
秦欢玉一直寻不到合适的机会将玉佩物归原主,没想到还能再派上用场。
她生怕玉佩磕碰,素来都是妥善存放在夙园,经过上次一遭,干脆随身带在身上,好歹危难时刻能护自己一命。
瞧见她手中之物,闻季氏猛地变了脸色,她自是认得季晏礼的玉佩,只是没料到他竟会把珍视的玉佩转手送给一个乳娘。
“奴婢是侯爷亲自选入府中伺候四公子的,只听命于侯爷一人,夫人待亲侄之心天地可鉴,与其施压奴婢,不如与侯爷相商,只要侯爷开口要奴婢让出一半院子,奴婢定然遵从。”
话音落地,满堂死寂。
季怀鄞尚在府中,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扑上来咬自己一口,闻季氏自然不会蠢到和季晏礼撕破脸。
闻季氏轻轻摩挲着珠串,玉珠相撞,发出轻微的声响,扯动人心。
陆兰见她败下阵来,眼珠子一转,堆着笑上前,“夫人,眼看着要到时辰了,小主子身边离不得人,奴先去东房里瞧瞧。”
“你们二人一同去吧。”闻季氏不着痕迹地扫了她一眼,淡淡开口,“我乏了,都退下。”
“是。”陆兰轻轻应了声,跑过去搂住秦欢玉的胳膊,不动声色地将一物塞进她袖兜,旋即朝着她笑道,“秦娘子,这边请。”
秦欢玉睨她一眼,抽出胳膊,淡淡开口,“我认路,能自己走。”
直到二人退去,闻季氏才忍不住摔了珠串,面色铁青,“贱人!”
周嬷嬷赶过来,捡起摔在地上的珠串,小声劝道,“夫人,莫要动怒,当心气坏了身子。”
“能让季晏礼赠玉相护,还能让季怀鄞为了她罔顾礼孝大开杀戒,她到底是什么人?”闻季氏气极,又百思不得其解,“原想着杀鸡儆猴震慑人心,却被这个秦欢玉摆了一道又一道,脸面都丢尽了!”
“我不过是命她让出一半院子,她便用季晏礼的玉佩来压我,当真该死!”
“老奴命人去查过了,这秦欢玉就是普通的农户之女,毫无背景,能惹得侯爷和二爷为她出头,保不准是靠着那张脸。”周嬷嬷一想起秦欢玉,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那模样,就是天生的狐媚子,柔弱娇俏,身姿婀娜,哪个男人看了会不喜欢?”
“这话落在季怀鄞身上倒是可信,他毕竟扎在男人堆里,没见过什么好的,可季晏礼素来不近女色,主动请嫁的贵女排起来能绕京城三圈,他看都不看一眼,难道说满京贵女还抵不上一个秦欢玉吗?”
闻季氏半眯着眼,语气笃定,“定然是她用了什么下作手段。”
周嬷嬷顿了顿,犹豫着开口,“依老奴之见……此事倒也好办。”
闻季氏斜眸睨着她,眼中满是狐疑,“说来听听。”
“二爷能为了秦欢玉不尊孝道大动干戈,必然是存了别样心思的,夫人何不顺水推舟,下一剂猛药,把秦欢玉推过去,再当众揭穿二人私情。”
“坐实秦欢玉不甘寂寞狐媚惑主的罪名,也往二爷身上泼了盆脏水,他本就恶名在外,如此一来,谁家贵女愿意嫁过来?”周嬷嬷低下头,压低声音,“一箭双雕,何愁不能解决秦欢玉这个刺头?”
闻季氏面露迟疑,“可若是季怀鄞铁了心护她,纳她为妾,此计,反而成就了她。”
“夫人怕不是忘了,陆萍曾立下毒誓,一口咬定秦欢玉在夙园藏了个男人,若此事让二爷知了去……”
另一侧的东厢房内,陆兰靠在桌边,笑吟吟地瞧秦欢玉抱着小主子喂奶,眼底的情绪被巧妙掩藏,“听说秦娘子独得侯爷疼惜怜爱,真是令人艳羡,那日初见,还以为我们之间再也不会有交集了呢。”
“侯爷不过是瞧我可怜,才允准我领妹入府,侯爷是天之骄子,怎会与我一个身份低微的乳娘扯上关系?”秦欢玉轻轻拍着小家伙的后背,连衣领都没来得及系好,冷冷回眸看向桌边的妇人,“陆娘子慎言,诋毁侯爷清誉,可是要命的。”
“秦娘子说得是。”陆兰低头轻笑,嘴上真诚,眼底却无半分惧怕之色,“不管秦娘子信不信,我无意与你为敌,在这偌大的侯府里,只有我们两个奶娘,合该互相体谅互帮互助才对。”
“府上没有空屋,夫人命我住到夙园,也是无奈之举。”陆兰面色真诚,半点不像演出来的,“还求秦娘子体谅。”
“这些肺腑之言不如留到侯爷面前去说。”秦欢玉将怀里的小家伙放进摇篮里,不动声色地整理好领口,路过她身边时,懒懒开口,“不过陆娘子,你可比你妹妹聪慧多了。”
东房的门关上,陆兰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贱人,早晚有你苦头吃!”
十一在回夙园的路上拦住迎面走来的女人,“秦娘子。”
“十一侍卫?”秦欢玉瞧见他,杏眸弯弯,“你怎么在这儿?”
“不知可否麻烦秦娘子一件事。”十一冷着张脸,将食盒递到她面前,“侯爷罚主子跪一宿祠堂,主子一整日滴水未进,我忧心不已,但府上小厮都认识我,是不会放我进去的,可不可以麻烦秦娘子替我将食盒送到祠堂去?”
秦欢玉怔住,“这……”
“主子饿了一整天,不知道还能不能受得住。”十一长叹一声,对面的女人立马接过了食盒。
“我去送。”秦欢玉仰起头,朝他露出一抹安抚的笑,“放心吧,二爷对我有恩,我不会让二爷饿着的。”
第27章 踏雪送食
夜色浸凉,侯府祠堂仍旧香火袅袅,门外有两个小厮轮值,知道里头罚跪之人是谁,连话都不敢说半句。
咯吱咯吱的脚步声传来,积雪被碾开,有人来了。
小厮抬眼望去,一脸戒备,“什么人?”
秦欢玉提着食盒踏雪而来,脚下积雪层层轻陷,她仰起头,小脸被灯笼映亮。
“……是你?”右边的小厮惊呼一声,旋即抬手捂住嘴巴,小心翼翼往祠堂里看了一眼,见里头的人没有反应,才松了口气,压低声音对着她道,“你居然还活着?”
秦欢玉认得他,是那日被自己撞崴了脚的苦命小厮,顿时扬起笑脸,“今日轮值的人是你呀小兄弟,好几日不见,你的脚伤可好了?”
“早就好了。”小厮挠挠头,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进了颂园,居然能在十三侍卫的眼皮子底下完好无损地走出来,“你来做什么?这儿危险,快些走。”
他一边说着,还一边朝里头使眼色。
可惜秦欢玉没懂他的隐晦之意,轻缓眨动眼睛,“我受侯爷之命,来给二爷送些吃食。”
“侯爷之命?”小厮一脸茫然,直到瞧见她拿出云纹玉佩,才仓促低头,“进吧。”
秦欢玉小心翼翼地收起玉佩,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拎着食盒朝祠堂走去。
“侯爷什么时候关心起二爷了?”小厮挠头,想不通索性不想了。
长明灯摇曳着昏黄的光,季怀鄞一身单薄素衣,倒是一改先前懒散模样,规规矩矩地跪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端正,眉宇间凝着深深的倦色和戾气。
“二爷!”
季怀鄞眉眼间的狠厉淡了些,缓缓回眸。
祠堂厚重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窄缝,先探进来两朵绿白绒花,再是扎着小巧发髻的脑袋。
秦欢玉一眼就瞧见了跪在正中央的男人,又瞧瞧四周,飞快扫过两侧肃穆的牌位,确定屋内无人看守后,眉眼弯成月牙儿,提着食盒进来,步子轻快。
哪怕身处肃穆阴冷的祠堂,也不见她有丝毫怯意,身上像裹了层融融暖阳。
秦欢玉蹲下身,从食盒里掏出早已凉透的饭菜,“二爷饿坏了吧?”
“你怎么来了?”季怀鄞明知故问,“不怕被人撞见,落人家口实?”
“这是十一让奴婢送来的,他心疼二爷一整日粒米未沾,又不便露面,只好拜托奴婢来。”秦欢玉从袖中掏出云纹玉佩,在他眼前晃了晃,“奴婢撒了谎,说是侯爷命奴婢来的,幸好之前一直没来得及归还玉佩,否则二爷真要饿肚子了。”
季怀鄞缓缓抬眸,倦沉沉的凤目撞上她澄澈明亮的杏眸,如死潭一般的心,竟悄悄漾开涟漪。
瞧她一脸骄傲,仿佛是救了自己肚子的大英雄,季怀鄞忍不住失笑,“若是被兄长知晓你拿着他的玉佩招摇撞骗,定然气疯了。”
“总不能让救命恩人饿肚子。”秦欢玉一想到季小侯爷的心狠手辣,还是忍不住抖了抖,嘴上却说着宽慰他的话,“只此一次,不会被人察觉的。”
她是真心敬重季二爷,男人屡次搭手相救,若有需要之处,她自然义不容辞。
“二爷……粥有些凉了。”
“无碍。”
等了她这么半天,自然是凉透了。
季怀鄞抬手接过瓷碗,指尖不经意蹭过她柔软温热的手背,低声呢喃,“整个长宁侯府,人人对我避之不及,唯有你,肯踏雪来寻。”
秦欢玉有些慌乱的缩回手,耳根微热,“二爷是面冷心热,日头长了,他们会发现二爷的好。”
季怀鄞慢悠悠舀起一勺米粥,却不曾入口,只是抬眼瞧她,眸中有试探一闪而过,“在府上,你可有见过什么奇怪的人?”
“奇怪的人?”秦欢玉思索片刻,摇摇头,“不曾见。”
灯光映亮她的眉眼,眼底没有旁人见他时的避忌与惶恐。
季怀鄞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丝毫犹豫便相信了她说的话,“好。”
“你三日前受伤了,对不对?”季怀鄞搅动米粥,眉眼低垂,让人辨不清他的情绪。
秦欢玉轻轻颔首,樱唇紧抿着,小声道,“是伤着了,但不要紧,只要能在侯府赚够银子养活妹妹,我便不觉得委屈。”
季怀鄞沉吟片刻,才低声应了她的话,“我日后常住府上,受了委屈,可来颂园寻我。”
灯影忽明忽暗,拉长彼此的身影。
唯有躲在梁上的十一还沉浸在震惊之中,“她只说了句不曾见,主子就……信了?”
走出祠堂时,已接近亥时,秦欢玉执灯向前,朝着夙园走去。
“秦娘子!”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秦欢玉停下脚步,回眸望去,瞧见岑婆子匆匆朝这边跑来,“岑姨?”
“我可找到你了,快跟我走!”岑婆子拉住她的手,顾忌她身上有伤,不敢用力拉拽,只能小声催促,“国公夫人丢了一串翡翠,价值百金,夫人大怒,下令彻查整个侯府,势必要找出那个手脚不干净的人。”
秦欢玉凝眉,一脸荒唐,“又是冲着我来的?”
岑婆子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走出好长一段路才低声道,“我来找你之前,去了趟侯爷的静园,将此事告知了云侍卫,国公夫人又起幺蛾子,在侯府作乱,侯爷不会坐视不理的。”
“只是……你要小心。”
赶到蕴园时,里头灯火通明,原本宽敞的院子里挤满了人,个个噤若寒蝉。
“本夫人素日里最喜爱的翡翠项链不翼而飞,找遍了妆匣也不见踪影,今日出入蕴园的人都在此了,给我搜,一处都不许放过。”闻季氏只是淡淡瞥了站在门外的秦欢玉一眼,“若是让本夫人揪出那个小贼,定要发卖出去,长宁侯府留不得这等腌臜之人!”
周嬷嬷缓步走到秦欢玉面前,俯身在她身上摸了个遍,只从她随身带着的钱袋子里翻出十几枚铜板,瞬间变了脸色,小声喃喃,“没有……怎会没有?”
“嬷嬷满意否?”秦欢玉勾起唇角,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需不需要奴婢去里屋脱了衣裳给嬷嬷瞧一瞧?”
“窃贼敢在夫人眼皮子底下偷东西,自然是做足了打算的,搜身搜不出来什么。”周嬷嬷抬起头,眼神愈发阴沉,“秦娘子是否清白,去夙园一搜便知。”
第28章 季阎罗来了
“嬷嬷是认定了偷翡翠的贼人是我?”秦欢玉缓缓抬头,四目相对,没有半分慌乱。
周嬷嬷阴沉着脸,目光里满是势在必得的凶狠,“只有你与陆兰贴近过夫人身侧,不是你,还会是谁?”
秦欢玉唇瓣轻启,脊背挺得笔直,“嬷嬷慎言,我虽身份低微,但行事坦荡,恪守本分,夫人所用之物必是极其金贵的东西,我连见都没见过,何来偷盗?”
周嬷嬷冷哼,三角眼一瞪,阴恻恻开口,“你既自认坦荡,那不如领我去夙园搜上一搜,若院子干净,清白自来,可若是搜出了什么,仔细你的皮。”
“嬷嬷方才也说了,进过西厢房贴近夫人的只有我和陆娘子。”秦欢玉侧眸,看向不远处等着看好戏的陆兰,“那为何只搜我,不搜她?”
秦欢玉扯唇,波澜不惊,“嬷嬷到底收了陆娘子什么好处,肯这般放水?”
“胡诌!你休要污蔑我!”周嬷嬷瞪大了眼睛,恨不得活剥了她,随手拨过去两个丫鬟,“我何时说过不搜她了?你们两个过去,搜陆兰的身,里里外外都搜个遍,让咱们秦娘子瞧好了,省得她死到临头还嘴硬!”
“秦娘子,你何必把火烧到我身上?”陆兰仍旧一副温柔大度的模样,轻声劝道,“手脚干不干净,你心里自是清楚的,秦娘子,你若是拿了,便赶紧交出来吧,只要你诚心认错,夫人良善,是不会要了你命的。”
“你的话,我原封不动还给你。”秦欢玉抿唇轻笑,语气从容,“既然问心无愧,想来也是不怕搜身的。”
“我有什么好怕的?”陆兰迎上两个小丫鬟,面不改色,“搜仔细些,免得秦娘子不死心。”
小丫鬟们唯唯诺诺应了声,在她身上翻找,发髻、腰间、衣襟、一一细细摸索,最后从她袖口扯出一串翠绿油润的翡翠镶金项链。
满院哗然。
闻季氏大惊失色,几乎稳不住身形,腾一下从椅子上起身,“陆兰,你——”
“怎么会……”陆兰心头猛地一颤,原本镇定自若的神色瞬间裂开,不可置信的瞪大了双眼,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她明明趁着接近秦欢玉时将项链扔进了她的袖兜里,怎么会出现在自己身上?
“不过陆娘子,你可比你妹妹聪慧多了。”
脑海中蓦然想起秦欢玉从自己身边路过时莫名其妙撂下的一句话。
“是你……是你对不对?”陆兰抬头,死死盯住秦欢玉的方向,声嘶力竭,“秦欢玉,是你存心陷害我!”
秦欢玉忍不住失笑,看她的眼神宛如在看一条疯狗,“陆娘子为了甩锅,还真是什么都不顾了。”
“夫人,不是奴,不是奴干的!”陆兰满脸惊慌,双腿发软,跪在院中,“都是秦欢玉!是她偷了东西栽赃给奴的,奴对夫人之心天地可鉴!”
她发髻全乱,眼底满是惊恐与无措,全然没了半分方才的温婉冷静,只余狼狈慌乱,拼了命的摇头否认,可整个蕴园几十双眼睛看着,解释再多都成了狡辩。
秦欢玉站在一旁,眉眼淡然,瞧着她歇斯底里的癫狂模样,眼底平静无波。
蕴园外,季晏礼不知何时立在那里,月白色锦裘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他并未出声,只透过粉墙上嵌着的花窗,静静瞧着院内的闹剧,目光多半落在那道素净的身影上,很少移开。
满堂皆是厉声斥责、猜疑嘲讽,人人惶恐不安,唯独秦欢玉立身中央还能冷静自持。她本性坚韧,偏生一见了他就哭,不等开口就像只猫儿似的一溜烟跑远。
她的几滴泪搅乱了他沉寂多年的心湖,心跳一下重过一下,偏生季晏礼不懂,只知心头酸涩难忍。
一想到她对着季怀鄞有说有笑,他快要气疯了。
季晏礼想不明白,自己到底何处不如季怀鄞那个王八蛋。
云祭见主子站在院外愣神,小声开口,“侯爷,咱还进去吗?”
唤回季晏礼的思绪,他迈动长腿,低低道了声,“进。”
院子里哗然未歇,陆兰瘫坐在地上,嚎哭不止,“夫人,奴真的没有做过……”
闻季氏心跳快得厉害,无力坐在椅子上,脸色阴沉铁青。
“既然贼人找到了,姑母何须犹豫?”门外传来男人清越沉稳的声音,不急不缓,却难掩压迫。
听见这道声音,秦欢玉身子倏地一僵,旋即低下头去,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阎罗来了。
余光瞥见她又变成了畏缩怯懦的模样,季晏礼喉结滚动,气得顶腮,恨不得掰过她的身子问个明白,在她心里,自己难道是什么青面獠牙的恶鬼不成?
自他踏进院中,众人纷纷敛声行礼,连陆兰都不敢再哭,生怕小命不保。
“晏礼来了。”闻季氏深吸一口气,故作镇定,“你素来公务繁忙,不过是丢条项链罢了,怎么还惊动你了?”
“姑母的事,便是第一要紧事,侄儿自然上心。”季晏礼语气平稳,缓步上前,在秦欢玉三四步远的地方站住脚,“这乳娘手脚不干净,发卖了就是。”
陆兰脸色大变,忙不迭看向自己主子,“夫人——”
“不可!”闻季氏想也没想便开口拒绝。
“不可?”季晏礼眸光微冷,语气添了几分肃然,“为何不可?”
“这……”闻季氏顿了顿,假意为难,“不是我存心包庇她,而是近来京中产子的高门贵妇不在少数,乳娘难求,辞儿身边只有秦氏一人照料,难免不周,陆氏的确有错在先,就罚她三个月工钱,我会派人盯着她,若再敢偷鸡摸狗,即刻赶出府去。”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若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外人知了去,只会嘲笑长宁侯府御下不严,纵容偷盗。”季晏礼言辞端谨,却句句不容置喙,“侯府的脸面,姑母不要,我要。”
闻季氏面上难堪,暗骂陆兰不中用,“那依晏礼之见,该当如何惩处?”
“五十棍。”
秦欢玉怔了瞬,小心翼翼地抬眸,望向身旁的男人。
第29章 侯爷有请
“五……五十棍?”陆兰脸色骤变,身子止不住发抖,“夫人,求夫人开恩,五十棍下去,奴不死也残了呀!”
“旁人受得,你就受不得?”季晏礼垂眸,桃花眼里是毫不遮掩的讥讽,“敢偷拿姑母的东西,没给你这双爪子剁下来,已经是开恩了。”
闻季氏浑身一颤,抬头看向屋外那个俊朗清隽的男人,心蓦地一沉。
季晏礼是不是洞察到了什么……
周嬷嬷亦是吓了一跳,跪在地上连声都不敢出。
“来人,把她手脚捆起来。”季晏礼阖眼俯身,身后立马送上来一把交椅,“我亲自监刑。”
闻季氏咬住嘴唇,屋里只点了一盏灯,她大半张脸都隐在黑暗里。
季晏礼字字相逼,让她进退两难,有意包庇也不敢明目张胆,只能大喝一声,“蠢材!所作所为不堪入目,罚你五十棍已是开恩,给本夫人打!打得她长了记性才好!”
“夫人……夫人!奴都是为了——”陆兰奋力挣扎,可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周嬷嬷死死捂住了嘴,拖了下去。
回廊转角,一道高挑身影静静站在廊下,听着院内争执喧闹,凤目只落在院中那道倩影上。
季怀鄞将手里的翡翠项链扔给十一,语气淡淡,“晚了一步,回吧。”
“是。”十一攥紧那条项链,低声应下。
-
夙园
秦欢玉轻轻推开院门又关紧,靠着门板,呼出一口气来。
勋贵之家,弯弯绕绕何其之多,她不过是想安稳本分赚些银子,带着妹妹过好日子,为何就是有人不肯放过她?
“秦欢玉!”
一道惊呼声响起,秦欢玉应声抬眸,顺着皎洁月光,只见季惟安抱着小丫头快步从西厢房跑出来,素来规整的衣衫有些凌乱,平日里俊美清贵的眉眼此刻难掩急切。
“欢悦…咳咳……”季惟安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心急之下,抑制不住的咳嗽,“欢悦她起热了,我带她去瞧府医。”
秦欢玉好不容易才缓和回来的脸色瞬间苍白,慌忙低头看向他怀中的小家伙。
秦欢悦小脸烧得通红,软软靠在季惟安肩头,双眸紧闭,呼吸轻又浅,薄薄的小嘴唇干裂泛白,再无往日活泼可爱的模样。
秦欢玉眸底满是慌乱和心疼,从他怀中接过妹妹,忍不住红了眼眶,“我才出门半日,怎么就高热了?”
“自从上次见过血,欢悦的状态就一直不好,今儿连饭都没吃两口,我放心不下询问,她只说困得头疼,想去歇一歇,我便允了。”
“晚膳前进屋去寻,就见她小脸通红,无论我怎么唤她都迟迟不醒,我才知道出事了。”季惟安垂在身子两侧的手紧了紧,放缓语气,“你别忧心,我这就待她去瞧府医。”
“不行,你不能出去。”
秦欢玉拦住她,理智占了上风,“国公夫人三番两次对我发难,周嬷嬷更是一心想进夙园,八成是发觉了什么,虽说侯爷同意你暂住府上养伤,但毕竟孤男寡女住在一起,传出去有伤名声,不能让她们抓住我一丝把柄。”
“我带着欢悦去看病,你在院子里躲着,千万不要在旁人眼前露面。”
季惟安微顿,声音压着紧绷的焦急,“府医只给府上的主子诊病,你去只会受尽刁难……”
秦欢悦当即反问,“那你去又有什么用?我好歹是府上的乳娘,最起码能混个眼熟,你若去,八成连门都进不了。”
“秦欢玉你听话些,我是季——”
“秦娘子,可在院中?”
二人之间的僵持被一道清朗男声打破,也打断了季惟安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是侯爷身边的云侍卫!”秦欢玉眼中瞬间亮起一抹微光,脸上的急切瞬间被希望取代,“则之,你快回屋子里去,有云侍卫在,欢悦不会出事的!”
她只留下这一句话,就抱着妹妹匆匆迎出去,只留季惟安一人立在昏暗里。
季惟安垂下头,望着自己因为紧张着急而隐隐发颤的指尖,心里像是扎了一把细密的针,“则之帮不上忙,但季惟安可以,为何就不能依靠一下我呢……”
“云侍卫!”秦欢玉无心再顾其他,满心满眼都是怀里滚烫的小人儿,“求云侍卫救救我妹妹……”
“这是怎么了?”云祭瞬间变了脸色,从她怀中接过孩子,探手一摸,“好烫……这是烧起来了。”
秦欢玉浑身紧绷,脸色惨白如纸,生怕他不肯搭救,“我身份卑贱,不能求来府医,求云侍卫救她一命,大恩大德我一定铭记于心!”
“交给我吧,我一定保你妹妹平安。”云祭托着小丫头的身子,目光落在秦欢玉身上,顿了顿才开口,“只是秦娘子……侯爷有请。”
秦欢玉慌张抬首,眼底的紧张和心疼还未褪去,就被惊恐覆盖。
-
夜色消沉,薄云遮月,静园水亭烛火摇曳,酒气弥漫在空气里,混杂着男人身上的松木香,闻之即醉。
季晏礼坐在凉亭石栏上,身子斜倚着石柱,银白狐裘松垮包裹着身躯,两缕墨发垂在颊边,原本冷峻矜贵的眉眼被醉意染红,那双桃花眼也蒙着一层湿漉漉的混沌。
不远处的石桌上散落数个空酒樽,琼浆玉液洒在青石砖地上,晕染一片。
季晏礼半醉半醒,指尖摩挲着杯壁,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落寞,还有隐隐偏执,他一言不发,只盯着平静无波的湖面失神,脑海中不自觉浮现那双莹莹水眸。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轻缓清晰。
下一瞬,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见过侯爷。”
秦欢玉站在水亭入口,低垂着头,不敢看亭中人,指尖将裙摆攥得发皱,她对侯爷避如蛇蝎,可唯一的软肋就是幼妹,为了保住欢悦性命,她不得不赴约。
她不清楚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能让杀人如麻的阎罗单独召见自己。
轻轻软软的声音猝不及防传入耳中,季晏礼缓缓抬眸,在脑海中挥之不散的素白身影赫然出现在几步之外。
第30章 醉酒亭下吻
“是你……”
季晏礼捏着酒樽的指尖泛白,墨眸里裹着淡淡的醉意,目光黏在她身上,“你怎么来了?”
秦欢玉俯身,白着一张小脸,规规矩矩行礼,声音轻得发颤,“是云侍卫说侯爷有事寻奴婢。”
下一瞬,骨节分明的大手伸来,将她抵在碗口粗的石柱上,指尖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
“你可是故意躲我?”季晏礼垂眼瞧着怀中浑身紧绷的女人,困惑和偏执冲散了最后一丝理智,“我到底做了什么错事,让你见了我,犹如见了鬼魅。”
秦欢玉被困在他的臂弯里,逃无可逃,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松香和酒气,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炸开一幕幕血红。
“侯爷……”秦欢玉身子一软,顺着石柱滑下,素白的裙摆铺散在青石上,声音细碎,“奴婢敬仰侯爷,不曾刻意躲逃,奴婢能保住这份差事,养活幼妹,全靠侯爷开恩,奴婢一直谨记于心,不曾疏忽对小公子的照顾……”
秦欢玉扯出小主子,只希望季晏礼能看在弟弟尚且年幼还需乳娘照料的份上饶她一命。
她不懂,这侯爷怎么就盯死了自己。
难道是因为自己亲眼目睹了他杀人,季晏礼想杀人灭口?
她泫然欲泣的模样撞进季晏礼眼底,狠狠戳在他心尖上。
季晏礼俯身,单膝跪在她面前,眼底满是迷惘和委屈,从小到大从未有人这般牵动过他的情绪,“我在你眼里就这么可怕吗?秦欢玉,你避我如蛇蝎,却愿意靠近季怀鄞,为何?为何他就可以?”
“季怀鄞满身杀伐,偏执乖戾,你对他笑,和他亲近,甚至拿着我的玉佩不顾规矩跑去祠堂给他送吃食,你当我全然不知?”季晏礼自然是知晓她在府上一举一动,望着那双杏眸,满心酸涩,“为何……独独厌弃我?”
他委屈巴拉地说了一堆,秦欢玉却只听见他说了自己恩人的坏话。
秦欢玉声音发颤,却义正言辞为恩人辩驳,“侯爷……您对二爷有偏见,他性子良善,温润无害,又对奴婢有救命之恩。”
“秦欢玉,你是想气死我吗?”季晏礼怒极反笑,沙哑的声线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季怀鄞是正人君子,我却成了卑鄙小人?”
秦欢玉在心里疯狂点头,面上却不敢显露,小脸低垂,咬着下唇,“吃食的确是奴婢送的,奴婢仗着侯爷的势,坏了府上的规矩,请侯爷责罚。”
水影灯光晃在眼前,醉意朦胧,身前这张含泪怯弱的脸与他梦里的身影渐渐重叠,无论是现实还是幻境,她都畏惧自己。
清醒与醉意拧成一团,忮忌与痛苦不断痴缠。
季晏礼无意分辨,不再质问,将委屈尽数揉碎,倾身而上,大手稳稳托住她的后颈,低头吻住她微凉的唇。
唇瓣相触的刹那,秦欢玉如遭雷击,身子彻底僵住,泪珠还挂在睫羽上,醇厚的酒气裹挟着他身上的冷香,涌入呼吸间,占据了所有感官,扰乱了她所有的心绪。
季晏礼搂着她的细腰,将怀中人抵在石柱上,趁着她没反应过来,缱绻又强势地加深这一吻。
秦欢玉忘了呼吸,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紧紧攥住衣摆,她大脑一片空白,只能被动仰头,承受着这突如其来的亲密。
“秦欢玉,别躲着我。”
男人的低声呢喃打破了沉寂,秦欢玉残存的意识猛地回笼,震惊与羞恼席卷全身,双手抵在他胸膛,没有丝毫停留,用尽全身力气一推。
季晏礼本就喝醉了酒,身子软绵无力,又沉浸在虚实难辨的吻里,对怀里的小女人毫无防备,被她全力一推,重心失衡,身子朝后仰去。
“扑通——”
水花四溅,池水冰凉,虽说只能没到膝盖,却也足以让人清醒。
唇瓣上还残留着摩擦的灼热,季晏礼瞬间醒了酒,略显狼狈地从水里撑起身,半边身子都浸在寒水中,湿透的青丝贴在额上和颈侧,水珠一滴滴顺着下颌滚落,滴进池面,身上的锦袍也泡了水,裹在身上,勾勒出他优越的身形。
本是如画一般的景色,可惜岸上之人无心欣赏。
季晏礼僵住,望着水面上荡开的涟漪失神,又缓缓抬眸看向水亭。
秦欢玉立在亭边,本就白净的小脸去了血色,唇瓣红肿,一双杏眸又惊又乱,眸底还盛着未褪去的恐惧和羞赧。
四目相对的刹那,季晏礼方寸大乱。
他一贯冷心冷情,习惯了波澜不惊掌控一切,近来却频频因为一个女人失控,甚至还借着醉意做出越界之事。
不等池中人开口,秦欢玉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跑开。
“秦欢玉,我——”
素白身影从眼前掠过,季晏礼薄唇轻启,可瞧着小女人的背影,他喉间发紧,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晚风吹过,池水荡漾,刺骨的冷。
“不是梦……”季晏礼狼狈至极,眼底翻涌着错愕,“我真的亲了她……”
静园和夙园离得不近,秦欢玉几乎是逃回来的,生怕身后有色鬼来追,连歇都不敢歇一下。
跑回夙园时,正好瞧见云祭从院内出来。
“秦娘子?”云祭见了她,眉头皱起,“怎么这般慌忙?”
秦欢玉抿紧被亲肿的红唇,连连摇头,“云侍卫,我妹妹如何了?”
“府医瞧过了,说是惊吓过度,心绪难安,这才引起了高热,已经喂过药了,耐心养两天就好。”云祭出言安抚,“不过好端端的,怎会惊吓过度,小丫头可是看见什么了?”
看见什么了……自然是看见你的好主子杀人了!
可这句话,秦欢玉不敢说,只能讪笑两声,“八成是被我讲得民间故事吓着了,无事就好,我一定细心照料,多谢云侍卫。”
“举手之劳,不必言谢。”云祭朝她抱拳,笑容爽朗,“药已经放在夙园的小厨房里了,一日两煎,我便先走一步了。”
“云侍卫留步。”秦欢玉唤住他,从袖兜里掏出两张叠得齐整的画,“这是我表弟闲来无事画的,不知可否拜托云侍卫一事,若是你有机会能出府去,能不能帮我卖掉换些铜钱回来?”
秦欢玉有些难为情,指尖捏紧衣袖,“我们一家都病着,买药还得花不少银子,实在是……”
“小事,交给我吧。”主子待她非同一般,云祭也愿意给几分面子。
“多谢云侍卫!”秦欢玉这才眉开眼笑,对着他千恩万谢。
云祭摆摆手,道了声无事,等到夙园的门关紧,他才不紧不慢地展开画纸。
“小地方来的,能画出什么?看样子只能我自己补些银子进去了。”云祭长叹一声,认了命,目光落在那两幅山水画上,陡然变了脸色。
“这怎么是……三爷的画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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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娘家来人
秦欢玉靠在院门上,抬手挽起被晚风吹乱的鬓发,别在耳后,唇瓣上的灼热感还在,心跳始终无法平复。
东厢房不曾掌灯,唯有西厢房亮着。
秦欢玉心系季惟安,生怕有旁人发现了他,又见东房黑着,急声轻唤,“则之……则之你在哪儿?”
院子里静悄悄的,月光昏昏沉沉,无人回应她的呼唤。
“人怎么不在?”秦欢玉心头一紧,顾不得自己的狼狈,快步穿过庭院,找过厨房和厢房,越寻越慌,却始终不见那道俊朗身影。
无奈之下,她只能折返回西房,先瞧一瞧病倒在床的妹妹。
屋子里只点了一盏灯,光亮微弱昏暗,榻上躺着一道小小的身影,秦欢悦安稳睡着,只是呼吸略显急促。
秦欢玉探上妹妹的额头,松了半口气,“还好……还好温度降下来了。”
话音才落,身后阴影骤然一动,一双温热的大手从旁侧揽上她的细腰,力道不重,稳稳将她圈进怀里。
“谁——”秦欢悦僵住,惊得险些失声,一侧眸,撞进季惟安的凤眸里。
见是他,秦欢玉才放松下来,惊吓之余,甚至忘了挣脱他的怀抱,低声问道,“你去哪了,可有被人发现?”
“我一直躲在院子里,倒是你,去了何处?”季惟安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床上的孩子,抬起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泛红微肿的唇瓣,眸色一沉,“嘴怎么肿了?”
秦欢玉顿住,脸颊‘唰’地一下烧得通红,慌慌张张从他怀中退出来,偏头躲开他的视线,“没什么,我胡乱蹭的。”
季惟安眉头蹙得更紧,目光轻轻落在她耳垂上。
那处本该悬着一只耳坠子,是她常戴的银珠,此刻却光洁一片,只剩一粒浅浅的耳洞。
季惟安垂眸,眼底的温和夹杂着沉凝,低低追问,“你右耳上的银坠子,怎么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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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园
“侯爷……”云祭瞧着眼前宛若落汤鸡一般的主子,再三犹豫,还是问出了口,“您没事吧?”
季晏礼呆呆坐在案前,身上的衣衫吸足了寒水,又被他的体温烘干了一半,听到心腹询问,只是轻而缓的眨了下眼睛,没有应声。
云祭挠挠头,试探着问出口,“是秦娘子干的?”
听到秦娘子三字,季晏礼总算有了些许反应,缓缓抬起空洞无神的眼眸,直勾勾望着他,依旧沉默。
云祭张了张嘴,想要为自己解释一二,“属下是心疼侯爷,您被情爱困扰多日,属下就想着解铃还须系铃人,索性把罪魁祸首叫到侯爷面前,谁知您醉了酒……”
季晏礼垂了眉目,又成了连声都不吭一下的木头疙瘩。
“侯爷,侯爷您理理属下。”云祭急得跳脚,从怀里掏出画纸,平铺在主子眼前,“侯爷您仔细瞧瞧,这是不是三爷的画作?”
季晏礼凝眉看去,目光落在那两幅山水画上,眼底闪过波澜,“哪来的?”
“秦娘子给的。”
季晏礼抬眸,桃花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秦娘子说这是她表弟作的画,为了补贴家中买药的亏空,拜托属下得空出府后替她卖些铜板回来。”云祭也皱着眉头,一脸不解,“属下只当她是在开玩笑,穷乡僻壤来的,能画出什么来,本想自掏腰包,可展开一瞧,便觉得不对劲。”
“三爷的画,属下自然是认得的,不敢私自行动,只好来禀告侯爷。”
季晏礼周身的气息更冷,眼底闪过凝重,“你是说……惟安就是秦欢玉口中的表弟?”
云祭摇摇头,压低了声音,“属下不敢妄言,只是此事,还需查探。”
季晏礼藏在桌下的手紧紧攥成拳头,“若惟安当真藏身夙园,那他来信时所说要娶之人,莫非是秦欢玉?”
云祭傻了眼,“侯爷,当务之急要思虑的竟然是这个?”
“你差人去盯着——”季晏礼像是终于回过神来,眼底清明几分,可一想起夙园住了谁,又忍不住多心,“罢了,不妥不妥,她是个女人,你手底下全是粗汉子,明日一早,你去外头挑个丫鬟回来,要身世干净的,送去夙园。”
“就说是本侯体谅她幼妹无人看顾,特意拨过去伺候的。”
“侯爷,妙啊!”云祭一拍大腿,当即点头,“如此一来,秦娘子就能记得侯爷恩情了,再也不会一见到侯爷就——”
话音戛然而止,云祭对上主子淡漠凉薄的视线,小心翼翼闭上了嘴。
季晏礼却是将他的话听了进去,原本郁结的心轻松些许,殊不知致使秦欢悦高热不退的人正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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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耳房
陆兰趴在竹板床上,眼泪哭成了核桃,她死死揪着身下的床褥,咬牙骂道,“都是秦欢玉这个贱人,设计陷害我!”
“阿姐没有把项链藏到她身上吗?”陆萍往她身上敷药,视线落在她血肉模糊的后背上,一脸心疼。
“我当然谨记夫人说的话,悄悄转移了项链,可那条项链又不知怎地回到了我身上!”陆兰阖上眼,忍受着后背的剧痛,“一定是秦欢玉背后做了手脚,想让夫人厌弃我!”
“阿姐莫急,我自有法子对付那个贱人。”陆萍咬紧牙关,眸中闪过阴狠,“夫人曾许诺过我,若是能把秦欢玉挤兑走,她的那份月银就能落在阿姐头上,届时,阿姐一月便能赚上十八两,再也不会有人瞧不起咱们姐妹。”
“为了阿姐,我就算是死也要拉上秦欢玉垫背!”
陆兰亦是心存斗志,抓着被褥的手用力到泛白,“萍儿,你有什么法子,可否能一招制敌?”
“且走着瞧,她蹦跶不了多久了。”
翌日清晨,天才蒙蒙亮,夙园的门便被人敲响。
“秦娘子——”
“来了。”秦欢玉认出是岑婆子的声音,小跑着赶到门前,打开院门,就见岑婆子抱着季念辞站在院外,“岑姨,大清早的怎么把四公子给抱来了?这还没到他饿的时辰呀。”
“侯爷命你抱着小主子去前院,手脚要快些。”
岑婆子把怀里的小团子塞进秦怀玉手中,“是先夫人的娘家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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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私藏情郎
回廊曲折,檐角还有未清的雪。
秦欢玉抱着襁褓中的小主子缓步走来,一身青裙长袄,腰间系着一条同色布带,收紧纤纤细腰,行走时裙底轻轻扫过地面,没有一丝声响,一手稳稳拖住孩子,一手护在襁褓外,动作轻柔。
颂安堂中,永宁候老夫人端坐上首,鬓边珠翠沉沉,指尖漫不经心的叩着杯壁,情绪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
“奴婢见过老夫人。”秦欢玉怀里抱着小主子,恭顺垂眸,“四公子到了。”
老夫人抬眼打量着她,从头审视到脚,“你就是喂养我外孙的乳娘?”
秦欢玉屈膝行礼,“回老夫人,四公子共有两位乳娘,只是陆娘子身体不适,连床都下不了,这才来了奴婢一人。”
“抬起头来。”
秦欢玉依言抬首,露出清秀温婉的小脸,她向来穿得简朴,今日更是连仅有的两只绒花都没戴,发髻上空落落的,却越发衬得她素雅。
老夫人垂眸,仔仔细细瞧过她,视线落在她干净的指甲和绾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上,心中满意,面上却不显,“是个模样标致的,身段也好,辞儿得你喂养,我也能放心些。”
闻季氏轻咳一声,用帕子遮住口鼻,阴恻恻的扫了秦欢玉一眼,低声道,“把辞儿带过来让我瞧瞧。”
“是。”秦欢玉轻轻应了声,将怀中的小家伙送到闻季氏怀中。
可不知怎地,季念辞才落进闻季氏怀里,骤然啼哭起来,小腿使劲蹬着,不肯安分待着。
“这……”闻季氏脸色一白,陡然提高声音,“这是怎么回事?”
老夫人也坐直了身子,面上闪过忧心。
秦欢玉急忙上前,接过小主子,轻轻拍着他的小身子,哼着歌谣安抚。
季念辞回到熟悉的怀抱,哭声渐止,眨巴着湿漉漉的大眼睛看了秦欢玉好一会儿,才沉沉睡去。
“放肆!”闻季氏斜睨着她,脸色难看,“辞儿为何只在你怀中才待得安稳,是不是你做了什么手脚?”
秦欢玉抱紧怀中的小家伙,垂下头去,不卑不亢,“夫人,四公子还小,认不得人,并非奴婢刻意所为。”
“季夫人,辞儿年岁尚浅,谁在他身边呆得久,他自然愿意找谁。”老夫人转动手里的佛珠,慢条斯理地开口,“婴童心性一贯如此,倒也不必刁难这位小娘子。”
“亲家,不是我不饶人,只是辞儿太过喜爱她绝非好事,前些年户部左侍郎家中就有一例,幼童自幼黏在乳娘身边,不识亲娘,不识六亲,即便断了奶也不肯与乳娘分开,只要乳娘离开眼前就会哭闹不休。”
闻季氏摩挲着茶盏盖子,语重心长地开口,“若辞儿也像侍郎家中那幼童一般,可如何是好?”
“是啊老夫人,我们夫人担忧的并无不对。”周嬷嬷接过话来,意味深长地瞥了秦欢玉一眼,“府上共有两位乳娘,但小主子却只喜爱她,眼下如此,日后岂不是越来越离不开了?”
老夫人沉吟片刻,试探打量的目光再次落到秦欢玉身上。
秦欢玉迎上老夫人的目光,面色如常,“老夫人,奴婢只是行分内之事,绝无异心,更不会教唆小主子与亲人离心,若老夫人放心不下,待小主子能离了人时,奴婢愿自行离——”
“给外祖母、姑母请安。”
一道温润的声音从外头传来,秦欢玉浑身一僵,不敢抬头。
“晏礼来了。”瞧见院外的男人,老夫人扯动唇角,低声开口,“我不过是上庙祈福,偶然路过侯府,想来瞧瞧辞儿,你公务繁忙,还跑过来作甚?”
“外祖母难得来一趟,哪怕公务缠身,我也要来见上一面。”季晏礼缓步踏进堂中,毫无温度的目光从闻季氏脸上一扫而过,慢条斯理地开口,“近来府上多琐碎,晏礼身心俱疲,好不容易等到外祖母来叙,定要好生招待。”
老夫人年过七十,自然精明得很,听见他的话,冷飕飕的视线投向闻季氏,后者连头都不敢抬,死死攥着手里的帕子。
“秦娘子素来恪守本分,品行端正,不曾做过逾矩之事,怎么到了姑母口中,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季晏礼语气更沉,清晰有力,“户部左侍郎家风本就不正,腌臜事一堆,姑母用他家举例,是觉得长宁侯府也上梁不正?”
“你休要胡言,没有的事!”闻季氏猛地一拍桌子,气得脸色涨红,“我不过是为了府上,为了辞儿好。”
“当真为了辞儿好,就不该针对他喜爱之人。”老夫人低头嗤笑,盘佛珠的速度慢了些,“听说近来殷国公又纳了两位美妾,季夫人不在自己家中主持大局,反倒跑回娘家来,心可真大。”
“承真和婉儿走得早,只留下这一个幼子,若辞儿出了什么差错,老身拼了这条命,也要为死去的闺女寻个说法。”
闻季氏脸色由红转青,咬着牙开口“老夫人,辞儿也是我兄长唯一的亲儿,我自然是爱护有加。”
“说什么亲儿不亲儿的。”老夫人勾唇,只是笑意未达眼底,“婉儿对三个养子视如己出,悉心教导,长宁侯府交给晏礼,我们也该放心了,季夫人,你说对不对?”
闻季氏脸色稍滞,低头不语,不肯接老太太的话茬。
老夫人垂眼看向秦欢玉,朝她招招手,语气缓和不少,“你上前来。”
秦欢玉听话上前,轻轻唤了声老夫人。
“你是个好的,日后留在府上,细心喂养辞儿,侯府不会亏待你的。”老夫人朝着身侧看了眼,立马有婆子上前,递上一枚鼓鼓的荷包,“这是赏给你的。”
秦欢玉顿了顿,眼睛都黏在了荷包上,又不敢表露太过,“老夫人,这不合适——”
“不必推脱。”老夫人缓缓起身,抬手蹭了蹭季念辞的小脸,眼底是化不开的慈爱和思念,好半晌才收回手,淡淡开口,“晏礼,你随老身在府上走一走。”
季晏礼欣然允下,搀扶着老夫人的臂弯,“是。”
“侯爷!”陆萍不知从何地窜出来,跪在堂前,双手举过头顶,攥着一件青缎外袍,一看就是男人的衣裳,“奴婢有要事禀告!”
“乳娘秦欢玉在府上私藏情郎,暗度陈仓,这便是罪证!”
第33章 搜查夙园
满室寂静,气氛骤然紧绷,数道目光齐齐落在那件成衣上。
秦欢玉眸中闪过惊诧,脸色倏地沉下来,“陆萍,你胡诌什么?”
夙园的确藏了男人,可那件成衣她从未见过,根本不是则之的衣裳。
“陆萍,你憎恨我抢了你姐姐的差事,可分明是陆兰当众失仪才被赶出府去。”秦欢玉姿势未动,脊背挺得笔直,不见半分慌乱,“你拿了件旁人的衣裳,就想把莫须有的罪名安在我身上,老夫人和侯爷明察秋毫,岂能中你的计?”
“秦欢玉,你用不着往我身上泼脏水,这件衣裳分明是从你送去浣衣院的盆中翻出来的。”陆萍跪在下首,掩住眸底的憎恨,“这外袍,一瞧就是男人的衣物,哪怕你说破了天去,也是抵赖不得的!”
季晏礼望着那件青袍,眼底闪过晦暗。
尚未查明季惟安是否真的藏身夙园,风波便起了。
这贱婢当真可恨。
陆萍今日发难,就是吃准了老夫人也在府中,永宁侯府乃是清流世家,最是看不得这等肮脏之事。
“秦欢玉,你竟敢在侯府行这等龌龊之事?”闻季氏拍桌而起,眼底的厌恶几乎凝为实质,“心术不正之人,如何能教养我的侄儿?”
“还未仔细盘问,季夫人便信了这丫鬟的说辞?”老夫人斜睨着她,目光清锐如刀,“未免太过草率了些。”
闻季氏面上神情一僵,硬着头皮开口,“人证物证俱在,亲家还用得着盘问什么?”
“人证物证?”季晏礼缓缓抬眼,目光凝在陆萍身上,周身气压沉得吓人,“你可亲眼瞧见了秦欢玉私会情郎?还是说,这件外袍是你从她的情郎身上扒下来的?”
“一件衣裳便敢污人名节,是谁给你的胆子?”
陆萍愣住,被他冷寒的眼神吓得浑身一震,却强撑着狡辩,“侯爷明察,奴婢只是担心府上混进了不知底细的外男,这才大着胆子闯到颂安堂来禀,这件外袍是从秦欢玉的水盆中翻出来,浣衣院众人皆能作证!”
“若秦欢玉行得正坐得直,侯爷不妨去夙园一探究竟!”
外袍的确是陆萍从外头买来的,但那件染血的男士里衣她可是亲眼瞧见秦欢玉清洗过。
“夙园平日里大门紧闭,明摆着是她心里有鬼。”陆萍伏在地上,字字恳切,“奴婢不敢贸然行动,只能来求侯爷亲自去夙园一查。”
秦欢玉心中一沉,覆在襁褓上的手稍稍用力,面上仍旧镇定自若,“侯爷,陆萍既无亲眼所见,只靠一件衣裳就要定奴婢的罪,还要搜奴婢的住处,随意构陷女子清白,还请侯爷替奴婢主持公道。”
“侯爷要搜院,奴婢自然配合,可谣言已起,府中小厮一旦进了夙园,哪怕奴婢没有做过,也洗不清了。”
季晏礼依旧是波澜不惊的模样,唇角甚至还噙着一丝浅淡的笑,看不出半分动怒的痕迹,只是周身的气息越来越冷,目光轻轻扫过跪在地上的陆萍。
“很好。”季晏礼扯唇,原本温润的眼眸覆上一层寒雾,“当众喧哗,你当长宁侯府的脸面是什么?”
陆萍冷不丁一颤,连忙开口,“侯爷,奴婢是为了保住侯府的清誉呀!”
“够了。”老夫人蹙眉,厉声喝斥,“老身好不容易来瞧一眼外孙儿,竟扯出这么一桩腌臜事,既然秦氏自认清白,就去院中查探一番便是。”
闻季氏提起来的心总算是放下了,不着痕迹的扫了秦欢玉一眼,掩下眸中的得意。
秦欢玉呼吸一滞,下意识看向男人,却猝不及防对上一双深邃的桃花眼。
季晏礼只是扫了她一眼,旋即移开视线,声音淡淡,“此事交由我,外祖母不必费心,我差人陪您在府上逛一逛。”
老夫人深吸一口气,眉眼凌厉,“不打紧,老身随着一起去瞧瞧,毕竟是辞儿的乳娘。”
季晏礼勾起唇角,轻声应下,可紧绷的下颌还是出卖了他的情绪。
“你。”老夫人抬手一指,差使陆萍,“带路。”
“是!”陆萍动作麻利,从地上起身,不动声色地与闻季氏对上视线,转身朝着后院走去。
众人浩浩荡荡朝着夙园走去,空气紧绷,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季晏礼本该走在最前侧,脚下的步子却无端缓了几分,刻意落后几步,偏过头,静静凝视着秦欢玉的侧脸。
“院里的男人,是谁?”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人听清。
“是奴婢的表弟,先前与侯爷说起过的。”秦欢玉迎上他的目光,心头一紧,面上依旧强装镇定,“除他之外,再无旁人。”
季晏礼垂眸,眸底的深色愈发浓重,不动声色的将她护在身后。
数道身影涌入夙园,瞬间将方寸小院塞得满满当当。
“搜!”闻季氏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都给我仔细点,一处都不许放过!”
“是。”
下人们分头行动,翻箱倒柜,就连屋子里的桌案都被掀动,吓得尚在榻上养病的小丫头脸色煞白。
“欢悦,不怕。”秦欢玉抱住她瑟瑟发抖的小身子,轻声哄慰,“一会儿就好,一会儿就好了。”
小丫头紧紧攥着阿姐的衣袖,怯生生地瞧着许多陌生人在屋子里翻找。
秦欢玉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床边小几上放着的米粥,粥碗中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出锅不久,她心中一动,压低声音问道,“欢悦,则之哥哥去哪了?”
“欢悦不知道……”小丫头乖乖摇头,脸上还漫着高热过后的红晕。
季晏礼自是也瞧见了那碗米粥,再瞧了眼虚弱到连床都下不来的小丫头,原本挺直如松的脊背微微弯曲,心头发涩。
“夫人,什么都没搜到。”
“夫人,东厢房也没有。”
“夙园就只有个小丫头,奴才连男人的影儿都没见着。”
“这怎么可能?”陆萍尖叫一声,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血色尽褪,“奴婢那日明明瞧见秦欢玉她洗了一件男人的里衣,怎么可能没有——”
季晏礼转过身,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那件里衣,是本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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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动心
一语落地,满院寂静,片刻过后,抽气声此起彼伏。
“怎么可能……”陆萍猛地抬眸看向她,先前的凌厉尽数僵在脸上,声音拔高了好几度,“侯爷,秦欢玉不知检点,败坏门风,这您也要包庇她,替她遮掩吗?”
“本侯的话,你听不懂么?”季晏礼抬眸,冷冽的目光扫过陆萍,桃花眼中暗藏警告。
秦欢玉抬眸看向身侧的男人,瞳孔微微收缩,藏在袖中的指尖蜷起,心尖发颤。
她想不通,侯爷为何会突然认下那件分明不属于他的衣物?
“季晏礼,说话可是要过脑子的。”闻季氏盯着不远处的男人,努力压下想要上扬的嘴角,“你身为长宁侯,尚未娶妻就与府上乳娘有染,若传出去,你可知是何后果?”
老夫人朝她的方向瞥了一眼,旋即移目看向外孙,眼神凝重,“晏礼,你这话当真?”
她也算是看着季晏礼长大的,知他素来清冷寡言,不肯沾染半分是非,可没想到他居然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替一个乳娘扛下关乎女子清白的泼天脏水。
“外祖母,事关清白,孙儿不会胡说。”季晏礼语气平淡,却字字掷地有声,“秦娘子与孙儿院中的张嬷嬷素来交好,静园的衣裳都是张嬷嬷负责,二人结伴去浣衣院,偶然拿错一件里衣,张嬷嬷也早就知会过我。”
“只是不等张嬷嬷拿回衣裳,就被姑母无故重打五十棍,伤得下不了床,这才一拖再拖,引人误会。”
这番话漏洞百出,如此明显的破绽,任谁都听得明白。
可季晏礼偏偏一脸正色,摆明了是存心包庇。
闻季氏死死盯着他,抓住他的错处不放,“季晏礼,你撒谎!当满府的人都是傻子?”
“姑母。”季晏礼懒懒抬眼,语气坦荡,“侄儿一向对您礼让有加,您同样是女人,也该知晓清白二字对女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若姑母不信,侄儿现在就派人去请怀鄞,让他带着今日当值的金影卫来府上断一断这桩案子。”
“你……”闻季氏气得面色铁青,却偏偏又无可奈何,“这是家事,请金影卫来做什么?”
“怀鄞也是家中一份子,他如今被皇上封为金影卫指挥使,这点特权还是有的。”老夫人低头,指尖摩挲着腕上的玉镯,不紧不慢地开口,“老身倒觉得晏礼此话并无不妥,既然争论不休,倒不如请外人来做评判。”
“亲家,杀鸡焉用牛刀,芝麻大小的事儿何须季怀鄞来插一手?”闻季氏心中愤恨,竭力压下眼底的不甘,眼看赶不走秦欢玉,只好转了话锋,“既然是场误会,不如就此散了。”
“侯爷。”秦欢玉咬着嘴里的软肉,唤住季晏礼,垂下眼帘,对上陆萍怨恨不甘的双眼,“那件外袍奴婢从未见过,也不愿无端背上这口黑锅,还求您严查,还奴婢清白。”
季晏礼侧身挡在小女人身前,冷眼睨着跪在地上的陆萍,“既是成衣,领口该有成衣铺子的绣纹才是,云祭,拿着那件外袍,去京中的成衣铺子挨个打听,查查到底是何人买了这件衣裳。”
陆萍脸上瞬间失了血色,将外袍紧紧搂在怀里,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是。”云祭应下,从陆萍手中抽走那件青缎外袍。
陆萍脸色灰败,做不出一丝反应。
她自认手握秦欢玉把柄,从未料想过自己会失败,更没想到自己会输于侯爷的偏心。
“老身本是来看孙儿的,却不成想亲眼瞧见了一桩冤案。”老夫人长叹一声,别有深意的目光落在闻季氏身上,话却是对着外孙子说的,“晏礼,随老身走吧。”
“是,外祖母。”季晏礼颔首应下,路过秦欢玉身边时,低低道了声,“别怕。”
秦欢玉望着他挺拔的背影,忽然有些失神,倏地想起那日水亭下沾着酒气的吻,本无波澜的心轻轻一晃。
老夫人缓步走在石山旁的小径上,身边没有外人,才唤出他的小字,“律之,你今年也二十二了,可有想过以后?”
季晏礼面上温和,没有半分冷意,沉声问道,“外祖母的意思是……”
“朝堂上与你年纪相仿的同僚都成了家,甚至连孩子都会跑了,反观你呢?”老夫人笑望着他,眼底满是慈爱,“院子里连个女娘都不见,你可知外头的人都议论你什么?”
季晏礼垂眸,低声叮嘱她小心脚下,“济云山山匪未平,孙儿无心情爱。”
“我知道你因为承真的死耿耿于怀,可时也命也,长宁侯府命数如此,怨不得旁人。”老夫人缓步朝前走着,语重心长道,“济云山匪患严重,久平不息,我知你孝顺,一心替父报仇,却也不能断了自己的好年华。”
“自从承真和婉儿走后,侯府大权落在你身上,得早日给府中寻个女主人。”
“外祖母,孙儿当真——”
“你是不是对那个小秦氏动了心思?”
季晏礼一瞬失神,藏在袖中的指尖不自觉收紧,直到掌心掐出四个小小的月牙,“外祖母说笑了,孙儿琐事缠身,无心红尘。”
“律之啊,你自小沉稳,从不会失了分寸。”老夫人抿唇笑笑,神色平静,“你惜名节,守规矩,我虽不在长宁侯府,却也知晓你被闻季氏打压,却一再忍让。”
“就是因为你的性子,我才放心把辞儿交给你,只有你掌了侯府的大权,才会善待辞儿,准他做个自由快乐的公子哥儿。”
“可今日,你为了小秦氏,不管不顾,当众失态,众目睽睽之下与闻季氏起争执,连谎都撒得漏洞百出。”老夫人抬眼,看向他紧绷的肩背,她是过来人,一眼便看穿了外孙的掩饰,“律之,你动心了。”
外祖母的一句话,敞亮、直白、不留余地。
季晏礼猛地抬眼,脚步顿住,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动心?
他对……秦欢玉?
“外祖母,我没……”季晏礼想否认,可心底那股汹涌的情绪根本压制不住。
寒风吹过,他眼前又浮现那道单薄的身影立在亭下,被自己圈在怀中吻得呼吸全乱,他越想逃避,那抹身影便越是清晰。
那天不是梦,他却做了连梦里都不敢做的事。
见他失了反应,老夫人无奈叹息,低声笑道,“若是真心喜欢,纳她做个妾也并无不妥。”
季晏礼瞬间回神,神色复杂,“做妾?”
这下,换老夫人怔住,“你想娶她做正妻?”
第35章 好日子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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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死是窦家的鬼
“八两……”
窦老娘身形不稳,勉强扒住门框才站住脚,脸上彻底失了血色,“八两雪花银啊……”
窦老爹抱着宝贝孙子起身,太过激动,连声音都在发颤,“儿子,你是从哪知晓的?”
“外头都这么传,还有同村的亲眼瞧见嫂子出现在京城。”窦洪见爹娘脸色发白,嘴角的笑容一点点淡下去,“爹,娘,你们不会真的不知道吧?”
“难怪这个贱人不肯回来!”窦老爹朝地上啐了口,像被点着的炮仗,“合着是躲出去享福了,留我们两个老的和大宝在这儿挨饿受冻!”
“嫂子跑了?”窦洪虎目圆瞪,下意识看向自己买来的那条肥肉,心都在滴血,“爹娘,你们咋能让财神爷跑了呢!那可是八两月银,我得干多少年杂役才赚得回来?”
“我们……”窦老娘也跟着肉疼,气得跺脚,“你大哥走得早,她又带着秦欢悦那个累赘,我们只想着家里能少两张吃饭的嘴,谁想到她竟入了侯府贵人的眼,早知如此,当初就算是打死娘,娘也不会放她走啊!”
“这个丧尽天良的贱人,克死我儿子还不够,竟还薄待我们两个老的,赚了那么多钱也不知道往家里拿点儿。”窦老爹更是愤恨,脸色铁青,厉声咒骂,“连自己亲生的儿子都能不管不顾,简直是蛇蝎心肠。”
“爹娘,当务之急是得赶紧去把嫂子哄回来。”窦洪也沉了脸,顾不得休息,当即就要出门去,“那可是座银山,真要弄丢了,非得把大腿拍青了不可!”
“对……对呀老头子,老大死了,咱们又没替儿休妻,她赚的银子合该孝敬咱们!”窦老娘清醒过来,赶忙开口,“只要把秦欢玉劝回来,大宝的口粮就有着落了!”
“没写休书,她生是窦家的人,死也得是窦家的鬼。”窦老爹冷哼,眼底凶光一片,“别急,洪儿,明日一早去雇牛车,带我们上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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蕴园
寒雨淅淅沥沥打在雕花窗棂上,天阴得厉害。
秦欢玉眉眼安稳,抱着怀里的小家伙,给他轻轻拍出奶嗝,轻声哼歌哄他入眠。
“这天儿说变就变,改明儿得多加些衣裳了。”岑婆子抱着被淋湿了一小块的锦被匆匆进了屋子,搭在一旁的架子上,又踢来炭盆烘烤,“娘子衣衫单薄,当心着凉。”
“府上已经拨了做冬衣的银子,只是让我换了药,毕竟我身上还带着伤,妹妹和张嬷嬷也没有痊愈,药钱是笔不小的开销。”秦欢玉弯起杏眸,拢紧领口,轻声细语,像是怕吵醒睡梦中的婴童,“我这样穿着习惯了,不觉得冷。”
“秦娘子,角门有人找。”小厮赶来蕴园,也怕惊扰到小主子,低低道了声,“说是你的同村。”
“……同村?”秦欢玉拧眉,将怀中的小家伙轻轻放进摇床中。
秦欢玉撑着油纸伞随着小厮赶去后院角门,一路上,她心里隐有不安,好端端的,怎么会有兆西的人寻过来?
厚重的角门被推开,露出门后两张她死都不会忘记的脸。
秦欢玉脚步一顿,毫不犹豫转身,可下一瞬,她的衣袖被人死死拽住,将她生生扯出角门。
油纸伞砸在地上,守门的小厮眼见秦欢玉要被抓走,当即开口喝止,“住手!你们要干什么?”
“小兄弟,这是我们的家事。”窦洪递上五枚铜板,笑得一脸讨好,即便眼前的小厮只是给大户人家看门的,却也比他有出息多了,“秦欢玉是我嫂子,克死了丈夫又自己跑了,我们家总得寻个说法。”
“这……”小厮望着手心里的铜板,眼底闪过嫌弃,他看不上这点钱,却又碍于窦洪口中的家事,只能闭嘴,若有所思地撇了秦欢玉一眼,转头跑开。
“放手!”秦欢玉稍稍用力,甩开窦老娘的手,眸光彻底冷下来,“你们还有脸出现在我面前?”
“呸!”窦老爹朝地上啐了口,眼神凶恶,恨不得把眼前的女人盯出个洞来,“小贱人,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打得是什么算盘,你赚了那么多银子,想一个人私吞,做梦!”
“大郎刚入土,你就急着往外跑,连亲生儿子都不要了,分明是早就心怀不轨!”
秦欢玉闻言只是轻轻抬眼,眼底只剩一片漠然,“究竟是我心怀不轨,还是你们不肯做人?”
“我在窦家伺候你们多年,从未有过半分懈怠,更不敢有半点错处,可你们又是如何待我的?不准吃饭,日日打骂,甚至卖了我在这世上仅剩的亲人。”秦欢玉莫名眼眶有些发涩,也不知是不是想到了原身的苦难。
“我不和疯犬计较,但不意味着你可以随意攀咬。”
“贱人!”窦老爹怒斥一声,巴掌高高举起,作势要朝着秦欢玉打去。
“老头子,你这是干什么!”窦老娘拦住自家男人,将他推搡到一边,才回首看向秦欢玉,嘴角抽搐着上扬,“老大媳妇儿,娘知道,你心里怨恨我们卖了悦丫头,但当时我们也是没法子了。”
“你刚生完孩子,家里面连只会下蛋的母鸡都没有,没有银钱买荤食给你补身子,又多了大宝一张嘴讨吃的,悦丫头当真是留不住了。”窦老娘强忍怒气,故作慈爱,“老大媳妇儿,娘知道你不容易,一个小寡妇在外抛头露面,还带着悦丫头那么个累赘。”
“这样,你回家来,娘帮你分担,正好你和大宝也能母子团——”
“大可不必。”秦欢玉不等她说完,直言拒绝,“与你们生活在一处,我终日都要提心吊胆,生怕一不留意妹妹就被卖进青楼,窦家,我死都不会再回去。”
她一番反抗,彻底点燃了窦老爹的怒火,他不再容忍,把老婆子推到一边,扬手朝她扇去,“反了你了,只要我们没有替儿休妻,你就是窦家的儿媳妇!敢顶嘴,看我不打死你这个贱人!”
小厮脚下匆匆,朝着颂安堂跑去,刚跨过门槛,还没看清里头的人,就高声喊道,“侯爷不好了,秦娘子的公婆寻上门来了,看上去来者不善!”
立在堂下的男人稍稍一顿,抬起淡薄漠然的凤目望去,声音低沉冷冽,“秦欢玉何在?”
“秦娘子被他们堵在角门刁难,侯爷——”
小厮猛然察觉到不对,小心翼翼地抬头,猝不及防对上一双丹凤眼,吓得一震,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冒了起来,“二…二爷……”
第37章 天冷加衣
“老头子,你有话好好说,跟孩子动什么手啊!”
“爹,爹打不得啊!”
窦家母子拼命拦着男人,生怕他这一耳光落在秦欢玉脸上。
窦老爹气得脸红脖子粗,偏又出不了气,只能瞪着虎眼,恶狠狠的盯着秦欢玉。
“不打吗?”秦欢玉缓步上前,眼神倔强不肯屈服,“你们既然找上门来,我也没什么好瞒着的,我如今是长宁侯府四公子的奶娘,受贵人庇护,你岂敢动我?”
“你这个不守妇道的贱人……”窦老爹紧咬着牙,想要动手,可她的话传进耳中,举起来的手停在半空,再也落不下去,“我们来时便打听过了,长宁侯府连个女主人都没有,你死活不肯跟我们回去,是不是动了歪心思,想给贵人当小妾?”
“啪——”的一声,男人的老脸上赫然多了五个手指印。
“老头子!”
“爹!”
窦家母子惊呼出声,赶忙去扶摔倒在地的男人。
“你……”窦老爹像是丢了魂,仰头看向神色冷漠的小女人,“你敢打你公爹?我可算你半个老子!”
“你算个屁。”
小女人轻柔却不失凌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季怀鄞脚下一顿,掀动眼帘,看向门下那道清瘦单薄的身影,凤目闪过一瞬诧异和新奇。
“这一巴掌是替我妹妹打的。”秦欢玉轻轻笑了下,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上前半步,语气温吞却字字诛心,“像你们这种失了心肝的家伙,怎配我唤一声爹娘?”
“不过是瞧着我能赚钱了,才生出把我哄骗回去的心思。”秦欢玉垂眸,冷冷睨着他们,“我本无意再理会你们,谁知你们却自己送上门来,那正好,随我一同去衙门,我今日就要状告你们坑害良家少女,欢悦不是窦家人,你们私下买卖,就该关紧大狱吃牢饭!”
“还有窦大宝,这一辈子都会背负你们带给他的污名!”
“你……你混帐!”窦老爹气极,一时喘不上气,眼皮朝上一翻,昏死过去。
“老头子!”窦老娘摇晃着他的身子,急得满头大汗,“老头子你醒醒啊,大郎已经走了,你若是再丢下我,让我可怎么活呀!”
秦欢玉扫过窦老爹微微起伏的胸膛,嗤笑一声,“这不是草台班子,唱不出戏来,他还活着,你们别想讹我一文钱。”
“嫂子,你咋能这么说话呢?”窦洪不敢相信面前咄咄逼人的小娘子竟会是那个唯唯诺诺上不得台面的大嫂,他支吾片刻,低声道,“我一回家,就听爹娘说你跑了,我好不容易才劝动爹娘出来寻你,你非但不领情,还气晕了爹,你与从前简直判若两人!”
“我该领谁的情?”秦欢玉眉梢轻挑,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是领他们趁我不在卖掉我亲妹的情,还是领你五年不曾归家,一听说我赚了银子后马不停蹄出现在我面前的情?”
“你们窦家还真是拿旁人当傻子。”
窦洪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嫂子,你——”
秦欢玉面色不变,冷冷抬眼,眼刀子直直刺向窦洪,“今日就算是你们连拖带拽,也得抓着窦长根随我去衙门对峙,休想装晕抵赖!”
最后一句落下,原本还双眼紧闭、瘫软在地的窦老爹顿时睁开了眼睛,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指着秦欢玉,气得浑身发抖,“你这个忤逆不孝的毒妇,竟敢状告公婆,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我窦家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娶来你这么个贱人!”
几句骂罢,他看着秦欢玉投来的鄙夷目光,老脸臊得通红,当即拽着还在发愣的窦老娘,灰头土脸的逃开。
“嫂子,你不孝不义,迟早会遭报应的。”窦洪深深看了她一眼,眼底多是看不懂的情绪,“咱们走着瞧。”
直到窦家三人离去,秦欢玉才松了口气,积压的怒火和委屈散去,眼底波澜渐渐平息,指尖还带着方才用力的泛白,转身捡起纸伞便要回院。
可转头,却撞进了一双含笑的凤目里。
秦欢玉方才的泼辣尽数褪去,杏眸弯起,“二爷。”
季怀鄞不知站了多久,袍边被雨水打湿,身姿高挑挺拔,负手而立,远远看着她,眉眼间是连他自己都不曾发觉的纵容与赞许,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寒雨天凉,二爷怎么在此?”秦欢玉撑着伞,走到他面前行礼,杏眸亮晶晶的,对眼前人毫无防备。
她又变回了往日娇憨乖巧的样子,像猫儿收起了利爪,眯着眼朝主人撒娇。
她身上的奶香气随风漫过来,季怀鄞眉头微不可察的蹙了下,低声问道,“手可打疼了?”
秦欢玉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轻轻摇头,“不碍事,是奴婢处理不当,才让他们寻上门来讨要说法,扰了主子们清净。”
“你做的没错,这样贪得无厌不知所谓的人……”季怀鄞勾唇,后头半句话的声音极轻,“就该送他们去见阎王。”
秦欢玉没听清他的话,诧异抬眸,圆圆的杏眼里映着他的模样,“二爷方才说什么?”
“没什么。”季怀鄞瞧着她低下去的头,接下身上的狐裘披风,轻轻披在她肩头上,“天冷,该加衣了。”
又是这件狐裘。
熟悉的松香气在鼻尖漫开,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想起那日山后喂乳,秦欢玉咬住下唇,小脸瞬间红透,“二爷,这使不得……”
“府上人人都厌弃我唾骂我,如今,连你也不肯收我的东西了吗?”季怀鄞垂眸,睫羽轻颤,向来冷硬的俊脸上第一次浮现委屈的情绪,“原以为,你与旁人不一样,不会嫌弃我……”
躲在石山后暗中观察的十一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二爷这般好的人,奴婢敬仰都来不及,又怎会嫌弃呢?”秦欢玉攥紧身上的狐裘,忙不迭解释,生怕他误会了自己,“这狐裘……奴婢收下就是,等发了月钱,奴婢给二爷买一条更好的,来还二爷的恩情!”
她的一双杏眸闪闪发亮,仿佛一提起还恩,浑身就有用不完的力气,是真心实意想对恩人更好一些。
不过眨眼的功夫,季怀鄞就被哄好了,轻轻勾起唇角,“好,我等着你来报恩。”
石山后头,十三悄悄冒头,望着不远处一对璧人,忧心忡忡开口,“哥,二爷不会惦记上秦娘子了吧?”
“秦娘子再不说以身相许,二爷就快把自己嫁过去了。”十一简直没眼再看,斜眼睨着自己兄弟,“你怎么有空来八卦,可找到三爷的下落了?”
十三点头,“有眉目了。”
第38章 趁早一拍两散
十三刻意压低声音,“侯爷的静园眼线众多,我摸不进去,打算另想办法,却从角门意外瞧见了一个小厮打扮的人鬼鬼祟祟出了府,那人身形与三爷很是相像,我已经派人去跟了。”
“若真是他,直接一刀宰了。”
十一总算有了些笑模样,轻轻颔首,“杀了他,便可以解二爷一桩心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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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欢玉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路小跑着回了夙园,生怕被别人瞧见身上的狐裘。
宽大的披风裹住她纤细的身子,柔软的银白狐毛轻轻蹭着脖颈,暖意蔓延,驱散了寒流。
秦欢玉垂着眼,睫羽轻轻颤动,颊边染上绯红,连耳尖都泛起淡淡的粉色。
她搓搓冻得发麻的脸颊,声如蚊蚋,“这恩情当真是报不完了。”
秦欢玉刚跨过院门,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撞见了立在院中的男子,她顿了顿,小声唤道,“则之?”
季惟安穿着小女人买来的棉衣,身形比穿着薄衫时宽厚了些,但好在容颜清俊,也不显臃肿,听到熟悉的声音,他抬起温润的眉眼,却在看到她身上那件银白狐裘时骤然沉下脸来,凤眸闪过一瞬不甚明显的醋意,连他自己都尚未发觉。
秦欢玉捏住披风一角,脸颊更红,“你怎么……站在外头?”
自从上次贴身换药,她慌张逃离后,再见则之,秦欢玉总是忍不住想起他那句喜不喜欢自己的质问,倍觉尴尬。
“在等你。”说话间,他已经走到了秦欢玉面前。
季惟安垂下眼帘,低头瞧着她身上那件明显是男人所用的狐裘披风,眼神暗沉,“这件狐裘是哪来的?”
他对这件狐裘并不陌生,是季怀鄞那条疯狗素来爱披的。
秦欢玉被他看得有几分不自在,垂着眼,红晕悄然漫上颈间,“二爷心善,体谅我衣着单薄,便将狐裘借我御寒。”
一句简单的解释,却让季惟安心中的醋意更加翻涌。
她从未在自己面前露出过这般娇俏的模样。
在兄长面前谨小慎微,在自己面前霸道强势,唯独到了季怀鄞身边,那双杏仁眼总是亮晶晶的,毫不遮掩眸中的崇拜。
季惟安实在不解,一个杀人如麻人人避之的疯狗,她崇拜什么?
他想不通,索性不再去想。
只要人在自己身边,就足够了。
季惟安俯身,宽大温热的手掌扣住了她的腰身,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将她牢牢困在自己身前无处可躲,不由分说地低头,覆上她粉润诱人的唇瓣。
秦欢玉彻底僵住,杏眸猛地睁大,披风上的淡香和则之身上的药草香混在一起,争先恐后涌入鼻腔,搅乱了她的心神。
这一吻,带着极强的占有欲,像是在宣泄着满心的不安与偏执,又像是在宣告主权。
二人温热的气息交织在一起,药草香彻底将秦欢玉包裹,再也闻不见一丝松木气,她大脑一片空白,奋力推开男人的身子,扬手便是一记耳光。
“你疯了!”
清脆的巴掌声在安静的院子里回响,格外刺耳。
季惟安被打得偏过头,俊脸瞬间浮现清晰的指印,他怔住,垂在身子两侧的手瞬间攥紧,却不敢再上前。
“如果这就是你报答救命之恩的方式,那我们趁早一拍两散,各走各的路!”秦欢玉抬眼瞧着他,泪在眼眶里打转,又羞又恼,从他身边跑过,仓皇逃离。
季惟安独自站在院中,缓缓抬手,修长的指尖轻轻触了下红肿麻木的脸颊,眼底闪过更偏执的疯狂。
秦欢玉跌撞着跑回西厢房,反手关上房门,呼吸急促,心跳如擂。
“阿姐?”小丫头坐在床边,手里还举着一块桂花糕,见姐姐这般惊慌,一时也没了食欲,“阿姐你怎么了?”
秦欢玉咬住被吻得发麻的下唇,竭力掩盖自己的异样,“没什么,哪来的桂花糕?”
“则之哥哥买的。”秦欢悦抬手往圆桌上一指,脆生生道了句,“哥哥还给阿姐买了东西。”
“他……偷偷出去过?”秦欢玉怔了瞬,随即红了脸,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恼的,“他还真是疯了,带伤偷跑出去,就不怕被从前的仇家发现?”
一个用嫩黄色锦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盒子搁在圆桌正中央,边角被仔细整理过,方方正正,一看便知用了心。
秦欢玉解下披风,冷着脸走到圆桌前,解开绳结,打开盒子,入目,是一件料子柔软做工精致的青绿棉衣,领子上有一圈柔软的白毛,袖口处还绣着细密的花纹,光是把手覆上去,就能感觉到暖意融融。
“是新冬衣!”小丫头惊呼一声,旋即笑弯了眼睛,“则之哥哥一定是心疼阿姐受冻,才冒险跑出去买衣服的。”
秦欢玉捧着手里厚重却不臃肿的棉衣,心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用力攥住,方才的委屈和愤怒慢慢消散,五味杂陈。
“阿姐,快试一试。”
新衣加身,完美贴合她的身体曲线,衣长和腰围都恰到好处,秦欢玉身形纤瘦,素日里穿得衣裳都略显宽松,可这件新冬衣仿佛是量着她的尺寸特意定做一般。
“我看了你的身子,就该娶你,对你负责。”
温润清朗的声音响彻脑海,秦欢玉倏地羞红了脸,攥着袖口的手用力到泛白。
好一个登徒子!
买来的衣裳与自己身形分毫不差,他究竟是用眼看的还是用手摸的?
瞧着铜镜中的自己,秦欢玉咬了咬唇,压下心底的纷乱,转身推开门,朝着东厢房走去。
四周静悄悄的,平日里,为了不被人发现,东厢房的门总是紧紧闭着,今日却一反常态,留着一道窄窄的缝隙,隐有血腥气从里头飘出来。
秦欢玉心头一紧,步子放轻,缓缓伸手推开房门。
日头昏暗,屋里也灰蒙蒙的,季惟安坐在桌边,背对着房门,上身衣衫堆在窄窄的腰间,露出线条紧实的脊背,先前的纱布已经被鲜血染透,他手里拿着药膏和纱布,手法笨拙。
“你……伤口怎么又崩开了?”
听到动静,季惟安挖药膏的手僵在半空,缓缓回眸,俊朗的侧脸上还泛着明显的红,见是她,下意识想要扯过衣衫遮挡身子,却不慎牵扯到伤口,疼得闷哼一声。
“让我来吧。”秦欢玉连忙上前摁住他的手,接过他手里的药膏,软着声音轻骂,“笨手笨脚的。”
季惟安眸中闪过得逞的晦暗,面上却不显露,垂下眼帘,看上去委屈又脆弱,“你还在生我的气……”
第39章 必须对他负责
“你日后不可以再随随便便亲我了!”
秦欢玉猛地抬起头,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湿漉漉的凤眸里,到了嘴边的话又卡住,只能怒气冲冲地瞪他一眼,小声道,“挨了一耳光,想来也能长些记性。”
季惟安简直是女娲的炫技之作,比秦欢玉见过的所有男人都要美上几分。
顶着那样的一张脸,根本不忍心过多责骂他。
季惟安好似也发觉到了这一点,俯身向前,俊脸近在咫尺,“都是我不好,得知那件狐裘是男人所赠,心里醋得厉害,一时没忍住气,日后绝不会像今日这般无礼。”
等他亲手宰了季怀鄞,就不会再有碍眼的人送她贴身之物了。
秦欢玉抬眼瞪着他,“什么醋得厉害……你我之间清清白白,不要胡说。”
“是我太在意你才失了分寸,你打我骂我都是应该,就是别不理我。”季惟安坐正身子,不动声色地将堆在腰间的衣衫又往下扯了扯,面上自责,“我家里人都死绝了,世上再无亲人,唯有你一个可以牵动我的情绪,也只有你会真心实意地关心我。”
“只要你不抛下我,怎么惩罚我…都可以……”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别有一番意味。
秦欢玉脸上热意升腾,慌张之下去捂他的嘴,却被一滴泪砸中手背。
“秦欢玉……”季惟安微微弯下腰,俊脸埋在她颈窝,虚虚环着她的腰,脊背颤抖,声音闷哑,“我身边只有你了。”
他身姿高挑,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住女人娇小的身子。
秦欢玉怔住,呼吸也跟着乱了节奏,想起身上的棉衣,沉默须臾,才抬手拍了拍他没有受伤的地方,轻声安慰,“欢悦很喜欢你,只要你安分守己,不再动不动就亲人,我不会赶你走的。”
季惟安抬起头,垂眼瞧着自己在她颈窝里悄然留下的一抹红痕,眨巴着婆娑的泪眼,看上去像是一只被人抛弃的幼犬,可怜巴巴的开口,“此言当真?”
“养一个也是养,养一双也是养。”秦欢玉认真点头,真的把他考虑进了未来,“等到我攒足了三百两,咱们就离开京城,找一个谁都不认识的小镇买一座小宅子,安安稳稳的生活。”
季惟安眸中闪过幽光,面上仍旧一副脆弱易碎的可怜模样,吸了吸鼻子,低声应道,“我也能养家,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在世上便能多一个亲人。”
秦欢玉挠挠头,觉得他这话有些别扭,却又说不上是何处不对劲。
季惟安紧盯着她,像是毒蛇盯中猎物一般,只等着猎物放松警惕就缠绕其身。
秦欢玉看了他的身子,就必须对他负责。
无论是季晏礼还是季怀鄞,都不配站在她身边。
兄长肩负重任又身份尊贵,妻子必然是高门大户的嫡女,季怀鄞野心膨胀,又是条疯狗,危险十足,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拆家。
秦欢玉想要的安稳人生,只有自己给得起。
秦欢玉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地给他上药,“你贸然出府,就不怕被之前的仇家发现追杀吗?”
闻言,季惟安唇边的笑意淡了几分,眉头轻蹙,“不妨事,你把银钱都拿出来给我和欢悦买了棉衣,自己却穿着单薄,我心中过意不去,就把新作出来的两幅画卖给了书铺,给你换了件冬衣。”
季怀鄞的狗腿子无处不在。
此番出府,还真被他的手下发觉,跟了自己好长一段路,才勉强甩开,确定没有尾巴后才溜进了侯府。
他还真是铁了心要杀自己。
“以后不要再偷偷溜出去了。”秦欢玉替他换好纱布,眉眼低垂,“若是被仇家察觉,你恐怕就回不来了。”
季惟安瞧着她的侧脸,有一瞬间失神,唇边牵起一抹笑,温声应下,“好。”
指尖悄悄蹭过去,想探上小女人的素手。
“秦娘子,可在院子里?”
“来了!”
岑婆子的声音从外头传来,秦欢玉匆忙应了声,忙不迭起身,朝外跑去开门。
季惟安怔住,指尖僵在半空,默了半晌,才缓缓收回。
秦欢玉拉开院门,瞧着站在外头的老妇,笑着问道,“岑姨,可是小主子饿了?”
“不是不是,小主子才吃过奶没多久,不会轻易饿的。”岑婆子摆摆手,笑出一脸褶子,“是有好事了,侯爷体恤咱们这些做下人的,特意发了冬衣和棉被床褥,都堆在角门了,让咱们挨个去领呢!”
“真的?”秦欢玉顿时喜笑颜开,急忙关好院门,挽住岑婆子的臂弯,“那咱们可得快些去,免得东西都被人抢了去。”
岑婆子连连应声,拍着她的手背,“是是是,我想着你没有几件冬衣,就赶忙过来叫你了。”
二人赶到角门时,门前已经围了不少人,都在为了几床被褥争抢呛声。
“一人一份,抢什么?”云祭怒斥出声,“再有喧闹者,通通把府上给的贴补还回来。”
四周顿时安静下来,那些刁奴全都收敛了性子,不敢再生事。
远远的,瞧见秦欢玉,云祭原本冷着的脸色瞬间由阴转晴,朝她招招手,“秦娘子,你也来了啊。”
秦欢玉朝他弯起眼睛,粉唇轻勾,“云侍卫,我来领府上的贴补。”
“早就给你准备好了,在这儿呢。”云祭带着她走到一边,往她怀里塞了个厚厚的包裹,“侯爷仁善,知道你独自养活妹妹不容易,贴补都是双份的,还有你上次托我卖出去的书画——”
云祭解下腰间的荷包,递到她手心,“这是十两银子,你收好。”
秦欢玉杏眸猛地瞪圆,唇瓣开合数次,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么多?”
“书肆掌柜说表弟画得很好,日后若还有画作,可以一并送过去。”云祭望着她手心里的荷包,一阵肉疼,嘴角抽搐着上扬,“掌柜慧眼识英才,十两银子已经是保守着给了。”
秦欢玉捧着荷包,指尖用力到泛白,连忙开口,“多谢……多谢云侍卫!”
“不必客气。”云祭苦笑着摆了摆手,余光瞥向站在不远处静静望向这边的主子。
也不知道这笔银子,侯爷会不会给自己报了……
第40章 年关探亲
眼看年关将近,高门富户早就挂上了红灯笼,唯独长宁侯府不加一饰,从外看去空空荡荡的,没有半点喜气。
辰时三刻,一辆简朴矮小的马车在侯府大门前停靠。
“今儿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没什么要紧事,不准往前院靠。”张嬷嬷早就养好了身子,板着脸训刚进府的新人,“都去忙吧,倘若被我发现有人偷懒耍滑,别怪我不留情面。”
“芙蕖,你过来。”
张嬷嬷手里拉着一个看上去年纪不大的丫头,将她带到秦欢玉面前,义正言辞道,“这是秦娘子,日后就是你的主子。”
“奴婢明白。”芙蕖重重点头,作势要朝秦欢玉行大礼,“芙蕖定当竭尽全力照顾秦娘子——”
“且慢。”秦欢玉眼疾手快拦住她弯曲的身子,将怀里的奶娃娃轻轻放在摇床里,一脸迷茫的看向张嬷嬷,小声道,“嬷嬷,这是怎么回事?”
“侯爷体谅你养家辛苦,既要看顾着小主子,又要照顾自己的幼妹,难免分不开身。”张嬷嬷朝她挤了挤眼,笑得别有深意,“放心,芙蕖这丫头是侯爷亲自挑选的,底子干净着呢。”
“不可,嬷嬷,这不合规矩。”秦欢玉面色大变,连连摆手,“我本就是来侯府做工拿月钱的,哪有让丫鬟照顾我的道理?”
“侯爷的好意,岂容拒绝?”张嬷嬷有些忍不住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多一个人照看悦丫头,没什么不好的,总归是帮你分担了一部分。”
“今天府上有外客,是远在卢城的旁支过来主家探亲,侯爷的生母邵夫人也在其中。”张嬷嬷没时间和她聊上太多,只能匆匆交代两句,“若无大事,不可去前院,欢玉你在此守着小主子,我得去主子们身边候着。”
“好。”秦欢玉轻轻颔首,眼看着她走远,再瞧瞧站在自己身边眨巴着星星眼看自己的小丫头,扯出一抹礼貌又不失尴尬的微笑。
颂安堂内欢笑声不断,但大多都是一家在乐。
季晏礼坐在上首,眉眼轻垂,神色晦暗不明,桌几的另一头是穿着锦绣华服,戴了满头珠翠的闻季氏。
旁支进京探亲,她自然要露面。
邵氏扫过堂内,轻轻放下手里的茶盏,端着笑开口,“怎么不见二爷和三爷?”
“他们兄弟三人忙得很,今日得知你们来,律之可是专门告了假诚心接待。”闻季氏端着手里的汤婆子,皮笑肉不笑的开口,“卢城距离京中路途遥远,辛苦你们跑上一趟。”
“主家添了新生儿,我等岂有不来看望的道理?”邵氏扬起笑脸,“晏礼毕竟是我亲生的,多年不见,心中自然也是牵挂着的。”
“律之如今是长宁侯,与之前大不相同了,眼下所享受的一切都是侯府给的。”闻季氏把玩着手里的珠串,漫不经心地开口,“他如今是侯府的门面,一言一行都得规矩着,不能再像从前那般行事自由了。”
二人看似在叙家常,实则暗中较量,谁也不服谁。
这个说生亲,那个说养亲,心思却无异,都想从长宁侯府分一杯羹走罢了。
邵氏斜睨着她,唇角轻勾,“晏礼,四公子呢,怎么也没带来前头瞧瞧?”
张嬷嬷知晓侯爷素来不愿与卢城人多言,忙不迭接过话茬,“回邵夫人的话,小主子在后院呢,由乳娘照看着。”
“怎么没抱过来瞧瞧?”邵氏理齐衣衫,笑容憨厚,“我们大老远赶过来,就是为了看四公子的。”
“去把辞儿抱过来。”闻季氏一挥手,不等季晏礼开口便做了决定。
季晏礼牵动嘴角,面上挂着不咸不淡的笑意,眼底却毫无波澜。
长宁侯府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戏索然无味,拐着弯唱来唱去,虚以委蛇,惹人厌烦。
秦欢玉抱着小主子踏进中堂,季晏礼才有了反应,掀动眼帘,目光落在她新换的冬衣上。
季晏礼不动声色地拧眉,她身上穿得并不是自己送的那几身。
“这就是四公子?快抱过来让我瞧瞧!”邵氏脸上一喜,忙不迭朝秦欢玉招手,示意她抱着小家伙过去。
秦欢玉下意识看向主座上的男人,见他轻轻颔首应准,才将孩子放到邵氏怀中。
“这眉眼当真像极了先夫人。”邵氏抱着季念辞,在怀中轻轻摇晃,笑得一脸慈爱,“瞧着便是个有福气的。”
“我倒觉得辞儿长得更像承真一些。”闻季氏睨着她,语气平静,却在暗暗较劲。
秦欢玉垂着眼站在邵氏身边,目光定在小家伙身上,生怕出了什么差池。
季念辞躺在不熟悉的怀抱里,小嘴儿一瘪,当即便哭出声来。
“哎呦,这是怎么了?”邵氏吓了一跳,连忙拍着他的小身子,“可是饿了?”
秦欢玉柳眉轻蹙,眼底闪过狐疑。
明明才喂过乳水,还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不会饿哭。
“想来是认生。”闻季氏低头欣赏手里的珠串,懒懒开口,“辞儿如今可只认乳娘,其余人是一概不理,也不知那乳水里掺了什么迷魂汤——”
“姑母,慎言。”季晏礼连眼帘都没挑动一下,漠然开口。
“你……哼!”闻季氏怔了瞬,欲言又止,最后只冷冷嗤了一声。
邵氏顿了顿,别有深意的目光落在秦欢玉身上,旋即扬起笑脸,轻轻摇晃着怀中的幼儿,渐渐的,小家伙的哭声当真弱了些。
“婴儿就得时常哄着,谁与他呆得久,他越粘谁。”邵氏语气温柔,像是真心疼爱这个小家伙,“这些年来,晏徽很有长进,生意还算顺利,此番进京,我们拿了不少绫罗绸缎和瓜果特产,小燕,差人把咱们拿的东西搬过来,给国公夫人过过目。”
一抬抬红木箱子搬进来,闻季氏这才坐直了身子,起了几分兴趣。
“临近过年,这都是孝敬主家的。”邵氏笑容温和,眉眼间确与季晏礼有几分相似,“还请国公夫人好生瞧瞧,能不能入得了眼。”
闻季氏起身走过去,注意力全都在那几抬红木箱子上,其余人也被箱内的金银珠宝闪到了眼睛。
邵氏环顾一遭,见季晏礼垂眸不语,不曾看向自己,嘴角勾起一道微不可察的弧度,指尖探上怀中婴儿的额头,眼底闪过阴狠,接着便要用力。
下一瞬,她的手猛地被人攥住。
邵氏慌张抬眼,恰好撞进秦欢玉平静无波的杏眸中。
第41章 一辈子衣食无忧
“不敢劳累邵夫人。”
秦欢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压低声音,“小主子近来长身体,重了不少,还是奴婢来抱吧。”
“不必。”邵氏深深看了她一眼,甩开腕上的手,“这么小的孩子,累不到哪里去。”
季晏礼似有察觉,抬眼看向小女人的方向,见她面色不对,缓缓起身朝着二人的方向走去。
“把孩子给她。”
邵氏闻声抬眸,瞧见亲生的儿子站在自己面前,清隽的脸上没有半分暖意,桃花眼似覆着一层薄冰,她怔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道,“我只是见四公子生得讨喜,想多抱上一会儿,这都不可以吗?”
季晏礼眉间微蹙,吐出口的每一个字都裹着厌烦,“把孩子给她,话不过三。”
邵氏愣了许久,久到连秦欢玉抱走了孩子也没反应。
“哥,你怎么能这样和阿娘说话?”季晏徽猛地起身,脸色极其难看。
季晏礼徐徐回眸,望向那张与自己有三四分相像的脸,拧眉问道,“你唤我什么?”
“……哥。”
“你也配?”季晏礼嗤笑一声,门帘卷起,微风吹入堂中,撩动他鬓边碎发,那张清冷绝尘的俊脸上是明晃晃的厌恶,“见到本侯,不仅拒不行礼,还胡乱攀亲,当长宁侯府是什么地方?”
季晏徽伸在半空中的手倏地僵住,脸色一点点凝固。
邵氏也白了脸,不敢相信亲生的儿子竟会当众驳了自己的面子。
闻季氏压住上扬的嘴角,跳出来装和事佬,“都是一家子,律之,你少说两句,姑母知晓你心在侯府,但邵夫人再怎么说也是你的生母。”
季晏礼眉头皱得更紧,不知怎地,他不愿让秦欢玉瞧见自己处处受制的样子,凝眉朝她望去,声音暗哑,“抱着孩子回去。”
“……是。”秦欢玉福礼,紧紧抱着怀里的小主子,转身跑开。
邵氏缓缓起身,脸上还浮着不可置信,“晏礼,你……”
“云祭。”季晏礼唤来心腹,清俊的脸上不见分毫动容,“备两间客房,让远客宿下。”
“是,侯爷。”
“晏礼…晏礼……”邵氏脸色彻底白透,她想要说些什么,却被云祭挡住脚下的路,只能眼睁睁瞧着亲儿子离自己远去。
季晏礼缓步走在竹林的小径上,清冷的眉眼间郁色蔓延。
他有时候很羡慕季怀鄞。
谁惹自己不快,统统杀了泄愤,总比处处受限来得痛快。
“侯爷。”
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季晏礼脚步一顿,抬眼望去。
风过青竹,日光顺着竹叶间的缝隙透下来,在青砖地上留下细碎的柔光。
女人就立在竹林中央,怀中稳稳抱着一个锦缎襁褓,青绿色的棉衣贴合曲线,裙摆被风掀动,乌黑长发松松挽着,添了几分温婉,像是抱着孩童等待丈夫归家的娇妻。
这一刻,满林苍翠和日光都成了她的背景,四周寂静一片,无人惊扰,季晏礼心尖发颤,藏在袖中的手蓦然收紧。
秦欢玉不知他心里想的是什么,抱着孩子匆匆赶来,面露疑虑,“侯爷,奴婢有事要禀。”
季晏礼堪堪回神,勉强扯起唇角。
是了,她若无事,定然见了自己就要扭头跑开。
季晏礼稳住心神,努力平复激荡的心海,压着嗓音开口,“何事?”
“奴婢怀疑……邵夫人想对四公子下手。”
秦欢玉犹豫片刻,还是决定直言,对上侯爷略显诧异的眸光,小心翼翼道,“奴婢方才瞧得真切,邵夫人卯足了力想要摁上四公子的囟门,婴童才出生不久,囟门尚未闭合,若用力摁压,轻则致使婴儿痴傻,重则毙命。”
季晏礼不懂这些孩童上的知识,长眉紧拧,眸中闪过森寒,“你为何要告诉我,你难道不知邵氏乃我生母?”
“知晓。”秦欢玉颔首,眸中闪过坚定和一丝迅速闪过的信任,“但直觉告诉奴婢,侯爷不会伤害小主子,也不会容忍他人动小主子分毫。”
季晏礼愣了瞬,眼中划过愕然。
自从侯府换了当家人,他便成了众矢之的,季怀鄞憎他,闻季氏恨他,就连外人都在猜测长宁侯遇难、侯夫人难产惨死,是不是自己的手笔。
唯独秦欢玉,这个避他如蛇蝎的女人肯相信自己。
“我若是行不义之举,岂不就是辜负了你的信任?”季晏礼低头失笑,目光落在她怀中的婴儿身上,小家伙压根不知道自己差点遭遇毒手,安然酣睡,呼吸均匀。
季晏礼眸中泛起点点笑意,指尖轻轻触上他的脸颊,“若有人敢动辞儿,我绝不放过。”
夜深,静园的门被人叩响。
云祭推开书房的门进了屋子,面色凝重,“侯爷,邵夫人来了,非得要见您,无论属下怎么赶都赶不走。”
执笔的手顿了顿,季晏礼面上闪过一瞬厌烦,迅速整理好情绪,将狼毫笔放好,“带她进来。”
“是。”
“晏礼……”邵氏站在门前,犹豫着开口,“你是不是还在怪阿娘?”
季晏礼连头都没抬,语气听不出喜怒,“不曾。”
“那你今日为何当众拂了娘的面子?”邵氏脸色仍旧苍白,咬着下唇,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这么多年没见,你就不想阿娘吗?”
“当初既把我送来侯府受尽磋磨,又何必现在跑来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季晏礼缓缓抬眸,眼底多是讥诮,“舍弃一个儿子,护住全家安宁,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吗?”
“我……”
“长宁侯府三个儿子都是从旁支过继来的,独我,亲生父母尚在人世。”望着他眼底的泪光,季晏礼忍不住嗤笑,眼神愈发厌恶,“二十年,整整二十年,你不曾来看过我一眼,却在我袭爵之后备足了礼登门叙亲。”
“邵夫人,你让我觉得恶心。”
邵氏身子一晃,险些站不住脚,幸而抓住了桌沿才没有跌坐在地,“晏礼…无论你信不信,娘从未想过舍弃你,虽说把你送来侯府是我们的主意,但我们心里也是绞着疼的,这全都是为了让你过上好日子!”
“如今老侯爷去世,整个侯府都是你的了,只要我们神不知鬼不觉的送走那个小的,你便可以一辈子衣食无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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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秦娘子不见了
“一辈子衣食无忧?”
季晏礼扯唇,片刻恍惚,“二十年前,邵夫人也说了同样的话。”
邵氏攥着袖口的指尖用力泛白,脸上臊得厉害,却辩驳不了半句,“晏礼……娘都是为了你好,真的只是为了你好。”
季晏礼端起手旁的茶盏,氤氲水雾模糊了他的眉眼,“卢城的事,你当我一概不知?”
“卢……卢城?”邵氏抬眼去看男人的脸,面上局促。
“季晏徽已经到了该娶妻的年纪,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谁猜不出?”季晏礼垂下眼帘,瞧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声音冷冽,“舍大为小,邵夫人也不是头一回做了。”
邵氏咬着嘴唇,声音渐渐带上了哭腔,肩头耸动,“晏礼,你还是在怪娘,当年……你是长子,被带走时,晏徽尚在襁褓之中,二十年,娘每个日夜都在想你,可主家不准爹娘进京,你如今成了小侯爷,娘才敢大着胆子来寻你。”
季晏礼没应声,垂下头去,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系着的云纹玉佩。
玉佩原是一对儿,只是另外一半被他送给了秦欢玉。
“晏礼,娘是真心为你打算的。”邵氏打量着他的脸色,见他沉默,还以为是默许了自己继续说下去,“侯府如今共有四子,你们三个养子身份不正,早晚会被踢出局的,闻季氏搬回娘家就是最好的证明,她不会放任你彻底掌权。”
“这个恶人,娘愿意来做。”邵氏深吸一口气,神情严肃,“只要能替我儿清除前路的阻碍,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娘也心甘情愿。”
季晏礼抬眼,目光扫过邵氏,扯出一抹温和的笑,语气也平和不少,“你想怎么做?”
见儿子肯对自己露出笑脸,邵氏松了口气,连忙开口,“关键,要从那个乳娘下手。”
“有点意思。”季晏礼勾起唇角,桃花眼下卧蚕浅浅晕开,眼底却不见半分笑意,“继续说。”
“娘本想用力摁上四公子的囟门,让他变成痴儿,却被那个看上去年纪不大的乳娘识破,险些坏了我的大事,她太过机敏,有这样的人守在四公子身边,咱们想明着动手可不容易。”
“好在娘给蕴园里伺候的下人塞了不少银子,仔细盘问,才得知四公子对核桃花生之类的果子过敏,只要在乳娘的吃喝上做些手脚,便可以把祸水引到她身上。”邵氏自觉聪明,一股脑将自己的计划全部抛出来,“这般,便能保住我儿的侯爷之位!”
“若那乳娘有所察觉,便先杀四公子,再赖到她身上就是。”
“邵夫人可真是……”季晏礼低头嗤笑,眸中闪过一瞬漠然,“算无遗策。”
“不知我是不是也在邵夫人的算计之中?”
邵氏愣了愣,旋即摇头否认,“晏礼,娘是真心——”
“本侯母亲已经过世,还请邵夫人尊重逝者,莫要胡乱攀亲。”季晏礼勾起薄唇,身影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孤绝,“再有下次,本侯绝不姑息。”
邵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方才还肯对自己和颜悦色的儿子怎么就在一瞬间变了脸,她上前几步,喃喃道,“晏礼……”
“云祭,把她拖回客房,禁足上刑,不准任何人探望。”再瞧她的眼泪,季晏礼只觉得胃里翻涌着一阵恶心,眼神冷冽如霜,“问不出是哪个下人泄露了辞儿的喜恶,你提头来见。”
“是,侯爷放心。”云祭低声应下,用力攥住邵氏的手腕,将她连拖带拽的扯出了书房。
“晏礼……晏礼!”邵氏发髻凌乱,一脸不可置信的瞧着亲儿,“季晏礼,我可是你的生母!”
烛火依旧跳动,盏中的茶水也早已凉透,季晏礼独自坐在案前,方才的凌厉尽数褪去,只剩一身化不开的落寞。
指尖触上微凉的玉佩,季晏礼眸中才多了些许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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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巷口街边飘着糕点香,肉菜摊子前吆喝声不绝于耳,还有几处代写春联的小摊。
长宁侯府门前停了辆低调宽敞的马车,三两个下人正往车厢里塞东西。
秦欢玉怀里抱着小家伙,蹙眉凝着不远处的马车,“架势这么足,是要去哪?”
“低声些,莫要让前头的人听到了。”张嬷嬷轻轻扯了下她的袖子,刻意压低了声音,“殷国公府的老夫人设下寿宴,国公夫人身为家中主母,自然要到场,老夫人放了话,说是想看一看咱们侯府的小主子,夫人允了,命你我随行。”
秦欢玉不动声色地拧眉,没有应声。
张嬷嬷长叹一声,面露无奈,“我也知道你不喜出府,可陆兰有伤在身,本就下不了榻,还因为陆萍被发卖出府的消息急火攻心昏了过去,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没法子,只能你去。”
“放心,这次是国公夫人亲口说的要你我随行,不是私自出府,饶是她想找茬,也罚不到咱们身上。”
“倒不是惧怕这个……”秦欢玉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婴童,脸色有些难看,“是我这心里惴惴难安……罢了,或许是我多心。”
一路上,秦欢玉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却还是察觉到闻季氏不善的目光时常落在自己身上。
怀中的小家伙粉雕玉琢,正闭着眼睛睡得安稳,小嘴巴时不时咂两下,格外惹人怜爱。
“等等。”闻季氏冷不丁开口,周嬷嬷掀开厚重的帘子,她染着蔻丹的手朝外一指,低声道,“百糕斋是老字号了,婆母素来爱吃他家的糯米软糕,你,去买六盒回来。”
秦欢玉闻声抬眸,便瞧见她的指尖落在了自己身上。
“夫人,还是老奴去买吧。”张嬷嬷适时开口,脸上堆起笑,“秦娘子抱着小公子多有不便,外头天凉,稍有不慎就——”
“怎么,她抱着辞儿便什么都做不了了?”闻季氏目光一凌,语气冷了下来,“一个身份低贱的乳娘,还能做主子不成?”
“老奴不是那个意思,夫人……”
“是,奴婢遵命。”秦欢玉握住张嬷嬷的手,小声应下闻季氏的无理要求,抱着怀中的小家伙起身,踩着脚凳,朝百糕斋走去。
“掌柜的,六盒糯米软糕。”
秦欢玉还没来得及递上荷包,旁边的巷子口忽然窜出一道身影,扯住她的臂弯,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她的口鼻。
“唔唔——”秦欢玉只能呜咽出声,努力瞪大双眼朝着马车的方向望去,可她力不及男人,还是被拖进了巷子里。
“快跑!有人当街强抢民女——”
不知是谁喊了声,张嬷嬷心头一颤,顾不得规矩,当即掀开车帘朝外看去。
百糕斋门前排队的人群一哄而散,却不见那道熟悉的青绿身影。
“夫人!秦娘子她不见了!”
第43章 我宰了你
“你喊什么?”闻季氏瞪她一眼,眸中是浓浓的不耐,“说不定是跑到何处给自己买东西去了。”
闻言,张嬷嬷松了口气,拼命在心里安慰自己,“对对…秦娘子吉人自有天相,不会出事的……”
可等她四处望去,周边的小摊前都不见秦欢玉的身影,她心里的不安逐渐放大,“夫人,四周都没瞧见秦娘子,该不会真的出事了吧?”
闻季氏压根不在意那个小贱人的死活,扶正髻上的金钗,懒懒开口,“她那么大个人,还能丢了不成?”
“夫人,秦娘子怀里可还抱着小主子呢!”张嬷嬷见她不当回事,只能搬出四公子来。
听了这句话,闻季氏垂下去的眼帘轻轻掀动,眼底闪过凝重,“周嬷嬷,你速速派人去四周找找,不可惊动旁人。”
“是。”周嬷嬷也是一脸平静。
张嬷嬷浑身脱了力,心中掀起巨浪,国公夫人甚至连亲侄儿的安危都不甚在意。
没有人管秦欢玉的死活,她得管。
张嬷嬷踉跄着下了马车,四处去寻那道青绿,“秦娘子……秦娘子!”
冷巷子的另一头,秦欢玉被男人粗暴的拧住胳膊,只容她一只手抱住怀里的孩子,她拼命挣扎,却不是男人的对手,胳膊被用力往后拧着,疼得她几乎昏厥,另一条胳膊酸麻难忍,但她依旧将小主子牢牢护在胸前,不敢松懈。
熟睡中的季念辞被折腾醒,瘪起嘴,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稚嫩清脆的哭声在空旷的冷巷里回荡,格外刺耳。
秦欢玉心急如焚,却挣扎不动,眼泪终是忍不住滚落,一滴滴砸在锦缎襁褓上。
“我早就和你说过,咱们走着瞧。”
男人的声音从头顶响起,还混杂着难闻的汗臭味,秦欢玉猛地想起一人。
窦洪。
一想到是他,巨大的危机感将秦欢玉吞没。
她不能出事,更不能让小主子置身险境,不然欢悦和则之也难逃一死。
听出是窦洪的声音后,秦欢悦不再挣扎,慢慢积蓄力量,任由他压着自己到一处破庙前。
窦洪用力推搡她,暗骂一声,“贱人,给我进去!”
秦欢玉踉跄了好几步,才堪堪站稳脚,手轻轻拍着小家伙的后背,以作安抚,直到哭声渐弱,她才抬起小脸,看向门外的男人。
她温柔的模样恰恰刺伤了窦洪的眼,他紧咬牙关,低声骂道,“贱人!你倒是对别人的儿子照顾有加,大宝在家里都快饿死了,也没见你管过一次!你这个蛇蝎心肠的毒妇——”
“窦洪,我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秦欢玉稳住心神,缓缓开口,“你在众目睽睽之下行这般疯癫的举动,无疑是走到了绝路,为银子而来罢了。”
“只是你可知我怀里抱着的是长宁侯府唯一亲生的血脉?”
“你犯不着来吓唬我,我这般,还不都是你害的?长宁侯府若要算账,也得算在你秦欢玉头上!”窦洪面上戾气不减,嗤笑一声,“你上次若是肯老老实实给钱,我又怎会走投无路?”
“上次你们来寻我,我自然是高兴的,我年纪还小就成了寡妇,再无婆家和小叔子帮衬,这以后的日子定是难走。”秦欢玉低下头,轻叹一声,转了话锋,“只是你和爹娘不该在大庭广众之下向我要钱,我若是给了,传到贵人耳朵里,可就麻烦了。”
“大宝是我亲生的儿子,我又怎会不惦记他?即便你们没来找我,我也是要把月银寄回去的。”
窦洪站在她面前,一脸凶神恶煞的盯着她,好似在判断她怀中真假,“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小叔,我们是一家人,蒙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秦欢玉轻轻扬起粉唇,看上去乖巧懂事,按年级来算,她比窦洪还要小上两岁。
窦洪双目瞪圆,脸色难看,“可你当众给了我爹一耳光!”
“我确实对二老卖掉欢悦的事心存不满,冲动之下动了手,可细想来,成亲这几年,若是没有公婆帮衬,我也不会活到现在。”秦欢玉故作胆怯,垂下头去小声开口,“你若是私下独自来寻我,我定然会给你银子的,我这个当娘的,总不能亲眼看着大宝饿肚子。”
“当真?”窦洪眸中闪过狐疑,可瞧见她眼底的恐惧不似作假。
“自然。”秦欢玉连连点头,为表真心,从腰间解下荷包,朝着窦洪递去,“这是我领的赏钱,足有三两,你先放我离开,拿着这些银子去买些粮油,再去吃个酒,明日一早,在侯府门前等我,我再给你五两。”
“你……能有这么好心?”话虽如此,可窦洪明显不如方才那般警惕。
“我一个弱女子,力气速度都不如你,还能诓骗你不成?”秦欢玉面上一片真诚,小声道,“我怀里还抱着个孩子,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我即便跑了,也跑不动多远,就得被你抓回来。”
“与其那样,还不如一开始就老实些,免得一家人伤了和气。”
“……算你识相。”窦洪变了脸色,犹豫着上前,手朝着荷包伸去。
下一瞬,原本乖巧懂事的小女人忽然露出爪牙,伸出两根手指,朝着他双目刺去。
“啊——”窦洪大喊一声,两手捂着刺痛的双眼,“秦欢玉,你这个贱——啊!”
还不等他骂出口,下体便被女人狠狠一踹,窦洪惨叫不止,捂着下身痛得在地上打滚儿。
秦欢玉顾不得捡起掉落在地的荷包,左右里头不过十几枚铜板,保命要紧,她抱紧怀中的小家伙,拔腿就朝庙外跑去。
她瞧见来时路上有一块石碑,上头刻着官道二字,只要跑上官道,她就能搏出一线生机。
她身穿长裙多有不便,怀里还抱着个孩子,婴儿的啼哭声嘹亮,就像个能实时播报位置的大喇叭。
用不了多久,窦洪一定能追上来。
“贱人,我宰了你!”
没用半刻钟,身后便传来了男人的怒吼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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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动她者死
窦洪被踢伤了根本,却仍旧坚持爬起,一路追来,跑步的姿势歪歪扭扭,滑稽无比,手里握着的短刀还闪着寒光。
可饶是如此,还是轻易追上了抱着婴儿的秦欢玉。
窦洪趁着距离拉近,攥住了秦欢玉纤细的胳膊,眼神变得疯狂,“贱人!你找死——”
秦欢玉小脸煞白,慌张回眸,却在瞧见窦洪身后,杏眸猛地一亮,声音瞬间拔高,“侯爷!小主子在这儿!”
窦洪面色瞬变,下意识回头。
破庙面前空无一物,哪有什么小侯爷?
下一瞬,下体又传来一阵剧痛。
“蠢货,去死吧!”秦欢玉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刚刚的地方狠狠踢了过去。
这一脚比刚才更狠、更重,正中要害。
“呃啊——”窦洪惨叫一声,巨大的痛苦席卷全身,他像是熟透了的虾子,弓着背弯下腰,死死捂着伤处。
“就你这样的猪脑子,还想着绑架勒索?”秦欢玉踉跄着转身,不顾一切朝着官道跑去,不敢有丝毫停留。
又一次剧痛之后,窦洪喘着粗气,双目猩红,他竟然被一个贱娘们儿算计了两次!
他只是想要一百两银子而已,秦欢玉克死了大哥,这是她欠窦家的!
窦洪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忍着剧痛,像一头愤怒的疯兽,提起最后的力气朝秦欢玉追去,伸手就要抓住秦欢玉的衣袂。
距离刻有官道的石碑仅有几米之遥,四周却不见巡逻的官兵,秦欢玉眸中闪过绝望,却还是扯着嗓子高喊,试图引来官差注意,“救命!救命——”
“咻——”
利箭带着破空之声,疾射而出,刺穿窦洪臂上的皮肉,连着他的衣裳,被狠狠钉入脚下的泥土地里,箭尾震颤不止,可见用力之重。
秦欢玉恍惚抬眸,赭色身影逆光而立,胯下是高头大马,周身裹挟着凛冽寒气,身后跟着数名覆面者严阵以待。
“二爷……”秦欢玉身子一软,跪坐在地上。
她真的跑不动了。
季怀鄞握着长弓的手还在发抖,薄唇血色尽失,今日正是他当值,偶然路过官道,听见有人呼救,熟悉的声音让他迅速调转方向,终于寻到小岔口,入目却是小女人被追杀,狼狈不堪的模样。
“你有没有事?”季怀鄞下马,扶住她的肩头,动作轻柔,眼底是他自己都没觉察到的小心翼翼,“可有伤到?”
秦欢玉咬住下唇,见到恩人,隐忍半日的恐惧与委屈悉数爆发,她垂下头去,小声呜咽。
她并非真正的小秦氏,却要被迫承受她婆家的烂摊子,甚至险些丧命,饶是乐观如她,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季怀鄞一见她的眼泪,向来杀伐果断的玉面阎罗一时有些手足无措,指腹轻轻抚过她脸上的泪痕,“别哭……”
残阳余烬透过破庙的窗棂,映在她单薄的身子上,灰头土脸的小女人跌坐地上,怀里的襁褓却是一尘不染,不谙世事的婴童沉静睡着。
她就这般缩在自己怀中,小声抽泣,脆弱可怜。
季怀鄞眉头紧蹙,余光瞥见在地上努力挣扎想跑的窦洪,凤目瞬间冷下来,周身杀气尽显,从鞍侧抽出惯用的长刀,朝着窦洪走去。
“你……”窦洪不识季二爷,紧紧捂着还在流血的手臂,挣扎着后退,脸色白得骇人,“你想干什么?”
“谁准你对她下手的?”季怀鄞眸中涌着疯狂,理智与克制轰然崩塌。
他不敢想,倘若自己慢了一步,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那个女人了。
季怀鄞双目赤红,浑身戾气惹人胆寒,他没有半分迟疑,提刀上前,鞋履踩在污血上,长刀出鞘,刀尖蹭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寒芒映射在窦洪惨白的脸上。
“动她者,死。”
“不——”
没等窦洪开口,长刀带着凌厉的破空声,朝着他头顶狠狠劈下,眉眼间是毫不遮掩的狠厉与癫狂。
“二爷……”是秦欢玉的声音。
季怀鄞举着长刀的手蓦地僵在半空,瞬间定格,刀尖离窦洪不到一寸。
他极其缓慢的转过头,眼底还带着可怖的猩红。
秦欢玉无力坐在地上,用力抱着怀里的婴儿,瓷白小脸毫无血色,微微泛红的杏眸氤氲着水汽,满眼都是无措,“不要杀人。”
季怀鄞不解,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朝她走去,在她身前单膝跪下,眸光混沌,声音沙哑,“难道他不该死?”
“他的确该死,但不能脏了二爷的手,抓他去报官就是。”秦欢玉轻轻眨了下眼睛,挂在睫上的泪珠砸落,再看向他时,强撑着露出一抹笑,“二爷这样好的人,就该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过好这一生,身上不应该沾染半点污血。”
季怀鄞怔住,握着刀柄的手一点点松了力道,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哐当”一声,长刀落地。
他伸手揽住小女人的肩头,将她轻轻搂入怀中,凌厉紧绷的俊脸埋在她颈窝,嗅着她身上的甜香。
“二爷?”忽然的靠近让秦欢玉顿住,红晕迅速攀升至脸颊,她下意识伸手想要推开身前的男人,却倏地感觉后颈一凉,好像有什么滴在了肌肤上。
不等她细想,季怀鄞便抬手轻轻拭去了那滴藏有心意的清泪,指尖触上她的后颈,寻到一处稍稍用力摁住,怀中的小女人瞬间没了意识,软软倒在他身上。
季怀鄞垂眼,大手抓起襁褓,用力朝着不远处一抛,丝毫不在意襁褓中的婴孩。
“啊!”十一吓得大叫,踩着马鞍飞身而起,一把抱住从半空自由落体的小主子,惊出了一身冷汗,“二爷您——”
他才回过头,就见自己向来敬仰犹如杀神在世所向披靡的主子趁着小娘子晕倒,偷偷索吻。
十一彻底傻眼,还不等他反应过来,蓦然对上一双凤目,他吓得身子一抖,连忙敲打不远处同样震惊的兄弟们,“去去去,都把头给我扭过去!是你们该看的吗?”
季怀鄞动作小心,轻轻拥着怀中的女人,在她没有意识的时候,印上薄唇,辗转厮磨。
第45章 把她给我
一个极轻的吻,如同对待一件易碎的琉璃。
窦洪怒目圆瞪,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难怪秦欢玉这个贱人铁了心要走,连亲生儿子都不愿意要,原来是早就偷了汉子!
窦洪趁着那些人不注意,偷偷去拔地上的羽箭,手刚触上箭尾,只听噗嗤一声,他整个身子僵住,缓缓低头,望向自己被长刀贯穿的心口。
“你……”
窦洪恍惚抬头,就见那个俊逸非凡的男人一手握刀,一手牢牢托住女人的身子,凤目低垂,冷冷扫着自己。
“我说过,动她者,死。”
直到亲眼看着窦洪没了气,季怀鄞浑身的戾气才淡了几分,懒懒开口,“十一,拖他去官府。”
十一大着胆子回头,不敢乱看,视线只敢落在窦洪身上,犹豫着开口,“二爷,人已经死了……”
“死了他一个,还有他的爹娘。”季怀鄞勾唇,面不改色,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老的扔进大狱,小的就地杀了。”
“是。”十一匆匆应了声,忙不迭转过身子,不敢再看一眼。
秦欢玉全然没了意识,浑身软得像一汪春水,伏在男人肩头,小脸深深埋在他颈窝,温热的呼吸扑洒在颈边,两团软肉紧紧贴着男人的臂膀,她比之季怀鄞太过娇小,臀胯竟只占了半臂,纤细的脚踝晃在半空,完全依附在他身上。
季怀鄞骨节分明的大手扶在她肩头,眸光渐深,薄唇微启,声音轻到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秦欢玉,不要离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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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园书房
“侯爷,外头出事了!”云祭踉跄着撞开书房的门,他跟在主子身边伺候多年,素来沉稳,鲜少有这般失态的时候。
季晏礼才脱下朝服,眉眼间漫着化不开的烦闷,闻声回眸,低声呵斥,“何故这般惶恐?”
云祭脸色惨白,声音发颤,“四公子出事了,被贼人当街掳走,下落不明!”
听到幼弟失踪,季晏礼面上依旧沉稳,波澜不惊,在桌前落座,尚有闲心喝茶,“派所有人去找,找到辞儿者重重有赏,看护辞儿的下人严重失职,悄悄解决掉。”
“侯爷,失职那人是……是秦娘子。”
“你说什么?”季晏礼端着茶盏的手一顿,猛地抬眸,原本平静的眸子掀起轩然大波,“秦欢玉怎么会去外面?”
“殷国公府的老夫人今日设宴,国公夫人回去贺寿,命张嬷嬷和秦娘子带着四公子同行,路过百糕斋,夫人将秦娘子赶下车,命她去给老太太买点心,却被贼人当街掳走,已经在外头寻了好一阵儿了。”
侯爷被迷了心窍,云祭心中自是明白,如今秦欢玉出事,他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瓷质茶盏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季晏礼猛地站起身,从容不再,眸中闪过从未有过的惶恐,“去查!拿我令牌,去官府借兵,封锁城门,就算是把京城翻个底朝天,也得把秦欢玉……和辞儿找出来!”
“是!”
云祭匆匆离开,慌乱之际,险些摔倒。
季晏礼眉心紧蹙,再也没有歇着的心思,周身气压低得骇人,想到她一个弱女子身处险境,他的心就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无法坐视不管,迈动长腿朝外走去,脚步急促,平日里引以为傲的稳重从容全然不再。
穿过颂安堂,不慎碰掉门边的瓶盏,摔落在地碎成两半,季晏礼连头都不曾回一下,步子未停。
等他赶到府门前时,正巧赶上金影卫收队,季晏礼怔住,视线定格在不远处的高大身影上,浑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凝固。
季怀鄞步伐稳重,小心翼翼抱着怀中的女人,眉眼比往日温和不少。
秦欢玉缩在男人怀中,尚未清醒,小脸苍白,长睫温顺垂落,眉间舒展,好似全身心信赖那个拥她入怀的男人。
这一幕落在季晏礼眼底,刺得他双目生疼,一股难以言说的嫉恨和不甘如藤蔓疯长,缠绕在他的心口,让他几近窒息。
“兄长这么晚了还要出去?”季怀鄞毫不费力地托着怀里的小女人,视线落在男人泛白的俊脸上,忍不住嗤笑一声,“这个时辰,兄长是要去找美娇娘私会?”
季晏礼僵在原地,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冷硬的下颌绷得发紧,理智和偏执在脑海中疯狂拉扯,他顿了顿,还是忍不住质问出口,“你为何会与她在一起?”
“我同欢玉是男未娶女未嫁,在一起,有何不可?”季怀鄞勾唇,眉峰轻挑,眼底是毫不遮掩的挑衅,“兄长连这都要管吗?”
“秦欢玉是府上的乳娘,她只能与辞儿在一起,怀鄞,你可别失了分寸。”季晏礼眸光晦涩,往日里温润沉稳的嗓音荡然无存,只剩冷沉。
察觉到他的异样,季怀鄞唇角的弧度更扬,一双凤目直勾勾地盯着他,手掌一点点从女人纤细的腰肢上滑过,“何为分寸?兄长这话,倒是让弟弟听不懂了。”
“父亲走后,兄长袭爵,整个侯府的荣辱兴衰都落在了兄长头上,我身无责任,既不需要谨小慎微,也不需要与谁家千金结亲。”
“我喜欢谁,便能娶谁,与旁人无关。”季怀鄞扯唇,眸中多是兴味,说出口的话宛如一把利刃,狠狠刺进他的心房,“倒是兄长该多操心一下自己,听说乐敏郡主不日就要归京,我可是很期待兄长的表现。”
话音落地,季怀鄞深深看了他一眼,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迈动步子朝着侯府走去。
下一瞬,一条手臂横在他身前。
“把她给我。”季晏礼侧眸,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无论你日后娶了什么样的妻子,就算是天家的公主,我也管不着。”
“但若是秦欢玉……”
季晏礼缓缓抬眼,每一个字都透着压抑的忮忌,“你做梦。”
就在这时,缩在男人怀中的秦欢玉轻哼一声,无意识地贴近季怀鄞,光滑的脸颊轻轻蹭了下他的颈窝,好似在寻求安稳的依靠。
这一微小的动作,彻底击溃了季晏礼心底最后一道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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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无法无天的混账东西
“兄长瞧见了吗?她,只信任我。”
季怀鄞唇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大手揽在她的腰间,手指漫不经心地绕着她系在腰上的云纹玉佩,凤眸半眯,“欢玉受了惊吓,兄长百般阻挠,是存心不想让她好好休息吗?”
他缓步上前,身上带着一阵浓郁的不属于他的香气,眼神里全是胜负已分的得意。
季晏礼沉默不言,长袖垂落,睫羽落下遮住满眼孤寂。
云纹玉佩砸入怀中,擦肩而过时,身后传来季怀鄞戏谑的声音,“兄长向来珍惜这枚玉佩,还是自己收好罢,自己都活得这般谨小慎微,还指望能护住谁呢?”
季晏礼握着玉佩的手猛然收紧,指尖泛起青白,连呼吸都慢了半拍,端方君子的风骨在这一瞬间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侯爷,府上的护卫已经集结,属下这就领着他们去找四公子——”
“侯爷,小主子已安然无恙。”
十一打断了云祭的话,怀里抱着酣睡未醒的婴童,只是朝家主点了下头,便追随自家主子的脚步而去。
“看到了吗?”季晏礼轻轻阖上眼,薄唇失了血色,“我样样都不如他。”
云祭瞧见不远处的一队金影卫,语气愤愤,“救下四公子的金影卫,今儿又是二爷当值,凑巧而已,侯爷何必妄自菲薄?”
季晏礼垂眸,望着手心里尚存女人香气的玉佩,眸中闪过一丝阴鸷,转瞬即逝。
天色渐沉,回夙园的路格外安静,不见有人来打扰。
行至门前,季怀鄞朝着身侧使了个眼神,十一眼疾手快推开院门。
西厢房的门开着,门扇随风轻摇,季怀鄞斜了东房一眼,那儿门窗紧闭,也不见点灯,黑黢黢一片。
季怀鄞只是朝着东房看了一眼,转身进了西厢房,将怀里的小女人轻轻放在榻上,褪去鞋袜,指腹摩挲着她有些红肿的脚踝,凤眸里是旁人从未见过的温和。
“我从未想过……自己这样作恶多端的人,竟在你心里是那般好。”季怀鄞垂下眼帘,挽起她颊边的碎发,力道轻柔,“既招惹了我,往后再想逃,可就逃不掉了。”
“我会是你唯一的靠山。”
“二爷,属下把窦家人全都抓起来了。”十三低着头,站在屋子外面,连头都不敢抬。
季怀鄞扯动唇角,轻声安抚怀中尚未清醒的小女人,“我会亲手把碍你眼的人除掉,一个不落。”
“带去盛天府。”季怀鄞走出西厢房,似是察觉到了什么,鬼使神差地朝着东房看了一眼,视线定格在最边上那扇紧闭的窗子上。
兄弟俩不知主子在看什么,只能也跟着站住脚。
季怀鄞原本迈向院门的长腿缓缓收了回来,朝着东厢房逼近,身后的兄弟俩对视一眼,默契抽出佩剑。
指尖探上刀柄,季怀鄞眸色渐深,另一只手覆上门板。
“吱呀”一声,东厢房的门开了。
秦欢悦揉着眼睛,一脸没睡醒的模样,头上的双丫髻梳得歪歪扭扭,棉衣扣子也系错了两颗。
她听见院子里有声音才爬下床跑来开门,见着熟悉的脸,小丫头眼睛猛地一亮,脆生生喊了句,“恩人哥哥!”
季怀鄞指尖一松,瞧见那张与秦欢玉七八分相似的小脸儿,心蓦然一软,俯身蹲下,唇角微微上扬,“为何叫我恩人哥哥?”
“阿姐总是这般叫哥哥,恩人恩人,欢悦便记住了。”小丫头笑起来,脸颊陷进去一对儿酒窝,就像幼年时期的秦欢玉,光是笑盈盈地看着别人就能惹来怜爱,“恩人哥哥怎么来了,是来找阿姐的吗?”
“你阿姐在西屋睡着,你乖一些,不要去打扰她。”季怀鄞抬起修长的手指,替小丫头整理好衣扣,又把她的小脑袋揉得更乱,“下次再见面,哥哥给你买桂花糕吃。”
秦欢悦努力踮着脚,朝他摆手,“恩人哥哥慢走。”
直到院门彻底关紧,脚步声远去,秦欢悦才收回小手,迈着短腿哒哒哒跑回去,仰起头,朝着站在窗子旁的男子邀功,“则之哥哥,欢悦厉不厉害?”
“欢悦干得漂亮。”季惟安朝着小丫头嘴里塞了颗橘子糖,凤眸半眯,笑得宠溺,“有哥哥的橘子糖就够了,谁稀罕他的桂花糕?”
秦欢悦咂咂小嘴,清澈的大眼睛里闪过自己的小心思。
橘子糖和桂花糕,她都想要。
季惟安侧眸,透过窗户的缝隙看向西厢房,眸光晦暗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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颂安堂
闻季氏抓着周嬷嬷的手,踩着夜色匆匆赶来,“律之啊,辞儿可有下落了?”
季晏礼摩挲着腰间的玉佩,连头都没抬,“辞儿已经回蕴园了。”
“谢天谢地,幸好辞儿无事……”闻季氏松了口气,悬在心头的巨石总算是落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闻季氏打量着季晏礼的脸色,犹豫再三开口,“那小秦氏……可还活着?”
季晏礼把玩着玉佩的手逐渐收紧,下颌紧绷,喉结滚动一下,“托姑母的福,尚安。”
闻季氏怔住,脸色难看,“老太太八十大寿,非得要看一看辞儿,我身为人媳,哪有不满足的道理?辞儿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离了秦欢玉便没完没了的哭,我只能命她随行。”
季晏礼勾唇,嗤笑一声,眼底没有半分温度,“姑母行事素来任性,何须费心与本侯解释?”
“姑母为女不孝,为妻不贤,生活一团乱麻,还想着插手娘家事,想来是日子太过清闲。”
闻季氏猛地抬起头,朝案前的男人望去,抬手指着自己,眸中闪过震惊,“季晏礼!你可还记得我是你姑母?”
季晏礼掀起眼帘,桃花眼只余寒凉,“若不记姑母,那今日出了这档子事,我大可要了你的性命。”
“季……季晏礼你——”
“我早就厌倦了这个姓氏,姑母当真以为我贪恋权势,舍不得这一声侯爷?”季晏礼脸色更冷,墨瞳里泛起星星点点的狠厉,“姑母若真有本事能将长宁侯府收入自己囊中,大可直接出手。”
“季晏礼!”门外的男人怒喝一声,从暗处缓缓走出,眼里的怒火几乎要溢出来,“敢这般与你姑母说话,无法无天的混账东西!”
第47章 你心悦他
听到男人的声音,闻季氏下意识挺直了身板,底气十足。
季晏礼抬眼望去,瞧见来人,懒懒勾唇,“姑丈也来了,殷国公府的人还真是稀奇,接二连三的往长宁侯府跑。”
闻霆冷眼瞧着,听着他语气里毫不掩饰的讽刺,脸色愈发铁青,“承真和弟妹走得早,长宁侯府无人坐镇,你姑母不辞辛苦赶来替你料理琐事,你非但不领情,还言语羞辱,这便是你的教养?”
“不辞辛苦来替我料理琐事?”季晏礼凝眉,似是很难理解他这句话,“姑丈这话倒是让侄儿不懂了,侯府的乱遭事难道不是姑母一手引起的吗?若不是她不经我允准私自下令,辞儿怎会落入贼人手中险些丧命?”
当众让小辈驳了面子,闻霆勃然大怒,手掌高高举起,“你还真是反了,我今日就替承真和弟妹好好管教管教——”
“姑丈来了,真是稀客。”
“奴才见过二爷。”
闻霆扬起的手僵在半空,一点点转过头,就见季怀鄞的身影出现在堂外,门口两侧站着的小厮都吓得瑟瑟发抖,连忙俯身行礼。
季怀鄞唇边噙着恶劣的笑,身子太过高挑,进中堂的门时还要微微偏头,身上穿着金影卫指挥使特有的银甲,就连腰侧的佩刀都有六尺,站在旁人身前,压迫感太过于强烈。
“听说今日是老夫人的八十大寿,我们兄弟俩特意备上了薄礼,趁着天还没黑送去了国公府。”季怀鄞抿唇,眸中藏着旁人看不透的暗芒,“只是不知姑丈竟提前来了,该早些知会一声才是,这般突然,我兄长都没有时间设宴款待。”
闻霆顿了顿,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他身上的银甲,咽了下口水,理正衣冠,仿佛刚刚那个气极想要动手的人不是他一般,“寂之来了,我听闻辞儿遇险,心中挂念,便跟着你姑母一同回来瞧瞧。”
“姑丈有心牵挂,我们自然高兴。”季怀鄞嗤笑出声,压根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只是没想到姑丈百忙之中还能脱身,想来是腻了新入府的美妾?”
听出他的嘲笑,闻霆一时愣住,回过神后老脸涨红,却顾及着他腰间一人长的佩刀,不敢多言,只能强压着火气,故作没事人一般,“辞儿呢?带过来让我瞧瞧。”
季怀鄞压根不接他的话茬,沉声道,“我已经吩咐了小厨房,让他们备上一桌美食佳肴,十一。”
“属下在。”十一上前,朝门外伸出手去,“国公爷,国公夫人,这边请。”
闻霆宛如哑巴吃黄连,有气没处撒,狠狠瞪了闻季氏一眼,长袖愤然一甩,朝着后院走去。
闻季氏虽脸色难看,但不敢直面季怀鄞,只好也追着夫君灰溜溜走了。
偌大的颂安堂,只剩下兄弟二人。
“装腔作势、虚以委蛇,不是你一贯的作风。”季晏礼垂下眼帘,大半张俊脸都藏在阴影里,“你到底想干什么?”
“没解决掉外头的麻烦之前,我们还得忍着恶心与对方暂时统一战线。”季怀鄞斜睨着他,唇角勾起别有深意的弧度,“倒是兄长你,平日里一副端方君子的模样,恨不得将十碗水一口气端平,今儿居然会龇牙了。”
“该不会是被我今天几句话给气糊涂了吧?”
季晏礼垂首整理衣冠,再抬眼时,又变成了那个清风朗月的小侯爷,“你说得没错,与你合盟,着实让人觉得恶心。”
“一条狗,哪怕装得再像,也变不成狼。”季晏礼回眸望向他,唇角牵起温和的笑,只是墨眸一片冰凉,“你究竟是人还是畜生,众人皆知,即便你能暂时蒙骗那个女人,换取片刻信任,但纸终究包不住火。”
“她素来胆小,若听说你玉面阎罗的名号,恐怕会离你远远的,对你避之不及。”
季怀鄞唇角的笑意淡了些。
“到那时,看你还如何张扬。”季晏礼觉得好笑,他也真的笑出了声来,独自坐在堂中半个多时辰,他总算是悟透了这个道理,“季怀鄞,且看谁笑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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夙园
天灰蒙蒙的,隐有雨来。
床榻上的小女人发出一声嘤咛,揉着酸痛的后颈从床上坐起,一头青丝披在身后,未施粉黛的小脸格外白净。
“别动,脚踝扭到了。”
秦欢玉怔了瞬,低头望去,就见季惟安捏着一把精致小巧的羽毛刷,将药膏一点点覆在自己的脚踝上。
怪不得自己会觉得痒。
烛光映在他昳丽的脸上,照亮他温柔认真的眉眼,那张俊脸只匆匆一见,便足以让人难忘怀。
秦欢玉有些羞赧的缩回脚,小声道,“我自己来就行。”
季惟安垂着眼,手指勾住她的脚踝,将她拉近自己,“听话,若不及时敷药,明日就别想下床走路了。”
秦欢玉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红晕悄然攀上小脸,羞得她低下头去,不敢多看季惟安一眼。
“今日送你回来的那个人……那天的披风也是他的吧?”季惟安突然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秦欢玉顿了顿,脑海中浮现二爷的脸,轻轻应了声,“是。”
“你心悦他?”
闻言,秦欢玉倏地瞪大了眼睛,眸中闪过惊诧,“当然没有,你怎会这么想?”
季惟安捏着刷子的手一僵,缓缓抬起精致的眉眼,凤目清澈,“你……不喜欢他?”
“他是府上的二爷,我不过一个身份低微的奶娘,谁会喜欢自己的顶头上司?”
季惟安还没明白顶头上司是什么东西,就见眼前的小女人用力瞪他一眼,凑近了些,还刻意压低了声音。
“二爷是个好人,三番两次救我于水火,是我的大恩人,我每天都在想着要如何报恩,才能让贵人满意。”秦欢玉吐气如兰,瓷白的小脸上满是认真,“只是恩情未还,所以才记挂着。”
“只是……”季惟安心里稍稍松了口气,“报恩?”
“只是报恩。”秦欢玉重重点头,不假思索地说,“况且有你这么美的人和我同吃同住,想喜欢上别人也难吧?”
话音落地,西厢房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秦欢玉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猛地抬起头,倏地对上一双亮晶晶的凤眸。
第48章 突发意外
“你……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是——”
秦欢玉急忙摆手,才有了些许血色的小脸又变得苍白。
“嗯,我知道。”季惟安垂下眼帘,遮住被肯定后漫上来的得意,指腹轻轻涂抹开她脚踝上的药膏。
喜不喜欢他无所谓,看不上季怀鄞便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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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宴厅内,紫檀木长桌上摆满了佳肴,几人围坐,面上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辞儿呢?”闻霆放下手里的茶盏,蓦然开口,“自他出生以来,还不曾见过我这个姑丈。”
“夫君惦念辞儿,我这就命人将他抱来。”闻季氏率先开口,朝着身后的周嬷嬷使了个眼色,低声道,“去找陆兰,让她喂完小主子后带来宴厅。”
“是。”周嬷嬷俯身行礼,轻手轻脚地退下。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陆兰就抱着襁褓里的婴童匆匆赶来,朝着桌前的几位贵人俯身行礼,“各位主子,四公子到了。”
“这便是辞儿?”闻霆扯出一抹慈爱的笑,朝陆兰招招手,“把他抱过来,让我好生瞧瞧。”
“是。”陆兰抱着季念辞靠近,将小家伙递到闻霆怀中。
闻霆瞧着小家伙与季承真略有相似的眉眼,眸中闪过暗芒,不等他开口,怀里的季念辞忽然咳出一口奶来,方才还红彤彤气血十足的小脸在一瞬间泛起青紫,口唇也跟着失了颜色。
“这……这是怎么回事?”闻霆骤然变了脸色,下意识把季念辞往外推,塞回陆兰怀中。
闻季氏忙不迭起身,又不敢靠近,只能铁青着脸吩咐陆兰,“快瞧瞧,辞儿怎么吐奶了!”
“夫人,奴…奴也不知道啊……”陆兰虽说生过孩子,但从未遇到过呛奶这般严重的情况,眼看小主子已经进不去气儿,顿时慌了手脚。
屋子里除了闻季氏和陆兰,就只剩几个男人,他们完全不懂婴儿方面的知识。
季晏礼不着痕迹地瞥了眼云祭,后者心领神会,悄悄退了出去。
季怀鄞留意到他的小动作,也朝着十一望去,到底是多年的心腹,十一意会,也隐出了宴厅。
偷偷跑出来的二人夙园门口相遇,一人挟住秦欢玉的一条胳膊,暗暗较劲。
云祭拧着眉,飞快说完缘由,就要带着秦欢玉离开,“四公子吐奶不止,情况危急,还请秦娘子速速与我同去!”
“二爷派我来请娘子,四公子那儿耽误不得,我会些轻功,用不着崴了脚的秦娘子忍痛走路。”十一自然是不肯放过替自家主子示好的机会,作势就要带着秦欢玉赶去会宴厅。
“区区轻功而已,上不得台面,也配是什么能拿来显摆的东西?”云祭白他一眼,越看他越觉得碍眼,“我腿脚自是不输你,犯不着在秦娘子面前得瑟,侯爷还等着娘子过去呢。”
十一朝他射去眼刀子,“二爷的命令,你敢不从?”
云祭嗤笑,“你家二爷是什么香饽饽不成?”
“二位先吵着,我自己去会宴厅。”
秦欢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二人这才回过神来,发现她已经一瘸一拐的走出去老远,齐齐变了脸色,飞身过去,一人拽住她一条胳膊。
不过眨了两次眼,秦欢玉就出现在了会宴厅门前。
“这……”秦欢玉一脸迷茫,眼中闪过一瞬震惊。
这就是他们口中的轻功吗?比高铁还快!
季晏礼瞧着门外的倩影,紧蹙的眉头松了些许,薄唇轻启,“秦——”
“欢玉,快过来给辞儿瞧瞧。”季怀鄞率先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季晏礼不动声色地睨他一眼,桃花眼闪过明显厌恶。
陆兰盲目拍打着小家伙的后背,眼见季念辞的脸色越来越紫,方寸大乱,只想着赶紧把这个烫手山芋甩出去,“素日里都是秦娘子照顾小主子颇多,想来今日也能救小主子于危难。”
季念辞瞳孔已经失了神,艰难地抽着气,小身子一颤一颤的。
“是呛奶了。”秦欢玉一眼便发现了问题所在,让小家伙趴在自己臂弯,头高脚低,用空心掌一下下拍着他的后背。
“咳咳……”季念辞吸进的气儿越来越少。
“秦欢玉,你到底能不能行?”闻季氏脸色阴沉,一双淬了毒的眼睛死死盯着门前的小女人,“若你救不活辞儿,本夫人要了你的贱命!”
“姑母什么都不懂,也好意思在此指点江山吗?”季晏礼缓缓抬眸,毫无情绪波澜的眼眸直勾勾看着闻季氏,仿佛她再敢多嘴,立马就会被扔出去。
闻季氏脸上血色尽失,纵然气得浑身发抖,也不敢再多说一句。
秦欢玉抿金粉唇,麻利换了动作,用掌根叩击小家伙后背,快速朝上推了五下,又将孩子翻过来,在胸前推了几下,连着做了几次,奶液才终于咳了出来。
“哇——”季念辞放声大哭,小手无力抓着秦欢玉的领口,不肯松手。
等到小家伙的呼吸渐渐平稳,府医才匆匆赶来,仔仔细细检查过小主子,才松了口气,“幸亏处理及时,脸色也恢复如常了,若是再慢上一些,四公子怕是神仙来了都难医。”
原本吵闹的会宴厅如今鸦雀无声,季晏礼勾起唇角,望向秦欢玉的目光中多是赞赏,“你做的不错,多赏三个月的月钱。”
秦欢玉并未邀功,只是微微福礼,轻声道,“多谢侯爷,照顾小主子乃奴婢分内之事。”
季晏礼低低应了声,目光落在陆兰身上时,骤然变得冰凉,“陆氏,你照看辞儿失职,险些还主子毙命,又无育儿常识,像你这般蠢笨的人留在辞儿身边,日后必生祸端,云祭,把她拖下去——”
“侯爷!求侯爷给奴一次机会!”陆兰脸色煞白,连忙跪下求饶,“今日突发意外,奴的确乱了阵脚,只求侯爷再给奴一次机会,奴愿意舍弃三个月的月银,给侯爷和小主子赔罪!”
季晏礼沉默不语,倒是他身侧的季怀鄞多看了陆兰两眼,恐怕已经在心里设想好了最适合她的死法。
闻季氏用力绞着手里的帕子,只觉得丢脸,小心翼翼朝着身旁的夫君望去,却见后者的目光一直黏在秦欢玉身上,久久不曾挪移。
第49章 区区一个乳娘
秦欢玉一瘸一拐走在回夙园的小路上,穿过静园后身的竹林,步子轻缓。
“秦欢玉!”
身后传来一道尖锐的喊声,她脚步停顿,朝着声源望去。
陆兰阴着脸,匆匆逼近,眼睛似是能喷出火来,“你故意的,是不是?”
秦欢玉拧起眉头,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思虑再三后问道:“你有病?”
“你还敢骂我?”陆兰瞪大了眼睛,恨不得手撕了这个贱人,“平日里你都缠在四公子身边,由不得我近身,恰恰等到国公爷到访,你称病不出,让我去伺候小主子,设计小主子呛了奶,好把我给赶出去!”
“我妹妹已经让你摆了一道,被赶出了侯府,我竭力做小伏低,你为何就是不肯放过我!”
秦欢玉盯着她看了许久,才认真问道,“陆兰,你是不是有被害妄想症?”
“你妹妹心黑,设计陷害我,侯爷明察秋毫赶她离开,那是她咎由自取,况且今日之事来得意外,难道我还能隔空控制小主子呛不呛奶?”
“我没有你那么伶牙俐齿,那二十四两分明是我的,偏偏让你领了去。”白白丢了三个月的月银,陆兰心中不甘,用力瞪了她一眼,眼底是化不开的仇恨,“你等着,山不转水转,咱们走着瞧!”
眼见陆兰离开,秦欢玉颇为无奈,朝着她的背影白了眼,暗骂一声,“连话都听不懂的蠢货,还好意思学别人放狠话。”
行至石山,忽然瞧见园子里的男人,秦欢玉忙不迭垂首行礼,小心翼翼地开口,“见过国公爷。”
“免礼。”闻霆缓缓开口,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秦欢玉生得一副好样貌,脸上未施粉黛,素净的像朵小白花,自有一股清透灵气,眉眼秀气,鼻子小巧挺直,唇色是淡淡的粉,还有一颗小小的唇珠,瞧着温顺又无辜,身上的青绿棉衣衬得她更加清新。
虽不如自己刚从春满楼收来的美妾妖艳,但那干净素雅的模样亦是让人挪不开眼,没有半分媚俗,也不似闻季氏那般端着架子,就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白玉。
闻霆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面上仍旧是温和儒雅的模样,缓步走到她面前,“今日是你救了辞儿,我可有记错?”
秦欢玉低着头,语气平静无波,“不过奴婢分内之事。”
“承真走得早,就留下这么一个亲生血脉,你做了件大好事,理应厚赏。”闻霆从袖中掏出一张百两银票,递到小女人面前,扯唇笑道,“这是给你的赏金,算是替承真给的。”
他向来随身装着大额银票,一来走南闯北通路子方便,二来瞧见自己心仪的姑娘,只需要略施小银,便能轻松拿下,或做妾或做个外室,她们也欣然应允。
闻霆素来相中的姑娘大多身世悲惨,不是街头卖身葬父的孤女便是烟花柳巷等着赎身的美妓,所以此招百试百灵。
闻霆垂眼,目光落在那一对儿起伏上,喉结忍不住上下滚动。
区区一个乳娘,自然也不例外。
“谢过国公爷,这钱奴婢不能要。”秦欢玉连头都不曾抬一下,只瞥了眼他手里的银票,出言婉拒,“奴婢来长宁侯府做事,只听命于侯爷的,救下小主子,侯爷已经重赏了奴婢。”
三个月的月银,整整二十四两,外加则之的卖画钱和救命银,她如今手上已有小五十两银子。
秦欢玉是个很容易知足的人,来侯府才半月,就已经攒到了自己目标的六分之一,她只想安安稳稳守住自己的小银库。
天上不会掉馅饼,主动送上门来的银子一定不能拿。
闻霆没想到这个小女人竟这般不识抬举,捏着银票的手僵在半空,他从未被人驳过面子,更何况是一个早有家室的乳娘。
自己都不嫌弃她生过孩子,她倒拿上乔了?
“你敢辜负我的好意?”闻霆面露不悦,捏着银票的指尖一松,百两银票随风飘落在地。
“奴婢不敢,只是侯府府规森严,奴婢不能坏了侯爷的规矩。”秦欢玉蹲下身,素手轻轻捡起那张银票,双手捧着送到闻霆面前。
“他季晏礼有规矩,还能压过我不成?”闻霆步步紧逼,丝毫没察觉到远处正有一双恶狠狠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二人。
“夫人,老奴就说秦欢玉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主儿,如今您亲眼所见,她连国公爷都敢勾引!”周嬷嬷气得老脸通红,恨不得上去挠烂她的脸,“国公爷非要今日宿在侯府,老奴就觉得这里头有鬼,藏了个心眼儿追过来,正好瞧见秦欢玉对公爷暗送秋波。”
“夫人,不能再忍了!一退再退,改明儿,那秦欢玉非得骑在夫人头上作威作福不可!”
“撕拉”一声,闻季氏手里的帕子被她生生撕开。
“好个秦欢玉,敢当着我的面儿勾引夫君,果真是个下贱的狐媚东西!”闻季氏咬紧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儿,才松开牙齿,“你去着手准备,今晚,送那个贱人一份大礼。”
“是!老奴明白。”
闻季氏深深看了眼自己的丈夫,眼底多是旁人看不懂的情绪,只一眼,便转身离开。
石山前,二人还在僵持。
秦欢玉蹙起秀眉,尽是礼貌疏离,“还请国公爷高抬贵手,莫要为难奴婢。”
闻霆垂眼盯着她白嫩的脸颊,再是脖颈、领口……
目光越来越往下,他耐心尽失,冷着脸开口,“你若是不收下这银票,便是不肯领我和承真的情,一个乳娘,两次三番拒绝主子,让我的脸面往何处搁?”
秦欢玉心头一紧,下意识后退,“国公爷——”
“姑丈,天色渐深,怎么在此逗留?”
身后传来熟悉的清润声音,秦欢玉不着痕迹的松了口气,眸中闪过万幸。
闻霆顺着声音望去,瞧见那道高挑颀长的身影缓步朝自己走来,面色稍稍缓和了些,“律之,你怎么来了?”
一股清冽的气息涌入,季晏礼披着白狐裘,抬起一双深沉难测的眼眸,目光落在女人捏在手中的百两银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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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到了秦欢玉手中
“是我来得不巧了,这是何意?”
闻霆顿了顿,轻咳一声,故作无事人一般低头整理衣襟,“这位小娘子救了辞儿,只赏二十两怎么够?”
秦欢玉小心翼翼地抬眸,看向身侧的男人,生怕他要了自己的小命,“侯爷,奴婢没想要——”
季晏礼接过银票,叠了两下,俯身解开秦欢玉腰间的荷包,将银票塞了进去,“既然是姑丈给的,就拿着。”
这旁若无人的亲昵举止让闻霆一怔,狐疑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游移。
秦欢玉咬紧下唇,只觉得腰间那枚绣着虎头的荷包似有千斤重。
一百两……整整一百两!
穷人乍富,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花。
“姑丈说得对,你救下辞儿立了大功,保住了父母唯一的血脉,理应重赏。”季晏礼勾起薄唇,眉眼温润,“我已经命云祭去母亲私库里挑了两样不算张扬的首饰,送去了夙园,也算是替我母亲奖赏你的。”
秦欢玉连忙福礼谢恩,脸颊有梨涡轻陷,“多谢侯爷,多谢国公。”
她就知道,进一个好的单位有一个好的领导,比什么都重要。
赏银一百二十两,还格外给了两件首饰,秦欢玉只想哞的一声立马开始犁地,给侯府当牛做马。
季晏礼回眸,瞧着脸色有些难看的闻霆,唇角的弧度加深,“姑丈,可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你处理的不错。”闻霆冷冷开口,面上却瞧不出半分喜悦,“有当家人的风范。”
白白花了一百两,却没有抱得美人归,闻霆心里五味杂陈,说不上来的烦躁。
季晏礼微一颔首,余光瞥向身侧的小女人,温声开口,“回你的院子去。”
秦欢玉应了声,回夙园的路上,连风都是甜的,哪怕脚还崴着,也不耽误她步伐匆匆。
“则之!”
东厢房的门被推开,秦欢玉捏着荷包兴冲冲的跑进来,一脸笑意,“你绝对想不到今日发生了什么!”
季惟安放下笔,别过身去轻咳两声,再看向她时,眉眼弯弯,“可是有什么喜事?”
“天大的喜事!”秦欢玉连忙上前,将荷包里的银票取出来,仔仔细细铺开,展露在他面前,“瞧!一百两。”
季惟安眸中闪过惊讶,“哪来这么多钱?”
“陆兰喂育小主子失责,致小主子呛奶不止,险些丧命,刚好我学过这方面的知识,救回了小主子,这是侯爷赏的。”秦欢玉闭口不提国公爷,只说是季晏礼大发善心,“虽然咱们家现在有钱了,但你也要时刻注意,不能再添新伤了。”
秦欢玉低头嘟囔,“男人总归是不好养的,你太费钱了。”
季惟安眸光轻晃,潋滟水眸痴痴望着她,半晌,扬起一抹极漂亮的笑。
秦欢悦迈着小短腿跨过高门槛,怀里还抱着两个盒子,“阿姐,云哥哥送来了首饰,说是侯爷赏给阿姐的。”
“来给阿姐瞧瞧。”秦欢玉接过小丫头递来的两个盒子,一一打开。
头一件是寻常成色的玉镯子,虽然质地一般,但好在色泽温润,平日里戴出去也符合秦欢玉的身份。
可第二件不同,光是盒子就沉甸甸的,打开后,里面躺了一支如意莲花玉簪子,品相上乘,一看便是高货。
“这……”秦欢玉捏起那枚莲花簪,日光透过半敞的窗子照进来,更显玉簪灵透,“这也太贵重了……”
见着那枚莲花簪,季惟安猛地变了脸色,骨节分明的大手压在画纸上,那张还没作完的画就这么被他的指甲抓透。
他自是认得这枚玉簪。
兄长十岁时,养母便命人送来三支玉簪,分给他们三人,教导他们兄弟之间应该同心协力,永不内讧,并坦言这三支玉簪便是留给他们未来新妇的传家之物,所以每一支都精致华贵。
他清清楚楚地记着,当年兄长挑走的就是这支莲花簪。
如今,却到了秦欢玉手中。
“你怎么了?”秦欢玉注意到他的异样,拧眉问道,“可是哪里不舒服?”
“无事。”季惟安面色稍有缓和,缓缓松开手,放过了那张可怜的画,“这支玉簪看上去非比寻常,兴是侯爷的人送错了,不如把它还回去。”
“没有呀。”秦欢悦将脑袋摇成了拨浪鼓,一脸笃定,“云哥哥给欢悦之前还看了看呢,说东西没错。”
季惟安沉了脸,淡淡瞥了眼自己素来宠爱的小丫头,轻叹一声。
闻言,秦欢玉松了口气,重新扬起笑脸,“既然没送错,那我便收着,改日出府去,将它给当了!”
“当了?”季惟安怔住,原本黑沉一片的凤眸瞬间绽放光彩,“你不想要这支簪子?”
“我一个寻常农妇,要这么好的簪子作什么?”秦欢玉晃了晃手里的玉簪,抿紧粉唇,“漂亮是不假,但总归不合我的身份,血统名贵的宝马需要上好的马鞍,但我只是一头小驴,用这么好的马鞍可就不妥了。”
“改明儿让人当街掳走,岂不是哭都没地方哭去?”
季惟安被她逗笑,艳丽的凤眸闪过喜悦,“当了好,当了好,等日后,我给你拿支更漂亮的。”
莲花算什么,他的玉兰簪才是最好看的。
夜深渐浓。
下人房里没有灯烛,陆兰靠窗而坐,手里用力攥着一个布娃娃,上头贴了张黄纸,歪歪扭扭地写着秦欢玉的名字。
“贱人,去死。”陆兰双眼通红,眼底是化不开的仇恨,“都怪你,若不是你从中作梗,我妹妹怎么会走,我又怎么会白白失了三个月的月银!”
“咚咚咚——”
寂静黑夜,敲门声尤为清晰。
陆兰一惊,忙不迭将娃娃藏在桌下,行至门前,小声问了句,“是谁?”
“云祭。”
闻言,陆兰慌慌张张开了门,生怕自己慢上一步,得罪了侯爷眼前的红人,“云侍卫,可是侯爷有事要寻?”
云祭缓步踏入这间窄小的下人房,借着月光,回身看向陆兰,挑眉问道,“与你一房的丫鬟呢?”
“噢……她回老家去了,已经和张嬷嬷打过招呼了。”陆兰看上去十分拘谨,连气都不敢大声喘,“不知云侍卫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云祭毫不遮掩,大大方方地开口,“为取你性命。”
陆兰瞳孔骤缩,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坏了,“什……什么?”
“你险些害死小公子,让你多活了一个多时辰,已经是侯爷开恩了。”云祭勾唇,面上是与主子无二的风轻云淡,缓缓抽出腰侧的长剑,“你该不会以为犯下如此大错,只是罚三个月的银子这般简单吧?”
“若不是侯爷担心当场见血会吓到秦娘子,你早就成了剑下亡魂。”
“不!云侍卫,我真的知错了,我愿意离开侯府,我——”
剑尖锋利,没有半分犹豫,冰冷的长剑穿透她的胸膛,温热的鲜血从后背溢出。
陆兰脸上的惊恐还未褪去,整个人僵在原地。
云祭持剑的手微顿,垂眼瞧着她心头顶出来的刀尖,抬眸向后看去,蓦然对上一双冷寂的眼。
“……是你?”
第51章 药效起
一刀一剑,力道狠绝,将陆兰捅了个对穿。
“怎么,难道只许你来?”十一黑巾覆面,干净利落的拔刀,鲜血瞬间染红了他身上的夜行衣,“侯爷日理万机,居然还有空牵挂着秦娘子,还真是有力气没处使了。”
云祭嗤笑,满眼厌恶,“自是比不得二爷,金影卫琐事繁多,他还能腾出功夫派你跑来一趟。”
十一眯起眼,“狗奴才,你以为我当真不敢宰了你?”
云祭丝毫不怵他,“死走狗,有本事出去单练。”
十一冷冷瞥了他一眼,转身要走,面前却忽然横了一把长剑,他眸光一凛,眼刀子射向云祭,“何意,当真要打?若输了,你家侯爷的脸面可就丢尽了。”
“呸!”云祭朝地上啐了口,缓缓收了剑,“你杀了人,自然要处理现场。”
“你没杀?”
“你动手,更利索些,毕竟……金影卫办案,先斩后奏,皇权特许嘛。”云祭冷笑一声,尾音拉得老长,摆明了是在调侃,“这不是你家二爷交给盛天府的原话么?你们屠了窦家,侯爷睁只眼闭只眼不愿多管,但如若再敢插手秦娘子的事,当心你的狗命。”
话落,云祭白他一眼,推开门走了出去。
隔了老远,还能听到他的声音,“什么狗屁金影卫……杀了人扔去盛天府,还不是得靠我们侯爷摆平。”
-
暮色如墨,蕴园的灯却一直亮着。
“秦娘子,歇一歇吧。”芙蕖守在门口,看向抱着孩子哄睡的秦欢玉,“都抱半个时辰了。”
“岑姨说小主子今儿受了惊,啼哭不止,只有我守着他,他才能睡得踏实些。”秦欢玉轻轻拍着襁褓,依旧哼着熟悉的歌谣,“你不必等我,早些回去歇着吧。”
“张嬷嬷说小厨房给娘子炖了汤羹,补身补乳的,我先去拿来。”见她点头,芙蕖小跑着退下。
还没走到小厨房,就见周嬷嬷端着汤碗朝这边走来,将温热的汤羹递给芙蕖,“这是秦娘子的乳鸽汤,拿去。”
芙蕖眨巴下眼睛,一时没敢接。
周嬷嬷瞪她一眼,“怎么,你还怕我下毒?”
“奴婢不敢……”芙蕖仓促低下头,可双手仍旧垂在两侧,就是不肯碰汤碗一下。
周嬷嬷朝天翻了个白眼,低低骂一句好心没好报,拿起左边的汤匙,舀了一口汤送进口中,“这下信了吗?我就怕你们夙园的都是沾包赖,才特意多拿了一个勺子,还不接着等什么?难道要我请你来接!”
芙蕖被她陡然提高的声音吓了一跳,忙不迭抬手接过,小声道了谢,马不停蹄转身跑开。
一路小跑回了蕴园,推开厢房的门,芙蕖深吸了一口气,后怕犹在。
“怎么了?”秦欢玉听到声音,缓缓回眸,“脸色为何这般差?”
“没什么……”芙蕖端着乳鸽汤上前,用指尖贴着碗沿测了下温度,“娘子,汤羹温热,适合入口。”
秦欢玉是府上的乳娘,衣食住行都关乎小主子是否健康,为保安全,芙蕖取来银针,刺入汤羹中,连碗里的乳鸽肉都没放过,仔仔细细检查过,银针没有变化,才敢递上汤匙。
“你真的是很细心,才来两日就帮了我不少忙。”秦欢玉弯起眼睛,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捏住她递来的汤匙,将肉汤送入口中。
“这都是奴婢该做的。”芙蕖被她夸红了脸,只小声催促,“夜深露重,娘子喝完羹汤还是要早些休息。”
秦欢玉含糊应了声,将碗里的汤喝到见了底,才将空碗递给她,“走吧,小主子睡着了,这儿有岑姨盯着。”
“是。”
眼瞧着对面的厢房吹了灯,周嬷嬷才敢蹑手蹑脚地跑回去。
闻季氏急得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见周嬷嬷回来,慌慌张张迎了上去,“怎么样,成了吗?”
“老奴办事,夫人放心。”周嬷嬷气都没喘匀,就扬起一抹笑,“老奴这次下了剂猛药,保准那个贱人欲仙欲死,等上一刻钟,药效发作,老奴就随便遣个马夫去夙园守着,保准让她无路可退!”
“那便好那便好……”闻季氏长呼一口气,心满意足地颔首,“你这次做的不错,赏!”
“做什么了就赏?”闻霆缓步从内室走出来,脸上还挂着不耐,“你丝毫不懂勤俭持家,左赏这个右赏那个,国公府的家产都快让你败空了!”
“夫君,我——”闻季氏想要开口解释,却无从反驳他的话,只能恨恨咽下。
左赏这个右赏那个的人分明是他!
“你若管不明白家宅,趁早把中馈对牌交出来,你做不好,有得是人能做好。”闻霆冷哼一声,不愿再看发妻那张木头脸,沉默半晌,忽然转了话锋,“对面厢房住着的是辞儿?”
闻季氏低头,“是。”
“平日里喂奶……也都是在蕴园里喂吗?”
闻季氏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惊诧,久久不言。
“怎么不说话?”闻霆狐疑看着她,眸子里满是厌恶。
“……是。”
闻霆心下满意,微微颔首,一言不发回了内室。
闻季氏身子一晃,险些跌坐在地上。
“夫人!”周嬷嬷低低喊了声,脸色煞白,“夫人您没事吧?”
闻季氏死死握住她的手,用尽全身的力气压制恨意,“我要——秦欢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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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浸满了整间厢房,薄云遮月,屋子里不曾点灯。
秦欢悦躺在榻上,指尖蜷起,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被褥,指节处隐隐泛白,一丝莫名的燥意顺着四肢蔓延开来,体内像是有一团邪火,烧得她浑身软绵,连呼吸都断断续续的。
“水……”
秦欢悦小声呢喃,吵醒了一旁的小丫头。
“阿姐你说什么?”秦欢悦揉着眼睛,努力打起精神。
“水…喝水……”秦欢玉只觉得口干舌燥,身子里翻涌的燥热催促着她去寻一丝凉爽。
“我去给阿姐倒水。”秦欢悦翻身下床,迷迷糊糊的跑去小厨房。
秦欢玉意识模糊,凭借着最后一丝理智,披上棉衣,跌跌撞撞朝外走去,她等不及,恨不得一头扎在水缸中。
可不等她走进小厨房,倏地撞进男人清冽的怀中,被男人扶住的手臂滚烫,药效彻底挥发,秦欢玉晕得厉害,只凭着本能,抚着男人泛凉的身子,彻底失去理智前,她听见一道温润清朗的声音。
“欢玉。”
第52章 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热……”
一双杏仁眼水汽弥漫,秦欢玉低下头,小脸埋在男人颈窝,努力汲取他身上的凉意,睫羽轻轻扫过他的颈间,激起一阵酥麻。
她的声音不似以往的平静淡然,而是带着软糯的腔调,每吐出一个字,都像是在撒娇。
季惟安浑身僵住,任由她在怀里闹腾,端着烛台的手忍不住轻晃,火苗跳动,照亮他脸上的惊诧。
他从未见过秦欢玉这般娇媚的模样,主动依偎,投怀送抱,必然是着了旁人的道。
错愕散去,季惟安理智尚在,扶住她滚烫的身子,温声安抚,“你且安生呆着,我去打水——”
“别走。”秦欢玉抓紧他的衣袖,药性裹挟着本能,不准他离开,身子软软靠在他的胸膛上。
“秦欢玉……”季惟安想要后退,避开这不该有的亲近,“你清醒一点。”
她如今遭人设计意识全无,恐怕连自己是谁都认不出来,他季惟安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趁人之危。
上回涨乳,季惟安便已经弃过一次礼数,如今,不能再犯。
“我去给你打水沐浴——”
秦欢玉只觉得他聒噪,微微抬首,唇瓣贴上他的下颌。
柔软的触感覆上来,季惟安浑身一颤,险些端不稳烛台,心按捺不住疯狂跳动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膛。
秦欢玉压根不知道自己有多勾人,只想缓解身体里的燥热,双臂勾着他的脖颈,迫使他俯身,额头相抵,声音温柔又缱绻,带着一丝媚意轻声呢喃,“则之…救救我……”
那一声则之,彻底击碎了季惟安的最后一道防线。
“你唤我什么?”季惟安缓缓抬手,轻轻环住了她的细腰,凤眸里满是不可置信。
药性发作,她却还能认识自己,是不是也意味着她对自己也有情谊?
秦欢玉咬住下唇,全然依偎在他怀里,小声吐出他的名字,“则之,救救我。”
“我想放过你的。”季惟安垂首咬住她的唇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手掌托着她的后脑勺,加深这一吻,“记住,是你主动求我的。”
烛台里的火苗被吹灭,整个院子再次陷入寂静。
东房门窗紧闭,衣物褪在地上,一直到床边,月光透过窗纸洒进屋中,映着两人交织在一起的身影,极尽缠绵。
季惟安从未经历过此事,难免慌乱,由着她啃咬,在薄唇和下颌上留下一片湿痕。
近来季念辞长胖了不少,厨房做补膳也更加下功夫,许是这些天吃了太多山珍海味,他偶然听见小女人和妹妹抱怨肚兜上身紧绷绷的。
如今一见,还真是……
“秦欢玉……”季惟安埋下头去,吻上她白皙光滑的手臂,低声呢喃,“我是真的喜欢你。”
直到寅时一刻,满室热意才逐渐散去。
秦欢玉费力睁开眼,目光所及之处,尽是荒唐,身子也怪异得很。
余光一瞥,男人躺在自己身边,手还不安分地搭在腰间,原本俊逸的脸上隐有疲态,眼下还漫着无情,浑身都是抓挠的红痕。
“你……你个王八蛋!”秦欢玉猛地变了脸色,用尽浑身的力气朝男人脸上挥了一拳。
“唔。”季惟安闷哼一声,顺势滚下了床,捂着酸痛的眼眶,恍惚抬首,就见小女人坐在床上,杏眸瞪得滚圆,被子全让她给搜罗了去,紧紧遮挡着自己的身子,裹成了一个球儿。
“则之,你不要脸!”秦欢玉小脸涨红,她方才扯被子时瞥见了自己的身体,红梅朵朵,比他好不到哪里去,“我好心好意冒险救你,你却趁我不备,做出这等荒诞淫——”
“等等。”季惟安止住她喋喋不休的小嘴儿,俊脸上满是诧异,“你不记得昨晚的事了?”
“昨晚能有什么事?还不是你——”秦欢玉刚想继续骂他,断断续续的记忆片段瞬间涌入脑海,她怔住,眸子里渐渐浮起不可置信。
则之,是被她扑倒的。
“想起来了?”季惟安只穿了条底裤,眼中满是戏谑和兴味。
“我怎么会……”秦欢玉一瞬间白了小脸,想起她夜里几乎要将男人拆之入腹,压根不敢低头对上那双凤眸,“怎么会对一个小孩子动了邪念……”
“我哪儿小?”季惟安这下笑不出来了,咬着牙问道,“秦欢玉,你只比我年长三个月!”
“我是着了人的套,并不是故意为之……”秦欢玉当下羞愤欲死,根本不愿多理会他,“咱俩之间……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季惟安怔住,茫然地看向床榻,被子湿透大半,床单也被撕扯开,露出最底下一层的棉褥,到处都是恩爱过后的痕迹。
“什么都没发生过?”季惟安甚至怀疑起了自己的耳朵,他懵懂眨眼,被气得狠了,连着咳嗽了好一会儿,俊脸泛起红晕,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恼的,“秦欢玉,你这个穿上裙子就不认人的毒妇!你……你甚至都还没来得及穿上裙子,存心对我始乱终弃。”
“我季——我则之是哪里合不上你的胃口,让你对我一避再避?”
季惟安咬着薄唇,一脸被糟蹋了的模样,清瘦的身子气得止不住发抖。
秦欢玉顿了顿,有些不敢对上他干净澄明的眼,“我……我成过亲了,还有个孩子,这些往事你都知道。”
“那又如何?”季惟安抬眸,认认真真望着她,“窦家错把珍珠当鱼目,你前夫是如何待你的,欢悦都与我说了,那样的男人死了也是活该。”
“嫁错了人,难道不能重新开始吗?”
秦欢玉愣住,粉唇开开合合,却说不出半个字来。
秦欢玉不得不承认,自己对他,的确有些不同寻常。
则之貌似天仙,这般漂亮的人总在自己眼前晃悠,总是在自己筋疲力尽的时候递来一碗热乎乎的蛋花汤,默默陪伴,替自己照顾幼妹,独揽家务,哪怕一开始做得不好,也会努力尝试。
身材样貌顶顶好,又会赚钱又顾家,这样的人,谁能忍住不动心呢?
“咚咚咚——”
外头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力气之大,连东厢房的门窗都在跟着发颤。
“抓采花贼!我眼睁睁瞧着贼人冲进了夙园,快多派些人手过来,务必保证秦娘子的安全!”
“秦娘子,快开门呀!”
外头响起周嬷嬷的尖叫,越来越多的脚步声正往夙园聚集。
第53章 连躲都不躲
“秦娘子独自在院中,要是出了什么事,耽误了小主子,咱们都没法子交差!”
周嬷嬷手一挥,根本不等院里的人过来开门,就指挥几个小厮一同撞门,“给我把这扇门撞开,无论如何都要抓到那个采花贼!”
“是!”
小厮们合力撞去,院门重重一颤。
“住手!”张嬷嬷匆匆赶来,太过心急,险些绊倒,“你们在干什么?这是侯府,一草一木皆是侯爷的,你们几个不要命的撞坏了门,拿脑袋来赔吗?”
闻言,几个小厮面面相觑,不敢再有动作。
“张嬷嬷,我知道你素来与秦娘子交好,可府上闹了采花贼,我敲了好久的门都无人回应,没辙了才让他们撞门的。”周嬷嬷挡在她身前,似笑非笑地瞧着她,“耽误了救人,张嬷嬷能负得了责任吗?”
“采花贼?”张嬷嬷瞪着她,朝她的裙底猛啐一口,“京中从没听说过有什么采花贼,你针对欢玉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侯府戒备森严,满院侍卫一概不知有采花贼,竟让你这么个老东西给瞧见了?”
“别忘了,你是殷国公府的奴才,我们长宁侯府的事自有侯爷决断,用不着你来插手!”
“我是忙着救人,张嬷嬷却忙着添乱。”周嬷嬷故意不接她的话茬,“秦欢玉是四公子的乳娘,四公子又是我们夫人唯一的亲侄子,我自然要上心一些。”
“继续撞!”
“谁敢!”张嬷嬷怒喝一声,环视周遭,“你们究竟是听这个腌臜婆的,还是听侯爷的?”
“周嬷嬷当真是好生威风。”
众人散去,让出一条宽敞的路来。
季晏礼披着狐裘,眼下还泛有乌青,冷冷抬眼,视线落在最靠近夙园的周嬷嬷身上,“不知是不是姑母给的胆子。”
“见过侯爷。”下人们齐刷刷跪下,先开始撞门的几个小厮更是吓得浑身发颤。
周嬷嬷气焰弱了几分,慌忙赔笑,“这点小事,怎么惊扰了侯爷,让奴才们处理就是。”
“本侯若不来,整个长宁侯府都要随着周嬷嬷姓了。”季晏礼扯动唇角,眉下的桃花眼盛满了讥诮,“是本侯平日里太过平易近人,才让姑母的人蹬鼻子上脸。”
“侯爷,老奴——”
周嬷嬷的话还没说完,夙园的门从内缓缓打开,露出秦欢玉泛红的小脸。
“侯爷,这般兴师动众的,是出什么事了?”秦欢玉抬眼,目光一寸寸扫过众人,看上去并无异样,只是藏在裙子底下的一双腿隐隐发抖。
“哎呦,秦娘子,大事不好了,有采花贼潜入了你的院子。”周嬷嬷见她平安无事,先是一顿,回过神后忙不迭开口,“秦娘子,你无事吧?”
“我睡得正沉,被一阵撞门声惊醒,从未见过什么采花贼。”秦欢玉冷冷望着她,眼底平静无波,“周嬷嬷半夜三更闹出这般阵仗,可有想过后果?”
周嬷嬷不动声色地扯了下唇角,故作关心,“秦娘子,我知道你年纪不大,有些事羞于开口,但若是真被采花贼糟践了,可不能帮贼瞒着。”
秦欢玉掀起眼帘,静静看着她。
周嬷嬷被她看得有些心虚,可又想起马夫的话,顿时多了许多底气。
她原本找好了马夫来好好伺候秦欢玉,那马夫半夜摸过去,又气呼呼的跑回来,说亲耳在夙园墙外听见了欢好声,还说自己是故意骗他。
她就知道,长成秦欢玉这种狐媚样子的,能有几个是老实的?
看来陆萍说得没错,她早就在夙园藏了情郎。
“里头有没有采花贼,搜过了才知道,秦娘子的安全关乎着小主子,马虎不得。”
周嬷嬷作势要往里头闯,路过秦欢玉身旁,忽然听见小女人轻轻开口。
“周嬷嬷,你可想好了?”
闻言,周嬷嬷脚下一顿,狐疑看向她,有些不明白她此言何意。
秦欢玉定定看着她,目光如炬,“若我院中根本没有采花贼,你毁我清誉,得当着众人的面给我下跪道歉。”
“我……”周嬷嬷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我是关心你而已。”
秦欢玉对着不远处的男人俯身行礼,垂下头去,语气不卑不亢,“侯爷,女子清白大过天,若院中没有周嬷嬷口中的采花贼,奴婢恳求侯爷作证,治她污蔑造谣之罪。”
季晏礼颔首,带着不怒自威的压迫感,“准。”
“侯爷……”周嬷嬷欲言又止,狠狠瞪了眼秦欢玉,紧咬着牙关,“秦娘子,话可别说太早了。”
她早就命人在夙园附近蹲守,保准秦欢玉的情郎逃无可逃。
周嬷嬷冷哼一声,退开秦欢玉纤瘦的身子,仰着头进了夙园,随手指了几个殷国公府的下人,“你们,一砖一瓦都给搜仔细了,连房顶都别放过!”
“是!”
听见她的话,秦欢玉心中咯噔一下,藏在长袖中的手用力攥紧。
房顶……
上一次,则之就是藏在了梁上。
站在她不远处的季晏礼沉默寡言,只是盯着她出神。
细腻如他,自然能发现秦欢玉走路时的异样。
季晏礼眼帘半垂,遮住深邃的眸子,强压住心底翻涌的波澜,冷眼瞧着周嬷嬷盛气凌人狗仗人势的模样。
云祭悄悄上前,“侯爷,咱不帮秦娘子吗?”
“去把季怀鄞找来。”季晏礼懒懒抬眸,面色冷峻,眉眼间覆着一层寒霜,“不合礼数的事,得让疯狗来做。”
西厢房的门被推开,屋内响起小丫头害怕压抑的哭声,秦欢玉心一沉,忙不迭将幼妹牵出屋子,轻声哄慰,“欢悦不怕,一会儿就结束了。”
西厢房被翻了个底朝天,并无人影,周嬷嬷冷嗤一声,径直朝着东厢房走去。
东房紧闭的门被猛地撞开,周嬷嬷才抬眼,就僵在了原地,神色从游刃有余的得意变成了惊恐错愕。
屏风前站了一道清瘦高挑的身影,季惟安身上的衣衫齐整,虽说是最常见的粗布麻衣,可穿在他身上却难掩与生俱来的矜贵,他缓缓抬眸,眼神冰冷刺骨。
秦欢玉的心几乎停止了跳动,她踉跄着冲到季惟安面前,用娇小的身躯挡住他大半身子,小脸倏地惨白,低声呢喃,“你怎么能……连躲都不躲?”
季惟安瞧着挡在自己面前作势要保护自己的小女人,目光柔和了不少。
即便被吓得浑身发软,秦欢玉还是鼓足勇气,朝着门外的男人小声道,“侯爷,他是我表——”
“惟安。”季晏礼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是轻轻唤了声弟弟的名字。
他的话音落地,满院子的下人好像突然活了一般,找回了自己的意识,慌忙跪下,请安声响彻大半侯府,“见过三爷!”
第54章 谁是三爷
三爷?
秦欢玉迟钝的眨了下眼睛,满是困惑和茫然。
谁是三爷?
秦欢玉僵着身子一点点回头,对上那双凤目,杏仁眼里迅速凝起水雾,眼前那张俊脸从清晰逐渐变得模糊。
季惟安垂眼瞧着她,蓦然心中一紧,垂在身子两侧的手无意识蜷起。
周嬷嬷跪在地上,仍不死心,大着胆子问道,“三爷怎会在……秦娘子院中?”
“我该在何处,用得着与你一个刁奴做解释?”季惟安不悦拧眉,眼刀子似乎能将她戳出个洞来,“秦娘子是我的救命恩人,岂容你这个腌臜婆污了清白?你口口声声说夙园进了采花贼,怎么,你口中的采花贼是我吗?”
“老奴不敢!”周嬷嬷脸色瞬间煞白,一时情急,口不择言,“是巡逻的人说夙园里传来了不该有的动静,老奴这才——”
“什么不该有的动静?”一道冷冽的声音响起,男人缓步走近,唇角勾着兴味的笑,目光所及,皆是低下去的头颅。
“见……见过二爷。”
季怀鄞才从外头回来,轮他当值,身上的银甲还没来得及脱下,听说夙园又起祸端,急匆匆过来,准备好生瞧瞧是哪个不着眼的又在欺负他的人。
视线触及那张熟悉的俊脸,季怀鄞唇角的弧度瞬间垂平,脚下顿住,凤目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震惊。
“二哥。”季惟安扯唇,朗笑出声,眉眼间漫着只有他们二人才懂的深意,“好久不见。”
季晏礼只是淡淡瞥了二人一眼,坐山观虎斗,沉默不语。
“季惟安。”门外男人不动声色的深吸了一口气,搭在刀柄上的手青筋暴起,“你怎么会在这儿?”
“这还要多亏了我的恩人。”季惟安勾唇轻笑,扬起那双漂亮又乖戾的眸子,身上的伤看上去像是早就恢复好了,“若无她,我说不定早就死在雪地里了。”
季怀鄞不着痕迹地看向小女人,得知她骗了自己,心头不由得酸涩,却在瞧见她苍白无色的小脸后,凝聚起来的怨气一下子散了大半。
檐角的风似乎大了些,吹动檐上的薄雪,簌簌落下。
夙园气氛僵持不下,四周寂静无声。
周嬷嬷已经抖成了筛子,她跪在地上,膝盖早已被冻得麻木。
她想不明白,区区一个乳娘,怎么就招惹了府上所有的主子,让这些贵人铁了心包庇她。
“方才,是谁说夙园闹了采花贼?”季怀鄞垂下眼帘,率先打破僵局。
周嬷嬷浑身一震,满眼惊惶,她不敢开口,可那些下人早早就退开一步,将她完完整整地暴露在季怀鄞面前,“二…二爷……老奴也是担心秦娘子,她万一出了什么差错,小主子那儿可耽误不得啊……”
“好一句担心。”季怀鄞垂眸,刀鞘抬起她的下颌,冷眼睨着她,“采花贼,何在?”
周嬷嬷张了张嘴,余光瞥向季惟安,却说不出半个字来。
“看来是找不出采花贼了。”季怀鄞扯唇,眸光森寒,依着他平日的脾气,早就一刀结果了这个刁奴,可那个小女人就在不远处瞧着,他断不会傻到贸然出手,“兄长,此事何解?”
那个伪君子把自己叫过来,为的就是让他来做这个恶人。
季晏礼顿了顿,似是没料想到这中间居然还能有自己的事儿,他冷冷扫了两个弟弟一眼,薄唇轻启,“给秦娘子跪下道歉。”
周嬷嬷用力咬着嘴唇,磨磨蹭蹭的转过身去,朝着秦欢玉跪下,老脸上写满了屈辱,“秦娘子……贸然惊扰,是我错了,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不知你是三爷的救命恩人……”
秦欢玉如今整个人都是木的,耳朵一阵嗡鸣,连声音都听不见了。
季晏礼端详她片刻,淡然收回视线,朝着云祭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将碍眼的周嬷嬷拖回蕴园。
云祭轻轻点头,朝着四周的下人挥了挥手,“管好你们的嘴,抓紧回去补觉,这都几时了,再不睡就该上工了,都走都走!”
屏退所有下人,原本拥挤的院子瞬间宽敞不少,云祭极有眼力地退下,离开前,还不忘狠狠剜了眼不远处假装石像的十一。
季晏礼垂眸,慢条斯理地抚平衣裳褶皱,淡淡道,“惟安,晚些来书房寻我。”
季怀鄞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走的,刀鞘落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欢玉……”季惟安薄唇紧抿,垂眼望着她,漂亮的凤眸里闪过心疼,“我可以解释——”
修长的手指搭上臂弯,秦欢玉像是才回过神来,触电一般弹开,与他拉开距离,屈膝跪下,“奴婢秦欢玉,见过三爷。”
季惟安神色稍滞,僵在原地,不等开口,身子先一步做出反应,俯身要拉她,“欢玉,咱们有话好好说——”
“奴婢无意冒犯三爷,还请三爷宽恕。”秦欢玉侧身躲开他的手,豆大的眼泪一颗颗砸在地上,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只是觉得愤怒和委屈交织,整个人几乎要失去意识。
季惟安看着地上的泪珠,心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蹂躏,他顾不得什么礼节脸面,屈膝跪下,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抬头看向自己,“秦欢玉,我隐瞒身份,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三爷既然要躲,为何要在今日露脸?”秦欢玉仰起小脸,止不住的眼泪顺着脸颊滚落,“难怪你的画能卖那么多银子,我还大言不惭地说要养你,那个时候,三爷一定在心里笑我可怜吧?”
“我没有!”季惟安捏着她下巴的手都在隐隐发抖,瞧见小女人眼底的失望和落寞,他急切解释,“你说养我,我心里是真真切切高兴的,秦欢玉,我是真的喜欢——”
“可三爷一顿饭,就能花掉上百两。”秦欢玉自嘲一笑,亲手掰开他的长指,不愿再与他有半分瓜葛,“奴婢养不起,三爷还是尽快回吧,豫园一直给三爷打扫着呢。”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季惟安这下是真的慌了,大手叩住她的肩头,凤目闪烁着茫然,“你方才还说会对我负责的,我今日露面,只是为了不想让你再受委屈……咳咳咳。”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忍不住咳嗽起来,俊脸咳得通红。
秦欢玉强忍着眼中的酸涩,出言挖苦道,“三爷嘴里可曾有过实话?这咳疾,想必也是装的吧?”
第55章 一条活路
“三爷先咳着,奴婢告辞了。”
“秦欢玉……”
季惟安握住她的细腕,心头像是被人用刀子剜了一块,疼得他浑身发颤,他仍旧保持着跪姿,仰头看向起身作势要走的女人,泪水濡湿了长睫,“你听我解释,好不好?”
“解释什么?”
“解释你是怎么利用我回了侯府,还是解释你明明回了自己的家,却还要隐姓埋名做了一段时间的则之?”
秦欢玉甩开他的手,酸涩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彻底将她淹没,“奴婢受不得三爷一跪,时辰不早了,奴婢还要去照顾小主子,没有时间陪您玩这么无趣的游戏。”
“你我之间,就当从未见过。”
季惟安跪在地上,俊脸霎时间没了血色,右手紧紧捂着心口,止不住的咳嗽,狼狈又脆弱。
秦欢玉只是冷冷扫了他一眼,转身离开,左脚刚迈过门槛,就听身后传来噗的一声。
她呼吸骤然一滞,慌忙回眸,就见季惟安倒在地上,努力撑着身子,刺目的红在青砖地上晕开,单薄的肩背止不住颤抖。
“则之!”秦欢玉踉跄着跑过去,顾不得方才撂下的狠话,伸手想去扶他,声音满是颤抖,“你怎么了?怎么会咳得这般厉害……你等等,我去请府医!”
季惟安抬起黯淡的凤眸,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揽入怀中,不由分说地低头吻了下去。
他的薄唇没有丝毫温度,指尖也泛着冰凉,带着未散的腥甜,动作急切又慌乱,像是要把她融进自己怀里。
他怕,怕她真的不要自己。
秦欢玉看似乖巧听话,实则骨子里有自己的坚韧,她素来喜欢平静安稳的日子,只要攒够三百两银子,即便再给她金山银山,都留不住她。
哪怕自己是季惟安,能给她数不清的钱,在她心中,可还不如出身平凡只能靠卖画赚点小钱的则之讨人喜欢。
他痛恨秦欢玉的淡然,可偏偏喜欢上的也是她这副心性。
秦欢玉僵住,大脑一片空白,唇齿间的腥甜和他身上的药香混在一起,此前的委屈再次涌上心头,用尽全力推开眼前人,扬手,朝着那张俊脸狠狠扇了下去。
“啪——”的一声,屋内重归寂静。
“你又骗我。”秦欢玉收回手,指尖止不住颤抖,紧紧咬着下唇,杏仁眼里全是控诉和愤怒。
“手是不是打疼了?”季惟安抬眸,俊脸上印着清晰的掌印,他顾不得疼,只想去看女人的掌心有没有红肿,“下次打我,用别的东西,别伤到自己……”
秦欢玉强忍着的泪水终于滑落,“三爷,你还要惺惺作态到什么时候?”
她想不通,明明一个时辰前还与自己抵死缠绵的人,怎么就成了一个骗子。
到底是什么样的苦衷,让他回了自己的家还这般畏手畏脚。
“奴婢没有心力再与三爷玩下去了,既然三爷已经安全回到侯府,日后,就请自便吧。”秦欢玉缓缓起身,转身朝着门外走去,泪水在转身的瞬间决堤。
“倘若想让我死的人就在侯府呢!”
秦欢玉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我不敢承认身份,是怕自己会给你带来危险,今日贸然露面,是因为不愿再让你受到委屈。”季惟安眼底是破碎的猩红,望着院外那道纤瘦的背影,心头苦涩,“则之,是父母为我起的小字,我没有骗你。”
秦欢玉垂在身子两侧的指尖轻轻一颤。
“无论是季惟安,还是则之,都是我,想娶你的人也是我。”
“秦欢玉,我们已经有了肌肤之亲不是吗?”季惟安声音沙哑,唇瓣上沾染了不少血迹,落在他病态白皙的肌肤上,更显狼狈,他颤抖着开口,“求你,别丢下我……”
听着他破碎的声音,秦欢玉阖上眼,抱起乖乖站在院子里的幼妹,头也不回地进了西厢房。
“秦欢玉……”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季惟安僵在原地,喉间再次涌上腥甜,这次,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人不在,吐血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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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园
云祭吹燃手里的火折子,将书房里的烛台一一点亮,还不忘和案前的主子搭话,“二爷怎么聪明了,竟然没着咱们的道儿。”
“他是太过在意秦欢玉,有那个女人在的地方,季怀鄞不敢轻易动刀杀人。”季晏礼捏着眉心,眼帘垂下,遮住眸中的疲惫,默了半晌,没忍住嗤笑一声,“还真把自己当成了顶顶好的大善人大英雄,戏演起来居然没完了。”
“如今二爷担任金影卫指挥使,又得端王赏识,倘若他真能为了美人放下屠刀,好名声迟早要到他碗里去。”云祭摇摇头,一脸苦涩,“杀人如麻的大魔头居然也能当英雄,真是闻所未闻。”
“也不知秦娘子是怎么想的,什么好的香的都是二爷的,什么烂的臭的都是——”
蓦地对上男人冷凝的目光,云祭顿了顿,有些悻悻的抽了下嘴巴,“属下失言。”
他说得还挺对。
季晏礼再次阖上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
有一说一,秦欢玉真的快把他气死了。
整整二十三年,他一贯情绪稳定,可她才入府一个月,就接二连三的把自己搞到崩溃。
“季怀鄞不疯了,自然也不肯配合我,闻季氏那边还得我亲自来。”季晏礼不知是气得还是被炭火烤得,浑身燥热,一腔幽怨无处可放,脸色阴沉得可怕,“即便背上不孝不义的骂名,也容不得她继续作乱。”
“你去蕴园一趟,传我的话,即刻派人遣走闻季氏。”
“是。”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的门猛地被人推开。
季晏礼执笔的手僵在半空,滴下去的墨汁毁了整篇字。
“好你个季晏礼,你居然敢撵我走?”闻季氏红着眼,恶狠狠瞪着眼前这个吃尽了长宁侯府红利的男人,“这是我的娘家!你有什么资格赶我出府?”
季晏礼缓缓放下手里的笔,双手交叠搭在桌面前,唇角微微上扬,“姑母怕是听错了,不是出府,是出城。”
“什……什么?”闻季氏怔住,回过神后勃然大怒,“季晏礼,你是疯了不成?”
“姑母在府上暂住一月,三番两次作乱,我一直忍让,姑母当真以为我没脾气吗?”季晏礼勾唇,漫不经心地开口,“整整一个月,足够我将姑母做的那些腌臜事查明白了。”
“你若永不回京,尚能有一条活路。”
第56章 借奶娘
“季晏礼……”
闻季氏愣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真的疯了。”
季晏礼捻起那张被一滴墨汁毁了的字,漫不经心地扔进炭盆里,眼瞧着火光将它缓缓吞噬,上扬的薄唇轻启,“私放印子钱,可是死罪。”
闻季氏猛地抬起头,眼底满是不可置信,“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姑母与何人勾结,想必不用侄儿说明白了吧。”季晏礼挑眉睨着她,面上仍旧挂着沉静的笑,只是如今再看这副笑脸,怎么看怎么瘆得慌,“我只给姑母一柱香的时间考虑。”
门外,云祭行礼踏进,点燃香座上那根檀香。
闻季氏这才恍然,季晏礼不喜香,那根檀香,本就是为她准备的。
“律之,我是你姑母,承真和婉儿走得早,只有我能继续帮衬着你们。”
季晏礼垂下眼帘,低头不语,缓缓铺开一张新的宣纸。
“季晏礼,你若是敢状告姑母,便是不孝不义,看你如何能与承真交代!”闻季氏声音有些发颤,却还在强装镇定。
回应她的,除却男人的沉默,便只剩烛心燃烧的细微噼啪声,气氛愈发焦灼。
“季晏礼!你别以为拿捏了我的把柄,大义灭亲,就能让外头的人高看你一眼,他们不是傻子,谁看不明白你此举就是为了将季家嫡系最后一人给赶出京城,此后,长宁侯府的荣辱兴衰只由你一人摆弄!”
眼瞧着那根檀香只剩不到一节的距离,闻季氏彻底慌了神,连声音都弱了几分,“季晏礼,你当真打了一手好算盘。”
季晏礼垂眸研磨,神色冷淡,“姑母敢说,自己的算盘没有打到侄儿身上?”
一炷香彻底燃尽,闻季氏瘫坐在地,汗水打湿了衣襟,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脸色煞白,尊严尽失。
“姑母的时间到了。”季晏礼端起莲花香座,一点点将里头的香灰倒入炭盆,炭火窜高,又骤然低落,他清瘦的身影落在屏风上扭曲狰狞,满室的檀香好像变了味道。
闻季氏的身子止不住颤抖,与山匪勾结放印子钱收高利的事她做了七八年,自认隐秘,怎么会被季晏礼给查了去。
“季晏礼,此事若是闹开,长宁侯府也脱不了干系,你虽说不是承真的亲生儿子,但也姓季,倘若我出事,侯府的名声也将毁于一旦,族里那些老东西岂会放过你?”闻季氏趴在地上,试图用侯府和家族来要挟他。
“你还年轻,就敢拿侯府的一切做赌注吗?”
“姑母与山匪往来的密信已经被我差人送去了盛天府。”
闻季氏倏地抬起头,目眦欲裂。
窗外寒风呼啸,呜呜声不停,像是冤魂的哭诉。
“若我的人见不到侯府的马车出城,信必然会传到郑府尹手中。”季晏礼抿了口淡茶,徐徐开口,“父亲死在山匪的狂刀下,他的亲姐姐却与山匪勾结,从中获利,究竟是谁对不起父亲,究竟是谁毁了长宁侯府的一切?”
闻季氏死死盯着他,望着他年轻却沉稳持重的脸庞,才知道他是动了真格,要与自己鱼死网破。
“……我走。”闻季氏浑身瘫软,珠翠凌乱地垂在鬓边,提不起一丝力气,被云祭一手捞起,请出书房。
“季晏礼。”临到书房门前,闻季氏没有立刻踏出去,倏地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费心费力赶走我,是不是为了秦欢玉?”
她的话轻飘飘传入男人耳中,季晏礼研磨的手顿了顿。
片刻之后,他的声音才幽幽响起,“姑母多想了,姑母所行之事,不忠不义不孝,迟早会害了侯府,我是为了清理门户,还自己一个清净。”
闻季氏沉默了好一会儿,猛地大笑出声,弯着腰,连眼泪都笑了出来,笑声尖利又讽刺,“哈哈哈哈……好一句清理门户!季晏礼,你这个伪君子,连说谎都能这般滴水不漏。”
她回过头瞪着案前的男人,字字诛心,“纵然你身居侯爷之位,也改不了骨子里的下贱,居然不可自拔爱上一个出身贫贱的村姑,还是个死了丈夫的小寡妇,到头来,却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季晏礼,你就是个胆小鬼,懦夫!”
“你们不得好死!”
她的话重重砸在季晏礼心上,他恍惚一瞬,眸色骤冷。
云祭顾不得礼节,赶忙将闻季氏扯出了书房。
闻季氏止不住笑,不甘化作了快意的讥讽,她知道,自己戳中了那个伪君子的肺管子。
听着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季晏礼阖上眼,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强忍克制的心思被人生生戳破,暴露无遗,那句胆小鬼在耳边反复回荡,挥之不去。
云祭匆匆赶回,给面色不虞的主子倒了杯茶,“侯爷,您……没事吧?”
“在闻季氏的吃食里加些致幻的药。”季晏礼强压下心底的翻涌,声音冷得刺骨,“因为她的贪婪,害死了那么多人,余生,就让她为此赎罪。”
“是。”
下一瞬,书房的门被人轻轻推开,寒风一下子涌进来。
季晏礼抬眸,瞧见门下的男人脸色惨白,领口染血,眼角带着乌青,俊脸上还有一道清晰的巴掌印。
“惟安?”季晏礼顿了顿,眉心轻蹙,“你这是怎么了?”
“无妨,不打紧。”季惟安垂下眼帘,指腹轻轻擦拭掉嘴角的血迹,“兄长唤我过来,可是想问一个月前的事?”
季晏礼颔首,示意云祭给弟弟上茶,“是谁伤了你?”
“除了季怀鄞,还有谁会见不得我活着?”季惟安在桌前坐下,“宋伯为了保护我死了,我重伤倒在雪地里,恰逢欢玉经过,我认出她身上系着的玉佩是兄长的,求她救我,这才捡回一条命。”
“那条疯狗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只有我们都死了,侯府才能落在他的手上。”
季晏礼把玩着腰间的玉佩,唇角勾起若有若无的笑,“季怀鄞贪慕权势,野心膨胀,不过,他如今有了软肋,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季怀鄞拧眉,还没从兄长的话里回过神来,就听见门外传来了声响。
小厮叩响书房的门,扬声禀告,“侯爷,明太傅府上来人了,说是太傅千金产下一子,极度虚弱昏迷未醒,求借咱们侯府奶娘一用。”
第57章 娶定了她
“要借走欢玉?”
季惟安怔了瞬,俊脸肉眼可见变得阴沉,顺势朝着兄长看去,“我不同意。”
“如今京中怀有身孕的贵妇一抓一大把,乳娘一金难求,太傅府离咱们最近,自然第一个想到求咱们帮忙。”季晏礼神色平静,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我知道你心系救命之恩,但明太傅不能得罪,秦娘子非去不可。”
“不过你放心,我会一同前往,一则护她安全,二则拉近与太傅的关系。”
“豫园早就收拾妥当了,早些回吧。”季晏礼徐徐起身,仔细理好衣衫上的褶皱,接过云祭递来的狐裘,作势要往外走。
“哥。”
季晏礼步子一顿。
“你还记得母亲是怎么去世的吗?”
季晏礼怔了一瞬,缓缓回首,眉下的一双桃花眼有了些许波动。
“入侯府这十年,我们是怎么熬过来的,兄长仁善,那些恶事,便只能由我来做。”季惟安抬起漂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侧脸,“是我亲手在母亲日日都用的汤羹里下了慢性毒,又在父亲的马车上做了手脚,只为了兄长能名正言顺地继承长宁侯府。”
“我素来敬爱兄长,愿以谋士居之,只要能扶兄长上位,我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将所有拱手相让。”
“独秦欢玉,我是娶定了她的。”季惟安扯唇,粲然一笑,眉眼间藏着只有兄弟二人能看懂的情愫,“还求,兄长成全。”
季晏礼望着他,沉默了许久,才低声应道,“夜深了,早些回去。”
直到男人的身影走出院子,消失在夜色之中,季惟安唇角的弧度一点点垂平。
他并未给自己准确的答复。
“侯爷,刚刚三爷……是什么意思?”云祭不曾经历过情情爱爱,自然也不懂两兄弟之间弥漫着的火药味儿从何而来。
“则之对秦欢玉早已倾心,旧事重提,是想告诉我不要忘记从前的情谊,无他,侯爷之位不会来得这么顺利。”季晏礼阖上眼,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女人那张瓷白清丽的小脸,心头酸涩愈发浓重,“罢了,总归是我欠则之的……”
云祭挠挠头,似懂非懂,“那侯爷与秦娘子……”
“她本就不喜我。”季晏礼望着不远处亮着灯的院子,平静之下,是努力克制的隐忍。
小小的厢房里,秦欢悦贴着姐姐坐下,扬起小脸,脆生生的唤道,“阿姐,你是不是喜欢则之哥哥?”
秦欢玉眸光晃了晃,抬手揉了揉她的头,轻声取笑,“你个毛丫头,懂得什么是喜不喜欢?”
“则之哥哥走了,阿姐不开心。”小丫头抱住她的胳膊,小声嘟囔着,“就像从前爹爹出去打零工,一走就是大半年,娘也不开心。”
秦欢玉愣住,对上她干净澄明的双眼,一时有些答不上话来。
“阿姐,则之哥哥是很厉害的人吗?”小丫头歪着头,整齐利落的双丫髻还是季惟安亲手给编的,他有强迫症,必须要瞧见小姑娘的花苞头完完全全对称。
秦欢玉搂住她瘦小的身子,唇角勾起的弧度有些许苦涩,“很厉害,是本不该与咱们有交集的那种厉害。”
“秦娘子。”
外头响起云祭的声音,秦欢玉将怀里的小丫头塞进被子里,低声叮嘱几句,转身去开院门。
“吱呀”一声,门扉一寸寸打开,玄色锦袍映入眼底,那张俊颜毫无预兆的撞入眼帘。
季晏礼站在门外,背对溶溶月色,灯盏的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出挑的眉眼清晰无比。
秦欢玉推门的手一顿,才想起来行礼,“侯爷。”
季晏礼静静看着她,目光深邃,藏着她看不懂的情绪,低低应了声,“收拾一下,随我去太傅府上。”
秦欢玉先是愣了愣,回过神后点头应下,她身为府上的奶娘,没有过问的资格。
小跑着回了厢房,指尖落在季惟安送的那件青碧棉衣上,秦欢玉僵了片刻,还是移开目光,换上了侯爷赏的绒衣。
马车停在角门,秦欢玉很懂规矩,见侯爷步入厢内,便快步踩着脚凳上了马车,一屁股坐在车板上,和云祭一同驾车。
“秦娘子……这可使不得呀。”云祭的脸白了又白,拼命朝她眨眼睛,示意她进车厢里头去。
“放心吧云侍卫,规矩我都懂,不会扰了侯爷清净的。”秦欢玉朝他笑笑,手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
“秦娘子,你…我……唉!”
云祭急得直挠头,他和秦娘子坐一块儿算是怎么回事?
“秦欢玉,进来。”
清朗温润的声音从厢内传来,秦欢玉怔住,下意识看向云祭,可后者压根不瞧她,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膝盖里。
“侯爷,是有事要吩咐奴婢?”
车帘被掀开,一张不施粉黛的干净小脸探进来,杏仁眼忽闪忽闪地眨着,看似乖巧,可那屁股就是牢牢粘在车板上,不肯挪窝。
季晏礼睨着她,语气依旧温和,轻飘飘抛出一句,“你身子本就娇气,若吹风受了凉,将病气过给了辞儿,月钱减半。”
月钱减半?
秦欢玉瞬间变了脸色,也不守劳什子规矩了,慌慌张张钻进了车厢,挑了个离小侯爷最远的角落坐下。
季晏礼不着痕迹地扫了她一眼,唇角微微上扬。
明月高悬,马车在太傅府门前停稳,门口站了不少人,就连明太傅都亲自在外等候。
瞧见长宁侯府的马车,明太傅赶忙迎上前去,握住了季晏礼的手,“长宁侯,这个时辰,只有你肯来救场,老夫谢过你了。”
“太傅不必多礼,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季晏礼搀扶着他的臂弯,朝着身侧的小女人望去,“这是我府上的乳娘秦氏,虽然年轻,但细致心善,一听说贵千金尚在昏迷,金孙滴乳未进,就随着我赶来了。”
“长宁侯,今日恩情,老夫记下了。”明太傅连连颔首,深深看了秦欢玉一眼,朝府内探手,“秦娘子,拜托了,若能保我孙儿康健,老夫必有重谢!”
第58章 留小便保不住大
明家比长宁侯府还要大些,陈设风雅,连石雕摆放的方向也大有讲究,到处都是书香气。
秦欢玉由明家丫鬟领着,走过廊院庭桥,绕过花园里栽种的翠竹,才走到怡安院门口。
“秦娘子,我们小姐身子虚弱,还请您动作轻些。”
小丫鬟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秦欢玉颔首,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四周。
院子里静悄悄的,透过窗纸,隐约能瞧见屋中有几道人影晃动,西侧的屋子传来婴童细微的哭声,像小猫儿似的,断断续续。
听着孩子微弱的哭声,秦欢玉心头一紧,悄声探过去。
小丫鬟推开门,朝着里头的人影,压低声音道,“杜嬷嬷,这是老爷从长宁侯府请来的乳娘,秦娘子。”
对上杜嬷嬷递来的视线,秦欢玉蓦然一愣,那双浑浊苍老的眼睛里满是绝望,再看向她怀中的孩子,呼吸微弱,努力睁开的眼睛呈金黄色,浑身也是黄得不正常。
“啊!”小丫鬟也瞧见了嬷嬷怀里的婴童,吓得惊叫一声,却又猛地捂住了嘴巴。
“这可是小姐拼了命生下的孩子……”杜嬷嬷声音哽咽,一双眼睛早已哭肿,“自古以来,金瞳婴都活不过两岁,视为不详,如今小姐危在旦夕,若是连小主子都保不住,可该如何是好啊……”
“云儿!我的云儿——”厢房的门被猛地推开,冲进来的妇人云鬓高挽,身姿丰腴,只是脸色实在难看,眼下的乌青几乎要垂到鼻翼。
明夫人亲眼见着女儿难产血崩,几次晕厥,府医几次施针,好不容易清醒些,又要吵闹着来见外孙。
如今瞧见襁褓里的婴儿,尖叫声堵在喉咙里,明夫人身子重重一晃,险些跌坐在地上。
“夫人!”小丫鬟吓了一跳,忙不迭跑过去搀扶。
明夫人却像失了魂似的,呆呆望着孩子,连一丝反应都做不出了。
“夫人,小主子是……金瞳,留不得呀。”杜嬷嬷又悲又怒,愤恨老天不公,“老天爷真是瞎了眼,老爷和夫人行善积德,小姐也常去施粥济民,这样好的一家人,怎么就摊上这样的事了!”
秦欢玉还未反应过来杜嬷嬷口中的留不得是什么意思,就听明夫人咬着后槽牙说了句,“去……请老爷过来。”
半炷香后,明太傅匆匆赶来,一路小跑,连头上的发冠歪斜都顾不上扶。
季晏礼紧随而来,俊脸上弥漫着难散的阴郁。
“孙儿呢?”明太傅连声音都是抖的,怔怔看着夫人,得不到回应,又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瞧着襁褓里明显不正常的婴童,他眼前一黑,几乎要站不稳身子。
“太傅当心。”季晏礼虚扶一把,余光忍不住瞥向那道清丽的身影。
“怎会如此……”明太傅目眦欲裂,恼怒至极,却怕吵醒孩子,只得低声呢喃,“我儿生下的孩子怎会是金瞳?”
明夫人阖上眼,止不住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这孩子的去留,任凭老爷定夺。”
“去留……”明太傅顿了顿,原本挺直的脊梁慢慢佝偻下去,他一生无子,年迈得女,视如掌上明珠,为了让女儿常伴身侧,宁可让天下人耻笑,也要硬着头皮给女儿赘个郎婿,可一夜之间,毁了所有。
女儿昏迷不醒,生死不知,盼来的孙儿又天生金瞳,被视为不详之婴。
“不过是黄疸而已,何至于要决定去留?”
一道软糯的声音打破了僵局,明氏夫妇齐齐抬头,猛地看向身着素衣的秦欢玉。
“你是何人?”明夫人不识她,只知道府上的丫鬟没有这等容颜清丽之人。
“欢玉。”季晏礼低低唤了声,眉心轻蹙,眸中闪过凝重,示意她不准胡言,以免惹祸上身。
秦欢玉顿了顿,自觉走到男人身边,大半身子都躲在季晏礼身后。
“怎会是黄疸?”明夫人满脸狐疑,显然是不肯相信她,眼前的姑娘年纪轻轻却梳着妇人发髻,又是跟着长宁侯来的,何等居心犹未可知,“你瞧上去年岁不大,可莫要胡说。”
明太傅心口疼得厉害,强撑着开口,“老夫见过得了黄疸的孩子,只是脸颊、颈部和四肢发黄,从未见过黄入眼白的。”
季晏礼不动声色挡住女人的身子,顶着明家人怀疑的目光,他薄唇轻抿,保护之意不言而喻,“欢玉,尽管把你知晓的全都说出来。”
“寻常黄疸的确不会蔓延至瞳孔,可若是病理性的,就大不相同了。”秦欢玉见有人撑腰,当即开口,只想留住那孩子一条性命,“命府上的医师开些去黄的药草,多抱着小主子晒晒太阳,人乳和水换着喂,不日就会消下去大半。”
“这……当真?”明太傅不懂幼婴之事,一时不敢轻易点头。
“总比太傅与夫人眼睁睁瞧着盼来的金孙早夭得好。”秦欢玉拧眉,轻叹一声,“若能有一丝转圜的余地,就要拼尽全力一试,不对吗?”
老两口对视一眼,半晌,又重新看向她。
“秦娘子,老夫愿意信你一次。”明太傅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堂堂太子太傅,朝着一个身份卑贱的奶娘俯身行礼,“若能救我孙儿一命,保住我明家唯一的血脉,老夫愿倾尽所有。”
秦欢玉沉吟片刻,眸中闪过认真,“不知可否让我瞧一瞧大小姐?”
踏进东厢房的门,还未走近,秦欢玉便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榻上的女人气息微弱,小胳膊小腿的,身上没有几两肉,明明是千金小姐,却硬生生瘦成了骨头架子。
秦欢玉轻轻掀开她的眼帘,瞧见她用尽全力生子以致充血的眼白,指尖又探上她的脖颈,“小姐平日里吃些什么?”
“就是……姑爷准备的膳食。”杜嬷嬷皱着眉头守在床边,如实回答。
“怎么了?”明夫人红着眼睛上前,望着榻上的女儿,声音止不住发颤,“云儿的吃食可有讲究?”
“倒不是有什么讲究。”秦欢玉收回指尖,望向贴身伺候大小姐的杜嬷嬷,轻声道,“劳烦嬷嬷仔细回忆一下,姑爷平日里都给小姐准备什么膳食,一一告知我。”
“明小姐这副模样,像是气血亏空,在孩子冒头时气力尽散,留小便保不住大。”
第59章 天价月钱
“你的意思是……云儿的吃食被人动了手脚?”
明夫人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可府医来看时,并未查出中毒之兆,也从未提及什么气血两亏……”
“并非是中毒。”秦欢玉缓缓开口,说出来的话轻飘飘的,可无疑是给未见过面的明家赘婿上了死刑,“孕妇的吃食最是讲究,比如鲫鱼和蜂蜜一同食用,会让使用者中毒,人参和萝卜一起入腹,会积食滞气……”
“膳食很有说法,许多食物相生相克,有的一同吃强身健体,有的一同吃轻则会气血亏空,重则毙命。”
明夫人不知想到了什么,得知孙儿有救后才缓和一些的脸色再次变得惨白。
秦欢玉垂下眼帘,不卑不亢,语气平静无波,“若夫人信得过奴婢,就请府医过来,用补身子补气血的汤药吊着,奴婢喂完小主子,就来照顾小姐,说不定能争来一线生机。”
“就像你说的,再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明夫人眼含泪光,小声喃喃,“只要有办法,无论如何都是要一试的。”
“是。”秦欢玉颔首应下,回了西厢房,轻褪衣衫,露出雪白的肌肤,像平日里哄育季念辞一般,将小家伙抱在怀中,引导着他含住吞咽。
小家伙一开始不愿待在秦欢玉怀中,可闻着她身上的奶香,竟渐渐安抚下来,乖巧咽下乳白的汁水。
整整一夜,秦欢玉都不曾合眼,跑完西房跑东房,最后更是连脚都抬不动了。
季晏礼拧眉瞧着,耳边是明太傅的千恩万谢,他望着那道疲惫娇弱的身影,忽然生出一丝悔意。
早知明家这么多破烂事,他宁可不搭太傅这条线,也不会叫秦欢玉过来。
除了府医,所有人都被秦欢玉半推半劝请到了院子里,安静等着。
明夫人手里的帕子快要被她揪烂,浑身止不住的颤栗,她一夜未眠又几次昏厥,铁打的身子也遭不住这般折腾,可她不肯回去歇息,一定要等女儿醒来。
明太傅更是顾不得素日里沉稳的形象,盲目祈求满天神佛,饶他女儿一命。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东厢房才传来小丫鬟的一声尖叫。
“醒了!小姐睁开眼睛了!小姐真的醒了!”
“撕拉”一声,手里的帕子倏地裂成两半,求佛声也在一瞬间停了。
老两口几乎是同时动作,起身往东房冲去。
还是季晏礼眼疾手快地拦住明太傅,虽神色淡漠,但紧皱的眉头也舒展了不少,“太傅莫要急中乱智,如今还闯不得。”
明太傅恍惚回神,颤抖着手扶正发冠,忙不迭点头,“对……对对对,夫人,你替我进去瞧一瞧云儿。”
明夫人哪有心思搭理糟老头子,快步冲进房中,瞧着女儿逐渐聚焦的瞳孔,她喜极而泣,“云儿!”
秦欢玉缓缓收回酸胀的手,她整整给明云按摩了大半宿的身子,穴位一处不落,外加汤药止住血吊着命,还真让这位千金大小姐捡回一条命来。
明云眨巴着无神的双眼,脸上血色尽无,一点点扫过众人的脸,最后落在秦欢玉那张干净漂亮的小脸上,声音宛如吞了沙砾一般嘶哑,“你是……谁?”
“奴婢秦欢玉。”面前的人笑意盈盈,额上的汗都顾不得擦,“是长宁侯府的奶娘,来救急的。”
明云反应很是迟钝,喃喃道,“我的,孩子呢……”
“小主子吃过奶,已经睡下了。”杜嬷嬷擦着眼泪,一脸心疼,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说出小主子是金瞳婴的祸事,不能报忧便只好报喜,“小主子大眼睛小翘鼻,粉粉的嘴唇,完全随了小姐。”
明云浑身无力,听到这句话,还是费力扯了下唇角,“修郎呢?”
提起这个名字,明夫人面上的笑容顿了顿,眼中有狠毒迅速闪过,又被她以极快的速度压了下去,“他去妙灵寺给你烧香祈福了,最快也要晌午才回。”
明云眸中闪过一抹旁人看不懂的情绪,微微颔首,颤着指尖伸向床边的女人。
秦欢玉面上浮起惊讶,接住明云递来的手,轻声唤了句,“小姐。”
“我虽昏迷,但隐约能听见床边的声音。”明云轻轻攥住她的尾指,声音飘渺,“你救了我,对不对?”
秦欢玉不愿邀功,唇角勾起一丝浅显的弧度,“是小姐孝顺,放心不下年迈的父母和刚出生的幼子,一心求生,才助奴婢破了死局,若非如此,奴婢即便是神仙也救不回小姐。”
明云深深看了她一眼,眉眼弯弯,再看向母亲时,轻轻吐出一句,“娘,女儿想要她。”
明夫人本就感恩秦欢玉,如今听女儿一言,当即点头应下,声音拔高许多,“秦娘子,你是整个明家的大恩人,只要你留下,我愿意出比长宁侯府多上两倍的月钱,即使日后我孙儿用不着乳娘了,我与老爷也心甘情愿养着你,给云儿做个伴。”
秦欢玉怔住,久久不能回神。
她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奶娘,太傅府居然肯开出一个月二十四两的天价来挖自己,还愿意承包她的余生。
她考上编了?
明云扯唇,提了些力气握住她的手,声音依旧沙哑难听,“欢玉,你可愿意跟着我?”
东房外,季晏礼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致。
明太傅有些难为情地低下头,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老婆子,这么大的事不知道背人,还不知道小点声!
季晏礼缓缓抬眼,斜睨着那个装聋作哑的老东西,语气不虞,“太傅,天色不早了,再过一个时辰就要入宫面圣,我就先带着我的人告辞了。”
“小侯爷,你看此事……”明太傅顿了顿,自知羞愧。
如今到了年根,京城贵妇多有孕,乳娘一金难求,本是侯府的人心善才肯带着自家乳娘过来救场,可如今,救着救着,自己却要将人给扣下。
可为了女儿,即便再臊得慌,他也得开口,“秦娘子还未做出选择,小侯爷何必急着离开呢?”
第60章 她只能留在我身边
“出门务工,总是要看银子说话。”
明太傅低着头,老脸上尽是羞愧,可还是硬着头皮开口,“长宁侯素来仁善,总不能拦着秦娘子过得更好,对不对?”
季晏礼眼帘一颤,不动声色地移开眼,望向那扇不曾再打开过的房门,瘦削修长的手在袖中缓缓攥紧。
她有妹妹要养,又素来不喜自己,如今明家小姐抛来橄榄枝,想必已经欣然应允了吧。
静静等了一会儿,屋子里的交谈声早就停了,风裹着凉吹动衣袍。
“看来秦娘子已经做出了选择。”
明太傅长叹一声,抬手拍了拍季晏礼的肩膀,不敢对上那双漆黑的桃花眼,“长宁侯,今日之事,多谢你肯出手相助,你放心,老夫一定尽快给你幼弟寻个靠谱的乳娘,日后在朝堂上,有能用到老夫的地方,大可开口。”
“晚些,老夫会派人送金银去侯府,算是答谢,也算作秦娘子违约的补偿。”
“太傅是觉得季某很缺银子?”
明太傅缓缓抬眼,折腾了一夜,他身形有些佝偻,仰头才能看清他的模样。
季晏礼眼帘垂下一半,那张清隽的俊脸瞧不出喜怒,眉梢轻挑,唇角漾起浅浅弧度,“秦欢玉,是我的人,她即便有心想离开,也要得我允准,等我点头。”
“我不同意,她便只能留在我身边。”
他的话说得太过直白,眼中有挑衅,还有隐隐的……疯狂。
明太傅眸光晃了晃,浑浊不清的眼中闪过诧异。
季晏礼对秦娘子,不太像是对待下人的态度。
一个惊世骇俗的想法在他脑海中闪过,明太傅忍不住倒吸凉气,千言万语堵在嘴边,说不出口。
“吱呀——”一声,东厢房的门被人轻轻拉开。
季晏礼抬眼望去,那抹鹅黄撞入他死气沉沉阴郁偏执的桃花眼。
“侯爷,时辰不早了,咱们该回了吧?”秦欢玉几步小跑到他身边,额上还布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她仰头轻笑,露出那对儿浅显的梨涡,和她妹妹一样。
季晏礼怔住,耷拉的眼帘微微掀起,眼底的郁气逐渐消散。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被抛弃背叛后不管不顾强行将她掳回侯府的准备。
季晏礼迟钝缓慢地眨了下眼,“你——”
杜嬷嬷抱着怀里的小主子,追出来道谢,“多谢长宁侯,多谢秦娘子,二位真是大好人!”
明太傅接过孙儿,朝着东房望了望,语气焦急,“云儿呢?”
秦欢玉若走了,他的女儿可该如何是好?
“秦娘子已经将按摩之法毫无保留地教给了老奴,还教了女人产后护理的知识,还给了不少药膳的配方。”杜嬷嬷擦去眼角的泪痕,破涕为笑,从怀里掏出一枚玉镯,作势要戴在秦欢玉腕上,“娘子,这是我们小姐特意给你的,还请娘子收下。”
“这不合适……”秦欢玉摆摆手想要拒绝,却被她握住了左手,撸起袖口,露出了腕上色泽温润的玉镯,正是季晏礼赏赐的那一枚。
季晏礼眉心最后一道沟壑也平了。
杜嬷嬷倒是不客气,见她左手手腕上戴了镯子,便紧忙抓起她的右手,将小姐的赏赐套上,不容秦欢玉拒绝推脱。
“娘子救了我们小姐的命,小姐说既然娘子无意相伴在她身侧,便赠予玉镯,愿结闺中之情。”杜嬷嬷一五一十将明云的话带给她,态度也比初见那时要恭敬许多,“只是小主子这儿……可能还得娘子多费心……”
秦欢玉不敢自己应下,侧眸看向身边的主子,像是在等他开口。
季晏礼轻咳一声,避开明太傅羞愤欲死的神情,薄唇微启,“若有需要,可抱着孩子去侯府寻欢玉。”
杜嬷嬷这才彻底放心,连连道谢,“多谢侯爷,多谢侯爷!也谢过秦娘子!”
“季小侯爷!”
临上马车之前,明太傅追出来,望着男人的俊脸,欲言又止。
“太傅不必多言,我虽尚未成家,但也能理解慈父之心。”季晏礼低声笑了下,语调端得散漫,“今日之事,太傅不必放在心上。”
明太傅紧皱的眉头松动,叹了口气,“多谢侯爷体谅,日后若有需要,尽管开口,老夫定当全力以赴!”
季晏礼微微颔首,语气懒懒地,“太傅还是尽快料理完家事,除却家贼,才能永绝后患,阖家欢乐。”
明太傅自然知晓他口中的家贼是谁,低声应下,又与他耳语几句,眼瞧着长宁侯府的马车离去,才一挥长袖,“来人,即刻把姑爷带回。”
马车不稳,晃晃悠悠的,秦欢玉照旧缩在角落,头抵在车壁上,她本就忙了一整夜,车内又熏着暖香,她头一偏,竟毫无防备地睡去。
察觉到女人的呼吸渐渐平稳,季晏礼瞥了眼那炷熏香,放下手中不知何时拿反了的书册,平静如水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安静端详。
秦欢玉眉眼轻阖,睫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粉唇轻抿,仿佛对一切毫无感知。
季晏礼指节不自觉地收紧,直到泛起青白,执念随着日夜疯狂滋长,像藤蔓般死死缠绕着他。
自从雨亭醉酒后,自己梦到秦欢玉的次数变得更为频繁,有时甚至是午间小憩,都会见到那张清丽脱俗的小脸。
一想起那些上不得台面难以言说的梦,季晏礼缓缓侧过头,目光一寸寸描摹着她的模样,直到瞧见她桃红色的唇瓣,着了魔似的俯身,甜腻的气息涌入鼻尖,他的眼神逐渐变得滚烫。
脑子里的弦将将绷断,季晏礼咬住舌尖,才勉强在失控的边缘停下,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秦欢玉……是惟安真心爱慕的人。
他深深吸了口气,清瘦的身子抵在软枕上,竭力忍耐。
梦魇频扰,他几乎快要分不清何时是现实,何时是梦境。
季晏礼阖上眼,直到身体的燥热渐渐平息,才缓缓睁开眼睛,余光不经意一瞥,却瞧见了女人胸前的衣裳湿了一点。
他怔住。
不过愣了几息,水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扩散,眨眼间已是拳头大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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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不离开侯府的奖赏
“啪啦——”
案几上的茶盏掉落在脚下的毯子上,发出一声轻响,温热的茶水洇湿了男人的衣袍,也让他清醒一瞬。
季晏礼虽不懂妇人之事,但也清楚知晓异样的来源。
“秦……”季晏礼想唤醒她,话到嘴边却猛地顿住,余光瞥向那点沉香,俊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眼神复杂难辨。
“云祭。”
男人声音透着莫名的沙哑。
云祭在外驾车,连头都没回,扬声应和一句,“属下在,侯爷有事吩咐?”
“绕城一圈,再回侯府。”
“啊?”云祭一时没反应过来,明明他已经瞧见了侯府的门匾,可侯爷有令,他还是调转了车头,“是。”
秦欢玉睡得正沉,并未察觉出身前一凉,男人指尖轻缓,几乎难以察觉。
沉香混着奶甜,成了最蛊惑人心的味道,季晏礼心口发烫,几近病态的隐忍下是他对梦中女人不曾自觉的渴求。
季怀鄞莫名其妙得到了她的信任,季惟安轻而易举获得她的怜惜。
唯独自己,需要一忍再忍,一退再退。
“凭什么……”季晏礼眸中闪过挣扎,望着已经蔓延到小腹的乳白水痕,周身气息愈发阴湿,俯身而下,薄唇带着几分压抑的颤抖,堵住水源。
这是他在梦中才敢有的僭越。
季晏礼眸中藏着许多看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他暗暗蹙眉,大手扶正她的腰身,不愿再忍。
沉香愈发浓郁,秦欢玉仍无苏醒之意,鹅黄色的棉衣堆在腰间,软绵绵的身子紧贴着男人结实紧致的胸膛,像个布娃娃似的,任由他摆布。
季晏礼像是盗贼,在旁人看不见的角落,窃取本不属于他的香甜,用薄唇一点点擦拭水痕,紧接着是她白嫩的脖颈和软嫩的粉唇。
车内响起细微的吞咽声,在外驾车的云祭还当是主子口渴,作为主子的心腹,还不忘温馨提醒,“侯爷,咱们已经跑出老远了,赶回侯府还得一段时间,您少喝点茶水,免得腹痛。”
吸吮声一顿,再响起时,明显轻了许多。
不知过了多久,车内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
季晏礼就这般保持着俯身的动作,久久不曾离开,哪怕是为怀中的女人穿衣,也不曾挪开覆上樱唇的嘴。
再次见到长宁侯府的大门,云祭扭着酸痛的手臂,朝车厢里面喊道,“侯爷,咱们马上到了。”
沉香早就燃尽,迷糊中听到云侍卫的声音,秦欢玉睁开惺忪的眼,猛地清醒过来。
自己居然在侯爷的马车里睡着了!
秦欢玉小脸煞白,抬手抹了下隐隐泛着酸胀的唇角,生怕自己在睡梦中流口水。
“醒了?”季晏礼坐在车内一隅,余光瞥见她的小动作,指尖轻轻翻动手里的书页,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
秦欢玉面色愈发惨白,作势就要跪下,“奴婢失仪,还请侯爷莫——”
季晏礼面不改色,依旧一副端方君子的模样,将腰后的软枕扔在毯子上,小女人这一跪,刚刚好跪在软枕上,身子轻飘飘滑下来,跌坐在他脚边。
“你忙了一夜,困乏是应该的。”季晏礼头都没抬,目光不曾从书上移开,“何错要跪?”
马车微微颠簸了一下,山峰轻晃。
季晏礼捏住书页的手用力到泛白。
“多谢侯爷体谅……”秦欢玉垂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的衣襟上,忽然瞥见一抹水晕,顿时吓得僵住,等回过神来,手已经先一步抱住了身子。
季晏礼轻轻抬眼,似是刚注意到她的异样,“怎么了?”
“没……”秦欢玉小脸涨红,双手在胸前交叉死死叩着肩头,脸上写满了窘迫,“没什么……”
她绝对不能再喝小厨房的补汤了!
三天两头涨乳,压根不能出门见人。
就在秦欢玉努力思考该怎么装作没事人一般跑回夙园时,带有松香的狐裘罩下,盖住她大半身子。
秦欢玉懵懂抬头,对上一双静如深潭的眸子,她怔了瞬,小声呢喃,“侯爷这是……”
“虽不知你是怎么了,”季晏礼垂下眼帘,瞧着那张因难为情而羞红的小脸,唇角牵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但你或许需要这件狐裘。”
“……多谢侯爷。”秦欢玉咬住下唇,拉紧身上裹挟着男人气息的狐裘,恨不得将小脸都埋在狐毛领子里。
季小侯爷与一个月前不大相同了,好似平易近人许多。
近来侯府好像也没再死过人了……
“不必言谢,是我的疏忽,不曾让人给你送上一件毛裘。”季晏礼勾唇,瞧着被自己宽大的狐裘紧紧包裹的女人,眸中闪过疯狂过后的势在必得,“明日一早,我让云祭给你送过去,日后随我在外,若遇特殊情况,也可遮蔽一二。”
秦欢玉本想婉拒,可多一件外披,真的能省去很多麻烦,只好点头应下,“奴婢多谢侯爷。”
“对了,与你一同照顾辞儿的陆兰走了,说是要回老家去照顾公婆,我已经准行了。”季晏礼面不改色地撒谎,语气淡然懒散,“从今以后,辞儿还是要拜托你一个人照顾,日后多费心了。”
“这是奴婢的职责,是奴婢分内之事。”秦欢玉轻轻颔首,讨人嫌的两姐妹走了,她高兴还来不及。
反正小主子平日里吃得也不多,她哪怕停了补汤,也能供得上。
“你一人喂养辞儿,难免有些吃力,小厨房的补汤还是要多喝两碗。”季晏礼微微抿了下唇,眼神透着旁人看不出的兴味,“日后补汤多加一例。”
秦欢玉怔怔抬首,衣裳上的湿意还在诉说着困扰,“侯爷,补汤已经够——”
“如今剩你自己,的确麻烦,这样好了,日后每个月的月钱给你拨到二十两。”
“多谢侯爷。”
但凡犹豫一秒,就是对三百两小目标的不尊重。
她就知道!跟对主子没错的!
小侯爷虽坏,但小侯爷钱多。
只要不杀人,侯爷还是挺有人情味儿的。
季晏礼低声笑了,眼神悠悠停在她身上,嗓音低沉,“这是对你不离开我——”
他顿了顿,继而道,“不离开侯府的奖赏。”
第62章 舍弃季家三子的身份
“日后,若有谁想开出高价挖走你,尽管告知我。”
季晏礼指尖轻轻敲着书上某一行的玉字,声音散漫,“我旁的没有,就是钱多。”
秦欢玉一脸懵懂地点头,披着他的狐裘,跟在他身后小步跑着下了车。
才入侯府,季晏礼便先一步回了静园,只留下一句,“快到上朝的时辰了,若有要事,我不在,可寻张嬷嬷。”
秦欢玉低头福礼,直到清瘦高挑的身影消失在眼前,她才抓紧狐裘,顾不得礼节规矩,趁着现在天还阴着,一路上没几个下人,大步狂奔。
直到赶回夙园,她才松了口气,换了身干净衣裳,来不及休息,匆匆又跑去隔壁的蕴园。
“秦娘子,你咋这么早就来了?”岑婆子拧干手里的半块抹布,扶住她气喘吁吁的身子,贴心问道,“跑成这样,是有什么急事?”
秦欢玉喘匀了气,才小声回应,“我一夜未回,担心小主子饿着。”
岑婆子当然知道她是被叫去太傅府救急了,“嗐,娘子昨儿夜里挤出来的一碗奶还没用得上呢,怎么不休息休息再过来?”
秦欢玉摇摇头,不知怎地,她一夜没睡,只是在马车上眯了一小会儿,就没了丝毫困意,“放心不下,还是过来瞧瞧。”
东厢房里的那位似是听出了她的声音,小嘴一瘪,开始哭起来。
“瞧瞧,说什么还真来什么了。”岑婆子捂着嘴笑,朝着她扬了扬下巴,“快去吧,我收拾收拾外头。”
秦欢玉颔首,推开东方的门,步子轻缓,抱起摇床里的男婴,脸颊贴上他的额头,先试了试体温,才解开衣衫,给他寻了个舒服的姿势。
可马上她就发现了不对劲。
一阵刺痛袭来,秦欢玉忍不住惊呼,下意识将怀里的孩子抱远了些。
“没……没有?”秦欢玉眉心紧紧蹙起,不死心,“太傅的小金孙明明没吃多少……”
季念辞还饿着,喝不到乳水,委屈大哭。
秦欢玉变了脸色,往下褪了褪衣衫,给怀里的孩子换了一边。
又是一阵刺痛。
秦欢玉小脸煞白,一股恐慌笼罩在心头,“怎么会没有……难道是涨乳都溢出去了?”
“小主子怎么了?”岑婆子甩着手上的水珠,推门而入,“不是在喝奶吗,怎么一直在哭?”
秦欢玉咬住下唇,面色有些凝重,“岑姨,不知怎地,我去了趟太傅府,就没有奶水了……”
“我当是什么要紧事,养上半日就好了,小厨房还有封存的奶水,幸亏你昨日有先见之明,事先准备好了。”岑婆子笑着摆摆手,轻声安慰,“太傅的孙儿这般能吃,给我们小公子的口粮都给吃了,就说明那孩子身板好着呢,命是保住了。”
“秦娘子先哄着小主子,我这就去热碗里的,马上送过来。”
“好。”秦欢玉点头应下,可不知怎地,她隐约觉得事情有些不太对劲。
小金孙喝了多少,她心里是有数的,即便临走之前也给小金孙留了奶,但也不至于空了吧?
“看来侯爷说得没错,我真的要多加一例补汤了。”秦欢玉满脸愁容,望向怀里抱着自己指尖轻嘬的男婴,长叹一声,“刚涨的工钱,可不能出差错呀。”
她一个奶娘,若是不出奶水,那还有什么用?
一觉睡到午时,望着满桌的补膳,秦欢玉没再犹豫,仰头把碗里的补汤一口气喝下。
“再盛一碗。”秦欢玉把空碗递给离汤锅最近的芙蕖。
“娘子这是……”芙蕖吓了一跳,盛汤的手都微微顿住,“娘子平日里不是最不喜这些汤汤水水的了吗,今儿怎么喝这般多?”
秦欢玉望着白花花的汤,也是一脸发愁,随口回道,“为了养家糊口……”
先是小公子,再是小金孙,她一个人奶两个娃,不多喝些怎么能行?
芙蕖欲言又止,她趁着递碗的功夫,小心翼翼瞥了眼秦娘子胸前。
本就鼓鼓囊囊的,连肚兜都换了个尺寸,再喝下去,可如何是好……
秦欢玉对自己奶水的去向一无所知,只以为是自己不够努力,喝的补汤不够多,午膳时一连喝了两碗半,直到打了个水嗝儿,才勉强停下。
“我就不信,这下子我还能丢了工作!”秦欢玉擦去嘴角的汤汁,深吸一口气,在院里活动身子。
总吃这些大补之物,若不妥善安排日常活动,身子发福是迟早的事。
芙蕖端着碗筷绕过正在锻炼身体的秦娘子,朝着院外走去,才跨过门槛,就匆匆退回,一脸惊惧,“娘子……娘子!”
秦欢玉诧然回眸,一脸不解地问道:“怎么了?”
“三爷……”芙蕖脸色惨白,手往外一指,像是见了鬼似的,“三爷背着荆条,正赤裸着上身站在院子外头呢!”
秦欢玉脸色瞬变,忙不迭顺着她指的方向跑去。
寒风席卷,刮过夙园门前光秃秃的树枝,吹在男人身上,像是一根根细针,扎进每一寸裸露的肌肤里。
季惟安垂着眼,就站在不远处的青石砖上,脊背挺得笔直,俊脸宛若白纸一般,原本白皙瘦弱的肩背被荆条勒出道道红痕,尖刺扎进皮肉,也刺进先前的伤口里,肌肤上的血珠触目惊心。
秦欢玉见他这副模样,先是环顾四周,确定周遭无人后,才咬着槽牙质问出声,“你……你这是干什么?”
“我骗了你,心中惭愧,来负荆请罪。”季惟安长睫轻颤,全然没了平日里半分神采,发丝凌乱,几缕湿冷的发丝黏在颊边,下颌紧绷,透着难以言说的卑微,整个人宛如一块被人摔碎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白玉。
那双漂亮多姿的凤眸此刻布满了红血丝,像是一天一夜未眠。
“我真的知错了,你可以打我骂我,但能不能……别赶我走。”季惟安垂首,单薄的肩背忍不住颤抖,像是被主人丢弃的小狗,生怕她不肯原谅自己。
“求你,若你真的喜欢则之,我可以舍弃季家三子的身份。”
第63章 做我的妻子
“你……你疯了?”
秦欢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杏仁眼瞪得圆圆的,“你还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这名头是枷锁,对我而言并不紧要。”季惟安面色未变,眼底是她看不懂的光芒,“你不能不要我,你已经占有我——”
不等他说完,秦欢玉猛地捂上了他的嘴,小脸唰地一下没了血色,“你还真是疯了!这事难道光彩吗,你要不要再大声些?干脆昭告天下算了!”
薄唇贴上她柔软的掌心,季惟安轻轻阖眼,心绪稍稍安定了些,声音浅浅,“秦欢玉,我是清清白白的好儿郎,你占有我,难道不该嫁给我?”
“难道还是你吃亏了不成?”秦欢玉被他的无理要求气笑,指尖勾起捆荆条的麻绳,解开一端,语气强硬,可手上的力道很是轻柔,“三爷身体矜贵得很,若出差错,奴婢担待不起。”
“你还是在怪我。”季惟安凤眸深邃,攥住她的手腕,眼中多是祈求,“欢玉,我对你的心意,难道你感觉不出来吗?”
“我的确隐瞒了身份,可素日里对你的情意,可有过半分虚假?”
郎君绝色,只是眼中蒙着一层薄薄水汽,便足以惹人怜惜。
他的脸几乎白到透明,更添可怜,一连咳嗽了好几声,咳着咳着,就咳到了秦欢玉怀中,露出身上更多伤口。
“你……”秦欢玉想要推开他,可掌心下冰凉的肌肤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冷战,犹豫一瞬,还是搀着他进了院子。
只剩芙蕖目瞪口呆地站在门下,独自消化方才所见。
东房陈设未变,先前则之盖的被褥还整整齐齐地叠放在床头,仿佛一切都没有变。
季惟安裹紧身上的棉被,昳丽的脸冻成了青色,整个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则之哥哥,水。”秦欢悦递来热茶,扬起粉嫩的小脸,“小心烫。”
季惟安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来,捏了捏她的脸颊,眸中闪过温和,离开夙园两日,他竟对眼前的小丫头生出几分想念。
说起来,秦欢悦也算是他生活上的小夫子,烧水洗碗都是她手把手教给自己的。
连着两日不曾听见她叽叽喳喳的嬉笑声,还有些不适应。
季惟安不顾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举起小丫头的身子,将她抱进被子里,隔绝室中的冷气,余光透过半敞的窗子,瞥向在小厨房里忙碌的身影,压低声音问道,“好悦儿,哥哥问你,我离开的这两天,你阿姐有没有哭过?”
“有。”秦欢悦乖乖点头,看上去是个诚实的小宝宝,“阿姐一边哭一边说,骗子去死。”
季惟安怔住。
“则之哥哥,谁是骗子呀?”秦欢悦一脸不解的望着他,可那双大眼睛里,分明闪过一丝恶趣味。
惹阿姐哭的人都是坏蛋。
季惟安垂眸,眼底的希冀一点点褪去,只能茫然。
“快些把姜汤喝了。”秦欢玉端着温热的姜汤,掀开东房的门帘,就瞧见了一大一小躲在蒙古包里眼瞪着眼,“欢悦,去外头玩儿。”
秦欢悦咧嘴笑笑,挣扎着出了被窝,朝着门口跑去,头上半高半低的双丫髻随着动作一颠一颠的。
没了强迫症的季惟安在身边,她的头发又梳不齐整了。
“三爷,趁热把姜汤喝了吧。”秦欢玉低下头,不愿与他对上视线,将手里的姜汤递出去,“日后,不要再来了,让外头的人知晓,奴婢没脸再待在侯府。”
下一瞬,她的手腕被人猛地攥住,一时脱力,盛着姜汤的碗倒扣在床上。
“你……”
“秦欢玉,你不是奴婢。”季惟安顾不上盖被取暖,肩背半露,凤眸里含着水雾,他的呼吸有些重,轻轻一拉,将眼前的人禁锢在怀中,不知是冷还是怕,身子一直颤抖不停,“长宁侯府对我而言,是囚笼,若是可以,我比谁都想只做则之。”
季惟安望着她,眸中多是她看不懂的情绪,似有愧疚、恳求和一丝悲凉……
“养母多年不孕,有意从旁系过继一个孩子,二十年前,兄长被选中,年仅三岁便被迫与亲生父母分开,长宁侯对待养子极其苛刻,兄长那时年幼,即便聪颖过人,也难免犯错,不出一年,季怀鄞便被接入府中。”
“他们斗了三年,比完才学比武功,谁若输了便饿上整整一日,长宁侯家财万贯,可对待他不中意的儿子,狠心起来,连口水都不肯给喝。”
“一年后,换我入府。”季惟安顿了顿,似是不愿再回忆那段痛苦,只轻飘飘地吐出一句,“季家明面上只有三个养子,可十几年前,长宁侯接回府中的宗室子足有十二个。”
秦欢玉愣住,一股凉意悄然攀上脊背。
“你觉得剩下那九个宗室子……是去哪了?”
秦欢玉小脸泛白,呼吸一滞,连身子都不由得紧绷起来。
“自我记事以来,只有兄长对我还算和善,几乎有求必应,季怀鄞的性子最是像长宁侯,与我和兄长水火不容,我原以为一生就要这般如履薄冰的活着,直到遇见你。”
季惟安看着女人怔愣的神色,唇角半勾,轻轻将她拽入怀中,下颌抵着她的额角,“我见过府上太多腌臜,才会沉溺在你的真心里。”
“秦欢玉,求你嫁给我。”
他说这话时,毫不犹豫。
“做我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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颂园
“经过就是这样……”十一埋下头去,连呼吸都不由得放慢了速度。
“他还真是戏比天大。”季怀鄞忍不住嗤笑,指尖轻轻摩挲着桌案上的百糕斋礼盒,“欢玉素来心软,难免会让他得逞,你去把这盒桂花糕送去那小丫头手里,别忘了提我几句。”
“是。”十一点头,余光瞥向身旁的兄弟,犹豫着开口,“那十三……”
“属下办事不力,主子责罚是应该的。”十三更是不敢抬头,恨不得一死。
他好歹也是主子的心腹,得主子用心栽培,却三番两次完不成任务,让一个病秧子屡屡逃脱,他的确没脸再活着。
“自己滚下去领十棍。”季怀鄞连半个眼神都不愿施舍给他,懒懒开口,“杀了那个碍眼的季惟安,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若再有差池,你也不必在近前伺候了。”
十三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主子竟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忙不迭点头,眼中重新燃起希望,“是!属下一定全力以赴!”
第64章 有人欺负了秦娘子
临近夜深,长宁侯府的马车又驶向了明家。
“侯爷昨日不是要明太傅的小金孙亲自过来吗?”秦欢玉肩上披着浅黄锦裘,大半张小脸都埋在兔毛领子里。
季小侯爷好似独爱这个颜色,棉衣要送鹅黄,锦裘要送浅黄,每件衣裳上的花纹还都格外精致,将秦欢玉打扮得像是富贵人家里的小姐。
鼻尖涌入甜香,季晏礼徐徐抬眸,视线从棋谱移到那张白中泛粉的小脸上,“天寒地冻,让太傅的金孙来回折腾总是不妥,日后就如此,你夜里喂完辞儿,再去太傅府中,太傅府该给你的银钱也分毫不差。”
“夜深多有不安全,你放心,以后我每天都会与你同行。”
秦欢玉咬着粉唇,与侯爷同行,反倒处处不便。
可她不敢把心里话说出来。
“……多谢侯爷。”
季晏礼风轻云淡的移开视线,目光从装有沉香的锦木盒子上轻轻扫过,似是想到了什么,喉结忍不住上下滚动。
马车在太傅府角门前停稳,云祭伸手就要去搬平日里备着的脚凳,可手伸出去却落了空,他顿了顿,旋即一拍脑门,满脸懊恼,连忙对着车厢内的主子请罪,“侯爷,属下忙昏了头,套车时居然忘记带脚凳了……请侯爷责罚!”
秦欢玉眉心一跳,眼底闪过难以置信。
没有脚凳,那岂不是要她和侯爷跳下马车?
季晏礼那张素来清冷无波的脸上飞快闪过一丝笑意,快到让人以为是错觉,再眨眼,他又变回了那个冷静持重的翩翩君子,连眼神都没有半分起伏,“近来琐事繁多,你忙不过来也是情有可原,无妨。”
云祭对着主子千恩万谢,却不敢多看一眼秦娘子,躲去不远处面壁装死。
季晏礼缓缓起身,撩开厚重的软缎车帘,像是早就在心里预算好了一般,稳稳落在青石板上,连一缕发丝都不曾乱。
他回身,微微抬眼看向车厢内,目光沉静。
秦欢玉吓得连呼吸都快停了,望着那道清瘦的身影,脸颊不自觉发烫,攥着衣袖的手紧了又紧,慢慢挪动身子,正想着要不要也像侯爷那般一鼓作气跳下马车。
哪怕姿态不雅,哪怕会被长裙绊倒,也总好过僵在车中。
秦欢玉犹豫着踏出大半身子,正纠结着该往石砖地上跳还是该往泥土地上跳。
找个松软点的地方,即使是摔倒,也能摔得轻一些。
可下一瞬,天旋地转。
秦欢玉趴在男人肩头,软肉压在他的肩膀上,惊慌之余,她只能抱住男人的脖颈,才勉强稳住身形。
“侯……侯爷!”她连声音都忍不住颤抖。
季晏礼没有多说一句话,面上神色依旧淡然,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很寻常的事,揽在女人腰肢上的手稍稍施力,另一只手则环住她纤细的双腿,没有半分逾矩,力道极有分寸,不会让人心生不适。
二人身体紧贴,恍惚间,他似乎在秦欢玉身上嗅到了其他男人的气息。
清浅的、如寒松般的冷香,清冽好闻,又带着极强的存在感。
是季惟安。
离阎罗太近,秦欢玉心跳骤然失控,快得不可思议,如擂鼓般作响,她甚至觉得小侯爷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绯红攀上脸颊和脖颈,慌乱的连手脚都不知道该放到何处,压根不敢看小侯爷的反应,自然也错过了他唇角一闪而过的弧度。
直到瞧见明云,秦欢玉的脸色才稍稍缓和一些。
“欢玉你来了。”明云背靠着锦缎软枕,见杜嬷嬷领着她进来,脸上瞬间浮起笑意,“麻烦你了。”
“小姐不必客气,该有的银钱太傅已经给过了。”秦欢玉朝她眨眨眼睛,粲然一笑,熟练接过杜嬷嬷怀中的婴儿,解下衣衫。
“你来这儿。”明云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怜爱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让我也瞧瞧修儿。”
秦欢玉收了银子,自然愿意满足金主的需求,抱着奶娃娃在床边坐下,虽有些难为情,但好在屋子里除了她和明云,便只剩下杜嬷嬷一人,她寻了个娃娃舒服的姿势,引导着他含住。
“咦?”明云盯着那处,眸中闪过诧异,指尖轻轻在秦欢玉的柔软上一点,“你这里怎么红了一块儿,莫不是磕伤了?还是说修儿吸吮的太过用力了?”
闻言,秦欢玉顺势低下头去,瞧见离樱桃一指的位置上还真有一小片红痕,她怔住,像是也才发现似的。
“该不会是一同喂养两个孩子,有些吃不消了吧?”明云是真的担心她,如今奶娘不好找,这么合她心意讨她喜欢的人更是少上加少,她自然舍不得秦欢玉离开。
“怎么会……”秦欢玉也学着她的样子,轻轻碰了下那块红痕。
不疼不痒,不像是过敏。
“昨日还没有呢。”秦欢玉心中一沉,低声呢喃,“我也不记得自己碰伤过这地方,会不会是蚊虫叮咬的?”
两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凑在一起研究红痕从何而来,唯独杜嬷嬷,望向秦欢玉的眼神里别有深意。
冬日里没有蚊虫,也绝不会是磕碰来的。
那红痕,分明是有人欺负了秦娘子。
可人家未提,她才不会主动开口挑明。
杜嬷嬷从自家傻乎乎的小姐身上移开视线,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又瞧着同样懵懂的秦欢玉,眉头不自觉蹙起,隐约察觉到不对。
怎么看秦娘子这番反应……像是真不清楚这道红痕的来处?
“小姐,姑爷求见。”
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屋内一阵嘈杂,秦欢玉手忙脚乱地穿好衣裳,抱上修哥儿站去角落,轻轻拍着奶嗝儿。
明云理好了鬓边稍乱的头发,脸颊泛起淡淡的粉色,一脸欣喜的看向门外,“快开门,让姑爷进来。”
杜嬷嬷昨日跟在夫人身边,听过秦欢玉的分析,对便宜姑爷有所提防,本想告知小姐真相,可夫人不准闹到小姐面前,她只好忍耐,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门,朝着外头的人福礼,“见过姑爷。”
唐睿白快步走进屋中,在床边坐下,身上还残留着一路快马赶回的风尘,“云儿,苦了你,总算是给爹娘留下了一个孙儿。”
明云扑进他怀中,悄然红了眼眶,轻轻唤了句,“睿白……”
“辛苦了娘子。”唐睿白揉了揉她的脑袋,轻声安慰,顺势将手里的食盒放到桌上,弯起眼睛看着她笑,“这是我从一品楼给你带的补膳,一定要趁热吃。”
第65章 是非不分的畜生
“这么晚了,你还惦记着我。”明云低下头,说话时有浓重的鼻音。
唐睿白无奈笑笑,将描金缠枝莲纹的食盒放在案几上,眼中是恰到好处的温柔与心疼,“你从小到大锦衣玉食,何曾受过这般苦楚?都是为了我们的孩子,为了太傅府和爹娘,我怎能不惦记?”
他的神情真挚,语气里满是关切,任谁看了,都会称赞他爱妻如命。
杜嬷嬷死死攥着手里的锦缎襁褓,恨不得用眼刀子在唐睿白身上戳几个洞。
秦欢玉朝她使了个眼色,悄然靠近食盒,目光锁在上头。
“对了,孩子呢,可有取名字?”
明云轻轻颔首,眼睛都笑成了月牙儿,“起了,爹爹亲自给取的,叫明修。”
“……明?”唐睿白顿了顿,眼底漫过一瞬狠厉,却又飞快隐入不见,“父亲起的名字,自然是极好的。”
他飞快掀开食盒,取出里头的三菜一汤,先打开汤盅,递到明云手里,还不忘将汤匙放进去。
“人参乌鸡汤,云儿,你快尝尝。”唐睿白细致又温柔,目光始终落在明云身上,眼神温柔的仿佛能滴出水来。
“猴急什么?”明云躲开他递来的汤匙,娇笑着开口,“也不先瞧瞧你的孩子。”
“那小子折腾了我娘子这么久,我可是还生他的气呢!”唐睿白轻哼一声,旋即笑开,又将汤匙送了上去,“这世间万物,都不及我娘子一人重要,只要我的云儿能早早养好身子,为夫心里才算踏实一些。”
他低头舀起一勺汤,轻轻吹凉,再次送到明云唇边。
明云对上他关切的眼神,静静看了他半晌,才弯起唇角,笑得天真烂漫,“睿白,这汤,我可以不喝吗?”
唐睿白一怔,捏着汤匙的手就这么僵在半空。
秦欢玉眸底闪过惊诧,飞快地瞥了杜嬷嬷一眼,在对方眼中瞧见了不可置信和茫然。
明家小姐向来对屋中赘婿有求必应,从不拒绝。
“云儿,可是这汤不合口味?”唐睿白抿紧唇线,指尖有些轻颤,“喝了这汤,才能好得更快。”
明云望着他,唇角的弧度淡了几分,眼中涌动波澜,“睿白,这几年我待你,如何?”
唐睿白指尖都泛起青色,不知怎地,他竟有些不敢对上那双清澈的眼睛,“云儿待我,自然是恩爱有加。”
“那你为何想要我的命?”
唐睿白身子猛地僵住,整个人如遭雷击,动弹不了分毫,“什……什么?”
“你出身贫寒,空有一身才华无处施展,入赘明家,不过是看在我爹爹对你有恩,明家只有我一个女儿,你原就是打着吃绝户的心思来的。”明云倚在软枕上,清泪顺着眼角滚落,她心里泛起酸楚,嘴角却仍挂着笑,“你这些年的温柔、体贴、谦卑……”
“通通都是装出来的。”
“啪啦”一声,汤匙掉在汤盅里,溅起的汤汁洇湿了男人的衣袖。
“你每日都换着花样给我做菜,说是给我补身子,可你所用的那些食材全部都是相克之物,在不知不觉中,耗尽了我的气血。”明云扯唇,笑得自嘲,“若不是欢玉聪慧,识破了你的计谋,我还被蒙在鼓里,让你这个卑贱之人夺去了性命。”
“什么欢玉……谁是欢玉?”唐睿白瞬间变了脸色,猛地起身,指着食盒里的佳肴,神色痛苦,“云儿,我待你之心,天地可鉴,你怎能因为旁人几句撺掇,就对我生疑?”
“你熟悉食物之间的相生相克,家中想来是出过厨子的,这几年你到底是如何对待明小姐的,心中自知。”秦欢玉淡淡开口,清丽的小脸上满是对他的鄙夷,“你踩着太傅府一步登天,摆脱贫困,却在成功之后过河拆桥,卸磨杀驴。”
“明小姐刚生完孩子,身子正是虚弱的时候,孩子生父却等不及要取她性命。”秦欢玉嗤笑一声,“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唐睿白这时才发现,屋中多了一个陌生的面孔,也知道自己再也装不下去了。
“我说自己怎么会败露,原来是多了个聪明的。”他低头轻轻笑了一声,不紧不慢地抬起手,打翻汤盅,脸上那副委屈冤枉的神情瞬间散去,原本盛满爱意的眼睛也被冰冷的算计取代。
“明云,你真是蠢透了。”唐睿白不再伪装,眼神阴沉沉的,藏着一丝穷途末路的阴狠狰狞,“这世上,自古以夫为天,以男为先,你们明家却执意要找个赘婿入府,简直是打了一手好算盘。”
“我忍了这么多年,在你面前深情细心,孝顺你的爹娘,可他们是如何对我的?他们连个闲职都不肯分给我!”
明云怔住,眸中尽是对眼前人的茫然。
“我给过你机会的,我没想过让你真的去死,可你偏偏生了个儿子。”唐睿白完全崩溃,原本有几分俊朗的容颜被彻底撕碎,狰狞可怖,“我甚至可以想象出你爹娘有多么欣喜若狂,你爹又是藏着什么样的心思给他冠上明姓?”
“那是我的孩子!该随着我姓唐!”
“你们明家,真是自私自利,恶心透顶!”
“啪——”
唐睿白毫无防备,他的注意力全在明云身上,从未想过那个不甚起眼的小乳娘竟敢给自己一记耳光。
他被扇翻在地,捂着麻木的脸颊,怔怔看着身前的秦欢玉。
“吵死了。”秦欢玉甩了甩被震麻的手,抱着怀中酣睡的婴童,垂眼睨着他,宛如在看什么垃圾一般,“你赘入明家,是少了你吃喝,还是少了你用度?从前连一日三餐都是奢望,如今穿金戴银,吃喝拉撒睡全有下人服侍,你倒觉得委屈了?”
“若能重来一遭,你依旧会为现实屈服,咬着槽牙赘入明家。”
“可若再给明家一个机会,太傅大人宁可终生不嫁女,也不会将唯一的爱女嫁给你这个是非不分的畜生!”
“你敢打我……连一个乳娘都能对我下手。”唐睿白嗤笑一声,笑声逐渐癫狂,下一瞬,他忽然从袖口抽出匕首,朝着秦欢玉刺去,“既如此,我就让你和那个孽种先替明云上路!”
第66章 见血了
“欢玉——”
明云吓得脸色惨白,情急喊破了嗓子,想要下床去拦,却牵动身上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秦娘子,当心修哥儿!”杜嬷嬷吓得尖叫,全身的注意力都放在小金孙身上。
谁也没想到,平日里温和仁善的姑爷会有胆量入房行凶。
唐睿白目眦欲裂,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厉,朝着秦欢玉和她怀中的婴童扑去,他郁郁不得志,早对明云和那个孽种起了杀心,如今又多了个坏他大计的秦欢玉,索性一并解决掉。
于他而言,杀两个和杀三个没区别。
见他猩红着眼朝自己扑来,秦欢玉抱着修哥儿后撤一步,面上不见慌张,脚尖勾起地上的炭盆,用力朝他踢去。
红彤彤的木炭烧得正旺,滚烫的红炭夹杂着火星,朝着男人飞溅而去。
眼前的女人看上去弱柳扶风,身子单薄的仿佛一刀便能捅穿,唐睿白根本没把她当回事,一时轻敌,滚烫的木炭带着灼人的温度,铺天盖地朝他飞来,他下意识地闭眼,可还是晚了一步。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从东厢房响起,唐睿白捂着双眼,嘶吼声凄厉无比,一双眼睛像是被无数根烧红的针狠狠扎着,整个人宛如被扔进了滚烫的油锅里,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瞧不见了,连手中的匕首都险些握不住。
秦欢玉利落送出怀中的孩子,将修哥儿塞到了杜嬷嬷手上,瘦瘦小小的身躯挡在她们身前,不容红了眼的唐睿白靠近。
“欢玉……”明云咬住下唇,眸中满是愧疚,声音难掩哽咽,“你没事吧?”
秦欢玉朝她摇摇头,安抚般地笑笑,垂眼望着捂眼哀嚎的男人,冷冷开口,“你好歹也是修哥儿的亲生父亲,虎毒尚不食子,你连畜生都不如。”
唐睿白缓缓直起身子,眼前模糊一片,心中的杀意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疯狂,“我从来就没把那个孽种当作是自己的孩子!我宁愿死,也不愿再当明家上不得台面的赘婿!”
他强忍住眼睛的剧痛,凭着对东厢房布局的记忆,依稀分辨出明云哭声传来的方向,握着匕首的指尖泛起青白,不再理会秦欢玉,反倒是朝着床边扑去。
“小姐!”杜嬷嬷吓得魂飞魄散,两腿一软,跪在地上。
明云产后身子尚未恢复,吓得浑身僵硬,坐在床上动弹不得,眼睁睁瞧着昔日那双充满爱恋和温柔的眼眸彻底赤红,她眼中闪过绝望,连尖叫都发不出来,只能眼瞧着那把泛着寒光的匕首离自己越来越近。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柔黄的身影迅速冲了过去。
利刃当前,秦欢玉没有丝毫犹豫,猛地伸出双手,握住直逼明云面门的刀刃。
“嗤啦——”一声,娇嫩的掌心被利刃割破,鲜血顺着她的掌心一滴滴掉落在被褥上。
“欢……欢玉!”明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怔怔望着她。
面前的身影是那般瘦弱,却又带给她说不尽的安全感。
昔日的爱人恨不得自己去死,才结识了一日的姑娘却愿意豁出性命来保护自己……
钻心的疼从双手蔓延到全身,秦欢玉死死咬紧牙关,双手用力攥住刀刃,用尽浑身的力气,不让匕首再向前半分。
前院中堂,季晏礼伸手端起茶盏,忽然身子一僵,心口猛地传来一阵钝痛。
“侯爷脸色不太好。”明太傅拧眉,一脸关切的望着他,“可是茶水不合胃口?”
季晏礼缓缓掀动眼帘,看向堂外漆黑的夜色,眸中闪过阴郁,懒懒开口,“已经喝下两杯茶了,算着时辰,应该结束了。”
“老爷,老爷大事不好了!”杜嬷嬷抱着修哥儿冲进中堂,脸上的惊惧还未退散,“姑爷疯了,拔刀相向,要杀了小姐泄愤,秦娘子为了保护小姐,见血了……”
季晏礼猛地起身,手里的茶盏砸在地上,听见秦欢玉受伤,再也顾不得其他,身形如箭一般朝着后院冲去。
“小侯爷——”
东厢房的门瞬间被人踢开,季晏礼瞧见屋内的场景,瞳孔骤然紧缩,连呼吸都止住了。
床上到处都是血,秦欢玉的脸色如纸一样苍白,掌心的疼痛让她浑身战栗不止,可为了保护身后的明云,还是拼了命攥着刀刃,不肯松手。
“你找死!”季晏礼瞬间红了眼,狠狠一脚踹在唐睿白心口上,力道之大,直接将他踹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手里的刀刃也被震飞。
唐睿白哇的一声吐出大口污血,双目失明,胸口也痛得厉害,再也没有力气起身。
“侯爷……”秦欢玉一直紧绷的情绪终于放松,双手再也使不上力气,没了支撑,她身子一晃,险些滑跪在地。
季晏礼眼疾手快地揽住她,将她稳稳抱在怀中,手上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垂眸望去,瞧见她血肉模糊的掌心,心脏也跟着一下下抽痛,“笨得要命,为什么要徒手去接刀刃,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
秦欢玉埋下头,声音闷闷的,“明小姐无事……便是最好的。”
明云本就内疚,听了她的话,顿时哭得泣不成声。
“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畜生给我押下去!”
外头传来明太傅震怒的声音,他一生别无所求,只愿天下太平,妻女安康,可唐睿白偏偏在他的雷点里蹦跶。
季晏礼垂下眼帘,一言不发抱起怀中的女人,大步朝着院外走去。
“季小侯爷,府上有医师……”
“不必。”季晏礼抬眸,冷冷望向被反扭着胳膊带下去的唐睿白,神色丝毫未变,“今日之事,太傅若拿不出令季某满意的态度,照顾金孙的差事还是另寻高明吧。”
明太傅张了张嘴,望着缩在他怀里的小小一团,欲言又止,只能眼睁睁看着二人离开。
马车里,依旧点了沉香。
乳白的粉末倒在掌心,秦欢玉疼得一抖,下意识想缩回手,“侯爷,痛……”
下一瞬,她的细腕被男人牢牢攥住,动弹不得,“躲什么?”
第67章 可以亲你吗
“如今知道疼了?”
季晏礼深深看了她一眼,眼底大多是她看不懂的情绪,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徒手接刀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自己会疼?”
秦欢玉轻轻咬住粉唇,悻悻瞧着他,“侯爷,奴婢自己来就好……”
季晏礼稍稍用力,将她拉回身前,指尖轻轻点着金疮药的瓶身,药粉一点点落下,疼得她小脸都揪在了一起,声音细弱,隐隐带着哭腔。
“侯爷,真的很疼!你轻一点……”
这话说得容易让人误会,在外驾车的云祭轻咳两声,看天看地,努力转移注意。
她的声音发颤,带着委屈,似受了惊的兔子,红着眼怯生生看着自己。
可就在半炷香之前,她还像只不怕虎的小牛犊,徒手接利刃,恨不得豁出命去保护一个才结识了两日不到的外人。
“秦欢玉,你可知我再晚来一步,后果会如何?”季晏礼沉着脸,声音彻底冷了下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唐睿白若是再用力一些,你这双手,就得废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舍弃性命去救明云?”
季晏礼想不通,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难道在你心里,她的命,比你自己还重要?”
秦欢玉抬起泪眼,望着那双深邃的桃花眼,那里面,同样也映着她的眉眼,“救明小姐,是为了侯爷。”
“为了我?”季晏礼指尖一顿,拿着金疮药的手就这么僵在半空中,嘴上重复着这三个字,眼底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
秦欢玉轻轻颔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儿,却抬着头,努力朝他扬起嘴角,“侯爷应允太傅,准许奴婢喂养明家的金孙,不止是可怜幼子无食可吃吧?”
季晏礼怔住,不由得放慢了呼吸。
“奴婢不敢打探侯爷心思,只能凭着自己的见解去思虑,明小姐是太傅唯一的女儿,若她出了事,对侯爷是没有什么影响,可若是奴婢救了她,有两次救命之恩,明太傅一定会对侯爷另眼相看,以礼相待的。”
季晏礼听着,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张嬷嬷曾与奴婢说过,侯爷近来很是劳累,身体匮乏,许是朝堂上的琐事繁多,奴婢便想着有什么办法能替侯爷分担一二。”
腕上的手一点点松开,秦欢玉像是没事人一般,朝他笑笑,“奴婢的确受了伤,但值得,杜嬷嬷也曾说过,明太傅桃李满天下,日后有他真诚相待,侯爷说不定能轻松许多。”
“只要能把握好两次救命之恩,说不定能解侯爷当下的困局呢?”
季晏礼望着她失神,薄唇血色尽无,眼中是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动容。
朝堂之上波云诡谲,到处都是算计,他疲惫不堪,却又不得不强装沉稳平静,若他露出一丁点儿蛛丝马迹,不用等旁人,季怀鄞就会先扑过来把自己生吞活剥。
他以为自己隐藏得足够完美,却被眼前的女人轻易看透面具下的倦容。
“可以亲你吗?”
他低声呢喃,在秦欢玉懵懂的眼神中俯身,不等她回答,缓缓靠近,泛凉的唇瓣轻轻覆上她的樱唇。
不同于酒醉廊亭下那次霸道强迫的一吻,这一次,他的吻很轻,舌尖小心翼翼地描摹着她的唇形,手掌稳稳托着她的后脑,小心翼翼,透着无尽的疼惜,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不知过了多久,秦欢悦才猛然回神,刚要推开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男人就像是察觉到了她的意图,缓缓移开身子。
舌尖与舌尖分开时,还带出一缕银丝。
“侯爷,你——!”
“我不想把你让给任何人。”
秦欢玉愣住。
“就算是惟安,也不行。”季晏礼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爆发,他不再遮掩自己对眼前人的占有欲,唇齿间还残留着她的甜香,“无论是午间还是夜里,我只要闭上眼睛,就会梦到你,隐隐有个声音告诉我,你是我的。”
“本就该是我的。”
秦欢玉身子紧贴着车壁,脸上漫起绯红,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侯爷,那双总是含着笑的桃花眼如今没有半分笑意,只剩她一人的身影。
在她愣神之际,季晏礼重新握着她的手腕,垂首,替她上药,又用纱布一层层裹住伤口。
“我不强迫你选择,但至少……”季晏礼顿了顿,半晌才开口,“至少给我一个可以和惟安公平竞争的机会。”
千言万语堵在嗓间,秦欢玉用力咬住下唇,眼神逐渐变得恍惚,刚要开口,就听撕拉一声。
背后的肚兜带子承受不住重力崩开,秦欢玉猛地坐直了身子,顾不得掌心的伤,又一次在季晏礼面前环住了身子,小脸猛地涨红。
季小侯爷克她……一定是克她!
“怎么了?”季晏礼怔了瞬,目光从她身上一寸寸划过,眼神带着侵略性。
“没……没什么。”秦欢玉连连摇头,刚入了马车,她身上的锦裘便被男人解了去,如今只剩一层棉衣,什么都遮挡不住。
季晏礼眉心轻蹙,见她紧紧捂着胸前不肯松手,才裹好的纱布再一次洇出血来,骨节分明的大手落在她的细腕上,作势要将她的手拿开。
“侯爷!别……”秦欢玉小脸爆红,恨不得一口咬在季晏礼手上,“带子……带子断了。”
“什么带子断——”季晏礼一怔,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俊脸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他想别过身去,可身子太过诚实,桃花眼仿佛粘在了秦欢玉身上,动不了分毫。
秦欢玉双手被裹成了个粽子,自然是没办法重新把肚兜系上,她羞愤欲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需要……我帮忙么?”
秦欢玉猛地抬起头,对上季晏礼同样闪躲的目光,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寒风吹动帘子,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秦欢玉背对着他,棉衣褪到腰间,露出白皙光滑的后背,肩颈线条紧绷,几缕碎发垂在颈后,皮肤是几乎透明的瓷白,双手交叠在胸前,紧紧摁住下滑的那一截布料。
季晏礼垂眸,喉结轻轻滚动一下,强迫自己从她细腻的肌肤上挪开目光,沉稳如他,可当下,他几乎捏不住那两根细细的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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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软肉红痕
“侯爷……”
秦欢玉咬紧牙关,小声问道,“还没好吗?”
季晏礼指尖轻颤,连呼吸都乱了节拍,强迫自己不去看别的地方,认认真真系好那两根带子,替她将棉衣拉回肩头,阖上眼,一点点摸索尝试着替她系好领口。
从头到尾,没有半分逾矩。
秦欢玉缩去最角落,埋着头,不敢对上男人的目光,脸颊止不住发烫。
马车内寂静无声,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季晏礼不动声色地瞥了眼那根燃至最后一小截的沉香,缓缓闭上眼睛,看似是在养神,可捏在书页上的手隐隐暴起青筋。
直到车厢内传来咚的一声轻响。
他缓缓抬眸,看向靠着车壁陷入沉睡的小女人,目光再一次变得灼热。
“侯爷,咱还绕路吗?”
外头传来云祭小心翼翼地打探。
“绕路。”
“是。”
不知过了多久,等到天色逐渐亮起,秦欢玉才悠悠转醒,她想揉一揉胀痛的额头,却发现自己的双手依旧是粽子模样。
“阿姐,你醒啦?”小丫头坐在床边,眼睛哭成了核桃,瞧上去像是一夜没睡,“阿姐总是在受伤,要不咱们走吧,哪怕穷些累些也没关系的,欢悦可以帮着阿姐做活。”
“意外而已,你不必挂在心上。”秦欢玉朝她笑笑,放轻了声音,“我是怎么回来的?”
“是侯爷抱着阿姐,给阿姐送回来的,但里衣是我给阿姐换的。”秦欢悦擦掉眼泪,吸了吸小鼻子,“侯爷说阿姐受了伤,不易操劳,要阿姐好好休息。”
“那小主子那儿岂不是没人看顾?”秦欢玉顿时急了,作势就要下床,可不知怎地,大腿内侧的软肉酸得厉害,又麻又胀,挪开被子一瞧,大腿之间隐有一条红肿,两侧格外对称,不知是蹭到了什么东西。
“阿姐,侯爷不准你下床。”秦欢悦见姐姐不肯听话,连忙开口,“芙蕖姐姐刚刚抱着小公子来了,已经喂过奶了,就是……”
秦欢玉盯着她,拧眉问道,“就是什么?”
“就是小公子没吃饱,岑婆婆去热昨夜备好的奶了。”秦欢悦藏起她的鞋子,撅着小嘴,一脸认真,“侯爷有令,阿姐养伤期间,不准过多操劳。”
“怎么又没吃饱……”秦欢玉眸中闪过震惊,她昨日喝完两碗补汤,明明感觉胀得慌,居然又没够两个孩子吃,她眉头紧锁,低声呢喃,“得想想办法,供不上乳汁,断了太傅府的差事,钱袋子就要瘪了。”
“秦娘子在吗?”外头传来声响。
秦欢玉听出来者是谁,眸中闪过讶然,床边的小丫头已经先一步跑出去迎了。
“秦娘子。”杜嬷嬷跟着小丫头走进屋中,瞧见床榻上的姑娘,再见她裹成粽子的手,眼底顿时闪过佩服和愧疚,“秦娘子,是小姐命我来的,救命之恩难以回报,更何况还是两次……”
“院子里那些东西,娘子请收好。”杜嬷嬷抿唇笑笑,她如今是彻底对秦欢玉改观了,态度自然也软下来许多,“小姐说了,若秦娘子愿意,她想与娘子结为姐妹,已经求得了太傅允准,只要娘子点头,明家便收娘子为义女。”
“日后有明家护着,谁也不会欺负娘子。”
秦欢玉怔住,一时有些失神。
她救明云,本就是心存利用,无意拜太傅为义女。
况且侯爷不在,她不能私自做决定。
“多谢明太傅好意,但侯府的人,自有侯府护着。”
一道低沉沙哑的男声响起,秦欢玉恍惚抬眸,对上了一双凛冽的凤目。
季怀鄞缓步走进房中,先是瞥了眼秦欢玉的脸色,确定她无事后才缓缓移开视线,望向杜嬷嬷时,眼神瞬间变得漠然,“还需要我请你出去?”
杜嬷嬷自然听说过季二爷的恶名,身子微微一僵,有些犹豫地看了眼秦欢玉,旋即转身离开。
“二爷怎么来了?”秦欢玉稍稍松了口气,重新扬起笑脸。
“不想做的事,直接拒绝就好了。”季怀鄞放下手里百糕斋的点心盒子,视线落在她高高肿起的双手上,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怎么伤的?”
“不小心蹭破了,不打紧。”秦欢玉将一双手背到身后,强撑着扬起嘴角,笑得勉强,“二爷日后不用再让十一侍卫送桂花糕来了。”
话落,她看向窗户一角,抿唇笑道,“有个小孩儿快把一嘴的牙都给吃黑了。”
窗边的小发苞晃了晃,瞬间消失不见。
季怀鄞也跟着扯了下唇角,心里的郁气一下子消散不少,“端王妃在府中设宴,她与母亲是旧相识,想瞧一瞧蕴园那个孩子,我本想着带你过去,免得那小崽子作闹,来夙园的路上才听说你受伤的消息。”
“你的伤,与明太傅那个老狐狸有关,对不对?”
明太傅是……老狐狸?
秦欢玉迟钝地眨了下眼睛,还没想明白为何侯爷与二爷对明太傅的印象相差这么多,就见男人高大的身躯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粽子手,一点点解开上面的纱布。
“谁给你缠的纱布?丑死了。”季怀鄞垂下长睫,冷峻的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离得近了,他还能闻到女人身上不该有的松木香。
又是季晏礼那个贱人。
染血的纱布被随意扔在地上,望着女人手掌触目惊心的刀伤,季怀鄞周身的气息愈发森寒,动作却越发轻柔。
“倘若小主子临行前吃饱了,是不会作闹的,奴婢可以随二爷去赴宴。”
季怀鄞指尖稍顿,缓缓抬起凤目,眼中闪过错愕,旋即恢复平静,“你的身子不能再折腾了,好好在这儿养伤,我晚些会送新的金疮药过来。”
“欢玉,我听说你受伤了?”
门外响起季惟安的声音,不等秦欢玉开口,西厢房的门便被人瞬间推开。
霎时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床边的男人不紧不慢地回眸,与门下的男人对上视线,还不忘对着他勾了勾唇角。
四目相对,火药味儿一下子变得浓郁。
第69章 一个猴一个拴法
“二哥怎么在此?”
季惟安唇角的弧度垂平,似笑非笑地凝视着床边那道高挑的身影。
“你来得,我来不得?”季怀鄞耐心系好纱布最后一个结,才缓缓抬眸,目光扫过小脸羞红的秦欢玉,最后看向本该死在那场大雪里的男人,“你来作甚?”
秦欢玉埋下头去,两手端着茶盏,尽量避开伤口,想要喝口水润润咽喉。
“来瞧瞧自己的未婚妻。”
“咳——!”秦欢玉猛然被茶水呛住,小脸憋得通红,一连咳嗽了好几声,几乎要端不住手里的杯盏。
耳边轻轻响起一声叹息,季怀鄞接过她手中的茶盏,见她渐渐喘匀了气,才将杯沿抵在她唇边,“再喝两口。”
秦欢玉想躲,可后头是墙,唯一的出口被男人用臂膀挡住,她只好慌乱咽下几口温茶,身前的男人才算罢休,缓缓将茶盏放在案几上。
“你好好休息,金疮药稍后就送来。”季怀鄞起身,那张带着邪气的锐利脸庞一旦到了小女人面前总会多出几分温和,“赴宴一事,你不必牵挂,养好自己的身子,不再受伤,就算报了我的恩。”
“多……多谢二爷。”秦欢玉连连点头,压根不敢看门下的季惟安是何等脸色。
见她羞红了脸,季怀鄞勾起唇角,笑得恣意,也没了再逗弄的心思,转身离开,从毫无血缘关系的弟弟身边路过时,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吐出一句,“别着急,我早晚杀了你。”
他连演都不演了。
季惟安抬起凤眸,眼底带着不近人情的凉薄,视线扫过他,“随时恭候。”
碍眼的人走了,西厢房重新陷入寂静。
秦欢玉小心翼翼地抬眼,那张昳丽年轻的俊脸在明暗中若隐若现,她抿紧唇角,小声唤了句,“则之……”
听见她唤自己的小字,季惟安眸中冷意稍顿,沉吟片刻,缓步走到床边,在那条疯狗刚刚的位置上坐下,像是要刻意掩住他存在过的痕迹,垂眼盯着她漂亮的小脸看了好半晌,才低低开口,“秦欢玉,我还真是小瞧你了。”
秦欢玉身子抖了抖。
“徒手接刀刃,从前竟没看出你有这份胆量。”季惟安面色晦暗,眸中多是寒芒,背脊绷得紧紧的,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冷厉的气息,看上去不太好哄,“前天才答应给我一次机会,昨夜就险些命丧刀下,你想让我年纪轻轻就做鳏夫?”
“胡说什么……”秦欢玉咬紧下唇,巴掌大的小脸彻底红透,“我只是答应不和你生气了,又没同意做你的未婚妻……”
季惟安的脸更臭了,“你还想嫁给别人不成?”
秦欢玉顿了顿,在他阴鸷的目光下,像只偷腥的小猫一点点凑过去,樱唇轻轻覆在他脸上。
季惟安怔住,瞳孔狠狠一颤,浑身竖起来的刺一瞬间被抚平,乖乖坐在床边,凤眸直勾勾盯着怀中的女人。
他浑身僵硬,眸中的慌乱与无措骤然放大,他从未想过秦欢玉会这般主动,这般大胆,可只是一瞬,震惊之后,汹涌的喜悦几乎要将他淹没。
“你……”季惟安忍不住喉结滚动,原本想斥责的话卡在嘴边,只能化作一声叹息,“真是要了我的命。”
他缓缓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轻轻放在案几上,“这是特制的秘药,听兄长说你掌心的伤口很深,夜里若疼得睡不着觉,服用一粒便能止痛,好睡个安生觉。”
秦欢玉扯了下唇角,垂下的眼帘正好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
还真是一个猴一个拴法。
方才还沉着脸的季惟安如今双颊红红,不敢正眼看向自己。
“今日侯府设宴,我不能时时刻刻守在你身边,若有要事,让芙蕖来寻。”
季惟安替她掖好被角,才勾起一点弧度的唇角又沉了下去,声音缓缓,“季家主支为了彰显家族名望,每年都会请几家旁支到府上赴宴小聚,只是今年有了变动,掌权人成了兄长,按规矩,季姓人都要出面。”
“那……小主子呢?”秦欢玉想起尚在襁褓之中的婴儿,顿时皱起眉心,“小主子年幼,若我不在,恐怕应付不了这么多人的场合。”
“张嬷嬷和岑婆子兴许能顶一阵儿,若无人生事,让他们瞧上一眼,就会把季念辞抱回来了。”季惟安学着她的样子,亲了亲她的脸颊,神情温和,“不必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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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宴堂内摆着几张长长的红木桌子,泛着暗色光泽,桌前众人全都正襟危坐,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主位上的年轻男人。
还有坐在主位旁两道同样年轻的身影。
隐晦试探的目光落在兄弟三人身上,谁都没有先开口。
“今年家宴比之前迟了几个月,诸位久等了。”主位上的男人唇角轻勾,清隽矜贵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朝下首的七户旁支低头致意,“今日请各位叔伯婶子吃个便饭,不必拘谨,自便就好。”
季怀鄞斜倚在桌前,随意撑着案几,指尖微微弯曲,抵在眉骨处,指腹轻轻划过小女人亲手缝制的抹额,心头的戾气才稍稍平顺一些。
季惟安亦是懒洋洋的姿态,眉眼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倦怠,带着病态的俊脸上没有一丝情绪,只余淡漠。
他只想快些结束这场虚伪的应酬,赶回夙园,去陪小未婚妻。
云祭朝着外头招了招手,便有人开始往桌上传菜。
为表对长宁侯府的重视,几户旁支来得大多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或是家主携妻儿前来赴宴,一路舟车劳顿,好不容易抵达京城,连口温乎的茶水都没喝上,就干等了一个时辰,如今早就饿得两眼发绿。
可小侯爷没动筷,他们不敢伸手,只能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不敢打头阵。
季晏礼扯唇,手腕微抬端起酒杯,在桌沿轻轻磕了一下,声音清朗,“这段时间府上多不安宁,爹娘仙去,只剩我们兄弟几个撑着侯府的门面,琐事繁多,若有招待不周,还望诸位海涵。”
这一番话说得客气,可谓是给足了这些旁支颜面。
可有些人偏生拎不清,只当季晏礼是个毛头小子,根基不深,刻意不接他那杯酒,“这话说得不错,季家也算是排得上号的氏族,小侯爷今年二三,大权在手,难免镇不住场子。”
“倒不如将手里的权力分些出去,让我们几位长辈替侯爷分担一二。”
(贴上一张豆大师画作~)
第70章 只能活一个
季晏礼转动手腕,瞧着杯中的酒液轻旋,唇角轻轻勾起。
“侯爷,他是江安季家的家主,季永山,在县城里开了七八家绸缎铺子。”云祭在他耳边轻喃。
“人人都知小侯爷温和仁善,平易近人,好名声远扬京城,可侯府的掌权人不能只靠温良,也要有雷霆手段,才能镇住大局。”满堂寂静无声,只有季永山在桌上侃侃而谈,“诸位,我说得可对?”
剩下的人哪敢应声,只当他疯了,恨不得赶紧与他撇清关系。
“说到底,咱们都是一家人,一笔写不出来个季字,按辈分,侯爷唤我一声五伯也是应该的。”季永山不咸不淡地扫了主位一眼,风淡云轻的开口,“我没什么大本事,经商做生意还是会的,不如就把京城的商铺交给我打理,我吃点亏,要三成分红就够了。”
季永山是瞧不上这个小侯爷的。
不过是从卢城来的小麻雀,一时飞上枝头变成了凤凰,骨子里流的还是卑贱的血。
这么一个毛头小子都能当侯爷,自己为何不能捞点便宜?
“呵。”
会宴堂内蓦然响起一声嗤笑。
季永山顺着声音望去,倏地对上一双锐利阴鸷的凤目。
“吱呀——”
季怀鄞身下的椅子向后撤去,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他身子后仰,劲瘦有力的手臂环在胸前,漫不经心地开口,“老东西,你可曾在京中听过我的名声?”
“你……”季永山对上他那双凌厉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一顿,下意识看向主位上的男人。
季晏礼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对耳边事置之不理,偏偏唇角似乎还有一丝勾起,摆明了是在看戏。
“我只是怕侯爷忙不过来,想替侯爷分忧罢了。”季永山冷哼一声,故作镇定,可他刚入京城,不清楚自己惹恼的究竟是什么人。
季怀鄞扯唇,语气嘲弄,凤目尽是玩味,“你算是什么东西,也配替侯府分忧?半截身子都埋入土的人了,还想着打些小算盘,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你躺进棺材里?”
“就算是季晏礼死了,长宁侯府的事,也轮不到你来做主。”
季晏礼端着酒杯的手一顿,倒是没与他计较。
“你……你放肆!你怎能这样与我说话?按辈分,我可是你们的五伯!”季永山气红了脸,没想到这几个小辈竟会当众让自己丢了脸面,“当初老侯爷在世时,对我等礼让有加,如今侯府变了天,你们就要打压这些旁支吗?”
他这话倒是煽动了旁支们的情绪,饶是老侯爷设宴,他们也不曾像今日这般畏畏缩缩过。
“侯爷,闹得这般难看,岂不是让人笑话咱们季家?”
“我等虽是旁支,但也是真心追随主脉的,老侯爷离世时,我们不远千里赶来吊唁,如今二爷这般咄咄逼人,对季家长辈毫无尊敬,着实寒了我们的心。”
“永山说得也没错,主脉在京城扎根,有些事,侯爷这般尊贵的身份做不到,就该匀出来,好让我等为主脉效力。”
争执声越来越大,那些人的嘴脸也越来越刁钻。
主位上的男人不动声色地抿了口酒,堂内灯光明亮,却照不清他眼底的晦暗。
季怀鄞侧眸,不着痕迹地扫了眼他,见他的好大哥只是在闷头喝酒,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装货。
“啪”的一声,季怀鄞手里的酒杯被他徒手捏碎,碎瓷片嵌进他的掌心,原本的吵闹声瞬间止住。
“你们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季怀鄞无视掌心传来的剧痛,缓缓起身,从主位走到下首,在两张长桌前绕了一圈,最后停在季永山身后。
“你……你要干什么?”季永山脸都吓白了,却还在故作镇静,摆着长辈的谱儿,“你还要对我动粗不成?啊——!”
只见一道残影闪过,季怀鄞瞬间出手,掐住他的后颈,掌下用力,将他的脑袋直接按进了刚端上来的锅子里,新鲜的山笋炖乌鸡,还没等来一双筷子,先等来了一张老脸。
鲜香黏稠的汤汁呛入鼻腔,笋尖和鸡肉烫得人浑身一颤,季永山奋力挣扎着,可就是撼动不了颈上的那只大手。
“老爷!”一旁的妇人尖叫一声,忙不迭起身,想要掰开季怀鄞的手,可瞧见后者猩红的双眸,止不住犯怵,“你……你怎能这般目无尊长?侯爷……侯爷救命啊!”
“你们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现在学会安静了?”季怀鄞缓缓抬眸,扫过一张张毫无血色的脸,唇角勾起一丝邪笑,半张俊脸都隐匿在黑暗里,“你们季家人,素来都是令人作呕。”
“今日来的七家旁支,敢问谁,二十年前没有送亲生儿子来过侯府?”
“明知这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明知自己的亲生儿子早就死在了这儿,你们却还能举起酒杯,年年都赶来赴什么狗屁族宴。”季怀鄞红着眼,一脚踢断了季永山的腿骨,凄厉的惨叫声不绝于耳,七户旁支脸色更是难看。
“季永山,你可记得自己还有个儿子叫季遇?”
此话一出,季永山的惨叫声停了,就连身旁的妇人也不再尖叫着求情,双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他就死在后院的槐花树下,是我埋了他,他是年幼时唯一肯真心待我的人,却在老侯爷设下的比赛里被我亲手打死,你口中对待旁支族人千般好的老侯爷甚至连个棺椁都不给他准备。”
“你知道吗?那个老混蛋设定的比赛,每一场,只能活一个。”
季怀鄞双目猩红,几乎要控制不住体内的暴戾,恨不得当场把这些助纣为虐的贱人全都杀了,“我们三个历尽千辛万苦,才换来活着的机会,你欺负我们年轻,三言两语就想把权力收入囊中,不是存心找死,还能是什么?”
“我就算是当场杀了你,又能如何?都是你们欠我们的!”
“怀鄞,够了。”主位上的男人懒懒开口,低沉的声音在堂内响起。
季怀鄞稍稍一愣,心中不甘,却还是放开了手。
季永山再也提不起一丝力气,滑跪在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五伯说得在理,光靠仁善,的确掌不起侯府的大权。”季晏礼勾唇,压迫性的气场扑面而来,“既然如此,今日,我就与诸位好好算一算。”
第71章 付出代价
“与侯府素来交好的有卢城、江安、绥阳……”
“季家产业多,田庄铺子土地多得数不清,全都是侯府分出去的,父亲对几位叔伯向来宽厚,多有纵容,可惜,你们让他很失望。”季晏礼朝着身后瞥了一眼,站在他身后的云祭立马会意,命人搬来七八抬红木箱子。
打开一瞧,箱子里堆满了账本,每一户旁支的盈亏收入全都记录在册。
“季家票号素来盈利,一年最少也有二三万两,可落在三伯手中,年年亏损,账上还有一万八千两的漏洞不知去了何处。”
“五伯分到的绸缎铺子倒是争气,不过七八间小店,半年就能赚上九千两,江安一个不大的县城,能有这等收入,五伯莫不是抢了谁家的钱庄?”
“还有卢城季家。”季晏礼抬眼,在人群中一眼便锁定了男人的位置,“不知季七伯究竟看中了哪位大师的名画,宁可花三万两银子也要买回家?这钱,洗得可真是漂亮。”
“你!”季保堾目眦欲裂,满眼震惊,“季晏礼,我是你亲爹!你竟然敢诬陷我?”
“我的生父,从二十年前便死了。”季晏礼笑了一下,半眯着的桃花眼一寸寸扫过堂内的人,“我乃已故长宁侯的儿子,名正言顺继承爵位的小侯爷,七伯,可莫要胡乱攀亲。”
沉默许久的季惟安低头咳嗽,修长的手握成拳头抵在唇边,咳了几声,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各位叔伯婶子,则之身体不适,就先告辞了,熬夜整理这些账册,可把我累坏了。”
“叔伯婶子们不必客气,吃好喝好。”季惟安弯起眼睛,可那双漂亮的丹凤眼中却不见丝毫笑意,“为了招待诸位,府上采购了许多肉禽蔬菜,今日若是吃不完,谁都走不掉。”
折腾一通,饭菜早就没了热乎气儿,表面凝起一层厚厚的油,根本无法入口。
再者说,即便是新端上来的菜,谁又敢吃?
保不准哪道菜里就下了猛毒。
“贤侄,你这是……什么意思?”季永山抬起被烫成了猪头的脸,浑身止不住战栗,他如今是真的知道怕了,若早知季家三个养子都是疯子,他才不会多嘴。
“季家的确是排得上号的氏族,父亲在世时,将侯府与季家旁支打理的是井井有条,如今担子都落在了我身上,若不能延续辉煌,我岂不是成了季家的罪人?”季晏礼薄唇轻启,很轻的笑了一声,“若放任几位不管,侯府的私库怕是都要赔进去。”
“从今夜开始,小辈便要整顿家业,诸位能来赏脸赴宴,我心甚慰,为了尽快揪出家族里的蛀虫,叔伯婶子们怕要长住了。”
他的态度很是客气,却惊出了众人一身冷汗。
什么揪出家族里的蛀虫……他们不都是蛀虫吗?
这摆明了是要软禁!
他比季怀鄞都混账!
表面上温和知礼,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可堂外已经亮起了刀剑,寒光反射到众人脸上,先礼后兵算是让他给玩透了。
“什么整顿家业,侯爷,你不就是想把分给旁支的产业都收回去吗?”
季永山还是沉不住气,他一生最在意的莫过于金银,如今所有的底气全都被收回,他自然坐不住,“做生意,有盈利就有亏损,有亏损就有盈利,虽说江安不大,但也有是富贵人家在的,半年赚九千两,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吧?”
“叮啷——”一声,云祭和十一齐齐拔剑,没有用的默契又增加了。
季永山一顿,好不容易生出来的勇气瞬间散去,他瑟缩在椅子上,喃喃道,“你这分明是想屈打成招……”
“十一,砍了他拨算盘的手,季遇生前,最是恨他。”季怀鄞淡淡开口,眉眼间带着肃杀之气,“从前的仇,我会慢慢报。”
话音刚落,十一的身影倏地消失不见,寒光闪过,凄厉的惨叫声再次响起。
季惟安临走之前,还不忘朝着十一扔了块手帕,“别吵着幼弟。”
十一利落地把手帕塞进季永山口中,让他惨叫不得。
浓郁的血腥气传来,外头轰隆一声天雷,不过眨眼间,倾盆大雨随之落下。
季晏礼缓缓眨了下眼睛,对弟弟的抉择并无异议,唇角半勾,看上去脾气很好的模样,仍旧是百姓口中平易近人的翩翩君子。
季永山几乎快要晕死过去,浑身止不住的颤栗,可被十一死死摁住,动弹不得。
满堂上下,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直到现在,这些吸足了血的水蛭才恍然醒悟,眼前的人再也不是可以任他们摆布、任他们决定生死的稚童。
好半晌过去,还是没人敢开口,季晏礼这才笑了一下,像是终于心满意足一般,端着酒杯,朝几户旁支举起了手,“我家三弟留了话,不可浪费粮食,诸位,请吧。”
桌上的粮食早就被压烂了,鲜血混着肉糜,根本无法下咽。
可那些旁支哪还敢再说话,颤巍巍举起酒杯,一杯烈酒下肚,眼泪伴着血腥的碎肉,一口口吞下桌上的粮食,速度一个比一个快。
只要吞咽得够快,就能把恶心压下去。
季晏礼唇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瞧着那些人面兽心的畜生心有不甘,却又不得不屈服的模样,心中甚是畅快。
“你瞧见了吗…他们都得为你从前的遭遇付出代价……”他小声呢喃,透过那些狼吞虎咽的旁支,隐约瞧见了年幼的自己,那个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就躲在桌下,大口咬着已经冷硬发馊的馒头,眼泪糊了满脸。
-
夙园
秦欢玉费力端起芙蕖熬好的汤药,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
芙蕖看不下去,想要伸手帮她,“秦娘子,还是让奴婢来喂你吧。”
“不用,又不是什么大事。”秦欢玉摇摇头,笑得明媚,“欢悦这个时辰应当是犯困了,你去东房哄哄她吧,不用操心我。”
“可是……”
“去吧去吧,我自己可以的。”秦欢玉催着她离开,刚要将碗中的汤药一饮而尽,原本关好的门再一次被人推开。
她朝门口望去,就见一道月白身影跌跌撞撞的走进来。
“……则之?”秦欢玉怔住,眨巴着大大的杏仁眼,“你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第72章 一女戏三男
暮色四合,前院的喧嚣被隔绝在外,夙园只点了一盏灯,烛光昏黄,映在男人苍白无色的俊脸上。
他没有出声,反手轻轻合上房门,沉默着朝床榻上的小女人走去。
“则之?”
“别动,让我靠一会儿。”季惟安微微俯身,俊脸埋在她的颈窝,温热的呼吸透过衣衫洒在她细腻的肌肤上,激起层层涟漪。
他眉心紧蹙,下颌绷得僵直,一脸倦气,只有靠近她才会心安一些。
秦欢玉单薄的身子微微一颤,却不敢乱动,察觉到男人紧绷的情绪,安静坐着,任由他依靠。
季惟安近乎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的香气,肩头轻轻倚着她,手臂环住她的折骨腰,将脸埋得更深了些。
“阿玉,我好累。”季惟安小声呢喃,声音里透着难以掩藏的疲倦。
“不就是一场族宴吗?”秦欢玉望着烛台上跳跃的火苗,轻轻拧眉,“怎么会累成这样?”
“他们都该死。”季惟安喝了几杯酒,清绝如琢玉般的眉眼漫着一丝阴鸷,薄唇微动,声音低沉沙哑,“我看着那些人的脸,只恨自己不能亲手手刃了他们。”
秦欢玉身子轻轻一抖,紧紧抿起粉唇,却没有推开身前的男人,任由他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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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户旁支都被安顿在西南边的院子,离侯爷的静园最远,倒是离二爷的颂园不远,门外全是府上的侍卫,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诸位,请吧。”云祭朝着里头探手,嘴角勾起恰到好处的笑,“日后吃食都会有丫鬟送来,没有侯爷允准,谁都不能踏出院子。”
“爹!”季晏徽瞧见熟悉的身影,惊呼一声,忙不迭扑了过来,“爹你怎么过来了?”
季保堾迎上去,望着难掩消瘦的儿子,长叹一声,“你和你娘迟迟不归,我放心不下,这才入京来寻,结果……也被你哥抓到了这地方。”
“季晏礼……他才不是我哥!”季晏徽低下头,脑海中浮现那张俊脸,浑身止不住的发抖,“他就是个恶魔,恶魔!对自己亲娘都下得去手,我们就不该来京城投奔他!”
季保堾瞬间变了脸色,慌忙问道,“你娘怎么了?”
“季晏礼命人打了娘亲五十大板,还不肯送伤药过来,我百般恳求,求他看在生养之恩上给娘亲一瓶金疮药,可他连见我一面都不肯。”季晏徽咬破嘴里的嫩肉,满眼都是恨意,“这段时间,我和娘亲过得人不人鬼不鬼,她到现在还下不得床。”
“他这是恨我们。”季保堾阖上眼,额上还残留着薄汗,“如今临近年关,他不顾世俗眼光将我们囚禁于此,摆明是要清理门户了。”
“都怪老五!你说说,都好好的,你偏偏要去招惹那三个疯子!”
“就是,孙儿还等我带些京城特色回家去陪他呢,如今被关押在这,几时能见到家人?”
“若季晏礼只是收回那些家产便也就罢了,但如若让咱们把那些银子还回去,可该如何是好……”
“休想把罪名都安在我一个人身上!”季永山自然不服,指着他们的鼻子,被热汤浸泡过的脸还隐隐作痛,“你们敢说自己没贪?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锦衣玉食,如今出了事儿,就只怪在我头上,方才你们不也是七嘴八舌的要求分一杯羹吗?”
“够了!”季保堾怒斥一声,阴冷的目光扫过众人,那张与季晏礼有六七分相似的脸彻底沉了下来,“现在是内讧的时候吗?有时间争吵辩论,倒不如坐下来好生想一想该如何保住性命和家产!”
“吱呀”一声,院门被人推开,两个年纪不大的丫鬟冷着脸走进来,手里还拎着那些旁支的行李,一股脑扔在院中,像是丢垃圾一般。
“你们好大的胆子!”季永山快气疯了,指着地上的行李,扬声道,“我们好歹也是长宁侯府的族亲,你们这些贱奴竟敢这般苛待我们?”
“奴婢是按吩咐办事。”领头的丫鬟白了他一眼,转身离开,另一个小丫鬟赶忙追了出去。
季永山胸口剧烈起伏,倒是他夫人更沉得住气一些,一巴掌拍在他心口,低声呵斥,“还嫌不够丢人吗!你这张嘴能不能管得住?”
“我……”季永山自知理亏,张了张嘴,到底是没说出什么来。
院子外头,传来两个小丫鬟的交谈声。
“翠竹姐姐,你不是三爷院子里伺候的吗?怎么被分到这儿来,做这种苦力?”
那个叫翠竹的大丫鬟嗤笑一声,想起那人,眼底满是仇恨,“自从出了陆萍那岔子事儿,三爷院里连只母蚊子都没有,到底是那个奶娘有本事,哄着三爷为其生为其死,又与侯爷牵扯不清,还和二爷——”
“翠竹姐姐!”小丫鬟大惊失色,连忙去捂她的嘴,“编排主家,可是大忌!”
翠竹躲开她的手,四下望了望,见周遭无人,愈发大胆起来,恨不得把满腔恨意都吐露出来,“这儿是南边的院子,和冷宫无异,能让谁听了去?”
“我难道说错了不成?那个秦欢玉不就仗着模样和身段得了主子们的宠爱吗?”
翠竹红了眼,为自己愤愤不平,“整日里晃荡着她的胸脯子,一副上不得台面的狐媚样儿,挤兑走陆萍,如今又来惹我不快!”
“为了到主子跟前服侍,我费了多大的功夫,如今倒好,就因为她秦欢玉,我们被赶出了豫园,成了最下等的粗使丫鬟,我怎能不气?”
“秦娘子她……当真与几位主子不清不楚?”
“事到如今,我还能骗你不成?”翠竹冷哼,朝着夙园的方向剜了一眼,“我可是亲眼瞧见过的,她刚来府上没几日,一次夜里,她从静园跑出来的。”
“还有一次,我跟着老嬷嬷出府采买,回来时碰巧撞见她和二爷在石山后头,二爷就在山后要了她,还用狐裘遮掩呢。”
“真……真的?”小丫鬟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犹豫半晌,才小声道,“平日里看着秦娘子不像是这等放荡之人,打扮的也素,连扣子都系到了最上面……”
“越是这样,越能引起主子们的兴趣。”翠竹嗤笑,抬手敲了敲她的头,“你还是太小,不懂男人,也不懂狐狸精!”
“一女戏三男,早晚有她的报应!”
二人的声音渐渐远去,只留满院子的旁支大眼瞪小眼,久久无言。
她们口中的秦欢玉……当真有这般厉害?
第73章 与你一起
“这……这两个丫鬟说得可是真的?”
“真是预料之外,瞧着三人衣冠楚楚的,没想到居然会……”
“我倒是有几分好奇,她们口中的秦欢玉究竟是什么样的天仙?”
季保堾沉着脸,自己的亲生儿子居然会同一个乳娘纠缠不清,他自是留意到了周遭戏谑的眼神,轻咳一声,“既然知道了有这号人物,就该好好利用一番。”
“如何利用?”季永山的夫人张氏长叹一声,望着紧闭的院门,“咱们这么多人挤在这个狭小的院子里,连半步都踏不出去。”
“此事不用你们插手。”季保堾沉着脸,冷冷开口,“我自有办法。”
张氏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瞥了眼丈夫,没有应声。
直到夜深,寒风拂过,吹着不远处的槐花树沙沙作响。
“这个季保堾还真有一套,居然买通了门外值守的侍卫,那侍卫答应,等到无人的时候,可以偷偷放一个人出去。”季永山一边说话,一边低头整理衣摆,“算计到了亲儿子身上,心够狠的。”
“那你的心呢?”张氏站在窗棂旁,痴痴仰头,望着斜进院子里的那棵槐花树。
季永山搭在领口上的手一顿,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你可是在怪我?这么多年过去,锦衣华服,山珍海味,我可有亏待过你?”
张氏没有应声,只是悄然红了眼圈。
“你以为那七间绸缎铺子是怎么来的?你以为平日里打马吊输出去的银钱是怎么来的?季承真那个老狐狸有多精明,我不付出些什么,能换来这堆东西吗?”季永山红了眼,眼珠子快要掉出来,“要怪,也只怪你儿子不争气……”
张氏猛地回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说什么?”
“难道我说错了?”季永山坐在床边,别过脸不去看她,语气冷硬,“倘若小遇能有季保堾家儿子那般出息,侯爷之位,就该是咱们的!往后的族谱,就得从咱们家开始写!”
张氏瘫坐在地上,汗水顺着脸颊滚落,“你们季家……全是疯子。”
季永山闭上眼睛,身子微微颤抖。
二十年过去,多少次午夜梦回,他还能想起三岁半的长子朝自己张开双臂要爹爹抱,可木已成舟,他只能给自己洗脑,活在自己编织的梦里。
一次次告诉自己,是季遇不争气,是季遇不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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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时三刻,蕴园亮起了灯,一阵嘈杂过后,有人拍响了夙园的门。
“秦娘子……秦娘子救命啊!四公子突发高热,晚间喝的奶全吐出去了!”
秦欢玉手还伤着,顾不得让芙蕖给自己穿好棉衣,披上小侯爷送的狐裘,顶着风霜跑去蕴园。
蕴园灯火通明,府医进进出出,整个院子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季晏礼披着锦裘,里头的衣衫还没来得及系好,坐在交椅上,眉眼间萦绕着戾气,再无往日那般温润,气压强大,众人恨不得屏住呼吸,谁也不敢撞上枪口。
伺候季念辞的几位婆子全都跪在院子里,一个个抖得厉害。
“小主子怎么了?”秦欢玉撩开厚厚的帘子,昏黄的光影落在她素色的衣裙上,她声音都在发颤,视线望去的瞬间,呼吸凝滞。
季晏礼穿着昨夜的玄色锦袍,衣角沾了夜间的湿冷,墨发不曾束起,松松垂在腰间,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衬得那张矜贵清冷的俊脸愈发惹眼,修长的手指搭在眉心,听到动静,缓缓掀起眼帘,墨色眸子翻涌着狂澜,眉眼间是化不开的烦躁。
“你来了。”他开口,声音沉闷,抬手揉了揉眉心,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焦虑,“府医说辞儿是急惊风,邪热入体,高热反反复复,如今连哭的声音都弱了。”
秦欢玉心头一紧,快步走到榻边,俯身去看摇床里的幼童。
她身上独有的香气涌入鼻尖,季晏礼指尖稍顿,心间的烦躁莫名轻了些。
季念辞烧得小脸通红,原本清澈灵动的眼睛紧紧闭着,眉峰耸起,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微弱的呻吟声响起,双手无力地抓着秦欢玉闲来无事为他缝制的小老虎。
秦欢玉伸手探向他的额头,指尖轻颤,“怎么会烧得这般厉害?”
“是外头那些人的疏忽,通风过后不曾及时关窗,寒气钻入屋中,害辞儿受了凉。”季晏礼一连三日不曾睡个安稳觉,如今身心俱疲,桃花眼中戾气和杀意更甚,“贴身照顾主子一个多月,竟能犯出这样的错误,真该——”
对上那双杏仁眼,他顿了顿,蓦然改了口,“真该……狠狠罚上一年月钱……”
秦欢玉瞧着案几上黑乎乎的汤药,用汤匙搅了搅。
“没用的。”季晏礼阖上眼,手背上青筋暴起,“他不肯喝,无论怎样都喂不进去。”
“奴婢试一试。”秦欢玉俯下身,用汤匙沾上汤药,轻轻点在小家伙的嘴唇上。
季念辞烧得迷糊,口干舌燥,又不会说话,感受到嘴唇上的湿润,下意识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舔了舔。
“哇——”的一声,季念辞被黑药汤子苦得直哭,却没有吐出来。
“侯爷,麻烦您抱起小主子。”秦欢玉手上有伤,只能勉强用两根手指捏住汤匙,抱不动孩子。
季晏礼缓缓起身,一把抱起摇床里的幼童,学着她平日里的样子,给小家伙寻了个舒服的姿势。
秦欢玉重复方才的动作,一点点喂着汤药,趁着小主子张嘴哭喊,就多喂一小口,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才算喂进去半碗。
季晏礼一直保持着抱孩子的姿势,没有一丝懈怠,可那双眼睛却是黏在了女人身上。
离得太近,她身上的香气愈发甜腻,衣裳也没有穿好,露出来的一截皮肤白净粉嫩,她皮肤好,全身都是粉粉白白的。
季晏礼仓促移开视线,不知想到了什么,绯红悄然爬上耳尖,浑身的火气都涌向一处。
“侯爷。”秦欢玉轻声唤他,“夜深,不如侯爷先回吧,奴婢守着小主子。”
季晏礼僵了瞬,垂眸望向她,眸光轻晃,“不必,我……与你一起。”
第74章 梦魇迷情
外头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雨滴敲打着青瓦,夜色渐浓,蕴园只点着一盏小灯。
满院的下人都被遣散,秦欢玉坐在床边,垂首望着床里的幼童。
她手伤着,摇床的差事自然就落在了季晏礼身上,骨节分明的长指搭在摇床边,轻轻推动床身,难得安稳。
秦欢玉时不时探一探小家伙的脸蛋,嘴里哼唱着歌谣,她的嗓音又娇又柔,刻意放慢了调子,轻声吟唱,全神贯注盯着床里的小家伙,完全没注意到对面逐渐深沉的视线。
他从未听过这种曲子,就像是随口哼出来的山野小调,却透着一股温馨,可以抚平心中的焦躁。
季念辞眼皮开始止不住地打架,没长牙的小嘴含住布老虎的耳朵,轻轻吸吮几下,沉沉睡去。
搭在摇床上的手也停了动作,秦欢玉顺着他的手臂望去,就见眼前清俊的男人阖着眼,眼下乌青深重,另一只手虚握抵在额上,就这么浅浅睡去,呼吸平缓,没有鼾声。
秦欢玉放慢动作起身,忍痛取来软榻上的薄毯,轻轻搭在男人身上,视线落在他脸上,唇间溢出一声叹息。
这还是表明心意后,与侯爷第一次相见,没想到居然会是这样的场面。
秦欢玉坐在床边,望着他的俊脸失神,自己明明只是想找个赚钱多的好差事,养活自己和幼妹,没想过招惹府上的贵人,可偏偏他们一个两个都寻上门来。
若是季惟安,也就罢了,他不是府上的掌权人,侯府荣兴的担子不在他肩上,再加上自己本来就对则之略有好感……
侯爷的真心她实在是担不起,又不好明着拒绝,更不能说与则之听。
秦欢玉又是一声叹息,努力思考该如何在不得罪人的情况下远离眼前的男人。
“不要…不要送我走……”
才半炷香的功夫,原本呼吸平缓的男人轻轻颤了下身子,舒展的眉心再次蹙起,额角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唇边的喘息压抑,睫羽止不住颤抖。
“侯爷?”
“不要。”季晏礼声音很轻,颈间青筋暴起,像是在竭力忍受着什么,“娘,我听话,我不要去给别人当儿子…会死…我会死的……”
一声声脆弱破碎的话语从薄唇中溢出,似是带着哽咽和哀求,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却没有要苏醒的迹象。
是梦魇了。
秦欢玉忙不迭起身,指尖探上他的额头,确定没有起热后,才轻轻摇晃他的身子,低声唤道,“侯爷,醒一醒。”
季晏礼眉头依旧蹙着,脸上的痛苦不减反增,屋内只剩他的呢喃声,“我只想活着……”
秦欢玉咬住下唇,试探着伸手,想要抚平他眉间的褶皱。
下一瞬,季晏礼猛地伸出手攥住她的手腕,力气之大,几乎要将她的手骨捏碎,桃花眼瞬间睁开,瞧见面前的人是她,又慌忙松开了手,眼中弥漫着没来得及散去的恐慌,还有化不开的戾气和杀意。
“侯爷。”秦欢玉摸着自己的手腕,眉心轻蹙,小声喃喃,“您没事吧?”
“秦欢玉……”季晏礼轻轻缓缓地眨了下眼睛,像是才清醒过来,倏地起身,将眼前人扯入怀中,紧紧叩住她的后腰,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将她牢牢禁锢在身前。
秦欢玉呼吸一滞,身子严丝合缝贴上他滚烫的胸膛,她眸中闪过错愕,想要推开男人,却被他抓住双手反扣在身后。
“侯爷——”她刚想开口,唇瓣便被男人堵住。
不似昨日马车上温柔缱绻的吻,也不似水亭醉酒的强势,这一次,他没有丝毫温柔,带着掠夺的意味,裹着梦魇后的慌乱,害怕再次失去在意之人的惶恐,他独有的清冷气息扑面而来,秦欢玉招架不住,双腿发软,索性一口咬在他的薄唇上。
季晏礼吃痛,薄唇溢出鲜血,清醒了几分。
秦欢玉努力挣扎着,眼中蓄起眼泪,杏仁眼瞪得又圆又大,“还请侯爷自重,奴婢与三爷早已——”
不提季惟安还好,如今一提,才恢复些的清明彻底消失不见,她的呼吸再次被季晏礼夺走,抬起她走向床榻,长指一勾,青纱床幔随之落下。
“唔——!”
秦欢玉瞳孔骤缩,又哭又咬,直到唇齿间混着血水交融,身上的男人也不肯放过她,双手交叠被锁在头顶,她趁着男人呼吸的间隙咬着牙开口,试图唤醒他的良知,“侯爷,你行不义之举,当真对得起则之吗?”
“这世上,我唯一对不起的,只会是今天的你。”季晏礼垂眼,眼神中带着近乎贪婪的渴欲和占有,又是一阵细密温热的吻,他埋在女人颈间喃喃,“乖,疼的话,可以咬我。”
秦欢玉眼睛和脸都是红的,想要抬腿踢他,可双腿被他压在身下,动弹不得,只能哑着声音骂他,顾不上半点规矩,直呼他大名,“季晏礼,亏我宁可伤了手也要帮你,你……你恩将仇报!”
“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季晏礼追着那张粉唇,呼吸越来越炽热,“我想要的,只有你一个。”
秦欢玉见他动真格的,连忙搬出从前的事,“我和季惟安早就——”
“我知道。”
秦欢玉一怔。
“你中了药,对吗?那天是他占了便宜,想要你负责的,可不止他一个。”季晏礼眼尾猩红,叩着她的脖颈,将她拽向自己,“想娶你的,也不止他一个。”
指尖划过,勾起一丝湿意,季晏礼满意勾唇,慢条斯理地开口,“欢玉,你难道就对我没有半分感觉?”
衣衫尽褪,满室旖旎,连灯烛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灭了。
借着月光,瞧见紫红之物,秦欢玉尖叫一声,转身想跑,却被他抵在床边,紧紧拥入怀中。
“季晏礼,你真的疯了!”
季晏礼咬住她的耳垂,声音含笑,“嗯,可以去盛天府告我,我给你写状纸。”
“哇——”
寂静的黑夜里,孩童的啼哭声尤为清晰,紧接着,屋内又响起女人哽咽的求饶声,“季晏礼,孩子在哭,他饿了!”
第75章 比侯爷会伺候人
婴儿啼哭声还在继续。
季晏礼扯过锦缎襁褓,将怀中的女人翻了个面儿,总算是堵住了小家伙的嘴。
“季晏礼,你这个疯子!”秦欢玉红着眼,咬牙骂他,什么尊卑什么礼法全都不顾了。
为了让小女人舒适些,季晏礼一手揽住她的细腰,一手托着襁褓中的婴童,饶是如此刁钻的姿势,小侯爷也不肯退,手臂青筋凸显,小女人肚子上的软肉被他的小臂勒出一圈红痕,暧昧又惹眼。
平日里看上去端方守礼,实则就是个不知节制的衣冠禽兽。
襁褓中的小家伙捧着喝了一会儿,就被小侯爷扔去了摇床,他蹬了蹬腿,以示抗议。
季晏礼哪有心思管他,一眨眼将她翻了回来,彻底剥夺了其他人的使用权。
“放开我!”秦欢玉气不过,抬脚想要踹上他的小腹,却被男人猛地攥住了脚踝。
季家男人没有长得矮小的,秦欢玉站在他们身边,够不到他们的肩膀,纤细的脚踝被季晏礼轻轻松松握住,抓牢在手。
“欢玉,乖一些。”季晏礼眼尾泛红,带着几分委屈,可怜兮兮望着她时,颇有几分季则之的绿茶模样,“你满意了好几次,总得让我也满意一回,这才公平。”
“季晏礼,你这个道貌岸然的禽兽!”听了他的话,秦欢玉小脸滚烫,恨不得一口咬在他的颈窝,她如今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耳边是女人细碎的咒骂声,季晏礼薄唇忍不住微微上翘,俯身吻住她小腹上的一粒朱红痣,耳鬓厮磨时,轻轻吐出一句,“欢玉,喜欢你。”
破晓,一屋春光总算散去。
秦欢玉只穿一件绣着玉兰花的肚兜,小脸苍白,青丝凌乱披散在身后,整个人宛如被吸干了精气,软软瘫在床上。
反观季小侯爷一脸餍足,手臂垫在女人身下,锦被只盖住半个身子,宽肩窄腰就这么裸露在外,肌理分明的腰腹上布满抓痕,脖颈上还残留着牙印,印迹周遭泛起红肿,可见女人下嘴时用了多大的力气。
薄唇覆上她的颈窝,季晏礼埋在她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欢玉,我……”
“侯爷要娶我吗?”秦欢玉缓缓开口,杏仁眼里没有半分温度。
季晏礼顿住,怔怔望着怀中的女人,回过神后,眼底迅速漫上喜色,“你愿意吗?”
“侯爷,能娶我吗?”秦欢玉转动酸麻的脖颈,侧眸看向他,“侯爷肩上承担着责任,你的婚事,京中多少双眼睛都瞧着呢,与高门大户的贵女联姻是必然走向,即便能躲过上门说亲来的媒人,能躲过皇上吗?”
“侯爷与三爷不同。”
“三爷孑然一身,心无负担,有两个兄长顶着,他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人生。”秦欢玉撑着手臂坐起,努力不让身子颤栗,“若让我来选,自然是三爷为先,除了身份的束缚之外,他年纪小,身体好,比侯爷会伺候人。”
最后一句话,满满的私人恩怨。
秦欢玉说完,俯身捡起地上散落的衣裳,作势要往身上套。
眨眼间,手里的衣服被男人夺去,扔在摇床上,秦欢玉只觉得腰间一紧,天旋地转,又栽回了男人怀里。
“在我面前夸赞别的男人,一律视为你没过瘾。”季晏礼垂眸,指尖一点点从她的肩头滑下,摩挲着她的手腕,眉眼里含着笑和一丝难以发觉的疯狂,就像猎人终于等到了猎物,“我给你打造了新的首饰,天亮便送你,你一定会喜欢。”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却蓦然让秦欢玉心头一跳。
首饰……什么首饰?
季晏礼勾唇,贪恋的目光扫过她的手腕和脚踝,像是在观摩世上最伟大的艺术品,薄唇轻启,缓缓吐出一句话,“我不会让你跑掉的。”
秦欢玉身子猛地一抖,眼中掀起波澜,她几乎是瞬间反应过来小侯爷口中的首饰是什么,忙不迭开口,试图唤醒他的一丝良知,“侯爷,你我身份悬殊,是不会有好结果的,强扭的瓜不甜……”
“是瓜是果,甜不甜,总要试过才知道。”男人在她耳边轻声说,“那个无能懦弱会受人摆布的季晏礼早就死了,如今的我要娶你,谁都拦不住。”
“想嫁给别的男人,除非我死。”
秦欢玉瞳孔骤缩,她止不住地发抖,“侯爷,你…你疯了……”
季晏礼的确是疯了,从她第一次入梦,他再难自控。
亲眼看着她与季怀鄞谈笑风生,看着她对季惟安百般维护,却对自己避如蛇蝎,他日日都在崩溃边缘徘徊,为了不吓到眼前的女人,他甚至不敢表露出半分情绪。
他就该在第一天便做好手铐和脚链,将女人永远困在自己身边,如此,就不会被季惟安抢占先机。
季晏礼含着笑,将她颊边的碎发挽到耳后,慢条斯理地开口,“是你扰了我的梦,乱了我的心,难道不该对我负责到底吗?”
“和我在一起,我可以给你任何你想要的,你的幼妹、你的儿子,我都可以养。”
季晏礼垂首,指尖在玉兰花绣样上轻轻绕,感受着小女人的颤栗,眸底涌起渴欲,一字一顿,重复着刚刚的话,“只要你,和我在一起。”
季家的男人都是衣冠禽兽。
秦欢玉筋疲力尽失去意识前,脑子里只剩这一句话。
除了二爷,再也找不出一个正常人。
个个看似仪表堂堂风光霁月,实则是披着羊皮的狼,一个蓄意勾引装病扮弱的绿茶白莲,一个强取豪夺阴暗黑化的不法分子,唯有二爷良善,是真正的君子。
“侯爷,秦娘子,该用早膳了。”
张嬷嬷端着饭菜进来,就见侯爷与秦娘子各坐一边,看起来像是不熟的样子。
“熬了这么久,得吃些东西,不然身子受不住的。”张嬷嬷看了看坐在床边的侯爷,又看了看坐在软榻上的秦欢玉,忍不住笑笑,“快过来吃一些,吃饱喝足才能继续照顾小公子。”
季晏礼缓缓起身,身后床榻铺得齐整,看上去像是一夜未眠。
秦欢玉扶着软榻的把手才勉强起身,单薄的身子晃了晃,险些站不稳,她仰起没有多少血色的小脸,轻声道,“奴婢还是先退下吧,与侯爷一起用膳,这不合规矩。”
? ?谁懂……黑化值满分的季小侯爷崛起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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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从来不会这么亲我
“秦娘子你——”
“无妨。”
张嬷嬷刚想劝说,就见行至桌前的男人慢悠悠开了口,“不过是用个早膳,你留在这儿,才能更好的照料辞儿。”
秦欢玉用力咬着槽牙,忍不住在心里骂他伪君子,可对上张嬷嬷投过来的目光,她还是乖乖坐下。
“正好,秦娘子的补膳我也给端来了。”张嬷嬷丝毫没有察觉到二人之间隐晦的情绪,手脚麻利的给秦欢玉盛了碗豆腐乳鸽汤,递到她面前。
秦欢玉扯动嘴角,笑得勉强,不动声色地踢了一脚桌下作乱的长腿,汤匙舀起一块白嫩嫩的豆腐,送入口中。
都被某个畜生给吸干了,吃这些补膳还有什么用?
无论补多少,都补不进四公子口中。
直到二人用完早膳,张嬷嬷端着碗筷离开,屋子里重归寂静。
季晏礼那张清隽俊朗的脸再一次凑过来,薄唇勾起,笑得纯净无害。
秦欢玉忍不住身子后撤,一脸防备的看着他。
“吻我。”
秦欢玉怔住,“什……什么?”
“我铺好了床,没被旁人发觉,也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季晏礼眉眼温和,目光真挚的让人无法拒绝,“欢玉该给我奖赏。”
秦欢玉想拒绝,可眼前的男人好似早有预料。
“若无奖赏,下次我可不会乖乖听话。”
秦欢玉阖上眼,想起他口中的首饰,不敢再触犯他的底线,心一横,粉唇凑过去,印上一吻。
她猜不透季晏礼,倒不如顺着他的话,之后再找机会逃离这个法外狂徒。
独属于女人的甜香气涌入鼻尖,季晏礼眉眼弯弯,手掌揽住她的细腰。
“你们在做什么?”
满室的暧昧被一道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季惟安站在门下,一身月白锦袍被晨风拂动,素来温润端方的脸上覆着层层寒冰,脸上血色褪去大半,只剩无措和苍白,他几步冲到近前,猛地拉开兄长,用尽全身的力气,一拳狠狠砸在季晏礼的脸上。
一声闷响,季晏礼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溢出一丝猩红的血迹。
“三爷!”秦欢玉小脸煞白,惊呼出声,想要拉开二人。
季晏礼抬手,阻止她想要上前的脚步。
“你们……”季惟安垂眸,顺着兄长微微敞开的领口,清晰瞧见了男人锁骨处的咬痕,他瞳孔猛地一缩,手还在微微颤抖,质问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为什么?”
季晏礼缓缓抬眸,那双桃花眼一眨不眨的望着他,垂在身子两侧的手紧紧攥起。
“为什么?你明知道我喜欢她!”季惟安眼底戾气翻涌,用力攥着他的衣领,声嘶力竭,“我一切都可以让给你,唯独秦欢玉……为什么你非要跟我抢!”
“感情里,从来没有谁让着谁的道理。”季晏礼望着他,薄唇轻启,不见丝毫退让,“我待欢玉,真心不比你少半分,从前的确是我欠你,但你我之间,总会有别的解决办法,秦欢玉,我绝不会放弃。”
“好……你好得很。”季惟安怒极反笑,满目悲凉,缓缓松开他的领口,回眸望向桌边的女人,凤目猩红,声音止不住的颤抖,“那你呢,也喜欢他?”
秦欢玉凝眉,对上他受伤的眼神,嗫嚅半晌,什么都没说出来。
季惟安心头涌起刺骨的疼,他阖上眼,遮住眼底的破碎,一言不发,转身离开,风吹动他的衣袍,日头将他的身影拉得老长。
“则之!”
季惟安顿住,沉默着站在石山旁,听见背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心口空荡荡的疼。
秦欢玉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脚,她怔怔瞧着不远处的男人,小声呢喃,“对不起。”
“……对不起?”季惟安睫羽轻颤,他僵着身子回头,对上那双杏仁眼,唇角勾起一丝苦涩的笑,“秦欢玉,你就同我说声对不起?”
秦欢玉瞧见他脸上的泪痕,身子一震,心绪大乱。
“为什么肯接受他?”季惟安缓缓上前,步步紧逼,直到把她逼到石山的最角落,双手撑在她身子两侧,不准她躲闪,“侯爷之位是他的,富贵荣华是他的,如今就连我喜欢的人也成了他的,他季晏礼就那么好命?”
“秦欢玉,你告诉我,我到底哪点不如他!”
两道清泪顺着俊脸滚落,季惟安竭力忍耐,可肩膀还是控制不住地颤抖。
秦欢玉满眼无措,被眼前人步步逼问,思绪尽乱,她鬼使神差地踮起脚尖,吻上了季惟安的嘴角。
又像上一次那般,蜻蜓点水的一触即离。
季惟安怔住,望着那张瓷白的小脸,倏地嗤笑出声,眼中尽是自嘲,“又是这招,想哄我两次?秦欢玉,你以为我是你养的狗吗,招招手就会过来?”
秦欢玉大脑一片空白,又捧着他的脸吻了上去。
这一次,比从前都要长久。
季惟安不受控制地闭上眼,感受着她的温情,他几乎要快溺死在温柔乡里,只恨今日不是一场梦。
直到二人分开,唇角牵出银丝,他才缓缓睁开眼睛。
“你以前,从来不会这么亲我。”季惟安睫毛一垂,耷拉着眼皮,要哭不哭的模样,声音沙哑,“是他教你的?”
秦欢玉摇摇头,心头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她无心再争辩什么,只是瞧见则之落泪,她的心也扯着疼。
“你觉得现在讨好我还有用吗?”季惟安抬眼望着她,眼底是细碎的泪光,“既然我们那次你不在意,我也没必要再围着你转了。”
“秦欢玉,我不会回头。”
闻言,秦欢玉别过脸去,像是不愿去看他离开的背影。
男人拂袖而去,那股清冽的香气也随之散了。
秦欢玉长睫轻颤,一滴泪从眼角滑落,不等她伸手拭去,眼前忽然投下一片阴影,她恍惚抬眼,肩膀被人用力摁在石山上,山石棱角硌得她肩骨酸痛。
季惟安把她禁锢在怀中,发了狠似的吻她,像是要把她身上其他男人的气息遮掩住,他叼住女人唇上的软肉,近乎报复般开口,“你再怎么讨好我,说破天去,也掩盖不了季晏礼是第三者的事实!”
“要么和他断了,要么嫁给我。”
“秦欢玉,你自己选。”
? ?季三爷的确不会回头但他会转身【小猫探头.jpg】
第77章 手心手背都是屎
颂园
“二爷!”
十一提着配剑跑进颂园,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季怀鄞正望着窗户外的槐花树出神,桌上还摆着祭奠亡魂用的冥纸,闻言,只是轻轻掀动眼皮,“何事?”
“侯爷与三爷……”十一努力斟酌着措辞,“他们……他们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季怀鄞顿了顿,回头,凤目闪过诧异,“你是说季晏礼和季惟安动起手了?”
“嗯。”十一缓缓点头,不敢抬头看向主子,“细细说来,应该是三爷打了侯爷一拳,便气冲冲的走了。”
“这还真是稀奇。”季怀鄞嗤笑,眼底的阴郁散去,心头郁结消了大半,“那个病秧子给季晏礼当了这么多年的走狗,唯他马首是瞻,什么事能让他们俩打起来?”
“因为……秦娘子。”
季怀鄞这下笑不出来了。
十一把头埋得更低,连呼吸都放慢了速度,“四公子高热,侯爷与秦娘子守了整晚,咱们的人靠不过去,不知当夜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三爷今早去了蕴园后大怒,给了侯爷一拳后离开,秦娘子也追了出去。”
季怀鄞只觉两耳一阵嗡鸣,搭在桌上的手紧紧攥成拳头,腕上青筋暴起。
“那太好了!”十三喜出望外,连忙献计,“如今他们二人反目成仇,主子何不趁机拉拢三爷?”
季怀鄞缓缓抬起凤目,不见一丝温度的视线落在十三身上。
“你是不是疯了?”十一瞪圆了眼睛看着自己兄弟,气极,朝他后腰狠狠踢上一脚,低声咒骂,“闭嘴吧蠢货,我都怕你死在三爷前头!”
“季晏礼的确该死,但如今还不是他咽气的时候。”季怀鄞闭上眼,脸色阴沉,浑身气息低得骇人,“今夜取季惟安狗命,栽到那些旁支身上。”
“是。”
-
太傅府
“给小姐请安。”
秦欢玉刚要俯身行礼,却被一双小手稳稳托住。
“杜嬷嬷都与我说了,你为何不肯认我爹做义父?”明云忧心忡忡地望着她,目光落在她的一双粽子手上,悄然红了眼眶,“你可是连个报恩的机会都不愿给我?”
“小姐言重了,奴婢从未想过挟恩图报,当日徒手接刀,也是下意识的举动。”秦欢玉抿唇笑笑,永远是这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奴婢休养几天便好了,小姐不必挂怀?”
“你这傻丫头,天塌下来都是这副淡淡的样子。”明云嗔怪地瞪她一眼,无视身份,挽住她的手臂,“你可知我为何一心让你认我爹作义父?”
秦欢玉摇摇头,目光清澈。
“你只需要唤一声义父,就成了太傅府的二小姐,日后在京城,再也无人敢欺你。”明云戳了戳她的脑袋,似是嫌她笨,“你年纪轻轻就守了活寡,还带着个妹妹,日后总是难熬的,家里没个男人,指不定要被欺负成什么样子。”
“我已经和爹娘说过了,让他们搜罗来了大半个京城的儿郎画像。”明云朝着杜嬷嬷眨了眨眼,后者立马会意,捧着一沓子画纸走了过来。
明云小手一挥,大方开口,“你只管挑,看中了谁,咱们就赘进来!你有明家和长宁侯府撑腰,谁敢说半个不字?”
秦欢玉倒吸一口凉气,连连摇头,一下子后退了好几步,“小姐,这万万不可,奴婢没有再嫁的心思!”
“你还想守出来一块贞洁牌坊不成?”明云气恼,刻意压低了声音,“我知晓你的过去,在前夫家里受尽了委屈,但不能对所有人都丧失希望。”
“如今这个世道不太平,除非你一直留在长宁侯府,才能有一时太平。”
“你从前与我说过,想要攒足银钱带妹妹去过踏实日子,可你有没有想过,年轻貌美的小娘子孤身一人带着五六岁的幼妹,这就是现成的肥肉,谁不想抢?”
明云长叹一声,不忍戳破她美好的幻想,“夜半三更,你与妹妹能睡得踏实?”
秦欢玉心中咯噔一下,凉意从脚底攀至头顶。
她从未想过这方面的情况,明云几句话倒是点醒了她。
身逢乱世,那些披着人皮的畜生发起狠来连自己亲生的孩子都能卖去烟花柳巷,她若独自带着欢悦,自然会被有心之人盯上。
“你拿着这些画像,好生瞧瞧,你放心,歪瓜裂枣和身世不清白的男人都被杜嬷嬷挑出去了。”明云拍了拍她的肩膀,神情严肃,“如若你愿意,就没有不成的,有个名义上的男人在,那些对你有歪心思的人也只好望而却步了。”
对她有……歪心思的人?
不知怎地,秦欢玉脑海中忽然浮现两张难分伯仲的俊脸,她下意识搂紧了怀里的画纸。
季惟安逼得紧,要自己远离季晏礼,可后者对自己虎视眈眈,手铐和脚链不知什么时候就会锁在她的身上。
手心手背都是屎,哪个都得罪不起。
“小姐,先让秦娘子给修哥儿喂奶吧。”杜嬷嬷瞧出她的犹豫,小声开口解围,“若是秦娘子想通了,一定会和小姐说的。”
明云微微颔首,当事人犹豫不决,此事也只好作罢。
日落夕阳,长宁侯府的马车在角门前停稳,云祭朝着里头唤了声,“秦娘子,咱们到了。”
秦欢玉将那些儿郎画像抱在怀里,小心谨慎地下了车,此去季晏礼并未随同,倒也给了她一丝喘息的机会。
云祭牵着马车离开,角门前只剩秦欢玉一人。
怀里揣着东西,秦欢玉不敢耽搁,小跑着冲进角门,却冷不防撞进男人冷硬的怀。
“啊!”秦欢玉惊呼出声,绣花鞋踩上一块厚冰,身子朝后倒去,那一沓子画像在半空中散开。
男人眼疾手快拉住她的细腕,将她带入怀中。
熟悉的松香涌入鼻腔,秦欢玉轻轻眨了下眼睛,抬头望去,男人乌发墨鬓,凤目里翻涌着湿润的潮气,她小声唤了句,“二爷?”
季怀鄞垂下眼帘,望着掉落在地上的一张张画像,脸上还维持着抹笑,嗓音凉薄如脆冰。
“好巧,欢玉刚刚去了哪儿?”
第78章 今日是我的生辰
“才从太傅府回来……”
秦欢玉从他怀里退出来,望着散落一地的男子画像,小脸羞得通红,赶忙俯身去捡。
不等她弯腰,男人就先她一步捡起那些画像,凤目低垂,一张张仔细看去。
上面皆是京城叫得出名字的公子哥,有世家庶子、富商少爷、文弱书生……模样也是一个赛一个的好。
空气中弥漫着诡异的安静,秦欢玉心里跟着发毛。
“二爷……”秦欢玉轻咬下唇,脸颊滚烫,试探着上前,想要从他手里扯出那一沓子画像,“还给奴婢吧……”
季怀鄞不动声色地抬手,将画像举到了女人踮脚也够不到的位置,凤眸微微眯起,瞳孔染上兴致,“这些男人的画像是明家小姐给你的?”
秦欢玉垂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这里头有你中意的吗?”季怀鄞垂眸看向她,唇角的弧度压低了些。
“奴婢还没来得及看。”秦欢玉声音闷闷的,指尖轻轻揉搓着衣角,“二爷还是把画像还给奴婢吧。”
季怀鄞沉吟片刻,将一沓子画像递到她眼前。
秦欢玉连忙伸手接过,羞得抬不起头,将画像紧紧抱在怀里,心跳更是乱了节拍,粉唇用力抿成一条直线。
季怀鄞蹙眉,目光再次不经意地扫过她怀里的画像,醋意悄悄冒了头,“你想嫁人了?”
“没——”秦欢玉刚想矢口否认,却忽然想到了什么,到了嘴边的话顿住,点头应下,“身逢乱世,奴婢离开后,总得寻个依靠……”
季怀鄞那张俊脸更臭了,墨眸始终望着她的小脸,半晌,沉默着移开目光,迈动长腿大步离开。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秦欢玉才松了口气,抱着画像的手臂又紧了几分。
-
暮色沉沉,乌云厚重,月光透不下半分,打更声响了一遍又一遍。
长宁侯府被夜晚笼罩,黑黢黢一片,连灯笼都没点,独豫园还燃着一盏孤灯。
风透过窗子的缝隙吹进来,烛台上的火苗摇曳,将男人清瘦挺拔的身影映在窗纸上,忽明忽暗,忽长忽短。
季惟安枯坐案前,只穿着一件素色里衣,墨发松松挽着脑后,素来温润的眉眼被阴郁占据,笔尖轻旋,女人娇俏清丽的模样跃然于纸上,左手旁,是十几张废稿。
窗外,几道暗影犹如鬼魅,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逼近厢房,领头的男人微微抬手,身后几名随行的侍卫立刻散开。
笔尖顿住,季惟安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侧眸看向窗子。
外头静悄悄的,似乎连风声都停了。
季惟安蹙眉,轻轻放下笔杆,几乎是同时,一柄短刀刺破窗纸,带着凌厉的刀气,朝着季惟安直刺而去。
“咻——!”破空声撕破了深夜的宁静。
寒光从他眼前闪过,季惟安眸色一沉,迅速躲闪,堪堪避开致命一击,短刀刺进桌案,深入三分。
季惟安拔出那柄短刀,紧握在手心,窗外的人不再隐匿身形,翻窗直入,佩剑出鞘,剑尖直逼他心口。
来人出手极快,招招直逼要害,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摆明了是抱着必杀之心,在他靠近季惟安的一瞬间,门窗大开,外头几名死士纷纷闯入书房,原本宽敞的屋子瞬间变得拥挤。
季惟安沉着脸,长袖一挥,掌风扇灭烛火,书房顿时陷入一片漆黑,乌云遮月,根本分不清是敌是友。
红木椅子被掀翻,桌案上的书卷散落一地,黑漆漆的书房伸手不见五指,哪怕是一丝细微的声音,在寂静的黑夜里都会被无限放大。
“你以为这样,就能逃过去了吗?”
男人的声音在黑夜里格外清晰。
季惟安嗤笑一声,懒懒开口,“我根本没想逃,谁死谁活,还不一定呢,十三。”
闻言,为首的覆面人倏地顿住,眼中杀意更甚,“你果然认出我了。”
“这世上想让我去死的,除了我的好二哥,再无旁人。”
季惟安那张漂亮的脸上满是嘲讽,覆面人步步紧逼,他身子紧贴着冰冷的墙壁,扯唇笑开,“他想杀我,总得挑个合适的日子吧?”
“取你性命,还需主子费心?”十三冷笑,手中长剑带着凛冽寒意,朝着他的心口刺去。
这一击,他避无可避。
“则之,你在吗?”
千钧一发之际,院子里响起女人软糯的声音。
听到声音的瞬间,十三身子僵住,宛如被惊雷劈中一般,眼底闪过慌乱。
“今日,是我的生辰。”季惟安低笑出声,用力攥住眼前人的手腕,迎上那把长剑。
‘扑哧’一声,刀剑刺入皮肉,温热的鲜血从肩头喷涌而出,瞬间浸透了里衣。
季惟安眸中闪过一瞬疯狂,依旧笑得漂亮,“生辰这么重要的日子,我的女人怎会不来看我?”
趁着十三愣神,季惟安一把扯下他遮面用的黑巾,笑声爽朗,“阿玉认识你,若是被她瞧见了你的正脸,那条疯狗该如何继续装正人君子?”
十三呼吸一滞,慌忙想要抽回长剑,可眼前的男人像是彻底疯了,任由他如何挣扎用力,都不肯松手。
刀尖刺进皮肉里,剜得血肉模糊,季惟安就像感觉不到一般,死死钳住他的手,嘴角仍挂着笑。
“则之?”
脚步声越来越近。
季惟安唯恐天下不乱,恨不得这把火烧得再大一些,扬声开口,“阿玉,我在这儿。”
十三是季怀鄞的心腹,自然知晓外头的姑娘是主子放在心尖上的人,也知秦欢玉绵羊般胆怯的性子,若被她知晓二爷的真实面目,一定会退避三舍,厌恶疏远。
真让秦娘子瞧见他的脸,就算有十条命,都不够自己死的!
“你们快撤!”十三低低吼了声,让兄弟们退下。
“黑漆漆的,又是在书房,怎么不点盏灯——”秦欢玉提着羊角灯进来,抬眼望去,入目一片血红。
羊角灯砸在地上,映亮女人苍白的小脸,她一眼便瞧见了被抵在墙边,浑身是血的男人。
第79章 不如一同远离
“则之!”
秦欢玉惊呼,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却依旧鼓起勇气,不管不顾地朝着男人冲去。
十三背对着秦欢玉,心头狂跳,浑身紧绷,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赶紧走!
绝对不能被秦娘子认出来!
哪怕再挨三十军棍,哪怕主子要自己去死,也不能坏了秦娘子的印象。
‘噗嗤’一声,长剑从男人肩头抽离,行凶者不敢有丝毫停留,甚至不敢再多看一眼,弃剑翻窗,动作一气呵成,只是脚步略显慌乱,瞬间消失在浓浓夜色之中。
季惟安抿唇,嗓间发出一声闷哼,身子贴着墙壁一点点滑下来,跌进小女人温暖的怀。
“则之!你没事吧?”秦欢玉扶住他无力的身子,语气急切,“那些人……他们是谁?”
季惟安缓缓抬眼,借着微弱的灯光,瞧见她苍白无色的小脸和眼底的关心,薄唇忍不住上扬,“不是与你说过吗?侯府,有人要杀我。”
秦欢玉顿了顿,眉心紧锁,“我扶你去上药。”
季惟安垂下眼帘,望着她微微颤抖的手,视线触及到不远处的汤碗,先是一怔,而后蹙眉问道,“那是什么?”
“长寿面。”秦欢玉连头都没抬,注意力全都在他的伤口上。
“你做的?”季惟安蹙起的眉心一点点舒展,俯身凑近她,羊角灯的光芒微弱,却足以让他看清小女人脸上的羞怯。
“小厨房擀好的面条,我只是烧水煮了一下。”自从双手受伤后,秦欢玉便随身带着金疮药,如今也算是能派上用场了。
她低下头,解开男人破碎的里衣,专心清理伤口,又翻出纱布,仔细包扎,动作很是轻柔,生怕弄疼了眼前人。
“那人为何要杀你?”秦欢玉仰起头,对上他炽热的目光,小声问道,“你是府上的主子,他既然敢杀你,定是比你还要厉害的人。”
季惟安浅浅勾唇,眼神逐渐变得欣赏,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是侯爷,对吗?”
季惟安嘴角的笑意消失不见。
秦欢玉低下头去,咬住粉唇,心中升起一阵惶恐。
难道是因为自己……季晏礼才会对素来疼爱的弟弟痛下杀手?
她想得专注,根本没有留意到身前人越来越阴沉的脸色。
“在你心里,只有季晏礼会做黑心事?”季惟安抿唇,呼吸沉重压抑,垂在身子两侧的指节泛白。
季惟安在府上行三,比他厉害的能有几人?
秦欢玉却偏偏认准了是季晏礼,对那条疯狗,她甚至连一丝怀疑都没有。
这诡异的落差感让人怒从心起,季惟安忍痛扶住她的肩膀,蹙眉质问,“若想杀我的人是季怀鄞呢?”
“怎么可——”秦欢玉抬起湿漉漉的杏眼,下意识反驳的话到了嘴边顿住。
“你就这般信任他?”季惟安心痛难忍,俊脸比方才还要白上几分,“哪怕他坏事做尽,哪怕他声名狼藉,哪怕我亲口指控,你也不愿疑他半分?”
秦欢玉怔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脸色煞白,小声呢喃,“二爷……二爷为何要杀你?”
“他贪慕权势,憎恨侯府,巴不得世上所有的季姓人都去死,先是我,再是季晏礼,他为了扫清障碍,已经疯魔了。”季惟安定定望着她的杏眼,心口涌来密密麻麻的疼,“这世上只有你,觉得他季怀鄞是个好人。”
秦欢玉身子一软,跌坐在地上,恐惧在心底蔓延。
她不愿相信季惟安口中的话,二爷明明是温和良善的君子,是她的恩人,三番两次救她于水火。
可她心里也清楚,季惟安没必要骗自己。
秦欢玉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压力下,已经分不清谁是好谁是坏了,她踉跄着起身,一言不发朝外走去。
“你去哪儿?”
她的细腕被一只大手握住,身后传来季惟安紧张颤抖的声音。
“今日是我的生辰,你要去何处?”季惟安随着她起身,抓着她细腕的手一点点收紧,眼底翻涌着乞求,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夜深,奴婢该回夙园了。”秦欢玉没有回头,声音也轻,像是从远方飘过来似的,“三爷早些歇息吧。”
秦欢玉稍稍用力,挣开他指尖的束缚,神色如常,“奴婢告退,望三爷……生辰快乐。”
那一盏小小的羊角灯被她留下,照亮一旁的长寿面。
“阿玉……阿玉!”季惟安俊脸苍白,血色尽失,他声音破碎,却拦不住那道纤瘦的身影。
他浑身瘫软,颤着指尖端起那碗长寿面,眼泪掉落在汤里,夹杂着酸涩,被他嚼碎咽下。
回去的路上,乌云散去,朦胧的月光倾洒而下,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
秦欢玉宛若一具没了灵魂的躯壳,盲目走在小径上,男人控诉幽怨的眼神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她迟钝眨眼,一滴泪砸在鞋面上,脑子里一团乱麻,完全捋不清思绪。
她只是想找个赚钱多的差事,无心嫁入高门,更没有闲心去判断吃人不吐骨头的宅院里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既然各执一词,既然分不清好坏,倒不如一同远离。
秦欢玉漫无目的地走了许久,直到双脚酸痛,才猛地回神,抬眼望去,瞧见了颂园的门匾。
她陷入自己的世界,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最南边。
“救命——”
“我们错了,我们真的知道错了!”
“求求你饶了我们吧……”
一阵尖叫求饶声从西南边的院子传来,秦欢玉顿住,鬼使神差地迈开步子,朝着那间院落走去。
院中,立着一道孤绝的身影。
男人脚边,温热的血液正顺着青石砖的纹路蜿蜒流淌,刺目的红。
那些旁支缩在角落,瑟瑟发抖,被他们推到最前面的男人已然缺了一只手,正痛苦哀嚎,连连求饶。
不知是不是心有所感,站在夜色中的男人徐徐回眸,门下那道纤细的身影撞入他的眼帘。
季怀鄞僵住,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
? ?疯狗掉马进行时……想不想看做恨桀桀?
第80章 她必须要逃
秦欢玉整个人僵在原地,垂在身子两侧的手止不住颤抖。
她仿佛失了灵魂一般,静静望着地上蜿蜒的血河,又看向男人握在手心染了血的长刀。
“平日在府上,千万要远离二爷!”
张嬷嬷和岑婆子的叮嘱又一次在耳边响起,事到如今,她才明白二人的忠告,秦欢玉脑子里白茫茫一片,男人的俊脸逐渐模糊,只剩满地的血红。
她不明白,从前那个会笑着替自己撑腰解围的恩人怎么就变成了挥刀染血的阎罗。
长刀脱手,掉在地上,季怀鄞看着她,满是杀意阴鸷的凤目对上她那双圆圆的杏眼,只余惊惶。
“欢玉……”
季怀鄞低低唤了声,声如沙砾,他下意识将沾了血的手别到身后,心猛地一沉。
她那般娇弱,像纸一样纯白,见了今日的自己,会不会心生恐惧?
会不会……再也不理自己了?
季怀鄞的心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他无法呼吸。
秦欢玉粉唇微动,却说不出半句话来,男人慌乱的眼神和衣衫上的猩红交织在一起,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本就苍白的小脸在这一刻变得毫无血色,眼前一黑,身子不受控制地朝后倒去。
“欢玉!”季怀鄞彻底乱了方寸,身子猛地上前,想要伸手接住她。
在他出手的瞬间,一道更快的身影稳稳将她揽入怀中。
季怀鄞怔住,手僵在半空中,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
“真是不巧。”季晏礼扯唇,大手揽着女人的细腰,唇角溢出一丝极淡的愉悦,“二弟的戏,怕是演不下去了。”
秦欢玉无力靠在男人肩头,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洇湿,连唇瓣都失了血色。
季怀鄞望着他怀中脆弱不堪的身影,高大的身躯轻轻摇晃。
季晏礼不再看他,垂眸看向怀中的秦欢玉,眼神瞬间变得温和又怜惜,抱起她快步朝着夙园走去。
“寂…寂之……”季永山捂着血流不止的手腕,脸色煞白,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你也看到了,小娘子还安然无恙的站在那儿,我们只是动了一丝丝念头,根本不敢实施……”
“放屁!”十一怒斥出声,眼神冷得骇人,长刀对准了他的心脏,“若不是你们贼心不死,想对秦娘子下药,何至于会落到今日的局面!”
二爷明明是为了保护秦娘子,才不顾一切冲入关押这些旁支的院落。
只是废了季永山的手,好巧不巧,偏让秦娘子瞧见。
十一用力咬着后牙,他们为了主子,夹着尾巴做了一个月的好人,最后却败在了这些旁支手里。
何其可恨!
季怀鄞缓缓阖上眼,高挑的身影站在黑夜里愈发孤寂,他弯腰,捡起那把长刀,指尖一点点拭去刀刃上的血迹。
“想要动她。”他眼帘低垂,声音仿佛淬着冰碴子,“就该做好赴死的准备。”
“你……你要干什么?”季保堾护在小儿子身前,脸色铁青,“我乃长宁侯的生父,你岂敢动我?”
季怀鄞嗤笑,眼底始终凝着化不开的沉郁,“季晏礼我都不怕,更何况是你这个老东西?”
“放心,我会尽快让你们一家在地下团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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夙园
床榻之上,女人的脸色依旧是毫无生机的惨白。
“惊悸过度,心火逆乱,并无性命之忧。”府医从帕子上收回手,长叹一声,“好生休养几日,便能养足气血。”
季晏礼眉眼低垂,发丝凌乱,桃花眼一眨不眨,目光落在那张可怜脆弱的小脸上,眸中闪过一瞬心疼。
“下去吧。”云祭摇摇头,赶走府医后,才回到主子身边,“侯爷,是季保堾和季永山……给了值守的小厮二十两银子,托他出府买了迷情香,准备对秦娘子下手,想坏了侯爷的名声,好牵制住侯爷。”
“是属下……”云祭低下头去,面上满是愧疚,“属下设计让二爷身边的十一得知这个消息,想由二爷出面教训一下他们,毕竟季保堾是您的生父……”
“哪知二爷听了此事,居然恼成这般,不仅砍了季永山的手,绑了季保堾和那些旁亲,还吓晕了秦娘子……”
云祭单膝跪下,不敢抬头看主子的脸色,“属下擅作主张,间接害秦娘子昏迷,求主子责罚。”
“你撕破了季怀鄞的面具,何错之有?”季晏礼挽起她耳边的碎发,眼底寒意弥漫,“是他自己沉不住气,偏执疯魔,公然在府上大开杀戒,如何能怪在你身上?”
“可是秦娘子——”
“她早晚要知晓季怀鄞的本来面目,早知,总比晚知好。”季晏礼俯身,抵上她泛凉的额头,嗓音轻得近乎呢喃,“你的身边,只能有我一个。”
小女人不安的动了动身子,眉心紧蹙,发出一声微弱细碎的轻吟。
“阿玉,你醒了。”季晏礼顿了顿,瞬间收敛周身戾气,轻轻握住她的手腕,低声问道,“可感觉身子好些了?”
秦欢玉缓缓转动脖颈,视线直直望向坐在床边的男人,她轻声开口,声音虚弱飘渺,“侯爷……”
季晏礼愣住。
那双杏仁眼里空荡荡的,没有亲昵,没有信任,不见一丝灵气,只剩下浓浓的惊惧和疏离。
“……阿玉?”季晏礼低声呢喃,攥着她手腕的力道重了几分,一股难以言说的恐慌从心口蔓延。
秦欢玉下意识往后蜷缩,朝着墙角靠了靠。
季晏礼凝眉,心绪稍乱,刚想开口,就见女人又闭上了眼睛。
“侯爷请回吧,奴婢身子欠安,想歇下了。”秦欢玉刻意回避他的目光。
季晏礼沉吟片刻,缓缓收回指尖,语气依旧似往日里那般温和,“阿玉,你好好歇息,我明日再来看你。”
秦欢玉蒙上被子默不作声,直到听见脚步声渐渐远去,才匆忙掀开被子,从被褥底下翻出那沓子画像,颤着指尖一张张翻过。
她必须要逃!
就算没了长宁侯府,她还有明家。
银子到哪都能赚,命没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一连翻了十几张画像,指尖终于落在一张纸面上。
秦欢玉稍稍一顿,视线落在他的小字介绍上,“药师,卫清朗……”
第81章 你就喜欢这样的孬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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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三日才歇,天朗气清,日头暖融融的,驱散了雨后的寒意。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雅间内投下斑驳的光影。
秦欢玉绞着手里的帕子,心里像是揣了只乱撞的小鹿,惴惴难安,为了避免引人耳目,她甚至不敢坐在窗边的位子上。
她穿着碧色棉衣,素白裙身上绣着兰花草的纹样,鬓边两朵浅黄绒花更衬得她肌肤莹白,小脸略施粉黛,没有过多饰物,却显得清雅动人。
秦欢玉咬住下唇,时不时便朝着雅间的门瞥去一眼。
不多时,门外响起轻缓的脚步声,下一瞬,雅间的门被人从外推开。
秦欢玉抬眼望去,只见一道素蓝身影缓步走来,比画像上更清俊些,虽不敌季家三位爷,但也算容貌上乘。
“秦姑娘,久等,在下卫清朗。”男子眉眼间带着浅浅的笑意,手里还提着一个不算精细的木盒,行至身前,对她微微躬身行礼,声音清润,让人听着便觉舒心,“医馆来了个病患,这才耽误了姑娘的时间。”
“不打紧,卫公子客气。”秦欢玉起身,屈膝回礼,唇角勾着礼貌的笑,“卫公子医者仁心,总要先顾着病人,这没有错。”
卫清朗笑了笑,将木盒子放在她手边,“听闻秦姑娘带着一个幼妹,这算是我给妹妹的小礼。”
秦欢玉顿了顿,眸中满是诧异,当即便要拒绝,“卫公子,这我不能——”
“若我做了秦家的赘婿,自然该给小妹备上薄礼。”卫清朗声音温和,像邻家兄长逗弄小青梅一般,却又眼神真挚,让人看不出半分玩笑。
秦欢玉没想到他会这般爽朗,一时怔住,不能回神。
“我知晓姑娘从前所遇非良人,再议婚事,不过是想在乱世之间寻个依靠。”卫清朗抬起眉眼,望向对面的女人,勾唇笑笑,“卫某父母早亡,幸得师父抚养长大,孑然一身,并无家族基业需要传承,或娶妻或入赘,于卫某而言,其实并无不同。”
“只是日复一日被师父催着成家,一时羞恼,便自投画像给了媒人,若姑娘愿意搭伙过日子,卫某自是欣然应允。”
“我与姑娘的心思,并无不同。”
话里话外,不过是说他也想寻个顺眼的应付外头。
秦欢玉松了口气,朝他莞尔一笑,“若想法一致,卫公子的确是最优选择。”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秦欢玉也逐渐放下了拘谨,眉眼间染上笑意。
卫清朗抿了口茶,笑问道,“秦娘子外出与我相会,主家不会动怒吗?”
秦娘子?
门外忽然有一道身影顿住。
已经走到了隔壁雅间门口的男人回过头,见友人不曾跟上,低着嗓音开口,“寂之,咱们在这间。”
季怀鄞连半个眼神都没分给他,僵硬着回眸,隔着门板缝隙,瞧见了坐在桌边的碧色身影。
透过缝隙,他清晰瞧见女人脸上的笑意,对着一个陌生男人,眉眼弯弯。
那副全然放松、信任的神情,本该是对着他的。
季怀鄞猛地攥紧指尖,指节用力到泛白,眼底翻涌起浓烈的戾气。
“寂之。”穿着一袭绯色衣衫的男人走过来,见他神色不对,沉着声音问道,“发生何事了?”
“没什么。”季怀鄞回过神来,压下心底暴虐的杀气和醋意,状若无事,“走吧,王爷。”
两个雅间只用门板隔着,季怀鄞坐在桌旁的圆凳上,隐约能听见隔壁传来的笑谈声。
“我与府上的管事嬷嬷告了假,她知我出来相看,便给了半个时辰的功夫。”秦欢玉转动着手里的茶盏,语气轻柔。
“那就好。”卫清朗对上她的眉眼,朝她笑笑,“我对姑娘很是满意,若姑娘不嫌弃卫某,明日可否再约相见?”
秦欢玉心中并无波澜,却笑着颔首,“好,明日见。”
“寂之,你如今是金影卫指挥使,明日又是你当值,动手想来也方便——你去哪?”
端王诧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季怀鄞顾不得他,只觉得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窜起,烧得他浑身发烫,他猛地起身,大步朝着隔壁雅间走去。
“寂之!寂之!”
雅间的门被人推开,秦欢玉听到声响,抬起圆圆的杏眼,蓦然瞧见门外的男人,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玄色身影如同乌云般笼罩下来,季怀鄞周身散发着危险冰冷的气息,一双凤目淡淡瞥向卫清朗,带着毫不掩饰的阴郁。
“这位是……”卫清朗不知内情,诧异回眸,看向对面的小女人。
秦欢玉紧紧咬着下唇,余光瞥见男人阴沉的脸色,心头一紧,下意识往卫清朗身边挪了挪。
这一细微的动作,彻底点燃了季怀鄞的怒火。
他径直走到桌边,大手落下,桌上的茶盏都跟着抖了抖,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桌沿,“是你自己跟我走,还是我抱着你离开?”
“你究竟是何人?”卫清朗拧眉,起身挡在秦欢玉身前,“大庭广众之下,你还想强抢民女不成?”
季怀鄞侧目,唇角轻轻勾起,眼底是压根没想掩藏的嘲弄,“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在我面前言语。”
卫清朗脸色一瞬间变得难看,拧着眉心,仍旧护在女人身前。
季怀鄞忍不住嗤笑,指尖下移,落在了腰间别着的佩刀上。
“二爷!”秦欢玉留意到他的小动作,猛地起身,红着眼开口,“奴婢出府前是与张嬷嬷打过招呼的!”
听到她的话,卫清朗瞬间变了神情,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府上的事,什么时候由她一个老婆子说了算?”季怀鄞垂眸,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随我回去,我不想动手。”
“二爷欺人太甚!”
“原来是季二爷,草民失敬!”卫清朗俯下身去,脸色白得厉害,连头都不敢抬,“既然二爷有要事来寻秦姑娘,草民不便多做打扰,这就告退!”
秦欢玉身子一僵,恍惚抬眸,却只瞧见了卫公子仓皇而逃的背影。
季怀鄞凝着她,眼底闪过受伤,嗓音低哑,“秦欢玉,你就喜欢这样的孬种?”
第82章 不想讨厌你
“精挑细选,就相中了他?”
季怀鄞俯身逼近,脸色沉得骇人,“他也配?”
秦欢玉小脸煞白,唇瓣上还留有半圈牙印,被他逼得连连后退,直到身子紧贴着墙壁,呼吸交织,她单薄的身子止不住发抖,小声呢喃,“二爷…请自重……”
瞧见她眼底的惧色,季怀鄞怒极反笑,“秦欢玉,你怕我?”
秦欢玉别过脸去,不敢对上那双凤眼,“二爷,男女授受不亲……”
“男女授受不亲?”季怀鄞唇角勾起邪笑,抬手捏住她的下颌,逼她看向自己,“为我缝制抹额时,怎么不说男女授受不亲?”
秦欢玉心尖一颤。
“我的确不是你认知里的大善人,可我待你之心,不是假的。”季怀鄞长睫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寒色,“昨夜,事出有因,我教训他们,是因为他们要对你下手。”
秦欢玉眸光轻晃,缓缓抬起杏眼,望着他失神。
“那些旁亲不知从哪里听到了一些闲言碎语,买通小厮,寻来迷药,想让季晏礼与你滚到一张床上去,有了这桩丑闻,便能与季晏礼相互牵制。”季怀鄞唇线抿出一道冷硬锋利的弧度,骨节泛着浅白,“我怎能眼睁睁看你清白被毁?”
他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下颌紧绷,悄然红了眼眶。
“我已经改了很多……”季怀鄞垂眼看她,冷沉的怒意混着压不住的酸涩,似是怕她不肯相信自己,尾音轻颤,“欢玉,我真的愿意为了你,去做个好人。”
“那三爷呢?”
季怀鄞怔住,呼吸微促。
“三爷何处得罪了您?”秦欢玉眼底漫开一层水光,冷脸斥责,“他本就羸弱,两次死里逃生,您却一心想要赶尽杀绝。”
“你……”怒火堵在胸口,季怀鄞怔住,狭长的眼眸冷下来,“你是因为季惟安……在生我的气?”
“奴婢只是害怕,这么多年的交情,二爷都能狠下心来追杀。”秦欢玉抬眸看向他,杏眸有一瞬泪光闪过,“待我之心,能留几年?”
捏住她下颌的指尖一点点松开,手臂卸了力道,无力垂下。
季怀鄞眉眼间覆着一层薄冰,心脏酸涩发紧,“你……就这般想我?”
秦欢玉抿唇不语,似是不愿再与他多说半句话。
季怀鄞指节攥得泛白,怒意和委屈交杂,几近失控,伸手扣住她的后腰,将眼前的女人狠狠拽进怀里,低头吻下去的瞬间,带着浅浅的惩罚意味,却不敢加重力道。
“唔——”秦欢玉脸上彻底失了血色,她不停挣扎,用力捶打着男人的胸口。
季怀鄞任她打,眼底翻涌着偏执、慌乱和委屈,满心不甘。
“季怀鄞…我……不想讨厌你。”
女人断断续续的声音从唇齿间溢出,季怀鄞猛地僵住,怀里的女人趁机挣脱,连桌上的东西都顾不得拿,踉跄着跑出百鲜楼。
雅间重归寂静,只留他一人。
“二爷。”十一上前,眼底满是不忍,“您没事吧?”
季怀鄞妖冶的眉眼低垂,寒意尽数褪去,只余幽怨,“传令给十三,季惟安那儿……不必盯着了。”
“二爷——”
“按我说的做。”季怀鄞敛眸,面色稍沉,打断他的话,“秦欢玉喜欢,便留他一命。”
十一还想再劝,可瞧见主子阴沉的脸色,终究是没敢再开口。
色令智昏……色令智昏啊!
二爷如今已经被秦娘子冲昏了头,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那是什么人?”端王追出来时,正巧看到那抹碧色身影夺门而逃,目光落在男人孤绝的背影上,拧眉问道,“你与那姑娘吵架了?”
“不算吵架。”季怀鄞如实回答,“她大抵不会再和我说话了,连吵架都成了奢望。”
端王顿了顿,面色如常,抬手拍拍他的肩头,一副过来人的模样,“寂之,喜欢一个姑娘,是要主动去争取的,否则世间儿郎那么多,优秀之人比比皆是,姑娘凭何跟着你?”
“她心有所属……”
端王隐隐听到了槽牙摩擦声。
“是我家中那个不争气的三弟,一事无成,羸弱不堪,只不过长了一副好样貌。”季怀鄞扯唇,凤眸戾气涌动,像极了深宅怨妇,在与年轻貌美的小妾争风吃醋,喉咙里挤出一句干哑的话,“我只恨不能手刃了那个贱人……”
秦欢玉跑回夙园,半步都不敢停歇,踉跄着推开西厢房的门,却猛地对上一双冷凝的凤眼。
屋内燃着炭火,空气干燥闷热,入目,男人那张近乎透明的俊脸上漾着笑,可空洞洞的眼神只剩漆黑,像是野兽盯住无处可逃的猎物。
再往下瞧,男人干净骨感的大手里捏着的……是那一沓子画像。
秦欢玉呼吸猛地一顿,凉意从脚底升起,身子紧贴着门板,掌心微汗。
“阿玉,去哪了?”季惟安慢吞吞,缓步走到她面前,指尖一松,一沓子画像从他手里脱落,掉进炭盆里,火舌一下子涨得老高,映亮他艳丽的眉眼。
“去……外头买东西了。”秦欢玉不自觉吞咽口水,喉咙干涩得厉害,每说一个字,仿佛要使出浑身的力气,“你怎么在这儿?”
“昨天,是我的生辰。”季惟安贴上她,常熏的檀香和她身上的甜香交织在一起,眸底缓缓燃起病态的幽光,“阿玉却弃我而去,躲回自己房中,偷偷看男人的小像。”
“我没——”
“今天去见了谁?”季惟安喉结滑动了一下,指腹顺着她的腰侧划过,身子完全与她紧贴,“你身上有别人的味道。”
秦欢玉刚想否认,他伸出长指,在她唇上轻蹭,“唇上的胭脂都晕花了,看来你玩得很开心。”
“我没有。”秦欢玉抿紧粉唇,声音里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是去给欢悦买桂花糕了。”
她手里当真提着百糕斋的盒子。
“让我猜猜,阿玉今天见了谁。”季惟安嗤笑,丝毫不听她狡辩,垂下眼帘,汹涌的醋意将他的理智尽数吞噬,他俯身而下,指尖勾起炭盆里的画像,不顾跳动的火舌,从那一沓子画像里精准扯出一张,漆黑的瞳孔里映出身穿素蓝长衫的男人。
“是他,卫清朗。”画纸翻转,季惟安唇边勾着笑,“我猜的可对?”
第83章 要让兄长进来吗
“三爷误会了。”
秦欢玉咬着牙,白皙的肌肤透着红晕,声音轻到几不可闻。
季惟安低头失笑,挑起她逃跑时垂落的碎发,在指尖轻绕,不紧不慢地开口,“百鲜楼的菜大多辛辣,不合你的胃口。”
秦欢玉彻底僵住,连呼吸都停了,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再也做不出一丝反应。
他居然跟踪自己……
“季惟安,你这个疯子!”秦欢玉颤着嗓音骂他,眼尾迅速升起一抹红。
“疯子?”季惟安嘴角勾起一丝笑,薄唇轻启,“对,我是疯了,阿玉,你怎么就不能乖些,好好与我在一起,你想要的金钱、安稳、自由……我都可以给你。”
“你若是想招赘,我亦可以!”
季惟安眯起眼,反手把她死死按在怀里,“我什么都不要,只想和你做一对平凡夫妻,难道这也有错吗?”
“季晏礼放不下身段,季怀鄞舍不掉权势,只有我,明明最爱你的人只有我!”季惟安身子颤抖,重重喘息着,“甚至连你背叛我,我都舍不得怪你,只恨季晏礼下贱,设计勾引你。”
“你救下我,又占有我,最后厌弃我,秦欢玉,你对不起我……”
一番话,说得秦欢玉像拔x无情的渣女海后,他反倒成了可怜人。
秦欢玉哑口无言,任由他的俊脸埋在自己颈窝。
他的话听起来很是别扭,却让人反驳不了半句。
“季晏礼就罢了,他有钱有权,季怀鄞我也认了,谁让他会演,卫清朗呢?”
季惟安举起手里的画像,眼尾猩红,手里的宣纸被他捏出一道道褶皱,“小医馆的药师,一个月连一两银子都赚不到,你喜欢他?”
“……对。”秦欢玉缓缓抬眸,对上他那双凤目,强撑着应下,“卫公子待人真诚,家世清白,的确是搭伙过日子的不二人选。”
季惟安怔住,脑海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断裂,他望着怀中的小女人,忽地笑出声,凤眸闪过一丝疯狂,“阿玉,这是你逼我的。”
秦欢玉还没反应过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见男人目光偏移,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床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捆拇指粗细的麻绳。
“既然学不乖,就时时刻刻留在我身边吧。”
秦欢玉猛地抬头,眸中闪过惊惶,她不敢相信自己躲过了季晏礼,居然栽到了季惟安身上,“你……你要绑了我?”
季惟安垂眼看向她,唇角轻勾,“确有此意。”
“不……等等!”秦欢玉瞪圆了眼睛,慌乱之下,握住了他的手,脸上涌现出哀求的神色,“我是四公子的乳娘,你不能这样待我,我日后该如何见人?”
季惟安反手捏住她的指尖,抵在唇边,吻上她细腻光滑的手背,神情虔诚,“和我光明正大的在一起不好吗?”
“则之,你冷静些,我和卫公子不是——”
她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便被人拦腰抱起,卫清朗三个字就如同男人的逆鳞,半点不能提。
秦欢玉被扔上床榻,蹙眉轻哼一声,不等她反抗,一道身影便压了下来。
季惟安唇角含笑,扯开她腰间的带子,褪下棉衣,“再提卫清朗,我就弄死你。”
什么死法显而易见。
“咚咚咚——”
外头响起叩门声。
“阿玉,你在屋里吗?”
季晏礼温润清朗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秦欢玉浑身一颤,下意识圈紧,望向男人的目光满是哀求。
季惟安倒吸一口凉气,薄唇紧抿,眼神灼灼地盯着她。
“要让兄长进来瞧瞧吗?”季惟安勾唇,轻轻吮咬着她的手腕,语气低沉缱绻,“好彻底断了他的念想。”
“不!”秦欢玉小脸惨白,修剪圆润的指甲用力掐进他的肩头,吓得哆嗦,“则之,你冷静点……”
季惟安眯起凤眸,看上去心情不错,引导着她开口,“兄长和我,你更喜欢谁?”
“你……我喜欢你,最喜欢你了!”秦欢玉杏眼通红,恨不得一口咬上他的脖颈,可那捆麻绳就静静放在床头,容不得她说半个不中听的字。
他不是则之。
则之才不会这么疯。
“阿玉?”屋内没有声音,季晏礼微微蹙眉,修长的手搭在门板上,眸色深邃。
“侯爷哥哥———”
千钧一发之际,小丫头揉着眼睛从东厢房走出来,瞧见对面的男人,甜甜叫了声。
季晏礼深深看了一眼面前的门,回眸望去,瞧见那张与秦欢玉很是相似的小脸儿,多了几分笑意,走到她身边蹲下,“欢悦,你阿姐呢?”
“阿姐去给欢悦买桂花糕了。”秦欢悦老实回答,睡眼惺忪,“还没有回来,侯爷哥哥有什么事可以和欢悦说的,欢悦转告给阿姐。”
秦欢玉快要哭了,幸好自己有个乖巧懂事的妹妹。
“倒是没什么要紧事。”小丫头实在可爱,季晏礼没忍住,捏了捏她的小脸,语气愈发温柔,“等你阿姐回来,让她去静园寻我。”
“好。”秦欢悦重重点头,一脸认真地应下。
季晏礼缓缓起身,别有深意地目光在西厢房停留一瞬,转身离开。
等到门外没了动静,季惟安愈发大胆,央求着怀里的女人一遍遍说喜欢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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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安医馆
卫清朗步子虚浮,踉跄着进了后院,额头上覆着一层薄汗,也不知是累的还是吓的。
“清朗?”一个白胡子老头瞧见他回来,快步上前,脸上挂着笑,“你咋这么快就回来了,可瞧见那个小娘子了?”
“见了……”卫清朗阖上眼,声音低沉沙哑,“倒不如不见。”
老头不明白,连忙问道,“这……这话是何意?人家没相中你?”
“并非相不中我,而是有大人物相中了她。”卫清朗长叹一声,回想起那双杀意翻涌的凤眸,身子狠狠一抖。
“大人物……”老头顿了顿,更纳闷了,“她不是死了丈夫的小寡妇吗?听说生过孩子,还带了个幼妹,这等条件,什么大人物能看得上她?”
“长宁侯府的二公子。”卫清朗浑身瘫软,双腿无力,“季二爷,季怀鄞。”
听到这个如雷贯耳的名字,老头大惊失色,“什么!”
“师父,徒儿该怎么办……”卫清朗低着头,眼中闪过不甘,“媒婆介绍的那些姑娘里,当属她年轻貌美,还会赚钱……”
第84章 别怕我
“奴婢见过侯爷。”
秦欢玉俯身行礼,双腿止不住打晃,暧昧的红痕被尽数藏在棉衣之下,她规规矩矩站在书房里,不敢抬头。
“我记得与你说过。”季晏礼缓缓抬眼,目光从她身上滑过,沉声开口,“你我独处的时候,要唤我什么?”
“……律之。”
季晏礼这才满意,眉眼弯弯,安静的屋子里只能听到他温润的笑声,他朝着女人招招手。
秦欢玉咬住嘴里的软肉,乖顺走过去,猛地被他搂进怀里,跨坐在他腿上。
“侯爷——”
长指抵上她的樱唇,季晏礼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手脚还算老实,慢悠悠开口,“端王妃府中设下赏梅宴,指明要见一见辞儿,你晚些随我一同去,孩子由云祭抱着,辞儿这个年纪捏不准性子,万一饿了渴了,还是要有你在。”
犹记得,曾有一人也同自己说起过端王妃的赏梅宴……
“季怀鄞也会出席,不过是以金影卫指挥使的身份。”
身前的男人似是能看透她的心思,薄唇轻启,眸中闪过点点兴味,“你若想避着他,我便回了端王妃。”
秦欢玉抬眸,不着痕迹地瞥了他一眼,“侯爷不必——唔!”
腰上的软肉被人轻轻一掐,不痛,但浑身酥麻。
“叫我什么?”
“律之……”秦欢玉抓着他肩膀上的衣料,小声开口,“不必为了我,扰了贵人的兴致。”
“你若不喜,大可直言。”季晏礼扯唇,俊脸上端得是漫不经心,仿佛根本没将端王夫妇放在眼中,“他们,算不得什么贵人。”
秦欢玉顿了顿,不知他是从何处来的底气,“去就是了。”
季晏礼垂眸失笑,目光扫过她髻上的两朵绒花,唇角稍稍垂平了些,语气听不出喜怒,“怎么不戴我送你的莲花簪,不喜欢?”
“……喜欢。”秦欢玉坐在他怀里,身子紧绷,“只是那簪子太过贵重,不合乳娘的身份,戴上去未免太过招摇。”
“今日出门赴宴,记得把那支簪子戴上。”季晏礼绕着她鬓上的青丝,唇角含笑,“莫要让外人轻视了侯府。”
秦欢玉颔首,除了答应,没有别的选择,“是。”
“侯爷。”
外头传来张嬷嬷的声音,季晏礼侧眸,刚要开口,就见怀里的小女人猛地变了脸色,挣开他的禁锢,一溜烟钻进了桌案底下。
季晏礼的桌案很好,桌上盖着一层长织锦长布,若不绕到后头,是发现不了桌案底下藏了个人的。
秦欢玉躲在桌下,捂着嘴,连呼吸都不敢出声。
躲是躲住了,只是……像偷、情一样。
“咳……进来。”
不知是不是秦欢玉的错觉,季晏礼好像在笑。
“侯爷,值守西南边客院的侍卫过来报信儿,说是您的生母邵氏久病无医,快不行了。”
秦欢玉察觉到男人身子微僵,沉默片刻后,屋里才响起他的声音。
“死了就扔出去,别弄脏了侯府。”
“侯爷……”张嬷嬷长叹一声,面露无奈,她年纪轻轻就守了寡,无儿无女的,心里早就把从小养大的季晏礼当作了自己的孩子,“卢城来人了,季保堾一家迟迟不归,他们便寻上了侯府,三爷态度强硬,不准他们入府面见。”
“那些人眼见带不回季保堾三人,就在东市的客栈住下,大肆散播传言,斥责您非法囚禁族亲,盛天府尹已经派人来过一次了,不过被二爷挡了回去,那些官兵不敢多说什么,只是外头的风声愈演愈烈了。”
“万一这些风言风语被其余族亲听了去,对侯爷,实在不利。”
秦欢玉悄悄仰起头,视线从云锦长袍上划过,落在男人紧绷的下颌上。
她躲在桌底,视野受限,最多只能瞧见男人微微用力抿起的薄唇。
“派人去告诉他们,若管不住自己的嘴,本侯不介意让卢城季家绝户。”季晏礼把玩着手里的玉佩,神色淡淡,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但秦欢玉还是敏锐察觉到了他的怒意。
“是。”张嬷嬷忙不迭应下,转身离开,还不忘贴心地关好门。
直到远去的脚步声再也听不见,秦欢玉才松了口气,还不等她主动起身,眼前忽地一暗。
季晏礼单膝跪地,俯身与她四目相对,对上那双清澈澄明的杏眼,唇角轻轻勾起一丝浅显的弧度。
“秦欢玉。”
小女人瞳孔颤了颤。
“别怕我。”季晏礼在笑,可若是掩住薄唇,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丝毫笑意,“他们本就该死。”
秦欢玉望着他的眉眼,睫羽轻颤,眼底却没有一丝惧色。
季晏礼怔了瞬,试探着俯身,轻轻靠在她的肩头。
几息过去,女人没有挣扎。
季晏礼阖上眼,悬起来的心才稍稍放下,他像是许久都没好好休息过一般,与她一同躲在桌底,偷来半日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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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一刻
“秦娘子,小主子就交给你了。”张嬷嬷给襁褓里的小祖宗掖好毯子,对着还没来得及上车的秦欢玉笑了笑,“我与云祭坐在外头,你手上的伤还没恢复好,乖乖在车里坐着。”
秦欢玉颔首应下,也扯出一抹笑来,她换了小侯爷新赏的棉衣,披着小侯爷送的狐裘,整个人看起来软软糯糯的,愈发娇俏。
季晏礼端坐车内,抬眼看向自己亲手打扮出来的瓷娃娃,唇角不自觉勾起一丝宠溺的笑,“走吧。”
“秦姑娘!”
秦欢玉才踏上脚凳,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她闻声回眸,瞧见了那道朝自己奔来的素蓝身影。
“卫公子?”秦欢玉惊呼。
“卫公子?”季晏礼蹙眉,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眼底涌上几分探究,“是何人?”
秦欢玉怔了瞬,轻轻咬住嘴里的软肉,不敢回答。
她还是头一次露出这般犹豫心虚的神情。
季晏礼心头一沉,目光缓缓平移,落在卫清朗身上,眼底闪过不易察觉的暗芒。
“秦姑娘,还好……还好来得及。”卫清朗松了口气,朝着小女人温柔一笑,语气放缓,“不知可否耽误你片刻?我有很重要的话想对姑娘说。”
第85章 定下婚事
秦欢玉下意识看向坐在车内的男人,那双大大的杏仁眼怯怯望着他。
“去吧。”季晏礼微微颔首,唇角勾着一贯温和的弧度,声音又轻又缓,“时间还来得及。”
一副端方君子的模样,和平日里没有半分不同。
秦欢玉抿紧粉唇,犹豫着走向卫清朗,她不敢回头,却仍然能感受到那道极具侵略性的目光正牢牢盯住她的后背,像细密的寒刺,让人心尖发麻。
“秦姑娘。”卫清朗见她还肯理会自己,松了口气,扯出一抹苦涩的笑,“百鲜楼的事……我与你道歉。”
“道歉?”秦欢玉眸中闪过诧异,不明白他的用意,“卫公子无错,为什么要追过来道歉?”
“我对姑娘是真心实意,季二爷恶名在外,冷不防对上他,我的确乱了方寸,如今想来,单独留姑娘一人实属不该。”卫清朗后撤一步,朝她俯身作揖,“是卫某失责,还求姑娘原谅。”
“这怪不到卫公子身上。”秦欢玉面色淡淡,语气也冷,“公子请回吧。”
“秦姑娘……”卫清朗顿了顿,瞧见她眼底的漠然,还是不肯放弃,“还求姑娘再给卫某一次机会,再遇此事,绝不会留你孤身一人。”
秦欢玉怔住,有些不明白他为何非要得到自己的原谅。
“秦姑娘,我对你是真心——”
“她让你走,你听不懂吗?”季晏礼不知何时下了车,高挑清瘦的身子倚在车壁上,眉眼依旧浅浅弯着,语气轻慢,“还是说,要本侯请你离开?”
卫清朗身子僵住,小声问道,“秦娘子,这位公子是……”
“这座宅子的主人。”秦欢玉朝着不远处的长宁侯府抬了抬下巴,低声回应,“季小侯爷。”
卫清朗彻底傻了眼,脸一下子变得惨白,连连后退几步,犹豫不甘的目光落在秦欢玉身上。
“你可以走了。”秦欢玉定定望着他,面色如常,“以后也不用再来寻我了,至于你送我妹妹的那份见面礼,我也没有拿走,卫公子找百鲜楼的掌柜把东西要回便是。”
“秦姑娘……”卫清朗顿了顿,终于明白眼前之人不是自己应该肖想的,“告辞。”
秦欢玉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沉默不言,小脸上不见一丝波澜。
“舍不得?”季晏礼像鬼一样飘过来,饶有兴趣地目光从她手腕和脚踝上扫过,虽是笑着,但眼底的阴郁几乎快要化为实质,“他是哪家的公子,阿玉又是如何同他相识的?”
“一个药师罢了,给欢悦抓药时遇见过,不相熟。”秦欢玉不动声色地扯谎,故作乖顺,朝着男人弯唇笑笑,趁着无人发现这边的异样,小声呢喃,“律之,咱们回车上吧。”
不知是不是那一声律之取悦了他,季晏礼眸中漫起点点笑意,轻轻应了声,余光几不可察地朝着卫清朗离开的方向扫了一眼。
一路,二人相顾无言,原本安静祥和的氛围被婴儿的一声啼哭打破。
季晏礼蹙眉看过去,眉眼间染上烦躁,“他怎么又哭了?”
秦欢玉犹豫再三,讪讪开口,“兴许是……饿了?”
季晏礼原本波澜不惊的眸子忽然闪起一丝光亮,定定望着她,不肯移开目光。
马车在端王府门前停稳,臭着小脸的秦欢玉先一步下了马车,而后是笑得如沐春风的季小侯爷,张嬷嬷抱着小主子,跟在二人身后进了王府。
梅园早就摆好了席面,京中排得上名号的世家贵女与名门公子全都收到了端王妃的邀约,齐聚于此。
“你这性子也该改一改了。”端王轻咳两声,抿了口温茶,余光不经意一瞥,忽然瞧见了一人,只觉得那姑娘的身影有些熟悉,“寂之,你抬头瞧瞧,那是不是你喜欢的姑娘?”
季怀鄞皱起眉心,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蓦然瞧见了秦欢玉那张清秀的小脸,瞬间变了神色,低声喃喃,“她怎么会在这儿……”
“跟着你大哥来的。”端王眸色稍深,话里话外,意有所指,“看来那姑娘还挺抢手的,本王努力了那么久,都入不了你大哥的眼,果真还是美色误人。”
季怀鄞沉默,阴鸷的目光却锁死了那道倩影,眼底酝酿着风暴。
她手上的伤还没好利索,怎么会跟过来胡闹?
就为了一个季晏礼,连自己都不顾了?
秦欢玉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回眸望去,正巧对上了那双凤眸,吓得浑身一颤,不由得跟紧了身侧的男人。
“怎么了阿玉?”季晏礼察觉出她的异样,侧眸朝中堂看去,瞧见自家二弟那张贱兮兮的俊脸,薄唇轻轻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我当是谁呢,没想到怀鄞会来得这般早。”
秦欢玉小脸煞白,不自觉想起被男人摁在墙上狠狠堵住嘴唇的情景,有几分不自然地别过脸去。
季晏礼眼尾微微下垂,看着格外温和,远远的,与那抹玄色对上视线,挑衅一笑。
季怀鄞握着茶杯的手一点点收紧,直到杯壁出现裂纹,咔嚓一声碎裂。
“晏礼。”
一道轻柔的声音响起,秦欢玉循声抬眸,瞧见女人静立湖畔,眉如远山含黛,带着几分柔婉娴静,柳叶眉弯弯,双眸含笑,只是面色苍白倦颓,带着点病容。
季晏礼眉眼依旧温和,只是唇边的笑意淡了几分,姿态也不似方才那般轻松,沉声回了句,“方小姐。”
“晏礼,好久不见,没想到能在这儿遇上。”方姿婳缓步上前,也带来了她常熏的玉兰花香,粉唇翘起,“自从伯父伯母走后,你我足有一个多月没见过面了。”
“方小姐,话还是要说清楚些,以免惹人误会。”季晏礼唇边含笑,眉下的桃花眼却一点点冷了下来,“母亲喜爱你的诗画,常约你来府上小聚,你我不过偶然见过几次,连话都没说上十句。”
“本就不算熟稔,一月未见,难道不正常吗?”
方姿婳顿住,脸色更是白了几分,沉默片刻,不甚在意地笑笑,“承蒙伯父伯母厚爱,伯母在世时,曾与我直言,有意替你我定下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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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连一眼都没看过我
“伯父伯母的遗愿,晏礼可还记得?”
这话一出,满座哗然。
周围投来视线,原本在低声交谈的宾客纷纷竖起耳朵,偷偷瞥向二人。
“父母之言,我自然记得。”季晏礼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可故去之人说的话便算不得数了,不过口头笑谈,并未交换庚帖,方小姐何必放在心上?”
季晏礼扯唇,俊脸只剩疏离,余光轻轻瞥向身侧,偷瞄小女人的神情。
却发现秦欢玉竟然在认认真真赏梅,半分注意力都不曾分给他,那张俊脸一点点变得铁青。
方姿婳僵住,脸色比方才还白上几分,勉强弯了弯嘴角,藏下眼底的不甘,低声呢喃,“侯爷说得对,是我唐突了。”
秦欢玉抱着小主子,双手虚扶着襁褓,只用手臂发力,她悄悄往边上挪了挪,让怀里的小家伙也瞧一瞧满枝红梅。
“秦娘子,让我来抱吧。”张嬷嬷一脸担忧地开口,语气轻缓,“你一双手还伤着,若是拉扯到,又得疼上许久。”
“不碍事,我没用多少力气。”秦欢玉抿唇笑笑,对身后那道毒蛇般缠绕的视线浑然不觉。
若是把小主子送出去,那她岂不是就要跟在季晏礼身后?
不像乳娘,又不像丫鬟,倘若被哪个喜欢季晏礼的大家小姐误会,怕是要找自己的茬儿。
“也好,那你多加小心。”张嬷嬷颔首应下,压低了声音道,“我去那边瞧瞧,找找侯爷的席位。”
秦欢玉连连点头,将怀里的小家伙抱得更紧了些。
“你方才,连一眼都没看过我?”
身后涌来一股危险的气息,秦欢玉僵了僵,缓缓回眸,对上了男人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
她唇角扬起弧度眨眼间垂平,怯怯低下头去,故作无辜,“侯爷与旁人交谈,奴婢不便多听,就抱着小主子来赏梅了。”
仿若一拳头打在棉花上。
男人的俊脸更冷了。
“晏礼,许久不见,愈发俊朗了。”
女人含笑的声音从梅园另一边传来,季晏礼循声望去,一众官妇里,唯有穿着绛紫色织金褙子的妇人最为显眼,保养得宜的脸上挂着笑,看不出确切年纪。
季晏礼俯身,不卑不亢、不冷不热地应了句:“见过端王妃。”
“这就是婉儿的孩子?”端王妃匆匆走来,头上戴着的赤金衔珠步摇也随着她的动作轻晃,目光落在秦欢玉怀中,“快抱上前来让我瞧瞧。”
秦欢玉颔首,依言上前,将怀里的祖宗小心翼翼地递过去。
襁褓里的孩童恰巧睁眼,圆滚滚的大眼睛似是黑葡萄,骨碌碌地转着,歪头盯着面生的妇人瞧了又瞧。
“眉眼与承真很像,鼻子和小嘴倒是像婉儿。”端王妃勾起一抹笑,轻轻捏了下他的小脸。
刚修剪过的长指甲从小家伙的脸上滑过,秦欢玉不由得僵了僵。
“你就是照顾辞哥儿的奶娘?”端王妃侧目望去,视线落在秦欢玉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一番,那眼神就像是在审视一件货物,每一处细节都不肯放过,目光在她胸口游移了一圈又一圈,“多大年纪了?”
“回王妃的话,十八了。”
“十八?”端王妃倏地变了脸色,把季念辞抱得更紧,面露不悦,“这么小的年纪,如何能懂得照顾孩子?晏礼,你怎会择这样的人入府?”
“秦氏是辞儿亲自挑选的。”季晏礼不动声色地蹙眉,挡在秦欢玉身前,语气稍冷,“辞儿素来喜爱自己的乳母,容不得别人亲近,秦氏素来温顺,对待辞儿认真尽责,是真心疼爱这个孩子。”
端王妃嘴角抽了抽,面色仍旧不佳,“你既进了长宁侯府做乳娘,那你自己的孩子去哪了?”
秦欢玉顿了顿,微微弯起唇角,笑容温和无害,“奴婢无福,被公婆苛待赶出家门,不能养育自己的亲生孩子,孩子是由他爷奶照料着的。”
“确实是个命苦的。”端王妃将怀里的孩子还回去,不动声色地开口,“晏礼性子仁善,你若懂本分守规矩,长宁侯府必不会亏待了你,但若心思不正,我第一个容不得你。”
秦欢玉抱着孩子,低下头去,乖乖应声,“奴婢谨遵王妃教诲。”
她自然能察觉到端王妃对待自己的恶意,却又想不明白这股恶意从何而来。
“罢了,诸位落座吧。”端王妃长袖一挥,笑着朝中堂走去,这种场合,主家都是坐在中堂里的,梅园美景自然是先宾客来瞧。
端王妃步子轻缓,路过雅席时,状似无意般与方姿婳对上了视线。
方姿婳抬起眼帘,眼眶红红的,瞧着像是刚哭过。
端王妃怔住,不由得皱起眉心。
“姨母……”方姿婳低下头去,不敢让长辈瞧见自己的失态。
端王妃脸色稍沉,用力剜了她一眼,快步走向中堂。
“爱妃这是怎么了?”端王抿了口茶,将外头的闹剧尽收眼底,慢悠悠开口,“可是季小侯爷没相中姿婳?”
“季晏礼待人都是如此,不温不火,不冷不热。”端王妃沉着脸,一想到他们夫妻俩在季晏礼身上屡屡碰壁,气不打一处来,“真是不识抬举!”
“你也知他是这般性子,那还计较什么?”端王如今反倒淡然了,唇角微微上扬,“本王是想通了,即便你我使出浑身解数,也撼动不了他的心,努力无果,便不再强求了,如今本王身边有寂之这般得力干将,何须一心执着于他?”
“季晏礼一贯如此,也不见得是什么坏事,他不会随意站队,更不会轻易与我们成敌人。”
季怀鄞搭在桌边的手稍稍用力,指尖泛白,眼中迅速闪过一丝戾气。
又是季晏礼。
父亲器重他,王爷赏识他,连一开始听见季晏礼三个字就会颤抖不止的秦欢玉如今也接纳了他。
而他,一次又一次成为别人的备选。
非晏礼,即怀鄞,这样的日子他过了整整二十年。
凭什么……凭什么他永远是排在后头的那一个!
“但今日,好像有所不同。”端王妃拧着眉,斟酌着开口,“这么多年,他身边从无女眷,如今倒是多了个年纪轻轻的小奶娘。”
“季晏礼似乎对她……很是维护。”
第87章 把孩子还给我
季怀鄞顿了顿,沉默不语,长睫遮住眸底的情绪。
“乳娘?”端王摩挲着下颌,视线落在下首的男人身上,缓缓开口,“可是寂之心悦的那个姑娘?”
话落在了季怀鄞头上,他扯动薄唇,声音听不出喜怒,“王妃八成是多心了,兄长素日里与小秦氏不常往来,只不过是四弟需要露脸时,才会带上她罢了。”
“是……这样吗?”端王妃半信半疑,实在不是她多心,而是季晏礼太过反常。
端王皱着眉心,余光打量着季怀鄞,似是在判断他话中真假。
梅园南侧,秦欢玉安静站着,轻轻仰起头,轻嗅垂在眼前的一枝梅花。
许多世家公子寻上前来,与季晏礼攀谈,男人依旧臭着脸,连平日里的温雅人设都快维持不住了。
“哎呦!”张嬷嬷小声惊呼,只觉得掌心一阵温热,有水顺着指缝留下来。
秦欢玉立马回头,“怎么了?”
“小主子尿了,我得赶快带着他下去整理一下。”张嬷嬷面露懊悔,努力压低声音,不让周遭的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免得给侯爷丢脸,“秦娘子,你随我去,看着点小主子,我去马车里拿尿片和新的襁褓。”
秦欢玉也顾不得赏花了,忙不迭点头应下,随着张嬷嬷一路小跑到池塘边。
“你们在这儿等我,千万别乱跑。”张嬷嬷不放心,叮嘱了一句才肯离开。
秦欢玉背靠着一棵垂柳,树叶子都掉光了,离梅园也远,但胜在僻静,不常有人过来。
小祖宗感觉到异样的潮湿,不安分的扭了扭身子,扯着嗓子哭起来。
“不哭不哭,马上就给你换新的襁褓。”秦欢玉耐着性子哄,把他抱在怀里轻轻摇。
季念辞小手一伸,抓住她的手指含进嘴里,用力吮吸。
秦欢玉面色微变,左右张望一圈,犹豫着开口,“小祖宗,你该不会这个时候饿了吧?”
季念辞不懂她的话,小嘴吮吸的力道又重了些,在她怀里拱来拱去。
“是长宁侯府的小公子吗?”
一道突兀的声音响起,秦欢玉被吓了一跳,回眸看去,瞧见一个穿着青灰色比甲的老嬷嬷正缓步朝自己走来。
秦欢玉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孩子,凝眉问道,“你是?”
“是秦娘子吧?”老嬷嬷走上前来,笑容满面,“王妃特意嘱咐了,给季小公子尝尝新出的莲子羹,这个时节,莲子可是稀罕物。”
秦欢玉看了看那碗莲子羹,不动声色地移开眼,目光落在老嬷嬷身上,拧着眉开口,“多谢王妃好意,但小公子尚不足两月,连乳牙都没有,实在用不了莲子羹。”
“这羹熬了许久,又糯又甜,一入口就化了,小孩子也吃得。”老嬷嬷将莲子羹放在石桌上,伸手就要抢孩子,“秦娘子先歇着吧,我来喂季小公子。”
秦欢玉本能地往后退去,身子紧贴着冰凉的树干,眉眼闪过防备,“不必了,我们四公子只吃奶水,不吃莲子。”
老嬷嬷唇边的笑容僵硬一瞬,眼底闪过不自然的慌张,讪讪一笑,俯身搅动碗里的羹。
她说得的确不假,碗里的莲子干净软糯,汤匙轻轻一抿就化开了,丝丝甜香涌入鼻尖。
季念辞被吸引了注意,扭头看去,咧开小嘴笑了,笨拙地伸出手想要抓握碗里的莲子。
“娘子瞧瞧,小公子这是嘴巴馋了。”老嬷嬷嘿嘿一笑,浑浊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似乎在等她决断。
秦欢玉不理会她,抓回小家伙的手,低声呢喃了句,“乖,天冷,不要把手探出去。”
季念辞吧唧着小嘴,眼巴巴地望着她,看上去很想尝一口莲子羹。
秦欢玉没有丝毫心软,她照顾小家伙一个多月,清楚他那张小嘴儿有多挑,核桃、花生、桃仁……几乎对大部分坚果都有过敏反应,她自然不会同意食用莲子羹。
万一吃出什么毛病来,耽误了小财神爷,她的钱袋子可就保不住了,说不定连命都要搭进去。
“秦娘子,王妃与已故的先夫人是闺中密友,关系甚是亲近,是真心疼爱小公子的,你这是作何?”老嬷嬷皱着眉头,脸色一点点沉下来,“王妃的好意,岂容你无视?”
“嬷嬷见谅,并非是我不通情达理,而是小公子肠胃娇弱,实在吃不得坚果之类的东西,会过敏起热,浑身长满疹子的。”秦欢玉不肯让步,冷着小脸回话,“老侯爷和先夫人就留下这么一个独苗苗,小侯爷对待幼弟更是上心,看得和眼珠子似的。”
“我一个身份低微的乳娘,怎能随意做决定?倘若小公子真的吃坏了肚子,我这脑袋,就得和身子分家了。”秦欢玉勾唇,嘴上尊重,实则杏眼里的烦躁几乎快要溢出来。
这老太婆是听不得人话吗?
都说了不吃不吃,还要一直上赶着强塞。
秦欢玉朝着那碗莲子羹看去,眸中闪过一丝狐疑。
该不会……这莲子羹里加了东西吧?
老嬷嬷重重将碗放在石桌上,脸色彻底臭了,她见秦欢玉是个执拗的,干脆闭了嘴,从劝说改为明抢。
一双老手迅速伸过来,一把抓住季念辞的小手,奋力向外拽。
“你……你做什么!”秦欢玉脸色大变,伸手去夺,又怕扯疼了孩子,只能去抠咬那双宛若老树皮一般干枯的手。
她手上有伤,如今一番拉扯,伤口崩裂,鲜血洇湿了纱布。
手心传来剧痛,秦欢玉咬着牙,双手使不上力,争不过老嬷嬷,不过眨眼的功夫,季念辞就在她眼前被抢走。
老嬷嬷转身就跑,径直冲向几米开外的池塘。
“把孩子还给我!”秦欢玉小脸煞白,来不及细想,追上前去,心跳到了嗓子眼儿,大脑一片空白。
孩子……孩子被人抢走了!
等到秦欢玉追过去的时候,老嬷嬷已经停下了脚,冷冷扫了她一眼,双手朝前一抛,松开了手。
季念辞的小身子脱离襁褓,在空中划出一道短短的弧线,扑通一声,掉进了没有结冰的池塘中。
第88章 该不会心悦秦娘子吧
“不要———!”
秦欢玉来不及思索,身子先一步做出了反应,纵身一跃,跳进了池塘。
池塘的水冰凉刺骨,瞬间没过了她的头顶,身上的棉衣吸足了水,变得千斤重,拖着她往池底坠。
秦欢玉费力睁开眼睛,瞧见了正缓缓下沉的婴儿,小小的身体一动不动,早就没了意识。
秦欢玉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婴儿扑腾,她不会水,越往下游,肺里的空气越是稀少,可她还是努力伸出手,抓住了孩子的手,将小主子从池底捞起。
她抱着孩子浮出水面时,怀里的婴儿已经脸色发青了。
“救命……救命啊!”秦欢玉连气都喘不利索,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发髻松散,湿透的长发凌乱贴在脸上和颈上,樱唇冻得发紫,整个身子被寒意裹挟,呼救声越来越弱。
她努力托着小主子的头,可怀里的孩子一动不动,没有哭声,小小的胸膛也没有起伏。
秦欢玉意识越来越薄弱,岸上的老嬷嬷早就不知去向,连那碗莲子羹都消失不见了。
“唔……咳!”秦欢玉呛了口水,四肢也被冻得不能弯曲,身子无力沉入水中,却仍旧提起浑身的力气,将孩子举过头顶。
秦欢玉合上沉重的眼皮,眼前青黑一片,就在她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里的时候,一只有力地揽上她的腰间。
下一瞬,嘴唇被人堵住,有人在给她渡气。
秦欢玉费力睁开眼睛,对上男人猩红的凤目,落在腰间手臂像铁箍地一样紧。
不知是不是秦欢玉的错觉,那条手臂好像隐隐在颤抖。
“秦欢玉,不准闭眼!”
“我求你了,睁开眼睛看看我……”
她听到了季怀鄞崩溃嘶吼的声音。
很吵,但莫名让她感到心安。
秦欢玉本能抱住怀里的婴儿,被男人带着往岸边游去,耳边除了哗啦啦的水声,就只剩男人压抑乞求的声音。
“你活着……只要你活着,我什么都可以不要!”季怀鄞声音止不住的颤抖,仿佛要失去世上最珍贵的东西,“我再也不会让你见血了,我全听你的,日后做个好人,你醒一醒,秦欢玉……”
“对不起…对不起……”
季怀鄞整个人都在抖,声音难掩哽咽,他东一句西一句,说得话无厘头没章法,可秦欢玉却是能听懂他的意思。
“二爷……”
秦欢玉趴在他肩头,在他耳边轻语,“又救了我…你是世上最好的……”
搂在她腰间的人蓦然收紧,耳边传来男人低低的抽泣声。
季怀鄞用力抱紧怀里的姑娘,懊恼、心疼、悔恨……数不清的情绪在他心头交织。
原来会坚定选择自己的人,他一开始就遇到了。
终于,季怀鄞抓住了岸边的石栏,十一白着伸出手去,“二爷,快上来!”
“先救她!”季怀鄞没有丝毫犹豫,将怀里的女人送上去,直到秦欢玉安全上岸,自己才撑着手臂翻过石栏。
季怀鄞垂下眼,脸色白得像纸,被水浸透的衣袍紧紧贴在他的身上,可他不顾自己,捡起地上的狐裘裹住小女人湿透的身子。
秦欢玉勉强回了些意识,奋力爬起,把怀里的小主子翻过来,不停拍打着他的后背,再挤压他的胸腔。
“快醒醒……小主子你绝对不能有事!”分不清是池水还是眼泪,模糊了秦欢玉的双眼,她不敢停歇,一次又一次地交换动作。
一下又一下……直到躺在地上的婴儿突然咳出一口水来,发出一声细小的呜咽,像是刚出生的猫儿,呼吸微弱。
秦欢玉忙不迭加快了手里的动作,不停在心里祈求。
怀里的婴儿动了动身子,发出一连串的咳嗽,池水从鼻腔和嘴里涌了出来,将水全吐干净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声音嘹亮。
十一连忙用自己的大氅裹住四公子,望向秦欢玉的眼神里都多了一丝佩服。
他方才瞧得真切,四公子明明已经没了呼吸,却硬是让秦娘子给救了回来。
“秦娘子,您真是神了!”
秦欢玉仰起头,看向静静站在一旁的男人,委屈从心起,悄然红了眼眶,轻轻唤一声,“二爷……”
她连哭声都这么弱,季怀鄞一颗心都要碎了,俯身跪下,将她揽入怀中,俊脸埋在她的颈窝,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说着,“我在这儿,不怕。”
“是有人存心要害小公子性命,这不是意外,是谋杀!”
“不急。”季怀鄞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替她顺气,俊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温和,“慢慢说。”
秦欢玉身子抖得厉害,凭着身体本能往男人怀里钻了钻,“有个老嬷嬷端来一碗莲子羹,说是王妃赏的,我念及小公子没有乳牙,又担心他对莲子过敏,便婉拒了那个嬷嬷。”
“谁知她竟明抢!我手上有伤,不敌她力气大,眼睁睁瞧着她把小公子扔下了池塘。”
“若不是二爷,我与小公子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秦欢玉抱住他的腰身,劫后余生的喜悦让她更为依赖眼前的男人,连平日里遵循的礼节规矩都顾不上了。
张嬷嬷拿着尿片和新的襁褓赶回来时,就见秦欢玉脸色发白的晕倒在二爷怀中,而小主子呆在十一的臂弯里,哭声微弱。
“这是……”张嬷嬷尖叫一声,踉跄着跑过来,“这是怎么了!”
“十一,把孩子给她。”季怀鄞淡淡开口,连头都没抬,心思都放在了小女人身上,替她摘去在水中沾上的落叶。
“是。”十一把小主子交出去,脸色冷硬。
“传我的令,调动所有金影卫,封锁端王府上下,连只老鼠都不许放出去。”
季怀鄞垂眸,薄唇紧抿,指尖探上女人苍白无色的小脸,眼底翻涌着波澜,“我定会把幕后主使挖出来,还你一个公道。”
张嬷嬷摸不着头脑,左看看二爷,右看看秦娘子,一个诡异的念头在心中悄然扎根。
不对劲,十分不对劲。
二爷他……该不会是心悦秦娘子吧!
第89章 你护不住她
“王爷,王妃,不好了!”
小厮赶过来时,梅园正热闹着,欢笑声不绝于耳。
季晏礼屡屡看向小女人离开的方向,迟迟不见她回来,心里隐约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直到瞧见小厮快步冲进中堂,不安逐渐放大,他再也坐不住,推脱掉旁家公子哥递来的酒,大步离席,朝着池塘边走去。
不远处的姑娘一怔,来不及多想,起身朝着他离开的方向追去。
“晏礼!”
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季晏礼脚步一顿,眼底飞快闪过一丝不耐,偏头看去,“方小姐还有事?”
方姿婳咬住下唇,指甲嵌进掌心,定定看着他,“你要去哪里?”
“我与方小姐不算相熟,做什么去哪里,应该不必知会方小姐吧?”季晏礼脸色难看,他以为已经把话说得够明白了,没想到方姿婳还是不肯放弃。
“晏礼,伯父伯母待我不薄,我对你之心亦是———”
“方小姐,可是在下没有把话说清楚?”季晏礼凝着她,不悦蹙眉,“爹娘的确中意方小姐,或许真的生出过让你我成亲的打算,但不意味着我会遵从。”
“父母在世时,尚且管不住我,如今故人已去,方小姐自认只凭几句话就能让我心服?”
季晏礼扯唇,神情慵懒,“我二弟对王爷忠心耿耿,王爷和王妃难道还不知足吗?”
方姿婳藏在袖子里的手一点点收紧,指甲陷入掌心,小脸也一点点变得惨白,“晏礼,我是真心仰慕你许久,绝不是另有所图。”
“方小姐,请自重。”
方姿婳怔住,眼睁睁看着他离开,擦肩而过时,她忽然问出一句,“你三番两次拒绝我,可是为了乐敏郡主?”
季晏礼侧眸看向她,半晌,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我日后娶进家门的妻子,只会是我此生挚爱,绝非是权衡利弊之下不得已求娶的高门贵女。”
“我心悦谁,谁便是我的妻,无关身份。”
“方小姐,季某告辞。”
方姿婳身子晃了晃,险些站不住脚,若不是身旁的小丫鬟眼疾手快地扶住她,保不准要跌坐在地。
“小姐……”丫鬟心疼地看着自家主子,千言万语,只余一声叹息,“小姐,咱们回吧。”
“我不甘心……”方姿婳小声呢喃,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掉落,“我喜欢了他这么多年,让我放手,我如何舍得!”
小丫鬟欲言又止,不敢触主子的霉头。
季小侯爷分明就对自家小姐无意,一味强求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小姐,奴婢实在心疼您……”另一个丫鬟愤愤不平,“季小侯爷分明就是不解风情的木头疙瘩,亏咱们小姐满心满眼都是他,还为了帮他坐稳侯爷之位,把季四公子———”
“住口!”方姿婳打断她,脸色白得厉害,“休要胡言乱语!”
丫鬟被她骤然拔高的声音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忙不迭打自己的嘴,“奴婢说错话了,该死,奴婢该死……”
方姿婳阴测测扫了她一眼,“这些话,日后给我烂在肚子里!”
“是是是,奴婢定谨遵小姐教诲!”
方姿婳心绪不定,惴惴难安,她沉默片刻,看向方才碎嘴的小丫鬟,“你去池塘边瞧一瞧,看刘嬷嬷得手没有。”
“是———”
“姿婳,你怎么自己在这儿?”端王妃领着一众人匆匆赶来,脸上满是慌张,步摇甩得厉害。
“我总感觉闷得慌,就一个人过来走走。”方姿婳迅速遮掩好眼底的情绪,笑盈盈开口,“姨母这是要去哪儿?”
端王妃深吸一口气,脸色极其难看,“府上的小厮来报,说是长宁侯府的小公子落水了,幸好怀鄞就在附近,这才没酿成大祸!好端端的,怎会出了这么晦气的事情!”
方姿婳彻底僵住,犹如一座石雕,连呼吸都停滞了,身侧的两个丫鬟也是脸色各异,面面相觑。
“姿婳……姿婳?”
姨母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方姿婳猛地惊醒,不自觉后退两步,强扯出一丝笑来,“小公子没事吧?天寒地冻的,可别伤了身子。”
“你快随着姨母一同过去瞧瞧。”端王妃长叹一声,拉过她的手,神色忧忧,“偏偏在王府里出了事,又是婉儿唯一的孩子,这下可该如何与晏礼交代……”
方姿婳像是丢了魂,如同提线木偶一般,被端王妃拉扯着朝池塘走去。
季晏礼赶到池塘边时,早就不见秦欢玉的身影,只有一条疯狗静静立在那里。
“阿玉呢?”季晏礼蹙眉,一见这个异父异母的弟弟,脸色比任何时候都难看。
“阿玉?”季怀鄞嗤笑出声,凤眸骤然变得阴鸷,浑身压不住的戾气,“你还有脸提她?”
季晏礼眉心拧紧,不明白他这副疯样从何而来。
“既然保护不好她,为什么非要带她出来?”季怀鄞心头沉闷,闭上眼,满脑子都是秦欢玉毫无生气往池底坠去的模样,一想到这儿,他恨不得生生掐死眼前的男人,“若不是我恰巧就在附近,听到欢玉呼救,她那条小命今日就要交代在这里,你知不知道!”
季晏礼倏地怔住,那些话像细密的针扎进他心里,惹得他呼吸急促几分,“你说……什么?”
“欢玉差点被你害死,还有那个小畜生,也险些淹死在这里。”季怀鄞冷眼睨着他,眸子阴沉沉的,“季晏礼,我警告你,若不能护她安稳,就趁早从她身边滚开。”
“你护不住她,我护得住。”
季晏礼压根不知内情,心猛地一沉,侧眸看向他身旁的十一,低声质问,“秦欢玉在哪!”
“秦娘子和小主子已经被送回了侯府,张嬷嬷也回了。”十一碍于他的身份,不得不开口,“二爷下令封锁了王府的各个出口,今日,势必要为秦娘子……和小主子讨回一个公道。”
“晏礼,怀鄞,辞哥儿怎么样了!”
身后传来端王妃焦急的询问,还有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季晏礼缓缓回身,凉薄冷情的目光一寸寸扫过众人。
第90章 奉谁的命
直到那双桃花眼落在一人身上,凝住不动。
方姿婳对上那双深邃的眼,忍不住后退一步,躲到了自己姨母身后。
“劳王妃牵挂,幼弟无恙。”季怀鄞扯动薄唇,语气很淡,淡到听不出任何情绪,却让喧闹的众人瞬间安静下来。
季怀鄞抬眸,那双黑沉的凤目扫过人群,目光没有丝毫温度,“只是幼弟落水并非意外,而是有人故意陷害。”
“怀鄞,这话怎讲?”端王妃顿了顿,面上有些难堪,“今日来赏梅的小姐公子们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定不会做出如此龌龊之事来。”
“王妃此言差矣,正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季怀鄞垂首嗤笑,指尖一点点摩挲着刀柄,懒懒开口,“今日我幼弟险些命丧于此,幸得有人搭救,才捡回一条命来,若查不出幕后主使,我妄为金影卫指挥使。”
“这……这都什么事儿啊!”
“就是,和我们半点关系都没有。”
“季家二郎,你凭什么——”
“还不了幼弟一个公道,”季怀鄞利落抽刀,刀刃的寒芒一闪而过,“今天,谁都走不了。”
霎时间,半个王府鸦雀无声。
“季怀鄞!你敢!”端王妃怒斥出声,她彻底傻了眼,不敢相信方才还与自己夫君谈笑风生的季怀鄞竟然敢当众拔刀,将她的脸面踩在脚下,“满院的富家子弟,和长宁侯府无冤无仇,谁会去害一个尚在襁褓之中的婴儿?”
“怀鄞,不可无礼。”季晏礼慢条斯理地开口,落在那柄绣春刀上的手稍稍用力,压下了刀背,“王妃见谅,怀鄞也是关心则乱,辞儿是父母留在世上的唯一血脉,他若出事,意味着季家主支一脉彻底断了根。”
“兹事体大,还请诸位稍安勿躁,金影卫不会错认坏人,也不会为难好人,相信用不了多久,诸位就能平安回家了。”
他的语气温和,却像软刀子,带着不容旁人拒绝的强势。
季怀鄞懒懒扫了眼兄长,眼底的不屑和嘲弄几乎要化为实质。
装货。
“把人带上来。”
话音落地,十一顺势而动,不知从何处扯出来个穿着青灰色比甲的老嬷嬷,一脚踢上她的膝弯,老嬷嬷踉跄着跪在地上,忍不住哀嚎。
“二爷,已经问清了,王府小厨房里的人亲口指认,就是这个老婆子端了碗莲子羹走了,八字眉,嘴角痣,和秦娘子的形容全能对得上。”十一垂下眼,看向跪倒在地的老嬷嬷,神色冷厉,“你最好老老实实的把幕后之人供出来,二爷兴许能饶你一条贱命。”
“冤枉……冤枉啊贵人!”老嬷嬷不敢抬头,眸光怯弱,“老奴确实拿过莲子羹,但是往前院送的,压根没见过秦娘子和四公子呀!”
“你没见过他们,却能被人准确说出样貌,你当在场众人都是傻子?”季怀鄞眉目寒凉,刀尖挑起她的下巴,眼底有杀意一闪而过,“若执意不言,这条贱命,也没必要留着了。”
老嬷嬷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她哆嗦着,下意识朝着人群中望去,只一瞬,就仓促收回了视线。
恰巧那一瞬,落入了季怀鄞眼中。
他顺着人群望去,敏锐捕捉到了方姿婳眸中一闪而过的慌乱。
“十一。”季怀鄞勾唇,缓缓开口,“把这个腌臜婆的儿孙都抓起来,一个一个杀,就让她亲眼瞧着,何时愿意开口,就何时停手。”
“是。”
“不!”老嬷嬷猛地抬起头,老脸煞白,“老奴从未做过陷害小公子的事,季二爷无凭无据,不能当众行凶!”
季怀鄞侧眸看去,眸中满是讥诮,“我府上的乳娘亲口指认你,你还有脸说无凭无据?你该庆幸我幼弟无事,否则,今日就不会这般简单了,即便搭上你一家老小的命,也换不回一个季家孩子。”
季怀鄞扬眉勾唇,语气带上几分恶劣,“你这老婆子狠得下心来对别人家的孩子动手,那我便让你瞧瞧,自己的儿孙溺毙在池塘里的滋味。”
“不……不!季二爷,求您高抬贵手!”老嬷嬷这下是真的怕了,季怀鄞恶名在外,他说出口的话自然做得到,“我说……我全都说,莲子羹的确是我端给小公子的,可我是奉命行事!”
十一盯着她,替主子问道,“奉谁的命?”
老嬷嬷顿了顿,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去,目光落在方姿婳身上,欲言又止。
端王妃神色一凛,指尖狠狠掐进丫鬟掌心,被掐住的小丫鬟浑身一抖,心中会意,认命般跪了下来,“王妃,是奴婢所为!”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青…青英……”端王妃微不可察的松了口气,故作惊讶,厉声问道,“居然是你?你为何要伤害辞哥儿!”
小丫鬟身子止不住地颤抖,不敢抬头对上季家两位爷的目光,哽咽着开口,“奴婢的亲戚曾在长宁侯府做工,被主家苛责,赶出府去,奴婢怀恨在心,等了这么多年总算等来了机会,才对季小公子下了毒手。”
“奴婢给了曾嬷嬷五两银子,求她相助……”
她的话漏洞百出,连她自己都蒙骗不过去,在场的全是人精,又怎会看不出这里头的弯弯绕绕?
顷刻间,众人看向端王妃的眼神都变了。
方姿婳瑟缩着躲在姨母身后,汗珠顺着脸颊滚落,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你这贱婢,竟对婉儿和辞哥儿藏了这样龌龊的心思!”端王妃气极,狠狠一巴掌扇在青英脸上,怒喝出声,“来人!把青英和曾嬷嬷拖下去,重打五十大板,扔出府去!”
“且慢。”
“我幼弟险些丧命。”季晏礼缓缓开口,他侧过头,轻描淡写的问道,“王妃想这么轻易的了事?”
“晏礼,如今赏梅宴还没散,闹得太大未免难看,我知晓你心中有气,看在我的面子上,此事稍后再议吧。”端王妃迎上他的目光,强颜欢笑,“你放心,今天发生的事,我定给你和怀鄞一个满意的交代!”
“王妃想要服众,不如现在就杀了她们。”季晏礼微微一笑,声音低沉悦耳,却惹得众人后背发凉,“若非如此,难以平息季某心中怒火。”
端王妃愣了好一会儿,显然是没料到季晏礼会让她如此下不来台。
他究竟是为了辞哥儿,还是为了那个小乳娘?
第91章 秦欢玉,只能是我的
“秦娘子,快喝些热茶暖暖身子。”
张嬷嬷端来茶盏,望着她湿透的身子,忍不住低头抹泪,“你这么小的人儿,咋就是这般苦的命?三天两头受伤,好不容易手上的伤口长好了些,又落了水,也不知要休养多久才能补回来。”
“嬷嬷不必牵挂,保护小主子,是咱们分内的事。”秦欢玉抓紧男人的狐裘,吸了吸鼻子。
张嬷嬷赶紧递过来一个汤婆子,才勉强暖和一些。
“我总觉得今天的事有些怪异……”秦欢玉垂下眼帘,眸中闪过凝重,“端王妃与先夫人关系甚密,怎会设计陷害小主子?”
张嬷嬷也想不通,拧巴着脸开口,“我也纳闷呢,端王妃没理由害小公子,若非她与先夫人走得近,侯爷也不会允准咱带着小公子出府,再者说,二爷还救过端王的命呢!”
秦欢玉低头蹙眉,心中隐隐生出几分异样,不知怎地,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张清雅的脸。
她一怔,语气里带着几分诧异,“会不会是……方家小姐?”
“方小姐?”张嬷嬷瞧着她,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号人物,“你是说端王妃的外甥女,方姿婳,方小姐?”
秦欢玉微微颔首,眉心仍然蹙着。
“不能吧……”张嬷嬷更想不通了,“方家和咱们侯府无冤无仇,咋会针对一个奶娃娃?”
秦欢玉噤了声,在心底里暗暗盘算。
张嬷嬷说得有几分道理,可若在侯爷口头拒婚之前,方小姐便动了歪心思呢?
方姿婳有意嫁给季晏礼,同是京城人,她自然清楚季晏礼非长宁侯的亲生儿子,继承的爵位来路不正,若能让小主子意外夭折,季家主支一脉绝户,侯府必然是季晏礼的囊中之物。
秦欢玉遍体生寒,一股凉意顺着脚底攀升至头顶,她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是不是冻着了?”张嬷嬷正认认真真给她擦拭湿发,见她哆嗦,又往她身上添了张毯子,见她小脸泛白,以为是吓到了,连忙开口安慰,“大宅院里,弯弯绕绕是常有的事。”
“在那些权贵眼里,咱们这些小喽啰的命如草芥,只要能达成目的,死多少个下人都不足惜。”张嬷嬷将她搂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无论背后的主谋是谁,到最后,不过是推一个不相干的丫鬟小厮出来挡枪罢了。”
“活着是最要紧的,你只要保住自己这条小命就行了,至于是谁下的毒手,那不是咱们这些小角色该考虑的事。”
秦欢玉静静靠在她怀中,感受着异世为数不多的善意,水珠顺着她额前的碎发滚落,滴在她的手背上。
“我们这样的底层人……就应该为了这些权贵去死吗?”秦欢玉垂着眼,长睫遮住眼底的暗芒,她小声呢喃,控诉不公,“恶是他们做的,代价却要我们来承担……凭什么?”
“不想沦为案板上的鱼肉,就只能努力向上爬。”
张嬷嬷的声音清晰传入耳中,小窗上的帘子被风吹起,秦欢玉抬眼望去,正巧瞧见季家俩兄弟一前一后从王府走出来。
季晏礼生得极好,高鼻梁凉薄唇,偏长了一双看狗都深情的桃花眼,左侧眼尾还有一粒嫣红的泪痣,谈笑举止间尽是端方雅韵,稳重内敛的外表下却藏着不为人知的偏执和阴郁。
目光往后一寸,俊脸后面是一张更俊的脸。
季怀鄞长了张明朗俊美的脸,可总是压着唇角,不苟言笑,清贵冷峻,明明是极具攻击力的长相,却是季家三兄弟里最为纯情的一个。
似是察觉到了秦欢玉投过来的视线,二男齐齐侧目,朝着马车望来。
风止,帘落,什么都没有瞧见。
季晏礼不动声色地侧目,压低声音,“你最好不要在背地里搞什么小动作,方家可是百年世家。”
“呵。”季怀鄞嗤笑,舌尖滑过尖牙,舔了舔隐隐作痛的唇角,那里,刚被眼前的装货捶了一拳,“季晏礼,你是个怂包,但不意味着我也是,你不替她出这口恶气,那就换我来。”
季晏礼偏头看向他,被擂了一拳头的眼角酸麻,他有些不甚习惯的眨了眨眼,眼底浮起不耐,懒得再与情敌装兄友弟恭,低声骂道,“你以为你是盛京土皇帝?一个只会耍刀的莽夫,整日里就知道打打杀杀,惹不完的祸事,你以为是谁在给你收拾烂摊子?”
“即便是我死了,长宁侯府也落不到你头上。”
“我不要了。”
季晏礼怔住,眸中闪过难以置信,他鲜少露出这般惊讶的神色,“你说什么?”
“你好好当你的长宁侯,这破身份,我不稀罕,长宁侯府的一切,我都不要了。”季怀鄞扯唇一笑,强忍嘴角的疼痛,慢条斯理地开口,“与其做个侯爷整日里怕这怕那,畏手畏脚,还不如我当下活得自在。”
“侯府是你的,权势财富都是你的。”季怀鄞看上去心情甚好,语气里是从未有过的轻松。
季晏礼愣了许久,他定定看着眼前人,不敢相信他是季怀鄞那条疯狗。
他不是最看重权势吗?
怎么会……
“但秦欢玉,至死,都只能是我的。”
原来在这儿等着自己呢。
季晏礼回以一笑,眸中漫上浓浓的戾气,淡淡吐出两个字,“你做梦。”
“走着瞧。”季怀鄞冷冷睨了他一眼,朝着身后唤道,“十一。”
后头的十一忙不迭迎上来,“二爷,属下在。”
季怀鄞大步朝前走去,将兄长甩在后头。
季晏礼只听到一句——
“把方姿婳绑了,扔湖里去。”
“又是这样。”季晏礼轻啧了声,疲惫地捏了捏眉心,俊脸有些苍白。
“二爷一贯如此,侯爷早该习惯了。”云祭也跟着发愁,“看谁不爽就一刀砍过去,如今有秦娘子在,二爷收敛了很多——”
对上自家侯爷看过来的视线,云祭连忙闭上了嘴,“属下失言。”
季晏礼不着痕迹地看了眼不远处的马车,慢悠悠开口,“差人过去,把方家所有的田庄铺子都查一遍,百年世家,不可能一点腌臜事都没有。”
“派人给誉王回信,就说上次的事,我同意了。”季晏礼垂下眼帘,俊脸上情绪全无,“前提是,我要方家倒台。”
第92章 兄弟盖饭
“阿玉……”
男人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呢喃,一股凉意沿着脚踝缠上来,滑过腿侧,一路向上,指腹擦过身上的软肉,轻轻摩挲她的锁骨。
秦欢玉分不清身上有几只手,他们的喘息声混在一起,一个从背后贴上来,将她圈在怀里,细密的吻落在颈后,一个就在身前,堵住她的粉唇浅尝,还有一个跪在脚边,薄唇覆上她的脚腕,一寸一寸往上移。
秦欢玉耳根发烫,浑身像是被煮熟了的虾一般,她想逃,却被三股力量死死绞着,动弹不得。
汗液混在一起,早就分不清是谁的。
也不知是谁在她耳边呢喃,“阿玉,我们一家子就这样,永远在一起——”
“啊!”秦欢玉猛地从床上起身,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锁骨都深深凹进去。
“欢玉?”
秦欢玉抬起一双湿漉漉的杏眸,眸底满是慌乱,瞧见坐在床边矮凳上正用小刀给苹果削皮的高大男人,先是一怔,呼吸尚不平稳,“二…二爷……”
“是梦魇了?”季怀鄞放下手里的小刀,下意识想要探手过来触碰她的额头,却忽然想到了什么,犹豫着收回了指尖,“你昏睡了一整日,我放心不下,就……过来瞧瞧。”
他身边的案几上放着两三个削好皮切好块的苹果,一旁的小碟子里还放着捣果肉的器皿。
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季怀鄞有些仓促地擦了擦手,一贯放荡不羁的俊脸上罕见露出迟疑,似是怕她不喜,“我打了果泥,小厨房今日有新鲜的牛乳,加些果泥进去,味道更好些。”
听了这话,秦欢玉才瞧见桌边有一碗尚在冒着热气的牛奶,旁边,是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府医说你受了寒,必须日日煎服汤药。”季怀鄞搭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不敢对上她的眉眼,“你……你好好休息,汤药和牛乳都备好了,我…我先走了……”
在他起身的瞬间,衣角被人轻轻拽住。
“二爷……”
季怀鄞身子一僵,缓缓偏过头,看向榻上的女人,凤目闪过一丝惊疑。
她竟然还愿意理会自己?
兄弟盖饭的惊惧还萦绕在心头,秦欢玉小脸粉中泛白,抓着他衣袂的手忍不住轻轻颤抖,“二爷救我上岸后,把御寒之物都给我了,你可有受凉?”
季怀鄞沉眸,对上她怯生生的一双眼睛,怕吓到她,拼命压住想要拉她入怀的念头,只是喉结上下滚动,淡淡开口,“我无事。”
攥住衣袂的手渐渐滑落,牵住他的指尖,水汪汪的大眼睛抬起,也不说话,就静静望着他。
季怀鄞被她勾着,在床边坐下,不是刚刚的矮凳,而是女人的床榻,离得近了,隐约能闻到女人身上的香气。
“这次,也多谢二爷相救。”秦欢玉轻轻咬住嘴唇,面露愧疚,“从前是我胆怯狭隘,恐于二爷的威名,一避再避,二爷明明是我的恩人,救我数次,我却——”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股力量扯入怀中。
“欢玉。”
“你愿意理我了……你终于肯好好和我说话了!”扣在她腰间的手隐隐发颤,男人高大的身躯弯下来,俊脸埋在她颈窝,“从前的事各有难处,我们不提了。”
秦欢玉怔住,沉吟片刻,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脊,小声呢喃,“好。”
“秦娘子!”芙蕖的声音从外头传来,下一瞬,她推门而入,床上抱在一起的二人瞬间弹开。
瞧见床边的男人,芙蕖两腿一软,十分丝滑地跪了下来,“给……给二爷请安!”
“起吧。”季怀鄞连看都没看她,只一味地盯着眼前的小女人,方才她推搡自己的力道不轻,想来身子应当好些了。
秦欢玉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强迫自己别过脸去,只留给男人半张侧脸,“芙蕖,听你声音焦急,可是出了什么事?”
“是张嬷嬷让奴婢来传话,若是娘子醒了,就告诉娘子,方家小姐失足落水,被人捞起来时差点断气了。”芙蕖虽不知为何要将这个消息告诉秦娘子,可张嬷嬷既然开了口,她也只好奉命行事。
秦欢玉连一秒钟都没有犹豫,侧眸,看向身边的男人。
季怀鄞这时反倒不看她了,垂下头去,专心打量她圆润干净的指甲。
“我知晓了。”秦欢玉朝着小丫鬟笑笑,语气温和,“你先去忙吧,我稍后去瞧瞧小主子。”
“是。”芙蕖小声应下,踉跄着跑了出去。
若是早知道二爷在娘子屋里,给她钱她都不会来!
秦欢玉盯着眼前的男人,小声开口,“是二爷做的?”
“嗯?”季怀鄞抬首,故作无辜的眨了眨眼,在秦欢玉灼灼的目光下淡定摇头,“不是我,我答应过你了,以后做个好人。”
秦欢玉半信半疑,“真的?”
“自然。”季怀鄞轻轻颔首,神色有些散漫,不着痕迹地往别人身上泼脏水,“兴是季晏礼做的,他那种人,表面谦谦君子,实则阴暗狭隘,最会给人暗地里使绊子了。”
杏眸映着男人的模样,秦欢玉笑而不语。
她就知道这件事一定与方姿婳脱不了干系,落水那日,想来是查出了什么,只是碍于颜面,不能当众撕破脸,才会在背地里搞些手脚用来警醒心思不正之人。
张嬷嬷在马车里的话,秦欢玉是实打实听进了心里。
只有爬得高,才能护住自己。
秦欢玉微微侧目,视线投向季怀鄞,对上他含笑的凤眸,轻轻弯了下唇角。
方姿婳落水的消息传到静园时,季晏礼执笔的手一顿,片刻过后,才轻轻在没写完的玉字上落下最后一点。
“他还真是说到做到。”季晏礼勾唇,俊脸漫上讥诮,“那条疯狗还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云祭欲言又止,眼神忍不住瞥向窗外,“侯爷……”
“把后头事都收拾干净,别让方家察觉下手的是季怀鄞的人。”季晏礼捏了捏眉心,长叹一声,“誉王府上有一株罕见的草药,你拿上我的贴身玉佩亲自去一趟,要回来后,送去夙园。”
“侯爷,府上来外客了……”
季晏礼愣了瞬,抬眸看去,眉心稍稍蹙起,“谁?”
云祭咽了下口水,隐约感觉要出大事,嗓音也有些发抖,“乐……乐敏郡主。”
第93章 侯府闹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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颂安堂
季晏礼赶来时,就见一个容色娇丽的女子坐在他的主位上,轻轻晃悠着脚,身上一袭华丽不凡的月蓝长裳,头戴赤金簪子和攒金芙蓉步摇,衬得她珠光宝气,明艳动人。
听到脚步声响起,女子抬头看来,眼睛蓦然一亮,“律之哥!”
季晏礼忍不住有些头疼,不动声色避开她扑过来的身体,在她惊愕的目光下,规矩行礼,“见过乐敏郡主。”
盛月华眸中闪过一瞬落寞,仅一瞬,又恢复如常,依旧笑嘻嘻的望着他,“律之哥,你还是这般性子,一晃大半年,我好不容易回到京城,你就没给我准备什么礼物?”
季晏礼不卑不亢,唇角的笑容淡了几分,“郡主乃千金之躯,凡是心里想要之物,誉王都会亲手为他的爱女奉上,季某能找见的东西太过寻常,定然入不了郡主的眼。”
盛月华察觉到他的漠然也不恼,反正季晏礼待人素来都是如此,温和又疏离。
“律之哥,我这次去江南,带了不少——”
“侯爷,四公子又闹起来了,这次哭得厉害,连秦娘子都哄不住。”张嬷嬷匆匆赶来,瞧见男人在堂内,顿时松了口气,把蕴园的杂乱一股脑说出来,直到最后一个字音落地,才发现了站在一旁的姑娘,老脸一白,当即就要行礼,“给郡主请安!”
“她醒了?”季晏礼拧眉,语气不悦,“才醒就去看辞儿了?”
张嬷嬷嗫嚅片刻,缓缓点了下头。
“胡闹。”季晏礼低声呢喃了句,转身大步离开,径直朝着蕴园的方向走去。
张嬷嬷作势要跟着,却被盛月华一声呵斥拦住了去路。
“站住!”盛月华缓步上前,脸色铁青,她隐约察觉到季晏礼有些不太对劲,“你口中的秦娘子,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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蕴园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遮窗棂……”
秦欢玉抱着怀中的小家伙,轻声哼着家乡的小曲儿,以往季念辞听到熟悉的歌声,就会渐渐生出困意,可如今小曲儿失了效,襁褓中的婴儿依旧没有止住哭闹。
“这可如何是好?”芙蕖急得满头大汗,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却又帮不上什么忙,“再这么哭下去,嗓子非得哭坏不可。”
秦欢玉凝眉,脸颊染上不正常的红晕,身子止不住发热,脚步虚浮,可她仍旧坚持过来,试图稳住躁动不安的稚童。
季念辞嚎啕大哭,眼泪打湿了脸颊边的锦布,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一处墙角失神。
秦欢玉顿了顿,顺着他的视线,朝着空无一物的墙角望去,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小主子。
“啊…啊呜……”季念辞忽然动了,努力朝着墙角伸出小手,等到秦欢玉反应过来时,他半个身子都探出了襁褓。
秦欢玉脸色瞬变,捞起他的小身子,三两下将他重新裹回襁褓里,脑袋阵阵发昏。
“秦娘子,你怎么了?”芙蕖察觉出异样,赶忙上来搀扶她,“娘子的脸色好差……”
“不必管我……”秦欢玉声音发抖,带着孩子躲在屏风后头,不敢再让他看那处墙角,“你马上出去找人,让他们搬些东西来,将东边的墙角堵住。”
芙蕖云里雾里,一脸不解,却还是乖乖点了下头,“好,我这就去!”
“等等!”秦欢玉深吸一口气,垂眸看向怀里的婴童,思来想去,还是郑重开口,“去求侯爷,找个术士入府。”
“……是。”
躲在屏风后头,季念辞的哭声竟然真的弱了些,从嚎啕大哭变成小声抽噎。
都说婴儿能看见大人看不见的东西,这孩子望着一处哭闹不止,难不成……侯府里真的有不干净的东西?
秦欢玉如临大敌,寒意攀上脊背,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下,她也想哭了。
她只会养娃,不会驱鬼啊!
下一瞬,男人温热的身子贴上她的后背,引得她一阵颤栗,下意识惊呼出声。
“怎么一惊一乍的?”季晏礼微微蹙眉,瞧见她不同寻常的脸色,大手覆上她的额头,俊脸霎时间变得铁青,“你起热了,连自己都顾不好,还偏要来管他?”
“侯爷……”
季晏礼眉头皱得更深。
“律…律之……”
季晏礼怔了一瞬,脸色有所缓和。
“这间屋子里有鬼!”秦欢玉飞快朝着那处角落看了一眼,小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她从前也是个唯物主义者,可如今这一遭,容不得她不信,“小主子哭闹不止,张嬷嬷和芙蕖安抚不住,只好来找我,我试了许多法子,都不能哄好小主子,他只是望着那处角落,哭得撕心裂肺……”
“我从未遇到过这样子的事情。”秦欢玉顿了顿,小声呢喃,“侯爷,不如寻个术士来,听老人常言,小孩子能看见大人看不到的东西。”
屋子里……有鬼?
这还是季晏礼头一次听说这种事,他缓缓侧身,朝着那处角落望去。
不知怎地,他的视线才落到墙角,旁边的窗子忽然被一阵怪风吹开,窗棂随风摇摆,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秦欢玉头皮发麻,不敢再往墙角处多看一眼,抓着襁褓的指尖用力到泛白。
“别怕。”季晏礼回身,环住她的细腰,把她圈进怀中,俊脸上是少有的阴沉,“我从不信鬼神,更不信什么阴司地狱报应,事出必有因,定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秦欢玉脸上是茫然,她不解,小声开口,“侯府之中,什么人害得了小主子?”
“兴许是冲着我来的。”季晏礼抿紧薄唇,眼底一片寒芒,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今日,是我的生母……邵氏头七。”
秦欢玉偏头侧目,愣愣看向他,小脸愈发苍白,血色尽无。
“你们在干什么!”
门外忽地响起一声尖叫,秦欢玉顺着声音望去,就见一个打扮光鲜亮丽的姑娘提着裙子冲进来,高高扬起手,作势要给她一记耳光,“你是从哪来的贱人,我不过离京半年,竟被你给钻了空子!”
下一瞬,她的手腕被人牢牢攥住。
第94章 谁都不能把她赶走
“你要做什么?”
季晏礼罕见地沉了脸,握在她腕上的手一点点收紧,目光冷得吓人。
“我倒是想问问律之哥想要做什么!”盛月华奋力抽回手,尖锐的指甲对准秦欢玉,声嘶力竭地质问,“她是谁?为什么会在你怀里!”
“季某与郡主非亲非故,不必事事都知会郡主吧?”季晏礼眸色幽深,眸底有暗色涌动。
秦欢玉浑身一僵,瞬间反应过来眼前的姑娘身份尊贵,连忙抱着孩子从男人怀中退出来,恭敬行礼,“给郡主请安,郡主息怒,奴婢只是四公子的奶娘。”
怀中人毫不犹豫地抽离让季晏礼眉头一皱。
“奶娘?”盛月华嗤笑,眼底嫉色更浓,“你这奶娘当的,当到主子怀里去了?”
“郡主误会了,是四公子情况不对,奴婢心中惶然,不慎崴了脚,侯爷仁善,只是虚扶了一把,绝无他意。”
季晏礼抬起那双桃花眼,黑眸从她脸上划过,瞧她面不改色的扯谎,努力撇清与自己的关系,垂在身子两侧的手用力攥起,青筋尽显。
怀里的婴儿哭声微弱,小身子一抽一抽的,让人忍不住揪心。
盛月华顿了顿,许是见这孩子真如秦欢玉口中那般可怜,小脸上的怒意淡了几分,可眼中仍有狐疑,“当真只是崴了脚?”
“是……”
“郡主脚下踩的是长宁侯府的青砖,不是地牢,我在自己家中说什么话做什么事,还要郡主像抓犯人一样盘问审讯吗?”季晏礼嗓音惫懒又疏淡,眸底的冷冽几乎要化为实质,“郡主的手,未免伸得也太长了些。”
盛月华愣住,霎时间,泪洇湿了眼眶,她不可置信般开口,“律之哥……我父王那般器重你,你怎能这样与我说话!”
“对誉王,季某无愧于心。”季晏礼淡漠的目光扫向她,唇角几不可察的往下压了半分,“王爷待我的确重视,但从未说过想要招我为婿。”
“律之哥,你———!”盛月华紧紧咬着嘴唇,眼眶泛起红晕,“我离京半年,无时无刻不在想你,你为何如此待我?”
“季某自认为,在郡主离京之前,该说的话便已经说清楚了。”季晏礼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冰霜,淡淡开口,“幼弟身子欠安,不便多留郡主,郡主,请吧。”
“你赶我走?”盛月华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这样待我,就不怕父王问责于你?”
秦欢玉察觉不对,抱着孩子悄悄往屋子外挪去。
“站住!”盛月华怒喝一声,拦住了她的去路,“你看着年纪尚浅,看着就不像会养育孩子的,把辞哥儿放下,回去收拾行李,即刻从长宁侯府滚出去!”
秦欢玉小脸泛白,却不像往日里那般谨小慎微,她冷静抽回手,不紧不慢地开口,“郡主,奴婢只是在做分内之事,不曾逾矩,辞退可以,但总要给奴婢一个合适的理由。”
“况且,奴婢的主子是侯爷,除侯爷外,奴婢不用听任何人的命令。”
季晏礼不动声色的勾起唇角,可一想到她方才那般干脆利落的和自己划清界限,才扬起来的嘴角又落了下去。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刁奴。”盛月华咬牙,怒火翻涌而上,“律之哥是我父王的人,只要我不满,你就得走人。”
“整个长宁侯府,我父王说了算。”盛月华猛地伸出手,“把孩子给我!”
秦欢玉没想过她会动手抢夺孩子,一时不察,竟真被她夺了去,尖利的指甲在婴儿娇嫩的肌肤上划出一道血痕。
季念辞哭得更凶,哭声愈发沙哑。
盛月华哪懂什么哄孩子的方法,学着秦欢玉的模样,笨拙拍打着孩子的后背,力道不对,娃娃的小脸已经涨得通红。
“住手!”秦欢玉脸上唰一下没了血色,她颤抖出声,“郡主,四公子是老侯爷唯一的独苗,你与侯爷之间有误会,不该报复到孩子身上!”
“四公子尚在襁褓,世上已无至亲,饶是皇上都怜他半分,奴婢可以离开,还望郡主收手,将孩子还给带他的嬷嬷。”
盛月华沉着脸,将孩子丢给追过来的张嬷嬷,心满意足地开口,“你若识趣,就该早些离开,还有府上的年轻丫鬟,一并清了。”
“乐敏郡主想要清了谁?”
几人循声望去,季惟安像是没有骨头似的,懒懒倚在窗棂上,漂亮的脸上看不到一丝戾气,却偏偏让人心头涌上一股寒意。
“秦娘子不光是四弟的乳娘,还是我的救命恩人,亦是我的未婚妻。”季惟安眼睛里填着笑意,望向秦欢玉时,携了无边的眷恋,“在这府上,谁都不能把她赶走。”
秦欢玉怔住,直愣愣的望着他。
季惟安就这么……大大方方地说出了和她的关系?
季晏礼心头一紧,缓缓抬眸,冷凝的目光看向来趁火打劫的弟弟。
“未婚妻?”盛月华面上难掩震惊,视线在季惟安和秦欢玉身上游移,好半晌才吐出一句,“惟安,你疯了?她既做了乳娘,那便是嫁过人的!”
“那又如何?我认准了她,她便只能是我的,郡主眼中的礼节规矩,在我眼中不过是无用的废话。”季惟安耸耸肩,别有深意的目光从兄长身上扫过,“我只知道,卑微无能的丈夫才会眼睁睁看着别人欺负自己的妻子。”
“兴许咱们之间还能成为一家人呢。”季惟安盯着盛月华瞧了片刻,倏地笑开,“还望郡主日后待我妻子客气一些。”
盛月华张了张嘴,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季惟安朝着小女人招了招手,姿态懒散,“既然郡主和兄长有私事要处理,我们也不便打扰了,阿玉,咱们走。”
秦欢玉规矩行了礼,旋即埋着头走到季惟安身边,瞥了眼抱着孩子的张嬷嬷,示意她一同离开。
行至院门前,秦欢玉鬼使神差地回过头,蓦然对上了一双没有半分温度的桃花眼。
第95章 这才公平
秦欢玉面色稍顿,只一瞬,便回过了头,跟着季惟安离开。
等人都散去,盛月华才收敛几分,攥紧袖口,讪讪看着眼前的男人,小声唤道,“律之哥,我……”
季晏礼缓缓抬眸,眼底仅剩的一丝客气也消散不见,“郡主莫名其妙跑到我府上来作闹,如今满意了?”
“我不是……”盛月华变了脸色,慌忙开口辩解,“我不知那个奶娘与惟安要好,还以为是她存心勾引你,这才……”
不提季惟安还好,一提,季小侯爷的面色愈发难看。
若非是她存心生事,怎会惹来季惟安横插一脚?
“郡主是誉王的独女,季某刚刚已经给足了郡主颜面,倘若郡主非要蹬鼻子上脸,就别怪季某不讲与王爷之间的情分。”
盛月华被他森寒的目光吓退半步,瞳孔紧缩,张着粉唇说不出话来。
“是谁告诉你,长宁侯府由誉王说了算?”季晏礼勾唇嗤笑,神色轻蔑,“郡主不妨回去问一问王爷,我们之间到底是谁,更需要谁。”
“律…律之哥……”盛月华心里升起后怕,说出口的话也断断续续的。
盛月华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记忆里,季晏礼对人对事总是淡淡的,脸上也常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如今,他像是彻底变了一个人,阴郁冲破温煦的伪装,赫然展露在人前。
她离开京城不过半年,如今回来,一切事物都没有发生变化,唯一不同的,便是长宁侯府多了个容貌姣好的小奶娘。
“吓到了吧?”季惟安垂下眼帘,望向小女人的目光里波光潋滟,“乐敏郡主的性子就是如此,她喜欢兄长多年,容不得兄长身边有别人。”
“谈不上害怕,只是害惨了小公子。”秦欢玉捏着沾了水的帕子,轻轻擦拭着那道血痕。
季念辞离开蕴园后,止住了哭声,也不知是不是哭得累了,乖乖埋在秦欢玉颈窝,小手紧紧扒住她的脖颈,不肯放手。
季惟安倚在栏杆上,静静望着她,见她脸上的确没有半分恐慌,才放下心来。
“侯爷平时……都是这样过的吗?”
她突然问起,让季惟安顿住,“什么?”
“整日里要应付形形色色的人,还要做到滴水不漏,担起整个长宁侯府的重担。”秦欢玉抱着怀里的孩子轻轻摇晃,目光落在结了冰的湖面上,“若换做旁人,八成早就疯了。”
季惟安抿紧薄唇,表情一点点僵在脸上。
“他的喜怒哀乐,他的余生都将被侯爷二字裹挟。”秦欢玉垂着眉眼,语气里染上几分可惜,“三爷如今轻松的日子,是因为有人在替你负重前行。”
下一瞬,她的手腕被人握住。
季惟安指尖稍稍用力,迫使她看向自己,原本温柔眷恋的凤眸如今被忮忌占据,“阿玉,你如今在我身边,想的念的都该是我。”
秦欢玉没有挣扎,清澈明亮的杏仁眼直勾勾望着他,莞尔一笑,“则之,我是喜欢你的。”
季惟安浑身一震,眸中闪过惊疑,这还是秦欢玉第一次主动开口对自己说喜欢。
“可我不愿意做金丝雀,不愿意依附着你得到一切,你若想娶我,我便要成为能够与你相配的人。”秦欢玉眼中含笑,盈盈开口。
季怀鄞被她三两句话哄得不知东南西北,落在她腕间的手不由得放松,“阿玉你……你当真这么想?”
秦欢玉笑着颔首,亮晶晶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所以,则之可不可以帮我个忙?”
“当然!”季惟安忙不迭应下,生怕她收回这句话,大手叩在她腰间,眼底满是雀跃,“阿玉,这是第一次……你第一次需要我。”
“哪怕你要我付出全部,我也甘之如饴。”
溢于言表的喜悦被秦欢玉尽收眼底,她顿了顿,也回以一笑。
他们喜欢自己,就要助自己扶摇直上,这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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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阴云遮月,黑沉沉的夜色笼罩着长宁侯府。
颂安堂内,季家三兄弟齐聚,就连最小的季念辞都被抱了过来,老老实实卧在小女人怀中。
季怀鄞唇角半勾,漫不经心地开口,“听闻四弟一入蕴园便啼哭不止,我心中挂念,特意寻来了有名的术士,来给四弟瞧上一瞧。”
话音落地,一个穿着绛紫色长袍的男人闻声上前,对着几人行礼,“贫道炤华,见过侯爷和三位公子。”
季晏礼端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缓缓抬眸,似笑非笑的目光落在男人身上,幽幽开口,“二弟的动作还真是快,平日里也不见你这般紧张辞儿。”
“平时也不劳我费心,衣食有阿玉,住行有兄长,我即便是有心想管,也没有我用武之地。”
季怀鄞仍旧挂着笑,瞧上去心情甚好,“炤华道长是我费了好多事才请来的,总要瞧上一瞧,倘若这府里真有什么脏东西,正好让道长打它一个魂飞魄散,好安抚所有人的心。”
季晏礼不语,冷冷睨着他。
季怀鄞也不急,手撑着下颌,饶有兴趣地回望,似是在等他开口。
“你明晃晃的迎个术士入府,传出去,要外人如何看待咱们?”季晏礼眸光微动,忽而挑唇一笑,“难不成要世人都认为长宁侯府出了惊天命案,冤魂迟迟不散,等着向我们索命?”
“季怀鄞,你不要脸面,侯府还要。”
“兄长此意,是要放任不管?”季怀鄞挑眉,唇角的弧度加深,“任由辞儿继续住在蕴园?如今大半个侯府都听说了辞儿啼哭不休,一离开蕴园便能止哭的事,兄长还想怎么瞒?”
季晏礼搁在盏边的指尖用力泛白,连呼吸都重了几分,冷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置可否。
“既然道长都来了,该传的谣言也止不住,不如就让道长好生瞧瞧,还大家一个心安。”季惟安慢条斯理地开口,罕见的与二哥统一战线。
就连季怀鄞都愣了一瞬,旋即失笑,望向主位上的男人,步步紧逼,“兄长,当下该如何?”
第96章 你不要我了
季晏礼不紧不慢地放下手里的茶盏,指尖落在桌上轻敲。
“兄长在怕什么?”季怀鄞仰头咽下口中的半杯酒,唇边勾起邪笑,眼中戏谑之意更甚,“还是说,兄长是想遮掩些什么?”
敲击声停了,季晏礼缓缓抬眸,薄唇扯动一角,“我有什么好遮掩的?既然二弟找来了术士,那不妨带去蕴园,瞧上一瞧。”
空气中火药味儿正浓,秦欢玉抱紧怀里才睡过去的小家伙,余光不自觉朝着主位上的男人望去。
“炤华道长,您这边请。”张嬷嬷领路,神色恭敬,轻手轻脚推开了东厢房的门。
“多谢。”炤华颔首,鹰隼般锐利的眸子冷冷扫过屋内,末了,视线定格在东墙角上,他一顿,手落在腰间的铜钱剑上,脸色骤然变得难看。
“这……”张嬷嬷浑身的汗毛几乎都竖立起来,吓得后退两步,喃喃道,“道长,我们四公子屋里真的有脏东西?”
炤华道长蹙眉不语,只是朝她摆摆手,示意她离开屋子,“里头确有恶灵,是个妇人,估摸是四十多岁的年纪,穿着赤色比甲,嘴角还有一粒黑痣……”
“四十多岁的妇人,赤色比甲……”季怀鄞眼眸微微眯起,带着审视和狐疑的目光落在男人身上,懒懒开口,“那不就是兄长的生母,邵氏吗?”
季晏礼轻挑眉峰,眼底漫开一丝凉薄的笑,眼神淡得像白开水。
“还请二爷慎言!”云祭挡在主子身前,板着脸回怼,“不过一个江湖术士,随口胡诌两句,二爷就信了不成?”
“胡诌?”十一嗤笑,双臂交叉在胸前,冷眼睨着他,“若真是信口开河,道长又怎能准确说出邵夫人的模样,侯爷自己惹出来的乱子,如今还要牵扯到四公子。”
“你——!”
“云祭,住口。”季晏礼淡声开口,挑眉看向不远处的季怀鄞,眼底浮现一丝嘲弄,“你以为,这样就能拿捏住我吗?”
季怀鄞唇角微不可察的下压一分,迎上他的目光,分毫不避,“兄长这话,倒是让我不解了。”
季晏礼冷冷扫了眼在屋子里准备作法的炤华,不紧不慢地开口,“滚出来。”
炤华怔住,下意识看向门外的季怀鄞。
季晏礼眼底没有丝毫惧意,只剩被挑战的兴趣,“从今日起,辞儿搬去夙园,由欢玉贴身照顾,云祭,明日一早,寻几个瓦工木匠,把这间屋子推平再重建。”
云祭先是一愣,回过神后立马应下,嘴角都咧到了后脑勺,“是!”
炤华看向季二爷,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季怀鄞不耐烦地轻啧一声,压着嗓子道,“十一,给道长安排一间客房,兄长任性胡闹,我总不能眼睁睁瞧着侯府闹鬼。”
“……是。”十一瞥了眼小侯爷,低声答应。
季晏礼懒得同他计较,转身离开,擦肩而过时,他薄唇轻启,徐徐开口,“季晏徽百无一用,你与他联手,实属白费功夫。”
季怀鄞斜睨着他,没有开口。
“你与季家人同流合污,可有想过惨死的季遇?”
季怀鄞身子猛地一僵,瞳孔骤缩。
“怀鄞,我们才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季晏礼偏过头看他,薄唇轻轻勾起一角,“同为被抛弃的可怜人,该让那些畜生付出代价,而非内讧。”
秦欢悦彻底搬去了东厢房,不到六岁的丫头,硬生生被剥夺了与阿姐同床共枕的权利。
“阿姐……”小丫头站在东房门口,怀里抱着枕头,鼻音浓重。
秦欢玉莞尔一笑,有些无奈,朝着她摆了摆手,“夜深了,快些去休息吧,有芙蕖姐姐陪着你呢,阿姐要照顾小公子。”
秦欢悦可怜兮兮地点头,虽不情愿,但也不敢再耽搁下去,阿姐赚钱已经很不容易了。
芙蕖忍俊不禁地拎着一步三回头的小丫头回了东厢房,房门轻轻关上,不多时,灯也熄了。
秦欢玉照常喂过了小主子,拍出奶嗝儿,将他放到摇床里,轻声唱着小曲儿哄他入眠。
小主子搬来夙园,于她而言方便了不少,小家伙哪怕是有一丝微弱的动静她也能迅速醒来处理。
“秦娘子。”张嬷嬷小跑着进来,脸色惊慌,似是有话要说。
秦欢玉顺势抬眸,停下晃动摇床的手,瞧出她的慌张,小声问道,“嬷嬷这是怎么了?”
“侯爷贪多饮醉了酒,我本想去叫府医来瞧瞧,可云祭却一口咬定让我来寻你。”张嬷嬷也摸不清头脑,压低了声音道,“云祭说……你一定有办法能帮上侯爷。”
秦欢玉怔住,一股热意迅速攀升至耳尖,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张嬷嬷斟酌着开口,“秦娘子还是去瞧瞧吧,侯爷看上去……不怎么好。”
“……知道了。”秦欢玉咬着嘴唇开口,徐徐起身,“劳烦嬷嬷替我看一下小主子。”
“诶好好好。”张嬷嬷一口答应下来,目送着她离开夙园,才长松了一口气,摇头失笑。
依旧是月下廊亭,亭中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虚虚掩掩,明明暗暗,映在季晏礼紧锁的眉眼间,他斜倚在栏杆上,眼尾染上醉红,领口松散,露出男人若隐若现的锁骨。
秦欢玉瞥了眼这座亭子,心中有一瞬恍然,缓步走上前蹲下身子,轻轻唤了声,“侯爷。”
季晏礼蹙眉,犹豫着睁开双眼,尚未清醒的眼神落在女人身上,只余眼底的颓然,他望着眼前的小脸,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阿玉……”
秦欢玉垂下眼,抿紧粉唇,低低应了声,“侯爷,地上凉,奴婢扶您起来。”
“你与我,又是这般生疏了。”季晏礼自嘲笑笑,仰头将杯中的酒液一饮而尽,身上的冷冽松香被酒气吞没,俊脸漫上两坨潮红,“你是不是厌极了我,才会在盛月华面前毫不犹豫地……和我撇清关系?”
秦欢玉粉唇微张,欲言又止。
季晏礼沙哑的声音响在耳边,睫羽垂下,遮住眸底的破碎,“你不要我了。”
第97章 比那两个人都要强
秦欢玉别过脸去,不敢对上他模糊朦胧的眼神,“郡主千金之躯,与侯爷甚是相配。”
季晏礼一顿,抬起紧绷的下颌,目光灼灼望着她,眸中划过不可置信,“你要把我……推给别人?”
“侯爷,慎言。”秦欢玉拧眉,纠正他的话,“奴婢身份卑微,不敢与侯爷有过多牵扯,也没想过飞上枝头变凤凰。”
“可是你我之间已经有过夫妻之实。”季晏礼握住她的细腕,眸中闪过盈盈泪光,近乎卑微的开口,“你不能当一切都没发生过,不能像邵氏他们一样抛弃我!”
季晏礼将她抱得很紧,紧到搂在她腰间的手微微发抖。
温热的呼吸若有若无洒在秦欢玉颈边,她身子有些发软,抬手抵在他胸口,蹙眉唤道,“侯爷,请自重。”
季晏礼僵住,薄唇触上她的锁骨,呼吸越来越重。
许久之后,秦欢玉听到一声浅浅的叹息。
很轻,很缓。
像是认了命。
可季晏礼从不是认命的性子。
“邵氏,是我杀的。”
秦欢玉身子轻轻一抖。
“她逼我杀害辞儿后栽赃到你的头上,稳坐侯爷之位,能够替季晏徽铺路。”季晏礼大半张俊脸都埋在女人颈窝,声音听上去闷闷的,“我那时还不确定自己对你的心意,但我能肯定一点,我宁愿失去一切,都不会对你下手。”
“所以我对她动了刑,禁了足,没直接要了她的命,已然是我仁慈。”季晏礼呼出一口气,向来挺得笔直的背脊微微弯下去,“在她病重时,我准许小厨房为她煎药,又让云祭在汤药里掺了毒。”
“给年幼的我,报了仇。”
秦欢玉连呼吸都轻了几分,任由他抱着。
“我恨他们,恨得要命,这么多年午夜梦回,我永远在梦里哭着质问,哭着追赶,想要抓住那辆从卢城来的马车,想要和他们一起回家。”季晏礼缓缓睁眼,薄唇一寸寸蹭过她的脖颈、脸颊、最后落在眼角上。
秦欢玉这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流了泪。
“直到遇见你,梦魇消失了,你夜夜入梦来,勾得我寝食难安。”季晏礼吻上她眼角的清泪,带着酒气的薄唇轻轻扯开一条缝隙,“你是老天爷派来救我的,我宁死,不放手。”
“上一个抛弃我的,下场如何,你已经知道了。”
秦欢玉失了力气,瘫软倒在他怀里,呼吸渐渐沉重,一股燥热从下往上升起,她震惊抬眸,目光落在男人刀削般锋利的下颌上,“你……你给我下药?”
“为什么不肯答应做明太傅的义女?我明明已经替你铺好了路,让你可以光明正大的做侯夫人。”季晏礼勾唇,拉着她的手探入衣摆,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手背。
“为什么要去找外头的男人给你当赘婿,我难道还比不上他们?”他骨节分明的大手掐住女人大腿上的软肉,瞧着她白皙粉嫩的肌肤从指缝里微微流出,薄唇勾起戏谑的笑,“他们到过这里吗?”
一句句质问的话从他嘴里说出,反倒像调情。
秦欢玉费力睁开眼,仔细一瞧,男人眼中哪有半分醉意?
一切都是他算计好的,尽在他掌握。
“侯爷,不可以……”
秦欢玉愤愤咬住他的手腕,牙尖一点点用力,陷进皮肉里。
季晏礼也不恼,反而笑得愈发清朗,主动递上手腕,让她在自己身上留下一块块痕迹。
两人穿戴齐整,只是搂在一起拥吻,可覆在男人身上的长裙之下,又是另一道光景。
“你这辈子,都别想逃离我身边。”
季晏礼在她耳边呢喃,秦欢玉气极,暗暗用力绞紧他。
听到他失控急喘,心里的不甘才稍稍平衡一些。
秦欢玉愤愤瞪着他,浑身上下都没了力气,只剩嘴硬撑着,“侯爷,你的手段还真是下流。”
季晏礼眉眼弯弯,露出一抹真心的笑,“那阿玉,可要用尽全力教训我才好。”
“我会让你知道,我比那两个人都要强。”
-
侯爷西南角
季怀鄞耸了耸鼻子,忍不住低声打了个喷嚏,不知怎地,他总是感觉心里头闷闷的,忽然很想去见一见欢玉。
“二爷,我们有着共同的敌人!”
季晏徽还在据理力争,试图得到男人的认可,“季晏礼连自己生母都能下得去手,其心思有多歹毒,可想而知,若是让他彻底掌权,哪还有二爷和三爷的立足之地?”
季怀鄞微微蹙眉,沉默不语。
“只要季晏礼死了,长宁侯的位置就是二爷您的!”季晏徽咽了下口水,瞧着眼前比他高了一个头的男人,有些瑟瑟发抖,“卢城季家什么都可以不要,家产全都可以为二爷奉上,只求……只求季晏礼一死!”
“你以为自己又是什么好东西?”季怀鄞缓缓掀起眼帘,嫌恶地瞥了他一眼,“季晏礼那个伪君子为了报仇弑母,你为了报仇撺掇我手刃亲兄,你们一家还真是有趣。”
“若非他季晏礼恶事做尽,我又岂会如此?明明从一开始,我也是拿他当兄长的!”季晏徽掩唇咳嗽了好几声,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睁开恨意弥漫的双眼,冷冷道,“二爷与我在夜里相聚,目标是一致的,何不联手?”
“你说得没错,我的确厌恶季晏礼。”季怀鄞懒懒抬眼,唇角勾起若有若无的笑,“但你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你们兄弟俩骨子里流着一样卑劣的血,我全都不相信。”
季晏徽愣在原地,脸色一点点变得灰败,他不敢相信昨日还肯对自己露出一丝笑意的男人今日就翻脸不认人了,“二爷……你昨天夜里明明还——”
“这么晚了,二位不在房中休息,跑出来赏月?”
一道温润清朗的声音响起,在寂静的夜色里很是突兀。
季晏徽浑身一震,僵硬着回头,对上了男人含笑的桃花眼。
季晏礼唇角勾着一丝浅显的弧度,执灯走来,目光落在他们身上,眸中闪过晦暗,“二位在聊什么?”
第98章 不得好死
半夜三更,在冷宫颂园看见季晏礼,不亚于见了鬼。
“你……”季晏徽忍不住后退两步,狐疑目光落在身侧的男人,声音难掩震惊,“二爷,他……他怎么来了?”
季怀鄞不着痕迹地同他拉开距离,凤目轻瞥,“我怎么知道?”
二人之间的小动作被季晏礼尽收眼底,他眼尾轻挑,唇角勾起一丝漫不经心地笑,语气玩味,“怎么我一来,二位就谈崩了?”
季晏徽情急之下,忍不住喉咙间的痒意,弯下腰去,咳嗽了好一阵儿。
“废物。”季怀鄞暗骂一声,没眼再看。
刚刚还恨不得手刃了季晏礼泄愤,如今正主一来,就吓成了这副模样。
与这样的人结盟,真是丢脸。
季晏礼见他咳得厉害,不紧不慢的掏出一条帕子捂住口鼻,别有深意的眼神落在季怀鄞身上。
瞧见那条帕子,季怀鄞顿了顿,那上面的绣纹清晰可见,是一枝腊梅。
那是秦欢玉的贴身手帕。
季晏礼就这么静静站在光亮下,手里捏着小女人的手帕,露出腕上一圈圈泛粉的牙印,毫无保留地向情敌挑衅。
季怀鄞原本平静无波的神情一点点龟裂,凤目微微睁大,连呼吸都停了。
“今天是我娘头七!”季晏徽好不容易止了咳嗽,红着眼睛质问,“季晏礼,你到底有没有心?那也是你亲娘!”
听着他崩溃愤怒的嘶吼,季晏礼牵起唇角,懒洋洋开口,“我好像没有解过你的禁足。”
季晏徽一噎,千百句质问堵在喉咙里,他喘着粗气后退,眸中闪过难以置信。
他就……这么轻飘飘的揭过了?
像个没事人一样。
季晏礼抬起含笑的眸子,语气如常,“七伯的儿子,今年多大年纪了?”
季晏徽身子倏地一僵,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般开口,“七伯……你管自己的亲生父亲叫七伯?”
云祭没理会他,冷静接过话茬,低声道,“侯爷,徽公子今年二十了。”
“二十……”季晏礼朝那张年轻脸庞投去视线,沉吟后失笑,“送走我之后,他们马不停蹄要了你,倘若你是头一胎,也躲不开要被送到京城来的命运。”
季晏徽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替你挡了灾,你却铁了心要报复我,谁是过河拆桥的白眼狼,一看便知。”季晏礼偏头,轻轻蹙眉,眸底满是玩味,“云祭,带徽公子回去,不顾禁足擅自偷跑,行杖三十。”
“你——!”季晏徽目眦欲裂,扭头想跑,可他如今身在长宁侯府,到处都是季晏礼的人,任凭他插翅也难飞。
“季晏礼,你心肝全无,公然弑母,你不得好死!”他愤怒,癫狂,却无能挣脱手臂上的铁掌。
季晏礼对他的怒声咒骂置若罔闻,只是笑吟吟看着不远处的男人,神色戏谑。
“兄长没听见吗?你的亲弟弟在祝福你呢。”季怀鄞不紧不慢地开口,瞧上去并无异样,可只有垂在身子两侧紧紧攥起的拳头能够暴露他如今的心思。
季晏礼失笑,他穿着一身月白常服,玉冠束起墨发,眉眼俊朗,像是天上来的谪仙,手里紧紧捏着那一方手帕,唇角勾起餍足的笑,“仇敌的咒骂,无异于赞歌,倒是二弟,可要小心些,靠近那些旁支会变得不幸。”
季怀鄞拧眉望着他,沉默不语,身后的颂园不曾点灯,整个院子都黑黢黢的,像只沉睡的巨兽。
季晏礼缓缓回身,挑起灯盏,朝着静园的方向走去,才行两步,忽然停下,那张俊脸朝后偏了偏,语气平淡,“听说,季晏徽从几日前就开始咳了。”
-
翌日,天还没亮。
秦欢玉被一阵鞭炮爆裂声吵醒,来不及穿衣,下意识去看摇床里的小主子。
季念辞没听过鞭炮声,被吓得一抖,张开小嘴哭出来。
秦欢玉将他抱在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让他好生吃饭,又扯过棉被盖在自己身上。
“娘子,没吓到吧?”芙蕖端着水盆走进来,小声絮叨,“今儿是大年正日子,外头挨家挨户都在贺喜,只有咱们侯府,没出丧日,连红都不能穿,这些规矩倒是框不住二爷,我瞧着颂园的人百无禁忌,该怎么过年就怎么过年。”
秦欢玉无奈笑笑,任由她抱走吃饱喝足的小家伙,低头穿衣,“老祖宗留下的规矩,还是要避讳些,老侯爷和先夫人逝世不久,若是为了过年大操大办,侯爷的名声也就保不住了。”
芙蕖小声应下,忽然想到了什么,连忙看向正在擦脸的秦欢玉,“刚刚在外打水时碰到了云侍卫,他让我转告娘子,近来侯府门外时常有人鬼鬼祟祟的,尽量不要外出。”
秦欢玉有些意外,小声呢喃,“有二爷守着,谁有胆子敢来侯府作祟?”
没成想,竟真有人敢来。
“啪——”一声脆响,杯盏砸在地上,茶水飞溅。
“让季晏礼滚出来见我!”为首的老者气喘吁吁,嘴角的白胡子跟着一颤一颤的,指着坐在上首的男人怒骂,“季惟安,你好歹也是从青州出去的孩子,你爹娘死得早,老夫扪心自问,我们这些亲戚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
“季晏礼哪来的权力关押族亲?”
一声声质问响在耳侧,季惟安揉了揉眉心,俊脸明晃晃的写着不耐烦,“兄长日理万机,岂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见到的?”
“你!”白胡子老头恨不得冲上去给他一耳光,可脚下踩着长宁侯府的砖地,他不敢放肆,也不能放肆。
“爷爷息怒,何必生一个养子的气?”人群中唯一的姑娘开了口,搀扶着老头儿的胳膊,愤恨地目光落在季惟安身上,“没有爹娘教养的东西,想来是不懂什么叫尊老爱幼的。”
季惟安缓缓掀起眼帘,冷如寒冰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是青州季家儿子也好,京城季三爷也罢,我已经告到了盛天府,识相的话,立刻放了那些被你们关押的族亲!”
第99章 弹幕突然出现
季惟安垂眸睨着她,过了半晌,薄唇溢出一声嗤笑。
“陈家姑娘,此事不该牵扯到你。”白胡子老头长叹一声,面露颓然,“是我们季家祖坟出了问题,养出来三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陈姑娘,你回吧,我们不能把你拉入这趟浑水。”
陈圆圆挡在一众季家族亲面前,神色坚毅,“姨母被人害死,死后又不能魂归故里,我今日定寻长宁侯要个说法!”
“让季晏礼滚出来!”
“缩头乌龟,怎配做长宁侯?”
“季晏礼呢?今日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他们口中十恶不赦的季晏礼正将人堵在石山后索吻,清冷的眉眼重新染上渴欲,搂在女人腰间的小臂青筋凸显,哑声低吟,“阿玉,你说,说你喜欢我。”
秦欢玉被亲得双腿发软,双手紧紧攀着他的脖颈,小声呢喃,“别亲了,会来人的……”
“侯爷。”
云祭的声音从外头传来,他远远站着,“卢城旁支叫来了许多族亲,在颂安堂起了乱子,三爷在堂里拦着,八成是挡不住了。”
季晏礼顿了顿,眉心紧蹙,低低啧了声,眸底闪过被打断的不耐。
“你快去……”秦欢玉一手捂住红肿的嘴唇,一手推搡他的臂膀,小脸早就红透了。
“你带上辞儿,与我一同去。”季晏礼欺身逼近,轻轻蹭上她的鼻尖,近乎蛊惑般开口,“不许离开我身边。”
秦欢玉的后腰被他固定着,能清晰感受到他掌心的炙热。
她咬紧下唇,生怕男人再乱来,含糊着应下。
-
颂安堂
“季三爷,小侯爷到底在哪儿,还请给个明示。”陈圆圆板着脸,语气尖锐,仿佛在看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季惟安忍不住嗤笑一声,懒洋洋开口,“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也配见我大哥?”
陈圆圆气红了脸,猛地站起身,“你——!”
“何人喧哗?”云祭拎着佩剑走进来,冷着脸呵斥,“当这里是什么地方,容得了你们在此放肆?”
陈圆圆蓦然回眸,瞧见一道高挑身影缓步踏进堂中,目光落在男人俊逸的脸上,稍稍怔住。
季家的男人……怎么一个比一个美?
季惟安抬眸,视线投向他身后的女人,周身的气压又低了几分。
秦欢玉抱着孩子走在后头,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敢对上那双丹凤眼。
“你就是……”陈圆圆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就是季小侯爷?”
季晏礼不紧不慢地瞥了她一眼,薄唇轻启,“你是何人?”
“我叫陈圆圆。”姑娘仰起小脸,愤愤不平地开口,“邵氏是我姨母。”
季晏礼走到另一个主位前坐下,掀起眼帘,冷眼睨着她,“大过年的,你们几个跑到长宁侯府闹事,今日给不出一个说法,谁都别想全须全尾的离开。”
“我姨母在卢城时还好好的,怎么才来了京城,就病死了?”陈圆圆冷下小脸,一副天不怕地不怕,铁了心要为自己姨母伸冤的模样,“如今人就死在你们府上,你定要给出一个交代!”
季晏礼垂眸不语,藏在长袖里的手却不老实,把玩着秦欢玉腰上的带子,柔黄色的布带在他食指上轻轻缠绕。
【烦死这个小奶娘了,怎么还不下线?】
【别着急,女主已经出场了,她没有几天好蹦跶的了。】
【这个奶娘不是应该死在开头吗,为啥活了这么多天?】
【仨男主睡了俩,死丫头吃这么好!】
【放心,她就是个炮灰,真正的女主来了,男主们会逐渐发现女主的真善美,被她坚韧不屈的灵魂所打动,放下仇恨,最后沦为女主宝宝的忠犬,这个奶娘一定会被赶出府去,一两银子也拿不到。】
察觉到腰上的手一路向下,秦欢玉瞬间变了脸色,抱着怀里的小家伙一退三米远,生怕被波及。
季晏礼的手僵住,他拧眉,怔怔瞧着不远处的女人,眼神里写满了困惑。
秦欢玉来不及理会他,抬眼观察着除了自己之外唯一的姑娘,生得娇俏可爱,浑身都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即便是在季家男人面前也丝毫不怵。
这就是……女主?
秦欢玉从未想过自己是穿书,更没想过自己能看到这些恶意满满的弹幕。
“兄长在看什么?”季惟安淡淡开口,目光轻轻扫过几乎要退到角落里的女人,语气里多是漫不经心,“陈姑娘可是在问你话呢。”
季晏礼眸中飞快闪过一瞬阴郁,漆黑的眸子盯了女人好半晌,才缓缓移开目光,看向下首的陈圆圆,满眼嫌恶,“怎么,你想下去陪她?”
陈圆圆怔住,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忍不住后退半步,“你……你怎么如此说话?你可是从姨母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我怎么感觉……男主的眼睛都快粘到小奶娘身上了?】
【这不对劲吧,男主怎么对女主恶意这么大?】
【懂不懂什么叫口嫌体正直?前期越是讨厌,后期越是贪恋,侯爷追妻最狠了!】
“听说你告上了盛天府,结果如何?”季晏礼扯动薄唇,勾起一丝凉薄的笑,“府尹大人可有明说该如何惩治我?”
陈圆圆身子一僵,眼底闪过心虚。
哪有什么结果……盛天府的府尹一听是长宁侯府的事,压根没见她,只派人来传了一句清官难断家务事。
“不管怎么说,我姨母都是在长宁侯府出的事,这是你万万抵赖不掉的!”陈圆圆鼓足勇气,眼睛瞪得圆圆的,声音陡然拔高,“姨母平日里吃斋念佛,素来康健,如今才到京城便传来死讯,你敢发誓这里头没你的算计吗?”
“哪有亲儿子算计生母的?”季晏礼嗤笑,端起杯盏,轻轻吹动水面上的茶叶,慢条斯理地开口,“陈姑娘随口胡诌两句,就想把这么大一口锅扣在我头上?”
陈圆圆想用发誓逼迫他低头认罪,可季晏礼压根不吃她这一套。
他既然敢对亲生母亲下手,随意发个誓又有何难?
“侯爷!”张嬷嬷疾步赶来,脸上满是惊慌,“不好了,客院里的人开始上吐下泻,有甚者已经晕过去了!”
第100章 封府
“府医来看过,说是……时疫。”
张嬷嬷的话在堂内炸开,秦欢玉脸色稍变,扯紧小家伙身上的襁褓,往角落里缩去。
“时…时疫……”
“长宁侯府怎么会爆出时疫?”
“该不会传染给我们吧!”
“快走!”
方才还一致对外的季家族亲顿时变得慌乱,你推着我我搡着你的往外走,不敢再作停留。
陈圆圆也白了脸,脑子里白茫茫一片,被季老爷子拉扯着往外跑。
季晏礼不紧不慢地掏出腊梅手帕,抵在唇角,懒懒唤了声,“云祭。”
不过眨眼的功夫,寒芒闪过,长剑脱鞘,横在一众族亲面前。
“侯爷不曾允准尔等离开。”云祭冷着脸,阴沉目光一寸寸扫过众人苍白的脸,“你们当长宁侯府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陈圆圆蹙紧眉心,用袖口掩住口鼻,只露出一双大眼睛恶狠狠得瞪着主位上的男人,“长宁侯这是想做什么!把我们也给关押起来吗?”
“难道要放你们出去,任你们去造谣?”季惟安忍不住嗤笑,漂亮的丹凤眼朝上一翻,“正是年关,侯府无端出现疫情,兄长自然要留诸位多住上一些时日,免得沾染上时疫后带出去,若整个京城都沦陷,侯府岂不成了罪魁祸首?”
“诸位不是想见到那些族亲吗?”季晏礼扯唇,笑得如沐春风,“云祭,把这些人也安排去邵氏从前住的客院吧。”
不等陈圆圆反应,季晏礼捏了捏眉心,淡然开口,“为了阻断时疫传播,还请诸位配合。”
【来了来了!女主和男一感情升温的关键节点来了!】
【男一为了解决时疫,费心钻研药方,女主从客院偷跑出来陪他,二人互生情愫。】
【比空有美貌的花瓶奶娘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秦欢玉望着眼前那些凭空出现的诡异弹幕,微不可察的蹙眉,目光落在陈圆圆身上。
解决瘟疫的药方么?
她也会。
“季晏礼!你明知邵氏住过的院子有瘟疫,却还要把我们关进去,你到底安得什么心!”季老爷子怒斥一声,捂着心口,像是随时都要晕倒的模样。
耳边响起斥责,季晏礼却是充耳不闻,唇边勾着慵懒的笑,“方才想见到他们的是你,如今想躲他们的也是你,老爷子,你还真是难伺候。”
“你——!”
大年三十的雪还没停,外头的炮竹声震天响,长宁侯府的大门紧闭,就连角门前都派了五六个侍卫把守,连只老鼠都钻不出去。
“侯爷有令,全府上下,许进不许出。”
侯府的下人都聚在前院,云祭冷着脸,扬声喊道,“违令擅出者,后果自负!”
整个侯府静悄悄的,有些胆子小的丫鬟连哭都不敢出声,正是喜庆的日子,偏偏出了这档子事,他们本就不能回家过年,如今连见一见寻上京城的家人都成了奢望。
府门一旦封紧,何时再开,谁都说不准了。
“侯爷,那些旁支的情况不容乐观,今日已经倒了三个了,最早发热的是季永山,他被二爷断了手,正身弱的时候,今早发现时已经开始吐血了,而后是徽公子,老夫赶过去时,他咳嗽不止,不等把脉,就栽在了地上。”
府医站在书房外,脸上带着厚厚的面巾,声音听起来闷闷的,“疫毒邪气内侵脏腑,外窜肌表,气血两燔,瘟疫一来,不死上几千人是止不住的,我只能想办法开些清热止咳的方子,以作缓和,但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事到如今,封府断疫是唯一的法子,可小公子还在府中,幼子毕竟不如成人,不如先把小公子送出——”
“府门一开,京城就保不住了,你也知道瘟疫的传染速度有多吓人。”季晏礼垂下眼帘,望着桌上堆成小山的医书,打断了他的话,“云祭,吩咐给厨房,这段时间只给辞儿喝温羊乳,夙园多派人盯着些,面生的下人一律不准靠近。”
“是,属下明白。”
等到二人退下,书房变得安静,只能听到翻动书页的声响。
“你早就知道季永山和季晏徽跑出去过,对不对?”
翻动书页的声音停了。
季晏礼缓缓抬眸,看向倚在窗棂边的漂亮男人,眉心一皱,“你怎么来了?”
“你还没回答我。”季惟安从窗户外翻进来,偏不走门,在圆桌前坐下,慢吞吞开口,“张嬷嬷说客院爆发了瘟疫,你脸上却没有丝毫震惊,这一步,也是你算计好的吗?”
季晏礼沉默不语。
“早就听说卢城近来不太平,一切消息和猜测都被人刻意压了下去,卢城季家的人又在此时寻上京城,要挟你放人,我便想过你一定不会坐以待毙。”季惟安冷冷睨着他,唇角勾起漫不经心的笑。
“季永山和季晏徽病情最重,他们一定是去见过那些卢城人,可侯府上下到处都是你的眼线,他们想从二门跑出府去简直难如登天,唯一能说通的,便是你刻意放走了他们。”
季惟安唇边的笑意收敛了几分,笃定开口,“你想利用时疫,把这些人一网打尽。”
季晏礼捏在书页上的指尖泛白,他垂下眼帘,平静开口,“你既已猜到,何必再来问我?”
“我是来给你送东西的。”季惟安掏出几本账册,扔在桌案上,神色晦暗不明,“这是你一直在找的,被那几家旁支藏起来的真账本。”
季晏礼怔了瞬,重新开始打量他,“你从哪得来的?”
“这倒不用你管。”季惟安松了一口气,丹凤眼直直望着他,一字一顿道,“我不怪你了。”
季晏礼身子僵住,不明白他这是何意。
“季晏礼,你若真的有良心,往后照顾好阿玉,别让她受尽苦楚,给她一个光明正大的名分,不许让她做妾。”
“我死心了,不和你抢了。”季惟安只留下一句,起身就走,毫不拖沓。
“则之。”
门前的男人身形一顿。
案上的账本似是有千斤重,季晏礼望着他的背影,声音里透着难以察觉的颤抖,“和哥说实话,是不是你的病情又加重了?”
第101章 准她去照顾二爷
季惟安沉吟片刻,缓缓回首,朝着桌前的男人望去,扯出一抹笑来,“哥,你若是辜负了阿玉,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他转身离开,背影孤绝,没有丝毫留恋。
书房再次静下来,直到传来瓷器落地声。
-
夙园
“听说刚刚侯爷发了好大的火,也不知是谁惹了他。”芙蕖替小公子掖好襁褓,长叹一声,“大年三十起了疫,怎么就让咱们赶上这档子事?”
秦欢玉坐在床边,安静听她絮叨,心绪却早已飘远。
弹幕不见了。
似乎是跟着陈圆圆在走。
秦欢玉努力理清脑子里的思绪,小脸一点点沉下来。
陈圆圆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自己反倒成了原书之中唯一的变数,莫名背上弹幕数不清的骂名。
可事已至此,她不能退缩,只有为了自己争上一争。
“娘子,在想什么?”
芙蕖的话响在耳边,秦欢玉这才回过神来,笑得有几分勉强,“没什么。”
“先把午膳用了吧。”芙蕖贴心给她盛了碗温鸡汤,特意多放了几块鸡肉,“吃饱喝足,身子有了力气,时疫才不会找上我们。”
如今侯府人人自危,恨不得彼此间隔八丈远,下一个倒下的人是谁,谁也说不好。
“快给我倒杯茶!”张嬷嬷匆匆赶回夙园,气喘吁吁,连话都说得含糊。
秦欢玉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小声问道,“嬷嬷怎么这般着急?”
张嬷嬷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抬手擦掉额头上的汗珠,面露愁容,“颂园传来消息,说二爷身子欠安,府医过去一探,瘟疫。”
“啪——”的一声,秦欢玉手里的汤碗砸在地上,飞溅的汤汁洇湿了她的衣裙。
“娘子!”芙蕖吓得尖叫,慌忙掏出手帕替她擦拭身上的汤汁,一脸紧张的看向她,“没事吧,有没有烫到?”
秦欢玉脸色泛白,两耳一阵嗡鸣,芙蕖和张嬷嬷的声音变得忽远忽近,听不真切。
“欢玉啊,你没事吧?”张嬷嬷心中一沉,伸出手在她眼前挥了挥,“你可别吓唬我!”
秦欢玉抓住她的手,像濒死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她白着脸,小声恳求,“嬷嬷,我得去瞧一瞧二爷……”
“不成!”张嬷嬷想也没想地拒绝,脸色瞬间沉下来,“你这孩子,都什么时候了还跟着胡闹?我知晓你和二爷之间的情谊,但你是小主子的奶娘,一旦出了事,岂不是让小主子没活路了?”
秦欢玉紧紧攥住她的手,几近哀求,“侯爷有令,封府期间,小主子只喝羊乳,你就让我过去瞧一眼吧……”
“那也不成……”
“嬷嬷,我有治疗时疫的方子!”
张嬷嬷顿住,眼底满是不可置信,反握住她的手,急声问道,“欢玉,你说得是真的?没有骗我吧?”
“真的。”秦欢玉忙不迭点头,眼底满是坚韧,“我现在就能写下方子,由嬷嬷交给侯爷。”
张嬷嬷张了张嘴,望着她真挚的杏眼,一时哑然。
“待我问过了侯爷,再来回你。”
再回静园时,张嬷嬷手里赫然拿着一张药方,轻轻叩响书房的门。
“进。”
季晏礼翻动着手里的医书,神色如常,可紧锁的眉头还是暴露了他低迷的情绪。
“侯爷,老奴有事要禀。”张嬷嬷犹豫着开口,将手里的方子递上去,“这是秦娘子——”
“侯爷!”云祭小跑着赶来,脸上覆着面巾,火急火燎地开口,“被关起来的陈家姑娘托人带话,说她能治疗时疫!”
季晏礼怔住,目光在二人身上游移,最终落在了张嬷嬷身上,拧眉问道,“欢玉怎么了?”
“秦娘子……”张嬷嬷嗫嚅半晌,才小声开口,“秦娘子也说自己能解决府里的疫情,这是她写下的药方,托老奴来给侯爷过目。”
“你们说什么?”府医从一堆医书里探出头来,脸上写满了震惊,“两个姑娘家能治疗时疫?她们莫不是拿瘟疫当风寒了?”
府医急匆匆上前,顾不得规矩,扯过张嬷嬷手里的药方,“我倒是要看看,她能开出什么方子来!”
“由白虎汤、犀角地黄汤、黄连解毒汤三道方子加减而成……”府医的声音越来越小,眼底的震惊也越来越浓,“重用生石膏、知母、甘草……”
“秦娘子说这上头清清楚楚写了三道方子的制作顺序,根据病患情况,自行斟酌加减用量。”张嬷嬷小声开口,“吴大夫,你瞧着可还行?”
府医好不容易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小声呢喃,“这药方……说不定真行!但还是要试。”
“试。”季晏礼冷静吩咐,紧皱的眉心一点点舒展,“先紧着府里中了招的下人,不必给客院的人备药。”
“是,侯爷。”
等到云祭和府医一前一后退下,季晏礼捏紧眉心,压抑的情绪总算疏散了些,“若真能成,欢玉便是侯府的大功臣,卢城来的人在京中呆了许久,保不准会殃及百姓,等到瘟疫爆发,再将这方子拿出去,说不定能给欢玉讨来些赏赐。”
“是欢玉让你来的?”季晏礼唇边含笑,语气放松下来,见张嬷嬷点头,唇角的笑意加深,“她除了让你递方子,可还说了什么?”
瘟疫这么严重的事,她那般善良,一定会关心自己的吧?
“秦娘子想求侯爷,准她去颂园照顾二爷……”
-
颂园
“咳……”
季怀鄞躺在床上,双手无力垂在两侧,浑身忽冷忽热,疼痛难忍,俊脸更是寻不见一丝血色。
“该死的季晏徽!”十一蒙着面巾,咬牙怒骂,“若不是他,二爷怎会如此?”
“咳咳…季晏礼……八成是早就知道了。”季怀鄞阖上眼,身上提不起一丝力气,“说不定,此事也有他的手笔。”
十一更恨,只想冲进客院亲手宰了季晏徽,他愤愤擦去眼角上的泪痕,“怪不得他俩是亲兄弟,就没一个好东西!”
季怀鄞沉默,闭上眼,脑海中忽然浮现女人明媚娇俏的小脸,他低声呢喃,“欢玉……”
“二爷!”
门外忽然响起熟悉的声音。
第102章 连男二也敢勾搭
季怀鄞瞬间睁开眼,拧眉看向十一,“你可有听到什么声音?”
十一正在气头上,压根没有留意到院子里的声音,摇头否认,“哪有什么声音?若是院子里进了人,十三直接就——”
“二爷!”
这一声,格外清晰。
连十一都愣住了。
“是欢玉。”季怀鄞费力撑起身,脸色又白了几分,低声呢喃,“这个时候,她怎么会来?”
房门猛地被人推开,一阵寒意涌进屋子,又被很快隔绝。
秦欢玉快得像阵风,主仆俩只见一抹碧色闪过,再一瞧,她已经坐在了床边,臂弯还挎着食盒。
她蒙着一层厚厚的面巾,仰起头,湿漉漉的杏眸就这么眼巴巴地望着男人,朝他伸出手去,冰凉的指腹探上他滚烫的额头。
季怀鄞有些迟钝的眨了下眼睛,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勾勾盯着眼前人,生怕这是一场梦。
“果真是烧起来了。”秦欢玉眉心轻蹙,眸中闪过凝重,手忙脚乱地打开食盒,端出里头的汤药。
下一瞬,她的手腕被人猛地攥住。
秦欢玉恍惚抬首,对上男人泛红的凤眸。
“你怎么来了?”季怀鄞板着俊脸,握着她细腕的手微微发抖,连声音都泛起一丝颤意,“你不知府上起了瘟疫吗?颂园离客院最近,你怎么敢——”
“我若不来,谁来给二爷送药?”秦欢玉侧目,看向搁在案几上的汤碗,“我知道该如何治疗瘟疫,药方已经送到了侯爷手里,求侯爷恩准我来颂园。”
季怀鄞怔住,慢慢松开手,眼底满是惊诧,“你……你能治疗瘟疫?”
“我已经照着药方煎好了药。”秦欢玉端起汤碗,小心翼翼地看向男人,试探着开口,“二爷,可要试一……”
她的话还没说完,手里的汤碗便被人端走,季怀鄞没有半分犹豫,接过后一饮而尽。
黑色的药汁顺着下颌滚落,秦欢玉忙不迭掏出帕子,替他擦拭唇角的痕迹。
苦涩在嘴里漫开,季怀鄞垂下泛红的眼,墨发松散凌乱,额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更添几分病弱美,他无力靠在床架上,掩唇低咳,咳嗽声轻微而压抑,似乎在努力抑制身体的痛苦。
不等苦味散去,女人泛凉的指尖抵上他的薄唇,不知道推了什么东西进来,丝丝甜味冲散了嘴里的苦涩。
季怀鄞抬眸,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陈皮糖,原是买来哄欢悦的。”秦欢玉小声开口,朝着男人腼腆一笑,“这下不苦了吧?”
季怀鄞顿了顿,嘴里含着的小小糖球远不如她来得甜。
秦欢玉打湿手里的帕子,状似无意般开口,“二爷就不怕这药没有用吗?”
“我……”季怀鄞平生第一次生出怯意,不敢抬头看她,耳尖隐隐泛红,“我信你,什么都信。”
秦欢玉愣了瞬,回过神后噗嗤一笑,软若无骨的小手搭在男人宽阔的肩膀上,作势要脱。
季怀鄞下意识拉住她的手,红着俊脸问道,“你……你要做什么?”
“发了热,用凉水擦拭身子,可以快速降温。”秦欢玉一本正经地开口解释,压根没意识到自己是在吃人豆腐,“二爷出了一身的汗,粘腻难受,自然要擦拭一番。”
“原……原来是这样。”季怀鄞抿紧薄唇,收回指尖,语气里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秦欢玉眼底闪过狡黠,面上却不动声色,指尖勾起他松散的领口。
“秦娘子,不如让我来——”
“你滚出去。”
“是……”
十一顶着来自二爷的眼刀子,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厢房。
季怀鄞深呼吸,宛如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直勾勾瞧着身前的小女人,浑身紧绷的厉害,“你……你继续。”
秦欢玉似乎没察觉到他的异样,指尖轻轻一点,男人就像没骨头似的被她推倒在床上,咬着下唇,那张冲击力很强的俊脸羞红一片,尖利的虎牙咬住薄唇,似是紧张,又似是期待。
浸透了凉水的帕子落在身上,激得他浑身颤栗,剑眉微蹙,手紧紧攥着身下的被褥,手臂青筋凸起。
可惜,秦欢玉像是没瞧见这性张力拉满的一幕,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帕子擦过他精致的锁骨,又在他健硕的宽肩和劲瘦的腰身上游移,即便手帕下的身体已经颤抖得不像样,她也没有丝毫停手的意思。
“欢玉……”季怀鄞几乎快要窒息,他喘着粗气,大手扣住她的腰身,低沉沙哑的声音听得人心尖酥麻,“不要擦了……”
【有没有搞错!这个小奶娘野心不小,连男二也敢勾搭!】
【女主去哪了?感觉男二的格调都要爆炸了!】
【别急!这个炮灰不会得手的,女主已经揣着药方翻墙逃出来了!】
一瞧见弹幕,秦欢玉便知道是陈圆圆来了。
“二爷,有个自称是邵夫人外甥女的姑娘来寻您,说她手里有治疗瘟疫的药方。”十一的声音在外头响起,“二爷可要见一见?”
“让她滚。”季怀鄞只顾着眼前的小女人,外面的事一律都听不得,他搂紧女人的细腰,俊脸埋在她的小腹上,隔衣闻香,声音听起来闷闷的,“药方而已,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我们欢玉也会写。”
弹幕满屏都是问号,一半人在懊恼季怀鄞色欲熏心,另一半人则在咒骂秦欢玉是狐狸精转世。
十一领命,转身朝着不远处的姑娘冷声道,“我们主子不见人。”
“季二爷!”陈圆圆不死心,不顾体面,扯着嗓子大喊,“想必不用我多说,你也能知晓瘟疫的传染力有多强,我知道你也中了招,我既然敢主动寻上你,就说明我有十足十的把握能治好你!”
“你既然有药方,就该去找侯爷,而不是寻上颂园。”十一冷着脸拔剑,“再往前一步,我就废了你的腿。”
“你——!”陈圆圆没想到季二爷身边的近卫居然和侯爷身边的侍卫一样不讲道理,她气得跺脚,捏着药方转身,想去找季晏礼。
可一回眸,就瞧见了站在不远处的清俊男人。
第103章 奖赏还是惩罚
“季小侯爷!”
陈圆圆见了他,宛如瞧见了救星,连忙提起裙摆冲过去,手里还攥着她万分珍惜的药方。
【来了来了!男一和女主终于合体了!】
【这是关键节点,男一马上就要发现妹宝和别的胭脂俗粉不一样了。】
【应该不会有人放着率真聪颖的女主不爱,去喜欢一个胸大无脑,除了漂亮一无是处的奶娘吧?】
陈圆圆跑到男人面前,举着手里的药方,嘴里喋喋不休,“这是治疗瘟疫的方子,只要斟酌好用量,就能——你干什么去?”
眼前的男人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干脆利落的绕过她,缓步走进颂园。
陈圆圆哪里受过这种委屈,她不甘心的跟在男人身后,想要看看到底是什么大事能急过瘟疫。
“侯爷?”十一目瞪口呆,作势要拦在男人身前,“二爷正在休息,侯爷不能……”
“阿玉。”
季晏礼幽幽开口,端得是漫不经心,“出来。”
屋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
季晏礼捏了捏鼻梁,眼底的纵容压过眉间的不耐,声音温吞,“阿玉,我只说最后一次,和我走。”
“吱呀”一声,房门被人从内拉开。
秦欢玉白着小脸,站在门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轻轻唤了声,“侯爷……”
季晏礼定定望着她,目光自上而下将她扫了个遍,见她衣裙齐整,只是腰腹间的衣裳有些褶皱,他紧蹙的眉心才舒展了些,“我何时准许你来颂园了?”
秦欢玉捏紧袖口,有些心虚的低下头去,不敢言语。
“兄长这是作何?”季怀鄞唇角挂着邪笑,立在秦欢玉身后,双手一高一低撑在一左一右两块门板上,远远望去,像是把女人圈在了怀里,“欢玉来救我,是好心,兄长非但不奖赏她,反而出言质问,怎么,是希望我挺不过去这一遭吗?”
季怀鄞只穿着一件里衣,领口松散大开,活像是被人蹂躏过的。
“奖赏?”季晏礼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戏谑一笑,“自然是要的。”
“阿玉刚递了瘟疫的药方给我,府医拿不准用量,她眼下必须随我走。”季晏礼扯唇,笑得温隽,“二弟这儿,一时半会儿离了人,应该死不了吧?”
那双看狗都深情的桃花眼含着笑,可秦欢玉就是能察觉出,他生气了。
【我怎么越来越看不懂了,修罗场怎么修到了小奶娘身上?】
【妹宝人都傻了,这奶娘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
【说真的……这么漂亮温柔的小姑娘整日里在身边晃悠,换你们,你们不会动心吗?】
“你也懂得治理瘟疫?”陈圆圆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扬声质问,“你一个身份卑微的乳娘,怎么可能懂得治疗瘟疫!莫不是为了讨点奖赏胡乱编造了一个方子?”
此言一出,院中三人齐齐朝她望来,季家兄弟的眼神极度不善。
秦欢玉拧眉,不明白她的恶意从何而来,“陈姑娘,我虽是小公子的奶娘,但我熟知护理和急救之法,瘟疫的药方是得一位老大夫亲传,实则有效,我才敢献给侯爷。”
陈圆圆自是不信她,皱眉质问,“哪来的老大夫?你的药方在哪里,给我瞧瞧!”
“你是何人?”季怀鄞斜睨着她,态度不冷不淡,“我们自己家的事,哪有你插嘴的道理?”
季晏礼不咸不淡地瞥了她一眼,唇角勾起讽刺的笑,“客院就在颂园边上,陈姑娘还能翻墙逃出来,怀鄞,你的人着实有些不中用。”
云祭悄悄瞪了眼十一,低声暗骂,“废物东西!”
‘废物’深吸一口气,罕见的沉默下来,没有吭声。
“她一个毫无根基的奶娘,随口胡诌几句,你们就信了?”陈圆圆瞪大眼睛,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她捏紧手里的药方,颤声道,“那可是数不清的人命,你们怎么能任由她胡闹!”
“秦娘子的药方,是府医点过头的。”云祭冷着脸开口,“陈姑娘不知其中内情,怎能直接否定秦娘子的功绩?”
陈圆圆彻底僵住,手里的药方被她攥得发皱。
一个卑贱的奶娘……居然真的懂治疫之法?
-
静园
秦欢玉趴在案上,指甲嵌进柔软的桌布里,手里握着狼毫笔,颤巍巍地在纸上写字。
案上铺着许多张写好了字的宣纸,纸上只有女人的名字,是季小侯爷的字迹。
多少个难以入眠的夜晚,季晏礼只有捧着这些印满了秦欢玉的白纸,才能堪堪入睡。
“字要写得工整。”季晏礼垂下眼帘,挤进她腿、间,轻轻顶腮,“重写。”
“侯…侯爷……”
“不写……不写了好不好……”秦欢玉颤着身子,雪白的手臂撑着身子,转过身吻他求情。
男人承吻,却不肯退让半分,“这是给你去照顾怀鄞的奖赏,阿玉。”
“我知道错了。”秦欢玉瘫软在案上,恨不得举起小白旗投降,“我以后…不会再犯了……”
季晏礼不语,一脸享受地欣赏她沉沦的表情,唇角勾起坏笑,认认真真做着坏事,“先是惟安,又是怀鄞,阿玉,你怎么就是学不会乖乖陪在我身边呢?”
秦欢玉咬着下唇,泪水洇湿了睫羽,整个人像是刚从河里捞出来似的,浑身都湿漉漉的,香汗淋漓。
“他们都是想勾引你的贱人。”季晏礼伏在她耳边低语,呼出来的热气引起一阵酥麻。
他不由分说抬起女人的身子,轻轻咬在她的小腹上,感受着她的颤栗,不紧不慢地开口,“只有我,是真心实意想和你过日子的。”
这哪里是奖赏,分明是当官者以公谋私,公报私仇!
秦欢玉已经数不清眼前泛白了多少次,季晏礼才停了动作,温柔小心的替她擦拭。
“等瘟疫过后,我领你去明家,认明太傅做义父。”季晏礼淡淡开口,手臂撑在桌上,将她禁锢在身前,“你若不愿,那便等京城爆发时疫,我将你的方子交出去,替你在皇上面前讨赏。”
秦欢玉如今连话都说不清楚了,“我……”
“侯爷,豫园出事了!”云祭在外头敲门,声音听起来很是慌张,“府医传来口信儿,说是三爷呕血昏厥,至今未醒!”
第104章 他的未婚妻
-
豫园
“咳咳咳……”
季惟安伏在榻边,墨发散落,咳了好几声,吐出一口掺黑的污血,瘦弱的肩背隐隐颤抖,指尖都泛着青白。
他的呼吸又急又浅,望着毯子上绽开的血梅,下意识想去拿床头的绢帕,却提不起一丝力气。
季惟安望着那片猩红,忽然笑了一下,凤眸里闪过一丝淡淡的倦意,血顺着唇角滑落,洇湿了干净的里衣。
“则之!”
‘砰’的一声,门被人推开。
秦欢玉忍着身上的酸痛冲进屋中,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颤意。
她这辈子都忘不掉眼前的一幕。
季惟安像是一尊随时会碎掉的瓷娃娃,昳丽的脸上灰白一片,看上去毫无生机。
“则之……”秦欢玉几乎是飞扑到床边,稳稳扶上他的肩。
季惟安阖上眼,头痛欲裂,胸腔里疼得厉害,他下意识想要依偎在女人怀中,可指尖刚碰上她的衣裙,就像是被烫到一般缩了回去。
“不要碰我。”季惟安别过脸去,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你说什么?”秦欢玉顿住,手僵在半空。
“我说。”季惟安抬眸看向她,凤眸一片凉薄,宛如在看一个陌生人,“别碰我。”
季惟安咬紧牙关,使出浑身的力气撑起半个身子,好不容易翻身上床,背靠床头大口喘息着,瞥见毯子上的血污,迅速扯到锦被遮挡,不想让她看到,“你来做什么?”
他的声音毫无温度,也不肯认真瞧一瞧眼前的女人。
【救命,这个奶娘怎么阴魂不散?】
【是不是信息有误,她这么多戏,真的是炮灰吗?】
【不要耽误女主给男三治病啊!如果没有女主,男三就只有一个半月的时间了!】
【放心,只要女主解决了京城的瘟疫,向皇帝求来恩典,就能拿到治疗男三的关键草药百灵芝了!】
【你们是不是忘了,女主连药方都没递出去……】
则之他……只有一个半月的时间了?
秦欢玉咬住下唇,脸上血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听不到她的回应,季惟安偏头望去,猝不及防对上一双泪眼,他僵了一瞬,拼命忍住了想要替她拭去眼泪的冲动,冷着脸开口,“若无事,你可以出去了。”
秦欢玉擦去脸上的泪痕,倔强开口,“我去给你请府医。”
“不必咳咳咳……”季惟安生怕府医在她面前乱说,冷着脸呵斥,“你去找季晏礼就是,从今往后,我是死是活,不用你管。”
【只有男三抵住了狐狸精的勾引!】
【我们最漂亮的孩子就这么乖乖的对不良诱惑说nonono!】
【男三坚持住,女主马上来了!】
【不是,你们是不是忘了他是小奶娘的第一个男人啊……】
“姑娘,我求求你了,你别跟着我了!”府医崩溃至极的声音从外头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我还得给三爷瞧病去呢。”
下一瞬,房门被人推开。
“吴大夫,你就给我看一看秦氏的药方吧!”陈圆圆锲而不舍的跟在他身后,喋喋不休,“若是瘟疫全面爆发,那可是数以万计的人命,不能由着秦氏胡闹吧?我手里的才是真的药方……”
“你就别追着我了,我还有事要——咦,秦娘子?”府医愣住,瞧见屋中的倩影,立马止住了话头。
三爷特意叮嘱过,他的病情绝不能透露给秦娘子。
“吴大夫。”秦欢玉垂下泛红的双眼,轻轻唤了声,俯身行礼,“劳烦您来给三爷瞧一瞧身子,他刚刚吐血了。”
“怎么又——”
床上的男人飞来眼刀子。
府医立马改了口,拎着小药箱上前,“我这就给三爷看看。”
“你怎么在这儿?”陈圆圆瞧见站在床边的女人,猛地捏住她的手腕,低声质问,“你究竟在药方上写了什么?有几成把握?你口中的老大夫人在何处?”
自她逼近秦欢玉的那一刻起,季惟安的视线就落在了她身上,听她声声逼问,眸中闪过一瞬杀意。
弹幕在狂欢,庆祝陈圆圆终于获得了男主团其中一人的目光。
“我没有事事都告知陈姑娘的义务。”秦欢玉稍稍用力挣脱,声音平静,神色如常,“吴大夫已经认下了我的方子,陈姑娘又何必苦苦追问?”
“你——”陈圆圆气红了脸,不肯放过她,步步紧逼,“正因为我懂医,才要苦苦追问,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病患死在你手里!”
“陈姑娘,慎言。”秦欢玉睨着她,淡淡开口,“姑娘这话,难道是说吴大夫不懂医术吗,你觉得吴大夫会误判吗?”
陈圆圆一时哑然,不知该如何替自己辩解。
“三爷……”府医眉头紧锁,感受着指腹下乱糟糟的脉象,满面愁容,“你思虑过重,近来不可再动肝火,否则……”
吴大夫说得隐晦,但季惟安还是意会到了他的意思,对上秦欢玉投来的视线,沉默不语。
“可否让我看看?”陈圆圆自告奋勇,缓步走到床边,她没戴面巾,白净的小脸明晃晃的暴露在男人眼前,她俯下身子,轻声安慰,“你别急,我懂医术,一定可以治好你的。”
秦欢玉微微蹙眉,杏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床边的男人。
季惟安顿了顿,凤目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缓缓伸出手去,将手腕递到陈圆圆面前。
陈圆圆朝他笑了笑,作势要替他把脉。
下一瞬,季惟安的手在半空中被人握住,十指紧扣。
季惟安浑身一震,忙不迭抬眼,瞧见小女人清丽莹白的侧脸,下意识想抽回手,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你……你放手。”
“不要,我不会放手。”秦欢玉咬着嘴唇,眼圈重新泛起红晕,努力握紧他的手,像是要把他破碎的心重新拼在一起。
季惟安怔住,感受到她掌心炙热的温度,忽然不再挣扎,盯着二人交握的手,盯了许久,久到空气几乎凝固。
“你做什么!”陈圆圆目瞪口呆,声音尖锐,“你算是什么身份,怎么能和主子十指相扣?”
“他的未婚妻。”秦欢玉偏过头看她,交叠在一起的手隐隐颤抖,“我自己的男人,难道碰不得吗?”
第105章 我为你活着
屋子陷入寂静。
季惟安睫羽轻颤,目光一寸寸上移,静静望着她的脸,眸中闪过一瞬自嘲。
他期盼了许久的一句话,偏偏在他快要死了的时候,听到了。
秦欢玉顾不上震惊到说不出话来的府医和陈圆圆,她慌张回首,看向床榻上的瘦弱男人,一手轻抚他的脸颊,“季惟安,我能救你,你信我,好不好?”
季惟安闭了闭眼,再抬首时,俊脸上写满了麻木,“秦娘子,自重。”
秦欢玉僵住了,直愣愣地看着他,失去了反应,数不清的狂欢弹幕在眼前浮现,遮挡了男人的脸。
一滴清泪砸在男人的指尖。
季惟安喉结上下滚动,嗓间又漫上一股腥甜,被他生生压了下去,声音沙哑难听,“我尚未婚配,哪来的未婚妻一说?况且,我对你并无男女之情,还请秦娘子莫要一厢情愿。”
“你可敢发誓?”
季惟安有一瞬愣神,“什么?”
“你敢发誓自己从未爱过我,只是我一厢情愿吗?”秦欢玉紧紧握住他的手,不肯让他躲开,“若你肯当着我的面起誓,我便信了你。”
“我……”季惟安阖上眼,唇角的笑意凉薄又倦怠,“我发誓。”
“倘若我对秦娘子有半分不轨之心,有半分男女之情,我季惟安这辈子……不得好死。”季惟安咬紧嘴里的软肉,直到尝见血腥味,才徐徐松开。
不过短短一句话,汗水便打湿了衣襟。
季惟安冷冷睨着她,语气漠然,“这下,秦娘子可愿意放手了?”
“拿我发誓。”秦欢玉自然不肯放过他。
季惟安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你说什么?”
“我要你拿我来发誓。”秦欢玉定定望着他,不肯错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神情,“我要听你亲口说,倘若你爱过我,我秦欢玉,不得好死。”
季惟安浑身僵直,俊脸是近乎透明的苍白,一股凉意悄然攀上脊背。
“说呀。”秦欢玉欺身向前,另一只手撑在床头,像是将他圈在怀里,丝毫不肯退让,“只要你说,我便信你。”
“你愣在这儿做什么!”府医白了陈圆圆一眼,拉扯着她出了屋子,“还看不出是怎么回事吗?”
“等等——!”陈圆圆还想再挣扎,可吴大夫哪里肯给她这个机会,连拖带拽的送她离开。
季惟安被迫仰起头,瞧着跨坐在自己大腿上的女人,一时心急,呼吸忍不住变得急促,“我……”
“怎么,说不出了?”秦欢玉像是早就料想到了似的,唇角勾起胜利者的弧度,俯下身去。
季惟安瞳孔微微放大,下意识叩紧女人的手,滚烫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唇瓣相抵,一直撑在腰间的手缓缓抬起,搂上她的细腰,将她整个人带进怀里,气音淹没在呼吸里。
“阿玉……”他哑着嗓子唤她,“求你,不要折磨我了……”
【不懂就问,这种情况,男三真的不会起立吗?】
【男三不是对不良诱惑说nonono吗,到底说得是no还是go?】
【你家哥哥都探舌了,都能看到银丝,他别太爱!】
【新来的,被拖着出去的那个真是女主吗?】
【亲有什么用,废物小奶娘能给男三拿回百灵芝吗?他要是敢移情别恋,必死无疑!】
碍眼的弹幕逐渐变透明,想来应该是陈圆圆被带走了。
秦欢玉避开那张俊脸,垂眼瞧着他,感受到身下不可言说的东西逐渐变得发石、更。
女人温热的呼吸离开自己,季惟安有些不适应的睁开眼,那双漂亮至极的丹凤眼里没有方才的疏离和冷漠,只剩一层薄薄的水雾,小心翼翼的望着眼前人,像是在求着她与自己多纠缠一会儿。
下一瞬,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
季惟安被打得偏过头去,凤目轻轻眨动,找回了意识。
女人的巴掌带着他身上的味道,像是专属的标记。
秦欢玉红着眼圈,小声呢喃,“季惟安,你想把我抛下。”
季惟安深深看了她一眼,哑着嗓子开口,“你知道我还能活多久吗?”
秦欢玉没有说话,固执地望着他。
“一个半月。”
“也许更短。”季惟安嗤笑,眼底尽是自嘲和悲哀,“我死之前,一定会给你安排好所有的事,你只需要放心嫁给……”
“我救你。”秦欢玉握紧他的手,目光倔强又坚韧,“季惟安,我可以救你。”
季惟安凝眉,只当她是在安慰自己。
“你的旧疾还差一味药,对不对?”秦欢玉声音都在发抖,任由眼泪滚落,“是百灵芝,对不对?”
季惟安怔住,缓缓抬眸,眸底满是讶然,“你怎么知道……”
“有我在,你不会死的。”秦欢玉稳住心神,重新捧起他的脸,神色认真,“季惟安,你听好了,我要你好好活着,平平安安的和我过一辈子。”
身下的人僵住,半晌,他忽然动了。
季惟安单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带着她压向自己,指尖插进她的发间,将绝望、贪婪、以及逢生的喜悦都寄托在这个吻里,不给自己再留一条退路。
他终于落下泪来,将女人的手拉到自己心口,低声喃喃,“阿玉,你感受到了吗?”
“……什么?”秦欢玉被亲得浑身发软。
“它为你而跳。”
季惟安翻身而上,双膝跪在床上,像是女人最忠诚的信徒,神色虔诚地在她颈间落下一吻,“我为你活着。”
-
静园
书房寂静无声,男人坐在案前,静静瞧着桌上摊开的宣纸。
每一张纸上都写满了他的名字,一开始还能看出字原本的模样,越往后,字迹歪歪扭扭,直至墨汁晕染了一大片,再也看不到他的名字。
“写到第三十六遍才溃不成军。”季晏礼薄唇轻勾,独自呢喃,“没想到她还挺能忍的。”
“侯爷。”云祭在外头敲门,声音急促。
季晏礼迅速收了字,藏进抽屉的暗层里,板着脸开口,“进。”
云祭匆匆走进来,面色无比凝重,“侯爷,客院的那些旁支拿不到药,起了暴动。”
第106章 侯爷要不要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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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此恨,绵绵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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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送儿子
“欢玉……”
季晏礼眉心微蹙,定定望着不远处的倩影,眸中闪过一瞬慌乱。
“阿姐!”秦欢悦眼睛一亮,朝她挥舞着小胳膊,直到姐姐走近,积攒的后怕和委屈悉数爆发,小嘴一撇,蔫蔫哭起来,“阿姐呜呜呜……”
“乖,不哭。”秦欢玉拥她入怀,杏眸一眨不眨地盯着躺在地上没了意识的季晏徽,眸底浮现一丝阴郁,“阿姐一定会给你讨回公道。”
“她是因我才会遭此劫难,是我失责。”季晏礼垂首,望着她没有血色的小脸,眼底泛起丝丝心疼。
“此事怪不到侯爷头上,即便侯爷算无遗策,也防不住黑了心肝的人背后使坏。”秦欢玉紧紧扣着妹妹的肩,神色漠然,杏眸盯着陈圆圆不放,眼前弹幕闪得极快,她却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秦欢玉好恨。
恨不得要了陈圆圆的命。
她怎么能对一个五岁的孩子下手?
“阿姐…痛……”
秦欢玉猛地回神,借着模糊的光亮,瞧见小丫头颈上赫然被簪尖戳出了一个血洞,她脑中紧绷的弦瞬间断裂。
“季晏礼。”
听见她直呼侯爷名讳,以云祭为首的一众护院都白了脸,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阿玉……”季晏礼凝眉,长身玉立,安静守在她身边。
“欢悦受伤了,你要如何处理他们?”秦欢玉木着小脸,冷冷望着他,似是在等他给自己一个说法,“陈姑娘当众绑走我幼妹,徽公子持器行凶,还请侯爷严惩。”
“你胡说,我们分明是被逼急了!”陈圆圆厉声反驳,用力抱着怀中昏迷不醒的男人,泪模糊了视线,“你们不肯用我的药方,也不肯救晏徽哥哥,黑心肝的明明是你们这对狗男女!”
“堂堂长宁侯,竟然爱上一个嫁过人的小寡妇,你就不怕天下人耻笑吗?”
季晏礼脸色铁青,垂在身子两侧的手青筋暴起。
秦欢玉阖上眼,轻轻拍着幼妹的后背安抚,就在她以为男人会为了大局默不作声时,就听头顶传来一道温朗的声音。
“我非正统,身体里流着卢城季家肮脏的血,多年来自嫌自厌,她肯靠近我,便是对我最大的恩赐,身份根本不是隔阂。”
秦欢玉猛地抬起头,却只能看到男人精致的下颌。
“不过你有句话倒是说对了,我的确心肝全黑。”季晏礼漫不经心地开口,清寒的眸子泛冷,“为了上位,我手上沾了数不清的人命,本想给你们一个大家都体面的死法,谁知你竟对我妻妹动了心思,既然如此,本侯不介意提前送你们一程。”
话音落地,季晏礼长臂一伸,夺过云祭手里的弓箭,“放心,大家都是亲戚,我会对你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弓弦被拉紧,季晏礼真的如他所言,闭上了左眼。
“小侯爷!”之前还耀武扬威的季老爷子被他一吓,当即跪在了地上,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我们对嫡系一脉忠心耿耿,对侯爷您从无怨言,之前种种都是被季晏徽蒙蔽蛊惑了,并非我们本意呀!”
“律之…律之你留五伯一命……”季永山身子抖得不像话,什么富贵荣华全都不要了,只求季晏礼能高抬贵手,“我愿意签认罪书,我承认自己贪污受贿,心甘情愿将田庄和铺子返还,只要能饶我一命,我什么都愿意!”
“青州也愿意归还所有财产,求侯爷开恩!”
“欠的债造的孽,我们会想办法补上,绝不给侯爷添麻烦。”
“求侯爷手下留情,我愿意伏法入狱,痛改前非!”
明白了,他们全都明白了。
季晏礼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大牢才是唯一能活命的地方!
“你们……”陈圆圆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她面色惨白,歇斯底里地质问,“你们怎么能这样!一群过河拆桥的家伙,你们对得起晏徽哥哥吗?”
“住口!”季老爷子气得连嘴唇上的胡子都跟着抖动,忙不迭与陈圆圆撇清关系,“这是我们季家的事,岂容你一个外姓人非议!邵氏就是这般养育你的?”
陈圆圆气不过,咬着牙关骂道:“老东西你———”
“嗖”的一声,羽箭穿透她鬓边的绒花,原本齐整的云髻瞬间松散,青丝遮脸,模糊了视线。
“啊!”陈圆圆脑袋嗡的一下,发出破碎颤抖的尖叫,冷汗瞬间浸湿了背后的衣裳。
只差一点,那支箭就能刺穿她的头颅。
“居然偏了。”季晏礼敛眸,语气里似乎带着一丝可惜,不紧不慢的又掏出一支羽箭,再次对准了陈圆圆。
这一次,箭头对准的是心口。
陈圆圆再也撑不住,两眼一翻,彻底昏死过去。
秦欢玉缓缓起身,心中的戾气散了大半,白净的指尖搭在他青筋尽显的手背上,“他们死不足惜,可你没必要为了这样腌臢之人背上污名,先把陈圆圆和季晏徽单独关在一处,等到疫情过去,再作定夺吧。”
季晏礼深深看了她一眼,低低应了声,“都听你的。”
护院匆匆赶来,低声在男人耳边禀告,“侯爷,府外有人来寻,像是有急事。”
季晏礼俯身抱起小丫头,动作轻柔,眼底也不见方才的冷意,“你是不知侯府如今的情况么?”
护院吓得一抖,别有深意的目光落在秦欢玉身上,小声禀明,“侯爷,奴才实在不敢私自做决定,门口有一对儿年轻夫妻,男的自称姓窦,说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说是来给秦娘子送儿子的,那孩子叫窦大宝。”
“事关秦娘子,奴才只好来请侯爷拿个主意。”
季晏礼敏锐察觉到怀里的小姑娘有一瞬间绷直,不由得蹙眉,敛眸看向身前的小女人,漆黑的瞳孔映照出她的面容。
秦欢玉一下子白了脸,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紧张与寒意交织,让她失了反应。
“阿玉……”
“阿玉?”
耳边传来男人温柔的呼唤,秦欢玉倏地回神,对上他深邃的眉眼。
第109章 老实人娶个厉害媳妇
府外的雪花落在秦欢玉肩上,她执灯走近,远远便能看见两道焦急踱步的身影。
“是她吗……”
大雪里传来男人不甚确定的声音。
“是她!”女人忙不迭点头,抱着襁褓的手总算松了些力道,“我之前见过小嫂子,认不错的。”
秦欢玉走近,是两张从未见过的脸。
“小嫂子,求你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吧!”看上去年纪不大的女人见了她,哀嚎一声,作势就要给她跪下。
“先别急着跪。”秦欢玉拦住她,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儿,低声问道,“你是何人,为什么叫我小嫂子?”
“你不记得我了?”女人瞪圆了眼,心中着急,连忙上前两步,“小嫂子,我是素芸呀,这是窦文,我们成亲时你来吃过酒的!”
秦欢玉不着痕迹的与她拉开距离,细眉轻轻拧起,“只见过一两面的关系,记不得了。”
刘素芸愣住,没想到她会是这般冷淡的态度,忽然想起怀里的婴儿,眼中迸发希望,“小嫂子,你不记得我们两口子不要紧,总归是忘不了大宝的,这是你亲生的儿子啊!”
可谁知秦欢玉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收回视线,辨不清喜怒,“大过年的,你们寻上京城,到底所为何事?”
“嫂子,大宝是你的亲儿子,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饿死吧!”窦文眉头紧皱,刚要上前,就见一抹月白闪过。
一个面容清隽的男人在秦欢玉身边站定,骨节分明的大手握着伞柄,替她遮住漫天风雪。
男人身上带着书卷清气,光风霁月,不染半点尘埃,可窦文偏偏就从他身上嗅到了一股肃杀之气,不敢再上前半分。
“你们怕是不知其中内情,我是被窦家二老赶出来的。”秦欢玉神情麻木,像是被窦家伤透了心,“他们说我克夫,骂我是灾星,把我幼妹卖进花楼,不准我亲近大宝。”
“是他们不准我照顾窦大宝,你们还寻过来干什么?”
“可是……”刘素芸红着眼眶,像是走投无路的困兽,哽咽哀求,“可是二叔和二婶儿已经死了,这孩子没日没夜的哭,扰得邻里邻居厌烦,直接让村长将大宝送到了我们家中。”
“小嫂子,求你给我们一条活路吧,我家中也有孩子要养,肚子里又怀上一个,大宝饭量大,吃不饱就哭嚎不止,家里面实在是揭不开锅了……”
秦欢玉脑袋空白一片,她犹豫着开口,“窦家二老……死了?”
“小嫂子,大过年的,我们还能拿生死骗你不成?”窦文气不打一处来,想要发火,却又顾及着她身边的男人,只能悻悻道,“如今兆西人人都知道,你在京城做工,一个月足有八两银子,照顾一个婴儿还不是轻轻松松的事?”
“我们家里一年都见不到八两银子,嫂子,你就当可怜可怜我们,把窦大宝抱走吧!”
秦欢玉心中惶然,身子有些发软。
季晏礼眼疾手快地搂住她的腰身,免得她踉跄倒地,他拧着眉,低声问道,“阿玉,没事吧?”
秦欢玉神色恍惚,痴痴摇头,她只是一时想不通,窦家那两个老东西是怎么死的。
“你可想要这个孩子?”季晏礼眼眸清冷,半边俊脸笼在夜色中,“若你想要,咱们便收着,我养得起。”
“若你不想要,便给些银子打发了。”
“这不是……”窦文刚想说不是银子的事。
“三百两,足够寻常人家养大一个孩子了。”
刘素芸猛地攥住自家男人的衣袖,连眼睛都发直了,窦文也站住了脚,一双眼睛不受控制地瞪大,连呼吸都停了。
三百两……
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秦欢玉垂下眼帘,眸底闪过不悦,她不想带着窦大宝这个累赘,可到底是原主亲生的儿子,她可以坐视不管,但不能眼睁睁瞧着窦大宝拖垮另外一家人。
“从前给你们添麻烦了,把孩子给我吧。”秦欢玉朝着襁褓伸出手去,想要接过孩子,却瞧见刘素芸抱着孩子后退了一步。
“小嫂子,我们……”刘素芸斟酌着开口,面上扬起讪笑,“我们倒不是不能养大宝,只是手头上紧,不得不上京城来找你。”
“对呀对呀,我们对大宝还是十分疼爱的。”窦文点头如捣蒜,再看窦大宝,宛如看财神爷一般,“嫂子,我们知道你一个女人带着妹妹不容易,若是再来一个大宝,必然是分身乏术,不如这样,大宝就让我们养着。”
“就是这养孩子钱……”
秦欢玉没有错过他们眼底的贪婪,目光瞬间变得阴沉,朝着刘素芸伸出手去,冷声道,“把孩子给我。”
刘素芸自然是不肯放手,那可是整整三百两雪花银,窦家祖宗八代加在一起都赚不上这么多钱,“嫂子,大宝还是交给我们养着吧。”
秦欢玉小脸彻底沉了下来,目光灼灼盯着对面二人,见他们拼命护着窦大宝的样子,忍不住嗤笑出声,“好啊,既然你们大发善心,愿意替别人养孩子,我哪有拒绝的道理?”
窦文眼睛一亮,忙不迭问道,“那方才说好的三百两银子……”
季晏礼倒是爽快,从袖中取出几张银票,连数都没数,就递到了二人面前。
下一瞬,女人的巴掌便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你是不是钱太多没地方花了?”秦欢玉气鼓鼓地瞪着他,从他指尖抽出银票,小声埋怨,“人家都愿意养着窦大宝了,你巴巴的凑上去做什么,上赶着给窦大宝当爹?”
倒也不是不行……
季晏礼抿紧薄唇,对上小女人愤愤的目光,堂堂季小侯爷,硬是被震慑得连一个字都不敢说,只敢在心里暗戳戳的想。
老实人娶个厉害媳妇儿,是这样的。
“退到后面去,不许说话。”秦欢玉白他一眼,不声不响的把银票揣在了自己怀中。
季晏礼留意到她的小动作,笑得眉眼弯弯。
“小嫂子,你这是什么意思?”刘素芸彻底傻了眼,不甘心开口,“方才明明说好了三百两,小嫂子要反悔不成?”
第110章 唤我一声姐夫
“窦大宝是你们执意要养的,既然是真心疼爱,又何必在意银子?”
秦欢玉扯动唇角,笑得别有深意,“弟妹愿意替我抚养儿子,嫂子感激不尽。”
刘素芸嘴角一阵抽搐,她用力抱紧怀里的婴儿,直到孩子哭出声,才缓缓开口,“嫂子,你是在耍我们?”
“怎么会是耍你们呢?”秦欢玉眨动大大的杏仁眼,看上去一脸无辜,“我有心减轻你们的负担,想要接回窦大宝,是弟妹舍不得孩子,不愿归还,我又怎能强求?”
“没有银子,谁愿意替你白白养儿子?”窦文气不过,扯过媳妇怀里的襁褓,用力朝着秦欢玉甩去,脸色出奇的难看,“你这儿子就像无底洞似的,怎么喂也吃不饱,上辈子保不准是饿死鬼投胎!”
季晏礼单手接住襁褓,桃花眼轻轻掀起,森寒的目光落在窦文身上,吓得后者一个激灵。
秦欢玉见他们露出本来面目,忍不住嗤笑,解下腰间的钱袋子,干净利落地砸在窦文身上,“你们夜深前来,心思昭然若揭,窦大宝的确在你家生活了一段时日,这钱袋子里有二十两,足够堵上你们的嘴了。”
刘素芸忙不迭接过荷包,拿在手里掂了掂,脸色才稍有缓和,可那双眼睛还是止不住往秦欢玉怀里瞟。
三百两换二十两,想来便觉得肉疼!
秦欢玉只是淡淡瞥她一眼,粉唇轻启,“这二十两就当买断了我与你们窦家的关系,从今往后,各不相干,若再来打扰,别怪我告上公堂。”
“你——”窦文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刘素芸死死拽住,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下。
刘素芸虽然惦记着那三百两银子,心有不甘,但如今总好过什么都没有,倘若秦欢玉心狠,既不肯给钱也不给接回孩子,他们岂不是白跑一趟?
“小嫂子,不怪我们心硬,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们本就活得不易,多一张嘴便多一份苦。”刘素芸清了清嗓子,将荷包揣进怀里,拉扯着自家男人的衣裳,“大宝既然送到了你面前,以后,就与我们再无干系了。”
话音落地,她像是怕秦欢玉反悔似的,拽着窦文头也不回地跑了。
大雪纷飞,不出片刻就遮住了他们离去的脚印,一如她和窦家的关系,被彻底掩埋,再无牵扯。
“阿玉,风雪渐大,咱们走吧。”季晏礼怀中抱着个奶娃娃,撑伞站在她身边,望着她面无表情的小脸,眉心微蹙,眼底闪过忧色。
秦欢玉微微颔首,从他怀中接过孩子,转身回了侯府。
-
夙园
“阿姐……”秦欢悦托着小下巴,望着在床边忙碌的身影,小声问道,“窦大宝以后都要和我们生活在一起了吗?”
“暂时而已。”秦欢玉铺好被褥,冷眼睨着襁褓中的婴童,“阿姐不会让这种情况存在太久的。”
她对窦大宝提不起半分喜爱。
还记得在窦家,她有心亲近原身生下的孩子,却被窦大宝吐了一脸口水,还被生生拽掉了一缕头发,惹欢悦心疼得直掉眼泪。
窦大宝一见她便哭,这离不开老两口的言传身教。
这熊孩子被养废了,她也懒得去纠正,不如找个无儿无女的人家送去,也算清净。
秦欢玉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眸底尽是宠溺,“去找芙蕖姐姐,乖乖把预防瘟疫的汤药喝了。”
“好。”小姑娘脆脆应了声,转身要跑。
“等等。”秦欢玉叫住她,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交到幼妹手上,“你把这个也交给芙蕖姐姐,让她替我照着上面的方子抓些药回来。”
“知道了。”小姑娘点头应下,迈着短腿跑出门去,才出夙园,直直撞在男人大腿上。
“唔。”秦欢悦轻哼一声,揉了揉酸痛的额头,抬眼望去,和她姐姐如出一辙的杏仁眼猛地亮起,“侯爷哥哥!”
季晏礼失笑,俯身将她抱起,让她舒舒服服坐在自己臂弯上,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小冒失鬼,慌慌张张要上哪去?”
“找芙蕖姐姐开药。”秦欢悦乖乖举起手里的药方,娇憨可爱,“阿姐让的。”
季晏礼垂眸,捏住她手里的药方,垂眼望去,上面列了一行见都没见过的草药名,唯独麝香和红花,他是认识的。
他不动声色地凝眉,将药方收进袖口,替小丫头揉着有些红肿的额角,声音清朗,“方子给我吧,我替你阿姐跑上一趟。”
“可是阿姐说……”
“想不想吃桂花糕?”季晏礼勾起唇角,抛出小丫头的命门。
“想吃!”小妮子甚至连一秒钟都没有犹豫。
季晏礼抿唇,眼底笑意盈盈,他很少有这般毫无防备的时候,“你唤我一声姐夫,我便带你去吃。”
秦欢悦怔在他怀里,指甲无意识地扣弄着掌心,有些迟疑。
她五岁了,已经懂事了,自然知道姐夫是什么意思。
侯爷哥哥……喜欢阿姐吗?
“桂花糕管够。”
“姐夫!”
对不起了阿姐,他给得实在太多。
-
静园
“侯爷……”府医站在案前,颤巍巍开口,“这方子的确是…女人用的避子汤。”
季晏礼缓缓阖上眼,眉心皱得像一团揉烂的纸,即便舒展,也留有散不去的折痕,“她就这般不愿与我有牵扯么……”
府医浑身一震,恨不得抬手捂住耳朵。
要了命了,这话是他能听的吗!
秦娘子是三爷的未婚妻,怎么又扯上了侯爷?
“把这方子拿走,去掉麝香和红花,改成温补的汤药,煎好后送去夙园。”
府医愣了好一会儿,直到对上男人漠然的目光,才骤然回神,“明白……”
书房里的烛火已经烧了大半,昏黄的烛光映在他眼底跳动,那双向来沉静如水的眸子再一次为了女人掀起波澜。
她既然想逃,自己就将她牢牢锁在身边。
“阿玉……”
季晏礼几乎要将这两个字给咬碎,舌尖漫上丝丝缕缕的涩意,他靠在太师椅上,愁眉不展。
“侯爷。”云祭轻手轻脚地从窗外翻进来,身上还穿着夜行衣,语气凝重,“确实如您料想得那般,卢城的季家人在京城小住了一阵子,与他们接触过的酒楼掌柜和杂役均起了高热。”
“这瘟疫,恐怕压不住了。”
第111章 死板的山为她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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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无证行医
“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秦欢玉穿着一袭碧色,只用一根桃木簪子简单挽了个髻,小脸未施粉黛,玲珑有致的身形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她守着面前的铁锅,小脸在烟雾中若隐若现,汗珠顺着额角滚落,也顾不得擦。
三口锅里都是煎好的汤药,苦涩的烟味浓得呛鼻,侯府门前的队伍排得老长,少说也有百来号人。
长宁侯府出了十几个人,忙得脚打后脑勺,却没有一个人喊苦喊累。
季晏礼身披大氅,站在不远处,静静望着那道倩影,眼底多半是看不懂的情绪。
“侯爷,秦娘子没有行医书,私自施药,若是让盛天府的人知了去……”云祭面露犹豫,小心翼翼地开口,“侯爷的良苦用心,怕是无人能知晓了。”
“有本侯给她担保,即便是盛天府尹亲自来,也奈何不了她。”季晏礼垂眸,遮住眸底滔天的醋意,“则之究竟有什么好,能让她费心至此……”
云祭望着主子高挑清瘦的背影,眼底不禁闪过一丝心疼。
“金影卫办案,闲杂人等速速走开!”
一道怒喝在人群中炸开,马蹄声越来越近,男人跨坐在马背上,穿着一身暗红金纹飞鱼服,黑巾覆面,吊梢眼里满是戾气,绣春刀脱鞘,直指在最外头施药的芙蕖。
“谁准你们私自施药?”男人眼中闪过狠厉,声音拔高,“可知无行医书私自用药者,是死罪?”
芙蕖哪经历过这种场面,小脸吓得煞白,忍不住后退两步,求救般望向秦欢玉,“娘子……”
“这位大人,律法上的确言明行医者需有表明身份的书证,但也明明白白地写着,只要有人肯替我作保,我施药便是合乎律法的。”
秦欢玉缓步上前,将年纪不大的芙蕖护在身后,沉着应对,“况且如今瘟疫肆虐,我既然有药,就该做些什么,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些百姓死去。”
男人盯着她身上简朴寒酸的衣裳,眼底闪过鄙夷,“那你倒是说来听听,谁愿意给你作保?”
“长宁侯。”
男人一顿,眉心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神色狐疑,“堂堂长宁侯,怎么会给你一个农妇作保?八成是胡诌的。”
“你难道看不见这些小厮都穿着侯府的衣裳吗?”芙蕖气不过,白着脸还嘴,“我们娘子是季四公子的乳母,才不是什么农妇!”
“乳母?”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个奶娘,居然抛头露面行医问药,你们这些蠢货也当真敢喝?”
秦欢玉不动声色地凝眉,察觉到男人对自己莫名其妙的恶意,粉唇微微抿紧。
“侯爷,要不要属下……”
季晏礼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腰间的玉佩,看似沉静,可微微上扬的眼尾还是暴露了他的心情,“那是金影卫副指挥使,肖盛。”
云祭有些印象,“是那个与二爷不对付的肖盛?”
季晏礼微微颔首,那张过分精致的俊脸没有一丝外露的情绪,薄唇轻启,只留下四个字,“静观其变。”
他拨给阿玉使唤的小厮都会些功夫,不怕肖盛突然发动,眼下,不是自己露面的最好时机。
“识相些,速速把这石台子拆了!”肖盛压着嗓子开口,眼底的冷意几乎快要凝为实质,“否则,别怪我刀剑无眼!”
“你凭什么欺负这个小娘子?”
“秦娘子菩萨心肠,药也是好的,我娘喝了一碗药后已经能吃得下粥了,你空口白牙就想给秦娘子安上这么大一个罪名,我们决不同意!”
“金影卫就是一群畜生,走狗!你哪怕今天杀了我,我也要说!”
“没错,想动这个小娘子,就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朝廷不管我们,还不允许有好心人救我们吗!”
肖盛身子一僵,不敢相信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老百姓居然敢对着自己叫嚣,他握着绣春刀的手不禁抖了抖,连声音都变得有些沙哑,“你们疯了不成?她无书行医,你们居然还偏信她?”
“那你找来个有书证的医者,看看他们愿不愿意管这些可怜人!”芙蕖实在看不过去,气愤大过恐惧,扬声质问,“什么时候做好事也有错了?而且我们娘子早就说了,她有侯爷作保,你是耳朵聋了不成?”
肖盛面子上挂不住,刀尖直指芙蕖,厉声问道,“你敢这么和我说话?”
长宁侯府的小厮顿时冲上前去,形成一堵人墙,将两位姑娘牢牢护住。
秦欢玉饶是有再好的脾气,如今也收不住了,眉心微蹙,把芙蕖拉到自己身后,冷静开口,“这位大人,恕我直言,您到底存了什么心思?”
“我施药,是因为看不下去这些可怜人白白丢了性命,我没有行医书不假,但我有贵人作保,也有百姓愿意替我证实这药有用,你却充耳不闻,究竟是公事公办,还是和长宁侯府有过节?”
“你胡说什么?”肖盛瞪大了眼睛,心思被眼前的女人猛地戳破,顿时恼羞成怒,“金影卫办案,何时轮得着你来置喙?”
“那我呢?”
肖盛抬眼望去,一道月白身影赫然闯入眼中。
“我可有资格质疑肖大人?”季晏礼目光阴凉,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
“季…季小侯爷……”肖盛脸色微变,却没有翻身下马,连点头致意都不曾有,仅仅是一瞬间,又变回了冷脸,“侯爷可知国中律法?”
“本侯倒是想问问肖大人,此事,何错之有?”季晏礼勾唇,说话时语气不急不缓,游刃有余。
“金影卫办案,先斩后奏,皇权特——”
季晏礼忍不住嗤笑,颔首应下,“好一句皇权特许,那本侯便随你入宫面圣,在皇上面前,说一说道理。”
肖盛僵住,脸色一下子变得凝重。
他没想到那个女人说得竟是真的,堂堂长宁侯,居然真的心甘情愿给一个乳娘作保……
肖盛心中隐隐生出一丝退意,但周遭有这么多双眼睛瞧着,自己恐怕是骑虎难下了。
“怎么样肖大人?”季晏礼笑得别有深意,指尖慢悠悠摸索着玉佩,“可想好了?”
第113章 夫妻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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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讨赏
天色渐暗,长乐宫点起灯烛,大殿内的气压极低。
“臣叩见陛下。”季晏礼端握着笏板,红色官袍加身,腰束白玉革带,勒出窄腰的凌厉线条,肩背宽展,一身书卷气,看上去像个端方君子。
龙椅上的皇帝沉默不语,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案上的药方子,不知过了多久,才低声应道,“起来说话。”
“谢陛下。”季晏礼缓缓起身,脊背挺得笔直。
“你递上来的方子能治住这次瘟疫?”皇帝终于抬起头,打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几成把握?”
“十成。”
“十成?”皇帝拧眉,不怒自威,“长宁侯将话说得如此笃定,若不达预期,可就成了欺君。”
“不知小侯爷读过什么医书?”太医院为首的陆院判冷笑一声,神色轻蔑,“此次瘟疫来势汹汹,整个太医院没日没夜的研究,也不曾写出过一张有十成把握的方子,小侯爷这般自信,就不怕祸从口出吗?”
“没错!我行医数十载,从未有过一种药是保准能药到病除的。”
“长宁侯,未免太自大了。”
“若让侯爷这个不懂医的人找出破解之法,我等也不必留在太医院了!”
几个白胡子太医聚在一起,神色各异,有轻蔑不屑,也有怀疑惊讶,没一个人愿意相信他。
季晏礼垂下眼帘,脸上神情在烛火中明明灭灭,“陛下,这药方并非臣所着,有功劳者另有其人。”
话音落地,大殿之上陷入诡异的安静。
方才叫嚣最厉害的几个太医也住了口,面面相觑,完全没料想到写下药方的是另外一个人。
“嗯?”皇帝来了几分兴趣,不紧不慢地开口,“是哪位英雄,怎么不带过来一同给朕瞧瞧?”
季晏礼不卑不亢,语气平缓,“是臣弟的乳娘,秦氏。”
“乳……乳娘?”
“长宁侯!你是不是故意恶心我们?”
“原以为是什么隐世神医慷慨解囊,结果就是个乳娘?”
“小侯爷,不知我等何处得罪了你?”陆院判怒极反笑,老脸几乎要挂不住,“我在太医院整整三十年,看过的医书不计其数,治过的病症更是一箩筐,这次疫情,连太医院都束手无策,你却听信一个乳娘的话,举着这张可笑的药方入宫觐见?”
“你这是在挑衅整个太医院,蔑视皇权!”
皇帝睨着他,语气骤然冷了几度,“季晏礼,你疯了?”
“请陛下听臣一言。”季晏礼抬起俊脸,神色波澜不惊,“卢城最先传出瘟疫,距今已经绵延了十三县,死掉的百姓不计其数,如今京城沦陷,瘟疫全面爆发,隔离也好,焚尸也罢,不过是亡羊补牢,已经压不住百姓心中的惶恐了。”
“若陛下亲自去宫外瞧瞧,便知臣所言真假,外头堪称人间炼狱,臣能做的唯有封府自保,是秦氏看不下去,主动交上珍藏药方,亲入疫区,当街施药。”
“原本呕吐不止的人饮下药后可以正常进食,原本高烧不退的人喝了药后面色如常,正是因为亲眼看到了这药方的效果,臣才会在这个时辰入宫求见。”季晏礼俯身行礼,空旷寂静的宫殿内回荡着他的声音,“求陛下一试,救万千百姓于水火!”
大殿内安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龙椅上的天子终于动了,大手一挥,将案上的药方扫落。
薄薄一张纸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儿,落在陆院判脚边。
“给朕仔仔细细地看。”皇帝沉着脸,声音里酝酿着风暴,“若查不清楚,你们的确是没必要留在太医院了。”
陆院判浑身一震,眼看快要八十岁的老头子扑通一声跪下,缠着手捡起那张药方,认认真真地看,生怕遗落了一个字。
“若药方当真有用,朕一定试用。”皇帝破天荒地开口,给了一个许诺,却半句不提封赏。
季晏礼脸色一凛,闭上眼,桃花眼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方才的平静,“若药方可用,臣斗胆,求陛下封赏秦氏。”
又是一阵寂静。
皇帝打量着眼前的男人,脸上的神色晦暗不明,“你要为一个乳娘讨赏?”
二十年过去,眼前人已经成长为翩翩君子,多了成熟稳重,再不是从前那个躲在季承真身后连头都不敢抬的毛小子。
“你进献药方,立下功劳,朕赏你黄金万两,封平阳节度使,另赐——”
“陛下,臣不敢冒领功劳。”季晏礼屈膝跪下,向上叩首,“秦氏心地善良,不求回报慷慨相助,是女中豪杰,不到半日,京中百姓无一不知秦娘子的事迹,谢陛下抬爱,只是这些赏赐落在臣头上,实属受之有愧。”
“季晏礼!”天子之怒,足以震慑大殿。
“季小侯爷,您就少说两句吧!”曹公公忙不迭开口,缓和殿内气氛,“侯爷口中的秦氏不过是一平凡农妇,一介女流之辈,怎配得陛下封赏?”
季晏礼自然清楚这些人打的是什么算盘。
若是赏赐落在阿玉头上,便是明摆着告诉众人,太医院那帮老东西还不如一个农妇出身的乳娘。
要赏,便只能赏给长宁侯。
季晏礼直起身,定定望着上首那道明黄色的身影,“陛下,臣只求给秦氏一个公道。”
皇帝怒极,凌厉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射过去,“季晏礼,你可是连平阳节度使的位子都不放在眼里?”
整个长乐宫落针可闻,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那个清瘦的男人身上。
“臣……只求公道。”
“好,好一句公道!”皇帝木着脸,唇边溢出一声冷笑,“那朕便给你想要的公道,你要替秦氏讨赏,讨的是何物?”
“臣想求陛下两个恩典。”季晏礼顶着压力,迎上皇帝的目光,沉声道,“头一个恩典,臣替秦氏求一株百灵芝。”
皇帝沉吟片刻,眉心微微蹙起,似是在掂量他的后半句,“第二呢?”
“臣恳求陛下,允准秦氏休弃亡夫,往后余生自由,婚配不受拘束。”
第115章 赐婚
雪落无声,天地间已是白茫茫一片。
“侯爷!”
云祭瞧见主子出来,慌慌张张抖开手里的大氅,披在男人冰凉的身子上,“怎么去了这么久,是不是不顺利?”
季晏礼垂首,连指尖都是麻木的,“是有些棘手,但好在都过去了。”
一片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他连抬手拂去的力气都没了。
“明明只要再等上一阵,等到宫里那位坐不住,再拿出药方,替秦娘子讨赏会更容易些,侯爷怎么就……”云祭顿了顿,终是没有往下再说。
“阿玉说得对,每等一日,就会有几十个百姓死去。”季晏礼脊背绷得笔直,低声呢喃,“用成百上千条人命换来的赏赐,她拿得不踏实。”
天彻底黑沉,一辆低调又不失奢华的马车悄然离开皇宫,朝着长宁侯府的方向驶去。
“侯爷,宫里的曹公公来了。”张嬷嬷敲响书房的门,小声禀告,“说是来宣旨的。”
眼前的门被人从里头拉开,季晏礼有些烦闷地捏了捏眉心,冷声开口,“派人去请阿玉,还有怀鄞和惟安,一同到颂安堂候着。”
“是。”
-
颂安堂
“农妇秦氏接旨。”
曹公公端着手里明黄色的圣旨,下巴高高抬起,恨不得用鼻孔当眼睛,就差把不屑二字写在脸上了。
秦欢玉在季晏礼身边规规矩矩地跪下,声音软糯,“民妇接旨。”
“皇上有旨,秦氏聪慧贤德,性行温良,为国献方,救死扶伤,特赐白银千两,玉如意一对,绫罗绸缎十二匹,另赏百灵芝一株。”曹公公顿了顿,有些不情愿般开口,“念秦氏年轻亡夫,特许休夫,可另择良婿,婚配自由。”
秦欢玉抬起小脸,先是看向曹公公手里的圣旨,目光一寸寸移开,落在男人俊美非凡的脸上。
季晏礼没有与她对视,只是轻飘飘道了句,“还不快接旨谢恩。”
“民妇……不,民女接旨,谢主隆恩!”秦欢玉俯身叩首,泪水一点点模糊了视线。
曹公公收起圣旨,忍不住冷哼一声,目光落在季晏礼身上,不紧不慢地掏出第二卷圣旨,扬声道,“长宁侯接旨——”
季晏礼眉心微蹙,拱手作揖。
“仰承皇太后慈谕,乐敏郡主正值妙龄,才德兼行,温良敦厚,品貌出众,今长宁侯年过二三,适婚娶之时,当择京中贵女相配,两者堪称天造地设,朕为全成人之美,特将乐敏郡主许配给长宁侯为正妻,两家商议后,择良辰完婚。”
“钦此。”
秦欢玉怔住,僵在原地,只余长睫轻轻颤动。
季晏礼猛然抬首,眼底的惊疑几乎要化为实质,他跪着上前几步,俊脸霎时间失了血色,“曹公公,这万万不可,我——”
“侯爷,这是皇上的旨意。”曹公公朝他递去圣旨,忍不住长叹一声,“侯爷收下吧。”
“曹公公,本侯对郡主无意,怎能成婚?还请皇上收回——”
“侯爷!”曹公公怒斥一声,瞥了眼身后两行宫人,再看向季晏礼时,眼底满是警告,“君无戏言,侯爷,认吧。”
明黄色的圣旨被强行塞进季晏礼怀中,他身形一晃,眼前阵阵发黑。
“时辰不早了,既然圣旨已经带到,咱家就先行离去了。”曹公公有些同情地瞥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季怀鄞起身,面上看不出情绪,只是淡淡吐出一句,“我送公公一程。”
“多谢季统帅,统帅客气。”
直到曹公公的身影消失在眼前,季晏礼才跌坐在石砖地上,浑身的力气被人抽走,圣旨从他指尖滑落,绢帛散开,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
“哥!”季惟安瞳孔骤缩,上前扶住他虚弱的身子,眉心紧锁,“你撑着点,我扶你回去……”
季晏礼缓缓摇头,掌心贴上冰凉的砖地,烛火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不用你扶,我自己能回。”他缓缓抽回手臂,遮住眸底的怅然,脚步有些虚浮,踉跄着走出中堂,没有再看身边的姑娘。
“哥……”季惟安望着那道清瘦疲惫的身影,薄唇轻启,嗫嚅半晌,却没有吐出一个字来。
秦欢玉像是丢了魂,怔怔跪在地上,小脸苍白无色。
“娘子,这是曹公公留下来的。”芙蕖将手里的锦盒递上来,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露出里头巴掌大小的灵芝。
秦欢玉轻轻眨动眼睛,猝不及防撞进男人温热的怀中。
“阿玉……”季惟安声音有些颤,覆在她肩胛骨上的大手也止不住抖,一滴清泪顺着脸颊滚落,他紧紧搂紧女人的腰,恨不得将她揉进骨血里,“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
秦欢玉有些迟钝地低下头,小脸埋在他的颈窝,手里装有灵芝的锦盒似乎有千斤重。
她为了保住则之的命,冒死施药,换来灵芝。
那季晏礼呢,他用什么替自己换来了这些赏赐?
她轻轻抬眼,看向男人离开的方向,心中不受控制地涌上一阵酸楚。
-
廊亭外,大雪纷飞。
季晏礼坐在亭中,面前是一张雕花精致的古琴,琴弦轻轻颤动,却没有半点声音。
脚边的炭火盆已经灭了,他只披着一件玄色鹤氅,静静望着自己来时的脚印被雪遮盖,直至彻底没了踪迹。
“你就算是把那堆雪盯穿了,也没有解决的办法。”
季晏礼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像个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声音也听不出一丝情绪,“你来看我笑话?”
“话别说得这么难听。”季怀鄞不知几时出现,高挑的身子斜倚着栏杆,唇角勾起恶趣味的笑,“我一想到府上不久就要有喜事,高兴得连觉都睡不着,来看看未来的新郎官,沾沾喜气。”
季晏礼缓缓抬眸,冷眼看着他的方向,语气像是结了冰,“别高兴得太早,当心乐极生悲。”
季怀鄞唇角的笑意收敛了些,双手环臂,慢悠悠开口,“你真要听那个老皇帝的话,把盛月华娶进家门?”
第116章 只差一点
“盛月华是誉王独女,家世显赫,恭喜兄长攀上高枝了。”
季怀鄞漫不经心地敲着栏杆,唇角轻勾,狭长的凤眸里盛满了讽刺。
琴弦猛地断裂,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
“你若艳羡,我大可入宫面圣,求皇帝把新郎官改为季家次子。”季晏礼垂着眼,语气波澜不惊,仍是那副清高自傲的模样。
看着让人心烦。
“我艳羡你?”季怀鄞忍不住嗤笑,神色轻蔑,“誉王是什么好东西,他那个刁蛮任性无法无天的女儿更是上不得台面,娶了个祖宗回来供着,我有什么好艳羡你的?”
季晏礼沉默,面上滴水不漏,可那双桃花眼下再也没了往日的神采。
“皇帝年迈昏聩,早就不中用了,与其任由他摆布,倒不如易主效忠。”
亭下的男人总算是有了一丝反应,轻轻抬起眼帘,望向斜倚在栏杆上的弟弟。
他一贯莽撞胆大,从不顾及墙外是不是有耳朵。
还真是疯狗。
可偏偏,自己听进去了他的吠叫。
季晏礼揉了揉眉心,压下满心的燥意,“季怀鄞,谁给你的胆子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想死也别拉上整个长宁侯府。”
“况且,你以为自己很聪明?你苦心追随的端王难道就是省油的灯么?”
“良禽择木而栖,君不仁,便易君,何来的大逆不道?”季怀鄞勾起一侧唇角,姿态懒散,“我的话还没说完,你就这般肯定我口中的仁君是端王?”
季晏礼拧眉,眸底闪过一瞬诧然。
他竟不是来替端王当说客的?
老皇帝子嗣稀薄,论能力,做得起储君的便只有这两个王爷,季怀鄞口中的良主究竟是谁……
“你可知晓盛珩?”
季晏礼猛然抬首,喉咙一阵发紧,被惊得说不出话来。
“先皇后遗孤,皇九子,盛珩。”季怀鄞凑近他,从袖中掏出一张画像,在他眼前平展,“刚过弱冠,却已显君王之象。”
季晏礼眉心微蹙,顺着他的指尖望去,男子俊美阴柔的模样跃然于纸上,容貌能与季家三子比个平手,可惜他神情太过冷硬,让人心头止不住发颤。
这画像好似活了一般,透过纸张,甚至能看出他眼底的坚韧与不屈,像个小狼崽子似的,准备一口咬死眼前的猎物。
“盛珩……”季晏礼抬眼看着他,半边俊脸都陷在阴影里,“弱冠之年,刚过二十,又是先皇后的遗孤,不得皇帝宠爱,手无缚鸡之力,又无母族亲信可用,季怀鄞,你疯了?”
种种混杂在一起,便注定了他绝不会是储君。
季怀鄞狼子野心,将权势看作重中之重,怎会看中身无长物的盛珩?
“就因为他没什么本事,所以才会完全依附于我们。”季怀鄞垂下眼,吊儿郎当的语气里掺杂着一丝认真,“自从欢玉被人陷害落水,便注定了我与端王不再是一条船上的盟友,为自保,我只能选择盛珩。”
季晏礼心中掀起滔天巨浪,面上却是一脸平静。
季怀鄞懒得看他这副隐而不发的样子,薄唇溢出一声冷哼,“你若不愿,就当我今日从未来过,我等着喝你的喜酒。”
话音落地,他毫不留情,转身便走。
“……站住。”
季怀鄞背对着他,轻轻扯出一抹笑来,似是对这一声早有预料。
-
夙园
“唉……”
芙蕖低下头,又在纸上画了一横,“张嬷嬷,这都是你第三十八次叹气了,何事让你这般忧愁?”
“近来风凉,各个院子炭火不足,冷得很。”张嬷嬷不着痕迹地瞥了眼坐在床边哄孩子睡觉的小女人,叹了第三十九次,“侯爷为了让四公子睡得踏实些,不再惊扰咱们,把炭火全都让出来了,如今的静园像座冰窟似的。”
秦欢玉落在小主子后背上的手一顿。
“我刚吩咐了小厨房,给侯爷煮一碗姜茶,可我眼下正给四公子缝小被子呢,实在是走不开……”张嬷嬷又是一声叹息,面露苦恼,“那姜茶若是放凉了,就没有作用了。”
“那我给侯爷送去——”
“你给我坐下!”
芙蕖刚要起身,就被张嬷嬷一声厉喝吓得坐在了凳子上。
“呃……你不便去。”张嬷嬷一时心急喊出了声,回过神后,尴尬地不敢抬头,“你年纪小,眼神好,得留在这儿帮我穿针引线。”
芙蕖不懂情爱,有些犹豫地挠挠头,小声道,“那侯爷的姜茶怎么办……”
“我去送吧。”秦欢玉听出了张嬷嬷话里话外的推脱,有些无奈起身,“在哪个小厨房?”
“欢玉你空下来了?”张嬷嬷像是才发现她空闲着似的,一脸欣慰,“就在静园的小厨房,你拿去端给侯爷。”
她依言去了静园的小厨房,端出那碗姜茶。
找到季晏礼时,廊亭外的雪已经有两指厚了,一脚踩下去,积雪没过脚踝。
秦欢玉深一脚浅一脚走入廊亭,鞋面被白雪盖得严严实实,她瞧着独自坐在亭中的男人,轻声唤了句,“侯爷。”
季晏礼闻声抬眸,见是她,目光依旧死气沉沉,没有变化。
秦欢玉心中咯噔一下,垂眼看向空空如也的炭盆,扶在碗沿上的指尖微微泛白,“侯爷,这是张嬷嬷吩咐小厨房给您煮好的姜茶。”
“放下。”
秦欢玉听话得很,将瓷碗轻轻搁在石桌上。
“回夙园去吧。”
秦欢玉抬眼看向他,粉唇张了张,似是想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
季晏礼不再看她,修长的手指落在断琴上,一下下勾着完好的琴弦,直到那几条弦断裂,划破他的指腹,他也只是冷眼瞧着,没有一丝反应。
“你这是做什么!”身边的小女人惊呼一声。
下一瞬,指尖被一方帕子紧紧裹住。
鲜红的指尖血不过眨眼间便洇湿了帕子。
季晏礼缓缓抬眼,望向女人的眼眸中满是绝望和痛苦,不见一丝光亮。
秦欢玉止不住颤抖,小声呢喃,“季晏礼,你清醒一点……”
“我要如何清醒?”季晏礼睨着她,俊脸漫上几分自嘲,“我清醒了二十年,得到了什么?一纸婚约,让我娶一个自己不爱的姑娘。”
“只差一点……就只差一点,我就可以做你的丈夫!”
第117章 你算计我
那碗姜茶被打翻在地,碗勺碎裂声尖锐刺耳。
秦欢玉怔怔望着眼前的男人,肩膀被他用力攥住,那双望向自己的眼睛空洞麻木。
她有瞬间失神,身体比脑子的反应更快一步,轻轻捧住他的脸,未语泪先流。
“别看我。”季晏礼阖上眼,声音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求你了,别来找我……”
“别再给我一丝动摇的机会。”
季晏礼神情麻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什么都没有了,如你所愿,用一切换来了则之的命。”
秦欢玉鼻尖泛起酸意,听见他自嘲地笑,心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狠狠挤压。
“我不知道……”秦欢玉咬着下唇,泪水模糊了视线,“我不知道皇上会以此作要挟……”
季晏礼抿紧薄唇,像一根被风雪压弯却不肯折断脊梁的青竹,静静望向女人,用尽浑身的力气压制着心底的不甘。
“若能重来,我——”
“没有机会了。”季晏礼哑着嗓子打断她,轻轻唤出她的名字,“阿玉,你回吧。”
秦欢玉心头酸涩得厉害,双腿犹如灌了铅一般,动弹不得。
她从未见过季晏礼这般。
事事稳妥面面俱到的季小侯爷,就连崩溃都不声不响。
秦欢玉落在他脸颊两边的手微微施力,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季晏礼,你不要让我回去。”
闻言,季晏礼猛地僵住,瞳孔狠狠一震,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你不要赶我走,更不要急着唱衰,虽说圣旨已下,但并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秦欢玉小脸苍白,连声音都在抖,“我不会离开你,你也不准放弃。”
“一定还有别的解决办法,我们唔——”
断琴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秦欢玉被人拦腰抱起,压在石桌上,连呼吸都被人夺了去。
季晏礼俯身,劲瘦有力的小臂紧紧扣住她的腰,将她箍在怀中,像是隐忍了许久的野兽,终于等到小白兔主动送上门来,不再克制翻涌的情绪,将她的呼吸全部吞入腹中。
“季——晏礼!”
秦欢玉挣扎着睁开眼,却发现男人眼眸亮晶晶的,哪还有方才半分绝望死寂的模样?
“你……你算计我?”秦欢玉侧过头,躲避男人密密麻麻的亲吻,颤声质问。
“是你主动的。”季晏礼吻住她的脖颈,眸中染上眷恋和渴欲,“阿玉,你喜欢我。”
秦欢玉呼吸一滞,小手抵上他的胸膛,想推开他,却被男人攥住手腕,将她的双手压在头顶,不容她挣扎半分。
“你喜欢我。”季晏礼像是偷吃到了蜜饯的孩童,眉眼弯弯,声音也不似刚才那般沙哑,“你亲口说,你不会离开我。”
“乐敏郡主呢?”秦欢玉咬紧牙关,脸颊染上一层红晕,“你可想好了对抗圣旨的法子?”
“自然。”季晏礼俯身,薄唇抵上她精致的锁骨,轻轻啃咬,“皇帝昏聩,这江山,就该换个君主。”
秦欢玉浑身一僵,不等仔细盘问,就被他堵住了粉唇,控诉变成呜咽和轻吟。
书房的门再一次为秦欢玉而开,字画散落一地。
季晏礼握住她的手,替身形不稳的她攥住毛笔,一笔一划,在纸上一遍遍写下自己的名字。
“好孩子,放松些,不要夹住我的玉戒。”
“则之他到过这里吗?”
“乖,动情时,要学会唤我的名字……”
季晏礼的名字第二十九次落在纸上,秦欢玉没撑住,晕了过去,意识消散前,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咬住了男人肩头。
“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原来是真的。”
耳边响起男人的哼笑声,秦欢玉只来得及在心里骂上一句,便彻底陷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她依稀听到了水声,幽幽转醒,眼前依旧是男人白皙的胸膛。
她随着水浪起伏,身体的异样让她渐渐回神。
望着眼前热气氤氲的玫瑰汤池,秦欢玉脑袋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季晏礼……”她咬紧牙关,嗓音哑得不像话,眼中泛起泪花。
听见她沙哑的声音,季晏礼眸色一暗,兴味不减反增。
温泉四周寂静得很,池中水浪激荡,依稀能听到池水撞上池壁的声响。
秦欢玉像是被人抽干了所有力气,趴在他肩头,白皙的手臂没骨头似的,无力垂落。
“阿玉……”他低声缱绻,嗓间溢出一声满足的叹息,“你终于肯接受我了。”
“三爷止步,侯爷在汤池里头。”
秦欢玉猛地清醒,直起身子,几乎是瞬间做出反应,“季……季晏礼!”
“嘶——”季晏礼仰头闭眼,额头青筋显露,嗓音带着颤抖和乞求,“阿玉,快要了我的命了……”
秦欢玉吓得小脸煞白,大力推开眼前的男人,面露惊慌,“你听到了吗?季惟安在外头!”
“那又如何?”季晏礼像是没事人一般,不见丝毫慌乱,“我与自己的女人呆在一处,还要避讳着一个不相干的人?”
秦欢玉恨不得从他肩头咬下一块肉来,她紧张地留意着外头,生怕季惟安突然闯进。
季惟安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带着一丝诧异,“兄长怎么突然来汤池沐浴了?”
“奴才也不知,只是侯爷放了话,任何人不准入内。”
“兄长进去多久了?”
“估摸着……有小半个时辰了。”
季惟安蹙紧眉心,眼底闪过惊怒,“你们当真是认死理,谁能泡上小半个时辰的温泉?你们傻守在外头,就不怕兄长受不住热昏厥?”
值守的两个小厮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他的话茬。
“这……”小厮白了脸,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三爷恕罪,奴才们实在不敢违抗侯爷的命令,即便时辰长了,也不敢进去探望。”
“蠢货。”季惟安眉心紧锁,到底是忍住了脾气,温声开口,“罢了,你们也不容易,退下吧。”
“那三爷您……”
季惟安解下身上的大氅,不紧不慢地开口,“我过去瞧瞧。”
第118章 只是两个而已,你吃不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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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一起泡澡
“求求你们……”
“放过我……”
秦欢玉的声音断断续续,整个人宛如水面上的浮萍,起起伏伏。
“早知道会欠他一个人情,还不如弃了那株百灵芝。”季惟安声音闷闷的,俊脸埋在她颈窝,“我宁可死在你身上,也决不让别的男人觊觎你分毫。”
“话别说太早。”季晏礼声音沙哑,垂眼望着一处他从未来过的地方,额心暴起青筋,嗓音透着难忍的沙哑,“当初你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可是求着我照顾阿玉……嘶,放松。”
季惟安眸中闪过懊恼和悔恨,不愿再看他一眼,生怕脏了自己的眼睛,将怀中的女人轻轻托起,吻住她的细颈。
季晏礼更是不甘示弱,轻轻咬住她肩胛骨上的软肉。
秦欢玉又想起了那日的梦境。
兄弟盖饭,大吃特吃。
梦境与现实交融,秦欢玉身子猛地一抖,惹得季家兄弟齐齐皱眉。
望着沁心池内忽明忽灭的烛火,她数不清被哄着唤了多少声夫君。
身前传来男人温润如玉的声音,“阿玉,我是谁?”
“则,则之……”
身后的男人捏住樱桃,汁水从指缝里流出,带着丝丝哄骗意味,“那我呢?”
“侯爷……”
“啧。”季晏礼凝眉,笑得无奈又宠溺,“阿玉怎么还是学不乖?”
直到灯烛燃尽,池中的声音也没有消散。
反观颂园,也点了大半宿的灯。
“二爷,您……”十一欲言又止,满脸都写着不可思议,“好端端的,您绣什么荷包啊?”
一个大老爷们儿,也不嫌臊得慌。
当然,他不敢当面讲。
“欢玉的荷包早就旧了,太小,不够实用,多给她两张银票就塞不下了。”季怀鄞对着光亮,回忆着府上老嬷嬷哆哆嗦嗦教自己女红的模样,笨拙又认真的在荷包上绣出一个鄞字。
他的字太过复杂,季怀鄞已经记不清被绣花针扎了多少次,可唇角依旧是上扬的。
能为秦欢玉做些什么,他打心里觉得高兴。
二爷让黄鼠狼上身了!
一定是这样!
十一吓得倒退两步,像是才认识自己的主子,眼睛里写满了震惊。
他家二爷呢……他家那个杀伐果断说一不二的铁血汉子呢?
“二爷,先前找过来的那位道士还没走,不如让他来给您瞧瞧……”十一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开口,“您这副样子,属下害怕。”
季怀鄞顿住,宛若冰渣似的眼刀子射向他,前者顿时泄了气,不敢再言语。
“你连个心上人都没有,如何能懂我的心思?”季怀鄞抿紧薄唇,依旧低头绣花,哪怕手里的绣棚和他的掌心一般大,哪怕手里的绣花针细到他几乎要捏不住,也没有打消他的热情。
忽然,右侧眼皮轻轻跳了几下,季怀鄞心中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却不知外头发生了何事,“夙园现下如何?”
“十三传话回来,说是秦娘子的屋子已经灭灯了,想来是睡下了。”
季怀鄞揉了揉依旧在跳动的眼皮,眉心微蹙,“真的么?”
十一挠挠头,为自己的兄弟辩解,“二爷,十三虽说几次刺杀三爷失败,但他也不是废物,总不能连消息都打探不对吧?”
季怀鄞想来也是,缓缓颔首,“那两个狗东西呢?”
“侯爷和三爷都在沁心池,进去了许久,到现在也没出来。”
“兄弟俩一起泡澡?”季怀鄞顿了顿,觉得有几分好笑,“他们也不嫌臊得慌。”
……谁能有二爷您惹人害臊?
十一看着主子又端起巴掌大小的绣棚,怒其不争,不忍再看,索性退到窗户边当空气,两耳不闻屋内事。
-
翌日清晨
夙园气氛降至冰点。
秦欢玉冷着脸喂饱小主子,板着脸拍出奶嗝儿,木着脸哼歌哄睡。
芙蕖埋着头不敢吭声,张嬷嬷也没胆子随意搭话,两人像是两只鹌鹑,只敢偷偷打量秦娘子。
秦欢玉浑身酸麻,整个人像是要散架似的,提不起一丝力气。
“秦娘子,抱着小公子去颂安堂,侯爷有请。”
云祭的声音在外头响起,十分不合时宜。
“知道了!让季晏礼等着!”
屋内传出小女人气愤的怒吼声,云祭吓得一抖,连呼吸都停了。
直呼侯爷名讳,秦娘子什么时候变得这般狂妄了……
颂安堂内,小厮端上几杯温茶,依次放到主子们面前。
季晏礼坐在上首,唇角勾起合适的弧度,侧眸看向身侧的男子,温声道,“极品信阳毛尖,九皇子尝尝看。”
盛珩垂着眼,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生气,恹恹抬眸,视线落在一前一后摆放的茶盏上,“多谢长宁侯。”
“我们季家是真心想要追随郎君,忠心天地可鉴。”季怀鄞缓缓开口,神情坦然。
盛珩微微勾了下唇角,算是听见了男人的话,他抬手接过茶盏,捏起盖子轻轻撇去水面上的浮沫。
满堂寂静。
盛珩察觉出不对,抬眼看向身侧的男人,皱眉问道,“可是有何处不对?”
季晏礼望着他手中的青白茶盏,又看了看离他最近的紫金盏,薄唇稍稍抿起,“这杯,才该是郎君的。”
盛珩顿了顿,似是明白了什么,低声问道,“这两个茶盏,颜色不一,对不对?”
“郎君身份尊贵,不该与臣子共用同样的杯盏碗碟,故而特意拿了不一样的。”季晏礼最是敏感多疑,他边说着,边打量着盛珩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郎君,不能视色?”
盛珩捏紧手里的茶盏,指尖泛起青白,他张了张嘴,却无力辩驳,只能点头承认,“我自小,便看不见颜色,但这不是什么要紧的病,我不会拖累季家的。”
他眸色凝重,似是生怕长宁侯不再站自己这边。
他在冷宫里苟且偷生,消沉良久,只有季家次子从角落里发现了自己。
他不能失去季家的支持。
季晏礼默不作声,余光瞥向坐在自己左手边的弟弟,神色不明。
“侯爷,秦娘子带着四公子来了。”
外头响起小厮的声音,盛珩闻声抬眸,瞧见一抹亮色冲破灰蒙蒙的一片,蓦然闯进自己眼中。
第120章 原来已为人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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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认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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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和孩子抢食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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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都是季家兄弟勾引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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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在你的算计里
“此事与我幼妹有何干系——”
“秦娘子!”
周婆子脸色难看,厉声打断她的话,“若不是乐敏郡主发了话,老夫人又怎会急匆匆将娘子赶走?”
秦欢玉怔住,脑海中不禁浮现盛月华嚣张跋扈的模样,眸中闪过一抹暗色。
“识相些,自己主动离开,总好过死在郡主手里。”周婆子扫过她年轻貌美的面庞,沉着脸,语气也加重了几分,“人贵在有自知之明,不该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侯爷与秦娘子你,云泥之别,他就算是真心喜欢你,顶多,只能纳你为贱妾。”
秦欢玉盯着她,沉默半晌,倏地扯出一抹笑来,“我只想好好生活。”
周婆子皱眉,还不等她反应,秦欢玉忽然挣脱她的手,身子后仰,直直摔进破开了冰面的池塘中。
“你——”
“秦娘子!”
冰冷的池水灌进口鼻,秦欢玉望着岸边的人影,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任由自己往池底坠去。
“秦娘子!”张嬷嬷红了眼眶,声嘶力竭的喊着,“救命……快来人呐!”
从她方才站立的角度,看不见秦欢玉的小动作,自然也就以为是周婆子强迫人不成,反将秦欢玉推入池塘惩罚。
周婆子傻了眼,踉跄着上前,刚走到池塘边,就被一阵巨力踢开。
“阿玉!”一抹青蓝毫不犹豫跃入池中。
有人扣住了她的手腕,秦欢玉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池中拽起,小脸紧贴着男人湿漉漉的衣衫。
“阿玉——阿玉!”季惟安的声音是她从未听过的慌乱。
秦欢玉犹豫着睁开眼,长睫上还挂着水珠,对上男人紧张的凤眸,蓦然红了眼眶,双手虚抓着他的衣衫,眼泪和池水混在一起,簌簌落下。
“则之……”秦欢玉呜咽一声,苍白的小脸紧贴着他的胸膛,“周婆子想赶走我,我放心不下小主子,不愿遵从,却被她抬手推入池中,若不是你……若不是你,我八成就没命了!”
季惟安顿了顿,僵硬着回过头,看向跪在池边老脸煞白的周婆子,声音如同冰锥,刺得人骨头生疼,“老虔婆是想死不成?你哪来的资格赶阿玉走?”
“三爷……”周婆子跪着上前,神色慌乱,“赶秦娘子走是老夫人的意思,老奴只是奉命行事,求三爷明察!”
“这儿是长宁侯府,是季家的地盘,即便是外祖母想要撵人离开,也要问过我们三个。”季惟安冷眼望着她,捡起地上的大氅,盖在瑟瑟发抖的小女人身上,“外祖母的手未免伸得也太长了些,竟然纵容你当众害人。”
“三爷,秦娘子是自己跳进池塘里的!”周婆子直起身子,看向秦欢玉的目光里满是怨怼,“老奴从来没有推过她!”
不等秦欢玉开口,张嬷嬷率先骂起来,再也没了方才求人放手的卑微模样,“你胡说,你连拖带拽的扯着秦娘子去收拾行李,娘子不愿,与你顶了两句,你气不过,便下此毒手,周婆子,你好大的胆!”
“放屁!”周婆子彻底慌了神,对着眼前的男人重重磕了三个响头,用尽全力辩解,“三爷明察,老奴只是奉命看着秦娘子离开侯府,断没有想害她性命之意,分明是她心机深重,借此陷害老奴。”
秦欢玉攥着男人衣袖的指节泛白,在他留意不到的地方,朝着周婆子轻轻勾了下唇角,扯出一抹得意的笑。
“你这贱婢——!”
周婆子话还没说完,便被男人一脚踢进了池塘中。
“扑通”一声,池中激起一圈巨大的水花。
“老东西,嘴巴不干净,不如去池塘里洗一洗。”季惟安素来都是笑吟吟的,阖府上下,谁不夸三爷一句好脾气,很少见他动这么大的气,“在季家,没有人能赶走阿玉。”
秦欢玉被他拦腰抱起,怯生生地靠在男人胸口,一副受了惊吓的可怜模样。
周婆子在水里扑腾,“三爷……那是老夫人的意思!”
“那你便告诉外祖母,秦欢玉,是我季惟安尚未过门的妻子。”
周婆子愣住,连呼吸都停了。
张嬷嬷更是低下头去,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外祖母年纪大了,不该再插手孙辈们的生活。”季惟安冷冷睨着她,凤眸覆上一层寒霜,“她老人家顾及皇家体面,把盛月华当碟子菜,放在手心里捧着,还不如她娶了盛月华,全了所有人的体面。”
周婆子对上他的眼神,吓得不敢说话,只能用力握着栏杆,让自己不沉下去。
季惟安眼帘微低,抱着小女人离开,头也不回地朝着夙园走去。
秦欢玉小心翼翼地抬眼,目光落在男人冷峻的脸庞上,他眉头紧皱,薄唇微抿,看似温和的轮廓线条藏着锋利。
一入夙园,秦欢玉便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小声呢喃,“没事了,放我下来吧。”
季惟安身子微僵,听话地将她放下。
秦欢玉才落了地,还没站稳,便被人抵在门框上,夺走了呼吸。
“唔!”
秦欢玉没想到他还有后手,一时没有防备,让他钻了空子,“季……季惟安……”
耳边传来女人的控诉声,季惟安充耳不闻,用膝盖顶在她双腿之间,近乎粗暴地掠夺她口中的甘甜。
湿透的衣衫被撕开一道口子,季惟安一口咬在她粉嫩的肩头上,带有丝丝惩罚意味。
“嘶——”秦欢玉眼底迅速蓄起泪光,指甲掐进男人的胸肌里,咬着牙骂道,“季惟安,你属狗的?”
“为什么……”季惟安双眸猩红,难掩崩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歇斯底里的质问,“为什么要这么作践自己?”
秦欢玉怔住,对上他的眉眼,一时失了反应。
“这条命,在你眼里是不是最轻贱的?”季惟安握着她的肩头,连声音都止不住颤抖,“为了继续留在侯府,为了搞垮比自己强大数十倍的敌人,你主动坠入池底,引我舍命相救。”
“秦欢玉,你当我看不明白吗?”季惟安咬紧牙关,彻底红了眼眶,“我的心,是不是也在你的算计里?”
第125章 百灵芝的功劳
“秦欢玉,你究竟拿我当什么?”
男人的声声质问传入耳中,秦欢玉身子僵直,千言万语堵在嘴边,硬是连个气音都发不出来。
他看出来了。
看穿了自己不顾一切向上爬的算计,看透了自己攀权赴势的决心,看清了自己肮脏不堪的内心。
“你若厌我……”秦欢玉抿了抿粉唇,有些艰难地开口,“我可以离开……”
她的粉唇再一次被人堵住,眼前人在她唇上落下一道极深的牙印,下唇迅速变得红肿。
见她痛得蹙眉,季惟安心里绞着疼,却不甘心就这么原谅她。
秦欢玉轻轻舔了下唇上的齿印,眉眼低垂,“对不起……”
“有人欺负到你头上,你大可来寻我,我不会容忍旁人伤害你。”季惟安面上闪过失望,额上青筋跳动,“但你不该用性命来赌,你可知,今日我若迟了一步,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秦欢玉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惊讶,“你……不怪我?”
“我当然怪你!”季惟安俊脸涨红,凤眸中雾气萦绕,“我怪你面热心冷,怪你不拿自己的性命当回事。”
秦欢玉迟钝地眨了下眼睛,听着他看似批判实则关心的责怪,指尖收紧,下意识贴近他,“季惟安,你就不怕我是贪慕虚荣,故意接近你,利用你对我的喜欢为非作歹?”
“那你下次能不能好好利用我?”季惟安显然是被她气得不轻,忍不住冷笑一声,“用性命来设圈套,谁教你的?”
即便知道是圈套,季惟安还是心甘情愿地跳了。
秦欢玉从未说过爱他,但季惟安字字不离我愿意。
“你……”望着眼前那张俊脸,秦欢玉心头涌上一股酸涩,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神情寞然。
“秦欢玉,你口中的利用,我求之不得。”季惟安幽幽望着她,眼底多是她看不懂的情绪,“你若肯嫁给我,我便护你一生,无论是真情还是谋算,只要是你,我都认。”
话音落地,面前的小女人忽然动了,双臂环住他的脖颈,用力往自己的方向一拉,踮起脚尖。
季惟安愣了愣,回过神后,紧紧搂着她的腰身,与她抵死缠绵。
喘息声断断续续,意乱间,季惟安听见怀里的女人轻声呢喃。
“季惟安,娶我的聘礼很贵,要足足三百两……”
又是这个熟悉的数字。
一瞬间,仿佛回到了整日听她念叨要攒钱的日子,那时的他,还是只会作画赚钱努力养家糊口的则之。
季惟安眉眼终于柔软几分,轻轻含住她的唇珠,扣在她腰上的手掌逐渐收紧,知道自己无法承受离开她的后果,彻底认了命,“阿玉,我把一切都给你。”
秦欢玉被亲得身子发软,迷迷糊糊被带到床边。
“阿玉,我服下了百灵芝,身子已经大好了,要不要试试看?”季惟安埋在她耳边低语,轻声蛊惑,“我比他们都年轻。”
直到西厢房的床散了架,屋内的动静还没有停止。
素手从床幔中探出来,努力朝外伸着,想要去捡地上湿透的衣衫,不等她得逞,一只大手轻轻抚过她的肩头,抓住她作乱的小手,彻底打消了她企图休战的心思。
“季则之,你够了!”
“不够,阿玉,我恨不得死在你身上……”
“床……”秦欢玉愤愤咬住他的肩膀,“床已经散了!”
身下的被褥能拧出水来,湿乎乎一片,全是百灵芝的功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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麓山书院
“近来接二连三的天灾扰得人不得安宁,父皇年迈又龙体欠安,此时,便是最好的时机。”
男人把玩着手里的茶盏,似笑非笑地盯着眼前人,目光犹如毒蛇一般,“晏礼,你觉得呢?”
“臣与王爷,所见略同。”季晏礼眉眼低垂,从上位者的角度看来,压根看不见他的神情。
“晏礼啊,你前不久与乐敏定了婚事,你我早晚都是一家人,不必与本王客气,过来坐吧。”誉王沉吟片刻,唇角勾起一丝笑意,朝着他招了招手,“你只要和乐敏恩恩爱爱过日子,本王不会亏待你。”
“等本王坐上了那个位置,你便是驸马爷,受万众敬仰。”
驸马爷……受万众敬仰?
季晏礼不动声色地扯了下薄唇,眼底闪过讥诮,语气平静,听不出亲近,“多谢王爷,臣愿为王爷效犬马之劳。”
誉王心中满意,“那依你看,本王该何时发动?”
“臣认为,该先一步动作,皇上的龙体一日不如一日,又不见立储的消息,若是端王率先发难……”
誉王一点点坐直了身子,面色也随之沉了下来,“你说得对,本王的确应该早做准备,不能让有心之人钻了空子。”
“王爷,这几日朝中动荡,天灾不断,就连臣的二弟都被派去了青州治水,他一走,金影卫无首,单凭一个副将根本镇压不住那群刺儿头。”
“皇帝身边亲近的人都不在京中,端王的心腹也尚未回京,臣认为,三日之后,最适合动手。”
誉王仔细思索着他的话,眼睛越来越亮,“本王怎么没发现……端王的心腹全都不在京中!好,很好,晏礼,本王信你。”
“三日后,本王的六千兵马会在京郊集结,余下的两万兵马也会速来京城支援。”
闻言,季晏礼不着痕迹地牵动唇角,眼底闪过嘲弄。
这么个蠢货,怎么配让自己辅佐?
又过了半刻钟,季晏礼才走出书房,临行到麓山书院的拐角,他微微偏头,状似无意般回眸,瞥见了身后十米开外一闪而过的黑影。
季晏礼勾唇,装作没发现一般,朝着山下停放马车的地方走去。
誉王召见他,向来不准云祭跟随,他信不过任何人,云祭便只好牵着马车在山下苦等。
又下了一级台阶,季晏礼盘算着距离,侧身躲过身后劈来的一掌。
掌风扇动他的额发,来人似是没想到自己会失手,有一瞬间的诧异。
季晏礼抓住瞬间的机会,一脚踢上他的后背,千级台阶,那人就这么滚了下去。
第126章 娶她,是我高攀
山脚下的石墩子发出一声闷响,云祭抬眼望去,瞧见一团黑躺在地上,不省人事。
“侯爷……”
云祭看向不远处的男人,有些摸不清头脑,“这是……”
“八成是乐敏郡主的人。”季晏礼压低声音,回眸顺着山路望去,层层树影之上,麓山书院坐在云雾中,只能依稀瞧见轮廓,“他们父女俩还真是一个赛一个的蠢。”
“近日誉王府递来的帖子都被属下给挡了回去,自打赐婚的圣旨颁下后,郡主费尽心思想要见侯爷一面,却迟迟不得回应,今日只怕是狗急跳墙了。”云祭锁着眉心,语气低沉,“侯爷,这人……该如何处理?”
季晏礼垂眸扫向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黑衣人,眸底闪过浓浓的厌恶,“绑了带回去,本侯倒是要瞧瞧,盛明华究竟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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颂安堂
中堂内闹哄哄的,女人尖细的哭嚎声刺得人耳朵生疼。
“老夫人,老奴实在是不知该怎么办了!”周婆子跪在地上,浑身湿哒哒的,头上还挂着两片落叶,活像个水鬼一般,“三爷被秦欢玉那个贱人勾引,迷了心窍,一听您要将秦欢玉赶出去,当即将老奴踹进了池塘。”
“混账东西!”老夫人瞧见周婆子的惨状,气得浑身发抖,“季惟安竟敢欺负到我头上?”
“秦欢玉那个小贱人设计陷害老奴,她明明瞧见了三爷就在不远处,故意挣脱老奴的手,跳下池塘,好让三爷替她做主。”周婆子抹着眼泪,声泪俱下,好不可怜,“众目睽睽之下,老奴搬出老夫人,三爷非但没有半分收敛,还恶语相向,说…说什么……”
老夫人冷眼睨着她,攥着佛珠的手一点点收紧,“他说了什么?你不用怕,只管告诉我!”
“三爷管您叫老东西,还说什么在季家,谁也赶不走秦欢玉。”周婆子呜咽着,眼睛频频瞟向上首的老夫人,“三爷的性子素来乖戾,比不得侯爷稳重,也比不得二爷有出息,这差距,老奴自是知晓的。”
“但没想到,三爷他竟然能为了一个秦欢玉,就对老夫人您大放厥词!”周婆子低头擦泪,状似无意道,“若挨了罚的只是老奴一个,忍忍也就罢了,可老夫人您是他们的外祖母,被如此苛待,是为大不孝!”
“反了……还真是反了!”老夫人大口喘着粗气,斜靠在椅子上,脸色如白纸一般,“枉我还觉得那小秦氏可怜,从前闻季氏刻意针对,我还替她美言了两句,如今一瞧,竟真的是个狐媚子,勾得老三连亲都不认了!”
“你不用哭,我定会为你讨个公道。”老夫人望着跪在地上泪流不止的周婆子,面露不虞,“你这老货是十三岁就跟着我的,我必然不会让你受了委屈!”
“奴谢过老夫人了!”
“外祖母要为谁讨个公道?”
一道含笑的声音响起,老夫人顺势望去,就见季惟安缓步迈入中堂,身上还散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
他身上的香气,分明与秦欢玉是一样的。
“你好大的胆子,竟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老夫人拍案而起,手里的佛珠手串砸在地上,脸上带着愠怒,“不孝子,给我跪下!”
“不知,孙儿犯了何错?”季惟安似笑非笑地目光从周婆子身上划过,懒洋洋开口,“外祖母才见到孙儿,就迫不及待地发难,连让孙儿辩解一句的机会都不给。”
“你还想辩解什么?”老夫人指着地上默默流泪的周婆子,脸色难看,“你敢说,踹她入水的人不是你?”
“这个老虔婆存心找死,孙儿依了她,有何不可?”季惟安扯唇,勾起一丝漫不经心的笑,“阿玉是孙儿认定的妻子,任何人,也不能将她从侯府赶出去。”
“你……你疯了!”老夫人一怔,旋即怒火更甚,“秦欢玉不过是个奶娘,还是个二嫁妇,你想娶她,就不怕被京中权贵圈子嗤笑?”
“我一个青州来的低贱养子,有什么好怕的?”季惟安眸底有一瞬冷意划过,慢吞吞开口,“况且,阿玉如今是明太傅亲自认下的义女,两日之后便是认亲宴,又拿出药方治理瘟疫,是救国救民的女英雄,我只是空占着季家三子的名头。”
“娶她,是我高攀了。”
老夫人僵在原地,眼底一片惊惶。
季惟安说什么……什么明太傅的义女,什么救国的女英雄?
“她一个卑贱的农妇,如何能让明家认她做义女?”老夫人语气里满是怀疑,只当他是在糊弄自己,“你编瞎话之前,最起码也要掂量掂量。”
“明家的认亲宴就在两日之后,外祖母若是不信,大可亲自去瞧一瞧。”季惟安挑眉,薄唇间溢出一声嗤笑,“乐敏郡主与大哥定下婚事,同我家阿玉有什么关系?外祖母为了让大嫂宽心,就狠心赶走我未过门的妻子,是不是有些厚此薄彼了?”
老夫人眉头紧锁,她听得出季惟安的阴阳怪气,心中郁结更甚,“季家儿郎,如何能娶一个二嫁妇?就算你把秦欢玉捧上天去,也改不了她非完璧之身的事实,长宁侯府的脸都要让你丢尽了。”
“我非嫡非长,身无重任,自然比大哥活得洒脱,侯府的名声,与我何干?”季惟安忍不住冷笑,话里话外难掩嘲讽,“况且,论起来,长宁侯府的事还轮不到外祖母您来插手。”
“若深究起来,在长宁侯府,闻季氏的身份似乎比外祖母还要近上许多。”季惟安慢条斯理地开口,像是生怕气不晕眼前人一般,“外祖母从前看不惯闻季氏在娘家胡作为非,如今又是在做什么?”
“你——!”老夫人身子重重一晃,险些跌坐在地上。
“老夫人!”周婆子尖叫一声扑过去,扶住她下滑的身子,愤恨回头,望着始作俑者,“三爷,你也老大不小了,还学不会长大,是想活活气死老夫人吗?”
第127章 聘书终于到手
“外祖母,孙儿并无冒犯之意。”
季惟安眼眸弯弯,像是看不见主仆俩的狼狈模样,“此次前来,只是想请外祖母替孙儿代兄长写个聘书,好让孙儿顺理成章求娶阿玉,了却孙儿一桩心事。”
“你……咳咳!”老夫人扶着心口,脸色煞白,“你做梦!”
“孙儿一番好意,外祖母可别不知好歹。”季惟安轻轻蹙起眉心,一副为难的模样,实则眼底尽是胜券在握的底气。
老夫人瞪着他,声音软弱无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季家惦记阿玉的,不止我一个。”季惟安笑眯眯看着她,声音听上去很是温和从容,“外祖母若真的不想得罪乐敏郡主,就该在大哥动手之前,先下手为强,外祖母作为家中长辈,替孙儿写下聘书,让我风风光光把阿玉娶回家,彻底断了大哥的念想。”
“外祖母也不想让爹娘精心培养出来的小侯爷娶一个没有根基的姑娘吧?”
老夫人浑身一震,她自然知晓季晏礼对秦欢玉的心思,所以才会在今日寻上门来,强制要求秦欢玉离开。
季惟安说得并无不对,倘若季晏礼真的留了后手,排除万难娶秦欢玉做当家主母,整个长宁侯府就彻底沦为饭后谈资,死去的闺女若能瞧见这一切,怕是在地府里也不得安宁。
“况且,外祖母的亲孙子眼看着到了上学的年纪,誉王名下的麓山书院每年外放的名额只有十个,若大哥娶了郡主,何愁去不上麓山?”季惟安像是洞察了一切,不紧不慢地抛出利益,引她心甘情愿替自己做事,“外祖母,此等大事,可不能出半分差错。”
话音落地,季惟安从袖中掏出聘书,指尖往空白的地方一点,近乎蛊惑般开口,“只要外祖母签下名字,替孙儿证婚,所有的意外便都不会发生。”
老夫人张了张嘴,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周婆子紧紧拽着主子的衣袖,脸色涨得紫红,望着男人递来的聘书,小声呢喃,“老夫人…权当是为了咱家的小公子……”
老夫人闭上眼睛,唇边溢出长长一声叹息。
季惟安一个血统不正的养子,比不得季晏礼,更比不上她嫡亲的孙子。
“聘书而已,我写,拿笔墨来!”老夫人怒喝一声,张婆子忙不迭起身,踉跄着取来笔墨,捧着跪在她身旁。
老夫人捏着笔杆,轻轻蘸上墨汁,指尖青白,忍不住颤抖,百般不情愿地在聘书上落下自己的名字。
得到长辈应允,婚事算是成了大半。
季惟安望着手中的聘书,指尖轻轻摩挲着聘书上的字,唇角忍不住漾出一抹笑,“这次,多亏外祖母了,孙儿告退。”
“侯爷到,二爷到——”
小厮的声音从外响起,老夫人慌慌张张坐回椅子上,张婆子也缩在角落不敢吱声。
两道高挑的身影一前一后进入中堂,与刚要离开的季惟安打了个照面。
季惟安扯唇,一脸乖顺,“大哥,二哥,怎么回来这么早?”
他笑得人畜无害,可刚进门的兄弟俩却闻到了一股绿茶的气息。
季怀鄞有些诧异,眉心不自觉拧起,“你……”
他与季老三一贯是水火不容,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喊起二哥来?
“你疯了?”季晏礼蹙眉,冷冷睨着眼前的男人,经过沁心池的一轮混战,季晏礼没有占到半分便宜,懒得再同他虚以委蛇,“笑得丑死了。”
两位兄长对他的厌恶直白地写在了脸上,季惟安也不恼,耸了耸肩,笑得一脸揶揄,暗戳戳秀起恩爱,“好事将近,自然心情舒畅。”
“好事?”季晏礼顿了顿,狐疑地眼神落在他身上,无端起了一丝不好的预感,“什么好事?”
“管他作甚?自找存在感罢了。”季怀鄞白了他一眼,罕见地站在季晏礼这边,“赶紧忙正事去,不必理会他。”
赶赴青州治水在即,离开京城之前,他必须与盛珩见上一面。
季晏礼亦是为了盛珩才赶回侯府,他扫了眼坐在上首的老太太,怔了怔,有些纳闷地问道,“这个时候,外祖母怎么过来了?”
“我若不来,还不知你要把郡主的婚事拖多久呢!”老夫人冷哼一声,将方才的怒气全都撒在了平日里最听话的季晏礼身上,“乐敏郡主金枝玉叶,千金之躯,岂是咱们能够怠慢的,你迟迟不定婚期,到底想干什么?”
一提起乐敏郡主,季晏礼的俊脸迅速冷了下来,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漠然开口,“外祖母,此事孙儿自有考量,您不必跟着费心。”
“哪里是我跟着费心?”老夫人揉了揉眉心,烦闷的厉害,“郡主都已经寻到我面前了,一谈便是大半个时辰,大吐苦水,说你不懂怜香惜玉,不讲青梅竹马之情,狠心弃她避她,那可怜兮兮的模样,瞅着便让人心疼。”
老夫人深深看了他一眼,面露无奈,“律之呀,你到底是如何打算的?迟迟不应,你可知外头已经起了风言风语?”
季晏礼咬住嘴里的软肉,若非不能打草惊蛇,他早就将盛明华的假面撕碎了。
什么青梅竹马,什么怜香惜玉,他从未将盛明华当作未来妻子,每每与她独处,就只能想到她爹是如何算计自己的,生不出半分情意。
“外祖母,孙儿……自有定夺。”季晏礼依旧含糊着应下,藏在长袖里的手紧紧攥成拳头。
“你以为我当真不知你的心思?”老夫人愤愤盯着他,怒其不争,脸色青得吓人,“长得漂亮的姑娘到处都是,但郡主能有几个?律之,乐敏郡主是誉王唯一的孩子,更是贵女中的贵女,她嫁给你,乃下嫁,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喜欢是最不要紧的东西,你若看上谁了,大不了瞒着郡主偷偷养在外头,也不能闹到明面上来。”
老夫人接过周婆子递来的佛珠手串,面色难看,“更何况,你喜欢的还是你的准弟妹。”
第128章 兄弟间周旋
“弟妹?”
季晏礼一双眸子沉下来,像是藏着某种见不得人的情绪,“什么准弟妹?”
季怀鄞闻声抬眼,凤目微眯,浑身上下都透着危险。
“侯爷,三爷要娶秦娘子为妻……”周婆子抹了把脸上的水,缩着脖子开口,“府上估计好事将近了。”
季晏礼轻嗤一声,浑不在意,“怎么可能,他哪来的聘书——”
话说到一半,倏地变了脸色,那双桃花眼像是淬了毒,直直望向上首,瞧见老太太有些闪躲的眼神,难以置信般开口,“外祖母……是您?”
“什么意思?”季怀鄞沉着脸,眉头紧锁,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周身的温度降至冰点,“老太太,你替季晏礼签了聘书?”
“我……”老夫人用力抓紧椅子上的扶手,不敢对上他们的眼,强装镇定道,“则之心悦秦欢玉良久,求到我面前,我哪有不点头的道理?”
“他求你便给?”季怀鄞眼底愠色渐浓,脸色愈发阴沉,“婚姻大事,最起码也要等他两个哥哥回来再商议!”
“二爷,老夫人也是为了你们好。”周婆子看不过去,大着胆子替主子开脱,“乐敏郡主恳求老夫人坐镇,将府上年轻的乳娘和丫鬟都赶出去,她迟迟见不到侯爷,才会这般偏激。”
“老夫人本想送秦娘子离开,免得她被郡主盯上,谁知秦娘子不愿配合,三爷又主动求娶……”
季家兄弟俩齐齐看向倚在门框上的清瘦身影,季惟安眉眼弯弯,笑得春风拂面,看上去心情甚好。
难怪他会得瑟成那般模样。
季怀鄞凤眸森然,冷冷瞥了眼无能的兄长,不愿再与老太婆多言,转身大步离开中堂。
擦肩而过时,季惟安斜睨着他,唇角又翘起一丝弧度。
“外祖母,孙儿告退。”季惟安俯身行礼,看上去很是乖巧。
偌大的中堂,只剩下主仆俩和季小侯爷,谁都没有先开口,堂内静悄悄的,落针可闻。
“律之啊……”老夫人深吸一口气,面露为难之色,“并非是外祖母不疼惜你,你与乐敏郡主的婚约是皇上钦定,你就算是对郡主一避再避,也改变不了要娶她做当家主母的结局。”
季晏礼默不作声,眼底的光芒散尽,只余空洞。
“雷霆雨露,莫非天恩,你休要再执迷不悟了。”老夫人阖上眼,不敢望向那双失望落魄的眼,语气沉重,“你即便再努力,也不能翻了天去。”
“从今往后,外祖母还是莫要再来侯府了。”
老夫人猛地瞪大双眼,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怀疑起了自己的耳朵。
她听到了什么……季晏礼居然要赶自己走?
“侯爷,您怎么能这样和老夫人说话呢?”周婆子吓白了脸,忙不迭开口,“近日来,为着侯爷的婚事,老夫人寝食难安,生怕侯爷您一步走错,被皇上责罚,熬得头发白了大半,侯爷可好,非但不领情,还要与老夫人划清界限!”
“你是……为了秦欢玉?”老夫人颤巍巍起身,满脸写着不可置信,“你为了一个女人,连仕途前程、富贵荣华都不顾了吗?”
“若无她,荣华亦无趣。”季晏礼冷眼望着她,眼底再也瞧不见半分温度,没了往日乖顺知礼的模样,“还请恕孙儿不孝,外祖母的手伸得未免也太长了些。”
老夫人脚下虚浮,踉跄着走到他面前,一记耳光抽过去,男人精致的俊脸上瞬间红了一片。
“老夫人!”周婆子忍不住尖叫,冲过去拦着主子。
“你这个孽障。”老夫人满眼失望的瞧着他,愤然开口,“承真和婉儿对你视如己出,连我也将你当作亲外孙,百般疼爱,如今你要为了一个秦欢玉,同我决裂?”
“她在你与惟安之间拉扯周旋,能是什么好女人?她——”
“外祖母!”
老夫人倏地僵住,话堵在嘴边,她清晰瞧见季晏礼脖颈上凸显的青筋,忍不住后退两步。
“慎言。”季晏礼垂眸,声音漠然,眼底一片麻木,“阿玉她从未做过出格的举动,是季惟安先勾引她的。”
“只要她爱的是我,我不介意。”
老夫人顿了顿,满眼惊诧,就差把你有病吧四个大字写在脸上了,她嗫嚅半晌,才吐出一句,“你……你们都疯了。”
“外祖母口口声声说疼爱我,视我如亲孙,可一遇上大事,外祖母最先的反应也是同旁人一样扯出我的身世,大肆宣扬,歌颂爹娘的无私,称赞自己的大爱,从未想过苦难被三番两次提及,我心如何。”
季晏礼安静站在原地,一双好看的桃花眼里布满苦涩,唇边勾着自嘲的笑,“外祖母对我,到底如何,孙儿心中自有判断。”
“我只是怕你惹怒天家——”
“外祖母究竟是怕孙儿触怒龙颜,还是怕毓弟上不去麓山书院?”
老夫人身子僵住,傻傻望着他,失了反应。
究竟是哪里出了岔子,他们一个两个的,为何都知晓毓儿的事?
“无论如何,孙儿都不会娶盛月华,外祖母请回吧。”季晏礼垂下眼帘,遮住黯淡的眼眸,声音郁郁,“毓弟的事儿,外祖母是找错人了,与其把希望寄托在孙儿身上,倒不如想办法让毓弟娶了乐敏郡主。”
“侯爷!您说的话未免也太难听了些,毓哥儿还不及弱冠,怎能迎娶公主?”周婆子咬紧牙关,替主子鸣不平。
季晏礼沉默良久,终了,深深看了老太太一眼,转身离开。
寒风吹起他宽大的衣袖,显得男人的背影愈发萧条。
季晏礼总是孤零零一个人,像阵风似的,轻飘飘的来,又轻飘飘的走。
唯有秦欢玉在身边时,才能感知到他的鲜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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夙园
“你也真是的,大冬天的,扑通就往水里跳!”
张嬷嬷替床边的小女人擦拭着湿发,语气虽是责怪,却不难听出关切,“咱们女人,若是冻坏了身子,就伤了根本,你可晓得?”
“知道了。”秦欢玉笑意盈盈地望着她,乖得不像话,“我也是被逼急了,才出此下策。”
“欢玉!”
外头忽然响起男人的声音,秦欢玉听着熟悉,眉心轻轻蹙起,“听着像是二爷?”
第129章 弟妹
院门没有上锁,沉重的门板被男人轻而易举地推开,一抹赭色赫然闯入院中。
“二爷?”
季怀鄞额角渗出一层薄汗,顺着声音望去,就见小女人站在门下,身上只穿着一件干净的里衣,外头披了件狐裘,半干的长发隐入毛领中,才泡过水的小脸隐隐泛白。
“欢玉……”季怀鄞眸光微暗,喉结浅浅滑动,声音很轻。
秦欢玉靠在门边,沾上水雾的杏眸盈盈望着他,蓦然让人失了声音。
季怀鄞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些什么,与他平日里桀骜不驯的模样完全不同。
“二爷可是有事?”秦欢玉拧眉,察觉到他的异样,犹豫片刻后迈着小步上前,“脸色怎么这般难看?”
“你……”季怀鄞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心底的委屈,压着声音问道,“你答应嫁给季惟安了?”
秦欢玉顿住,眸中先是闪过一瞬惊讶,旋即又恢复平静,轻轻点头应下,“是。”
“为什么……”季怀鄞抿紧薄唇,唇上不见一丝血色,“为什么是他?”
季惟安他也配?
秦欢玉沉吟片刻,勉强扬起笑脸,“三爷他待我极好,也没有必须的责任和压力,可以与我一起过平稳的生活。”
“我也可以!”季怀鄞抬手握住她的肩膀,指尖微微泛白,声音里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也可以的,欢玉,季惟安能做到的,我通通可以。”
“二哥指的是什么?”
一道轻飘飘的声音响起,季怀鄞冷眼扫过去,就见那个贱兮兮的男人倚在门框上,正朝着怀里的小女人笑。
“我能做的,二哥可做不了。”季惟安缓步走进院内,不紧不慢地将小女人从他怀中扯出来,“毕竟,二哥没我会伺候人。”
秦欢玉浑身一僵,在季怀鄞看不到的地方,抬手掐住季惟安的后腰。
季惟安吃痛,忍不住挺了下腰身,脸上的神情也变得有几分微妙,似笑非笑地目光落在男人身上,“我就知道二哥不是个安分的主儿,我若不来,二哥还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下三滥的事呢。”
季怀鄞眉心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冷冷盯着他,唇角勾起凉薄的弧度,“你猜对了,我正有此意。”
季惟安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慢吞吞开口“二哥,觊觎他人的妻子,可不是君子所为。”
“是谁告诉的你,我是君子?”季怀鄞忍不住冷笑出声,眼底尽是嘲讽,“结局未定,是谁的妻子还说不准呢。”
只要能独占欢玉,他认下小人二字又何妨?
这下,算是彻底踩上了季惟安的底线,他蓦然沉了脸,眸子冷下来,气势竟不比季怀鄞那个杀神弱半分,“二哥此言何意,是打定主意要和我抢了?”
季怀鄞嗤笑,鹰隼般的眸子像是淬了冰,冷冷开口,“欢玉不是摊上的白菜,岂是抢能抢来的?我不过是作为追求者,想对欢玉更好些罢了。”
四目相对,空气中弥漫着掩盖不住的火药味儿。
“你们……”秦欢玉生怕兄弟俩打起来,犹豫了一会儿才小声开口,“二爷,嫁给谁,是我自己的主意,三爷待我极好,我也愿意信他一次。”
门下压下来一道高挑的身影,恰巧听见她的话,瞬间僵在原地。
季晏礼没想到自己刚来,就能听见小女人的真情告白。
可惜,不是对自己说的。
听了她的话,季惟安的脸色瞬间多云转晴,望向她的眼神里是说不出的眷恋。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你们两个还真是恩爱。”季晏礼蓦然出声,抬手为这对新人鼓掌,泛着淡淡粉色的薄唇勾起明显的弧度,“我身为大哥,看你们如此,很是欣慰。”
季惟安闻声回眸,瞧见门下的人影,脸色骤变,用自己的身子挡住秦欢玉,不愿让他瞧见半分。
季晏礼可没有季怀鄞那么好对付,前者耍惯了阴招,比只懂武力压制敌人的莽夫难搞数万倍。
眼中倒映出男人清隽的容颜,秦欢玉咬住粉唇,有些不敢对上那双含笑的双眸,可那道视线就死死黏在自己身上,碍于规矩,她只能开口,“奴婢见过侯爷……”
“还叫什么侯爷?”季晏礼勾唇,笑意浅浅,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则之好不容易才拿到了聘书,自然是着急求娶的,你们二人好事将近,你也不必再自称奴婢,唤我一声大哥就是。”
秦欢玉浑身一颤,不知怎地,她依稀听出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你来做什么?”季惟安一脸防备的盯着他,不肯错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
“来瞧瞧弟妹罢了。”季晏礼无奈失笑,幽幽叹了口气,仿佛对面的男人是什么不懂礼数斤斤计较的小屁孩一般,“则之,你不必提防着我,既然弟妹做出了选择了,我便就死心了,今日寻过来,是真心来送祝福的。”
季惟安眸中闪过惊疑,挡在秦欢玉身前的手臂还是没有放下。
他不信。
他的阿玉有千般好万般好,季晏礼就能这么轻描淡写的放下?
季晏礼朝着身后示意,温声道,“来的路上,我特意回了趟静园,拿了些东西。”
云祭立马上前,将手里的东西一一塞进秦欢玉掌心,“秦娘子,这是侯府的中馈令牌,还有府上私库的钥匙,这一摞则是侯府近一年来的账册,张嬷嬷会手把手教娘子认账管账。”
话音落地,剩下的季家兄弟俩齐齐变了脸色。
就算是什么都不懂的秦欢玉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掌心里的物件开始变得灼热,像是烫手山芋一般。
中馈令牌、私库钥匙、和数不清的账册……
这分明是当家主母刚管的琐事,怎么会交到自己手上?
秦欢玉恍惚抬眸,对上一双浸满了偏执疯狂和占有欲的桃花眼。
季晏礼轻轻弯了下眼角,笑意温和,仿佛刚刚的阴郁只是她的幻觉,“怎么了,弟妹是不喜欢吗?”
“没……”秦欢玉摇摇头,小声回了句,“喜欢……”
“那便好。”季晏礼笑着颔首,猝不及防的道了句,“那我在静园等着弟妹,亲自教导弟妹该如何管理府上财物。”
第130章 喜欢上了谁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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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园
“等等……”
屋内潮热,书画散落一地,桌案上两道身影交缠,难舍难分。
季晏礼一侧俊脸泛着红肿,不知挨了几个耳光,埋首叼住她小衣上细细的肩带,垫高她的腰,发疯索取。
芙蕖被云祭拦在外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秦欢玉像是湖面上的一舟小船,随着波浪飘摇起伏,她紧紧攀着男人的肩膀,指甲在他的肌肤上留下道道红痕。
“为什么是他?”季晏礼咬着牙,不难听出声音里的颤抖,近乎执拗般重复着这一句,“为什么……为什么是他?”
秦欢玉找回一丝清明,抓起被推到桌角的砚台,用力砸在他额角。
季晏礼不由发出一声闷哼,被迫止了动作,红着双眼看向她。
趁着他失神,秦欢玉奋力推开他,眼圈也跟着泛红,“季晏礼,你能不能清醒一点?”
“你要我如何清醒?”季晏礼心头一阵钝痛,无尽的酸涩将他淹没,“要我笑着唤你弟妹,给你添几样聘礼,亲眼瞧着别人娶你入门?”
话音落地,季晏礼挑起被她扔在一旁的中馈对牌,贴在她心口。
泛着丝丝凉意的对牌贴在肌肤上,她忍不住轻颤。
“中馈对牌,只能是你的。”季晏礼眼底闪过幽深,语气冷冽,线条明朗的腰身向下一沉,再次咬住她耳垂上的软肉,“侯府的女主人,也只能是你。”
过了许久,迟迟不见秦欢玉回来,季惟安心头的迟疑越来越甚,猛地起身朝外走去。
“三爷,留步。”
十一抱着长刀挡在门前,冷眼盯着他,声音也听不出一丝温度。
季惟安眸色稍沉,凤目微微眯起,冷声道,“这是何意?”
“二爷有吩咐,不准您踏出豫园一步。”十一往门外一站,像尊无法撼动的大佛,银红色的刀鞘在日头下折射出寒光。
季惟安不禁嗤笑,缓缓抬眸,看向颂园的方向,“季怀鄞那条疯狗居然会和季晏礼联手对付我,他就不怕信错了人?”
十一木着脸,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沉默不语。
“季晏礼是什么人,你比我更清楚吧?”季惟安盯着不远处的男人,满目讥讽,“你就放心让阿玉去静园学规矩?”
“比起这个,我更不愿意瞧见你娶走我心爱的女人。”季怀鄞双手环臂,唇角勾起似有似无的邪笑,“她若嫁给季晏礼,好歹能做个侯夫人,嫁给你,能有什么?”
季惟安冷冷望着他,眼底逐渐凝结成冰。
季怀鄞侧眸,看向静园的方向,指尖一点点变白。
季惟安向左一步,十一便跟着向左,他向右,十一便跟着向右。
“滚开!”季惟安扬声呵斥,脸色极其难看。
十一怀中的绣春刀脱了鞘,寒芒一闪,刀背落在男人肩头,“三爷,得罪了,主子有令,今日绝不会让你踏过去。”
季惟安忍不住哼笑,抬眼看向那个没有一丝血缘关系的二哥,声音拔高几分,“那你干脆直接杀了我,这次,我绝不会逃。”
话落,他抬脚逼近,十一握着刀的手抖了抖,下意识看向主子的方向。
季怀鄞不动声色地拧眉,脸色愈发难看。
若是以前,他不会有丝毫犹豫就能取走季惟安的性命,如今不同了,那个小女人不愿再瞧见杀戮,更不喜兄弟相残。
“二爷……”十一面露难色,眼瞧着季惟安越走越近,两只脚已经全部迈出了豫园,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
“放人。”
十一顿住,季惟安则是扬起早有预料的笑,大步朝着静园走去。
书房的门被推开,季惟安抬眼望去,就见秦欢玉规规矩矩地坐在男人宽敞的桌案前,一左一右站着张嬷嬷和芙蕖,不见男人的身影。
屋内没有半点旖旎,可季惟安就是莫名察觉到了一丝怪异。
秦欢玉抬起眼眸,眼圈还有一点点余红,她乖乖坐着,听一旁的张嬷嬷教导管账。
芙蕖在她身边研磨,大气都不敢喘,连翻动眼皮的勇气都没有。
“则之?”秦欢玉努力忽视腿间黏腻的触感,扬起唇角,轻声唤道,“你怎么来了?”
“来瞧瞧你。”季惟安随口应她,丹凤眼一寸寸扫过书房各个角落,直到确定屋内没有男人的踪迹,才低声问道,“季晏礼呢?”
他绝口不提兄长二字,提起男人的名字时,眼底也划过浓浓的不悦,仿佛是仇人一般。
“侯爷不在,说是出门办事了,嘱咐老奴要认真教导秦娘子。”张嬷嬷接过话头,撞上季惟安狐疑的目光,勉强维持住脸上的笑意。
季惟安颔首,眼底的怀疑分毫不减,走到桌前坐下,就这么眼巴巴地盯着秦欢玉,生怕到嘴的肉飞了。
-
京莱山庄
季晏礼坐在软榻上,一杯杯烈酒下肚,面色却依旧如常,不见半分酡红。
“你能不能别板着个脸了?”坐在他对面的男人白他一眼,语气冲得很,“好不容易来找我一趟,一声不吭干喝闷酒,我可陪不下去了!”
内室沉默。
“是死是活,你给个准信儿成不成?”男人彻底坐不住了,作势要走,“得,季小侯爷,您慢慢喝,容某先告退了。”
“我有个喜欢的姑娘。”
一句话,留住了容野。
“你有喜欢的人了……还是个姑娘家?”也不怪容野这么大的反应,自从与季晏礼结识,他就没见这厮身边出现过一个女人。
同为孤寡单身汉,怎么他就一声不吭的有了心上人?
季晏礼扫过来一眼,容野顿时噤了声,对着他抱了抱拳,“对不住,你继续往下说。”
“我第一次动心,甘愿为她付出一切,情愿弯下腰,让她踩着我的肩膀,一路登高,只要是她想要的,我可以为她填平所有阻碍。”季晏礼垂下眼帘,桃花眼染上几潮意,“我觉得自己是为她而生,为她而活……”
容野从未见过挚友这般模样,顿了顿,一时不知该如何接下他的话茬,只能干笑两声,端起面前的酒杯,“既然喜欢,就抓紧去提亲——”
“她要和别人议亲了。”
“噗——”一口美酒喷出来,容野被呛得咳了好几声,好不容易才缓过来,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般开口,“你……你喜欢上了谁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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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置办私产
容野的话让季晏礼有一丝不喜,他冷着脸纠正,“没成亲,她还不算是旁人的妻子。”
“你……”容野从未想过这世上还会有自家兄弟这般模样拿不下的姑娘,犹豫再三,斟酌着开口,“到底是谁家的贵女,能让你这么念念不忘?”
“她并非世家女子,出身平凡,却是世上最好的姑娘。”季晏礼眸中闪过一丝阴鸷,“她本该是我的妻子,却被一只上不得台面的家雀使尽阴谋手段,先一步抢了去。”
“你口中的家雀是谁?”
“季惟安。”
“季——你三弟?”容野仿佛见了鬼,眼睛瞪得圆滚滚的,声音忍不住拔高好几度。
季晏礼低低应了声,看上去兴致不高,“阿容,我不能再等了,若是再不做些什么,我的妻子就彻底被人抢走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容野斟酌再三开口,“你口中的妻子,本来就该是你的弟妹?”
一记眼刀子射过来,容野浑身颤了颤,“我又没说错,那姑娘若是不点头,则之弟弟也没有趁虚而入的机会,说不定是人家两个心意相通……”
眼见季晏礼的俊脸越来越黑,容野埋下头去,不敢再多言。
“狗屁心意相通!”季晏礼平生第一次爆了粗口,脸色铁青,“若不是季惟安设计勾引,阿玉怎会掉入他的圈套?”
容野挠挠头,忽然想起一人,小声道,“可是你身上也有婚约,还是皇帝钦定……”
“所以,我不能坐以待毙。”季晏礼抬眸望向窗外,眸光一点点沉下来,“老皇帝,留不得了。”
容野呼吸一窒,不由得坐直了身子,脸上闪过凝重,“你当真决定好了?跟着那个……连一张底牌都没有的盛珩?”
“他若两手空空,那季家便做他第一把刀,从龙之功,我要定了。”季晏礼眼眸幽深,覆上一层化不开的冰霜,“只要赐下婚约的人死了,这婚事,自然而然也就作废了。”
容野定定望着他,黑眸微眯,眸底的震惊转瞬即逝,只是懒懒应了句,“你去,我便去。”
他的语气格外平静,仿佛谋反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你……若败,可是要株连九族的。”季晏礼从未想过让挚友涉险,搭在膝上的手青筋暴起,“你想好了?”
“季晏礼能做,容野为何做不得?”他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败就败了,若成,容家的族谱就要从我开始写,怎么,从龙之功你还想独吞不成?”
季晏礼薄唇轻启,却连个气音都发不出。
“说说计划。”容野靠在软枕上,懒洋洋道了句,“我爹手里有五千私兵,虽说大战打不了,但从背后偷袭还是不成问题的。”
季晏礼沉吟片刻,倏地轻笑出声,“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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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宁侯府
“秦娘子,侯爷留了话,让你每天的这个时辰都过来学管家。”
张嬷嬷站在静园门前,忧心忡忡地看着那道纤瘦的背影,比之初见,秦欢玉圆润了些,该有肉的地方全都鼓了起来,女人瞧了都会有些脸红心跳。
难怪会卷入兄弟三人的战争。
“知道了,多谢嬷嬷。”秦欢玉扬唇一笑,面上并无不妥,只是在转身时能瞧出两腿有些发软。
“娘子,三爷给拨了银子,说是让您去添些喜欢的东西。”芙蕖站在她身边,小声呢喃,“三爷被人急匆匆叫走了,命我将这些银票转交给娘子。”
季惟安不差钱,一出手便是五百两银子。
秦欢玉望着手里的银票,沉思片刻,悄声对芙蕖说,“你随我出去一趟。”
一辆马车悄然驶离侯府,直奔京城最是繁华热闹的东街。
“我还是头一回来东街呢。”芙蕖到底是年纪小,看什么都新鲜,她是被人伢子从偏僻小县城里掳走,卖到京城的,睁眼就到了侯府,甚至来不及看一看热闹的京城,“娘子要买些什么?”
“我不缺东西,只给你和欢悦买几件衣裳和几样点心就好。”秦欢玉缓步走在街道上,仔细瞧着两条街上的铺子,轻声回道,“还有张嬷嬷,如今的天越来越冷了,得给她添一双毛茸茸的护膝,她夜里总是腿疼。”
芙蕖甜甜应了声,“都听娘子的。”
只是逛了两条街,芙蕖手上便已经拿不下了,可京城好吃的实在太多,她恨不得用嘴叼着篮子,也要都带回去给欢悦尝尝。
“等一等。”
秦欢玉脚步顿住,瞧见一间空铺子,铺面外头挂着写有租赁的木牌,木牌下,一个女人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托着下巴,一脸苦哈哈地瞄着人来人往的百姓。
蓦然对上一双杏仁眼,女人愣了愣,眼睛猛地亮起,忙不迭起身,朝着秦欢玉招手,“小娘子,你是想租铺子吗?你过来瞧瞧,我这间铺面虽说不大,但胜在地段好,阳光足得很,全天都亮堂堂的。”
秦欢玉轻轻点了下头,目光顺着她的指尖望去,铺子看上去不大,却有两层楼,无论是开茶馆还是客栈,亦或者是酒楼,都还不错。
“我想买下这间铺子,你开个价吧,合适我便交钱,若是价高,我就上外头再瞧瞧去。”秦欢玉语气平静,压根看不出她究竟喜不喜欢这间铺子。
女人准备了半天的话就这么卡在嘴边,她停顿半晌,笑容有几分牵强,“娘子,我瞧你这身行头也不普通,想来不会为了几两碎银发愁,我和你说句实话,若不是我闺女生了病,我还舍不得卖掉我的馄饨店呢。”
“一千两银子,不能再少了,小娘子应当知道京城的铺子都是什么价儿吧?”
盛京城,又是最热闹的东市,虽说在三街,但路过的行人并不比一街二街少。
一千两,近乎于腰斩。
“很合适。”秦欢玉微微颔首,还不等对面的女人扬起笑脸,又低声问道,“只是这么好的铺面,又在东市三街,还只卖一千两,怎么会迟迟卖不出去呢?”
第132章 装神弄鬼
对上秦欢玉的双眼,女人面上闪过一瞬心虚,强颜欢笑,“这……”
秦欢玉看穿她的窘迫,拿起放在桌上的点心,朝她盈盈一笑,“既然做不到坦诚,那就请夫人再遇一遇有缘人吧。”
“等——等等!”见她要走,女人忙不迭起身,挡在她身前,“等一等……”
“你这是做什么?”芙蕖小脸上挂着不满,愤愤开口,“你有意隐瞒在先,如今还要强买强卖不成?”
秦欢玉眸底的温和散去,只剩冷凝。
“我不是要强买强卖!”女人连连摆手,脸上的血色迅速散去,瞧着秦欢玉那双清澈澄明的双眼,心一横,将压在心底里的话说了出来,“是这间铺子……死过人。”
芙蕖瞬间变了脸色,扯着自家娘子往门口跑,嘴里还骂道,“这么重要的事,我们不问,你就不说,这不是坑人吗?”
“诶!小娘子——”
“别急着走。”秦欢玉反手握住芙蕖的细腕,朝她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先听听她怎么说。”
“娘子……”芙蕖咬住下唇,心有余悸般望向铺子里头,吓得小脸泛白。
女人追出来,见主仆俩没走,面上一喜,“小娘子,你若诚心要,价钱好商量。”
“价钱先放一放。”秦欢玉环顾一遭,瓷白的小脸上没有任何情绪,“你这铺子到底出过什么事,你最好如实说出来。”
“我原先是卖馄饨的,附近的邻居都叫我兰娘,这间铺子是我爹娘留下的,几十年都平安无事,直到前阵子,有人在二楼小间里服毒自尽,原本乳白色的馄饨汤被鲜血染红,自那以后,店里怪事频出……”
兰娘低着头,有些无措地抓着衣角,不敢看秦欢玉的脸色,生怕她翻脸走人,“先是二楼,夜里总会传出一阵若有若无的啼哭声,再是后院的枯井,总能听见流水声,我四岁的女儿高烧不退,常说角落里站着个哥哥,总是与她搭话……”
越往下听,芙蕖的小脸越白,她紧紧抓着秦欢玉的衣袖,小声劝道,“娘子,咱们走吧,这地儿邪乎得很……”
秦欢玉倒是来了几分兴趣,她仔细打量着店铺里的每一个角落,沉吟片刻,慢吞吞道,“你这间铺子,我收了。”
“当真——”
“但价格,要砍一半。”
兰娘还来不及高兴,就被她的话当头一棒,“砍一半,五……五百两?”
眼见秦欢玉点头,兰娘愣在原地,脸色发白,“小娘子,五百两银子……从京城东市上收一间二层铺子,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儿?”
“你先别急着拒绝,我还有后话。”秦欢玉不紧不慢地开口,气定神闲,“我盘下这间铺子,你留下替我做事,这是你爹娘的遗产,我只要房契,地契依旧由你收着。”
“年收入三七分,你三,我七。至于铺子里那些个妖魔鬼怪,我来替你对付,保准让你带着女儿舒舒服服落脚,再无后顾之忧。”
“这……”
“还有你女儿的药费,我一并掏了。”
兰娘愣住,眼底满是不可置信,“你说得是真的?”
“做生意,最讲究的便是诚信,我何必骗你?”秦欢玉耸了耸肩,看上去并不是在开玩笑,“如何,你考虑考虑?”
兰娘用力攥紧袖口,眼底闪过挣扎。
五百两银子实在太少,可眼前的小娘子只要走了房契,这块地皮还是自己的。
若不是婻儿的病急需用钱,她坚决不会卖掉爹娘唯一的家产。
“我同意……”兰娘吐出一口气,身上的担子仿佛松动不少,“只要小娘子能说到做到,我愿为娘子当牛做马。”
“那便这么说定了。”秦欢玉解下荷包,放在手心里掂了掂,递到兰娘手上,“这里头的银子应当够你女儿几天的药钱了,就算做是定金,去把门口写着租赁的牌子撤了吧。”
“三日后,我带上剩余的钱,来过户契。”
“那……”兰娘欲言又止,小声问道,“那这铺子里的怪事……”
秦欢玉沉吟片刻,压低声音道,“你先拿着银子,去街上寻一家客栈住,留一把钥匙给我,我今晚会派人过来一趟。”
兰娘顿了顿,不由得紧张起来,“娘子想做什么?”
秦欢玉轻笑一声,慢悠悠吐出两个字,“抓鬼。”
主仆俩一前一后离开那间铺子,走出去老远,芙蕖还没缓过神来。
秦欢玉瞥她一眼,忍不住笑问道,“吓到了?”
“娘子,咱们哪会抓鬼呀……”芙蕖咽了下口水,明显是还没从惊吓中回神,“那些怪事,奴婢光是听着就怕得不行,娘子既然要买铺面,为何不买个干净的?”
“五百两银子,干净的哪有这个价儿?”秦欢玉无奈失笑,小脸上多是宠溺,“况且,这世上哪有鬼?不过是有人在装神弄鬼罢了。”
“……装神弄鬼?”芙蕖没明白。
秦欢玉淡笑不语,缓步朝着长宁侯府的方向走去。
“秦娘子?”
秦欢玉听到有人叫自己,下意识回头,蓦然对上了男人含笑的双眸。
“……郎君?”秦欢玉没想到会在大街上遇见盛珩,下意识想要行礼,可两侧都是行人,引起注意怕是不好,只能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盛珩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犹豫,没忍住嘴角上扬,朝着身侧的茶馆一指,“不知秦娘子是否愿意赏脸,共饮一杯清茶?”
秦欢玉哪有胆子拒绝皇帝的儿子,讪讪点头,随着他上了茶馆二楼。
鼻尖涌入女人身上独有的香气,盛珩垂下眼帘,望着她亮色的裙摆,状似不经意般开口,“秦娘子今日穿得是什么颜色的衣裳?”
秦欢玉不懂他为何每每见了自己,都要问一句颜色,却还是老实回答,“碧绿。”
盛珩俯身,替她斟了一盏茶,慢条斯理地开口,“娘子很衬这个颜色的衣裳。”
两人相顾无言,埋首喝茶,一壶茶逐渐见底,谁也没有再开口。
“郎君……”秦欢玉坐不住了,小心翼翼地开口,“天色不早了,您——”
“秦娘子一直住在长宁侯府,不回家去,家里的夫君不会担心吗?”
第133章 阿姐不是阿姐
“我没有丈夫。”
盛珩缓缓抬眸,望向他灰暗世界里唯一的亮色,微微蹙起秀气的眉,“没有丈夫?那太好了……啊不是,我的意思是说……秦娘子已经有了孩子,怎么会没有丈夫?”
秦欢玉抿唇笑笑,有些难为情般开口,“说来怕惹人耻笑,我所嫁并非良人,时常遭受打骂,幸好他死得早,我才能够脱身。”
“秦娘子一人带着幼妹和孩子,还真是不容易,就没想过再嫁吗?”盛珩端起茶盏,抿了口清茶,面上云淡风轻,声音也辨不出情绪。
“已经准备议亲了。”
男人白净修长的手顿住,沉默片刻,又故作不经意般开口,“是哪家的公子?”
“是季三爷。”秦欢玉扬起笑脸,面上多了几分羞涩。
盛珩望着她,语气平静,“季惟安吗?”
“是。”
“季三爷好福气。”盛珩转动手里的茶盏,轻声呢喃,“只是不知道这福气能留到几时。”
“郎君刚刚说什么?”秦欢玉没有听清他的话,探身凑近了些,杏眸眼巴巴看着他,等着他再重复一遍。
“……没什么。”一阵甜香涌入鼻尖,盛珩顿住,十分不争气地红了耳垂,喉咙忍不住上下滚动。
一壶茶饮尽,秦欢玉有些坐立难安,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是能感觉到盛珩的目光若有若无的落在自己身上。
“郎君,要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秦欢玉缓缓起身,唇边的笑容透出几分腼腆,“时辰不早了,四公子怕是要饿。”
盛珩深深看了她一眼,努力记住她身上的颜色,微微颔首,默许她离开。
那道纤瘦的身影踏出雅间,他的时间再一次陷入无尽的黑暗。
盛珩斜倚在窗边,冷眼望着街道上的行人,目光所及之处,都是一样的灰白。
直到一抹亮色闯入眼帘。
秦欢玉走出茶馆,步伐欢快,没走两步,她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回首看向茶馆二楼,对上那双雾蒙蒙的眸子,她粲然一笑,朝着上头挥了挥手。
盛珩怔住,没等他反应过来,身子已经先一步动作,朝着她的方向摆了摆手。
目送着那抹碧绿上了马车,盛珩眼底的温情一点点褪去,指尖沿着盏边打转,低声喃喃道,“她真的喜欢季惟安么……”
-
长宁侯府
秦欢玉悄悄从角门溜回夙园,才推开门,就见张嬷嬷急匆匆冲了出来。
“秦娘子!”
张嬷嬷瞧见她,像是瞧见了救星一般,忙不迭上去握住她的手腕,扬声道,“不好了,欢悦那丫头——”
秦欢玉陡然变了脸色,声音都忍不住发抖,“欢悦?欢悦怎么了!”
“方才窦大宝啼哭不止,又哭又闹,欢悦怕他哭坏了嗓子,就求我端来一碗羊奶,我刚将羊奶放在了小几上,本想着凉了再给娃娃喂,哪承想……”张嬷嬷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子,脸色惨白,“欢悦刚抱起大宝想要安抚,他就一挥胳膊,那碗滚烫的羊奶,全都泼在了欢悦脸上。”
“我给丫头涂了烫伤膏,可药效不怎么理想……”
秦欢玉瞬间白了脸,血色尽褪,手里的点心掉在地上也顾不得捡,提着裙摆奔向西厢房。
“欢悦!”
房门被猛地推开,秦欢玉大步冲进来,一眼就瞧见了床上的小丫头。
秦欢悦缩成一团,小小的身体瑟瑟发抖,细碎的呜咽声透过被褥的缝隙传出来,好不可怜。
“欢悦……”秦欢玉心头一紧,缓缓靠近床榻,指尖搭上锦被,就见那团被子狠狠一颤,吓得她当即缩回了手,“欢悦,你让阿姐瞧一瞧。”
“为什么要接窦大宝过来……”
被子里传出小丫头闷闷的声音。
秦欢玉顿住,想要同她解释些什么,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
“为什么,阿姐明明知道他不是一个好孩子……”秦欢悦哭声压抑,小身子止不住颤抖,“为什么非要把他留在身边?”
“欢悦。”秦欢玉轻轻拽住被角,犹豫着开口,“窦大宝毕竟是——”
毕竟是原身的亲生儿子。
“毕竟是什么?”被褥猛地掀开,露出她那张被烫得红肿的小脸儿,秦欢悦紧紧咬着嘴唇,大滴大滴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阿姐根本就不是原来的阿姐,为什么非要接手窦大宝那个烂摊子,为什么非要替别人履行责任!”
门外那道高挑的身影怔在原地。
季晏礼不动声色地蹙眉,摆了摆手,示意不远处的张嬷嬷和云祭离开院子,自己则是留在门外,耐着性子听小丫头的控诉。
什么叫做……阿姐根本不是原来的阿姐?
“欢悦,你——”秦欢玉猛地站起身,眼底漫上惊悚,不由后退两步,“你怎么……”
“天底下,哪有亲姐妹认不出彼此的?”
秦欢悦扬起小脸,一双杏眼哭成了核桃,声音哽咽,“原先的阿姐对我很好,可自从她嫁进了窦家,就被磨没了脾气,一开始的阿姐,还知道在窦大娘不准我吃饭时偷偷塞给我半个窝头,后来的阿姐,眼睁睁瞧着姐夫打我,连一个字都不会替我说。”
“直到三个月前,我发现阿姐变了,会心疼我,爱护我,不准窦家人欺负我,像母鸡护着小鸡崽子一般挡在我身前。”
秦欢悦小声呜咽,眼泪落在红肿的地方,激起一阵酸痛,“我最喜欢吃桂花糕,只有刚来不到三个月的阿姐记住了。”
秦欢玉心头泛起一阵酸涩,垂在身子两侧的手紧紧攥成拳,她不敢相信,还不到六岁的小姑娘,竟然会这般聪明通透,轻而易举发现了自己的身份。
“阿姐……欢悦以后会更乖的,你不要养窦大宝,好不好?”秦欢悦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是生怕后来的阿姐不要自己一般,努力伸出手去,想要抓住她的衣袖,“窦大宝又不是阿姐的亲生儿子,阿姐何必养这个累赘?”
秦欢玉扶住她歪斜的身子,轻轻将她搂入怀中,心头涩意更甚。
自己竟还没有一个孩子活得通透……
站在门外的季晏礼瞳孔骤缩,努力消化着刚刚听到的话。
阿玉她……到底是谁?
第134章 离开长宁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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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抓个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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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大嫂?她也配?
“乐……乐敏郡主……”
小厮吓得结巴,连话都说不明白了。
“让开。”盛月华冷着小脸,身后跟着许多亲卫,摆明了来者不善。
“郡主,眼看就要宵禁了……”小厮挡在门前,不敢退后半步,“这么晚,郡主留宿在外,怕是不安全。”
“你在教训我?”盛月华脸色愈发难看,才几日不见,平日里的娇蛮可爱全都消失不见,只剩见不到未婚夫的怨怼。
“奴才不敢!”小厮浑身一震,忙不迭跪下认错,可还是没有让出门前的路。
他是长宁侯府的奴才,为侯府的主子做事,拿侯府发的月银,若今日被乐敏郡主钻了空子,自己怕是要被赶出府去。
“狗奴才,连我们郡主的路都敢拦!”盛月华身边的小丫鬟朝着对上啐了口,脸色不悦,扬声骂道,“若不是季小侯爷三番两次躲着不肯露面,郡主何必夜里折腾一通?识相点,赶紧把路让开!”
乐敏郡主刁蛮任性,京中上下无人不知晓,名声响亮到与季二爷有得一拼。
小厮吓得浑身发抖,嘴里支支吾吾的,脸上满是挣扎。
“你们长宁侯府还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如今连一个奴才都不把我放在眼里。”盛月华怒极反笑,眼眶泛着一圈红,厉声喝道,“鸣柳!拿我的鞭子来!”
“是。”丫鬟得意洋洋地瞥了眼小厮,转身朝着马车跑去,再回来时,手里握着一条长鞭,“郡主,给您。”
盛月华握紧长柄,垂眼望向跪在地上的小厮,眉心间的两道沟壑让她原本清纯的长相显得格外狰狞,“再问你最后一次,让不让路?”
小厮心一横,脊背挺直了些,“没有府上主子的允准,奴才绝不能放任何一个人进门!”
“好,你好得很。”盛月华唇间溢出一声嗤笑,手腕翻转,长鞭顺势甩出,直逼小厮面门。
她早晚是长宁侯夫人,若在此时被一个狗奴才落了面子,将来等她嫁过来,如何管理这帮刁奴?
今日,她就要杀鸡儆猴,彻底立威。
破空声响起,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从侧边探出,牢牢抓住鞭尾。
盛月华愣了一瞬,缓缓抬起眼睛,对上了季怀鄞不见一丝温度的凤眸。
“郡主好大的架子,都摆到季家门前了。”季怀鄞冷眼睨着她,眸底闪过一瞬淡淡的厌恶,“还没嫁给我哥,便迫不及待地在侯府摆谱了吗?”
“季怀鄞?”盛月华沉了脸,用力拽了拽长鞭,可鞭子纹丝未动,她眸中闪过羞恼,扬声道,“这事儿与你没关系,你松手!”
“十一。”
话音落地,寒芒一闪而过。
“啊!”盛月华惊呼一声,身子朝后仰去,身侧的丫鬟来不及接,眼睁睁瞧她跌坐在地上,簪钗歪斜。
十一不紧不慢地收回长刀,季怀鄞将手里断成两半的鞭子扔在地上,侧眸看向瑟瑟发抖的侯府小厮,沉声道,“站起来,不用怕。”
小厮糊里糊涂地起身,没想到最后竟然是二爷给自己解了围,他顿了顿,小声道,“奴才有错,二爷恕罪。”
“你忠心护主,何罪之有?”季怀鄞不咸不淡地开口,神色平静如常,压根没看地上的女人,“记住,你是季家的人,为季家做事,除了我们几个之外,任何人的话都不必听。”
“……是。”
十一朝他使了个眼神,“退到二爷身后,谁也不敢动你分毫。”
小厮一脸的受宠若惊,犹豫着抬脚,绕到十一身后,心中掀起轩然大波。
秦娘子当街施药时,正巧赶上他轮值,那日偶然听见秦娘子对外人称赞二爷成熟稳重有担当,他还觉得是恭维,如今一见,二爷面冷心热,乐于助人,又不畏强权,简直是男人中的男人!
“季二爷,你怎能这般对待郡主?”鸣柳搀扶起瘫坐在地的主子,心有不甘,扬声质问,“我们郡主日后可是二爷的大嫂,撕破脸,对二爷有什么好处?”
“大嫂?”季怀鄞垂眸望着盛月华涨红的小脸,冷不丁笑出了声,“她也配?”
“季二!你别给脸不要脸!”盛月华气得浑身发抖,自她记事起,还从未受过这样的委屈,“我和律之哥哥的婚约乃皇上亲赐,你口口声声说我不配,是在质疑皇上的决策吗?”
“这桩婚事,誉王背后吹了多少耳旁风,还用我挑明吗?”季怀鄞摩挲着受伤的虎口,神色阴郁,“虽说我不喜季晏礼,但要是让他娶你一个这样跋扈任性的姑娘回来,我还是有几分可怜他。”
“你——!”
“寂之。”
季怀鄞顿了顿,冷冷回首,朝身后望去。
季晏礼独自站在影墙前,单手掌灯,身边连个随行伺候的人都没有。
十一察觉到怪异,小声呢喃道,“那个讨人厌的家伙怎么总是不见……”
云祭是长宁侯的贴身侍卫,更是心腹,这几日却总是不见他的身影,难不成是侯爷背地里有什么动作?
“天色不早了,你凌晨就要启程去青州,先回去睡吧。”季晏礼嘴角噙着笑,慢条斯理地开口,还真有几分好兄长的模样。
季怀鄞懒得与这厮飙演技,斜了盛月华一眼,冷声道,“那她呢?”
“我来处理,放心。”季晏礼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底闪过浓浓的不悦,等到弟弟走后,才漫不经心地道,“乐敏郡主还真是精力旺盛,对季某围追堵截,甚至还跑到外祖母那里去哭诉,你到底想做什么?”
“律之哥哥……”终于见到心上人,盛明华心里的委屈一下子涌上来,声音难掩哽咽,“自从你我订下婚约后,你便一直躲着我,如今好不容易见面,你却连个笑脸都不肯给我,你就这般讨厌我吗?”
“这桩婚事,非我本愿,未来伴侣该是心爱之人,郡主与我,并无情爱,强行捆绑在一起只会变成怨偶。”季晏礼薄唇轻启,那张棱角分明的俊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凉薄,“郡主若能看清现实主动退婚,便是最好,若——”
“你胡说!”盛明华扔掉手里的断鞭,红着眼质问,“何必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你对我避如蛇蝎,分明就是因为秦欢玉!”
第137章 她为什么不贪图别人
“律之哥哥,你难不成当我是傻子?”
盛明华眼底尽是崩溃,她红着眼质问,活像个被心上人狠心抛弃的可怜人,“你喜欢她,以为我看不出?”
季晏礼默不作声,忽明忽暗的烛光落在他脸上,让人辨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我也是个女人,怎会看不明白那个秦欢玉打得是什么算盘?”盛明华只当他是被美色蒙蔽,苦口婆心相劝,“她那样出身的人,仗着空有几分美貌,便使尽浑身解数勾引你和惟安,搅得长宁侯府天翻地覆,让你们兄弟离心,双双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律之哥哥,你醒醒吧,她只贪图你的权势和金钱!”
“她为什么不贪图别人的钱?”
盛明华怔住,一时间,眼睛都直了。
季晏礼面色如常,俊脸上不见半分心虚,不紧不慢的开口,“世上比我金贵之人数不胜数,比我富有之人更是如过江之鲫,她为何独独攀上了我,这不就意味着我在她心中是特别的么?”
盛明华脚下踉跄,几乎要稳不住身形,再看向季晏礼时,她的眼神已经全然变得陌生。
疯了……
律之哥哥他已经被秦欢玉勾得乱了心智,是非不分!
“郡主年纪尚小,还不懂得情爱二字,我已有心上人,绝不会分给郡主半点目光。”季晏礼垂下那双薄情桃花眼,四目相望,只剩漠然,“若郡主能想得清楚,主动退婚,季某愿意承担一切罪责。”
“你做梦!”盛月华双耳嗡鸣作响,再也听不进去一言,她自幼娇惯,稍有不如意便会大发脾气,下意识高高扬起手,想要给眼前的男人一巴掌。
倏地对上季晏礼冷凝的目光,她的手僵在半空,落也不是,收也不是。
“郡主还打吗?”季晏礼轻轻勾起唇角,那张如仙似玉的俊脸在跳动的烛光中透着几分危险,“若不打,季某就要送客了。”
盛月华呼吸渐渐变得粗重,金玉叠戴的手腕在隐隐发颤。
“郡主,不可啊!”鸣柳察觉到不对,连忙拽回她的手,小声道,“郡主,您要以大局为重……”
盛月华阖上眼,几次深呼吸过后,才稍稍平复了心情,她再次抬眼,看向对面的男人,“我不会退婚,这桩婚事乃陛下亲赐,退婚便是抗旨,我担不起这样的罪责。”
“季晏礼,我嫁定你了。”盛月华眼底闪过近乎执拗的疯狂,既然得不到他的心,便留住他这个人,“谁也拦不住。”
“下月初十,你我完婚,我会将这个结果告知皇上。”盛月华不去看那人阴沉的脸色,眼底闪过一丝阴狠,面上却不显,“你放心,我不会阻拦你和秦欢玉,你若真心喜欢她,就养在府里当个妾,我身为府上的主母,这点子容人之量还是有的。”
季晏礼眉心紧锁,愈发觉得她听不懂话,刚要开口,就见她急匆匆转身,连看都不敢再看自己一眼,就逃上了马车。
“郡主……”鸣柳贴心递上茶水,小声喃喃,“真要让那个秦欢玉一直猖狂下去吗?”
“律之哥哥被她拿捏得死死的,若不解决,往后还能有我什么事儿?”盛月华红着眼,捧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我绝不会让她继续得意下去……”
“先容她蹦跶两日,等父王成就大业,我再找她秋后算账。”
-
翌日,天刚蒙蒙亮。
秦欢玉顶着晨起的风霜,站在角门外,翘首朝着门里盼望。
“你来得倒是早。”炤华打着哈欠,慢吞吞地从府里走出来。
“毕竟是求道长办事,总不好让您苦苦等我。”秦欢玉抿唇笑笑,从怀里掏出两张热乎的白面饼子,里头还包着煎好的鸡蛋,“道长昨日夜里睡得可好?”
面食的香气涌入鼻腔,炤华刚刚还眯成一条缝的眼睛瞬间瞪大,眼疾手快地抢过鸡蛋饼,狠狠咬了一口,“你这丫头,还挺懂规矩。”
秦欢玉哑然失笑,与他一同上了马车,直奔东市而去。
才到三街,就瞧见了站在铺子前左右张望的兰娘。
秦欢玉缓步下了马车,还没来得及站稳身子,就见兰娘火急火燎地跑过来。
“秦娘子!”兰娘额上覆着一层薄汗,怀里还抱着个熟睡的丫头,她神色焦急,说话时声音也有些发抖,“不是说三日后才过房契吗?怎么第二天就来了,娘子是不想要这间铺子了?”
“你别着急,我既然答应了你,这铺子我便是要定了的。”秦欢玉轻轻勾起唇角,笑得温婉,安抚住兰娘那颗躁动不安的心,“事情有变,我这两日恐怕要宿在铺子里了,不过你放心,我已经带全了银子,也寻到了抓鬼的道长,今日就把那一箩筐的烂事全办妥。”
“这……这么快就寻到人了?”兰娘震惊于她的速度,回过神后,点头如捣蒜,“那敢情好!只要能赶走铺子里的那些个脏东西,我随时能陪娘子去过户。”
“秦娘子?”
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秦欢玉闻声回眸,对上一双雾蒙蒙的眼,杏眸瞬间弯成月牙儿,回头对着兰娘嘱咐一番,“这位是我寻来的炤华道长,他可是抓鬼的一把好手,你带着他去铺子里瞧瞧,我随后便来。”
兰娘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瞧见一道芝兰玉树的身影,秒懂地点了点头,“娘子既然碰上了熟人,多聊一会儿也不打紧的。”
秦欢玉不知她已经误会,笑着颔首,“快去吧。”
话落,她转身迎上那道身影,眉眼弯弯,“郎君,好巧,你怎么在这儿?”
盛珩对上她璀璨的笑脸,也不自觉地扬起了唇角,“秦娘子今日又穿了那件碧绿色的袄裙。”
他从未想过自己还能有认得颜色的机会,更别提会记住这抹颜色。
“没想到郎君还记得。”秦欢玉有些难为情,垂下头去,“我衣裳不多,就几件而已,都是翻来覆去穿的,郎君觉得眼熟也是正常。”
盛珩盯着她看了好半晌,目光落在她莹润饱满的唇瓣上,眉心轻微一沉。
微凉的指腹轻轻蹭过她的粉唇,秦欢玉倏地一僵,猛地瞪圆了眼睛。
“你的嘴唇……怎么与前几日的颜色不一样了?”
第138章 小两口不懂害臊
猝不及防的亲昵让秦欢玉忍不住后退一步,拉开与男人之间的距离,不争气的红了脸颊。
“郎君那是…唇脂……”
她很少涂脂抹粉,但今日不同,再过两个时辰,她将有第一个安稳的营生,这般重要的时刻,添些气色总归是好的。
盛珩眉心轻蹙,眼底闪过诧异,似是不明白唇脂是何物。
他垂下眼,方才那抹淡雅的红落在自己指腹上,就变成了灰蒙蒙一片。
盛珩再一次确信,自己只能看见秦欢玉一人。
“郎君,若无旁事,我就先——”
“这么早,你来这里做什么?”盛珩打断她的话,视线看向炤华和兰娘离开的方向。
“我盘了一间铺子,想着做些小的营生,不好靠着侯府吃一辈子,四公子总归是要长大的。”秦欢玉抿唇,唇角笑漪轻牵,本就清丽的五官愈发可人,“只有把营生握在自己手里,才能养活幼妹,我将来是要送妹妹去读书的。”
盛珩顿住,垂眸望向她,被她明亮的笑颜灼伤了瞳孔,“秦娘子的铺面,可否让我第一个瞧瞧?”
“若能得郎君第一个光顾,那自然是好的,可现在铺面还未装潢,只是一间空壳子,而且……”秦欢玉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实话实说。
“而且什么?”盛珩拧眉,面上挂着几分好奇,“这铺子有问题?”
“前房主告知我,这铺子闹鬼……所以才会低价折给我。”秦欢玉有些难为情,不自在地叩紧指尖。
“原来如此。”盛珩微微颔首,忍不住失笑,“既然是这样,那我更要去瞧瞧了。”
秦欢玉不解,歪头看着他。
“哪有让姑娘家独自面对鬼怪的道理?”盛珩轻轻勾唇,笑容温润,“我随你一同去瞧瞧,才能放心。”
秦欢玉推脱不得,只好点头应下,刻意放慢脚步,让盛珩走在前头。
她这样的身份,是万万不能与皇子并肩而行的。
可不知是不是男人故意为之,秦欢玉放慢步子,他也紧跟着放慢,二人之间的距离不出三指宽。
“郎君……”
身后传来女人怯生生的声音,盛珩止步回眸,望向身后那道倩影,“怎么了?”
“得罪了。”秦欢玉犹豫片刻,还是伸出了手,指尖落在他的领口上。
天还没有大亮,街上的行人不多,但已经有几家铺子陆陆续续开了门,两三个掌柜瞧见了街边两道紧挨着的身影,不约而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调笑,好似在打趣这小两口不懂害臊。
女人身上的香气骤然涌入鼻腔,盛珩仓促垂眼,却见她绷着小脸,认认真真替他理好凌乱的衣领。
“郎君身边总要找个聪颖的小厮伺候着,不然连领口翻了都不知道。”秦欢玉压低了声音,不敢抬头与他对视,“郎君多是独来独往,自在惯了,但您身份尊贵,出门在外,衣食住行都不能出任何差错。”
盛珩狠狠僵住,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任由眼前的小女人摆布,他空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他双眼视弱,辨不清颜色,所以衣物在他眼中都是灰黑的,宫里又是见人下菜碟,他是已故先皇后生下的冤孽,太后不疼,皇帝不喜,所以身边才会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从未有人像今日这般对待自己,秦欢玉,是头一个。
“大庭广众之下,小两口也不嫌臊得慌!”
“就是,家里头没炕吗?要跑到外头来谈情说爱。”
“少说两句吧,当心被人听见。”
不合时宜的声音在四周响起,秦欢玉顿了顿,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收回手,踉跄着与他拉开距离,脸颊飞红一片。
盛珩面上也有些挂不住,微微偏过头去,悄然红了耳垂。
“我……我只是怕郎君在外人面前失了威信,才会大着胆子给您整理领口……”
秦欢玉努力替自己辩解,可越描越黑,急得她轻轻跺了两脚。
“我知晓。”盛珩忽然侧过头,一双眼眸微弯,朝她和煦一笑,“多谢秦娘子。”
他生得好看,顶着那张与季三爷不分伯仲的俊脸,一笑如春风拂冬雪,整个人都在发光。
秦欢玉面上有过一阵恍惚,回过神后,强逼着自己别过脸去,不再看他,顾不上规矩尊卑,逃一般冲进了铺子,只留给他一个纤瘦的背影。
盛珩不着痕迹地勾起唇角,追着她的脚步,近乎贪婪地嗅着半空中独属于她的香气。
一开始接近秦欢玉,的确是有意为之。
他想如正常人一样生活,想见到颜色,见到光亮。
可就在刚刚,盛珩忽然改了心思,他不再满足于躲在暗处,像个小偷似的窥探着秦欢玉的生活,他想要看到颜色,更想看到她在自己身边。
好在秦欢玉还未彻底定下婚事,这便是盛珩唯一的机会。
才进铺子,不见炤华和兰娘,秦欢玉环顾四周,有些不确定般唤了两声,“炤华道长……兰娘?”
“娘子!”兰娘脚步匆匆,掀开厚重的门帘,从后院赶过来,脸色泛着不正常的惨白,“道长在后院,盯着院里头那口枯井看有一刻钟了,无论我问什么,他都不肯开口。”
秦欢玉眉心轻轻一蹙,眼底闪过诧异。
一口枯井有什么好看的,难道当真是这铺子里头有猫腻?
“秦丫头!”
后院传来男人的呼喊声,秦欢玉应了一声,不敢耽搁,提着裙子匆匆跑过去。
院子不大,只有一间砌着土炕的下房和一间陈设简单的锅屋,但胜在干净。
炤华站在枯井旁,冷眼睨着井底,眼神晦暗不明。
“道长可是看出了什么?”秦欢玉不敢太靠前,小脸泛着苍白。
“我的罗盘未动,八卦镜也没有异样,或许你说得对,是有人在装神弄鬼。”炤华深深看了一眼那口枯井,旋即离开井边,走到秦欢玉面前,“这口井不深,能依稀看到井底。”
“敢问这位娘子,这口井当真是枯井吗?”
“没错。”兰娘不假思索地点头,“自从我爹走后,这口井就不再用了,已经枯了七八年了。”
“那便奇怪了。”炤华别有深意地看了秦欢玉一眼,“既然是口枯井,为何井里的野草藤蔓还是绿油油的?”
第139章 季小侯爷求了什么
“绿……绿的?”
兰娘愣住,她只当那是口枯井,从未认真看过井底。
盛珩缓步走到井边,垂眼看去,他辨不清颜色,却能一眼瞧出异样,抬手朝着井底指去,“那儿,是不是一处暗口?”
“什么暗口?”秦欢玉连忙跑过去,她心系店铺,完全没注意到她和盛珩紧紧贴在一起的肩膀。
“那处。”盛珩眼底闪过一瞬难以察觉的欣喜,抬手指去。
秦欢玉顺着他的指尖望去,的确瞧见一处被野草和藤蔓遮挡的洞口,骤然变了脸色。
“那儿,说不定会通向别的方向。”盛珩眸中闪过郁色,原本温润如玉的俊脸上凝起一层薄冰,“若是没猜错的话,每每到了夜里,有人会从那处洞口爬上来,搞些不为人知的猫腻。”
“从井里爬上来?”兰娘瞬间被吓白了脸,“这口井虽说不深,但若是想爬上来,可不是件容易事儿,那贼人是怎么做到的?”
“这便是疑点。”盛珩也说不准,眉心微锁,“这间铺子,只有这一处怪异的地方吗?”
“不……还有许多!”兰娘见秦欢玉没有反应,只当她是足够信任这位小郎君,便不假思索地说出了自家铺子的异样,“这桩桩件件,不足以证明店里头闹鬼吗?”
“这世上没有完美犯罪,若真是人为,一定会留下痕迹。”盛珩抿紧薄唇,目光一寸寸扫过周围。
炤华一手举着八卦镜一手端着罗盘,已经朝二楼走去了,兰娘放心不下,生怕他找错地方,也抱着孩子追了过去。
“若真是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兰娘的女儿不会睡得这般踏实。”秦欢玉俯下身子,在井口一点点找寻,倏地,她在井下半臂长的位置瞧见了一处划痕,“郎君,快瞧!”
盛珩也学着她的样子俯身,他虽看不见颜色,但并不是眼盲,一眼便看出了这条痕迹的怪异之处,“这划痕足有两指宽,且痕迹很重,不像是寻常剐蹭,且不远处,有一模一样的痕迹。”
一对儿划痕。
“梯子!”
“是梯子。”
二人同时开口,四目相对时,皆是一怔,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
“去找找店里有没有木梯。”秦欢玉起身,毫不犹豫朝着锅屋走去。
推开木门,陈旧的门板发出吱呀一声,秦欢玉环顾四周,不算宽敞的锅屋被收拾得干净明亮,她一眼便瞧见了倚在窗边的木头梯子,忙不迭走过去,蹲下身,指尖摩挲着梯子尾端。
秦欢玉心头一沉,小声呢喃,“潮乎乎的……”
“井底长绿芽,说明这口井是有水的,若是日日都用梯子爬上爬下,不加处理,尾端怕是早就泡烂了。”盛珩站在她身后,望着她因为过度认真而板起的小脸,温声开口,“那人有些小聪明,但不多,知道用手帕擦净梯子尾端的水渍,却没有将帕子给藏好。”
秦欢玉回眸望去,就见他从角落捡起一条湿漉漉的手帕,上头沾满了泥土,和他莹白的手腕对比鲜明。
她眉心紧锁,认真分析,“那个贼人似乎笃定了兰娘抓不住他,所以压根没想过多隐藏?”
“那口井不深,他若是想装神弄鬼,不必灌入太多的水,只要井底能发出轻微水声,便足以吓到外头那位娘子。”盛珩沉吟片刻,才幽幽开口,“她女儿年纪不大,却已经是会说话能认人了,那孩子只说有个哥哥夜里同她逗趣聊天,却没有被吓哭过,这只能说明……”
“是熟人作案。”秦欢玉接过他的话茬,你一言我一语,倒也默契。
“若兰娘留宿店中,他今天夜里八成还会来。”秦欢玉沉着小脸,神色有些凝重,“我夜里必须留在这儿,陪她们母女俩。”
“二楼兴许还有空房吧?”盛珩朝着前院望了一眼,低声道,“我也留下。”
“这怎么能行?”秦欢玉猛地抬眸,对上他的眼睛,下意识便要拒绝,“郎君不是在筹谋大事——”
秦欢玉顿住,自知失言,微微用力抿紧了嘴唇。
“不打紧。”盛珩眉眼弯弯,笑得比季三爷还勾人,他似乎已经拿准了什么样的姿态会让秦欢玉心软,“左右两日之后的事……与我也没有太大关系。”
秦欢玉愣了愣,不敢多问。
可耐不住有人愿意多说。
“从我记事起,坤云宫便是冷宫,我母亲出身显赫,是京中有名的千金,却迫于皇权,嫁给一个比自己大了二十岁的老头子,她不喜皇帝,日日避宠,即便老皇帝捧上世间珍宝,破例封后,也不肯回以一个笑脸,最终触怒龙颜,被废后禁足坤云宫,身后的母族也毫不留情地弃了她,送下一个女儿入宫。”
盛珩望着锅屋外的蓝天白云,平静的仿佛在说另一个人的故事,“母亲被困在宫墙之中,日日以泪洗面,饶是这般可怜,皇帝也不肯放过她,每隔一段时间便闯入坤云宫强宠,直至有了我。”
秦欢玉身子微僵,小心翼翼地抬眼,望向他棱角分明的俊脸,“郎君……”
“我三岁生辰那日,母亲欲火自焚,等到老皇帝赶来时,只剩一具焦黑的尸体,她跨不过这道坎,所以早早便去了,独留我,受尽十九年的冷眼和折磨。”
盛珩轻轻勾起唇角,漫不经心道,“我不过是个空壳,就算死在宫里,也不会有属于自己的棺椁,就在我绝望麻木之时,季怀鄞发现了角落里的我,他说他愿意扶持我。”
“谋略靠季晏礼,打仗有季怀鄞,我依旧是个空壳子,什么忙也帮不上,只在最后一刻露个脸就是。”
盛珩笑得自嘲,语气却端得轻松,像是不愿被人发现自己的郁结,“我只需要踏踏实实没心没肺地睡上两日,成与不成,便见分晓了。”
他说得轻巧,秦欢玉心里头却蓦然敲响了警钟。
明日若败,株连九族,满盘皆输。
可若是成了呢?
盛珩被季家亲手送上龙椅,成了一国之君,是否还能忍受长宁侯府一家独大?
“秦娘子可知……”盛珩像是透过她苍白的小脸看穿了她的心思,抿唇笑笑,“季小侯爷在我面前求了什么?”
第140章 就拜托你了
秦欢玉慌张别过脸去,似是不愿听他往下多说。
她不敢听到季晏礼的渴求,更不敢想他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将自己卖给盛珩。
见她本能抗拒,盛珩唇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识相地闭上了嘴。
“找到不对劲的地方了。”炤华早就收了罗盘和八卦镜,重返后院,“阁楼上有两三处不完整的脚印,像是踩过泥雪后留下的——你们俩怎么了?”
炤华察觉到锅屋里诡异的气氛,半眯着眼,试探地目光在二人身上游走。
“没什么。”秦欢玉矢口否认,快步上前,“除了脚印呢,还有什么?”
“还有半块碎布,挂在了拐角柱子的一颗铁钉上。”炤华手上并没有拿着他口中的那半块碎布,他朝外瞥了一眼,压低了声音,“上头那位娘子好像认识那块布料的主人,盯着看了许久,我叫了她好几遍,她都没有反应。”
秦欢玉沉吟片刻,轻声道,“兰娘或许是发现了什么,让她静一静吧,说不定能查出一些有用的东西来。”
三人坐在大堂,大眼瞪小眼,半刻钟过去,才听楼梯口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兰娘?”秦欢玉起身,瞧见她苍白的脸色,脸上闪过关切,“你没事吧?”
“无妨……”兰娘面色难看,抱着女儿在角落坐下,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想必她应该知道是谁在背后装神弄鬼了。”盛珩勾起唇角,漫不经心地朝兰娘睨了一眼,“你若是肯实话实说,我们还能帮你一把,若知情不报,日后出了什么事我们可担不起。”
兰娘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支支吾吾道,“我见过这块布料……是在我死去的丈夫身上。”
一语激起千层浪,秦欢玉下意识看向攥着凉透了的鸡蛋饼努力咀嚼的炤华。
“看我做什么?”炤华咽下嘴里的饼,神色笃定,“你还信不过我吗?这间铺子绝对不是闹鬼!”
盛珩紧盯着她,眼底闪过探究,“天底下款式相似的布料多得是,你如何能确定这就是你丈夫的那件衣裳?”
“公子请瞧。”兰娘将那块碎布平铺在桌上,指着背面的针线,“这处是我亲手缝补的,我有个习惯,缝最后一针会回勾一下,这便是铁证。”
兰娘面色灰败,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一般坐在长凳上,“道长又说店里头没有鬼怪…可我当年分明是瞧着孩子她爹下葬的……”
秦欢玉抿紧粉唇,小声问道,“这里头会不会有别的隐情?”
兰娘欲言又止,她如今的脑袋里乱成一团,什么都想不清楚了。
“无论是装神弄鬼,还是另有苦衷,今晚,他一定会再来。”秦欢玉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坚韧,“今晚我过来陪你。”
“真……真的?”兰娘有些受宠若惊,她没想到眼前细胳膊细腿的小娘子竟能仗义到这个地步,明知店内有蹊跷,却还是愿意留下来陪着她和女儿。
秦欢玉见她愣愣望着自己,不由得失笑,“既然答应了你,自然要负责到底。”
天空低垂,雷声隐隐,大片乌云压顶,外头有人叫嚷着要来雨了,纷纷歇了再逛的心思,赶回家中躲雨。
秦欢玉只留下一句等她,便匆匆钻入了马车,留给她的时间不多,她必须赶在宵禁之前收拾出几件衣裳,带着欢悦平安赶回店里。
盛珩撑着伞站在门外,静静望着那辆马车冲进雨幕,他沉吟片刻,抬眼看向头顶的滚滚黑云,小声呢喃,“不愧是季晏礼,连今日会下雨都预测到了。”
大雨肆虐,风越来越凉,混着雨点子,刮得人脸上生疼。
秦欢玉努力撑稳手中的伞,不让它被寒风掀飞,钻过角门,正要往夙园赶去。
余光随意一瞥,忽然瞧见祠堂上空冒着缕缕黑烟,在雨幕中不甚起眼。
秦欢玉心里头一沉,顾不上收拾行李,提着裙摆匆匆朝着祠堂赶去。
季家祠堂的门大敞着,火舌疯狂舔舐着每一寸地方,供台上摆放的牌位都是木头制成的,一遇火便成了焦炭,原本不算大的火势愈发张狂。
秦欢玉不管不顾地冲进院子,却在门口站住了脚,怔怔望着院子里那道清瘦高挑的身影。
男人身上只穿着一件湖蓝圆领袍,连狐裘都没披,密密麻麻的雨点落在他身上,油纸伞散落在脚边,他坐在象征侯府权利的那把交椅上,浑身湿透,静静望着祠堂里的大火吞没一切。
“侯爷……”
季晏礼耷拉下来的眼皮抽动一瞬,转过已经冻僵了的身子,毫无温度的瞳孔映出女人惊慌失措的模样。
“你来了。”他只是淡淡应了声,就回过头去,继续盯着火光,眸底写满了执拗二字。
“这么大的雨,侯爷怎么不撑伞?”秦欢玉僵着身子走到他身边,将伞递过去。
好在她手里的油纸伞宽大,足以护得住两个人。
“淋雨,才能让我保持清醒。”季晏礼淡淡启唇,面上仍旧是温润如玉的君子,可眼底早已是一片猩红,“只有清醒着,才能让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秦欢玉抿紧粉唇,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烧没了半个架子的祠堂。
“你瞧,这些老东西又死了一次。”季晏礼唇角轻轻勾起,笑声毫无预兆地响起,刺耳又疯狂,“这么大的雨,祠堂烧不起来,只能将这些老东西带走罢了。”
秦欢玉怔怔望着他,瞧见他轻颤的睫羽,和疯狂过后趋于平静的眼眸,“侯爷……”
“季念辞,就拜托你了。”
这是季晏礼第一次唤出幼弟的全名。
秦欢玉僵在原地,面上有一瞬间的恍惚。
“我虽痛恨季家,但稚子无辜,倘若后天我……”季晏礼沉默,周遭安静下来,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重新抬起眼,注视着眼前的女人,淡淡说出一句,“我若不死,定会接你回来。”
秦欢玉心口一阵抽痛,她还未反应过来,身子随心而动,先一步握住了男人的手。
第141章 雨中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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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再见陈圆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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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逃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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