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庭春》 第1章 走水 褚玉是被一阵浓烟呛醒的。 她睁开眼,入目便是漫天的火光。 帷帐已经烧了大半,滚烫的热浪裹挟着灰烬扑面而来,呛得她不住地剧烈咳嗽。 这是……哪里? 褚玉下意识地想撑起身子,却发现四肢百骸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头痛欲裂。 “走水了——走水了——” 院外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喊声,夹杂着杂乱的脚步声与器物破碎的脆响。 褚玉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一切,脑海中忽然涌入一段久远的记忆。 那是三年前,谢府走水的那一夜。 当时,她便是如现在这般被困在屋子里,焦急地等待着夫君谢泽来救她。 可是她等了又等,直到浓烟灌满了整间屋子,都没有等到谢泽的身影。 孤立无援的褚玉,最终只得想办法自己逃出去。 可就在逃跑的过程中,她却不慎被烧毁的房梁砸伤了手臂,留下了永久的疤痕。 后来她才知道,那一晚,谢泽并不是没有冲进府里救人,只是他救的并不是自己,而是他那位孀居谢府多年的表姐,颜绾。 此事过后,所有人都笑她,说她在夫君心中的地位,还不如一个寄人篱下的表姐。 堂堂谢家少夫人,竟活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想到这里,褚玉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 那里白皙光洁,并没有丑陋的疤痕。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指腹触到的是年轻紧致的肌肤,不是后来被病痛折磨得枯黄干瘪的模样。 她这是……重生了? 一时间,前尘往事如潮水般涌上了褚玉的心头。 前世,褚玉是个标准的贤妻良母,相夫教子,孝敬公婆,不曾有一日懈怠。 谢府上上下下百余口人,吃穿用度、人情往来,每一样都是她亲力亲为。 她自问对得起谢家的列祖列宗,对得起谢泽明媒正娶的正妻之位。 她以为这就是一个女子该尽的本分,以为只要自己足够贤惠,便能换来夫君的尊重和怜惜。 可当她积劳成疾,卧病不起的时候,谢泽非但没有请大夫来为她诊治,反而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庄子上清静,你去那里好生休养吧”,便将她送出了谢府。 庄子偏僻荒凉,连个像样的大夫都没有,只有两个粗使婆子看守。 她在那里躺了整整半年,谢泽没有来看过她一次,甚至连一封书信都不曾有。 起初,她还为他找借口,想着他公务繁忙,想着他不便抽身。 直到颜绾出现在她的病榻前,用那张柔弱无辜的脸,笑着将所有的真相一件一件撕开给她看。 比如谢泽从未爱过她,娶她不过是为了她父亲在朝中的人脉。 比如谢泽已经答应了颜绾,只要褚玉一死,他便立刻将颜绾娶为正妻,从此两人堂堂正正地在一起。 再比如褚玉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谢霖,竟然是谢泽和颜绾私通所生,而她自己的亲骨肉,则在出生当夜就被送出了谢府,不知流落到了何处,是死是活都无人知晓。 “妹妹,你说……你是不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那些话像毒蛇一样钻进了褚玉的五脏六腑,急火攻心之下,褚玉一口鲜血喷出,便再也没了知觉。 她以为自己死后该是阴曹地府,黄泉路上,却不曾想还能再睁眼,竟然回到了三年前。 回到了一切都还来得及的时候。 褚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火势还在蔓延,正院的房梁已经开始发出吱呀的声响,随时都有可能坍塌。 前世的她被困在这里,孤立无援,只能靠自己的力量逃出去。 可那时她慌不择路,什么也顾不上,嫁妆单子、父亲留给自己的田产铺子的凭证,全都被大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后来她想和离,却连自己的嫁妆都要不回来,婆母一句“凭信已毁,无从查证”,便将那些本属于她的财产全部扣下。 这一世,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褚玉强撑着发软的双腿站起身,走到内室的柜子前,颤抖着手打开暗格,将里面所有的东西一股脑地翻了出来。 嫁妆清单、田产契书、铺面凭证、压箱底的银票……一样不落。 她用最快的速度将这些塞进怀中,又随手拿了几件值钱的首饰揣进袖袋。 这些都是她的立身之本,是父亲为她攒下的底气。 这一世,她再也不会让任何人夺走属于她的东西。 做完这一切,褚玉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她住了十年的屋子。 帷帐已经烧成了灰烬,她当年亲手绣的鸳鸯帐幔在火中蜷缩、发黑、碎裂,像极了她那段千疮百孔的婚姻,终于在这一刻化为灰烬。 她不再犹豫,转身冲出了房门。 院中已是火海一片,热浪灼得她睁不开眼。 褚玉用袖子捂住口鼻,沿着回廊的边沿往外跑。 前世她走过这条路,知道哪里安全、哪里危险。 她避开那些已经被烧得摇摇欲坠的梁柱,踩着满地碎瓦和灰烬,一步一步朝着院门的方向挪去。 浓烟呛得她眼泪直流,喉咙像是被刀割一般疼痛。 但她不敢停下,也不能停下。 这一世,她不会再等着任何人来救她。 不知过了多久,当她终于跌跌撞撞地冲出正院大门时,只听身后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正院的房梁彻底坍塌,溅起漫天火星。 褚玉回头看了一眼,眼底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片冷寂。 就在这时,府门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褚玉抬眸,隔着纷乱的人群,看见谢泽正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人从偏院的方向走了出来。 那人缩在谢泽的怀中,一身素白衣衫,乌发散落,双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整个人像是受惊的小鹿一般瑟瑟发抖。 正是谢泽的表姐,颜绾。 只见谢泽将颜绾抱到了府门外的空旷处,亲自为她拢了拢散乱的鬓发,又转头吩咐身边的小厮去请大夫。 那小厮应了一声,飞奔而去。 褚玉站在人群之外,冷眼看着这一切。 谢泽浑然不觉她的目光,全部注意力都在颜绾身上,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焦急和心疼。 他蹲在颜绾面前,握着她的手道:“阿绾,你怎么样?没受伤吧?” 颜绾摇了摇头,眼眶通红,声音细若蚊吟:“阿泽,我好怕……” “不怕,”谢泽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安慰,“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不会让你一个人身处险境的。” 褚玉看着这一幕,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前世的她,在火海中等到绝望,等到心死,最后拖着满身伤痕爬出来时,看到的也是同样的画面。 那时她心如刀绞,哭着质问谢泽为何不先来救自己,换来的却是谢泽毫不留情的指责。 而现在,她心中再无波澜。 恨吗?自然是恨的。 但她更恨前世的自己,恨那个傻到骨子里的褚玉,竟然相信这样一个男人会真心待她,竟然将自己的一生都交付给了一群豺狼虎豹。 褚玉缓缓直起身来,拍了拍裙上的灰烬。 她没有像前世那样扑上去哭闹,也没有上前质问半个字。 她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月光映在她清冷的眉眼间,像是覆了一层薄霜。 府中的下人还在忙着救火,提水的提水,救人的救人,乱成一团。 褚玉扫了一眼,发现竟没有一个人在指挥调度,所有人都像无头苍蝇一般各自为政。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挺直了脊背,迈步走向人群,有条不紊地指挥道: “李嬷嬷,带人去东院检查火势;” “王福,你去清点各院人数,看看有没有人还困在里面;” “赵全,带人守住府库和账房,莫要让有心之人趁乱偷盗……” 褚玉声音平稳,一条一条地吩咐下去,声音虽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衣衫虽被烟熏得有些狼狈,发髻也微微散乱,但她的背脊笔直,目光沉静,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让人不敢轻视的气度。 下人们被她这一番话震住了,纷纷领命而去。 原本混乱的场面很快有了条理,救火的速度也快了许多。 而在府门外,谢泽还在守着颜绾,眉头紧锁,满脸担忧。 那样子,倒像是颜绾才是他的结发妻子。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火势终于被控制住了。 所幸发现及时,除了正院被烧毁大半之外,其余院落并无大碍,也没有人伤亡。 下人们陆续来报,褚玉一一听完,点了点头,命人各自去休息。 这时,谢泽终于姗姗来迟。 他走到褚玉面前,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打量她的状况。 见她衣衫虽有些狼狈,但看起来并无大碍,谢泽微微松了口气,语气温和地开口:“今晚辛苦你了。” 褚玉抬起眼,看着面前这个她叫了十年夫君的男人。 他生的面如冠玉,仪表堂堂,眉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仿佛真的是一个关心妻子的好丈夫。 他站在那里,姿态永远这般沉稳端方,仿佛无论何时何地,都不会失了谢家长公子的体面。 这副皮相,当真是生得极好。 褚玉曾在闺中时便听说过,谢家的长公子是满京城数一数二的美男子。 那时她年少无知,被他温润如玉的皮相所迷惑,以为自己觅得了良人。 如今再看,这张脸还是那张脸,可她只觉得陌生,只觉得虚伪。 那温润是假的,那深情也是假的。 这张皮囊之下藏着的,不过是一个薄情寡义、虚伪至极的伪君子罢了。 褚玉垂下眼帘,掩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讥诮。 谢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在她沾了几点灰烬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像是有些心虚似的,率先开了口。 “夫人,”他的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今夜之事,是我思虑不周了。” “我当时想着,正院离府门近,你身边又有不少人伺候,即便没有我,也足以脱困,可阿绾那边……” 说到表姐颜绾,谢泽的语速不自觉加快,仿佛急于替她辩解一般:“你也知道,她住的院子偏僻,身边统共就两三个下人,再加上她身子一向不好,我若不去救她,只怕她凶多吉少,所以权衡之下,我才先去了她那边……”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抬眸看向褚玉,眼中满是诚恳:“你……不会怪我吧?” 第2章 回娘家 这番解释,和前世如出一辙。 褚玉心中冷笑。 前世的她,在听到这番话后,内心委屈到了极点。 那时她的手臂被房梁砸伤,疼得几乎昏厥,身上的衣裳也布满了火焰灼烧过的痕迹,整个人狼狈不堪。 她哭着问谢泽,“那我呢?我就活该被困在火里吗?你心里可还有我这个正妻?” 可这番哭闹,换来的不过是谢泽不耐烦的皱眉,以及一句“你怎么这般不懂事”的斥责。 他觉得褚玉是在吃表姐的醋、是无理取闹、是善妒、是不识大体。 那一次争吵,闹得阖府皆知,最后两人不欢而散。 更可恨的是,第二天,颜绾便拖着病体来到褚玉的院中,跪在她面前哭着道歉,说是自己不好,害她们夫妻之间有了嫌隙,若是她不喜欢自己,自己这就搬出谢府,再也不会碍褚玉的眼。 说罢便真的扇起了自己的耳光,一下一下,又响又脆,脸颊顷刻间便红肿起来。 褚玉被这阵仗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阻止,谢泽便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一把将颜绾护在怀中,指着褚玉的鼻子斥责她怎么如此恶毒。 颜绾窝在谢泽怀里,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嘴上却还在说“不怪妹妹,都是我不好”。 那一幕,褚玉至今仍记得清清楚楚。 自那之后,京城便都在传,说褚玉为人刻薄善妒,身为谢府的少夫人,连一个走投无路寄人篱下的表亲都容不下。 褚玉想起这些,心中泛起一阵苦涩。 “夫人?”谢泽见她久久不语,轻声唤了一句。 褚玉回过神来,抬眸看向他,面上没有半分波澜,只淡淡道:“夫君说得有理,绾姐姐是客,于情于理都应该先救她,我怎么会怪你呢?” 她的语气十分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 没有委屈,没有质问,甚至连一丝阴阳怪气的意味都听不出来。 谢泽微微一怔。 他本以为褚玉会像往常一样,或是委屈落泪,或是埋怨几句,他甚至连安抚的话都想好了,却不曾想她竟这般平静地接受了。 这反倒让谢泽有些不知所措,心中莫名升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褚玉没有给他细想的功夫,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对了,我打算回娘家住几天,等正院修葺好了再回来。” 谢泽一愣:“回娘家?” 褚玉点了点头,“正院烧成了那样,一时半会儿也住不了人,不如先回娘家住着,正好看看母亲和弟弟,也有日子没见他们了。” 谢泽眉头微蹙,似乎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 褚玉的理由合情合理,他若阻拦,反倒显得不近人情。 “那……好吧。”他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温和,“你路上小心,我命人给你备车。” “不必了,”褚玉拒绝得干脆,“我自己去就好,不劳烦夫君。” 说完,她便转身朝着后院走去,头也不回地吩咐了贴身丫鬟一声:“白露,备车,回沈宅。” 白露闻言立刻应了一声,小跑着去叫人备车了。 谢泽站在原地,望着褚玉离去的背影,眉头越皱越紧。 今夜的她,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没有哭闹,没有质问,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他。 这让谢泽感觉很陌生,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那个嫁入谢家七年的褚玉,而是一个他从未认识过的人。 他张了张嘴,想要叫住她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他们夫妻之间,似乎从来没有过什么多余的体己话。 直到褚玉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谢泽这才收回目光,转身去关心颜绾那边的情况了。 —— 马车的轱辘轧过青石板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褚玉掀起车帘的一角,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心中百感交集。 她刚才对谢泽说回娘家,可事实上,她的娘家早就没有了。 五年前,父亲褚攸之被贬出京,死在了赴任的路上。 消息传回京城后,母亲沈氏当场昏厥,醒来后便一病不起。 彼时弟弟褚隽尚且年少,还不懂得如何撑起一个家,而那些平日里与父亲称兄道弟的褚氏族人,在父亲尸骨未寒之际便露出了贪婪的嘴脸,以各种名目瓜分了褚家的家产,将他们孤儿寡母扫地出门。 若不是外祖父当年在京郊留了一处老宅,母亲和弟弟怕是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那处老宅褚玉去过,破败得厉害,院墙斑驳,瓦片残缺,与她记忆中那个宽阔富丽的褚府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可母亲却从未向她诉过一句苦,每次见面都笑着说一切都好,让她不必挂心。 她知道,母亲是不想让她在谢家难做。 想到这里,褚玉的眼眶微微泛红。 她前世太过愚蠢,将全部心思都扑在了谢家身上,总想着等自己在谢家站稳了脚跟,再去接济娘家,孝敬母亲。 可这一等,便等到了母亲病故,她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这一世,她再也不会犯同样的错误了。 马车颠簸了大约一个时辰,终于在京郊一处老宅前停了下来。 白露率先跳下车,上前叩门。 不多时,门内传来脚步声,一个丫鬟探出头来,睡眼惺忪地问道:“谁啊?这么晚了……” 话未说完,她便看清了门外站着的人,顿时瞪大了眼睛,睡意全无:“小、小姐?是小姐回来了!” 这丫鬟名叫清荷,是母亲沈氏身边的大丫鬟。 她连忙将门打开,一边把褚玉和白露往里面迎,一边又惊又喜地问道:“小姐怎么这么晚回来了?也不提前让人来通报一声,奴婢好叫人在门外候着呀!” 褚玉迈步进门,温声道:“谢府今夜走了水,我那边暂时住不了人,这才想着回来住几天。” 清荷一听“走水”二字,脸色顿时变了,连忙上下打量褚玉:“那小姐有没有受伤?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看看?” “我没事,别担心。” 清荷这才松了口气,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 “母亲呢?已经睡下了吗?” “夫人还没睡下呢,奴婢这就去通报——” “不必了,我自己过去便是。” 褚玉说着,便径直朝正院的方向走去。 这处宅子虽破旧,但胜在清幽,一路走来,月光洒在斑驳的墙面上,反倒有几分说不出的安宁静谧。 正院里果然还亮着灯。 褚玉透过半掩的窗扇,远远便看见了母亲沈氏挑灯补衣的身影。 月光下,沈氏的面容清瘦,颧骨微微凸出,鬓边也已经有了白发。 但一双眼睛依旧清澈温婉,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官宦人家主母的气度,即便身处陋室,也不减分毫。 “夫人,小姐回来了!” 沈氏神色一愣,猛地抬头看去,只看见一道纤细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处,正朝她这边款款走来。 她愣了半晌,待看清来人的面容后,连忙丢下了手中的活计,快步迎了上来。 “怎么这么晚回来了?”沈氏的声音微微发颤,一把拉住褚玉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眼中满是心疼与担忧,“是不是在谢家受了委屈?快跟为娘说说……” 母亲的掌心温热,指腹粗糙,是这些年操劳留下的痕迹。 褚玉感受着这份温度,鼻头一酸,眼角顿时红了。 说起来,前世的她已经有两年多没见到母亲了。 她从未想过,自己还能有机会看到母亲站在自己面前,拉着自己的手嘘寒问暖。 褚玉喉头哽咽,险些落下泪来。 但她还是忍住了,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来,轻声道:“娘,我没事,就是谢府走了水,正院烧了没法住人,我便想着回来住几天。” 沈氏的目光在女儿脸上停留了许久,似乎在分辨她话中的真假。 她看见了女儿眼底隐藏着的疲惫之色,看见了她眼角那一抹来不及掩饰的微红,看见了她虽然在笑,笑意却根本没有到达眼底。 知女莫若母,褚玉是她一手带大的,她太了解这个女儿了。 谢府那么大,若是寻常走水,还能没有一间像样的屋子给她住?非要大半夜的跑回娘家来? 这里头一定还有别的事。 只怕是和谢泽那孩子闹了别扭。 沈氏心中叹了口气。 自从褚玉的父亲走后,她在谢家的日子便一日不如一日,这些沈氏都是知道的。 一个没有娘家撑腰的外嫁女,在婆家会是什么样的光景,她这个活了半辈子的过来人,心里比谁都清楚。 可她又能怎么办呢?她如今自身难保,连给女儿撑腰的底气都没有。 沈氏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女儿既然不愿意说,她便不问,问得多了,不过是徒增感伤罢了。 “回来住几天也好。”沈氏握着褚玉的手,温声道,“娘给你收拾一间屋子出来,你在家好好歇上几天。” “嗯,”见母亲没有多问,褚玉心底暗松了一口气,乖巧地点了点头,“都听娘的。” 沈氏于是亲自去给女儿收拾屋子。 这处宅子虽破旧,但她平日里收拾得勤快,倒也干净整洁。 她给褚玉选了一间靠近主院的屋子,又亲手铺了被褥,这才拉着女儿的手叮嘱道:“时候不早了,你也早些歇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褚玉应了。 躺在床上后,褚玉闻着母亲身上熟悉的檀香气息,一时间倦意如潮水般涌来。 这里没有谢府的雕梁锦帐,也没有成群的仆妇丫鬟,可褚玉却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心。 她闭上眼,很快就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 —— 翌日清晨。 褚玉睁开眼,恍惚了一瞬,这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窗外传来扫地的沙沙声,夹杂着清荷和白露压低了声音说笑的声音,人间气十足。 她坐起身来,只觉得这一觉睡得格外踏实,浑身的疲惫都散去了大半。 白露端着洗脸水进来,伺候她洗漱梳妆。 褚玉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自己年轻的面容,深吸一口气,在心中暗暗盘算着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和离是必然的,但也不能操之过急。 谢泽在乎名声,谢家在乎脸面,她若贸然提出和离,只会像前世一样被他们联手压制。 她需要证据,需要筹码,需要一个万全之策。 还有她的孩子,那个被谢泽和颜绾调包的亲生骨肉。 她一定要找到那个孩子,无论找到天涯海角,都要把那个孩子找回来! 刚梳妆完毕,清荷便匆匆跑了进来,脸上的神色有些古怪。 “小姐,外面来人了。” 褚玉一边整理着鬓发,一边随口问道:“谁?” 清荷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是谢府的表小姐,颜绾。” 第3章 将计就计 褚玉握着玉梳的手微微一顿,眸色倏然转冷。 颜绾。 这名字犹如一记细针,狠狠刺入了褚玉的额穴之中,令她瞬间清醒了过来。 褚玉缓缓放下玉梳,抬眸望向镜中。 铜镜里映出一张清冷的面容,眉眼间已不见方才的柔和,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霜般的冷意。 褚玉还记得,彼时颜绾跪在她面前,哭得梨花带雨,极尽柔弱之态,一双手却毫不含糊地扇向她自己的脸,一下比一下响亮。 不出片刻,她的脸颊便红肿了起来,口中不住地说着“都是我不好”,配合着那副弱柳扶风的模样,当真是我见犹怜。 偏就在这时,谢泽恰好冲了进来,恰好看见了褚玉端坐于榻上,而颜绾跪在地上自掌面颊的一幕。 这一幕落在任何人眼中,都只会以为是褚玉在欺负一个无依无靠的可怜人。 谢泽自然也不例外。 所以,他甚至没有给褚玉解释的机会,便在心里认定了她是一个恶毒之人。 自那之后,褚玉在谢家的日子愈发艰难。 谢泽看她的眼神从温和转为了冷淡,下人们也在背后窃窃私语,说她刻薄寡恩、善妒成性。 而颜绾呢?她依旧是那个惹人怜惜的表小姐,明明不曾被任何人苛待,却偏要摆出一副寄人篱下、谨小慎微的模样。 忆及前世种种,褚玉唇角微微抿紧。 前世的她实在太傻,以为只要行得正坐得直,便不怕旁人泼脏水。 可她后来才明白,这世上的是非对错,从来就不取决于真相如何,而是取决于谁更会演戏。 而颜绾,恰恰是其中高手。 只是褚玉没有想到,这一世的自己都已经搬回娘家了,颜绾竟然还不依不饶,非要追过来演这一出戏。 褚玉眸光微沉,正欲开口让清荷将颜绾打发走,忽然,一个念头如电光火石般划过脑海,教她眼眸倏地一亮。 有了! 既然颜绾这么喜欢演戏,那自己不如将计就计,陪她好生演上一场。 褚玉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抬眸看向清荷道:“清荷,你们平日里练习盘发用的假头模,可还在?” 清荷一愣,不明白小姐为何忽然问起这个,但还是老实答道:“在的,就在西厢的杂物间里放着呢。” “去取来。” 清荷虽满腹疑惑,但还是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不多时,她便捧着一个木质头模回到了褚玉跟前。 那假头模是侍女们平日用来练习盘发髻的物件,用上好的梧桐木雕成,表面打磨得光滑细腻,大小与真人头相仿。 褚玉接过来端详了一番,点了点头,又吩咐白露道:“照着我平日常梳的样式,在这上面盘个发髻。” 白露一头雾水,“小姐,这是做什么?” “先别问那么多,照做就是。” 白露见自家小姐神色认真,虽然心里像猫抓似的好奇,却也不敢再多言,接过头模便开始动手。 她跟在褚玉身边多年,梳妆盘发的手艺是极好的,不出片刻,便在假头模上盘出个与褚玉平日里一模一样的发髻来。 褚玉又从妆奁中挑了几件钗环首饰,金钗步摇、珠花翠钿,一样一样地插在发髻上。 远远望去,发髻高耸,钗环琳琅,端的是富贵逼人。 褚玉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将其置于梳妆台一侧的花架上,调整了一下位置。 两个丫鬟面面相觑,越发摸不着头脑。 白露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小姐究竟要做什么呀?这假头摆在这儿,瞧着怪瘆人的……” 褚玉没有回答,而是转身绕过屏风,朝内里观察了许久,这才终于开口道:“来,你们也过来瞧瞧。” 两个丫鬟依言绕过屏风,站到褚玉身边往里看。 隔着那扇素纱屏风,一个女子的侧影依稀可见。 那侧影端端正正地坐在梳妆台前,发髻高挽,钗环轻摇,姿态娴雅,与褚玉平日里端坐梳妆时的模样别无二致,不仔细瞧,竟丝毫辨不出真伪。 若非她们早知道那只是个假头,单凭这朦朦胧胧的轮廓,定会以为那就是褚玉本人坐在那里梳妆。 看着两个丫鬟一脸惊讶的模样,褚玉得意一笑,“怎么样?可看得出是个假头?” 两人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小姐……这、这也太奇了!”白露语带惊叹道,“虽然隔着屏风看不真切,但那侧影的轮廓和小姐的一模一样,任谁见了,都会以为是小姐坐在那儿梳妆呢!” 褚玉笑了笑,复看向清荷道:“好了,你去和颜绾说,我就在这间屋子里等着她,让她直接进来便是。” “是,小姐!” 目送着清荷的背影离开后,褚玉也带着白露离开了房间。 主仆二人穿过一条短短的回廊,来到了不远处的耳房里。 耳房不大,是平日置放杂物之所,但窗户正对着主屋的方向,隔着半掩的窗扇,可以将主屋那边的动静尽收眼底。 褚玉在耳室的椅子上坐下,静待颜绾到来。 前世,颜绾在她面前演了一出好戏,让她百口莫辩。 这一世,她倒要看看,没有了自己,颜绾这场戏还怎么唱下去。 不多时,院中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褚玉眸光一凝,透过窗子的缝隙向外望去,看见清荷领着一个身量纤细的女子,正沿着青石小径朝主屋这边行来。 那女子穿着一袭月白色的长裙,衣袂在晨风中轻轻飘动,衬得她整个人如同一株在风中摇曳的梨花,美丽又脆弱。 她生得极美,眉眼细长如柳,皮肤莹润似雪,一双眸子灵动如水,天生便带着几分楚楚可怜之态。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谢泽的表姐,颜绾。 这样的容貌,配上这样柔弱的气质,莫说是男子,便是女子见了,也难免要生出几分怜惜之情,恨不得将她护在身后,替她挡去所有的风雨。 前世的褚玉便是被她这副模样骗了过去,真心实意地可怜她、照顾她,把她当亲姐姐一般对待。 甚至直到临死前,她才看清这张皮囊之下藏着怎样一副蛇蝎心肠。 褚玉看着这张脸,眸光越发冰冷。 行至正房门前,清荷停下脚步,依照褚玉的吩咐,转身对着颜绾道:“颜小姐,我家小姐就在屋内,您直接进去便是。” 颜绾抬起眼,看了一眼那半掩的房门,眸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算计之色。 但她很快垂下眼帘,将那抹神色掩去,柔声细语道:“有劳了。” 她的声音轻柔婉转,似春风拂过湖面,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软。 言罢,她便抬起纤纤素手,轻轻推开了那扇半掩的房门。 门扉轻启,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颜绾深吸一口气,将脸上的表情调整地恰到好处,这才盈盈举步,跨过门槛。 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了门扉之后,褚玉的唇角忍不住微微勾起。 戏台已经搭好。 她倒要看看,没有了自己这个恶人在场,颜绾她一个人,要怎么把这出戏唱下去。 第4章 好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章 往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章 白演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章 弄巧成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章 颜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章 弟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章 桂花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章 丰乐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章 中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章 拒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章 骗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章 月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章 骨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章 疏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章 争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章 我们和离吧 话音落下,院内顿时一片死寂。 一阵风自廊下穿掠而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二人脚下的木地板上,更添几分萧瑟之感。 褚玉立在原地,目光平静地与谢泽对视着,眼底没有惊慌,没有委屈,甚至连一丝愤怒都没有,仿佛只是一个冷静的旁观者,在观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半晌,她忽然笑了,笑容里掺着几分自嘲,几分释然。 原来,谢泽能拿出的最后通牒,居然只是这个。 原来在他心里,自己这些年的委屈求全、隐忍退让、百般迁就,皆是因为舍不得他谢府的荣华富贵而做出的牺牲。 不然,他怎会以为,凭这样一句话,便能威胁得了自己? 褚玉叹了口气,像是终于厌倦了这场毫无意义的纠缠拉扯,缓缓开口道:“我们之间,当真要闹到这般地步吗?” 谢泽看着她那双如死水般波澜不惊的眼眸,心底忽然有些发慌。 那目光太过平静,平静得不似活人的眼神,反倒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无论投进什么,都会被无声吞没,连半点儿水花都溅不起来。 他承认,方才是一时上头,失了分寸,说了气话。 其实那句话出口的瞬间,他心底便已生出几分悔意。 他的本意不过是逼褚玉服个软,乖乖跟他回府,可话到嘴边,不知怎的却变了味道,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过了。 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他是谢家长子,是朝廷命官,断没有自己打自己脸的道理。 所以,谢泽只好继续强撑着那副冷硬的姿态,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我也不想如此,都是你逼我的。” 褚玉苦笑一声,心底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失望,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真正的心寒,或许从来都不是歇斯底里,而是像她这般,连争辩都懒得有了。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谁也没有再开口。 明明相距不过一丈之遥,却仿佛隔着一条难以逾越的天河。 檐下竹帘被风拂得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半晌,褚玉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开口打破了这份沉默,“既然如此,那便没有什么好谈的了。” 她语气稍顿,抬眸看向谢泽,目光真诚而坦然道:“我们和离吧。” 说这话时,她的语气格外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意料之外的松弛,仿佛寻常与人闲谈一般。 那轻描淡写的语气,与“和离”二字本身应有的重量极不相称,平淡到谢泽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什么?” 他不是没听清。 恰恰相反,褚玉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可他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褚玉早就料到他会是这般反应,也不恼,只清了清嗓子,将音量略微抬高几分,语气坚定道:“我说,我们和离吧。” 谢泽怔在原地,宛如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瞬间从头顶凉到脚底。 褚玉没有理会他难以置信的目光,继续往下说着,语调依旧平静,好似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我们之间积了太多误会,我无力辩解,你也无意深究,既然如此,不如好聚好散,从此各安其生。” 她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却字字如刀,一下一下地剜在了谢泽的心口上。 其实,褚玉说这话的时候,内心并非毫无波澜。 和离的事,她原本打算等准备周全些再提。 等她查到了亲骨肉的下落、等她掌握了足够的证据、等她为自己铺好了后路,再与谢泽摊牌。 她甚至在心里推敲过很多遍,要在什么样的时间和场合,用什么样的方式和语气,说出“和离”这两个字。 却唯独没有想过,她会在这样一个普通的午后,被谢泽这般步步紧逼着,话赶话地将这两个字说出了口。 可说出来后,她非但不觉得后悔,反倒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毕竟,和离是早晚要说的,早说与晚说,又有什么粉别? 此番提出和离,虽比她原本预想的要早了些,却也是她深思熟虑后的决定,绝非一时冲动与谢泽置气。 何况,再过一个月,便是太子被废的日子。 届时朝堂震动,谢家上下惶惶不可终日。 若是在那个节骨眼上提出和离,旁人恐怕只会以为她是怕被牵连受累,才会迫不及待地与谢家撇清干系,明哲保身的。 届时,她不仅会落得个薄情寡义、不忠不孝的骂名,还会连累父母的名声,让九泉之下的父亲蒙羞。 没有人会在意她在谢家受了多少委屈,也没有人会关心她究竟为何要提出和离。 他们只会对她指指点点,说她是个只能同富贵,不能共患难的势利小人,纵有千般道理,也会被说得一无是处。 所以,和离之事,还是越早提了越好,也让谢泽有个心理准备,回去好好想想,这段婚姻,究竟还有什么维系下去的必要。 与此同时,谢泽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嘴唇微微发抖,半晌都没有从震惊中缓过来。 他从未想过,褚玉会主动提出和离。 谢泽对褚玉的处境心知肚明。 家道中落、父亲早逝、母亲多病、弟弟年少……若再没了谢家这座靠山,她在京城连立足之地都没有。 他本以为,见自己下了最后通牒,褚玉会害怕,会惶恐,会乖乖低头认错,会跟他一起回府。 毕竟,他一个没了娘家撑腰的女人,一旦离了谢家,又能去往何处?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褚玉非但没有表现出半分惧色,反而还顺势提出了和离。 那可是和离! 是要上衙门备案,甚至要写入族谱,被全族人议论耻笑的和离! 一旦和离,他谢泽便会成为自陛下登基以来,第一个被妻子主动求去的朝廷命官。 届时,陛下会如何看他?旁人会如何想他?同僚会如何议论他? 此事关乎他的名声,他的仕途,还有谢家的颜面,她怎么敢,怎么能如此轻易便说出口? 谢泽死死地盯着褚玉,试图从她脸上寻到一丝后悔的痕迹。 哪怕是一丝慌乱、一丝犹豫、一丝不舍,都好。 可是,没有。 她的目光依旧坦然,没有躲闪,没有不舍,没有留恋,甚至连一丝愧疚都没有。 她是认真的。 她是真的要与自己和离。 意识到这一点,谢泽心底忽然升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慌乱,手指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却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许久,他终是猛地一挥衣袖,气急败坏道: “好,好得很!” “这可是你说的,莫要后悔!” 说罢,谢泽径直转身,再没看褚玉一眼,便朝着大门所在的方向扬长而去。 他的背影依旧挺得笔直,脚步却快得近乎仓皇,仿佛在逃离什么般,步履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 —— 谢泽回府时,已是傍晚时分。 落日的余晖漫过檐角院墙,将目之所及的景致都镀上了一层浅淡的金辉。 然而谢泽却无心欣赏这满目的秋色。 只见他沉着脸走下马车,步履急促而沉重,周身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戾气。 门房远远瞧见他这副模样,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只垂首恭谨地退至一旁,连例行的问候都硬生生咽回了腹中。 谢泽迈开步子往府内走去,脑子里都是褚玉的那句“我们和离吧”。 这话就像是一根扎在他心口的尖刺,搅得他心烦意乱,几欲发狂。 他需要寻个地方静一静。 可他还未转过垂花门,便看见一名小厮匆匆迎上前来,躬身行礼道:“少爷,老爷回来了,此刻正在濯春园的书房里等着少爷呢。” 谢泽脚步一顿,眉头微蹙。 父亲回来了? 他记得,父亲此番奉旨前往江南督办水患,临行前说的是三月为期。 按照计划,最快也要等到下个月才能回京。 可他却在今日回了京,比原定的时间提前了将近一个月。 这里面,究竟发生了何事? 第20章 东宫出事了 “知道了。” 谢泽敛去面上的烦躁之色,将心底那些纷乱的思绪暂且按下,连官袍都来不及换,便径直往濯春园而去。 濯春园与谢府大院仅一墙之隔,原是城中一位富商斥巨资修建的私家园林。 后来谢毅发迹,便从那富商的子孙手中购得了此园,命人拆去中间院墙,将两座宅院连为一体,便成了谢府如今的格局。 那园子虽不算大,却胜在精巧雅致,亭台错落,曲径通幽,一草一木皆经精心打理,四季皆有景致可赏。 后来谢毅年事渐高,便将府中大小事务一并交托给了谢泽和褚玉这对小夫妻打理,自己则携夫人搬进了濯春园,过起了半仕半隐的逍遥日子,每日下值后不是读书品茶,便是与三五老友下棋论道,好不悠闲自在。 谢泽穿过连通谢府与濯春园的那道月洞门,沿着曲折的游廊快步而行。 廊外的池塘里残荷半卷,几枝枯茎伶伶仃仃地立在水面上,在暮色中显出几分萧索之意。 然而他无暇多顾,只一个劲地往前走,很快便行至书房门外。 门扉半掩着,屋内的光线略显昏暗。 谢泽理了理衣袍,上前轻轻叩响了门,沉声唤道:“父亲,是我。” “进来吧。” 谢泽推门而入,一眼便看见父亲谢毅正负手立于书架前,仰头望着架上琳琅满目的书籍,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谢毅年逾五旬,鬓边已染霜色,可身姿依旧挺拔,眉宇间自带一股久居官场涵养出的沉稳威仪,令人不自觉望而生畏。 谢泽垂手立定,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儿子见过父亲。” 谢毅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谢泽一眼,旋即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在自己对面的椅上坐下。 “坐吧。” 谢泽依言落座,腰背挺得笔直,双手置于膝上,一副恭听训示的模样。 谢毅并未急着开口说事,而是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问道,“我走的这些日子,你在大理寺的差事办得如何?” 谢泽知道这是惯例的询问,也不多做犹豫,只思量片刻,便将最近手头正在查办的几桩案子拣要紧的说了,言辞条理清晰,措辞谨慎妥帖,该详则详,该略则略,既有事实陈述,亦有自身的判断与见解。 谢毅边听边点头,间或问上一两句,神色看起来还算满意。 可谢泽却渐渐察觉,父亲看似是在听他说话,目光却有些飘忽不定,似是在思索别的事,看起来颇有些心不在焉。 谢泽禀报完毕,静待片刻,却不见父亲回应,不禁微微蹙眉,轻声唤道:“父亲?” 谢毅仿佛这才回过神来,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匆匆道了声“不错”。 说罢,他忽然正了正神色,放下手中茶盏,目光落在谢泽的脸上,沉声开口道:“你可知,我为何会提前回京?” 谢泽微微一怔。 这正是他自进门起便想问的。 父亲此番领命南下,明明说的是至少三个月才能归京,如今才过去两月有余,他便这般毫无征兆地提前回来了,其中定然是出了什么变故。 谢毅没有立刻开口,而是起身走向房门,将虚掩的门扉合拢,这才转身回到桌前坐下。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郑重,像是要与儿子说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 谢泽见状,一颗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谢毅沉吟半晌,终于向前倾了倾身,将声音压到只有父子二人才能听见的音量,方缓缓开口道:“东宫出事了。” 谢泽闻言一震,方才从褚玉那里带来的满腹烦躁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眉头紧紧拧起,“怎么回事?” 他这些时日一直在京城,从未听说过东宫有任何异动。 父亲远在江南,是如何得知这个消息的? 谢毅轻叹一声,目光沉沉地望着窗外的暮色,沉声解释道:“我此番前往江南赈灾,原本一切尚算顺利,却未料几日前,顾氏族长忽然来访,求我替他打探一件事。” 他将声音压得极低,似是怕隔墙有耳,“他说,太子殿下不知犯了何事,被陛下软禁东宫,内外消息皆被封锁。” “顾氏一族虽忧心殿下的安危,却也不敢在此节骨眼上轻举妄动,于是便托我这个明面上与太子无过深牵扯的外人,帮忙在京中打探内情。” “兹事体大,我不敢耽搁,连夜处置完手头事务,提前近一个月快马归京,便是为了此事。” 说罢,谢毅再次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连日奔波的疲惫。 “顾氏于我有恩,当年我流放岭南,若不是有当地的顾家人照拂,恐怕都未必能活着回来,何况我回京之后能够东山再起,靠的也是太子殿下的提携,所以,太子殿下一旦出事,我这个被他一力提拔上来的人,恐怕难免要受池鱼之殃啊!” 谢泽闻言,眉头不自觉拧得更紧。 父亲所言,他又何尝不知? 谢家能有今日的光景,根基全在太子身上。 太子若倒,谢家即便不被牵连,也必将失去最大的倚仗,从此在朝堂上举步维艰。 所以,于情于理,他们谢家都没有拒绝顾氏的理由。 毕竟顾氏乃太子母族,帮顾氏,便是帮太子;帮太子,便是帮自己。 可调查东宫的事,又谈何容易? “父亲打算怎么做?” 谢泽也算是京城官场中人,却从未听到过太子出事的风声,可见宫中消息封锁得极为严密,不是寻常人能够轻易打探的。 谢毅没有接话,目光落在茶盏中浮沉的茶叶上,似是在斟酌着什么。 书房内一时寂静,唯有窗外秋风掠过枝叶的轻响隐约可闻,在薄暮中显得格外萧索。 半晌,谢毅终于开口,“我记得,玉儿有个出身范阳卢氏的闺中密友,而她的姐姐,早些年还入了宫,被圣上封为了贵人。” 谢毅抬起眼,目光意味深长地看着儿子,缓缓道出心中盘算:“卢氏既有女儿在宫中,必定知晓些旁人不知道的消息,这几日,你不妨带上玉儿,以访友的名义去她家走动走动,说不定能问出些眉目来。” 谢泽闻言,神色恍然。 他倒是忘了这一茬。 褚玉还未出阁时,确实与范阳卢氏的嫡女卢蕊交情甚笃,情同姐妹,后来即便各自嫁了人,逢年过节也常有往来。 卢蕊的姐姐卢蕙在宫中为妃,必定知道许多旁人不知道的宫闱秘闻。 父亲这个法子,确有几分可行之处。 可问题是…… 一想到此事还需褚玉出面,谢泽心下顿时一虚,神色也变得不自然了起来。 “怎么?” 察觉到儿子的异样,谢毅眉头微微皱起,忍不住出言询问。 感受到父亲满是探究的目光,谢泽脸上不禁掠过一丝窘迫之色。 他沉默片刻,终于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 “阿玉她……如今并不在府中。” 第21章 知错 谢毅一听,声音不自觉拔高了几分,皱眉问道:“怎么回事?” 谢泽眼见事情瞒不住了,便只好将半月前府中走水、正院被烧、褚玉搬回娘家暂住等等一系列事由和盘托出。 他说得简略,诸多细节皆一笔带过,所以谢毅起初还以为无甚大事,只轻笑道:“嗨,这有何难?明日你套了车,亲自去沈宅接她回来便是。” 谢泽支吾了半晌,终于还是将那晚自己没有去正院救褚玉,而是去秋水斋救了颜绾,导致褚玉对他心存不满,待在娘家不肯回府的事,一五一十地坦白了出来。 至于褚玉提出和离的事,他思量再三,到底还是咽了回去,不打算透露给谢毅。 一来,是觉得在父亲面前说这些有失颜面,二来,他总觉着褚玉说的不过是气话,不必当真,更不必说给长辈知晓,平白添堵。 谢毅听着听着,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将手中的茶盏叩在桌案上,面色铁青地指着谢泽,“你呀你,真是糊涂!这世上哪有放着正妻不救,反倒去救外人的道理?难怪她躲在娘家不肯回来,此事的确是你做得不妥!” 谢泽被训斥得低下了头,可心底终究有些不甘,忍不住低声辩驳道:“阿绾她不是外人,她是自幼与我一同长大的表姐!何况她身子不好,住的院子又偏,我自然应当先去救她……” “那能一样吗?” 谢毅不待他说完,便厉声打断,“绾儿与你再亲近,终究也只是表亲,玉儿才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这些年替你打理后宅,侍奉爹娘,教养孩子,里里外外操持了多少事,付出了多少心血?这样的夫妻情分,岂是旁的表亲能相提并论的?” 谢泽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父亲凌厉的目光硬生生压了回去。 “何况你做出这等事,可曾想过府里下人会如何看待她?外面的人会如何议论她?会不会觉得她身为谢府少夫人,在你心里的份量还不如一个寄人篱下的表姐,进而轻视她、为难她?” “你呀你,读书的时候还算机灵,怎么偏偏在这等事上如此不开窍?” 谢毅越说越气,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书房内一时寂静,唯余窗外秋风吹动竹叶的簌簌声在耳边回荡。 谢泽怔在原地,眼底神色复杂难辨。 他确实从未考虑过这些。 走水之后,他始终觉得自己没有做错。 褚玉身为他的正妻,理应体谅他的难处,而不是为此拈酸吃醋、耍小性子。 可如今被父亲一语道破,谢泽才恍然发觉,他从始至终都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理所当然地认为褚玉应该理解他、体谅他、包容他,而他却从未设身处地站在褚玉的立场考虑过,没有想过这件事会对她造成怎样的影响,更没有关心过她当时是否害怕,是否受伤。 谢泽垂着头,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儿子知错了。” 谢毅见他认错态度还算端正,面色才稍稍缓和了几分。 他端起茶盏,却发现茶水早已凉透,又缓缓搁了回去,轻声叹了口气,语气放缓道:“你要明白,你与玉儿,还有霖儿,你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做事要分清内外亲疏,不可意气用事,你只记着绾儿身子不好,可曾想过玉儿一个人被困在火中,心里会有多害怕、多无助?”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儿子低垂的眉眼上,继续语重心长道:“她那日未曾与你大闹一场,已然算是有涵养、识大体了,你却不懂她的隐忍与周全,一门心思全扑在绾儿身上,怎能不令人寒心?” 谢泽沉默着,没有再反驳父亲的话。 他忽然想起那晚,自己救出颜绾后,便忙着吩咐下人去请太医,忙着安抚照料,忙着嘘寒问暖,几乎忘了褚玉也被困在了那场大火之中。 等他终于想起她时,她早已从火海中逃了出来。 他还记得褚玉那晚的模样——衣裙上满是被烟熏过的痕迹,发髻也散落了几缕,面色亦有些苍白。 可她却表现得十分冷静,脊背挺得笔直,站在府外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下人灭火。 她甚至没有质问过他一句。 那时他还暗自庆幸,觉得她果然识大体、明事理,没有在这种时候给他添乱。 如今想来,那晚身陷火海的她,该有多害怕?多无助? 再看到自己不顾一切先救了别人,却将她弃之不顾时,又该有多失望?多心寒? 愧疚如潮水般席卷而来,一点一点将他淹没。 看着儿子眼底终于有了几分愧色,谢毅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不过,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夫妻之间,磕磕绊绊本就难免,只要把话说开了,便不会有什么隔夜仇。” 他放下茶盏,目光沉沉地看向谢泽,加重语气道:“明日你备上些礼品,亲自去沈宅走一趟,说几句软话,赔个不是,这事儿自然也就过去了,眼下东宫的事才是重中之重,切莫因为这些内宅小事,耽误了太子殿下的大事,你可明白?” 谢泽面上掠过一丝难色。 让他去给褚玉赔礼道歉,心里终究是有些不情愿的。 可父亲说得没错,东宫之事,关系到他们整个谢家的前途和命运,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的。 思量片刻后,谢泽终究还是点了点头,“父亲所言极是,儿子明白了。” 谢毅放下心来,摆了摆手,“行了,天色不早了,你也回去歇着吧,明日一早便去,不可再拖了。” 谢泽应了一声,起身躬身行礼,缓缓退出了书房。 此时暮色已深,廊下灯笼不知何时早已亮起,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着,将人影拖得忽长忽短。 谢泽沿着游廊缓步前行,心头五味杂陈,脚步也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 与此同时,城东沈宅。 暮色四合,天际最后一抹霞光也被夜色吞没。 沈宅各处陆续点了灯,昏黄的灯光从窗棂间渗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 褚玉端坐窗前,手中捧着一卷书,却许久未曾翻动过一页,目光频频从书页上移开,望向窗外那条通往院门的小径,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焦灼。 她在等白露的消息。 准确地说,是在等那位姓魏的稳婆的消息。 只要能找到那个人,她便有希望问出当年亲骨肉被换的真相,问出那个孩子究竟被送到了何处。 一想到那个素未谋面的孩子,褚玉只觉心口阵阵发紧,万千心绪交织翻涌,久久不能平静。 她将书卷放下,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扉。 秋夜的凉意扑面而来,带着桂花的残香与泥土的潮湿气息,稍稍抚平了她纷乱如麻的思绪。 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又急又快,踩在青砖铺就的路面上,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褚玉的心猛地一提,连忙离开窗边,快步走到屋门口,向外望去。 很快,一道熟悉的身影便出现在了月洞门处。 是白露! 只见她一路小跑着穿过院子,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连额上的汗珠都来不及擦拭,便径直走到褚玉面前,压低声音,语气里藏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激动道: “小姐,打听到那魏婆子的消息了!” 第22章 魏婆子 褚玉神色微动,忙拉着白露进了屋内,掩好房门,这才拉着她在桌边坐下,亲手斟了一盏茶递过去。 “不急,喝口水慢慢说。” 白露接过茶盏,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了,猛地仰起头,咕咚咕咚几口便饮尽了杯中茶水,然后长长地舒了口气,这才理顺了气息,开始讲述自己今日在永平里的调查经过。 她先是寻了一家医馆。 那医馆坐落在永平里街口,门面虽不算阔绰,但往来求医之人却不少。坐堂的老大夫须发花白,想来在这一带坐诊有些年头了。 白露原本并未抱太大的指望,只是想先碰碰运气罢了,却不曾想她才刚开口打听那位姓魏的稳婆,那老大夫便径直应道:“你说的可是魏婆子?老夫的确认得此人。” 那老大夫言道,魏婆子早年间常在附近走动,是这一带有名的稳婆,经验老道,口碑极好,邻里街坊但凡家中有妇人临近生产,多半都是请她去接生的。 “只不过,老夫也有些年头不曾见过魏婆子了,兴许她已经不在这附近居住了。” 但即便如此,那老大夫还是热心地将魏婆子家所在的具体方位告知了白露,并建议她在附近多打听打听,兴许能问到那魏婆子如今的住处。 白露谢过那老大夫,便依着他给的地址寻了过去。 果真如老大夫所言,白露到了地方一问,才知道那处宅子里如今住着一户姓刘的人家,是两年前新搬来的,家中并无姓魏的人。 白露不肯就此作罢,又顺着街坊四邻,挨家挨户地打探,奔波折腾大半日,才从街坊们零零碎碎的只言片语中,勉强拼凑出了魏婆子的去向。 原来,大约五年前,魏婆子替城中一个大户人家的少夫人接生,那主家出手阔绰,待孩子顺利出生,便赏了她一大笔银子。 魏婆子得了这笔钱,便扬言要回乡下老家修缮祖宅,没过多久便退了在永平里租住的宅子,带着女儿一道离开了京城,从此再未回来过。 听到这个消息,褚玉心口猛地一紧。 五年前,恰好是她生产的那年! 而所谓大户人家的赏钱,想必就是谢泽和颜绾用来封口的银子了! 褚玉眉头微蹙,并未多言,继续耐着性子往下听。 白露得知魏婆子早已不在京城后,又去追问那街坊邻里,可曾知晓她的籍贯所在?可那街坊们听了却都摇头,皆言未曾听她提起过。 白露别无他法,只好折回那宅子,请求如今住着的那户人家带她去见这宅子的东家。那户人家见她生得面善,不似歹人,便好心带了她去。 不过那房东倒是个谨慎的人,寻常理由根本说不动她,好在白露在谢府这样的高门大户里伺候了多年,见识阅历皆非寻常丫鬟可比。 她软磨硬泡了许久,费了不少口舌,又塞了些碎银子,几番周旋下来,那房东才松了口,道出了魏婆子的籍贯故里,临走时还再三叮嘱,莫要对外人说是她透露的。 “那房东说,魏婆子乃是河间人士,家住乐寿县白杨村,她离京之后,想必是往那里去了。” 褚玉耐心听着,神色几经变化。 初闻魏婆子早已不在京城时,她眼底掠过一丝黯然,像是烛火被风拂了一下,倏地黯淡了下去。 可待到“河间”二字入耳时,那原本黯淡下去的眸光又骤然染上了几分希冀之色,恰似寒灯添了新油,重新燃起了灼灼光亮。 河间! 巧了,她的外祖父沈砚,正是河间人士! 河间距京城的路途虽不算近,可若她能以探望外祖父外祖母的名义前往河间,路上再寻个由头绕道乐寿县,未必不能找到魏婆子的下落。 这般想着,褚玉的心跳骤然加快,先前因谢泽而生的满腹烦闷瞬间散去大半,眼底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光。 若是顺着这条线索一步步查下去,不出意外,她便能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白露,谢谢你。” 褚玉紧紧握住白露的手,语气郑重而恳切,“这个消息于我而言至关重要,今日辛苦你了。” 被自家小姐这般郑重其事地道谢,白露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子微微泛红,垂眸轻笑道:“小姐说的哪里话,这本就是奴婢的分内之事,当不得谢的。” 她顿了顿,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略微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只是奴婢不明白,小姐为何要打听一个稳婆的下落?她与小姐究竟有何干系?” 褚玉怀孕生产那年,恰逢白露的娘亲患了重病,褚玉心善,想着自己身边不缺人手,便准了白露回乡侍疾,等母亲病好后再回府当差。 后来直到孩子平安落地,过了满月,白露才料理完家中琐事,重新回到了褚玉身边。 所以,白露自然不认识那名为褚玉接生的魏婆子,更不知道当年生产时究竟发生过什么。 看着白露那双清澈好奇的眸子,褚玉微微垂眸,指尖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似是在斟酌措辞。 白露跟随她多年,是她身边最信得过的人。 此事若要追查下去,终究瞒不过白露。 何况,她也需要一个帮手。 一个既信得过,又能替她往来奔走的人。 白露自闺中时便跟在自己身边服侍,忠心耿耿,从无二心,若是连她都不能信任,自己还能信谁? 与其日后再三解释,不如今日坦诚相告,也能省去诸多麻烦。 窗外夜风轻拂,案上烛火微微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映得忽明忽暗。 褚玉思忖良久,终于下定决心将这件事告知白露。 “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得先答应我,此事绝不可向任何人提起,知道吗?” 白露见她神色这般郑重,心也跟着提了起来,连忙重重点头,抬手起誓道:“奴婢发誓,绝不向外吐露半个字,若违此誓,必当天打雷劈!” 褚玉微微倾身,将嗓音压得极低,低到咫尺可闻,才缓缓启唇,神色凝重道: “我怀疑,霖儿并非我的亲生骨肉。” ? ?感谢给我投潇湘票和推荐票的宝宝们,我爱你们! 第23章 再登门 白露闻言,一双眸子顿时瞪得溜圆,“小姐为何会这么想?” 褚玉垂下眼帘,眸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思量。 她还不能告诉白露,自己是重生之人的事实。 毕竟这种事情太过离奇,说出来非但难以取信于人,反倒还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和恐慌。 思量再三,褚玉抬眸看向白露,语气平静道:“昨夜佛祖托梦于我,说霖儿并非我的亲生骨肉,而我真正的孩子,则在出生当晚被人偷换出府,不知去向。” 言罢,她语气稍顿,眼底多了几分深思,“起初我也并不相信,可仔细回想起来,霖儿从小到大,的确从没有人说过他哪里长得与我相像,从前我只当是随了他父亲的缘故,可今日梦醒之后细细思量,才觉得此事或许并非全无可能。” 白露皱了皱眉,似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出声。 她跟随褚玉多年,深知自家小姐的性子。 褚玉为人一向沉稳通透,从来不是那种疑神疑鬼、听风便是雨的人。 她既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想必是心中早已有了怀疑,那所谓的佛祖托梦,不过是印证了她心中的猜测罢了。 白露定了定神,将心底翻涌的惊骇压了下去,压低声音问道:“那……小姐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褚玉沉吟半晌,将自己心中的盘算缓缓道来,“我让你去查那魏婆子,便是想以她为突破口,调查当年孩子被换的真相。” “如今,我们已经知晓了她的去向,那么接下来,便是寻个机会,亲自去一趟乐寿县,看看能否寻到她本人的下落。” 白露闻言,先是点了点头,旋即又皱起了眉,面露难色道:“乐寿县距京城少说也有数百里之遥,小姐身为女子,怎可独自远行?别说谢家不会允准,便是夫人那边,想必也是不会答应的。” 褚玉闻言,眸光微微一黯。 白露说得没错,这的确是眼下最难解决的一件事。 她一个年轻女子,若是贸然提出前往数百里外的河间郡,必定会遭到身边所有人的反对。 谢家那边定然不会放人,便是母亲沈氏这边,也绝对不会允许她孤身远行。 “你说得对。”褚玉轻叹一声,将手收回,轻轻搁在膝上,“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不可操之过急。” 此时夜已深沉,烛台上的蜡烛已燃去大半。 蜡泪顺着烛身滑落,堆积在烛台边缘,凝成一团团不规则的蜡块。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慢两快,已是三更天了。 一阵困意陡然袭来,褚玉抬手打了个哈欠,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声音里也带上了几分倦意:“时辰不早了,你忙了整整一日,也该回去歇息了,此事日后再议也不迟。” 白露应了声是,随即起身告退。 门扉轻阖,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响。 褚玉独自坐在灯下,目光穿过半敞的窗扉,望向天边那轮皎洁的圆月。 月光穿过窗棂,如薄纱般笼罩在她身上,给她本就清秀的面容镀上了一层银白的霜华,愈发显出几分孤洁清冷的气质,宛若月下谪仙,不染半分尘俗。 她就这般静坐了半晌,直至周身泛起一阵凉意,才缓缓起身,更衣就寝。 —— 翌日,天色刚蒙蒙亮,褚玉便从睡梦中惊醒了。 秋日的清晨已有了几分寒意,清冷的空气穿过窗棂涌入屋内,沁得人心头泛起一阵微凉。 褚玉睁着眼躺了半晌,脑子渐渐从混沌转为清醒,这才惊觉自己早已满身冷汗,就连衣衫都被浸湿了几分。 昨夜她梦到自己被野兽追赶,一路奔逃至一处漫天飞雪、荒无人烟的绝境中,无论她如何呼救,都没有人回应。 意识到这一切不过是场梦后,褚玉长舒了口气,这才缓缓坐直身子,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近来闹心之事接踵而至,想来应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罢了。 褚玉静坐片刻,待到心情彻底平复,这才唤来白露,准备更衣梳洗。 然而,正当褚玉梳洗完毕,正坐在妆台前对镜理妆时,却忽然听到院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只见清荷火急火燎地跑了进来,连门都忘了叩,便气喘吁吁地禀报道:“小姐,谢家姑爷又来了!” 褚玉闻言,握着墨妆笔的手微微一顿,眉头轻轻蹙起。 又来? 昨日才闹成那样,怎的今日又上门来了? 清荷喘匀了气,这才补充道,“姑爷此番还带了不少礼来,说是来探望夫人,顺便……来向小姐赔罪。” 赔罪? 这两个字落入耳中,褚玉眉头一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之色,不过随即又被了然所取代。 原来如此。 前世的这个时候,谢毅从江南回京,不知从何处得知了走水那晚发生的事,将谢泽好生训斥了一顿。 谢泽被父亲骂过之后,便乖乖备了份厚礼,亲自前往晴芳院,向她赔礼道歉。 那时的她,还天真地以为谢泽终于理解了她的委屈和不易,心中满是感动,便顺坡下驴,答应与他和好如初。 可后来呢? 褚玉记得清清楚楚,就在谢泽赔礼道歉的第二日,谢毅便将她叫去了书房,将太子被幽禁东宫之事和盘托出,并以“此事关乎谢家存亡”为由,半是央求、半是逼迫地让她去找闺中密友卢蕊打探消息。 毕竟卢蕊的亲姐姐卢蕙是圣上亲封的贵人,宫中的消息,自然比外界灵通得多。 从那一刻起,褚玉便彻底明白了。 谢泽的赔礼道歉,并不是因为真心悔过,而是他们谢家需要用到她的人脉,需要她去卢家走动周旋,这才假惺惺地来哄她,好让她心甘情愿地替他们奔走办事。 这一世,大抵也是如此。 昨日谢泽还在沈宅放狠话,说自己若不跟他回府,这辈子都别想再踏谢府大门一步,如今这才隔了不过一夜的功夫,他便又换了副面孔,还带着礼品登门赔罪,态度转变得如此之快,怎么可能是出于真心? 无非是他们得知了太子出事的消息,迫切需要自己出面去打探内情,才不得已来讨好自己罢了。 褚玉垂眸敛目,将墨妆笔轻轻搁在妆台上。 既然已然知晓谢泽此番前来的目的,那她这一次,是见,还是不见? 第24章 交易 一炷香后,沈宅正堂内。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照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明晃晃的光影。 堂中桌椅皆擦拭得一尘不染,案头的青瓷瓶中插着几枝新折的金桂,甜腻的香气漫溢在空气中,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然而谢泽却无心赏此闲景。 只见他在堂中焦躁地来回踱步,从门口踱至窗前,又从窗前折回门口,来来回回不知走了多少遍,唇间喃喃自语,反复斟酌着待会儿见到褚玉后的措辞。 今日临出门前,父亲特地将他叫到跟前,只撂下了一句话,说若是此番不能将褚玉带回府,那他自己也不必回来了。 谢泽深知父亲的脾气,知道他向来言出必行,从无虚言。 所以今日,他无论如何都要说动褚玉,让她同意跟自己回去。 正思忖间,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似玉珠落盘,清脆有序。 谢泽脚步一顿,连忙转过身,目光急切地朝门口望去。 只见晨光之中,一道纤细的身影正穿过月洞门,沿着游廊款步而来,身姿窈窕,步履从容。 她今日身着一袭竹青色长裙,墨发松松挽成一个随云髻,只斜插一支白玉簪,玉质温润,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柔光,衬得她眉眼愈发清丽。 她立在秋日的晨光里,宛若一株初绽的玉兰,干净素雅,不沾半分尘俗烟火气。 可那双眉眼,却依旧覆着一层薄薄的寒霜,清冷淡漠,看得见清晰的轮廓,却触不到半分暖意。 褚玉缓步走进正堂,在距离谢泽三步之遥的地方站定。 她没有屈膝见礼,只抬眸看向他,声音清清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你来做什么?” 这还是褚玉头一次在谢泽面前这般放肆,这般不循礼数。 从前在谢府时,她每次见他,必是规规矩矩行礼,口中轻声唤着“夫君”,举止进退有度,从不敢有半分逾矩。 可如今的她,却仿佛换了一个人。 曾经那个在他面前低眉顺眼、小心翼翼的女子,如今却在他面前挺直了腰背,目光平视着他,眼底再没有半分讨好的意味。 谢泽心底掠过一丝不快,却又很快强行压了下去。 毕竟,他今日是来办大事的,不是与她置气的。 谢泽定了定神,看向褚玉的眼睛,将腹中反复斟酌了好几遍的说辞缓缓道出,语气极尽温和,言语间满是恳切:“阿玉,昨日是我不对,我不该那样同你说话。” “昨日回去后,我越想越后悔,整夜辗转难安,今日一早便备了薄礼,赶来向你赔罪,只求你莫要再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褚玉闻言,心底掠过一阵冷笑。 这些话,与前世谢泽向她赔罪时说的,几乎一字不差。 一样的语气,一样的措辞,甚至就连说话时的神态,都与前世如出一辙。 对此,褚玉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知道他此番前来并非真心悔过,不过是有求于自己罢了,所以任凭谢泽说得如何动听,如何恳切,褚玉的心底都没有泛起半分波澜。 谢泽见她不答话,心底暗暗焦灼,面上却显得愈发诚恳。 只见他忽然上前一步,伸出双手,轻轻扶上褚玉的肩头,目光灼灼地落在她脸上,语气温柔缱绻道:“还有那晚府中走水,我没有第一时间去救你,是我的不对,我身为你的夫君,理应事事以你为重,不该为了旁人而忽视你,更不该以小人之心揣度你,以为你是因吃阿绾的醋,才与我闹脾气。” 说这话时,他的语气格外真诚,仿佛真的在为过往的疏忽而深深自责一般,便是不知情的人见了,也会忍不住信了他的真心。 “一切都是我的错,我向你道歉,希望你能看在我们夫妻七年的情分上,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的手缓缓上移,从褚玉的肩头滑过脖颈,最后轻轻抚上了她的脸颊。 他指腹温热,动作轻柔,一如这七年来每一个温存的夜晚。 谢泽是个非常懂得利用自己的优势的人。 他生得一副俊美皮囊,从小到大,凭这张脸收获了无数的优待与便利,所以他清楚地知道,只要自己摆出这副诚恳深情的姿态,便没有哪个女子能够抵挡得住。 从前的褚玉,最是吃这一套,每次他这般温声哄劝,她便会红了脸颊,乖乖地服软。 谢泽满怀信心地等着她的回应。 感受着脸颊上来自谢泽掌心的温热,褚玉眸光微动,心底却泛起一阵难言的酸涩和悲凉。 前世,她在乡下庄子里,被病痛折磨到生不如死的时候,曾经多么渴望他能出现在自己面前,像现在这样捧着她的脸,温声细语地安慰她,告诉她一切都是误会,告诉她他还在乎她。 可彼时的她于谢泽而言,不过是一颗失去了利用价值的棋子,一个阻碍他和颜绾双宿双飞的累赘罢了。 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弃了她,连她临死前的最后一面,都不肯屈尊一见。 而如今,他却站在这里,说着违心的话,做着违心的事,只为了从她这里,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褚玉忽然觉得有些恶心。 她秀眉微蹙,轻轻拂开谢泽的手,不着痕迹地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依旧清冷疏离,不带半分温度,“你今日来,不止是为了说这些吧。” 谢泽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难以置信。 他从未想过,自己都这般低声下气地讨好褚玉了,她的脸上却没有半分动容之色。 那个曾经在他面前温顺得像只猫儿一样的女子,如今竟硬得像块寒冰,任他如何软磨硬泡,都始终不为所动。 这还是他认识的褚玉吗? 谢泽尴尬地收回手,轻咳两声,借以掩饰脸上的慌乱。 “的确,”他缓缓开口,声音明显比先前虚了几分,“除了赔罪,还有一桩要紧事,需得同你商议。” 说到这,谢泽的神色忽然变得严肃了起来。 只见他一脸警惕地四下扫了一圈,确认没有旁人在场,这才压低了声音,把昨日谢毅在濯春园中与他说的一番话,包括太子被幽禁东宫、内外消息皆被封锁、顾氏一族托谢毅在京中打探内情等等一切,全都原原本本地转述了出来。 “……谢家能有今日,离不开太子殿下的提携,若是太子殿下出了事,我们谢家,恐怕也很难全身而退。” 说罢,他抬眸看向褚玉,眼底满是恳切道:“我记得,你与卢贵人的妹妹卢蕊交情甚笃,如今卢贵人在宫中为妃,卢蕊又是她的亲妹,定然知道不少旁人不知道的消息,所以……我想请你帮忙,去跟卢蕊打听打听,问问太子殿下究竟出了何事,如此一来,我们也好早做打算,不是吗?” 话刚出口,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又连忙补充道:“你莫要多想,我今日来,是诚心向你赔罪的,并非为了此事,你千万不要误会。” 褚玉听着,心底又是一阵苦笑。 误会?她有什么可误会的? 前世早已经历过一遍,她怎会看不穿谢泽的这点伎俩? 褚玉心里明镜似的,面上却丝毫不显,只微微垂眸,像是在认真思索他方才的话。 堂中一时寂静,窗外的桂香随风飘进来,丝丝缕缕地缠绕在两人之间,却驱不散彼此间的疏离与试探。 半晌,褚玉终于缓缓抬眸,目光清凌凌地落在谢泽脸上,语气平静地开口道:“谢泽,我们做一笔交易吧。” “我答应帮你去找阿蕊打探此事,但与之相对的,你也需答应我一个条件,如何?” 第25章 条件 谢泽闻言,眉头不禁微微一挑,“什么条件?” 褚玉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缓缓道出了自己的条件:“再过两月,便是我外祖母的六十大寿,我想亲自去河间老家一趟,代替母亲,去给外祖母贺寿尽孝。” 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唯一一个,既合乎情理,又不会引人怀疑的理由。 褚玉记得,前世约莫这个时候,沈氏曾无意间提起过,外祖母的六十大寿就快到了,只可惜她身子不好,经不起长途跋涉,无法亲自前往河间老家为母亲祝寿了。 沈氏说这话时,脸上泛起了一抹挥之不去的遗憾与愧疚。褚玉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时至今日回想起来,仍觉心口隐隐发涩。 昨夜,褚玉躺在榻上辗转难眠,忽然灵光一闪,想到若是能以贺寿的名义前往河间,既能顺路去乐寿县查探魏婆子的下落,又能当面向外祖母问声安好,替母亲达成心愿,岂不是一举两得? 只是她一个年轻女子,孤身远行数百里,若是放到平日,谢家人定然不会点头。 可如今,看到谢泽这般低声下气地来求她,希望她能出面替谢家打探太子被幽禁的内情时,褚玉忽然意识到,这或许是一个难得的时机。 一个与迫使谢泽同意自己前往河间的绝佳时机! 谢泽听完,眉头果然拧成了一团,神色愈发凝重。 “不行!”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拒绝了褚玉的提议,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你一个女子,怎可独自出那么远的门?旁的事我都可以答应你,唯有这件,绝无可能。” 褚玉早就料到他会是这般反应,面上不见半分急色,不紧不慢地开口辩驳道:“有何不可?我身为晚辈,逢长辈生辰前去贺寿,本就是人伦常理,岂能因路途遥远,就弃孝道于不顾?何况如今乃是太平盛世,官道上来往皆是商旅行人,能有什么危险?你若实在担心我的安危,多派几个侍卫随行便是。” 说到此处,她语气微微一顿,目光直直望向谢泽,眼底的冷意又添了几分,“我的条件只有这个,你若不答应,那打探东宫内情之事,你们便只好另请高明了。” 话音落下,褚玉略微侧身,作势便要转身离去。 谢泽见状,顿时慌了神,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攥住褚玉的手腕,急声道:“等等!” 褚玉回眸看着他,目光依旧清冷疏离,仿佛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谢泽被这眼神看得有些发怵,忙不迭地移开视线,不敢与她对视。 只见他喉结上下滚动了几回,终于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般,低声妥协道:“你若执意要去……我答应你便是。” 说出这句话时,谢泽心底其实一百个不情愿。 从京城到河间,路途少说也有数百里之遥。 她一个年轻女子,又是官宦人家的女眷,即便有侍卫随行保护,也难保不会被什么不怀好意的人盯上。 褚玉毕竟是他的妻子,一旦出了什么事,最终影响的还是他的颜面,以及他们谢家的名声。 他内心自然希望褚玉能乖乖待在谢府,安安分分地替他操持中馈,教养孩子,既不用担心出事,也不会给他添麻烦。 可如今,比起褚玉,父亲交代的事显然更为紧要。 太子被幽禁东宫,内外消息皆封锁得严严实实,朝中无人知道内情,若不尽快打探出消息,顾氏那边便不好交代。 万一太子真的出了事,后果不堪设想。 这个时候惹恼褚玉,显然得不偿失。 谢泽心底快速权衡了一番,很快便拿定了主意:不如暂且答应她,先在父亲那边交了差,顺利度过眼前这关。 至于之后的事,再作打算也不迟。 毕竟她一个女子,真要出门远行,不仅要安排好随行人员,还得准备车马行装,岂是说走便能走的? 届时,自己再找个理由拖一拖,说不定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见谢泽松了口,褚玉的面色终于缓和了些许,声音依旧淡淡道:“好,既然你肯答应,那我待会儿便让人去给阿蕊送拜帖,明日一早,韦府门前见。” 卢蕊的夫君姓韦,出身京兆韦氏,是京城名门望族之后。 韦氏的府邸坐落于城东的崇义里,朱门宏阔,占地极广,在京城几乎无人不知。 见褚玉终于答应帮忙,谢泽心口悬着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嘴角刚要扬起一丝笑意,可当他听到褚玉的后半句话时,那笑意便瞬间僵在了唇边,语气带着几分错愕道:“你……不跟我回去吗?” 谢泽原本以为,褚玉既然答应帮忙打探消息,便是已原谅了他先前的种种过失。 既已原谅,便也是时候跟他回府了。 毕竟夫妻二人一同出发前往韦府拜访,既合乎礼数,也不会让外人起疑。 可听她话里的意思,竟是要在韦府门前碰面,而非从谢府乘同一辆马车出发。 褚玉皱了皱眉,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耐:“我先前不是说过,正院修好之前,我是不会回谢府的。” 谢泽闻言,脸上为难之色更甚。 他犹豫了半晌,终究还是开了口,委婉劝道:“正院虽未修好,可府中并非没有其他住处,你先前说晴芳院不合规矩,那……与我同住,总该合规矩了吧?” 谢泽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带着几分卑微的恳求道:“正院被烧这些日子,我一直宿在书房。书房虽比正院小了些,但住我们二人也足够了,你若是不想同我宿在一处,那我去偏房便是,只要你肯回来,怎么都好。” 褚玉闻言,眼底不由得掠过一丝诧异之色。 她怎么都没想到,眼前这位一向养尊处优的谢大少爷,竟会为了求她回府,甘愿屈尊去偏房住。 这可是前世从未有过的事。 “为何?”褚玉眉头微蹙,百思不得其解,“为何这般希望我回去?” 在她的印象中,谢泽对自己从来都是不咸不淡的。 他们虽有夫妻之名,亦有夫妻之实,可感情却始终像是隔了一层,不远不近,不冷不热。 他从未像今日这般卑微地祈求过她,更不曾为了哄她回府,主动作出“去偏房住”这样的让步。 这里头,定然有蹊跷。 谢泽被她问得一怔,面上掠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 他自然不会承认,这是他父亲给他下的死命令。 毕竟这样的话说出口,只会显得他堂堂谢家长子,竟还被父亲这般约束管教,实在有失颜面。 谢泽沉吟半晌,终于想到了一个听起来还算体面的理由。 “我们明日去韦府拜访,自然是一道从谢府出发更为合适,若是到了地方再碰面,难免会让外人知晓我们夫妻分居两地的事,平白惹人闲话,于你我二人皆是无益,不如你暂且随我回府上住几日,待东宫之事了结,你想去何处,我都绝不阻拦,如何?” 谢泽目光定定地望着褚玉,一番话说得十分恳切。 褚玉闻言,垂眸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谢泽说得不无道理。 原本因着她回娘家这些日子,京中便已有不少闲言碎语,揣测他们夫妻关系不睦。 若是明日再被人看到他们夫妻二人从不同的马车上下来,只会更加印证那些无聊的猜测。 褚玉虽然不甚在意旁人的眼光,却也不喜欢太多人盯着她和谢泽的关系妄加揣测。 毕竟,她还有诸多事情要做,不想在这个当口节外生枝。 褚玉思量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好,那我便跟你回去。” 第26章 旧事 随后,褚玉便去向沈氏辞行,说是府中有事,需要回去料理几日,之后返回自己房中,收拾了几件随身衣物,又取了几样日常用的脂粉首饰,便跟着谢泽出了沈宅。 谢府的马车早已在门外等候多时。 因着只是回去暂住几日,谢府那边自有丫鬟伺候,褚玉便没有带上白露,只嘱咐她和清荷好生照看母亲,便转身登上了谢府的马车。 马车穿过街巷,发出单调而沉闷的辘辘声。 车厢内,两人各据一端,相对无言,谁也没有开口。 谢泽几次侧目看向褚玉,见她始终侧着脸,目光落在车帘外飞逝的街景上,神色清淡疏离,似乎并没有什么闲谈的兴致,便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抵达谢府时,时辰已然不早。 谢泽不敢多做耽搁,只将她送至垂花门处,便匆匆换了官服,赶去大理寺上值了。 褚玉独自穿过抄手游廊,一路行至谢泽平日读书的书房前,缓缓推门而入。 书房不算大,布置却极为讲究。 北面墙上置了一排书架,从经史子集到地理方志,从诗词歌赋到杂记野史,各类书籍应有尽有;书架对面设着一张宽大的梨花木书案,案上笔筒砚台、镇纸笔架一应俱全;东墙边设了一张小榻,榻上铺着靛蓝色的绸面褥子,叠着一床素色薄被,想来谢泽这些日子便宿在此处。 褚玉将手中的包袱放在榻边,抬眸环顾四周,心底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前世,谢泽很少允许她踏入这间书房。 他曾言书房是读书的地方,让她无事莫来打扰。 那时的褚玉只当他读书时不喜人打扰,便谨守他的吩咐,无事从不踏足书房半步,便是送茶送点心,也都是让小厮代劳。 可自从颜绾住进谢府,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颜绾入府后,便时常出入这间书房,不是端茶倒水,便是铺纸磨墨,或是寻些由头来找谢泽请教诗词典故。 她从不敲门,也从不让人通报,总是推门便进,出入自由,仿佛是在自己家中一般。 对此,谢泽非但没有表现出半分不悦,反而时常与她闲话谈天,从午后聊到傍晚,笑语晏晏,情意融融。 那时褚玉才终于明白,谢泽并不是不喜欢旁人进入他的书房,只是不喜欢她罢了。 可如今,谢泽却因为有求于她,甘愿让出这间他从前从不许她踏足的书房。 两相对比,何其讽刺? 褚玉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自嘲,随即收回目光,将这些陈年旧事抛到了脑后。 反正她早已下定决心要与谢泽和离了,那些过往的委屈与不甘,便不值得她再耗费任何心神。 褚玉踱至书案前坐下,从案角取了一张素白的梅花笺,又自笔架上选了支细狼毫,而后亲自铺纸磨墨,写了一封措辞得体、礼数周全的拜帖。 既决定了明日要去韦府拜访,那这拜帖便得提前送过去。 这是世家之间往来的礼数,半点马虎不得。 写罢,待墨迹渐渐干透,褚玉便将梅花笺折好装入拜匣,而后唤来了在书房外伺候的小厮,吩咐他将拜匣送至韦府三房夫人卢氏的手中。 小厮接过拜匣,躬身应了声“是”,便快步退了出去。 小厮走后,褚玉一时无事,便在书架前缓缓踱步。 谢泽的书架倒是摆放得极为齐整,经史子集分门别类,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可见他在读书之事上的确颇为上心。 褚玉的目光从上层一路扫下来,忽然瞥见一本藏在角落里的小册子,书脊上写着《北地记》三个字。 她弯腰伸手,将那本书抽了出来,随手翻了翻,原来是一本记叙北地风物见闻的游记,文笔简淡,却颇有意趣,将北地的苍茫辽阔写得淋漓尽致,如在眼前。 褚玉本是闲来无事,想借此打发时间,不想随手翻了几页,竟渐渐来了兴致,索性拿着书回到书案前坐下,一页一页细细品读了起来。 秋日的午后格外静谧,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书页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随着微风轻轻晃动,映得字迹忽明忽暗。 褚玉读得入了神,连午膳也只是匆匆扒了几口,便又坐回了书案前继续翻阅,连送膳的丫鬟是何时退出去的都不曾留意。 窗外日头渐渐西移,从书案的这一头缓缓挪至那一头,光线从明亮转为昏黄,又从昏黄转为黯淡,她却浑然不觉,只一味捧着书,沉浸在那片她从未亲见,却心向往之的北地风光里。 不知过了多久,倦意便渐渐涌了上来。 褚玉揉了揉酸胀的眼睛,试图打起精神来,可眼皮却不受控制地越来越沉,书页上的字也越来越模糊。 终于,她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伏在桌案上,枕着自己的手臂,沉沉睡了过去。 窗外暮色四合,天边的晚霞渐渐被浓重的夜色吞没,唯有晚风轻拂窗棂,发出细微的声响。 —— 谢泽回府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廊下的灯笼早已点亮,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着,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谢泽穿过游廊,很快便来到了书房门前,轻轻推开了门。 屋内并未点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渗透进来,在地上铺了层薄薄的银霜。 他的目光扫过屋内,借着那淡淡的月光,很快便看见了伏在书案上的那道身影。 是褚玉。 只见她侧着脸枕于臂间,睡得正沉。 月光恰好落在她的脸上,将她本就白皙的皮肤映得近乎透明,宛如上好的羊脂白玉,莹润细腻,光洁无瑕。 几缕碎发垂落颊边,衬得她的眉眼愈发恬淡柔和。 谢泽站在门口,怔怔地看了许久。 他忽然意识到,他与褚玉做了七年的夫妻,却似乎从未这般仔细地观察过她熟睡时的模样。 没有身为谢府少夫人的端庄持重,也没有平日里待人接物的刻板拘谨,仿佛卸下了所有的伪装与防备,只剩下些原本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安然恬淡的模样。 他只记得她素日里循规蹈矩,谨小慎微的样子,却差点忘了,她也曾是个娇憨明媚的姑娘,也曾有过不谙世事的模样。 看着褚玉那毫无防备的睡颜,谢泽的思绪忽然飘回到了许多年前,想起了一件早已被他淡忘的旧事。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褚玉。 那年,他不过十二三岁,第一次跟着母亲去褚府拜访。 彼时大人们都在正堂叙话,他坐不住,便悄悄溜出了正堂,去了褚府的后花园。 园中花木葱茏,假山叠翠,曲径通幽。 他沿着石子小路胡乱走着,拐过一座假山时,忽然看见一个扎着双环髻,身着鹅黄色小袄的小姑娘趴在石桌上,睡得正香。 那是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暖融融的阳光覆在她小小的身子上,将她的发丝都染成了浅栗色。 一只彩蝶从花丛中飞来,在她头顶盘旋了两圈,最终不偏不倚地停在了她发间那朵鹅黄色的绢花上。 小姑娘的脸蛋白白嫩嫩,在阳光的映照下,连脸上细微的绒毛都清晰可见,细腻得仿佛吹弹可破,像极了他娘亲房里摆着的那只白瓷娃娃,圆润乖巧,惹人喜爱。 他那时年少不懂事,只觉得这小姑娘的模样甚是可爱,便忍不住走上前,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脸蛋。 大约是睡得太沉,那小姑娘竟没有什么反应,只轻轻哼了一声,小嘴嘟囔了几句含糊不清的话,便又沉沉睡了过去,端的是一副娇憨可爱的模样。 后来母亲告诉他,那是褚伯伯的女儿,名唤褚玉。 再后来,父亲又告诉他,那个名唤褚玉的姑娘,将来会是他的妻子。 如今想来,那竟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记忆中的画面,与眼前的景象渐渐重叠。 谢泽忽然发现,十年过去,褚玉的容貌其实没有太大的变化,眉眼依旧,轮廓未改,只是气质却早已截然不同。 从那个娇憨可爱、不谙世事的褚家妹妹,变成了后来循规蹈矩,刻板无趣的谢府少夫人。 仿佛一朵娇艳明媚的花,不知何时褪去了原本的颜色。 这样的转变,是从何时开始的? 是从嫁入谢家之后,被母亲教导着如何持家理事、如何待人接物、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当家主母开始的? 还是从褚家败落,她失去了娘家的庇护,不得不在谢家谨小慎微地讨生活开始的? 谢泽说不清。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尽数压下,转身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干净的外衣,披在了褚玉略显单薄的肩头上。 第27章 强迫 做完这些,谢泽便退至一旁,动作极轻地宽衣解带,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生怕惊扰了熟睡的褚玉。 可自打重生以来,褚玉的睡眠便一向很浅,稍有动静就会醒来。 所以很快,她便隐约察觉到了屋内有人,缓缓睁开双眼,循着动静侧身望去。 借着窗外朦胧的月色,褚玉看清了那道熟悉的背影。 是谢泽。 只见他正背对着自己,抬手将官袍挂上衣架,动作间带着几分难得的轻柔。 褚玉缓缓支起身子,刚想开口问他现在是什么时辰,却忽然感觉到肩头一轻,似有什么东西滑落了下来。 她垂眸看去,只见自己身上不知何时竟披着一件质地厚实的深青色外衣,衣服上还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松烟墨香。 是谢泽身上的气息。 褚玉微微一怔,下意识抬眸看向谢泽。 是他? 谢泽读书时不喜有人打扰,所以书房中从未安排过丫鬟伺候。 也就是说,这件外衣,只可能是谢泽为她披上的。 “醒了?” 谢泽听到动静,当即转过身来,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一瞬,语气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此时的谢泽,头上的官帽已经摘下,宽大的官袍亦早已褪去,只着一件纱质的素白中单,腰间松松系着根翠绿色的丝绦,整个人看起来少了些在外时的端方持重,多了几分只有在私下里才会显露出的慵懒闲适。 褚玉轻轻应了一声,伸手将肩头的外衣取下,放在一旁的椅背上,随即扶着桌案缓缓起身,想活动一下久坐的腿脚。 然而,或许是因为伏案太久,她的脚尖刚一触地,便感觉到一阵酸麻从脚底直窜而上,似有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了皮肉里,还没来得及站稳,身子便猛地一歪,不受控制地朝一旁倒了过去。 “小心!” 谢泽眼疾手快,直接一个箭步上前,伸手稳稳揽住了她的纤腰。 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近到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褚玉的背脊微微一僵,下意识想抬手抵住他的胸膛,指尖却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那薄薄衣料下温热紧实的肌肤,还有那肌肤下沉稳有力的心跳。 “没事吧?”谢泽微微低头,目光落在褚玉因受惊吓而略微泛白的脸上,语气带着几分焦急,眼底的关切不似作伪。 褚玉眸光微转,避开他的目光,强作镇定地开口道:“没事。” 说罢,她推了推谢泽的手臂,想要推开他自行站稳。 可她接连推了两下,谢泽的手臂却纹丝未动,依旧牢牢箍在她的腰后,没有半分松开的意思。 他就这样近距离看着褚玉,目光从她的眉眼缓缓掠过鼻梁、唇瓣、脖颈……一寸寸地描摹着她的轮廓,眼底暗潮汹涌。 褚玉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抬眸瞪了他一眼,轻嗔道:“你做什么?” 若是换作从前,褚玉是绝对不会用这种语气同谢泽说话的。 可如今,她早已在心底坚定了与谢泽和离的想法,便也懒得在他面前装什么贤良淑德了,有话便说,有脾气便发作。 有本事他休了自己啊,正好合了自己的意了! 看着怀中女子娇嗔含怒的模样,谢泽眼底忽然掠过一丝异样的情愫。 比起印象中那个低眉顺眼的褚玉,眼前的褚玉反倒多了几分动人的灵气,勾得他心头莫名一紧。 谢泽眸光微闪,内心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占有欲,手臂不自觉微微收紧,将她往自己怀中带了带。 两人间的距离再次被拉近,连身子都几乎贴在了一处。 谢泽垂眸看向褚玉,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玩味道:“我做什么,你难道不知道吗?” 话音未落,谢泽忽然俯身,不由分说便将她打横抱起,几步走到了床榻边,将她往上面一丢,而后顺势欺身而上,将她牢牢禁锢在了方寸之间。 他的动作称不上温柔,甚至带着几分惩罚的意味。 褚玉来不及反应,脑袋猝不及防地撞在了软枕上。 一阵钝痛猛地袭来,令她眼前阵阵发黑。 剧烈的动作间,褚玉鬓边那支白玉簪不慎滑落枕畔,一头青丝失去了束缚,尽数散落在锦枕之上,如云似雾,柔润缱绻,衬得她本就精致的眉眼愈发动人。 她今日穿的衣裳本就单薄,方才一番拉扯间,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肤质莹润,惹人遐思。 从谢泽的角度看去,刚好可以将她玲珑有致的身形尽收眼底,再配上那因散着发而添了几分凌乱美的容颜,活像一朵被春风拂开的花苞,含羞带怯,将绽未绽,惹得他心头一阵燥热,就连呼吸也变得沉重了几分。 褚玉早已不是未经人事的闺阁少女,自然明白谢泽想做什么。 若是换作从前,她自然不会拒绝谢泽。 毕竟侍奉夫君本就是妻子的本分,她向来恪尽职守,从未在这种事上扫过他的兴。 可如今,一切都不同了。 一想到谢泽不仅背着她与颜绾暗通款曲,还狠心将她怀胎十月、拼尽全力生下的亲骨肉偷偷换走,她内心便再也无法接受与谢泽有任何亲近了。 于是,当谢泽的吻即将落下时,褚玉忽然抬手,用食指轻轻抵住他的唇,语气淡淡道:“今日有些累了,改日吧。” 谢泽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抬眸看向褚玉,眼底的情潮尚未褪去,眉头却已微微皱起,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道:“你今日又没做什么,怎的就喊累了?” 他今日往返沈宅接她回府,又在大理寺忙碌了整整一日,连口热茶都没顾得上喝,尚且都没喊累,她倒好,不过是待在书房里看看书、睡睡觉,什么事都不需要做,哪里就累得连房事都要推脱了? 褚玉也自知这个理由太过拙劣,忍不住侧过脸去,避开他灼热的视线,声音却依旧带着几分倔强道:“我也不清楚,反正今日没兴致,改日再说吧。” 说罢,她便强撑着身子,想要从他身下挣脱出来。 可谢泽心底早已燃起了欲火,哪里肯就此放手? 只见他眉头一皱,伸手捉住了褚玉撑在榻上的手腕,拽向枕边牢牢攥住,语气不容抗拒道:“褚玉,别得寸进尺。” 话音刚落,谢泽便不再给褚玉任何拒绝的机会,径直去撕扯她腰间的衣带,动作急切而粗暴,带着几分不容抗拒的强势。 褚玉瞳孔骤然一缩,不住地挣扎着,想要阻止谢泽的动作。 可她越是反抗,便越会激起谢泽心底的逆反情绪,反将她压得更紧,动弹不得。 谢泽从未想过褚玉竟会这般抗拒与自己亲近,一时又羞又恼,心底的愤怒被彻底激起,只想狠狠地惩罚她,让她认清自己的身份。 她是他的妻子,这辈子是他的人,她有什么资格拒绝他? 谢泽一手死死按住褚玉的肩头,一手粗暴地撕扯着她的衣襟,平日里温润如玉的一面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全然失控的暴戾和偏执。 感受到肩头传来的阵阵剧痛,褚玉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眼角不自觉沁出一滴泪来。 可她却死死咬着唇瓣,不肯发出半分示弱的声音。 就在此时——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骤然响起,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突兀。 第28章 打断 听到这声音,谢泽的动作一顿,周身的气压陡然降了下来,眼底翻涌的情潮瞬间被一层阴郁的怒意所取代。 他从床榻上直起身,声音带着按捺不住的怒火,朝着门扉的方向扬声喝问:“谁?” 哪个不长眼的东西,偏挑这个时候来坏他好事?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他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道脆生生的童音,“娘亲,是霖儿!” 那声音奶声奶气的,带着孩童特有的稚嫩,“霖儿睡不着,想和娘亲一起睡!” 谢泽闻声,顿时愣在原地。 他原以为是哪个不懂规矩的下人,心里已经盘算好了待会儿要如何发作,可此刻得知门外竟是他的宝贝儿子谢霖后,整个人便如同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满腔怒火瞬间灭得干干净净,只余一股难以言说的憋闷堵在胸口。 谢泽张了张嘴,刚想开口让儿子回自己屋去睡,可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被另一道清冷的声音抢了先。 “好,娘亲陪霖儿睡。” 是褚玉。 话音一落,褚玉便伸手推了推谢泽,示意他从自己身上起来,然后朝着门外又补了一句:“霖儿稍等一下,娘亲这就来开门。” 谢泽见状,目光阴沉沉地落在褚玉脸上,眼底满是愠怒和不解。 她就这么不想与自己亲近吗? 褚玉也不躲,就这样平静地抬眸与他对视着,一双清冷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畏惧,也没有半分退缩之意。 两人就这样僵持了片刻。 终于,谢泽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像是在拼命压制着什么。 再睁眼时,他怒极反笑,嘴角不自觉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好,很好!” 说罢,他猛地翻身下榻,大步流星地走到门边,拉开门闩,一把拉开房门。 谢泽冷眼朝着门外看去,只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正仰着头,一脸期待地看向自己。 他怀中抱着一个几乎与他齐高的大枕头,沉甸甸的重量压得他身子微微向一侧倾斜,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睁得圆圆的,小脸上写满了期待与急切。 见开门的是谢泽,谢霖眨了眨眼,小脑袋微微一歪,奶声奶气地问道:“爹爹怎么也在这里?爹爹也想和娘亲一起睡吗?” 谢泽听到这话,心底好不容易压去的那股火气再次不受控制地窜了上来。 不行,褚玉就在旁边,不能对着孩子生气。 谢泽这般想着,内心拼命压下想要将这倒霉孩子丢出去的冲动,深深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不,”他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丝笑意,咬牙切齿道,“爹爹只是来和娘亲说几句话,不会和娘亲一起睡的。” 谢霖闻言,眉眼瞬间弯成了两道月牙,笑容灿烂地说了句“那就好”,便蹦蹦跳跳地绕过谢泽,连跑带颠地往内室去了。 此时的褚玉已经趁着这片刻的功夫整理好了衣襟,又取过枕边的玉簪,将散落的青丝拢了拢,松松地绾成一个发髻,神色已然恢复了往日的端庄。 褚玉刚在榻沿坐定,便看见一道小小的身影像阵风似的扑了过来,径直撞入她的怀中。 “娘亲!” 谢霖将小脸埋在她的腰间,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委屈、几分撒娇道,“霖儿已经好多天没有见到娘亲了,霖儿好想你!” 褚玉垂眸看着怀中这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手臂微微一顿,迟疑了半晌,终究还是轻轻环住了他小小的身子,手掌覆在他柔软的头发上,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嗯,娘亲也很想霖儿。” 平心而论,自从得知他并非自己的亲生骨肉后,褚玉也曾犹豫过,要不要彻底斩断与这个孩子的关系。 毕竟她不是圣人,做不到对仇人的孩子毫无芥蒂。 可当她看到那小小的身影朝着自己奔来,听到他用那稚嫩的声音诉说着对自己的思念时,她便无论如何也狠不下心来了。 毕竟是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这么多年的母子情分,岂是说断就能断的? 褚玉微微叹了口气。 罢了,千错万错,那也是谢泽和颜绾的错。 霖儿只是一个孩子,他不能决定自己的出身,也不能选择自己的亲生父母。 只要他在自己的教导下,能长成一个善良懂事,正直坦荡的好孩子,那便足够了。 褚玉轻轻拍了拍谢霖的背,从他怀中接过那个沉甸甸的枕头,又摸了摸他的小脑袋,温声道:“霖儿,跟爹爹说晚安。” 谢霖这才想起谢泽还在门口,连忙转过身来,规规矩矩地对着谢泽躬身行礼,小大人似的开口道:“爹爹晚安,时候不早了,爹爹也早些歇息吧。” 谢泽站在门边,看到褚玉面对谢霖时眉眼温和、嘴角含笑的模样,心底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酸楚。 面对儿子时,褚玉总是这般温柔可亲,可一面对他,便会立刻收起所有的温度,冰冷得像终年不化的积雪,没有半分温情,就连夫妻间正常的亲近都刻意回避,甚至百般推拒。 他忽然觉得,在他们母子二人面前,自己就像是一个多余的外人。 谢泽脸上的神情变了几变,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生硬的话来,“好,爹爹这就去歇息。” 话音未落,他便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步出了房门。 只听“砰”的一声,门在他身后重重合上,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谢霖眨了眨眼,仰起小脸望向褚玉,有些不安地问道:“娘亲,爹爹是不是生气了?是不是霖儿抢走了娘亲,让爹爹不高兴了?” 褚玉听罢,不由莞尔。 她俯下身,替谢霖拨了拨额前的碎发,温声安抚道:“怎么会呢?爹爹只是忙了一整日,有些累了,他不会生霖儿的气的。” 谢霖歪着小脑袋想了想,觉得娘亲说得有道理,便嘟起小嘴“哦”了一声,很快将谢泽抛到了脑后。 他三两下爬上床榻,自觉挪到靠墙的里侧躺好,然后拍了拍身侧的床褥,催促道:“娘亲快上来!” 褚玉温和地应了一声“好”,便随手放下了帐幔,弯腰替他掖好被角,最后在床榻的外侧躺下。 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帐,晕开朦胧的柔光,衬得四下愈发寂寥。 谢霖翻了个身,将小脸埋在褚玉的臂弯里,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像是怕她一眨眼就会消失不见。 褚玉有节奏地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往常无数个夜晚般,温柔地哄他入睡。 不多时,谢霖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眉头彻底舒展开来,显然是已经睡熟了。 褚玉低头看着怀中小人儿恬静的睡颜,心底一时五味杂陈。 —— 与此同时,秋水斋内。 夜色深沉,院中的翠竹随风轻轻摇晃,在月光下投下一片斑驳交错的竹影。 夜风拂过竹梢,竹叶簌簌作响,好似有人在暗处低声私语,阴谋算计着什么。 丫鬟翠儿快步穿过庭院,一路小跑着进了正屋,神色带着几分急切道:“小姐,成了!” 她连气都来不及喘匀,便快步走到桌前,压低了声音,对着正坐在灯下做针线的颜绾道:“小姐料想得果然没错,小少爷进去后没多久,少爷就从书房里出来了。” 第29章 护心丹 颜绾拈着针线的手微微一顿,唇角勾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 “知道了,你下去吧。” 说罢,她垂下眼帘,继续飞针走线,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异样从未在她脸上出现过。 翠儿应了声是,躬身行了一礼,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屋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伴随着窗外竹叶的轻响,衬得夜色愈发深沉。 原来,谢霖出现在书房并非偶然,而是颜绾故意为之。 褚玉离府的这些日子,谢夫人担心孙儿身边的人照料不周,便做主将谢霖接到了濯春园,亲自带在身边照看。 谢霖原本并不知道褚玉已经回府,是颜绾暗中授意身边的丫鬟,趁着去濯春园送东西的当口,佯作不经意地在谢霖面前透露了褚玉回府的消息。 谢霖思母心切,听闻褚玉回来了,哪里还坐得住?于是趁着下人不备,偷偷从濯春园溜了出来,一路跑到了谢府大院的书房,执意要同褚玉一起过夜。 颜绾放下手中针线,抬眼望向窗外浓重的夜色,眼底闪烁着得意的光芒。 自从那日在沈宅被褚玉戏耍之后,她便一直在等一个扳回一城的机会。 她本以为,经过之前的几番争吵,谢泽与褚玉之间的夫妻情分早已消磨殆尽,再难挽回,说不定过不了多久,便能听到他们和离的消息了。 可昨日谢毅回府,不知与谢泽在书房里谈了些什么,今日一早,谢泽便备了厚礼,亲自去沈宅将褚玉接了回来,还破天荒地让褚玉住在了他平日里最不喜人踏足的书房。 不仅如此,今日谢泽下值后,也没有像往常那般先来秋水斋看望她,而是径直去了书房,与褚玉独处。 她派了丫鬟在书房外悄悄蹲守,分明听见屋内有动静,却始终不见点灯。 听到这个消息,颜绾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她怎会不知,那动静意味着什么。 她不甘心。 明明她才是与谢泽青梅竹马、情意相通的那个人。 明明她才是谢霖的亲生母亲,是最有资格站在谢泽身边,与他做夫妻的人。 她褚玉凭什么? 不过是趁着自己离开的那段时间嫁入了谢府,占了少夫人的位置,便心安理得地霸占着谢泽,霸占着霖儿,霸占着本该属于她的一切。 颜绾本就对这一切心存不甘,所以有事没事便去挑拨谢泽和褚玉的关系,如今见他们似有和好的苗头,她自然不能坐视不管。 所以,她便暗中派人盯着书房的动静,算准了时辰,让翠儿去濯春园给谢霖递去消息,借着无知幼童的手,破坏他们二人独处的机会。 一想到褚玉好不容易等到了与谢泽亲近的机会,却被自己不费吹灰之力地搅黄了,颜绾这心里别提有多痛快了。 见窗外夜色已深,颜绾便一脸满足地放下了手中的针线,准备熄灯就寝。 —— 翌日,天色微亮,褚玉便已悠悠转醒。 谢霖还在里侧酣睡,小手依旧紧紧攥着她的衣角,不肯松开。 褚玉无奈一笑,费了老大劲才将自己被攥了一整夜的衣角抽了出来,再替谢霖掖好了被子,这才翻身下榻,准备梳洗打扮。 韦氏是京中望族,今日去登门拜访,万不可失了礼数。 白露不在,伺候她梳洗打扮的是原先在正院当值的丫鬟。 与这些日子在沈宅的素净打扮不同,今日褚玉为了在外人面前维持住谢家少夫人的体面,特意精心妆扮了一番。 她先是让丫鬟替她盘了一个精致的随云髻,又依次簪上衔珠步摇、玉缕银钗与蝶纹金钿,再配上一对圆润饱满的红宝石耳坠,瞧上去珠玉琳琅,错落有致。每走一步,步摇上的珍珠便会轻轻晃动,清泠声响萦绕周身,举手投足皆是雍容气度。 衣裳则挑了一件云锦制成的靛青色长裙,衣料厚重垂顺,交错的纹理间隐隐泛着淡淡的珠光,流转间尽显华贵之气。裙摆处绣着一圈银线勾勒的兰草,叶片舒展,花瓣凝露,针脚细密,栩栩如生,瞧上去既清雅又不失矜贵。 褚玉在沈宅住了大半个月,习惯了荆钗布裙,乍一换上这般隆重的装束,连她自己都有些不习惯了。 妆成之后,丫鬟退开半步,忍不住轻声赞道:“少夫人真好看!” 褚玉抬眸看向铜镜。 镜中人云髻高挽,珠翠满头,面若桃花,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世家贵妇应有的矜贵之气。 云锦质地细腻柔泽,将她本就白皙的肌肤衬得愈发莹润,再配上那满头的珠翠首饰,端的是一副明艳华贵的模样,整个人看起来雍容得体,无可挑剔。 褚玉看着镜中的自己,一时竟觉得有些恍惚。 自己上一次这样盛装打扮,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前世谢家经历了废太子风波,元气大伤,后来谢毅又因忧思过重撒手人寰,她身为谢家儿媳,需恪守孝道,诸事从简,连衣裳都不敢穿得太鲜亮,更别提像今日这样打扮自己了。 再后来,她因积劳成疾,被送去乡下庄子养病,连基本的体面都顾不上,哪里还敢肖想这些珠玉华服? 褚玉久违地看向镜中那个光彩照人的自己,心底忽然涌起一阵恍如隔世之感。 这一世,她真的可以改变自己前世的命运吗? 忽然,褚玉像是想起了什么,侧首吩咐身旁的丫鬟道:“对了,你去库房一趟,把我嫁妆里的那瓶护心丹取来。” 丫鬟一愣,有些不解地问道:“少夫人要护心丹做什么?” 褚玉沉吟片刻,不动声色地回应道:“今日去韦府拜访,总要带些见面礼,韦氏是名门望族,寻常物件定然不缺,倒是这护心丹世间少有,也算是我此番登门的一点心意了。” 丫鬟听罢不再多问,只应了声“是”,便转身去了库房。 不多时,她便捧着一只巴掌大的白瓷瓶回来,双手递到褚玉面前。 褚玉接过瓷瓶,纤长的手指细细摩挲着微凉的瓶身,眼底翻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其实,她要来这瓶护心丹,并非为了人情客套,而是实实在在为了救人。 褚玉记得很清楚,前世她去韦府拜访卢蕊时,卢蕊正怀着第三胎,月份已然不小。 彼时卢蕊还笑着同她说,大约再过两个月,这孩子便能出生了,话里话外都是对这个未出世的孩子的期盼。 她与卢蕊简单寒暄了几句,便将话头转到了正事上,替谢泽打探东宫的消息。 那时的她根本不会想到,这将是她见到卢蕊的最后一面。 第30章 做戏 褚玉再次听到卢蕊的消息,已经是半月之后。 记得那是个阴雨天,韦府派人传来消息,说卢蕊胎动难产,折腾了一天一夜,最终一尸两命,母子俱亡。 褚玉至今都还记得,那日她去韦府吊唁时,灵堂内白幡高悬,素烛摇曳,哭声震天动地,满目哀戚。 卢蕊的夫君韦彦跪在灵前,一身素白丧服,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一般,双目赤红,形容枯槁,一夜之间,鬓边竟添了几缕白发。 褚玉从韦府的下人口中得知,原来就在不久前,宫内忽然传来消息,说卢贵人在宫中暴毙身亡。 卢蕊与姐姐感情极深,骤然闻此噩耗,当即悲恸难抑,不慎动了胎气,引发了早产。 府中大夫轮番上阵,稳婆忙前忙后,折腾了一天一夜,试过了各种法子,也未能将孩子平安娩出,最终母子二人双双殒命。 褚玉每每念及此事,心底便如刀绞般剧痛。 她与卢蕊自幼相识,情同姐妹,平日里几乎无话不谈。 卢蕊性子温和良善,为人率真坦荡,从不因自己出身名门望族便轻视旁人,待人接物皆存有一份赤诚之心。 当年褚家落魄时,昔日的亲友故交皆避之不及,唯有卢蕊,始终待她如初,不仅没有疏远她,还时常派人送来书信问候,逢年过节也不忘遣人送上一份贺礼。 若是没有卢蕊,褚玉这些年在谢家的日子,只怕会更加艰难。 如今重活一世,她终于有了弥补遗憾的机会,有了改写卢蕊命运的可能。 宫中之事,褚玉所知不多,无力插手卢贵人的因果,但卢蕊这边,她或许可以尽力一试。 褚玉想起自己出嫁前,父亲曾在她的嫁妆中添了这瓶护心丹,说是当年一位云游四方的神医所赠,有保护心脉的效用,关键时刻服上一粒,或可解燃眉之急,乃是千金难求的至宝。 有了这瓶护心丹,或许便能在卢蕊听闻噩耗之时,稳住她的心神,护住她的胎气,进而改变她前世难产而亡的结局。 正当褚玉暗自思忖之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褚玉抬眸望去,只见谢泽穿着一身簇新的石青色长衫,从门外大步走了进来。 他头戴玉冠,腰系锦带,眉眼间还残留着几分晨起的倦意,但整个人收拾得利落齐整,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世家公子所特有的清贵端方之气,叫人不敢轻慢。 谢泽在门口站定,目光下意识地落在褚玉身上。 待看清她今日的妆容衣饰后,他不由得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之色,似是没有料到她会打扮得这般隆重。 但那怔忡只持续了一瞬,便迅速被他掩饰过去,神色很快恢复了往日的平淡,看不出太多情绪。 “准备好了没有?” 褚玉抬眸看了谢泽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应了一声“走吧”,便将手中的白瓷瓶收入袖中,盈盈起身。 两人并肩出了书房,沿着抄手游廊,缓步往府门方向走去。 廊下秋菊开得正盛,阶前落满了金黄的秋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别有一番秋日特有的意趣。 可这般景致,两人却都无心欣赏。 褚玉走在谢泽身侧,目视前方,步态从容,神色淡然,既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也没有刻意加快或放慢脚步,一如往日陪同谢泽出门时那般。 谢泽几次悄悄侧眸看向褚玉,见她始终神色淡淡,眉眼间没有半分要与他交谈的意愿,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能默默陪着她往前走。 一路无话,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 其实,昨晚谢泽冷静下来之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行为有些过了。他纵然是褚玉的夫君,也不该罔顾褚玉的意愿强迫于她。 幸好谢霖突然敲门,及时打断了他的行为,不然褚玉若是生了他气,今日拒绝与他一同前往韦府,那才真是得不偿失。 可即便意识到了自己的过错,谢泽也还是拉不下脸向褚玉道歉,毕竟他素来高傲,又习惯了褚玉往日的隐忍顺从,这般低头认错的事,他自然是做不出来的。 所以,他便只好当昨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依旧维持着平日里那副不苟言笑,清冷端方的模样,避免与褚玉有过多的交流。 见谢泽始终不开口,褚玉内心倒是没有太大波澜,只当他还在为昨晚的事生气。 毕竟她早就下定决心要与谢泽和离,便觉得没有什么小心维护两人之间关系的必要。 今日愿意陪他一同前往韦府,不过是为了完成两人之间的交易罢了。往后她与谢泽之间,只讲利益,不谈感情,各取所需,各不相欠。 两人就这样各怀心思地并肩而行,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很快便来到了谢府门外。 一辆青帷马车早已候在那里,车夫躬身站在一旁,见他们出来,连忙上前一步,轻轻掀开了车帘。 谢泽率先迈步,登上了马车。 褚玉本想等他进去坐定后再上车,却不曾想谢泽竟忽然转过身来,朝她伸出了手。 褚玉眼睛顿时睁大,一脸不可思议地望向谢泽,眼底满是诧异之色。 不怪褚玉这般震惊,毕竟在她的记忆中,谢泽从未这般主动地向她伸出过手。 可谢泽却躲开了褚玉的视线,并未与她对视,只是微微偏过头,将脸扭向一边,下颌微抬,故作淡然姿态。 唯有耳根处不易察觉的一层薄红,泄露了他心底的不自在。 “快点,别误了时辰。”他催促道。 看着他这副不自然的模样,褚玉心中瞬间了然。 原来他这般举动,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罢了。 毕竟这段时间以来,总能听到些有关他俩夫妻不和的传言,谢泽素来注重名声,对此定然早已心生不悦。 如今,若是被外人看到他们夫妻这般“恩爱和睦”的模样,那些流言蜚语,自然也就不攻自破了。 想通了这些,褚玉不禁了然一笑,也乐意给谢泽这个面子,便顺从地将自己的手放入了谢泽的掌心之中。 谢泽将她的手稳稳握住,稍稍一用力,便将她拉上了马车,动作间竟有几分意料之外的温柔。 两人在车厢内各自落座。 伴随着车夫一声高呵,马车缓缓驶离了谢府,朝着城东韦氏府邸的方向辚辚行去。 车厢内依旧安静,偶尔能听见街边小贩的叫卖声和行人说笑的声音,衬得这一方小小的空间愈发压抑。 褚玉掀开车帘的一角,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出神。 谢泽坐在对面,目光落在褚玉身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马车渐渐放缓速度,最终稳稳地停了下来。 “少爷,少夫人,韦府到了。”车夫在外头恭敬地禀道。 谢泽率先掀帘下车,随后再次转身,朝车厢内的褚玉伸出了手臂。 对此,褚玉心照不宣,也十分配合地将手搭上了谢泽的手臂,借力跳下马车。 落地之后,她还特意朝谢泽露出了一抹浅淡的笑意,眉眼柔和,举止亲昵,做足了“恩爱夫妻”的模样。 褚玉还没来得及整理衣裙,便听见一道清脆的,带着几分雀跃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阿玉!” 第31章 燕王 褚玉循声望去,只见韦府大门外,一名年轻女子站在石阶上,正朝她所在的方向扬起手臂,像个孩子似的使劲挥了挥,眼底满是掩饰不住的欢喜。 那女子生得一副小家碧玉的模样,一张小脸珠圆玉润,白里透红,眉眼间透着几分娇憨之色,瞧着便惹人喜爱。 往下看去,便能看到她的腹部明显隆起,腰间的锦裙被撑得紧绷绷的,显然月份不轻了。 可她的神态举止却没有半点笨重之态,依旧活蹦乱跳的,欢脱得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雀儿,若不是那凸起的腹部太过显眼,只怕会让人误以为她还是个未出阁的少女,天真烂漫,不谙世事。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褚玉的闺中密友,如今韦府的三房夫人,卢蕊。 看到许久未见的友人,褚玉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阴霾瞬间消散大半,眼底的清冷尽数褪去,眉眼间不自觉染上了几分暖意。 她莞尔一笑,当即撇下身后的谢泽,轻提裙摆,一路小跑着来到韦府门前,握住卢蕊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难掩的关切道:“你怀着身子,怎么还亲自出来迎接?仔细吹了风,着了凉。” 卢蕊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圆润的脸上漾开两个浅浅的梨涡,语气轻快道:“哪里就这般娇弱了?大夫也说了要多走动走动,总闷在屋子里反倒不好。” 说罢,她反手紧紧拉住褚玉的手腕,兴致勃勃地往府内走,小嘴一刻不停地絮叨了起来,像是攒了满肚子的话终于找到了倾诉的出口。 “你说说,你都多久没来看我了?婆母和阿彦把我看得紧,都不许我出门,整日里不是躺着就是坐着,闷都要闷死了,天天盼着有人来找我说说话,你都不知道,昨日收到你的帖子,我高兴得差点蹦起来,阿彦在旁边吓得脸都白了,急忙拉着我,生怕我动了胎气……” 她一边说,一边瞪大眼睛,将韦彦当时那副紧张兮兮的模样模仿得活灵活现,逗得褚玉忍不住笑出了声。 卢蕊口中的“阿彦”,便是她的夫君韦彦,韦氏宗族第三子,如今在朝中任光禄寺少卿,主掌朝会宴享之事。 这官职虽算不上位高权重,却也属近侍清流之列,非学识渊博、家世清贵者不能担任。 韦彦平日为人沉敛端肃,对卢蕊却是极尽温柔,呵护备至。夫妻二人成婚数载,琴瑟和鸣,感情甚笃,从未听说过有过半分争执。 卢蕊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边拉着褚玉穿过韦府的大门,沿着蜿蜒的游廊往内院走去。 廊下菊花盛开,金黄雪白,错落交织,一丛丛一簇簇,在秋风中微微摇曳,暗香浮动,沁人心脾。 两个女子并肩而行,笑语盈盈,风姿嫣然,将身后那条铺满落叶的青石小径都衬得活色生香了起来。 而另一边,谢泽被独自留在府门外,看着褚玉头也不回的背影,心底不由得涌起几分无处言说的郁闷与酸涩。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而后无奈地摇了摇头,回身从马车上取下事先备好的贽礼,独自迈步进了韦府大门。 韦府的小厮见状迎上前来,恭恭敬敬地引着他往前厅的方向去了。 谢泽是男客,自然不能跟褚玉一同进入内宅,只能在前厅等候韦彦亲自出来接待。 今日恰好是休沐日,大理寺和光禄寺皆不必当值,这也正合了谢泽登门拜访的心思,既不会显得太过刻意,又能顺理成章地与韦彦叙谈,伺机打探消息。 不过,他这边不过是走个过场,做做表面功夫罢了,关键还得看褚玉那边,能不能从卢蕊口中打探出东宫的消息。 谢泽提着贽礼跟在小厮身后,很快来到了韦府会客用的前厅。 —— 与此同时,内宅那边。 卢蕊拉着褚玉的手,穿过几道雕饰精美的月洞门,又绕过一座叠石假山,便来到了她和韦彦居住的院落——汀兰院。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雅致。窗下种着一丛翠竹,风过叶响,簌簌悦耳,阶前还摆着几盆盛放的秋菊,与廊下景致相映成趣,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屋内,在地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将室内衬托得静谧又温馨。 卢蕊性子本就活络,见了许久未见的褚玉,更是热情得不像话,一进门便忙不迭地张罗着,吩咐身边的丫鬟倒茶取点心,又亲自一样一样地往褚玉面前的小几上摆,嘴里还不住地念叨着,“这个是栗子酥,刚出炉的,还热乎着呢;还有这个蜜渍梅子,酸甜可口,我最近特别爱吃,你也尝尝;还有这桂花糕,我记得你从前最爱吃这个,特意给你留的……” 不过片刻功夫,褚玉面前的小几上便摆满了各色吃食,琳琅满目,香气扑鼻,皆是她从前爱吃的式样。 褚玉刚想说“不用这么麻烦”,可卢蕊根本不给她插话的机会,径直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只端起茶盏润了润喉咙,便又开始滔滔不绝了起来。 比如府中新来的厨子手艺一般,做的菜不合她的口味,再比如隔壁院子养的那只猫昨夜又翻墙进来,偷吃了她的点心,还有韦彦最近公务太过繁忙,常常天不亮便出门,直到深夜才能归府,连陪她用膳的工夫都没有…… 她小嘴叭叭个不停,眉飞色舞,神采飞扬,时而弯着眼笑,时而皱着眉抱怨,仿佛要将这些日子闷在家里没能说出口的话全都一股脑儿说给褚玉听。 褚玉坐在对面静静听着,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时不时回应一两句,目光始终落在卢蕊脸上,舍不得移开片刻。 前世她来韦府时,心里总惦记着东宫的事,对于卢蕊说的这些琐碎家常,不过偶尔点头附和几句,根本没有听进去多少。 如今想来,那时的自己实在太过糊涂,竟为了些与自己不相干的事,错过了与卢蕊相处的最后时光。 这一世,褚玉内心早已知晓,这或许是她最后一次与卢蕊面对面坐着说话的机会了,所以格外珍惜眼下的每一刻,只想记住她说的每一句话,还有她说话时的每一个表情。 其实有了前世的记忆,这一世的褚玉,早已不需要再向卢蕊打探任何关于东宫的消息了。 东宫日后会发生什么变故,她内心早已知晓,甚至比卢蕊知道的还要清楚。 她今日答应陪谢泽来韦府,明面上是为了完成两人的交易,实则是为了能再见卢蕊一面,尽自己所能,改变她前世的悲惨结局,弥补自己前世的遗憾和愧疚。 褚玉悄悄捏着袖中那只白瓷瓶,心底暗暗打定主意,待卢蕊说累了,便将这护心丹亲手相赠,让她务必好生收好,往后若是遇到紧急情况,也好救自己与孩子一命。 这边,卢蕊抱怨完韦彦近日公务繁忙,忽然话锋一转,神秘兮兮地看向褚玉道:“对了阿玉,你听说了吗?燕王殿下要回京了!” 第32章 朝局 褚玉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之色。 她惊讶的,并非燕王回京这件事本身,毕竟前世她早已亲历此事,甚至还知道比这更多的细节。 她真正惊讶的是,卢蕊竟然这么早就得知了这个消息。 前世,燕王是奉了陛下的密诏才回京的,满朝文武之中,知晓此事的不过寥寥数人,连许多朝廷重臣都被蒙在鼓里。 以至于后来燕王身着亲王朝服、从容现身大殿之上时,满朝文武无不失色哗然。 这个时候,应该还没有多少人得到消息才是。 卢蕊久居内宅,又是如何得知的? “你是怎么知道的?”褚玉好奇问道。 卢蕊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也不多做隐瞒,大大方方地解释道:“陛下要在宫中为燕王殿下设接风宴,日子就定在下月中旬。既是宫中设宴,光禄寺自然要提前筹备妥当,阿彦身为光禄寺少卿,掌宴享调度之责,这些事自然瞒不过他。” 按理说,这等涉及皇室中人的朝廷机密,是不应该轻易透露给外人的,但卢蕊与褚玉自幼相交,对她的人品更是一百个信得过,在她面前素来没有那么多避讳,有什么心里话,隐秘事,也都愿意同她说。 说罢,卢蕊叹了口气,忍不住发牢骚道:“本来年底就是陛下的五十大寿,光禄寺从年初便开始着手筹备,至今仍有许多事务尚未落定,如今又添了接风宴的差事,如此两头赶着,阿彦便整日忙得脚不沾地,连陪我好好吃顿饭的工夫都没有了。昨儿晚上他归府时,我见他眼底全是血丝,脸色也不好,心疼得不行,可也没办法,这终究是皇命,半点推脱不得……” 褚玉听罢,心中暗道了句“原来如此”。 韦彦身为光禄寺少卿,也算得上是天子近臣,凡皇宫设宴,无论是祭祀大典、节庆筵席,还是亲王接风、朝臣赐宴,皆需光禄寺统筹调度,是以他能够时常出入禁庭,临场莅事,消息自然比朝中其他官员,甚至寻常世家子弟要灵通许多。 卢蕊拈起一颗蜜渍梅子送入口中,说不清是自言自语,还是在问褚玉道:“这燕王离京少说也有七八年了,朝野上下估计都以为陛下早就忘了他这个儿子,却没想到,他竟然还有被召回京的一天……阿玉你说,是不是这京城,要出什么变故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褚玉闻言,握着茶盏的手不由得微微一紧,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思绪。 卢蕊的猜测不错。 召燕王回京,意味着太子已经被陛下彻底放弃。 而朝堂之上,也将从此形成二王并立、相互制衡的新格局。 这“二王”,便是晋王容旻与燕王容瑾。 晋王容旻是陛下的二皇子,其生母庾贵妃出身名门,家世显赫,又颇得陛下宠爱,在宫中风头无两,连皇后在世时都要让她三分,连带着晋王自幼便备受陛下重视,一应待遇甚至能比肩太子,朝中依附者众多,势力颇为雄厚。 不难想见,一旦太子被废,朝堂之上必将形成晋王一家独大的局面,届时满朝文武势必纷纷投靠,无人能与之抗衡。 正因如此,陛下才会选择在这个节骨眼上,将那个被他放逐在北境苦寒之地整整七年的三皇子重新召回京城。 他需要一枚棋子。 一枚能牵制晋王,平衡朝局的棋子。 而燕王容瑾,便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 他在北境征战数年,手握镇北军兵权,性子素来低调沉稳,从不结党营私,既能与晋王抗衡,又不至于对皇权构成威胁。 “或许吧……” 褚玉喃喃应了一声,心情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沉重。 她还不能告诉卢蕊,燕王回京,将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从此以后,大周朝堂将掀起一场持续数年的夺嫡之争;意味着满朝文武都将被迫站队,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意味着从今往后,大周将再无宁日,京中的世家大族,也都将被卷入这场纷争之中,难以独善其身…… 这些话,即便说了,也无济于事。 毕竟这些朝堂上的风波,不是她们这样的深宅妇人能左右的。 更何况,卢蕊如今还怀着身子,若是因为她这番话陷入忧虑,心神不宁,进而影响到她和腹中孩儿的健康,那才是追悔莫及。 褚玉沉吟了片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将心底翻涌的思绪压了下去。 再抬眸时,她的眼底已然恢复了往日的温和,语气也变得轻松了起来,“不过,即便真有什么变故,想必也不会牵连到你我这样的人家。朝堂上的事,自有朝堂上的人去操心,我们只管安安心心过好自己的日子便是,不必想太多,徒增烦恼。” 卢蕊听罢,不由得点了点头,觉得褚玉说的也有道理。 韦氏毕竟是历经百年而不倒的世家大族,在朝中根基深厚,势力盘根错节,朝堂上再多风云变幻,也未必能撼动这个百年世族的根基。 她们这些受宗族庇护的内宅妇人,确实不必太过忧心。 “也是,”卢蕊重重地点了点头,又拈起一块栗子酥咬了一口,含混不清道,“反正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也不是我们能参透的,不想那么多了。” 她三两口便将手中的栗子酥吃完,抬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很快便将方才那点感慨抛到了脑后,眼底又恢复了往日的鲜活与笑意。 卢蕊的性子向来如此,喜怒哀乐皆形于色,来得快,去得也快,从来不在心里存事。 这般纯粹率真的性子,也正是褚玉最为珍视的地方。 紧接着,卢蕊又想起了些近日遇到的趣事,话锋再次一转,继续喋喋不休了起来,从她最近学会的新绣样,到昨夜做的一个离奇又有趣的梦,叽叽喳喳,没完没了。 褚玉便也由着她说,自己则继续含笑听着,偶尔插上一两句,气氛轻松而温馨。 卢蕊就这样拉着褚玉聊了整整一个上午,又执意留她在府中用了午膳,直到日头西斜,才依依不舍地放她离开。 临走时,褚玉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一正,从袖里取出那只巴掌大的白瓷瓶,递到了卢蕊手中。 卢蕊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接过瓷瓶,好奇地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疑惑地问道:“这是?” “护心丹,”褚玉轻轻握住她的手,语气无比郑重道,“这是当年我父亲留给我的,说有护心固本,安胎定神之效。你把它贴身收好,平日里不必动它,但若是遇到什么紧急情况,身子不舒坦也好,受了惊吓也罢,千万记得让身边的人取来服下一粒,能救命的。” 卢蕊被她这番郑重其事的话吓了一跳,握着瓷瓶的手不由得一紧,脸上的嬉闹之色瞬间褪去,乖乖地点了点头,语气也变得认真了起来:“好,我记住了。” 褚玉仍不放心,又转向一旁伺候卢蕊的贴身丫鬟,细细叮嘱道:“你家夫人如今身子重,平日要劳烦你多上心照料。这瓶药你也要记着,若是遇到紧急情况,务必第一时间取来给夫人服下,万万不可耽搁,明白吗?” 那丫鬟虽不明白这位谢家少夫人为何对一瓶药这般看重,但见她神色认真,不似随口说说,便也恭恭敬敬地躬身点头,语气坚定地应道:“夫人放心,奴婢记下了。” 对主仆二人都吩咐妥当后,褚玉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又拉着卢蕊的手细心叮嘱了几句,这才依依不舍地与她道了别,转身走出了汀兰院。 褚玉穿过月洞门,远远便看见谢泽已经站在韦府大门处等着她了。 他负手而立,身姿挺拔,石青色的长衫被微风轻轻吹起,衣袂翩跹,气韵卓然,举手投足皆是风雅,只这般瞧着,倒真有几分世家公子的清贵之姿。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多余的话语,只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便并肩走出了韦府大门,又如来时那般,相携着坐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韦府,朝着谢府的方向辚辚行去。 车帘放下的那一刻,谢泽便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急切,迫不及待地凑近褚玉,压低声音问道:“怎么样?打探出什么来了吗?” 第33章 故人之姿 褚玉摇了摇头,面上摆出一副略带遗憾的神色,缓缓开口道:“阿蕊说,她也许久不曾收到卢贵人那边的消息了。最近宫内门禁愈发森严,想要让人递些话进去都难如登天,更别提打探什么消息了。” 这话倒也不全是托词。 前世她从卢蕊这里,确实没有打探出什么有价值的消息来。 更何况,按照前世的轨迹,过不了多久,卢贵人便会在宫中暴毙身亡。 一个自身尚且难保的宫妃,又怎能指望她从宫里传出什么有用的消息? 谢泽闻言,眼里的光芒倏地黯淡了下去,整个人颓然地靠在车壁上,眉心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既如此,那便只好另寻他法了。” 他低声喃喃着,语气里满是难以掩饰的焦虑与不安,连周身的气压显得都沉了几分。 一时间,车厢内的氛围愈发压抑。 褚玉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想起前世谢家虽然因为废太子之事闹得人心惶惶,却最终有惊无险的事,心底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只是这些话,她万万不能同谢泽说。 以他的性子,只怕非但不会相信她的话,反倒还会怪她对谢家的事不够上心,平白招惹事端。 褚玉敛去眼底的思绪,不紧不慢道:“你也不必这般忧虑,即便太子殿下真的出了什么事,陛下为了稳固朝局,安抚人心,也断然不会将太子一党赶尽杀绝,总会留几分余地。” 说到这,她语气稍顿,抬眸望向谢泽,神色冷静,条理清晰地分析道:“何况,谢家不过是蒙受过太子的扶持之恩,并非太子的心腹党羽,更未深度参与过东宫事务,就算陛下真的打算拿几个官员杀鸡儆猴,想必也杀不到谢家头上。” 听完这些话,谢泽不由得微微一怔。 他缓缓侧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褚玉脸上,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她一般,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眼底满是探究与诧异。 在他的印象中,褚玉从来都是那个循规蹈矩、温婉柔顺的贤妻良母,终日相夫教子,侍奉公婆,操持府中大小事务,从未干涉过他在朝堂上的任何决定。 他一直以为,她不懂这些朝堂博弈,自然也从未想过与她探讨这些。 可方才褚玉这一番话,不仅条理清晰,分析透彻,且她说这些话时,神色淡然,从容镇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令人莫名安定的沉稳气度。 那种气度,绝非一个久居内宅的妇人所能拥有,更像是经历世事浮沉之后,才能淬炼出来的通透与从容。 谢泽眸光微动,心底不自觉泛起一阵涟漪。 他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眼前这个人。 夫妻七年,他所看到的,从来只是她温顺隐忍、逆来顺受的那一面,却从未想过,她那副贤良淑德的外表下,还藏着许多他以往不曾了解、也不屑于去挖掘的一面。 “那顾氏那边……” 谢泽略带迟疑地开口,语气不自觉带上了几分请教的意味。 褚玉沈吟半晌,若有所思道:“顾氏乃江南望族,世代簪缨,又是太子的母族,权势鼎盛,朝中依附者众多,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你觉得,这样一个家族想要打探什么消息,会仅仅依靠一个被他们一手扶植起来、人脉权势远不及他们的谢家吗?” 谢泽眉头微微一跳。 见铺垫的差不多了,褚玉眸光微凝,缓缓道出了事情的关键,“若是连顾氏这般根基深厚的家族都打探不出来的消息,却被谢家打探到了,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是会感激谢家的出手相助,还是会从此开始忌惮谢家?” 听完这话,谢泽心底骤然一震,眼底先是略过一丝恍然大悟之色,随即又被一层更深的后怕所取代。 褚玉说的没错。 以谢家如今的人脉和势力,根本没有打探东宫内情的本事。 这一点,顾氏不可能不知道。 若谢家真的侥幸打探到了连顾氏都探不到的消息,那岂不是说明,谢家在京城的势力已然超越了顾氏,甚至有了足以渗透宫廷的人脉? 只怕到那时,顾氏心里想的不是感激,而是忌惮了! 谢泽不敢再往下想,只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后背不知何时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稍稍定了定神,再开口时,声音已经褪去了先前的焦躁,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你说得不错,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万不可贸然行事。” 说罢,他长出了一口气,神色郑重地开口道:“待会儿回府后,我会将你说的这些告诉父亲,请他老人家来定夺。” 谢泽一边说着,一边忍不住偷偷看向褚玉,目光里多了几分以往从未有过的欣赏与正视。 这还是他头一次将褚玉放在了与自己平等的位置上,开始重新审视她。 褚玉却对此浑然未觉,只淡淡“嗯”了一声,便将目光移向了车帘外,心思早已飘到了别处。 既然陛下已经下旨召燕王回京,那么按照前世的轨迹,过不了多久,太子被废的消息便会传遍朝野,届时京城必将掀起一场滔天巨浪。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局势混乱,人心浮动,她想要离京前往河间,便会难上加难。 所以,她必须赶在那之前,将一切都打点妥当。 只有趁着风浪还未掀起,局势尚未彻底混乱之前离京,才不会被那场即将到来的风暴绊住腿脚。 马车在谢府门前停下时,已过了午时。 日头斜斜挂在天际,将秋日的凉意都驱散了几分。 远处的树梢上偶尔传来几声倦倦的鸟鸣,像是也被这秋日的暖阳熏得没了精神,昏昏欲睡。 褚玉跟在谢泽身后进了府门,没有多余的交谈,便径直往书房的方向去了。 她今日起得早,又奔波了大半日,此刻难免觉得眼皮发沉,浑身虚乏,只想趁机回书房小憩一会儿,待养足精神,才好盘算接下来的事。 谢泽急着与父亲商议后续的应对之策,不敢有半分耽搁,刚一下马车,便大步流星地穿过游廊,直奔濯春园而去。 濯春园的书房里,谢毅正背着手站在窗前,目光沉沉地盯着院中的松柏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谢泽脸上,虽未开口,眼底却带着几分急切的探询之意。 谢泽也不绕弯子,径直走上前,躬身行礼后,便将今日韦府之行的经过,以及褚玉在马车上说的那番关于谢家处境,还有关于顾氏的分析,一字不漏地转述给了父亲。 谢毅听完,负手在书房里踱了两步,最终在窗前站定,目光重新望向院外萧瑟的秋景。 良久,他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道:“没想到,玉儿久居内宅,对朝中之事却能有如此见解,实在是难得。” 说罢,他语气顿了顿,忍不住又添了一句,语气里满是感慨,“不愧是褚兄的女儿,这般见识和心性,当真是得了他的真传。” 第34章 转变 秋风穿堂而过,卷起院中的落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 谢泽垂首立在一旁,目光沉沉地落在自己的靴尖上,心底翻涌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父亲口中的“褚兄”,便是褚玉的父亲,也是他年少时的授业恩师,褚攸之。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为数不多的,真正有学问,有远见,有格局的人。 当年,他虽然只跟在褚攸之身边不到三年,却自觉受益良多,他传授给自己的那些学问和处世之道,远胜过在谢氏家学中苦读十载所学。 方才褚玉那番话,条理之清晰,见识之通透,思虑之周全,让谢泽恍惚间觉得,她身上当真有那么几分褚攸之的影子。 那份看透世事的淡然,那份临危不乱的沉稳,甚至就连举手投足间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都与他如出一辙。 他从前为何从未发现过? 这般想着,谢泽心底莫名觉得有些空落落的,说不清是遗憾还是愧疚。 窗外阳光斜射进屋内,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半张侧脸,却也让另半张脸浸在阴影里,教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也猜不透他心底的思绪。 正当谢泽思绪万千之际,谢毅已缓步踱至书案前,撩袍坐下。 只见他伸手捏了捏眉心,而后长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感慨道:“没想到,我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到头来,竟还没有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看得通透。” 当初顾氏家主深夜来访,言辞恳切地托他帮忙打探东宫内情时,他满脑子都是当年流放岭南时顾氏族人雪中送炭的恩情,还有回京后太子一力提拔的知遇之恩,一时热血上涌,义不容辞地应了下来,不曾有过半分迟疑。 他压根没有想过,以谢家如今的人脉和势力,究竟有没有那个本事把手伸进宫墙之内,更没想过,若是真的打探到了什么,顾氏会如何看待他,如何看待谢家。 如今被褚玉那番话一点醒,他才恍然惊觉,自己当初的应承,是多么冒失,多么欠妥。 眼下这个进退两难的境地,全都是他一时冲动自找的。 另一边,谢泽眉头微蹙,忍不住上前一步,追问父亲接下来的打算,“那接下来,我们该如何是好?难道要直接去跟顾氏的人说,我们打探不到东宫的消息,让他们另请高明?若是这般,会不会得罪顾氏?” 谢毅沉吟良久,终是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几分权衡道:“还不到时候,我这才回京两日,若是就这样匆匆回绝,岂不是显得我毫无诚意,压根没有替他们用心奔走?” 他顿了顿,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心里渐渐有了主意,“事已至此,且先拖上几日再说吧,顾氏人脉广博,根基深厚,说不定在这期间,他们便通过别的渠道,打探到了想要的消息呢?如此一来,倒也省得我们这边绞尽脑汁想什么说辞了。” 谢泽闻言,面色骤然一僵,似是没想到事情还能这样解决,心情顿时变得复杂了起来。 —— 接下来的几日,褚玉便留在谢府,埋头打理府中积压了大半个月的中馈事务。 褚玉离开的这半个月,谢泽整日忙于公务,早出晚归,根本无暇顾及府中琐事,而颜绾向来以“体弱多病”“不谙俗务”为由,从不帮忙打理府中事务,仿佛这偌大的谢府与她这个外人毫无干系。 所以这半个月以来,谢府便像是没了主心骨一般,各院的管事各自为政,人心涣散。有油水可捞的活计,众人都争着抢着做,但若是脏活累活,便会互相推诿,谁也不肯多担一分责任,府中秩序混乱不堪。 再加上如今正院正在修葺,从材料采购,到工匠调度,再到工钱核算,每个环节都漏成了筛子,银钱像流水一般花出去,却不见半点成效,府中的账目更是乱成了一锅粥,每一笔花销的来龙去脉都难以厘清。 为了让这一切重回正轨,褚玉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披衣梳妆后便直奔账房,开始处理府中大小事务,一直忙到深夜,才能勉强将当日积压的事务理清几分。 虽然在褚玉心中,早就把自己和谢府的一切划清了界限,不愿再与谢家有半点牵扯,但她如今毕竟还没有与谢泽和离,一日没有拿到和离书,便一日还是谢家的少夫人,这打理府中事务的责任,终究还是要承担一日。 她不愿落人口实,更不愿被旁人诟病她褚家女儿的教养。 这些日子,谢泽几次夜里来到书房,借着询问府中事务的由头,想要与褚玉亲近亲近,试图以此来缓和两人之间的关系,却每次都被褚玉以身心疲累为由,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不过令褚玉感到意外的是,被她这般直白地拒绝后,谢泽竟没有像上次那样恼羞成怒,甚至没有露出半分不悦的神色,只是沉默片刻,然后轻声叮嘱一句“别太累了,早些歇息”,便转身离开了,没有半点纠缠的意思。 褚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书房门外,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她嫁给谢泽这么多年,从来都是自己小心翼翼地伺候他,体谅他,看他的脸色行事,何曾见他对自己这般体贴过? 如今,谢泽非但没有因为被拒绝而生气,反倒还劝自己注意身体,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不过,这份诧异也只存在了一瞬,并未在褚玉心底漾起多少波澜。 她心里十分清楚,无论谢泽如今对她是什么态度,都无法改变当年他与颜绾合谋偷换了她的孩子,害她与那孩子骨肉分离的事。 唯有这件事,是她永远不会原谅的。 此事已经触碰到了她的底线,自从她知道的那一刻起,她与谢泽之间,便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回到从前了。 等她找到魏婆子这个人证,坐实了谢泽和颜绾当年的所作所为,她便会毫不犹豫地将此事上报官府,正式请求与谢泽和离,从此彻底摆脱谢家,带着自己的孩子远走高飞。 这般想着,褚玉便收回目光,继续看向手中的账册,很快便将谢泽抛到了脑后。 —— 五日后。 经过褚玉的不懈努力,府中这半个月以来积压的事务终于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各处的账目重新梳理清晰,每一笔银钱的来路与去处都记录得明明白白,有据可查,正院的修葺进度也步入了正轨,工匠们各司其职,分工明确,不再推诿扯皮,一切都变得井然有序。 为了确保自己走后,谢府不会再次陷入混乱,褚玉思索良久,又将各院事务分别安排给了自己信得过的丫鬟主持打理。 她把这些丫鬟叫到跟前,一个个细细交代,哪个管采买,哪个管库房,哪个管各院的日常开销与用度,哪个督查匠人的工程,分派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各类事务都有专人负责操心,不必她日日盯着,也能确保府中运转如常。 褚玉手底下的这些丫鬟,都是跟了她多年,做事麻利,心思缜密,又忠心耿耿的好姑娘,比府中那些油滑狡诈、只知贪小便宜的管事,不知强了多少倍。 忙完这一切后,褚玉又掐指算了算日子。 距离外祖母的寿辰还有一个多月,从京城到外祖家,路途遥远,少说也要走上二十来天,若是再拖下去,路途上但凡稍有耽搁,恐怕就赶不上外祖母的寿辰了。 于是,褚玉收拾好思绪,径直找到谢泽,开门见山地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我要去河间,三日后便出发。” 第35章 醒悟 见褚玉连半句招呼都不打便擅自将行程定好,谢泽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不悦,“怎么这般急着走,离你外祖母的寿辰不是还有一个多月吗,何必这么早出发?” 褚玉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张舆图摊开在书案上,准备好生同谢泽算算日子。 那是一张河北诸郡的舆图,上面用墨线描绘得颇为详尽,山川河流,城池驿站,皆清晰明了,一目了然。 褚玉伸出纤指,沿着图上标注的路线,思路清晰,条理分明地分析道:“从京城出发,要先渡河前往北岸的河阳驿,再经河内官道行至永济渠,这一段路最不好走,少说也得六七日,然后再顺着永济渠沿岸的官道一路向北,经黎阳、内黄、魏县、馆陶,至清河郡,这一段路途最远,起码得走上十日,最后再经信都、武邑、乐寿抵达河间,又得四五日,满打满算,最快也需二十日才能抵达。” 说罢,褚玉语气稍顿,抬眸望向谢泽,一脸冷静地补充道:“何况,这还不算途中歇脚的日子,若是遇上阴雨天气,或是被什么琐事耽搁,耗时只会更久。三日后出发,尚且要赶得紧些,怎么能算早?” 褚玉年幼时,曾经跟着沈氏回过几次河间老家。 那时的她虽还是个懵懂孩童,可对这条往返京城与河间的路线,记忆却格外深刻。 沿途官道的宽窄、驿站的远近、城池的风貌,她如今回忆起来,都还留有几分清晰的印象。 也正是因为有这份底气,她才敢坦然提出独自前往河间,不必事事依赖谢泽。 谢泽听完褚玉这一番条理清晰的分析,不由得微微怔住,眼底的不悦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惊讶和叹服。 他本以为,褚玉先前说要去给外祖母贺寿,不过是一时兴起的随口之言,算不得真。 毕竟这一路舟车劳顿,风餐露宿,路途遥远,哪里是她这般养尊处优,久居内宅的官家女眷所能忍受的?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褚玉非但不是随口一说,甚至还提前做足了功课,制定出了如此周详的行程计划。每一段路程、每一个驿站、每一天的行程,她都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连途中可能出现的意外耽搁都考虑到了。 这份细致与周全,绝非一日之功,分明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能拿定主意,下定决心的。 这般想着,谢泽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感慨。 原来,褚玉从来不是他以为的那般只会相夫教子,打理内宅,而是一个心思缜密,行事果决的人,甚至比他见过的许多男子都更有主意,更有魄力。 谢泽的目光落在手中的舆图上,沉默良久。 他内心虽有一百个不情愿,可毕竟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先前他已经亲口答应过褚玉,允准她前往河间,若是此时反悔,岂不是显得他言而无信,不够磊落? 何况,她连路线都规划得如此详尽,显然是铁了心要去,他若是强行阻拦,只会徒增争执罢了。 谢泽内心挣扎了一番,终究是压下了心底的不甘,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道:“那好吧,我既答应过你,自然没有反悔的道理。” 他伸手将舆图折好,递回给褚玉,又问道:“你此行的车马随从,可都安排好了?需不需要我帮忙?” 褚玉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意外之色。 她本以为,谢泽会与她好生纠缠一番,或是找各种借口拖延行程,甚至会强行阻拦,却不曾想,他非但没有抵赖,反倒还主动提出要帮忙筹备随行事宜。 这倒是大大出乎了她的意料。 褚玉也不客套,顺着他的话道:“给外祖母的贺礼,还有随身携带的金银细软,我会亲自收拾准备,马车倒是需要两辆,一辆载人,一辆装运行李物件,至于随行人员,除了我的贴身丫鬟白露之外,还需要两名会驾车、身手好的侍卫,一来保障我和白露的安全,二来也能帮忙照看行李物品,应对途中可能出现的意外。” 谢泽听完,没有半分迟疑地点了点头,语气爽快道:“这是自然,待会儿我便让人将府中的侍卫都召集过来,你亲自挑两个满意的带上,务必确保你们这一路的安全。” 褚玉没想到他竟这般配合,心底不禁暗暗松了一口气,嘴角漾开了一抹久违的笑意,连带着声音也变得柔和了几分,“多谢。” 她的眉眼本是清冷的,仿佛总是覆着一层薄薄的霜雪,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气场。 可此刻,她眉眼间那层霜雪却忽然消融殆尽,露出底下温软明媚的底色来。 眼前的女子笑意清浅,仿佛一株历经风霜的寒梅,忽然在春风里绽开了花瓣,清冽中透着几分难得的明媚,晃得人移不开眼。 谢泽怔怔看着她的笑颜,忽然觉得有些恍若隔世。 他似乎已经想不起来,褚玉上一次这般发自内心地对着自己笑,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记得很久以前,在他们刚成婚的那段日子,褚玉在面对他时,总是会不经意间弯起嘴角,露出这样温软明媚的笑,眼底满是欢喜与憧憬。 可不知从何时起,这样的笑容便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挑不出半分错处,却也没有半分温度的,标准而客套的笑。 他以为,那便是寻常夫妻之间相处的常态,相敬如宾,相安无事。 他以为,无论自己如何冷落她、忽视她,她都永远是那个温顺隐忍的,逆来顺受的,不会离开他的褚玉。 他以为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可自从那夜正院走水之后,一切便都不一样了。 那是褚玉第一次离开他。 经过这件事,谢泽才恍然发觉,原来不是褚玉离不开他,而是他早已习惯了褚玉的存在,早已离不开她。 那些他习以为常的周全,视而不见的付出,从未放在心上的体贴,不过是她在拼命迁就他,包容他罢了。 想到这里,谢泽眼底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羞愧之色。 他连忙垂下眼帘,避开她的视线,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道:“不必道谢,都是我应该做的。” 见谢泽这边没有什么异议,褚玉便也不再多言,动作小心地将舆图收入袖中,转身准备回房收拾行装。 可当她刚走出两步,却忽然感觉到腕间一紧,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一股力道骤然拽回,身形不由自主往后一倾。 下一刻,她便径直撞入了一个坚实的怀抱。 第36章 离京 褚玉没想到谢泽会突然对自己做出这般亲昵的举动,眼眸顿时睁大,一时间竟忘记了挣扎,只僵着身子,任由他将自己紧紧搂在怀中。 谢泽将脸埋入褚玉的颈间,闻着她身上那缕熟悉的冷香,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力道大得仿佛要将褚玉整个人都揉进他的骨血之中,眼底翻涌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舍。 此次河间之行,将是他们成婚七年以来,第一次分离超过一个月的时间。 若是放在从前,谢泽心底还不会产生什么波澜。 从前的他,只当褚玉是他生活中可有可无的一部分,需要的时候在便好,不在也无甚要紧。 毕竟他终日忙于公务,忙于朝中应酬,忙于同僚间的往来周旋,从未觉得内宅中有什么值得他分心的人和事,也从未觉得褚玉离开一段时间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这段日子,一切都不同了。 回想起过去那半个月,褚玉不过是回沈宅小住,不曾远离京城,他却时常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做什么都不得劲,批阅公文时常走神,用膳时也没什么胃口,夜里翻来覆去难以入眠,脑海中全是她的身影。 直到那时,他才头一次意识到,原来褚玉在他心中的分量,远比他自己以为的要重得多。 只是他早已习惯了她的陪伴,习惯了她的付出,习惯了她在府中默默等他归府的身影,便从未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后来褚玉虽回来了,可两人之间,却始终像是隔着层什么。 他想靠近,想弥补,想挽回,却又不知从何处下手,只能小心翼翼地试探,生怕一个不慎,便将她推得更远。 好不容易等到褚玉对他的态度有所缓和,老天却仿佛跟他开了个玩笑,偏偏在他意识到褚玉有多重要的时候,紧接着便安排了这一次旷日持久的分离。 他不敢想象,若是褚玉真的离开一个多月,千里迢迢远赴河间,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褚玉等待片刻,见谢泽只是沉默地抱着自己,既不说话也不松手,不由得眨了眨眼,低声问道:“怎么了?” 谢泽的身子微微一顿,抱着褚玉的手臂非但没有松开,反倒又收紧了几分,力道大得几乎要让她喘不过气来。 “你……就没有什么要同我说的吗?” 他的声音低沉而滞涩,带着几分少见的落寞与不安。 此去河间,路途近千里,单程便要二十余日,来回至少要一个多月。 褚玉如此细致周全地安排好了一切,日程、路线、车马、随从、行装……每一件事都考虑得滴水不漏,却唯独没有对他这个丈夫叮嘱过半句话,甚至连一句“我不在的日子,你多保重”都不曾说过。 她对他,当真就没有半分不舍,没有半分牵挂吗? 感受到谢泽怀抱的力道,还有脖颈处那温热而沉重的呼吸,褚玉愣了片刻,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怎会不知道谢泽想要什么? 不知为何,最近这段日子,谢泽对她的态度忽然转变了许多。 以前的谢泽,对她从来都是淡淡的,疏离的,哪怕她拼尽全力去讨他的欢心,小心翼翼地伺候他,迁就他,得到的也不过是他敷衍的回应,甚至是冷漠的忽视。 可自从她这次回到谢府之后,一切便都不一样了。 谢泽看向她的眼神变得温和了许多,与她说话时的语气也比以往耐心了不少,甚至夜里被拒绝时,也没有像上次那般恼羞成怒。 这些转变,若是放在前世,她想必会十分欢喜吧。 只可惜,重活一世的她,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褚玉了。 哪怕谢泽现在对她再好,他们之间,也不会再有什么未来了。 想到这里,褚玉轻轻推开谢泽,从他怀抱中挣脱了出来,不着痕迹地后退了半步,语气波澜不惊道:“府中的大小事务,我都已安排妥当,即便我不在,各房各院也都有专人负责,你在大理寺专心处理公务就好,不必为这些内宅琐事分心。”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谢泽,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继续补充道:“若是觉得闷了,也可以去找绾姐姐说说话,她素来善解人意,想必很是愿意陪你解闷。” 谢泽一听这话,身子顿时僵住,周身的气息瞬间沉了下去。 他定定地看着褚玉,眼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有失望,有酸涩,有不甘,还有一丝隐隐的怒意。 他不信褚玉会不知道他想听什么。 他想要的,不过是她一句简单的叮嘱罢了,从来不是这些冷冰冰的安排和交代。 她分明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用这些话来搪塞他。 谢泽盯着褚玉的眼睛看了半晌,试图从那里面看出她真正的想法。 可眼前的褚玉,目光坦荡,神色从容,仿佛真的觉得自己方才那番话没有任何不妥之处。 谢泽见状,心底忽然涌起一阵又酸又涩的憋闷,万千思绪尽数堵在胸口,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半晌,他终于缓缓点头,声音好似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好,很好。” 他不再多言,也不再看褚玉一眼,只丢下一句“我去将府中的侍卫叫来”,便头也不回地大步迈出了房门。 褚玉站在原地,看着他那道决绝而孤寂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眸光微微垂下,心底一时五味杂陈,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 接下来的三日,褚玉便一心扑在了出发前的准备上。 侍卫她挑了两人,一人名叫光风,一人名叫霁月,是一对亲兄妹。二人皆是习武之人,身手出众,相貌端正,且都在谢府当差多年,也算是知根知底。 光风性子沉稳,心思缜密,武功更是侍卫中的佼佼者,有他在,她们主仆的安全便多了一层保障。霁月虽是女子,身手却不输男儿,且心思细腻,处事周到,正好可以作为她的贴身护卫,平日里也能多些照应。 褚玉翻遍了两世的记忆,都不曾记得这兄妹二人做过什么不好的事,也不记得他们与谢泽和颜绾有过什么牵扯,便放心地选了他们随行。 谢霖听说娘亲要出远门,要一个多月都见不到面,当即哭闹了起来,抱着褚玉的腿不肯撒手,小脸涨得通红,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啪嗒啪嗒往下掉,说什么都要跟她一起走。 褚玉和谢泽轮番上阵,好说歹说,连哄带劝,又是答应带糖回来,又是保证定期写信,折腾了大半日,才终于将这小祖宗哄好,让他答应乖乖留在府中,等她回来。 三日的时间一晃而过,很快便到了该出发的日子。 第37章 有动静 这日,天公作美,秋高气爽,晴空万里无云。 晨风带着几丝凉意,吹得谢府门前的枫树簌簌作响。 两辆青帷马车早已停在府门外,车身整洁,帘幕低垂,拉车的马匹昂首挺立,精神抖擞,神骏矫健。 光风和霁月一左一右立在马车旁,腰间佩刀,背脊挺直,神态肃然,周身透着一股习武之人特有的沉稳与锐利。 褚玉先前准备好的生辰贺礼、随身携带的金银细软、还有沿途所需的干粮等物品都已装好了车,只待褚玉上车启程。 临上车前,谢泽停下脚步,侧过身看向褚玉。 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轮廓分明的眉眼映得柔和了几分。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碍于颜面不肯开口,最终只化作一句淡淡的叮嘱道:“路上小心,到了驿站,记得让人捎个信回来。” 褚玉微微颔首,面上没有多余的神色,只轻轻应了一声“好”,便由霁月搀扶着,稳步踏上了马车。 在车厢内的软榻上坐定后,褚玉抬手轻轻掀开车帘的一角,回头望向谢府那扇朱漆大门,眼底浮起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她忽然想起,前世的自己,也是如现在这般,坐着一辆青帷马车离开谢府的。 那时她病得虚弱无力,费了好大力气才掀开车帘,看到的却是谢府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的瞬间。 没有人来送她,没有一句叮嘱,没有丝毫不舍。 那时她便知道,谢府的这扇门,自己这辈子怕是再也进不去了。 而这一世,同样是坐着马车离开谢府,心境却是截然不同。 褚玉缓缓放下车帘,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尽数压在心底,眼神重新恢复了坚定。 马车缓缓启动,驶过热闹喧嚣的市集,驶过宽阔笔直的长街,朝着城东方向辚辚行去。 褚玉靠在柔软的车壁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霖儿那个孩子,平日里最黏她,听说她要走,还哭闹了整整两天,怎么今日反倒没有来送她? 褚玉心底不由得有些诧异。 可她转念一想,不来也好。 若是他真的来了,又抱着她的腿不肯撒手,哭着喊着要跟她一起走,她还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样想着,褚玉便也释然了。 马车越行越远,谢府的大门在身后渐渐缩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最终彻底消失在视线之中,再也看不见了。 —— 离开谢府后,马车并未径直出城,而是按照褚玉的计划,先往城东的沈宅行去。 前几日她离开沈宅之前,便已同沈氏提起过想去河间给外祖母贺寿的意愿,让她这头先想想准备什么贺礼,等她出发之日再回来取。 沈氏初时虽有些诧异,但见女儿目光坚定,神色认真,便知道她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深思熟虑之后才拿定的主意。 “我的玉儿长大了,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 沈氏握着褚玉的手,眼眶微微泛红,语气里满是欣慰。 其实,她何尝不想亲自回河间给母亲拜寿,尽一份身为人女的孝心? 只可惜她的身子不争气,经不起长途颠簸,更遑论一路舟车劳顿,千里迢迢奔赴河间了。 如今女儿主动提出替她前往,了却她的心愿,沈氏心底终究是欢喜的,只是褚玉从未独自出过远门,这一路山遥路远,世事难料,教她如何放得下心? 但此刻,看到褚玉不仅将行程安排得妥帖周全,还带上了两个威风凛凛的侍卫,沈氏这才将悬着的心重新放回肚子里。 “这是娘给外祖母准备的贺礼。” 沈氏将自己亲手缝制的抹额递到了褚玉手中。 那抹额上面绣着精美的福寿纹样,针脚细密,纹路清晰,想来是费了不少心思。 “你替娘跟外祖母说,女儿不孝,不能亲自回去给她磕头拜寿了,让她务必保重身体,等我身子好些了,一定亲自去河间看望她老人家。” 说着,她便转过身去,从袖中取出帕子,悄悄拭了拭眼角的泪水,声音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哽咽。 褚玉接过抹额,指尖抚过那细密的针脚,只觉得心底一阵温热。 母亲的这份心情,她又何尝不能体会? 褚玉重重地点了点头,将抹额细心收好,又握住沈氏的手,笑着保证道:“娘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 为了赶行程,她便没有多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用力握了握母亲的手,将那份牵挂与不舍藏在心底,然后便转过身去,带着白露登上了马车。 沈氏站在门前的石阶上,目送两辆马车缓缓驶远,直到连车尾的影子都看不见了,才在清荷的搀扶下转身回了院子。 马车穿过纵横交错的街巷,穿过熙熙攘攘的市集,穿过巍峨厚重的城门,一路朝北,朝着孟津渡口的方向辚辚行去。 出了城,道路便渐渐宽阔起来,不再如城中那般拥挤喧嚣了。 官道两旁是大片大片的农田,秋收已过,田里只剩下金黄的稻茬静立田间,衬得四野分外疏朗。 马车行了好一会儿,便看见远处的村庄升起了袅袅炊烟。 褚玉掀开车帘,望着窗外飞逝的乡间秋景,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气。 乡野的空气比城中清新了许多,带着泥土的芬芳和草木的清香,还有几分稻穗的余味,闻着便令人心旷神怡,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阴霾,仿佛也在这清新的空气里消散了几分。 马车行至孟津渡口时,已是申时前后。 河水浩荡奔腾,浑黄的波涛拍打着渡船的船身,发出沉闷而厚重的声响。 白露从未坐过这样的渡船,一时扶着船帮不敢松手,脸色微微发白,连大气都不敢出。 霁月倒是十分镇定,稳稳地立在褚玉身旁,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时刻守护着褚玉的安全。 光风则守在马车旁,寸步不离看管行李。 渡船缓缓靠岸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渐渐西沉,天边云霞绚烂如画,河面上波光粼粼,像是洒了一层碎金,美得令人心醉。 河阳驿便坐落在距离渡口不远处。 这里是官道上的一处重要驿站,往来的官员信使多在此处歇脚。 不过褚玉一行人并非官身,不能入住官驿,便只能去附近的客舍投宿,暂且歇息一晚,明早起来再继续赶路。 客舍不大,是一进四合院式的格局,布局得简洁规整。正房供客人歇宿,东西厢房是下人和车夫的住处,后院则是用来停放马车,喂养牲口的地方。 霁月扶着褚玉下了车,陪着她一同前往前院,办理住宿事宜。 客舍的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生得富态,说话爽利,见褚玉衣着不俗、气度不凡,便知道是位官家女眷,不敢有半分怠慢,忙不迭地起身迎上,热情地安排了两间宽敞整洁的上房,又连忙吩咐伙计去烧热水、备晚膳,一通张罗,十分周到。 白露则跟着光风,将两辆马车赶往后院安置。 后院比前院宽敞许多,一排马厩靠着院墙,里面已经拴着几匹过路客商的马匹,正低头嚼着草料。 光风将马车停在空地上,正要解开缰绳,忽然动作一顿,目光落在那辆装载行李的马车上。 那里面,似乎有什么动静! 第38章 怜子之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章 金吾办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章 谋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章 不见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章 歹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章 神秘女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章 营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章 有消息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章 镇北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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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5章 户籍文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章 讨价还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章 眉间朱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8章 真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章 女儿 客房不大,陈设也十分简单,一张四方木桌摆放在屋中,两侧各置一把乌木椅子,桌角搁着一盏油灯,暖黄的灯焰跳动着,将屋内的光影拉得忽长忽短。 褚玉在桌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春草也坐。 春草依言落座,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腰背也挺得笔直,眼眸却始终垂着,不敢抬眼去看褚玉,心底既紧张,又沉重,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了起来。 褚玉用烛铗拨了拨灯芯,火苗在她动作下颤了几颤,随即燃得愈发明亮,将两人的面容映得一清二楚,连眼底那细微情绪,都变得无处遁形。 挑完灯后,褚玉沉默了片刻,眉宇间掠过一丝迟疑之色,似是在斟酌着该如何开口。 一时间,客房里只剩下油灯燃烧的细微声响,气氛显得有些沉静,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死寂般的沉默中,春草忽然抬起头,目光定定地望向褚玉,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神色郑重地开了口。 “少夫人是不是想问,五年前,您生产那日的真相?” 她的声音不大,却一语道破了褚玉藏在心底最深的执念。 听到这话,褚玉浑身一僵,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半晌,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春草垂下眼帘,理了理思绪,这才缓缓道出前因后果。 她先是说了谢霖眉心的那颗红痣,“小少爷眉心的那颗朱砂痣,让我想起了母亲当年告诉我的一个秘密。” 正是这颗痣,唤醒了她深埋了五年的记忆。 随后,她便说起了母亲当年在京城替一位大户人家的少夫人接生的事。 彼时,那位少夫人顺利诞下了一个女婴,可正当她母亲准备抱着孩子出门道喜时,却被一位管事嬷嬷拦了下来,从她怀中夺走了那个女婴,又将一个眉心有一颗红痣的男婴强行塞入她怀中,逼迫她对外谎称那个男婴才是少夫人生下的孩子。 她越说越快,声音里渐渐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怕自己一停下来,便再也没有勇气将这残酷的真相继续说下去。 那些深埋在她心底多年的记忆,此刻都被她重新拾了起来,拼凑成了一个完整的、触目惊心的真相,赤裸裸地呈现在了褚玉面前。 说到最后,春草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看向褚玉的目光里满是不忍与歉意:“所以,少夫人当年生下的,并非那个眉心有痣的男孩,而是一个健康的,眉眼和少夫人有七分相似的女孩。”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连油灯燃烧的细微声响,都在此刻变得格外清晰。 油灯的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着,将两道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忽长忽短,忽明忽暗。 褚玉怔怔地坐在那里,浑身僵硬,嘴唇止不住地微微颤抖着,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盏跳动的灯火上,却又像是穿透了那簇火苗,望向了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曾几何时,她多么希望前世的颜绾是在骗她,多么希望那些话不过是颜绾为了诛她的心而编造出来的谎言,多么希望霖儿其实就是她的亲生骨肉,多么希望那个她含辛茹苦养大、倾注了全部心血的孩子,骨子里真真切切流着她的血。 可当魏婆子的死讯传来时,她心底那根名为侥幸的弦便已经开始松动了。 毕竟,一个刚得了丰厚的赏钱、满心欢喜准备回老家修缮祖屋的妇人,怎么会莫名其妙地被人杀害? 除非,她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碍了一些不该碍的人的眼。 如今,当魏婆子的女儿亲口将当年的真相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时,她便知道,自己再也无法自欺欺人了。 她的亲生骨肉,那个她怀胎十月,拼了半条命生下来的女儿,真的在刚刚落地的那一刻,便被谢家的人从她身边夺走了,换成了谢泽与颜绾私通生下的男孩。 这五年来,她将自己的母爱尽数倾注在了那个孩子身上,教他说话,教他走路,教他识字,教他做人的道理。 他生病时,她衣不解带地守在床前,彻夜不眠,悉心照料,他受委屈时,她第一个将他搂进怀里,温柔安抚,替他撑腰…… 她本以为,那是她与谢泽的骨肉,是她在这世上最亲最近的人。 然而这一切,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罢了。 而她的女儿,那个她从未谋面的,甚至没能好好看一眼,好好抱过一次的女儿,如今却不知流落何方、不知是生是死、不知过得好不好、不知有没有人疼…… 想到这些,褚玉只觉得万千思绪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有悲愤,有绝望,有心痛,还有一股铺天盖地的、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的自责与愧疚。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像无数把锋利的尖刀,从四面八方捅进她的心口,反复绞割,疼得她几乎快要窒息。 忽然,褚玉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忽然浑身发软,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从椅子上栽倒下去。 “少夫人!”春草惊呼一声,连忙从座位上起身,几步冲到褚玉身边,伸手紧紧扶住她的手臂,声音里满是急切与担忧,“少夫人,您没事吧?” 褚玉闭着眼,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又急又重,像是溺水的人拼命想要浮出水面一般,喉咙里溢出细碎的喘息声。 她就那样撑着额头,僵硬地坐了好一会儿,脸色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额角也沁出了细密的冷汗,整个人看起来格外虚弱。 半晌,褚玉的呼吸才渐渐平复了一些,终于缓缓睁开了眼,朝春草微微摇了摇头,声音有些虚弱,却尽力维持着平稳,“无妨……只是印证了心底的猜测,一时有些难以接受罢了。” 春草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眼眶也开始微微泛红。 她虽然年轻,却也知道十月怀胎的艰辛,知道母子连心的切肤之痛。 亲骨肉流落在外,生死不知,而在身边养了五年的孩子,却不是自己亲生的…… 这样的打击,换作任何一个人,恐怕都无法承受吧? 春草紧紧扶着褚玉的手臂,没有松开,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陪着她,等她自己缓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见褚玉的神色稍稍缓和了一些,春草才小心翼翼地开了口,压低声音询问道:“那……少夫人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褚玉没有立刻回答。 只见她缓缓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心底那些翻涌的痛苦、愤怒与绝望一点一点地压下去,压到心底最深的地方。 当她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清明,甚至比方才更多了几分沉沉的、不容动摇的坚定。 褚玉忽然转过身,伸手紧紧握住了春草的手。 那手凉得像冰,指尖还在微微发颤,显然还未从方才的打击中完全缓过来。 可她的目光却十分坚定,仿佛一道利箭般,直直射向了她的眼底深处,语气平静得可怕。 “春草,你想不想报仇?” 第70章 抵达沈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1章 至亲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2章 表弟沈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3章 和离? 沈府内院的厅堂宽敞明亮,暖阁中摆着张宽大的紫檀木圆桌,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荤素相宜,精致可口,尽显世家大户的排场与讲究。 众人依次落座,有说有笑地闲谈家常,气氛热闹而温馨。 沈老夫人特意让褚玉坐在自己身侧,不停地给她夹菜,口中反复念着“玉儿多吃些,一路上辛苦了”,语气里满是疼惜,生怕她饿着一般。 谢霖则被安排在褚玉身边就坐。 小家伙第一次在这么多陌生人面前吃饭,一开始还有些拘谨,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桌沿,小口小口地吃着。 可没过多久,他便渐渐放开了性子,吃得小脸鼓鼓的,惹得一旁的沈老夫人和张氏皆忍俊不禁。 午膳就这样在欢声笑语中结束了。 待众人散去后,张氏又牵着褚玉的手,穿过几道月洞门,来到了一处清幽雅致的院落前。 院门上悬着一块浅灰色的匾额,上书“丹枫馆”三个字,笔迹纤巧娟秀,似是女子所书。 院中种着几棵高大的枫树,时值金秋,枫叶已然染成了金黄色,风过处,叶片簌簌飘落,铺满了整个庭院,踩上去便会发出沙沙的轻响,听起来格外悦耳。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将整个院落都笼在一片温暖而宁静的秋意里。 这里,便是褚玉的母亲沈氏未出阁时居住的地方。 纵使沈氏出嫁多年,沈府也一直将这里保留着原样,院中一应陈设都不曾挪动,只定时遣人洒扫除尘,平日里鲜少有人踏足。 以往,褚玉每次跟着沈氏回来省亲,都是住在这里,对于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十分熟悉。 张氏轻轻推开院门,引着褚玉走进院子,面容含笑道:“知道你要来,我早就让人把里里外外都收拾干净了,被褥也换了新的,这几日你就安心住在这里,只当是自己家一般,不必拘束,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丫鬟们去办。” 褚玉站在院中,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景致,心底忽然泛起一阵感慨。 记得小时候,她跟着母亲住在这里,最喜欢在这棵枫树下捡那些金黄的枫叶,母亲则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温柔地看着她,偶尔笑着唤她“玉儿”,语气里满是疼爱。 如今,母亲虽然因为身体的缘故,不能陪她故地重游了,可她立在这株熟悉的枫树下,仿佛还能听见母亲温柔的呼唤,看到母亲当年的身影。 褚玉微微转身,目光含着感激之色,向张氏屈膝行礼,由衷地道了一声“多谢舅母”。 话音刚落,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轻声问道:“对了舅母,今日在前院,怎么不见表兄和表嫂?” 褚玉口中的表兄,名唤沈宣,是张氏的大儿子,也是沈府的嫡长孙,比褚玉年长两岁,自小性子沉稳,待人谦和。 他与妻子乔氏成婚已有数年,育有一子一女。 按理来说,今日这样的场合,即便沈宣因为公务繁忙不能到场,乔氏作为长孙媳妇,也该出面待客才是。 可如今,他们二人却双双缺席,这在沈府这样重视礼数,讲究规矩的高门大户中,可是极不寻常的事。 听到褚玉的问话,张氏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那里面有无奈,有苦涩,还有几分难以启齿的窘迫。 良久,她长长地叹了口气,缓缓垂下眼眸,声音也低了几分,“他们……如今都不在府里住着了。” 褚玉眨了眨眼,面上浮起一丝不解的神色。 不在府里住着?难道是分家出去了? 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大舅和二舅尚且还未分家,府中一应事务皆由张氏这个大房夫人主持着,沈宣身为晚辈,怎么可能越过自己的父辈,先行分家? 何况,沈宣才入仕没几年,根基未稳,俸禄微薄,即便有分家的心思,恐怕也没有那个实力脱离家族,独自成户吧? 那么,他们究竟为何搬了出去? 褚玉心中满是好奇,正犹豫着该不该继续追问,不曾想张氏却先于她开了口。 只见她抬眸看向褚玉,眼底带着几分无奈和自嘲的神色,缓缓开口道:“舅母也不怕你听了笑话,他们夫妻两个,最近正在闹和离呢……” 张氏知道,此事终究瞒不过褚玉。 与其让她从下人那里听到些风言风语,倒不如自己先与她把前因后果都说明白了,免得她听信了片面之词,平白生出些误会。 所以,她虽然面有难色,但终究还是开了口。 褚玉闻言,面色顿时一怔,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和离?这是怎么回事?” 褚玉还记得,上一次她跟随母亲来河间,除了探望外祖父外祖母之外,便是来参加表兄沈宣的婚礼。 沈宣的妻子名唤乔漪,是河间有名的才女。 她尚在闺中时,便因一篇《治河论》而名动一时。 那篇文章条理清晰,见解独到,连府学里那些饱读诗书的先生看了都自愧不如。 加之她容貌出众,风姿卓然,才情品性皆无可挑剔,一时之间,登门求娶者络绎不绝,几乎踏破了乔家的门槛。 而彼时的沈宣刚中进士,正是春风得意之时,两家长辈一合计,觉得两人也算门当户对,便做主定下了这门亲事。 一个是前途无量的世家公子,一个是文采斐然的闺中才女,家世相当,年貌相仿,才情相投,般配得像是话本子里走出来的人物,谁见了不夸一句天作之合? 如今,两人成婚已有八年,又育有一子一女,在旁人眼中,已是圆满至极的姻缘了。 所以,褚玉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样般配的夫妻,竟然也会有闹和离的那一天。 看着褚玉满面疑惑的模样,张氏再次叹了口气,眼底满是郁愤之色,“甭提了,还不是因为周氏的那个侄女!” 她口中的周氏,便是褚玉的二舅母,沈家二房的夫人。 褚玉眉头微蹙,心中隐隐有了几分不好的预感。 第74章 家丑 张氏见她面露疑色,不由得轻叹一声,将这段日子府中发生的变故尽数道来。 原来,二房夫人周氏的兄长两年前在沧州司马任上出了事,据说是被人弹劾贪墨赈灾银两,惹得圣上震怒,下旨抄家拿问,家产尽数充公,人丁尽皆入狱。 周氏的兄长在狱中没熬过两个月便病死了,留下一个尚未及笄的女儿周潆,无依无靠,走投无路,最终在仆妇的庇护下辗转来到了沈府,前来投奔姑母周氏。 沈老夫人心性仁善,看着这姑娘甚是可怜,又见她恰好与周氏的女儿沈蓉年纪相仿,便同意收留了她,让两个姑娘在一处读书习字,也好做个伴。 府中上下对她也算客气,一应吃穿用度皆比照沈蓉这个正经小姐,从未有过半分苛待。 原本一切都好好的。 可就在上个月,一名丫鬟途经大公子沈宣的书房,无意间听到里面传出了些异样的动静,便透过窗缝往里一瞧,不曾想竟看见沈宣与周潆衣衫不整地拥在一处,正在书房的软榻之上行私通之事! 那丫鬟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跑去禀报了张氏。 张氏起初还不信,以为那丫鬟看花了眼。 可她带着人赶到书房时,推开房门看到的景象,却险些让她当场晕厥。 经过一番拷问,周潆方才含泪道出了前因后果。 原来,她进府后没多久,便在一次家宴上见到了沈宣。 彼时的沈宣已经入仕,一身官袍,举止儒雅,谈吐间满腹经纶,与那些终日嬉游顽劣的世家子弟全然不同。 周潆由此心生倾慕,时常借请教诗书之名,前往沈宣院中走动。 这一来二去,两人便情愫暗生,最终逾越了礼法,作出这等私相授受的丑事。 而更让张氏气恼的是,事后请了大夫来瞧,竟发现周潆已经怀有两个月的身孕。 此事一出,阖府上下一片哗然。 周氏得知消息后,非但不觉得自家侄女有错,反倒将一切归咎于沈宣,认为是沈宣毁了她侄女的清白,执意要求沈宣给周潆一个名分,对她的余生负责。 而张氏却认为,是周潆不知廉耻,蓄意勾引自家儿子,何况她还是罪臣之女,若纳她为妾,不仅有辱沈氏门风,传出去还要连累沈宣的仕途,于是坚决不同意纳妾之事。 两房为此各执一词,争执不休,闹得府中鸡犬不宁,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而就在双方争执不休之际,沈宣的妻子乔漪在得知丈夫与周潆私通的消息后,因为无法忍受他的背叛,便不顾自己怀有身孕,一手牵着儿子,一手抱着女儿,毅然决然地离开了沈府,搬回了乔氏娘家。 乔漪回了娘家后,张氏多次派人去请,却只得到了她一句冰冷的回话:“我意已决,无需来劝,他日再入沈府,便是签和离书之日。” 而沈宣呢? 他见母亲执意不肯他纳周潆为妾,竟赌气带着周潆搬出了沈府,自己在城东另租了一处小院,每日下值后便去那小院里陪着周潆,不肯再踏足沈府一步。 府中派人去劝,他不听,递信去催,他也不回,只丢下一句话,说若是家中不同意他纳妾,他便再也不回沈府了。 “你说,这好端端的一个家,怎么就成了这副样子?” 张氏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疲惫与无奈。 “都怪那个周氏,不早早给自己的侄女定下亲事,才让她对不该肖想的人起了歪心思,闹得阖府上下不得安宁……” 言罢,张氏忍不住摇了摇头,嘴角勉强扯出一抹弧度,道:“罢了,今日本是欢喜的日子,不提这些糟心事了,你奔波了这些日子,想必也累了,快入内室歇息吧,行李那边,我已经命人跟着你的丫鬟去后院取了,很快便能送到院子里来。” 做好安排后,她稍作停顿,抬手替褚玉拢了拢被风吹散的碎发,温声叮嘱道:“我这边还要张罗你外祖母寿辰宴的事,不能在这儿陪你了,你先安心歇息,缺什么只管吩咐下人去取,不必同舅母客气。” 褚玉颔首应下,执意将张氏送出了丹枫馆的院门,方才缓步转身,折返主屋。 屋子里早已收拾得整洁妥帖。 熏炉里燃着淡淡的沉水香,青烟袅袅,为整间屋舍笼上了一层清雅淡然的香气。 褚玉在窗前的椅子上落座,端起丫鬟刚沏好的清茶,却未曾饮下,只是捧在手中,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出神。 她将张氏方才所言诸事,在心底又细细梳理了一遍。 难怪今日在前厅时,周氏对自己的态度那般冷淡,全程更是没有与张氏有过半分言语甚至眼神上的交流。 当时她还觉得有些纳闷,以为是二舅母生性如此,不喜热闹,如今想来,两房之间出了这等事,周氏还能出席今日的家宴已是给足了面子,又怎会有什么好脸色? 不过,更让褚玉在意的,并非两房之间的恩怨纠葛,而是另一件事。 一件关于她那位表嫂的前尘旧事。 在褚玉前世的记忆中,太子被废之后不久,母亲便收到了河间老家送来的一封家书,信上除了例行的问候之外,还顺带提到了沈宣之妻乔氏病故的消息。 当时母亲拿着信,在灯下坐了良久,言语间满是惋惜,叹乔氏在闺中时是何等惊才绝艳的人物,如今却芳华早逝,当真是天妒英才。 彼时的褚玉并不知道此事背后有什么隐情,只能顺着母亲的话语感慨一二,并没有将此事往心里去。 可如今细细想来,表嫂的“病逝”,恐怕远非家书所言的那般简单。 褚玉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手中茶盏,目光落在窗外那几株金黄的枫树上,念及那位与自己仅有一面之缘的表嫂,心底莫名生出一股物伤其类的怅然。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谢家的处境,与这位表嫂何其相似。 同样是夫君有了异心,对象同样是寄居在家中的亲戚,同样是想要和离却困难重重,而结局……也同样是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自由,最终含恨离世,留给世人的印象,也同样是轻飘飘的“病逝”二字。 褚玉不知道表嫂真正的死因,可她联想起自己前世的经历,心底便莫名生出一股强烈的直觉,觉得此事定然与表兄沈宣脱不了干系。 想到这里,褚玉心底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若是能助表嫂顺利和离,是否能改写她前世的命运? 心念既定,褚玉便拿定了主意。 这两日,她无论如何都要寻个机会前往乔府,见一见这位多年不见的表嫂。 她说不清自己能帮上什么忙,也不知自己能否改变表嫂的命运,可哪怕只是过去陪她说说话,也胜过冷眼旁观,坐视她重蹈前世的覆辙。 褚玉起身行至窗前,伸手推开半扇窗棂。 一缕清冽的秋风迎面拂来,吹散了满屋的沉水香,也令她纷乱的思绪骤然清明。 褚玉正倚在窗前出神,忽见不远处的院墙外正悠悠飘起一只风筝。 那风筝在碧空中盘旋了几圈,忽而失了方向,一头栽了下来,恰巧落在丹枫馆内的假山后面。 第75章 风筝 褚玉见此,忙从屋内走了出来,提着裙摆绕过石径,在假山后的草丛中寻到了那只风筝。 那是一只蝴蝶形状的风筝,双翼舒展,翅面上绘着五彩斑斓的纹样,栩栩如生,一看便知是用了心思的。 只是那绢面已有些泛黄,边角的竹骨亦有些许磨损的痕迹,显然是有些年头的旧物了。 褚玉将风筝捧在手中,目光落在那些彩绘纹样上,忽然觉得有些眼熟,却又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正凝眉思索间,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 褚玉抬眸望去,只见一道青色的身影正穿过月洞门,朝她所在的方向大步奔来。 秋日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将那袭深青色的劲装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衬得他身形愈显修长挺拔。 少年的眉眼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模糊,可那份明朗而炽热的气息却清晰地扑面而来,径直撞入了褚玉的心底。 来人正是褚玉先前在厅堂中见过的表弟,沈亭。 褚玉浅浅一笑,双手将风筝递上前,语气温和道:“这是表弟你的风筝吧?” 沈亭几步跑到她面前,气息尚未喘匀,却先规规矩矩地朝她行了一礼,这才直起身来接过风筝。 他的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脸颊也因奔跑而泛着薄红,可那双眼眸却十分清亮,盛满了少年人特有的鲜活与朝气。 “正是,”他朗声应答,笑容澄澈明朗,一如这秋日的晴空,“多谢姐姐。” 褚玉眸光微动,心底对这声“姐姐”的称呼略感意外。 不过很快,她便想通了其中的缘由。 沈亭上头只有一位兄长沈宣,即便算上二房,也仅有一位堂妹沈蓉,并无其他可以唤作姐姐的人。 自己虽是表亲,却是同辈之中唯一年长于他的女子,被他唤一声“姐姐”,倒也不算逾矩。 这般想着,褚玉便没有纠正这个称呼,只略微一笑,将风筝递至他手中,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道:“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在玩风筝?仔细被舅母瞧见,又要说你玩物丧志了。” 沈亭接过风筝,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浅笑,手指轻轻摩挲着风筝的绢面,语气带着几分少年特有的腼腆道:“我这也是为了哄姐姐开心嘛……” 褚玉闻言微怔,抬眸看向他,“此话怎讲?” 被她这一问,沈亭的耳根顿时红了几分。 他侧过脸,不敢与褚玉对视,目光落在手中那只风筝上,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几分,“今日在厅堂一见,姐姐看起来有些心事重重的,都不怎么笑……” 说到这,他稍作停顿,似是在斟酌如何措辞,“所以我便想着,在姐姐的院子外面放放风筝,盼着姐姐看到了,能稍稍开怀一些。” 言罢,沈亭将手中的风筝竖了起来,举到褚玉面前,如同展示一件稀世珍宝般,眼底满是期待。 “姐姐可还记得?这只风筝,还是当年你亲手为我扎的呢!” 褚玉顿时怔住了。 她缓步上前,将那风筝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番。 那彩绘的纹样、那竹骨的扎法、那绢面边缘细密工整的针脚…… 那风筝上的每一处细节,渐渐与她记忆深处某个遥远的片段缓缓重合在了一起。 她想起来了。 那是她最后一次跟随母亲来河间省亲。 记得那也是这样一个秋日,天高云淡,金风送爽。 彼时的沈亭才不过十岁,还是个整日嬉闹顽耍的孩子。 某日,她陪着沈亭在后花园放风筝,不料那风筝竟断了线,摇摇晃晃地飘过了墙头,不知落到了谁家的院子里去。 沈亭站在墙根下,眼睁睁看着那只风筝消失不见,眼眶一红,豆大的泪珠便啪嗒啪嗒掉了下来,任谁来哄都没用。 后来褚玉见他实在难过,心生不忍,便命人取来竹篾和丝绢,又取了笔墨颜料来,就在花园的石桌上,裁绢糊面、画彩绑线,忙活了大半日,终于成功给他扎了一只新的风筝出来。 沈亭看到那只风筝,这才终于止住了哭声,将它紧紧抱在怀中不肯松手。 如今想来,那竟然已经是七八年前的事了。 褚玉没想到,沈亭竟然会将那只风筝珍藏至今,更没想到他会为了哄自己开心,特意拿出珍藏多年的风筝,在院外放给自己看。 看着眼前这只虽已泛旧,却完好无损的风筝,褚玉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心弦轻颤,百感交集。 她抬眸看向沈亭,眼底漾起一抹温润的柔光。 “多谢表弟,看到这只风筝,我心情的确好了不少。” 听到“表弟”二字,沈亭不由得微微蹙眉,似是不喜被褚玉这般称呼,“姐姐还和以前一样,叫我亭儿就好。” 说罢,他稍作停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总是‘表弟表弟’的,听着怪生分的。” 褚玉本想说“礼不可废”,可看到他那双盛满期许的眼睛,终究还是不忍扫他的兴,于是微微一笑,顺从地点了点头,轻声唤道:“亭儿。” 沈亭闻言,脸上的笑容愈发明朗,正想再说些什么,院外却忽然传来小厮的呼唤声:“二公子,大夫人有事寻你呢!” 听到这话,沈亭脸上的笑意骤然一滞。 他皱了皱眉,眼底掠过一丝懊恼之色,却不敢违逆母亲的吩咐,只好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转身朝褚玉微微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舍,“姐姐,那我先去忙了,晚膳时候见。” 褚玉略微颔首,温声道:“去吧,莫让舅母等急了。” 沈亭应了一声,刚要转身离去,又蓦地驻足回头,将手中的风筝递到了褚玉手中。 “姐姐先替我保管着,”他的语气轻快而自然,仿佛这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等我有空了,再来找姐姐放风筝。” 说罢,不待褚玉应声,他便转过身去,大步流星地朝着院外跑去。 青色的身影在秋日的阳光下渐行渐远,很快便消失在了游廊的拐角处,只余下一串渐行渐杳的脚步声。 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褚玉垂眸看了看手中的风筝,唇角不由得漾开一丝浅浅的笑意。 第76章 帮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7章 拜访乔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8章 表嫂乔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9章 支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0章 答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1章 始作俑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章 走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章 回娘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章 将计就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章 好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章 往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章 白演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章 弄巧成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章 颜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章 弟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章 桂花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章 丰乐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章 中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章 拒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章 骗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章 月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章 骨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章 疏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章 争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章 我们和离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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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章 怜子之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章 金吾办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章 谋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章 不见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章 歹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章 神秘女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章 营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章 有消息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章 镇北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章 初遇燕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章 年少记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章 故人之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0章 孺慕之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章 顾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章 跟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章 黑衣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章 杀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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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4章 不存在的表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5章 户籍文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章 讨价还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章 眉间朱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8章 真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章 女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0章 抵达沈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1章 至亲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2章 表弟沈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3章 和离? 沈府内院的厅堂宽敞明亮,暖阁中摆着张宽大的紫檀木圆桌,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荤素相宜,精致可口,尽显世家大户的排场与讲究。 众人依次落座,有说有笑地闲谈家常,气氛热闹而温馨。 沈老夫人特意让褚玉坐在自己身侧,不停地给她夹菜,口中反复念着“玉儿多吃些,一路上辛苦了”,语气里满是疼惜,生怕她饿着一般。 谢霖则被安排在褚玉身边就坐。 小家伙第一次在这么多陌生人面前吃饭,一开始还有些拘谨,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桌沿,小口小口地吃着。 可没过多久,他便渐渐放开了性子,吃得小脸鼓鼓的,惹得一旁的沈老夫人和张氏皆忍俊不禁。 午膳就这样在欢声笑语中结束了。 待众人散去后,张氏又牵着褚玉的手,穿过几道月洞门,来到了一处清幽雅致的院落前。 院门上悬着一块浅灰色的匾额,上书“丹枫馆”三个字,笔迹纤巧娟秀,似是女子所书。 院中种着几棵高大的枫树,时值金秋,枫叶已然染成了金黄色,风过处,叶片簌簌飘落,铺满了整个庭院,踩上去便会发出沙沙的轻响,听起来格外悦耳。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将整个院落都笼在一片温暖而宁静的秋意里。 这里,便是褚玉的母亲沈氏未出阁时居住的地方。 纵使沈氏出嫁多年,沈府也一直将这里保留着原样,院中一应陈设都不曾挪动,只定时遣人洒扫除尘,平日里鲜少有人踏足。 以往,褚玉每次跟着沈氏回来省亲,都是住在这里,对于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十分熟悉。 张氏轻轻推开院门,引着褚玉走进院子,面容含笑道:“知道你要来,我早就让人把里里外外都收拾干净了,被褥也换了新的,这几日你就安心住在这里,只当是自己家一般,不必拘束,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丫鬟们去办。” 褚玉站在院中,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景致,心底忽然泛起一阵感慨。 记得小时候,她跟着母亲住在这里,最喜欢在这棵枫树下捡那些金黄的枫叶,母亲则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温柔地看着她,偶尔笑着唤她“玉儿”,语气里满是疼爱。 如今,母亲虽然因为身体的缘故,不能陪她故地重游了,可她立在这株熟悉的枫树下,仿佛还能听见母亲温柔的呼唤,看到母亲当年的身影。 褚玉微微转身,目光含着感激之色,向张氏屈膝行礼,由衷地道了一声“多谢舅母”。 话音刚落,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轻声问道:“对了舅母,今日在前院,怎么不见表兄和表嫂?” 褚玉口中的表兄,名唤沈宣,是张氏的大儿子,也是沈府的嫡长孙,比褚玉年长两岁,自小性子沉稳,待人谦和。 他与妻子乔氏成婚已有数年,育有一子一女。 按理来说,今日这样的场合,即便沈宣因为公务繁忙不能到场,乔氏作为长孙媳妇,也该出面待客才是。 可如今,他们二人却双双缺席,这在沈府这样重视礼数,讲究规矩的高门大户中,可是极不寻常的事。 听到褚玉的问话,张氏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那里面有无奈,有苦涩,还有几分难以启齿的窘迫。 良久,她长长地叹了口气,缓缓垂下眼眸,声音也低了几分,“他们……如今都不在府里住着了。” 褚玉眨了眨眼,面上浮起一丝不解的神色。 不在府里住着?难道是分家出去了? 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大舅和二舅尚且还未分家,府中一应事务皆由张氏这个大房夫人主持着,沈宣身为晚辈,怎么可能越过自己的父辈,先行分家? 何况,沈宣才入仕没几年,根基未稳,俸禄微薄,即便有分家的心思,恐怕也没有那个实力脱离家族,独自成户吧? 那么,他们究竟为何搬了出去? 褚玉心中满是好奇,正犹豫着该不该继续追问,不曾想张氏却先于她开了口。 只见她抬眸看向褚玉,眼底带着几分无奈和自嘲的神色,缓缓开口道:“舅母也不怕你听了笑话,他们夫妻两个,最近正在闹和离呢……” 张氏知道,此事终究瞒不过褚玉。 与其让她从下人那里听到些风言风语,倒不如自己先与她把前因后果都说明白了,免得她听信了片面之词,平白生出些误会。 所以,她虽然面有难色,但终究还是开了口。 褚玉闻言,面色顿时一怔,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和离?这是怎么回事?” 褚玉还记得,上一次她跟随母亲来河间,除了探望外祖父外祖母之外,便是来参加表兄沈宣的婚礼。 沈宣的妻子名唤乔漪,是河间有名的才女。 她尚在闺中时,便因一篇《治河论》而名动一时。 那篇文章条理清晰,见解独到,连府学里那些饱读诗书的先生看了都自愧不如。 加之她容貌出众,风姿卓然,才情品性皆无可挑剔,一时之间,登门求娶者络绎不绝,几乎踏破了乔家的门槛。 而彼时的沈宣刚中进士,正是春风得意之时,两家长辈一合计,觉得两人也算门当户对,便做主定下了这门亲事。 一个是前途无量的世家公子,一个是文采斐然的闺中才女,家世相当,年貌相仿,才情相投,般配得像是话本子里走出来的人物,谁见了不夸一句天作之合? 如今,两人成婚已有八年,又育有一子一女,在旁人眼中,已是圆满至极的姻缘了。 所以,褚玉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样般配的夫妻,竟然也会有闹和离的那一天。 看着褚玉满面疑惑的模样,张氏再次叹了口气,眼底满是郁愤之色,“甭提了,还不是因为周氏的那个侄女!” 她口中的周氏,便是褚玉的二舅母,沈家二房的夫人。 褚玉眉头微蹙,心中隐隐有了几分不好的预感。 第74章 家丑 张氏见她面露疑色,不由得轻叹一声,将这段日子府中发生的变故尽数道来。 原来,二房夫人周氏的兄长两年前在沧州司马任上出了事,据说是被人弹劾贪墨赈灾银两,惹得圣上震怒,下旨抄家拿问,家产尽数充公,人丁尽皆入狱。 周氏的兄长在狱中没熬过两个月便病死了,留下一个尚未及笄的女儿周潆,无依无靠,走投无路,最终在仆妇的庇护下辗转来到了沈府,前来投奔姑母周氏。 沈老夫人心性仁善,看着这姑娘甚是可怜,又见她恰好与周氏的女儿沈蓉年纪相仿,便同意收留了她,让两个姑娘在一处读书习字,也好做个伴。 府中上下对她也算客气,一应吃穿用度皆比照沈蓉这个正经小姐,从未有过半分苛待。 原本一切都好好的。 可就在上个月,一名丫鬟途经大公子沈宣的书房,无意间听到里面传出了些异样的动静,便透过窗缝往里一瞧,不曾想竟看见沈宣与周潆衣衫不整地拥在一处,正在书房的软榻之上行私通之事! 那丫鬟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跑去禀报了张氏。 张氏起初还不信,以为那丫鬟看花了眼。 可她带着人赶到书房时,推开房门看到的景象,却险些让她当场晕厥。 经过一番拷问,周潆方才含泪道出了前因后果。 原来,她进府后没多久,便在一次家宴上见到了沈宣。 彼时的沈宣已经入仕,一身官袍,举止儒雅,谈吐间满腹经纶,与那些终日嬉游顽劣的世家子弟全然不同。 周潆由此心生倾慕,时常借请教诗书之名,前往沈宣院中走动。 这一来二去,两人便情愫暗生,最终逾越了礼法,作出这等私相授受的丑事。 而更让张氏气恼的是,事后请了大夫来瞧,竟发现周潆已经怀有两个月的身孕。 此事一出,阖府上下一片哗然。 周氏得知消息后,非但不觉得自家侄女有错,反倒将一切归咎于沈宣,认为是沈宣毁了她侄女的清白,执意要求沈宣给周潆一个名分,对她的余生负责。 而张氏却认为,是周潆不知廉耻,蓄意勾引自家儿子,何况她还是罪臣之女,若纳她为妾,不仅有辱沈氏门风,传出去还要连累沈宣的仕途,于是坚决不同意纳妾之事。 两房为此各执一词,争执不休,闹得府中鸡犬不宁,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而就在双方争执不休之际,沈宣的妻子乔漪在得知丈夫与周潆私通的消息后,因为无法忍受他的背叛,便不顾自己怀有身孕,一手牵着儿子,一手抱着女儿,毅然决然地离开了沈府,搬回了乔氏娘家。 乔漪回了娘家后,张氏多次派人去请,却只得到了她一句冰冷的回话:“我意已决,无需来劝,他日再入沈府,便是签和离书之日。” 而沈宣呢? 他见母亲执意不肯他纳周潆为妾,竟赌气带着周潆搬出了沈府,自己在城东另租了一处小院,每日下值后便去那小院里陪着周潆,不肯再踏足沈府一步。 府中派人去劝,他不听,递信去催,他也不回,只丢下一句话,说若是家中不同意他纳妾,他便再也不回沈府了。 “你说,这好端端的一个家,怎么就成了这副样子?” 张氏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疲惫与无奈。 “都怪那个周氏,不早早给自己的侄女定下亲事,才让她对不该肖想的人起了歪心思,闹得阖府上下不得安宁……” 言罢,张氏忍不住摇了摇头,嘴角勉强扯出一抹弧度,道:“罢了,今日本是欢喜的日子,不提这些糟心事了,你奔波了这些日子,想必也累了,快入内室歇息吧,行李那边,我已经命人跟着你的丫鬟去后院取了,很快便能送到院子里来。” 做好安排后,她稍作停顿,抬手替褚玉拢了拢被风吹散的碎发,温声叮嘱道:“我这边还要张罗你外祖母寿辰宴的事,不能在这儿陪你了,你先安心歇息,缺什么只管吩咐下人去取,不必同舅母客气。” 褚玉颔首应下,执意将张氏送出了丹枫馆的院门,方才缓步转身,折返主屋。 屋子里早已收拾得整洁妥帖。 熏炉里燃着淡淡的沉水香,青烟袅袅,为整间屋舍笼上了一层清雅淡然的香气。 褚玉在窗前的椅子上落座,端起丫鬟刚沏好的清茶,却未曾饮下,只是捧在手中,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出神。 她将张氏方才所言诸事,在心底又细细梳理了一遍。 难怪今日在前厅时,周氏对自己的态度那般冷淡,全程更是没有与张氏有过半分言语甚至眼神上的交流。 当时她还觉得有些纳闷,以为是二舅母生性如此,不喜热闹,如今想来,两房之间出了这等事,周氏还能出席今日的家宴已是给足了面子,又怎会有什么好脸色? 不过,更让褚玉在意的,并非两房之间的恩怨纠葛,而是另一件事。 一件关于她那位表嫂的前尘旧事。 在褚玉前世的记忆中,太子被废之后不久,母亲便收到了河间老家送来的一封家书,信上除了例行的问候之外,还顺带提到了沈宣之妻乔氏病故的消息。 当时母亲拿着信,在灯下坐了良久,言语间满是惋惜,叹乔氏在闺中时是何等惊才绝艳的人物,如今却芳华早逝,当真是天妒英才。 彼时的褚玉并不知道此事背后有什么隐情,只能顺着母亲的话语感慨一二,并没有将此事往心里去。 可如今细细想来,表嫂的“病逝”,恐怕远非家书所言的那般简单。 褚玉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手中茶盏,目光落在窗外那几株金黄的枫树上,念及那位与自己仅有一面之缘的表嫂,心底莫名生出一股物伤其类的怅然。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谢家的处境,与这位表嫂何其相似。 同样是夫君有了异心,对象同样是寄居在家中的亲戚,同样是想要和离却困难重重,而结局……也同样是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自由,最终含恨离世,留给世人的印象,也同样是轻飘飘的“病逝”二字。 褚玉不知道表嫂真正的死因,可她联想起自己前世的经历,心底便莫名生出一股强烈的直觉,觉得此事定然与表兄沈宣脱不了干系。 想到这里,褚玉心底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若是能助表嫂顺利和离,是否能改写她前世的命运? 心念既定,褚玉便拿定了主意。 这两日,她无论如何都要寻个机会前往乔府,见一见这位多年不见的表嫂。 她说不清自己能帮上什么忙,也不知自己能否改变表嫂的命运,可哪怕只是过去陪她说说话,也胜过冷眼旁观,坐视她重蹈前世的覆辙。 褚玉起身行至窗前,伸手推开半扇窗棂。 一缕清冽的秋风迎面拂来,吹散了满屋的沉水香,也令她纷乱的思绪骤然清明。 褚玉正倚在窗前出神,忽见不远处的院墙外正悠悠飘起一只风筝。 那风筝在碧空中盘旋了几圈,忽而失了方向,一头栽了下来,恰巧落在丹枫馆内的假山后面。 第75章 风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6章 帮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7章 拜访乔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8章 表嫂乔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9章 支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0章 答应 褚玉浅浅一笑,再度开口道:“其实,表嫂也不必太过灰心,我这次来之前,舅母还曾与我坦言,说她能理解你想要和离的决心,只是和离终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许多细节都需仔细商议,所以她想着,能不能请你暂且放下对表兄的不满,看在老夫人寿宴在即的份上,最后一次以长孙媳妇的身份出席寿宴,待寿宴过后,再慢慢商议和离的事。” 褚玉抬眸望向乔漪,目光诚恳地补充道:“我觉得,舅母能这般说,至少说明她已经想通了你和表兄之间的事,并非存心阻拦你和离,只是不想让老夫人的寿辰留下遗憾罢了。” 说罢,她话锋一转,声音又柔和了几分,“不过,我也只是帮忙转达舅母的意思,并非要强迫表嫂应下此事,此番去与不去,终究还是要看表嫂自己,无论表嫂作何抉择,我都会始终站在你这边。” 秋风吹过庭院,竹叶簌簌作响,衬得这方小小的天地愈发寂静。 听完这番话,乔漪微微垂眸,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其实,她虽然对沈宣的所作所为很是不齿,可对于沈家的其他人,无论是张氏还是老夫人,心中到底存着几分感情。 沈老夫人向来疼爱她这个长孙媳妇,平日里得了什么新奇稀罕的物件,总是先紧着给她用。 她怀第一胎时反应重,吃什么吐什么,老夫人还亲自盯着厨房,变着花样给她做吃食,还把自己当年的安胎方子翻出来,让大夫一样一样地配齐了。 张氏更不必说。 她刚嫁进沈府那几年,张氏几乎把她当成了亲女儿一般对待,天冷了怕她冻着,天热了怕她热着,衣裳首饰流水似的送到她屋里,花样款式都是当季最时兴的。有时候她随口提一句“这料子倒是好看”,第二日裁缝便上门来给她量身了。 张氏待她的好,甚至比对沈宣、沈亭两个亲儿子还要上心几分,府中上下谁不说一句“大夫人待少夫人,简直比亲闺女还亲”。 后来她为沈宣生下一儿一女,更是成了府中的大功臣。张氏为了给她补身子,甚至从嫁妆中取出了那些珍藏多年的,自己都舍不得用的珍稀药材,尽数留给她调理身子。 平心而论,这样的婆家,这样的婆母,她确实没有什么可指摘的。 若非沈宣和周潆闹出这等不堪的丑闻,她大抵也会和这世上绝大多数人一样,觉得自己是个有福之人,嫁进了好人家,遇到了好婆母,儿女双全,一生圆满。 可世间之事,从来都没有如果。 自从沈宣与周潆私通的消息传入她耳中的那一刻起,她便知道,一切都已经不可挽回了。 那些她珍视了八年的回忆,都在那一刻尽数蒙上了污痕,再也抹除不掉了。 “其实,我之所以执意与他和离,并不单单是因为他要纳周潆入府的事。” 乔漪忽然开口,“毕竟,像他这样的世家子弟,有个三妻四妾本是常事,我嫁入沈家之时,便早已做好了这般预备。” 她唇角微微弯了弯,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种看透了人情冷暖后的嘲弄,“只是,他若真心属意周潆,大可与我坦诚相告,走该走的礼数,名正言顺地把那丫头抬入府中,而不是瞒着所有人,在光天化日之下行此龌龊不堪之事,最后被下人撞破,闹得阖府皆知。”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终于泛起一丝波澜,那些压抑在心底许久的失望与寒心,都在这一刻悄然溢出。 “可事发之后,他非但没有半分愧悔之意,反而还用那丫头肚子里的孽种来威逼我,逼我妥协,逼我原谅,这般行径,真是让我觉得恶心!” 褚玉秀眉微蹙,心底不由得生出一股强烈的共鸣。 其实,她又何尝没有同样的感受呢? 她可以接受谢泽纳颜绾为妾,甚至可以接受他心里比起自己更爱颜绾,毕竟感情的事强求不来,她也从来就不是那种争风吃醋,非要和谁争个输赢的人。 可她不能容忍的是,谢泽一面为了名声,在她面前信誓旦旦地表示绝不纳妾,一面又在背后与颜绾私相授受,最后还把他们的私生子换到她的名下,让她含辛茹苦地替别人养了五年孩子。 那种被欺骗、被利用、被羞辱的感觉,比单纯的背叛更让人寒心。 所以,她太能理解表嫂的心情了。 “不过,表妹方才所言,也确实是这个理。” 忽然,乔漪话锋一转,端盏浅抿了一口清茶,神色渐渐平复如初,“说到底,这些都是我与沈宣之间的恩怨,与沈家其他人无关。婆母和老夫人往日待我如何,我心里都明白,这些情分,不会因为沈宣一个人的过错而尽数抹杀。”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褚玉,眼底带着一种经过了深思熟虑之后的通透和淡然,“所以,此次老夫人的六十大寿,我会如期前往沈府赴宴。” 褚玉心头微微一松,正要说些什么,却见乔漪忽然抬手,示意她先不要开口。 “只是我有言在先,赴宴之前,我便会将和离书拟好,等寿宴一过,便是我与沈宣签下和离书之时,这一点,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看着她脸上那平静却又无比坚定的神情,褚玉忽然觉得,这个女子身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力量。 不是盛气凌人的强势,也不是歇斯底里的抗争,而是历经世事沉浮之后,仍能清醒自持,决然坦荡的风骨。 她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既不委屈自己,也不为难别人。 她选择出席寿宴,是为了报答老夫人和张氏这些年善待她的情分,而她坚持在寿宴后和离,则是为了守住自己最后的底线和尊严。 褚玉默然片刻,终是点了点头,语气郑重而诚恳道:“我明白了,表嫂放心,我会将你的意思转达给舅母的。” —— 一炷香后,沈府。 褚玉踩着踏凳下了马车。 晚秋的暮风卷着落叶掠过长街,天色渐渐染上淡淡昏黄。 她刚进府门,便看到有侍女来报,说大夫人在丹枫馆等候她多时了。 第81章 始作俑者 褚玉知道舅母这是急于想知道自己此行的结果,也不多做耽搁,随手解下肩头披风递与白露,便径直往丹枫馆的正厅去了。 此时夕阳渐斜,残晖漫落廊檐,庭中树影婆娑,晚风轻轻拂面,带着些许秋凉。 褚玉跨过门槛,果见张氏正在厅中来回踱步。 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抬头,见是褚玉归来,脸上立刻浮现出几分急切的神色,快步迎上前来,一把拉住褚玉的手,连客套话都顾不上说,径直问道:“如何?漪儿她怎么说?”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眼底满是殷切的期盼,却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忐忑。 褚玉轻轻拍了拍张氏的手背,示意她先别急,然后引着她走到一旁的软榻前,扶着她的肩让她坐下,自己也在她身侧落座。 “表嫂说,她会回来出席外祖母的寿宴。” 张氏闻言,眼底的忐忑瞬间化作了如释重负的欢喜,紧绷的肩线微微一松,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褚玉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只是……” “只是什么?”张氏心弦复又绷紧,连忙追问。 褚玉沉默片刻,语气带着几分不忍,缓缓开口道:“只是表嫂说了,她会带着拟好的和离书前来沈府,待到寿宴一过,便是她与表兄签下和离书之时。” 听完这话,张氏面色微怔,唇瓣微微翕动,似有什么话堵在喉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怔怔地望着褚玉,眼底残存着最后一丝不肯消散的希冀,良久,才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她当真这么说?当真……再无半分转圜余地了吗?” 褚玉眸光微动,半晌,才有些不忍地摇了摇头。 “我觉着,表嫂这次是认真的。”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悄然退去,厅中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仿若一层灰蒙蒙的薄纱轻轻覆落,将一切都笼在昏暗之中。 褚玉看不清张氏此刻的神情,却能从她微微佝偻的身形和颓然垂落的肩线中,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酸楚与难过。 屋内一时没有人说话,唯有窗外的秋风偶尔穿过廊下,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是在替什么人叹息一般。 一个侍女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将厅中的灯一盏盏点燃,又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全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暖黄的灯光渐渐驱散了屋内的昏暗,重新照亮了案前的方寸天地,也让褚玉看清了张氏脸上的神情。 那是一张写满了疲惫与苦涩的脸,眼角经年累积的细纹在灯火下无处遁形,眼底依稀可见淡淡的血丝,显然是许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 片刻后,张氏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喟叹。 那声叹息很轻,落在褚玉耳中却沉甸甸的,仿佛重若千钧。 随着这一声轻叹落下,她的眼眶终究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 褚玉心头一惊,连忙倾身上前,握住张氏的手劝慰道:“舅母别难过,表嫂说了,这些都是她和表兄之间的恩怨,与其他人无关,舅母这些年对她的照顾,她都记在心里呢!” 可褚玉不哄还好,这么一哄,反倒让张氏的眼眶又红了几分,那双一向沉稳干练的眼睛里,忽然蓄满了盈盈泪水。 她虽极力克制,可眼泪终究还是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淌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褚玉心头骤然一紧,忍不住又唤了一声:“舅母……” 张氏别过脸去,取过手帕拭了拭泪,对着褚玉微微摆手,声音哽咽道:“好孩子,不必说了,我心里都明白,只是想着这一家人的缘分终究走到了尽头,难免有些难过罢了……” 良久,她才勉强抬首,强撑着扯出了一抹笑意。 只是那笑意落在旁人眼里,比哭还让人心疼。 “漪儿是个好孩子,我不怪她,此事说到底,都怪我教子无方,没教好宣儿,才害得她受了委屈,寒了心……千错万错,都是我这个做母亲的错……” 说到最后,张氏再也忍不住,俯身掩面,失声恸哭。 这是沈宣出事以来,她第一次在人前流露这般脆弱无助的模样。 身为沈府当家主母,她上有公婆要侍奉,下有儿孙要管教,对外从来都展现出强势干练的一面,即便有什么不如意的事,也往往压在心底,从不轻易外露半分。 原本乔漪还在府中的时候,尚且能替她分担一些。 她聪慧通透,处事周全,许多内宅的琐事交到她手里,总能打理得妥妥帖帖,让张氏省了大半的心。 可自从乔漪搬回了娘家,她不仅要一个人面对那些堆积如山的事务,还要应付沈宣留下的烂摊子,早已是心力交瘁,力不从心。 如今,当得知乔漪和离之意已决,再无转圜的余地时,她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彻底断了。 褚玉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坐在张氏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心里却忍不住对她这位表兄生出了浓浓的怨怼之情。 都是因为他的荒唐行径,才让原本好端端的一个家,落到了今日这般的境地。 母亲为他劳心伤神,妻子被他寒透了心,一双儿女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连带着整个沈家都会被外人笑话…… 可他倒好,非但没有半分悔改的心思,反而还带着周潆避居府外,逍遥度日,将这所有的烂摊子尽数抛给舅母和表嫂两个女人来面对,如此行径,哪里有半分身为男子的担当? 就在褚玉内心对这位表兄暗自唾弃之时,门外忽然传来了侍女的禀告声。 “大夫人,大公子回来了。” 张氏闻言,顿时止住了哭泣。 她猛地抬头看向门外,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眼底情绪翻涌交错,复杂难辨。 另一侧的褚玉听闻沈宣归来,眸光骤然一凛。 她从软榻上缓缓起身,目光冷冷地盯着门外,静静等待着那个始作俑者的身影。 不多时,伴随着一阵渐近的脚步声,两道身影逐渐进入了二人的视野中。 第82章 讥讽 褚玉抬眸望去,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走在前面的沈亭。 只见他微微垂首,下颌紧绷,面色有些不大好看,满身的朝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似的,脚步较之平日也显得格外滞重沉闷。 而紧随他身后的,是一道更为挺拔修长的身影。 那人约莫二十六七岁的年纪,身形颀长端挺,肩背舒展方正,一身石青色的长袍裁剪得颇为合度,衬得他眉目间自有一股为官者所特有的端方气度。 他眉眼的轮廓与沈亭有三分相似,气质却比沈亭更加沉稳内敛,举手投足间尽显文人雅士的斯文涵养。 可此刻,他的脸色却与沈亭如出一辙,看不出什么情绪,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紧绷的感觉,俨然一副与人争执过后的模样。 此人便是张氏的长子,也就是褚玉的表兄,沈宣。 兄弟二人一前一后踏入厅中。 走在前面的沈亭率先上前,向张氏行了一礼,恭恭敬敬地唤了声“母亲”,而后目光移向张氏身边的褚玉,依旧规规矩矩地唤了声“表姐”,便默默退到了一边,垂手立着,整个人全然没有了出府时的那股欢脱劲儿,沉沉闷闷的,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沈宣紧随其后,上前对着张氏深深一揖,声线低沉平稳,无半分起伏,“母亲。” 张氏没有应他,只是别过脸去,刻意避开了他的视线,用手帕轻轻拭去残余泪痕,看都不看他一眼,心里显然还有几分怨气未消。 沈宣早就预料到了母亲的态度,便也没有多话,只自顾自地直起身,转而看向立在张氏身侧的褚玉,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打量。 片刻后,他微微拱手,朝着褚玉行了一礼,语调客气而平稳道:“这些日子我不在府中,不知表妹前来,有失远迎,还望表妹莫要见怪。”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挑不出什么毛病。 可褚玉今日亲眼见了乔漪和张氏因他而痛苦的模样,胸中早已积了满腔郁火,此刻见他这副从容淡定,若无其事的模样,那团火便再也压不住了。 她没有按照规矩回礼接话,反而轻轻冷笑一声,夹枪带棒道:“表兄这话就见外了,自打我到了沈府,再怪的事情都见过了,也不差这一桩。” 沈宣身形一顿,眉头微微拧起。 他显然没有料到,这个从京城来的表妹,言辞竟然这般尖锐。 “表妹此话何意?” 他的声音沉了几分,眉心拧出一个浅浅的“川”字。 沈宣到底是年少入仕,又常年沉浮官场,即便未曾刻意施压,言行举止间也难免带着几分迫人之势。 仅仅是这简简单单的一声诘问,便让一旁的沈亭不自觉绷紧了背脊,小心翼翼地抬眼,目光忐忑地在二人之间来回流转,心底满是紧张之意。 可褚玉毕竟也是在京城见惯了世面的人,平日往来皆是权贵,什么场面没经历过?沈宣这点气势,还压不住她。 只见她非但没有半分退缩,反倒微微挺直腰身,眼底的讥诮之色又浓了几分。 “我是何意?表兄心里不应该最清楚吗?” 她再次开了口,语调依旧平稳冷静,可说出的话却像是淬了冰的刀子,字字句句都在往沈宣身上戳,“反正我在京城的时候,可从来没听说过有人为了纳个妾,便闹得阖府不宁,鸡犬难安的,此番来河间一趟,倒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沈宣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便是再迟钝的人,听到这里,也不会听不明白褚玉的弦外之音,何况他这种久居官场,平日惯于察言观色的人。 沈宣怎么都没想到,这个表妹竟如此牙尖嘴利,一番话说得句句往他心口里戳,半分情面也不留,心底不由得怒火翻涌。 可他到底还是顾及母亲在场,又念及褚玉是亲戚,不好直接发作,便咬着牙将那股火气压了又压,声音沉沉地从喉咙里挤出来道,“我不曾得罪过表妹,表妹又何必这般夹枪带棒地讥讽于我?” 褚玉想也不想便反驳道:“那舅母和乔家表嫂又何曾得罪过表兄?表兄又为何为了一己私欲,将她们推入无尽的痛苦之中?” “你——” 沈宣被她怼得一时语塞,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抬手指着褚玉,气急败坏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妄议我沈家的家事?” 眼见沈宣已经怒火中烧,褚玉却丝毫没有退缩之意,反倒冷笑了一声,言辞愈发凌厉:“家事?原来表兄还知道这是你家的家事啊?你携外室避居府外,将自己惹出的烂摊子尽数丢给你母亲的时候,可曾想过这是你的家事?可曾记得自己是沈家的子孙?” 她的话越说越重,看向沈宣的目光也愈发鄙夷,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仿佛在说沈宣不配为人子,不配为人夫,甚至不配同她站在这里说话。 一番直言痛斥之下,沈宣只觉颜面尽失,脸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当着母亲与弟弟的面,被一个比自己年纪还小的女子这般数落,他的脸上着实有些挂不住。 可事已至此,若是服软,只会显得他更加窝囊无能。 气急败坏之下,沈宣再也顾不得什么斯文和体面了,几步冲到褚玉面前,扬手便要朝着褚玉的面颊扇过去。 看到这一幕,房梁上的霁月目光骤然一凛,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正准备翻身而下,去保护褚玉的安危。 然而,就在她即将出手的刹那,一道青色的身影便抢先一步,如闪电般掠出,稳稳挡在了褚玉身前。 与此同时,他的手也牢牢攥住了沈宣的手臂,力道之大,竟然硬生生将沈宣的手臂锁在了半空中,动弹不得。 他的背影挡在褚玉面前,肩背绷得紧紧的,平日里那股散漫的气质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独属于习武之人的凌厉与果决。 褚玉看着眼前那道青色的背影,眸光微微一动,脸上浮现出些许诧异之色。 第83章 帮理不帮亲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4章 周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5章 胡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6章 夜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7章 谈崩 那声音清冷而决绝,不留半分转圜的余地。 褚玉脚步一顿,屏息静气,循着那声音的方向望去。 只见丹枫馆东侧的院墙之下,立着一座假山。 那假山堆叠嶙峋,上覆苍苔,白日里瞧着倒有几分雅致,可此刻在夜幕的笼罩下,那山石却活像是一头伏地的巨兽,静静盘踞在夜色深处。 方才那道清冷的语声,便是从假山后面传来的。 褚玉的心猛地一沉,没有再往前走,只是侧身隐在廊柱的阴影中,借着头顶的月光,静静望向假山的方向。 而与此同时,另一道低沉沙哑的男声响起,语气里满是失望与不甘,“乔漪,你我之间,当真要走到这般地步吗?” 听完这话,褚玉心下顿时了然。 假山后对峙的二人,正是表兄沈宣与表嫂乔漪。 原来,自从得知乔漪回府的消息后,沈宣便一直想寻个机会与她单独谈谈。 奈何乔漪好似早就猜到了他的心思一般,压根没有回他们夫妻二人平日居住的院子,而是径直住进了褚玉所在的丹枫馆,连用膳都与褚玉在一处,身边总有人陪着,让沈宣从始至终都寻不到与她单独说话的时机。 直到夜深人静,丹枫馆内灯火尽熄,沈宣无奈之下,这才寻了一把梯子,从丹枫馆的院墙翻身而入,悄悄摸到了乔漪门前,轻叩窗门,低声唤她的名字,说想要同她说几句话。 乔漪本不愿理会,可又怕动静太大,惊扰到隔壁熟睡的一双儿女,无奈之下,只得披上外衣,跟随沈宣出了丹枫馆的院门,在附近那座假山旁停下了脚步。 夜风寒凉,乔漪拢了拢肩上衣襟,声线冷若寒霜,不带半分温度,“你想说什么?” 沈宣背对着月光,大半面容隐在暗处,神色晦暗难辨。 他伫立良久,方才抬眸,目光定定地落在乔漪的脸上,一字一句沉声问道:“听母亲说,你要与我和离?是真的吗?” 乔漪眸色未动,语气没有丝毫迟疑道:“自然是真的,自打你与周潆有了私情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便再无半分可能了。” 月光铺洒在她的面庞上,将她眉眼间的疏离淡漠衬得愈发清晰。 看着她这幅决绝的模样,沈宣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消散殆尽了。 他最清楚乔漪的性子,素来沉稳持重,言出必行,从不会用和离这般大事赌气试探,故作姿态。 她既已说出口,便是思虑周全,心意已决,再无更改的可能。 世人皆道他性子执拗,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 可他的妻子,又何尝不是? 沈宣垂下眼帘,沉默良久。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和缓了许多,仿佛在为自己做最后的辩白,“可我与潆儿之间,并非你想的那般不堪。” 他像是在同乔漪解释,又像是在自我说服,“我只是觉得她身世可怜,想着给她一个安身之处罢了,我从未想过让她取代你的位置,更从未动过为她舍弃你的念头。” 说罢,沈宣忽然抬头,目光直直地看着乔漪,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几分质问道:“你扪心自问,你我成婚八年,我们沈家可曾有一日亏待过你?母亲待你如亲生女儿一般,祖母有什么好的也都先紧着你,府中上下谁不敬你一声少夫人?你明明已经拥有了一切,为什么就是容不下潆儿一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 乔漪听罢,忍不住冷笑一声,“我容不下她?” 她抬起眼,直直地看向沈宣,眼底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洞悉世事的清明。 “沈宣,你搞清楚,和离是你我二人之间的事,与旁人一概无关,等到和离之后,莫说是纳她入府,便是你想明媒正娶迎她为妻,都与我无半分干系,何来我容不下她一说?” 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勾勒出她纤薄而利落的轮廓,锋芒清冷,寸寸逼人。 沈宣被她这番言辞堵得哑口无言,唇瓣几番翕动,却终究无法辩驳一字。 半晌,他闭上眼,深深吸一口气,将声音放得极尽温和,仿佛在做最后的挣扎,“此事……当真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了吗?” “潆儿的性子你也知道,她素来温顺安静,做事不争不抢,根本不会威胁到你的地位,你若不愿见她,我便不让她入府,只在外面赁一处宅院让她安分度日,一应吃穿用度皆由我来出,绝不让她碍你的眼,这样……你总可以接受了吧?” 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周全、最妥善的解决方式了。 沈宣以为,乔漪不想让他纳妾,无非是担心妾室恃宠而骄,威胁到她这个正妻在府中的地位。 所以他想好了,往后就让周潆在青桐巷的小院里住着,拨几个仆人过去伺候,既不用处处看人眼色,也不会碍乔漪的眼。 一切都不会有任何改变,她依旧是自己的结发妻子,依旧是沈家名正言顺的长孙媳妇,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在沈宣的认知里,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的让步了。 沈宣满怀期待地看着乔漪,盼着她能如往日一般,妥协退让,顾全大局。 可他终究还是想错了。 “我早就说得很明白了,我们之间,已经没有可能了。” 乔漪的声音不高,可说出的话却锋利如刀,彻底斩断了沈宣心底的最后一丝侥幸。 见她如此油盐不进,沈宣的耐心终于在这一刻彻底耗尽,脸色骤然阴沉了下来。 “乔漪,你我之间,当真要走到这般地步吗?” 他的声音冷硬如铁,仿佛在下最后通牒。 然而即便如此,乔漪的眼底也没有丝毫波澜。 只见她略微抬眸,声音依旧清冷道:“我本无意走到这一步,可事已至此,多说也是无益。” 话音方落,街巷中传来悠远的更鼓声,已是三更天了。 “我该回去歇息了。” 乔漪最后看了沈宣一眼,眼底彻底没有了过往八年的夫妻情意,只剩一片冰冷和漠然,“和离书我已拟好,明日寿宴过后,记得来找我签字。” 言罢,她便再不逗留,转身欲往丹枫馆而去。 沈宣见状,眼底骤然迸发出一股戾色。 “你不准走!” 他快步上前,一把攥住了乔漪的手腕。 乔漪吃痛,刚想甩开沈宣的手,却被他大力拽了回去。 下一刻,男子高大的身影便挡在了身前,将她牢牢禁锢在假山后的方寸之地,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既然你如此铁石心肠,半分情面也不留,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第88章 发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9章 早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0章 封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1章 开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2章 生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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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1章 拖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2章 交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3章 眷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4章 遗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5章 悲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6章 敬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7章 山雨欲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8章 再遇陆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9章 棋高一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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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9章 黥面之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0章 压寨夫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1章 霁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2章 洞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3章 婚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4章 遁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5章 反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6章 再遇燕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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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他垂首耷肩,面色沉郁,眼底满是颓丧与不甘,只是碍于主帐之内燕王尚在,所以不敢显露出丝毫不满,只能将满心的憋屈死死压回了肚子里,闷声闷气地离开了营帐。 看清那汉子的面容后,褚玉心下又是一惊。 这……不就是那个跟沈亭擂台比武的吕瀚吗? 他这是怎么了?方才帐中都发生了什么? 满心疑惑尚未理顺,一旁值守的士兵已然快步上前,态度恭敬道:“夫人久等,您现在可以进去了。” 褚玉闻言,连忙收起了纷乱的思绪,微微颔首谢过守卫,便暗自定了定心神,抬步踏入营帐之中。 一进帐中,褚玉便闻到了一缕清雅淡冽的兰草香。 这香气绵长舒缓,香而不腻,与她怀中抱着的那件玄色大氅上残留的气息一模一样。 她依稀记得,先前在清河初见时,容瑾站在她面前,沉声逼问她的身份时,周身萦绕着的,便是这股淡淡的兰草香。 闻着这清雅特别的香气,褚玉心底不由掠过一丝好奇。 不知道他熏的是何种香?味道倒是格外好闻。 不过,这好奇仅仅在她脑中停留了一瞬。 下一刻,当她微微抬眸,望见书案前端坐的那道挺拔身影时,原本好奇便被心底那股悄然泛起的紧张所取代。 褚玉稳步行至书案前,身姿端端正正地躬身行礼。 “臣妇见过殿下。” 容瑾原本正低头翻阅着案上的军务文书,听到褚玉的声音,这才抬眸看来,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讶异。 “夫人怎么亲自来了?” 他记得自己先前说过,信写好后,交由下人转送即可。 她的身子尚未好全,本该安心静养,怎么还亲自跑这一趟? 褚玉垂首敛目,恭敬回话道:“臣妇另有件事,想要当面禀明殿下,恐下人转述不清,便亲自来了。” 言罢,她便缓缓抬手,将家书递向一旁侍立的亲兵。 面见上位者时,凡有书信物件,皆经由下人代为转交,方才合乎礼节。 却见容瑾冲她招了招手,语气自然道:“直接交予我吧。” 没有外人在的时候,他向来不拘泥于这些虚礼。 褚玉微微一愣,即刻移步上前,双手将信递出:“有劳殿下。” 容瑾微微颔首,伸手接过信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指腹,带来一丝转瞬即逝的微凉触感。 他目光随意扫过信封,视线落在那行清秀的字迹上,微微停顿了一下。 这几个字墨色清隽,笔锋温婉,不用想便知是褚玉亲手所书。 容瑾的视线在“谢泽”二字上停留了片刻,很快便收回了目光,随手将信放在一边,抬眸看向褚玉,问道:“你方才说的,是什么事?” 感受到容瑾那略带探究的目光,褚玉眼睫轻轻颤动,神色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拘谨,半晌才开口道:“是这样的,臣妇想请殿下转告那名替我送信的人,在谢府的人面前,可否……不要透露自己是镇北军的人?” 容瑾眉梢微挑,“为何?” 褚玉眼睫微颤,声音越来越低,“因为臣妇……不想让家人忧心,若是他们知道臣妇此刻身在镇北军营,那臣妇先前被掳进匪寨一事,便再也瞒不住了……” 后面的话,她没有尽数言明,但容瑾心思通透,很快便从她的未尽之言中明白了她的顾虑。 原来,她是担心谢家人知道她曾经被掳去匪寨的事后,会疑心她的清白,进而影响她往后在谢家的生活。 毕竟这种事情一旦传扬开来,名节受损的永远都是女子。 她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倒也有情可原。 这般想着,容瑾心底顿时了然,当即微微颔首,算是答应了她的请求。 “夫人的意思,我明白了,稍后我会嘱咐属下,让他以河阳驿信使的身份登门送信,如此,夫人便可以放心了。” 见容瑾非但没有半分质疑,还这般干脆利落地答应了她的请求,褚玉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地,当即屈膝行礼,由衷地感谢道:“多谢殿下体恤,臣妇感激不尽。” 世人皆传燕王杀伐果断,不近人情,可相处至今,她方才知晓,这位殿下看似清冷疏离,实则心思通透,体察人心,最是能体恤旁人的难处。 看着褚玉眼底藏不住的澄澈欢喜,容瑾原本清冷的眉眼不自觉柔和几分,唇角也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夫人不必多礼。” 褚玉缓缓起身,本想就此告辞,目光无意间扫过怀中,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抬手,将怀中抱着的那件玄色大氅呈了上来。 “对了,今早校场风大,多谢殿下慷慨相赠,眼下日头渐暖,这件氅衣,也是时候该还给殿下了。” 第141章 人非草木 容瑾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摇头道:“夫人衣裳单薄,还是留下以备不时之需吧,我这里氅衣还有很多,夫人不必急于归还。” 听了这话,褚玉的双手微微一顿,也不好推拒容瑾的好意,便将那大氅重新抱回了怀中,垂首谢道:“既如此,那臣妇便先收着了。” 帐内一时安静了下来。 淡淡兰香在军帐中悠悠浮沉,衬得这片刻静默愈发绵长。 褚玉指尖微敛,正欲开口躬身告退,容瑾低沉清冽的声线却忽然缓缓响起,打破了一方沉寂。 “对了,听闻令弟在擂台上受了伤,不知伤势如何?” 今日观战时,他所在的山坡距离校场有些距离,故而并未留意到这些细节。 后来听闻军中将士私下议论,才知道沈亭受伤的事。 容瑾十分欣赏沈亭那一身利落的枪法,自然不希望这般年少可塑之人,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受重伤。 褚玉只当他是顺带关心一下沈亭的伤势罢了,并未多想,便微微垂眸,柔声回禀道:“劳殿下挂心,他的伤势并无大碍,方才已经让人处理好了。” 话音落下,她心念微动,连忙补了一句,语气中满是歉意,“亭儿年少不懂事,为逞一时意气与镇北军将士起了冲突,给殿下添了诸多麻烦,还望殿下恕罪。” 虽然容瑾并未对沈亭表现出任何苛责之意,但褚玉作为他的表姐,却不能不为他的莽撞之举向容瑾道歉。 毕竟,他们一行人本就是因为容瑾的收留庇护,才得以在军营安稳落脚,渡过眼下的难关,又怎么好在容瑾的地盘上,与他的手下当众立状死斗呢? 于情于理,她都该向容瑾道这个歉。 却见容瑾微微摇头,神色淡然通透道:“夫人无需自责,令弟虽是年少气盛,行事冲动,可今日这场冲突,症结却并不在他身上。” 容瑾轻声微叹,随即缓缓道出方才帐中发生一切。 原来,今日比武落幕之后,容瑾回想起二人争执的缘由,忽然觉得沈亭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便即刻让人召那名被吕瀚从黑风寨救出的女子入帐问话,询问她家住哪里,可有亲人,以及是否愿意嫁给吕瀚。 一番细问之下,容瑾意外得知那女子原是荥泽县县丞之女,三年前于出嫁途中遭遇土匪劫持,又因姿色出众,被土匪强行掳入黑风寨,从此再没有机会逃离深山,与家人团聚。 她本是官家淑女,知礼明序,自然不愿草草嫁给军中将士,唯一的心愿,便是早日归家,与阔别三年的父母亲人重逢,让他们知道自己还活着。 听完她的身世与心愿,容瑾自然没有二话,即刻派遣属下护送她返回荥泽故里,寻亲归家,重归安稳。 同时,他还吩咐手下,将此次剿匪救出的所有女子全都召集起来,逐一问询她们的身世,但凡记得故里方位,以及尚有亲人在世者,一律派人护送归家,实在无家可归的,再询问她们是否愿意嫁给军中将士,酌情成全。 “昔日王老将军还在时,北地因为战争频繁,很多被胡人掳走的女子基本都已家破人亡,无家可归,所以对于她们来说,能嫁给那些解救她们的镇北军将士,便已经是最好的归宿,久而久之,便成了军中的惯例。” “但这里是京畿地界,世道安稳,民生有序,情况与北地大不相同,那些被掳进匪寨的女子,未必没有家人尚在人世。今日令弟一番直言,恰好点醒了我,人非草木,不可与财物同等视之。” 语罢,他缓缓从座椅上起身,稳步走到褚玉身前。 “所以,夫人不必因今日之事对令弟多加苛责,他虽性子不够沉稳,行事不够周全,却心怀苍生,体恤弱苦。这般纯粹仁善之心,最是难能可贵。他日若能执掌权柄,必定是名为民立命,造福一方的良臣良将。” 这是褚玉相识容瑾至今,听他说过的最长,也是最恳切的一番话。 褚玉眸光微动,轻声感慨道:“原来是这样……” 在此之前,她只知道沈亭与镇北军将士起了争执,一时血气上涌登台比武,只当是少年逞强好胜,心底难免暗自责备。 直至此刻听闻完整始末,她才恍然醒悟,原来沈亭从来不是逞一时意气、无端生事,而是因为看不惯他们将那些可怜的女子视作战利品,才为她们仗义执言的。 一想到自己先前不分青红皂白便斥责于他,褚玉内心顿时涌起几分愧疚之意。 她垂眸敛神,再度福身,语气满是真诚与感念:“多谢殿下告诉我这些,也多谢殿下……愿意为那些女子考虑。” 容瑾微微勾唇,语气坦然道:“夫人客气了,身居其位,自当谋其事、尽其责,我身为镇北军统帅,这些便都是我应该做的。” 恰在这时,帐帘轻轻一动。 一名士兵快步而入,似有紧急军务要向容瑾禀告。 褚玉自知军务紧要,不便多做打扰,随即敛礼垂首,向容瑾请辞。 容瑾微微颔首,目送着那抹清丽身影转身离去。 踏出主帐,褚玉心弦骤然一松。 微风拂面,吹乱了她鬓边的碎发,也吹散了方才咫尺相对时那份微妙的拘谨,让她纷乱的心绪彻底恢复清明。 打过这一番交道,褚玉心底不由感慨万千。 这位燕王殿下,确实和她想象中的,太不一样了。 —— 往后数日,褚玉便待在镇北军营安心静养。 谢霖也趁着这难得的机会,将先前那只没来得及送出去的木鸟送给了容欢,作为她从拐子手中将自己救下的谢礼。 而容欢似乎也很喜欢温柔和善的褚玉,时不时便跑来褚玉的营帐中,要么与谢霖一同玩耍,要么就安安静静地陪在褚玉身边,听她讲述京城风物与市井趣事。 容瑾偶尔也会前来探望,大多数时候是来寻容欢,但也会顺带询问一下褚玉的恢复情况,分寸得当,言语得体,从无半分逾矩,却又处处妥帖周全。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褚玉的病情也渐渐好转。 这日,一行人终于准备离开镇北军营,踏上返京的路途了。 第142章 回谢府 这一日,天色晴好,平静无风,是连日来难得的好天气。 褚玉收拾好箱笼,将一路随行的物件尽数规整完毕,与其他人一起安置上马车。 此番滞留镇北军营多日,伤病痊愈,诸事齐备,终于到了归京之时。 临出发前,褚玉特意移步主帐,准备亲自拜别容瑾,并感谢他这段时间的收留和照拂。 未曾想到了主帐门外,值守卫兵却说,燕王殿下昨夜接获急讯,已然连夜策马赶赴京城,此刻并不在镇北军营。 听闻此言,褚玉心底悄然掠过一丝小小的遗憾。 怎么每次想要同他好好道别的时候,他走得都那么急? 无奈之下,她只得嘱托卫兵代为传话,将自己病愈归京的消息转告给容瑾,然后转身回到客帐前,登上马车。 马车徐徐驶出肃穆规整的镇北军营,载着褚玉一行人,踏上了回京的路途。 车马一路向南,沿途山川风物、乡野阡陌渐渐铺展,皆是旧时景致。 渐渐的,远处的亭台宫阙、庙宇楼阁次第入目,恍惚间仿佛近在咫尺。 褚玉静坐车中,心底百感交集。 一路风波辗转,历尽艰险波折,她终究是平安回来了。 此番离京赴河间,纵然风波迭起,意外丛生,却也收获了许多别样的际遇,总体而言,不虚此行。 两个时辰后,马车自城东的建春门缓缓驶入了京城。 阔别三月,京城繁华依旧。 长街宽阔平整,两侧酒肆茶楼林立,幡旗迎风轻扬,往来车马川流不息,行人络绎不绝,市井间人声鼎沸,四处烟火气十足。 废太子的风波尚未彻底平息,皇权争斗依旧暗流汹涌,波诡云谲,可这些庙堂高处的风起云涌,似乎从未侵扰到寻常百姓的烟火日常,放眼望去,依旧是四海升平,安稳富庶的盛世景象。 马车入城后,便往沈宅所在的榆钱巷缓缓行去。 因为马车是从东门入城,沈宅恰好顺路在先,谢府居于其后,所以褚玉思忖片刻,便决定先去沈宅看望母亲,短暂歇脚后再回谢府。 不一会儿,马车便稳稳停在了沈宅的大门外。 褚玉掀帘下车,携儿子谢霖与表弟沈亭一同入府拜见沈氏。 沈氏见女儿面色红润、眉眼舒展、气色充盈,便知她的病已经大好了,连日以来悬着的心这才放松了些许,转而看向褚玉身后立着的俊朗少年。 少年身形挺拔如竹,眼神明亮清澈,顾盼之间自带一股少年意气,让人一见便心生好感。 见了沈氏后,沈亭恭敬行礼,道了声“侄儿见过姑母”。 沈氏看着眼前模样周正、身姿笔挺的少年,想着他便是兄长与张氏的二公子,连忙拉住他的手腕,上上下下打量个不停,眼底满是欣喜之色。 记得上次在河间见他时,他分明还是个顽劣跳脱的半大孩童,几年不见,倒是出落得仪表堂堂、气度卓然了。 看着两个孩子皆是精神饱满,健康平安的模样,沈氏心底欢喜不已,眉眼间尽是温柔笑意,连忙张罗着将人请入堂中落座,备上清茶细点,热忱款待。 褚玉看天色尚早,便欣然应下,随母亲步入厅堂。 在厅堂落座后,清荷动作麻利地给众人奉上新沏的清茶,又将沈氏早就预备好的点心摆了满桌。 众人便就着这些茶点,开始闲聊这一路以来的种种经历。 在来沈宅之前,褚玉早已再三叮嘱沈亭,不要向母亲透露自己遭遇土匪劫持的事,毕竟此事已经过去,告诉她也不过是徒增忧虑,母亲身子本就不好,还是不要让她再为自己的事情担心了。 沈亭自然理解褚玉的心情,在面对沈氏时,只谈些沿途的风土人情和趣味琐事,对那些风波险阻避而不谈。 正当堂内笑语融融、闲谈正欢之时,褚隽也恰好自太学散学归来。 见阔别许久的姐姐平安回京,褚隽眼底瞬间亮起喜色,快步上前相见,还笑着告诉了褚玉一桩喜事。 原来就在不久前,褚隽顺利通过了太学的年末岁考,取得了参加明年科举省试的资格。 这对于寒窗苦读十载的褚隽而言,无疑是一件值得庆贺的喜事。 虽然褚玉凭借前世记忆,早已预知此事,心中并无半分意外,但看着弟弟满眼欢喜的模样,褚玉也依然由衷地替他感到开心,随即从荷包中取出一枚在清河集市上精心挑选的玉佩,递至他手中,当作通过岁考的奖赏。 而后,褚玉侧身抬手,向褚隽介绍自己身侧的少年。 “隽儿,这位便是大舅家的二公子,名唤沈亭,你的表兄。” 二人本是血脉至亲,年纪也相差不到一岁,本应关系亲近,只可惜他们一人长于京城,一人居于河间,山水相隔,疏于往来,所以从小到大都没有见过面,对彼此的了解,也仅限于长辈偶尔提起的话语之间。 褚隽望着眼前这个与自己年纪相仿、身姿挺拔、气度不凡的表兄,心底顿时生出几分亲近之意,随即上前一步,端端正正地向他行了一礼,“隽儿见过表兄。” 见着褚玉这个模样清俊、举止斯文的正牌弟弟,沈亭心底莫名泛起几丝酸涩之意,但还是规规矩矩地回了礼,唤了一声“表弟”。 自从褚玉嫁人后,褚隽便时常觉得有些孤独,内心一直很羡慕别人有手足兄弟相伴。如今来了个年纪相仿的表兄,他心底自然欢喜至极,当即拉着沈亭,问他打算在京城住多久,平日喜欢看什么书云云。 起初沈亭还有些想摆表兄的架子,板着脸故作清高之态,可他终究还是抵不住褚隽的真诚相待,便渐渐放下了自己的身段,同他熟络起来,相谈甚欢。 一行人在沈宅待到傍晚,直至落日西垂,暮色渐浓。 褚玉见天色不早,便依依不舍地告别了母亲,携众人登车,再度启程,朝着谢府方向行去。 早在抵达沈宅之初,她便早已安排光风带着白露和谢霖乘坐一辆马车,先行前往谢府报平安了,是以此刻谢府门前,早已有人静静等候。 谢泽一身常服立于朱门之前,素来清冷淡漠的脸上不见半分多余的情绪,可那时不时来回踱步的动作,到底还是泄露了他此刻心底的期盼与焦灼。 颜绾姿态娇柔地立在一旁,整个人打扮得花枝招展,目光不时望向长街尽头,一副满心牵挂、翘首企盼的模样。 可她的眼底深处,却时不时闪过一丝极淡的怨毒之色,恨不得褚玉永远不要回来。 二人就这样各怀心思地在门外静静等候着,谁也不曾开口说话。 不多时,一辆熟悉的马车便出现在了视野的尽头。 第143章 冒犯 谢泽目光骤然一紧,心底积压了三月的思念之情瞬间翻涌。 他下意识地往前迎了一步,旋即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硬生生压下了那股近乎失态的迫切,重新站稳身形,维持着往日沉稳端方的姿态,静静等候马车抵近。 很快,马车便在谢府门外稳稳停了下来。 驾车的霁月利落翻身下马,先上前对着谢泽躬身行礼,随后退至车帘旁,抬手轻轻掀开帘幔,去扶车内的人下车。 一抹清雅素色率先探了出来,随即微微俯身,将纤白的玉手轻轻搭在了霁月的手臂上,借力缓步走下马车。 那人穿着一身素雅的衣裙,发髻半挽,未施粉黛,打扮得清淡简约,不加半点珠翠点缀。 可正是这般素净装束,反倒衬得她整个人清丽脱俗,自有一番浑然天成的温婉气韵。 或许是因为连日来的长途跋涉,也或许是因为前些日子刚病过一场,她较离京之时清减了不少,身形愈发纤弱,行动间更添几分弱柳扶风之态,反倒比往日里端庄沉静的模样更加动人。 看着眼前整整三月未见的妻子,谢泽眸光微动,心底沉寂的情绪悄然翻涌,终究还是克制不住地上前一步,主动执起她的双手,嗓音低沉道:“阿玉,你回来了。” 褚玉闻声抬眸,看到谢泽那双素来淡漠的眼眸里,此刻竟盛着几分令人陌生的欣喜,心底不由得微微一愣。 在此之前,她曾经无数次在脑中预想过与谢泽久别重逢的画面。 或许是一如既往的冷淡疏离,或许是怪罪她迟迟不归,或许是干脆以公务繁忙为由对她避而不见。 可她唯独没有想到,谢泽会因自己的归来而表现出真切的欢喜。 前世的他,明明从来不会这样。 思绪纷乱间,褚玉眼睫微微一颤,下意识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却发现谢泽力道极大,并无半分松开的意思,无奈之下,只得被迫保持着这般过于亲近的姿势,回应着谢泽的话。 “嗯,我回来了。” “路上一切可还安好?” “劳夫君挂心,一切都好。” 二人就这样生硬地一问一答着,谁的脸上都没有露出明显的情绪,语气客套而疏离,看起来并不像久别重逢的夫妻,倒像是例行公事般寒暄报备,氛围平淡僵硬,透着浓浓的生分。 而褚玉不知道的是,自从谢泽迈步走向自己的那一刻起,颜绾便一直死死盯着二人交握的手,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怨毒之色。 那种感觉,仿佛她才是谢泽明媒正娶的妻子,而褚玉则是那个插足他们婚姻的外人。 眼见谢泽握着褚玉的手问个不停,颜绾心底的妒火便彻底压不住了。 只见她脸上重新挂上了温和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熟稔道:“阿泽你也真是的,玉儿妹妹坐了这么久的马车回京,此刻想必是累了,你有什么话,大可回屋慢慢细说,何必让妹妹站在风口受累?” 话音未落,她不等谢泽回应,便径直上前,不动声色地插在二人中间,隔开他们相握的手,动作亲昵地挽住褚玉的臂弯,笑容温婉得体道:“正房里早就备好了茶水点心,玉儿妹妹快随我进来吧。” 这一番举动热络自然,从容大方,俨然一副谢府女主人的姿态,反倒将褚玉衬成了远道做客的外人,僭越之心昭然若揭。 对于颜绾这样反客为主的行径,褚玉早已见惯不怪,心中毫无波澜,也懒得同她计较,只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臂,准备先同谢泽介绍一下表弟沈亭,再携众人进入谢府的大门。 然而她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听见一道清朗的少年音从身后传来,言语直白地问道:“这位姐姐是谁?是姐夫房里的姨娘吗?” 听到这话,颜绾脸上原本温婉得体的笑容骤然一僵。 她猛地抬眸望去,这才留意到褚玉身侧不知何时竟立着一道挺拔俊朗的身影。 他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眼神并不算友好,甚至带着强烈的审视之意,仿佛能穿透她所有的伪装,将她心底的阴暗心思尽数看穿。 这一句话问得直白而冒昧,瞬间让场面陷入了尴尬之中。 听到少年这句略显冒犯的话,谢泽不由得皱了皱眉,目光看向褚玉,声音相较方才冷了几分,“这位是?” 褚玉正欲开口解释,不想沈亭却赶在她前面开了口,落落大方,不卑不亢地自报家门:“我叫沈亭,是姐姐的表弟。” 语罢,他目光再度落回颜绾身上,不依不饶地追问道:“我已答过姐夫的问话,现在该姐夫回答我的问题了,这个女人,到底是谁?” 如果说他前面那句话,还只是略有冒犯,那么眼下这句话,便已经是赤裸裸的挑衅了。 颜绾面色一白,眼眶瞬间泛起了一抹微红。 她柔弱无措地望向谢泽,一副受尽委屈,无辜难堪的模样,好似被沈亭这番话深深伤害到了一般。 谢泽见状,眉头顿时皱得更深了。 他转而看向褚玉,眼底分明翻涌着几分责备之意,方才久别重逢的欣喜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了沉沉的不悦。 这个表弟如此不懂礼数,言语冒犯,褚玉作为他的表姐,就没有任何加以管束的意思吗? 褚玉别无他法,只得悄悄伸手拉了一把沈亭的衣袖,轻声解围道:“亭儿不得无礼,这位颜姐姐是阿泽的表姐,只是借住在谢府罢了,并非阿泽的妾室。” 沈亭闻言,故意拖长语调“哦”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阴阳怪气道:“原来只是表姐啊,我看她和姐夫那般亲密,处处做主,还以为她是姐夫的姨娘呢,失敬,失敬。” 少年这看似直言不讳的话,却一语戳破了谢府上下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事实。 谢泽面色彻底沉了下来,心底愠怒翻涌,却又碍于沈亭是客,不好当众发作,只得强忍怒意,冷声道:“今日便罢了,往后还请沈表弟慎言。” 说罢,他便不再多看众人一眼,衣袖一甩,动作带着明显的愠气,转身阔步踏入谢府大门。 颜绾自然也没什么好脸色,狠狠瞪了褚玉一眼,便转身跟上了谢泽的脚步,快步返回府中。 第144章 安顿 看着两人气急败坏,却又奈何不了自己的模样,沈亭眼底飞快掠过一抹得意之色。 但很快,他便将那点神色尽数敛去,装出一副懵懂无辜的模样,看向褚玉道:“姐姐,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褚玉闻言不由莞尔,“无妨,你表姐夫不是斤斤计较的人。” 沈亭“哦”了一声,乖乖颔首一笑,“那就好!” 接下来,褚玉便带着沈亭,还有霁月等一行人,缓步踏入了谢府的大门。 虽然她很想看看正院如今修葺得如何了,但考虑再三,还是决定先给沈亭安排好住处,再回正院也不迟。 此番入京之前,她便早已盘算妥当。 沈亭身为外男,长久居于后宅多有不便,正好去年谢家购入了前院隔壁的一方小院,打通院墙收进了府中,取名“松风院”,专门用来安置远道投奔的亲友客宾,环境优美,远离后宅,用来安顿沈亭再合适不过。 选好了居住的院子,褚玉本打算再安排两名近身侍女照料沈亭的衣食起居,却被沈亭摇头拒绝了。 他说自己自从离家习武后,早就习惯了凡事亲力亲为,不需要旁人贴身伺候,最多有个帮忙打理院子的小厮即可。 褚玉便依了他的心意,将自己最信任的陈嬷嬷的儿子陈福安排给了他。 陈福是陈嬷嬷的独子,性子老实勤恳、嘴巴严实,最是可靠。 至于春草,她的身份尤其特殊,绝不能让谢府的其他人知晓,所以褚玉对外只说她是自己途中偶然救下的孤女,父母双亡、无依无靠,故而将她带回府中,打算留作二等侍女,在自己身边伺候。 褚玉原本是想将春草留在身边,与白露一般做贴身侍女,方便就近照拂的,但一来贴身侍女太过惹眼,日日随侍左右极易引人深究猜疑;二来春草也从未在谢府这样的大户人家里当过差,很多东西都需要慢慢学,所以,褚玉思前想后,便决定先让她先做二等侍女,慢慢学习高门大户的言行礼仪,这样既不易惹人注目,又可以随时召见。 不过,虽然做不成贴身侍女,但春草却已经心满意足了。 毕竟二等侍女不必做那些脏活累活,每个月还能有八百文钱的月例,不仅衣食无忧,时间长了还能攒下不少体己,比起昔日在叔婶身边寄人篱下,饱受打骂的日子,简直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何况褚玉并没有让她签卖身契,这便意味着,只要她想走,什么时候都可以走,不用像其余侍女那样,被拴在这座府邸一辈子。 这样的日子,她已经很满足了。 将一切都安顿妥当后,褚玉这才姗姗回了正院。 正院原本名叫“承胤堂”,当今陛下登基后,为避圣人名讳,府中主动卸下了旧匾,此后便只以“正院”相称。 此时的正院早已修葺一新,院落宏阔,屋舍齐整,院内移栽的秋兰长势繁茂,清风过处隐有暗香浮动,已经全然看不出先前失火留下的残破痕迹。 此时此刻,谢泽正端坐于主屋内,静静等候着褚玉。 至于颜绾,早已不见了踪影,想来是被沈亭那么一说,自觉羞愧难堪,无颜见人,所以才跑回秋水斋躲着了吧? 这样也好,反正自己刚刚回府,一时半会儿也不想见到她那副惺惺作态的模样。 她不来招惹自己,恰好合了自己的心意。 这般想着,褚玉脸上便端起一贯温婉得体的笑意,抬步入内,屈膝福礼,“夫君。” 一别三月,褚玉甚至已经有些不适应唤出这两个字了。 谢泽闻声抬眸,目光直直落于她身上,眼底余愠未消,显然依旧记挂着方才门前的冒犯之事。 褚玉顺势上前半步,放轻语调,柔声劝慰道:“夫君莫要动气,亭儿年纪还小,口无遮拦也是常事,并非有意冒犯绾姐姐,还望夫君莫要同他计较。” 谢泽闻言,从椅子上站起身,几步走到褚玉面前,冷冷开口道:“不是我要同他计较,而是他说的那些话属实太过冒犯!阿绾本就心思敏感,你表弟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这般说她,叫她颜面何存?” 果然还是为了颜绾。 褚玉眸光微滞,心底飞快掠过一抹浅淡的自嘲。 但很快,她便压下了心头的酸涩,抬眸迎上他冷冽的目光,面色平静道:“此事的确是亭儿做得不对,不日这样,明日一早,我亲自带着亭儿前往秋水斋,给绾姐姐赔礼道歉,如此,夫君可还满意?” 听闻此言,谢泽紧绷的面色终于缓和了些许。 “这还差不多。” 说完颜绾的事,谢泽方才牵起褚玉的手腕,拉着她移步桌案旁,亲手斟满一盏热茶,默默推至她的面前。 “这一路辛苦了,喝口茶吧。” 褚玉无心客套,抬手端起茶盏,小口小口地啜饮着。 屋内一时陷入寂静,无声的疏离在二人之间悄然蔓延。 良久,谢泽方才打破沉默,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抵触与不耐道:“你那个表弟,打算在府中住多久?” 经过今日这一桩事,谢泽自然对沈亭心生不喜,并不希望他在府上住太久。 褚玉放下茶盏,淡淡道:“先前我不是在信中说了,亭儿此番随我入京,是为了参加明年的武举省试,至少也要住到来年三月,待放榜后,再做下一步打算。” 一想到那个出言不逊、不知礼数的表弟竟然要住在府上这么久,谢泽心底的嫌弃更甚,忍不住皱了皱眉道:“那他就不能住在沈宅?你母亲是他的姑母,他住在沈宅分明更为妥当,为何非要住在谢府?” “我也曾这般考虑过。” 褚玉似乎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不慌不忙地回应道:“只是我母亲近来身子不大好,需要好生静养,我不忍再让她操劳费心,所以才将亭儿安置在谢府,如此方便我随时照拂。” 谢泽依然有些不情愿,“可他年纪也不算小了,若是跟着你这个表姐常住府上,难免会惹人闲话……” 褚玉想也不想,几乎脱口而出道:“绾姐姐年纪比亭儿大了近十岁,在谢府寄居五载,不也从未有人说过闲话吗?何以你表姐住得,我表弟便住不得?” 第145章 求欢 谢泽被她怼得一时语塞,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理亏气短,无奈松口道:“罢了,你既已打定主意,那便留他住到来年三月。” 言外之意,三月放榜后,无论考没考上,都必须即刻走人,不得再继续住在谢府。 褚玉心知肚明,却无意再多争辩,只淡淡颔首,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算作默认。 茶汤饮尽,褚玉缓缓起身,“时候不早,我该梳洗歇息了。” 说罢,她转身便要移步内室。 然而,就在她转身刹那,谢泽却骤然抬手,一把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褚玉脚步顿住,侧首回望。 灯影沉沉,摇曳的烛光落在男人略显沉郁的眉眼间,衬得他眼底的神色愈发晦暗难辨。 有隐忍,有愠怒,有惦念,还有一丝被冷落的委屈。 谢泽盯着褚玉的眼眸看了许久,喉间滚出一抹低沉沙哑的嗓音,“三月未见,你就没有什么要同我说的?” 自她走下马车的那一刻起,都是自己在主动关心她。 关心她一路是否顺利,关心她一切是否安好。 可她褚玉呢?从始至终都表现得十分冷漠疏离,没有对他表露出半点关心,就连与他对话,都永远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不带任何感情。 仿佛这三个月的分离,于她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褚玉微微蹙眉,试图抽出自己的手腕,却发现他的手攥得很紧,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执拗,竟让她一时无法挣脱。 几番挣扎无果,她只得作罢,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不耐,“该说的话,我都已经在信中说过了。” 这一路上,每途经一座驿站,她都会给谢泽写信报平安,里面基本涵盖了他们一行人的近况,以及一些需要着重交代的事情。 有了那些信,他还要自己说什么? 谢泽闻言,眸光骤然一暗,眼底暖意尽数褪去,只剩沉沉寒色。 他紧紧盯着褚玉清冷无波的眉眼,确认她是真的对自己无话可说,心底积压的愠怒与戾气瞬间翻涌而上。 下一刻,他忽然拽着褚玉走向一旁的贵妃榻,然后手臂骤然发力,将她狠狠掼在了榻上。 褚玉被这猝不及防的力道震得微疼,刚想挣扎着起身,却见谢泽忽然欺身压了上来,将她牢牢禁锢在了榻上,让她一时间进退失据,动弹不得。 “你做什么?” 褚玉心头一紧,抬手抵在他坚实的胸膛上,试图拉开两人之间这过分亲昵的距离。 奈何她这点力气,对于一个身形高峻的成年男子而言,无异于螳臂当车。 谢泽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目光沉沉,语气危险道:“褚玉,你可还记得自己是谁的妻?” 离家三月,连关心自己的夫君都不会了吗? 她在外面倒是过得逍遥自在,可知道自己这三个月过得都是什么日子? 看着谢泽眼底那直白而浓烈的占有欲,褚玉不由得微微一怔。 可还未等她想明白谢泽话中的深意,却见那人已微微俯身,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面颊,眼看就要吻向她的唇。 褚玉见状大惊,连忙使出浑身力气抵住他的胸膛,眼底满是抗拒道:“谢泽,你到底要做什么?” 以前她还不知道,此人的性情竟如此反复无常,分明上一刻还在为了颜绾的事而问责于她,下一刻却忽然近身索欢,强求温存,叫她愈发看不透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看着褚玉眼底清晰可见的躲闪与戒备,谢泽的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怎么都没想到,整整三个月过去,褚玉竟然还是这般抗拒与自己亲近。 莫非时至今日,她依然对那夜走水之事耿耿于怀,埋怨自己没有第一时间选择救她? 可那已经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久到正院都已经修葺一新,半分旧日痕迹也无,可她却依旧不肯原谅自己。 她究竟要闹别扭到什么时候? “我要做什么?” 谢泽低低嗤笑一声,“这话,难道不应该我问你才对吗?你看看我们现在,哪里还有半分夫妻的样子?” 说罢,他陡然抬手捏住了褚玉的下颌,指腹微微用力,强迫她抬眸正视自己。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陡然拉近,呼吸都几乎交缠在了一起。 “世间久别重逢的夫妻,哪个不是温存缠绵、互诉思念?可你却一味地躲闪推拒,半分不容我亲近,到底是什么意思?你可知这三个月,我一个人是如何度过的吗?” 谢家祖训严明,唯有年过三十而未有子嗣者方可纳妾延嗣。而谢泽素来以恪守礼法、不近女色自居,后宅内别说妾室了,便是一个通房丫鬟也无。 所以,在褚玉离家的这段日子里,他枕边无人相伴,只得夜夜独守空房,夜深孤寂之时,总会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当年新婚燕尔的日子。 彼时二人情意和睦,如胶似漆,何曾有过半分冷淡疏离? 究竟是从何时起,他们夫妻之间情分,竟一步步走到了如今这般地步? 听着谢泽这番话,看着他眼底那翻涌的滚烫情潮,便是再迟钝的人,也能明白他此刻究竟想要做什么了。 褚玉自然也不例外。 在某个瞬间,她心底竟有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动摇,想着要不要就这样从了谢泽。 毕竟他们眼下仍是夫妻,若是每次都一味推拒,难免会惹得他胡思乱想,心底生疑。 这样一来,并不利于她之后要做的事情。 隐忍周旋,假意顺从,或许才是眼下最稳妥的选择。 可下一刻,她又会忍不住想起自己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儿,想起眼前这个男人正是导致她与女儿骨肉分离的罪魁祸首,她内心便无论如何也迈不过那道坎,根本无法说服自己与这样一个她本该恨之入骨的男人行交欢之事。 这般想着,褚玉原本稍有动摇的心便彻底坚定了起来。 她压下眼底翻涌的恨意,抬眸迎上谢泽的目光,眉眼染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柔弱与羞怯,语气委婉道:“夫君误会了,我并非有意推拒,只是今日……身子不太方便而已。” 第146章 攀附 谢泽眸色一沉,盯着褚玉的眼睛看了许久,似是在确认她这番推脱之词究竟是实情,还是又一次刻意的敷衍。 褚玉强压下心底波澜,硬着头皮坦然与他对视,不敢透出半分心虚和慌乱,生怕被他看出丝毫破绽。 两人就这样僵持了半晌,终于,谢泽眼底翻涌的愠怒渐渐平息了下来,神色又恢复了一贯的清冷淡漠。 “罢了,我无意逼迫于你,只是希望你记住自己的身份。” 他从贵妃榻上缓缓起身,向褚玉伸出了手。 褚玉见好就收,借他的力道直起身子,稳稳坐在了榻上。 忽然,谢泽似是想起一桩要事,目光再度落回褚玉身上,神色带着几分凝重道:“对了,东宫的事,你听说了吧?” 褚玉微怔片刻,随即轻轻颔首道:“略有耳闻。” 虽说太子被废之时,她正身处河间,但眼下距离此事已经过去了一个月,她这一路回京,或多或少也该听到些风言风语,所以自然没有什么隐瞒的必要。 谢泽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拢上了一层淡淡的忧色。 “往日谢家能在朝堂上立足,皆是因为有太子在背后扶持,如今东宫倾覆,朝野震荡,谢家往后的路,怕是要不好走了。” 说罢,他语气稍顿,转而吩咐褚玉道:“再过几日便是晋王妃的生辰,届时晋王殿下将在府中大摆筵席,我已经托人要到了王妃生辰宴的请帖,这几日你好生准备,届时随我一同赴宴。” 听完这话,褚玉眸光微动,瞬间洞悉了他所有的盘算。 东宫倾覆,谢家失去了最大的靠山,若是想要稳固朝堂地位,延续门第荣光,便必须审时度势,另寻新的倚仗。 如今诸位皇子之中,晋王风头正盛,不仅性情宽厚,还素有礼贤下士的美名,朝野名声极佳,再加上他的生母庾贵妃出身名门,在后宫颇得圣宠,前朝后宫皆有助力,可以说是下一任储君的不二人选。 反观燕王容瑾,常年镇守北境,朝中根基浅薄,再加上没有外戚势力的支持,即便手握镇北军兵权,被陛下召回京城当做制衡晋王的棋子,但相较晋王而言,终究还是势力单薄,胜算悬殊。 趋利避害,择强而附,是世家立身的本能。 哪边更值得选择,自然不言而喻。 此番登门拜访,名义上是为了给晋王妃庆贺生辰,实则是为了借此机会攀附晋王,为谢家的将来铺路。 褚玉眸光微动,心头掠过一抹淡淡的嘲讽。 她记得,前世的这个时候,谢泽亦是这般算计的。 可这世上,往往是“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如今晋王刚斗倒了太子,眼看距离储君之位就差一步,正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时,朝野上下想要攀附巴结的官员数不胜数,趋炎附势者络绎不绝。 谢家算不上顶尖高门,在一众意图攀附晋王的世家豪门中显得格外渺小,所以前世这一次生辰宴的拜访,终究只是白白凑了一场热闹,往后便再没有什么下文了。 不过褚玉心里也知道,谢泽是个极为固执的人,素来坚信自己的判断,旁人再如何规劝,都不如让他亲身碰一次壁来的更加实在,所以她并未多言劝解,只淡淡颔首,算是应下了。 交代完这件事后,谢泽深深看了褚玉一眼,终究没有再说什么话,只撂下一句“你好生休息,今晚我去书房睡”,便拂袖离去。 褚玉见状,知道他这是还在生自己的气,但此刻的她早已没有心思维护两人之间的夫妻感情了,只淡淡收回目光,扬声唤来白露,简单梳洗了一番,便上床歇息了。 —— 经过这一路的风波辗转,褚玉身心早已疲惫不堪,几乎是一沾枕头便沉沉睡了过去,连梦都没有做,踏踏实实一觉睡至天明。 翌日,天光澄澈,万里无云。 褚玉醒来后,简单梳洗打扮了一番,又浅用了几口清粥小菜,便命人取来府中的账簿,准备核对一下谢府这三个月以来的收支明细和账目往来。 然而还没等账簿送来正院,褚玉便听到屋外有人来报,说是韦府的人登门求见。 褚玉愣了半晌,很快便反应过来,扬声吩咐:“快让人进来。” 片刻后,一名侍女打扮的女子稳步入内,见到褚玉后,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奴婢秋云,见过夫人。” 看到来人竟然是秋云,褚玉眼底顿时一亮。 秋云不是别人,正是她的闺中密友卢蕊的贴身侍女! 在离开京城之前,褚玉曾经因为东宫的事,被谢泽央求着前去韦府拜会过她一次。 彼时卢蕊还怀着身子,褚玉凭借前世的记忆,得知她日后会因为姐姐卢贵人的骤然离世而悲伤过度,最终一尸两命,故而在那次拜访前,她提前准备好了护心丹赠与她,以备不时之需。 如今三个月过去,不知卢蕊的情况究竟如何了? 此刻见到秋云,褚玉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了,连忙快步上前,伸手拉住秋云的手腕,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与关切道:“秋云,你家小姐近来如何?生产还顺利吗?” 却见秋云眉眼舒展,语含感激道:“奴婢今日前来,正是为了给夫人报喜的,多亏了夫人那日赠予的护心丹,我家小姐两个月前顺利诞下一女,如今母女平安,府中一切都好!” 听到“母女平安”这四个字,褚玉心底悬了许久的巨石总算轰然落地。 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褚玉轻拍心口,压下心头激荡的欣喜与庆幸,连忙拉着秋云落座,让她详细说说当时的情况。 秋云深知自家小姐与褚玉情谊深厚,亲如姐妹,故而并未多做隐瞒,缓了缓气息,便将那日发生的一切徐徐道来。 果然正如褚玉此前所料,就在她离开京城后没几日,宫中便传来了卢贵人暴毙身亡的消息。 卢蕊听到这个消息后心神大乱,悲恸欲绝,一时动了胎气,险些血崩难产。 危急关头,秋云忽然想到了褚玉不久前赠予的那瓶护心丹,连忙将药找了出来,给自家小姐服下。 多亏这瓶护心丹稳住了卢蕊的心神,即便后续依旧折腾了两天两夜,但终究还是有惊无险,母女平安。 第147章 长姐 回想起那日的情景,秋云仍然觉得心有余悸,每每想起都觉心口发紧。 “若非夫人提前赠予的那瓶护心丹,替小姐稳住心神,奴婢实在不敢想象,以当时的情形,会有怎样的后果。” 说到这里,秋云小心翼翼从袖中取出一方精致小巧的锦盒,郑重递至褚玉面前,语态真挚恳切道:“这是我家小姐的一点心意,还望夫人务必收下。” 褚玉微微一怔,抬手接过锦盒,轻轻掀开盒盖。 盒内铺着柔软锦缎,一枚温润洁白的玉璲正静静卧于其中,在日光的照射下流转着莹润柔和的光。 那玉璲雕刻精美,玉质细腻,看起来像是用于阗玉制成,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此物太过贵重,我……” 褚玉本欲推辞,却见秋云好似猜到了她这般反应,连忙上前半步,出声解释道:“夫人莫要推辞,我家小姐说了,这世间再贵重的东西,都不能报答夫人的救命之恩,夫人若是执意不收,便是没有真心把她当朋友。” 听着这话,褚玉几乎都能想象到卢蕊说这话时那认真而执拗的神情,眼底顿时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 她不再推脱,而是双手郑重捧起锦盒道:“既如此,那我便收下这份心意了。” 她与卢蕊这么多年的交情,本就无需这般客套拘礼,若是过多推辞,反倒显得生分了。 秋云办妥了小姐嘱托的事,本该就此告辞,但她却依旧立在原地,眼底流露出几分犹疑之色,似乎是在掂量要不要将心中的话说出口。 褚玉心思细腻,很快便察觉到了她的欲言又止,温声开口询问:“可是还有什么话要同我说?” 秋云闻言一愣,方才脸上的喜色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忧虑,“不瞒夫人,奴婢的确有个不情之请。” 褚玉语气温和道:“但说无妨。” 只见秋云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从座椅上起身,郑重对着褚玉深深一揖,垂首恳求道:“我家小姐产后一直心神不宁,每日饭都吃不下几口,人都瘦了一大圈,姑爷公务缠身,也不能时常陪着小姐,奴婢担心这样下去,小姐的身子早晚会吃不消,所以才斗胆想请夫人移步韦府,好生劝劝我家小姐……” 听到这话,褚玉心底顿时一惊。 她本以为,只要平安生产,卢蕊这边便无需自己再担心什么了。 但很快,她便想明白了卢蕊心神不宁的缘由。 卢蕊自幼丧母,可以说是卢贵人这个长姐将她一手拉扯大的,所以她对卢贵人的感情,远比寻常姐妹要更加亲厚。 所以,卢贵人这般毫无征兆地暴毙身亡,对本就重感情的卢蕊来说,想必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产后的身体本就虚弱,再叠加上丧姐之痛,日日郁结于心,定然会影响身体的健康。 褚玉眸光微动,当即起身,伸手轻轻扶起秋云,语气温和道:“我明白了,你且放心,阿蕊是我至交挚友,如今又新产体虚,于情于理,我都应该登门探望一番。” 见褚玉这般毫不犹豫便答应了自己,秋云眼底瞬间亮起光亮,忍不住连连道谢:“多谢夫人体恤!夫人昨日才刚回京,本应好好休整一番,却还要麻烦您为我家小姐的事奔波劳碌……” 褚玉轻轻摇头,温声道:“无妨,探望朋友是心甘情愿之事,算不得奔波劳碌,不必这般客气。” 说罢,褚玉又问:“你家小姐今日可有空闲?若是方便,我即刻整理一番,随你登门探望。” 秋云连忙重重点头,“有的有的!小姐日日闲坐府中,无人相伴,夫人若是方便,自然是越早前去越好。” 于是,褚玉不再耽搁,即刻唤来白露近身伺候,帮自己简单收拾了一番,换上一身端庄得体的浅色长裙,轻整发髻,随后便命人准备好车马,随同秋云一同启程,驱车朝着城东韦府缓缓行去。 —— 一个时辰后,韦府汀兰院内。 院中清幽安静,竹影婆娑。 清风拂过,竹叶轻轻摇曳,衬得院落愈发寂寥冷清。 卢蕊背后垫了几个软枕,正斜斜靠坐在床榻上,静静望着窗外随风晃动的竹枝,眸光空洞失神。 夫君韦彦日日早出晚归,忙得不可开交,两个儿子都在学堂里上学,此刻也不在身边,就连她辛苦诞下的小女儿,也有专门的奶娘细心照看,无需她费心操劳。 可她这一闲下来,脑海中便不受控制地浮现长姐的模样。 在此之前,谁不羡慕她命好?只是因为在一次宫宴上偶然献艺,便被当今陛下看中,纳入了后宫,从此富贵加身,荣宠不衰。 可如今,她年纪轻轻便芳华早逝,纵是生前有万般荣宠,于她而言,又有什么意义呢? 卢蕊微微垂眸,看向自己手中攥着的一枚老旧的荷包。 这是长姐入宫之前,一针一线亲手为她缝制的。 从小到大,她身上所有的荷包,皆是长姐亲手所做。 只是以前的她不懂得珍惜,不是弄丢了,便是扯坏了,但姐姐从来不曾苛责她半句,只会温柔笑着,默默为她重新缝制新的。 然而世事无常,卢蕊怎么都没想到,如今她手中这枚看起来再寻常不过的荷包,竟然成了长姐在这世上留给自己的唯一念想。 一念及此,卢蕊只觉得一股酸涩悲恸涌上心头,眼眶不由自主地红了起来,满目哀戚,悲思难抑。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秋云轻柔的禀报声,瞬间将她从万千思绪中拉回了现实。 “小姐,褚夫人前来探望您了。” 卢蕊闻言一怔,原本空洞的眼眸瞬间聚焦,猛地转头往门外望去。 只见秋云身后,一道清雅的身姿正缓步而入。 那人身着浅紫素雅长裙,发髻整洁温婉,仅斜插一支素木玉簪,不缀繁珠,不施浓粉,气质温润干净、清丽脱俗。 看清那张熟悉的面容后,卢蕊眨了几下眼睛,泪水顿时如断了线的珠子般簌簌滑落,很快打湿了胸前的衣襟。 “阿玉……” 第148章 卢贵人 看到卢蕊哭成这幅模样,褚玉心头骤然一软,连忙快步上前,坐在床沿上替她拭泪,“阿蕊不哭,我来看你了。” 可谁知不安慰还好,这一安慰,卢蕊反而哭得更凶了,猛地扑进了褚玉的怀中,下巴抵着她的肩头,失声痛哭。 “阿玉……我没有姐姐了,我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 虽然距离卢贵人去世已经过去了两个月,可这份失去亲人的痛苦,却并未随时间的流逝而淡去,反而愈发痛彻心扉。 只要一想到长姐,卢蕊内心的悲痛情绪便翻涌不止,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 褚玉不再多言劝慰,只静静抬手,轻轻顺着她的背脊,一遍又一遍温柔拍抚,默默容纳她所有的悲伤与难过。 对于卢贵人的猝然离世,褚玉心底也不免生出几分沉甸甸的伤感。 褚玉与卢蕊自幼交好,所以对她的长姐卢蕙也并不陌生。 在她的印象中,这位阿蕙姐姐从来都是那么温婉和善,每次见了她,都会含笑盈盈地轻抚着她的头顶,从随身的荷包中掏出几块好吃的糖塞到她手中。 即便后来,卢蕙被陛下看中进了宫,逢年过节也总会托人捎来宫中别致的小玩意儿,待到谢霖出生,她更是特意差人送来一副精工雕琢的金镶玉项圈,显然也时常记挂着自己这个妹妹的好友。 这样好的一个人,怎么就突然去世了呢? 卢贵人的死,在褚玉心里始终是个谜团。 因为前世她去世后不久,废太子的风波便骤然席卷了整座朝堂,朝野上下人人自危,无人再关心一个后宫嫔妃的离世。 她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人们的视野中,没有人再提起,也没有人去深究她的死因。 哄了半晌,怀中的抽噎声终于渐渐停歇了下来。 褚玉轻轻捧起她那明显瘦削了不少的脸庞,耐心地替她擦去她脸上的泪痕,温声哄劝道:“好了,阿蕊不哭了,若是阿蕙姐姐看到你为了她日日伤怀,熬坏了身子,心里该有多心疼。” 听到这话,卢蕊身子微微一僵,强压下眼底翻涌的湿意,抬手拭去余泪,挺直脊背,重重点头道:“你说的对,我要坚强起来,不能再让姐姐为我担心了。” 说完,卢蕊深吸一口气,极力平复着心底的情绪。 心神稍定后,卢蕊这才抬眸看向褚玉,眼底是少有的严肃与郑重,“阿玉,我有件事,要同你说。” 看着她这幅样子,褚玉心里咯噔一下,隐约预感到她接下来要说的事,定然非同小可。 于是,褚玉敛神端坐,轻轻颔首道:“你说吧,我听着。” 卢蕊定定看向褚玉的眼睛,眼眸深处骤然翻涌起汹涌而刺骨的恨意。 “我姐姐,是被人害死的!” 或许是担心隔墙有耳,她刻意压低了嗓音,但落在褚玉耳中,却如同惊雷贯耳一般,令她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什么? 阿蕙姐姐是被人害死的? 听到卢蕊这么说,褚玉面色骤然严肃了起来。 前世卢蕊难产而亡,她仅登门吊唁过一次,此后便与卢、韦两家再无交集,自然不曾听说过半点与关卢贵人之死有关的猜测,只知道她是突发急病去世。 而相较前世有所不同的是,这次卢蕊平安活了下来。 她是这世上最牵挂卢贵人的人,自然会格外关心她的死因,会拼尽一切去探寻事情的真相。 “你是从哪里得知此事的?”褚玉压低了声音,问道。 却见卢蕊轻轻摇头,眸光顿时黯淡了下去,“这并非是从哪里听来的,而是我自己的猜想。” 说罢,卢蕊轻敛心神,便将自己这些日子以来有关此事的猜测向褚玉细细道来。 “我派人回娘家打听过,姐姐去世后,丧事办得极为简单潦草,陛下也未曾给过卢府任何抚恤慰问,更没有提出过要追封姐姐。” “若姐姐真的如宫里传出的那样,是突发疾病去世,那么以她生前得到的陛下的宠爱,丧事怎么可能这样草草收场?” 说到此处,卢蕊稍稍喘了口气,继续道:“再者,姐姐身子素来康健,从未有过什么旧疾顽症,平日里连风寒小病都极少有,怎么会突然得急症身亡?” “最可疑的是,姐姐去世后,她的贴身宫女青碧却并没有按照惯例被放出宫,宫里的解释是,她因为悲伤过度,在姐姐的葬礼上撞棺而死……” 听到这里,褚玉顿时瞪大了双眼,满脸难以置信:“竟然还有这样的事?” 这般隐情,前世的自己竟半点未曾听闻。 “是啊,”卢蕊略微颔首,神色愈发严肃凝重,“所有人都说青碧是因为对姐姐忠心,才会这般随姐姐而去,但我总觉得,此事并没有他们说的这么简单。” 卢蕊这般怀疑,也不是没有道理。 青碧自小便服侍在姐姐身边,主仆情深,无话不谈。 若姐姐真的是因病去世,那么在临终前,必定会留下遗言给自己,并让贴身侍女青碧代为传话。 可青碧不仅没有给她带来只言片语,甚至连宫门都不曾踏出半步,就这样不明不白地随姐姐而去了。 无论怎么想,都觉得十分可疑。 卢蕊眼底恨意沉沉,缓缓道出自己的猜测:“青碧姐姐一定是知道了什么,才会被他们杀人灭口的!” 褚玉眉心紧紧蹙起,内心反复思忖着卢蕊方才所说的话。 如此看来,卢贵人的死,的确处处透着蹊跷,不像是急病身亡那么简单。 可若是有人蓄意谋害,那么幕后凶手,又会是谁呢? 究竟是何等人物,既有足够的害人动机,又能在深宫之中暗下毒手,害死一位盛宠在身的妃嫔,事后还能抹平所有痕迹,成功瞒过帝王的耳目? 褚玉沉吟半晌,轻声开口追问,“那你心中,可有怀疑之人?” 卢蕊缓缓垂下眼眸,在床榻上静坐了良久。 许久之后,她才慢慢抬眼看向褚玉,牙关紧咬,一字一顿地从齿间挤出三个字。 “庾贵妃……” ? ?双倍月票活动开始啦,希望手里还有潇湘票的宝宝们能多多投喂呀!月底了想试试看能不能冲个榜,你们的每一票对作者来说都很重要!爱你们!!! 第149章 动机 听到这三个字,褚玉内心顿时一惊。 庾贵妃,那可是当今圣上的宠妃,同时也是晋王的生母。 这样的人,会是杀害卢贵人的真凶吗? 褚玉压下心底波澜,低声急问道:“你为何会疑心是她?可是发现了什么证据?” 虽说后宫妃嫔之间为了争宠互相陷害本是常事,且庾贵妃在后宫独掌话语权,的确有能力不动声色地抹去一位低位嫔妃的存在,但以庾贵妃如今的地位,又有什么必要对卢贵人这样一个没有生育过子嗣的妃嫔痛下杀手? 卢蕊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开口道:“我没有证据,但我心里清楚,自从姐姐进宫后,庾贵妃便一直将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处处刁难不说,还屡屡在陛下耳边说她的坏话,诋毁她的名声。” 卢贵人性子温顺绵软,进宫后一向不争不抢,安分守己,从未有过半分僭越的心思,奈何盛宠在身,难免惹得庾贵妃对她满心嫉恨,以至处处针对,百般打压。 语至此处,卢蕊下意识倾身凑近,压低嗓音,贴着褚玉耳畔,轻声低语道:“而且,就在姐姐去世前一个月,我曾经进宫探望过姐姐,当时姐姐悄悄对我说,她已经怀了两个月的身孕,但因为担心庾贵妃知道了会对这个孩子不利,所以才让身边的人不要声张,打算先安稳度过前三月,等到胎相稳固了,再告诉陛下。” 说罢,卢蕊不由得黯然垂眸,肩头微微颤动,声音里满是无尽的悔恨与遗憾。 “可我怎么都没想到,那竟是我见到姐姐的最后一面……” 听完这些,褚玉目光微怔,心底所有疑虑瞬间豁然开朗。 她终于理解了卢蕊为何会这般猜测。 在此之前,庾贵妃再不喜欢卢贵人,也最多只是给她穿穿小鞋罢了,不会要了她的命,可当卢贵人怀有身孕之后,这份不喜便彻底演化为了忌惮与杀意。 庾贵妃自己就是宠妃,她很清楚皇帝的宠爱对后宫的女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也深知母凭子贵的道理。 卢贵人同样出身世族,同样深受皇帝宠爱,若这一胎顺利诞下皇子,极可能成为一个改变后宫格局的新势力,假以时日,未必不会成长为将来晋王争夺储位的最大威胁。 更何况如今东宫倾覆,储位悬空,朝堂局势风云变幻,正是夺储之争的关键节点。 为了替晋王扫清一切潜在阻碍,也为了掐灭所有未知的威胁,庾贵妃极有可能下定决心除掉卢贵人,以绝后患。 “如此说来,庾贵妃的确有很大的嫌疑。” 褚玉轻叹一声,伸手轻轻覆上卢蕊发凉的指尖,温声劝诫道:“可是我们并没有证据,若是仅凭揣测便妄下定论,非但无法撼动真凶分毫,反而还容易授人以柄,引火烧身。”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调查此事的真相,而是先养好你自己的身子。” 褚玉这么说,并非想劝她就此放下仇恨,不再追究此事,而是深知冲动无用,非但报不了仇,反倒还会搭上自身。 眼下她生产两月有余,产后体虚未愈,又终日郁结伤怀,正是应该好好休养的时候,而不是被满腔恨意裹挟着乱了方寸,到头来伤的终究还是自己的身子。 卢蕊微微垂眸,眼神明灭,半晌不语。 她知道褚玉说的有道理,但她还是无法说服自己不去想这些。 那毕竟是她的姐姐。 都说长姐如母,她虽自幼失恃,但有姐姐一手将她抚育长大,替她遮风挡雨,她便从不觉得自己比别人少什么。 可如今,姐姐死了,死得不明不白,叫她如何甘心?如何释怀? 就在这时,卢蕊脑中骤然划过一个念头。 没有证据,那便去寻找证据! 这般想着,卢蕊猛地抬眸,紧紧攥住褚玉的手腕,眼底所有的悲戚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灼灼的坚定。 “阿玉,我决定了,我要调查姐姐去世的真相!” 未等褚玉开口劝阻,她便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年底便是陛下的五十大寿,届时宫中会为陛下举办寿宴,京城文武百官及命妇家眷皆会奉旨入宫赴宴庆贺,我身为韦家的儿媳,定然也在受邀之列。” 卢蕊微微前倾,两只眼睛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等进了宫后,我便想办法与曾经在姐姐身边侍奉的宫人取得联系,这样一来,或许就能打探到姐姐真正的死因了!” 褚玉怔怔看着她眼底的光亮,心头震动不已。 良久,她终于回过神来,“你……当真要这么做吗?” 如今庾贵妃宠冠六宫,后宫之中必然遍布她的耳目,在她眼皮子底下调查她,这样的行为何其凶险? 若是再不慎暴露了行迹,岂不是陷自己于危险之中? 褚玉下意识出声劝阻道:“我理解你的心情,可是这样做太过凶险,一旦不小心被庾贵妃的人发现,再给你栽赃个什么罪名,能不能活着出宫都不好说。” 可即便如此,卢蕊心意已决,神色异常坚定,丝毫不被褚玉这一番话所动摇,“无论如何,我都要尽力一试。” 毕竟,这或许是她最后一次接近真相的机会了。 下次进宫,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了。 她迫切地想要查清姐姐去世的真相,又岂会轻易放过这难得的机会? 看着卢蕊眼底久久不散的坚定之色,褚玉眸光微动,内心所有劝阻的话语都在那一瞬间尽数咽了回去。 毕竟,她太懂这份执念了。 若是换成自己的家人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她想必也会如卢蕊一般,不计任何代价地去追寻真相。 良久的沉默过后,褚玉终于抬眸看向她的眼睛,轻声开口道:“你既已拿定主意,那我便陪你一起去查好了。” 她或许帮不到卢蕊什么,但作为朋友,她唯一能给予的,便只有支持和陪伴了。 卢蕊眼神一怔,似是有些不敢相信,“阿玉,你……此话当真?” 明明方才她还在劝自己莫要冲动,没想到下一刻,她却甘愿陪着自己一同入局,共赴凶险。 却见褚玉浅浅弯起唇角,微微颔首道:“自然是真的,我知道劝不动你,又放心不下你的安危,便只好舍命陪君子了。” 话音入耳,卢蕊只觉得眼眶骤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阿玉,你真好……” 看着她这副感动得一塌糊涂的模样,褚玉不由莞尔。 忽然,她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当即敛去笑意,认真叮嘱道:“但我有一个条件,在那之前,你必得按时用膳,静心调养身子,切莫再终日郁结伤身,可好?” 卢蕊愣了一瞬,随即用力点头,语气认真道:“好,都听阿玉的。” 第150章 赴宴 从韦府出来后,褚玉坐在马车内,看着窗外次第倒退的街景,心底万千思绪翻涌,久久不能平静。 她虽已答应了卢蕊,会陪她一同入宫调查卢贵人去世的真相,但她却并不确定自己届时有没有进宫赴宴的机会。 陛下寿宴是在年尾,临近除夕的日子。 前世的这个时候,东宫生变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谢泽的父亲谢毅便因为连日忧惧,再加上年轻时流放岭南落下的陈年旧疾复发,终是一病不起。 起初众人只当是寻常风寒小症,未曾放在心上,可时日一长,他的病情便日渐沉重,汤药难医,拖得整个谢府人心惶惶。 谢泽素来重孝,为了能亲自在谢毅的病床前侍奉汤药,便当即向大理寺请了长假,闭门居家侍疾。 也正因如此,他们夫妻二人最终错失了那次入宫赴宴的机会。 褚玉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若是想随卢蕊一同进宫调查卢贵人之事,她就必须想法设法,确保谢毅在那之前安然无恙。 只有这样,谢泽才不会为了照顾父亲而推掉这次进宫赴宴的机会。 可褚玉心里清楚,谢毅这病看似风寒,实则心病。 他担心谢家会因为被当做太子一党清算,也担心将来晋王上位以后会对谢家百般打压,万般焦虑郁结堆积于心,方才积郁成疾的。 这种心病,绝非寻常汤药,或是医者诊治所能化解。 即便她提前延请名医,命人好生看护调养,也未必能扭转前世既定的结局。 可若是无法改变前世的一切,她又该如何兑现对卢蕊的承诺,如何进宫探寻卢贵人惨死的真相呢? 思虑辗转间,一个大胆的念头骤然浮上脑海。 要不,她扮作侍女,随卢蕊一同进宫? 这个念头虽然大胆,但褚玉细细斟酌下来,觉得也未必不可行。 宫宴的时间不会很长,只需行事低调,未必会暴露破绽。 届时,她只要谎称自己离府是为了去沈宅看望母亲,并保证当天便回,谢泽应当就不会起疑。 这样一来,她既不用担心谢毅的身体,也不必花费心思同谢泽解释周旋,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陪着卢蕊进宫。 就这般定了! 想通了这些,褚玉心头的郁结顿时散去,心情瞬间放松了不少。 —— 接下来的几日,褚玉一边准备晋王妃的生辰贺礼,一边暗中调查五年前女儿被换一事。 眼下最关键的突破口,便是寻到当年那个亲手从魏婆子手中将自己亲生女儿抱走的管事嬷嬷。 只是时隔五年,年月久远,调查起来谈何容易。 春草并非当年事件的亲历者,只能凭借魏婆子的描述,知道那个管事嬷嬷年纪约莫四十上下,威严凌厉,说一不二。 褚玉结合自身记忆,最初列出了一份符合描述的名单。 纸面之上,静静罗列着五个名字,皆是当年在谢府担任过管事,且年岁体态符合春草描述的人。 不出意外的话,当年从魏婆子手中抱走自己亲生女儿的人,就在这五个人当中。 褚玉盯着纸面上那五个人的名字,脑海中快速闪过一张张脸。 陈嬷嬷是正院的管事嬷嬷,是她从褚家带来的陪嫁老人,打理正院多年,为人忠心可靠,她的儿子陈福亦在府中当差,一家子全都仰仗自己这个主母,方能在谢府立足。 她没有动机,也没有理由铤而走险去做这种事,应当可以暂且排除。 而余下四人,则各有嫌疑。 前院管事李嬷嬷、膳房管事孙嬷嬷、秋水斋管事赵嬷嬷、濯春园管事钱嬷嬷…… 四人年岁悉数契合,身份体面,当年皆有合理出入正院的由头,以及作案的条件。 那么,究竟是谁呢? 褚玉蹙眉沉思良久,终究缓缓摇头。 要想找出那个人,仅凭猜测是不够的。 她还需要更多线索,更多证据,才能最终锁定真凶。 不过,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几个人目前都还在谢府当差,并没有像魏婆子一般落得个“意外身亡”的下场。 人还在,线索便还在。 只要她不放弃,真相便终有浮出水面的一日。 这般想着,褚玉便没有打草惊蛇,只是将这几个人名默默记在了心里,吩咐白露平日可与她们多加来往,悄悄收集一切可用线索。 徐徐图之,静待时机。 —— 五日后,便是晋王妃的生辰。 入了腊月,朔风渐凛,冬意沉沉,天气一日寒过一日。 晨起开窗时,院中竟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下雪了……” 褚玉望着窗外的雪景,神色一时有些恍惚。 她依稀记得,前世自己在乡下田庄,弥留之际,窗外亦是这般飘着细碎的白雪。 那时的她,被褥单薄,手脚冻得发凉,却连一口热水都讨不到,孤苦伶仃,受尽磋磨。 而如今,她身披厚实冬衣,屋内烧着炭火,身旁还有侍女贴身伺候,身心安稳,诸事妥帖。 一切的一切,不知比当时好了多少,好到褚玉甚至觉得有些不真实。 “小姐在看什么呢?怎得这般出神?” 褚玉回过头,看到白露拿着两支发簪缓步走来,眉眼弯弯,笑意纯粹。 “今日出门赴宴,小姐是戴这支白玉簪更好,还是这支檀木簪更好?” 褚玉垂眸望去,只见一支是通透莹润的白玉簪,洁净素雅、清冷矜贵,是她平日里最常佩戴的样式。 而另一边,则是支精工雕琢的梅花檀木簪,古雅内敛、隽秀不俗,自带几分清然风骨。 褚玉略一思忖,指了指那支檀木簪,轻声落定。 “就选这支吧。” 今日初雪,若是再戴白玉簪,未免显得太过素冷寡淡。 反倒是这枝梅花木簪,暗香藏韵,质朴温婉,恰好与窗外落雪冬景相得益彰。 “好嘞!” 白露利落应下,小心收起玉簪,抬手将梅花檀木簪稳稳斜插入她刚梳好的随云髻中,左看右看,满意得不得了。 “这木簪温润雅致,倒是很衬小姐的肤色呢。” 褚玉抬眸看向镜中,视线微微一滞。 只见铜镜之中,女子面若桃李,眉目清丽温婉,头顶的随云髻虽不张扬,却恰到好处地衬托出她柔和匀称的脸型。 发髻上斜插的那支梅花木簪素雅低调,褪去了金玉的华贵张扬,平添了几分恬淡沉静的气韵。 果真如白露所言,格外衬她的容颜气色。 褚玉满意地点了点头,从座椅上盈盈起身。 “好了,我们出发吧。” 虽说距离晋王妃生辰宴尚有不少时辰,可谢府去往晋王府的路途并不算近,再加上雪天行路,难免耽搁耗时,所以还是早些动身方才稳妥。 白露闻言,重重点头,“是,小姐。” 第151章 晋王妃 坐在摇晃的马车上,褚玉不由得想起了一些有关晋王妃的事情。 这位晋王妃名唤庾音,出身名门世族颖川庾氏,是庾贵妃的亲侄女,亦是晋王容旻的表妹。 听闻她自十岁起便被庾贵妃接入宫中亲自教养,与晋王相伴长大,是实打实的青梅竹马,待到成年大婚,更是恩爱甚笃,琴瑟和鸣,羡煞旁人。 容旻虽身为天潢贵胄,后宅之中却没有任何侧妃妾室,夫妻二人永远形影相随,出双入对,是京城上下人人称颂的恩爱佳话。 硬要说有什么美中不足之处,恐怕就是两人成婚十载,膝下却始终没有一儿半女了。 晋王妃为人贤德,曾经主动挑选了一批品性端良的良家女子,想要为晋王充盈后宅,绵延子嗣,但都被晋王悉数拒绝了。 晋王为此直言,说此生有王妃一人足矣,子嗣缘分乃是天定,顺其自然便好,无需刻意强求。 这般专一深情,落在素来薄情寡义的天家之中,更是难得至极。 一时之间,京城贵女无不艳羡,叹晋王妃真是生来好命,既能有机会嫁入天家,又能得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情爱。 只可惜这世上的事,从来都是水满则溢,月满则亏。 没有人会想到,这位人人羡慕的晋王妃,会在最好的年纪身染重疾,芳华早逝。 前世的时候,褚玉偶然听人提起过,说晋王妃去世后,晋王在她的灵前哭得肝肠寸断,几度晕厥,醒来后还试图拦下所有送葬的仪仗,闹着要随亡妻一同去了,幸而王府侍卫拼死将其拦下,最终才没有酿成悲剧。 可即便如此,晋王还是没能从丧妻的悲伤中走出来。 头七过后,他便直接上表皇帝,说要为亡妻守丧一年,从此便真的闭门谢客,不理朝堂诸事,甚至还将府内下人尽数遣散,只独自一人守着王府,日日缅怀亡妻。 朝野上下无人不叹晋王重情重义,心性赤诚,明明正处于争储的关键时期,却甘愿为了亡妻放下权势,远离朝堂整整一年,任由燕王的势力在此期间发展壮大,却始终不为所动。 后来一年守丧期满,或许是出于争储的需要,也或许是考虑到偌大的王府不能没有主母操持,晋王才在庾贵妃的牵线搭桥之下,迎娶了那个传闻中天生凤命的桓尚书之女桓曦为续弦。 自此,庾桓两家结为同盟,晋王一党势力空前鼎盛,满朝文武几乎都被其收拢麾下,储君之位俨然势在必得。 想起这些,褚玉心底不由得感叹万分。 看来,再坚贞不渝的情爱,再刻骨铭心的儿女情长,在权力之争面前,终究也将渐渐消退,难以圆满长久。 “吁——!” 就在这时,一阵勒马声骤然响起,瞬间将褚玉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了现实。 “少爷,少夫人,晋王府到了。” 车夫稳稳停住马车,恭恭敬敬地出声禀报。 谢泽闻言,率先掀帘下车。 落地之后,他习惯性地转身,朝着车帘方向伸出手来,示意褚玉搭着他的手臂下车。 他今日身穿一袭杏色云纹锦袍,头戴玉冠,足蹬长靴,衬得他身姿挺拔、气质清贵,再配上他本就俊美不凡的容貌,端的是一副温润端方、清雅如玉的世家公子模样。 旁边往来的女子见了,忍不住朝褚玉投来艳羡的目光。 察觉到那些或羡慕、或妒忌的目光,褚玉心底掠过一抹淡淡的自嘲之意。 其实她心里再清楚不过,谢泽之所以对自己表现出这般温柔殷勤、体贴周到的模样,不过是为了演给外人看罢了,实则对自己半分真心也无。 不过,即便心知是戏,她也无意当众拆穿,落他颜面。 褚玉顺势抬手,轻柔搭在他的小臂之上,借着他的力道稳稳俯身下车。 她今日穿着一身鹅黄色织锦袄裙,外罩一件雪白的狐绒披风,鬓间仅簪一支形制简素的梅花檀木簪,不缀繁珠,不施浓粉,却显得整个人愈发的温婉清丽、素雅大方。 二人并肩而立,郎才女貌,身姿登对,俨然一副璧人模样,引得周遭路人频频侧目。 褚玉跟在谢泽身侧,缓缓往王府大门的方向行去。 晋王府气势宏阔,石阶宽阔规整,朱门厚重古朴,一对汉白玉石狮盘踞两侧,放眼望去,远比寻常的世家府邸更加气派。 到了王府大门前,谢泽抬手取出请帖,递与门前值守的门人核验。 待核验无误后,二人便被王府侍从引入府中,径直前往王府前厅。 因为宴会设有男女分席,所以来到前厅后,男女宾客便各自分流:谢泽随一众男宾去往正厅宴席;而褚玉则随着一众女眷,往设在后院的女席方向行去。 临行前,谢泽曾特意叮嘱过褚玉,待会儿到了宴席之上,一定要在晋王妃面前多露脸,给她留下个好印象,好为谢家将来能攀附上晋王铺路搭桥。 但褚玉凭借前世的记忆,早已知道晋王从未将谢家这等二流世家放在眼中,此番刻意讨好,终究只是徒劳一场,热脸对上冷屁股罢了。 因此,褚玉并没有把谢泽交代的事情放在心上,只当自己此番是来王府吃喝玩乐,游赏闲逛的。 从一开始,她便没有像其他世家贵妇、闺阁小姐们那般,争先恐后地往晋王妃跟前凑,而是沿着曲折的游廊,悠哉悠哉地往晋王府的后花园而去。 她记得,晋王府有着一方极大的后花园,不仅有亭台楼阁,假山叠石,更有一大片梅花林,景致绝佳,蔚为壮观。 如今虽然还没有到梅花开得最盛的时节,但今日恰逢初雪落庭,若能看到一些零星开放的梅花,定然别有一番意趣,也算不辜负今日这难得的雪景。 褚玉步履轻缓,一路闲庭信步,赏景慢行,渐渐远离了赴宴的人群,一步步往王府后花园的深处行去。 可她不知道的是,在她不曾留意的那些花木阴影之中,有一道深沉的目光,正牢牢锁定在她的身上。 第152章 威胁 穿过一道月洞门,绕过几座嶙峋错落的假山,一大片梅花林便骤然在眼前铺开。 天空中仍飘着细碎的雪花,经过了一夜的累积,满园梅树的枝桠上都已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细雪。 此时尚未到梅花盛开的时节,枝头不见繁花开遍,唯有零星的花骨朵缀在枝干之上,被薄雪轻轻裹住,半藏半露,含苞待放。 偶有几枝寒梅不惧霜雪,凌寒绽放,一点嫣红缀于满目素白之间,雪衬花色,花映雪姿,倒与她鬓间那支梅花檀木簪相映成趣,浑然天成。 四下寂静无声,唯有风雪掠枝的轻响。 褚玉缓步穿行林间,静静观赏着眼前雪落梅林景色,步履悠然,心神松弛,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已经悄然临近。 忽然,只听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簌簌声,似是有人正朝她所在的方向踏雪而来。 褚玉耳力敏锐,瞬间捕捉到了这声突兀的异响。 她心头微警,下意识回头,想要看清来人的样貌。 可视线还未来得及落定,一只宽大有力的手掌便已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唔——!” 褚玉瞳孔巨震,挣扎着想要出声呼救,可身后那人的手劲极大,根本不给她任何发出声音的机会。 呼救不成,褚玉便拼命捶打着那人的手臂,试图挣脱他的牵制。 可他的身形比褚玉高大许多,一手紧捂着她的嘴,一手牢牢钳制住了她的腰身,瞬间将她整个人禁锢在怀中,任凭她如何奋力挣扎,都无济于事。 得手之后,那人不由分说,便揽着她的身子,强行拖拽至一旁幽深僻静的假山之后。 在那一瞬间,褚玉脑中飞快闪过无数种猜测。 此人究竟是谁?为何要挟持自己? 是赴宴的男宾?是潜入王府的刺客?还是与谢家有仇的人? 不过,还没等褚玉想明白他的身份,那人便已将她狠狠抵在了假山后的院墙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夫人,别来无恙?” 听到这熟悉的,带着几分慵懒的嗓音,褚玉心神一震,猛地抬眸,直直望向身前之人。 只见那人黑纱覆面,只露出了一双狭长而深邃的眼眸。 他并未束发,一头青丝略显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发梢随着寒风的吹拂微微摆动,再配上那遮住了大半张脸的黑纱,瞧着活像是从地狱中爬出来的厉鬼,周身散发着阴冷诡谲的气息。 此时此刻,那人正微眯双目,似笑非笑地看向褚玉,但那眼神里却没有任何温度,只一眼便让人脊背发凉,心生惧意。 纵然看不清全貌,但凭着这双辨识度极高的眼睛,以及刚刚那声“夫人”,褚玉很快意识到了眼前之人的身份,心底顿时翻涌起一阵惊涛骇浪。 “你是……展宵?” 他怎么会在这里? 褚玉怎么都没想到,自己只是陪着谢泽来参加晋王妃的生辰宴,却能在这里碰到展宵。 她分明记得,自己此前亲自用匕首重伤了他,且在那之后,他的黑风寨也已经被容瑾的镇北军连根拔起,一锅端了。 怎么他非但没死,还能完好无损地出现在守卫森严的晋王府中? 看着褚玉脸上难以置信的神色,展宵忍不住低低轻笑了一声,忽然俯身凑近褚玉的脸,覆面黑纱微微颤动,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暧昧道:“我是你的夫君,自然是你去哪里,我就跟到哪里,有什么不对吗?” 疯言疯语,狂妄至极。 褚玉懒得与这个自以为是的疯子多费口舌,抬手用力推了推他的胸膛,试图与他拉开距离。 此地偏僻幽静,若是被往来仆役或是宾客撞见他们孤男寡女躲在这里,少不得要惹出诸多是非来。 可展宵好不容易才见到了褚玉,哪里肯就此放手? 只见他手臂忽然一横,将褚玉牢牢圈禁在自己与石壁之间,拦住了她的所有去路。 “多日不见,夫人就一点都不关心为夫的伤势吗?” 话音未落,他便忽然抬手,指尖落在腰间的金带扣上,轻轻一勾。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那金带扣应声松开,整条衣带骤然一松,掉落在了二人脚下的地面上。 失去了衣带的束缚,他身上的长袍便瞬间衣襟大开,胸肌和腰腹尽数暴露在了微凉寒风之中。 而在那肌理分明的腰腹之间,赫然可见一道狰狞可怖的伤口。 时隔半月,那创口不过堪堪愈合,尚未结痂收口,仿佛稍一用力撕扯,便会再度崩裂出血。 褚玉余光仓促扫过一眼,便立刻侧过头去,不敢再看半分。 可展宵却仿佛存心刁难褚玉一般,忽然抬手捏住了她的下颌,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强行将她偏转的脸庞掰正,逼她看向自己腰腹间的伤口。 “这伤,还是拜夫人亲手所赐呢,夫人怎的都不好好看上一眼?” 下颌被捏得微微发疼,褚玉眉心紧蹙,奋力摇头挣扎。 不行,不能再这样僵持下去了。 如今展宵衣衫半敞,姿势暧昧,一旦被人撞见,她的名声可就彻底毁了。 不过,展宵也并非存心要毁褚玉的名声,见她挣扎剧烈,就连下颌的肌肤都被捏出了淡淡的红痕,终究还是心头一软,低低轻叹一声,松开了桎梏她的指尖。 “罢了,夫人不愿,我自然不会勉强。” 重获自由后,褚玉猛地喘了几口气,方才稳住心神,再次抬眸看向展宵,眼神冰冷道:“我不是你的夫人,还请展公子往后莫要再胡乱称谓,平白惹人误会。” 展宵闻言微微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来。 “我懂,”他淡淡开口,语气看似体谅,却字字挟锋,“夫人是怕你那位姓谢的夫君知晓你我之间的事,与你心生嫌隙,对不对?放心,只要夫人肯乖乖听话,我是不会去招惹他的。” 说罢,他话锋骤然一转,眼底笑意依旧,语气却裹挟着满满的威胁之意,“可夫人若是不肯听话,那我可不介意将我们之间的关系闹到满城皆知,不知到了那时,你那位姓谢的夫君,还会不会容你?” ? ?今天有事更新晚了,给大家说一声抱歉,实在不好意思。下一章还在写,我会尽量赶在十二点之前写完,但如果不能,就明天补上,所以需要早睡的读者宝宝们就不要等了,明早起来再看吧,爱你们~ 第153章 信物 “你——!” 褚玉没想到他竟会以名节来威胁自己,内心一时气急,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满眼警惕地盯着他道:“你想做什么?” 倘若展宵当真想以此来胁迫她屈从就范,那她就算身败名裂,也绝不会如他所愿,任他拿捏。 大不了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周全! 看着褚玉眉眼带怒,一副恨不得与他同归于尽的架势,展宵非但毫无恼意,反倒低低笑出声来。 只见他缓缓抬掌,指腹轻柔地抚上她的脸颊,动作暧昧温存,低声细语道:“夫人放心,我不会逼迫你做不愿做的事,我所求的,不过能时时见到夫人,以解相思之苦罢了。” 说话间,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褚玉周身,最终落在了她鬓间那支素雅的梅花木簪上,眼底掠过一抹亮色。 “这簪子倒是别致,很合夫人的气质。” 话音未落,展宵便已经抬起了手,动作利落地将那支发簪从褚玉的发髻上取下,揣入怀中,妥帖收好。 “这支簪子,便留给我当做信物吧,往后夫人不在身边的时候,也好让我睹物思人。” 眼看着随身之物就要被抢走,褚玉神色顿时一慌,连忙伸手,要将簪子抢回来。 可她毕竟只是个自幼长于深宅的普通女子,自然抢不过常年混迹江湖、身手不凡的展宵。 褚玉深知这簪子不能落在展宵手中,毕竟以他那偏执癫狂的性子,一旦拿到了自己的随身物件,必定会大肆散播流言,谎称二人情意相通,私相授受。 到那时,她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情急之下,褚玉心念一动,不再去抢那簪子,而是握紧拳头,猛地朝着他那尚未痊愈的腰腹袭去,试图以此来转移他的注意力。 奈何展宵心思缜密、早有防备。 只见他一个侧身,灵巧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击,而后脚步旋转换位,整个人顺势绕到了褚玉身后。 下一瞬,他便猛地抬起手臂,从后面稳稳扣住了褚玉的脖颈,将她牢牢禁锢怀中,啧啧摇头道:“夫人这般不讲情面,连一个小小的信物都不肯给我,那我便只好……要你的人了。” 说罢,他俯身凑近褚玉耳畔,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玩味道:“夫人你说,若我此刻就在这里要了你,然后再故意弄出些动静,引得外头的宾客仆从尽数前来围观,让他们看看,谢府那个平日里端庄贤淑的少夫人,背地里是何等的放浪不羁……这样的情景,是不是很刺激?” 听到这些虎狼之语,褚玉瞳孔巨震,顿时气得浑身颤抖,也顾不得什么隐忍周全了,猛地从他的桎梏中挣脱出来,旋即转身抬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着他的脸狠狠甩了一巴掌出去。 “啪——!” 清脆的巴掌声骤然响起,在假山后这一方狭小僻静的空间内反复回荡着,显得格外刺耳。 这一巴掌力道十足,竟直接将展宵脸上的面纱打掉半边。 面纱翻飞间,他颧骨侧边那道狰狞的“恶”字便赫然暴露在了天光之下,瞧着醒目骇人。 打完这一巴掌后,褚玉没有再看展宵一眼,也不打算要回那支木簪,便冷着脸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踏出了假山后的阴影,径直往宴席所在的方向走去了。 杀千刀的登徒子,真当她褚玉是吃素的不成? 褚玉心底暗自打定主意,往后展宵若再敢用名节之事胁迫自己,那自己便直接曝光他在逃匪寇的身份,与他拼个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好过! 反正她早已下定决心与谢泽和离了,区区世俗名节,还不足以威胁到自己。 倒是他,一旦真实身份曝光,就凭他曾经受过黥刑这一点,京城便不会再有他的容身之地。 褚玉气鼓鼓地往前走着,寒风簌簌拂面,将她的脸颊吹得冰凉,却吹不散她胸中翻腾的怒火。 而在那假山后面,被扇了一巴掌的展宵怔立原地,久久未动。 他眼底先是闪过短暂的怔愣,随即漾开一抹玩味之色,笑意层层蔓延,目光愈发炽热。 而后,他缓缓垂眸,看向自己掌心的那支梅花簪,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细腻的木纹,眼底翻涌着饶有兴味的光芒。 “夫人别急,我们很快还会见面的……” —— 片刻后,晋王府前厅正堂。 满堂宾客齐聚,笙歌悠扬,酒香四溢,一派热闹景象。 晋王容旻端坐主位,正笑容满面地招待着满堂的贵客。 他五官周正,仪表堂堂,身着一身华丽的亲王蟒袍,头戴镶珠金冠,气度雍容沉稳,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天家威仪,却偏偏笑意温和宽厚,待人谦和有礼,通身上下并无半分身居高位的倨傲冷厉。 一众当朝官员及世家子弟环绕其身侧,争相举杯致意,拱手逢迎,高谈阔论,极尽恭维,为自己和家族博一份前程。 自东宫倾覆,太子失势后,晋王俨然成了朝堂之上最炙手可热的储位人选,正是风头无两,春风得意之时。 朝堂之中那些原本还在中立观望的文臣武将,在权衡利弊之后,便纷纷倒向了晋王,就连昔日隶属于太子容彻阵营的官员,也有不少暗中递上了投名状,暗表忠心,争相攀附,想要获得他的垂青,在新一轮朝堂洗牌中抢占先机。 而立于晋王身侧,正陪着笑脸周旋逢迎的谢泽,便是这些趋炎附势者中的一员。 谢泽素来自恃才学,心高气傲,此番赴宴之前,他早已暗中打定主意,想要将自己近日所作策文中最精妙的语句在晋王殿下面前吟诵出来,以此来展露才华,博取晋王的青睐。 可他在晋王身侧周旋许久,反复自报家门,躬身颂德,晋王却始终没有多看他一眼,只顾着跟一旁那个肥头大耳的桓盛举杯笑谈,全然将一旁刻意逢迎的他视作无物。 一想到自己满腹的锦绣诗句竟无处施展,谢泽只觉得内心憋闷得很,却又不敢在面上表现出来。 就在这时,一名侍从快步上前,在晋王耳畔低声禀报了几句。 晋王闻言,眼底笑意微敛,随即抬手对着满堂宾客致歉,说自己有急事需要处理,暂且失陪片刻,而后便起身离席,径直朝着内院方向快步而去。 第154章 门客 主位一空,原本扎堆围拢、争相逢迎的众人便瞬间作鸟兽散,各自退回自己的席位落座。 只有谢泽,依旧不甘心地候在原地,只为待晋王归席时,能借机与他搭上几句话。 —— 片刻后,王府墨池苑。 晋王容旻在侍从的陪同下,穿过几道游廊,跨过几座石桥,终于来到了这座位于王府西院的墨池苑。 此处虽属王府后院,却僻静独立,与晋王和王妃日常起居的主院相距甚远,是晋王专为自己麾下的门客所提供的居住之所。 这里屋舍雅致,遍植翠竹,中央一方偌大的洗墨池澄澈见底,映着天光云影,处处透着文人墨客所特有的风雅。 而在那片洗墨池的正中,一方高地临水而立,与岸边经由一座九曲石桥相连。 高地上建着一座二层小楼,粉墙黛瓦,飞檐翘角,形制简约精巧,落落雅致。 立于楼上,便可将整座洗墨池的景致尽收眼底。 晋王此番专程前来墨池苑,目的地便是这座池水中央的临水小楼。 几日前,他微服出城,去往城北的山林中狩猎散心,途中却忽然遇到有人拦路,直言自己有一份大礼,想要亲自奉给晋王殿下。 晋王心生好奇,遂命左右将人带至身前,想要看看他究竟给自己准备了什么大礼。 可待那人现身,却是一副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模样,且两手空空,周身不见半分贵重物件,全然不似手握重礼之人,气得晋王以为他在戏耍自己,当即便命令左右,将此人就地斩杀。 可刀刃将落之际,那人却从容开口,寥寥数语,便瞬间按住了晋王的杀心。 “草民有一计,可令燕王名声扫地,尽失圣心。” 晋王闻言,神色骤然一愣,眼底盛怒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惊疑,当即抬手止住属下动作,命人设座奉茶,让此人将自己的计策尽数道来。 听完那人的献计后,晋王顿时喜上眉梢,连连拊掌赞叹,直呼妙计。 眼下燕王初归京城,正是立足未稳之时,若是能按照此人的计策给他个下马威,挫其锐气,毁其声名,对于自己将来争夺储位,无疑是一桩事半功倍的天大好事。 眼前之人虽是衣衫破败,不修边幅,但谈吐从容,见识卓绝,显然并非粗鄙浅薄的市井草莽。 晋王一时兴起,与之纵论天下时局,朝堂利弊,没想到那人不仅对答如流,句句切中要害,还时不时抛出些独到高论,字字珠玑,发人深省,一番畅谈下来,让晋王心中颇有一种相见恨晚之感。 于是,他当即取消了狩猎计划,与那人促膝长谈整整一个下午。直到落日时分,晋王才意犹未尽地起身,直言此人能力堪比管仲乐毅,主动提出将他请回王府,奉为座上宾,为自己筹谋后续的争储之事。 面对晋王的主动招揽,那人自然也没有二话,当即坦然应允,当日便跟随晋王回了王府,被安排住在了墨池苑中。 而晋王中途离席,便是专程来见此人。 走过曲折的石桥,晋王终于抵达了池中那座二层小楼前。 由于那人性情孤僻,不喜见人,所以晋王便将他安排在了这座遗世独立、远离人群的二层小楼居住,许他清净自在。 行至楼前,晋王抬手挥退所有贴身侍从,遣众人于院外候命,然后独自抬手推开木门,缓步走入楼中。 室内清雅静谧,茶香袅袅。 听到动静后,那个原本端坐案前,垂眸凝神的人影骤然一动,旋即直起身来,对着晋王躬身行礼。 “草民见过殿下。” 那人长发披肩,面覆黑纱,遮住大半容颜,只露出一双深邃沉敛的眼眸。 他身形颀长,气度从容,周身自带一股疏离绝尘的气场,这般立于清幽雅致的小楼之中,俨然一副隐世避居的高人之态。 晋王见状,连忙快步迎上前去,伸手虚扶,态度客气道:“展先生不必多礼,快请坐下。” 原来,这位深得晋王器重的神秘门客不是别人,正是原本黑风寨的匪寇首领,展宵。 展宵谢过晋王后,便从容落座于桌案另一侧,与晋王相对而坐,并亲手为他斟上一盏澄澈的热茶,轻声开口道:“劳殿下屈尊亲至,是草民之过。” 却见晋王微微摆手,神色温和,不以为意,“哪里,展先生有请,本王自当亲自前来。” 言罢,他抬手端起茶盏浅啜一口,遂将茶盏置于桌案上,抬眸看向对面之人,开门见山道:“不知先生唤本王前来,所为何事?” 展宵缓缓放下手中茶壶,沉吟半晌,终于开口道:“草民是想告诉殿下,那人,我已经找到了。” “哦?”晋王面色意外,“这么快?” 展宵缓缓颔首,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还要多谢殿下为王妃筹办了这场生辰宴,不然草民还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才能寻见此人。” 晋王心神微定,顺势追问:“那先生可查明了那女子的身份?” 展宵缓缓侧过头,目光移向窗外碧波荡漾的洗墨池,眼底的笑意渐渐褪去,眸色愈发沉了几分。 良久,他才悠悠出声,字字笃定道:“已经查明了。” “她是大理寺丞谢泽之妻,名唤褚玉。” —— 片刻后,前厅正堂。 谢泽立在原地,等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就在他双腿发麻,几乎站立不稳之际,晋王终于处理完了手头的事务,再次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见晋王终于回来了,谢泽眼底瞬间亮起光亮,顾不得双腿酸麻,连忙快步迎上前去,正要拱手开口,主动攀谈。 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那个先前对他全然无视,连一个眼神都不肯给的晋王,此刻却主动将目光落在了他身上,缓缓开口询问道:“你就是谢泽?” 谢泽愣了片刻,转瞬心头大喜,连忙拱手称是。 晋王目光在他身上淡淡扫视了一圈,随即微微颔首,神色平淡,看不出喜怒,“待会儿宴席结束后,你且留一下,本王有件事,需单独与你一谈。” 第155章 奖励 两个时辰后,宴席结束。 褚玉随一众世家女眷缓步走出晋王府大门,来到了自家的马车前。 车夫说谢泽还没出来,褚玉便没有急于登车,而是立在马车旁静静等候。 冬日昼短夜长,暮色沉沉压落天际,转瞬变得愈发昏暗。 柳絮般的细雪扬扬飘洒,无声无息地落满褚玉的发间肩头,给她整个人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宾客已经走了七七八八,街巷内车马渐空,可晋王府门口,却依旧迟迟不见谢泽的身影。 褚玉略微蹙眉,心底悄然生出几分疑惑和不安。 她清楚地记得,前世的时候,谢泽很早就出来了,还一副垂头丧气、郁郁寡欢的模样,显然是没能如愿得到晋王的青睐。 可如今,眼瞧着日色渐晚,宾客散尽,可谢泽却依旧滞留府中,迟迟不曾现身,这又是怎么回事? 褚玉焦急地来回踱步,内心的不安愈发浓重。 这是她重生以来,首次遇到与前世轨迹全然不同的变故。 究竟是什么原因,改变了这次赴宴原本的结局? 褚玉凝眉思索着,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张阴冷诡谲的面容。 展宵! 若说今日这场宴席与前世有什么不同,那便是她意外在王府的后花园偶遇了展宵这件事。 而他能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守卫森严的晋王府,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他如今已经是晋王的人了。 其实早在被困黑风寨时,褚玉便已经意识到,眼前这个展宵,应当就是前世晋王身边那个搅动风云的神秘谋士。 虽然这一世,黑风寨被容瑾提前剿灭,但他前世既然能成功投靠晋王,那么这一世,想必依旧能寻得机缘,成为晋王的入幕之宾。 可褚玉想不通的是,自己与展宵之间的纠葛,与谢泽滞留晋王府之间,究竟有什么关联? 难道是展宵在背后做了什么? 褚玉愈是思索,心底便愈发觉得不安,当即决定去向王府值守下人打探一番,问是否尚有宾客滞留府中。 恰在此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走出了王府的大门。 正是谢泽! 只见他步履轻快地往门外走去,那张往日素来端方沉稳的面容上,此刻尽是掩不住的喜色。 看到谢泽安然无恙的身影,褚玉紧绷许久的心弦这才稍稍松弛了下来,连忙迎上前去,想要问他为何这么晚才出来。 谢泽出门后,一眼便望见了风雪中伫立的妻子,眼底喜色更甚,连忙上前两步,一反常态地将褚玉揽入怀中,语气里满是欢喜和雀跃:“阿玉,你这次真是给谢家立了大功了!” 此时的谢泽早已被巨大的欣喜冲昏了头脑,若不是顾及四周尚有王府仆役和往来路人,他甚至都想抱着褚玉狠狠亲一口了。 面对谢泽突如其来的夸赞和拥抱,褚玉瞬间一头雾水。 “什么?” 她做了什么?何来立功之说? 看着褚玉一脸不明所以的神情,谢泽心想她可能还不知道此事,于是抬手拍了拍她的肩头,语气温和而耐心道:“走,车上说。” 褚玉也知道这里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只得压下了满心的疑惑,跟随谢泽登上马车。 伴随着车夫的一声吆喝,马车缓缓启程,朝着谢府所在的方向徐徐行去。 坐定之后,谢泽便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激动,迫不及待地将方才宴会上发生的事情讲给了褚玉听。 宴会的前半,他虽然有心往晋王跟前凑,却始终没有得到晋王的半分礼遇。 转折发生在晋王中途离席归来之后。 谁也没有料到,晋王回来后,对他的态度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不仅主动同他说话,还特意嘱咐他,待宴席结束后单独留下来,说与他有要事相谈。 后来等到宴会结束,宾客散尽,晋王果然将他请去了书房。起初不过是随口问询他的学业师承、仕途履历、为官政绩之类的,皆是寻常客套问话。 可聊着聊着,晋王忽然话锋一转,开始询问他的家事,比如他与妻子成婚多久了、夫妻感情如何、膝下子嗣情况等等,问得反而比先前更加细致。 谢泽虽满心疑惑,不明白晋王为何对自己的内宅家事如此感兴趣,但碍于对方的身份,便没有多问,只得悉数据实回禀,不敢有半分隐瞒。 待他答完,晋王似乎颇为满意,这才面色温和地道出了他问这些的缘由。 原来今日生辰宴上,王妃与他的妻子褚氏一见如故,相谈甚欢,他为了自己的王妃考虑,希望谢泽往后能时常携妻子登门,成全她们这难得的缘分,至于他们二人,亦可借此机会交流朝堂事务,切磋文艺之道。 这话虽然委婉含蓄,可其中拉拢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晋王这是主动递来了橄榄枝,有意将他收入己方阵营,予以提携和器重。 面对如此天大的机缘,谢泽顿时心潮澎湃,感激不已,连连叩谢晋王与王妃垂青,答应以后定会时常携妻登门拜访。 “阿玉,此番我能得殿下另眼相看,全都是托你的福气!” 谢泽并不知道晋王和展宵背后的算计,只以为褚玉是凭借着自己的本事拿下了晋王妃,才间接为自己博来了这份仕途机遇,内心自然对褚玉充满了感激。 车厢封闭私密,并无外人窥探,谢泽难掩心底的激动和兴奋,主动往褚玉身边凑了凑,附身便要去亲吻她的唇瓣。 妻子替他解决了一件大事,自然要好好奖励一番。 可此时的褚玉内心正处于巨大的震惊之中,见谢泽忽然对自己作出这般亲昵的举动,吓得顿时一慌,抬手抵住了他温热的胸膛,轻声阻拦道:“等等……” 谢泽动作一顿,睁开眼睛看着她,问道:“怎么了?” 自己今日仕途得运,满心欢喜,难得对她这般主动热情,为何她非但没有表现出多少欣喜,反而还这般抗拒与自己亲近? 夫妻七年,她明明早就不是这么容易害羞的人了。 看着谢泽眼底疑惑的神色,褚玉一时思绪纷乱如麻,只得仓促掩饰掉眼底的慌乱,随口编了个理由道:“我,我只是太过震惊了,一时有些不敢相信……” 可不得震惊吗? 她今日明明连晋王妃的面未曾见到,何来一见如故,相谈甚欢之说? 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 ?本月快要结束啦,最后再求一波潇湘票,手里还有票票的宝子们一定要记得投喂哦,爱你们! 第156章 困局 不过褚玉思量再三,还是决定先将这一切咽回肚子里。 毕竟她绝不可能告诉谢泽关于展宵的事情,与其徒惹猜疑,还不如将错就错,让谢泽误以为因为晋王妃的缘故,才给他带来了这份天降机缘,如此还省得她费尽心思去解释。 这般想着,褚玉敛去眼底的慌乱之色,抬眸看向谢泽,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讶异道:“我也没想到,不过是席间寥寥数语,便能让王妃对我另眼相看。” 谢泽眼底笑意愈发明朗,忍不住出言夸赞道:“我就知道,我谢泽的妻子,与那些庸脂俗粉终究不同。” 听到这话,褚玉眼睫轻轻微颤,心底顿时翻涌起几分酸涩之感。 她几乎已经想不起来,谢泽上一次这样由衷地夸赞她,是何年何月的事了。 前世的时候,她执掌谢家内院,终日忙于打理中馈、相夫教子、侍奉公婆,将整个谢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不曾有一日懈怠。 可到头来,只因一个颜绾,谢泽便无数次当着下人的面斥责她无理取闹、刻薄善妒、不识大体、没有容人之量,仿佛她的存在,从头到尾就是个错误。 而如今,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能轻易得到他这般真心实意的盛赞与认可。 两相对比,何其讽刺? 褚玉心底轻轻一叹,而后侧身转过脸庞,背对着谢泽,倚靠着微凉的车壁,声音轻淡倦怠道:“我有些乏了,先睡一会儿。” 身心疲累是真,可更多的,是她心底本能的抗拒。 面对谢泽突如其来的温柔与亲近,她心底十分膈应,半分也不愿与他有任何亲昵的举动。 不过谢泽并不知道褚玉此时的内心活动,见她说累了,便信以为真,没有再勉强于她,整个人依旧沉浸在仕途得运的滔天喜悦之中,眼底满是对未来前程的憧憬与期许。 —— 马车辘辘而行,不多时便停在了谢府的大门前。 谢泽率先掀帘下车,也顾不得车内的褚玉了,抬脚便踏入了府门,往谢毅夫妇所居住的濯春园快步赶去。 自从东宫倾覆,太子失势,谢毅夫妇终日为谢家的前途担忧,不到两个月的光景,鬓边已悄然生出几缕白发。 谢泽迫不及待地想要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他们,以此来宽慰他们忧虑不安的心。 褚玉则在白露的搀扶下,缓步走下马车,朝着自己居住的正院行去。 回想起今日在王府梅林时与展宵对峙的情形,褚玉仍然觉得有些心有余悸。 展宵武功高强,身手凌厉,力量远在自己之上,若是执意对她做些什么,她是根本无力反抗的。 今日他之所以肯这么轻易地放自己走,无非是觉得以后还有机会见到自己,故而并不急于一时罢了。 晋王以内眷往来的名义,让谢泽日后多携自己登门拜访,这份看似体面的提携的背后,恐怕也是展宵的主意,好让自己碍于夫家的前途,只能乖乖入局,任他摆布。 真是个阴险偏执,不择手段的疯子! 褚玉始终想不通,世间女子千千万万,他为何偏偏对自己这个有夫之妇步步紧逼,纠缠不休? 她自知并非倾国倾城的大美人,性情更是寻常,并没有什么过人之处,那日被困黑风寨,也只是和展宵有过短短半日的相处而已,不知道他究竟看中了自己哪里,竟这般不肯放过自己。 难道是因为自己曾经亲手重伤过他,他恨自己到了极致,反倒生出了几分偏执的占有欲? 想到这种可能性,褚玉顿觉背脊发凉,浑身泛起细密的寒意。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眼下的处境十分危险。 往后,她若是跟着谢泽去了晋王府,晋王必定会以“王妃召见”的名义,将她从谢泽身边支开,派人带去王府后院。 而到了后院,等待自己的并不会是晋王妃,而是展宵。 展宵此人偏执阴狠,行事疯癫,见自己孤立无援,必定有无数种办法折磨自己,即便晋王知道了,也绝不会为她区区一个谢家妇而处罚自己的谋士。 至于谢泽,他满心想的都是他自己的前程,还有他们谢家的将来,届时即便察觉到不对劲,恐怕也只会劝自己为了他的前途,暂且隐忍,顾全大局。 这样一来,她岂不是永远逃不出展宵的手掌心了? 想通这层后,褚玉心头骤然一沉,终于意识到此事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严重。 看来往后,她是绝对不能再随谢泽踏入晋王府半步了。 今天这样的事情,绝对不能再发生第二次! 见自家小姐一路沉默,神色凝重,白露不由得满心担忧,轻声问询道:“小姐这是怎么了?是宴会上发生了什么不顺心的事吗?” 听到白露的声音,褚玉这才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她不想让白露为自己忧心,于是压下了心底所有的惊惧,轻轻摇头,勉强扯出一丝笑意道:“没事,不过是今日奔波应酬,加之风雪寒凉,身子有些疲累罢了。” 白露了解自家小姐,觉得事情应该没有她说的那么简单,也看出了她的神色不似寻常,分明藏着心事,只是不愿多言。 她素来懂事体贴,见状便不再追问,只温顺笑着应声道:“热水已经备好,小姐梳洗沐浴过后,便可好好歇息了。” 褚玉微微颔首。 眼下思绪纷乱,根本无从梳理,不如暂且歇息,待明日养足精神,再慢慢思索接下来的应对之策吧。 —— 回到正院寝屋,褚玉卸下满身衣饰,在白露的服侍下用热水好生沐浴了一番,洗去了一身寒意与疲惫,再换上舒适柔软的寝衣,躺卧于床榻之上,很快便沉沉睡去了。 夜色渐深,屋内炭火温热,静谧无声。 正当褚玉意识朦胧,半梦半醒之际,她隐约感知到有一只手在自己身上缓缓游走着。 那触感从脸颊一路向下,掠过脖颈、胸前、腰腹,最后落至双腿,辗转反复、流连不去。 第157章 朝堂风波 褚玉困得睁不开眼睛,半梦半醒之间,还以为是谢泽趁她熟睡之际近身温存,心底本能地生出几分抗拒,眉心微蹙,发一声极浅的闷哼。 听到这一声闷哼,那只游走在她身上的手略微一顿,随即轻轻收回,再无后续动作。 昏沉的睡意再度席卷而来,覆没了心底转瞬即逝的异样。 褚玉并未细想其中蹊跷,只慵懒地翻了个身,便再度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直至天明。 —— 翌日清晨。 阳光透过窗棂,斜斜洒落进屋内,铺满一室暖意。 褚玉从熟睡中悠悠转醒,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四肢绵软无力,丝毫不想动弹。 若是放在从前,哪怕再困再累,她也会强撑着起身,更衣梳洗,规整仪容,然后着手打理府中庶务,从不敢有半分懈怠,唯恐让人觉得自己懒懒散散,没个主母的样子。 可如今,她早已下定决心与谢泽和离,不愿意再勉强自己扮演一个贤妻,自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褚玉慵懒地翻了个身,打算再小憩片刻,待缓过困意,再起身梳洗。 可正当她翻身之际,腰间却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松散之感,让她心底顿时生疑,下意识抬手掀开锦被,往自己身上看去。 不看还好,这一看,倒是惊得褚玉骤然清醒,背脊瞬间泛起一层细密寒意。 只见她身上原本穿得妥帖齐整的寝衣,不知何时竟然被解开了腰间的系带,松松垮垮地垂在身子两侧,露出了下面贴身的小衣。 看着眼前的情形,褚玉瞳孔骤缩,脑海中顿时回想起了昨晚半梦半醒时,那只在自己身上反复流连游走的手,心底猛地一沉。 她来不及多想,径直翻身坐起,指尖颤抖地检查着自己全身上下的衣衫和肌肤。 检查过后,褚玉稍稍松了一口气。 还好,除了那系带之外,倒是没有发现其他异常的地方。 褚玉僵坐在床榻上,心脏狂跳不止,久久无法平复。 这样的怪事,还是头一次发生在她的身上。 褚玉的睡姿一向安稳,睡着了便不会乱动,甚至就连梦话都极少说。 所以这寝衣上的系带,绝不可能是她自己在睡梦中无意识解开的。 可若不是她,那会是谁? 褚玉目光微凝,脑中飞快地思索着。 放眼整个谢府,能在深夜进出自己寝屋的,除了贴身侍女白露,便只有她的夫君谢泽了。 白露没有理由做这种事,那么昨夜之人,会是谢泽吗? 想到这里,褚玉连忙将白露唤来,询问她道:“昨晚谢泽可曾来过?” 白露愣愣点头,据实回禀道:“奴婢今早出门时,恰好看见姑爷从寝屋里出来,想来应当是昨夜忙完了公务,便来与小姐一同就寝了。” 虽然白露并不知道谢泽具体是何时才回到正院的,但他以前也时常会因为公务,忙到深夜才回正院就寝,所以白露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奇怪。 听说谢泽昨晚来过,褚玉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松弛了些许。 原来是谢泽。 估计是这些日子自己总是拒绝他的亲近,导致他心底难耐,这才会趁着自己深夜熟睡之时,忍不住近身亲昵,无意间扯松了衣带。 虽然褚玉并不喜欢睡梦中被人轻薄,但想到谢泽好歹是她名正言顺的夫君,而不是什么身份不明的歹人,心中的惊疑和戒备便也随之散去大半。 褚玉长长舒出一口浊气,脑中彻底没了睡意,当即掀被下床,准备梳洗更衣。 白露一边伺候褚玉梳洗,一边将自己晨起听到的消息轻声告知。 “小姐听说了吗?陛下因燕王殿下私自出兵剿匪一事,发了好大的火,还下旨将他禁足王府一个月,不许他返回镇北军营理事。” 褚玉闻言神色一惊,“怎么会这样?” 不用问便知道,这里的“剿匪”,肯定是指那晚镇北军连夜出兵、捣毁黑风寨一事。 可剿匪明明是利国利民的好事,陛下为何非但不体恤嘉奖,反而龙颜大怒,降罪责罚? 白露放下手中的木梳,取过一支玉簪,一边在褚玉的发髻前比划,一边细细道出原委: “奴婢也听不懂那些朝堂上的弯弯绕绕,只听他们说,好像是燕王殿下未曾提前知会河阴县令,便在其管辖的地界私自调兵剿匪,惹得那县令心生不满,便直接告到了御前,直言殿下拥兵自重,不把官府放在眼里,还说殿下假公济私,打着剿匪的旗号,将所得财物尽数赏赐给麾下将士,意欲收买人心,并非真的为民除害。” 听完这番说辞,褚玉不由得微微蹙眉。 这些罪名,属实太过牵强。 那河阴县令身为河阴百姓的父母官,却常年不作为,任由黑风寨盘踞深山多年,劫掠当地百姓。 如今容瑾主动出兵,替他肃清了当地匪患,他非但不知感恩,反倒还指责容瑾没有向他报备,不将官府放在眼里? 何其可笑! 至于收买人心之事,更是无从谈起。 镇北军将士们连夜奔袭,平定匪患,得到些赏赐岂不是理所应当?难不成他们不仅要出力帮官府剿匪,还要将所得财物尽数上交给这群尸位素餐的庸官,让他们坐享其成吗? 简直荒唐! 那日若不是有容瑾仗义出手,褚玉只怕早已失身于展宵,所以于私于公,她心底都全然偏向容瑾,恨官府不作为,更恨陛下这等不分黑白、颠倒功过的荒唐处置。 心绪翻涌间,褚玉忍不住追问道:“那燕王殿下他……眼下境况如何?” 却见白露轻轻摇头,“奴婢也不知道,想来应当是在王府禁足,不得外出吧。” 褚玉缓缓垂眸,眼底覆上一层淡淡的郁愤之色。 她忽然想起那日,自己离开镇北军之前,原本打算去主帐与容瑾当面辞别,却被属下告知他昨夜已经连夜策马赶赴京城的事。 彼时她还心生疑惑,不知容瑾为何这般仓促地不辞而别。 如今想来,他当时连夜入京,恐怕正是因为这场风波吧? 第158章 上药 正当褚玉垂眸沉思之际,白露已经为她梳妆完毕。 铜镜中映出一张清丽温婉的面容,螓首蛾眉,明眸朱唇,虽是素衣淡妆,无甚华饰,却自有一番世家女子的娴静端方。 “对了小姐,”白露收拾好梳具,轻声回禀,“方才账房那边差人来说,有关年底除夕家宴的采买事宜,需要与小姐商议定夺,问小姐何时有空。” 褚玉闻言收回纷乱的思绪,思忖片刻,淡淡回道:“左右现下无事,让他们即刻便过来吧。” 白露颔首领命,正要转身出门传信,却被褚玉忽然开口唤住,“对了,霁月现在住在哪里?” 光风和霁月都是谢府的家养侍卫,先前是因为褚玉去河间探亲,才特意调配给她,用来保护一行人的安全的。 如今她平安回京,二人便不再跟随褚玉左右,重新恢复了谢府侍卫的身份,归队值守。 白露微微思索,如实答道:“霁月应该是回到原先居住的侍卫院了,小姐怎么忽然问起她来?” 褚玉沉吟片刻,吩咐道:“你让人去把西边的耳房收拾出来,往后就让霁月搬来正院居住吧。” 正院主寝东西各设一间耳房,东边那间是白露在住,方便平日里贴身伺候褚玉的起居,至于西边那间耳房,原本应该是褚玉身边的管事嬷嬷居住的地方,但陈嬷嬷有自己的院子,向来不曾留宿此处,是以这间耳房便一直空置着。 白露闻言微微一怔,眼底掠过几分诧异,“小姐这是打算……” 褚玉轻轻点头,神色平和地道出自己的打算:“此番外出日久,我已经习惯了有霁月在身边,如今她不在,反倒觉得心里有些不踏实,所以才想着让她搬来正院住,一来也能保护我们的安全,二来也能替你分担些差事。” 其实这些话都是说辞。 褚玉真正在意的,还是昨晚的事。 虽然她基本确定了昨晚那人就是谢泽,但经过此事,褚玉也意识到了自己这正院并不安全,今日是谢泽,难保来日不会是别人,所以她思量再三,还是决定将霁月调至身侧,多一重保障,添几分心安。 离开京城这些日子,白露与霁月日日待在一处,互相之间早已变得熟稔亲近,听褚玉这般说,自然内心欢喜,欣然应下道:“好,奴婢这便去侍卫院传话,让霁月收拾好东西搬来正院。” 说罢,白露便快步离开了寝屋,去侍卫院找霁月去了。 账房的人还有段时间才会过来,褚玉闲来无事,便取过桌边绣绷,坐在床榻之上,打算做点针线活打发时间。 入了腊月,北风渐烈,寒意愈发侵骨。 昨日还零星飘洒的细小雪花,如今已然化作漫天的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覆满庭院枝头,天地间一片素白。 冬日严寒,离不开手炉暖手,褚玉便想着给自己绣个新的手炉套子,往后可以套在炉外隔热防烫。 谁知才绣了没几针,屋外便传来侍女的通传声,说沈二公子求见。 听闻是沈亭前来,褚玉心底微讶,只当是他有什么重要的事寻自己,当即吩咐侍女请他进来。 不一会儿,伴随着一阵轻快利落的脚步声,少年清俊挺拔的身影便跨过门槛,出现在了褚玉的视野中。 “姐姐!” 看到褚玉后,沈亭脸上绽开爽朗的笑意,也不把自己当外人,径直往前走了几步,坐在了床榻边的矮凳上,目光落向褚玉手中的绣绷,问道:“姐姐在做针线?我此番来的突然,没有打扰到姐姐吧?” 褚玉随手将绣绷撂在一旁的床榻上,轻轻摇头道:“打发时间罢了,不妨事。” 说罢,她抬眸看向眼前的少年,眼底满是关切道:“这几日在府中住得可还习惯?若是缺什么物件,尽管跟姐姐开口。” 她先前答应了舅母会好好照拂沈亭,可不能让他在自己这里受半点委屈。 却见沈亭闻言,连忙用力摇头,眉眼弯弯,笑意真挚道:“没有没有,我住得很习惯,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姐姐放心便是。” 见沈亭眉眼舒展,神色如常,确实不像是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褚玉这才彻底放宽了心,浅笑道:“那就好。” 话音落下,屋内一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沈亭眸光微微闪烁,几次抬眸看向褚玉,似乎有什么话想对她说,却几次欲言又止,迟迟未曾开口。 褚玉看出他有难言之隐,只当他是年少腼腆,想要什么东西却不好意思开口,于是微微俯身,温声细语地问道:“亭儿可是有什么事要同我说?” 感受到褚玉那略带探寻的目光,沈亭眼底顿时闪过一抹浅浅的慌乱,耳根瞬间泛起一层薄红。 支支吾吾了半晌,少年这才终于开口,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道:“我,我可不可以麻烦姐姐……帮我上药?” 褚玉闻言愣了片刻,转瞬便恍然明白过来。 此前在镇北军营时,沈亭与人擂台比武切磋,不慎被刀刃划伤了脊背,伤口颇深,需得日日拆洗换药,仔细包扎。 在此之前,一直是光风在替沈亭换药包扎。 毕竟光风身为常年用刀侍卫,在刀伤处理方面的经验远胜旁人。 想到这些,褚玉心底不由生出几分疑惑。 既然有光风在,为何沈亭还要专门来寻自己为他上药? 沈亭似是看穿了她眼底的疑惑,耳根红得愈发厉害,垂着脑袋,语气带着几分委屈道: “光风大哥手法太重了,每次上药都疼得要死要活的,我现在看见他就害怕,可是不敢再让他帮我上药了!” 说罢,少年稍稍抬眸,看了褚玉一眼,而后下意识放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请求道: “可是这府里的其他人我都不熟,也不好贸然请他们帮忙,思来想去,只能来麻烦姐姐了……” 他一边小声嘟囔着,一边用可怜巴巴的眼神望着褚玉,瞧着活像只摇尾乞怜的小狗,让人根本不忍心拒绝。 第159章 情动 看着少年眼底盛满央求的模样,褚玉微微叹了口气,面上浮现出几分无奈之色,温声应允道:“好吧,我帮你上药。” 沈亭闻言双眸瞬间一亮,脸上顿时扬起一抹明朗的笑意,目光澄澈,语气雀跃道:“我就知道,姐姐最好了!” 其实在来之前,沈亭的心情是十分忐忑的,既担心褚玉会因为嫌麻烦而拒绝自己,也担心自己这个请求太过唐突失礼,会让她心生反感。 可此刻,见褚玉非但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之色,反而这般轻易就答应了他,沈亭心底顿时欣喜不已,连忙将手中攥着的金疮药与干净纱布尽数递给了褚玉,而后在矮凳上转了个身,背对着她,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沈亭毕竟是第一次在女子面前宽衣,一时难免有些羞赧拘谨,平日里三两下功夫就能解开的衣带,此刻竟然花费了不少时间。 解开衣带后,沈亭垂着眸,一件一件褪去上身的衣衫:先是外层深青色的窄袖外袍,再是里面保暖的棉布短袄,最后是一层干净洁白的素色中单。 最后一层衣衫滑落的瞬间,少年紧实挺拔的脊背便彻底展现在了褚玉面前。 少年平日里看起来身形略显单薄,可褪去衣衫后,却能清楚地看到他那宽厚紧实的肩背,还有流畅匀称的肌肉线条,即便被纱布层层包裹,也依旧难掩那身不输成年男子的硬朗筋骨。 褚玉还是第一次这般近距离地观察着沈亭的身体。 虽然明知眼前的少年不过才十八岁,还是个半大孩子,可看着眼前这具充满了男性气息的身体,褚玉的面颊还是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 在此之前,她总觉得沈亭年纪还小,只将他视作需要自己保护和照看的小辈,却没想到如今,他的身形已经长得这般健壮挺拔,看起来竟比谢泽还要结实不少。 褚玉定了定神,敛去眼底细碎的波澜,这才缓缓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替他将背上的旧纱布一点点揭了下来。 揭下纱布后,一道深浅分明的刀伤赫然映入眼帘。 距受伤至今已近半月,伤口表层早已结痂愈合,不再是当初血肉模糊的惨烈模样,可结痂之下却仍透着新鲜的赤红皮肉,纹路狰狞醒目,看得人心头微紧。 所幸伤口平整干燥,并无半分溃烂化脓的迹象,可见平日养护得当,并未感染恶化,恢复得还算稳妥。 见褚玉半天没动静,沈亭心头不由一紧,还以为自己背上的伤口太过狰狞可怖,吓到了褚玉,于是侧过脑袋,忍不住低声询问道:“姐姐,我背上这伤……是不是很丑,很吓人?” 由于伤在后背,沈亭自己是无法看到的,只能凭借体感,猜测那伤口定然十分狰狞丑陋,内心不觉隐隐有些担忧。 若是留下丑陋的疤痕,姐姐肯定不会喜欢吧…… 却听褚玉淡淡开口,柔声安慰道:“不丑,只是寻常疤痕的模样罢了,你既然决定了要走武官这条路,往后跌打损伤皆是常事,总要慢慢习惯。” 简单两句安抚,悄然抚平了少年心底的不安与自卑。 他低低应了一声,便乖乖坐直身子,安静等候上药。 褚玉先是仔细检查了一下他的伤,确认恢复良好,没有恶化的迹象后,这才旋开金疮药的瓶盖,准备为他上药。 药粉洒落创口的瞬间,一股强烈的灼痛感瞬间席卷全身,让沈亭控制不住地倒吸一口凉气,脊背下意识微微绷紧。 褚玉手上的动作一顿,“很疼吗?” 沈亭很想说疼,但又不愿在褚玉面前展现出半分脆弱,于是咬牙强撑着身子,故作松弛地摇头道:“不碍事,我忍得住。” 褚玉闻言,这才稍稍放下心来,指尖轻叩瓶身,尽量让药粉均匀地覆盖住整个创口,避免药量过重,灼痛加剧。 在上药的同时,她的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沈亭背上的肌肤。 那手指触感细腻,划过肌肤时会带来一阵短暂的凉意,竟奇迹般地抚平了皮肉间的灼痛,将原本钻心的痛感冲淡大半。 沈亭眸光微动,心底不禁泛起一阵温热的涟漪。 在某个瞬间,他甚至在想,若时光能停留在这一刻,那他宁愿这道伤口久久不愈,也要留住这片刻的温存。 褚玉对少年的这些隐秘心绪全然不知,依旧专注细致地将药粉撒遍伤口的每一处,确保没有半点遗漏。 待上完药后,她取过干净纱布,俯身仔细为他包扎。 在缠绕纱布的过程中,褚玉的双手难免需要绕至沈亭的胸前交接固定。 由于担心会蹭到他的伤口,褚玉始终让自己的身体与沈亭的脊背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敢有半分的触碰。 沈亭垂眸静坐,视线不自觉追随她那双白皙如玉的纤手。 那双手时而掠过他的肩侧,时而擦过他的腰腹,明明始终隔着分寸距离,未曾真切触碰,可每一次掠过,都似有一缕温热气息落在肌肤之上,惹得他心头微颤,面红耳赤。 少年毕竟未经人事,仅仅是这样克制的接触,也足以让他心神纷乱,难以自持。 缠至最后一圈纱布时,褚玉的手够不到打结之处,不得已将身子微微前倾了一些,想要拉近些许距离,却没想到脚下一滑,身形骤然失衡,眼看就要倒在沈亭的背上。 褚玉神色一惊,为了不碰到沈亭的伤口,只得下意识将手搭在了少年的肩头,这才堪堪稳住了失衡的身形。 感受到肩头骤然落下的力道,沈亭神色一惊,下意识迅速转身,抬眸看向褚玉道:“姐姐没事吧?” 褚玉刚想说没事,可抬眸的那一刹那,余光却不小心掠过少年清健挺拔的身躯,将他身前那饱满紧实的胸肌尽收眼底。 看此情形,褚玉脸颊瞬间一红,连忙侧过脸庞,小声回了句:“我没事,你快转过去吧,只差最后一点了。” 沈亭闻言,乖乖转回身子,端坐不动。 褚玉压下心底的异样,指尖飞快地将纱布收紧,打了个结,这才终于松了口气,温声开口道:“好了。” 沈亭活动了一下臂膀,确认纱布松紧适宜,不会影响日常活动,这才从矮凳上站起身,脸上漾开一抹明朗的笑意,道了声“多谢姐姐”,然后拾起方才褪去的衣衫,一件件穿戴整齐。 恰在这时,屋外再次传来了侍女的通传声:“少夫人,账房的人来了,说是要同少夫人商议除夕家宴的采买事宜。” 褚玉闻言,敛去心头的万般思绪,恢复了往日一贯的从容神色,淡然应声道:“知道了,让他们进来吧。” 第160章 装病 一旁的沈亭见状,知道自己也是时候该离开了。 他立在原地踌躇片刻,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底的不舍,忽然抬眸看向褚玉,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姐姐,往后……我还能再来找你上药吗?” 往日光风为他上药,动作干脆,力道极重,每一次都疼得他冷汗直冒,难熬至极。 可姐姐不一样,姐姐手法轻柔,耐心细致,全程都没有让他感觉到疼痛难忍。 若是往后,能一直由姐姐亲自为他上药就好了。沈亭忍不住心想。 看着少年满眼期盼的模样,褚玉无奈失笑,心底不由得软了几分,点头应允道:“可以,但你需得答应我,往后要勤学苦练,好好准备来年的武举考试,不可有一日懈怠,如何?” 见褚玉这是答应了自己,沈亭眼眸瞬间亮若星辰,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郑重应道:“好,都听姐姐的!” —— 往后数日,褚玉依旧留守正院,一如前世那般,有条不紊地打理着府中诸事。 日子过得平静而安稳,并无半分波澜。 不过和前世不同的是,这一世沈亭日日都会前来正院走动,或是替她分担些琐碎杂务,或是按时前来请她帮忙换药,亦或是捧着兵法典籍,向她请教些字句释义。 本朝的武举考试向来不只考查考生的骑射武艺,还会考核兵法谋略、古今典论与基础文识。 沈亭自幼习武,武艺功底扎实过硬,应试绰绰有余,唯独常年疏于文修,文试乃是他最大的短板。 因此,他便打算趁着养伤的这段时日多读些书,好好弥补一番之前落下的文试课业。 褚玉虽是女子,不能像弟弟褚隽那样走科举仕途,却自幼承蒙父亲褚攸之的悉心教导,熟读四书五经,通晓古今要义,学识虽比不得寒窗十载的文举士子,可教导沈亭这般专攻武举的学子,已然绰绰有余。 正因如此,沈亭几乎日日登门请教,时常与褚玉朝夕相伴,往来正院的频次,甚至远超褚玉的夫君谢泽。 久而久之,府中下人难免会在私底下议论,觉得少夫人与这位沈家表弟的关系似乎过于亲密了些。 但他们转念一想,自家少爷对那位寄居谢府的颜家表姐一向照拂有加,且颜绾寄居谢府更久,与谢泽往来更加亲密,却从未有人敢置喙半句,两相对比之下,便也不觉得褚玉这边有什么值得说道的了,只当谢家这种高门大户人情宽厚,从不计较这些小节,便不再多做揣测。 而与此同时,谢泽对褚玉的态度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不再像前世那般冷淡疏离,反而会日日来正院探望,主动对她嘘寒问暖,显得格外殷勤。 不过褚玉心知肚明,谢泽态度骤变,刻意示好,归根结底,不过是因为自己如今是连接谢家与晋王府之间唯一的纽带,也是谢泽谋求仕途进步的关键棋子,容不得半分差错罢了。 如此虽能暂得一时安稳,但褚玉心里清楚,若是不做些什么,任由事态这般发展下去的话,她不仅随时会被谢泽裹挟着登门晋王府,借着拜见王妃的由头,推入展宵布下的罗网之中,同时也难保深夜之时,谢泽不会再如那晚一般,趁她熟睡之际肆意轻薄。 因此,褚玉思量再三,干脆假装身子不适,让白露提前同大夫串通好,只说自己风寒未愈,加之近日打理府中琐事费心劳神,气血亏虚,这才导致了旧疾反复,往后需得在家安心静养,并且清心寡欲,隔绝房事,方能慢慢调理痊愈。 对于大夫的叮嘱,谢泽纵然心有不甘,却也不敢罔顾她的身体安危,便只好作罢,既不再强求她陪同自己前往晋王府登门拜访,夜间就寝也恪守分寸,没有对她作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借着这场“病”,褚玉总算是安稳地度过了一段时日。 时光飞逝,再过几日,便是皇帝陛下的五十大寿了。 寿宴前五日,凡是在京的文武官员,皆收到了宫宴的请柬,届时可携家眷入宫赴宴,共贺帝寿。 谢家父子自然也不例外。 前世这个时候,谢毅终日忧心家族前程,以至积郁成疾,卧病在床,府中上下亦是愁云惨淡,人心惶惶。 但这一世,一切都变得不同了。 自从那日晋王妃生辰宴过后,谢家上下的气氛比起记忆中要松弛了许多,谢毅的身体亦是安然康健,非但没有如前世那般卧床不起,反而终日红光满面,谈笑风生。 也正因如此,谢泽并未如前世一般以为父侍疾的名义推脱宫宴,反倒满心欢喜,积极筹备。 这场宫宴,于谢泽而言,是一个结交权贵的大好机遇,而对于褚玉来说,亦是一个千载难逢的绝佳契机。 借着赴宴的名义,她便能名正言顺地随谢泽入宫,陪同卢蕊调查卢贵人去世的真相了。 是以,当谢泽问询她身体是否好转,能否随同赴宴时,褚玉便顺势应下,称自己身子好得差不多了,可以陪他一同前往赴宴。 谢泽对此大喜过望,当即将她的名字补入谢家赴宴家眷名册,递送入宫报备。 —— 宫宴前三日,卢蕊登门谢府,专程来看望褚玉。 此番拜访,看似是朋友间的寻常小聚,实则是提前与褚玉商量入宫后的行事安排。 “陛下寿宴当日,我们会随百官家眷自两侧掖门入宫,在止车门下车步行,再经过端门,直达太极殿宫院。此处便是陛下设宴款待群臣的地方,守卫最严,人流最杂。” 卢蕊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张颇为详尽的皇宫布局图,一边用指尖在上面点划,一边向褚玉讲述自己拟定的初步计划。 “我早已备好了两套宫人服饰,届时我们便以更衣的名义悄然离席,换上宫装假扮宫人,从神虎门出发,沿着宫内夹道一路向北,至千秋门附近的永巷,再由永巷门进入后宫。” 说到这里,卢蕊抬眸看向褚玉,胸有成竹道:“只要一路顺利,我们便可以成功抵达姐姐生前所居住的披香殿了。” 第161章 反转 到了披香殿,便不难寻到曾经服侍过卢贵人的宫人。 褚玉看着眼前的宫城布局图,顺着路线细细推演,心底反复权衡着整盘计划的可行性。 “可若是行至永巷门,被永巷令问起我们是在哪座宫殿当差的人,我们又该如何应答?”褚玉皱眉问道。 前面的步骤都还好说,可永巷毕竟是前朝与后宫的分界,想穿过永巷进到后宫,想来不会是一件容易的事。 更何况陛下寿宴那日,百官齐聚,宾客云集,宫内各处门禁必然会加倍设防,层层严查,绝不会容许无名宫人轻易混入后宫的。 面对褚玉的顾虑,卢蕊似乎早有准备,神秘兮兮地从怀中掏出一枚制式古朴的银色宫牌,递到了褚玉面前。 褚玉伸手接过一看,只见牌面上镌刻着工整端正的三字篆文——宣光殿。 宣光殿,乃是后宫正殿,昔日皇后的专属居所。 本朝皇后顾氏,也就是废太子容彻的生母,生前便是居住在宣光殿。 褚玉神色一惊,猛地抬眸看向卢蕊,满眼讶异道:“你怎么会有宣光殿的宫牌?” 卢蕊缓缓解释道:“姐姐在成为陛下的妃嫔之前,曾经在尚宫局担任过一段时间的女官,有自由出入宣光殿的特权。后来她被封为贵人,赐居披香殿,这宫牌便没有用了。” “只是那时顾皇后已然薨逝,宫中也无人前来收回这宫牌,姐姐念着皇后的情分,便将它私自留存了下来,后来见我喜欢,便转交给了我。” 这些有关卢贵人的过往旧事,褚玉还是第一次听卢蕊说起,心底不由得暗自感慨。 “原来是这样……” 褚玉凝视着手中令牌,眼底豁然开朗:“我明白了,有了这块宫牌,我们便可以谎称自己是宣光殿的宫人,这样即便是庾贵妃的人,也没有权力随意盘查过问了。” 这正是整盘计划最关键之处。 顾皇后虽已故去多年,但陛下念及旧情,一直没有立新的皇后,宣光殿便也因此长期空置,仍然保持着顾皇后在世时的模样,即便庾贵妃曾经多次隐晦地暗示陛下,表达想要搬进宣光殿的意愿,却都被陛下不软不硬地驳回了。 所以,即便如今庾贵妃手握执掌六宫之权,但象征着皇后身份的宣光殿,却是她唯一无法插手,无权僭越的地方。 她们假扮成在宣光殿当差的宫人,正好可以钻这个空子,完美避开所有后宫势力的盘查。 卢蕊重重颔首,眼底散发着自信的光芒,“没错,所以阿玉,等进宫后,你只管安心跟在我身边,我好歹进宫探望过姐姐几次,熟悉这宫里各处的规矩,一定可以护你周全的。” 褚玉浅浅一笑,颔首应道:“好,我信你。” 商定好了入宫后的全盘计划后,二人的心弦稍稍松弛了下来,一边悠然品茶,一边闲聊起京城的近况。 这些时日,褚玉刻意称病静养,足不出府,对外界的朝堂风波、市井传闻一概不知,全程基本都是听卢蕊在说。 卢蕊本就是嘴闲不下来的性子,一旦开了话茬,便能喋喋不休地说个没完,从家中妯娌间鸡毛蒜皮的琐事,聊到朝堂官员的升迁动静,天南地北,无一不谈。 最后不知怎的,话题竟拐到了近日风波不断的燕王容瑾身上。 “说起来,这位燕王殿下,当真是个深藏不露的人物。” 褚玉听她谈起容瑾,眼底顿时掠过几分好奇。 “哦?此话怎讲?” 卢蕊浅啜一口清茶,缓缓道出事情的原委。 “先前陛下不是因为他私自出兵剿匪一事龙颜大怒,还下旨将他禁足王府一月吗?彼时朝野上下都以为,这位燕王殿下到底还是远离朝堂太久,行事难免欠缺考量,所以才会被人摆了一道,估计只能忍气吞声,吃下这个暗亏了。” 说罢,她话锋一转,“可让人没想到的是,这燕王殿下竟然还留有后手!” 褚玉满心诧异,连忙追问:“什么后手?” 在此之前,她只听说了容瑾因为私自出兵被禁足王府的事,满心替他惋惜不平,并不知道后面又发生了什么。 卢蕊放下茶杯,将后续发生的一切缓缓道来。 “就在前两日,荥泽县丞忽然向陛下上书,感谢燕王殿下将其女从匪窝里救出,还说燕王此番剿匪,不仅肃清了盘踞深山多年的匪患,还派遣手下的士兵将二十余名被困匪寨的民间女子尽数护送归家,让她们与亲人团聚,实乃功德一件。” “而与此同时,朝廷又收到了河阴县上千名百姓的联名上书,说是今年秋天收成不好,幸而燕王殿下帮助他们扫清了周边多年的匪患,还将剿匪所得的粮食全都分给了附近的村县的百姓,让大家能够安稳度过这个冬天,因此十分感谢燕王殿下的恩德,希望朝廷不要追究燕王之过。” “经此一事,众人这才知晓了燕王殿下救济百姓的善举,不少官员当庭为燕王喊冤,直言他初归京城,不懂规矩,行事难免有所疏漏,只需稍加告诫便可,何必这般重罚禁足,寒了忠臣良将之心?如今朝野上下,尽是为燕王求情的声音。” 听完整件事的始末,褚玉怔怔端坐原地,久久无言。 原来,容瑾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此番他只身入京,看似落入被动,实则却早已埋下后手,无需亲自辩驳,无需四处奔走,便成功赢得了民心,收拢了朝议,悄无声息地逆转了全盘局势。 此前她还在心底暗自为容瑾鸣不平,觉得他遭到了小人的算计,此番必定要吃大亏。 没想到,反而是她多虑了。 褚玉轻抿一口茶,眼中满是由衷的赞叹:“燕王殿下心思缜密,谋算深远,看似身处险境,实则步步都在自己筹划之中,实在令人佩服。” 卢蕊点头附和:“是啊,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见到能利用民心扭转局面的人,这位燕王殿下,当真有几分手段。” 褚玉看着杯中袅袅升腾的热气,心中暗自感叹。 看来这位燕王殿下,远比自己想象之中更加深沉难测。 第162章 入宫 时光匆匆,转眼便到了皇帝陛下五十大寿的正宴之日。 许是老天赏脸,连绵数日的风雪,终于在这日彻底停歇。 今日天高云阔,碧空万里,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临出发前,谢府正院。 为了方便在宫宴期间更换装束,褚玉今日并没有打扮得过于隆重,仅在头顶盘了个简单的螺髻,穿着一身素雅合度的浅杏袄裙,钗环首饰也是能省则省,不张扬,不出挑。 看着褚玉这般素净的打扮,谢泽不由得微微皱眉。 “怎么打扮得这般朴素?” 虽然妻子并非那种明艳张扬的容貌,但谢泽深知,这种高朋满座、宾客云集的场合,向来是世家贵妇们争奇斗艳,一展风华的好机会。 他本盼着褚玉能华服盛装、光彩照人地出席,好替自己在权贵圈中博取几分颜面,却没想到她今日一身简素衣裙,清淡得如同寻常走亲访友的家常装束。 虽算不上失礼,却也很难称得上出彩。 浪费美貌倒是其次,若是被不知情的人瞧见,恐怕还会以为他们谢家苛待了她,害得她连几件像样的衣服首饰都拿不出来。 可面对谢泽的不解,褚玉心底却自有一番考量。 只见她神色淡然,从容解释道:“今日宫宴贵眷云集,若是打扮得太过张扬夺目,难免锋芒太露,平白招惹是非,何况我是头一回出席这样的场合,诸多礼节分寸尚不熟悉,还是低调一些为好。” 谢泽闻言细思片刻,倒是觉得这番话颇有道理,便不再多言,任由她自行决定。 反正对于他来说,妻子不过是他此番赴宴的陪衬和点缀罢了,真正要紧的,是他能否借着这场宫宴结识一些平日里接触不到的朝臣权贵,为自己日后的仕途铺路。 收拾妥当后,二人并肩踏出正院,往府门方向走去。 谢毅与谢泽父子为官品阶不同,依循皇家礼制,进入宫门的路线以及宴席的座次皆有严格区分,全程无法同席共处,因此父子二人便没有同乘一车,而是分车启程,各自赴宴。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朝着皇宫东掖门的方向而去。 东掖门外,早已有不少马车在此排队等候核验。 待门卫核验过身份后,车马便行驶到了第二重宫墙外的止车门。 止车门是宫禁的内外分界,所有赴宴官员及其家眷需要在此下车步行,依序列队入宫。 此刻门外车马骈阗、冠盖云集,往来皆是锦衣华服的朝臣与家眷,仪度翩翩,满目风雅。 褚玉掀开车帘,一眼便看见了立在不远处,正四处张望的卢蕊,眼底瞬间漾起一抹喜色,从车内探出半个身子,扬声轻唤:“阿蕊!” 听到褚玉那熟悉的声音,卢蕊骤然回头,目光飞快地锁定声音的来源,很快便看到了不远处正冲着自己挥手浅笑的褚玉,眼眸瞬间亮了起来。 “阿玉!”卢蕊快步穿过人群,两三步奔至马车跟前,执起她的手,语气带着几分娇嗔道:“你可算来了,怎么到的这么晚?我都在这等你半天了。” 褚玉面露歉意,“让你久等了,刚刚东掖门外车马拥堵,排队核验耽搁了不少时辰,早知如此,我便该早些动身出门。” 谢泽和褚玉都是头一次进宫赴宴,缺乏经验,不知越临近宴会时辰,宫门的人流便越是繁盛,极易造成拥堵,故而并未曾提前预留时辰,以至耽搁至此。 卢蕊本就不是真心怪罪,闻言只嫣然一笑,动作亲密地挽住褚玉的手臂,转身便朝着止车门列队的人群走去,丝毫没有理会站在褚玉身后的谢泽。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谢泽一时愣在原地,心头莫名涌上几分酸涩之感。 直至身旁车夫低声提醒,他才骤然回神,快步抬脚跟上。 趁着卢蕊侧身与旁侧熟人寒暄的间隙,他稍稍凑近褚玉,压低嗓音,语气带着几分不悦道:“你眼里只有朋友,全然没有我这个夫君吗?” 褚玉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忽视了谢泽,抬眸看向他,眉眼温顺,语气得体道:“方才我见到阿蕊心里高兴,一时没有顾及你这边,夫君不会生我的气吧?” 谢泽顿时语塞。 他自然不愿承认自己会为了这点小事生气,便只好压下心底的不满,冷冷告诫道:“你我都是第一次进宫,本该相互照应,切莫一味顾着旁人,失了分寸。” 褚玉“哦”了一声,算是应下了。 三人就这样跟随着赴宴的人群,排队穿过止车门,正式进入第二重宫禁院落。 院落东西两侧的廊庑规整肃穆,分列着门下省、中书省两大外朝机要官署。 每逢朝会盛典、皇家宴席,百官皆是在此列队整仪、核验身份,再依据品级排序,经由端门进入太极殿赴宴行礼。 卢蕊的夫君韦彦身为光禄寺少卿,并未陪同家眷一同赴宴,而是一早便进入了宫禁之中,全程督查宴席陈设、礼乐流程、膳食规制等,确保宴会顺利,万无一失。 考虑到这一点,褚玉便顺势向谢泽提出,“阿蕊此番独自入宫赴宴,身旁无人照应,未免孤单冷清,待会儿进太极殿落座,我便过去陪她同席,就不随在夫君身侧了。” 谢泽内心虽然有几分不情愿,但考虑到卢蕊背后所代表的卢氏和韦氏皆是京中的名门望族,且卢蕊在京城的贵妇中素来人缘极佳,褚玉能与她亲近交好,定然能借机结识更多权贵女眷,为谢家取得更多的人脉机缘,便压下了心底的不情愿,点头应允道:“也好。” 过了谢泽这道关,褚玉心底悄然松了一口长气。 这便是她想要的结果。 如此一来,她便有充足的理由消失在谢泽的视野中,为后续离席换装、潜入后宫的行动做好准备。 一行人列队前行,穿过高大巍峨的端门,便来到了此番宴席的核心所在——太极殿前的宫院。 此地殿宇巍峨,高墙耸立,气势恢宏肃穆。 殿前禁军林立,守卫森严,进退有度,处处彰显着皇家天威的庄重威严。 第163章 宫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4章 刁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5章 披香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6章 潘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7章 潜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8章 冷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玉庭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