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神不在服务区》 第1章 向女神祈祷 ‘亲爱的…混沌之子, 展信佳。’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在去往蓝星的路上了。’ ‘你的源质我很喜欢, 我拿走了。’ ‘不要找我, 我不会回来的,永别了。’ ‘祝你有糟糕的一天!’ …… 北大路-鲁恩王国-阿霍瓦郡-廷根市 圣赛琳娜大教堂 今天是休息日,白色广场上行人众多。 花坛里种着夜香草和深眠花, 幽远馥郁的香气为闷热的午后带来一点难得的宁静。 塞缪尔坐在教堂提供给信徒们休憩的长椅上, 盯着这些在阳光下有些发蔫的植物。 我是谁我在哪现在是什么时间我要做什么…… ——你是塞缪尔,这里是廷根市圣赛琳娜大教堂, 现在是第五纪1349年八月, 离世界末日还有不到二十年。 什么叫离世界末日还有不到二十年…廷根市, 熟悉的名字, 想不起来, 我失忆了吗。 ——想不起来是正常的, 你睡得太久了,如果不知道做什么,可以向黑夜寻求帮助。 黑夜…黑夜女神?我记得她的尊名是…呃……比星空更崇高, 比永恒更久远的…绯红之主…哪来的绯红, 那不是月亮, 我妈在上面挂着呢! 什么叫我妈在天上挂着, 塞缪尔被这一闪而过的念头震撼到,他苦思冥想,最终从破碎混乱的记忆里翻出一个答案。 不但自己的亲妈挂在天上, 自己兄弟姐妹也都在天上挂着。 各种思绪像是水面上的浮萍, 纷乱的画面诡异至极却又合情合理,塞维尔伸手去捞, 浮萍们纷纷从他指缝里溜走了。 只要思考就头痛欲裂, 可头痛的同时他又觉得自己其实不应有‘头’这个概念。 他的本体应该是一团挂在天上无边无际淹没行星的虚幻阴影,冰冷光滑无处不在,阴影深处露出一对没有情绪的眼睛。 【我没有头。】 【我也应该在天上挂着。】 本体又是什么东西…呃,我好像已经不是人了。 塞缪尔忍不住伸手在自己头上摸了一把,冰凉的手指碰到了蓬松柔软的半长发。 不管这些了,总之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吧。 “下午好,先生。” 一道粗犷的、听起来极为热情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我可以向黑夜寻求帮助,祂是我的朋...盟友,对黑夜女神祈祷应该使用…柠檬薄荷海盐黑胡椒…深眠花夜香草也是受女神喜爱的植物。 “您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可是薅女神教堂绿化带里的花向女神祈祷是不是不太好? 还是算了,保护植物,人人有责。 看到塞缪尔不说话,来人显得很有耐心,提高了点音量又问了一遍。 “先生?” 塞缪尔抬起了头。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穿着夹克的中年男人,带着贝雷帽,下半张脸被毛茸茸的胡须覆盖着,身材壮硕的像头熊。 那胡须蓬松浓密,在阳光的照耀下,显现出一种淡淡的浅金色。 一切哲学的迷思都不见了,之前的念头水一样从脑子里流走,塞缪尔被这声音喊回了现实,他看着这个男人,若有所思地开口。 “这个胡子…你有点像我的一个老熟人,祂…嗯,他…好像很喜欢喝酒、烈酒,在雪地里打赤膊,会和熊搏斗。” “廷根市有熊吗?”青年喃喃道,似乎在自言自语。 没想到对方会是这种反应,男人愣住了,随后那双掩在杂乱眉毛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欣喜。 “熊?廷根市并没有关于熊出没的传闻。” “…那他可能不是本地人。” 男人搓了搓手,挤出微笑:“您不是本地人?先生,如果是来旅游的话,需要向导吗?” “…你看得出来我不是本地人?” “我叫比尔,先生,是码头上的工人,没活儿的时候就来市区里碰碰运气。”自称比尔的男人一副卖力揽活的做派:“整个廷根市的街道我都熟悉,不管是旅馆、餐厅、酒吧、歌剧院,还是…” 他观察着塞缪尔的表情,把红灯区几个字咽下去了。 青年的脸上一派空茫。 托马斯注意塞缪尔有一会儿了——比尔当然是个假名字。在廷根市,除了廷根、霍伊两所大学外,还有诸如律师、技术类学院,数量仅次于首都贝克兰德,因此号称大学之城。 现在正是暑假,毕业季也已经过去,大部分学生已经离开廷根。而青年呆坐在教堂外,与周围的人群格格不入,仿佛遇到了什么困难,显得孤独而忧郁。 他打扮的富有却不正式,他的衬衫剪裁考究,领口处打着镶有宝石的领结,正装袖口处露出的袖扣同样闪着价值不菲的光。 可他没有带礼帽,也没有手杖,半长发下是一张苍白俊美的脸。 这样的穿着和肤色,只有不事劳作、久不见光的有钱人才会有。 托马斯本来是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捞点好处,但没想到青年说话混乱,反应迟钝。他见过很多类似的人,有酗酒的醉鬼,也有不小心碰了违禁药物,或者干脆被什么东西弄坏了脑子。 于是他当即换了个主意。 “廷根的每家餐厅我都清楚,本地口味、因蒂斯特色或者拜朗风味,只要7...不,5个便士,我就能找来马车,带您去任何您想去的地方。” 人到了陌生的环境是会遇到很多骗子。 塞缪尔想。 男人身上的恶意明显到像是煮开了的水壶……是不是人的黑心程度会和胡子有关联,留着这种胡须的多半不是什么好人。 但他还是跟着托马斯一起走了,他其实还没想好能去做什么。 两人一起走出教堂前的白色广场,托马斯招手叫来了一辆停在路边的马车。车夫穿着件样式差不多的夹克,带着顶软帽,没有开口说话,仿佛和托马斯存有某种默契。 原来是团伙作案。 塞缪尔上了马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托马斯跟着跳了上来,他坐在靠门那侧,壮硕的身体把车门完全堵死了。 塞缪尔并不在意,他看起来毫不关心自己的处境,只是把脸贴在窗户上好奇地往外看。 车门关上,车轮滚动,马车离开红月亮街,往另一条街道上驶去了。 路边的招牌次第后退,他们路过了猎犬酒馆、波拿巴餐厅、廷根市改善住房公司……塞维尔甚至看到了水仙花街和铁十字街的标志,最后在济贫院附近停了下来。 好熟悉,如果托马斯和车夫不是骗子,这简直是旅游专线。 朦胧的、觉得熟悉但是又什么都想不起来的感觉又来了。 ——你会想起一切的,但不是现在。那道声音又响了起来,塞缪尔确定这并非幻听或者某种自言自语的幻觉,而是一道切实存在的心音。 你是我的新手指引吗?塞缪尔问,你很像那种电影开头的旁白或者游戏剧情加载时的画外音。 心音沉默着,没有回答。 马车开进了一处狭窄的巷子里,这里建筑破败,地面上污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奇怪的臭味。托马斯拉开车门跳了下去,和车夫一左一右堵在马车门口。 青年仿佛完全没有发现异常,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下了车,左右打量了一下,主动走进了面前那破旧的、黑漆漆的房门里。 门被关上,房间从里面落了锁。托马斯点燃煤气灯,照亮了昏暗的房间。 哇哦。 塞缪尔扫了一眼,满屋子的不妙工具。 “有这样一张漂亮的脸,可惜是个傻子。”托马斯那种虚假的热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热忱。他拿起一捆绳索,缓慢靠近,看待塞缪尔如同在看一大笔金磅:“您最好别挣扎,少爷,万一受了伤,我可不会给你治疗。” “我不是少爷。”塞缪尔纠正:“我已经不年轻了。” 托马斯只当他在胡说八道:“把手抬起来,如果你想少吃点苦的话。” 塞缪尔举起一只手。 “两只手!” 塞缪尔把两只手都抬了起来。 离得越近,年轻人那种养尊处优的精致感越明显。灰白的半长发,颜色较深的发尾打着卷,眉骨较高,眼窝深邃,长而浓密的睫毛在青年脸上映出一小片阴影,深灰色的眼睛像是静止的湖。 “美貌不应该被浪费,我会把你送去更能发挥价值的地方。”托马斯收回视线,给绳索打了个复杂的结。 “送去哪。”塞缪尔配合着对方的动作,诚心发问。 “那就要看买家老爷们付给我什么样的价钱了。” “他们给你钱?那我呢,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要一份工作。” “傻子不需要工作,除非是在老爷们的床上。”托马斯粗暴地拽了下绳子:“你的话太多了,少爷,闭嘴,想要说话后面有的是机会。” 看到青年没有反抗的意图,托马斯没再用别的工具,可当看到他拿出一个沾了污渍的黑色头套,塞缪尔顿时皱起了眉。 “还有一个问题,最后一个。”塞缪尔问:“被你骗过的人很多吗?” “我骗过的人不少,像你这样听话的是头一个,我会把你送去好地……” 粗犷的声音戛然而止,托马斯的话只说了一半。房屋中间,又高又胖的男人不见了,一片薄薄的画纸从半空中落了下来。 “是不是应该问清楚好地方在哪儿?” “好吧,我也不是很在意。” 塞缪尔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绳索中挣脱了,他用两根手指捻住那张画纸。惨白的纸张中间,一个男性小人正满脸惊恐地挥舞着头套,他四处乱窜,像是一页粗制滥造的连环画。 塞缪尔用指尖戳了下纸张上的托马斯,小人趔趄一下,摔倒在地。 “你这幅样子看起来顺眼多了。” 男人不断拍打着纸面,像是一只被困在玻璃盒里的昆虫。 有点眼熟。 又一个画面碎片在脑子里闪过,塞缪尔皱着眉思考,终于抓住了灵感的尾巴。 他打了个响指,纸张上的托马斯融化成了一滩墨水,随后那墨水挣扎着长出圆润的脑袋,火柴一样的四肢,再次惊恐地跑动起来。 芜湖,火柴人。 他用手指戳着纸张,跟火柴人玩了一会儿,中间不停地在纸上添加了暴雨,闪电,棕熊,还有蒸汽列车。 等到火柴人变成了一滩混着墨水的碎片后,塞维尔终于记起他之前想做什么。 他想找女神借钱。 他身无分文,也没有能住的地方,给女神发消息需要祈祷,祈祷需要对应的仪式。 而施展仪式魔法需要钱。 我没有钱。 问题一度变成了死结——但是现在不需要了,热情的托马斯解决了所有的问题。 塞缪尔在房间里找了找,从衣架上的外套里翻出一个钱夹,里面有一些零散的纸币,有金磅,有苏勒,还有一把硬币。 随后他又在储物柜里,桌子里,分别翻出了数量不等的纸钞。 共计35金镑17苏勒6便士。 简直像什么寻宝游戏。 塞缪尔清点完自己的战利品,心满意足,在胸口连点四下:“赞美女神。” “当然,也谢谢你,托马斯先生。” 他想要脱帽行礼,却发现自己没有礼帽,只好在空气里画了一顶,化为实体扣在头上。 塞缪尔想,我应当去买一顶礼帽,搭配一根手杖,找到房子以后再去找工作。 总之现在我有钱了! 他顺手把那画着火柴人的纸张揉成一团,扔到了垃圾箱里,随后捏断了门锁,推开门。 ——和守在门口的车夫面面相觑。 “举起手,先生,两只手,轮到我来扮演劫匪了。”塞缪尔快乐地说:“把你身上所有的钱都交出来。” 第2章 人工导航 车夫不知道这个看起来外表瘦削温文的青年到底怎么制服了托马斯, 但他很识时务。 这里接近贫民窟,肮脏混乱, 建筑布局紧凑, 房间狭小。塞缪尔走出来时,房门敞开,铁质门锁断成两半落在地上, 房间内部一览无余, 可不管是储物柜还是床底,都藏不下托马斯这样体型壮硕的胖子。 托马斯消失了。 而他一直守在门口, 未有听到打斗的声音。 青年愉快的笑容、反常的行为, 都让他联想到了曾听到过的某些传闻。于是他立刻掏出了自己的钱夹放在地上, 随后保持着弯腰的姿势, 举起双手慢慢往后退。 塞缪尔遗憾地从背后拿了把枪出来。 假如这个车夫有所反抗, 他就可以把枪抵在车夫的额头上, 念一段他刚刚想起来的台词。 看到枪,这普通人也能使用的武器反而让车夫松了口气,他保持着双手举过头的姿势, 说:“我熟悉廷根所有的街道, 而且我很擅长驾驶, 您想去哪, 我都能送您去。” 生死关头,再寡言的人也会开口辩解。 “今天已经尝试过一次马车了,现在我想走走。”塞缪尔手指扣在板机里, 枪身在他手心里转了一圈后, 变回了一页画纸:“你确定自己熟悉所有的道路吗?” 车夫拼命挤出一个笑容。 …… “好了,高德, 跑起来。” 塞缪尔一只手插在口袋里, 一只手拿着张地图。 仿羊皮纸质地的纸张上,线条纵横交错,画有代表各种建筑的方格并写有文字。这是一张手绘风格的廷根市地图——塞缪尔伸手在纸面上划了一下,把地图所在位置挪到了西区。 代表着当前街道的线条上,有一个戴着软帽的火柴小人。 火柴人站在原地发抖,头顶上浮现出一个惊恐的简笔表情。 “抱歉,我好像没有问你的曾用名,这真是太失礼了。不过没关系,以后你都只会有高德这一个名字了。” “我要去维尔克尔衣帽店…不,先去铁十字街。”塞缪尔在地图上弹了一下,温和道:“带路,不然我一枪崩了你。” 火柴人头顶上的表情气泡消失了,它迈着两条细细的腿,沿着道路开始移动。 铁十字街居住的多为下层民众,紧邻着济贫院和贫民窟,因而环境也并不算好。纷闹的街道上,往来行人大多穿着深色的夹克、戴着软帽,或者打有补丁的破旧衣服。 随着人群渐多,叫卖声也逐渐多了起来。 塞缪尔像是一个误入的游客,步伐悠闲,脸上写满好奇。 街边聚集了许多流动摊贩,卖有各种熟食,塞缪尔打算从街头挨个买过去。 他先是买了小松饼,就着鳗鱼汤吃了几口。 松饼使用的是廉价面粉,但是刚出炉的松软口感和糖份又弥补了这点缺陷。廷根市有港口,这里的鳗鱼新鲜又便宜,简单处理后煮成汤,只加一点盐调味,也称得上鲜甜。 塞缪尔已经记不清自己上一次进食是什么时候了,他一时间分不太清口感好坏,只感受到热腾腾的食物在味蕾上绽放,咀嚼过后顺着喉咙滑入胃袋。 吃完最后一口鳗鱼汤,他又买了一份香煎肉鱼。 色泽金黄的肉鱼富有油脂的香气,还在滋滋地冒着烟。 糖分和脂肪总能唤起人们最深处对食物的渴望,味觉和嗅觉一点一点从这具身体里苏醒。 我的适应能力真的很棒,塞缪尔在心里夸赞自己,就在刚刚走的这段路程里,他又陆陆续续想起了一些东西。 首先他现在的状态是他自己主动造成的,除了当前时代的基本常识,过去的大部分记忆都被暂时封存了。随着他在地上行走,被封存的部分会以一种柔和的、触发性的方式陆续复苏。 至于为什么这么做,塞缪尔暂时想不起来,但是他选择相信过去的自己。 其次他很强,大陆范围内能打过他的也没几个,除了没钱以外不用担心生存问题。 至于别的,塞缪尔觉得,反正世界末日都要来了,还有什么好焦虑的呢? 不远处的广场似乎有流浪的乐师,悠扬的琴声在空气里飘荡。 塞缪尔慢慢嚼着嘴里的食物,一点记忆碎片在此时被触发了。他想起某次沉睡间歇,他在乐声中醒来,所罗门的皇宫里正在举办宴会,于是他去厨房里拿走了一些餐点。 那些食物非常精致,有肉类、有汤、有甜点和水果,但他没来得及品尝,就又陷入了沉睡。 等他再次苏醒,食物都已腐朽成灰,摆在他面前的只剩下几件受他影响转变成非凡物品的餐具。 它们中有的已经具备了活着的特性,正在满地乱跑,从他睁开眼,就开始一刻不停地歌颂伟大的尘世之眼,并声嘶力竭、高唱赞美诗。 等等,我是尘世之眼…所罗门是谁? ——在众神纪元,他是所罗门帝国的统治者,也曾经是黑皇帝。 那个声音再次回答了他的问题,塞缪尔已经确定,这声音属于他自己,只是音色更为平静冷淡。 “…所以我是精神分裂了吗?我产生了…呃,第二人格?” 心音没有回答。 塞缪尔在煎牛肉的摊位面前停了下来,涂满黑胡椒汁的牛肉只得巴掌大小,刚刚买的香煎肉鱼的分量也并不多。他让摊贩老板帮忙从边上切了一点下来,每样尝了一口,就把剩下的递给了旁边咬着手指看着他(手中的食物)的几个小孩子。 从他走进这个街区开始,就有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着他。 他们中间大概有小偷,有为生活所困的流浪汉,也有被饥饿驱使的孩童。这些孩童大都衣衫褴褛,面色蜡黄,拿到食物便欢呼着跑开了。 等塞缪尔离开这片集市,剩下的人才逐渐散去。 他又往前走了一段,看到了斯林面包房,这条路离贫民街区较远,行人较少。塞缪尔买了廷根饼、柠檬蛋糕,买了黑面包,又点了一杯甜冰茶。 配着甜冰茶,他吃掉了廷根饼和柠檬蛋糕,然后才掰了一块黑面包,只尝了一口便对这粗砺难以下咽的口感敬谢不敏,于是从口袋里掏出廷根地图,把剩下的大半条塞了进去。 火柴人高德已经跑远了,塞维尔在北区风暴教堂的位置找到了他。 “现在才想起来祈祷是不是有些太晚了?原来你是风暴的信徒,你这种人也会有信仰…风暴怎么什么垃圾都收。” “走吧,我们去买衣服。”塞缪尔吸了一口甜冰茶,把火柴人的位置挪到了斯林面包房前:“再乱跑,就把你挂在风暴大教堂的尖顶上。” 火柴人没有给予任何回应,只是焦虑地在原地打转,像只被困住的蚂蚁。 塞缪尔伸手戳了一下,火柴人摔倒在地,停滞片刻后开始在地上蠕动。 塞缪尔叹了口气。 “好了,高德,放轻松。” 空旷的街道,道边的柏树翠绿的整齐划一,天空是一种油画般浓郁的蓝色,云朵静止不动,质地如同奶油。没有虫鸣,没有风,地面上没有污水,也没有垃圾。 所有生命的迹象都消失了,城市安静得如同死去。 维度途径-序列五『妖精』的非凡能力描述为『能够真正地创作一个画中世界』,而序列之上的维度之主则号称『俯视尘世的眼睛,一切幻想的源头,画中世界的造物主』。 塞缪尔想,我拥有支配维度和幻想的权力。 这里是画中的廷根市,所有的建筑街道都对应现实。不过制作者为了省事只画了个壳子,如果凑近了看,这些建筑就只有一张贴图。 等人高的火柴人跟塞缪尔面对面站着,黑漆漆的球形脑袋上没有五官,如果不看帽檐的方向,甚至分不清哪边才是正面。 这种东西果然只适合出现在低维世界里,放进现实也太抽象了。 他不忍直视地挪开视线,打了个响指,把火柴人高德变回了车夫高德。 “不是自称对这个城市很熟悉吗?还以为你能稍微有点用处。”塞缪尔把黑面包从地上捡起来,塞进高德嘴里,堵住了他不停往外溢出的口水。 高德双目呆滞,直愣愣地看着他。 他好像已经疯了。 这也太难用了,论方便持久,远远比不上占卜途径的密偶。 塞缪尔短暂地萌生了去抓一个诡法师的想法。 没想好该怎么处理卡顿的高德,塞缪尔只好离开了画中廷根,把地图卷成一卷塞回口袋里。 现实世界里,甜冰茶已经喝完了,面包房里的温蒂太太正温和地看着他。 这是位头发已经灰白的女士,脸上一直带着微笑,语气和煦:“很高兴你喜欢我的手艺,年轻人,你是来廷根旅游的吗?” 虽然廷根并不算旅游城市,但这里气候温和,大学众多,也时常会有旅客前来。 “您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女士…请再给我一杯甜冰茶,它确实很合我的口味。”塞缪尔付了1.5便士,好奇地问:“我看起来不像本地人吗?” “我猜你是一位从贝克兰德来的绅士。”温蒂太太笑眯眯地开玩笑:“你的穿衣风格不那么‘廷根’,更像是刊登在报纸流行版面上的艺术家。” “如果之前见过你这样出色的年轻人,我一定会印象深刻。” 她是位性格活泼的女士,幽默而且健谈,年龄并没有影响这一点。 被夸赞具有艺术家气质的塞缪尔立刻高兴起来,并在离开前为温蒂太太画了幅半身肖像画(不含非凡元素)。 “感谢您为我指路。”塞缪尔说:“这是送给您的礼物。” 他暂时不想看到那幅坏掉的地图,就向温蒂太太询问廷根市改善住房公司该怎么走。热心的女士口述之余,还用手指蘸了清水,在桌子上画了幅简易的路线图。 我得先适应普通人的生活。 一个普通人来到一个陌生的城市,应该依照地图行动,假如没有地图,就去找一个热心的路人问路。 塞缪尔回想了一下之前的一个小时他都做了什么,觉得一切都合情合理,符合人类行为逻辑。 他现在有了钱,接下来就是去找一个能住的地方,有了房子,他就可以去找份工作。 他得想办法工作,哪怕他穿越了,而这个世界是一本小说。 等等? 第3章 天使投资人 塞缪尔又一次陷入了沉思。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总觉得到处都眼熟了。 这是一本小说, 名为诡秘之主。他会以这样的状态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是因为—— 尘世之眼…维度之主…高维俯视者…我草我是外神, 怪不得我觉得自己很强, 这不是错觉。但我是怎么绕过屏障偷跑到地球的?这事七神知道吗? 塞缪尔抬头看了眼天上的星星,天上的星星不说话。 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高维…停停停! 我本来也应该挂在…呃…我好像还有一半挂在上面, 现在的我状态是不完整的, 是残缺的。 按照刚刚自己脑子里的提示音,自己在地球的事黑夜女神起码是知道的。 他会出现在这里, 是因为故事的开端也在这里, 男主-穷、呃…愚者?男主叫什么来着, 总之正在这个城市里给女神打工并自主创业。 创业?那他岂不是可以去当男主的天使投资人。 这个念头刚有升起, 塞缪尔便觉得眼前一花, 紧接着, 无边无际的灰雾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那灰雾最深处是一道光门,外围散落着无数深红星辰。涌动的雾气带有极为沉重的质量,排斥着塞缪尔, 让他不能前进半分。 好眼熟, 塞缪尔搓了一把灰雾, 灰雾蠕动着躲开了。 “呦呦呦, 这不是源堡吗?几千年不见,混的这么差了?”塞缪尔想起这是什么了,他后退半步, 表示自己并无恶意, 随后对着源堡阴阳怪气。 源堡并没有自主意识,只是一味地沉默。 塞缪尔想起了自己似乎是被源堡的上一任主人坑害过, 他这位名义上的1/2父亲和另外1/2父亲打架, 卷动的台风尾给了路过的他一巴掌。 不过这里现在已经变成了男主的创业孵化基地。 “拜托啦,行个方便。”塞缪尔像是在说服公司门卫:“我又不会对你做什么,只是让你帮我投个简历。” 他把手插到自己的脑袋里,抓出来一团深红色的光团,像是抛苹果一样把那星辰在手中抛了抛,抬手向源堡扔了过去。 深红星辰未有被阻碍,顺利落到了灰雾中的群星里。 神明的生命尺度太长了,提到某件具体的事,往往会关联出漫长的时间与庞大的记忆内容,塞缪尔没有去追溯那些细节,只记得自己大部分时候都是沉睡状态。 人的最佳睡眠时间是…六到七…七千年。 从毁灭年代到现在,已经将近七千年过去了。 塞缪尔只在源堡外围呆了一小会儿便离开了,没有哪个外神会觊觎源堡,正如同没有哪个外神会喜欢前任诡秘之主。 他返回现世,来到了廷根市改善住房公司。 这里的负责人是位笑容和蔼的中年男士,这种和蔼在看到塞缪尔的衣物和宝石佩饰后变得更加强烈。 “我是斯卡特,先生,您需求什么样的房屋?” “你们这里都有什么类型的房子。”塞缪尔问。 “有联排的房屋,有独栋。”斯卡特停顿了一下,说:“也有公寓,这种一般是针对住房困难的劳工们,一个房间里往往会住有六到八个、甚至更多人。” 塞缪尔排除了最后一种。 “至于联排房屋,目前尚未出租的有四所,一处在北区…独栋只有一所,是一位租客挂靠在我们这里委托出租的,两层的楼房,也在北区。” 和蔼的负责人把文件递给了塞缪尔。 文档上的联排房屋并不多,除了未出租的部分,还有夹有几张最近出租的房屋登记表。 塞缪尔其中一张上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水仙花街2号,登记人,班森·莫雷蒂。’ 出现了,诡秘世界的贝克街221b。 原来这本书的男主叫班森。 塞缪尔翻了一遍文档,遗憾的发现水仙花街已经没有空余的对外出租房屋了…可以把原本的租客清理…不,这个不行。塞缪尔把那些冷酷阴暗且违法的念头扫到角落里,转去看那栋位于北区的独栋。 两层的楼房带有私人草坪和小花园,地址位于香槟街,总体位置在水仙花街2号和圣赛琳娜大教堂中间。 “就这栋吧。”塞缪尔指着独栋说:“租金是多少?” “租金每周1磅1苏勒,家具使用费1苏勒,四周起租,并需要四周的押金。”斯卡特没想到这房子能够这么快租出去,笑容可掬地说:“如果一次性租半年则只需要27磅,押金同样是四周。” 塞缪尔算了一下自己身上的钱,又隐约想到男主后面好像会搬去贝克兰德,于是摇了摇头,说道:“我来这里是要拜访一个朋友,还不确定会在廷根呆多久,就先按周租吧。” 他交了四周的房费,又付了押金,拿到了这栋房子的钥匙。 楼房前面是大约两公亩大小的私有草坪,草坪外围有铁艺围栏,围栏中间是黑铁大门。连接着大门和楼房门廊的一条白色石子小路,路两旁修有花坛,花坛里同样种了深眠花和夜香草,草坪边缘的灌木丛里夹杂有薄荷。 看起来这栋房子的主人(或者是前任租客)也是黑夜的信徒。 真不错,这下联系女神的材料有了。 楼房上下有好几个房间,厨房、餐厅、客厅都在楼下,楼梯后还有一个地下储藏室。 房间里只有基本的家具,装饰不多。塞缪尔找到主卧,双开门的木质大衣柜里空空荡荡。拉开床头储物柜的抽屉,他把坏掉的地图丢了进去。 检索了一下自己的记忆,塞缪尔暂时没想到什么,便跟随灵性指引,从他刚租好的房子里走了出去。 10分钟后,从香槟街走到佐特兰大街,塞缪尔走进了“维尔克尔衣帽店”的店门。 廷根市的衣帽店并不只有这一家,但是只有这家在他脑子里留下了微薄的印象,距离也不算远。门上挂着的铃铛叮咚作响,一位穿着白衬衫红马甲的男性店员迎了上来。 没过多久,塞缪尔拿着一根镶银的水沉木手杖站在了大街上。 除了手杖,他还买了两套正装,定制了几件古典长袍,头顶的礼帽也换了下来,换下来的那顶和他采购的东西一起,随后会由衣帽店的服务员送到他现在的住址。 “所以灵性指引我过来,就是买这么一根…”塞缪尔把手杖平举到眼前,狐疑地打量着:“平平无奇的手杖。” 而且相对廉价,是店里最便宜的一把。 但很快,塞缪尔就知道这把手杖的作用是什么了。 伴随着一声“有贼!抓住他!”的来自女士的惊呼,一个帽檐压低的男人从旁边的街道上蹿了出来。 他身手矫健,跑速很快,怀里抱着一个手包,显然是个偷包贼。 塞缪尔还未有动作,就被这个贼用力推了一把。 “别挡道,给我让开!” 正常人应该…塞缪尔顺着力道踉跄了一下,思考半秒后,可怜的手杖脱手而出,被他甩飞了出去。 与此同时,一个头戴半高礼帽、身穿正装的年轻绅士,从旁边的楼道里走了出来。 偷包贼猝不及防跟这年轻绅士撞在了一起,青年被对方的力道带的侧了下身子,一只手握着手杖,另一只手抓住了撞在他身上的贼。 他看起来身材中等,富有书卷气,跟这身材壮硕的盗贼相比,显得文弱许多。 一个非凡者。 塞缪尔打量着对方。 看特性还是个没什么战斗力的占卜家。 眼看偷包贼就要从这个文弱的占卜家手里挣脱(或者拖着不愿意松手的占卜家一起奔跑),一根根透明的、无形的、无人察觉的弦从这盗贼身上浮现,随着塞缪尔的注视,其中一根仿佛被人拨动了一下,发出不和谐的无声颤音。 偷包贼顿时目光迷茫,左腿绊住了右腿,砰的一声摔倒在地。 被评价为没什么战斗力的克莱恩及时松手,才没被手中的重量拽的一起摔下去。他动作轻盈地往后退一步,抬手扶住了头顶的礼帽,惊诧地看着平地摔倒、摔的头晕眼花无法站起的偷包贼。 他刚从佐特兰射击俱乐部出来,打算步行去香槟街,随后坐公共马车回家,没想到会撞上当街抢劫。 克莱恩在心里吐槽,当街抢包碰到值夜者,随后平地摔倒,被最快速度出警,这位盗贼先生的运气不是太好。 可紧接着,一种奇怪的、被人注视的感觉从背后升起。 这是由高灵感带来的直觉,这感觉一闪而逝,随后消弭无影,让克莱恩差点怀疑是自己精神过于紧绷,产生了某种错觉。 但也有可能是占卜家对灵视的加成所给予的提示。 克莱恩握紧了手杖,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他克制住自己四处张望的本能,保持正常、回头看去。 由于刚刚的混乱,附近的人大都散开了,站在他身后的,只有一个年轻男性,约有二十多岁,半长卷发,发色灰白,眸色深灰,容貌俊美。 脸上带着种混合了幸灾乐祸和兴致盎然的笑容。 克莱恩快速观察对方,发现这个年轻绅士虽然穿着正装,带着礼帽,但是未有手杖,而在他不远处,一根镶银的黑色手杖歪倒在地。 看方向和距离,很可能是这个盗贼推搡了对方,导致手杖掉在了地上。 他快速往前走了两步,把那根手杖捡起,同样的水沉木质地,镶有银饰,和他一个月前在维尔特尔衣帽店买的手杖几乎完全一样。 这里确实离维尔特尔衣帽店不远。 对方敢在女神的教堂附近行动,也没有掩藏自身的行为,克莱恩思绪急转,这大概就只是个被牵连的普通人…但是那种莫名的灵性直觉还是让他感到在意。 于是,借着起身的动作遮挡,克莱恩迅速将两根手杖调换,把属于自己的那根递给了对方。 “先生,这是您的手杖吗?” “啊,是的…谢谢。” 年轻男人似乎有些诧异,但仍毫无察觉般收起了手杖,克莱恩在心里松了口气。因为一直以来较为拮据的经济状况,他对手杖的使用极为小心,外表看不出什么明显的磨损痕迹。 等我回去,就可以对这个男人进行占卜。 克莱恩默默地想,如果占卜不出有效的信息…嗯,有机会再遇到对方的话,把手杖换回去。 第4章 boss直聘 怎么回事, 男主自己撞了上来? 克莱恩回头看的瞬间,塞缪尔的脑子里自然而然地出现了关于这个人的资料。 克莱恩·莫雷蒂, 原名周明瑞, 旧日遗民,性格胆大胆小冷静疯狂谨慎且具有冒险精神,神话生物形态猫猫虫。 塞缪尔在心里扣了个问号。 这种对冲的性格描述是能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的吗?而且他没记错的话占卜家序列零是愚者, 三途径加源堡会合成天尊, 没听说过他的半个便宜父亲所在途径还能生成这种…… 塞缪尔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猫猫虫神话生物形态。 那心音变得同样幸灾乐祸,塞缪尔在脑海中勾勒出某个画面, 顿时觉得自己认知被污染了。 好野的史, 我是精神分裂还是彻底疯了。 他又检索了一遍自己的记忆, 发现找不到更多相关描述, 只好质问心音。 还有别的吗? …… ——脾气好, 很穷。 心音沉默了一下, 慢吞吞地说。 很穷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正在这时,克莱恩弯腰捡起了他甩脱在地上的手杖,笑容友好地递了过来。 他明明是在怀疑我吧, 真是不错的灵感, 不愧是敢拿源堡当创业基地的人。一拿到手杖就发觉了不对的塞缪尔假装没发觉, 他打量着克莱恩, 试图看出这个目前才序列九的主角有什么特殊之处。 黑发褐瞳,容貌清秀,书卷气明显, 看起来像个刚走上社会没被毒打过的大学生——他好像确实刚毕业没多久? 正装打理的很整齐、很用心, 跟自己手里这把手杖一样,从外表看不出什么使用痕迹。 嗯…珍惜物品是一种美德, 身为主角还能坚守这一点, 真不错。塞缪尔在自己的人类观察记录里记了一笔,他觉得自己的某些举动不符合人类行为逻辑,现在正在虚心学习。 不对,我已经不是人了,塞缪尔惆怅地想,我是个外神,甚至精神分裂。 ——不是精神分裂。心音听起来有点无奈,但是也没有多做解释,只留了句‘那你就好好学习怎么做人’,就消失了。 怎么做人,做人最重要的是火候,又一句莫名其妙的地狱笑话从塞缪尔的脑子里冒了出来。 倒霉的盗贼被赶来的巡警带走了,被抢了手包的女士正在对着克莱恩道谢。这个年轻的非凡者在这方面表现得完全不非凡,面对女士的热情呈现出了十足的守礼和隐约的尴尬。 塞缪尔观察了一会儿,假装要离开,果然刚转身就听到了克莱恩的声音。 “这位先生,请等一下。” 塞缪尔笑眯眯地转身看了回去。 克莱恩声音一滞,他停顿了半秒,也觉得有些突兀,声音略有磕绊,但还是坚持着搭话:“那个偷盗者是惯犯,他刚刚似乎推了你一下,你要不要检查身上的物品有没有丢失。” “您可真热情。”塞缪尔的眼睛略微睁大了些,似乎很惊讶。 他的眼睛形状狭长,眉骨低而眼窝深,一眼看过去气质冷冽,但做出这样的表情却并不违和,反而带着种奇异的活泼。 而下一秒他就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钱夹,双手撑开,把几乎空空如也的内里对着克莱恩展示。 做工精良的皮夹里,只得几枚硬币,差点顺着塞缪尔的展示动作滚落出去。 “我没什么可以被偷走的东西,我刚刚在衣帽店花光了最后一苏勒。”塞缪尔兴致勃勃地说:“接下来我要去找一份工作,如果找不到的话我就要…嗯,露宿街头。” 刚说完,他又反驳了自己的说法。 “露宿街头倒不至于,我有交房租和押金,但是明天、或者后天,大概就只能去领救济餐了。” 克莱恩完全愣住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塞缪尔。 青年绅士带着宝石佩饰,衣服剪裁精致,很明显是高端定制,他的肤色是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手上也没有劳作的痕迹,拿着皮夹的手指修长,指腹上一点茧子都没有。 可他的表现却完全… 塞缪尔想,他大概也觉得我脑子不好使。 这个人该不会是有某种精神上的问题吧,克莱恩想。 但是话题到这里,他又不好直接终止,只好出于礼貌接了下去。 “您的家人会帮助你……”眼看着青年的神色变得低落,克莱恩连忙补救道:“或者朋友也可以。” “我的家人都在天上。”塞缪尔说:“我没有朋友。” 克莱恩:…… 他开始指责几分钟前跟塞缪尔搭话的自己。 “您在为我感到难过吗?”塞缪尔又高兴起来了,他说:“那是完全没有必要的。” 说完他毫不顾忌克莱恩的脸色,饶有兴致的说了下去。 “我的父亲是个疯子,他在我和我的兄弟姐妹们出生以后,突发性的精神分裂,分裂成了两个人格。”塞缪尔又说:“我的母亲和长兄因为这种疯狂被他打成重伤,随后他的两个人格开始彼此针对,直到死亡。” “是的、是的,我的父亲死了。”塞缪尔看着眼前这位名义上的父亲的遗产继承人,一边胡说八道,一边骚扰心音。 “而我完全没有继承到他的遗产。” 你觉得他会为此给我一份工作吗。 ——他现在更可能觉得你是个发疯的非凡者,心音语气平淡地吐槽道。 克莱恩确实是这么觉得的。 他觉得塞缪尔可能因为某些事情,出现了精神上的问题,如果是非凡者,他可能已经半疯,可能有了失控的倾向。 此时的克莱恩尚未真正的见到过失控的非凡者,曾经在战斗中见到过的瑞尔·比伯,也只是被非凡物品污染的普通人类,外表已经完全异化。不论是膨大的肢体,充满沟壑的灰白皮肤,还是流淌的粘液,都和面前这个虽然言语古怪,但是外表正常的青年有着极大的区别。 如果仅凭一瞬间被注视的灵感和几句无意义的交谈,就判断对方有问题,无疑是草率而且不公平的。 要带着手杖去占卜,判断对方有没有问题,如果有,就立刻去找队长,然后根据自己的手杖寻物来确定对方的踪迹,控制事态的发展! 克莱恩下定决心,就要想办法跟对方告辞,正好对方也似乎失去了谈兴,从那种古怪的情绪里脱离出来,像个正常人一样跟他道别。 “你会祝福我找到一份好的工作吗?”塞缪尔语气诚恳,满怀期待。 “会的,祝你一切顺利。”急着离开的克莱恩含笑点头。 “再见。” 塞缪尔在心里默念,再见,我年轻的被外神投资的创业人。 分开后,克莱恩转身返回了佐特兰射击俱乐部,他刚离开不久,此时又返回,立刻有负责接待的服务生迎了上来,询问他是否遗忘了什么物品。克莱恩表示没有,只是想要使用一下盥洗室。 随后,在服务生奇怪的眼神里,克莱恩找了间盥洗室,走进去关好门后,从袖子里解下吊坠,单手握住灵摆,让吊坠垂落在手杖之上几乎能接触到的位置。 “手杖的主人是非凡者。” “手杖的主人是非凡者…” 半闭眼睛,默念七句后,克莱恩睁开眼,顿时愣在了原地。 黄水晶吊坠静静地垂落在那里,一动不动。 占卜被干扰了! 克莱恩小幅度地吐了口气,他又尝试了一次占卜,这次占卜的是自己手杖的位置,再次睁开眼睛后,吊坠仍旧一动不动。 这次的占卜也被干扰了,刚刚遇到的那个人有问题! 灵性在报警,克莱恩不再犹豫,逆时针走了四步,默念咒文,前往了灰雾之上。 伴随着疯狂的呓语,克莱恩端坐在了青铜桌上首,他具现出羊皮纸,刚要在纸面上写出占卜咒文,就看到灰雾中除了代表正义和倒吊人的那两颗红色星辰外,又有一颗星辰在膨胀收缩,散发出微弱但持续的光芒。 那种不好的预感又来了,克莱恩拿起钢笔的动作一顿,让灵性蔓延,触碰到了那深红星辰。 隐约的扭曲又模糊的画面出现在他眼前,画面中央是一个灰白发色的青年,此时正盘腿托腮坐在一个祭台前。 看服装,看发色,这分明就是刚刚和他说了再见的偶遇到的非凡者,画面里的祭台旁边,还放着那把被调换的属于克莱恩自己的手杖! 难道说是因为这把手杖,使自己和对方产生了某种神秘学意义上的联系吗? 克莱恩表情都要跟着画面一起扭曲了,这到底是什么见鬼的运气和效率,他们才刚刚分开没多久,这人从哪弄来的祭台! 然而不等他加以思考,坐姿散漫的青年突然对着祭台开口了。 虚幻而重叠的声音透过画面传了进来,那声音断断续续,并不连贯。 “创造一切的主…阴影和呃…堕落的主宰,全知全能的神…伟大的真……” 眼看青年就要把那几个字说出来,克莱恩忍无可忍,伸手抓住了那团红色星辰。 水纹一样的虚幻光芒爆发,深红色的光芒里,出现了一道朦胧的身影。 第5章 皇帝 深红光芒中的身影尚未凝实, 克莱恩就解除了对投影的维持。他在神秘世界也才刚刚入门,对于非凡的了解还不深入, 并不想轻率地把陌生人拉到灰雾之上。 除了最开始的“正义”和“倒吊人”, 塔罗会后续成员的加入,他准备进行一定观察和考核之后再做决定。 刚刚用灵性接触星辰,只是为了打断了这个陌生非凡者的祈祷。 听听他的祈祷对象吧, 他对着真实造物主祈祷就算了, 念诵的尊名还是错的! 等到他念完,先不说会不会真的引来隐秘存在的注视, 以这个人散漫轻率的态度, 可能刚念完最后一个单词, 就会遭受到难以描述的恐怖事件。 不管是对一个在非常时期出现的非凡者的关注, 还是出于救助他人的朴素情怀, 克莱恩都不想眼睁睁的看着对方完整地把真实造物主的尊名给念出来。 等到深红退去, 虚影破碎,克莱恩一时不敢收回灵性,只好继续往下看星辰里传递过来的画面。 而被拉到灰雾之上, 又被遣返回现实世界的塞缪尔, 则表现得对意外变故毫不恐惧, 反而兴致勃勃地站了起来。 他围着祭坛观察了一番, 敲敲打打了一通,又重新在祭坛面前坐下了。 …… 几分钟前,塞缪尔感受到了灵性的触动, 察觉到换走了他手杖的克莱恩正在占卜自己。 好莽。 这会不会把他的脑子炸掉?塞缪尔突然理解了什么叫‘谨慎的同时富有冒险精神’。如果是普通的非凡者, 他并不用在意,圣者之下很难占卜出什么有效信息。 但是身上还绑着源堡的克莱恩就难说了。 ——如果不放心, 就搭一个祭台, 念诵远古太阳神的尊名。 心音及时出现了,停顿了一下后,补充道。 ——疯掉的那部分。 为什么?塞缪尔立刻照做,他一边断断续续地念,一边跟心音聊天。他已经开始习惯这种交流了。 他其实没有认真去想七神的尊名,包括远古太阳神的…而且祂现在甚至分成两个了,塞缪尔漫不经心地抱怨,以后祂过生日我怎么送生日礼物,送一份还是两份,找祂为什么还要念尊名,难道不是直接叫名字叫就行了吗? 随着他把脑子里东拼西凑的尊名念出来,深红色的潮水在房间里爆发,塞缪尔未有对抗,任由无边无际灰雾淹没了他。 神殿,穹顶,斑驳古老的青铜长桌,长桌上首站着一个被灰雾笼罩着的身影。塞缪尔还在思索开场白,就被对方掐断了联系踢了下去。 好无情的一个人。 塞缪尔愣住了,他看着祭台,不可置信地跟自己聊天。 他拒绝我!他以为他拒绝了谁?他拒绝了……呃…我想起来了,他拒绝的是一个外神的爱,他背叛了所有的外神来到地球…… ——此地禁止角色扮演,心音冷漠地打断了他,收起你的表演欲。 你真的很不幽默,我真的没有精神分裂吗?比如我是塞缪尔,你是真实画中造物主,或者说你是我被母神污染以后产生的另一个人格。 心音消失了。 塞缪尔撇了撇嘴,他想起了部分廷根市的未来。已经改名真实造物主的二分之一远古太阳神计划于现世降临,在此之前信奉祂的极光会以各种方式在男主面前刷脸,大概祂的名声在对方那里已经相当败坏了。 所以念颂真实造物主的尊名可以促使男主阻止他。 那要是换一个呢? 塞缪尔想到什么是什么,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开始拨打骚扰电话。 “比星空更崇高,比永恒更久远的黑夜女神,绯红……这个不行…” “洞悉知识的眼睛、隐者途径的…这个好像不能说,呃、知识逐人领跑冠军、不可知之隐匿贤……” 深红又一次爆发了,无边无际的灰雾涌现,在说出‘隐匿贤者’这个名字之前,塞缪尔成功站在了源堡的地板上。 青铜桌对面,笼罩在灰雾里的神秘人和塞缪尔四目相对。 神秘人平静地看过来。 塞缪尔欣喜地看过去。 克莱恩:…… 这不对吧,他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难道要我主动搭话吗?面面相觑不说话也太尴尬了。 克莱恩维持着高深莫测的形象,思绪急转。 这人是怎么成为非凡者的?还是说野生非凡者没有接受过体系性的教导,神秘学相关的基础知识并不扎实。他的行为举止看起来完全不郑重、不正式,这已经不是神秘学范畴的问题了……他甚至对神明都没有应有的敬畏。 克莱恩打量着塞缪尔,打开了灵识观察对方,不由得一愣。 青年的气场相对正常,代表情绪的部分却像是被打翻后又混合在一起的调色盘,呈现出一种怪异的五彩斑斓的黑。 气场深处的以太体则是一种色调明亮的青金色,像是某种昂贵的颜料。 这颜色比克莱恩目前见过的所有人都要纯粹,对方果然是非凡者,而且层次不低。 正在思考怎么开口才能保持自己的格调,站在下方的青年突然说话了。 他头部轻微地左右动了一下,似乎在观察周围的环境,随后像是被延迟启动了程序,恍然大悟一般抬起了头。 让我想想给自己编一个什么样的身世,好顺理成章的打入组织。 “阁下,是您回应了我的祈祷吗!”塞缪尔热情饱满地开口,语气中带着种古怪的兴奋:“您是神明吗?请允许我得知您的尊名,我还不知道是哪位存在回应了我。” 就你那个祈祷方法,根本就不会有正神回应,没有降下神罚都算好的了,会回应你的要么是什么邪恶扭曲的存在,要么是骗子。克莱恩忍住扶额的冲动,内心吐槽,但他语气仍旧淡淡的,双手交叠,维持着面上的平静悠然:“你可以称呼我为愚者。” “我并非神明,只是一个历史爱好者。” “原来是伟大的愚者阁下!” “不用这么尊敬。” “好的,愚者先生。” “这里是您的神…国度吗?真是神奇。”塞缪尔说:“这是我第一次尝试祈祷,没想到一次就成功了,得到了回应。” 怪不得仪式不对尊名也不对他还没被神罚炸掉,原来是刚开始。 不要再有下一次了! “不要轻易对未知的存在祈祷。”克莱恩没忍住,提醒道:“被注视往往是不幸的开端。” “您真是位热心又友善的先生。”塞缪尔点头称是:“我会注意的。” 这么轻易就认为我热心又友善,我看你根本没往心里去。 半小时内被同一个人连续夸赞两次,克莱恩无奈又好笑,他平静地问:“你对神明祈祷,是有什么祈求吗。” 塞缪尔张口就来:“我的家族似乎有一种遗传性的疯病。” “我的父亲晋升到某个层次以后就疯了,我的长兄被打成残疾以后也疯了,他…”塞缪尔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措辞:“他失踪了,也可能是死了。他有一件很重要的物品被我父亲拿走了,我找到了这件物品,却因此受了重伤。” “等我从昏迷中恢复过来,已经有六年多、将近七年过去了。” “我失去了和家人的联系,坦白的说我和那些家人的关系并不亲密,得知他们的死讯我也不会悲伤。但之前的朋友们也都不在了,我失去了很多记忆,甚至一度连我自己是谁都分不清了。” 这个故事克莱恩不久前刚听过一遍,没想到还能听到后续。他有些同情对方,但是神秘存在不会对这种家庭过往感兴趣,为了保持形象,克莱恩只好敲了敲青铜桌面,打断了塞缪尔的悲情小故事。 青年似乎终止了回忆,苦笑了一下,用一种低沉的语气说:“我想要找回失去的记忆,保持自我,找到抑制这种家族遗传性疯狂的办法。” 晋升,疯狂,青年虽然隐藏了一部分关键信息,但是克莱恩从中做出了某些推测。 他看起来年纪不大,非凡层次却已经不低,可能出身于某个有传承的隐秘非凡家族。 而他说家族中有遗传性疯病,这正好符合队长说过的,层次越高,失控的风险越高,越容易陷入疯狂。 ‘我们是守护者,也是一群时刻对抗着危险和疯狂的可怜虫。’ 克莱恩心情有一瞬的波动,他在心底叹了口气,对着塞缪尔淡淡道:“在此地有一个聚会,参会者同样为了寻求某些东西而加入,追逐知识,交换情报,或者进行交易。” “我是他们的见证者。” 塞缪尔感叹自己终于过了面试,于是问道:“我可以加入吗?” “可以,每周一下午三点,排除干扰。” “感谢您的慷慨!” 克莱恩敲了敲桌面,把缺失了两张的塔罗牌具现在了青铜桌面上。 “他们以塔罗牌为代号,你在其中挑选一张吧。” 塞缪尔看了一眼对应仲裁人途径的审判,正要伸手,突然想到了什么,有所停顿后,选择了与之相邻的‘皇帝’。 “皇帝。”塞缪尔拿起了那张塔罗牌:“我选择‘皇帝’。” 第6章 找工作 从灰雾之上离开时, 克莱恩心中还残留有些许的惆怅。 非凡者们需要对抗的危险,不止来自外界, 也来自于非凡本身。 序列低的时候, 遇到神秘事件难以自保,序列上升,又要随时警惕自身的失控与疯狂。 随后, 克莱恩又想到, 在‘皇帝’到来之前,他原本已经接触了另一颗膨胀祈祷的深红星辰。只是那星辰画面里的少年使用的巨人语他尚未完全掌握, 才暂时搁置一边。 现在突然又加了一个人, 克莱恩不清楚自己的灵性能否支撑五个人聚会。 现在只能在下一次聚会上进行观察了, 如果灵性消耗较快、支撑不住, 就要等再次晋升之后, 再考虑拉那个少年入会。 希望少年的父母能够等到那个时候。 以后不能随便把自己的东西丢出去了……也要尽量加快魔药的消化, 抽时间多去占卜家俱乐部。 今天是周五,离下次塔罗会还有两天时间,明天要看守查尼斯门, 周一上午约了阿兹克教授, 要去学校一趟。克莱恩在心里计算着接下来的行程安排, 感叹着时间的紧迫。 他一边思考, 一边去了洗手池清洗双手。等到克莱恩从盥洗室中出去,走到大厅时,就看到刚刚接待自己的服务人员向他投以探究的目光。 我好像在盥洗室里待得太久了。 克莱恩尴尬又不失礼貌地对着接待人员点头微笑, 快步离开了射击俱乐部。 …… 另一边, 塞缪尔回到现实,把刚刚祈祷用的祭坛重新拍成了画纸。 作为一处周租金超过一磅的独栋楼房, 塞缪尔的临时住所里配了大部分功能性家具。但这就像是精装修后用于出租的公寓一样, 透着股毫无人气的冰冷的味道。 塞缪尔懒洋洋地在沙发上躺下,双手交叠在腹部,目光直直地看着天花板。 人总要社交,要有同事,要有朋友,要有亲人,最好是组建一个家庭……后面两个就算了。他刚加入了一个组织,虽然还只是筹备阶段,这会在未来给他带来几个有趣的同事。 只是这些人一周只能见一次,还全是披着马甲的网友,对于人类来说,社交频率太低了。 正常来说,人类应该…… 可我为什么要学着做一个人类?塞缪尔平静地想,畏惧孤独,渴求温暖,这难道不是人类的本能吗。 这本来是我天生就该拥有的东西。 眼看话题又要变得哲学,塞缪尔及时掐断了这个念头,转去思考自己能找到什么工作。 廷根市虽然号称大学之城,学院众多,也长期会招讲师,但是塞缪尔想不到自己能教什么。 他可以教这些学生们,呃、星空通用语,还有星际生物大科普。在这方面,塞缪尔敢担保没有任何一个讲师能比他更权威。 但他想象了一下教室里的学生第一节课没听完就开始发疯、失去理智,最后赞美外神互相殴打直到崩溃成满屋子血肉的场景,删除了这个选项。 或者他也可以去工厂外面卖盒饭,一盒只卖一个便士,因为他不需要任何成本,可以价格取胜无限量供应。 但代价就是如果他在画饼的时候分心走神,把自己的力量混进去,工厂里就会出现一批信仰尘世之眼的邪教徒。 塞缪尔就这样躺着放飞思绪,无数张色泽浅黄的羊皮纸从半空中凸显出来,密密麻麻地围绕他漂浮着。 空气中仿佛有看不见的画笔和隐形了的颜料,各种各样的彩绘家具在画纸上成型,又从羊皮纸中挣脱出来,变为实体落在地上。 或许开个家具城也是不错的选择,零成本售卖创意料理,咖啡无限续杯,给每个家具起名字。 但是家具们某一天可能会突然活过来,载着他们的主人从客厅、餐厅、卧室以及盥洗室里冲出去。 ……最适合我的工作应该是躺着。 思考的时候闭上眼睛真的很舒服。 太阳逐渐偏移,金灿灿的光线从凸肚窗外漏了进来,八月份的廷根傍晚展现出相当宜人的温度。哪怕知道太阳只是永恒烈阳制造出来的假象,但阳光真的太温暖了,沙发柔软的也正好。 扑通扑通的声音在小客厅里此起彼伏,间杂着瓷器掉在地上的碎裂声,塞缪尔就这样睡了过去。 等到他醒过来的时候,夜幕笼罩了大地,窗外的阳光已经变成绯红。 塞缪尔从家具堆里坐起,呆滞了片刻,正装下摆突然冒出了数根涌动的触手。那触手的质地介于真实与虚幻之间,如同凝固成实质的阴影,狂乱挥舞着把周围的家具统统拍碎以后,冲出去拉上了窗帘。 随后阴影膨胀,吞没了整个房间。 我讨厌红月! 我支持永恒烈阳成为新的母神,塞缪尔想,祂既然能充当太阳,就也能兼任月亮。 至于永恒烈阳本人的意见那不重要。 眼看时间过了十二点,来到人类世界的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塞缪尔干脆又躺了回去。 半夜出门是找不到什么正经工作的,而且被红月照映着,总感觉有人在头顶上盯着自己。 夜晚属于值夜者,这里离圣赛琳娜大教堂不算远,万一遇到哪个睡不着出来散步的不眠者…… 吃牢饭算是铁饭碗的一种吗?算的话我可以自爆野生非凡者的身份去教堂地底坐牢。 更多触手从阴影里长了出来,像是一团纠结的海藻,又像是鸟类的巢,塞缪尔在自己的触手堆里翻了个身,把脸埋了进去。 我一定要工作吗?也不是每个人类都需要一份工作,我可以尝试啃老。 ——那你现在就可以对着月亮祈祷。 心音出现了。 塞缪尔对自己的外神身份还有种奇怪的陌生感,但他使用那些非凡能力的时候却又像是呼吸般自然。失去了困意的夜晚如此难熬,他只好跟自己聊天。 “我还是人类吗?” ——你可以是。 “说的好像我有的选一样。”塞缪尔的声音有些闷。 心音停顿了几秒。 ——你应该考虑群居,不要只跟自己聊天。去雇佣几个仆人,饲养宠物,或者把空房间租出去。 “…我的七千岁邪神二房东,这种内容当小说标题要被分类为惊悚猎奇。”塞缪尔吐槽并且拒绝了:“不要玩弄普通人类。” ——会尊重同类的生命,这就证明了你依然在按照人类的逻辑思考。 ——人性充沛,这是好事。 这话听起来像是夸赞,说完这句,心音就又消失了,好像出现就只是为了安慰自己。 原来我是会说‘爱你老己明天见’的那种人,塞缪尔抬起一根触手摸了摸自己的头,敷衍地说:“好外神,真棒,真棒。” 靠着这点敷衍,塞缪尔熬过了一个夜晚,但他什么都没做,就只是躺着数天花板上的印花和细微裂痕。等永恒烈阳再次出现在头顶上的时候,房间里还是像台风现场。 那些经由幻想具现到现实的家具们碎的满地都是,塞缪尔完全没有收拾的打算。拉开窗帘伸了个懒腰,他带上了礼帽,拿起手杖,决定出门走走。 清晨的廷根市空气清新,沉睡中的城市逐渐醒来。街道上公共马车已经开始运行,只是他所租下的房子某种意义上位于富人区,隔着一条街道的邻居们分别是爵士和议员,这些‘体面人们’一般只会乘坐私人马车出行。 所以大门外的街道虽然宽敞到足够四辆马车并行,但是想要乘坐公共马车就得走出这条街。 走出香槟街,向北是女神的教堂和黑荆棘安保公司,向南则是各类工厂和码头。 塞缪尔拿出一枚硬币,向上抛了一下,决定正面朝上就向北,反面朝上就往南走。 啪的一声,硬币在半空中转了几圈后被抓住,塞缪尔摊开手掌,铜便士反面朝上躺在他的手心里。 这不对。 他没有使用非凡能力,又抛了一次,硬币高高弹起,落在手心里的时候,仍旧是反面朝上。 塞缪尔盯着硬币,慢慢伸出一根手指给它翻了个面,转身往北走去。 可没走出多远,塞缪尔的步伐就开始变的缓慢,越来越慢,最后停在了原地。仿佛犹豫纠结后做出了某个决定,他转过身,拦住了前往码头方向的公共马车。 整个廷根市的布局,北区和东区环境较好,蒸汽车站、教堂、图书馆、还有各种学校和俱乐部都聚集在这两个区域。 西区基本上是平民区和下层的贫民聚集地,而南区则聚集了大量的工厂。 越向南走,粉尘和雾霾感就越重,这里离港口不远,但即使不停有风从河道上吹拂过来,仍旧吹不散空气中浮动的铅制品的味道。 道路上的行人,以穿着破旧、衣物上打着补丁的年轻女工为主,她们大多发色枯黄,面庞消瘦,眉宇间带着愁绪,看起来有明显的营养不良。 夹在这些步履匆忙的工人中间,塞缪尔的存在显得格格不入,但是周边的人似乎都对他不感兴趣,最多只是瞥一眼,就继续垂下头麻木地赶路。 在鲁恩,女工们的薪水普遍是八苏勒左右一周,廷根市本地的德维尔爵士热衷慈善,给这些女工们开出了高于十苏勒的周薪,但仍旧阻止不了这些年轻的生命走向消亡。 混杂在铅制品刺鼻酸味里的,是死亡的味道。 塞缪尔不适地皱起了眉,手指轻轻摩挲着手中镶银的手杖。 为什么灵性会指引他来这个地方? 第7章 恩赐者 如果是他穿越前的那个世界, 这些年轻的女工们都还是正在上学的年纪。 她们应该出现的地方有校园,有图书馆, 有各种餐厅、电影院、游乐场之类的休闲场所, 唯独不该出现在这种污染严重超标的工厂。 但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当前时代更重要的危机是悬挂在天上对地球虎视眈眈的外神们,在种族存亡面前, 社会制度的进程反而被延后了。 塞缪尔看着步履匆匆的工人们, 从他们中的有些人身上发现了命运的不协调之处。 如果只是少数几个,那么有可能是个体偶然性的遇到了非凡事件。如果集中出现, 大概率就是有非凡者做了什么。 塞缪尔深灰色的眼底, 悄然浮现出一抹明亮的金色缩影, 虚影的形状, 如同一枚由无数繁杂而又有序的线条所交织构筑成的“眼睛”。 淡漠的“眼睛”慢慢扩大, 把他的虹膜渲染成了同样明亮璀璨的金色。 与此同时, 南区码头的上空出现了一片难以被触及的阴影。一道道无形、无法被观测到的弦,在人群里、在这处码头中、在塞缪尔目光所及之处浮现。 这些弦类似于“灵体之线”,却又有所区分, 塞缪尔可以随时拨弄、干扰、影响和破坏它们。 塞缪尔扫了一眼这些弦。 来往的工人中, 有相当一部分人的命运被人为地干扰了。他们本人的生命进程, 或者亲密之人的生命进程, 因为这种干扰悄然缩短。或是今天,或是明天,这些人就会像被掐断了根系的植物一样, 无声凋零。 有什么东西影响了这些普通人的命运, 取走了他们的生命。 而生命力往往用于邪神献祭和仪式。 奇怪,延根这个地方怎么这么多邪神, 难道因为这里是大学城吗? 年轻人多的城市就是这么充满活力。 但是抱歉了, 我的邪神同僚们,现在我才是这里最大的邪神。 塞缪尔看着那些恶意干扰他人的弦,随手握住其中最明显的一根,向下轻轻一拽,拔断了这根弦的根源。 与此同时。 北区,梅纳德议员住宅。 一处装饰得华丽典雅的房间里,原本正在揽镜梳妆的美貌夫人,脸上突然浮现出无与伦比的恐惧。 她预感到某种巨大的危机正在降临,这预感毫无征兆,令人毛骨悚然,比她以往所遇到的任何危机都要更恐怖、更致命。 然而她只来得及微微张口,没来得及发出半个音节。 镜中倒映出的她的身影和她本人,同时凝固成了彩绘质地的画像,随后在空气中分崩离析。 她未能做出任何抵抗,就这样消失了。 “雪伦?我亲爱的……”几分钟后,拥有蔚蓝双眼、金色短发的梅纳德议员醒了过来。他从床上坐起,困惑地看着空无一人的房间。 梳妆台上还有刚刚打开,未有使用的护肤品。 地毯上散落着点点尘埃般的灰烬。 “已经离开了?”梅纳德议员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拉响了床边的仆人铃,低声嘟囔道。 “她起的可真早。” …… 拔掉了最明显的不协调的弦,让原本属于这些普通人的命运重回正轨。塞缪尔没再继续看下去,璨金的双眼重新变回了深灰色。 那种奇怪的不和谐感已经消失了,塞缪尔吹了会儿河道上的风,最后被空气中浮动的属于工厂的味道打败了。 还好我住在北区,这污染也太严重了。 贝克兰德的污染好像更严重,那里的空气得是什么味道。 不觉得自己能去工厂应聘,塞缪尔准备离开。 就在他快要走出这条街道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噗通’一声闷响,随后是短促的惊呼。 塞缪尔回头去看,路边躺着一个年轻的姑娘。 她浑身抽搐,似乎已经陷入昏迷。在她身边,另一个年纪稍微大一些的少女正跪坐在地上,把她的上半身揽在自己的怀里,焦急的呼唤着她的名字。 “凯瑟琳!凯瑟琳!你怎么样,醒醒,凯瑟琳。”少女晃动着怀中同伴的身体,眼底浮现出一层透明的泪水。 那个叫凯瑟琳的少女快死了,她的呼吸很快就会停止,而周围的人全然不关心。 他们已经见惯了这种死亡。 “她铅中毒了。”一道平静地声音从少女头顶响起,她含着泪抬起头,站在她身前的是一个身着正装,带着礼帽的绅士。 “先生…”少女哽咽着:“她…她很严重吗……” “你叫什么名字。”塞缪尔半蹲了下来,伸出手碰了碰凯瑟琳的额头。 “我叫贝蒂。”少女揽着同伴的身体,抽噎着说:“贝蒂·劳维斯。” “把她平放到地上吧,我是医生,我可以帮她。” 这样突发性抽搐,然后倒在地上失去生命的事情,时不时就会在工厂里发生。 因为长期接触铅制品,又没有足够的防护措施,这些女工们很容易铅中毒。 尽管工厂主人已经说过,如果出现了严重的头疼,就要离开工厂。但是女工们为了获得薪水,往往会强忍不适继续工作下去。 塞缪尔看着昏迷濒死的少女,沟通了她的意识。 ‘你想要活下去吗?哪怕一切脱出原有的轨道,哪怕命运就此偏离。’ 没有人不想活下去。 凯瑟琳的求生欲望是如此的强烈,塞缪尔在心底叹了口气,分化出一点力量,送进了少女的身体里。 这是我第一次恩赐普通人。 希望她序列不要太高,不要引起正神教会的注意…… 我承诺过不会在鲁恩传教,不会动摇黑夜和风暴的信仰,塞缪尔想,如果被抓了就把她送到因蒂斯去。 反正战神早晚要倒霉。 躺在地上的少女逐渐停止了抽搐,她的脸色仍然蜡黄中透着惨白,但呼吸已然变得平稳。 贝蒂瞪大了眼睛。 在她看来,这位自称医生的年轻绅士完全没有做任何急救措施,只是把手搭在了凯瑟琳的头上,就缓解了对方的症状。 “您真是一位好心的,医术高明的医生。”贝蒂磕磕绊绊地感谢。 “啊,这不是医学的范畴。”塞缪尔漫不经心地说。他观察着凯瑟琳,发现对方的层次停留在序列八,即将成为一名“记者”。 “我曾经是一名牧师,医生只是我的兼职。” 塞缪尔在胸前点了四下:“我向女神祈祷,而女神庇佑了她。” 贝蒂尴尬地说:“……凯瑟琳一家都是风暴之主的信徒。” …… “没关系,风暴也会保佑她的。”塞缪尔面不改色:“神会庇护祂的羔羊们。” 等她醒过来,可能她就跟风暴没关系了,塞缪尔在心底默默地说。 外神可以通过恩赐直接使人类获得非凡之力,提高人的序列,但这会对受恩赐者的精神产生影响,使其性格逐渐靠近神明本身。 希望她不要一醒过来就歌颂尘世之眼,然后在我的影响下变成一个—— 呃…… 塞缪尔不能断定自己现在是什么性格,只好希望对方能趋同自己善良且有道德心的那部分。 昏迷中的凯瑟琳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过来,塞缪尔总不能站在路边看着对方一直躺在地上,于是叫了辆马车,打算将对方带回香槟街。 独居的绅士带着昏迷的女性回自己的住处,可能会影响对方的声誉,但如果让贝蒂陪同,无缘无故的矿工则会导致对方失去工作。 对于贫民而言,失业就意味着会家庭状况会瞬间跌落。 没想到贝蒂略加犹豫,就搀扶起昏迷中的凯瑟琳上了马车。 在这位名叫贝蒂·劳维斯的少女的身上,塞缪尔看到了非凡力量对其命运矫正的残留,如果自己没有加以干扰,对方大概有亲人会在最近离世。 于是,在马车开往香槟街的路上,塞缪尔完全没做铺垫,直接开口道: “坦白的说,你和这位凯瑟琳小姐的身体都不适合继续在工厂工作下去了,这已经损害了你们的健康,继续下去则会危及你们的生命。” 贝蒂脸色顿时变得苍白。 “我刚搬来廷根市,在香槟街租有一套独栋的楼房。”塞缪尔紧接着说:“我需要雇佣几个杂活女仆和厨师。” “你会做饭吗?贝蒂小姐。” 贝蒂理解了塞缪尔的意思,激动又失落地摇了摇头。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雇佣凯瑟琳和你作为杂活女仆,包吃…”塞缪尔顿了一下:“不包住。” “工作时间是早上九点到晚上五点,每周休息一天,周薪七苏勒。” 贝蒂迅速在心里算了一下。 她已经出现了头晕的症状,时不时额头抽痛,现在的周薪虽然能有十苏勒,但是她还需要自己购买食物。 杂活女仆的工作内容比工厂少很多,通常包吃包住,周薪在四到五苏勒。 七苏勒的周薪已经快要和工厂的女工等同了,香槟街离她家虽然有一定的距离,但是之前去工厂上工,她也要早起步行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 晚上回家以后,她还可以帮助母亲糊火柴盒,分担母亲的工作。 贝蒂没有考虑塞缪尔欺骗自己的可能性,用力点头,抓住机会。 “我愿意,先生,感谢您的仁慈,感谢您的慷慨。”她激动地在胸口点了四下:“愿女神保佑您。等凯瑟琳醒来以后,我想她也会愿意的。” 不用想了,她肯定愿意。 现在该我考虑怎么去找一份医生的工作了。 心理医生也是医生……或许我可以去心理炼金会抓一个催眠师回来,催眠病人让他们痊愈。 第8章 知识付费 “现在是下午2点半, 3点的时候我要进行艺术创作,这期间我需要绝对的安静。”塞缪尔吩咐着两个已经开始正式工作的年轻姑娘, 打开怀表看了一眼。 “楼房里不能有别人, 房间已经打扫完,没有别的工作要做,你们可以离开了。” 工厂的工人们生活贫困, 工资一般是周结, 如果有意外或者特殊情况,向车间管理申请日结也可以。 就在塞缪尔提出雇佣邀请后的第二天, 两个人便辞掉了工厂的工作, 换了个地方上班。 “还有你, 凯瑟琳。”塞缪尔额外补充了一句:“明天9点准时前来上班, 我不想凌晨5点的时候推开窗户, 再看到你站在大门外面。” 说完, 在凯瑟琳依依不舍的目光下,塞缪尔啪的一下关上了书房门。 …… 半小时后。 深红爆发,无边无际的灰雾出现在眼前。 斑驳的青铜长桌边, 显现出了几道虚幻的身影。 与之前几次好奇、期待、充满探索欲和收获感的情绪不同, 这次的聚会开始时, 奥黛丽有种说不出的尴尬迷茫。 该怎么在聚会上提出‘我的宠物喝掉了我的魔药, 并且学会说话了’这种话题?或许该换一个更委婉隐蔽的方式,询问‘拥有非凡之力的宠物能够给主人提供什么样的帮助’。 这一定要谨慎措辞,如果被猜到, 我可以假设我有一个朋友…… 还没组织好语言, 奥黛丽的注意力便被“新成员”分走了一部分。 青铜长桌的对面,“倒吊人”身边, 原本空着的座位上, 多了一道虚幻的身影。 塔罗会新增了一位成员! “这位是新成员,称号‘皇帝’。” “这位是‘正义’,这位是‘倒吊人’。” 愚者平稳的声音在灰雾之上响起,简短地介绍了双方的身份。 “下午好,愚者先生。”奥黛丽把原本要说的话咽了回去,稳住情绪问好。 “倒吊人”阿尔杰微微侧头,看了一眼坐在他身边的“皇帝”,对聚会上未经提前通知、突然出现新人的事情略有不满。 而作为关注点的“皇帝”本人,则是坐在灰雾里一言不发。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数秒钟的沉默以后,奥黛丽率先打破了平静。 “我想要请教一个问题。”考虑到有新成员在,为了保护自己的形象,奥黛丽使用了相当婉转的说法: “我有一个朋友,他、嗯……想要知道,拥有非凡之力的宠物,能够提供给主人什么样的帮助。” 说完这话,奥黛丽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向自己转了过来。 “这就要看那只宠物具有什么样的非凡……” “序列几?” 语气有些古怪的“倒吊人”和一直未曾开口的“皇帝”同时说话了。 序列几?奥黛丽捕捉到了这个信息。 新来的“皇帝”先生似乎有听说过非凡动物的存在,甚至按照人类的序列给予了划分,这是否意味着在非凡世界,拥有非凡力量的宠物并非个例。 她悄悄松了口气,同时想到,只听声音,“皇帝”先生应该是一位年轻的男性。 但紧接着,奥黛丽又想到,一旦说出宠物所具有的非凡之力和序列,那就立刻会暴露自己犯了什么愚蠢的错误! “这中间有什么区分吗?”奥黛丽镇定地用社交技巧回避了这两个问题。 塞缪尔向后靠了靠,双手交叠,颇有礼帽地示意倒吊人先说。 “如果是观众途径,那么这只宠物可以作为你的眼睛和耳朵,在某些特殊场合获取信息。”倒吊人阿尔杰毫不留情地戳破了正义小姐的回避,简明扼要地解释:“普通人往往只会防备同类,不会对一只动物抱有防备之心。” 奥黛丽在心里发出无声的尖叫。 随后,“皇帝”也说话了。 “低阶的‘观众’没有什么战斗能力,这到了序列七会有所改变。在非凡之力方面,同序列的非凡生物和人类相差不大。” 塞缪尔沉吟了一下:“你是观众途径?” 奥黛丽在前几次聚会上购买了观众的配方,这在聚会上并不是秘密,而塔罗会是她最有机会获得后续配方的地方。所以奥黛丽强忍尴尬,坐直了身体,点头承认了:“是的,我是序列九的观众。” 就在奥黛丽说话的时候,塞缪尔已经找到了跟奥黛丽对应的信息。 “正义”奥黛丽·霍尔,鲁恩贵族,空想之狗的试药女仆,贝克兰德最坚硬的钻石,很有钱。 所以她养了条狗,还给这条狗喝了观众的魔药。 这条狗非但没有失控,还晋升的很快。 “我知道了。”塞缪尔停顿了一下,说:“如果你需要,我会帮你留意后续的配方。” “感谢您的热心,‘皇帝’先生,这正是我需要的。” 随后,她又询问:“您似乎知道观众后续的非凡能力?” “是的,我见到过观众序列的非凡者战斗,和他们中的一些交手过,观众途径的能力会在序列七开始有所改变。” 塞缪尔在心里补充道,某种意义上,我和观众算是相邻路径,连人格分裂这一点都颇为相似。 听到解答,奥黛丽担心新人不清楚愚者先生的习惯,于是转过头看向坐在上方的愚者:“愚者先生,这次收集到了一页罗赛尔大帝的日记。” 随后她看向“皇帝”,解释道:“愚者先生在收集罗赛尔大帝的日记,现在是他的阅读时间,在这之后我们会进行交易。” 塞缪尔点了点头。 他原本想直接卖给这位正义小姐后续的配方,又想到这似乎涉及到塔罗会后续成员的成长和交易,于是便放弃了。 他不准备和这些未来的同事们抢生意。 他们还年轻,需要升职的空间。 不像我,已经差不多到顶了。 在“愚者”的阅读时间里,所有人都保持沉默,而塞缪尔在发呆。 经过这几天的适应,塞缪尔已经摸清了自己记忆触发的规律。他像是一台内存爆炸出了bug的电脑,大部分记忆都以数据库的形式封存起来了。接收到某些内容的时候,相关数据会自发调用,刻意回想某些事时,这些数据会在略有延迟后响应。 剩下的那些即没有被动触发、也没有主动回想的内容,就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 塞缪尔因此想到了死神途径的阿兹克,怀疑当初的自己这么做,是不是为了保持人性模仿了他的经历。 坐在上首的克莱恩同样在想这个问题。 就在今天上午,克莱恩前往霍伊大学拜访了经常对他提供帮助的历史系导师,阿兹克先生。 在交谈中,阿兹克先生坦诚地告诉了自己,他也是一名具有特殊能力的人。在成为贝克兰德大学的历史系导师之前,他失去了绝大部分记忆,仅仅记得一些当前时代的知识和自己的名字。 他一直在寻找自己的过往,但未曾有过收获。 根据当时的谈话判断,阿兹克先生的序列应该也不低,起码属于中序列成员。 阿兹克先生是这样,“皇帝”也是这样……这难道是某种序列晋升的副作用吗? 如果不是知道队长的记性不好是梦魇的特性,他几乎要怀疑自己继续晋级下去也会变成这幅样子,变成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我曾经是,克莱恩在心里感叹着,但还好我有班森和梅丽莎。 青铜桌旁,奥黛丽舒缓情绪,让自己进入了观众状态,继续对新成员进行刚刚被打断的观察。 灰雾之上的身影颇为虚幻,只能看清对方大概的模样。新成员看起来比旁边的倒吊人先生要年轻一些,坐姿放松,并不紧张,保持沉默的样子让人觉得神秘莫测。 而且“皇帝”知道关于非凡生物的信息,和别的非凡者有过战斗,或许是个有丰厚阅历的人。 片刻后,坐在上首的愚者手中日记消失,示意其他人继续交流。 这次又是奥黛丽率先开口,她从塞缪尔身上收回视线,询问是否有人知道哪个序列的魔药名称是仲裁者。 倒吊人回答了她的问题,并以此作为交换,向奥黛丽索要了一些情报。 交易途中,奥黛丽突然想到了什么,询问道:“倒吊人先生,之前那1000磅现金您收到了吗?” 1000磅?开会走神的塞缪尔收回了思绪,回放了一下刚刚的会议内容。 高位格的加持下,哪怕他的心思完全不在周围,对应的信息也会被记录下来,以供他随时调用。 正义小姐果然很有钱。 于是塞缪尔介入了二者的交易,开口道:“假如我在‘倒吊人’之后,对仲裁人的相关信息进行补充,正义小姐,你愿意为情报支付报酬吗?” 没想到还会有意外收获,奥黛丽略有些惊喜地答应了。 “当然,为知识付费永远是值得的。” “你们可以申请单独交流。”克莱恩适时插话,语气平缓道。他也对这些未知的情报感到好奇,但仍旧尽职地扮演着愚者。 不过我不用付费,克莱恩想,作为中间商,我可以免费拥有这些知识。 奥黛丽刚要开口,阿尔杰在她之前说道:“我也申请加入这次交易。” 在非凡的世界里,知识等于金钱,等于机会。掌握的情报越多,对自己越有利。 见众人都没有异议,塞缪尔直接开口道:“‘仲裁人’是审判者途径的序列九,后续配方对应的序列八名为‘治安官’,序列七名为‘审讯者’,序列六名为‘法官’,序列五名为‘惩戒骑士’。” 说完序列五,塞缪尔停了下来,没有再继续,转而开始描述仲裁人的非凡能力。 “仲裁人途径的非凡者会下意识维护当前秩序,假如这位非凡者同时拥有官方身份,这种倾向会被增强。序列九的仲裁人会得到权威上的加成,拥有让人信服的魅力,格斗能力有所提高。” “序列八的治安官会在记忆力上有所加强,能够通过照片、素描和本人获得神秘学上的感应。能侦查到邪恶与混乱疯狂,开始拥有自己的辖区……” 考虑到在座的几个人,包括愚者,序列都未超过序列七,讲完治安官的能力后,塞缪尔便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居然完整地知道仲裁人后续的魔药名称! 想到塞缪尔的代号是象征权力与秩序的“皇帝”,众人猜测他本身或许是仲裁人途径的非凡者。 而坐在上首的克莱恩则联想的更多。 他想到了倒吊人刚刚提到的,掌握了仲裁人途径的奥古都斯家族和卡斯蒂亚家族,又想起了塞缪尔讲的那些家庭小故事。 这些混乱的爱恨情仇家族史,很符合克莱恩从前世电视剧里得来的,对“王室”的刻板印象。 对方在选择代号的时候似乎有所犹豫……所以他选择“皇帝”,难道不仅仅是这张牌代表了秩序,还是因为他出身王族? 克莱恩默默回想自己看过的报纸。 好像也没有听说过鲁恩皇室有爆出这种程度的丑闻,“皇帝”是外国人? 他正在悄悄吃瓜,奥黛丽却提出了一个疑问。 “‘皇帝’先生,您为什么会称它们为审判者途径,这是仲裁人的别称吗?” “哦,因为审判者是这条途径的序列零。”正在想该问同事们要多少钱的塞缪尔随口回答。 整个灰雾之上顿时陷入了寂静。 第9章 正义支付100磅 序列零! 这个未曾听说过的名词仿佛自带某种严肃的神秘学意味, 让原本还在猜测塞缪尔身份的几人有一瞬间停止了思考。 在非凡途径里,数字越小, 代表位格越高。 这是他们第一次听说, 序列一之上,居然还有序列零! “正义”奥黛丽震惊地脱离了观众状态,和“倒吊人”阿尔杰一起, 齐齐转头去看坐在上首的愚者的反应。 别看我…… 笼罩在灰雾里的“愚者先生”保持着悠然的姿态, 顶着“愚者先生”称号的克莱恩发出一声苦笑。 愚者先生也是刚知道。 虽然曾经猜测过,被记录在亵渎石板上的22条神之途径中的“途径”, 可能与序列途径中的“途径”对等, 非凡途径实际上是成神之路。但是真的出现了佐证这个猜测的消息时, 还是难免会感到震惊。 序列零的存在意味着什么? 为什么记载了神之途径的石板会被称为“亵渎石板”? 克莱恩联想到了罗赛尔日记里的内容, 联想到了这位穿越者前辈制作的亵渎之牌, 如果序列零真的意味着真神……那“亵渎”的含义就变得如此直观。 不止克莱恩, 正义和倒吊人也对此产生了联想和猜测。 此时所有人都被这个消息所震撼,反而一时间没有去质疑这知识的真实性。 人没必要编造出完全未知的东西来骗人,审判者…不, 不, 还是叫它仲裁人途径吧——后续的配方名称, 只要有时间和渠道, 多方探听对比下也并不难验证。 所以这知识很可能是真的。 不经意间扔了个雷的塞缪尔并没有觉得有什么。 人类在刚接触到陌生事物的时候总会震惊,以后习惯就好了。 但是考虑到除了倒吊人之外,愚者和正义踏入非凡世界的时间都不算久, 塞缪尔好心地补充道。 “当然, 这条消息暂时无法被证实,所以是免费的。” 不过这个时候克莱恩在收集罗赛尔的日记?祂陨落的时候已经成功晋升了黑皇帝, 日记里的神秘学知识所对应的序列和位格不低, 足够撑起愚者当前阶段的身份了。 如果不够的话,我这个外神投资人也可以替罗赛尔代笔,给“愚者先生”投喂一些高端神秘学知识。 只是不知道罗赛尔的日记是什么风格。 ‘我不要结婚我要离家出走哇塞我未婚妻长得真好看,这位夫人约我怎么她的丈夫也约我他们好像彼此知情这对吗,什么是魔女魔女是男的魔女的滋味真不错啊’ 刚生出一点好奇心,这些内容立刻挤进了塞缪尔的脑子。 哇哦,厉害。 塞缪尔没忍住笑了一下,差点在灰雾之上笑出声。 这种等级的知识,以他们当前的位格根本没法被证实! 另一边,奥黛丽终于平复收敛了情绪,在心里小声说,除非、除非愚者先生愿意对此做出解释。 她克制地看了一眼上方的愚者,笼罩在灰雾里的身影只是沉默地观看。 也是,这并非一般意义上的、他们这个序列能接触到的“常识”。 奥黛丽为获得了超乎想象的神秘学知识感到满足,和倒吊人不同,她踏入非凡世界不久,也并没有参与过非凡者的战斗,敬畏的情绪很快被激动掩盖了。 于是她浅笑着说:“我该如何向您支付这份‘知识’的报酬呢?” 塞缪尔想了想说:“我会办理一个贝克兰德的不记名账户。” “我愿意为此支付5、嗯,100磅的报酬,您接受吗?”奥黛丽本来想说500磅,并发自内心觉得这些非凡知识值得这个价格。 但是考虑到同样参与了交易的倒吊人先生的经济状况,她有些心虚地将价格下调了。 如果“皇帝”对此感到不满,奥黛丽想,我愿意额外支付。 塞缪尔并没有什么金钱观,于是随意地点了点头。 拿到那1000磅报酬没多久转手就花了100磅出去,刚平复了情绪的阿尔杰难免升起了一点淡淡的肉痛。 但是如果能交好“皇帝”,这样的付出是有必要的。 阿尔杰认为“皇帝”的序列不低,以他目前的表现来看,应该是仲裁人途径的中序列、甚至更高序列的强者。 他刚刚虽然只说了序列五的魔药名称,但这意味着对方可能掌握了对应的、甚至半神层次的魔药配方。 这样的人也代表着新的非凡圈层和资源,哪怕不能交好,也不能得罪,要尽量维持长久的交易。 于是阿尔杰同样表示愿意支付100磅。 “您可以用祈祷的方式请求愚者先生的帮助。”奥黛丽对塔罗会的归属感进一步提升了,她再一次颇具主人翁精神地向皇帝解释:“念诵愚者先生的尊名,举行仪式,可以请求愚者先生帮代为传递信息。” 白嫖了价值100磅非凡知识的愚者先生好脾气地答应了。 一个人100磅,两个人200磅,克莱恩在心里飞快地计算了一下,这是我和班森40多周...差不多10个月的薪水。 果然知识就是金钱啊!克莱恩生出一种羡慕,随后对罗塞尔的日记生出了更为强烈的渴望,在非凡世界,知识也等于力量。 同时,他又对之前那个曾经触发过祈祷的红色星辰生出了期待。 人越多产生的交易就越多,我作为中间商才能得到更多的好处。 不过说来奇怪,这次的会议已经举行了这么长的时间,我的灵性也并没有枯竭的迹象…… 克莱恩感受了一下灵性的变化,略有兴奋地想,这是件好事,意味着我可以再召集一个人加入聚会。 因为“序列零”概念的提出,接下来的话题都显得平淡了起来。他们不敢在愚者面前表现出不尊敬,但仍感到一种情绪兴奋过后的疲惫。 这次聚会,最终在愚者先生一句平淡又颇具威严的“未经允许不得念诵我的名”中结束了。 结束了这次的聚会后,奥黛丽和阿尔杰的态度再次产生了变化。 塔罗会上的见证者和举办者,是某种程度上等同于神灵的、神秘而又强大的愚者,新成员的“皇帝”则是掌握了高位格神秘知识的非凡者,这让他们或感到激动,或生起野心。 …… 离开了灰雾,塞缪尔返回了现实。 贝蒂和凯瑟琳已经离开了,整栋楼空无一人。 但是被打扫清理过的房间和家具,院子里修剪过的灌木和草坪,书桌上插着的沾有露水的鲜花,都透露出人类活动过的痕迹。 塞缪尔凑近观察那些被精心挑选出来的花。 嗯…… 好丑的花瓶。 去逛百货商场好了,反正我又有钱了。 他想到即将到手的两百磅,准备立刻出门去贝克兰德银行分行办理一个不记名账户。 低风险,高收益,回报快,塞缪尔带上礼帽、拿起手杖,愉快地想。 投资创业期愚者果然是对的! 另一边,克莱恩离开了灰雾后,啪的一下趴在床上,一动也不动了。 他晒着太阳,享受了片刻难得的休息时光。 克莱恩的行程安排得非常紧张,一周里大部分都在忙于各种各样的事物,要工作,要学习,要训练(甚至是几种训练同时进行),回想起来,简直像穿越前那种上班的同时还在准备考研的可怜社畜。 阳光这么好,真的好想就这么睡过去,好好的休息一个下午。 但是想到他已然拿到了小丑魔药的配方,想到“皇帝”的真实身份,想到价值100磅的非凡知识…… 等占卜家魔药彻底消化,我就可以尝试晋升了,克莱恩把脸埋在被子里,鼓励自己起床。序列一之上还有序列零,如果这等同于真神,可能也等同于他回家的希望。 序列零……真是一个遥远的概念,我现在还停留在序列九。 最后放任自己休息了几分钟,克莱恩强行从温暖柔软的床上离开,走出了房门。 在服用“占卜家”魔药,并逐渐进行消化后,他的记忆力和灵感都出现了显着的提升,所以很轻易便回想起了那天在深红星辰里看到的画面。 通过这种方式观看到的画面模糊而扭曲,只能看到大概的环境。但当时他和“皇帝”分开不久,再次看到时,对方所处的环境却是在室内。 除非有传送位移方面的非凡能力,“皇帝”当时呆着的房间位置应该离贝西克街不远。 克莱恩想到“皇帝”在讲家庭小故事之前有说过,他有交房租和押金,决定去住房公司进行调查。 事实证明这个思路是对的,克莱恩凭借警察的身份进行询问后,在廷根市住房改善协会找到了北区最近几天被租出去的房子。 “这是那位先生的登记信息。”时隔一段时间,仍对莫雷蒂一家留有印象的斯卡特笑容和煦地接待了克莱恩。 他先是对克莱恩警察的身份表示惊叹,小小的恭维了几句后,就干脆利落地搬出了一打文档卷宗。 “灰白色半长,头发略微卷曲,发尾颜色较深,眼睛是深灰色。” “是的,年纪较轻,看起来和您差不多。”斯卡特把登记表翻到了对应的位置,询问道:“那位先生容貌英俊,一副贵族做派,他遇到什么官司了吗?” 克莱恩从外貌和穿着描述上,确认对方就是“皇帝”。 “没有,只是涉及到一起案件,所以要进行排查。”克莱恩向手中看去。 香槟街十八号,租金缴纳证明和承租人合同下,签着一个名字:塞缪尔·阿维斯塔。 第10章 故事的走向 嗯, 起码不是奥古都斯和卡斯蒂亚。 看到这个姓氏,克莱恩悄悄松了口气, 作为一个刚刚起步的邪恶组织boss, 和王室牵扯上关系可能不是什么好事。 尤其这涉及到没有继承遗产的小儿子、失踪的长子、被抛弃的母亲……简直像是什么异世版宫廷斗争。 但这有可能是“皇帝”使用了假身份,也有可能对方出身某些和王室有婚姻关系的贵族,因此得到了非凡途径方面上的赏赐。 八卦是人类的天性, 猜测了一下塔罗会成员的身份后, 克莱恩再次感到遗憾,要是能有个小号就好了。 “我”可以代替愚者说很多话, 做一些有违“愚者先生”身份位格的事, 或者询问某些低阶知识, 或者进行某些低端交易。比如现在, 就可以询问正义小姐和王室有关的鲁恩贵族姓氏。 这样想着, 他把手里的档案递还给斯卡特, 感谢了对方的配合便离开了。 夏天的廷根市白天很长,现在还不到五点,阳光仍然晴朗。 天色明亮, 也没有到晚饭的时候, 克莱恩站在街道旁, 陷入纠结。 他在想是买些食材回去做晚饭——班森和梅丽莎不止一次赞美了他的手艺, 这让他获得了极大的成就感,还是趁着这个间歇,再去占卜俱乐部待一会儿。 最后提升序列的渴望战胜了享受, 克莱恩看了眼怀表, 掏出一枚硬币抛起又接住,得到了应该去占卜俱乐部的结论。 现在是五点, 我去占卜俱乐部呆一个小时, 梅丽莎六点才会回家,回去的路上购买食材做饭也还来得及。克莱恩计算着时间,拿起手杖向俱乐部走去。 只是梅丽莎和班森要等待一些时间才能吃到晚饭了。 然而他刚赶到占卜俱乐部,负责接待的安杰丽卡就迎了过来。 “莫雷蒂先生,有一位自称是您朋友的先生在俱乐部等您。” “我的朋友?”克莱恩有些奇怪。 他跟原身的大学同学并不熟悉,也从来没有交际。来到这里以后,日常往来的人只有值夜者的同事们、学校里的昆汀先生和阿兹克先生,还有一些搬去水仙花街后认识没多久的邻居。 下意识摸了摸手腕上的灵摆,克莱恩走进会议室,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今天是周一,会议室里人并不多,只有少数几个会员。黑发绿眼,头发凌乱,气质浪漫不羁的“午夜诗人”伦纳德在这些人中格外显眼。 他坐在靠背椅上,正一边喝咖啡,一边翘着腿翻看手中的报纸。 “伦纳德?” “你怎么会在这?”克莱恩一愣,旋即对着安杰丽卡说:“谢谢你,安杰丽卡。他确实是我的朋友,是来找我的。” 看到克莱恩,伦纳德把手中的咖啡一饮而尽,放下了报纸,微笑着开口说:“惊喜吗?” “看来是命运注定让我们相遇,我本来打算等你到整点。”伦纳德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还有5分钟,如果等不到你,我就要回公司了。” 这人怎么整天没个正形,克莱恩暗自吐槽,还有他的头发,看起来很久没有剪过了。 但是提到“公司”,克莱恩立刻意识到可能有什么突发任务,于是压低了声音说:“走,我们去外面说。” 俱乐部门外停着一辆马车。 这种马车一般是按时长付费的,只要给够了钱,马车夫并不介意等待。富裕的伦纳德并没有什么节省的概念,直接让他来时乘坐的马车在门口等着。 “是有什么任务吗?”克莱恩问道。 “今天上午,在西区临近塔索克河的地方,一个码头工人发现那里有栋楼传来了古怪的、类似于爆炸的声音。伴随着窗户破碎,房屋坍塌了一部分。” “他担心有人出了意外,就走近看了看。结果在里面发现了类似于祭坛的东西,上面散落着邪异的、已经破碎了的白骨雕像。” “因为是女神的信徒,所以这个工人来到教堂进行了祷告,并找到牧师请求了驱邪。” “这件事转交给了值夜者,队长在现场等我们,那里已经没有人了,但确实有非凡力量的残留。” “老尼尔今天看守查尼斯门,已经一天没有休息了,所以队长先让我来找你这位占卜家。”马车开起,伦纳德笑着说:“你今天没有格斗训练,按照你这位‘占卜家’日常的习惯,这会应该在占卜俱乐部,我本来也是碰碰运气。” 等伦纳德说完,克莱恩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占卜俱乐部离西区不算远,马车先后经过水仙花街和铁十字街区,逐渐驶入了沾满污水的道路。 克莱恩顺着车窗往外看,看到了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场景,不仅在心里感叹。 一个月前他还住在这里,现在已经奔向更美好的生活。 伦纳德一直在观察克莱恩的表情,见状开口调侃道:“是不是觉得从那天起,生活开始变得截然不同了。” 克莱恩看了一眼自己的同事,不是很想讨论过去,只好半是客套半是敷衍地回答了几句。 伦纳德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但看到克莱恩没有谈兴,于是停止了话题 等到了地方,廷根市值夜者小队的队长邓恩,一位属于不眠者途径序列七的梦魇,正在现场等着他们。 这是一栋灰蓝色的二层房屋,周围满是深色的泥土,不远处有一个萧条衰败的花园。 “队长。”克莱恩走过去打了招呼。 邓恩颔首示意:“伦纳德应该都把事情跟你说清楚了。” “是的。” “进去吧,一切小心。”这么说着,邓恩率先走了进去。 进入楼房,室内的温度比外面明显低了很多,带着种阴冷感。 一楼摆放着一个圆桌形状的祭台,祭台中间有一个白骨质地的碎裂神像,从碎片上,还能看出它完整时候邪异的形象。 “这里有人尝试举行某种仪式,祈祷对象多半是一些邪恶的存在,但是从现场来看,仪式因为强行终止而失败了。” “能借助这里残余的灵还有非凡力量进行占卜吗?”邓恩询问。 克莱恩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表示没问题。 紧接着,他制造灵性之墙,摆出祭台,向女神祈祷,借助冥想进入梦境,沟通了此地残余的灵。 一幕幕朦胧模糊的场景很快在克莱恩面前浮现。 梦中的房屋里,先是有一个身披黑袍,带有明显女性特征的身影,在此地出入。 下一幕,黑袍女士搭建了祭台,似乎在准备某种仪式。 随后画面跳转,祭台中央的神像突然破碎,黑袍女士拿出了一面镜子,在上面涂抹了什么。 不久后,那个身影奔去二楼,提了个箱子,毫不犹豫地离开了这栋房屋。 伴随着祭台坍塌,玻璃炸裂,画面随之破碎。 克莱恩退出梦境,结束了占卜,对两个值夜者队友描述了自己见到的画面。 “果然,那个黑袍非凡者想要举行某种邪恶仪式,但是因为意外中断了。” “那面铜镜又是什么?让她这么干脆地逃离开了这栋房屋。” 邓恩在分析,而伦纳德则盯着那破碎的雕像,皱着眉似乎在走神,随后他仿佛想到了什么,问道:“要不要去楼上看看?也许能占卜到这个神秘人的身份。” 房屋二楼的卧室里有明显的人类居住过的痕迹,但是床铺、衣柜里都空空荡荡的。梳妆台上有一些拆开未使用过的护肤品,除此之外,房间里连一根头发都没有。 看起来这个黑袍非凡者非常谨慎。 克莱恩再次使用了梦境占卜,尝试找到一些残留的痕迹。 那个身披黑袍只露出下巴、带有明显女性特征的身影再次出现了。“她”坐在梳妆台前,动作略显生疏地摆弄着护肤品。 画面切换,下个场景里出现了一个看不清面容、但衣衫破烂的妇女,她似乎正在买面包,被一只白皙纤细的手从背后拍了一下。顺着那只手向上看,一张圆脸甜美温文,有着顺滑黑发的女性面孔出现在了克莱恩眼前。 好熟悉的脸。 克莱恩还没想起这种熟悉感从何而来,画面又一次破碎了。 离开梦境,克莱恩皱紧了眉,翻出纸张,利用仪式将这个黑袍女性的形象画了出来。 “有点眼熟。”伦纳德看着纸张,思索几秒后赶在克莱恩之前开口,‘恍然大悟’道:“她和之前那个在逃的通缉犯,‘教唆者’特里斯长得很像!” …… 一栋有着暗红烟囱的房屋里。 卧室的书桌前坐着一个身披古典长袍,发色暗金,五官轮廓深刻,瞎了一只眼睛的中年男性。 他手中握着一只羽毛笔,书桌上摊开了一本笔记。 “……图书管理员叫破了克莱恩的身份,这导致他无法保留地杀死了对方,关于兰尔乌斯的线索再次中断。” “克莱恩没有停止调查,但是他的进度因此减缓,真相被发现的时间推后了。” “因斯·赞格威尔受到了不知名存在的影响,在睡梦中的清晨突然梦游,穿着睡衣跳入了塔索克河,试图以游泳的方式前往贝克兰德……” (笔记上出现了一大片被划掉的痕迹) “雪伦夫人原本想要引导廷根市保守党和新党的对立,但她在某一个清晨失控了,永远迷失在了镜中世界里。” “这太令人吃惊了,因斯·赞格威尔对故事的走向感到不满,为此喝下了一整箱高浓度蒸馏谷物酒……” (又是一片被划掉的痕迹) “克莱恩并未遇到梅高欧丝,值夜者临时遇到了任务,把他从占卜俱乐部带走,带他前往了事件现场,二者未能见面。” “身怀秘密的伦纳德提醒了值夜者们,魔女特莉丝的身份被揭破,‘教唆者’特里斯的通缉正式更改为‘魔女’特莉丝。” …… “故事的走向似乎偏离了原本的方向,但是一切真的会顺利发展吗?生活中总会充满意外……” 又是一行字迹后,羽毛笔突然失去了控制,开始自行书写,它的笔尖重重划过纸张—— “同样的,每个人都有不够清醒的时候,因斯·赞格威尔决定去挑战一头棕熊!” 第11章 阿曼妮西斯 死神途径虽然在低序列的时候, 对身体素质有一定的加强,但后续的能力增长则更多偏向于灵魂与冥界。 等因斯·赞格威尔恢复意识的时候, 他正在一片丛林里凭借肉身的力量徒手与熊搏斗。 人类的力量和棕熊是无法抗衡的, 因斯·赞格威尔头发散乱,满脸血污,身上的古典长袍已经被撕成碎片, 正丝丝缕缕地挂在身上。 感受到身体上的多处剧痛, 一边的手臂也已经骨折,因斯·赞格威尔咒骂了一声, 使用亡者之语驱使并杀死了这头熊。 0-0-8最近似乎比往日更躁动, 更加急切地想要杀死它的主人, 类似的事情这周已经发生了三次。等因斯·赞格威尔从林地中出来, 发现自己居然一路从廷根市来到了弗萨克帝国的北部。 尚未晋升不死者的他还不能使用灵界穿梭, 于是只好买了船票跨越间海, 再一路坐火车赶回廷根。 因斯·赞格威尔狼狈赶路的时候,塞缪尔正在享受廷根市的美好阳光 他在临时住所的二楼收拾了一个房间当做画室。房间朝阳,并带有一个阳台, 里面摆满了各种昂贵的颜料和画具, 墙上挂了几幅色调鲜艳浓郁的油画。 “先生, 今天的报纸送过来了。”门外传来贝蒂柔和的声音。 “你进来吧。” 贝蒂推开了门, 塞缪尔放下画笔去接她手中的报纸,随口问道:“你母亲的病怎么样了?” “感谢您的仁慈与慷慨。”贝蒂略带激动地感谢道:“她已经基本恢复了。” 贝蒂的母亲劳维斯夫人前段时间经常感到胸闷,喘不过气来。贝蒂的父亲劳维斯先生是一个码头工人, 薪资不高, 劳维斯夫人则以糊制火柴盒换取微薄的报酬,每周的收入加一起, 只勉强够他们一家四口人维持生活。 贝蒂还有一个妹妹, 现在还没有劳动能力,大部分时间都只是穿着破烂的衣服在街道上跑来跑去。 这样的家庭当然不会有存款去看医生,所以在犹豫了两天之后,贝蒂决定向自己的雇主求助。 没想到塞缪尔听说后,当即无偿对劳维斯夫人进行了诊断,得出的结论只是过度劳累导致的胸闷,并且预支了一个月的薪水给贝蒂,建议他们换一个环境更好的地方居住。 就在昨天,劳维斯一家已经离开了环境脏乱潮湿的合租房屋,搬进了一个单间。 “那就好,女神会保佑祂的信徒。” 贝蒂腼腆一笑,轻手轻脚地离开了画室,准备去院子里给植物们浇水。 塞缪尔只是闲聊,他并不担心那位夫人的身体健康,除了死神亲临,这个世界上应该没有他治不好的病人。 他打开了报纸。 今日份廷根市老实人报的头条新闻,是关于一起失踪案。 “……已故老霍伊男爵的遗孀雪伦夫人,于数日前离奇失踪,至今下落不明。现任霍伊男爵——雪伦夫人的继子亲自前往廷根市警察局报案,并私下委托了至少三家私家侦探事务所参与搜寻。” …… 而此时,作为被委托的私家侦探事务所中的一个,“黑荆棘安保公司”的办公室里,邓恩把霍伊男爵的管家送来的资料递给了克莱恩。 在克莱恩完全掌握格斗技巧之前,邓恩不准备再让他参与到正式的任务当中了。 “这是对我的队员负责。”邓恩语气平静,眸含笑意:“不过这种调查类的私活可以分配给你,我知道你最近在跟着老尼尔练习仪式魔法,应该很缺钱。” 队长人真是太好了! 克莱恩在心里真情实感地赞美了邓恩,虽然他记性不好,发际线后退,但除此之外他几乎没有任何缺点了。 霍伊男爵的管家送来的除了资料,还有一件造型精美的首饰。 “这是雪伦夫人的饰品?”克莱恩问道。 “是的,她的管家说,这是雪伦夫人失踪前一天佩戴的。”邓恩说道:“只要找到雪伦夫人失踪的线索,对方就愿意支付三百磅,如果能够找到雪伦夫人本人,对方愿意支付一千金磅。” “不管是活着,还是尸体。”邓恩着重补充道。 一千金磅! 按照值夜者内部的习惯,额外任务获得的报酬,一半上交给队内作为活动经费,另一半则由参与任务的成员平分。三百磅的一半是一百五十磅,一千磅的一半就是五百磅! 不管接下这次任务的有几个人,对克莱恩来说,这都是一笔巨款! 我第一次出额外任务的时候,还不是正式成员,只拿到了剩下部分的10%,只有十磅……克莱恩飞快地计算了能获得的报酬,霍伊男爵不愧是有爵位的贵族,出手真是大方极了。 “和我一起出任务的都有谁?”克莱恩强忍激动地问。 “为什么不觉得是你单独出这次任务?”邓恩幽默地开了个玩笑,随后说道:“这次的任务交给你和老尼尔,队里你们两个更擅长仪式魔法。” 实际上,老尼尔年纪较大,经济状况一直并不算好。克莱恩是新人,入职不久,置办了正装和手杖这些以后,也没有什么存款。 小队里的其他正式成员都知道克莱恩还有一个兄长和一个妹妹,所以默契地把这次机会让给了他,当做一种补贴。 克莱恩只是略作思考,就猜到了其他队员的想法,抿了抿唇,默默地平复着复杂、充满感动的心情。 邓恩笑了笑,声音平稳道:“去吧,你去通知老尼尔,带着这份资料,他现在应该在炼金室。” 一路前往地下通知了老尼尔,又跟对方一起离开了黑荆棘安保公司,直到坐上公共马车,老尼尔终于笑眯眯地开口了。 “怎么样,情绪恢复了没。” 克莱恩的声音闷闷的,点了点头,“嗯”了一声表示回复。 “那就发挥你的作用,我们的‘占卜家’。”老尼尔乐呵呵地说:“如果能拿到一千磅,上交过后,剩下的一半,我们一人能获得,嗯,250磅。” “这可真不是个好听的数字。” 克莱恩在心里默默吐槽,情绪被冲淡了许多。 虽然世人不知其根源,但是用这组数字表示蠢货,也是从罗赛尔大帝那里流传下来的。 相传在其执政期间,罗赛尔大帝曾不止一次用这个数字来形容他人愚蠢。 雪伦夫人失踪前,最后的明确行踪是梅纳德议员的住宅。 据说这位夫人是廷根市上流社会知名的交际花,是诸多贵族和有钱人的座上宾,并且同时和好几个人保持着不正当的关系,梅纳德议员就是其中之一。 她在失踪前一天傍晚,前往梅纳德议员家中参加晚会并留宿。但根据在场其他人的说法,第二天清早便没有人再见到过雪伦夫人的身影了。她可能是自行从梅纳德家中离开,也有可能直接在这里失踪了。 梅纳德议员住宅位于香槟街,下了公共马车之后,还要步行一段时间。 克莱恩在街道上行走,突然想起塔罗会的成员“皇帝”塞缪尔的房子也在这条街上,离此行的目的地不远。他和老尼尔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很快路过了香槟街18号,克莱恩下意识地往这栋住宅的庭院里看了一眼,却在院子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克莱恩的脚步猛然停顿了一下。 就在前几天,他和值夜者队友一起处理西区临近码头的那处“邪神祭祀”案的时候,在梦境占卜中看到了一个中年女性的面容,已经变为女性的“教唆者”特莉丝曾在她背后拍了一下。 梦境中一般不会出现无关画面,克莱恩担心特莉丝会对这位夫人不利,又猜测那里可能会有线索,于是便用仪式魔法画下了她的画像,占卜了对方的信息后上门进行拜访。 在她家里,克莱恩见到了这位劳维斯夫人,和她的女儿贝蒂·劳维斯。 而那个名为贝蒂的少女,此时却出现在了“皇帝”的家中。 “皇帝”和特莉丝有关系?他和对方是同谋?克莱恩念头急转,但是“皇帝”似乎是仲裁人途径的非凡者,特莉丝是通缉犯,也有可能“皇帝”和官方有联系。 他现在是塔罗会的一员,如果被逮捕可能直接把塔罗会说出来然后牵连自己这个“邪恶组织boss”。而且他起码是中序列以上的非凡者,普通的占卜似乎也对他无效,如果要获得确切的消息还是要去灰雾之上尝试。 现在不清楚他的立场,贸然行动会打草惊蛇,而且自己现在正在出任务……克莱恩一瞬间思考了多种方案,又一一排除。 一旁的老尼尔奇怪道:“你怎么了,表情突然这么奇怪。” 克莱恩呵呵笑了一声,说道:“几周前,我和家人在准备搬家、考虑租房子的时候,曾经在报纸上看到过类似的住宅,就在这栋房子的隔壁,香槟街16号。” “但是当时的收入较低,只是憧憬了一下就放弃了。我在想,如果这次任务成功,能拿到那250金磅,这样的住宅我就可以重新考虑了。” “哈哈,人们总是会向往美好的生活。”老尼尔乐呵呵地说:“按照你现在的收入,再有这笔额外的报酬,甚至可以考虑更好的住处,比如那种带有花园的独栋别墅。” 克莱恩把话题岔了过去,内心却仍旧充满忧虑。对于报酬的渴望,和发现组织成员可能是邪教徒,不,甚至是双重邪教徒的担忧混合在了一起。 梅纳德议员的住处很快就到了,在现场的除了警察,还有别的侦探事务所的成员,雪伦夫人失踪前曾经待过的房间已经被检查了一遍又一遍。 对于黑荆棘安保公司派来了一个年轻人和一个老头前来调查这件事,其他人虽然有些奇怪,但都并未当面说出来。 对现场进行了简单的检查之后,克莱恩抛出一枚硬币,做了次简单的占卜。 硬币落回手中,克莱恩不动声色地对老尼尔点了点头,表示确实有非凡力量的影响。 老尼尔也通过了自己的方式进行了观察和记录。 与此同时,相隔不远处的香槟街18号。 画室中的塞缪尔又在画布上落下一笔,目光突然向梅纳德住宅的方向看去。 他叹了口气,慢吞吞地开口道。 “阿曼妮西斯,我需要你的隐秘。” “我们不省心的老乡又准备占卜我。” 第12章 口口口口口 深黯而又纯净的光芒亮起, 房间里的温度突然有所下降。 像是璀璨星辉在白昼中亮起,一枚通体黑色、质地如同宝石的勋章从半空中落下, 被塞缪尔抓在手中。 仔细去看时, 那勋章仿佛没有实体,只是一点淡淡的阴影,握在手里的触感却沉重冰凉, 让人感到莫名的宁静。 “谢谢你, 口口口口口…呃,效率真快。”发现女神的名字也一并被隐秘了, 塞缪尔有点惆怅。 “好吧, 下次我会先敲门。” 勋章像是硬币一样在塞缪尔的指间翻转了几次, 消失不见了。 被取消了电话直联的权限, 塞缪尔对尚未完成的画也失去了兴趣, 他把画纸翻了个面, 在背面写了一行字,开始模仿“占卜家”,占卜克莱恩的位置。 刚离开梅纳德议员住宅的克莱恩突然打了个喷嚏。 “该不会是那几个保镖在背后偷偷骂我吧?”克莱恩嘟囔道:“当然, 也有可能是谁在想我。” 手中的硬币弹起又落下, 克莱恩快速做了一次占卜, 确定刚刚的那些保镖们对自己并没有什么恶意。 “你真是越来越像一个占卜家了。”老尼尔笑呵呵地说:“既然只能下午再来调查, 那我就先去‘市场’拿些材料,这是我前几天定的货,现在拿到正好能派上用场, 你呢?要不要一起去。” 克莱恩掏出怀表看了一眼, 计算着自己的‘小金库’,摇了摇头, 拒绝了。 他还要给另一个侦探事务所支付尾款, 手上剩的钱已经不多了。 就在刚刚,几家接受了委托的私家侦探和佣兵们正在梅纳德议员家寻找线索,一个和雪伦夫人保持亲密关系的贵族突然到访,他带来的保镖们强硬地请走了现场所有的调查者。 克莱恩和老尼尔也随着其他人一起离开了。 前置信息不足,做不出什么有效的占卜。 而且…… 克莱恩想到刚刚在“皇帝”家看到的贝蒂·劳维斯,想要在委托的间歇,去确定这个人到底有没有问题。 和老尼尔告别,克莱恩乘坐公共马车前往占卜俱乐部。 在他常去的几个地方里,“黑荆棘安保公司”并不合适前往灰雾之上,那会被队长或者别的值夜者发现异常,回家也不行,那有可能给班森和梅丽莎带来危险。 占卜俱乐部是公共场合,一般人不会选择在人多的地方直接犯罪,这意味着风险和暴露。 而且俱乐部离女神的教堂很近。 然而他刚赶到占卜俱乐部,负责接待的安杰丽卡又一次迎了过来。 “莫雷蒂先生,今天也有一位自称是您朋友的先生在俱乐部等您。” 又来? 是有什么任务,还是说雪伦夫人这件事出现了新的变故——毕竟他和老尼尔已经确定了其中有非凡因素的影响。 克莱恩在心里猜测来的会是谁,面上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感谢了安杰丽卡。 然而就在他走进会议室的时候,疑惑的情绪迅速转变成了震惊和戒备。 会议室里,灰白半长发,眸色深灰,容貌俊美的“皇帝”塞缪尔,正侧身对着会议室大门,欣赏着墙上的挂画。 克莱恩停住了脚步,一手握紧了手杖,另一只手控制不住地想要拔出外套下的左轮。 他正想要悄悄的退出会议室,对方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 “上午好,又见面了。”塞缪尔转过身,对着克莱恩举了举手中的黑色镶银手杖,笑眯眯地说:“别紧张,我没有恶意。” “我是来找你占卜的,莫雷蒂先生,俱乐部里备受推崇的、真正的‘占卜家’。” …… 黄水晶房。 房间里有一张供客人休息的长沙发,还有一张摆有诸多占卜器具的桌子,克莱恩和塞缪尔隔着桌子相对而坐。 不同于克莱恩的紧张防备,塞缪尔显得很随意,他好奇地左右看了一下,觉得这里的环境比起灰雾之上差远了。 不够有气势,看起来也不够神秘。 “你要占卜什么?” 克莱恩声音发紧地说。 “就占卜事业吧。” 塞缪尔拿起桌子上的白纸和钢笔,开始涂涂画画。 “毕竟上次得到了你的祝福之后,我很快就找到了一份兼职。” 克莱恩一愣,随后反应过来,对方口中说的兼职,大概指的是加入了“塔罗会”。 “皇帝”虽然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但说的也是实话。上一次在街头偶遇的时候,他说的那些内容和在灰雾之上也是一致的。克莱恩迅速分析,“皇帝”可能真的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没有恶意。 “你想要用哪种方式占卜?” “这得问你,毕竟你才是占卜家。”塞缪尔说:“就用你最擅长的吧。” 连续的暗示等于明示,克莱恩确定对方知道了自己是非凡者,甚至可能看出了自己的序列。 但我最擅长的占卜方式并不能在你面前展现。 克莱恩情绪有所缓解,在心底默默地说,这是我最大的秘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不等克莱恩提出占卜条件,塞缪尔放下笔,把白纸按在桌子上,推了过去。 “……你画的这是什么?”看了一眼画上的内容,克莱恩沉默了。 纸张上画了一大团乱糟糟的黑色线条,墨水勾连,糊得像阴影,勉强能从线条中间看到两只眼睛。 眼睛的上方,线条的头顶——姑且把它称之为头的话,戴着一个小小的简笔画皇冠。 “这是我的自画像。”塞缪尔双手交叠,放松地向后靠在椅子上。 这是在告诉我他的自我认知有问题吗,这皇冠又是什么?皇帝?他在暗示什么……真可惜,我不懂心理学。 这信息不符合占卜必要的条件,克莱恩心知肚明对方根本不是来占卜的,自己大概也解读不出什么东西,但还是让灵摆置于纸张上,半闭眼睛快速念了几遍占卜内容。 果然,黄水晶吊坠一动不动。 塞缪尔说:“我今天只是要来告诉你一件事,不要占卜我。” “你能好端端地坐在这,是因为你的序列并不高。” “什么意思?”克莱恩谨慎地问道:“序列提升以后占卜你会遇到危险?” “嗯。”塞缪尔思索了一下:“我的情况比较特殊,关于我的家族、生长环境还有过往经历,窥探到这些信息的人会被……” 普通人只要知道关于星空的知识,就会被污染。 “诅咒。” 塞缪尔临时替换了“污染”这个词。 这个告诫出于善意,克莱恩放松了很多,再次对“皇帝”的家庭关系感到好奇。 “我身上有一件非凡物品,可以反占卜,低序列的非凡者无法窥探到我的情况,并且这种窥探会被我感知到。”塞缪尔补充道。 “我很抱歉。”克莱恩道歉得很果断:“这只是一个占卜家的习惯,我并非有意冒犯。” “我并不介意,如果有什么问题,你可以直接问我。”塞缪尔想起当时正义被倒吊人揭穿以后尴尬的表现,略加思考后决定戳穿他。 “我知道你是有意的。” 塞缪尔慢吞吞地说:“早上那会儿你从我家门口走过去,当时我就在阳台上,我看见你了。” 这下轮到克莱恩手足无措了,人在尴尬的时候就会假装很忙是真的,塞缪尔看着对方下意识地开始整理桌子上散乱的纸张,又把手腕上挂着的水晶灵摆收回到衣袖里,最后狼狈地说:“我只是路过!” “我受雇于一家安保公司,白天要去——” 塞缪尔静静地看着他:“我知道你是值夜者。” 克莱恩猛地咳嗽起来。 “……你还知道什么。” “廷根市值夜者小队,正式成员有六个,你们的队长叫……邓恩,对吧。”塞缪尔说:“邓恩·史密斯,序列七的梦魇。” “你是教会的人?还是官方的?”克莱恩几乎要闭上眼睛了,他有点自暴自弃地问:“为什么你知道的这么清楚。” “我不是教会的人,但是我确实和教会有合作,其实我一开始就想跟你说。” “你可以直接对着黑夜女神祈祷,使用仪式魔法来确认我不是敌人。” 这人到底什么来路! 克莱恩的情绪已经有点麻木了,他本来想质疑女神不会回应这种小事,但又想到老尼尔之前使用仪式魔法解决了自己的账单问题。 “女神会回应你的,我的家族跟黑夜教会早在很久以前就有纠葛。” “皇帝”使用了“纠葛”这个词,而且他不止一次提到自己的家族。 看起来“皇帝”本身对自己的出身并不避讳,哪怕对一个陌生人也表现得很坦然。 克莱恩很少遇到过这样坦诚的情况,有点无措,他仍旧抱有基本的怀疑,但是情感上已经更趋向于相信对方。 而且我得说点什么,总不能真的就当着“皇帝”的面对女神祈祷,这太尴尬了。 于是克莱恩问:“你的家族?” “嗯。”塞缪尔借机给自己的剧本打补丁:“我不能具体告诉你我的家族,这涉及到一些隐秘的存在。我的家庭成员们关系并不亲密,他们大部分都和黑夜教会有信仰上的冲突,我虽然与教会有合作,但并不信仰女神。” “皇帝”的背景越来越复杂了。 以及真的可以对着女神求助,来确定他是否是敌人吗……如果可以的话对方没必要说谎,克莱恩分析着,等待塞缪尔继续说下去。 “我不会是你的敌人,在某些方面可以适当的对你提供帮助。”塞缪尔说:“前提是,我不能在明面上暴露和黑夜教会的联系。” 克莱恩点了点头,如果能结交一位神秘强者当然是再好不过。 “所以,现在能告诉我你为什么占卜我了吗?” “前几天,西区码头附近出现了一起有关于邪神祭祀的报案,追查的过程中我们发现了一个疑似受害者。”克莱恩解释说。 “早上的时候,我在你家里看到了受害者的女儿。” 塞缪尔脸上露出一瞬间的恍惚神色。 他回溯了一下自己干扰过的命运轨迹,理清了前因后果。 “前几天我杀了个序列六的魔女,她在廷根市培养了同序列的非凡者,这个魔女现在还在你们的通缉令上。” “特莉丝?”克莱恩惊讶道。 “嗯。”塞缪尔说:“我杀掉的是她的引导者,她应该是在感受到对方死去后,中断了祭祀仪式,逃离了廷根市。” “劳维斯夫人被取走了一部分生命力,我治愈了她,救助了贝蒂和她的同伴。” 愿意救助贫民,皇帝先生性格还是挺善良的,克莱恩想着,又问:“可以告诉我,那个序列六的魔女叫什么吗?” “她叫雪伦。” “雪伦夫人?”克莱恩脱口而出:“你杀了她?她是魔女?” “嗯。” “尸体还在吗?” “你需要尸体吗?” “……需要!”这听起来很奇怪,克莱恩犹豫了一下,还是给了肯定的答复。 这涉及到二百五十镑! 第13章 非凡特性不灭 “好。” 看起来创业期的男主真的很缺钱。 面对克莱恩暗含期待的热切表情, 塞缪尔抬起手在半空中抓握。 虽然雪伦夫人已经消失了,但他可以幻想一具尸体给克莱恩拿去换赏金。 随着塞缪尔的动作, 一道身影被他从空气中拖了出来。 这身影容貌姣好, 皮肤白皙,褐色长发散乱,表情茫然, 一双空洞的棕色眼睛已经没有了焦距。 有点眼熟。 这是……雪伦夫人?克莱恩早上刚见过她的照片。 她已经死了。 正在被塞缪尔从半空中拽出来的是雪伦夫人的…… 克莱恩一瞬间汗毛倒立, 他猛地起身前倾,下意识地抬起手, 惊呼一声:“等等!” 这里是占卜俱乐部!凭空出现一具尸体我该怎么解释, 被人看到我的名声全都要毁了, 我总不能带着尸体走出占卜室! 这太荒谬了! 塞缪尔的动作应声停止, 他看向克莱恩, 灰色调的眼睛显得清透又温和。 ——如果他手里没有拿着半个人的话。 是的, 半个。随着克莱恩的阻止,雪伦夫人的尸体只显现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隐没在空气里。 这场景比刚刚还荒诞, 克莱恩开始感到坐立难安。 “你不要了吗?”塞缪尔偏了下头, 语气友好:“我保存的很好, 尸体很新鲜。” 两人就这样隔着半个人对视, 克莱恩一只手撑住了桌子,另一只手慢慢捂住了脸。 新鲜…… 克莱恩的表情跟死掉的雪伦夫人一样茫然,他磕磕绊绊地说:“我需要——我接了一份委托, 委托内容是找到失踪的雪伦夫人, 不论生死,不管是活人还是尸体。” “但不是现在。”克莱恩一言难尽地问:“你为什么会随身带着一具……我以为你找了个地方把她埋起来了。” 哪怕是抛尸呢! “我没有随身携带。”塞缪尔松开手, 那被幻想出来的悬赏兑换券消失了:“你可以理解为, 唔,一种带有储藏功能非凡道具。” 克莱恩不够绅士地抹了把脸,凭借非凡者的顽强毅力平复了情绪。 “我们去塔索克河附近,特莉丝不久前在那里祭祀过邪神,虽然仪式中断了,但是雪伦夫人的尸体在那里被发现,更容易被人接受,官方在处理非自然事件上很有经验。” 克莱恩做出计划:“这涉及到贵族,他们会平复霍伊男爵的情绪,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塞缪尔表现得非常配合,这让克莱恩松了口气。 “皇帝”的某些行为方式虽然古怪,但是总体还是很好说话的。从相遇到现在,他表现得都很友善,能够收获这样一个神秘强者的友谊是件好事。 两个人一起从黄水晶房走出去,准备乘坐公共马车前往码头区。 “呃…我该怎么称呼你?”克莱恩刚想要叫塞缪尔“阿维斯塔先生”,又想起自己只是私下调查,明面上不应该知道对方的名字。 “我以为你知道。”塞缪尔奇怪地看着他:“以你两天占卜我三次的频率。” 克莱恩尴尬一笑。 “阿维斯塔先生。” “不用这么尊敬,你可以叫我塞缪尔。” 好熟悉,他是不是抄了我的台词。 “好的,塞缪尔。”克莱恩若无其事地说:“需要为你租借私人马车吗?” “我看起来不像是会乘坐公共马车的人?” 你看起来确实不像,克莱恩默默腹诽,没有接话。 “我确实不是。”塞缪尔坦然道。 因为我不是人。 塞缪尔抬起手划了一下,指尖划开的一圈圈涟漪中,一扇半透明的、仿佛无数星辉聚合体的门出现了,虚幻的蓝色后充盈着潮湿的水汽。 随后他伸出手臂,示意克莱恩抓住,无视了对方对于肢体接触的僵硬,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后是塔索克河。 “这是传送吗?”克莱恩环顾周围,确定着这里的位置,回想着刚刚的感受。 “嗯,短距离改良版。”塞缪尔说:“远距离传送要穿梭灵界。” 又是一个陌生的概念,克莱恩在心里记了一笔。 “这也是你的非凡物品?” “不是,是一个老朋友教给我的。”塞缪尔沉默几秒,笑了一下:“他品位出众,审美独特,改良了很多东西。” 克莱恩正要接着话题闲聊,突然回忆起刚见面时,塞缪尔说的那句“我没有朋友”。 他的声音像是在叹息,克莱恩想,我是该沉默还是安慰他几句。 但好像也没有很熟悉。 然而等不及煽情,塞缪尔就又把尸体给掏了出来。 四周无人,他把那具已经失去生机的身体摆在地上,像是在放置场景道具。 “你觉得用什么样的借口才能骗过官方的人?”塞缪尔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说:“你要给她的死编写一个剧本吗?” 为什么要骗过官方,我就是官方。 现在我算什么,同谋吗? 不过这件事确实需要隐瞒一部分,不能完全告诉队长,克莱恩问道:“塞缪尔先生,你确定她的真正死因不会被察觉出来吗?” “不会,半神以下,也就是序列四,什么都不会察觉。” 骗你的,半神以上也察觉不了。 半神…塞缪尔的实力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强。 要么本身有接近或半神以上的实力和位格,要么就是有半神层次的封印物——非凡物品。 那么同样特殊的阿兹克先生呢?他处于什么序列? 克莱恩想到了身怀秘密的伦纳德,想到穿越过来以后一次又一次的命运般的巧合,想到那片神秘的灰雾,最后又无奈又诧异又担忧地想,总不能自己真的是什么冒险小说里的主角吧。 “不过她的非凡特性已经没有了。” 塞缪尔的声音打断了克莱恩的思绪。 “非凡特性?”克莱恩恍然反问。 “非凡特性不灭定律……教会没有教你们?” 他沉吟道:“确实,这些知识一般不会告知低序列的非凡者。” 思索着,他看到克莱恩眼含期待地看着自己。 “你想知道?”塞缪尔挑了挑眉。 “是的,我想。”克莱恩坦然承认。 “那你应该先对我说谢谢。” 克莱恩顿了一下,失笑说:“非常感谢你,慷慨的塞缪尔先生。” “现在能说给我听了吗?” “非凡特性不灭,指的是非凡特性不会毁灭,不会减少,只会从一个事物转移到另一个事物。” “死去的非凡者身上会析出对应序列的非凡特性,可以经过加工后做成封印物,也可以搭配辅助材料直接当做魔药服食。” 塞缪尔嗓音平淡,但是这两句话所传递的信息,却像是闪电一样把某些知识碎片串联在了一起。仿佛迷雾被拨开,许多克莱恩曾经想不通的事,在“非凡特性不灭定律”的基础上,都说的通了。 非凡世界真是残酷啊……“皇帝”真是个博学的人。 而且他在知识的分享上很慷慨,只要了一句谢谢,并没有对我收费。 他可是从正义和倒吊人那里分别收了100磅,嗯……说起来,我已经从他这里免费获取好几次知识了,只是他没有提。 克莱恩在心里再次默默地感谢了塞缪尔。 “高位非凡者生下的后代,会天生自带非凡特性,他们所在的序列往往从一开始就固定了。非凡者的序列越高,他们的后代的初始序列就越高。” 塞缪尔给自己之前的表现打了个补丁。 非凡者之间流通的大部分的规则对他并不生效,他也不用去遵守仪式魔法等经由人类总结出来的“安全使用能力守则”。 失忆的状态加上天生自带高位格的人设,想必能糊弄还算是神秘世界新人的克莱恩很久了。 跟聪明人讲话不用讲太清,他自己会脑补。 克莱恩果然自我完善了世界观并说服了自己,他语气温和地说:“接下来我要布置现场,并且通知值夜者和警察局了,你要提前离开吗?塞缪尔先生。” 总不能一直把尸体扔在这里。 毕竟雪伦夫人是贵族的遗孀,在廷根市拥有不低的知名度,这里临近码头,万一被路过的工人看到并把消息传播出去,也不太好处理。 塞缪尔暂时不准备出现在值夜者的视线里,跟官方扯上关系,在克莱恩叫了附近的巡警通报消息之前便离开了。 涉及到非自然事件,案件进度的处理和放出慢了很多。 直到两天后,报纸上才刊登了关于“雪伦夫人失踪案”的后续。 官方宣称“魔女”特莉丝在逃离廷根市的时候,绑架了雪伦夫人,抢夺了对方的首饰和现金以后,残忍地杀害了她。 “为了霍伊家族的名誉,在和警局商定以后,最终决定将案件定性为抢劫杀人案。”邓恩解释道:“有些消息不适合公开给普通人知道。” “我清楚。”克莱恩说道,哪怕是他穿越之前,有些太过恶劣的消息也不会不加修饰地直接公布出来。 隐瞒对于普通人反而是一种保护。 “霍伊男爵承诺的酬金已经送过来了。” 克莱恩顿时眼睛一亮,表情和内心都充满了期待。 邓恩眼含笑意,声音里带着感慨的味道:“这次案件破的很快,上次绑架案也是你和伦纳德一起,这是偏辅助型非凡者的优势。” 他把一沓崭新的纸币放在桌面上,对着克莱恩推了过去。 “二百五十镑,除了队内经费,这是属于你的那一半。” “拿着吧,都是你的。” 第14章 星与夜 雪伦夫人案件结束后, 克莱恩的生活再次恢复了平静。 由于搏斗技巧尚需提升,队内的正式任务仍未有分配给他。 而在训练、学习、去占卜俱乐部兼职之外, 克莱恩又多了一项新的练习项目。 拿到了两百多镑的意外收入后, 他终于敢大胆购买各种昂贵的仪式材料,尝试进行符咒制作。 第一批成功制作出来的符咒很快派上了用场,克莱恩遭遇到了非凡者失控事件——就在他再次和老尼尔一起结伴前往购买材料的时候。 昔日的代罚者变成了怪物, 失控非凡者的尸体让克莱恩感到难言的沉重和悲伤。 想要提升实力、进行晋升的情绪再次变得迫切, 克莱恩动作不停地绘制着符咒,确定足够熟练后, 小心地刻在银质薄片上。 我能够制作的符咒还是太少了......克莱恩在心底叹息, 颇为犹豫。 阿兹克先生正在度假, 这方面的知识或许可以去请教“皇帝”。 他说过会在一定程度上提供帮助。 但是自己刚刚从对方那里得到了雪伦夫人的尸体, 间接性的借助对方的帮助获得了一笔不菲的金镑。 再找他帮忙是不是不太好? 被克莱恩默默想念的塞缪尔, 此时正坐在画室里。 他已经在画室里呆了好几天。 浓郁的、深浅不一的、仿佛在缓慢流淌的蓝色颜料勾勒出天幕。夜色深沉, 橙黄色的星团连成漩涡点缀其上。 连绵的山脉下是一片红顶白墙的小镇,暗色的树林里匍匐着一道巨大的阴影。 阴影盘踞在一座尖顶的高塔周围,灰白色的高塔上开着窗, 窗外的阳台上站着道朦胧的身影。 那身影高挑挺拔, 眺望着远处的山脉, 背朝画面, 只能看到长发深黑、夹杂有白色,佩戴了诸多星辉般的宝石。 塞缪尔捏着画笔,陷入沉思。 好怪, 星与夜与长发公主。 以前的我艺术品味这么特殊吗。 浅浅的金色在塞缪尔眼中浮现, 被封印的记忆缓缓挤过缝隙。 从黎明年代到光辉纪元,远古太阳神统治大陆, 人类被太阳庇护, 文明逐渐复苏。 世界开始接近祂记忆中的模样,于是神性退缩、人性稳定,祂开始以“人”的身份在地上行走。 祂给自己起名为塞缪尔。 塞缪尔·阿维斯塔。 神之名,彼界住民,于梦中编织宇宙。 …… 原来是我自己给自己起的名,塞缪尔想,呃…母神当然不会给自己的后代起小名,外神的名字代表着对应的权柄。 前任诡秘倒是给自己起了一堆名字,但是指望祂? 哈哈,别搞笑了。 所以晋升诡秘的前提是给自己多起几个小名…想起来了,克莱恩好像会有好几个马甲。 但是没有哪个外神敢去碰瓷源堡。 真可怜…先天外神去办身份证都要比后天晋升者少一行字。 但这跟高塔公主有什么关系? ——祂是男性。不要再叫祂公主了,祂听的到。 心音出现了。 我还以为我的精神病已经好起来了,塞缪尔不悦地说,你怎么还在。 ——我们不是人格分裂,心音平静回答。 ——如果一定要做个区分的话,我是“你”在心灵屏障上设置的虚拟人格,类似于人工智能,假如你还记得什么是人工智能的话。 塞缪尔若有所思。 “祂是谁?” ——伯特利·亚伯拉罕。 “祂在哪。” ——这我不能说。 “我猜到了,你不说我也知道,我想起来了,祂在失落……” 话音未落,那名字尚未完整从他口中说出,画中图景突然动了起来。 线条扭曲,浓郁厚重的深蓝开始在画布上流淌,橙黄的星团闪烁,高塔上的人影动了一下,似乎要转身向外看。 ——你要做什么,你想让口口口口降临现实吗? 一瞬间,云层中雷霆酝酿,属于塞缪尔那枚黑夜圣徽自动激发,黯淡宁静的夜色笼罩了这片街区。 圣赛琳娜大教堂下,查尼斯门后突然涌现出幽邃、深沉的力量。 正在值守查尼斯门的伦纳德猛然绷紧了身体。 他侧了侧头,碧绿的双眸微凝,迅速拉动了值守室的绳索,拉响了安保公司内的警铃。 与此同时,整个北区都陷入了短暂的梦境。 “我就知道。” 我就说我在廷根的事不止黑夜知道。 塞缪尔伸手在油画上一按,画中人隐去,颜色消失,星夜图景不见了。 “列奥德罗,你偷窥我!” 深黯褪去,虚幻的冷笑声响起。 云层中的雷霆凭空消失又在室内出现,狠狠向塞缪尔头上劈去。 …… 佛尔思从梦中惊醒。 那奇怪的、无法消褪又无孔不入的幻听又出现了。 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几分钟后,佛尔思认命地翻身起床,离开了舒适柔软的被窝。 她走出卧室,一路来到客厅,倒了杯水,又从柜子里翻出一管药剂,吞服了下去。 听到声音的休从另一间卧室走出来,担忧地看着她。 “你的幻听症状又出现了吗?” “嗯…对。”佛尔思懒散又颓废地瘫在了沙发上,仿佛一条失去了灵魂的咸鱼。 “不然还是找个擅长驱邪的非凡者帮你做净化仪式吧。”休提出建议。 “哈哈…不用了吧。”佛尔思摆了摆手,尴尬地拒绝了:“医生给我开了药,我觉得我已经逐渐开始恢复了。” 休严肃地回以不赞同的目光。 佛尔思逃避地闭上了眼睛,假装自己吃完药后有所好转,快要睡着了。 这事要追溯到很久之前。 她曾经偶然获得了一串能让人进入灵界进行传送的手链,代价是使用后获得了严重的后遗症,在每个满月会受到虚幻呓语的影响。 那呓语会带来剧烈的头痛,佛尔思一度以为自己会因此逐渐走向失控。 直到几个月前,满月呓语突然发生了某些变化。 好消息是,呓语带来的疼痛有所减轻。坏消息是,佛尔思开始在非满月的其他时间里,间歇性地出现幻听。 而较为微妙的消息是幻听的内容。 那是一道平稳低沉的男声,声音称得上悦耳,带着淡淡的笑意,不停在佛尔思耳边念诵某些知识。 有时候是天文地理,有时候是民族风俗,有时候是社会知识,也有时候会出现特色美食、神话传说、历史小故事。 但问题在于这些内容全都是虚假的,完全不存在于现实。 佛尔思为此跑了许多趟图书馆,却没有在任何一本书籍上找到对应的知识。 我不会因为拖更被读者诅咒了吧,佛尔思心虚地想。 也有可能是长久的精神折磨,和我的创作欲混合在一起,让我产生了幻觉。 但无论如何幻听不会在下午和凌晨对自己说晚安,这个声音甚至会叫错我的名字! 如果镇定药物和心理医生对我不起作用……佛尔思躺了一会儿,在幻听催眠小故事里产生了困意。 在彻底睡着之前,佛尔思想。 今天睡醒一定好好写作,如果新内容登报发表以后还没有好转…… 那就按照休的提议,去找个擅长驱邪的非凡者做个仪式吧。 第15章 拜访 银白色的闪电像是一道蕴含着毁灭气息的灿亮液体, 凭空倾泻而下。 在触碰到塞缪尔之前,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另一个维度里。 “真暴躁啊, 风暴主君。” 确定了风暴仍旧在和女神合作, 塞缪尔没有再试探这位序列零,获得答案之后仍然态度轻率,是对祂的不尊重。 塞缪尔把那团被暂时降维了的闪电封在画布里, 表情诚恳地询问。 “风暴教会缺不缺封印物?需要的话我可以打折卖给他们。” 空气安静, 无人应答。 短暂显现的隐秘消失了,事务繁杂的真神已经移开了目光。 “不回答我就当做默认了。” 一团闪电加上一张纸, 薅正主的羊毛卖给信徒, 零成本制作封印物…没有本钱的生意真好做。 …… 值夜者们能够制作的符咒停留在黑夜领域, 克莱恩掌握并且能够制作的有三种, 分别是沉眠、安魂、梦境。 这些符咒的作用都和不眠者途径非凡者的能力重合, 非凡战斗残酷而又危险, 除了自身能力之外,队友的配合与帮助也极为重要。 老尼尔说过要相信自己的队友。 但我只是个没什么战斗力的占卜家,只能做做场外辅助……站在香槟街十八号的大门外, 克莱恩颇有自嘲精神地在心里玩笑了一句。 求助并不可耻, 在经历过非凡战斗后, 克莱恩最终还是决定登门拜访, 请教塞缪尔对应的神秘学知识。 搬到水仙花街以后,班森和他解释过正式拜访、半正式拜访和亲密拜访所对应的“邻里社交礼仪”之间的区别。 在新兴的中产阶级之间,礼节被当做体面的象征, 贸然拜访被视为失礼。 但是我不是中产阶级, 塞缪尔看起来也跟中产没什么关系。 而且总觉得他并不会在意这些东西。 略加思考后,克莱恩放弃了给“皇帝”递送名片的想法。在斯林面包房买了小松饼和柠檬蛋糕, 带着包装好的糕点们按响了塞缪尔家的门铃。 这座位于金梧桐区的二层独栋楼房前有一片私人花园, 精心修剪过的草坪外围绕着一圈石砌的花坛,里面种着夜香草、深眠花等深受女神喜爱的植物。 等待的过程中,克莱恩隔着铁制的栏杆打量着这片花园。 花坛里植物们所对应的仪式材料都不便宜,这样长势良好的一丛如果用来加工,萃取出来的精油将价值至少五苏勒。 房门打开,走出来的是曾经和克莱恩有过一面之缘的贝蒂·劳维斯。 “莫雷蒂警官?”贝蒂穿着件亚麻色的长裙,带着头巾,是非常常见的杂活女仆的装扮。 但比起之前,她暗黄瘦削的面庞已经变得红润许多,显现出少女该有的朝气和活力。 克莱恩打开灵识观察着贝蒂,对方的气场呈现出健康的色泽,这证明她在瓷器厂工作时产生的疾病已经痊愈了。 看到克莱恩站在门外,贝蒂显得颇为惊讶:“您来这里,是附近有什么案件发生吗?” 克莱恩曾以警察的身份去劳维斯家中调查,看到贝蒂往案件方面联想,他举起了自己拿着蛋糕盒子的那只手,微笑示意道: “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劳维斯小姐。” “你在这里工作?我和塞缪尔先生认识,我今天休息,所以来拜访他,请教他一些工作上的事。” “原来是这样。” 贝蒂笑容腼腆地接待了他:“叫我贝蒂就好。请坐,莫雷蒂先生,您要喝红茶还是咖啡?” “咖啡……塞缪尔今天不在家吗?” “先生大部分时候都待在画室里,他说过这有助于他随时记录灵感。” “他经常会整天待在房间里不出来。”贝蒂解释说:“凯瑟琳会给您一杯咖啡,我去告诉先生您来拜访的消息。” 这些接待类的活儿本来应该由正式女仆负责,但是目前为止,塞缪尔还没有在这栋宅子里接待过别人,贝蒂只好临时承担了这份工作。 看到贝蒂走进厨房又走出来,随后匆忙上了楼梯,克莱恩把蛋糕盒子放在了茶几上,观察着房间的布局。 这里比水仙花街宽敞许多,待客的小客厅里摆放着各种典雅精致的家具,瓷瓶里插着带有露水的鲜花,空气清新,采光也很棒。 沙发的触感很柔软,坐在上面像是要陷下去,比水仙花街配套的那张舒服很多……客厅里没有人,克莱恩悄悄往后靠了靠,好奇地用指腹蹭了蹭靠垫的面料。 皇帝真有钱啊,克莱恩在心底感叹。 这些家具一看就很贵。 不知道他到底在做什么工作,看起来一副完全不缺钱的样子。 呃,不对,他有工作。 克莱恩想到了塞缪尔说过的“有趣的兼职”。 不久前他才从塔罗会上赚到了两百磅,而自己这个组织boss为了保持位格,甚至不能抽成,从中获取哪怕一点点利息。 “先生,您的咖啡。” 一道愉快的、活泼的女声在他身旁响起,克莱恩动作一滞,不动声色地坐直了身体。 她走路怎么没有声音! 这个穿着和贝蒂相似的少女应该就是对方口中的凯瑟琳,她笑容愉快,动作轻盈,手里端着托盘。 “谢谢。” 浓郁的咖啡香气混合着热气升起,克莱恩掩饰尴尬,接过镶有金色纹饰的白釉瓷杯,小口品尝。 凯瑟琳盯着克莱恩看了一眼,她的目光直白,不含恶意,满是好奇,看的克莱恩下意识想要检查自己的着装是不是有失礼的地方。 衬衫、马甲、正装、皮鞋还有礼帽…… 然而不等克莱恩问出口,她又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楼上传来开门的声音,随后是皮鞋踩在楼梯上的脚步声,克莱恩把咖啡放在茶几上站起身,看到只穿了衬衫长裤的塞缪尔走了下来。 “不用客气,请坐。” 打了个招呼,塞缪尔在他对面坐下,姿态悠闲地开始拆糕点盒子的包装。 “我猜这是给我的,唔,斯林面包房?”塞缪尔笑了起来:“下次再来记得带杯甜冰茶,我很喜欢温蒂太太的手艺。” “呃,对。” 克莱恩有些呆住。 来之前他有想过怎么组织语言,怎么委婉的表达自己的来意。毕竟他跟塞缪尔只见过几面,算不上熟悉。 在塔罗会上,神秘学知识是要付费的。但在现实,把拜访变成交易就会显得尴尬。 但是一个照面,他都还没说话…… “怎么了,你不是来找我帮忙的?”塞缪尔拿起一块小松饼,懒洋洋地笑道:“还是说下次你不打算来了。” 他微卷的半长发用装饰了宝石的缎带扎在脑后,额发向后梳拢,整张脸完全露了出来。 同时他的袖子也向后挽起露出手臂,腕骨处沾了一点色泽鲜艳的颜料,显得相当随意。 “你去过温蒂太太的斯林面包房?”克莱恩好奇道:“这家店位于铁十字街区,周围的环境并不算好。” “去过。”塞缪尔简短地回答,随后他提高了声音。 “凯瑟琳,麻烦给我一杯咖啡,送到画室去。” “走吧,换个地方说话。”塞缪尔拿起了装着松饼的纸袋,起身往楼梯走去。 几句话的功夫,对方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克莱恩只好跟上。 塞缪尔的画室在二楼,开着一扇朝阳的落地窗,窗外有一个阳台。 ‘……你从我家门口走过去,当时我就在阳台上,我看见你了。’ 克莱恩想起那天占卜俱乐部里的对话,在心底咳嗽了一声,默默地移开了视线。 “找我什么事?” “我想找你请教一些关于符咒制作方面的知识。”克莱恩语气略带犹豫地说:“我在值夜者内部有一位前辈,正系统性地教我学习神秘学知识,但是在符咒的制作上,只有三种制作方式。” “你想让我教你其他领域的符咒制作?” 制作符咒,需要对应领域的制作载体,需要咒文、象征符号、灵数和魔法标识,同时还需要仪式魔法来撬动灵性,赋予符咒非凡力量。 其中仪式魔法需要一个响应对象,为了保证安全,需要谨慎选择。 知道克莱恩身上绑着源堡,塞缪尔并没有多加解提醒,他拿起一支钢笔,在纸上画了几个象征符号。 “我对这些基础的仪式了解得并不多。这几个是太阳领域的符号,符咒的效果应该和净化、驱邪有关……制作的时候需要对永恒烈阳进行祈祷,或者借助太阳领域的封印物。” 太阳领域的封印物! 廷根市的值夜者小队正好掌握着一件太阳领域的封印物,一枚变异的太阳圣徽。 塞缪尔看着克莱恩翘起的嘴角,好心地补充道:“太阳领域对应的金属是黄金。” 黄金……这个知识早在他神秘学刚入门的阶段就学到过。被特意提醒后,克莱恩下意识开始算自己的存款:“太阳领域的非凡者日常岂不是在烧金子。” “是的。”塞缪尔笑眯眯地说:“不过太阳途径有‘公正’方面的力量,擅长制作契约,永恒烈阳的尊名里有‘商业的守护者’,所以祂的教会非常富有。” 这不就是商业公证人吗……真是令人羡慕的非凡能力,克莱恩不由得心生向往。 随后,塞缪尔又给出了两个符号。 其中一个代表风暴,另一个则代表秩序。 告诉了克莱恩对应的咒文后,塞缪尔说:“仪式魔法的请求对象,可以是对应领域的高位格者,也可以是高等级非凡物品。” “值夜者内部应该有对应领域的封印物。” 但能不能拿到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其实你直接对着风暴祈祷,祂估计也会回应你,虽然你自己不知道。 看着正在专心记录咒文的克莱恩,塞缪尔说:“如果你需要高等级的风暴途径封印物,我这里正好有一件。” 克莱恩惊喜地抬头。 “——可以租给你。” 第16章 请客 非凡物品还能以租借的方式流通…… 这是克莱恩未曾想过的角度。 我所见过的非凡物品并不多, 都是属于教会的“封印物”——除了最开始那本安提戈努斯家族的笔记。其余的只有在做任务的时候,会以申请的方式取出。 老尼尔曾经说过会在家里研究非凡物品, 非官方的野生非凡者手里持有这些东西也很正常, 廷根市就有很多隐秘的非凡市场。 但是如果没有强大的持有者或者势力背书,这种租借形式根本行不通。 那些隐蔽市场的材料动辄上百金磅,非凡物品只会更加昂贵。 克莱恩半是好奇半是期待, 于是犹豫着开口:“是什么样的非凡物品?” 塞缪尔从桌面上拿起一件东西, 向他递了过来。 这件物品外表看起来像是卷起来的画布,淡黄色的表面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闪电状花纹。 “严格来说这不算是非凡武器, 它是一次性的。” 画布中间系了一根缎带, 看起来像是一枚卷轴。 “撕开以后能召唤一次区域性的无差别闪电攻击, 效果类似于‘闪电风暴’, 具体强度嘛……”塞缪尔摸了摸下巴, 略加思考后说:“起码可以轰平这栋楼吧。” 什么神秘学炸弹! 正要去接的克莱恩在心底吐槽, 猛地把手缩了回去。 那缎带极为随意地打了个结,看起来完全不牢固。 “这也太危险了,你就这么随便放在桌子上吗?”克莱恩谨慎且无语地问:“万一不小心触发了怎么办。” “不会, 需要注入灵性才会彻底激发。” 塞缪尔说:“不过它的制作者位格很高, 借取力量制作符咒完全足够了, 要试试吗?” 看到克莱恩仍在犹豫, 他热情推销道:“第一次免费。” “不是钱的问题!” 克莱恩婉拒说:“我没有准备对应的材料。” “我有。” “来试试看,就当检验我的教学成果。” 知道对方是出于好意,克莱恩最终被说服了。 皇帝一直在帮我, 并且不收报酬, 简直像是小说里的意大利神甫。 感觉这样下去,欠的人情要还不完了。 他一边构建灵性之墙, 一边假装若无其事地说:“如果我能学会别的领域的符咒……咳, 希望这个时间不会太长,到时候送一些给你。” 塞缪尔微笑点头:“我相信这个时间不会很久。” 得益于克莱恩扎实的神秘学基础,符咒的制作并没有出现什么意外。 随着象征“风暴”的符号刻画完毕,金属薄片上的花纹勾连成一个整体,灿亮的银色光芒在这枚“风暴”符咒上浮动,随后慢慢隐入金属深处。 隐含着暴烈气息的符咒,只是拿在手里都有种被电流刺痛的感觉。 克莱恩欣喜地看着自己的作品,升起一种满足的成就感。 “感觉怎么样?” 克莱恩正要说话,先听到了自己肚子的鸣叫声。 “呃…感觉很饿。”克莱恩尴尬一笑,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已经到了午餐的时间了。” “走吧,出去吃。”塞缪尔说:“贝蒂和凯瑟琳都不负责做饭,你做符咒的时候我已经让她们回去了。” “我请客。”为了表示感谢,克莱恩提议道。 得到一定的帮助后请人吃饭,不管是在以前还是在鲁恩,都是件很常见的事。 希望他不要拒绝。 “行啊。”塞缪尔点了点头:“去哪里吃?” 克莱恩所知道的餐厅,只有值夜者内部经常订餐的老维尔餐厅,位置处于水仙花街、离莫雷蒂宅不远的银冠餐厅,还有从报纸上看到的波拿巴餐厅和海岸线餐厅。 其中波拿巴餐厅主打正宗的因蒂斯风味,海岸线餐厅则以南方美食闻名。 二者同样出名的还有昂贵的物价——平均每个人一磅半的消费。 既然请人吃饭,自然要挑选对方喜欢的口味,克莱恩目前还算富裕,打算奢侈一点请塞缪尔去那两间高级餐厅中的一家。 “没必要,我没什么口味上的偏好。”塞缪尔说:“去你常去的餐厅吧,我对廷根市不太了解,需要你推荐菜品。” 请客的地点最后定在了老维尔餐厅,毕竟别的地方克莱恩都没去过。 正值午饭时候,又是周末,餐厅的人很多,克莱恩和塞缪尔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有侍者送上了菜单。 塞缪尔只是看了一眼,就把点菜的权利交给了克莱恩。 想到塞缪尔也喜欢温蒂太太的甜冰茶,克莱恩挑挑拣拣,最后按照餐厅推荐综合自己的口味点了几样。 克莱恩的位置正面对着门口,等待菜品端上来的间歇,从门外走进来一道熟悉的身影。 “尼尔先生?” 那身影头发花白,略显浑浊的眼睛暗红,穿着古典黑色长袍,正是同属于值夜者队伍的老尼尔。 “克莱恩?”老尼尔也看到了自己的值夜者后辈,于是走过来打招呼:“你在和朋友吃饭?” “是的,这是我在公司里的前辈,尼尔先生。”克莱恩分别做出介绍:“这是我的…朋友,塞缪尔。” “很高兴认识你,塞缪尔先生。” 老尼尔幽默地开着克莱恩的玩笑:“很少听你提到你的朋友,还以为你跟我这个老头子一样,已经逐渐停止了社交。” “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塞缪尔语气友好,他把目光从老尼尔身后收回,温文道:“你看起来很亲切,让我想起一位长辈。” “尼尔先生,你身体不舒服吗?”做过介绍,克莱恩略有担忧地问道。 从老尼尔进门他就发现了,对方的脸色有些苍白,动作也有些迟缓。 克莱恩正要开启灵视观察,就看到老尼尔摆了摆手。 “哦,不必在意,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 老尼尔的精神很好,他乐呵呵地说:“前几天那笔意外的收入,让我的一项研究进度有所推进。” “我感到精神亢奋,于是在实验室度过了充实的一天,因此遗忘了自己的身体状态。呵呵,我已经不年轻了。” 他眨了眨眼:“现在正需要一顿丰盛的餐点来获得身体上的满足。” 克莱恩略有些不赞同地劝他多注意休息。 餐点被陆续端上来,因为克莱恩是和朋友一起用餐,老尼尔并未加入,只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 最先端上来的是炸龙骨鱼,这种只有一根刺的鱼吃起来很方便,在整个鲁恩都很受欢迎,炸至金黄以后浇上热腾腾的酱汁,看起来诱人极了。 克莱恩切下一块送入口中咀嚼,觉得鲜甜的汁水和香气充斥了整个口腔。 这样的食物完全对的起它的价格,克莱恩想,下次点“办公室伙食”的时候,可以点稍微贵一些的。 老维尔餐厅离黑荆棘安保公司很近,提供每日订餐服务,会派人把饭菜送到公司。 那些饭菜有点类似盒饭,以套餐的形式出售,价格在七到十便士不等。 在得到意外收入之前,财政状况不佳的克莱恩一直选择的是七便士的午餐。 ——只有半磅燕麦面包、一小块肉、一勺蔬菜浓汤和少许奶油,勉强够一个成年男性吃饱。 心情愉快地享用完自己那份炸鱼,克莱恩抬起头,却看到塞缪尔的盘子里,炸龙骨鱼只被食用了较少的一部分。 “你不喜欢这个口味?”克莱恩问道。 “不,我不太饿。”塞缪尔笑了笑:“刚刚我才想起来,在你练习符咒的时候,我把你带来的那些点心全都吃掉了。” 又一道菜被送了上来,是烤玉米薄饼。 真可惜……克莱恩看着点缀着糖浆、散发着玉米香甜气息的薄饼,建议道:“这间餐厅提供打包服务,你可以带回去当做晚饭。” “不用,你如果吃得下就都吃掉吧。”塞缪尔把自己的那份食物往克莱恩那边推了推。 “这种薄饼趁热吃口感比较好。” 克莱恩犹豫了一下,目光在那些晶莹的糖浆上停留几秒,默默劝说自己不要浪费食物。 “那好吧。” 随后他又吃掉了原本属于塞缪尔的那份水果布丁和浇蓝莓汁冰淇淋。 这期间塞缪尔几乎什么都没吃,只偶尔插起一块炸鱼,或者端起杯子喝一口琥珀色的香槟酒。 好撑…… 克莱恩咽下最后一口冰淇淋,悄悄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看到克莱恩终于放下餐具,塞缪尔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微笑着说:“你吃饱了吗?” “吃饱了。” “确定不用再来点别的?” “不用,我已经完全吃不下去了。”吃了几乎两人份食物的克莱恩果断拒绝了。 “那好的。”塞缪尔说:“既然你吃饱了,我有一个消息要告诉你。”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克莱恩却有种不好的预感。 “刚刚那个人,你的同事,信奉了不该信的东西。”塞缪尔语气平淡。 “如果不加以干预,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就会完全失控。” 第17章 灵魂污染 “如果不加以干预,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就会完全失控。” 失控…… 失控? 这句话像是带着实质性的力度, 在克莱恩刚刚填满了食物的胃部按了一下, 他悚然一惊,下意识伸出手,从口袋中掏出一枚硬币。 那个失控的“代罚者”狰狞的、已经基本失去人形的怪物般的模样浮现在他面前。 他想起了第一次开启灵视的时候, 老尼尔背后那双没有睫毛的、虚幻的眼睛。 想到数次想要用灵视观察老尼尔状态时, 总因为各种巧合被打断。 老尼尔最近总是在咳嗽,刚刚见面时脸色苍白……散落在记忆里的碎片被连在一起, 克莱恩已经相信了塞缪尔的话。 他抓着那枚半便士的硬币, 思考该用什么样的占卜词去确定老尼尔的状态。 老尼尔有失控倾向?不, 他没有表现出来。 克莱恩前几天才和失控非凡者战斗过, 如果不是塞缪尔突然提出, 他完全不觉得老尼尔有什么问题。 “老尼尔的状态不对。” “老尼尔的状态不对……” 克莱恩半闭上眼睛, 眼眸转深,没有顾及餐厅里食客众多,进入冥想状态, 做了次占卜。 铜便士在半空中旋转几圈, 落在了克莱恩的手心里。 国王头像朝上, 表示肯定。 老尼尔状态不对……他居然真的有失控的可能性! ‘为所欲为, 但勿伤害。’老尼尔明明说过、并且也在用日常行动践行着这条“窥秘人”的格言,展现出了极高的品格和道德水准。 “你很紧张?”塞缪尔好奇地看着克莱恩不断变化的脸色,问路过的侍者要了一杯琥珀香槟。 “喝点东西, 放松一下。”塞缪尔把杯酒向着克莱恩的方向推去。 香槟冰镇过, 克莱恩一口喝了将近半杯,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 舒缓着人的情绪。 “教会一般会怎么处理有失控倾向的非凡者?” 克莱恩声音低落。 “你问我?”塞缪尔挑了挑眉:“我不知道, 我又没有加入过教会。” “这个要看程度吧。”看到克莱恩难看的表情,塞缪尔补充道:“如果情况不严重,能够逆转治愈,教会应该不会选择清理。” 一个经验丰富,任职多年的非凡者,在任何组织里都是珍贵的人才。 在占卜结果出来的一瞬间,克莱恩第一反应是告诉队长。 邓恩爱护下属,做事沉稳可靠,他和老尼尔搭档了十几年,有丰富的处理非凡事件的经验。 但是……克莱恩心底难以避免地涌上一种沉重、难过的情绪。他学习神秘学知识已经有一段时间,知道非凡者失控意味着什么。 皇帝的位格看起来不低,阿兹克先生可能是中序列的生命议派成员,可以先确定老尼尔的异常程度,尝试对他们求助。 这不会耽误很多时间,一切都来得及。 他有不能跟队长提的秘密,如果先从队长那里确定了老尼尔的异常,再找他们中的某个寻求帮助,没办法跟队长解释他们的身份。 理清过思绪,克莱恩正要开口,就看到塞缪尔托着下巴看着自己。 “你很难过?” “对,尼尔先生是我的同事、朋友、是我神秘学道路上的老师。”克莱恩点了点头,坦然道:“非常感谢你的提醒,塞缪尔。” “你准备怎么做。” 克莱恩略有迟疑,表情很快变得坚定:“从在俱乐部见面开始,你就在一直表示善意,你说过会在一定程度内施以援手,帮助我完成了委托,也解答了我的疑惑……” “所以你真的用仪式魔法询问了女神我是不是敌人?”塞缪尔突然打断了他。 “呃…对。”克莱恩有些尴尬。 “女神怎么说。” “……女神没有理我。” 塞缪尔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 这笑声一定程度上消散了克莱恩复杂紧张的情绪。 那天之后,克莱恩确实悄悄做了一次祈祷。 仪式魔法只要咒文格式不出错,并用赫密斯语清晰地表达诉求,就算是一次有效的祈求。 当时克莱恩祈求的内容是请求黑夜女神给予启示,塞缪尔·阿维斯塔其人是否对教会有恶意、会对教会造成危害。 仪式结束之后,微风吹过,祭台没有发生任何异常变化。 大概没有提示也是好事……而且这样的小事拿去询问神灵,总觉得像是种骚扰。 “你想问你同事的状态?”塞缪尔说。 “嗯。”克莱恩轻轻吐了口气:“你只跟尼尔先生见了一面,就察觉到他有失控的倾向。” 他其实很好奇塞缪尔的途径和序列,但是这涉及到对方的隐私,显得太过突兀。 “换个地方说话吧。”塞缪尔敲了敲桌面:“这里不适合谈论这些。” 克莱恩招来侍者结账。 这顿午餐花了将近一磅,最贵的是那几杯琥珀香槟。但是克莱恩已经无心在意账单的价格了,他跟着塞缪尔一起走出餐厅,走到了一个无人的暗巷里。 “抓住我。”塞缪尔简洁地说,随后在半空中划开一道门,带着克莱恩一起走了进去。 门后是一片种满了玫瑰和金薄荷的花园,灌木中有石板路,通往一栋二层的独栋房屋。 “你的同事就在这栋房子里。” “这是老尼尔的家。”克莱恩脱口而出。 午饭时间刚结束不久,老尼尔应该也是刚返回家中。 为了避免晚上无法入睡,听到不该听的东西,老尼尔一直没有午睡的习惯。 花园里的玫瑰正值花期,金薄荷枝叶舒展,风吹过,空气中的味道怡人舒缓。 塞缪尔看了一眼那栋楼房,声音平稳地说:“祂被隐匿贤者引诱了,灵魂已经被污染。” “而且这里有一个正在进行的生命炼金仪式,他要复活什么人?” “复活……”克莱恩喃喃道:“他说过自己有一个早逝的妻子。” 隐匿贤者…在皇帝加入之前的那次塔罗会上,倒吊人曾经说过,这是摩斯苦修会侍奉神灵,后来却活化了、变成了邪神。 而老尼尔所在的途径,“窥秘人”,正是摩斯苦修会所掌握的那一条。 那句“为所欲为,但勿伤害”的格言,也出自摩斯苦修会。 克莱恩只觉得喉咙发紧,他闭了闭眼睛,等开口说话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哑了。 “灵魂被污染……可以逆转吗?” 说完这句话,克莱恩心底涌上一股后悔情绪。 我要是早点发现就好了…… 我明明见到过那双虚幻的眼睛,见到过那奇怪的灵。 “能啊。”塞缪尔说。 “又不是什么大问题。” 克莱恩愣住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边的塞缪尔。 “你在紧张什么。”塞缪尔摘了朵玫瑰花,正在观察花瓣上的纹路。 “你刚刚一直没跟我说。” “你也没问我啊。”塞缪尔平静地看着他,语气无辜:“你问我教会怎么处理失控的非凡者。” 克莱恩深吸了一口气。 “为了避免浪费食物,我还特意等你吃饱了才说的。” 克莱恩捏了捏手指,控制自己激荡波动的情绪。 “塞缪尔先生,这种‘不是大问题’,是对于教会而言,还是对你而言。” “都不算。”塞缪尔说:“他只是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是被知识引诱导致的污染,又不是隐匿贤者亲自针对他。” “要我帮忙,还是你报给教会?” “想要驱除这种污染,需要至少什么层次的非凡者。”克莱恩犹豫了一下,又问。 “序列四以上吧。”塞缪尔语气随意。 果然…… 那个隐约的猜测落地了,塞缪尔果然是半神以上的高位强者。 这也意味着要驱除老尼尔的污染,就要上报圣堂。 他是属于黑夜教会的值夜者,是女神的信徒,却被邪神引诱污染了。 到底要怎么告诉队长这件事?克莱恩难以抉择地想。正在这时,他突然又想到一件事。 今天是周一!是他的休息日。 克莱恩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接近两点了。 我得先回去,不然等下塔罗会时间到,我就要跟塞缪尔同时去找盥洗室了。 而且他的序列不低,我要比他先去灰雾之上,要防止被发现异常的可能性。 “我要考虑一下,原谅我的犹豫。”克莱恩抿了抿唇:“我想先去问问我们队长。” “都可以。”塞缪尔表现得很好说话:“需要帮忙可以随时找我。” 一中午的时间情绪几番起落,到现在也没有完全松懈下来。 克莱恩和塞缪尔告别后,回到了水仙花街,回到房间反锁了房门。 他先是在房间内,针对老尼尔的情况做了次详细的占卜。 得到了对方状态异常,但并未真正失控的结论。 事情并没有很糟糕,一切都还有转机。 克莱恩收起占卜用的纸张,松了口气。 他决定等到塔罗会结束以后,再在灰雾之上占卜,老尼尔的失控如果需要上报到圣堂,是否会被严肃处理。 …… 下午三点。 深红光芒腾起,几道虚幻的人影出现在了灰雾之上。 奥黛丽下意识地观察了一下塔罗会上的众人。 愚者先生在上首,坐在对面的是倒吊人和皇帝,没有新成员加入。 “下午好,愚者先生~下午好,倒吊人先生。下午好,皇帝先生。” 坐在对面的倒吊人跟着起身行礼,皇帝似乎愣了一下,慢了半拍才跟着起身。 看着“皇帝”行礼的动作,灰雾里的克莱恩一阵心虚。 他半是欣喜半是担忧,欣喜在于塔罗会确实有了高序列的成员,担忧的点则在于,塞缪尔是半人半神的强者,而坐在上面伪装神明的愚者才刚刚拿到序列八的配方、消化完序列九的魔药。 塞缪尔可能真的会问出我回答不了的问题。 为了避免露馅,以后要更谨慎的伪装了。 还是要想办法变强,提升自己的实力啊。到现在为止,小丑魔药要怎么消化我也完全没有头绪。 正在克莱恩一边思考,一边等待正义和倒吊人他们提交日记的时候,突然听到了塞缪尔的声音。 “我收集到了两页罗赛尔大帝的日记,要如何传递给愚者先生?” 第18章 序列零 具现信息这种小事, 不需要愚者先生这样的大人物一次又一次的反复解释。 奥黛丽坚信着塔罗会终将逐渐壮大,作为最开始加入的会员, 她很乐于对新人进行讲解帮助。 看到愚者只是悠然地坐在长桌上首, 正义优雅颔首,提交了自己的那份日记以后,把在灰雾之上具现日记的方式教给了皇帝。 “感谢你的帮助, 正义小姐。”皇帝轻笑了一下。 保持悠闲姿势的克莱恩大脑飞快转动。 他等着对方提交日记, 紧张地思考等下如何应对塞缪尔的问题。 希望塞缪尔先生别提出什么超纲的内容,克莱恩把那几页日记具现到自己手里, 苦中作乐地想, 不然只能扮演神棍, 把一切推到时机未到上了。 他扫了一眼日记,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熟悉的名词。 “……序列零。” 非凡途径居然真的是神之途径, 每条途径的序列一之上, 真的还有一个序列零! 克莱恩顿时精神一振,紧接着往下看去。 “祂告诉我,序列零作为途径的顶端, 一样需要服食魔药、举行仪式, 做到这一切, 就能登临真神!” 这张日记并不完整, 没有前文,没有因果,但这几行字所蕴含的信息, 让克莱恩瞳孔骤缩, 完全没能控制表情。 上次在塔罗会了解到的概念,被罗赛尔大帝的日记所证实。 还好灰雾能够掩盖我的模样, 不至于让他们看到‘愚者’因为一页日记失态。 原来真的有序列零, 非凡途径走到最后,就能成为真神,就能够成为真正俯视大地的存在。 “这至高无上的位置仍有空缺,并未完全被占据。这是否意味着,如果严格扮演,拥有足够的幸运和天赋,总有一天我也能登临序列顶端?” “随后,祂又透露了一个信息,祂所在的途径顶端,权柄中包含‘时间’与‘空间’,号称‘时空之王’,‘命运道标’。如果能够走到那一步,是否就能请求对方的帮助,打开那扇门,找到重返故乡的路?” “真是令人渴望啊,故乡,故乡,我已经有多久没有回忆起那个地方了?” “我问祂对应途径的序列零名字是什么,祂只是呵呵一笑,没有继续说下去,并且告诫我,在没有成为圣者之前,不要随便在聚会之外提起这两个称号。” “不然将会引发神秘存在的注视、将会带来灾厄!” 这信息太过惊骇,克莱恩几乎就要控制不住自己去看坐在下首的皇帝。 从穿越那天起,虽然在此地有了家人,结识了一些不错的朋友和同事,但是他从来没有放弃过回家的想法。 这线索从天而降来的太过突然,反而让他觉得不够真实。 克莱恩近乎茫然地翻开下一页。 “到底谁发明了鳗鱼冻这道菜?简直是异端。” “早晚有一天,我要崩了这群该死的本地菜爱好者。” “羊胃杂碎,难吃!” “猪血布丁,难吃!” “……” 原本对后续又是期待又是恐惧的克莱恩几乎要爆粗口,顿时从那种混合了近乡情怯、对高格神秘知识的敬畏情绪里抽离了出来。 为什么这两页日记不是连在一起的! 这次的日记内容是我编的,希望“愚者先生”没有看出之间的区别,我没有当乐子人的天赋……可是正经人谁写日记? 不过……为了避免露馅,既然罗赛尔还活着,干脆让祂自己写好了。 塞缪尔从记忆里翻出那座隐藏着黑皇帝寝陵的小岛坐标,打算抽点时间去见一面这个日记满天飞的传奇老乡。 时间并未过去很久,奥黛丽提交的那两页日记里,只记录了一些罗赛尔穿越前期的生活琐事,没有什么重要信息。 克莱恩草草翻阅了后面的两页,放下了手里的日记,他压制着情绪,用平稳的声音询问道: “皇帝先生,你希望得到什么样的报酬?” 皇帝停顿了一下,摇头拒绝了: “这无需报酬,尊敬的愚者先生,这是为了感谢您,感谢您阻止了我被真实造物主注视。” 塞缪尔没有说出前因后果,但是表达的意思却很清晰。 神秘的“皇帝”曾被真实造物主注意到,但是这种来自真神的注视被愚者先生阻止了! 或许皇帝正是因此才加入了塔罗会。 正义激动于又听闻了一件非凡事件,倒吊人则更在意这件事涉及到了神明威能。 坐在上首的愚者轻描淡写地说道: “一件小事。” 我其实并没有做什么,从这个角度看是我占了对方的便宜。 他说我阻止了真实造物主的注视,某种意义上这也没说错,反而衬托出了愚者的位格。 克莱恩半是放松半是心虚,想要提升序列、获取更多神秘学知识的情绪变得更加迫切。 继续晋升下去,积攒功勋,想办法从圣堂那里获取后续的配方,进一步调入总部,得到更多的晋升机会……唉,路要一步一步走,涉及到未知与非凡,急也没有用。 接下来,正义用那两页日记换取了一个解答的机会,解开了一些关于扮演法和魔药消化的困惑。 解答结束后,自由交流开始了。 “正义”奥黛丽率先看向塞缪尔,用一种充满期待的语气询问:“‘皇帝’先生,您是否收获了观众后续魔药配方的线索。” 塞缪尔摇了摇头:“我最近在忙于其他事务,暂时没有接触到相关的信息。” 奥黛丽略有些失望,但很快恢复了振作。 贝克兰德即将展开新的罗赛尔大帝展览,她可以借机收集到更多的日记,积攒贡献,从愚者先生那里交换到配方。 这时她又想到身为仲裁人途径的“休”,这位前不久刚结识的、身处贝克兰德本地的非凡者,在不自觉的扮演中已经几乎消化掉了魔药。 愚者先生曾经提到过入会成员的标准,前段时间她结识了佛尔思女士和她的同伴,正在观察她们是否符合。 可以用仲裁人途径后续的配方,来诱取对方和自己合作。 他们是本地的非凡者,所结交的人脉也更多。 “我是否能从您这里购买仲裁人途径后续的魔药配方?”奥黛丽又问道:“序列八及以后的,或者从您这里获取相关的线索。” 倒吊人阿尔杰看向正义,她这是结识了仲裁人途径的非凡者? 但是联想到对方鲁恩贵族的身份,这是很寻常的事。 正义应该在官方有一定的渠道和人脉。 “可以。”塞缪尔语气随意。 “您愿意以什么样的价格出售这些配方呢?”奥黛丽询问。 “正义小姐,你是否身处贝克兰德?”塞缪尔突然问道。 她一直未曾掩饰自己的言语谈吐和富有,结合自己能隐约看到倒吊人先生和皇帝先生大概特征,奥黛丽觉得,自己鲁恩贵族的身份被发现是很正常的事。 而鲁恩的年轻贵族女士可以塞满一个歌剧院。 “是的,我在。”奥黛丽并不担心暴露更多,坦然承认了。 “不久后我将前往贝克兰德,可能需要获取你的帮助。”塞缪尔具现出治安官的配方,由愚者转交给了奥黛丽。 “我需要的帮助将在不会暴露你身份的前提下进行,这是预付的报酬。” “如果我的要求让你感到为难,你可以拒绝,并按照市场价格折对应的金磅给我。如果你需要,我也可以继续提供后续配方。” 奥黛丽(和愚者一起)记下了治安官的配方,略作思考后,她假装好奇,不经意般问了句:“直到您上次所说的序列五‘惩戒骑士’吗?” 对方会被一位真神注视,这让她有些好奇皇帝的实力,所以做了些小小的试探。 希望皇帝先生不会因此感到冒犯。 “不,全部。” 塞缪尔声音平静:“我可以提供审判者途径的后续全部魔药配方。” 第19章 高端组织 审判者途径的全部配方! “也包括…半神以上的配方吗?” 奥黛丽惊讶之下, 没能控制住情绪,直接问出。 她本想问是否也包括序列顶端的配方, 但是出于一种莫名的敬畏, 没能说出口。 霍尔家族是黑夜女神的信徒,圣典是她的启蒙教材之一,奥黛丽很小就知道天使的存在。 在成为观众以后, 奥黛丽从非凡者圈子里获取了更多的神秘学知识, 知道从神秘与非凡上定义,序列二是天使的位阶, 天使则是神行于地上的代言人。 “包括。”塞缪尔声音平稳地重复了一遍:“愚者先生见证, 我能提供这条途径的所有配方。” ……愚者先生也不能见证。 塞缪尔到底什么层次的非凡者!仗着别人看不到, 克莱恩张了张嘴, 没忍住在灰雾里做出一个呐喊的表情。 不久前我刚确定他是半神, 现在他就宣称自己掌握了一整条途径的配方。 尤其是—— 克莱恩想到刚刚日记里的内容。 ‘作为途径的顶端, 服食魔药、举行仪式,做到这一切,就能登临真神!’ 这是否意味着, 序列一之上的那个等级, 也有对应的配方? “哪怕是天使所对应的那个等级吗?” 在强烈的激动与好奇的驱使下, 奥黛丽最终没能忍住问出了这句话, 话音刚落,她就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心虚。她下意识地左右看了一眼,担忧会因为这种不敬畏的表现遭到女神的惩罚。 天哪, 奥黛丽, 你居然问出了、问出了一个关于天使的问题。 克莱恩保持着格调,姿势未变地看向塞缪尔, 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也同样好奇。 正义小姐非常有钱,支付一千磅对她来说像是在街边随便购买了一杯甜冰茶…… “你支付不起。” 皇帝的声音在灰雾之上响起,比起之前,多了一点不明显的笑意。 …… 支…支付不起。 这是一个极为陌生的词汇,让奥黛丽平生第一次产生了‘贫穷’的概念。 她呆愣了数秒,完全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 皇帝先生的说话方式也太过直白了,奥黛丽没忍住,小幅度的鼓了鼓腮帮子,在心底小声嘀咕。 真是、真是太遗憾了,如果皇帝先生早一些来到聚会上,或许我会选择成为一名‘仲裁人’,这将完全不用担心后续魔药配方的问题。 起码在中序列之前,都不用产生苦恼了! 可惜高层次的神秘学知识不能用金钱来估量,魔药配方的价值只会更加珍贵。 既然那些高序列的配方,塔罗会中暂时没有人有能力购买,皇帝为什么要说出来? 还是说,奥黛丽侧了侧头,看了一眼坐在上首的愚者。 皇帝先生是想要向愚者先生展示能力,证明自己的价值? 对了,刚刚我和倒吊人都在看着皇帝,而皇帝先生略显虚幻的身影却一直看着愚者先生的方向。 他在看什么?在期待愚者先生的回应吗? 倒吊人同样因为这句话感到情绪激荡。 据他所知,能够掌握完整序列的,只有几个正神教会,或者历史久远的隐秘组织。 上一次的聚会中,“皇帝”提出了序列零这个概念,而愚者先生没有做出表示。从刚刚的对话中可以知道,愚者先生阻止了“皇帝”被真实造物主注视。 不反驳在某种程度上意味着默认,如果“皇帝”掌握了一个完整的序列,那么他被真实造物主这个类似于“邪神”的古老存在关注就合理了。 倒吊人阿尔杰只在最开始的时候,对皇帝这句话的真实性产生过质疑,但很快进行了自我说服。 我只是个序列八,在教会也处于边缘位置,未有接触到权利核心的资格。 愚者这样能够无视空间把人拉入异空间的神秘强者,没必要联合皇帝一起,专门表演这样一幕戏剧来欺骗自己。 梳理完信息以后,倒吊人的情绪变得热烈起来。 塔罗会手中,居然掌握了一条——不,可能不止一条完整的序列途径,这已经可以媲美某些古老的隐秘组织。 愚者先生又是那个序列的强者呢?又或者他已经接近了那个顶端的位置? 愚者先生在考虑什么时候去找队长说明情况,向总部提交特别申请。 ……作为塔罗会的首领,“愚者”本人才刚在非凡途径上起步,目前为止只有序列九,进度仅仅高于刚成为非凡者不久的正义。 “皇帝”的发言再次扰乱了塔罗会的交易进程,所有人都没有了继续交谈下去的兴致,会议就在几人各怀心思的情况下结束了。 断开联系,让其他几个人离开灰雾之上后,克莱恩在青铜长桌上具现出了一张羊皮纸。 他要在灰雾之上对老尼尔的状态进行占卜。 这片灰雾极其神秘,对占卜有着极强的增幅,能够排除干扰,得到现实中无法得到的信息。 克莱恩拿起钢笔,犹豫着该怎么写占卜语句。 塞缪尔说过不要占卜他,否则会遭到诅咒,不知道灰雾能不能阻隔这种伤害。 再三斟酌,克莱恩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占卜塞缪尔·阿维斯塔会遇到危险。” 解下掩盖在袖口里的吊坠,他做了次灵摆占卜。 灵摆开始疯狂顺时针旋转。 这代表着肯定,占卜塞缪尔这个行为会遇到巨大的危险。 …… 呼,克莱恩在心里舒了口气,得到肯定答案的同时感到一种略显荒谬的迷茫。 死而复生的穿越,安提戈努斯的笔记,神秘的灰雾,接连的巧合,好心的神秘强者…… 难道真的如伦纳德所说,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了? 除了穿越,我不觉得自己具备什么冒险小说主角的特质。 没有哪部冒险小说会花这么多篇幅描写主角的日常,上班、学习、训练、买菜做饭、在俱乐部假装神棍……我的下一个序列甚至是小丑,总不能真要去马戏团扮演小丑吧? 吐槽几句舒缓情绪后,克莱恩抹掉羊皮纸上的语句,重新写了一行占卜词。 “老尼尔状态异常应该告诉圣堂。” 这次灵摆在小幅度的逆时针旋转,这表示否定。 克莱恩靠坐在扶手椅上,呆坐几秒,情绪说不出的复杂。 他已经从塞缪尔那里得知,老尼尔的异常是因为被隐匿贤者污染。 涉及到一个活化的邪神,他没敢随便进行梦境占卜。 圣堂会怎么处理一个被邪神污染、有可能失控、有可能背离原本信仰的非凡者? 哪怕值夜者的同事们都完全相信老尼尔的人品,相处多年,愿意为他作证,但是总部调来的负责人呢? 已经见证过非凡世界的危险和疯狂,在素未谋面的教会总部和朝夕相处的同事之间,克莱恩的天平自然地倒向了老尼尔。 感觉到灵性还能再支持一会儿,克莱恩进行了第三次占卜。 这次的占卜词是,“老尼尔状态异常应该告诉邓恩·史密斯。” 闭上眼睛默念占卜词,连续七次后,克莱恩略有忐忑的睁开了眼睛。 黄水晶吊坠在他手中顺时针转动,这代表肯定! 对,不管怎么样,还有队长! 队长一定不会不管老尼尔。 克莱恩抹了把脸,解除了灵性的维持,模拟出下坠的感觉,返回了现实世界。 离开灰雾,略做了一会儿冥想,感觉灵性有所恢复后,克莱恩走出家门,叫来一辆私人马车,赶往黑荆棘安保公司。 因为情绪焦急,为了节省时间,他甚至没有搭乘公共马车。 棕发姑娘罗珊正坐在前台翻阅杂志,看到克莱恩出现在公司,她有些惊讶。 “克莱恩,今天不是轮到你休息吗?你怎么这个时候来公司了。” “我想到一件事,需要临时来一趟公司,队长在吗?”克莱恩维持着表情上的平静,微笑着问。 “队长在他的办公室。”罗珊回答了他的问题,随后转了转眼睛,低声询问道:“你的记性该不会变得和队长一样了吧?” 克莱恩笑了一下,没有像往常一样寒暄几句,快步向办公室走去。 “队长。”敲了敲门,得到回应以后,克莱恩推门而入,随后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看到他关门的动作,预感到有事发生,邓恩略微皱了下眉,坐直了身体。 “发生什么事了?” 摘下了礼帽,克莱恩摩挲着帽檐,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 “队长,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心理炼金会的线人吗?” “记得。”邓恩点了点头,声音低沉:“他提交了什么重要的情报?” “不是。” 克莱恩想到队长曾经强调过的,再遇到类似情况要先上报,于是咳嗽了一下,按捺尴尬地说:“是另一个。” 邓恩抬起头安静地看着他,捏了捏眉心:“另一个什么,另一个线人?” “严格的说他不算线人,是我在调查雪伦夫人案件的时候,遇到的一个野生非凡者。对方序列不低,我也是不久前才确定。他对教会报有善意,愿意在一定程度上提供帮助。” “他知道我是值夜者,我说过会上报给您他的身份,他同意了。” 简短地做完身份上的铺垫,想到最关键的信息,克莱恩闭了闭眼,声音干涩的说: “在此同时,为表善意,他告诉了我一个消息。” “老尼尔他……” “他被隐匿贤者的呓语引诱,遭到了污染,状态已经开始变得异常。” 后面的话,克莱恩没有继续说下去。 邓恩的脸色已然变得沉凝。 第20章 灰眸绅士 邓恩猛然站起, 就要去衣帽架拿风衣和礼帽,但刚刚起身, 他又停了下来, 手掌按在桌面上,询问道。 “那个非凡者还说了什么,你已经占卜过老尼尔的状态了?” “是的, 他告诉我, 如果不加以干预,老尼尔会在一个月内失控。”克莱恩简洁地说道:“我进行了占卜, 确定了老尼尔状态不对, 但是离失控还有一定距离, 事态还有转机。” 邓恩原本严肃的表情有所舒缓, 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你是在雪伦夫人失踪案认识了那位非凡者?” “更早一些。”克莱恩犹豫了一下, 有所隐瞒地说:“我在占卜家俱乐部见到过他, 他直接说出了我非凡者的身份。” 为了不过多暴露塞缪尔的特殊——毕竟这涉及到塔罗会,克莱恩说了大部分实话,但是打乱了时间顺序。 “……他只和老尼尔见了一面, 就直接告诉我老尼尔受到了某个存在的污染。” 邓恩轻轻颔首, 沉思几秒后, 他说: “先说说你的想法。” 他并非严格遵守规定的古板性格, 也不要求属下全然的坦白、不能保留自己的秘密。 “队长,被污染的非凡者,总部会怎么处理。”克莱恩反问道。 又是长达十几秒的沉默。 “按照规定。”邓恩说:“先用仪式魔法尝试稳定, 尝试清理污染, 尝试延缓和控制,封印是最后的手段。” “来之前我做过一次占卜。” 克莱恩轻声说:“占卜的结果是不建议上报圣堂。” …… 老维尔餐厅。 塞缪尔按照中午的菜单, 把没能吃到的餐点按照原样重新点了一份。 对于天使及以后更高位格的非凡存在来说, 食物早就不是必需品了,但是适量进食有助于维持人性。 因为已经不是用餐时间,餐厅里的客人并不多。 浇了糖浆的、气味香甜的烤玉米薄饼,洒满水果切块、配有巧克力装饰的布丁,浇有蓝莓汁的奶油冰淇淋,很快就整齐地摆放在了塞缪尔面前的餐桌上。 怎么全是甜食。 塞缪尔端详了几秒,最终选择了看起来甜度最低的冰淇淋。 属于莓果的酸中和了奶油的甜味,塞缪尔挖了一勺冰淇淋,带着果酱香气的冰凉甜品在口腔里化开。 下午见到那个窥秘人途径值夜者的时候,那点奇怪的熟悉感并非错觉。 或者说,以他所在的位格,已经不存在真正的偶然,任何突发的灵感背后都有对应的因果。 塞缪尔边吃边想,捋清了其中的细节。 母巢尝试容纳知识荒野,导致贤者途径的唯一性活化,变成了隐匿贤者。这之后,隐匿贤者又受到堕落母神的影响,逐渐堕落成了人格化的邪神。 信奉隐匿贤者的摩斯苦修会随之堕落成近乎邪教的存在,原本的高层斯蒂亚诺因此出走,成为了工匠之神。 ……怎么哪里都有母神的戏份。 塞缪尔皱着眉吃完了盘子里的食物。 这些食物称得上美味,但是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感受。 这真的能让我的人性有所增加吗?抄作业失败,塞缪尔开始骚扰心音。 感觉不如去吃狼鱼罐头。 心音没有理他。 喝完最后一口香槟,冲散了枫糖浆残余的甜味,感受到有人在拉香槟街住宅的门铃,塞缪尔在餐盘下压了张一金磅的纸币,直接传送了回去。 餐厅里交谈声依旧,侍者态度自然地收走了那张纸币,没有人发现这里少了一个人。 黑铁大门前,突然的访客除了克莱恩,还有一个三十岁左右、带着礼帽、穿着及膝风衣的灰眸绅士。 塞缪尔从房间里走出来,假装自己刚听到门铃声。 有关对方的记忆自动触发了。 邓恩·史密斯,梦魇,守护者,永远的队长,死掉的白月光,最初的引路人。 啊,好长的头衔。 塞缪尔的目光落在邓恩带着礼帽的头顶上,仔细打量了一下,又转回去看克莱恩。 “你准备找我帮忙?”虽然是疑问句,但是是肯定的语气。 “还带着……”塞缪尔抿了抿唇,说:“你的队长。” 邓恩似乎并不惊讶塞缪尔知道自己的身份,他摘下礼帽,对着塞缪尔问好:“邓恩·史密斯,值夜者,也是克莱恩的队长。” “请进。”塞缪尔又往邓恩的头部看了一眼,侧身招呼两人进了客厅。 这栋宅子里只住了他一个人,两个杂活女仆的工作量很轻,基本上每天不到下班的时间点塞缪尔就会让她们提前回去。 今天更是在上午克莱恩来的时候就给她们放了假,所以负责接待的只有塞缪尔本人。 端了两杯咖啡出来,塞缪尔往其中一杯里加了三块糖,推给了克莱恩。 克莱恩古怪地看了塞缪尔一眼。 看到这个眼神,塞缪尔停顿了一下,又拿出来一碟松饼。 质地松软的糕点看起来很眼熟,像是他经常会在斯林面包坊买到的那种。 “你不是吃完了吗?”克莱恩忍不住询问。 “这是我刚刚买的。”塞缪尔把松饼也推了过去,表情自若:“吃吧。” 这下轮到邓恩表情古怪了。 但是两个值夜者都没有享用点心的心情,邓恩端起咖啡礼貌性地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直接而坦诚地说道:“塞缪尔先生,克莱恩告诉我,你提醒了他老尼尔失控的可能性。” “我代表老尼尔、还有廷根市的值夜者队伍感谢你。” 随后,他直视着塞缪尔,声音低沉:“克莱恩告诉我,他通过占卜得到启示,在上报之前,最好寻求你的帮助。” 塞缪尔慢慢地转过头去,盯着克莱恩。 “我没有占卜你!”克莱恩举起双手,警惕道:“我只占卜了尼尔先生的事是否应该上报到总部。” 他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占卜俱乐部,邓恩联想到之前克莱恩说的话,推断出这位神秘的非凡者,塞缪尔,对占卜具有某种特殊的感应。 他正要接着刚刚的话题说下去,就感觉到一股深沉、静谧的力量笼罩了这里。 这感觉和查尼斯门后涌出的力量极为相似,房间里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变得冰凉。 坐在他对面的塞缪尔手中正拿着一枚黑水晶质地的徽章,那徽章上璀璨点缀,簇拥着半轮绯红之月,正是黑暗女神的象征。 “或许这样更容易取信于人,让我们省略过解释的时间。” 塞缪尔说,他的声音很平稳:“以女神的徽章为证,我不是敌人。” 原初魔女,隐匿贤者,真实造物主……这就是大学城吗,真是人杰地灵。 塞缪尔看着邓恩,默默在心底吐槽,他中午刚见到被隐匿贤者污染的老尼尔,现在又见到了一个被安提戈努斯所污染、被真实造物主影像创伤的邓恩·史密斯。 聚集在这里的邪神真多啊,是因为这里是故事的开端吗? 凭借着女神给的徽章,塞缪尔快速获得了邓恩的信任。 “罗赛尔曾经说过,‘知识逐人’,作为接近窥秘人途径顶端的存在,隐匿贤者会对每一个本途径的非凡者灌输知识。” 罗赛尔,无所不在的罗赛尔,全领域精通的罗赛尔,作为穿越者前辈,这个名字时不时就要在我的生活里出现一次。 塞缪尔提起‘隐匿贤者’这个人格化的邪神也没有什么尊敬的表现,克莱恩想,要么是他实力很强,要么是他掌握了很多高位格的神秘学知识,已经对此脱敏了。 被隐秘的力量笼罩着,克莱恩的情绪也变得平静起来,担忧焦虑的情绪不自觉地消散了。 他喝着咖啡,开始听塞缪尔讲故事。 “这种影响,序列越高效果越强,你们的同事应该是为了获取知识,主动聆听了祂的呓语。” “他的房子里,布置有一个扭曲的人体炼成仪式。” “扭曲的?”克莱恩惊讶道。 “除了某些特殊的序列,这世界上几乎没有能够完美复活亡者的仪式。就算他成功了,复活的也只是一个充满恶意的、徒有其表的怪物。” “亡者葬于墓园,归于冥界,除非……” 塞缪尔停了下来,说:“没有除非。” 听到复活亡者,邓恩皱着眉思考,回想起了一些事情,缓声说: “老尼尔有过一个喜欢的姑娘,但在她还很年轻的时候,就因为病症失去了生命。” “直接告知他被污染,可能会因为精神不稳定引发失控。” “要隐秘地解决他的污染,有三种方式。”塞缪尔指尖敲了敲桌子,说:“第一种,切断隐匿贤者和他之间的联系,让他以为自己仪式失败,打消他继续试验的想法,随后用仪式魔法逐步驱除污染。” “第二种方式,同样是切断污染,然后给他一场梦境,让他以为仪式成功,但是仪式带来的复活是有限的,让他在梦境中彻底和亡者告别。后续恢复的方式和第一种相同。” “第三种方式……”塞缪尔说:“你们最好不要知道,也不要听。” 第三种方式,我恩赐他成为维度途径的非凡者,一路保送他到天使。 这样他就不用举行仪式了,他可以给自己画一个,或者直接幻想出一个老婆。 第21章 因为我善 当然,想要解决污染和失控,除了这些常规的解决方案,还有一些比较极端的手段——比如说在自己的右眼上带一片单片眼镜。 寄生确实可以从根源解决问题,代价是失去一些记忆。 不过接受外神恩赐也称不上常规……阿蒙的尊名是什么来着? 拨弄时光的指……停!塞缪尔掐断了自己脑子里的念头。 想起来了,廷根市的值夜者队伍里有一个人,叫,呃,伦纳德,身上寄生着阿蒙的老对头,偷盗者途径的序列一。 时代的伦纳德,日月星三傻,女神之铲,擅长背诗的诗人,随身老爷爷是索罗亚德斯家族的天使。 注释出现了,更多的记忆接连浮现。源堡,偷盗者途径序列一,如果自己把阿蒙和伯特利拉过来,可以现场合成大天尊。 廷根市真是人才辈出。 等待邓恩给出答案的间歇,塞缪尔再次在心底发出感慨。 “塞缪尔先生,提供帮助会对你本身造成什么影响吗?” 因为产生呓语的是窥秘人途径被称为邪神的存在,邓恩谨慎地询问。 “不会。”塞缪尔回过神,略加思索,放松了表情,用一种淡淡的语气说:“对我来说这只是一件小事。” …… 是错觉吗,他靠在沙发上的姿势好眼熟。 克莱恩狐疑地看着塞缪尔。 被克莱恩盯着看,感觉到对方视线里的困惑和怀疑,本想用手支着头,或者干脆用指尖敲敲桌子边缘的塞缪尔遗憾地放弃了原本的打算。 他的姿势和语气都太过轻松,好像真的就只是一件小事。 邓恩放下顾虑,最终决定等到夜幕降临之后,在正常人的睡眠时间前往老尼尔家中。 这是为了避免对方发现异常,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值夜者,白天拉对方进入梦境,有一定可能性会被察觉。 现在离入夜还有一段时间,差不多正是晚餐时间,宅子里没有仆从在,只能在场的几个人做饭或者出去吃,但是没人想要出门吃晚饭。 塞缪尔对食物没有需求,邓恩和克莱恩则是没有吃饭的心情。 最后,塞缪尔起身去厨房端出来了一壶咖啡和更多的松饼,甚至随手拿了一小碟枫糖浆出来。 “请用。” 临时传送去了趟斯林面包坊的塞缪尔很有礼貌地说:“如果不够的话还有蛋糕。” 说完,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打开一份报纸看了起来。 空气陷入莫名的沉默,克莱恩盯着淋了枫糖浆、还在冒热气的松饼,只想也拿一份报纸出来,把头埋进去。 我跟队长说了我跟塞缪尔认识没多久,还不是很熟。 实际上我们也确实不算熟悉。 是看他的表现,我在队长那里的信誉值要因此降低了! 克莱恩拿起一枚松饼咬了一口,余光瞥见塞缪尔放在桌子上的白釉瓷杯。 橙红色的液体里泡着柠檬片,空气里带着点酸甜的味道。 塞缪尔给我和队长提供了咖啡,他自己的杯子里装的是甜冰茶。 我也想喝甜冰茶。 他难道是什么甜食爱好者吗。 艰难地度过了这个傍晚,太阳西沉,绯红升起,夜色逐渐笼罩了大地。 邓恩啪的一声打开怀表,看了眼时间。 “七点半,老尼尔住在北区较为偏远的位置,从这里坐马车过去要半个多小时。” “老尼尔有早起的习惯,一般太阳落下不久就会入睡。” “走吧。”塞缪尔收起报纸,站了起来。 手杖放在客厅门口的伞架上,临出门时,邓恩带好礼帽,拿起自己那根,发现还有两把外形几乎一样的手杖放在一起。 同样镶银的深黑色水沉木手杖,塞缪尔神色自若的拿起其中一根,语气友好地提醒道:“那根是我买的,你拿走用了一段时间,要趁现在换回来吗?” 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克莱恩尴尬地把伞架上剩下的那根手杖拿在手里,目光平视着前方,不去看另外两个人的表情。 “不用了,它们在价格和手感上都没有什么区别。” “以后记得不要乱扔自己的东西,与自身联系越紧密的越要注意。”塞缪尔点了点头,提醒道:“这会在神秘学上让你和别人产生一定的关联。” “谢谢你的提醒,以后我会注意的。”克莱恩推开门,快速走了出去。 看着克莱恩的背影,邓恩深灰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笑意。 金梧桐区算是廷根市的富人区,香槟街居住有富豪、勋爵、政客等等,不远处就是市政广场,所以路边停留着不少等待揽客私人马车。 等塞缪尔锁好大门,克莱恩已经叫来马车等在路边了。 老尼尔的住处离这里很远,车费并不便宜,塞缪尔和克莱恩同时打开了钱夹。塞缪尔正准备在创业期愚者之前支付车费,就听到邓恩咳嗽了一声,低声提醒道:“车费我来报销,这会使用值夜者内部的经费。” 其实我也可以带你们一起传送。 但是听到可以报销,塞缪尔把拿出来的金磅又收了回去。 薅女神信徒的羊毛四舍五入就等于薅了女神。 那从塔罗会成员身上赚钱是不是就等于赚了‘愚者’的金磅? 公平起见,塞缪尔想,等过了今天得找个理由去薅代罚者。 报销…… 自己第一次为了‘私人用途’去找队长批准费用的时候,队长笑着问是不是老尼尔教的。 想到此行的目的,想到老尼尔提醒自己从值夜者队伍里‘薅羊毛’时候的语气,克莱恩的情绪又变得低沉了下去。 “不用担心。”邓恩半是安抚半是解释地说:“教会对于失控非凡者的管控很严格,但那是在情况无法挽回的前提下。” “失控的非凡者往往会失去原本的性格,失去理智,在很短的时间内就陷入疯狂,对身边的同伴造成伤害。” “如果还能沟通,污染得到扼制,最差的情况是把人封印到地底,进行观察和研究。”邓恩说:“只是失去自由,行动受限,生命还能延续下去。”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克莱恩轻轻吐了口气。 老尼尔住在北区,乘坐马车过去也要一定的时间。 车上的几个人并不算熟悉,邓恩的声音消失后,车厢里就陷入了暂时的沉默。 不知道能开口说什么,也为了避免继续胡思乱想,克莱恩开始在心底默默回忆自己学过的神秘学知识。 但是他的神秘学知识大部分来自于老尼尔的教导…… 这个也不能想了,克莱恩在脑子里强迫自己换一个话题。 借着车窗外绯红的月光,克莱恩看到了坐在他对面的邓恩和塞缪尔。 上车时,似乎感受到了克莱恩的尴尬,塞缪尔坐在了他对面而不是身边。队长是最后一个上车的,看到自己和塞缪尔面对面坐着,就和塞缪尔坐在了一起。 不然看起来像是值夜者在排外。 说起来两个人的眼睛都是灰色。 队长给人的感觉就是沉稳、严肃、可靠。 而塞缪尔就……呃,克莱恩回想从认识开始,对方在自己面前的表现。 他好像大部分时候都在笑,不笑的时候表情就淡淡的,缺乏某些常识,不太在意社交礼仪,做事随心所欲。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甚至怀疑过他是不是精神有问题。 其他方面的话,塞缪尔的年纪看起来比队长小的多,考虑到他说过自己昏睡了很久,可能实际年龄看起来比表面上要大一些。 队长的发际线已经岌岌可危,好像班森的发际线也很靠后,这是什么鲁恩血统遗传吗?塞缪尔的头发还很浓密,看不出来他是哪里的人,以后我的发际线会不会也变成队长这样? 思维发散了一会儿,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邓恩付了车费,因为不知道会在这里停留多久,就让车夫离开了。 接下来的事情,也不适合有普通人留在附近。 夜风吹拂,绯红照耀,站在种满玫瑰和金薄荷的花园里,塞缪尔激发了那枚黑夜徽章。 隐秘的力量在这处宅邸展开,有了深黯加持,邓恩半闭上眼睛,轻易地把住宅的主人拉入了梦境里。 大门上了锁,克莱恩正在想要怎么进入,就看到塞缪尔漫步走过去,抬手在门上轻轻按了一下。 咔哒一声,正门打开了。 塞缪尔曾经在灰雾之上讲解过仲裁人途径的非凡能力,听起来更像是法官,非凡者会拥有规则、秩序方面的力量。 他使用了某种非凡物品? 还是说他本人其实并不是仲裁人途径的非凡者。 不管怎么说,这样开门和传送的能力真的方便极了。 克莱恩在心底分析,看到绯红的月光从门厅照进去,照在了客厅里一架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钢琴上。 深棕色的地板上铺着印花小地毯,圆桌周围摆放着沙发和座椅,钢琴上面的花瓶里插着半开的玫瑰。一切都打理的干干净净,就像是这栋宅子里真的有一个女主人。 “上个月的时候,我第一次来这里拜访,老尼尔告诉我,他过世的妻子非常喜欢音乐。”克莱恩喃喃地说。 但是老尼尔根本没有结婚,只有一个即将订婚、因病离世的未婚妻。 “上半年的时候,值夜者经常一起来老尼尔这里做客。”邓恩灰眸深邃,记忆力也仿佛突然恢复了:“当时的客厅里没有钢琴。” 几秒的沉默后,邓恩低声说:“走吧,先去找那个仪式的线索,不要惊动他。” “未完成的仪式在楼上。”塞缪尔平淡地说,他用手杖指了个方向:“那里。” 邓恩颔首道谢,随后快步上楼。 对应方向是一间实验室,老尼尔就睡在实验室隔壁的房间里。 邓恩作为不眠者途径的非凡者,拥有夜视能力,不用点灯,就看清了室内的景象。 克莱恩则用灵性引燃了烛台,拿在手中。 试验台上放着各种炼金道具,散乱的手稿上记录着各种试验数据和一个邪异的仪式。 “生命炼成。” “……材料,精灵之泉的泉水100毫升,星水晶50克,黄金半磅……以及大量的活人鲜血。” 在活人鲜血那句话下面,有一句来自老尼尔的注释。 “可以考虑抽取我自己的,一次一次积攒,用仪式魔法保存。”[注] 从炼金试验台下,克莱恩找到了一个带有明显非凡波动的箱子。 里面放着许多血液瓶,暗红色的血水盛放在玻璃瓶里,在红月的照耀下反着光,像是一个怪诞的幻象。 箱子面还放着一张已经泛黄的画像,画像中少女笑容明媚,定格在了最好的年纪。 克莱恩张了张口,却未能发出音节。 浅浅的金色在眼底浮现,塞缪尔站在门口,并未靠近,只是安静地观察。 邓恩会怎么选择? 是给自己相识多年的队友一个虚假的梦境,还是让老尼尔清醒的面对这一切。 ‘如果不能拯救她,就去陪伴她。’ 从青春年少到年华衰老,这个年老的窥秘人始终未曾忘记他的莎莉丝特。 “他说因为那笔意外收入,他的研究有了较大的进展。”克莱恩抓着那份试验手稿,闭了下眼睛,近乎茫然的看着邓恩。 “他确实始终坚守着那句话,‘为所欲为,但勿伤害’。”邓恩叹息着开口。 “塞缪尔先生,请你帮忙切断老尼尔和…祂的联系吧。” 老尼尔的卧室在隔壁,他往门口走去:“有什么需要协助的地方,我会随时配合。” 值夜者也是守护者,看起来,邓恩选择了让自己的老朋友清醒地面对这近乎致命的错误。 “不用。”塞缪尔摇了摇头,余晖般的金色在他眼底散开。 被隐秘所笼罩的住宅上方,重叠浮现了一片难以被触及的阴影。 空气中出现了无数半透明的、不可视的弦,那些交错的弦在塞缪尔的注视下发出奇特的嗡鸣声。 其中一根仿佛被虚幻的数据缠绕、污染,塞缪尔伸手握住,略微用力,掐断了它。 一切都发生在几次呼吸之间,呓语消失,隔壁的房间里传出了苍老痛苦的呻吟声。 红月的照耀下,克莱恩手中的硬币抛起又落下,快速做了一次简易占卜。 二分之一的数字朝上,代表否定。 老尼尔不再有失控的可能性。 事情就这么简单的解决了? 克莱恩不可思议地看着那枚硬币,他已经见识过失控,来之前也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是几乎没有非凡显现、不需要仪式、不需要祈祷,塞缪尔只是抬手抓握了一下,事情就解决了。 他看向邓恩,张了张嘴,最后简单直白地说:“占卜显示,老尼尔的问题已经解决了。” 邓恩看向塞缪尔,眸色深邃,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脱帽按在胸前微微鞠躬,转身离开了这间炼金室,快步前往隔壁的房间。 不知道队长会怎么跟老尼尔沟通,但是他没有要我跟上……克莱恩半是吃惊半是迷茫。 房间里只剩下他和塞缪尔两个人,模糊的、听不清的交谈声在隔壁响起,克莱恩松了口气,随后更多的疑惑涌了上来。 塞缪尔安静地站在黑暗里,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像一尊精致的雕像。 “塞缪尔先生,你为什么会选择……”克莱恩情绪复杂地组织着措辞:“帮助一个素未谋面的值夜者?” 以这样复杂的方式。 按照塞缪尔之前给出的信息,他的家族大概率和黑夜教会有着信仰上的冲突。他曾经提醒过,不能把自己和教会的关系暴露在人前。 但是他本人又显得和黑夜教会很亲密。 刚刚自己和队长拜访的时候,塞缪尔拿出那枚黑夜徽章,大概不只是为了取信于队长,还为他们的对话、为他们接下来的行动提供了隐秘的力量。 “因为我善良。”塞缪尔声音平稳地说:“我有高尚美好的品德,而且乐于助人。” 紧张的情绪一下被打破了,克莱恩略带无语又有些好笑地说:“看得出来,老尼尔的问题对你来说完全不算什么。” 他完全可以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直接告知并解决掉,这花费不了多少时间,没必要再废后面这些周折。 “看起来这对你来说,呃,完全是小事。”克莱恩想办法组织语言,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最后只好说:“你没必要这么郑重。” 就像是当初雪伦夫人的死,如同水融入水中,没有任何人察觉,非凡者也不见得能占卜出结果。 “我认为告知是一种尊重。”塞缪尔平淡地看着克莱恩:“他是你的老师和朋友,不是吗?你应该有知情权。” 克莱恩哑然失声。 “你觉得我想从值夜者们身上得到什么吗?” “我什么也不想得到。” “我只是好奇这件事的结果。” 不等克莱恩回答,塞缪尔自顾自地说:“坦白的讲,前段时间我连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廷根都不知道,睁开眼我就在这里。” “我失去了绝大部分记忆,一同失去的还有人性。很多时候我觉得困惑,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算的上人类。没有过往,没有家人,没有锚点,我还记得的那部分像是一份已经编辑好的说明书,向我说明当前所面临的困境。” 我曾经依靠记忆进行自我定位,而现在我连记忆都失去了,过往碎裂成无数个漫长的夜晚,一切都像是膛炉中的灰烬。 “租房子,找一份工作,保持生活。即使做了这些,我和这个社会依然格格不入。” 懵懂和混乱从他身上褪去,黑夜的隐秘里混入阴影,一股难以名状的波动散开,周围的环境似乎因此变得更为黯淡。 失去人性…… 这个词带着种惊悚的味道。 塞缪尔虽然行事跳脱,看起来怎么样都没有到丧失人性的地步吧,克莱恩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像是半夜三更听到了鬼故事。 “失去人性是什么意思?” 克莱恩忍不住询问。 “这些知识本来不应该现在告诉你,但是按照你晋升的速度,早晚你会知道。”塞缪尔说:“你掌握了扮演法,对吧。” 克莱恩一愣,没有否认地点了点头。 “晋升到半神以后,非凡者会获得不完全的神话生物形态,随后身体里就会出现神性,这是基础的神秘学知识,你应该知道。” “这我在神秘学课程里学到过。” 塞缪尔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位格越高,神性越重,人越靠近神,就越远离人,而失去人性则意味着失去自我。” 他模糊了不适合给序列不高的克莱恩听的关键信息,大概的解释了自己所面临的困境。 “就在刚刚,我想起了一些事。当初的我离家出走,找到并继承了我哥哥的遗产,位格有所提升,但是那些神性的复苏因此加重了。” 遗产……上次塞缪尔还说自己的哥哥失踪了,原来死了? “啊,请节哀。”克莱恩安慰道。 “这倒不用,我跟家人的关系并不好,他死了我只会高兴。” 克莱恩没说完的话噎住了。 塞缪尔看着他复杂的表情,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点笑意: “为了对抗神性侵蚀,我找人帮忙,主动封印了自己的绝大部分记忆,想要通过以普通人的方式生活,来恢复保持人性。” “有人曾经这么做过,效果不错,我正在尝试模仿他。” “那这是好事啊。”克莱恩松了口气,由衷地替塞缪尔感到高兴:“你成功了吗?” “我还在努力尝试。” 塞缪尔突然看向克莱恩,语气认真,表情里带着期待:“你愿意帮助我吗?” “啊,我?” 克莱恩一愣。 塞缪尔从出现开始就一直在提供各种帮助,他持有黑夜徽章,看起来不是敌人,他已经是塔罗会的成员,了解很多高位格的神秘学知识…… 我只是个序列九,当初也是我主动接近的他,他应该对我不会有什么图谋。 虽然他身份复杂带有许多秘密,但是世界上从来就没有只得到利益,不承担风险的好事。 迅速分析了这一切,克莱恩最后得出了结论。 有这样一个朋友,不是件坏事。 “当然。”克莱恩点了点头,诚恳地说:“如果我能提供帮助的话,那再好不过。” 第22章 吃饱了吗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洒落,克莱恩不情愿地从梦里醒来。 他梦到了自己仍在地球上的时候,梦到了自己面前摆着炸鸡、奶茶、披萨汉堡之类常见的快餐,梦到电脑屏幕上正要开始播放的、没能看完的电影。 电影刚播了个片头,油炸食品他也才吃了一口,就已经到了起床的时间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他的生物钟已经变得非常准时。 真想再睡几分钟啊…… 克莱恩半睡半醒地想,他还没完全清醒,试图再在柔软的被子里躺一会儿。 不行,要起床了。 昨天晚上老尼尔的事情解决以后,已经是凌晨了,队长是不眠者不需要睡觉,但是贴心地给克莱恩批了一个上午的休息假。 老尼尔还需要一段时间的修整和恢复,上午的神秘学课程也不能继续,克莱恩还没有安排好接下来的日程。 等下去调查兰尔乌斯案件好了,我在亨利侦探事务所还有一笔尾款没有支付…… “早上好,克莱恩。” 一道平静地声音在他房间里响了起来。 我草! 克莱恩的睡意瞬间飞走了,他猛地从床上坐起,下意识就要去摸放在床边暗格里的枪支。 在获得那笔意外收入以后,克莱恩从地下市场额外购买了一把左轮手枪,又在自己的床下装了一个隐蔽的柜子。 他原本试过把枪支放在枕头下,但是又怕不小心走火产生意外,就放弃了。 还好,在拿到手枪之前,克莱恩认出了声音的主人。 凌晨刚刚分别的塞缪尔穿着一身正装,未带礼帽,正坐在他书桌前的椅子上,翻看一份报纸。 “你怎么在我家!你怎么进来的!” 克莱恩说不出是崩溃还是震惊地问。 他环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确定自己还在自己的卧室里,随后又悄悄掐了自己一下,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我开门进来的。”塞缪尔把报纸收起来,从半空中抓出一杯咖啡。 似乎是思考了一下,他又抓出来一把咖啡壶和配套的杯子,友好地问:“我带了咖啡,你要来一杯吗?” “我不喝!你出去!” 克莱恩没忍住抹了把脸,看到塞缪尔起身似乎要走,又说道:“等等。” 塞缪尔又坐下了。 “你来干什么?是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来拜访你。” “拜访朋友不应该在这个时间点,塞缪尔。”克莱恩头疼地说:“也不应该直接出现在对方的卧室里,正常人不会这么做。” 我确实不是正常人,我甚至不是人。 “以前我睡觉的时候,我的朋友都是这么做的。”塞缪尔若有所思,随后坦然地说:“他们拜访我从来不打招呼,还会把我从昏睡中叫醒。” ……这都什么朋友啊,拜访一个受伤的人,再把人从昏睡中叫醒,塞缪尔以前生活的环境这么不正常吗? “叫醒你做什么?”克莱恩情绪复杂地问。 “叫醒我,确定我没有死也没有发疯,再让我继续睡。” 看克莱恩没有赶自己走的意思,塞缪尔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微笑着说:“还有一个,每次来都会从我家偷点东西走。” “有一次,他把我本人偷走了,放进了他父亲的宫殿里,在旁边等了两百多……天,观察我什么时候会自然从昏睡里苏醒。” 这听起来更不正常了。 克莱恩有一瞬间的同情,他在心底叹了口气,无奈地说:“下次来找我从正门进来,如果我不在家,我的家人或者杂活女仆会接待你。” “我知道了,不过我确实找你有事。” 塞缪尔想到自己昨天晚上忘记提醒克莱恩一件事,所以才特意来拜访。 “不过看起来我打扰到了你休息,你继续睡吧,晚点我再来。”塞缪尔喝完了咖啡,站起身,在卧室的墙上画了一扇门。 随后他拉开门走了进去,带走了他的报纸和咖啡壶。 空气中还浮动着咖啡苦涩醇厚的香气,克莱恩穿着睡衣坐在床上发愣,看着墙上那扇关闭后迅速消失的门,几乎以为自己睡了个回笼觉,做了个短暂又荒诞的梦。 但很显然,这不是梦。 叹着气起床,克莱恩去盥洗室刷牙洗脸,换了身居家穿的衣服后,前往楼下准备享用早餐。 班森和梅丽莎已经起床了,一个就着凸肚窗外的清晨阳光在看报纸,另一个则在厨房里观察并教导新来的杂活女仆做饭。 这位刚受雇佣没多久的杂活女仆并不擅长厨艺,还在学习中。 “你起床了?”班森从报纸后抬起头,微笑着调侃:“还以为今天的早餐你会缺席。” “你似乎今天凌晨一点多才回来?” “是的。”克莱恩没忍住打了个哈欠:“昨天有一批突然运送过来的文物,急需翻译,所以临时留下来加了个班。” “等到结束工作,已经是凌晨了。” “总是这么加班对身体不好,注意健康,克莱恩,不要仗着自己还年轻。”班森摸了下头发,幽默道:“如果你不想自己的发际线早早就往后退。” 这几乎是鲁恩绅士们逃不过的宿命,克莱恩在心底吐槽,没有不眠者途径非凡加成,作为占卜家的我再这么熬夜下去,发际线早晚要变成班森和队长同款! 坐在餐桌前的时候,克莱恩还在想回忆昨天晚上老尼尔事件的后续。 因为与隐匿贤者的联系被强行掐断,老尼尔的状态变得极为不稳定,好在污染的源头已经消失了,接下来只需要配合仪式魔法进行调整,就可以逐渐恢复。 隐瞒未上报老尼尔失控的可能性已经是邓恩的私心,接下来一系列的恢复则需要老尼尔待在黑荆棘安保公司,待在教堂地底进行。 临走前,塞缪尔在客厅停住了脚步,告诉他们,在钢琴前有一道奇特的灵。 克莱恩顿时想到之前在地底的时候,自己曾在炼金室、在老尼尔身边见到过一次的模糊身影。 “你想再见见她吗?”塞缪尔声音平稳地说,没什么表情的面孔上透出一种奇异的怜悯。 一直沉默着的老尼尔猛然抬起了头。 他睡衣外披着件长袍,花白的头发散乱着,眉毛下暗红的双眼已经浑浊。 接下来的场景如同奇迹。 那个残缺的,未完成的,被塞缪尔称为扭曲的生命炼成仪式,被人用一根无形的画笔在半空中绘出。星辉般的光点聚集在一起,从光芒里勾勒出一道少女的身影。 在克莱恩的灵视里,那道无形的灵漂浮着,和星辉中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她走上前,给了老尼尔一个拥抱。 “莎莉丝特……” 已经衰老的窥秘人眼中浮现出一层透明的水光,他嘴角上翘,用额头碰了碰少女,哽咽着抱了回去。 笑容明媚的身影自始至终没有发出声音,安静地完成了最后的告别,就这样在老尼尔的臂弯里崩解成了绮丽的星辉。 “她已经回归了女神的国度,获得了永恒的安眠。”塞缪尔嗓音平稳,像是浸泡在绯红月光里的冰凉音符:“好好活着,不要失控,你会在深眠花里和她重逢。” 随后仪式消解,星辉熄灭,一切归于寂静。 …… 从这些举动里看,塞缪尔不像是他自己所说的那样没有人性。 克莱恩吃完最后一口煎蛋,喝掉了杯子里的咖啡。 班森要去上班,梅丽莎要去上学,都比他更早的离开了餐桌。 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间还早,克莱恩伸了个懒腰,打算在家看一会儿书,继续自习巨人语。 他还记得那个曾在灰雾之上,触发过祈祷的神秘少年。 希望下次再接到对方祈祷的时候,自己已经掌握了足够多的巨人语词汇,能够听得懂对放在说什么。 重新返回卧室,克莱恩在书桌前坐下,才拿出笔记本和钢笔,一抬头,就透过窗户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清晨时分离开的塞缪尔,正坐在他家楼下不远处的路边的长椅上,姿势悠闲地喂着不知道从哪飞来的鸽子。 那个位置正对着他卧室的窗户,只要自己一抬头就能看到。 他不会一直没走吧! 克莱恩叹了口气,认命地收起了自己的笔记,走下楼梯,走了出去。 “你一直待在这吗?” 克莱恩的声音从身前响起,塞缪尔抬起头看了过去。 因为不用出门,年轻的占卜家穿的非常随意,没有礼帽,没有正装和马甲,只穿着衬衫和长裤。 “我想起一件事,其实昨天晚上就应该告诉你。” “很紧急吗?”克莱恩奇怪道。 如果不紧急,他大早上跑到自己家,如果是很紧急的事,早上那会儿塞缪尔又直接离开了。 “还好。” 塞缪尔偏过头看他,深灰色的眼睛看起来沉静又温和。 “你已经吃过早饭了?” “吃过了。” “吃饱了吗?” 克莱恩有种熟悉的、不祥的预感。 “我吃饱了,你有什么事直接说吧。” “昨天晚上没有告诉你,是怕你知道了睡不着觉。”塞缪尔说。 “你的队长,邓恩·史密斯,也被污染了。” 第23章 故乡的锚 怕我知道了睡不着觉。 那种混合着紧张、担忧、震惊、无语,以及想打人的心情又出现了。 他很强我打不过他、他是好心他的出发点是好的虽然出发错了、他说过自己人性消退、他的生活环境很扭曲、怎么想都是他那些朋友的错! 克莱恩深吸了一口气,表情复杂地说道:“下次再有这种事情,可以直接告诉我。” 停顿了一下,克莱恩语气克制:“我的心理承受能力没那么差。” 也没那么好。 塞缪尔为什么会执着于吃饭睡觉这种事,是觉得人类需要这些维持生命吗。 污染对于一般非凡者有致命的威胁,但是对于塞缪尔来说并不算难解决。 可能他真的觉得这是一件小事,重要性还比不过让人度过完整的一天。 “他受到了来自安提戈努斯笔记的污染,随后又因为在梦中直视了真实造物主的虚影,受到了一定的伤害,加重了这种污染。” “这种污染非常隐秘,会隐藏在梦魇的特性之下,在日常里会显现为记忆力的进一步衰退。” “真实造物主的虚影?” 克莱恩回忆了一下队长最近的表现,表情凝重,低声自语:“是海纳斯·凡森特!” 在遇到塞缪尔之前,他在占卜俱乐部认识了海纳斯·凡森特,一位颇有名望的占卜师,后来发现对方在传播邪神的尊名。 就在队长和伦纳德对其进行调查的时候,这个占卜师于梦中离奇死去。 在他死去的那个夜晚,队长在他梦中见到了巨大的十字架,和倒吊着的、浑身染满血渍的男人的影像。 “真实造物主的形象,是否是一个……”克莱恩犹豫着要不要直接问出口,这涉及到一位邪神,在现实中讲出来,可能会引起邪恶存在的关注。 隐秘的力量无形地笼罩了这一小片区域,寂静之中,温度降低,只穿着衬衫长裤的克莱恩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塞缪尔看了他一眼,收起了黑夜徽章,低声说:“此地禁止……” 深黯消失,温度回升了,克莱恩愣了一下。 “你可以说话了。”塞缪尔说:“不会引起注视。” “这是仲裁人途径的能力?这和之前……”克莱恩刚想问,想到那些是‘皇帝’在灰雾之上售卖的知识,自己不应该知道。 他咳嗽了一声,赶紧说:“和之前老尼尔跟我讲过的,仲裁人途径的非凡能力有所类似。” “是的。”塞缪尔似乎想到了什么,莫名地笑了一下:“这是仲裁人途径序列六‘法官’开始拥有的能力‘禁止’,会在后续路径不断强化。” “到序列四,则升级为‘律令’。” “可以使用古赫密斯语制定区域范围内的‘规则’,比如‘现实增强,神秘消退’。” 但是塞缪尔使用的好像是鲁恩语,克莱恩想。 刚刚忘记使用古赫密斯语了,塞缪尔想,真奇怪,虽然对年龄没什么实感,但我应该比赫密斯大,呃,赫密斯好像还活着。 以后有机会的话,我要当着他的面叫他小赫密斯。 猜想这可能涉及到塞缪尔的秘密,克莱恩没有追问,接着之前的回忆,询问道:“之前有一次,队长在调查一个传播了真实造物主相关的尊名的占卜师的时候,在他的梦中看到了一个背负着巨大十字架的倒吊着的身影。” “那身影赤身裸体,浑身血渍,被铁钉贯穿。” 当时讲述着这一切的邓恩脸色苍白,灰眸也变得浑浊,时不时地揉捏额头,显得极为疲惫。 “是的,这是真实造物主的影像,是极光会侍奉追随的神。” 似乎不想多加谈论,塞缪尔随之换了个话题:“邓恩·史密斯是值夜者,长期待在教堂的范围内,所以他并没有受到真实造物主的污染,只是因为梦中影像的伤害,导致之前受到的污染增强了。” “来自安提戈努斯笔记的污染非常隐蔽,而且合理。” 挑选着用词,塞缪尔思考了几秒,在心底叹了口气。 这涉及到0-0-8,0-0-8的存在又涉及到亚当和女神的交易。 他不想见亚当也不想见阿蒙。 “总之,还记得昨天提到过的扮演法吗?”塞缪尔说:“他受到的污染并不严重,你把扮演法教给他,让他加速消化魔药,度过梦魇这个阶段,隐患就会消失。” 塞缪尔表情变化,仿佛突然陷入了某种苦恼,克莱恩正想问下去,就看到塞缪尔看了自己一眼,站起身原地消失了。 就这么走了? 克莱恩呆愣地看着空荡荡的椅子,地面上只剩下一只同样呆愣的鸽子。 他半是无奈半是好笑地想。 如果涉及到某些秘密,某些不能说的东西,我又不会追问,塞缪尔跑什么。 不过之前他已经隐晦地跟队长铺垫过关于“扮演法”的存在,这两天再较为明确地暗示一下好了。 我也是时候向圣堂提出“特别申请”,想办法晋升占卜途径的序列八了。 原本的计划里,克莱恩虽然愿意得到圣堂一定程度的关注、进而被当做“天才”进行培养,但是仅用一个月就晋升也太快了,很容易被高层怀疑。 不过现在有塞缪尔这个手持黑夜徽章的高位非凡者存在,好像不管怎么样都跑不掉被关注的命运了。 走一步看一步,既来之且安之吧。 正在心里叹息,修改着之前的计划,克莱恩就看到空气中泛起一点涟漪,刚刚消失的塞缪尔又回来了。 他没有拿手杖的那只手中,还抓着一小把鸽子粮。 塞缪尔低头看了一眼还在地上没有飞走的鸽子,把手中剩余的谷粒撒在地上。 “这个你拿着。” 他向克莱恩摊开手,掌心放着一枚璨金色的、像是宝石雕琢成的星星形状的晶体。 “这是什么?”克莱恩接过这枚星星。 “等你把扮演法告诉了邓恩,晚上睡觉前把它放在床边。” 塞缪尔没有多加解释,好像就只是回来送东西顺便喂个鸽子,划开一道门直接传送离开了。 “好吧。”克莱恩又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确定对方没有回来的意思,起身返回家中。 他要先做个占卜,确定一下队长的状态。 关好房门,构筑起灵性之墙,前往灰雾之上。 在青铜桌前坐下的时候,克莱恩有些无奈地想。 难得的半日假期,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就要这样过去了。 …… 浓郁的深蓝色油彩在画布上涂抹出一片天空,明亮的璨黄星团点缀其中。 阴影仍然匍匐在高塔之下,塞缪尔盯着站在高塔上的背影,最终叹着气抹除掉了画中的景象。 他有点困惑。 不要介入他人的因果,不要干涉命运的轨迹,不要强求不可知的未来。 那如果未来是已知的呢? 在他的记忆里,那个年老的窥秘人的死去会告知克莱恩非凡世界的残酷,邓恩·史密斯的死亡会引燃克莱恩复仇的执念,引导他一步一步走上通往终末的道路。 但现在他扰乱了这一切。 注定到来的末日里,真神都会陨落,序列零之下随时会被毁灭。为了生存,地球一方注定要出现属于自己阵营的诡秘之主,在克莱恩身上押注的不止一位真神。 “你养过孩子没有。” 塞缪尔突然出声:“说话,我知道你能听到。” ——有没有可能我就是你,我只是个心灵屏障,是持有你记忆的一个虚拟人格。 心音的语气里带着点淡淡的死感。 ——两辈子加在一起,我们养没养过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塞缪尔目光呆滞,思考着可以进行咨询的对象。 首先排除亚当,祂自己本身都没了人性不说,单看阿蒙的样子就知道祂不能提出什么有效建议。 其次排除伯特利,没记错的话,祂的后裔、亚伯拉罕家族的高层都快被祂在被污染的那段时间里全给喊死了。 罗赛尔……这个地球老乡呆着的地方暂时不能去,而且祂的孩子…… 啊,魔女的滋味真不错啊。 振聋发聩的一句话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塞缪尔捂住了脸。 ——你为什么要考虑这个?他不是孩子了,他是个能够独立思考的成年人。 “但是。” ——没有但是,塞缪尔。他的命运早在你到来之前就有征兆,他是旧日遗民,在你从这个世界睁开眼前,他就呆在源堡里了。 如果没有黑夜女神的干扰和隐秘,作为旧日遗民、作为天尊遗留后手的周明瑞,在带着占卜家非凡特性落地的一瞬间,就会完全失去自我,变成天尊复苏的容器。 “真奇怪啊。”塞缪尔喃喃地说:“我明明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了人性,甚至可能会失去自我……” 明明最开始我只是想把他当做来自故乡的锚,锚定我不至迷失,铭记归途。 早在更久远之前,原来我又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这是虚伪吗?”塞缪尔问。 ——这是人性。 心音沉默良久,再出现时声音温和。 ——伯特利让我转告一句话给你。 ‘如果不知道怎么做,为什么不去问他自己会怎么选择?’ 第24章 邓恩吃饼 克莱恩清楚地知道这是在做梦。 桌子上摆放着一台电脑,电脑里正在播放电影。 好可惜,不是上次只看了个开头的那部。 电脑前放了很多食物,有几盘色泽诱人的炒菜,有苦笋肉片汤,有调好的酱料,还有一份他想吃了很久但是没吃到的米饭。 他刚拿起勺子,盛了一勺番茄炒蛋浇在米饭上,还没吃到嘴里,场景突然变化,变成了水仙花街2号。 又来! 克莱恩无奈地转头往外看,看到凸度窗外站了道人影。 那身影带着半高礼帽,穿着黑色风衣,拿着手杖,灰眸深邃,正是自己的队长,邓恩·史密斯。 克莱恩忍不住地去看自己面前的桌子。 他此刻正坐在餐桌面前,电脑消失了,刚刚那一桌明显不是鲁恩风格的饭菜也消失了。 桌面上空无一物。 我的宵夜,我的米饭,克莱恩颇感委屈地想,我都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 经过塞缪尔的提醒后,克莱恩提交了特别申请,也几乎接近明示地告知了队长和别的几个同事“扮演法”的存在。 这是队长扮演梦魇的方式。 梦里的人一般会干什么来着? 克莱恩只好装作什么都没发现,转头看到沙发上有一份《廷根晨报》,于是拿在手中假装看了起来。 他刚翻了一页报纸,感觉到邓恩走到他面前坐了下来,静静地看着他,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打算就这么一直盯着我吗,队长。 你这样搞得我压力很大。 克莱恩正在梦里默默吐槽,突然听到了开门的声音,随后是皮鞋踩过地面的声音。 又来。 克莱恩假装自己是个做梦的人,睁着茫然的双眼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正看到已经几天没见的塞缪尔,穿着衬衫、马甲,袖子挽起到手臂,从厨房走出,端着一盘食物走了过来。 为什么塞缪尔也在我的梦里! 不对,被队长发现我会梦到这种场景我该怎么解释! 克莱恩用报纸遮住脸,悄无声息地做了个崩溃的表情。 咔哒一声,塞缪尔把手里的托盘放在了邓恩面前,用手往前一推,示意对方吃饭。 盘子里放着一张迪西馅饼。 邓恩困惑地看着塞缪尔,塞缪尔平静地看着邓恩。 ‘吃啊。’ 塞缪尔没有发出声音,用眼神传递着这个意思。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邓恩缓缓放下手里的烟斗,拿起馅饼咬了一口。 这种来自迪西湾的馅饼口感独特,放有较多肥肉,和瘦肉掺杂在一起,加入适量的小块苹果碎调味后,浓郁的肉汁混合着麦香,口感微酸带甜,香而不腻。 好香。 没能在梦里吃到晚饭的克莱恩悄悄咽了下口水。 为什么气味在梦里表现得这么真实。 一张迪西馅饼只有成年人的巴掌大小,邓恩没几口就吃完了,他刚要拿起旁边的餐巾擦拭嘴巴,就看到塞缪尔又掏出来一张迪西馅饼,放在了他面前。 邓恩抬起头,塞缪尔平静地看着他。 邓恩镇定地拿起那张饼,吃了下去。 塞缪尔又掏出一张饼。 …… 这不对吧! 克莱恩忍不住放下了报纸,呆呆愣愣地看着塞缪尔不停地往外掏饼,最后还贴心地给邓恩倒了杯甜冰茶。 看邓恩没有喝茶的意思,塞缪尔又把甜冰茶换成了姜汁啤酒。 这到底是谁的噩梦……邓恩嘴角抽搐了一下,无奈地拿起源源不断涌现出来的迪西馅饼,配着姜汁啤酒吃了起来。 就这样,塞缪尔在克莱恩的梦里画了一整晚的饼,邓恩从惊讶到无奈到面无表情地吃。 那些馅饼并没有带来任何饱腹感,邓恩却奇异地感受到了消化的感觉。 直到清晨,窗外绯红褪去,太阳升起。 邓恩迫不及待地起身离开了水仙花街2号,塞缪尔跟着他走到门口,颇有礼貌地跟他告别。 克莱恩放下翻了一晚上但是什么都没看清的报纸,决定等睡醒以后去买个迪西馅饼吃。 另一边,尽管已经得到了提示,但是塞缪尔暂时不知道以什么态度去面对克莱恩。 命运这种难题交给明天的自己苦恼吧。 他思考了一下廷根市可能会发生的悲剧,发现未有解决的只剩下一个梅高欧丝。 而这涉及到真实造物主还有亚当…… 不想见这个连自己儿子都骗的偏执狂。 邓恩的隐患已经解决了,克莱恩也已经正式提交了特别申请,将在圣堂的人考察过以后,晋升为占卜家途径的序列八。 这之间塔罗会又举行了一次,塞缪尔直接找愚者请了个假,没有参加。 塞缪尔在画室里伸了个懒腰,觉得自己可以重新开始考虑找工作的事了。 哪怕不主动出手,只要待在克莱恩附近,尘世之眼位格自带的‘观察者’效应就会持续产生影响,在一定程度内,引导事情往好的方向发展。 这类似于非凡聚合效应。 不管未来是什么样的走向,克莱恩又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这中间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可以拿来纠结。 很长一段时间,塞缪尔想了一下这个词。 对于真神的生命尺度来说,几个月的时间远远算不上长,这是否证明他更习惯用人类的方式思考? 塞缪尔放下画笔,拉了一下挂在旁边的铃铛。 不过半分钟的时间,凯瑟琳就轻盈又安静地出现在了门外。 这个接受了恩赐延续生命的少女,一直像是一道影子一样呆在这处宅邸里,大部分时间都没什么存在感。 和家中人口较多,有父母和一个妹妹的贝蒂相比,凯瑟琳的父亲很早就去世了,只有一个相依为命的母亲。 “过段时间,我将前往贝克兰德。”塞缪尔声音平稳地询问道:“如果你选择继续跟随我,我会给你一份另外的工作,到时候会按照对应的职位给你工资。” “这是当然的,先生。”凯瑟琳没有打断塞缪尔的话,而是在他说话的间歇,干脆利落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她没有过独自停留在这里的打算。 凯瑟琳的父亲是一个钟表工人,曾经的生活还算不错,然而一场疾病夺取了凯瑟琳父亲的生命——尽管他们为了治疗花掉了全部的积蓄。 她和她母亲的生活因此跌入了谷底,她们从环境较好的西区搬去了铁十字街后的贫民区,在那里认识了同样挤在合租房里的劳维斯一家。 因为年纪相仿的缘故,她和贝蒂便一起结伴上下班前往工厂。 “我可以带着我的母亲一起前往贝克兰德吗?” “那我会给她也提供一份工作。”塞缪尔停顿了一下:“如果她需要的话。” 凯瑟琳笑容开朗,旋即她又提起自己的同伴。 “需要我去通知贝蒂吗?” 塞缪尔思索了一下。 “不用,你的情况和她是不一样的。我会给她一笔钱,足够他们几年的生活,并供她和她的妹妹读完公立学校。” “感谢您的仁慈,先生。”凯瑟琳无条件认同塞缪尔的想法:“我们大概会在哪天出发?” “我不知道,这需要一个契机。” 契机很快就来了。 在塔罗会上请了一周的假,现实里也见不到人影。就在邓恩都不经意间对着克莱恩提起‘你最近有见过之前提供了帮助的塞缪尔先生吗’的时候,怀疑对方出了什么事的克莱恩,拉响了塞缪尔家的门铃。 接待他的是上次见到过的凯瑟琳,对方的笑容仍然开朗愉快,动作轻盈。 已经对塞缪尔的实力有所推测的克莱恩不由得联想到,这位年轻的女士可能并不只是杂活女仆。 她可能是个非凡者,只是不知道哪个途径。 “下午好,莫雷蒂先生。”凯瑟琳领着他往楼上走去。 “先生在画室里,他交代过,如果您来了,就直接带您去见他。” 克莱恩含笑点头,心底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希望塞缪尔只是沉迷艺术创作,而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作为一个邪教组织的首领,我甚至在组织成员请假的时候亲自家访探望,真是太负责了。 画室的门并没有关上,阳光铺满了整个房间,塞缪尔只穿着衬衫长裤,正坐在靠窗的扶手椅上,端着杯子享用咖啡。 “你找我有事?” 塞缪尔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深灰色的眼睛被强烈的光线照的近乎透明。 克莱恩停顿了一下,随后非常自然地在塞缪尔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了。 “给你送东西。” 克莱恩微笑着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枚刻有复杂花纹的、薄薄的金片。 那是前几天他用教会的封印物,薅羊毛制作的太阳途径“阳炎符咒”。 “这是我因为某些契机意外得到的,只成功制作了两枚。”克莱恩摊开手掌,把那枚符咒往塞缪尔面前递过去。 “给你。” 塞缪尔表情古怪地看着那枚符咒。 迟疑了几秒,他伸手接住了,金片的重量很轻,带着温暖润泽的触感。 他用手指在金片表面摩擦了一下,似乎在思考什么。 克莱恩没有打扰他,神态自若的给自己倒了杯咖啡。 等到一杯咖啡快要喝完,塞缪尔终于做好了决定一样,收起了那枚符咒。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不,两个。” “你说。”克莱恩打起精神,耐心等着塞缪尔提问。 “如果,假如。”塞缪尔轻声问:“你有一个朋友,你预见了他的部分命运,知道他会遇到很多危机,也会因此而变强,你觉得他会选择眼前的宁静,还是机遇与风险并存的未来?” 我的一个朋友,但很可能我就是那个朋友。 他最近一直不出现就是因为这个?他看到什么了,总不能继老尼尔和队长之后,我也被污染了吧? 我的消化魔药的速度确实高于其他非凡者,阿兹克先生也说过我的命运轨迹异于常人。 我都穿越了,还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克莱恩叹了口气,有点好笑地说:“塞缪尔,你糊弄人的方式真的有待提高,我不知道你还有占卜方面的能力,所以你预知到了什么,直说吧。” 塞缪尔摇了摇头。 “不能说,这要很久以后才能告诉你。” “你先回答我第一个问题。” 第25章 记忆囚徒 眼前的宁静和机遇与风险并存的未来么。 塞缪尔这是观察到了什么? 克莱恩不由得有些好奇。 比起其他途径的非凡者,占卜家途径在占卜方面有额外的加成,再加上灰雾的加持,克莱恩也能看到一些关于未来的片段,但那只是梦境中破碎画面的预警,并不清晰,也不连贯。 这可能是我序列较低的缘故,克莱恩想,等我序列高一些,或许也能更清晰地观察到命运的轨迹。 不过这都是以后的事。 接连解决了几件危机,魔药已经彻底消化,特殊申请也被批准,只要通过考察就能成功晋升。克莱恩身心都很放松,情绪也很愉快。看着塞缪尔认真中又带着点犹豫的表情,不由得起了开玩笑的心思。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语气认真地说道。 “如果可以,我当然更喜欢平静的生活。按时上下班,找队长报销一些经费,偶尔接一些私活、获得额外的收入。休息的时候和家人一起度过,去看歌剧,研究美食,研究神秘学知识。” 克莱恩微笑着,声音里带着憧憬。 “等以后周薪涨到一定程度,说不定我也能搬到香槟街,能租下这样的独栋楼房,这是我刚加入值夜者时候的梦想。” 随着他这么说,塞缪尔的表情逐渐消失了。他抿着嘴,安静地看着克莱恩。 嗯…似乎是有些不算明显的挫败。 真难得,这还是克莱恩第一次在塞缪尔身上感受到平静和愉悦之外的情绪。 但是玩笑需适度,克莱恩见好就收,右手握拳,抵在嘴边咳嗽了一声,话音一转说道: “不过,你也说了这是眼前的宁静。” “非凡的世界没有真正的安稳,随时都要对抗疯狂和危险。既然未来是危险与机遇并存的,那选择了危机也等于选择了机遇。” “只有真正的强大才有选择权,弱者在面临危机的时候,可能连呼救声传递不出去。” 他想起了自己在贫民区见到的挣扎生存的底层居民,想到了自己穿越之初,莫雷蒂家的状况,想到了特莉丝和雪伦夫人,还有那个失控了的代罚者。 而且我还要想办法回地球,如果真的像罗赛尔的日记里说的那样,想要回家就得想办法往途径顶端靠近,不敢想以后我的生活会有多丰富多彩。 明明是我根本没得选才对,克莱恩在心底吐槽,大概从穿越那天起,我的未来就没有平静可言了。 “所以这其实并不是一个选择,塞缪尔。”克莱恩略加思考,反过来安慰塞缪尔说:“利用占卜,但不要过度依赖占卜,这是我总结的占卜家守则。” “我想可能命运也是如此。” “即使会面对疾风骤雨?” “当然。” 我有想要保护的家人,有神秘灰雾的存在,能够快速晋升,还有塔罗会这个无视空间距离的特殊交易渠道。 克莱恩正觉得自己解释的不错,就听到塞缪尔冷不丁出声:“所以你刚刚是故意的。” 故意先把错误的回答放在前面。 克莱恩左顾右盼,一本正经地说:“没有,我在认真回答你的问题。” 塞缪尔笑了,他也用一种温和的声音问: “你准备什么时候晋升小丑。” 并不意外对方知道自己下个序列的魔药名字,克莱恩回答道:“要等圣堂的人来考察过以后才能晋升。” “对了,如果圣堂的人问起……” “问到跟我有关的内容,你不用隐瞒,直接说就好了。”塞缪尔表现得并不在意。 “你刚刚提到的第二个问题是什么?”克莱恩有些好奇。 “没有第二个问题了。”塞缪尔说:“第二个问题取决于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有些事情要等你再晋升几次,才能告诉你。” “那好吧,希望我的晋升速度不要太慢。”克莱恩有些遗憾地说:“可惜我还不知道小丑该怎么扮演。” 没关系,我知道。 塞缪尔平静地想。 “等你晋升完小丑以后,我会帮你消化魔药的。” 说完,他微笑着站起身,划开一道门,把克莱恩往门的方向推了过去。 “圣堂的人今天就会到,你先去准备接受审核吧。” 门的对面直通黑荆棘安保公司内部,直通邓恩的办公室。 房间里突然多了个人,正在享用咖啡的邓恩被呛了一下,略有些狼狈的放下了手里的杯子。 “你是从哪过来的?”邓恩问道。 “从塞缪尔家。”克莱恩也拿着一个咖啡杯,里面还有一点没喝完的咖啡,是他从塞缪尔的画室里带出来的。 他看了看手里的杯子,失笑道:“我好像被撵出来了。” …… 克莱恩离开了。 塞缪尔沉默了一会儿,吩咐凯瑟琳和贝蒂可以提前下班了,在楼房里只剩下自己后,激发了黑夜徽章。 深黯于此地降临,仗着隐秘的存在,塞缪尔悄悄融化了,崩解成了一地虚幻的阴影。 祂摊在地上,慢慢地流到了书桌底下,在一片漆黑里露出两只眼睛。 祂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在未来做出选择的,仍旧是现在的克莱恩。 哪怕被层出不穷的事件推着向前,他的核心也未曾动摇过,他的灵魂未曾被这世界改变。 命运选择了他,他也同样选择了命运。 真幸运啊。 他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妹妹,有正常的家人和关心他、爱护他的老师。 未来他还会有塔罗会,会有信仰他、稳定他不至迷失的锚。 祂把眼睛也塞进了阴影里,和黑暗融为一体。 几千年前刚穿越的时候,人类文明几乎消失,太阳也已经熄灭,祂环顾四周,能看到的只有一堆不可名状的外神。 穿越附带的高位格,只能支撑祂没有一落地就被旧日自带的庞大信息冲击成疯子。 宇宙中间,那颗不属于祂的蔚蓝星球像是一点微弱的萤火。 然而祂连想悄悄吃口代餐都不行。 最开始待在地球上的是最初,最初分裂后,天尊跟上帝吃多了不消化在地球上大打出手,打的双方源质都掉出来了。 自我切割维度途径的唯一性和非凡特性投入地球,模仿混沌之子绕开屏障偷渡,是祂做的最疯狂也最不后悔的事。 抛开有不如没有的糟心家庭关系,祂仅有的几个朋友都是在远古太阳神统治大地时期认识的,光辉纪元结束后祂几乎一直在沉睡,结果一觉睡醒连朋友都没了。 一个人只要学会了回忆,就再不会孤独,哪怕只在世上生活一日,也能毫无困难地凭借回忆在囚笼中独处百年。[注] 可回忆只会带来更深的渴望,没有谁愿意做记忆的囚徒。 从混沌纪元到现在,已经七千两百年过去了。 到底是哪个倒霉蛋要凭借几十年的人类记忆硬撑几千年不被神性完全消磨融合。 哦,原来是我。 塞缪尔缩在无光的黑暗里回忆过去,分出一根触手,卷起黑夜徽章,轻轻拍了一下。 “我要去见伯特利。” 祂低声说: “现在就去。” …… 贝克兰德。 在书桌前坐了一上午,完成了下一个阶段的故事构思,刚刚躺到床上准备补觉的佛尔思猛然睁开了眼睛。 她躺在床上,捂住了脸,从手指的缝隙里生无可恋的看向天花板。 那道时不时出现的幻听又响了起来。 不同于以往发音清晰的虚构民俗小故事,这次她能听到的只有一片朦胧模糊、仿佛隔着一层墙壁、基本听不到具体内容的交谈声。 是的,她的幻听升级了,正在跟另一个目前还没发出过声音的虚幻角色对话。 时不时会停顿,会间隔,会发出模糊的笑声。 我明明已经找过擅长驱邪的非凡者做过净化仪式了,佛尔思表情迷茫,笑容略带苦涩。 医生说我可能是精神衰弱导致的心理问题。 我的幻听到底在跟谁对话? 是我幻想出了另一个角色,还是说我精神分裂出了一个名叫塞缪尔的副人格。 第26章 女神之剑 晋升小丑的过程比克莱恩想象中简单得多,圣堂的考核并不严苛。 值夜者设有十三位大主教和九位高级执事,序列之外,他们在地位层面平等,都只遵循女神的神谕,只对教宗负责。 负责考查的是高级执事之一,克雷斯泰·塞西玛阁下。 但这位号称“女神之剑”的高层态度相当温和,只问了克莱恩对魔药的掌握程度,观察了他是否有被魔药中残余的精神影响,便把调配小丑魔药的材料交给了他。 看护着克莱恩服食了魔药,简单交代了一些有关于魔药消化和扮演的神秘学知识,又和廷根市的值夜者小队签定了“扮演法”保密誓约,这位高级执事便如同来时一样,提着那口银白色的箱子离开了。 “塞西玛阁下似乎很忙?” 初步适应过小丑核心能力的克莱恩,控制着自己的脚步和力度,随口和邓恩交谈着。 “塞西玛阁下来廷根不只是对你进行考核,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先恭喜你成功晋升,正式成为了一个序列八的非凡者。” “其次,有一件好消息要告诉你。” 邓恩笑着说:“再过几天,老尼尔就能回来工作了。” 经过了克雷斯泰·塞西玛的确认,老尼尔已经离开教堂地下,返回家中休养。 “女神保佑。”克莱恩和邓恩同时在胸口前连点四下,画出圣徽。 “老尼尔回来之前,原本用来学习神秘学课程的时间,我准备先去进行冷兵器练习。” 我刚刚差点犯了和伦纳德一样的错误,在圣堂的高级执事面前留下黑历史。 还好小丑在肢体控制上有了极大的提升。 克莱恩心情轻松,微笑着说道:“晋升之后,我的肢体反应和灵敏度比之前高了很多,要重新尽快适应。” 邓恩点了点头,同意了他的安排。 交代完了工作上的事,克莱恩起身准备离开,刚走到办公室门口,邓恩突然喊住了他。 克莱恩熟练地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还有一件事忘了告诉你。”邓恩灰眸里含着笑意:“也是一件好消息。” “晋升序列八后,你的周薪将由6镑提升到10镑,这将由值夜者和警察厅共同承担……” 10镑!这比预想中的还要多两镑! 克莱恩忍不住嘴角翘起,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 走出教堂地底,从值夜者驻地离开的克雷斯泰·塞西玛,提着那口装有纯白骨剑的银色手提箱,站在了香槟街十六号的大门前。 他拉响门铃,等待了片刻,发现无人回应后,半闭双眼,屈起手指抵在了眉心。 这栋住宅里并没有人类活动的迹象。 掩在风衣领口后的嘴唇轻轻蠕动了一下,这位从属于黑暗女神的高级执事表情古怪,无声地叹了口气。 如果可以,他并不想去闯入一位被尊称为“殿下”的神秘存在的宅邸。 他接到的指令,原本只是做一次简单的考察任务。 使用了一点特殊的技巧,克雷斯泰·塞西玛推开了面前的黑铁大门,缓步走了进去。 夜香草和深眠花种植在小路两旁,香气沁人心脾。微风吹拂,灌木枝叶沙沙作响。 等塞缪尔从灵界传送回来,就看到自己家的院子里,正站着一位有着金棕色短发、墨绿双眼,穿着黑风衣、白衬衫的不眠者途径非凡者。 啊,女神的公务员找上门来了。 塞缪尔站在原地,目光轻微地左右漂移了一下。 “下午好,阿维斯塔殿下。”克雷斯泰提前看过塞缪尔的画像,他行了个礼,正要自我介绍。 “我是…” “我知道你。” 我知道你是女神派过来的。 塞缪尔打断了施法,他古怪地停顿了几秒,突然说。 “好久没有人这么叫我了,真令我感到陌生。不然你叫我陛下吧,我现在改行当皇帝了。” 克雷斯泰原本要说的话顿时被堵了回去,他半掩在竖直衣领后的嘴唇翕动了几下,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教会高层、高级执事、女神之剑、红手套三巨头之一、克雷斯泰·塞西玛遭遇了职业生涯最大滑铁卢。 虽然自立国以来,奥古斯都家族就一直信仰“风暴之主”。 但是…… 塞缪尔微笑着看向他。 这位来自黑夜教会的高级执事有着非常端正的容貌,墨绿色的眼眸像是夜半的湖泊。 又一个绿眼睛。 这里的绿眼睛是不是有些太多了? 等去了贝克兰德,我要给自己换个身份,到时候就把眼睛的颜色也改成绿色。 “你不愿意叫也没关系,早晚我会跟秩序之手打一架。等我打赢了,我要让祂当着所有皇室的面承认我的身份。” 至于我有什么身份,到时候再编。 偷偷跑去见了伯特利,自觉心虚的塞缪尔不给对方说话的机会,开始胡说八道。 “你可以在心里偷偷练习,没准下次见我的时候就能叫出口了。” “好了,我知道女神派你来做什么,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接下来的任务是从这里离开,有什么事我自己会联系女神。” “你如果实在觉得愧疚,不安,可以往我的不记名账户里汇200金镑,我会在女神面前替你说好话的。” 他在胸前画了四个点,在半空中拉开一扇门,把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的高级执事推了进去。 “赞美女神,和你谈话真的很愉快,等有机会我请你喝茶。” “再见!” 传送门合上了,塞缪尔悠闲地返回客厅,坐在沙发上,给自己倒了杯咖啡。 我好像忘记问这位值夜者原本打算去哪了。 但是没有关系,贝克兰德的蒸汽列车四通八达,车票也很便宜。 既然黑夜教会的高级执事已经来过了,想必克莱恩也已经晋升。 让我来想想怎么帮他消化小丑魔药。 刚从警察厅领了新制服的克莱恩突然想打喷嚏,但是小丑魔药赋予他的控制能力,让他很好地控制住了面部肌肉。 他忍不住揉了揉鼻子,把那件配有两颗银星的制服挂在了衣柜里。 晋升序列八以后,克莱恩在警察厅的职位也跟着提升了。他周薪中的一半由警察厅承担,但是对应的,需要在遇到特殊案件的情况下,配合警方工作。 现在我的年薪,算上奖金的话,差不多有540镑了。 加上之前在塔罗会的交易里,从正义小姐那里拿到的300镑,和在雪伦夫人案件悬赏那里拿到的、还剩下大多数的200多镑……到了明年,我就能攒下差不多1000金镑了! 不知道序列七的队长能拿到什么样的周薪。 真想快点升级啊。 克莱恩颇为渴望地想。 他对小丑魔药的消化方式还没什么头绪,不知道从何扮演才好。 塞缪尔说过会帮我消化魔药。 呃,之前他说过圣堂的人马上就要来,并且把我传送到了队长的办公室,果然没过多久,塞西玛阁下就到了。 那他应该已经知道我成功晋升了。 略作思考,克莱恩从家中走出,前往斯林面包坊,购买了一些甜食,有廷根饼、柠檬蛋糕,外加一杯甜冰茶。 按照穿越之前的习惯,找对方帮忙最好的方式是请吃饭。 但是我短时间内绝对不会再跟塞缪尔一起吃饭了,克莱恩忍不住在心底吐槽。 带着打包好的甜食,克莱恩坐上公共马车,前往了香槟街。 然而等他下了马车,走到塞缪尔的住宅附近,却发现院子外的黑铁大门没有关。 隔着草坪、花坛、灌木,通往室内的门厅也敞开着。 透过虚掩的门,一角黑色的布料隐约显现了出来。 看不太清,但似乎是有人躺在地上。 有人来拜访?还是出什么事了。 克莱恩心中一紧,他下意识把纸袋换到拿着手杖的那只手里,另一只手则伸进口袋里,握住了一枚硬币。 不,不能占卜。 冰凉光滑的硬币在指间翻转了一下,克莱恩抽出手,握住了藏在风衣下面的左轮。 他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穿过庭院,向楼房走去。 隔着一扇门,克莱恩看清了小客厅里的景象,看到地毯上躺了个熟悉的身影。 塞缪尔脸色苍白,双眼紧闭,半长的卷发浸泡在大片暗红的血水里。 他的手指蜷缩着,未有起伏的胸口正缓缓溢出血液,已经停止了呼吸。 像是被人重重地在脑袋上敲了一下,克莱恩只觉得一阵眩晕,心底涌起强烈的违和感。拿着装有食物纸袋的手一松,他握紧了左轮,两步并做一步,推开门冲了进去。 客厅里空空荡荡,没有陌生人,也没有打斗的痕迹。 不能占卜塞缪尔本人不代表不能占卜这栋宅邸,实在不行就去灰雾之上,我之前占卜太阳圣徽里的那滴神血也只是灵体遭受了痛苦,伤害没有投映到现实的身体上。 他蹲在塞缪尔身边,伸手去做检查,当务之急是先看塞缪尔还有没有…… “下午好,克莱恩。” 塞缪尔睁开了眼睛。 他伸出手,用沾了红色颜料的手指在克莱恩的嘴角画了个微笑。 “笑一笑,不要这么严肃。” 第27章 核心象征 沾着颜料的手指落在脸上,克莱恩的身体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一下,伸手抓住了塞缪尔的腕部。 手掌下的皮肤柔软,脉搏跳动,是属于活人的触感和温度。 “你……” 略微发黏的潮湿感后知后觉的从脸上传递过来,克莱恩轻微地吸了口气,差点爆粗口。 随后情绪消退,理智回笼,他勉强恢复冷静—— 这根本冷静不下来,他语气里带着些恼怒地说: “你在干什么!不要开这种玩笑!” “我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还让我笑一笑,笑得出来才见鬼了! “我没事,克莱恩,放轻松。”塞缪尔嘴角翘起,笑着说:“吓到你了?” 深红色的液体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流,在他苍白的脸上划出一道血痕,又淅淅沥沥的滴在衬衫上。 似乎是要出席什么重要场合,塞缪尔穿了套相当华丽繁复的衣服。马甲里延伸出金色表链,裁剪精致的衬衫上佩戴着光泽璀璨、镶有宝石的袖扣和领饰。 上午见面的时候,他穿的还不是这身衣服,这中间他出去了?还是说他正准备出门。 可疑液体还在不停地从衣服里往外冒,但空气里闻不到血腥气。 所以也并没有受伤,他根本就是在吓唬我。 想起了塞缪尔半神起步的位格,克莱恩松了口气,平复着思绪,有些无语地说。 “我推开门,还以为你被人跟踪入室抢劫了。” 他猜到了塞缪尔可能是在帮助自己消化魔药,但是起码提前打个招呼!这也太突然了,他虽然渴求晋升,但也没有着急到这种程度。 小丑魔药的消化方式难道是把我变成小丑吗? 而且塞缪尔大概是真的没有穷过,这身衣服的价格肯定不低,他表演之前甚至没有换一身朴素的…… 不,塞缪尔根本就没有穿过什么朴素的衣服。 每次见面他穿的衣服都不便宜。 “这些液体粘在衣服上还能清理掉吗?” 克莱恩抬手在嘴角处擦了一下,手指粘上了些许暗红色的颜料。 碰到这种事情,他在意的居然是衣服能不能洗干净。 塞缪尔没忍住笑了一下,看向克莱恩的背后。 ——在他身后,几根阴影凝结成的触手正像海草一样摆动着,在克莱恩刚刚进门的时候,卷住了被他情急之下松手扔掉、差点滚落在地上的食物。 克莱恩捻了一下手指,那抹暗红质地浓稠,看起来跟半凝固的血液差不多。 ——装着食物的纸袋子被触手轻轻地放在了茶几上。 “类似于仿真血浆?看起来很像真的,这是什么……” ——触手们纷纷融化在了影子里,只剩下其中一根,在克莱恩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什么东西? 克莱恩低头看着被自己抓在手里的塞缪尔的手腕,目光偏移,看到了塞缪尔垂落在身边的另一只手。 塞缪尔的两只手都在这。 那谁在背后拍我? 克莱恩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物。 “什么东西!” 一时间房间里的温度突然下降,仿佛有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出现在了,气氛都变得阴森起来。 塞缪尔对着克莱恩笑了一下,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臂,修长的手指转瞬间变成了失血过度的苍白,温度冷的像冰。 怎么回事! 曾经在检查尸体的时候被死者这样抓住过,一段相似的不那么好的回忆涌了出来。 克莱恩一瞬间汗毛倒竖,震惊之下整个人弹跳了起来。 是的,弹跳。 如果是晋升之前,进行类似的腿部动作,向后发力,克莱恩只会迅速起身,并且后退到安全的地方。 然而他才刚刚晋升,对自己的能力掌握的并不充分。因为速度和灵敏度大幅度提升,他原本半蹲在塞缪尔身边,在地上蹬了一下后,直接高高跳起,姿态轻盈又略显狼狈地落在了沙发后面。 他扶着沙发靠背,稳住身体,惊疑不定地往外看。 塞缪尔在他跳起来的一瞬间就松开了手,假装被克莱恩的力道带的往前倾了一下。 他顺势起身,坐在了地毯上。 “我差点被你拽飞出去。”塞缪尔发出一声赞叹:“你看起来真是灵敏极了。” 克莱恩表情几乎都要扭曲了,他控制着面部肌肉,控制住自己给塞缪尔一拳的冲动,板着脸问道:“我是不是还要感谢你帮我测试小丑的能力。” “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塞缪尔站了起来,把略有些散乱的衣服整理好。 随着他的动作,衣服上不停滴落的暗红色液体消失了。 连假的血液都是假的! 克莱恩愤怒地在心底呐喊。 “小丑的魔药象征比较特殊,并不在表象,而在于内核。唔,你还带了甜冰茶?”他在沙发上落座,示意克莱恩也坐下。 克莱恩不情不愿地坐了下来。 拆开了克莱恩带来的装着食物的纸袋,塞缪尔拿起甜冰茶喝了一口。 “你已经掌握了扮演法,核心象征也最好自己总结。如果没有头绪的话,我可以多死几次,等你什么时候看到我的尸体还能面带微笑……” “不要拿这种事情开玩笑,塞缪尔。”克莱恩皱起眉,不赞同地打断了他。 “如果哪天你真的出了问题,我却因为产生了惯性没能第一时间去帮你,才是真的后悔也来不及了。” 事实是我根本不会死,塞缪尔想,对于外神而言,最差的结果也不过是沉睡或者被封印。 看到塞缪尔似乎完全不放在心上,又想起刚见面时候的场景,克莱恩忍不住有些头痛,强调道。 “我是说真的,下次不要再用这种方式了,不然我会忍不住揍你。” “真的吗?”塞缪尔满怀期待地问。 他本来还想试试当着克莱恩的面从楼顶上跳下去。 但是几层楼的高度摔不死非凡者,像他这样的,大概得跳混沌海才行。 “你如果是想挨揍的话,现在就行。”克莱恩没好气地说:“虽然很明显我打不过你。” 他来拜访塞缪尔,一部分原因是想了解怎么消化魔药,另一部分原因则是老尼尔已经逐渐恢复了健康,他想要当面表示感谢,并且告诉对方这个消息。 但是没想到塞缪尔会给自己这么大一个‘惊喜’。 “好了,不跟你开玩笑了。”塞缪尔沉吟了一下,转移了话题。 “我有点事要处理,这几天可能要前往贝克兰德。” “你也要去贝克兰德?” 克莱恩突然觉得有点奇怪。 阿兹克先生也提到过自己最近要离开廷根市,前往贝克兰德,并给了自己一枚用来联系的铜哨。 现在塞缪尔也要走。 同样的高序列神秘非凡者,同样的失忆。难道塞缪尔跟阿兹克先生是同一个途径的非凡者吗? 也? 听到克莱恩这么说,塞缪尔想了一下,反应过来,他说的人应该是阿兹克。 曾经序列二的死亡执政官,现在是会担心自己皮肤被晒黑的大学老师。 真是人性充沛,早知道我也应该找份老师的工作。 不过他现在离开的话,大概是因为真实造物主的子嗣想要在此地降临,0-0-8的笔架子正在奋笔疾书,制造一切巧合想办法把廷根市的不稳定因素都送出去。 “嗯。”塞缪尔没有追问,也没有解释。 “不过我只去几天,还会回来的。” 他在想给克莱恩留点什么东西防止意外,涉及到女神和亚当的交易,既然要暂时避开亚当和真实造物主,接下来的几天最好不要待在廷根。 但是如果有什么意外的话,和克莱恩联系起来就麻烦多了,总不能告诉他有事直接大喊我的名字……我是不是也应该去灵界抓一个信使? “我突然想起件事要办,要出去一趟,你明天上午如果有空的话,来我家找我。” “没空的话就请假来一趟。” 送走克莱恩,塞缪尔原本想直接去灵界抓一个壮丁,但又觉得使用仪式召唤会有一种开盲盒的快乐。 于是他兴致勃勃地点了蜡烛,准备好仪式,开始念诵咒文。 “我,以我的名义召唤。” “徘徊于虚妄之中的灵,可供……” 一种强烈的灵感涌了上来。 塞缪尔猛然中断了召唤。 他隐约想起一件事,在很早之前,他似乎签订过类似的契约,有过一个信使。 灵界生物的寿命一般都很长,我的信使位格应该也不低。 不知道对方还活着没有。 但总觉得问题不出在这里。 沉思了几秒,塞缪尔使用传送,离开了廷根市。 第28章 白色乌鸦 迪西海湾-埃斯科森港 离海岸线较远的一座小岛上。 塞缪尔接连使用了几次传送,几次随机落点,远离了廷根,甚至远离了鲁恩王国。 这个海港的位置临近狂暴海,位于南北大陆中间,航线众多,可以通往东西拜朗、鲁恩王国、费内波特王国和罗德斯群岛。 受到灵性直觉提醒,总觉得召唤信使会发生什么不太好的事。 “为什么在这之前我完全不记得我有一个信使?”塞缪尔喃喃地说。 而且直到现在,关于信使的记忆他也没能想起一星半点。 心音也像是消失了一样,一直没有说话。 站在沙滩上,塞缪尔买了一份白面包,掰碎后洒落给盘旋在海面上的鸟群,拖延了十几分钟,才下定决心把信使召唤出来。 如果有什么问题,一直拖着解决也不行。 “我,以我的名义召唤。” “遨游于灵、上界的……” 不太对。 “可供驱使的友善生物。” “独属于塞缪尔·阿维斯塔的信使。” 海风吹拂,夕阳斜照,无事发生。 耳边只能听到海浪的声音,塞缪尔茫然地看着面前的海鸟们。 呃,已经几千年过去了,总不能我的信使没能熬过我已经彻底回归冥界了吧。 一只海鸟拍打着翅膀落在了他手掌上,啄食着他手中剩下的白面包。 不紧不慢地吃完了最后一点,小鸟抬起头,对着塞缪尔笑了一下。 很难形容如何在一只鸟类的脸上看出表情,白色的乌鸦发出了青年男性的声音:“好久不见,塞缪尔,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才会想起我。” 见鬼了,怎么听到了阿蒙在说话。 塞缪尔猛然低头,一把捏住了乌鸦的嘴。 他看了一眼这带有黑色眼圈的白乌鸦,另一只手拉开一道门,把乌鸦扔了进去。 透明的涟漪涌动,带着尖顶法师帽,穿着古典长袍的阿蒙从空气中走了出来。 他正了正右眼上水晶质地的单片眼镜,笑眯眯地说:“还是这么不友好,和预想中的完全一样,好像我们没有分开过。” “久别重逢,见到老朋友你不觉得激动吗?” 塞缪尔一脸抗拒地看着他。 “怎么是你,我的信使呢?” “世界上不会有谁比我送信更快了。”阿蒙微笑着说:“也不会有比我更好的选择,包括伯特利。” 所以我的信使一开始就是阿蒙。 他靠什么送的信,靠偷走距离吗? 沉睡之前的我疯了吗,还是说被他骗了。 塞缪尔沉默几秒,语气平静地说:“你怎么知道我醒了。” “不用猜了,没人告密,我并没有那种让别人替我承担罪名的奇怪爱好。” “我偷走了一个亚伯拉罕,放了一个分身观察他。”阿蒙语气愉快地说:“不久前,我发现他受满月呓语的影响有所减轻。” “真冷漠,醒了先去找伯特利,我们不也是朋友吗?”打量着塞缪尔身上带着的璀璨的宝石佩饰,阿蒙摸了摸下巴:“穿成这样,你去见过祂了?” 塞缪尔面无表情,闭紧了嘴巴,一言不发。 就在刚刚,在和阿蒙见面的一瞬间,数不清的有关于阿蒙的记忆接连回归了。 天尊身上掉下来的唯一性,老乡的小儿子,天生神话生物,恶作剧之神,寄生爱好者,白颜料杀手,删减本途径低序列非凡能力,把偷盗者途径非凡者当小零食吃,花一千年编造错误仪式规则,宣称获取大海力量的方式是迎娶大海…… 而心音仍旧没有反应,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屏蔽了一样。 我讨厌亚当。 祝他早点被真实造物主抓走当下午茶吃。 看到塞缪尔不理自己,阿蒙也并不在意,反而带着兴致勃勃的表情凑了过来。 他动作亲昵地伸手,按住了塞缪尔的肩膀,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单片眼镜,带在了塞缪尔脸上。 镜片下,深灰色的眼睛瞬间变成了灿金色,塞缪尔抓住了阿蒙的手臂,语气带着不明显的烦躁。 “别逼我揍你,有什么事就直说,不然我要叫……了。” 亚当两个字的发音未说出口,被阿蒙偷走了。 天使之王级别的偷窃,来的是本体。 我讨厌熊孩子。 归根结底都是亚当的错,不会养孩子就看好点别放出来到处乱跑! “哎呀,真可怕。”阿蒙嘴角上翘,饶有兴致地说:“不过比起我,感觉你应该更不愿意见那个偏执狂才对。所以我猜的没错,你跟他做了交易,对不对?” 感觉不管说什么都会暴露信息,塞缪尔干脆不说话了。 “让我来猜猜看,屏障维持不了多久了,你在星空里的那部分在渴望回归,所以……” 话音未落,塞缪尔突然抬起手对着脸给了祂一拳。 像是冰块在强光下融化蒸发,塞缪尔的身影在空气中崩解了。半空中只剩下一枚单片眼镜,失去支撑,向下坠去。 阿蒙伸手接,水晶镜片变成虚幻的流光融入了祂的手心。 “居然直接跑了。”阿蒙失笑出声,用指节推了下被打歪的单片眼镜。 “没有非凡特性,一具幻想出来只有序列一的分身。”阿蒙喃喃自语:“祂的本体去哪了?” 解除了对于分身的维持,塞缪尔的意识回归了本体。 匍匐在高塔之下的阴影涌动着,凝聚出了属于人类的形体,油画质地的深蓝色天空中,灿金色的星团停止了流动,接连闪烁了起来。 阴影中的人形,属于塞缪尔的那张苍白的脸上,五官只显现出一半,另一半则只有轮廓,整体如同游曳的漆黑阴影。祂像是久睡刚醒一样,茫然地用手捂住了自己未有五官的那半张脸。 阴影般虚幻的深黑色半长发披在肩膀上,灿金色调的眼睛里理智和混乱交错。远处山脉下的小镇,像是遭遇了突发性的地震,红顶白墙的建筑晃动着接连倒塌。 “塞缪尔?” 熟悉的声音从头顶的高塔上传出。 祂抬头看去,像是在辨认着什么,停顿了几秒后,祂手掌外勉强凝聚出的半张面孔,慢慢消失溶解了。 …… “实在不行亚当赔我点人性吧。”塞缪尔怒气冲冲地站在高塔的阳台上,眺望着远方的山脉。 原本坍塌成废墟的小镇,在他的目光下如同时光倒流,又像是被画笔修复了一样,重新变成一片绵延静谧的建筑。 “不然我也去把他的神国给炸了。” 伯特利·亚伯拉罕失笑出声。 “你碰到阿蒙了?” “……我只是在召唤信使。”塞缪尔无语地说。 “结果飞出来的是一只白乌鸦。” 伯特利回想了一下,眼含笑意地说:“当初你召唤出的是一个接近序列二的灵界生物,祂把信使的契约偷走了。” 塞缪尔低头看着高塔下重新陷入沉睡的本体,拿出怀表看了一眼。 “我得走了,呆太久会被风暴和黑夜注视。” 外神所属的途径大多是混合的,但是每一个途径对应的唯一性是分开的。 当初他分割了维度途径的唯一性,还有一半的非凡特性,主意识绕过屏障来了地球。但是幻想途径的唯一性和剩下的部分意识仍旧停留在星空。 漫长的时间里,星空中的那部分一直在渴望回归,渴望补全。 那部分意识只有纯粹的神性…… 屏障也只能再维持几十年。 塞缪尔叹了口气,感觉自己像是被追上门要债的欠债人。 只不过债主是另一部分的自己。 但是眼前较为紧急的是另一件事。 原本打算找到信使,去贝克兰德待几天再返回廷根,但之前那具分身和阿蒙有了联系,虽然已经销毁了,但是对应的身份和面容也最好不要用了。 万一联系到克莱恩身上,还只有序列八的愚者先生下次开塔罗会可能就要带上单片眼镜了。 贝克兰德是什么本体禁地吗,到最后我也要换个马甲去那里呆着。 塞缪尔开传送返回了香槟街十八号,随后激发了黑夜的徽章,在隐秘的加持下,前往了水仙花街二号。 刚躺到床上准备睡觉的克莱恩,突然觉得房间里的温度下降了。 他忍不住裹紧了身上的被子,紧接着就听到了窗外传来扣扣的敲击声。 他从被子里抬起头,警惕地看向窗户。 “是我,克莱恩。” 塞缪尔?他怎么这个时候来了,不是说让我明天上午去找他吗。 我都已经跟队长请假了! 克莱恩无奈坐起,掀开被子,穿上鞋子,走过去拉开了窗帘。 窗帘后,塞缪尔正曲起指节敲打着玻璃。 我的房间在二楼。 而且这个房间没有阳台! “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是有什么事吗?” 塞缪尔看了一眼窗户的高度,抬手在窗户边上画了个门,开门走了进来。 好吧,起码这次塞缪尔记得敲门,克莱恩在心底吐槽,哪怕他站在没有支撑的窗户外面已经够奇怪了。 夜风随着他的动作一起涌入了房间,塞缪尔的表情是从没有见过的凝重。 克莱恩的表情也不由得变得严肃。 “我要走了。” 塞缪尔低着头,声音快速地说:“我要离开廷根市,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克莱恩一愣,心情突然变得沉重,残存的睡意完全消失了。 “发生什么事了?”克莱恩停顿了一下,忍不住又问:“现在就要走吗?” 第29章 命运注定 “天亮之前我就要离开了。” 塞缪尔说:“虽然这么说有些突然,但我是来和你告别的。” 告别? “发生什么事了?”克莱恩皱起眉,压低声音又问了一遍。 房间里没有照明,只有绯红月色从窗外洒落。 光线黯淡,看不清塞缪尔的表情,克莱恩拉上了窗帘,点亮了书桌旁的煤气灯。 随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银质小刀,构建了灵性之墙,封闭了房间。 这个时间点,班森和梅丽莎都已经入睡,塞缪尔突然来访,很可能是出了什么事,总不能两个人都压着嗓子说话。 声音被灵性之墙隔绝,克莱恩恢复了正常的音量。 “白天不是说要临时离开几天,怎么突然决定不再回来了?” 塞缪尔在椅子上坐下,低垂着头,额发散乱,在他面孔上落下一片阴影。 房间里只有一把椅子,克莱恩只好坐在了床上。 “下午的时候,我遇到了以前的一个……” 似乎不知道怎么形容,塞缪尔停顿了一下,才又说:“旧识。” “我们之间的关系很复杂,不算友好,也并非敌对,但是他的性格很恶劣,行事举动难以预测。” “这涉及到一些旧事,仅仅是了解就会给你带来危险,所以不能详细的说给你听。”塞缪尔叹息着说:“他在追查我的踪迹,我要确保你不被注意到。” 尽管推断出塞缪尔序列较高,那么追查他踪迹,导致他需要躲避的人序列也不会太低。 但是…… “仅仅是被注意就会产生危险?我只是个普通非凡者。”克莱恩半是困惑不解,半是觉得担忧。 想到塞缪尔之前提到的家庭信仰问题,克莱恩又问道。 “他跟女神的教会是敌对关系?” 不,只要祂愿意,祂能跟所有会呼吸的生物达成敌对关系。 塞缪尔轻轻摇了摇头:“和信仰无关,克莱恩。” “如果一定要说的话,大概是命运注定。” “命运?”更多的困惑涌了上来,事发突然,这种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被动接受的感觉很糟糕,克莱恩不死心地问:“我能帮你做些什么?或者有什么是需要我去做的。” “暂时没有。”塞缪尔嗓音温和地说:“这不是你现在该知道的事情。” 克莱恩心中产生了一种古怪又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是无力还是难过,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完全无法分析、无从入手的情况。 关于塞缪尔的一切都带着一层厚厚的迷雾,诚然每个人都有秘密,但是因为序列不够,实力不足,在遇到事情时被排除在外的感觉并不好受。 而且他似乎是因为避免我被牵连才选择离开的。 看着煤气灯里跳动的火焰,克莱恩在突然的沉默里感到情绪低落。 “好了,不要担忧。”塞缪尔声音温和地说:“虽然时间并不长,但是认识你我很高兴。” “我只是不得不离开了,有机会的话,我会写信给你。” “笑一笑,克莱恩,跟我说再见吧,我要走了。” “好吧。”克莱恩有些勉强地说:“再见。” 刚刚认识一个朋友,转眼间就要分别了,再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克莱恩掩盖情绪,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微笑。 但一种更莫名的、但又有些熟悉的感觉涌了上来。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记住这种感觉。” 塞缪尔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你……” 克莱恩突然反应过来,刚刚莫名的、熟悉的感受是什么。 那是魔药有了明确的消化。 “塞缪尔!!” 克莱恩愤怒地提高了声音,随后想起这已经是深夜,下意识压低了声音。 再然后,他才又想起自己构筑了灵性之墙,声音不会被传递出去。 “你非要在半夜来帮我消化魔药吗!我是占卜家,不是不眠者!”克莱恩看了眼墙上的挂钟,生出了想把表盘按在塞缪尔脸上的念头。 “不,我没有骗你,前面说的那些也都是真的。”塞缪尔终于抬起了头,他的脸上带着明显的笑意,忍俊不禁地说:“我是真的要走了。” 所以他一直低着头,是因为怕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被我发现说辞中的漏洞。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到底是为什么,他这么急着帮我消化魔药,我自己都没这么急切! 克莱恩的微笑保持不住了,他放弃了控制表情,沉着脸,无声地表现出抗议。 “下午告诉你我要离开,其实是灵性给予我的提示,有人在用某种方式确定我的位置。”塞缪尔对上克莱恩愤怒的表情,安抚地解释道:“所以我提前离开了廷根市,但还是被对方抓到了一些信息。” “为了避免被追查,我现在的身份不能用了,我会制作一个假身份,前往贝克兰德。那里是鲁恩的首都,人口众多,更难被追查。同时有很多属于教会的非凡者,能起到一定的威慑作用,阻止他随便制造出非凡事件。” 克莱恩没好气地看着他,闭着嘴,一句话也不想说。 “我真的要走了,不跟我告别吗?” “赶紧离开我家!” “别生气,有机会我们会在贝克兰德再见面的。”塞缪尔笑眯眯地说:“等我处理好新身份,安顿下来,就写信给你。” “我不会去贝克兰德!廷根就挺好的,我要在值夜者干到退休!” 塞缪尔离开了。 克莱恩解除了灵性之墙,拉上窗帘,打了个哈欠,裹好被子,躺回了床上。 被窝都已经凉了!克莱恩仍带着些愤怒地想。 值夜者不能随意离开值守的区域,想要调往位于贝克兰德的总部起码要到序列七。 小丑魔药的核心是什么?圣堂来的高级执事和塞缪尔都提醒过,关键象征不在于表面。 两次他都在提醒我“笑一笑”。 我才刚刚晋升,戴莉女士曾经说过,按照值夜者内部的资料记载,序列八晋升到序列七,最快的速度是三个月。 还不知道后续的配方…… 家里的经济条件大幅度改善后,梅丽莎偶然透露过,她其实向往着贝克兰德技术大学。如果“公务员考试制度”推行,班森加入政府,确实也有可能会去那里任职。 据说那里的空气质量不是很好。 各种思绪发散,不知道过了多久,睡意才重新涌了回来。 半醒半梦中,即将睡过去之前,克莱恩想。 还好明天上午已经请了假,可以多睡一会儿。 …… 费内波特王国-塞维亚城 塞缪尔在这里找了个临时落脚点。 那栋位于廷根市-香槟街十八号的房子,塞缪尔当初一次性付了四周的房租和对应的押金,离到期还有一周多的时间。 他本来不打算做处理,直接离开,但又想到正常人退租的时候应该起码会把押金退掉,于是去了趟廷根市住房改善公司,退回了四镑四苏勒的押金,并拿走了自己当初的租房记录。 随后,在他去贝克兰德分行取钱的时候,发现自己的不记名账户里多了两百金镑。 塞缪尔困惑地回溯了这笔钱的来源。 汇款人,克雷斯泰·塞西玛。 ……希望女神的教会有给他报销这笔费用。 既然如此,在离开廷根之前,塞缪尔干脆把那份主材料来自于风暴之主的非凡卷轴,卖给了风暴教堂的代罚者们。 对方尽管感到茫然、惊愕、困惑、紧张,但还是为此支付了一千金镑。 存款再一次丰盈起来,原本打算去五海挑选一位幸运海盗的塞缪尔转道去了塞维亚。 这里风景宜人,气候温和,临近迪西海湾,是知名度假城市。 因此往来的航线众多,人流量也相对较大。 买了份正宗的费内波特大馅饼,又点了一杯甜冰茶,塞缪尔咬了一口镶满水果和火腿的馅饼,享受着舒适的海风。 费内波特王国信仰大地母神,王室卡斯蒂亚家族同样掌握着“仲裁人”途径。 他准备在这里置换一个假身份,同时置换容貌,停留几天后,捏造一个新马甲前往贝克兰德。 周一下午,两点五十分。 灰雾之上。 克莱恩提前把刚加入不久的新人、来自白银城的“太阳”戴里克召集到了灰雾之上。 和对方简单交谈了几句,介绍了塔罗会的大概情况后,克莱恩掏出了一枚银质怀表,等待着三点的到来。 这周的塔罗会,“皇帝”没有提前请假。 意味着塞缪尔会出席这次会议。 不知道他现在状况怎么样了,是否已经顺利抵达贝克兰德。 克莱恩在心里小声嘀咕,他说过安顿下来以后会寄信给我,几天过去了,到现在也没有消息。 从廷根坐蒸汽列车到贝克兰德也只用四个小时。 等到三点到来,克莱恩伸手虚按住了那几枚漂浮在灰雾中的星辰。 深红色的光芒爆发,灰雾之上,古老斑驳的青铜长桌之前,出现了三道略有些模糊的朦胧身影。 保持着面上的悠然平静,克莱恩偏头看向“皇帝”的位置。 虽然不能完全看清,但是坐在那里的,是一个发色纯白,眸色偏绿,身材修长的年轻男性。 啊? 第30章 想不出来 灰雾具有一定的隔绝作用,被召集到这里的塔罗会成员,身影都带着种虚幻感,只能看到衣物细节、大概的发色和眼睛的颜色,五官则是模糊的,看不清具体容貌。 克莱恩借着灰雾的阻隔,仔细观察着身影虚幻的“皇帝”。 原本的灰白色半长发变成了纯白色,眼睛的颜色呈现出一种浅淡的绿色,容貌看不太清,整体看起来仍旧是二十出头的青年模样。 衣服从常见的鲁恩正装换成了宽松的素色衬衫,克莱恩值守的时候,为了打发时间,在罗珊那里借过不少风尚杂志,确定这不是鲁恩境内流行的穿衣风格。 塞缪尔没有前往贝克兰德,而是离开鲁恩了? 为了躲避追踪,他不但更换了身份,连外貌都一起更换了。 除此之外,塞缪尔似乎带了什么饰品,也有可能是非凡物品,能看到掩盖在头发下面的细碎辉光。 之前在廷根市就见到过好几次,克莱恩现在确定了,对方好像确实很喜欢宝石之类亮晶晶的东西。 身高似乎比以前也涨了一点,克莱恩下意识地在心底比对。 塞缪尔看起来比之前还要高出一寸多,将近两寸……呃,他原本就比我高,等再见面,他看我是不是要低着头了? 要是我也有这种随意改变外貌的能力就好了,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又是非凡物品吗? 但是还好,我现在不算高,但也不算矮,这在廷根、甚至在鲁恩的绅士里都很常见。 默默地在心底进行了一些分析对比,眼看正义、倒吊人等人的身影完全具现出来,其中正义已经看向上首的位置准备打招呼,克莱恩只好收回了视线,摆好坐姿,做出悠然的姿态。 “下午好,愚者先生~”正义奥黛丽和往常一样问好,随后惊喜地发现这次塔罗会的参会成员变成了四个。 空缺了一周的、属于“皇帝”的位置,重新坐了道身影。除此之外,还多了一个没有见过的新成员。 不,不对,“皇帝”先生的形象变了。 奥黛丽正要和“皇帝”打招呼,就看那道虚幻的身影和之前见到的完全不同了。 “皇帝”的位置换人了? 她下意识转头看向坐在上首的愚者先生,发现愚者先生仍旧保持着平静的姿态,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 “这是新成员,称号‘太阳’。” “这位是‘正义’小姐,‘倒吊人’先生,‘皇帝’先生。” 愚者先生的声音仍旧像之前那样平稳。 既然新成员只有“太阳”一个,奥黛丽想,“皇帝”先生应该只是用某种方式改变了外貌。 这是非凡物品做到的吗?真令人好奇。 于是她愉快地和几个成员问好,并额外问候了一句:“很高兴今天能够见到你,‘皇帝’先生。” “下午好,正义小姐。”塞缪尔温和的声音在灰雾之上响起。 和之前平稳低沉的声音相比,他现在的音色优雅清澈,像是一把名贵的琴。 皇帝连声音都改变了,这几乎是完全换了个人。 克莱恩、奥黛丽、倒吊人阿尔杰心中同时涌起了这个想法。 观察可以留在愚者先生的阅读时间,奥黛丽想着,目光转向了愚者:“愚者先生,这次有两页罗赛尔大帝的日记。” “很好。”克莱恩声音平稳地说道:“你想要获得什么?” 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猜测到正义小姐需要的是‘观众’后续的‘读心者’配方。 果然,奥黛丽眼睛一亮,坐直了身体。 她嗓音矜持地说:“我希望得到观众途径后续‘读心者’的配方,我的魔药即将完全消化。” “为了弥补魔药配方的价值差别,我会再提供一页日记。”犹豫了一下,她又补充道:“当然,这之间的价值仍旧不对等,愚者先生可以指定,嗯,您所需要的补偿。” 那你不如直接给我钱,就像当时塞缪尔直接贩卖情报知识一样。 克莱恩拿过那两页日记,默默在心底组织语言。 我应该编造一个眷者身份,然后设定一个不记名账户,让正义直接把钱打到那个账户上。 然而他的思考只进行了个开头,就被新人‘太阳’戴里克打断了。 看着对方一开口就把自己的信息抖露了个干净,之前的嘱咐几乎完全没听进去,克莱恩差点想捂脸叹气。 真是太年轻了…… 不过还好,虽然交易被‘太阳’截胡,但是关于‘巨人王庭’‘白银之城’的信息,恰到好处的巩固了愚者的神秘形象。 克莱恩感叹着自己错失了一笔收入,面上保持平静地促成了一次三方之间的交易。 眼看愚者先生开始了阅读时间,奥黛丽终于有心思去观察缺席了上周塔罗会的皇帝先生。 这还是塔罗会开始以后,第一次有人请假。 皇帝先生是进行了某些奇妙的旅行吗?奥黛丽回忆着自己阅读过的冒险故事,开始展开联想。 比起克莱恩,奥黛丽对于服装搭配、潮流风向,掌握的更为全面。 虽然身影略有虚幻,不够清晰,但她轻易就认出了,皇帝身上穿着的,是带有明显费内波特风格的服装。 那里的气候更加炎热,皇帝先生穿的衣服比起鲁恩的绅士们,确实要更加轻薄。 上上次聚会的时候,他说过不久后会前往贝克兰德。 之前“治安官”配方的报酬我还没有支付,不知道到时候,皇帝需要哪方面的帮助。 在这样的猜测里,愚者先生结束了自己的阅读时间。 汇报了关于事务官员选拔制的推行进度,又和倒吊人阿尔杰交流了上次聚会的交易后续,塔罗会上的几个人终于开始了接近闲聊的自由交流环节。 想到前段时间遭遇的事情,奥黛丽率先开口询问: “我在最近接触到的非凡者圈子里,听说了一个名为a先生的神秘强者,愚者先生、倒吊人先生、皇帝先生、太阳先生,你们有人听说过他的背景和真实身份吗?” 正义提出问题的时候,需要询问的名字越来越多了。 随着塔罗会成员的增加,某一天她会不会一口气念出十几个名字? 尽管知道以正义表现出的社交礼仪风格,她当然不会这么做,克莱恩还是被这个想法逗笑了一秒。 但是关于a先生的情报,他也并不知道,只好面带微笑的保持沉默。 看到坐在上首的愚者先生没有任何表示,阿尔杰回答了这个问题。 极光会是一个带有恐怖性质的神秘组织,设有五名圣者和二十二名神使。这些神使以字母为代号,每死掉一个就会增补一个,实力不等,擅长隐藏自身。 “作为一个神秘组织,极光会一直在针对风暴之主教会,永恒烈阳教会,知识与智慧之神教会。”阿尔杰斟酌着说道:“这种针对和冲突,几乎从极光会成立就开始了。” 意思是,这种针对,并非是后来的发生的事件导致的,而是从一开始就有的仇恨。 他不动声色地暗示,希望能从愚者先生或者皇帝那里得到一点额外的信息。 “因为他们侍奉的真实造物主,仇恨并敌视着三大教会所侍奉的神明。” 除了开场打招呼,一直保持沉默的皇帝突然开口说话了。 秉承着他不轻易开口,一开口就语出惊人的一贯风格,皇帝这次透露的消息也足够震撼。 太阳戴里克听的一头雾水,愚者先生的微笑消失了,但是为了维持形象,他控制着肢体动作,保持着近乎不变的平静随意。 涉及到正神,剩下的两个塔罗会成员,奥黛丽和阿尔杰面面相觑,没有人继续这个话题。 塞缪尔看了眼愚者所在的方向,语气悠然地说:“这种仇恨早在第四纪就开始了。” 第四纪的真实历史一直被各大教会隐瞒,对外公布的只有不涉及神秘与非凡的部分。 但是在座的几人,都有各自的消息渠道,对那段混乱复杂的历史有一定的了解。 ……除了太阳。 戴里克茫然的环视着说不出话的几个人,只好跟着保持了沉默。 真实造物主居然一次性仇恨着三个真神。 愚者先生说过,他更愿意称呼真实造物主为堕落造物主,当时他、祂使用的是一种平等的语气。 而皇帝曾经说过,愚者先生阻止了他被真实造物主注视。 阿尔杰又想起了之前的两次塔罗会里,皇帝透露出的信息。 上次塔罗会他请假缺席,这次重新参会,却连外貌、声音都改变了。 能够改变外貌的非凡物品并不常见,阿尔杰只在某次海盗聚会上听说过一次,那件非凡物品的售价高达四千镑。 而这种非凡物品,也并不是只要有金钱就能买得到的。 进一步猜测着皇帝的实力,沉默了几秒后,阿尔杰掩藏了心底半是敬畏半是期待的情绪,平稳了声音,开口说道: “还有一件事。” “我收到了一份情报,号称‘飓风中将’的海盗齐林格斯,秘密潜入了贝克兰德。” 第31章 家徒四壁 我的眷者只有我自己。 先不提我现在只有序列八,克莱恩在心底默默吐槽,“愚者先生”邪恶组织boss身份下是官方非凡者,而我甚至不能轻易离开廷根。 他声音平淡,带着轻微笑意地说:“前提是我的眷者正好身处贝克兰德。” 阿尔杰半是期待、半是失望,他收回了视线,略有停顿,又看向了坐在旁边的皇帝。 “皇帝先生是否对此感兴趣?” 塞缪尔没有拒绝也没有肯定,停顿了几秒后,同样声音平稳地说:“前提是我正好身处贝克兰德。” 阿尔杰表情微滞,为了这话中蕴含的意义,他和奥黛丽一起,没忍住地先是看向坐在上首的愚者,随后又看向了皇帝。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皇帝是愚者先生的眷者? 因为被邪神注视,皇帝在得到帮助以后,转而侍奉愚者先生了? 这种可能性并不低,阿尔杰想,如果愚者先生真的如他预想的那样,是一位接近神灵、正在复苏的伟大存在,那么皇帝的举动就更佐证了这一点。 从前几次会议来看,他掌握了很多高位格的神秘学知识,也许更了解愚者先生的真实身份。 那就更不能试探了,阿尔杰在心底叹了口气,做好更加谨慎行事的准备。 眼前他只希望能通过飓风中将的事情,从教会里获取一定的好处。 猝不及防被塞缪尔递了页剧本,克莱恩也懵了一下。 这话也太容易让人误会了,塞缪尔想做什么?克莱恩狐疑地看向塞缪尔的方向,发现他说完这句话就又开始保持沉默,好像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如果反驳这句话就显得我在计较这些细节,因为这句话完全可以理解为语法上的巧合,愚者这种身份不会在意这些小事,或者说为了这点事特意去解释。 因为一般非凡者也没这个胆子在神秘面前故意说这种语意模糊的话。 但是不否认可能会让正义和倒吊人误会。 如果是别人,克莱恩还会怀疑是在试探什么,如果是塞缪尔…… 克莱恩沉默了。 他没忍住看了一眼太阳,发现这个来自白银城的少年还是懵懵的听着众人的对话,一副完全状况外的状态。 塔罗会众人所讨论的事,那些单词组合在一起,戴里克根本没听懂是什么意思。 至于眷者,在戴里克眼里,愚者能够无视距离把自己拉入这个聚会,这种接近神灵的存在,有眷者是很正常的事。 有时候想的少也是种幸福,愚者先生在心底叹气。 克莱恩思绪翻涌,还在尝试分析,就听到塞缪尔接着说。 “我暂时离开了鲁恩,因为一些事情的耽误,返回还要一段时间。” 这话像是解释给倒吊人听,又像是在为刚刚那句话找补。 阿尔杰遗憾地点了点头。 错过了应对时机的愚者先生只好继续悠然地沉默了。 没记错的话,这个所谓的海盗将军会在一个照面里被阿兹克秒杀。 塞缪尔靠在椅背上,慢慢回想即将发生的事。 在发现齐林格斯踪迹的时候,克莱恩第一时间给他的阿兹克先生写了信,并且收获了对方投送的蠕动的饥饿。 这位死神后裔的地位在克莱恩心中极为特殊,亦师亦友,是为数不多能够一直陪着他,知道他身份,并且关注他的存在。 既然如此,自己就不要干扰原本的轨迹。 还不知道克莱恩有没有确定阿兹克的位格,万一到时候需要帮忙找到自己这里就不合适了。 塞缪尔默默地给自己多续了几天塞维亚的假期,打算等到事情结束再去贝克兰德。 非凡的道路太过孤独,晋升后期,时时刻刻都要对抗神性。克莱恩晋升的速度又超乎寻常的快,能够维持人性的锚点最好一个都不要减少。 他的朋友本来就不算多。 不仅如此,塔罗会还在创业前期,算是半个空壳组织,作为死神途径的高位非凡者,也能(在本人不知情的情况下)进一步撑起愚者的位格。 我倒是可以幻想几十个分身出来充当信徒赞美愚者…… 但这对现在的塔罗会、对愚者本人来说都有点太早了,过段时间再考虑这个。 信使暂时不能用,先给克莱恩提个醒,有事可以直接通过源堡打电话找我。 别的也没什么需要注意了。 理清思路,塞缪尔不再关注其他几个人的对话,开始盯着青铜桌放空自我。 克莱恩收回了视线。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塞缪尔是不是走神了? 不过看他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也有可能是睡过去了。 从一开始就感受不到他对神秘存在有多少尊重,今天终于轮到我了吗? 下次见面侧面打听一下他有没有加入什么神秘非凡组织,他不会真的想当愚者的眷者吧。 克莱恩保持微笑,看着正义和倒吊人交流情报。 在收获了关于极光会,秘祈人、倾听者所在途径,牧羊人非凡能力,还有齐林格斯的画像后,愚者宣布了今天的聚会到此结束。 …… 塞缪尔在沙滩上散步。 对于一个冬季也足够温暖的城市来说,塞维亚的八月份颇为炎热。 海浪拍打着沙滩,塞缪尔拿着一枚“达拉瓦”,用小勺子从里面掏果肉吃。 这是一种产自西拜朗的水果,有两个拳头大小。西拜朗海岸线极长,往来两地之间的商船会携带并贩卖一些耐存放的特产。 他穿着宽松的亚麻衬衫和长裤,白色的半长发用发带束起,带着枚熠熠生辉的耳饰。下午的阳光还很充足,光线明亮,把他浅绿色的眼睛照的像是两枚质地清透的宝石。 正义在刚刚提到极光会,塞缪尔突然又想起一些事。 因为好友对宝石的偏爱,更早之前,塞缪尔也收集了很多星辉一样亮晶晶的饰品。 不过在他沉睡期间,那些收藏品全都被阿蒙陆陆续续偷走了。 间歇清醒的时间里,塞缪尔也没在阿蒙那里见到过那些宝石的影子,就好像祂只是觉得无聊,只要路过就得顺手偷走点什么东西。 没有信徒、没有教会、没有家族、也没什么财产的塞缪尔直接被偷到家徒四壁。 怪不得阿兹克醒了都还有提前布置好的产业,还能买得起高等雪茄,我醒了就只有张身份证明。 还以为是我忘了。 原来不是我的问题。 把手里的水果吃完,塞缪尔心平气和地想。 不生气,只是一些不值什么钱的宝石而已,当初阿蒙还带薪偷吃同事,整个雅格家族都快被祂吃空了。 大概是因为从始至终都被纵容,当初的时之天使有多招人烦,现在的渎神者就有多恶劣。几千年过去了,祂仍旧保持着当初的水准,有过之无不及。 亚当会不会养先不提,是真的很会宠孩子。 那就别怪我去极光会要债了。 作为一个知名的恐怖组织,有那么多信徒,还定期召开非凡者会议,想必是不缺钱的。 塞缪尔算了一下自己的账户余额,考虑到贝克兰德是鲁恩的首都,这种大城市想来消费很高,不知道一千金磅能花多久。 他吃完最后一口果肉,隔着狂暴海,眺望着视线内根本看不到的属于星星高原的海岸线。 抬手虚握,一道虚幻的门出现在空气里,塞缪尔踏进去,下一秒就站在了西拜朗的街道上。 在路边的摊贩那打包了一箱刚采摘不久的达拉瓦,塞缪尔回了趟廷根,把箱子交给凯瑟琳,嘱咐她在傍晚的时候,把这些水果送到水仙花街二号。 尽管塞缪尔换了张脸,凯瑟琳却丝毫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或者说,塞缪尔身上发生的一切她都觉得很合理,在心底诚恳地赞美了主的容貌,凯瑟琳笑容愉快地接受了这个任务,并且汇报了自己的工作进度。 塞缪尔离开廷根之前,给了她一笔钱,让她资助劳维斯一家,和本地的亲友们告别以后,带着行李前往贝克兰德。 “您所需要布局合适的房屋已经看好了,有两处位于西区,一处位于皇后区,还有几处位于希尔顿区和乔伍德区。”凯瑟琳拿出一沓整理好的纸质资料。 因为早期家境还算良好,尽管全家都曾是风暴之主的信徒,凯瑟琳父亲仍然送她去读了文法学校。 在成为主的恩赐者以后,她着重练习了字迹文法、园艺、厨艺等等,又自学了餐具保养和马车驾驶,财务管理与律法,枪支使用和基础格斗等等她觉得有可能用的上的东西。 感谢主,赞美主,她的精力、记忆力、学习能力和身体素质都大幅度提升了。 那份资料上是凯瑟琳根据报纸信息整理过,又前往贝克兰德实地考察过后,挑选出的相对适合居住的几处房屋。 其中西区和皇后区治安最好,前者多居住着富商,后者则有较多贵族聚集。 另外两个区则有较大的人流量,商业繁华,多为中产们的居住地。 剩下的几个工厂众多,空气较差,或者贫民聚集地,根本没在凯瑟琳的考虑范围内。 在她看来,塞缪尔最好直接住到皇宫里,只有那里才和主适配! 第32章 兰尔乌斯 凯瑟琳做事非常细心,厚厚的一沓资料里,除了街区环境、房屋的建造规模、租金、周围邻居的大概情况外,还附上了绘制精细的房屋布局素描图。 “你学习过绘画?”塞缪尔翻看着那些画稿。 “是前段时间才开始自学的,等以后有时间,我想找一位画师进行专业学习。”凯瑟琳按捺着激动,语气略有羞涩地说:“在跟随您之前,我只上过公立的文法学校。” 资料上的字迹很清秀,绘图也已经展现了基本的透视和明暗关系。 凯瑟琳目前还只是序列八的记者,非凡能力上并没有提供什么艺术方面的加成。 如果是自学,这足以证明她勤奋且有天赋,并且对绘画有着一定程度的喜爱。 序列八确实有点太低了,对于外神途径来说,状态良好的信徒,可以在几个月内连续接受多次恩赐。 恩赐获得的力量不需要扮演和消化,只不过自己这个途径到了序列七的画家,就会开始出现明显的精神问题。 塞缪尔想,等过段时间返回贝克兰德,可以再提升一下凯瑟琳的序列。 实在不行,我也把低序列的能力和知识删掉一部分,半神以后再返还算了。 翻看着手里的资料,塞缪尔从中抽出一份放在最上面,连同两百金镑一起递给了凯瑟琳。 那是一栋位于乔伍德区的二层别墅,有十几个房间,有独立的花园和私人草坪。 周租金两镑,连带家具使用费,年租金在一百二十镑左右。 皇后区和西区治安严格,希尔斯顿区归机械之心管辖,而且没记错的话,那边有一片图铎王朝的遗迹,里面关着三合一版本的红天使恶灵。 想起图铎就又想起亚当,就想到祂们震撼第四纪的实验结果,塞缪尔很难不生出敬而远之的情绪。 真不愧是万都之都,希望之地,廷根还是太小了,贝克兰德才是真正的风水宝地。 相比之下,乔伍德区表面上看起来要平静许多,这里归代罚者管辖,风暴教会曾经的总部、圣风大教堂也在这片区域。 “就这栋,先租一年吧。”塞缪尔说。 “钱够用吗?” “足够了,先生。”凯瑟琳微笑地回答。 塞缪尔对钱似乎没有什么具体的概念,离开廷根之前给她的钱还没用完,加上这两百镑,除了租金、置办别墅内的日常用品,还能剩下不小的一笔。 和普通房屋只需要签订合同就能转租不同,相对高档的别墅需要身份证明才能租下。凯瑟琳观察了一下塞缪尔现在的身高体态,额外询问了一句:“您到时候会以现在的身份前往贝克兰德吗?” “对,身份证明过几天给你。”塞缪尔思考了几秒,回答道:“你可以慢慢安排这些工作,半个月后我才会前往贝克兰德。” “好的。”凯瑟琳在心底默默估算时间,计划自己未来一段时间的安排。 一般情况下,这样带有马厩、仆人房的别墅里需要配备管家,以及数量不少的、对应各种职能的仆从。 但是塞缪尔没有雇佣仆人的打算,凯瑟琳就没有主动提起。 她确信自己一个人可以兼任所有的工作。 …… 敲定了租房的问题后,塞缪尔并没有直接离开廷根市。 他先是去了趟银冠餐厅,去品尝了那里较为出名的几道特色菜,又去趟猎犬酒吧,观看一会儿狗抓耗子。 这是一种带有赌博性质的娱乐方式。 人群喧闹,在没有动用非凡手段的情况下,塞缪尔输掉了五便士。 再然后,他去了霍伊大学和廷根大学,去了图书馆和歌剧院,算是逛完了整个廷根。 暮色将至,塞缪尔站在了行人众多的白色广场前,走进了圣赛琳娜大教堂。他目的明确,穿过正在祷告的信徒们,径直走向圣坛,开始往放置在一旁的奉献箱里塞纸币。 十金镑一张的面值,塞缪尔估算着大教堂的整体建筑规模,一连塞了三十张进去。 看到塞缪尔不祈祷,不交谈,甚至没有跟神职人员对视过一眼,圣坛后的主教,表情从赞同、和煦,变成了带有一丝困惑的茫然。 我提前付过费了,也即将离开廷根。 短时间内我不会再回来。 如果到时候教堂出了什么问题,跟我可就没关系了。 微笑了一下,塞缪尔在胸前连点四下,对着主教颔首示意,走出教堂内部,径直传送离去。 …… 黑荆棘安保公司。 “早上好,克莱恩。” “早上好,罗珊。” 笑容甜美的棕发女士正坐在前台翻看杂志,看到克莱恩推门进来,她眼睛一亮,放下杂志,往克莱恩未拿手杖的那只手看去。 “你今天又带了什么来?”罗珊笑盈盈地说:“这是我最近一周时间里,每天上班最期待的事情了。” 克莱恩失笑,打开了手中提着的纸袋,里面放着几个奶酪木薯面包。 这是他昨天晚上收到的,足足有一整箱。 “赞美我们亲爱的朋友,克莱恩,没有买早餐真是正确的选择。”罗珊拿起一个,欣喜地说:“我提前准备了手磨咖啡!” “你的朋友真是慷慨又热情,他有告诉你今天的特产来自哪里吗?” “我也不知道。”克莱恩微笑着说。 差不多一周前的那次塔罗会结束,塞缪尔就单方面和他恢复了联系,具体联系方式为每天傍晚投送过来的、来自世界各地的特产。 有刚采摘的水果,有当地的特色食物,有香料、酒水,甚至还有灌装在玻璃瓶里的饮料。 只是廷根的天气相当温暖,现在又没有冰箱,这些不耐存储又份量极大的食物根本来不及消耗,克莱恩只好每天带一些去黑荆棘安保公司,赠送给自己的同事们。 昨天的面包和之前一样,配有便签说明,告知了这是来自西拜朗的特产。 询问过阿兹克先生以后,他已经知道了这是学徒途径、中高层次非凡者的能力,具体表现为通过灵界进行传送或者旅行。 真是实用又令人羡慕的能力,不知道占卜家后续途径有没有类似传送的手段。 和之前那个来自密修会的燕尾服小丑战斗的时候,克莱恩曾见到对方展示过,一种短距离内通过火焰跳跃的非凡能力。 不知道距离限制是多少,克莱恩想,以后有机会的话,真希望能得到一件有传送功能的非凡物品。 而此时罗珊的问题,克莱恩却没法给出解释,解释这些不耐存储的食物是怎么跨越了海岸,在这个交通不方便的时代,从另一片大陆送来的鲁恩。 他只好假装不清楚。 “我带了很多,没吃过早餐的话,你可以再拿一个。”克莱恩撑开纸袋,对着罗珊建议到。 “不了,一个就够了。你可以先去地底,嗯,去炼金室一趟,也许是看守室。”罗珊摆了摆手,笑容愉快地对着克莱恩眨了下眼睛:“有惊喜。” 地底…… 克莱恩眼前一亮,欣喜地说:“老尼尔回来工作了?” “对,比你早到了半小时,他一向起床很早。”罗珊笑着说:“听队长说,还以为他会再休息几天,没想到今天就来了。” 这确实是惊喜。 克莱恩提着袋子,快步走向了通往地底的楼梯。 灯光穿透玻璃,略显昏暗的看守室内,头发花白、穿着古典长袍的老尼尔正在翻着报纸,右手边放着一杯咖啡。 有些熟悉,和这一个多月里,克莱恩经常见到的场景没什么分别。 听到脚步声,老尼尔放下报纸,抬头看向克莱恩,停顿了几秒,微笑着说: “听说我不在这段时间,你已经晋升序列八了?” 克莱恩张了张嘴,也微笑着说:“是啊,我的周薪,还有我的报销额度,都上升了不少。” “你真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非凡者。”老尼尔点了点头,笑着说:“再过两年,或许你的周薪能涨到二十磅,那是资深值夜者才有的待遇。” “那真是太好了。”克莱恩由衷地接受了这份祝福。 “本来想问你要不要喝杯咖啡。”老尼尔哼笑着说:“不过我猜你和伦纳德那小子一样,直接到地底来找我了。” “去吧,邓恩在他的办公室里等着,有一份工作要交给你。” 克莱恩笑了一下,想要再说点什么,又看到老尼尔对着自己摆手,只好顺着他的意思先离开了。 等他到了队长办公室,就看到坐在办公桌后面的邓恩,还有站在一旁翻阅资料的伦纳德,空气中还弥漫着咖啡的浓郁香气,和一丝黄油的香甜气息,似乎房间的主人刚享用过早餐。 “去见过老尼尔了?”邓恩眼眸含笑地说。 “嗯,看起来他恢复的不错。”克莱恩心情愉悦地回复。 “等下有件事需要你、我,还有伦纳德一起去调查。”邓恩简略地说道:“警察厅那边接到报案,有人在豪尔斯街发现了疑似兰尔乌斯的踪迹。” 兰尔乌斯!那个卷走了超过一万金镑,只要提供线索就有十镑悬赏、如果能抓住就能获得一百金镑的诈骗犯! 克莱恩顿时眼前发亮,精神一振。 第33章 梅高欧丝 兰尔乌斯。 一个假借投资钢铁公司,欺骗了超过一百个人,总涉案金额超过一万镑的诈骗犯。 那些受害者们报警后,经过协商,联合设立了相当丰厚的悬赏。 只要提供有效信息,就能获得十镑的奖励。如果能找到兰尔乌斯的藏身处、或者帮助警察抓捕到这个诈骗犯,则能够领取一百镑的现金。 因为对这笔悬赏颇为渴望,哪怕在此之前,值夜者没有接到来自警察局的委托,克莱恩也一直惦记着这个案件。 几周前,克莱恩曾在占卜俱乐部接待过这次案件的受害者,但因为没有兰尔乌斯的随身物品、前置信息不足的缘故,没办法进行有效占卜。 这是一起极为恶劣的诈骗案,但是…… “如果只是单纯的寻人,警方不会找到我们帮忙,这中间又出了别的什么变故吗?”克莱恩询问道。 “是的,因为警方提供了大额悬赏,所以就在昨天,有一个居住在豪尔斯街区的居民前往警局报案,宣称曾经见到过长相类似的租客。” “警察前往调查后,在房间的暗格里,找到了一封对方遗留下来的信件。”邓恩捏了捏眉心,表情严肃道:“他在信中挑衅,宣称在廷根市安放了一个炸弹。” 随着邓恩的解说,伦纳德把手中刚刚查看的资料递向克莱恩。 “这是那封信的原件,今天早上刚送过来。” 克莱恩接过信件看了起来,看到信的开头,写着几行极富嘲讽意味的话。 “……祝贺你们终于找到了这封信,这说明你们还不算太愚蠢,不算太过迟钝。” “……这是最坏的时代,也是最好的时代,我们的游戏将在这样的背景下开始。蠢货们,做好准备了,我要给你们提示了。” “我在廷根市安放了一个炸弹,会随着时间推移不断变强的炸弹……”[注] 信中提到了工厂微薄的薪水和不成比例的体力劳动,指出了女工和儿童的死亡率,宣称这些汇聚的怨念将成为游戏的背景。 并且强调,如果游戏失败,这个炸弹足以将廷根市炸成废墟。 “炸弹?” 如果是穿越前的那个世界,就算是核弹也未必能将一座城市炸成废墟,克莱恩忍不住在心底吐槽,但在这个世界,物理学显然不怎么存在了。 想起塞缪尔曾经拿给他制作符咒的那个卷轴,克莱恩想,这种能够炸平一整个城市的炸弹没准真的会有。 尽管内心联想丰富,克莱恩表面上还是对着信的内容表示了疑惑:“有什么炸弹会随着时间推移不断变强吗?” “所以我和队长推测,这应该不是真正的炸弹,更接近于神秘意义上的。按照信件中的描述,这可能指向某种邪恶仪式。” 伦纳德摊了下手:“这人是个骗子,这封信本身可能也是骗局的一部分。警察厅找不到线索,就把案件转交给我们了。” “所以我们现在要去豪尔斯街?”克莱恩把信纸放回去,询问道。 “对,你来之前,我已经给圣堂拍过电报,请人来支援。”邓恩说道,“圣堂派人来之前,我们先去豪尔斯街进行调查,看能不能获取别的信息。” “做好最坏的打算,这个炸弹可能真的存在。所以处理起来要足够小心,我们一起去。” 临出门前,伦纳德的视线下移,突然询问:“这是你今天带来的,你的朋友送给你的特产?” “呃,对。”克莱恩举起那个一直拎在手里,还没来得及放下的袋子,友好地问道:“你要尝尝吗?” “正好我早饭没吃饱,给我一个吧。”伦纳德随意地从袋子里捡了一个面包出来。 看到这一幕,邓恩眼中含笑,起身先走了出去,给留守的几个人安排今日的工作。 克莱恩则跟着邓恩一起出门,把剩下的食物分给了别的同事。 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伦纳德掰下一块面包,塞在嘴里,咀嚼了几下。 奶酪香甜,木薯的风味很独特,整体口感松软又带着韧性。 “还挺好吃的。”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伦纳德从队长的办公桌上端起没喝完的咖啡,边喝边把剩下的面包拿在眼前打量。 他微微偏了偏头,绿眸闪烁,似乎在倾听什么。 “……木薯奶酪面包,西拜朗?” “之前的那种水果,呃,叫什么来着,好像也是拜朗特产。” “廷根市新开了拜朗风格的餐厅?”伦纳德小声咕哝道:“总不能真是从拜朗送过来的吧?” …… 带好对应的装备,三人乘坐马车前往了豪尔斯街区。 这里的住客已经被警察提前询问过,并没有问出什么有效的线索。 房间内较为空荡,摆满图书的橡木书架后有一个暗格,信件就是从这个暗格中被找出来的。 其他地方,已经完全没有了前任居住者留下的痕迹。 从这点看,兰尔乌斯是一个狡猾邪恶、又冷静缜密的诈骗师。 “这个地方有够隐蔽,那些警察是怎么找出来的?”伦纳德走过去看了一下书架里的暗格。 “排查法。”邓恩想了想,缓缓说道:“昨天进行检查的警官中,恰巧有一个性格相当偏执,把所有能移动的东西全部挪动了一遍。” 没有发现什么线索,克莱恩开始按照要求,对这个房间的前任居住者进行占卜。 在写下占卜词,连念七遍后,克莱恩坐在沙发上,进入了梦境。 朦胧的画面里,出现了一些不清晰、不连贯的破碎场景。 那是一个不算高也不算矮,五官普通,带有眼镜的年轻男子,正在收拾行李。 他的肢体语言似乎极为紧张,表情里又带着种莫名的嘲讽味道。 整体和通缉令上展示的、兰尔乌斯的照片极为相似。 随后,他从书桌里拿出了一些东西,放到了手提箱里,其中一样从他手中滚落,咕噜噜掉在了地上。 那是一件造型精美的女款首饰。 原本就模糊的画面,在此刻破碎了。 “我想起来了!”克莱恩描述了自己见到的场景,并且关联回忆起了一件小事。 “在兰尔乌斯诈骗案之后,曾有一位名为克里斯蒂娜的女士受到熟人引荐,去占卜俱乐部找过我。她在这次案件中损失了大约一百金镑,占卜过程中,她提到过,她的外甥女曾和兰尔乌斯定有婚约。” 说到这里,克莱恩皱了下眉。 “那位年轻的小姐似乎不幸怀孕了,克里斯蒂娜女士曾经问过我,兰尔乌斯的孩子是否能用于占卜。” “啊?”伦纳德颇为惊讶:“他们打算让这位小姐把孩子生出来?用于追踪兰尔乌斯?” “我不清楚。”克莱恩摇了摇头。 “克里斯蒂娜女士只去过一次,那位小姐的精神状态似乎也不太好,只有一次在家人的陪同下前往了占卜俱乐部,但那天我刚好不在。” “得知错过,我询问了引荐克里斯蒂娜女士的朋友,他却说因为身体原因,那位小姐不愿意见陌生人,所以我始终没有见到过她。” 尽管对这种方式感到不可置信,因为这会对一位未婚小姐的身体和名誉都造成不小的伤害。 但这涉及到一万金镑,如果对方选择把孩子生出来…… 邓恩灰眸深邃,沉默数秒后,他缓声说道:“警局里留有所有受害者的地址,克莱恩,我们现在去趟警局。” “伦纳德,你先回去,再给圣堂一封电报,补充描述我们后来得到的信息。” “随后带着那封信,去通知代罚者、机械之心,给他们一个预警,提醒他们做出准备。” 如果真的有一个孩子,想要借助血脉关联,去追踪兰尔乌斯,追查信件中提到的“怨念的源头”,进一步找到“炸弹”可能存在的痕迹,最好由圣堂派一个“神秘学专家”过来。 如果这个炸弹真的存在,事关整个廷根,接下来的事情就必须要通知代罚者和机械之心一起了。 听到队长的指令,伦纳德点了点头,未有停留,直接转身离去。 邓恩则和克莱恩一起上了马车,前往廷根市警察局。 然而到了警察局,负责这次诈骗案的警察却露出了一个无奈的苦笑。 “您说的那位不幸怀孕的女士,应该是梅高欧丝小姐。”警察摸了摸自己后退的发际线,忍不住诉苦似地说道:“她的父母是蒸汽与机械之神的信徒,并不在意婚前是否守贞,也非常爱护她,已经决定要带她去医院处理。” “但是这位小姐本人则坚信,兰尔乌斯可能在某一天会为了孩子的出生偷偷返回,为他留下一笔财产。” “因此,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拒绝和任何人见面。” 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一个答案,克莱恩忍不住和邓恩面面相觑。 “这是那位不幸的小姐的档案。”警察叹着气,从卷宗里抽出一份资料,资料上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姑娘笑容安静,表情腼腆,显得貌美而温柔。 “你们有告诉她,经过举报和搜查,警方在兰尔乌斯曾经居住的地方发现了一封信吗?” 克莱恩若有所思地问道。 “有。”警察说道,“梅高欧丝小姐的父母非常关心案件的进展,曾经要求过,如果有关于兰尔乌斯的消息,请第一时间告诉他们。” “他们为此向警局捐了一笔钱,呃,不过负责案件的人都很同情这位小姐,哪怕没有捐助,我们也会及时告知他们事情的进展。” 也就是说,梅高欧丝本人可能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知道了兰尔乌斯留下了一封信。 或许她愿意为此走出房门,协助警方、协助值夜者们,进行调查。 第34章 故事结尾 又询问了一些细节后,克莱恩和邓恩一起返回了黑荆棘安保公司。 “不用太过担心。”邓恩语气略带安抚:“伦纳德已经再次给圣堂拍了电报,等下就能看到回复。” “贝克兰德到廷根市的蒸汽列车只要四个小时,速度快的话,圣堂的人今天就会抵达。” “希望这只是诈骗犯的另一个谎言。”克莱恩无奈地说,他沉思了几秒,心中突然一动,想到了另一件事:“队长,你还记得之前我在图书馆射杀的那个逃犯吗?” “有印象。” “当时在他身上有一封信,那封信上提到过,等到时机合适,毁灭日来临,他会向主献上廷根市所有的羔羊。这两件事之间会不会有关系?” “确实有这种可能,如果是这样,兰尔乌斯可能跟极光会达成了合作,也有可能他本身就是极光会的一员。”邓恩走上楼梯,正碰见听到交谈声迎上来的伦纳德,于是询问道:“圣堂和代罚者、机械之心那边有回复了吗?” “圣堂回复今天就会派人前来支援。”伦纳德严肃的表情有所放松,他点头说:“不过代罚者那边告诉了我一个消息。” 之前的兰尔乌斯诈骗案,因为受骗者众多,所属信仰不同,如果出现了异常发展,就会按照他开办的那家钢铁公司所在的区域,划分给代罚者。 “前段时间,他们在调查的过程中,有发现过少量的非凡力量相关,但是并不明显,也没有产生更多后续。” “什么时候?”克莱恩莫名在意,忍不住问道:“他们有告诉你具体的时间吗?” “时间?”伦纳德回忆了一下,给了一个大概的数字。 克莱恩在心底计算,得出了一个令他忍不住心底一颤的结论。 不好的预感变得强烈,克莱恩简要直接的说:“队长,你还记得吗,半个多月前,我和老尼尔一起去南区码头,在那里遇到了一个失控的代罚者。” “这名代罚者失控的时间,正好和他们对兰尔乌斯进行调查的那几天接近。” 邓恩揉着额角,点了点头,他还记得这件事。 在场的几人表情都变得严肃起来。 这些事情拆分开看,并不算严重,但是聚集在一起,一次性的爆发出来,就不止是巧合能够形容的了。 像是故事的生硬转折,让置身其中者都感受到了莫名的违和。 “兰尔乌斯信中足以摧毁廷根的炸弹,可能是真的。” 这个诈骗犯所留下的信件,居然没有说谎。 “不知道圣堂派来的人是否已经出发,原定需要的神秘学专家可能不足以应对接下来的事情发展。”邓恩迈步走向办公室,声音仍然保持着平稳:“克莱恩,你跟我一起,把你觉得有关的内容详细叙述,再拍一封电报给圣堂。” “我们需要的可能还有序列较高的战斗人员。” 他有条不紊地分析情况,表情沉稳地安排工作,让克莱恩原本略有焦灼的情绪平复了下来。 “好。” “伦纳德,这是这次案件中涉及的一位重要证人,资料和地址都在档案里,你去地下找老尼尔,和他一起去一趟……” 邓恩正要把手中梅高欧丝相关的资料向伦纳德递过去,就听到从楼梯上传来了哒、哒、哒的脚步声。 那是一位属于女士的,略显沉重的,鞋跟敲打地面的声音。 “你们好。”来访者从门外走了进来,她容貌秀美,表情茫然,金发碧眼,穿着一身宽松的长裙。 “不用去了。”邓恩拿着资料的那只手停顿了。 来访者的容貌,和夹在资料上的照片一样。 她的腹部高高隆起,正是那位被兰尔乌斯欺骗的年轻姑娘,梅高欧丝。 “梅高欧丝小姐,你来我们公司,是有什么事吗?”克莱恩向前半步,同时不动声色的和邓恩换了个眼神。 刚刚伦纳德没有一起前往警局,还没有完全了解具体的情况,现在最好让邓恩去给圣堂发电报,然后去通知别的值夜者,进行下一步的工作安排。 邓恩点了点头,面色如常地把那份夹有照片的档案递给伦纳德,转身进入了公司内部区域。 “我,我听说你们收到了兰尔乌斯的信。”梅高欧丝笑容沉静而忧郁,双目略显无神,声音却很温柔。 她用手抚摸着肚子,很有礼貌地轻声说:“所以我就来看看,他有在信件里提到我吗?” “提到我,还有……” “我的孩子。” …… 整栋楼的文职人员都已经被疏散了。 仍旧停留在这里的,只有值夜者小队的正式人员。 已经读完资料,了解了前因后果的伦纳德在和梅高欧丝闲聊,想办法安抚她的情绪。 克莱恩在通知其他人离开的时候,使用铜哨召唤了信使,给阿兹克先生寄去了一封求救信。 确认好口袋里的符咒,做好所有能做的准备,克莱恩便准备返回前厅。 宁静幽暗的走廊里,邓恩带着几件封印物快步走了出来。 廷根的值夜者小队,除了圣赛琳娜骨灰,并未持有一级封印物,所持有的二级封印物也只有三件。克莱恩等级不够,本来没有权限得知并使用他们,但是事急从权,情况危机之下,邓恩果断把这几件封印物拿了出来。 “你挑选一件,然后跟我一起去上面。”邓恩简洁地介绍了几件封印物的非凡能力:“圣堂的支援很快就会到,我们优先拖延时间,等待援手到来。” “如果她出现异变,那就保护好自己,然后想办法把她引入地下,引入查尼斯门后,借助封印物和环境优势和她作战。” “假如真像我们猜测的那样,她怀上了邪神的子嗣,那可能会因为圣者骨灰的刺激,产生额外的反应。” 克莱恩点了点头,快速权衡后,选择了几件封印物中的“2-105”。 这件封印物名为“血管小偷”,外形类似一条粗大的、僵硬的苍白血管。除开负面作用,佩戴它的人,有机会能够窃取一定范围内某个对象的一项能力。 希望诗人同学的秘密能在这场战斗中起到作用,克莱恩在心里无声地低语了一句,他自己并不缺少道具,这是他拿给伦纳德用的。 做完最后的交代,邓恩和克莱恩一起返回了地上。 接待大厅里,伦纳德维持着嘴角上翘,延续着和梅高欧丝的话题。 这位到访时还温和沉静的女士,已经产生了不算明显的异变。 她不停地喝着水,面庞轻微的扭曲,气质浮躁,整个人带着种神经质的不安。 “看起来情况还算可控。”克莱恩轻轻舒了口气。 邓恩走上前去,在伦纳德耳边低语了句什么,随后抬高声音,语气平稳地说:“女士,我们来谈一谈吧,我是这支雇佣小队的队长,对于兰尔乌斯的情况,我了解的更多。” 伦纳德笑着对梅高欧丝点了点头,起身走向克莱恩,走向隔断后。 他拿过克莱恩递给他的封印物,半闭上眼睛,压低声音长出了口气。只觉得今天过后,未来几天的时间里,他都不想再和金发碧眼的女士打交道了。 “通知过代罚者和机械之心的人了?”伦纳德用气音小声问。 “通知过了,同时通知了警察厅做好疏散市民的准备。”克莱恩说:“圣堂派来支援的人也在路上了。” “那就……”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队长办公室里,收发报机突然传来轻微的滴滴声,似乎有新的电报传了过来。 可能是圣堂的电报来了! 克莱恩精神一振,正准备去看,刚离开隔断,走到办公室门口,还没来得及走到办公桌前,接待厅那里突然传来了尖利刺耳的一声。 “你想要害死我的孩子!” 那声音像是一记铁锤敲在克莱恩头上,嗡鸣伴随着眩晕,克莱恩只觉得视线一片血红,眼角、鼻腔、嘴角,同时溢出了温热的液体。 他抬起头,看到站在他对面的伦纳德也满脸是血,面色苍白,身形摇摇欲坠。 几秒的时间内,来不及多加思考,邓恩已经从接待厅急速奔跑了过来。 虽然直面了梅高欧丝,但是邓恩的状态却要比只有序列八的两个人好得多,他略一点头,伸出手分别在两个人的肩膀上轻推了一下。 “走,去地下,引着她去查尼斯门后。” 邓恩的声音清晰有力,措辞简短。 在跑下楼梯的时候,他猛然拉动了挂在墙上的警铃,刺耳的警报声骤然响起,查尼斯门附近,通往教堂那里的看守者,苍老的脸上肌肉略微抽动了一下,转身走进了无边的黑暗里。 圣赛琳娜大教堂,神职人员疏散完最后一批前来祷告的信徒们,封闭了教堂的大门,准备驱散白色广场上的行人。 追在身后的声音一波比一波尖锐,克莱恩只觉得自己的五官抽搐,耳孔里也溢出鲜血。 在奔跑的间歇,克莱恩苦中作乐地安慰自己。 还好已经晋升了小丑,并且已经有了一定程度的消化,如果还只是序列九的占卜家,可能需要队长和伦纳德拖着我跑了。 忍耐着剧烈的疼痛,几人终于来到了那扇铭刻着七枚黑暗圣徽的对开大门前。 克莱恩抢身入内,看到了一盏盏挂在走廊两侧的煤气灯。借着昏暗的灯光,看到了站在门口,穿着古典长袍,皱纹很深的老者,看到了他手中捧着的,一个仿佛是纯银制成的、巴掌大小的方形骨灰盒。 这是圣赛琳娜的骨灰!廷根市值夜者小队持有的等级最高的封印物! 看到几人进来,老者对他们点了点头,把手中的骨灰盒交给了邓恩。 离得越近,那银色方盒带来的阴冷感就越明显,邓恩伸手接过,脸上映上了冰蓝色的光芒。 在幽暗的氛围里,克莱恩忍不住伸手握住了那两枚符咒,阳炎符咒温热的触感和风暴符电流般的刺激感,同时从指尖传来。 终于感受到了对抗邪神子嗣的底气,克莱恩看向门外。 同样理智丧失,一路跟随狂奔下来的梅高欧丝,已经基本失去了人形。她的肩膀左右侧分别拱起两团脑袋般的圆形血肉,昏暗的光线下,看起来就像是长了三个脑袋的怪物。 我草,兰尔乌斯到底干了什么,克莱恩忍不住在心底爆了句粗口,她怀着的孩子到底是什么东西! 在幽暗环境的压制下,那两团原本想要挣扎着长出五官的血肉,蠕动有所迟缓。 但这迟缓只生效了片刻,伴随着一声几乎能穿透人耳膜的尖锐嘶鸣,梅高欧丝的脸上,嘴角骤然裂开到了耳根处。 她要以“亵渎之语”诅咒面前这几个想要伤害自己孩子的敌人。 查尼斯门后,聚集着黑夜的力量,在环境的加持下,邓恩打开了手中捧着的圣骨灰盒,单手按进了那仿佛散落着璀璨星空的、砂砾般的骨灰里。 深黯的力量在此处蔓延,空气中荡起无数溶于黑暗的细丝,那些细丝像是密密麻麻的蛛网一样,层层包裹住了梅高欧丝。 与此同时,伦纳德猛然抓紧封印物“2-105”,偷走了梅高欧丝未说出口的亵渎。 趁黑色细丝把梅高欧丝困在原地,克莱恩捏住了那枚银质符咒,注入灵性,吐出了一个古赫密斯语单词。 “风暴!” 辉煌的、灿亮的闪电顷刻从梅高欧丝头顶劈下,巨大的轰鸣声里,挂在墙上的煤气灯被震碎后熄灭,梅高欧丝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浑身焦黑地在黑色细丝包围中抽搐起来。 黑夜的环境中并不适合施展太阳途径的非凡,克莱恩先使用了那枚在塞缪尔家中制作的风暴符咒。 伴随着闪电与震动,正在查尼斯门上方的圣赛琳娜大教堂玻璃碎裂,墙体出现了不明显的晃动。 和大教堂隔了一条街道的佐特兰街,正对着黑荆棘安保公司大门的一栋房屋顶上,蹲着一团不起眼的、羽毛蓬松的灰白色猫头鹰。 看到教堂外镶嵌着的玻璃花窗发出噼里啪啦的炸裂声,猫头鹰抖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教堂地下,痛苦挣扎的梅高欧丝仿佛突然从混乱不清醒的状态中恢复过来,她转动着五官皆已融化的头颅,一只手臂猛然扭曲,化成了巨大的骨刃。 她挥动镰刀般的洁白骨刃,劈开细丝,往楼道冲去,仿佛准备逃离地底,远离查尼斯门。 “追。”邓恩脸上血管暴起,只吐出一个简短的单词。 门外,是整个廷根市。 如果让梅高欧丝逃出去,让邪神子嗣降临,这枚炸弹真的足以把廷根炸成废墟。 克莱恩抹了把脸上不断滴落的血,果断追了上去。 伴随着光线从楼道口露出,圣骨灰中蔓延出的细丝略有停滞,克莱恩看到这一幕,抬手捏住了另一枚符咒。 剩余的灵性被他全部灌注进去,伴随着一句嗓音低沉的“光”,炽热明亮的光,掺杂着燃烧的火焰,骤然点起一片光海。 像是太阳升起,巨大的燃烧着的光球从梅高欧丝所在的位置炸开。 第二声爆炸,伴随着强烈的震感从地下传来,蹲在对面房顶上的猫头鹰抖了一下,把头扎进了翅膀下面。 “阳炎符咒”产生作用,火焰腾飞,几人被强烈的光线刺的睁不开眼睛,圣骨灰中生长出的细丝似乎也畏惧光线,本能般纷纷退散。 “还没死。”邓恩剧烈地喘息着,指挥道:“想办法把她逼回地底,圣骨灰在光线下的作用会削减。” “坚持住,刚刚作战的动静不小,代罚者和机械之心应该在赶来的路上。” “圣堂的人支援应该也快到了。” 趁着梅高欧丝被符咒重创,邓恩背后膨胀出一道道粗大的、蠕动着的条形事物。 看到队长使用梦魇的能力,伦纳德同时返还了他刚刚从梅高欧丝身上窃取到的“亵渎之语”。 “屈服!” 梅高欧丝逃离的动作顿时停滞了下来,她弓起身子,烧焦的皮肤块块脱落。 细长的黑色丝线像是抓住了猎物,再次包围过去。 它们如同有了生命,缠住了梅高欧丝,缠向了梅高欧丝高耸的腹部。 局势逐渐翻转,楼梯外传来奔跑的脚步声。 “代罚者”和“机械之心”的非凡者们赶到了。 与此同时,一声突兀的声音,在幽暗的地底响起。 “哇!” 感受到梅高欧丝遭到了致命的危机,这个婴儿想要提前降生,想要帮助自己的母亲脱离困境。 机械之心的非凡者们带着数量不少的装备,这些沉重的装备略微拖累了他们的脚步,代罚者们比他们更先一步看到了这个画面。 婴啼声响起的一瞬间,在场的所有人同时开始眩晕,眼角、嘴角、开始同时溢出鲜血。 “后退!所有人后退!”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代罚者额角抽搐,到抽一口气,猛然提高了声音,喊出了一句带着强烈命令语气的话。 熟悉自己队长战斗风格的代罚者们,顿时纷纷向后退去,顺便拉走了一旁眩晕中略带迟疑的机械之心非凡者。 和同为廷根守卫者的代罚者们合作过很多次,听到这声音,邓恩也毫不犹豫地抓住克莱恩和伦纳德的手臂,猛然后退,退入了查尼斯门。 “风暴!” 伴随着一声强而有力的古赫密斯语,代罚者小队的队长,毫不犹豫地拿出一张卷轴,撕开捆在上面的断带,注入灵性,往梅高欧丝的方向扔去。 炽白的电光如同凝成实质的液体,在梅高欧丝头顶铺开。 绚烂的、暴烈的闪电,瞬间淹没了那片区域。 伴随着强烈的爆炸声,震动声,原本就在之前的战斗中裂开的地下通道再也撑不住,轰然变成废墟。 数秒后。 地面塌陷,广场碎裂,圣赛琳娜大教堂开始摇晃。 在附近居民楼中从窗户往外看去的、或惊诧、或恐惧、或迷茫的目光里。 廷根市黑夜教会的总部,在一阵仿佛地震的剧烈轰鸣中骤然倒塌。 …… (被墨水涂掉的大片痕迹) “克莱恩·莫雷蒂,这个不起眼的值夜者队员,居然从戴莉·西蒙尼和老尼尔的例子中得到了启发,总结出了扮演法。” “邓恩·史密斯因此掌握了扮演法,这让他的状态大幅度的好转,不再符合因斯·赞格威尔的条件。” “因为雪伦夫人的失踪,廷根市的魔女们或逃离,或蛰伏,廷根市的政党们保持了奇异的平静。” (被涂掉了几行) “事情的发展越来越荒诞,一切都脱离了原本的轨迹,因斯·赞格威尔的剧本被……” “为了寻找记忆,阿兹克离开廷根,前往了贝克兰德。” (被涂掉了一大片) “为了推动故事发展,受到了丰厚悬赏的诱惑,一位缺钱的居民向警察局举报了兰尔乌斯的踪迹,值夜者因此获得了对方遗留的信。” “没有缓冲的时间,梅高欧丝听到兰尔乌斯的信息,当即决定前往黑荆棘安保公司。她腹中的婴儿正处于特殊时期,没能阻止她。” “邓恩做了详细的安排,正确的安排。他做了两种准备,开始拖延时间,等待着圣堂、代罚者和机械之心的支援。” (涂掉了一小段) “来不及了!圣堂传来了电报,对值夜者提出示警,电报中告知了0-0-8的存在,这是故事滑向悲剧的开端。因斯·赞格威尔必须出手了!” “因斯·赞格威尔引动了剩余的死神后裔特性,神灵的子嗣躁动不安,惊吓到了母体。梅高欧丝失去理智,产生了强烈的母性,决定杀掉面前的几个值夜者。” “邓恩再次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他把梅高欧丝引入了地下,借助环境和物品的优势,和对方展开了战斗。” (涂掉了几行) “阿兹克身在贝克兰德,不是‘旅法师’他,和圣堂的支援人员一样,没办法在短时间内赶过来。” “梅高欧丝变成了怪物,战斗开始了。经历了激烈的战斗,在赶来的代罚者支援下,梅高欧丝死亡了,圣赛琳娜的骨灰,也因为那奇怪的卷轴符咒,受到了重创。” “同样的,因为卷轴的巨大威力,在场的非凡者全都因为余波震动,或难以行动,或陷入了半昏迷。” “尽管故事有所波折,但是因斯·赞格威尔的目的达成了。” “他将拿走圣赛琳娜的骨灰,杀掉那几个一再阻拦他计划的值夜者。” …… 黑荆棘安保公司。 一双崭亮的皮鞋踏入了半坍塌的废墟。 因斯·赞格威尔脸上带着冷酷的、满足而又愉悦的笑意。 他正要拿走圣赛琳娜的骨灰,正要杀掉另外几个碍眼的值夜者。 一扇闪烁着星辉,重叠虚幻的门在他面前勾勒成型。 大门打开,表情略带茫然的阿兹克从门里走了出来。 …… “在这关键时刻,阿兹克突然出现在了黑荆棘安保公司。” “哪里来的旅法师?!” 第35章 新的身份 佐特兰街-值夜者临时驻地 黑荆棘安保公司所在的那栋楼,连带着地下通道一起,都在和梅高欧斯的战斗中损毁了。 值夜者们在佐特兰街找了一栋离原址较近的楼房,作为临时驻点。 除了当时正面参与战斗的三个人,剩下的值夜者分别看守着查尼斯门、对抗着地底暴动的封印物,因此或轻或重地受了伤。 尽管经过了仪式魔法的治疗,他们仍旧不会那么快恢复。 克莱恩坐在靠窗的位置,怔怔地望着窗外圣赛琳娜大教堂所在的方向。 那里原本伫立着一栋有着斑驳钟塔、玻璃花窗、有明显哥特风格的黑色建筑,是黑夜教会在廷根市的总部。 无数思绪在他脑子里混成一团。 事情看起来结束了,但是对克莱恩来说,很多麻烦事才刚刚开始。 他在战场上使用的风暴和炎阳符咒,突然出现在战斗现场的阿兹克先生,不知名的提供了援手的学徒途径非凡者…… 对于这个“不知名”非凡者的身份,克莱恩有所猜测,只是不能完全确定。 但他能确定的是,有过一次死而复生,入职值夜者不到两个月就掌握了扮演法,晋升到序列八,认识了心理炼金会的线人,认识了死神途径的阿兹克先生,认识了帮忙解决污染的高序列非凡者,薅教会封印物羊毛做出阳炎符咒,发生了各种巧合,两个月内遇到的非凡事件比别人两年都多……的身怀诸多秘密的自己,根本经不起细查。 圣堂的人昨天就到了,只是优先对查尼斯门后的封印物进行了处理,还没有对参与事件的值夜者进行详细的询问和调查。 没想到,到了异世界成了公务员还要接连过政审。 克莱恩苦中作乐地安慰自己。 我身上发生的事情虽然多,但是也可以勉强定义为巧合。 前段时间晋升“小丑”的时候,圣堂的人已经考查过一次,那次审核相对宽松,没有查出什么问题。 但是很显然,炸掉了女神的教堂,和一个普通值夜者的晋升重要程度根本不能比。 不知道教会有没有什么强制别人说真话的手段,塞缪尔提到过的仲裁人途径非凡者似乎就能做到,希望那片灰雾的位格足够高…… 还在回想自己这两个月都做了什么,有没有留下明显的异常痕迹,就看到面色苍白,但精神还算不错的“午夜诗人”伦纳德拿着一份报纸,慢慢从楼下走了上来。 他把报纸放在克莱恩面前,顺着对方的视线往窗外看了一眼。 白色广场片片碎裂,圣赛琳娜大教堂的主体建筑,伴随地基下沉损毁,坍塌了大半。 “今天刚送到的报纸,新闻上把这次事故定义为了恐怖组织袭击,警察局应该会在这两天给出公告。” 克莱恩瞥了一眼摊在桌上的报纸,醒目的头条上写着: 〖恐怖组织“极光会”进行了一次有预谋的、计划缜密的袭击……〗 极光会,某种意义上确实和他们有关系。 “你在担心什么?” 伦纳德掩不住地咳嗽了几声,在克莱恩对面坐下了。 尽管受伤还没恢复,他身上那种掩盖不住的、散漫中带着明显松弛的气质又隐隐显现出来了。 身怀秘密的不止自己,伦纳德之前甚至专门和我暗示过这一点,但是他看起来根本不紧张……他这是猜到了什么?专门来提示我? 他已经加入值夜者两年了,比我要更有经验……克莱恩思考了几秒,借机询问道:“发生这种事,圣堂一般会怎么处理后续。” “一般?”伦纳德看起来颇为无奈,最后自嘲式地说道:“没有一般,这种事许多年都不会发生一次,起码到现在为止,我听都没听说过。” “你的运气真的是……”伦纳德又咳嗽了几声,目光落在窗外,略微压低了些声音说:“圣堂来的人你见过,是上次负责调查的塞西玛阁下。” “我刚刚上来的时候,他正在和队长谈话,等下大概会轮到我,不出预料的话,再下一个就是你。” “我没敢靠近,去探听具体的谈话内容,但是从队长的表情和当时的氛围来看,塞西玛阁下表现得较为和善。” “你做好准备吧。” 似乎走过来只是为了送一份报纸,伦纳德闲聊般的说了几句话,起身下楼去了。 做好准备。 克莱恩舒了口气。 昨天击败了梅高欧丝以后,在场的非凡者都因为战斗余波和建筑坍塌受到了不轻的伤害。本以为事情已经结束,那个带着封印物“0-08”叛逃的前黑夜女神教会大主教、死神途径序列五的“看门人”因斯赞格威尔,却突然出现在了战场上。 对方的目标非常明确,是在战斗中受创的圣赛琳娜骨灰。 在捡起了骨灰盒以后,他径直向瘫倒在地的值夜者们走近,似乎有击杀众人灭口的打算。 再然后,阿兹克先生出现了。 阿兹克先生出现的瞬间,因斯·赞格威尔这个已经有序列五的非凡者,脸上露出来的情绪居然是恐惧,第一反应居然是逃走。 随后,那根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羽毛笔突然自行漂浮,在半坍塌的墙壁上书写了大片内容。 而随着那根羽毛笔的书写,已经控制不住自己,几乎跪倒在地的因斯·赞格威尔,被一个突然出现的奇特的灵界生物抓走了。 那根羽毛笔应该就是传闻中的零级封印物,只是当时没能看清墙壁上写了什么,事后不知道有没有机会知道。 看来阿兹克先生的位格比想象中还要高,起码也是半人半神的强者。 还好阿兹克先生当即跟着因斯·赞格威尔离开了,塞缪尔也已经不在廷根,希望自己能够经得住审核,如果被查出问题,不至于牵连到他们。 班森和梅丽莎对我成为非凡者的事情并不知情,只要在梦境里询问就能得到真相……某种意义上我也算是保护了廷根市,教会哪怕怀疑我,也不会牵连到我的家人,这可能会让别的值夜者心怀不满。 在心底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克莱恩反而松了口气,他翻看着手中的报纸,等着有人来叫他去询问状况。 事情的发展再一次出乎了克莱恩的预料。 “呃,我现在的身份最好不要再用的意思是……?”克莱恩有点茫然地看着坐在他对面的克雷斯泰·塞西玛。 这位不久前刚见过面的高级执事,仍旧穿着有竖直衣领、遮住下巴的风衣,手中提着的银白手提箱打开着,露出了那把纯白色的骨剑。 纯粹的静谧和深黯笼罩着这个普通的房间,克雷斯泰的表情不算严肃,也并不放松。 “离开值夜者,换一个身份,做好伪装,前往贝克兰德。” 克莱恩没忍住心中的困惑,询问道:“为什么?” “在圣物的庇护下,我可以告诉你原因,但是离开这个房间,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克雷斯泰指了指那把骨剑,同时轻声提醒道:“不要直视它。” 克莱恩小幅度地转了下头,让那口银白色的箱子完全离开了自己的视线。 “因斯·赞格威尔叛逃的时候,带走的那件封印物0-08,这件封印物你应该知道,初次下达通缉的时候,你的队长应该告诉过你,它在传递描述的时候都是以口头的形式讲述,不会书写成文字。” 克莱恩点了点头,他第一次知道0-08特性的时候,还在猜测,这会不会是类似死亡笔记那种写谁谁死的因果笔。 克雷斯泰思考了几秒,组织语言说道:“这支笔写下的故事,会在一定范畴内成为现实。被它知道,就会成为故事的一员。” “更多的,你最好不要知道,因为了解它越多,就越被它了解。” 真可怕啊,这就是最高等级的封印物吗? 难怪因斯·赞格威尔身为序列五却可以安排怀有邪神子嗣的梅高欧丝,克莱恩怔了一秒,最近发生的种种巧合顿时被他联系在了一起。 “就是你想的那样。”克雷斯泰声音平稳地说道:“他带着教会的封印物叛逃,并且破坏了女神的教堂,这是严重的亵渎。” 导致教堂被炸的原因就比较复杂了,根源可能不止一个…… 在这场严肃的对话里,克莱恩诡异地跑神了一秒钟。 “就在昨天,教宗下达了命令,因斯·赞格威尔的通缉等级再一次提升了。廷根市的值夜者小队,参与到这件事里的人,都会调往贝克兰德。” “这是为了后续的追查,也是为了保证你们的安全。” 克莱恩为自己之前猜想教会会先派人严查自己的想法,在心底默默忏悔了一下。 教会还是很在意自家的非凡者的。 如果是这个世界土生土长的原住民,信仰虔诚,大概根本不会有我这种想法,对教会产生这种质疑。 克雷斯泰继续说道:“但是关于你,教会这边给了另一种安排。” “廷根市的值夜者,都已经在‘故事’里出现过,在追查它的踪迹之前,就会被知晓,不知不觉中做出相应的安排。” “比较好的解决方式是,有一个已经知道了故事走向的人,脱离故事,在它的剧本之外,暗中调查。” 所以教会选择了我? 克莱恩顿时有所明悟:“因为我是占卜家途径的非凡者?” “对。”克雷斯泰眼中闪过一点不明显的情绪,他语气里带着赞叹:“你确实很敏锐,和上次见到的时候一样。” “教会掌握的两条途径,‘不眠者’和‘收尸人’,呵,也就是你认识的那位‘阿兹克先生’所在的途径,都会引起它的警惕。” “深度参与这件事的邓恩·史密斯和伦纳德·米切尔,都属于不眠者途径。” 听到对方提起阿兹克,克莱恩有一些不明显的心虚。 “教会不会干涉队员正常的社交,前提是‘正常的’。”克雷斯泰语气恢复了平稳,说:“所以,你是最合适的一个。” 让我在明面上脱离值夜者的身份,不仅仅是因为序列问题。 也可能和阿兹克先生,和塞缪尔有关系,克莱恩快速在心底分析。塞缪尔的事情,圣堂的人只要询问,就一定瞒不住,对方使用过的那种传送门一样的能力,阿兹克先生最后也是这样出现在战场上的。 教会的意思,可能是出于种种考量,加上还有这次阻止了邪神降临的功劳,不会追查我的秘密? 这是暗示,没有放到明面上来说。也有可能是我猜错了,教会就只是想安排一个值夜者在暗处追查,但如果拿出来问,反而会引发更多不必要的后续。 之前还在担忧会不会暴露,现在似乎从根源上解决了问题。 意思是,呃,我被优化了? 从有正式编制的公务员变成了合同工?不,甚至可能不是合同工,脱离现在的身份,教会还会发工资给我吗? 理清因果,克莱恩松了口气,随后下意识开始计算自己的周薪。 我才刚刚晋升,周薪才提升到十镑。 “考虑得怎么样了。”克雷斯泰的声音响了起来。 这根本没有给我选择的余地,克莱恩心底半是庆幸,半是无奈,他想了想,坦然开口道:“我在想怎么跟家里人解释这件事。” “教会将置办一个假的身份,‘克莱恩·莫雷蒂’在这次战斗中受到了不可逆转的伤害,因此离开值夜者队伍,前往气候温暖的海滨城市进行长期疗养。” “按照预测,在0-08的故事里,这个身份会就此退场。” “具体怎么解释,就是你的问题了。” 略微思考了几秒,克莱恩说道:“虽然有保密协议的存在,但是现在的情况下,我能否向家人透露或者暗示值夜者的身份?” “可以。”克雷斯泰点了点头:“但是最好不要。” “有时候无知也是一种保护。” 克莱恩沉默片刻,平静地说:“我接受这个安排,但我需要一点时间。” “你会有三天的时间,处理你在廷根市的事务。”克雷斯泰点了点头:“三天后,‘克莱恩·莫雷蒂’将会坐上前往迪西海湾的蒸汽列车,而我会带一份身份证明给你。” “你的新身份,将不会和以前有任何关联,你也最好不要对任何人暴露这一点,包括你以前的队友。” 前队友…… “我会以什么身份前往贝克兰德?”克莱恩在心底叹息着问。 “你可以自己起一个名字。”说道最后,克雷斯泰露出一点微笑:“很长一段时间,你都要以这个身份生活了。” “等你到了贝克兰德,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以野生非凡者的身份,暗中调查兰尔乌斯,其他的时间你都是自由的。在保证自己安全的前提下,获得有关因斯·赞格威尔的线索。”克雷斯泰补充道:“具体的安排,会在三天后,和身份证明一起给你。” 说完这句话,他起身扣上了那口银白色的箱子,把白色骨剑重新收了起来。 无形的静谧从房间里褪去,黯淡的煤气灯也变得明亮。 “去吧,克莱恩,离开以后,请弗莱先生过来一趟。” 克莱恩点了点头,戴上礼帽,行了个礼准备离开。 就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一句“等一下”。 好熟悉的一句话,还以为是队长,克莱恩默默地想,塞西玛阁下应该早就已经脱离梦魇阶段了吧? “还有什么事吗?塞西玛阁下。”克莱恩转身询问道。 “有一笔奖金,是提供给保护了这座城市,但因伤离开的‘克莱恩·莫雷蒂’的,这笔钱明天将会汇到你的账户上。” 居然还有遣散费!教会好大方。 不过实际上,这也许是未来一段时间的、呃,我在贝克兰德的活动经费,或者说是我预支的薪水。 看来以后不能再从值夜者那边拿到工资了,克莱恩突然想到一个在地球上听到的笑话。 “一个卧底暴露了,暴露的原因是之前的单位一直在给他交社保。” 但是女神之剑阁下显然没有解释的意思,说完这句话,就示意克莱恩可以离开了。 事情发生的太过猝不及防,克莱恩没忍住,学着队长的样子按了按抽痛的额头。 只有三天时间就要离开,需要准备的事情,需要解释的东西都太多。 邓恩似乎已经知道了某些关于克莱恩的安排,只是对着他轻轻点头,就让他提前下班回家了。 离开了值夜者的临时驻地,克莱恩搭乘马车,返回了水仙花街二号。 班森和梅丽莎去做弥撒了,这会儿都不在家。 明天是周一,下午还有塔罗会,本来圣堂派了人来,还以为这次会议要暂停了。 但显然我现在要变成‘野生非凡者’了,塞西玛阁下也暗示了不会追究我有什么秘密。 正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召集会议,克莱恩看到一个颇为眼熟的身影,站在自己家门口。 “凯瑟琳?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他下意识往凯瑟琳身边看去。 会有这个习惯,是因为之前的几天,塞缪尔送来的那些特产,都是由她转交的。 克莱恩已经确定凯瑟琳是非凡者了,因为正常情况下,一个身材纤细苗条的年轻女士,不太可能像是拎手提包一样,随手提起一个装满了水果的、上百磅重的箱子。 “先生让我送一样东西给你。”凯瑟琳目光明亮,笑容愉快:“不过这应该是最后一件了,我将会在今天离开廷根,前往贝克兰德,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回来了。” 她也要去贝克兰德?克莱恩接过凯瑟琳递给自己的小盒子,奇怪地问道:“塞缪尔在贝克兰德吗?” “不在。”凯瑟琳说:“先生一周以后才会去,我是去提前布置房屋的。” “这是塞缪尔让你告诉我的吗?”克莱恩问。 “先生没说,但是他说过,‘如果莫雷蒂先生问你什么问题,按你所知道的,如实回答就好了’。”凯瑟琳解释道。 克莱恩略有点好笑,原本复杂混乱的情绪舒缓了一些。他掂了掂那个小盒子,似乎是个首饰盒。 “东西送到,我就先离开了。”凯瑟琳拿出一个怀表,啪嗒打开,看了一眼:“现在出发,还能赶上下一个整点的列车。” “好吧,谢谢你专程来这一趟。”克莱恩温和地跟她告别:“祝你一路顺风。” “谢谢,再见。” 掏出钥匙,打开门,克莱恩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慢慢地、长久地吐了口气。 他环视着周围的环境,打量着自己住了没有很久的家,情绪带着放松后的疲惫,还有诸多问题未能理清的茫然。 尽管早有预料,生活不会平静,但这一切也都发生得太突然了。 克莱恩坐着,哭笑不得的发现自己又得到了反馈。 自己的魔药进一步的消化了。 呆愣的坐了一会儿,克莱恩抹了把脸,打起精神。 不过是换了份工作而已,自己的秘密太多,教会那边能提供的占卜家途径魔药只到序列八,暂时离开值夜者也不全是坏事。 暂时不想做正事,他拿起了凯瑟琳给自己的小盒子,拆开包装,发现里面果然是一个衬着丝绒底布的首饰盒。 盒子里放着一枚指节大小的璨金色宝石,宝石内部有着不明显的线条,随着光线的晃动,仿佛在缓缓流转。 宝石表面带着种奇异的浅蓝色光晕,边缘镶嵌了一圈看不出材质的银色金属,把这枚宝石做成了类似吊坠的样式。 克莱恩拿起宝石,一个小纸条从盒子里掉了出来。 纸条上,熟悉的流利字体写了一行简短的单词。 “联络用,注入灵性可以召唤一个信使。” 又一个信使?克莱恩捏着那枚宝石,犹豫着注入了灵性。 希望别跟阿兹克先生的白骨信使一样夸张。 宝石微微亮了一下,随后便没了反应。 环境没有变暗、空气没有变得阴冷、颜色没有变化,也没有多出什么东西。 信使没来? 克莱恩困惑地环顾四周,突然听到了细微的翅膀拍打声。 一团不知道从哪里出现的、羽毛蓬松的灰白色猫头鹰,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他面前的餐桌上。 猫头鹰?信使?是不是串场了? “呃……海德薇?”克莱恩没忍住,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猫头鹰一动不动,目光直视,平静地看着他。 第36章 柠檬蛋糕 房间内无人应答。 很显然,除了已经陨落在白枫宫的罗赛尔大帝,这个世界并没有别人能听懂自己的地球梗和地球笑话。 克莱恩短暂地失落了一下,摇着头笑了笑。 猫头鹰平静地跟他对视,圆圆的浅金色眼睛显得明亮而呆滞。 没想到塞缪尔的信使会是这种类型,从外表看就只是随处可见的猫头鹰,不超凡,不神秘。 看起来甚至不是灵界生物。 克莱恩没忍住,在猫头鹰的头顶上搓了一下。 鸟类的羽毛顺滑柔软,摸起来却没什么温度,随着他的动作,圆润的脑袋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凹坑。 猫头鹰牢牢站着,对着克莱恩歪了歪头。 嗯,这大概是因为它看起来太普通了,不像白骨信使那样庞大具有威慑力,也不像戴莉女士的信使那样具有显着的灵界生物特征。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了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传来了脚步声和熟悉的交谈声。 班森和梅丽莎一起回来了? 克莱恩下意识去看墙上的挂钟,突然反应过来,作为黑夜教会总部的圣赛琳娜大教堂在战斗中坍塌,他们去的应该是附近的小教堂。 塞缪尔只说了信使怎么召唤出来,却没说要怎么召唤回去,信使能沟通吗?它看起来只是一只鸟。 还是说一定要给它一封信? 没有应对的经验,还在想要不要对着家人透露值夜者的身份,克莱恩下意识不想让班森和梅丽莎看到非凡相关的东西。 于是他抓起桌子上的报纸,折叠几下对着信使递了过去。 猫头鹰安静地看着他,抬起爪子抓住报纸,扇动翅膀,眨眼间消失了。 …… 远在苏尼亚海上,塞缪尔刚刚找到了一个极光会据点,搜遍所有人、所有房间,只找到了总额不到一百金镑的各种货币。 怎么会有比塔罗会还穷的非法组织。 他们人不是很多吗? 真实造物主管不了事就算了,乌洛琉斯在干什么,祂不是给所罗门打过工有几百年的工作经验吗。 “整栋楼里,最值钱的是你的非凡特性。”塞缪尔蹲在一个被捆成一团的极光会成员面前,困惑地说:“你们组织不发薪水奖金补贴这些吗?” “因为我们为主奉献了一切。” 那个极光会成员在地上抽搐着,他的四肢都被细绳捆住了,整个人像是一条蚕蛹。 这些非神秘手段本来不应该能限制他。 苍白的侧脸蹭满了灰,但是仍旧不影响他相当秀美的容貌,这个极光会成员张开嘴,突然吐出了一堆内脏碎片和蠕动的血肉。 “噫,你有点恶心了。”塞缪尔后退半步,手掌轻推,无奈地说:“此地禁止…呕吐。” 算了,好像不对。 塞缪尔干脆剥夺了这个蔷薇主教的“血肉魔法”。 “我不准备杀你,但是你的一个上级的儿子,偷了我的东西,我本来只是想要点钱。”塞缪尔友善地说:“你先把地上这些东西舔回去,等下凉了。” 极光会的高层大多数保持着单身,虔诚的信仰让他们愿意为主奉献一切,并未听说过有哪个圣者组建过家庭,更别说还有孩子。 这个莫名其妙的非凡者可能只是随便找了个理由针对自己,或者说在针对极光会,针对主。 他是三大教会的人?来自风暴、烈阳、还是智慧之神? “剥夺”,这是仲裁人途径序列四“律令法师”才有的能力。 而且被他剥夺走的非凡能力并非只有一项……蚕蛹一样的极光会成员意识到了什么,眼中疯狂淡去,他低下头凑近,动作略有些艰难地把那些血肉碎片舔食了回去。 “既然没有钱,那就回答我几个问题吧。”塞缪尔微笑着说:“我问,你答,不要试图骗我。” “听说你们派了很多人寻找‘真实造物主’的‘圣所’,进度怎么样了。” “有一位圣者迷失在了苏尼亚海的另一端,失踪在了战神废墟。”极光会成员声音嘶哑地说。 “我们还在尝试前进的方法。” 塞缪尔大概推测了一下乌洛琉斯的动态,正想继续问下去,一阵轻微的翅膀拍打声在房间里响起。 他伸出手,一只灰白色的猫头鹰凭空出现,抓住了他的手指。 另一只爪子上,抓着一沓叠好的……报纸? 塞缪尔困惑地展开了报纸,和分身交流着信息。 “廷根市老实人报?” 扫了一眼报纸上的内容,塞缪尔更困惑了。 “还是过期的,他给我寄这个是什么意思?” …… 水仙花街二号。 “克莱恩,你回来了?” 看到客厅里坐着的熟悉的身影,梅丽莎惊喜地问,随后她看到了克莱恩苍白的脸色,忍不住担心地问道:“你不舒服?生病了吗?” 班森关好门,闻言也转过身,打量着自己一夜未归的弟弟。 昨天战斗结束后,尽管第一时间接受了仪式魔法的治疗,克莱恩的状态仍旧不算好。 为了避免吓到家人,克莱恩在恢复行动能力后,拜托了那位帮他进行治疗的机械之心成员,在回去的路上顺便往家里送了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自己临时遇到工作,大概要加班到深夜。 如果工作结束的太晚,就在公司里住一个晚上,明天再回去。 “你昨天通宵加班,没能好好休息?”班森的目光在克莱恩身上停留了一瞬,沉声询问:“还是说感冒了?” “只是轻微的感冒,并不严重。” “现在已经是九月份,天气转凉了,克莱恩。”梅丽莎仔细看了看克莱恩身上的衣服,抿了抿唇说:“你和班森,都需要添置一套、不,两套秋天穿的正装。” “需要毛衣、围巾、厚呢子外套、冬季手套,还有加厚的衬衫。” 听到妹妹关心着自己,计算着要买的衣服,克莱恩微笑了一下:“你也需要冬天穿戴的毛呢帽子,需要加厚的裙子,毛衣,披肩,需要起码两套。” 梅丽莎用不赞同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哥哥。 “不要这么多,我之前的衣服在家里还能穿。” “我的周薪上涨了,梅丽莎。”克莱恩目光温和地看着她,微笑着说:“加班结束以后,我的上司告诉了我这个消息。” “你通过了警察厅的考核?”梅丽莎停顿了一下,未加思考,下意识地问:“你能领取额外的薪水了?” “对。”克莱恩微笑着点了点头。 “我的周薪翻倍了。” 梅丽莎露出了震惊又欣喜的表情,她思考了几秒,默默计算着什么,但很快,她的注意力又回到了克莱恩的身体健康上。 “你看起来很不舒服,克莱恩,你的脸色很白,要不要去看医生,或者去休息?” 克莱恩在心底叹了口气,垂了下眼睛,又抬头看向自己的兄长和妹妹,尽可能声音平稳地说。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消息。” “我要调到迪西海湾工作一段时间,算是外派,时间不固定,大概要一年左右。当然,如果在那边升职了,就会呆的更久。” 不等两个人询问,克莱恩一口气说了下去:“到了那边,周薪大概能有六镑,而且公司会提前预支我一笔奖金。” “那边的气候很温暖,是很有名的度假城市,工作环境也很不错,所以我准备答应了。” 梅丽莎一愣,张了张口,不知道说什么。 “你已经做好打算了?”班森若有所思地询问道:“听你的语气,似乎已经做出了决定。” “嗯。”克莱恩点点头说:“我想去。” “你这话听起来就是‘我要去’。”班森叹了口气,摸了摸自己的发际线,笑着说:“年轻人愿意出去闯荡是好事,尽管我总把你当成刚毕业的孩子。” “而事实是,你的薪水已经远远超过我了,我是不是要考虑换份工作?” 克莱恩努力做出轻松的表情,声音舒缓地说:“公开考试的制度不久后就会推行了,只要你努力读书。” “当然,我很相信班森你的学习能力。”他笑了几声,调侃似的说道:“只要通过考试,就能成为政府处理具体事务的雇员。” “进入政府后,你的薪水会显着上涨,到时候可能还会调去贝克兰德工作。” 梅丽莎慢慢眨了眨眼,她还在思考,还没能缓过神。 从出生起,梅丽莎一直和两位兄长生活在一起,从没有分开过。 可是现在其中一个突然说要去别的城市工作,她一时间有些不能接受未曾预料的分离。 “好了,梅丽莎。”班森安抚着妹妹的情绪,笑着说:“克莱恩加薪了是件值得庆祝的事,他才刚毕业没多久,就有这样清晰的职业规划,有这样好的工作,去别的城市也只是暂时的。” 说着,他又看了克莱恩一眼,目光在他苍白的脸色上停了一瞬,说道:“看起来克莱恩需要休息,不然我们就应该去附近的餐厅吃饭,表示庆祝。” “这样,梅丽莎,你去附近的街上买些牛肉和蔬菜回来,买些自己喜欢的食物,再带一份柠檬蛋糕。” “嗯,顺便给你你自己和你喜欢甜食的哥哥,分别带一杯甜冰茶。”班森语气轻松地调侃道:“给我带一杯生姜啤酒。” 梅丽莎抿了下唇,慢慢松了口气,舒缓着心底的情绪。 “那我带着贝拉一起去。” 梅丽莎带着杂活女仆贝拉一起出门了,整栋楼只剩下莫雷蒂兄弟两个。 班森转头看向克莱恩,慢慢收起了脸上的笑意。 他叹了口气,目光担忧,语气严肃又平稳地说: “到底发生了什么,克莱恩。” “不要瞒着我,这只会加重我的担心和猜测。” 第37章 抓点海盗 面对班森带着关心的、严肃又隐含担忧的目光,克莱恩一怔,下意识有点无措,又有点心虚,心底涌起了像是很久以前做坏事被家长发现的那种情绪。 他下意识扯了下嘴角,沉默了几秒,无奈地说:“你怎么发现的。” “你和梅丽莎是我看着长大的,克莱恩。”班森叹息着说:“父亲、母亲不在以后,你一直想帮我负担家里的开支,但这不是你不顾及自己安全、健康的原因。” “你快速上涨的周薪,频繁的加班,忙碌的日程安排……我不知道什么安保工作需要文职人员进行格斗训练。克莱恩,之前你深夜从外面回来,我并不是完全没有察觉。” “好吧,实际上,我之前跟你们提到过和警局的合作,不只是历史方面的顾问。” 克莱恩设想过被班森和梅丽莎发现的可能性,也提前打过腹稿,于是略微思考,便说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另一份说辞:“涉及到宗教、信仰、还有历史研究之类,我需要和警察们一起去现场,去一些可能会产生危险的场合。” 班森严肃地看着他。 “昨天圣赛琳娜大教堂被恐怖组织袭击以后,我和警察们一起去了现场,但是那些狂热的恐怖分子没有离开现场,呃,我没受伤。” 克莱恩举起双手,解释道:“我是文职人员,只是受到了惊吓。” “我这次去迪西海湾,实际上是作为半个警方人员,配合他们暗地里进行调查,当然,表面上看起来我只是出差。” “这会让那些犯罪者们放松警惕。” 沉默了十几秒,班森又叹了口气,他看起来无奈又郑重。 “你已经长大了,克莱恩,既然你已经做好了决定,我也会尊重你的选择。但是无论如何,要保证自己的安全,要经常写信回来。” “我绝对不会让自己陷入危险,遇到危险我第一个逃跑,大喊救命,把警察的工作交给警察做。”克莱恩开了个玩笑,舒缓着气氛。 “我只做自己薪水内的那部分。” 尽管心情有些沉重,担忧之余,班森还是没忍住好笑地看了他一眼。 “那你要开始锻炼自己跑步的速度了。” …… 过了班森那一关后,梅丽莎似乎没发现什么异常地带着买好的食物回了家。 三个莫雷蒂饱餐了一顿,因为身体和精神上的疲惫,克莱恩难得地什么都没做,放任自己休息了一个晚上。 等到了第二天,一觉醒来,阳光已经从窗帘里挤了进来。 班森已经去上班了,梅丽莎也已经去上学,克莱恩边翻阅报纸,边为自己不久后在贝克兰德的生活做规划。 新的身份,新的职业,新的生活。 听说那边空气污染很严重,房租也要比廷根贵上不少。 呃,不久前我还说过我要在值夜者干一辈子,绝对不会去贝克兰德。 所以人千万不能给自己插旗子,克莱恩不自觉地吐槽,尤其是在这个有非凡和神秘的世界里。 翻阅着报纸上的广告,不时做一些笔记,时间快速流逝,来到了下午两点五十。 克莱恩合上怀表,反锁房间,再次用占卜确定了周围没有别的人在暗中监视自己后,制造了灵性之墙,前往了灰雾之上。 深红光芒蔓延,几道虚幻的身影出现在青铜长桌两旁。 “下午好,愚者先生~下午好,倒吊人先生……”正义小姐用轻快的嗓音打起招呼。 她似乎总是这么愉快,保持着令人羡慕的好心情。 正义奥黛丽的话音刚落,太阳立刻跟在她后面开口道。 “我已经拿到了‘读心者’的配方。” 奥黛丽的眼睛顿时变得更加明亮,她坐直了身体,浅浅微笑了起来。 戴里克在愚者的帮助下交付了配方,奥黛丽确认签收后,额外支付了愚者先生的眷者三百镑。 中间商吃差价真赚钱啊。 塞缪尔看着他们交易,有种看着年轻人打拼创业的欣慰感。 而我已经老了。 塞缪尔心情沉痛地想,我已经是个上世纪、不,比上个世纪更久远,是个可以追溯到史前,是应该被记在教科书上,或者放到博物馆里的活化石了。 原来我是霸王龙。 不,这个世界真的有龙,还有巨人有精灵。 现在已经有了照相机和黑白照片,等这个世界的科技发展到可以播放电影,塞缪尔想,我要开一家电影院,在里面放映“黑暗纪公园”。 简单的几句交谈后,交易环节结束。正义按照惯例交付了几页罗赛尔大帝的日记,愚者先生的阅读时间开始了。 奥黛丽偏过头去观察从会议开始就几乎没说过话的“皇帝”。 皇帝这次的衣服带有明显的南大路风格,但又不太像是拜朗帝国常见的装束。 也可能是那些殖民岛屿所在的海域。 他似乎没做过伪装,是根本不在意自己的身份是否会暴露,还是说这种外显也是伪装的一部分?是他特意展现出的误导性信息? 我已经拿到“读心者”的配方了,或许晋升以后能够观察出更多的东西……之前的会议上,皇帝先生说到过,观众的非凡能力在序列七以后会产生较为明显的变化。希望在消化完“读心者”魔药之前,太阳先生累积了足够的功勋,能够换取后续的配方给我。 一个个想法闪过,青铜桌上首突然传来手指轻敲桌面的声音。 随后是愚者平稳的嗓音。 “你们可以自由交流了。” “‘愚者’先生,‘正义’小姐,‘皇帝’先生,我获得了一份新的情报。” 倒吊人阿尔杰率先开口,告知了在场的众人一则消息。 ‘飓风中将’齐林格斯在贝克兰德有一件非常困难的任务需要完成,这将会导致他在贝克兰德停留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同时,完成这个任务会让齐林格斯获得一件极为强大的非凡物品,可以帮助他短时间内快速成为高序列强者。 关于“强大的非凡物品”这件事,阿尔杰反复强调了足足三次。 啊,想起来了。 愚者先生的新装备,罗赛尔制作的暴君牌,还有蠕不动的挨饿。 塞缪尔靠在高背椅上,看向满脸纠结、表情略带痛惜的克莱恩。 别纠结,暴君牌早晚是你的,非凡物品马上就是你的。 好好一个非凡物品落到你手里三天饿九顿。 “愚者”先生当然听懂了阿尔杰的暗示。 几天后我就会出发前往贝克兰德,但是我目前只有序列八,克莱恩默默地计算着可以调动的人脉资源。 认识的序列较高的几个强者里,阿兹克先生追着因斯·赞格威尔跑了,序列六的戴莉女士暂时不能联系,队长已经消化完了魔药,加上这次的功勋,应该马上也能晋升序列六的“安魂师”。 呃,队长调去贝克兰德以后,是不是就能经常见到戴莉女士了? 希望他能尽快看清戴莉女士调侃下隐藏的真正含义,唉,队长真是迟钝,不知道我有没有机会参加他们的婚礼……扯远了,克莱恩收回思绪,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坐在那仿佛已经魂飞天外的塞缪尔。 凯瑟琳说过,塞缪尔下周会前往贝克兰德,这么长时间他干什么去了? 还没有问,他之前是不是暗中返回了廷根。 前天阿兹克先生突然出现在战场上时脸上还带着错愕,值夜者内部的资料上有描述过,死神途径高序列能通过灵界传送,但那天阿兹克先生抵达的方式,更接近塞缪尔常用的那种。 那种星辉重叠的传送门……为什么我没有小号! 克莱恩有些郁闷地想,如果有小号,很多问题现在就能直接开口询问了。 但我现在只能保持愚者的端庄。 眼看着愚者先生仍然没有表现出对这件事的重视,阿尔杰略有些遗憾地看向了坐在身边的皇帝。 “别看我,我暂时回不去。”塞缪尔平淡的声音响了起来:“我在苏尼亚海上。” 苏尼亚海,猜对了,奥黛丽想,皇帝先生果然在南大陆、在那片聚集有诸多殖民岛的海域。 “我本来在追踪极光会的成员,但是既然齐林格斯会长期滞留在贝克兰德的话,我准备去清理一下他的手下。” 塞缪尔思考了几秒,友善地说: “如果拿到了合适你们的配方、材料、或者非凡物品,我会优先和你们交易。” 清理一下他的手下……? 指的是‘飓风中将’的船队?他要一个人去、去袭击一支属于海盗将军的船队? 奥黛丽忍不住在心底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她半是惊讶,半是好奇,忍不住询问道:“皇帝先生说的清理指的是?” “抓点海盗,拿去换悬赏。”塞缪尔用肯定中带着赞美的语气说:“风暴教会在这方面很大方。” “齐林格斯有序列六,他的手下应该也有不少非凡者,不值钱的也有三四百磅。” 不值钱的……刚刚从正义小姐那里拿到给眷者的三百镑的愚者先生,油然而生一种羡慕的情绪。 身为在悬赏方面很大方的风暴教会一员的阿尔杰则在心底默默补充,序列七起码有三千镑,序列八也有至少一千五百镑。 如果是五海之王中的一个,保底能有八十万镑。 而除此之外,他们也都从皇帝透露出的信息里,联想到了另一件事。 上周才在塔罗会上提到过极光会相关的情报,这周皇帝就去了苏尼亚海追查对方的踪迹。 还是说,有可能身为愚者先生眷者的皇帝,得到了愚者先生的指令,才前往了苏尼亚海。 据说极光会的人在苏尼亚海附近寻找圣所的踪迹。 愚者先生在追查极光会?祂也对真实造物主的圣所感兴趣? 第38章 狼鱼罐头 正义和倒吊人在心底心底默默地分析皇帝透露出来的信息,太阳仍旧听的一头雾水。 不管是极光会,贝克兰德,海洋,还是海盗和舰队,对他来说都是陌生的单词,是他日常生活的环境里接触不到的事物。 海洋……戴里克有些好奇,他只在课本上见到过有关于海洋的描述。 他们生活的环境,似乎不只是黑暗,他们也不需要防备随时会出现的怪物。 戴里克有些好奇,也有些羡慕。 确定了最有可能提供帮助的两个人的态度,倒吊人收敛思绪,和正义交流了更多细节和情报。 话题结束,奥黛丽突然又想到前面皇帝所说的“优先交易”,于是她询问道:“皇帝先生,您大概什么时候会前往……” 用袭击不太对,用清理听起来也很奇怪,像是在清洁打扫某种害虫,虽然海盗们在商队、客轮眼中确实和害虫差不多。 她思考了一秒,用了比较折中的形容方式。 “清剿齐林格斯的手下舰队呢?” “快的话,会议结束。”塞缪尔说:“下次塔罗会的时候,我们就能进行交易了。” 听起来他已经掌握了齐林格斯舰队的动向,阿尔杰发现了这句话里的潜在信息。 海上的消息流通相对闭塞,但是重要的情报又传播的很快。 如果皇帝去袭击了齐林格斯的手下,并且拿去风暴教会换悬赏,那么关于他的情报,很快就会递交到在苏尼亚海域行动的代罚者手中。 他看起来完全不在意自己的信息会暴露。 不知道到时候能拿到多少关于皇帝的情报,了解了这个可能是愚者先生眷者的人的信息,就能进一步推测愚者的身份。 阿尔杰平视着桌面,小心控制着自己脑中的揣测,控制着自己不泄露出情绪,不去看向愚者。 下次塔罗会…… 坐在上首的克莱恩突然想到一件事。 之前老尼尔祈求女神帮忙解决账单得到了回应,在那以后他去值夜者内部查找了不少关于“祈祷”的资料,发现女神在这方面相当“平易近人”,不仅会回应祈祷,还会赐予信徒圣物。 进一步查阅,克莱恩还看到了不少关于“邪神”“恶魔”的祭祀内容,这往往涉及到“献祭”和“赐予”。 这是否意味着自己也能尝试对着自己“献祭”,可以借着回应祈求,进行物品“赐予”? 之前只能回应声音和图像,现在我晋升了,可以尝试灰雾的更多使用方法了。如果进展顺利,在下一次塔罗会上,就可以帮助塞缪尔完成交易,这既能进一步拓展塔罗会成员之间的交互方式,有助于成员发展和成长,也能奠定“愚者”的身份和位格。 毕竟“献祭”和“赐予”都只是神明才能做到的事。 等到几个塔罗会成员之间的交流结束,克莱恩收回思绪,仍旧用平稳的声音结束了这次会议。 …… 塔罗会结束,等到傍晚班森和梅丽莎返回家中,几个人一起去了服装店和百货商店进行采购。 置办了秋季穿的厚衣服后,他们又一起去了银冠餐厅吃饭。 这是之前就有提到过的,想去但一直没完成的行程。 如果是之前,梅丽莎会露出不明显的心疼神色,但是这次,她完全没有提出任何意见,任由克莱恩一次又一次掏出钱夹,进行一笔笔支付。 “克莱恩,你什么时候出发去迪西海湾?” 各色美食被端上餐桌,有主食、浓汤、肉排、炸物、甜点,有冰淇淋,还有莫雷蒂家平常不会消费的价格偏昂贵的酒类。 最后一份餐后甜点端了上来,梅丽莎抿了抿唇,她垂着眼盯着餐盘里的食物,维持着声音平静地询问道。 “后天,但还不确定车票买到了上午还是下午。”克莱恩声音温和地说:“怎么了?” “我买了三张‘伯爵归来’的票。”梅丽莎轻声说:“你之前提到过,想去看这场戏剧。” 克莱恩愣了一下,这场戏剧非常流行,已经在贝克兰德上演了几十场,没想到现在开始在廷根上演了。 在报纸上看到关于这场戏剧报道的时候,他提到过有机会想去看看,毕竟这个时代的娱乐方式太过匮乏了。 “不知道你出差什么时候才会回来,等你工作结束,这出戏剧可能早就不流行了,既然你想去的话,我们就去看一次吧。”梅丽莎说:“一家人一起。” 班森闻言笑了一下,他喝完了杯子里的最后一口香槟,提醒道:“这出戏剧刚开始开放订票,现在还占据着报纸第一页的位置。” 梅丽莎一直严格规划家中的开销,不赞同在娱乐方面产生消费。 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起,心中情绪复杂,克莱恩缓慢地眨了眨眼,笑着答应了。 …… 苏尼亚海 塞缪尔站在贴满了悬赏的公告栏前。 这是独属于五海的特殊风景线,公告栏中贴着的各种悬赏令层层叠加,新旧不一,金额有高有低。 齐林格斯手下的海盗,悬赏在三千镑以上的是他的水手长们,有四个,悬赏在三千到一千五百镑这个区间的也有八个。 当然,最值钱的是齐林格斯本人,足足有高达三万镑的悬赏。 塞缪尔拿出一枚便士,向上抛了一下。 他按照悬赏的多少给齐林格斯的海盗们进行了排名,并决定头像朝上就按排名杀一三五七,数字朝上就抓二四六八。 剩下的那些悬赏不过千的就随便抓几个。 没记错的话,这支舰队后续会被魔女教派的人接手。 塞缪尔准备可持续发展,先拿走一半,等到魔女教派接手舰队,把人补齐以后,抽个时间再拿一半。 反正魔女教派有的是人。 硬币在半空中转了几圈,啪的一下落在了塞缪尔的掌心里。 国王的头像显露了出来。 真不错,塞缪尔心情愉悦地想,虽然第一名和第二名的悬赏差额不大,但是抓一三五七,能多拿将近一千金镑。 十分钟后,他放在罗思德群岛各大酒吧、各个知名红灯区的分身中的一个,发现了齐林格斯手下的踪迹。 十五分钟后,他抓着这个倒霉的海盗,踏上了齐林格斯舰队旗舰的甲板。 大概是因为齐林格斯本人不在,这艘百米多长、体型庞大的船只上颇为安静,基本看不到海盗们活动的影子。 “秩序不错嘛。”塞缪尔感叹了一句。 他把手里提着的海盗往甲板上一扔,自己找了个视野开阔的地方站了上去。 浅浅的金色从塞缪尔眼底漫出,将他新绿色的眼睛染成了亮丽的璨金色。 笼罩着这支舰队的天空突然在一瞬间变得黯淡,难以被触及的阴影中,睁开了一只淡漠的眼睛。 无数半透明的、无法被观察的弦出现在了塞缪尔的视线里。 他像是排演一出戏剧一样,分辨着海盗们的长相,始凭借悬赏金额拨弄起了那些弦。 海域上停泊不动的几艘船只中,一个个海盗茫然的从自己的房间里走了出来。 他们有的没穿衣服,有的端着餐盘,有的拿着酒杯,就这样被无形的力量驱使着,像是一群提线木偶一样,跳进海中,游向旗舰,爬上了旗舰的甲板。 随后,他们或拿起武器,或只凭借本能,冲向自己的同伴,互相搏斗厮杀了起来。 “弄干净一点,我不喜欢残肢断臂。不要打脸,不然领取悬赏的时候会产生不必要的麻烦。” 和同伴打成一片的海盗们纷纷扔掉了手里的武器,开始用手指掐住对方的脖子,用牙齿咬,用头颅撞击,踢打肘击,滚成一团。 时间持续了不到十分钟,甲板上已经没有站着的生物了。 塞缪尔站在主桅杆的了望台上,把提前看好的海盗挨个拍成纸片人,然后幻想出一个分身,跳下去把那些纸片们捡了起来。 他的分身和偷盗者途径的分身有较大的区别,本质上是他幻想的造物,这点和观众途径更为接近。 只要不赋予思想,分身并不会变成完全独立的生命体。 任劳任怨的分身把海盗纸片们打包好,装进了一个干净的纸袋里。 塞缪尔拿起纸袋,使用传送,去了普利兹港。 他没有直接去风暴教会兑换悬赏,他抓的海盗不算多,也不算少,直接去会引起不必要的询问和排查。 解释起来太过麻烦,恐吓风暴之主的信徒会被风暴之主本人劈,万一被当成挑衅也不太好。 塞缪尔走进“普利兹港票务公司”的大厅,去售票口那里买了张白玛瑙号的船票。 这艘船的船长有官方背景,号称“公正的艾尔兰”,曾经是皇家海军的水手长,在离开海军以后,同时保持了官方和教会两边的关系渠道。 塞缪尔打算找他代为领取悬赏,为此他可以付出一部分的抽成,反正海盗们变成纸片人以后就不会坏了,可以断断续续的,分几批的把海盗交给艾尔兰。 白玛瑙号最近的一个航次是明天早上九点。 正当塞缪尔买完船票,准备离开的时候,突然看到了悬挂在门口的注意事项。 “……大厅内、以及排队买票的时候,不准开狼鱼罐头。” 塞缪尔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 水仙花街二号。 正在收拾行李的克莱恩,突然听到了一阵轻微的翅膀拍打声。 一只眼熟的灰白色猫头鹰突然在他房间里出现。 猫头鹰的爪子里,抓着一个小小的包裹。 看了克莱恩一眼,猫头鹰没有等回信,也没有多加停留,把包裹扔下,当场就消失了。 “弗萨克特产,狼鱼罐头……不是说要抓海盗,他追去弗萨克帝国那边了?” 克莱恩展开了包裹里的小纸条,除了纸条,包裹里只有几个看起来容量不是很大的铁制罐头。 “呃,请于僻静无人的室外打开?” 第39章 赛维亚菊 普利兹港 时间还不到八点,刚吃完早餐,正在宾馆里等待白玛瑙号启航的塞缪尔,收到了一封言辞激烈的谴责信。 整整两页信纸,使用了来信者所能想到的所有没达到粗鲁范畴的鲁恩单词。 笔迹力透纸背,能想象到钢笔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力道写出的这些文字。 他捏着信纸,反复阅读,失笑出声。 “我以为他会说鲁恩脏话。”塞缪尔笑眯眯地说:“你不应该直接回来,应该悄悄跟在克莱恩后面,把他打开罐头那一瞬间的场景记录下来。” 灰白色的猫头鹰站在窗户上,偏着头,看了眼自己的本体。 随后,一段影像以投影的方式出现在了半空中。 画面里,克莱恩戴着礼帽,拿着手杖,提着一个小袋子,举止间带着种奇怪的偷感。 他起了个大早,搭乘公共马车来到码头,又顺着塔索克河走了不短的一段路,走到了一片周围没有建筑,也没有农田,只生长着野草的空地。 秉承着一直以来的习惯,克莱恩抛出一枚硬币做了个简易的占卜。 占卜的结果大概并不如意,克莱恩站在原地思考了十几秒,又做了一次占卜。 不知道占卜给了他什么样的启示,克莱恩犹豫很久,最终败给了好奇心和冒险精神。他掏出了一把匕首,制作了封闭的灵性之墙,随后用一种极为小心的动作撬开了那个罐头。 克莱恩凝固了。 塞缪尔忍不住哈哈大笑。 画面的最后一幕,克莱恩动作极轻地把罐头放在了地上,然后展现出了一种极为惊人的灵敏。他按住自己的礼帽,几乎是弹跳着后退,连着退出了十几米。 塞缪尔笑个不停,那个狼鱼罐头他也在没有人的地方打开了一个,在味道冒出来的一瞬间,他就把罐头拍成了纸片,并且完全粉碎处理掉了。 这封信,连带着影像一起,被塞缪尔小心存储收起,打算等到几年后再拿出来给克莱恩看。 旅馆外,从港口的方向响起了打铃声。 那是白玛瑙号的登船提醒。 小猫头鹰消失了,塞缪尔推开房间的门,离开宾馆,向着码头走去。 白玛瑙号的一等舱售价三十五镑,二等舱售价只要十镑,塞缪尔从不在这些细节上亏待自己,买票的时候,他未加犹豫地选择了一等舱的船票。 这是艘装有火炮、风帆,使用混合动力的蒸汽船,船身庞大,能够载客数百人。 舷梯口站满了体格精壮的水手和船员,腰间配着左轮、步枪等武器,像是一种无声的武力展示。 塞缪尔登上船,站在甲板上,目光掠过住宿舱位,落在了负责船舶航行与控制的区域。 船长艾尔兰·卡格应该就在那里。 伴随着长长的鸣笛声,白玛瑙号船体震动了一下,正式启航,向着罗思德群岛的方向驶去。 岛屿、建筑和港口逐渐远去,十几分钟后,视野里就只剩下了一望无际的蔚蓝色海洋。 上午的阳光照耀在海面上,随着海浪泛起了细碎的金色的光。 这中间,塞缪尔看到一个带着船形帽,穿着暗红色外套的中年男子,从驾驶台走出,走进了海图室。 他就是艾尔兰?得想个办法跟他搭上关系。 一般人怎么交朋友来着?塞缪尔陷入了沉思。 不管是跑到船长室偷东西,还是开门不小心开到对方家里,或者表现出某种神秘特质吸引对方主动调查自己,都不那么正常。 总不能从他背后长出来,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好认识一下有没有兴趣交个朋友。 不知道船上有没有藏着什么通缉犯,或者穷凶极恶的非凡者。 如果他们试图作乱,我就可以展示非凡,一举把对方拿下,拯救这艘船上的乘客,然后顺理成章地获得船长的友谊。 随着塞缪尔产生这样的想法,一个裹紧了被子、正在二等舱睡觉的男人突然从床上一跃而起。 他两眼发直,像是得到了什么启示一样,从手提箱里掏出一把手枪,推开房门,抓紧了自己的同伴,噔噔噔地往甲板上冲去。 伴随着“砰砰砰”的几发枪响,正在甲板上吹风的乘客们惊愕地看向了客舱口。 那里站着两个身材壮硕的男性,正一边扯下脸上的伪装,一边对着天空开枪。 “上午好,先生们,女士们。” “打劫,把你们身上值钱的东西全都交出来!” …… 水仙花街二号 克莱恩用毛巾搓着湿漉漉的头发,从盥洗室里走了出来。 这已经是他洗的第二遍澡了。 处理掉那个味道堪比生化炸弹的狼鱼罐头后——克莱恩忍着恶心,用纸袋包裹住开封了的罐头,挖了个足够深的坑,把罐头埋了进去。 这东西还不能烧,他想起了之前在地球上听说过的鲱鱼罐头,原本就糟糕的味道会在点燃以后,随着烟雾成倍放大并传播出去。 但是不处理不行,不处理他怕路人报警,而南区归代罚者管辖。 想到代罚者的非凡者对此做出调查最后查到自己这个前值夜者头上…… 为什么明明占卜出了东西有问题我还要打开! 塞缪尔!你完全辜负了我的信任! 克莱恩的怒气怎么也按不下去。 他没有乘坐公共马车,一路走回了家,还好码头离家并不算远。 回到家,把之前穿着的正装清理了一下,克莱恩去洗了个澡,暂时穿上了之前的旧外套,随后给塞缪尔寄了一封措辞严厉的谴责信。 灰白色猫头鹰来得很及时,只是看起来仍旧呆呆的,眼神里也没什么光。 不知道它是什么品种,体型比起正常的猫头鹰看起来要小了一圈。 尽管知道这不是信使的错,克莱恩还是没忍住情绪,他抿着唇,在猫头鹰的脑袋上轻戳了一下。 小猫头鹰被戳的歪了歪头,它平静地看了克莱恩一眼,用尖尖的鸟喙在他指头上轻轻啄了一口,抓起信封消失了。 大概是心理作用,哪怕已经洗过了澡,克莱恩还是觉得身上有味道。 他从房间里出去,走到客厅,站在了正在干活的贝拉身边。 “你有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吗?”克莱恩语气平静地问。 “啊?”贝拉放下了手中的抹布,困惑地抽了抽鼻子,有些迷茫地说:“没有,先生,我没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 “那就好,没事,你继续工作吧。” 克莱恩放下心,再次返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了一本书。 翻了几页后,克莱恩控制不住地站起身,走进了盥洗室。 他要跟随情绪的指引,再去洗一遍! 等到班森从公司回来,看到的就是已经换好正装,打理好头发,端坐在客厅等人的克莱恩。 “梅丽莎呢?”班森把手杖放在伞架上,笑着问:“她应该比我更早一些到家。” “她在楼上换衣服。”克莱恩回答。 梅丽莎上学的时候穿的仍旧是之前半旧的衣服,昨天在服装店买的新衣服,她准备今天出门的时候再穿。 班森看了看自己的弟弟,笑呵呵地说:“看得出来你很仔细的打理了自己,克莱恩,你今天比平常要精神很多。” 克莱恩在心底发出一声假笑。 谈话间,梅丽莎从楼上走了下来。 比起穿越那天刚见面时,现在的梅丽莎黑发润泽,褐眸明亮,脸颊上带着好看的血色。 她穿着一身剪裁合身的淡色长裙,带着新的手套和帽子,帽檐上装饰着小小的花朵,脖子上带着克莱恩送给她的那枚被羽毛簇拥的护符。 看到两个哥哥正含笑望着自己,梅丽莎抿了下唇,抬手拢了拢耳后的长发。 “走吧。”她露出一个恬静的微笑。 伯爵归来不愧是备受欢迎的戏剧,跌宕起伏的剧情,精心编排过的舞台效果,主演们极富感染力的唱腔,搭配华丽的妆造和时而震撼、时而抒情的音乐,看得观众们不时给予激烈的掌声和热情的欢呼。 罗赛尔大帝这个穿越者前辈真是全方位无死角的装逼啊。 克莱恩跟随着观众鼓掌,险些没控制住自己脸上的表情。 他之前只在报纸上看到过关于这出戏剧的点评,为了避免影响别人的观剧体验,这些刊登出来点评很少涉及剧情本身,大部分都是对于演员和剧本创造力的夸赞。 没想到大帝剧情照搬就算了,连名字都懒得改一下。 不过…… 看到班森开怀的笑容,看着梅丽莎亮晶晶的眼神,克莱恩当即觉得这出戏剧排演的确实非常精彩。 等到戏剧结束,观众们依次退场,兄妹二人激动的情绪也慢慢平复下来。 他们随着人群走出剧院,看到剧场外的街道上停着很多揽客的马车,还有对着离场观众们兜售鲜花的花童们。 晚间观看戏剧的观众,有很多都是结伴而行的年轻情侣,因此贩卖鲜花的生意很好做。 现在是用车高峰期,想要搭乘马车,需要排队。 “克莱恩,你明天是不是就要离开了?” 等待的时间里,梅丽莎声音有些飘忽地说。 “对,只是出差而已,梅丽莎。”克莱恩拍了拍妹妹的肩膀,声音温和地安慰说:“可能明年这个时候我就回来了,也可能要不了几个月班森通过了考试,你们就会搬去贝克兰德。” “我会经常给你们写信,如果有机会,嗯,公司那边能抽开身的话,就回来看你们。” 看到梅丽莎的表情慢慢地低落下去,不复刚刚的喜悦,克莱恩也猜到,梅丽莎应该看出了自己所谓“出差”的异常。 只是自己不想让她担心,她就配合地假装不知道。 妹啊,总是这么乖巧也不太好。 克莱恩在心底叹气,正看到一个提着花篮的花童从他对面走了过来。 他拦下了对方,支付了一苏勒,购买了一捧正在盛开的塞维亚菊。 这色泽金黄的花朵象征着快乐,拿在手中,如同跳动的阳光,也像是热烈的火焰。 克莱恩把花束递给梅丽莎,轻轻给了自己的妹妹一个拥抱。 “不要担心我,分别只是暂时的,梅丽莎,相信我。” 梅丽莎闭上了眼睛,把额头抵在了二哥日渐宽阔的肩膀上。 她张开手臂,紧紧回抱了克莱恩。 …… 新的一天。 随着正午阳光的洒落,迪西海湾一处气候宜人、环境舒适的疗养院里,登记了一个名为‘克莱恩·莫雷蒂’的长期疗养客人。 这位客人似乎身体虚弱,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房间里,除了定期探望的护士,几乎不接待任何访客。 与此同时,贝克兰德。 万都之都,希望之地,一位名为夏洛克·莫里亚蒂的私家侦探,提着皮箱,走出了蒸汽列车。 第40章 研究样本 空气中浮动着淡黄的雾气。 现在是下午,阳光尚且能够穿透雾霾洒落在地上,等到了傍晚,这里的可见度就会变得很低。 提着行李箱走出地铁,克莱恩看着雾蒙蒙的天空,没忍住捂了下鼻子。 他从报童那里买了份报纸,走进了一家咖啡馆。 点了一份嫩豌豆炖羊羔肉,一根熏制猪肉肠,要了一条燕麦面包,又点了一杯产自星星高原的费尔默咖啡,克莱恩开始翻看报纸,从中收集想要的信息。 这里是乔伍德区,在贝克兰德几个大型分区之中,经济相对繁荣,小公司、住宅众多,治安情况和严格程度都是居中水平。 克莱恩准备未来一段时间在这里定居。 这和他选择的身份和职业有关。 出发之前,克莱恩就做了简单的计划,安排了抵达贝克兰德后要做的事情。 除了尚且没有头绪的兰尔乌斯和因斯·赞格威尔的事情要调查,克莱恩还打算借机查一查齐林格斯停留在贝克兰德的目的。 这可以算是塔罗会第一次合作行动,事关悬赏高达三万金镑的大海盗,以及一件能让人短时间内提升序列的“非常重要的非凡物品”,愚者先生很难不心动。 有身处本地人脉较广的‘正义’,有提供了诸多情报的‘倒吊人’,还有一个在海上飘着一去不复返的塞缪尔……这个就算了,克莱恩暂时排除了后者。 他想要尝试参与调查齐林格斯,最关键的原因是,阿兹克先生也返回了贝克兰德。 就在离开廷根的前一天晚上,克莱恩收到了阿兹克先生的信。 信中提到他大概知道了那支带着因斯·赞格威尔逃走的羽毛笔是什么,并且表示,自己将继续在贝克兰德停留一段时间,如果需要帮助,可以随时写信给他。 按照因斯·赞格威尔当时惊恐的表现,阿兹克先生想要对付只有序列六的齐林格斯,应该不会遭遇什么危险。 如果下次塔罗会上,倒吊人再提供什么情报,暗示愚者让眷者出手,我就可以表现出对这件事的兴趣了。 热气腾腾的食物端了上来,克莱恩合上报纸,掰了块面包,蘸着浓汤,开始享用迟来的午餐。 这一餐花了我一苏勒五便士,但是到了新的地方,准备开始新的生活,第一餐还是要吃好的。 我总不能饿着肚子去租房子、找工作。 哪怕我是个要在家人面前假装升职加薪的无业游民。 教会给的那笔奖金,被克莱恩以年金的形式存储了起来,这是一份源自于罗塞尔大帝的稳定投资方式,产出的收益会定时寄给梅丽莎和班森。 梅丽莎还在上学,班森任职的那家贸易公司生意也不景气,在公务员考试制度正式推行之前,莫雷蒂家都没什么抵抗风险的能力。 之前在值夜者的时候不但有丰厚的薪水,还有一定量的报销额度。现在的话,各种仪式魔法所需要的材料,日常的生活花销和后续的提升,都需要自己来承担了。 虽然账户里还有正义支付给眷者的那300镑,但还是要尽快找一份能支撑日后开销的工作。 要做各种调查,这份职业就要有一定的自由度,同时不能太过出名,否则有可能在追踪的过程中被0-08再次关注。 私家侦探,正是克莱恩经过综合思考后选择的职业。 吃完所有的食物,喝了口香气浓郁的咖啡,克莱恩往窗外看了一眼,看到了一个略有些陌生的倒影。 比起“克莱恩·莫雷蒂”,玻璃上的影子看起来更为成熟。带着假发套、带着假胡须、带着金边眼镜,做过一定伪装,正是登记在资料档案上的“夏洛克·莫里亚蒂”。 一个他为自己选择的,符合职业的假身份。 …… 准备假扮愚者眷者的愚者先生本人在贝克兰德找工作的时候,塞缪尔正在数钱。 那天在船上试图打劫的人,是两个同样背负着悬赏的通缉犯。 他们是序列九的非凡者,原本的打算是进行一定的伪装,乘船离开普利兹港躲避通缉,随后在人员混杂的殖民区换个身份生活。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一股突生的冲动,驱使着他们打劫这艘全是普通人的客船。 金镑自己走过来当然没有不拿的道理,塞缪尔愉快地收下了大海的馈赠,并且凭借着这次援助,成功结交了船长艾尔兰。 “我可以帮忙代领赏金,也可以在下个港口停靠的时候,带着这两个通缉犯去换取悬赏。” 始终保持着和军方的联系,艾尔兰对非凡世界的了解并不少,很清楚普通人没法用手杖抽死两个价值几百镑的非凡者通缉犯。 听到塞缪尔想要自己帮忙代领悬赏,艾尔兰的态度很友好,含笑道:“如果去官方领悬赏,可以拿到全部,但是流程不会那么快。如果由我代领,赏金明天就可以拿到,不过需要收取20%的手续费,呵呵,这是个公道的价格。” “那就麻烦你了。”塞缪尔随口说道,他想了想,又问:“下一个停靠的港口是哪里?” “我们会在达米尔岛停靠,再下一个则是班西。”对航线了如指掌,艾尔兰未加思考,当即回答。 班西…… 听到这个地名,塞缪尔停顿了几秒,语气诚恳地说:“班西我就不去了,我会在达米尔岛下船,还是由你帮我代领悬赏吧。” “没问题。”虽然有些奇怪,但是艾尔兰不准备多问。塞缪尔毕竟刚刚出手救过人,只要对方没有恶意,他很乐意帮这个忙。 “还有一件事。”塞缪尔又说道:“如果我抓到了别的海盗,有悬赏金额的那种,也可以找你代领赏金吗?” 这个要求就有些奇怪了,艾尔兰没有一口答应。因为一般人不会抗拒和军方、教会打招呼,除非这个人本身有问题。 “我能询问是为了什么吗?”艾尔兰略带着些谨慎地说。 塞缪尔的表情变得狂热又虔诚,他伸开双臂,往上簇拥,半闭上眼睛,语气热切地说: “因为我是永恒烈阳的信徒,赞美太阳!我知道只要我走到风暴教会的范围内,就会被他们当成异教徒丢到海里喂鲨鱼。” “但我又真的很缺钱,你知道的,太阳领域的非凡材料简直是在烧金子,这两个通缉犯恰好给了我启发,我想去抓点海盗回来,换取金钱。” “我相信这是合法的,合理的……除了我的信仰问题,这不会对你、对任何人产生危害。你不会举报我的,对吗?” 浅浅的金色光芒在塞缪尔身上浮现,温暖又纯净的感觉充斥了整个船长室。 艾尔兰的表情停滞了。 …… 尽管有着信仰上的冲突,但是这种冲突更多局限于教会与教会之间。 五海之上人员混杂,信什么的都有,永恒烈阳是七位正神中的一个。艾尔兰对不同信仰没有太多看法,只是认真地提醒了塞缪尔,不要公开宣称自己是太阳的信徒。 感受到艾尔兰对自己的初始好感就要清零,再折腾可能会变成负数,塞缪尔微笑点头,干脆的答应了。 没关系,我也不是真的太阳信徒,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当场改信知识与智慧之神。 对方大概只是为了还那一点人情,才答应帮这个忙,塞缪尔没有为难人的想法,只拿了悬赏最高的那个海盗出来,交给了艾尔兰。 “公正的艾尔兰”也完全没有辜负他的名号,效率极高,在临近傍晚的时候,白玛瑙号启航之前,就把三份悬赏,共计三千七百金镑交给了塞缪尔。 要不然怎么说最赚钱的方式都在律法书里写着,黑吃黑来钱就是快。 塞缪尔把厚厚的一沓金镑收起来,捏了张没什么辨识度的路人脸,开始在五海上随机传送,到处恐吓酒吧老板们,把手里剩下的海盗全都推销了出去。 来之前塞缪尔没想到这里还有亚当的实验论文,现在发现了,理清楚一些事之前,他准备先远离五海了。 不过,在返回贝克兰德之前,他还要再解决一件事。 等待赏金兑现还要一段时间,塞缪尔随便挑了片没有人的沙滩散步。看着缓缓下坠的夕阳,他平静地开口。 “你能不能跟亚当反馈一下,别再搞他那个破科研了行吗,哪天把我生物学上的大爹搞出来,大家都得死。” ——我不会跟亚当产生联系,当然也不会对祂透露你的信息。 消失了许久的心音出现了。 “还以为你死透了,原来还在。”塞缪尔扯了下嘴角:“心灵屏障要维持到什么时候。” ——等到你找到足够多的保持人性的方式。 “我答应过黑夜和风暴,或者还答应过别的什么人,不会轻易传教。”塞缪尔声音略带困惑地说:“我对发展信徒也没有兴趣,不需要信徒来锚定自我。” 心音似乎卡顿了一下,过了几秒才回复。 ——并非神的锚,而是人的锚。塞缪尔,信徒确实对你没什么用,你很特殊。 一个想要保持人性的先天旧日,一个拥有旧日遗民记忆的外神,一个违背了本能的精神上的缝合怪。 相当稀有的研究样本。 怪不得我见了亚当就想跑,塞缪尔面无表情地想。 原来我也差点变成祂的实验论文。 第41章 青年画家 一个从混沌海里走出来的传奇研究员,智力、武力、行动力同时达到了巅峰,放眼整个世界,能限制祂的人都没几个,祂能做出什么等级的实验,真的很难说。 失忆了还对亚当有那么深的印象,原来是对实验论文的恐惧。 塞缪尔吹了会儿傍晚的海风,回想起了部分自己和亚当的交易。 自己的失忆,本质上是幻想、空想、心灵权柄混合做出来的针对自己本体的封印。 四皇之战后,屏障裂隙增多,七神不得不把神国搬到星空。塞缪尔停留在星空的那部分,渴望补全的意念更加强烈。能够预见,等到屏障消失,这部分便会无法控制地回归。 抛开部分失败的研究不提,亚当既是最好的心理医生,也对被分为两部分的神性和人性如何融合有所研究。 原来一开始觉得自己人格分裂不是错觉,我甚至找亚当挂了精神科专家号。 只不过我和祂的状态并不相同,我分离出去的那部分是残余的意识和纯粹的神性。 封印记忆,于空白的状态下开始一段新生活,更有利于保持人类的自我认知。 承载了塞缪尔主意识,在地上行走的身体只是一具序列一的分身。随着人性累积,塞缪尔的记忆也会随之复苏,心灵屏障会逐渐削弱,神性会在这个过程中逐渐回归。 关键时候,还可以尝试分身和本体之间的置换,进行容纳、替代。 等地球屏障无法维持,再参考现在的复苏过程,去容纳星空的那部分。 非常观众的设计,没有亚当的帮助,塞缪尔做不到这一步。 所以…… “祂的本体到底在哪,总不能连带着祂的神国一起堵屏障去了吧。” 阿蒙提起一条刚偷来的鱼,捏在手里看了一眼,随手扔回了水里。 这是他从附近一个钓鱼的男人的鱼钩上偷来的。 钓鱼的人只有一个,旁观的人却有很多。 一下午的时间,有多少条鱼咬钩,他就在这个人收杆前偷走了多少条。 掉回水里的鱼摆着尾巴游走了,水面上泛起一圈圈圆形涟漪。 自从上次凭借着偷来的信使契约抓到过一次塞缪尔后,对方的行迹就再次消失了。 似乎为了刚刚的念头感到好笑,阿蒙捏了捏镜片,喃喃着说:“让外神去星空堵屏障,这也太有意思了,就算祂愿意,七神会同意吗。” 站在他肩膀上,带有白眼圈的黑色乌鸦嘲笑似的大叫起来。 “你觉得祂到底和那个偏执狂交易了什么?承诺?下注?还是立场的偏移。” 乌鸦也没有答案,干脆拍拍翅膀飞走了。 感到无聊,阿蒙随手偷了条海豹过来,挂在了那个人的鱼钩上。 在围观者“河里怎么会有海豹!”的惊呼声中,他微笑着,缓步离开了。 …… 花了点时间,领取了所有的悬赏,塞缪尔传送到了塞维亚城。他在这里换回白色长发,绿色眼睛的外貌,购买了通往贝克兰德的蒸汽列车车票。 蒸汽鸣笛声中,他站在月台上,和一对容貌与他颇为相似的夫妇挨个拥抱。 “再过两个月,你们挑个喜欢的时间出海,怕冷的话就等到春天。” 塞缪尔微笑着说:“不愿意淹死就找个海盗碰瓷,等我接到讣告,还可以顺便再去收一点悬赏。” 绿眼睛的中年绅士点了点头,声音平稳地说:“我们会提前拍电报给你。” “那我走了。” “去吧,孩子,一路顺风。”白色长卷发的夫人笑着给了塞缪尔一个面颊吻。 “亲近过头了,还挺不习惯的。虽然不一定有下次,但是下次不要这样了。” 附近的乘客,时不时有人看向这幸福的、容貌出众的一家三口,露出或羡慕或欣赏的笑容。 和分身告别,塞缪尔登上了蒸汽列车。 他给自己做的假身份是出身海滨城市的青年画家,文森特·道罗斯。 刚刚在月台上为他送别的,是文森特的父母,道罗斯夫妇,一对儿在塞维亚城置办了房产,却常年到处旅游的夫妻。 因为每年只有较短的时间待在塞维亚,所以周围的邻居们只对这家人有一些久远的、不太清晰的印象。 一周前,文森特继承了一笔来自常年在外经商的叔叔——道罗斯先生的弟弟“于勒·道罗斯”的遗产,准备前往贝克兰德这个大城市,寻找施展自己艺术才华的机会。 这个身份制作得还算用心,就算追查,查到道罗斯夫妇那里,周围的邻居也能提供佐证,租房、煤气公司,都有对应的缴费单据。 这些资料和身份证明,用来应对普通的侦探或者私人调查足够了。 同一时间,普利兹港。 阿尔杰换上了绣有风暴花纹的长袍,走入了教堂。 他是风暴教会主教级的“船长”,率领船队在外,需要定时返回教会述职。 普利兹港属于贝克兰德教区管辖,不确定愚者以及祂的眷者是否会对齐林格斯感兴趣,阿尔杰准备以汇报为借口返回陆地,亲自前往贝克兰德。 如果能得到愚者先生的援助再好不过,如果不能,凭借着从正义那里获取的情报,借着教会的手除掉齐林格斯,也是阿尔杰能够接受的结果。 但在前往贝克兰德之前,他要先去普利兹港的教会打听一个消息。 “魔女?” 阿尔杰内心错愕,面上则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诧:“你是说,魔女教派的人偷袭了齐林格斯的舰队?” “嗯,综合目前流传出来的消息看,制造混乱者,使用的很有可能是刺客途径序列八,“教唆者”的能力。”教堂里,一个身材健硕,披着风暴教会长袍的代罚者,抽出一份电报递给了阿尔杰。 在五海,较为重要的消息会以电报的方式进行流通。 上次的塔罗会上,皇帝表示会在会议结束后,前往袭击齐林格斯的舰队。 这中间,阿尔杰驾驶着船只漂泊在海上,情报相对闭塞。他来普利兹港,也是想试试能不能拿到有关于“皇帝”的情报。 电报上给出的信息非常简单,‘飓风中将’的旗舰上发生了规模不小的内斗,那些海盗们行为不受控地攻击了自己的同伴,引发了流血事件。 齐林格斯的手下里,已经踏入非凡的那些海盗,有将近一半在这次内斗中消失了。 而‘教唆者’的非凡能力中,有相当重要且符合魔药名称的一部分,便是“诱发每个人心底的恶欲,擅长激化矛盾,挑起冲突,制造血案。” “几个月前,苏尼亚海的一艘客船上发生过类似的情况,船上的旅客受到非凡引诱,无法控制内心的恶意,互相攻击,直到大部分人死去。” 阿尔杰点了点头,这件事他还有印象。作为风暴教会的船长,他会定期收到海上的异常事件的情报。 “那艘客船上的作案者是一个‘教唆者’,这在后续的通缉里得到了证实。” 身材高大的代罚者哼笑一声,继续说道: “根据线人传出来的情报,齐林格斯旗舰上发生的动乱和那次类似,考虑到他的旗舰上有不止一个序列八的海盗,诱发混乱的可能是中高序列的魔女。” “魔女……”阿尔杰抓住了这个重点,再次询问道:“刺客途径的后续是魔女?” 面前的代罚者表情古怪了起来,他沉默了几秒,用一种奇异的嗓音说:“是的,刺客途径的序列八是‘教唆者’,序列七是‘女巫’,魔女教派掌握着这个途径。” “这也是最近才确定的情报。” 这时候,阿尔杰才突然反应过来,为什么魔女教派又被称为魔女家族,为什么关于这个隐秘组织的传闻里,会有她们会“杀掉男婴”和“孩子的父亲”,来保持所有成员都是女性的说法。 所以那些男婴、以及孩子父亲很可能并不是被杀掉了…… 看到电报上的内容,听着面前代罚者的分析,阿尔杰的情绪在震惊中生出几分荒诞感。 皇帝虽然更换过一次形象,但是从行为举止或是外在特质上看,都是纯粹的男性。 是皇帝没能得手,被魔女教派抢先了,还是皇帝把这次行动栽赃到了魔女教派的头上? 又或者皇帝没有想象中的高位格……阿尔杰下意识排除了这个选项。在神秘世界里,知识就等于力量,掌握了诸多高层次神秘学知识的皇帝,绝不会只有序列七。 “能确定内斗发生的具体时间吗?” “按照推测,时间范围大概是在周一的下午到晚上。” 这么看的话,大概率就是皇帝做的,他怎么做到的? 阿尔杰做出惊叹的表情,假装好奇,又询问:“那些在内斗中失踪的海盗呢?我记得齐林格斯的手下,悬赏在三千镑以上的就有四个。” “大部分的海盗都被找到了,有人拿着他们的尸体兑换了悬赏。” “这些赏金基本都是代为领取的,通过各种渠道,所以往后追查并不容易。”那个代罚者补充道:“这份情报只是提醒你关注海上的变化,并不需要你去追查幕后到底是什么人。” “教会没有正式下达任务,是否跟魔女教派有关,也只是推测。” “知道了,感谢你的提醒。”阿尔杰缓缓点头。 经过几次交易,自己和正义、太阳的途径在塔罗会上都已经不是秘密,只有皇帝的序列一直是个谜。 他准备在下次塔罗会上,借着情报交流的机会,侧面打探一下皇帝的信息。 第42章 贝克兰德 伴随着“呜呜”的汽笛声,以及哐当哐当的车轮声,长长的蒸汽列车冒着浓烟,缓缓驶入了车站。 从塞维亚到贝克兰德,以这个时代的列车速度,需要行驶二十多个小时,加上中途换乘,需要将近一天的时间。 塞缪尔中途在迪西郡下车,品尝了一下当地的特色美食。 列车上提供的餐食并不算好吃,哪怕是一等座也一样。 在这座临海的城市停留了半天,塞缪尔打包了一份刚出炉的迪西馅饼给克莱恩寄过去,才又登上了列车。 随着窗外的光线逐渐变得黯淡,空气质量明显下降,列车终于抵达了贝克兰德。 因为这个时代的蒸汽列车很容易晚点,塞缪尔只告知了凯瑟琳自己会在这两天抵达,没有告诉对方具体的时间。 提着行李箱,塞缪尔跟着乘客一起走出了车站。 作为鲁恩王国的首都,贝克兰德的蒸汽车站客流量非常大,车站入口处停有较多揽客的马车。 想到刚去廷根第一天差点被骗走卖掉的经历,塞缪尔掏出了在列车上买的贝克兰德地图,准备尝试着搭乘地铁。 贝克兰德居然这么早就有了地铁……塞缪尔付给售票员八镑纸币,买了张一等座的年票。然而就在他收起皮夹,准备进站的时候,一个穿着破旧夹克、带着圆顶毡帽的矮小身影从他身边匆忙跑过,停顿了一秒后,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塞缪尔去拿行李的手摸了个空。 很显然,刚刚跑过去的身影是个贼,他的行李箱被偷、或者说直接被抢走了。 真是大城市啊……看着那个身影跑远,转瞬消失在人群里,塞缪尔在内心感慨,大城市机会就是多,刚来就有支线任务可以做。 售票点里的女士对他报以同情的目光,塞缪尔点头微笑,思索几秒后,走进了地铁站。 塞缪尔并不急着去找那个小偷,因为他的行李箱是空的。 他会带着行李箱,只是因为搭乘长途列车,不带行李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坐上地铁,塞缪尔打开了报纸。 《贝克兰德邮报》是一份只在贝克兰德本地流通较多的报纸,比起其他主流的覆盖鲁恩全国的大报,这份报纸上报道的新闻更贴近市民生活。 “贝克兰德空气污染天数再创新高,王国大气污染调查委员会或将成立。” “昨日,北区出现一起杀人案,遇害者为年轻女士,西维拉斯场已经展开调查……” 扫了一眼时事新闻,塞缪尔往后翻,看到了艺术版面。 “歌剧《伯爵归来》风靡贝克兰德,热映数十场,观众热情不减……” “新一轮的罗塞尔大帝纪念展览开展在即,由蒸汽与机械教会举办。” 蒸汽与机械教会……斯蒂亚诺不知道罗塞尔还活着? 祂对罗塞尔的次子进行了神赐,把对方变成了天使,已经好心做坏事得罪了一次罗塞尔。现在对方还有回归的希望,就一轮接一轮的给对方办展览。 蒸汽教会到底是爱罗塞尔还是恨罗塞尔? 塞缪尔往下看,发现报道里提到这次展览将会在国王博物馆举办,展出内容包含了罗塞尔大帝的发明原稿和各种遗物。 目光在“遗物”两个字上停留了一秒,塞缪尔翻过这一页,继续往下看。 翻到最后,塞缪尔在一则贝克兰德天气笑话下面,看到了比较有意思的内容。 “飞鸟画展将于下周举办,地点为东区达拉维街,主办人奥利弗?戴维斯。” 东区人口众多,治安混乱,房租相对便宜,有些贫穷但是有理想的画家会在东区边缘的画廊展示作品。 这些在相对贫穷落后的地区举办的画展,绘画内容会以“描绘真实底层”为噱头,来吸引参展者。 塞缪尔记下时间和地点,收起报纸,等待地铁到站。 贝克兰德的地铁会产生较大的噪音和浓烟,较为上档次的住宅都不会离地铁太近。 凯瑟琳租房子的时候也考虑到了这一点,出站以后,还要乘坐出租马车才能到达。 尝试过陌生交通工具后,塞缪尔对这段行程已经失去兴趣,他转去无人的小巷,凭借着对信徒的定位,直接传送到了自己在贝克兰德的住宅里。 这是一栋带有花园和私人草坪的独栋别墅,除了房屋较多,整体布局和他曾在廷根租过的那套相差不大。 只不过房租翻倍了。 客厅里悬挂着天鹅绒窗帘,灯光明亮,空气清新,花瓶里插着修剪好的花枝,隐约能闻到不明显的食物和咖啡的香气。 凯瑟琳正坐在灯光下翻阅报纸,手边放着好几本书籍,时不时用钢笔记录些什么。 “下午好,凯瑟琳。” 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凯瑟琳的动作停滞了一秒,但她很快反应了过来,起身转向塞缪尔,微笑着行了个礼。 “下午好,先生,旅途还算愉快吗?” “列车上的食物很难吃。”塞缪尔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说道:“你准备了晚餐?” 凯瑟琳愉快地说:“是的,因为不知道您什么时候会到达,所以准备了晚餐,也准备了可以做宵夜的食材。” 随后她接过塞缪尔的手杖,从桌子上放着的、她刚刚正在摘抄记录的纸张中抽出一沓,递给了塞缪尔。 “这是我整理好的与绘画和艺术相关的俱乐部,以及上个月举办过、和本月即将举办的展览、艺术沙龙的信息。” “这是最近报纸艺术版面刊登过的比较中肯的艺术评论,我裁下来做成了剪报薄。” 凯瑟琳把手杖放到伞架上,补充说:“其中提到了一些对艺术感兴趣的贵族和富商,我记录了他们的名单,准备等下周去结识这些绅士、小姐们的仆从。” 那一沓纸张分量不轻,看得出整理它们的主人有多用心。 “辛苦了,凯瑟琳,你做的很好。”塞缪尔翻看着手里的资料,随口询问:“你的学习进度怎么样了?” “我在家庭仆从协会进行了学习和培训。”凯瑟琳略微回忆了几秒,说道:“我已经学完了能在富商、普通政府官员家庭中担任管家所需要的全部内容。” “和贵族相关的知识我暂时没有学习渠道。”凯瑟琳视线略微低垂,随后又热切地看向了塞缪尔:“除此之外,我正在学习经济与财务管理,在一位经济学专业的资深讲师那里进行付费学习。” 其实她管家的课程里还有儿童教育和如何照顾小主人,但很可惜先生并没有发展家族的打算,而且一位伟大存在的后裔也并不需要以人类的方式进行照料。 所以凯瑟琳遗憾地划去了这两项课程。 塞缪尔听得发懵。 阴影里长出几根触手,茫然的蠕动着,爬去厨房把煮好的咖啡端了出来。 塞缪尔接过咖啡杯,喝了一口,大概数清了凯瑟琳最近都做了什么。 他本来打算观察一下凯瑟琳的精神状态,如果没什么问题就把对方的实力提升到序列六。毕竟贝克兰德非凡者众多,隐藏的半神、天使也不少,凯瑟琳只有序列八,自保能力还是差了点。 塞缪尔所执掌的途径,序列六的名称是文学爱好者,到了这个序列,已经能一定程度让幻想来到现实。 不然我把序列六的名字改成学习爱好者得了,把维度里领地的能力删掉,把幻想的能力下放。这样凯瑟琳就可以幻想出几个分身出来一起学习,等她到了半神阶段,就把她的尊名改成贝克兰德卷王。 这个场景有点太荒诞,以至于塞缪尔还没实施,就产生了自己会被挂在路灯上的错觉。 看到凯瑟琳还在用暗含期待的表情看着自己,塞缪尔捏了下鼻梁,声音温和地说: “等你学完这些课程,我会给你一万金镑,其中两千你用来尝试投资,另外八千拿去置办产业,采购种植园、或者收购土地都可以。” “不用担心亏损,钱不够了再问我要。” 不够了我再去抢。 凯瑟琳迅速地计算了一下自己的行程安排,内心有些不舍地说:“我能处理好这些,先生。但这样的话,您的住宅就需要雇佣一批仆从了。” “大概需要多少人?”塞缪尔问。 “需要起码一位负责接待客人的男仆,一位负责客厅和起居室的女仆,还有厨房女仆,粗活男仆。”凯瑟琳在心底划掉了厨师园丁管家贴身男女仆的选项,补充道:“如果您需要马车的话,还要雇佣车夫。” 所以给你安排新工作之前,这些活你打算一个人干吗? 塞缪尔忍不住怀疑自己在凯瑟琳心里到底是什么形象。 他在心底叹了口气,面上仍旧温和地说道:“就按你说的办吧,这些人都交给你来选。” 至于恩赐的事……过几天再说吧。 不然他怕自己没掌握好度,或者凯瑟琳作为信徒的承受能力好过了头,序列升的太高,到时候凯瑟琳幻想出来一堆仆从围着自己转,睁开眼整栋房子里全是凯瑟琳也太恐怖了! 凯瑟琳微笑着答应了,表示自己第二天就会前往家庭仆人帮助协会,挑选适合的人选。 第43章 帮派头目 贝克兰德-东区 克莱恩在一家餐桌油腻的廉价咖啡馆里吃了顿晚餐。 廉价茶水,劣质黄油,人工奶油,因为价格便宜、没有放太多调味料的炖菜,口感粗粝的面包,是这种咖啡馆主要提供的食物。 真是由奢入俭难啊……克莱恩在心底感叹,莫雷蒂家的经济状况有改善之前,自己也吃过劣质茶水配黑面包,两个月过去,已经完全不习惯了。 来到贝克兰德后,克莱恩并没有急着正式租房,而是先在东区灰岩街的旅店里定了一个房间。 他要在夏洛克·莫里亚蒂这个身份之外,再做一层伪装,在东区对齐林格斯进行调查。 尽管从倒吊人那里获得了较为详细的关于齐林格斯的情报,但是对方似乎做了精密的伪装,克莱恩没能占卜出太多有效的信息。联系到倒吊人提到过的,齐林格斯有变化外貌的能力,占卜受到干扰也很正常。 东区人口众多,人员混杂,流动性大,是工人和流浪汉的聚集地。 这意味着消息的流通较快,也方便自己隐藏身份。 万一被察觉,就立刻销毁这个身份,离开东区。 看着面前黏糊糊的炖菜,克莱恩突然没忍住笑了一下。 工人的身份下是夏洛克·莫里亚蒂,夏洛克的伪装下面是克莱恩,克莱恩套着愚者的壳子,里面实际上是周明瑞……我就像这个盘子里的洋葱。 这样调侃着自己,克莱恩吃完了盘子里的食物。 他开始怀念作为早餐的迪西馅饼,决定返回住处之前,先去街头小贩那里买一份炸薯格,带回去充当宵夜。 咖啡馆的客人也大多是东区的工人,精神麻木,衣物破旧,看起来苍白而疲惫。 压低了帽檐,克莱恩裹紧了身上的厚夹克,垂着头快速从咖啡馆里离开了。 虽然已经尽可能地做了伪装,但是克莱恩健康的气色,仍然和东区的大部分人都格格不入,他只好在下半张脸上贴满了假胡子,必要的时候低着头走路。 昨天写给阿兹克先生的信已经收到了回复,晚点回去就可以尝试献祭仪式,如果没问题的话,过两天的塔罗会上就能让塔罗会的成员帮忙试验“献祭”和“赐予”了。 廷根带来的仪式材料快要用完了,等在东区的调查结束,得想办法加入本地的非凡者圈子,去地下市场进行材料的补充。 唉,可惜不能再报销了。 这样在心底小声念叨着,克莱恩提着一份刚炸好的、热腾腾的薯格,返回了自己在旅馆的房间。 …… 克莱恩在东区进行调查的同时,接到奥黛丽委托的佛尔思和休,也在追查齐林格斯的踪迹。 休从一栋别墅中走出,寻找着好友的身影。 这里是□□头目达克霍姆的住宅。 作为在东区许多街区都小有名气的“仲裁人”,休在劳工阶层、帮派组织里,都有人脉和渠道。 达克霍姆控制着许多小偷、乞讨者,是整个贝克兰德最了解流浪汉的人之一。[注] 她们在接受了奥黛丽小姐的委托后,先是找了一位侦探,把齐林格斯的资料交给对方做了基础的分析,随后又根据分析结果,找到了达克霍姆,询问了对方关于失踪流浪汉的情报。 “情况怎么样?” 站在别墅外等待着的佛尔思,看着休的表情,有些好笑地说:“看得出来,你和他的交谈不那么愉快。” “如果不是为了调查,我不想跟这种人多说一句话。”休抓了抓杂乱蓬松的金色短发,语气颇为郁闷:“他承诺会在两天内给我一份失踪流浪汉的名单。” “奥黛丽小姐说过,会在周一上午派信使过来收取调查报告,如果他的效率足够高,正好可以和之前的资料一起交付过去。” “但愿吧。”休叹了口气。 “好了。”佛尔思拍了拍休的肩膀,安抚着说:“作为对你被这场交谈伤害到情绪的弥补,我请你吃饭。” “你拿到新的稿费了?”休条件反射地说。 “是的。”佛尔思把褐发撩到耳后,笑着说:“我整理了那些从幻听里听到的民俗故事,做了一定的润色后,交给了出版社,呵呵,编辑给的评价相当不错。” 休狐疑地看了佛尔思一眼。 最开始幻听出现的时候,她还规劝佛尔思去看心理医生、或者找非凡者驱邪。 在各种方式都尝试过、并且毫无效果后,佛尔思反而坦然接受了,开始反过来安慰休,认为这种幻听对于作家来说是件好事。 ‘虽然不是真实存在的知识,但是逻辑还是很严谨的,可以当做我的小说素材。’ 当时休还以为佛尔思是在开玩笑,一转眼已经连稿费都拿到了! “这不太像你的风格,佛尔思。”休认真询问:“你很缺钱?你的效率比以前高了好多。” “呃,其实是因为,我的幻听已经很久没出现过了。” 佛尔思笑容散漫,说道:“如果它已经痊愈,并且逐渐从我的生活里消失,可能我就再也不会有动力去做这件事了。” “所以要趁现在,赶紧写下来。” 两人交谈着,往街道外走去,准备前往搭乘公共马车。 她们只是来这里办事,并不准备在东区享用午餐。 就在两人转出环境凌乱的窄巷,迎面遇上了一个衣物整洁、气质沉静,和环境格格不入的姑娘。 她穿着素雅的浅色长裙,深棕色的长发挽在脑后,容貌秀美,肤色白皙,棕眸明亮。走路时步履轻盈,表情温和带着浅浅的笑意。 这是张从未在东区见到过的陌生面孔,休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佛尔思略加思考,出声示警道:“小姐,您是迷路了吗?这片区域环境不是很好,前面那条街道非常‘混乱’,您最好还是不要往前走了。” 她略微放重了‘混乱’这个单词的发音,隐晦地提醒着对方。 这片区域是东区环境相对较好的住宅区,因此住了不少帮派成员。 棕发少女的笑容加深了一些,声音温和地说:“感谢您的提醒,女士,您真是位善良的好心人。” “不过我是去找人的,如果环境混乱,反而证明我没有找错地方。” 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少女独身来这种地方,要么是不知道这里的危险,要么她本身就很危险。 从她轻盈的步态和话里的信息来看,她应该并不像是前者。 总不可能齐林格斯伪装成女性了吧……佛尔思漫无边际的联想到,这可是序列六的知名海盗,应该不会做出这种事。 东区什么人都有,这很正常。 不想卷入到麻烦里,佛尔思拉了一下休,快步离开了。 离对方较远以后,休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开口说道:“她应该接受过专业的格斗训练,而且她应该带了武器。” 佛尔思一愣:“你怎么看出来的?” “一部分是直觉,我能感受得到。”休抿了抿唇说:“毕竟我很擅长格斗。” “而且刚刚遇到我们的时候,她的手动作不明显的放在了腰侧,那里应该藏着武器,如果遇到的人有恶意,她大概会直接攻击对方。” …… 凯瑟琳转过头,从那两位偶遇的女士身上收回了视线。 塞缪尔对手提箱做了标记,并且给了凯瑟琳一个追踪用的仪式。 她随着仪式的指引找到了箱子,连带抓到了那个偷东西的小贼。 那是个明显营养不良、看起来只有十岁出头的未成年男孩。 但是凯瑟琳知道,对方的年纪绝对不止十岁,她在廷根市贫民区居住的那几年,见过很多类似的孩子。因为食物匮乏,营养不良,十五六岁的时候,身高外表看起来和十一二岁差不多。 主说过,如果这个小偷是被帮派控制的,就清理掉帮派的首领,接手他的组织。 凯瑟琳不认为这只是尝试,比起任务,她觉得这更像是一种不能辜负的期许。 她看向男孩的目光逐渐变得柔和,像是在看等待被拯救的羔羊。 问清楚这个男孩所属的帮派以及帮派的实际控制人后,凯瑟琳检查了武器,一路找到了这里。 在披肩外套下、腰侧的位置,凯瑟琳分别放了一把手枪和一把三棱刺。 在袖口的暗袋里,放着她制作的符咒。 这些符咒在制作的时候,使用的符号象征属于尘世之眼、响应仪式的是塞缪尔本人,因此威力极强。 所以凯瑟琳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全问题。 作为序列八的记者,凯瑟琳使用最多的,是非凡对自身速度的加持。她在上一个序列获取的能力,需要设置图腾、圈定领地,才能沟通自然,获得灵性的加成。 而且这种加成,距离领地越远,效果越差。 因为大部分时间都跟随在塞缪尔身边,即使祂不在,凯瑟琳也本能抗拒、不愿意在主的宅邸范围内圈定领地。 但是既然主说了,要她发展下属、培养势力…… 把一片区域转化为自己的领地需要三天。 三天,在此之前,我还要先把这里清理干净。 凯瑟琳慢慢走进了那条街道。 第44章 半份薯格 塞缪尔感到困惑。 花了一点时间,塞缪尔看完了凯瑟琳留下的资料,这些信息对他而言瞬间就能掌握,只是他更倾向于以阅读的方式去了解。 但对于普通人类来说,整理这些东西,是一项繁复琐碎、非常消耗时间的工作。 看起来她精通时间管理,呃,过去几千年里,我管理的最好的是睡眠时间。 凯瑟琳的睡眠质量跟我完全相反了。 对于外神途径来说,信徒可以不用扮演,直接以恩赐的方式获得非凡力量。 代价是精神、性格、行事风格等等,都会越来越接近本途径真神。 原本猜想自己的受恩赐者会趋同途径特性,出现一些艺术家的怪癖,或者产生精神上的异变,但没想到唯一的样本往未曾预测过的方向发展了。 ……难道我以前是个卷王吗? 事实上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塞缪尔想,在廷根我每天都宅在室内,离开廷根后,除了贩卖海盗,自己也没有做过任何正经工作。 对自己的懈怠产生了一秒钟的愧疚之心,塞缪尔决定趁天还没黑出去走走。 根据凯瑟琳收集的信息来看,想要在贝克兰德成为知名画家,根据画家本人的经济条件和社交人脉,区分出了几种不同的方式。 第一种,就是塞缪尔在地铁上看到的那种,画一些反映社会问题、主题较为激进的作品,在房租低廉的地段举办画展,来吸引艺术评论家,借此扬名。 如果运气好的话,还能吸引到记者和政客。 上个月,就有画师凭借着一幅描绘贝克兰德雾霾与污染的作品,被报纸刊登后,获得了一定的名气,开始出入各种俱乐部和艺术沙龙。 第二种方式,是拿钱开道,对各类文学沙龙和艺术评论家们进行赞助。 这类似于塞缪尔记忆中的包装炒作。 最后一种方式,则是得到贵族的引荐,通过给贵族们绘制家族肖像,或者描绘他们的宴会场景,直接拿到上流社会的入场券。 人生真是处处有捷径啊。 塞缪尔心底突然冒出这个念头。 之前的塔罗会上,自己曾用仲裁人途径治安官的配方,换取了正义提供帮助的承诺。 那份承诺或许不足以换取引荐,但如果他想,他可以拿出更高序列的配方,分量足够的神秘学知识,又或者非凡材料、物品,来换取一份上流社会的邀请函。 不过…… 想到塔罗会,塞缪尔就想到了齐林格斯。他一直没有告诉克莱恩自己已经返回贝克兰德,给克莱恩寄过去的迪西馅饼,也营造了一种自己还在海上的错觉。 我只是不想破坏朋友的另一段关系,塞缪尔半是好笑,半是无奈,为什么我要这么鬼鬼祟祟的? 不过即使不考虑这点,塞缪尔思索了几秒后,还是遵循直觉,决定先选择第一种试试。 事情过于顺利就会让人觉得乏味,而且他感觉到,这个选择能带来意外的发展。 位于东区达拉维街的飞鸟画展下周才会举办,这之前自己最好找点别的事情做。 如果是……塞缪尔遗憾地想,如果是以前,哪怕他所能回想到的以前实际上已经间隔了几千年,有那么多层出不穷的丰富的娱乐方式,根本不用思考该怎么消磨时间。 当前时代的娱乐方式极为匮乏,除了报纸、小说这些,收入较低的家庭,一般依靠街头娱乐,比如观看杂耍、马戏团的表演。 中产阶级则会举办小型的聚会,在聚会上打牌,聊天,或者做一些别的室内活动。除了聚会,也会加入各种俱乐部,在周末的时候观看戏剧。 可这些都是适合和朋友、家人一起做的事。 塞缪尔在心底叹了口气。 人到了一定的年纪,大概就会有这样的顾虑和遗憾。自己的旧相识要么在不同的地点关禁闭坐牢,要么在读条打复活赛,或者在想办法帮别人打复活赛。 唯一称得上正常的居然只有刚认识没多久的克莱恩。 怀疑了一下自己的交友方式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塞缪尔顺着街道,随着路上行人较多的方向,信步往前走去。 希望克莱恩能快点做完实验,把他的献祭仪式搞出来。 这样不方便打扰克莱恩的时候还可以去打扰愚者。 被惦记着的愚者本人正在写信。 自己已经到了贝克兰德好几天,算一下行程,如果是去迪西海湾,现在也该安顿下来了。 按照克莱恩的想法,应该给家里寄封信回去,报个平安。 希望塞缪尔还在迪西海湾。 写好了给家里的信,克莱恩又拿起一张信纸,简单说明了情况,表示想请他帮忙,转寄一封信给家里,才把写好的信纸、地址条、邮票和之前的信封装在了一起。 做好准备,克莱恩往金色宝石吊坠里注入了一点灵性。 伴随着轻微的翅膀拍打声,灰白色的猫头鹰出现在了他面前。 尽管提前开了灵视,也全神贯注的留意着房间里的动静,克莱恩还是没能发现信使到底是从哪里飞出来的。 塞缪尔的信使速度真的很快,之前寄过来的馅饼都是热的,看起来就像是刚出炉。 克莱恩把信交给猫头鹰,犹豫了几秒,鬼使神差的把他刚买的、还冒着热气的炸薯格倒出一半,用纸袋包好,一起递了过去。 猫头鹰似乎沉默了一下,抓起信和食物一起飞走了。 …… 正在塔索克河附近散步的塞缪尔收到了半份炸薯格。 “这是什么,我帮忙送信的报酬?”塞缪尔撕开袋子单手托住,尝了一块,顺手掂了下重量,对着分身吐槽:“这份量也太少了吧,贝克兰德物价这么高吗。我之前在廷根买过,这一包看起来只有廷根那边的一半。” 因为就只有一半! 猫头鹰看了塞缪尔一眼,没有解释,抓着信封消失了。 塞缪尔懒得去,它得自己去一趟迪西海湾寄信。 分身来了又走,塞缪尔溜达着把手里的炸薯格吃完,也准备回去。 大概是因为污染严重,随着夜幕降临,周围的可见度逐渐变低。 再加上天气较为阴沉,绯红褪去,街道上只有路边的煤气灯提供昏黄的光线。 一个难得的、完全没有月亮的夜晚,塞缪尔在略显湿润的雾气里漫步,觉得自己像是行走的怪诞小说。 被这个想法逗笑了一秒,塞缪尔正要传送走,突然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噗通声。 似乎有什么东西掉在了水里。 再然后,传入耳中的是压抑着本能挣扎拍打水面的哗啦声,还有人溺水时候发出的呛咳。 有人跳河了。 塞缪尔皱着眉走到了岸边,发现泡在塔索克河里的,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不止鲁恩,这个世界所有受法律约束的国家,自杀都是被禁止的,属于违法行为。 怀着强烈的负面情绪自我了断,在神秘学意义上等同献祭,很容易产生区域性的诅咒,或者召唤出邪恶的存在。 看到岸边来人,泡在河里的年轻人挣扎着往河中心漂了一下。 除此之外,他仍旧克制着求生的本能,似乎打定主意要去死。 塞缪尔具现出一捆绳子。 他把绳子打了个套环,手腕一抖,绳结抛出去落在了这个年轻人身上,像是捞鱼一样把对方从水里拖了出来。 我真的是外神吗,塞缪尔想,好像从廷根开始我就一直在捞人。 等了一会儿,躺在地上不停咳嗽的青年终于平复了呼吸,他似乎很疲倦,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用手撑了下地面后,垂着头坐在那不动了。 “谢谢你。”青年声音沙哑的说。 这个时候突然又开始讲礼貌了……塞缪尔声音平淡地问:“还想死吗?” 对方没回答。 “真的不想活了我可以帮你,但是自杀还是挺危险的,你淹死在这很可能会变成水鬼。”塞缪尔说:“到时候有人来处理,你还要再死一次。” 青年看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似乎无奈至极也疲惫至极,反而因为这句话扯动嘴角笑了一下。 “等会儿红月出来我就要走了,你快点做决定。”塞缪尔提醒道。 “我还有个母亲。”青年沉默几秒,突然说话了:“虽然可能明天我还是会选择去死,但是谢谢您今天救了我。” 他说话时,发音标准,措辞也很文雅,看得出来受过一定程度的教育。 看到青年似乎有了交流的欲望,塞缪尔顺势询问:“所以为什么选择自杀。” “……” “那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塞缪尔又问道。 “威廉,威廉·格兰特。” 就在塞缪尔以为对方不会回答的时候,青年的嗓音响起,他平静地说:“我的父亲是个粮食商人,《谷物法案》被废除后,我们家就破产了。” “破产后,我们变卖了所有的家产,搬离了之前的房子,做了一切能做的。” 债务清偿,破产费,法庭费,律师费……各种债务堆积在一起。微薄的收入在生活面前只是杯水车薪,买不起食物就只能靠领取救济,饥寒交迫,遭受到重大打击的父亲很快病倒了。 但他们已经连住的地方都快没有了,更别说寻找医生,尝试治疗。 “再后来。”他把没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简单地说:“父亲病死了。” 东区每天都有数不清的人死掉,当初公司的经营者是自己和父亲,如果自己也死了,那些债务不需要母亲负责。 或许死亡反而是一种解脱。 威廉·格兰特身上的情绪,只有麻木之下压抑着疲惫和绝望。 他连痛苦的情绪都消失了。 感觉撒手不管,过几天就能看到这个人再次从塔索克河上漂走。 “这个时代有好有坏,总体来说更坏一点,但起码今天你还算被命运眷顾。”塞缪尔叹了口气:“跟我走吧,我帮你把债还了,然后你打工还我。” “我给你一份工作……还没问,你会做什么?” “为什么?”比起逢生的惊喜,威廉更多的是不敢置信的茫然和诧异:“您看起来只是在散步,我也只是您随手救助的一个路人。” “因为我善。”塞缪尔重复了自己之前的台词:“我有朴素的人道主义精神。” 我只是在散步而已,还是说我潜意识里喜欢助人为乐。 一直捞人,我上辈子是大学老师吗。 莫名其妙的手下增多了。 不知道凯瑟琳的工作进行得怎么样了,等她回来,把这个人交给她来处理好了。 如果合适的话,就留下来当个助手,如果不合适…… 不合适那跟我也没关系了,塞缪尔突然变得理直气壮,我只是救了个人而已,剩下的当然是属下的工作。 第45章 找点事做 塞缪尔的困惑转移了。 现在感到困惑的是威廉·格兰特。 一、二……塞缪尔没有清点数目,随手从钱夹里抽出几张纸币递给了威廉。 没想好怎么处理一个会思考的有工作能力的成年人,塞缪尔略加思考,干脆给他点钱,让他自己安排自己。 “你去乔伍德区这个地址附近的旅馆租一个房间,嗯,你母亲现在在哪?” “我们在东区租了一间合租的公寓,白天的时候,她会在房间里做一些手工。”威廉的头发贴在脸上,不停往下滴水,他努力控制着自己,让发抖的嗓音保持平稳,略微有些发黄的脸色被冻得苍白。 “那就把她也接过来,然后把你的旅馆地址和房间号放到这栋房子的信箱里,到时候会有人去找你。” 塞缪尔随意地具现出一张白纸,在上面写了行字,又从半空中抓出一张毯子扔给了威廉。 刚刚跳河失败的年轻人震惊又茫然地裹着毯子。 第五纪非凡消退,教会严格管控着神秘相关的知识,大部分普通人对于教会以外的特异认知,都停留在圣典里描述的那些魔鬼、邪恶存在上。 “不能接受?”塞缪尔随口问:“怀疑救了自己的是一个魔鬼。” “不……我只是。”威廉看着塞缪尔,张了张口:“比起魔鬼,您更像是天使,圣典里描述的那种。” 白发色、绿眼睛,俊美的容貌,朦胧的雾气里,昏黄的路灯像是给塞缪尔加了层柔光。 这一幕完全像是教堂壁画里的场景,加上翅膀可以直接拿去传教。 救了个人把自己位格救没了,塞缪尔失笑出声: “那你就当我是吧。” 把写着地址的纸条递给对方,塞缪尔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好了,天使现在要回教堂上班了,要我顺路送你回去吗?” “回、回教堂?”威廉紧张又呆愣地说:“您真的是、您……您侍奉、信仰的是哪位神明?” 哪位都不是。 本来想说自己信仰飞天意面神教,但是看起来对方的世界观已经在重组了。 略加思考,塞缪尔没有回答,开门传送走掉了。 闪烁着层叠星辉的门在空气中出现又崩塌,那个把自己从塔索克河捞出来的神秘存在,就这样突然地消失了。 威廉下意识伸手去抓那些消散的星辉,但是什么都没抓到。 看着另一只手中写有地址的纸条,看着手中的纸币,极度疲惫下的麻木消退,各种情绪接连涌了上来。 痛苦,错愕,愧疚,恐惧,茫然……以及希望。 他难以遏制地弓起了腰,身体逐渐蜷缩,最后跪坐在了地上。 捂住面孔,威廉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 说要去教堂上班的塞缪尔回家睡觉了。 凯瑟琳外出还没回来,整栋楼只有塞缪尔自己。 尽管这里是贝克兰德,但是别墅的占地面积足够大,又有黑夜的隐秘,塞缪尔把房间正中带有立柱的大床拍成纸片,躺回了无数触手缠绕在一起构筑成的巢穴里。 威廉·格兰特背负的债务并不算多。 按照鲁恩现在施行的《债务法》,个人债务不会自动继承,因为破产欠债的,在死亡后清算遗产进行偿还。 格兰特一家已经没有财产了,威廉的父亲因病死亡后,大部分债务便自动解除了。威廉背负的,是当初打官司时产生的各种费用。 这些债务在威廉名下,如果他也死了,这部分债务就会自动解除,责任不会转移给亲属。 这也是他选择自杀的原因。 塞缪尔能感知到对方身上各种复杂的情绪,他尝试了分析,也只能做到可以理解的地步。 大概我永远也感受不到这些了,除非找人把其他人的情绪偷过来,嫁接到自己身上。 但那些不属于自己的情绪就像是阳光下的露水一样,很快就会消失。 茫然、困惑,还有无聊,塞缪尔再次开始思考自己能做什么。 原本他的计划是随着自己的途径名称当个艺术家,但那只是一个身份,并不能填满他的日常。 发展信徒,维护教会,打架,博弈,防止盗号,读复活条,把自己挂在天上当太阳……别的序列零的日常也没什么参考性。 塞缪尔开始在心底编排自己神秘学上的亲属。 母神、母树、混沌之子在想办法补全自己,剩下的几个在守着屏障等待加餐。 当初真正升级升到顶的天尊和原初上帝每天都在干什么。 上帝起码生了几个孩子,天尊呢? 打架,养狗。 或者用支柱级别的空气吸管偷混沌海的海水喝。 不需要加餐,不准备生孩子,不想打架。 塞缪尔像是一条完全失去梦想的咸鱼,悄悄摊在巢穴中融化了。 亚当的建议是正确的,带着记忆我只会疯的更厉害。 这样下去我的人性就要退化到只剩本能了。 用触手捂住脸,默数着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逐渐响起了脚步声、人与人之间的问好、车轮滚动的声音……还有纸张塞到信箱里的摩擦声。 昨天从河里捞出来的人类来投送地址了。 在信箱背面开了个门,塞缪尔伸出触手把写着地址的纸条卷了出来。 乔伍德区希望路22号,帽子戏法旅店,2013房间。 还是不要把他交给凯瑟琳了,得想办法给自己找点事做。 本来想直接传送过去,但是考虑到威廉还要走回去——拿到信纸以后,塞缪尔只听到了逐渐远去的脚步声。没有马车的声音,对方大概为了省钱选择步行回去了。 现在传送,会比对方还要更早到旅店。 塞缪尔呆坐了几秒钟,决定先去一趟教堂。 离得最近的教堂,是风暴教会在贝克兰德总部,圣风大教堂。 保持着对风暴的尊重,塞缪尔传送到了和教堂间隔了一条街的小巷里,随后走出小巷,往教堂内部走去。 作为曾经的风暴教会总部,圣风大教堂被信徒们视为圣地,往来信徒众多,规模极大。阳光下,高高悬挂在主体建筑上的风暴圣徽泛着光,整体建筑风格庄严、肃穆,细节处带着明显的时间积淀的痕迹。 塞缪尔熟练地往奉献箱走去,这次他没有捐太多,那会过于引人注目。 捐了张一金镑的纸币当做心理咨询费,塞缪尔走到告解室附近,开始排队。 虽然是周末,但因为时间还早,所以排队的人并不多,很快就轮到了塞缪尔。 他走进告解室,关上房门,坐在椅子上。 尽管风暴的神职人员多以脾气暴烈耿直着称,但是作为神职人员的主教们,性格要相对柔和很多。 木板后的主教很有耐心,安静地等待塞缪尔开口。 差点在胸前画四个点……塞缪尔按住自己的手,若无其事地开口说: “赞美风暴,我生活似乎出现了无可避免、无法解决的问题。” “你可以对主倾诉所有的困惑和烦恼,风暴会眷顾祂的信徒,主聆听一切。” “困惑……这就是问题所在。”塞缪尔叹了口气,带着种切实的困惑,声音平稳地说道:“我的生活太过顺遂了,我继承了祖上的财产,没有工作的压力,也因此失去了对未来的期许。” “我不准备组建家庭,对婚姻也没什么向往。” “我旅行去过很多地方,看到过奇异的景观,再美丽的风景都只让我感到乏味。” “我很健康,没有疾病的困扰。我掌握了很多知识,连带学习的欲望也一起失去了。” “就好像命运在我面前被磨平了棱角,生活变成一潭死水,我找不到能够消磨时间的方式,这种无聊变成了困惑本身。” 嘴角没忍住抽动了一下,从未听说过这种烦恼的主教足足愣了几秒。 他略作思考,维持着嗓音的柔和: “我能理解。” 不,我不能。 “虽然你的困惑与多数人并不相同,但这正是主恩典的体现。” 秉持着信仰的虔诚,主教宽慰道:“祂赐予你如此丰厚的恩典,是要你远离尘世的烦忧,可以更虔诚的信仰主。你已经获得了生活上的富足,正可以去帮助主的信徒。” “意思是我可以去做慈善……或者加入教会,成为神职人员,成为一个传教士?” 主教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其实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好点头微笑,温和地说:“这正是主对你的眷顾。” 感觉再胡说八道下去会被雷劈,塞缪尔又在光线昏暗的告解室里坐了十几秒,感谢主教又赞美了风暴以后,起身离开了。 果然,情绪不会凭空消失但可以转移。 塞缪尔往教堂外走去,在门口那里和一队穿着绣有风暴花纹长袍的代罚者们错身而过。 队伍尾端,一个气质粗犷、身材中等,深蓝色头发凌乱如海草的男人,突然动作轻微地偏头,看了塞缪尔一眼。 纯白色半长发、绿色眼睛,身材较高,光泽璀璨的宝石佩饰……阿尔杰在心底快速对照着塔罗会“皇帝”隐藏在虚幻之下的大概特质,不动声色地皱了下眉。 塔罗会里,除了笼罩在灰雾中的“愚者”,其他人的身影都极为虚幻,只能看到大概的发色、眼睛颜色、身材体型,还有比较明显的衣饰特征。 皇帝的偏好很明显,不管是哪个身份外貌,不管服饰怎么更改,基本都会佩戴品质不低的宝石。 自己返回陆地之前,都没有再听说过海上有传出半点关于对方的消息。 虽然多处特征重合,但缺乏决定性因素,无法做出判断。 明天就是塔罗会,到时候试探一下“皇帝”是否在贝克兰德,阿尔杰目光平视前方,不再多看那个有可能是“皇帝”的身影一眼。 第46章 魔女教派 “倒吊人”阿尔杰。 在被注视的一瞬间,塞缪尔便得知了对方的信息。 很敏锐的观察力,他在怀疑我的身份? 不愧是擅长挖掘细节进行脑补的塔罗会首席政委。 塞缪尔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圣风大教堂。 顺手把阿尔杰不动声色打量自己的场景给记录了下来,塞缪尔给这个画面起名为“观察者”。 虽然按照倒吊人的人设,在知道自己真实身份之前,他应该根本不会对这种事情感到尴尬。 但没关系,我可以等到三年或者五年以后,挑个合适的时机拿给倒吊人看。 走到圣风大教堂一定距离外,塞缪尔传送到了帽子戏法旅店。 似乎一直在门口附近等候,塞缪尔刚敲了两下2013房间的门,房门就打开了。 威廉·格兰德站在门后,神色里暗含焦急。 他努力抑制着情绪,看到塞缪尔出现,才明显松了口气。 “早上好,先生。”威廉·格兰特稳了稳声音,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语气尊敬地说:“没想到能这么快再次见到您。” “那你是想见我还是不想见我。”塞缪尔随口道:“没想到我会来?” 威廉愣了愣,回答道:“昨天您说会有人来找我,我以为今天会见到您的管家或者助理。” 没有‘或’。 塞缪尔诡异地沉默了一秒。 昨天之前,我的管家助理财务厨师园丁仆从是同一个人。 具体她有没有给自己加别的什么职务,我也不清楚。 “坦白的说,我是个刚继承了一笔遗产的普通人,目前为止只有一个属下。”塞缪尔语气微妙地说。 “她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昨天出门以后一直没回来,估计今天也不会回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到她,正好我很清闲,为了避免打扰她工作,就亲自来见你了。” 威廉的脸上逐渐写满了茫然。 塞缪尔并不在意他的困惑,毕竟和凯瑟琳成为同事后,两个人少不了一起工作。 到时候他就知道了。 “说说你都擅长做什么吧。”塞缪尔问。 提前做好了准备,威廉紧张但是声音清晰地说:“我读过文法学校,毕业后一直跟随父亲经商,有差不多十年。主要经营内容是从国内的农夫那里收购各种粮食,鲁恩的大部分城市我都去过,在很多城市都有还算熟悉的商人,处理过不少交易纠纷。” “不过那些商人的情况……现在应该也都不太好。”威廉抿了抿唇,声音苦涩:“《谷物法案》废除后,很多人都破产了。” “除了鲁恩语,我也能熟练使用因蒂斯语和古弗萨克语,熟知经济方面的法律。” “不知道您需要我做什么,如果这些都不合适,我可以尽快去学。” 说完,威廉有些紧张地看向了塞缪尔。 将近十年的经商经验……以他的年龄来看,这确实是个很优秀的年轻人。 “我需要一个艺术经纪人。”略作思考,塞缪尔嗓音平稳地说:“还没有介绍过我的职业,我是个画家,从外地来到贝克兰德,想要寻求一个成名的契机。” 艺术经纪人是近十几年出现并活跃的职业。 在王国开始大肆宣传并推崇中产阶级这个概念以后,有相应收入的家庭,开始模仿并简化贵族的社交礼仪与生活方式,刻意维持体面。 相应的,这些家庭对艺术品和奢侈品的需求也快速扩大了。 作为艺术家和市场的纽带,艺术经纪人会对画家们的作品进行包装和宣传,寻找和接待买家,举办沙龙、画展、拍卖会,帮助雇主进行社交,提高他们在艺术界和社交界的名声和身价。 适当工作能保持人性,过度工作会泯灭人性……不觉得自己有耐心当乙方,塞缪尔想,这些繁复琐碎的事情,就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我只需要专心搞艺术就好了。 威廉听说过这个职业,在家里没有破产之前,也和其中一些打过交道。 尽管很多东西他不够了解,但他只需要一点缓冲的时间,他什么都能学。 “看起来你知道这个职业,你觉得你能做到吗?” …… 面试完新员工,塞缪尔返回了自己的住宅,随后凭借对信徒的定位,观察了一下凯瑟琳的情况。 感应到对方的生命体征没什么问题,塞缪尔便收回了目光。 手里的钱还够用,不需要去海上补资金缺口,塞缪尔购买了一批颜料,悠闲地把自己关进了画室里。 …… 下午三点。 深红爆发,斑驳的青铜长桌周围,具现出四个模糊虚幻的身影。 正义小姐愉快的问候声在灰雾之上响起。 没有人提交日记,会议直接快进到了交易环节。 “正义”奥黛丽率先提供了有关于齐林格斯的情报。 就在今天上午,接受了奥黛丽委托的佛尔思和休,为了尽快获取调查情况,动身前往东区寻找达克霍姆。等到了对方的家中,看到的却是极为邪异惨烈的凶杀现场。 “齐林格斯发现了有人在调查,进行了反向狩猎,当时他就藏身在现场附近。接受了我委托的两位非凡者及时察觉到了危险,成功逃离了……” 简单而明确地讲述了上午发生的事情,奥黛丽说道: “他们决定报警,这样邪异的场景必定会被转交给官方非凡者,从而营造出全城围捕齐林格斯的局面。” 阿尔杰和笼罩在灰雾里的愚者先生同时认可了这个做法。 齐林格斯有序列六的实力,加上“蠕动的饥饿”这件强力封印物,阿尔杰最初的想法就是通过正义获得消息,再用切实的利益打动愚者先生或者实力不明的皇帝。他本身并不希望层次差距太大的正义去对付齐林格斯,这会让对方遇到危险或产生不必要的损失。 能够营造出现在的局面,也符合阿尔杰的预期。 对于克莱恩来说,他的第一想法也是“有困难,找警察”。 遇到问题不要硬扛,及时寻求帮助才是正确的做法。 除非能从其中获得足够的利益,否则不要轻易冒险。 正义小姐委托的这两个人很聪明嘛,克莱恩在心底表示认可,他刚刚差点忍不住跟阿尔杰一起点头,还好小丑的能力让他及时控制住了自己。 坐在下首的太阳同学仍旧表现得懵懂茫然,塞缪尔一动不动像个假人,倒吊人则望向了自己的方向,语气尊敬地说道: “尊敬的愚者先生,如果弄清楚了齐林格斯的真实目的和他想要获得的神奇物品是什么,请允许我以仪式的方式告知您。” 已经暗示过几次帮助的请求,愚者先生都没有给出明确的回复,阿尔杰不打算再次强调,以免触怒神灵。[注] 看到对方只希望能够“汇报”情况,而非再次提出帮助的请求,克莱恩有一点轻微的遗憾。 得到阿兹克先生明确回复后,他本来已经做好准备,悄悄蹭一下对方的位格,如果倒吊人再次请求帮助,就淡淡的表示感兴趣。 可惜倒吊人的求助长时间无应答,已经过期了。 我连用什么语气念什么台词都想好了……克莱恩在心底叹气,看来我的扮演非常成功,从倒吊人的态度来看,他应该把我当做了真正的伟大存在。 紧接着,正义也提出了“汇报”的请求。 慷慨地给所有人都开了消息权限——尽管有的人可能用不上,克莱恩悠闲地靠着椅背,开始旁观塔罗会众人的交易。 他已经在现实里尝试过了献祭仪式,准备等交易环节结束后,再维持一下愚者的形象。 “皇帝先生,你针对‘齐林格斯’手下舰队和海盗的行动怎么样了?”奥黛丽顺着刚刚的话题,极为自然地询问道:“一切顺利吗?” 一直在挂机的皇帝终于有了反应。 “啊,已经结束了。”塞缪尔说道:“很顺利,谢谢你的关心,正义小姐。” 奥黛丽本来想问皇帝,上次会议里对方提到的“收获优先交易”的事情,就在她组织语言的时候,倒吊人突然开口了。 “海上有一则关于‘飓风中将’的传闻。”倒吊人语气轻松,仿佛闲谈一般说道:“‘飓风中将’的旗舰上,发生了一场规模不小的内斗。” “现场非常奇怪,齐林格斯的手下彼此厮杀,海盗中已经成为非凡者的部分,有将近一半在这次内斗中消失了。” 他偏过头,看向身侧的皇帝,提醒般说道:“有传闻,主导了这次事件的是‘魔女教派’。” 魔女教派? 其他几个人的目光也随着倒吊人看向了皇帝。 “也算是跟‘魔女教派’有点关系吧。”塞缪尔语气平稳,坦然承认了:“是我做的,但是我栽赃给她们了。” 克莱恩在灰雾后面的表情差点没能控制住。 塞缪尔跟魔女教派有仇?他在廷根的时候随手处理掉的雪伦夫人也是魔女。 他之前还说自己在追踪极光会的成员,他到底跟多少隐秘组织有过节? 阿尔杰内心错愕,没想到皇帝完全没有掩饰的意思。这大概率事关对方的私人恩怨,考虑到对方的身份,这甚至有概率涉及到愚者。坦诚也可能意味着不希望对方继续追问,阿尔杰谨慎地在心底组织措辞,权衡着是否要冒着风险继续从皇帝那里打探情报。 他还没想好怎么说,就听到了正义的声音。 她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好奇和疑惑:“魔女教派?是那个高层全都是女性的隐秘组织吗?” “也算是吧。”塞缪尔表现得很友好,声音带有明显笑意地说:“也不全是女性。” 奥黛丽没太听懂,在之前的一次塔罗会上,倒吊人曾经说过,魔女教派曾经被称为魔女家族,以血脉繁衍进行维持,会杀掉孩子的父亲和男婴。 敏锐地察觉到塞缪尔似乎心情不错,奥黛丽在维持社交礼仪和满足自己的强烈好奇中选择了后者。 “这和我之前所了解的似乎有区别,皇帝先生可以更详细地解释一下吗?唔,我会支付你认为合适的报酬。” “不用,这个消息是免费的。”塞缪尔的语气里充满了古怪的幸灾乐祸:“不妨由我来给你一个提示,你先进行猜测。” “魔女教派的成员,一般会有一个母亲和一个妈妈。” “她们所执掌的‘刺客’途径,序列七的名字是‘女巫’。” 奥黛丽思考着这两句话里的信息,十几秒后,她震惊地脱离了“观众”的状态。 “女、女巫。”奥黛丽坐直了身体,语速缓慢地说:“这指的是,刺客途径的非凡者,到了序列七以后,会、嗯……” “会从男性会变成魅力非凡的女性。”塞缪尔温和地说:“而且,因为特殊原因,魔女教派实际上并不会让自己的女性后代选择刺客途径。” 也就是说,魔女教派,实际上全都是…… 这下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古怪起来了。 第47章 水果一箱 在场的人当中,克莱恩早就知道刺客途径的男性非凡者会在序列七的时候变成女性,但是他没想到,魔女教派居然会选择只让自己的男性后代踏入刺客途径。 这是什么恶趣味! 自己淋过雨,所以就要把后代的伞也撕了吗? 还是说女性并不适合走刺客途径?吐槽过后,克莱恩迅速察觉到了问题所在。作为一个从第四纪就开始活跃的隐秘组织,这种规定大概率和教会隐瞒扮演法一样,有某些方面的必要性。 女性成为魔女以后会受到特殊影响,产生某些不好的变化? 阿尔杰几天前也从教会那里得到了相关的情报,他同样意识到了问题所在,没能忍住地询问道: “纯女性的魔女会出现严重的负面影响?” 随后,阿尔杰补充道:“这条情报如果需要付费,我可以支付对应的报酬。” 问得好,倒吊人! 奥黛丽连忙点头。 愚者先生悄悄支起耳朵。 涉及到某些人在第四纪整出来的世界级烂尾工程,过于详细的内容不能告诉他们,但是只提示一些过滤后的消息,也没什么收费的必要。 原本想说不用付费,但是想到坐在上首的‘常识免费,解释收费’制度发明者,为了避免失业的愚者失去他的另一份、也是当前阶段主要的一份收入来源,塞缪尔假装思考,最后语气平稳地说: “具体的原因我不能说,这不是你们现在能够知道的知识。” 他用一种很占卜家的口气解释道:“只能说,纯粹的女性魔女背负着命运诅咒,除非得到特殊庇护,否则很难活下去。” 克莱恩撤回了一个期待。 嗯……针对齐林格斯的事情被皇帝栽赃给了魔女教派,他希望这两股势力彼此针对? 他在用这种方式逼迫身处贝克兰德的齐林格斯尽快行动,从而暴露自身? 奥黛丽在心底做出分析,看到皇帝没有继续分享关于魔女教派的内容,沉默了几秒后,她看向倒吊人。 “倒吊人先生,按照你对齐林格斯的了解,他有没有可能因为舰队的损失选择尽快行动,或者直接放弃行动,返回海上?” “不会。”阿尔杰几乎未加思索地说道: “那件物品非常重要,晋升成为高位强者契机的重要性,远远高于他在海上的损失。” 别说只是死了一半的非凡海盗,如果告诉对方,用他全部属下的性命去换一个成为半神的契机,齐林格斯也不会有半分犹豫。 他回答的很果断,奥黛丽若有所思,看起来倒吊人真的非常了解‘飓风中将’。 “我知道了。”奥黛丽点了点头:“我会继续留意齐林格斯的消息的。” “我需要七彩蜥龙的完整脑垂体,皇帝先生,你有相关的收获吗?” 这是“读心者”魔药主材料的一种。 塞缪尔摇了摇头。 戴里克表示自己只在课本上见到过这种生物。 最后,阿尔杰接手了这笔交易,但他现在已经抵达贝克兰德,只能等下次或下下次塔罗会,等他返回五海后才能完成。 眼看交易环节即将告一段落,其他人都没有再提出什么需求,塞缪尔看了一眼青铜长桌的上首,不紧不慢地开口说: “我想要出售一件非凡物品。” 非凡物品! 这还是塔罗会上第一次有人出售非凡物品,之前的交易大多集中在知识、情报、信息的交流上。 奥黛丽产生了一种由衷的兴奋和好奇,她一向对这些神奇物品感兴趣,但是之前并没有机会接触。 “是什么样的物品?”奥黛丽碧绿色的眼睛亮晶晶的,语气愉快。 “这件非凡物品外形类似一枚袖扣,只有指节大小。注入灵性后,可以短暂地把自身隐匿到一个接近现实空间、又与现实有所区别的维度缝隙里。” “在这片空间里,能够免疫所有来自现实的物理伤害,同时一定程度的免疫非凡层面的伤害。” “同样的,隐藏在这片空间里的时候,也很难对现实造成影响。” “隐匿的时间为三十秒到两分钟之间,两分钟是极限,超过这个时间,将会难以挣脱地在迷失在这片空间里,成为维度的影子。” “物品的使用有冷却时间,每十二个小时能够使用一次。” “物品不能持续佩戴,佩戴期间会持续地轻微地对精神产生影响,时间过长,持有者将会逐渐对现实产生厌倦,最后完全沉溺于绘画、音乐等艺术创作里。” 简而言之,这是一件纯粹的防御性非凡物品。 那持有者岂不是在一段时间内物理意义上的无敌了? 克莱恩忍不住想到,虽然这件物品也有不小的缺陷,首先它只能防御物理攻击,仍旧会受到神秘学方面的伤害,其次在防御的同时,很难对现实产生影响。 但如果不是单独行动,有同伴能够进行支援的话,这会是件非常好用的物品。 不知道非凡物品一般会以什么样的价格出售,克莱恩默默地计算着自己的存款。 尽管身处于严密的安全保卫当中,奥黛丽仍然希望能够获取一件属于自己的非凡物品。 嗯,我没有投资出去的年金余额还有一万多镑,虽然我不能一次性动用太多,除此之外,每个月还有两千镑的零花钱。 只要不超过五千镑,奥黛丽想,我应该能拿到第一件属于自己的神奇道具了! “你希望以什么样的价格出售这件物品呢?”奥黛丽没有露出太多兴奋,克制着语气,微笑着询问。 塞缪尔思考了几秒。 这件物品具现出来就是为了卖给塔罗会成员的,主要出售对象就是“正义”奥黛丽。 物品里固化了部分维度途径的特性,除去自己的人工费,基本是无本的买卖。 他只是想试试克莱恩的献祭仪式实验到哪一步了,源堡物流什么时候才能开通。 “一千镑。”塞缪尔声音平稳地说。 “一千镑?”奥黛丽下意识以确认的口吻反问了一句,紧接着,她欣喜地说:“我希望购买这件物品。” 戴里克所处的环境特殊,对于涉及到空间方面的物品需要极其谨慎,所以他只是沉默的听着,没有生出购买的念头。 更何况,他没有其他几个人口中名为‘金镑’的东西,只能以物易物,或者用知识来换取。 阿尔杰原本还有一定的兴趣,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海上,驾驶着属于教会的非凡船只,除了普通海盗,日常能给他带来风险的,也多与非凡相关。 纯粹的物理防御对他来说有一定的诱惑力,但并不算太大。 而且既然正义已经开口,阿尔杰就打消了询价的打算。 看到其他人都没有参与交易的想法,塞缪尔点了点头:“好,成交。” “你是给我一个收货地址,还是找人来代为领取?”塞缪尔提醒似的询问道:“如果你不希望暴露自身的话。” 奥黛丽呆愣了一下。 她没有想到过这个问题。 就在这个时候,青铜长桌的上首突然传来指尖敲打桌面的声音。 “小姐,先生,在这件事情上,你们是否愿意配合我进行一个尝试?”[注] 愚者先生那仿佛永远平稳的嗓音在灰雾之上响起。 …… 伴随着层叠虚幻的祈祷声,一扇朦胧的大门逐渐在高背椅后方缓缓成型。 克莱恩注视着这层层波动,蔓延灵性进行沟通,凭借着本身的预感,打开了那扇由光影构成,不够真实的虚幻之门。 一个方形的盒子从大门中飞出,缓缓落在了克莱恩手里。 手指略微用力,盒盖咔哒一声弹开了。 一枚镶嵌着宝石的、深银色底座袖扣模样的物品安静地躺在盒子里。 宝石内部流转着深邃浓郁的蓝色光芒,仔细去看,就会觉得光芒如同湖面的涟漪带给人奇异的眩晕感。 “成功了。” 克莱恩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微笑。 他本来打算询问太阳是否还在向他们所信仰的神“献祭”,较为迂回地获得献祭仪式流程的同时,顺便奠定愚者的位格。 如果一个存在感兴趣的内容都与神灵有关,那他本身也不会离神灵太远。 但是得到了阿兹克先生的回复和指导后,他就放弃了从对方那里骗一个献祭仪式模板的打算。 塔罗会的存在变得更加神奇了……克莱恩在心底无声感叹。 不知道他们会怎么猜测愚者的身份呢?克莱恩兴致勃勃地想。 正义小姐的情绪很明显,以欣喜、好奇、惊讶和尊敬为主。 倒吊人先生,大概率是教会出身的老油条,他的态度变化很明显,每次会议都比上一次表现得敬畏更深,总觉得他在脑补一些不得了的东西。 太阳同学似乎一开始就把我当做了伟大的存在,呃,他之前还把我当成全自动许愿机,是个单纯善良,有些过于直白、耿直,没什么心机的少年。 至于塞缪尔…… 克莱恩发现自己摸不透对方的想法。 大概因为跟对方是现实里的朋友,所以他下意识地忽略了塞缪尔在灰雾之上的某些异常。 看起来他尊重愚者但也不多,不畏惧、不讨好,不主动,没有什么需求,大部分时间表现得像个固定刷新的npc。 就在克莱恩对正义进行了“赐予”,完成了她和塞缪尔之间的交易,准备离开灰雾返回现实的时候,绯红星辰间突然又传来了祈祷声。 伴随着虚幻大门的膨胀和打开,一个有些眼熟的、体积不小的木质箱子从里面飞了出来。 “水果一箱,献给愚者先生。” 什么东西。 第48章 神之歌者 克莱恩呆愣地看着灰雾上的箱子。 箱子里放了六个深棕色的圆形果实,每一个的直径都超过了二十公分,有成年人的脑袋大小。 我该怎么把这个东西拿下去……克莱恩没忍住用手比量了一下箱子的尺寸。 克莱恩确实试验出了在现实与灰雾之间来回搬运物品的方式,这是他尝试献祭仪式的时候,获得的实验成果之一。 这种搬运,需要通过仪式自己召唤自己、自己响应自己,把自己变成一个特殊的灵体,包容物体后在现实与灰雾之间往返。 但是这个箱子有我两个那么宽。 克莱恩盯着这些不知名的水果看了一会儿,遗憾地搓起灰雾,把箱子盖了起来。 随后,他用灵性包裹住自身,模拟下坠,返回了现实。 塞缪尔到底在想什么,才会给一个疑似神灵、能够响应献祭的存在送水果。 这个世界真的存在神灵,在教会的圣典里就能找到关于献祭的描述。 不过这种献祭更接近于克莱恩印象里的祭祀,大多数是祈求庇护、表达感激和尊敬、强调信仰。 而现实里,会回应献祭仪式的大部分都是邪神,可能会在收取祭品的同时顺便收走献祭者的灵魂。能够引起邪神兴趣的物品往往都很邪异,有些地方的邪教徒还在使用同类进行活祭,这点阿兹克先生在之前的回信里严肃强调过。 还好只是食物,起码塞缪尔没有献祭点海盗特产什么的给愚者。 想象了一下虚幻大门里陆陆续续飞进来一个人的场景,克莱恩诡异的接受了自己收到一箱水果这件事。 解除了灵性之墙的封闭,克莱恩拉开了窗帘。 本想打开窗户,但东区的空气是整个贝克兰德最糟糕的,克莱恩隔着玻璃感受了室外的潮湿阴冷,开始怀念在廷根生活的时光。 廷根的九月份也已经变冷了,但起码我可以经常见到太阳,也能自由呼吸。 不知道队长他们现在怎么样了,也不知道班森和梅丽莎有没有收到我的信。 等齐林格斯的事情结束,就去搬去乔伍德区,那里的环境要好得多。 正当他准备换身衣服出门的时候,一阵熟悉的、轻微的翅膀拍打声出现在了房间里。 塞缪尔的信使? 克莱恩抬手又把窗帘拉了回去。 随后,伴随着明显的震动感,砰的一声,一个巨大的木箱子被扔在了地上。 什么东西! 灰白色的猫头鹰蹲在箱子上,沉默的看着克莱恩。 箱子的体积是它的几十倍,而且……好眼熟的箱子,我是不是几分钟前才见过? 又一箱水果。 打开木箱,和箱子一起送来的还有一张便签。 便签上的笔迹清晰流畅,只有短短几行,说明了水果的品种和食用方式。 这是一种名叫“特亚纳”的水果,外壳坚实,当地人一般会掏空果肉榨汁,然后在空壳里塞入羊肉、鱼肉、各种香料,反复炙烤后做成特色美食。 果肉甘甜微酸,果壳可以打磨加工后做成容器。 捏着说明书,刚刚在灰雾之上没有认出来这是什么的克莱恩表情复杂。 不但在信息上区别对待——关于这点,可能他觉得愚者什么都知道,所以不用特别解释。 但是…… 克莱恩拿手比量了一下箱子里的特亚纳,确认塞缪尔寄给自己的水果,要比献给“愚者”的要大一圈。 灰雾之上的神秘主宰收到的居然是次一等的! 他当着我的面敷衍我! …… 从信使那里收回目光,塞缪尔敲开果壳,具现出一把长柄勺,心情愉快地开始掏果肉吃。 不知道下次塔罗会上,“愚者”会说什么。 愚者大概什么都不会说,会当作无事发生,从容自若保持平静,又或者无奈轻笑,发出一声宽容的叹息。 克莱恩大概会自我说服,伟大存在收到献祭是很正常的事,没有反应也是正常的反应。 想到对方人性充沛的努力伪装神灵的场景,塞缪尔勾起嘴角,忍不住微笑起来。 不知道给“愚者”塞多少乱七八糟的东西,他才会告诉自己“不要再随便献祭了”。 换成给其他序列零打骚扰电话,早就被雷劈了。 吃完手里的水果,塞缪尔打开报纸,浏览了一下艺术板块的最新消息。 他感知到凯瑟琳已经开始构筑领地,新来的威廉则走上了凯瑟琳的来时路,把自己泡在了贝克兰德图书馆里。 威廉没有接受过恩赐,只是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没有受我的影响。 他去学习完全是自愿的。 所以这是时代背景下普通人为了抓住命运馈赠所做出的努力,跟我没有关系。 飞鸟画展的举办时间是周五,希望威廉的进度足够快,这样画展结束以后,就可以顺势加入新一轮的社交话题。 再然后就可以顺理成章地以新锐画家的身份,雇佣侦探一起探索东区。 从故事的角度来看,这种剧情不会引起怀疑,完全合理。 这样的话,待办事项只剩下一件,那就是齐林格斯的死期。 两天后。 贝克兰德,离希尔顿区较近的一处市政公园里。 感受到圣风大教堂爆发了明显的非凡气息,塞缪尔没有再用传送,而是从更高的维度缝隙中穿梭了过去。 一抹无法被察觉的阴影出现在了公园附近的树林上空。 这里离尼根公爵的府邸不算很远,是连接着两片区域的中间点。不管齐林格斯的刺杀是否成功,他都会逃到这里,利用这里的地形改换容貌,逃入人口众多的希尔顿区。 维度里的影子掏出一枚坚硬的水果,盘踞在最佳观影区。 祂观察着尼根公爵府邸的方向,先是看到一阵狂风刮过,风暴教会在贝克兰德地区的大主教,卷着几个代罚者从天上飞了过去。 这个大白天公然飞行的风暴大主教是“神之歌者”艾斯·斯内克,被他用狂风拉上天的几个代罚者中,有一个眼熟的身影。 倒吊人原本就凌乱如同海草的深蓝色头发在风里摇曳,神之歌者没有回头,塞缪尔却看得一清二楚。 阿尔杰脸上一片严肃毕恭毕敬,眼神里却带着明显的担忧和焦急。 严格的说,风暴的飞行速度不算很慢,但是比起本身有传送、能混乱距离、或者有灵界穿梭能力的途径还是差了很多。 所以他的迟到也是合理的。 塞缪尔观察着这片区域的弦,没有发现被修改的痕迹。 一个保守派的公爵并不值得亚当亲自出手,大概率只是黄昏隐士会在暗中引导。 风暴教会的人刚走没多久,齐林格斯就用类似的方式,在风的眷顾下从尼根公爵府邸的方向疾速奔来。 看到失忆的前死亡执政官召唤出一百多个信使杀死了齐林格斯,并带走了那只人皮手套样式的非凡物品,塞缪尔本打算离开,一点莫名的灵感提示把他留了下来。 他来这里,原本只是要确保事情的发展符合预期。 上次帮阿兹克赶路传送到了廷根市,导致因斯·赞格威尔和他来了次面对面接触,为了防止0-08突然安排什么莫名其妙的剧本,塞缪尔还是决定来看一眼。 随后,他看到阿兹克离开,神之歌者姗姗来迟,看到阿尔杰高速奔跑追出不近的距离,又被上司一句话召回,高速跑向上司所在的位置。 阿尔杰跑过来,阿尔杰跑过去。 塞缪尔一边记,一边在心底感慨,真是好久没有看到这么正常朴素的赶路方式了。 被当前场景震撼到的倒吊人,很明显又脑补了一些不得了的东西。因为斯内克大主教悬浮在空中,视线落在别处,阿尔杰没有强行遏制心底的想法,无数微妙复杂的表情在脸上变来变去。 他大概是在赞美愚者,同时抱怨上司。 …… 因为没有收到汇报,整晚没能睡好的克莱恩,刚一醒来,就听到了报童的呼喊声。 “号外号外!大海盗齐林格斯行刺失败,于昨天下午被公爵保镖击毙于贝克兰德!” 齐林格斯死了?阿兹克先生成功了? 尽管对阿兹克先生的实力没什么疑虑,但担心总是在所难免。 因为这是涉及序列六以上的非凡战斗,克莱恩按捺住了去现场的想法。 首先是为了避免暴露,避免在明面上和阿兹克先生产生联系,再次被0-08注意到。其次则是为了规避不必要的危险、减少给阿兹克先生带来额外麻烦的可能性。 就当他买了一份《贝克兰德日报》,看完了这次事件相关报道,准备给阿兹克先生写信询问详情的时候,一封信突然从半空中飘了下来。 塞缪尔的信使来过了? 抬起头却什么也没看到,克莱恩疑惑地拆开信件,发现信封里面还套着信封,里面那封是从廷根寄出来的、家人的回信。 算了算时间,应该是刚有寄出,就被塞缪尔截获送到了自己这里。 除了班森和梅丽莎的信,克莱恩还从最外层的信封里找到了一张纸条。 “……将于明日抵达贝克兰德。” 克莱恩心中一动,若有所思。 在海上待了这么长时间,塞缪尔的事情终于办完了? 灰雾之上看不清具体的容貌,他好奇塞缪尔的新形象已经很久了。 第49章 非凡聚合 齐林格斯虽然已经死了,但刺杀事件产生的余波还在延续。 没想到这个海盗将军来到陆地上,居然是为了刺杀一位公爵。 作为曾经的官方非凡者的一员,克莱恩推测,接下来大概一周的时间里,值夜者、代罚者、机械之心以及警局,会严密地对贝克兰德的异常力量进行监控和排查。 野生的非凡者如果不想去教堂底下做客,最好避开风头,低调做人。 这几天还是待在东区比较安全,东区占地面积大,人员混杂,就算是警察全部出动,也很难在这个地方得到太多信息。 但是东区的环境实在太糟糕了,食物也难以下咽,感觉就像是回到了刚穿越的那段时间。 紧闭门窗、拉好窗帘,克莱恩翻看着几份今天刚买的报纸,时不时用铅笔在报纸上勾画着什么。 看完了最近的新闻动态,克莱恩叹了口气,掏出一把小刀开始撬特亚纳果吃。 这种水果很像他之前在地球上见到过的椰子,可惜没有吸管,不然吃起来会方便很多。 一天一颗……等我把这箱水果吃完,事情差不多也该平息了。 官方非凡者要处理的事情有很多,这里还是贝克兰德,在一个失败的刺杀案件上花费一周的时间,已经是极限。 在《贝克兰德邮报》上刊登一个月的广告需要三十镑,也是时候让“侦探夏洛克”出现在人们的视线里了。 …… 齐林格斯就这么死了? 佛尔思和休有些不敢置信地面面相觑。 距离达克霍姆死去、距离她们报警才过去三天。 更准确地说,她们是在周一报的警,仅仅间隔两天,这位纵横五海的知名大海盗就这样死去了。 “一个海盗不应该来到陆地上。”佛尔思开了个玩笑:“这会带来命运般的悲剧,就像是一个作家不应该离开有壁炉、有安乐椅和柔软床铺的温暖房间。” 休原本有些紧张的情绪烟消云散,她无语地看了佛尔思一眼:“不要为自己不健康的生活还有懒惰找借口。” 她们本来在躲避有可能的来自于齐林格斯的报复,躲避官方非凡者的搜查,为此临时搬出了之前居住的房子。 没想到事情这么快就结束了。 “接下来只要等奥黛丽小姐联系我们就好了。”休抿了抿唇说:“佛尔思,你先搬回去住吧,当时是我去警局报的警,这或许会带来一定的危险。” “我要去东区打听一些消息,如果还有人在从达克霍姆那里进行追查,我就先去别的地方待几天,避开警局的范围。” 休在东区的帮派和底层居民那里有众多人脉,还有不小的名声,佛尔思并不为此担心,只是叮嘱好友及时给自己消息,注意安全,就和对方分开了。 目送着好友从视线里消失,佛尔思前往附近的站点乘坐公共马车,返回了乔伍德区。 她和休在这里临时租下了一处小型公寓,作为藏身的地点。 回家之前,佛尔思径直前往离得较近的街边馅饼店买了份费内波特大馅饼搭配一杯甜冰茶,准备带回去当晚餐吃。 休在的时候,往往会因为“这些食物不够健康”,劝说佛尔思少吃这些食物。 就在她提着打包食物的纸袋离开时,一个穿着正装,未带礼帽的身影从对面走了进来。 这个青年有着极为出众的容貌,气质温和,白色的半长发上扎着镶有宝石的发带,领口、袖扣、手指上,都佩戴着同样辉光璀璨的宝石首饰。 好耀眼……这只是家对外售卖熟食小吃的平价简易餐厅,佛尔思职业病发作,没忍住地多打量了对方几眼。 “一份迪西馅饼,一杯甜冰茶,一份炸鱼搭配炸薯格。”似乎不觉得自己穿成这样跑来这种地方有什么不妥,青年笑眯眯地开始点餐,他的声音也很出色,这让他和周围的环境更加格格不入了。 就在佛尔思观察对方的时候,青年似乎注意到了她的视线,他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她手里的纸袋上停了一秒,对着店主补充道:“再给我加一份费内波特大馅饼。” 看起来像是个好奇平民食物的贵族少爷,佛尔思在心里做出结论。 真是悠闲啊,就像之前见到过的奥黛丽小姐一样,只需要享受生活,想象不到他们日常里会为了什么感到烦恼。 我得赶紧回去,不然馅饼要凉了。 收回思绪和目光,佛尔思若无其事地转身就要离开。 “沃尔小姐。” 刚刚被佛尔思暗自评价为悦耳的声音从她背后响了起来,此时这带着笑意的嗓音却有了别样的味道。 一个在大街上偶遇的陌生人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佛尔思只觉得脖颈上的汗毛猛地立了起来,尤其是她最近参与了对齐林格斯的调查,间接性的和一场刺杀案有了关联。 “请不要紧张,我没有恶意。”青年笑容愉快,声音温和:“只是我最近阅读了你最新发表的作品,对你作品里的一些内容非常感兴趣,所以冒昧调查了你的身份。” 只是冒昧吗?哪个正常的读者会因为某部作品去调查作者的身份。 僵硬的站在原地,佛尔思环顾着周围的环境,发现自己立刻全力奔跑,也有可能会被对方抓到。 最近的小巷距离青年更近一些,自己不能在大街上随便开门、穿墙离开。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这大概是命运的安排。” 拿起店主打包好的食物,塞缪尔提起几个分量不轻的纸袋子,慢慢靠近了表面镇定、实则肌肉紧绷的佛尔思。 又看了眼佛尔思提着袋子的手,确定那掩盖在衣袖下的手链出自亚伯拉罕,塞缪尔在心底叹了口气。 贝克兰德还是太小了,非凡聚合效应发生的比想象中还要快。 他也没想到,只是随便出门走走,就能碰到塔罗会未来的同事。 没记错的话,这位未来的“魔术师”女士会因为满月呓语的诅咒而念诵愚者的尊名,寻求庇护,顺势加入塔罗会。 但是现在诅咒已经消失了。 不,也不能说是消失。 “介意和我谈谈吗?关于你新书中的那些奇特的民俗小故事。” 听到对方的谈话与新书有关,佛尔思内心半是后悔半是戒备,警惕之余又生出了不小的疑惑。 刚刚买完东西直接走就好了,我应该控制自己不合时宜的莫名的突发的好奇心。 “我该怎么称呼你?”佛尔思挤出一抹笑容,犹豫着问:“如果要有一场谈话,我起码应该知道你的名字。” “换个地方聊吧。”塞缪尔笑了笑:“地点你挑,可以去任何你认为合适或者安全的地方。” 不清楚对方的目的,但起码现在看来没有明显的恶意……佛尔思略加思考,说道:“就在这里,可以吗?” 这种街边的馅饼店虽然以外带为主,但是也会圈出一小片区域,摆放桌椅,供客人们现场享用食物。 只是条件相对简陋,环境也相对嘈杂。 “不然我的晚餐要凉了。”佛尔思举了举手里的袋子,解释似的补充道。 尽管这个理由听起来很牵强,但在这种地方交谈,反而让佛尔思觉得安心。 这里是贝克兰德,不会有人在这种公开场合谈什么超规格的话题,或者做什么奇怪的举动。 “可以。” 塞缪尔表现得相当随和,他点了点头,示意女士优先,随后在佛尔思对面坐下了。 “你可以叫我文森特,文森特·道罗斯。”塞缪尔沉吟几秒,说道:“或许你更熟悉我的另一个名字。” “塞缪尔。” “塞缪尔?”佛尔思呆愣几秒,没忍住情绪,脱口而出:“所以那不是幻听?” 各大教会的教堂,都是以曾经侍奉教会所信仰神明的圣者命名的,信徒们因为信仰,会给自己的孩子起同样的名字。 黑夜教会在贝克兰德的总部是圣塞缪尔大教堂,所以在信仰黑夜女神的家庭里,塞缪尔这个名字并不算罕见。 佛尔思最早并没有把自己的幻听和某个具体的人联系在一起。 但是现在对方已经找上门来了,甚至主动提起要“谈一谈新书里的民俗小故事”。 各种思绪飞速翻涌,佛尔思心底的疑惑几乎要压倒一切。 “你是从哪里得到的那串手链?”塞缪尔用目光示意。 所以他刚刚不是在看我的馅饼……是在看这我的手链。 “在成为作家之前我是一个医生,如果像你说的那样,对我进行了调查的话,你应该已经清楚这些过往的经历。”戒备略微消散,佛尔思回忆过后,未有多做掩饰地说:“大概是三年前,当时我在一家诊所工作,在那里,我遇到了一个经常前来看诊的老太太。” 那位富有但是孤独的老妇人引导着佛尔思走上了非凡的道路,给了佛尔思魔药配方和对应的主材料,并且留给了她这串手链。 “她隐约间说过,如果不是出身某个家族,就不会受到诅咒。同时她也说,不是情况危急,不要使用这串手链,如果使用了,也不用太在意来自满月的呓语。” 尽管已经尽可能的克制,佛尔思还是把手串上的石头用掉了三颗。 因为那位老夫人只提到过满月呓语,没有说过使用了手链上的石头还会在日常出现幻听,佛尔思虽然有所怀疑,但努力追查无果后,也就放下了疑虑,把幻听当做自己联想能力过于丰富、精神压力过大导致的。 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自己的幻听多半和呓语同出一源。 佛尔思表情古怪地看了面前的青年一眼。 第50章 亚伯拉罕 简单的讲述了手链的来历,佛尔思便不再开口,保持着一定的戒备观察着面前的青年。 他似乎陷入了某种困惑,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里。 要不要趁现在直接跑了算了? 这个自称文森特又自称塞缪尔的怪人让她挑选位置的时候,佛尔思选了离墙最近的一张桌子,如果发生危险,她可以尝试着开门逃走。 但是对方的一切都是未知的,我对他的了解只有一个名字……不,还有那些已经出版了的故事。 作家的本能,让佛尔思即使在某种程度上已经陷入危险,仍旧控制不住发散的思绪。 他知道我的身份,现在跑得掉以后可能也跑不掉,如果他跟这串手链有关系,最好不要在他面前使用剩下的那两颗石头。 不,不管用不用意义都不大了,都已经被人找上门来了。 既然能够交流看起来他没什么恶意,某种意义上我还从幻听、呃,如果不是幻听,我还从某个可能和他有关的存在那里赚到了一笔钱。 就在佛尔思已经开始联想幻听里的声音和眼前的青年到底是什么关系的时候,塞缪尔终于从自己的思绪里回过神,他看着已经很明显在走神的佛尔思,不由得有些好笑。 “看起来你已经不那么紧张了。”塞缪尔饶有兴致地说:“你不怕我是来查瓦斯计费气的?” “呃,什么?”佛尔思愣了一下。 这个世界并没有□□这个说法,会上门查抄的只有瓦斯计费器。 她很快就反应过来塞缪尔说的是什么,尴尬一笑,语气委婉地说道:“我觉得我跑不掉。” “你觉得是对的。”塞缪尔点了点头,毫不客气地说:“你现在直接跑出鲁恩王国,跑去南大陆,我也能在几分钟内找到你。” 佛尔思愣住。 “你刚刚说……” “啊,我确实是先看到了你写的书,说句题外话,你的书写的相当不错,我很喜欢。”塞缪尔笑容灿烂:“你打算什么时候写下一部?” “下一部?”佛尔思发现自己跟不上对方跳脱的话题和思绪,她反问道:“你指的是‘暴风山庄’还是那些幻想故事,如果是前者,我原本没有出续集的打算。” “如果是后者,呃,呵呵,你应该知道它的灵感来源,我已经很久没有产生过幻听了。” “没关系,我可以帮你去问幻听本人。”塞缪尔微笑着说:“祂不会拒绝的。” 祂……祂? 那道幻听来自于一个天使? 佛尔思猛然一惊,思绪翻涌,各种想法纷纷挤进大脑,最后只剩下一个。 她没忍住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 “嘶……”抽了口气,佛尔思惊愕又茫然地说:“我没有在梦游……我只是在街边买了个馅饼而已。” 普通的一天,普通的出门,突然有人走到她的面前,说她跟一个可能是天使的存在产生了联系。 我要把这个情节放到下一本小说里。 呃,如果我今天能完整地健全的神志清晰的走出这家店的话。 塞缪尔观察着佛尔思变来变去的表情,残存的一点惆怅慢慢散去。 出声拦住佛尔思也只是个意外。 他原本没想要介入,或者说这么早的介入到他人的命运里。 “你还好吗?”塞缪尔嗓音温和地询问,把桌子上的甜冰茶推给了佛尔思。 “谢谢。”发生的事情太多,佛尔思反而不知道该从哪件事开始紧张。 她沉默着吸了口甜冰茶,奇怪地放松了下来。 要么这是个骗子,目前看来可能性不大,没有人会这么无聊,莫名其妙地在大街上抓一个人拿天使开玩笑。 要么就是安丽萨太太的身世比我所知道的复杂得多,她逝去的丈夫所在的那个“家族”,也并非是普通的贵族。 “我确实是先看到了你出版的那本书。”塞缪尔主动把话题拉了回去。 “原本我不准备贸然上门,干扰到你的生活,今天出门也是临时起意,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 塞缪尔平静地说:“既然遇到了,那大概就是命运给予的某种启示吧。” 这说法有点太神棍了,但是能大概听出对方确实没什么恶意。 “你知道那些民俗故事,或者说那道声音的来源?”佛尔思收敛思绪,疑惑道:“为什么我会听到。” “这就有点说来话长了。” 塞缪尔想了想,最后还是用了占卜家式的回答:“那些呓语原本只有某个家族的成员才会听到,留给你遗物的那位女士的丈夫就是他们中的一个,但是你使用了那串手链,所以也和呓语的主人产生了某些联系。” “不过你确实不用在意,那道声音没意外的话,大概不会再出现了。” “如果有意外呢?”佛尔思下意识反问了一句。 那得看我的状态,塞缪尔在心底默默回答。 “严重的话,会失控。”塞缪尔认真地说。 “啊?”佛尔思错愕地看着对方,发现他表情认真,没在开玩笑。 “你应该知道窥秘人这个序列的非凡者。”塞缪尔询问道。 “我知道。”佛尔思点了点头。 她加入了好几个不同的非凡者圈子,也掌握了一些神秘学知识,了解一些别的途径低序列魔药名称的非凡能力。 窥秘人是其中的一个。 “比起别的途径,窥秘人更容易听到不该听的东西,容易听到来自途径顶端的呓语。”塞缪尔简单解释道:“别的途径也一样,会听到本途径高序列的声音,这些呓语层次过高,只是听到就会染上疯狂,导致失控。” “你的情况和这个类似。” 佛尔思呆愣地看着他。 “出现这种事的概率很小,只是最极端的情况。”塞缪尔安慰道:“如果有意外,我会提前通知你的。” “我会找上你,也是因为这个。” 张了张嘴,佛尔思突然想到之前和休谈论过的有关‘奇遇’的话题。 果然一切奇遇都是有代价的,命运的馈赠也不会免费。 既然凭借那串手链躲过了致命的危机,就会承担某个可能在未来出现的不知名的风险。 “我该怎么确定你不是在骗我。”佛尔思抿了抿唇,保持谨慎地问道:“目前来看,你说的这些都没有证据。” “你想要证据?” 塞缪尔笑了一下。 “先吃晚饭吧,等下要凉了。” ……这不是晚饭的问题吧! 佛尔思看着他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把精致的餐刀,开始认认真真地切馅饼。 他把馅饼、炸鱼都切了一半下来,放进了一个同样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带盖子的容器里,又把炸薯格也倒了一半进去。 “这个馅饼好吃吗?”塞缪尔拿起一块镶满了水果和火腿的费内波特大馅饼。 “还行吧。”佛尔思无奈地说:“我之前不住在这里,这家店也没来过几次,相比之下我更喜欢辛记,嘉德列百货公司附近那家。” “好的。”塞缪尔点了点头,表示记住了。 随后,一只猫头鹰不知道从哪里飞了出来,抓住他打包好的食物消失了。 周围的食客没有任何一个发现异常,没有给这突然出现又消失的生物半点目光。 “刚刚有一只鸟飞过去了。”佛尔思说。 “嗯,那是我的信使。”塞缪尔开始解决桌子上剩下的食物:“你不吃吗?” 我已经没有胃口了……佛尔思在心底叹气,我根本吃不下去。 “浪费食物可耻。” 不过佛尔思没有食欲也很正常,塞缪尔快速解决掉了桌子上的食物,端起了没喝完的饮料,伸出一只手臂,示意对方抓住。 “你可以带上你的晚饭,热一热还能当宵夜吃。” “好了,抓住我。” 佛尔思抿了抿唇,抓住了眼前这个言行古怪的神秘青年。 伴随着仿佛闪烁着星辉的层叠大门出现,眼熟又相对陌生的场景,出现在了门后,出现在了佛尔思眼前。 无数透明到仿佛不存在的事物,无数难以描述形体的透明影子,颜色不同的、蕴含着数不清知识的明净光华。 这里是灵界,佛尔思曾经在使用那几枚手链上的石头时,短暂地从灵界中穿梭过。 不过是几次呼吸的时间,塞缪尔带着佛尔思,站在了一片完全陌生的土地上。 “这是哪?”佛尔思问道。 “东拜朗。”塞缪尔说道:“你对这里应该不算陌生,如果你想,我可以带你找到更确切的人证,但是我猜你应该不想见他。” 佛尔思沉默了。 海风吹拂的感觉非常真实,目光所及之处的建筑、街道上行走的人群、人们交谈时候使用的语言、穿衣风格和人种特征,都和鲁恩完全不同。 这种远距离传送的能力,确实是证据的一种。 “你是学徒途径的高位非凡者?”佛尔思询问道。 “算是吧。”塞缪尔吸了口甜冰茶。 这里的环境要比贝克兰德好得多,他短时间有点不想回去了。 “你可以去前面转一圈,我在这等你。”塞缪尔说:“你要带点特产回去吗?” “啊?”佛尔思一愣。 “东拜朗的货币和鲁恩的不一样,你要带特产的话,我可以给你点钱。”塞缪尔温和地建议:“来都来了。” “……不用了。”佛尔思有一瞬间的心动,但还是犹豫着放弃了。 到现在为止,虽然还抱有一定怀疑,但是佛尔思基本已经相信了对方说的话。 如果有人花费这样的精力来骗她,那么后果和图谋肯定要比她现在所知道的还要严重。 佛尔思抿了抿唇,收回视线,叹了口气说:“我相信你说的话了。” “所以你找上我是为了防止意外出现?”佛尔思问。 如果是这个原因,那她反而要感谢对方,毕竟这关系到她的生命安全。 “也不全是。”塞缪尔沉默了几秒,补充道:“还有别的原因,但这不是你现在的序列能够知道的。” 他现在知道为什么占卜家说话容易挨打了。 “总之,如果有问题我会来找你的。”塞缪尔说:“过几天再给你我的联系方式。” “关于今天的事情,你最好不要说给任何人知道,包括你的朋友。” “不会的,我本来也没打算说。”佛尔思点了下头,解释道:“有时候知道太多反而会遇到危险。” 似乎没什么别的能说的了,两个人就站在这吹了会儿温暖潮湿的海风,塞缪尔喝完了手里的饮料,说道:“走吧,送你回去。” 他抬起手,在空气中划出了一道星辉重叠的门。 …… 贝克兰德,乔伍德区一处不大的公寓里。 佛尔思走进房间,关上门,思绪混乱地坐在了椅子上。 她想要伸手捂脸,却发现手里还提着一个纸袋子。 里面是她原本打算拿来当晚餐的、已经凉透了的馅饼。 “休说的没错。”佛尔思喃喃道:“这些食物果然会影响身体健康。” …… 送走了佛尔思,塞缪尔再次传送去了南大路一处无人的海岛上。 这里离鲁恩较远,也不在风暴教会的势力范围内,几百公里内荒无人烟,基本远离了非凡和信仰。 塞缪尔打开怀表看了一眼,沉思片刻,解除了对这具分身的维持,骤然崩解在了空气里。 浓郁的深蓝色天空像是流淌的颜料,染有灿金的黄色星团点缀其中。 红顶白墙的静谧小镇空无一人,像是笼罩在漫长的梦境里。 尖顶的高塔,最上方开着一扇窗。 窗户的后面是一个摆满书架的房间,靠近窗口的位置放着书桌和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他身材高挑,有着夹杂了少许白色的深黑长发,穿着第四纪风格的古典长袍,正在阅读一本没有封面的小说。 “你就这么待着,不会无聊吗?”塞缪尔走过去,透过窗户往外看,目光所及之处,只有天空、山脉、被树林簇拥着的小镇,还有高塔下沉睡着的大片阴影。 “不会。”伯特利合起了手里的书,声音温和:“你怎么来了?” “这是我的神国,我为什么不能回来。”塞缪尔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只承诺了不会轻易让本体降临现世,没答应过别的,有谁要怀疑就怀疑去吧。” 神国是神明本身权柄和规则的外显,成型以后很少会有谁闲得无聊给自己的神国搞装修。 这处高塔原本也不是用来住人的,只有一间小小的钟室和一个不大的半圆拱窗。 后来被迫要把好友关在这里,他才重新改动了一下这里的布局。 也不怎么适合居住就是了。 察觉到塞缪尔声音里不明显的烦躁,伯特利失笑道: “看起来你在不高兴,这次又是谁?” 普通人应该很难有什么会让塞缪尔情绪波动这么明显,大概率是之前的旧相识又做了什么。 塞缪尔没有回答,他沉默地看着沉睡中的本体,过了很久,就在伯特利以为他不会说的时候,塞缪尔突然出声。 “我遇到了和你后裔有关的人。” “你想去地上吗,伯特利。” 亚伯拉罕家族的凋零已成现实,时隔上千年,恢复清醒以后,伯特利也说过不用特意去照看自己剩余的后裔。 虽然七神为了维持屏障,把自己的神国搬去了星空,不能轻易神降,但也不意味着塞缪尔可以不顾及其他真神的戒备和警惕,做出某些在其他知情人眼里过于出格的行为。 “为什么这么问。”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门先生斟酌着用词:“如果是最开始那个问题,我并没有隐瞒,比起以前,这种不变的寂静已经是命运的馈赠。” “你不会觉得孤独吗?”塞缪尔问:“呆在这,除了回忆也没有别的。” “不会。”伯特利温和地说:“孤独并非难以忍耐。” 塞缪尔又沉默了,过了几秒,他略带茫然,用叹息一样的声音说:“但是我会。” “伯特利,普通人类太脆弱了,他们不适合。” “尽管从外表上难以区分,但是,在人类社会中我才是异类。”塞缪尔莫名的感到烦躁:“亚当是对的,我和人类已经有了本质的区别。” 我永远也不可能回去了。 在塞缪尔的记忆里,关于这个世界的剧情确实是存在的。 但是剧情对他而言,更像是未来的某种可能性,像是与命运有关的一种预言。 塞缪尔相信它,但又不完全在意它。 又或者,塞缪尔想,这些所谓的剧情是一份证据,一个提醒,是我并不属于这里、是真正的穿越者、是唯一的异世来客的证明。 相对于这个世界漫长的经历,原本属于人类塞缪尔的曾经,那段短暂的几乎微不足道的人生,已经退化成了一枚烙印。 回归现实这个建议,刚听时有些惊讶,但并非不能实现。 虽然有旧日的位格以及序列零的实力,但是塞缪尔的大部分本途径权柄和象征都用来维持那个在封印中承接堕落母神污染的、接近序列零的分身,实际上能够调用的力量,大多源自于他所持有的另一份源质。 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需要考虑的就只有要怎么达成目的,以及后续的处理。 “想去哪里可以商量,塞缪尔。”伯特利看着在地上融化成一片的蠕动的阴影,冷静地说:“但首先你得保持人形,你这样我看不懂你想表达什么。” 第51章 社交词汇 塞缪尔心情愉快地返回了自己位于乔伍德区的住宅。 正常来说,序列八的记者想要构建领地,只需要三天时间。但不知道为什么,凯瑟琳一直没有回来。 她可能真的去创业了。 贴心的没有去打扰属下干正经事,没什么正经事要做的塞缪尔去了趟威廉家,打算给这个已经约等于签了卖身契的员工一份新工作,再按照原本的计划,带着对方去看画展。 威廉已经和他的母亲一起从东区搬了出来,在离塞缪尔住宅不远的街区里,租了一间两居室的公寓。 这里的房租不算很贵,安装有煤气管道,有独立的盥洗室,周边有贩卖肉类、蔬菜和水果的市场。 塞缪尔在这里见到了威廉的母亲,格兰特夫人。 她气质温和,衣裙陈旧却整洁,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的脸上还带着些底层民众常见的黯淡蜡黄,在东区生活的那段时间,难以避免地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 “早上好,道罗斯先生。”格兰特夫人和煦地和塞缪尔打招呼,询问他需要茶还是咖啡。 “威廉去了图书馆,他要把昨天借的书还回去,再借两本新的回来。白天的时候他去工作,晚上回来就会花几个小时读书,最近几天他一直在忙这个,感觉像是回到了还在上学的年纪。” 房间里的家具不多,陈旧但是布置得干净、温馨,有明显的生活气息。 对比起来我住的地方更像是豪华酒店。 凯瑟琳不会把房间往温馨的方向装饰,她一心想把房间装修成皇宫。 塞缪尔端着咖啡默默地喝了一口。 对方表现得很和煦,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和上了年纪的人……人类打交道,难得的表现出了一点拘谨。 似乎看出了塞缪尔不擅长和年长者相处,格兰特夫人笑容温和地主动打开了话题:“谢谢你对小威廉的照顾,道罗斯先生。” “他已经快要三十岁了,但在我眼里始终还不算长大,如果不是您把他从绝望中解救出来,我本以为他会撑不下去。” 有点不自然的动了一下,塞缪尔咳嗽了一声,说:“不用这么尊敬,夫人,你可以直接叫我文森特。” “威廉是个很出色的年轻人。”塞缪尔沉吟着,开始调用自己苍白匮乏的社交词汇:“他很有能力,很努力,也值得帮助。” “我其实也没有做什么。” 总不能当着对方母亲的面说,自己不想看到有人自杀所以顺手把人从河里捞起来了。 把人打捞出来之前,塞缪尔实际上并不知道对方能做什么。 “真是温和的说法,文森特。” 格兰特夫人的笑容里多了些沉痛的、复杂的意味,她低声说: “那是个没有月亮的晚上,我在深夜里惊醒,威廉的床铺是空的,他的被子也是冷的。他没有穿外套,那是他仅剩的一件还算体面的衣服……当时我以为就要失去他了。” 透明的水光在格兰特夫人眼底一闪而过,很快便随着她眨眼的动作消失了,温柔和煦的笑重新回到了这位母亲的脸上,她调整了呼吸,语气诚恳地说: “你是个真诚而善良的年轻人,我不知道哪位神明庇佑着你的信仰,但是我相信,神明定会加倍眷顾像你这样拥有美好品德的人。” 塞缪尔不知道这句话里有哪个单词自己能回复,只好在胸口点了四下说:“感谢您的祝福,愿女神庇佑我。” 格兰特夫人的身体微微前倾,语气真诚、柔和地继续夸奖塞缪尔。 塞缪尔古怪而僵硬地坐在椅子上。 察觉到年轻绅士不自在的表情,格兰特夫人叹了口气,用一种年长者充满怜爱的眼神看着他,停止了这个话题。 还好,门外很快就传来了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威廉抱着两本书,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妈妈,我回来了……道罗斯先生?”威廉有些惊讶,他把书放到门口的柜子上,走过来,站在了格兰特夫人身边。 “早上好,道罗斯先生。” 他弯下腰去,自然而亲昵地贴了贴母亲的面颊,才又抬头询问道: “您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是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去做吗?” “有一个画展,涉及到我对于后续发展的规划和安排,需要你和我一起去一趟。”塞缪尔说:“如果你没什么事,我们最好现在就出发。” …… 离开格兰特的公寓,塞缪尔没什么表情地拦下了一辆出租马车。 “母亲和您说了什么?”威廉坐在塞缪尔对面,他穿了身正装,比起之前显得精神许多。略显瘦削的脸上架着一副眼镜,头发打理得很整齐,眼底带着不明显的青灰。 观察着塞缪尔的表情,威廉斟酌着措辞:“看起来您的表情有点奇怪……” “没什么。”塞缪尔嗓音平淡地说,“她感谢我在关键的时候帮了你,只是我恰巧不太擅长接受别人的感激。” “我会提醒她的。”威廉点了点头。 “不用。”塞缪尔侧头看向窗外,勾了下嘴角,随意地说道:“你的母亲很关心你,这没什么不好。” 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但并不是前往东区的路。 马车停下,塞缪尔付了车资,威廉看了眼周围的环境,没有开口询问,等待着塞缪尔的安排。 这里是希望路,离塔索克河不太远,周围有较多商铺,也有不少居民公寓,是相对繁华和热闹的区域。 “画展在下午,来这里,是要你先去做另一件事。” 塞缪尔打开钱夹,掏钱掏的很干脆。 “租下一间商铺,起码要有两层,不需要临街,没有能悬挂招牌的位置也无所谓。但是二楼要有采光良好的房间和窗户,要有阳台,一楼用于经营,二楼是私人空间,不对外开放。” 塞缪尔说:“先租下来,暂时先租半年。装潢的事情不用你来管,但要确保整体环境舒适宜居,排除吵闹的邻居,不要挨着酒馆。” “经营和销售的主要方向是什么?”威廉为这些条件愣了一下,但是迅速反应过来,从专业领域询问道: “开设商店需要经营许可和税务登记。” 思考了几秒,塞缪尔说:“就卖咖啡还有茶,还有普通的食物。不对外贩卖酒精饮料,但是地下室要修一个酒窖出来,没有也没关系。” “楼下还需要一个厨房,其他的你看着办吧。” 威廉边记边询问道:“您是要开一家咖啡沙龙吗?需要设置绘画展览区域吗?” “不用。”塞缪尔说:“这家店不接待陌生客人。” ……啊? 威廉愣了一下,确认道:“是施行预约制或者会员制,以类似俱乐部的方式,客人与客人之间进行引荐吗?” “不是,只是不接待。”塞缪尔抽出一沓纸币交给威廉,嗓音平稳地说:“我只是想开家咖啡店,这家店不挂招牌,不对外经营,不接待别的客人。” 不对外接待客人的餐厅是什么餐厅?这跟私人宅邸、别墅或者庄园有什么区别? “如果只是用来招待客人的话,可以不用租赁商用房屋,私人公寓的租金要低廉很多。”威廉按捺住微妙的情绪,提醒说:“也不用缴纳经营税。” “不,没有别的理由,我就是想开家咖啡厅招待朋友。”塞缪尔说道:“你可以把这当成我小时候的梦想……持续亏损也不会亏很多钱,不要问为什么,去做就好了。” 确定塞缪尔态度坚定,威廉不再劝说,转而准备先放下别的工作,考察附近有没有符合要求的商铺。 不知道他脑补了些什么,听到塞缪尔说这是小时候的梦想,他就没有再问。 “需要雇用店长、烘焙师、仆从这些配套的员工吗?” 考虑到自己准备接待的客人,房子里最好不要雇佣普通人。 “不用。”塞缪尔略加思索,语气肯定地说:“全都我自己来。” 威廉的表情更微妙了。 “下午来我家找我,到时候我会带你一起去画展。” 说完这句话,塞缪尔再次当着威廉的面传送走掉了。 返回家中,塞缪尔略加思考后,拿起纸笔,写了一封简短的信。 …… 贝克兰德,东区,一间位于黑棕榈街的公寓里。 克莱恩在这里租了一个一居室的房屋。 东区的环境虽然混乱,但是消息流通也很快,克莱恩未来一段时间的职业规划是侦探,免不了要和这里的人打交道。 他准备在这个房间里放一些工人、流浪汉的衣服,方便自己进行必要的伪装。 重叠虚幻的声音响起,克莱恩前往灰雾之上,接到了来自正义的祈求。因为齐林格斯事件的影响,正义的家中多了许多监控和安保,因此想要为下次的塔罗会请假。 随后,倒吊人也因为类似的原因申请缺席。 这样的话,参会的人就只剩下太阳和皇帝。 之前的会议里,太阳大部分时间都在默默旁观聆听,塞缪尔不到情报交流环节不开口。 没有了正义和倒吊人,这两个人只会在灰雾上面对面发呆。 到时候难道要自己这个愚者亲自暖场吗? 想到那荒诞到令人窒息的场景,克莱恩直接给另外两个人传递消息,取消了下周的聚会。 等到离开灰雾,解除了灵性之墙,没隔多久,一只眼熟的猫头鹰飞了过来。 这次没有包裹,意味着也没有投递过来的一餐内根本吃不完的过量的食物。 克莱恩松了口气,伸手拿起信件。 信封里滑出一张纸条,上面只有短短的两行字。 “如果你以后养了很多狗,或者你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养了很多狗。克莱恩,你愿意分一条给我吗?” 啊? 克莱恩茫然地捏着纸条。 呃,什么叫我在不知道地方养了很多狗? 前几天的信件里也没有听班森和梅丽莎提到过,他们养狗了吗? 第52章 建造领地 尽管这要求很莫名,但是塞缪尔做过的莫名其妙的事也不止一件。 已经习惯了的克莱恩,习惯性地抛出硬币做了个占卜,并谨慎地没有涉及塞缪尔,只占卜了自己本身。得到了“会有影响但不大”的结果后,便有些好笑地答应了。 养宠物最好有固定的房产,塞缪尔说的那么肯定,难道以后我会变成有钱到能悠闲饲养许多宠物的富翁? 比起狗……如果条件允许的话,我更想养只猫,浅浅憧憬了一下富翁生活,克莱恩在心底默默感叹。 不谈梦想,我的生活已经充实到有些过于忙碌了,目前来看,根本不会有照顾宠物的精力和时间。 …… 贝克兰德,东区,达拉维街 和廷根不同,贝克兰德因为城市面积较大,每个区的公共马车轨道并不互通。 想要从乔伍德区去东区,如果不雇佣私人马车,要么坐地铁,要么多次换乘。 威廉的效率很高,只用了不到半天时间,就对希望路所有正在对外出租且符合条件的商铺进行了实地考察。 “一间在希望路十一号,是两层的联排屋结构,有六个可以使用的房间,租金是一镑十五苏勒每周。”拿出几张叠在一起的纸质文档,威廉解释说:“这是贝克兰德房屋租赁协会提供的资料。” 符合要求的房屋一共三间,周租金在一镑十五苏勒到两镑十苏勒不等,最贵的一处是希望路十七号,足足有三层,并有八个可供使用的房间,能够从三楼的窗户处看到塔索克河。 但是…… 因为两人正坐在私人马车上,威廉嗓音较低地说:“乔伍德区最有名的合法妓院“金玫瑰”,开在希望路十九号附近,离十七号也不算远。” “特意提醒,你是觉得我喜欢去这种地方,还是觉得我讨厌这种环境想要远离。”塞缪尔挑了下眉。 威廉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对于贝克兰德的艺术从业者们来说,不管是文学家、画家、音乐家还是别的什么职业,流连红灯区都是相当常见而且流行的事情。 “订下十一号那间,直接租一年,租赁期间我会对房间布局进行一定程度改造。这点你去和房东谈,谈下来就直接签合同。”塞缪尔翻了翻手里的资料,提醒道:“不出意外的话,我社交上的行程会由你和另一个人接收处理,接到和那方面有关的邀约一律推掉。” 威廉连忙点头。 半个多小时后,塞缪尔付了车资,和威廉一起站在了画展门口。 略有些焦黑的墙壁上钉着一张海报,上面用深色的颜料勾勒出高耸的烟囱、遮蔽天空的浓烟、还有在雾霾中隐约可见的鸟类的影子。 塞缪尔在门口停留了几秒,走进了这个由废弃工厂改造而成的画展。 不知道是因为地点偏僻,还是因为时间不对,参展的人并不多,除了画家本人,只有一些零散的观众。 几个记者正举着相机,专注地对着挂在墙上的画进行拍摄。 “是不是觉得不太对。”塞缪尔语气微妙地说道。 “是的。”威廉皱着眉,视线在展区里绕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那几个记者身上。 “他们用的是最新款的便携式相机,这种相机很昂贵。”威廉犹豫着说。 “呃……按理说,举办在东区的画展对他们不会有什么吸引力。” “因为这个画展的观众不在这里。”塞缪尔嗓音平淡地回答。 尽管他和威廉一起站在场地边缘,但是塞缪尔出门的时候并没有低调的意思。他身上带了几件一眼看上去就非常昂贵的佩饰,再加上跟在他身后、穿着正装拿着资料的威廉,整体相当惹眼。 但两人就这么站着,偶尔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也没有分视线过来。 整个展厅似乎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不会有人注意到我们。”塞缪尔说道:“不用觉得奇怪。” 威廉有些惊愕,但很快调整了心态。 “观众指的是那些照片?”他有些犹豫地问。 “嗯。” 墙上悬挂着的那些画作,并不是普通的贫民区画家该有的水平。 画作的主题,全都在强调贝克兰德的雾霾和污染,有大片灰暗压抑的天空、堆积的燃烧着的煤炭、有工厂和烟筒,指向性很明显。 看到现场,塞缪尔就知道了这个画展的作用。 这并不是普通画家尝试出名的手段,而是有人在背后运作。 和他之前在报纸上看到的广告不同,大气污染法案出台在即,这些作品多半是为了制造舆论。 不想随着画展照片一起登报变成舆论的一部分,塞缪尔轻微修改了此地的现实,隐藏了自己出现过的痕迹。 想要推动这份法案落实的人有很多,塞缪尔思索几秒,笑了笑说:“虽然和预期的不一样,也算是有收获。” “什么?”威廉疑惑反问。 “没什么,晚点再说。”塞缪尔随意地摆了摆手,给自己在外创业的信徒发了条消息。 “凯瑟琳……” …… 贝克兰德,东区 一处门窗紧闭、光线较暗的房间里。 煤气灯燃烧着,离壁炉较近的扶手椅中坐着一个线条柔和、身材略显瘦削、带有明显女性特征的身影。 她的面孔被阴影遮住了一些,看不太清。 房间里带着极淡的血腥气,在她的椅子两侧,分别站了两个人。一个穿着马甲长裤,是位表情冷淡的女士,腰间别着武器。另一个是个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少年,蓬乱刘海下的面颊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身上同样带着武器。 “达克霍姆的地盘,还有他手底下讨饭的流浪汉已经全都分干净了。”疤痕脸少年笑眯眯地说:“我趁乱捞回来几个之前有交情的小子,都是扒东西的好手,刚会走路就在达克霍姆那讨生活。” “最小的八岁,最大的十三,还有几个躺在泥地里要饭的,都是残废,没人收,我就按您的嘱咐一起带回来了。” 扶手椅上坐着的人正要说话,眼前的色彩突然变得鲜艳浓郁,这奇异的感知一闪而逝,随后,一道熟悉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 “凯瑟琳,手上的工作结束了先回来一趟,有件事要交给你去办。” 没想到会突然收到塞缪尔的消息,凯瑟琳半是欣喜、惊讶,半是自责。 我应该早点返回乔伍德区的宅邸,回到主身边。 等这边的事情全部处理完就太晚了。 她的领地几天前就构筑完毕了,一直没有返回,是要镇压、处理上一任帮派首领的手下。 作为非凡者,处理一些底层出身的帮派角色并不是什么难事。 但涉及到利益的分配,还有帮派后续的发展,让凯瑟琳不得不暂时留在了这里。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主会要求她尝试发展地下势力,但背负期许,凯瑟琳就准备尽最大努力去尝试。 达克霍姆死得突然,后续还有警察介入,自己还没站稳脚步,只从中获取了较少的资源。 现在看来,这反而是好事,可以不那么引人注意,放缓进度,分出精力回到主的身边去。 摩挲着扶手,思索着相对紧急的事务,停顿几秒后,凯瑟琳有条不紊、嗓音平缓地把一件件事情安排了下去。 …… 几小时后,乔伍德区,塞缪尔的住宅 “有一家公司的股份需要你尽可能去收购,涉及到法律的部分,威廉会配合你一起。”塞缪尔声音温和地给两个人做着介绍。 “这是凯瑟琳,我的日常事务大部分是她在处理。” “这是威廉,新员工,未来一段时间会担任我的艺术经纪人,负责对外社交。” 凯瑟琳看了威廉一眼,脸上露出了一点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少女会有的好奇,她微笑着,友好地和威廉打了个招呼。 “听说过考伊姆公司吗?”塞缪尔问道。 “新兴的无烟煤和木炭生产公司。”威廉略加思索,从记忆里翻出了对应的资料,回答道:“贝克兰德对于无烟煤炭的需求越来越多,主营这个方向的公司市值最近都有所上升。” 不止。 原本大气污染调查委员会的设立只是提案,现在看来,已经有多方角色开始暗中进行宣传和造势了。 这家原本只是小规模运营的公司,会随着法案的推出迅速膨胀,走在所有同行前面,总价值达到几十万镑以上。 去海上抓特产虽然方便,但是海盗们生长的速度太慢,过度捕捞会破坏生态。 有一份相对稳定的收入是更好的选择。 “确保手续合法,剩下的随便你们怎么做。” 未出台的提案还只是提案,贝克兰德经营无烟煤炭的公司有很多,考伊姆虽然发展迅速,目前却不算是最显眼的那批。 八千镑,足够买下不少零散的股份。 把事情交给专业人士,塞缪尔拿起钥匙——希望路十一号的那间。 不考虑租金预算的情况下,房东非常爽快地同意了塞缪尔居住期间适当改造房屋布局的要求,签下了合同。 塞缪尔准备在那里小范围地建造领地,切割房门后的维度,让那里变成一片即独立于现实、又和现实重叠的异度空间。 第53章 你好在吗 “俯视尘世的眼睛,一切幻想的源头……” “维度的影子……” 切分出来一个独立的空间不是什么难事,搞装修也很简单。 涉及到源自母神的污染,伯特利就算离开塞缪尔的神国,也不能轻易出现在现世,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只能在这片切割出来的空间里呆着。 从神秘学意义上,这片空间也是封印的一种。 在这个空间和神国之间建立通道还要一点时间。 钢笔在纸上写了两行又划掉,塞缪尔坐在书桌前,单手撑着头,发散思绪,尝试给自己起一个新的尊名。 使用“维度之主”的尊名有概率会让念诵的幸运儿直连星空,第四纪的时候,塞缪尔用死囚做过实验,结果是跟自己星空那部分联系上的非凡者全都产生了程度不轻的变异。 承受不住的会在失控后变成半阴影半实体的怪物然后爆掉,承受住的则会在彻底发疯之前表情狂热地冲向塞缪尔身边。 太幽默了,宇宙级的热情追求者是另一半的自己。 这个世界对我来说就是一个巨大的家庭伦理剧。 想到自己的精神分裂症就开始头疼,塞缪尔抽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一排能够指向自己的短句,开始排列组合。 虽然没有信徒也不用自动回应祈祷,但自己的另一个尊名也是三段式的,说出去跟自爆身份没什么区别。 “尘世之眼”,“幻想之源”,“维度与秩序的眷属”,“画中世界的掌控者”…… 认认真真写了几行,笔尖停顿几秒,塞缪尔在这张写满了指向性短句的纸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阿维斯塔” 一瞬间联系产生,非凡出现,这张纸变成了神秘学意义上的封印物。 按捺住往煤气灯上面刻奥塞库斯的冲动,塞缪尔换了张纸,换成了另一种文字开始在纸张上书写。 “一级退堂鼓专家”,“晋升不眠者失败的早八人”,“憎恶调休的牛马”…… 随后,他又在纸上写了一长串数字。 看着这些字,塞缪尔沉默良久,最后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让纸张消失在了空气里。 “算了。”塞缪尔喃喃自语:“不擅长的事还是交给擅长的人来做吧,反正也不急着用。” 尊名这种东西相当于电话号码,只要联系人够少,再拖几天也没什么关系。 到时候可以找人帮忙起一个。 普通人要战胜普通人级别的拖延症,旧日需要战胜旧日级别的拖延症。 难度这么高的事情做不到也很合理。 塞缪尔轻松愉快地暂时跳过了这个问题,又抽出一张纸,开始规划自己接下来的行程。 人性虽然有具体的定义,但是维持人性却是件很抽象的事,别的序列零甚至天使之王使用的方式,对他而言也没有什么参考性。 黑夜说过,第四纪结束后,七神不再于地上行走,远离人类社会后,让祂们对人性的维持也艰难了许多。 所以我需要,呃,到人群中去。 塞缪尔古怪地想,我也可以做一个幽灵,一个游荡在贝克兰德上空的红色……红色恶灵。 不,贝克兰德已经有一个红色恶灵了,我不能成为梅迪奇。 换个角度思考,一个正常人想要在社会生存都需要做什么? 首先需要维护基本的生理需求,我对生存已经没有需求了,要临时租房有临时租房,要不动产有神国,全世界最能熬的不眠者也没我能熬夜,除了生啃兄弟姐妹会导致吃多了不消化,我在饮食上也没什么偏好。 但是食物确实能带来愉快的体验,得到正向的情绪反馈。 塞缪尔在这一项后面打了个勾。 其次,一个人类想要生存需要一份工作,能够在赚取金钱的同时实现价值。 我不缺钱,但是工作很方便产生社交,方便与其他人建立联系。塞缪尔想了想自己的主职和兼职,暂时把这部分跳了过去。 剩下的就是娱乐和社交,这两者往往是绑在一起的。 社会关系会带来情绪体验,可以用来定义自我、调整认知。 伯特利还不能出门,另外几个没什么时间,我也没有普通人朋友。 塞缪尔沉思几秒,提笔写了一张简短的纸条。 …… “在吗,忙不忙?” 克莱恩看着手里的纸条,表情略有困惑地看向面前的猫头鹰。 “最近几天都没什么要忙的,但是这句话是什么意……” 安静的房间里,一只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我草! 突然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克莱恩瞳孔一缩,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一只手按着枪,另一只手握住口袋中的符咒,他猛地回头,看到身后站了个容貌俊美的陌生青年。 “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你……”克莱恩念头翻滚,沉声质问,话说到一半,他突然注意到青年白发色、绿眼睛的搭配。 “塞缪尔?”克莱恩试探地问道。 “你居然认出来了?”塞缪尔假装不知道愚者壳子里面的克莱恩见过自己,半是欣喜、半是遗憾地说:“我还以为你会冲上来揍我,或者直接给我一枪。” 说完,他拿出那枚熟悉的黑夜徽章晃了晃,间接地证明着自己的身份。 在欣喜遗憾什么啊! 克莱恩把枪收回去,没好气地说:“除了你,我想不到还有谁会这么无聊。” 要不是他在灰雾之上提前见到过塞缪尔的大概形象,按照塞缪尔的无聊程度,没准两个人真的会在房间里打起来。 如果我真的开枪,塞缪尔干的出来在我面前再死一次、死之前告诉我身份这种事。 一边在心底吐槽,克莱恩一边站起身,坐在了床上,把自己刚才坐着的椅子让给了塞缪尔。 “那可未必。”塞缪尔环顾一圈,发现房间里只有一把椅子。 “我确信会有比我还无聊的人,只是你没见过。” “这里是我打算后面用来换装用的房间,没有待客的准备。”克莱恩解释了一句,随后有些无奈地说:“你来找我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 塞缪尔指了指蹲在桌子上的猫头鹰。 毛茸茸的灰白色猫头鹰睁着一双明亮而呆滞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克莱恩。 “你说了,你最近几天都没什么事。” 这是两码事,算了,他在廷根就这样……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他起码提前问过我,也学会了事先敲门而不是直接开门,克莱恩缓慢吐了口气,心平气和地问道:“找我有什么事吗?” 看纸条上的内容,也多半没什么正经事。 “没什么事,只是到了贝克兰德还一直没见过面,所以来拜访你。” 塞缪尔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语气好奇:“你换了新身份?” “对。”克莱恩想了想,没什么隐瞒地说:“我要来贝克兰德调查一些事,之前的身份最好不要继续使用了。” 随后,他略有犹豫,但还是询问道:“你这样直接过来找我不会有问题吗?” 之前的通信里,克莱恩有询问过那天的情况,询问阿兹克先生突然出现在战斗现场,是不是塞缪尔做了某些安排。 塞缪尔坦然承认了,也直接在信中说明,自己的身份特殊,如果被0-08注意到,会出现额外的、不必要的剧情转折。 “不会,新的身份在介入它的故事之前,只要不直接提及它的名字,就不会被它知道。” 假装不知道塞缪尔换了新身份,克莱恩好奇地问道:“你现在的身份是什么?” “文森特·道罗斯,一个继承了叔叔遗产的画家,准备到大城市寻找出名的机会。”塞缪尔说:“你呢?” “夏洛克·莫里亚蒂,准备成为一名私家侦探,为了赚到更多的钱,也来贝克兰德寻找就业机会。” “不准备在值夜者干到退休了?”塞缪尔笑眯眯地反问。 随口说的一句话他记到现在……克莱恩一愣,突然有些尴尬,他清了清嗓子,语气无奈地说:“我应该是被辞退了……算了,还有别的什么事吗,还是说你就只是来见我一面。” 来这个世界的时间不算短,但是他的日常却一直充实得可怕,之前去阿兹克先生那里、去老尼尔家或者塞缪尔家拜访,都带有一定目的,大部分时候是为了请教神秘学知识。 邻居、朋友间的正常社交拜访几乎没有过,偶尔有邻居上门,负责接待的,大部分时候是梅丽莎,一小部分时间是班森。 因为值夜者的工作特殊性,也注定了几乎不会有前来拜访的同事。 仔细算算,克莱恩有些辛酸地想,我居然没什么工作以外的朋友。 塞缪尔被他问得愣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塞缪尔坦诚地说:“我在贝克兰德没有认识的人。” 认识的都不是人。 “能找到的朋友也只有你一个,一时半会儿不想工作,也没有别的能做的事情,就来找你了。”停顿了一下,塞缪尔说:“你平常有什么娱乐项目吗?” 问的好。 克莱恩想,穿越到现在我就去看过一次戏剧。 这个世界的娱乐项目相当匮乏,除了那场“伯爵归来”,克莱恩做过的最多的娱乐活动是翻阅各种杂志、或者在黑荆棘安保公司和同事斗邪恶。 “我一般都在忙工作,不忙的时候就在学习。”克莱恩说:“认识你之前我才毕业没多久,后面成了非凡者,要补习神秘学知识,要进行格斗训练,要去占卜俱乐部消化魔药,还要学好几种新语言……就更没时间了。” “上学的时候倒是参加过划艇俱乐部,有时候会跟同学一起打牌,参加聚会。”这些都是原身上学时候做过的事,克莱恩醒了没多久就加入了值夜者,和原身的同学没有再联系过。 学习,上班,训练…… 又一个卷王,塞缪尔估算了一下克莱恩的学习项目和完成时间,在心底默默地想。 不然我把尊名改成“贝克兰德卷王保护者”算了。 两个没有娱乐生活的人面面相觑了几秒,最后克莱恩提议道:“如果你想找点事情消磨时间的话,我们可以去酒馆打桌球,或者租个场地玩玩网球壁球之类的……” 事实上,目前在东区最常见的娱乐项目是去酒馆喝酒、打牌、进行狗抓老鼠赌博,以及逐渐在底层劳工中流传开的足球。 前几天频繁出现的警察已经不见了身影,这意味着官方非凡者的搜查也在逐渐减弱。 克莱恩原本计划两天后去乔伍德区租房,他已经在报纸上看好了房源。 既然塞缪尔来了,难得的空闲时间,放松一下也没什么。 但是…… “你最好相信你自己的惹事能力,克莱恩,我听说了,你加入值夜者以后,两个月内遇到的非凡事件比别人两年内遇到的都多。” 塞缪尔用一种诚恳的语气,一本正经地建议道:“为了应对很有可能出现的对你的身份的调查,我们最好还是制造点巧合,把剧本之外的故事也给补上。” “我们不妨设计一下,侦探夏洛克和画家文森特是怎么认识的。” 这么说确实也有道理……克莱恩虽然觉得有点奇怪,但考虑到0-08的存在,还是同意了。 …… 半小时后。 东区的一条行人适中的街道上。 伴随着一声“有小偷!”的惊呼,戴着眼镜、贴着胡须、伪装成侦探夏洛克的克莱恩,表情古怪地追着面前身材瘦小、动作灵活的小偷,一路追进了一条偏僻的小巷里。 那小偷拐进巷子里,就放慢了动作,他上下打量着克莱恩,笑嘻嘻地把手里的钱夹抛了过去,声音清脆地说:“东西还你,别追了。” 嗓音听起来年纪不大,克莱恩皱了下眉,顿时反应过来,这是个没成年的孩子。 几岁、十几岁的扒手,流浪汉,这在东区似乎是常态。 看到克莱恩接住了钱夹,小偷摘下头顶的圆边毡帽,蓬乱的头发下露出一片狰狞的伤疤。他动作滑稽地行了个礼,转瞬间消失了。 往小偷消失的方向深深地看了一眼,克莱恩回身往来时的方向走去。 走出小巷,穿着正装、拿着手杖,看起来气质优雅文弱的年轻绅士对他露出一个热情的微笑。 “这是你的钱包吧。”克莱恩伸出手捏了捏眉心,无奈地说。 “您可真是个热情的、身手矫健的好心人。”塞缪尔伸手接过,兴致勃勃地询问:“我叫文森特,文森特·道罗斯,我该怎么称呼你?” “夏洛克·莫里亚蒂。”克莱恩嘴角微动,假笑着说:“是个侦探。” 我就不应该答应塞缪尔那个莫名其妙的提议。 世界上不会有比他更无聊的人了! 第54章 公平与否 私家侦探夏洛克就这样获得了文森特的友谊。 窗帘拉开,贝克兰德较为少见的阳光穿过玻璃,把客厅照得通透明亮。 点燃了壁炉的室内相当温暖,红茶、咖啡和点心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塞缪尔靠在椅背上,只穿着宽松的衬衫和长裤,袖子挽起露出手臂,右腿悠闲翘起,翻看着手里的报纸。 “……你这剧本也太随便了吧,一点也不严谨。”克莱恩端着茶杯,坐在沙发上,没忍住地吐槽:“正常人不会邀请一个在大街上偶然遇到的陌生人回自己家做客。” 当然也很少会有人贸然去偶遇的路人家中拜访。 塞缪尔从报纸上移开视线。 你都给自己起名字叫夏洛克·莫里亚蒂了,还会觉得这种情节不合理吗? 看起来他只给自己捏了个新马甲,马甲下面还是克莱恩自己。 如果他遵循自己的名字,同时扮演那位大侦探和犯罪皇帝的话……塞缪尔脑补了一下,有些微妙的遗憾对方还不知道无面人的扮演法则。 按照所谓中产家庭、或者上流阶级的社交礼仪,除非是邻居,否则要认识几周、认识几个月以后再正式发出邀请,才不会失礼。 但是以源堡的非凡聚合能力和克莱恩的事故体质,几个月后夏洛克这个身份没准已经不能用了。 “那你觉得什么样的故事发展比较合理。”塞缪尔挑了挑眉,看向克莱恩。 灿亮的光线下,这张脸五官深邃,轮廓分明,带着种雕塑般的古典美。 如果长成这样,也没什么不合理的。 克莱恩视线偏移了一下,没忍住道:“你不觉得你的新身份有些过于引人注目了吗?” “艺术家长得好看不是很正常吗?”塞缪尔若无其事地说:“想出名的话,只需要画张自画像就可以了。” 你是达芬奇吗?克莱恩在心里默默吐槽,文森特……梵高也画了很多自画像,难不成这是什么画家的传统。 对这个世界文学进程的了解仅限于罗赛尔大帝,略微思考了一下,克莱恩回想着以前看过的经典侦探小说,还有打过的游戏,接着之前的话题举例: “如果要故事发展的更合理,比如这次意外交集以后,你的生活里出现了某些危机,因此需要一个侦探。” “这个时候你正好在报纸上看到了我刊登的广告,回想起之前的经历,于是前来拜访,并给了我一份委托。” “大侦探夏洛克通过一系列严谨的推理……”说到这,克莱恩突然有些尴尬,他喝了口红茶,清了清嗓子道:“嗯,占卜也是推理的一种,我可以先拿到结果,再从结果倒推回去。” 顺着克莱恩的剧本,塞缪尔失笑补充道:“最好这个案件涉及到一份从第四纪、甚至更古老的历史里遗留下来的宝藏,正义的侦探因此获得了不菲的报酬和诸多意外收获,甚至成功消化了魔药,并且顺利晋升。” 这个话题继续下去能写完一本侦探小说。 要是我的职业生涯真有这么顺利就好了,克莱恩感叹着收回了思绪。 “其实故事的后续并不重要,只需要有个开头就行,剩下的那些就算被调查也只会一笔带过。”塞缪尔嗓音平淡地说:“只要我认为是合理的,那它就会变得合理。” 好唯心的说法,克莱恩想到了塞缪尔那枚黑夜徽章,他和教会或者别的官方非凡者有联系,确实不用担心有可能出现的调查。 他又想到之前的塔罗会上,塞缪尔曾经在交易里问正义小姐要过一个“提供帮助”的承诺,但是交易结束后,塞缪尔就再也没提起过。 也有可能塞缪尔已经把这件事给忘记了。 愚者不可能主动提起这种小事,作为克莱恩,他也只能对塔罗会上的事表现得一无所知。 除非我能忍得住尴尬,在塞缪尔面前扮演愚者的眷者。 塞缪尔之前在塔罗会上的发言也很引人误解…… 不知道对方又在脑补些什么,塞缪尔再次感到有些遗憾。 克莱恩的内心活动一直非常丰富,放松状态下的细微表情也很多,哪怕是在扮演愚者,也会仗着灰雾的隐蔽,随着心情变化流露出各种情绪。 可惜在他晋升小丑以后,这种外在的情绪表现就少了很多。 收起了报纸,塞缪尔想了想说: “就按你说的那样,等你正式在报纸上刊登广告,我会去给你一个委托。” “什么委托?”克莱恩好奇道。 “一些和东区有关的调查,具体往哪个方向去看我还没想好。”塞缪尔思索着说。 贝克兰德的东区现状牵扯到很多东西,新的法案和变革的出现,已经是注定的事情,但这中间还缺少一个关键性的因素作为驱动力。 原本的时间线里,数万贫民的死最终导致教会施压,促进了改革的彻底落实。 这牵扯到乔治三世的成神仪式,也涉及到神灵层次的博弈。 到现在为止,他和那位旧日遗民出身的罗赛尔大帝都没有过明面上的交集,在其他存在眼中也谈不上立场一说。 直接下场会引起不必要的关注……塞缪尔在心底缓缓吐了口气。 “涉及到新的大气污染防治法案,还有济贫法。” 做了个简单的提示,塞缪尔没有更明确的说下去,了解过地球历史上的工业革命时期,自然不会对社会的进程和变革感到陌生,塞缪尔确信自己不提示,克莱恩也会看出问题出在哪里。 克莱恩果然愣了一下。 这段时间待在东区,他无数次看到因为污染、因为济贫法、因为谷物法案的废除导致的悲惨景象。 不管改革是由上而下,还是由下而上,个人在时代中能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 出于同情和怜悯,还有朴素的人道主义,他曾经动过从侧面引导“正义”的念头,想要让秉性单纯善良的正义小姐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从而加快变革的出现,起码让这些底层人民的生活得到部分好的改变。 作为隐藏在贵族中的“观众”,正义曾经成功引出了鲁恩公务员制度的推行,克莱恩相信对方的人脉和能力,但没想到塞缪尔会突然关注这方面的事情。 “是出了什么事吗?”克莱恩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因为廷根的经历,他下意识就往邪神降临的方向想去。 “是有事要发生,但具体是什么我还不清楚。” 塞缪尔停顿了一下,隐瞒了部分事实说道:“只能说真实造物主有关的事情还未结束,想办法提升自己的序列吧,克莱恩。” …… 原本心情相对轻松的克莱恩,心情有些沉重地离开了。 塞缪尔为自己压迫对方的行为感到了一秒的忏悔,随即陷入了漂浮不定的困惑中。 因为整栋宅邸只有他一个人住,所以房屋的布局也很随意,书房和画室布置在一起,共同占用了一个较大的房间。 他在显得有些空荡的房间里呆了一会儿,起身传送至希望路十一号。 在已经切分出来的空间里,塞缪尔通过初步成型的通道返回了自己的神国。 高塔之上,占据了几面墙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类书籍。 门先生没有在看书,反而拿着一本画册。 和这里油画般的天空质感相似,画册上用浓郁又明亮的颜料画了很多室内置景图。 与当下流行的绘画风格不同,这些画面里的场景、家具布置带着明显的透视效果,相对写实,不够艺术。 “你喜欢这张吗?伯特利。”顺着对方的视线,塞缪尔凑过去看画册摊开的那页。 画面里落地窗光线明亮,能看到窗外的树荫和草坪,墙上垂着鲜花,阳台上放着茶几和躺椅。 伯特利有些好笑,嗓音平稳地说:“你最近遇到问题的次数比以前频繁很多,又发生什么了。” 塞缪尔被他反问了一句,悻悻地说:“很明显吗。” 不等对方回答,塞缪尔思考几秒,组织着语言说道。 “我有件事想要去做,后果可能是好的,呃,也可能是坏的,可能会比我想象中的严重很多。” “说说看。” “乔治三世,鲁恩现阶段的执政者,正在渴望黑皇帝的位置,而七神已经默许了。”塞缪尔平静地说:“只要他拿到那张门票。” “你想阻止他?” “命运的启示里,会阻止他的另有其人,我不想干涉别人的路。”塞缪尔移开视线,看着高塔下沉睡的本体。 “只是乔治三世想要门票,又不想付出代价。” “……这不公平。” 世界上本来就无绝对的公平可言,在有超凡显现的世界里,这点体现得更为明显。 门先生安静地看着表情困惑的塞缪尔,目光包容而温和。 尽管塞缪尔的实际年龄比祂要大很多。 “我无法确认自己是人类,但又想从人类身上寻找意义和价值。我不能认同自己是纯粹的神,某种意义上背叛了自己的同类。” “为了一些普通人的生命,这个理由说出去大概不会有人相信。”塞缪尔自嘲似的笑了一下:“我会因此站在祂们的对立面。” “救世听起来像是亚当会做的事,祂会说‘这必要的牺牲’,用少数来换取更好的结果,并且坦然背负罪名。” 事关黑皇帝和审判者这两个途径,只要塞缪尔进行干涉,就会引起戒备和怀疑。 为了承担门身上源自母神的污染,塞缪尔的分身包容了门途径的唯一性。 做到这一步,黑夜和风暴承担了不小的风险。 誓言和约束不意味着完全的信任,只要利益足够诱人,规则可以被扭曲,誓言可以被打破。 在乔治三世真正喝下魔药之前,塞缪尔都不能表现出立场上的偏移。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这么做,如果说是因为人类的公义和道德……我早就不是人了。” “坦白的说,我也并没有产生太多类似怜悯之类的情绪。”塞缪尔抿着唇看着好友。 “我好像一直在选择背叛。” “这是不是很虚伪?” 第55章 倒反天罡 塞缪尔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那些短暂的茫然和困惑并未在他的脑海中多加停留,很快就像水一样流走了。 他把这些事情告诉伯特利,也不是非得要个答案。 和其他途径不一样,黑皇帝的成神仪式更多涉及到现实制度与规则,涉及到普通民众的生活。 想要不违和不突兀地进行干扰,最好是自下而上的进行引导。 会出现这样的问题引发思考反而是件好事,伯特利就只是安静地听着,没有解答的打算。 他只在塞缪尔纠结了一会儿准备融化的时候,出声阻止了对方。 “很高兴你开始动脑子了,但正常人类不会用这种方式表达情绪。”伯特利声音平淡地说。 “你打算在外面和别人也这样交流吗。” 高位非凡者的神话生物形态糅合了神性特质和庞大复杂的知识,普通人只要看到就会受到巨大的伤害。到了塞缪尔这个层次,如果不加以收敛,存在本身就会引起灾难。 因为有隐秘的存在,确实短暂解除过维持外在的塞缪尔沉默了几秒。 但这期间我也没有跟任何活着的生物有过交集。 这么想着,塞缪尔理直气壮地反驳道:“我在地上不会这样。” 门先生露出了一点不明显的笑意。 “好吧,我在区别对待。” 发现自己实际上有两套行事规则,塞缪尔反而变得高兴起来。 他延续了最开始那个话题,询问伯特利有没有偏好的装修方案。 “我猜你应该喜欢,虽然贝克兰德平常没什么阳光,但我可以造点假的出来。”塞缪尔翻了翻那本画册,点评道:“我觉得你坐在这就挺合适的。” 那是他来的时候看到的那页,是一小片色调明亮柔和的阳台。 “还是说你喜欢坐在宝石堆里。” 这么说着,他从天空中缓慢流动的星团里摘出一点星屑,凝固成宝石捏在手里把玩。 璨金色的宝石中间有着不明显的线条,从不同角度看,那些线条仿佛在缓慢流转。 伯特利失笑出声:“我的审美应该没那么极端。” 因为本质上是封印,所以希望路十一号里面的一切都要塞缪尔亲自动手。 他在思考布局的时候,提前预设了有人呆在那的场景。 略加思考,塞缪尔拍板道:“那就这么定了。” 尽管问题没有解决,疑惑依然存在,但问题带来的附加情绪已经消失了。 塞缪尔从这里离开,再次通过传送返回了自己位于乔伍德区的住宅。 他给凯瑟琳传了消息,并让她转述给另一个还属于普通人范畴的员工,自己接下来的几天会一直呆在画室里,非紧急的消息自行处理。 随后,塞缪尔展开画布,调配颜料,开始进行画面的布局和勾勒。 这是会在普通人中流传的、将要拿去送展的作品,将不会掺杂任何非凡因素,只用最基本的技巧去传递和表达。 …… 处理完租房事务,又去《贝克兰德邮报》总部预定了广告,度过了一个充实又忙碌的上午后,克莱恩找地方解决了午饭,略微休息了一会儿,开始为塔罗会的召开做准备。 上周的塔罗会因为正义和倒吊人的缺席,不想独自面对太阳和皇帝,克莱恩直接取消了会议。 这周没人请假,会议将按时召开。 等到会议结束,再写信告诉塞缪尔自己的新住址还有广告刊登的位置吧。 克莱恩一边构制造出封闭的灵性之墙,一边自我吐槽,万一他收到信直接传送过来,愚者先生就要去盥洗室召开本次会议了。 …… 灰雾之上,克莱恩看了一眼高背椅后的箱子,确定它被灰雾笼罩着,看不出半点痕迹,才先后把塔罗会的众人拉了进来。 随着熟悉的深红光芒爆发,虚幻模糊的身影出现在斑驳铜桌两侧。 “正义”奥黛丽正要和之前一样问好,忽然看到对面的“倒吊人”抢先开口: “愚者先生,感谢您派出眷者除掉了齐林格斯。” 他行了个礼,态度尊敬地说:“我获得了十九页罗塞尔日记,愿将这些日记作为报酬,提交给您。” 十九页……克莱恩在心底诚恳地感谢了阿兹克先生,表面上淡然微笑颔首: “这是等价交换的原则。”[注] 因为记忆的极限,阿尔杰只提供了六页日记,剩下的那些将在后续的回忆里分批提交。 这些日记需要一定的时间进行阅读,塔罗会众人已经习惯了这种等待。 这段时间里,奥黛丽的目光先后落在了倒吊人和皇帝身上,组织着措辞,思考着等下开口的先后顺序。 之前和皇帝的交易里,愚者先生的“尝试”成功了。 不止知识、情报和信息,从那以后,塔罗会甚至在以神灵的方式进行资源和材料的交换。 奥黛丽在心中赞美愚者,同时开始期待和倒吊人之间的交易。 在上一次的会议里,作为报酬,倒吊人承诺会为她准备好七彩蜥龙的脑垂体,等这次会议结束,自己就能晋升序列八了。 而在和倒吊人的交易之外…… 奥黛丽有些犹豫的看着“皇帝”。 通过佛尔思和休,奥黛丽接触到了好几个非凡者圈子。 在一些隐秘聚会里,奥黛丽见到过几次关于非凡物品的交易。 虽然没有真正的参与进去,但是作为一名“观众”,奥黛丽对那些与非凡有关的物品的价格记得很清晰。 那些物品要么有较为明确的使用期限,价格便宜,均价在一千镑以内;而能够长期使用,都伴随有较大的负面效果,后者的价格要比前者昂贵许多。 交易完成后,奥黛丽兴奋地欣赏着那枚外表精致的袖扣模样的非凡物品,并且小心地进行了使用和尝试。 然而当她从兴奋中平静下来,恢复到观众状态,立刻察觉到了违和。 一件负面效果不算大、又没有明确使用期限的非凡物品的价格……改变描述,替换了她觉得强度相似、但又基本不相关的能力,奥黛丽派苏茜送了封信出去,托人询问对应的物品正常的市场价格。 得到的结果是这样的物品价值五千镑以上,考虑到市场需求和供应,成交价格会溢出许多。 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占了皇帝先生的便宜,得到回信,奥黛丽有些发愣。 “皇帝”先生是不清楚市场价,还是对塔罗会上的其他人格外宽容,给了一个内部的价格? 认真分析以后,奥黛丽错愕地发现,皇帝给出一千镑的原因,很有可能是前者。 尽管四千镑对我来说不是很多,皇帝看起来也不缺钱,但是隐瞒显然不符合她受到的教育、不符合基本的美德。 思绪翻涌间,青铜长桌上首突然传来了指节敲击桌面的声音。 愚者先生的阅读时间结束了?不,不是结束,这种提醒常常意味着祂有话要说。 “罗塞尔在日记上提到了一些常识,呵,这在那些被掩盖的历史中被归类为常识,而我似乎没有告诉过你们。”[注] 所有人的目光向上首的愚者先生看去。 克莱恩保持着嗓音的平稳,免费解释了什么是“非凡不灭定律”。 这个知识最初来自于塞缪尔,就在刚刚,他又在罗塞尔的日记里看到了相关的描述,和进一步的补充。 这个补充是“相近序列内非凡特性守恒”。 果然,除了正义以外,其他人全都没什么情绪波动。 对于几人的反应早有预料,接着“非凡特性不灭”,克莱恩又提出了第二条“常识”。 这是罗塞尔本人都要从神秘存在“门”先生那里获取的知识,克莱恩并不认为这会是常识。话音刚落,在场成员中的三位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情绪波动。 塞缪尔一动不动,看起来又在发呆。 “什么是相近序列?”奥黛丽有些困惑地询问着。 克莱恩半是无奈、半是好笑地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说:“你准备付出什么来获取答案?” 这就是他之前提到的等价交换的原则。 常识免费,而解释收费,这让他在贩卖知识获得一定好处的同时,还能维持愚者的位格。 看到正义、倒吊人、太阳先后支付报酬加入交易,克莱恩思考一秒,没有屏蔽地直接说出了对应的解释。 他模糊地知道塞缪尔本身序列不低,那作为会议发起者、对外形象接近神灵的愚者不可能看不出来。克莱恩知道塞缪尔已经掌握了对应的知识,而愚者知道皇帝的层次、对方又对这份知识表现得无动于衷,那么这个“常识”对于皇帝来说就真的是“常识”。 额外询问会损害愚者的形象…… 塞缪尔一点也不主动、不配合。 不,他就这么呆着不出声不提问也挺好的,他如果真的有什么疑惑,愚者回答不上来就出问题了。 算了,让其他人猜去吧。 出于这段时间对塞缪尔的了解,克莱恩破罐子破摔地保持了诡异的从容。 果然,看到愚者先生没有对皇帝询问报酬,也没有单独交易,直接开始解释,倒吊人若有所思,一瞬间有了明悟。 皇帝也只有在刚加入塔罗会的时候提交过一次日记。 再结合皇帝说过的话,之前的猜测仿佛得到了证实,皇帝果然和愚者先生有会议之外的联系和默契。 前者很有可能是后者的眷者! 第56章 神弃之地 尽管思绪波动,浮想联翩,但是阿尔杰表面上并没有显现出什么异样。 如果皇帝真的是愚者先生的眷者,联想到之前会议中对方透露出的信息,阿尔杰猜测,和自己、正义这两个因为愚者先生的“尝试”被拉入灰雾之上的成员不同,皇帝似乎是因为具有某些特质,才被愚者先生选中,加入了塔罗会。 这么看的话,他是先加入的塔罗会,然后才成为了愚者先生的眷者? 自己和正义加入的更早……阿尔杰在心底叹息,对于真正的神秘世界的大人物来说,他们或许还不够有价值。 愚者先生最开始只是尝试着拉人加入塔罗会,随后开始有目的的选人,再然后尝试回应祈祷、回应献祭。 这符合他的猜想,符合一个伟大存在的复苏过程。 如果是这样,阿尔杰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茫然呆坐在那的“太阳”,心底难免生出些许疑惑。 这个一直表现得懵懂茫然,连许多基本常识都不具备的成员,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会引来愚者的关注? 他的疑惑很快得到了解答。 解释完那两个常识,坐在上首的愚者略有停顿,突然看向太阳,声音平淡地询问道: “白银城是否还在信仰神灵?” 在刚刚的日记里,克莱恩再次看到了有关于“创造一切的主、全知全能的神”的描述。 这让他联想到成员“太阳”曾经描述过的白银城的信仰,联想到神弃之地,也因此联想到极光会在苏尼亚海一带寻找的真实造物主的“圣所”。 兰尔乌斯和因斯赞格威尔,这两个差点在廷根制造出巨大灾难的人,都和真实造物主脱不开联系。 “是的。”戴里克愣了一下,很快用尊敬的、虔诚的语气回答说: “我们仍旧信仰创造一切的主,全知全能的神。” 关于这点,克莱恩早就知道了答案,他特意又问了一遍,是为了把信息展露给另外几个成员。 不配合的人有一个就够了,其他人最好还是保持对愚者的尊敬。 话题的层次,能侧面衬托出愚者的层次。 随时随地保持形象的克莱恩在灰雾中轻笑了一下,随即问道: “即使祂遗弃了你们?”[注] 阿尔杰错愕地看向了“太阳”。 神弃之地,这个看起来没什么阅历、性格天真到有些笨拙的成员,居然有可能出身于神弃之地? 一种古怪的、莫名的危机感突然浮现了出来。 恢复了观众状态的奥黛丽,安静地观察着塔罗会的其他成员。 她对愚者先生和太阳之间的对话所蕴含着的秘密并不了解,但是倒吊人和皇帝同时出现了额外的反应,让她产生了疑惑、羡慕、好奇等诸多情绪。 倒吊人先生在诧异、畏惧、激动的同时,还产生了不明显的担忧。 皇帝先生看起来一直对会议内容不怎么感兴趣,有可能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他和愚者先生单独交流汇报了相对重要的消息。在此之前,他对太阳也没有额外的关注……白银城这个地方很特殊? 听到和白银城有关的消息,塞缪尔回过神,把脑子里的源堡装修示意图暂时放到了一边。 他略微偏过脸去,看向了太阳的方向。 在此之前,塞缪尔一直不怎么关注戴里克,这个成员的代号总会引起他的某些联想。 远古太阳神,白银城造物主,引领人类走出黑暗的庇护者,旧日遗民,“亚当”与阿蒙的父亲。 以及被诸多存在缅怀着的光辉纪元。 原初陨落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地上其实是没有光的。 太阳熄灭,第二纪充当太阳的是超星主宰,但是因为屏障的存在,祂的象征无法抵达地球。世界一片黑暗,第二纪元也因此被称为黑暗纪元。 在这段时间里,混沌之子被天尊欺诈,被封印成了“灯神”,和失序之国的联系降到最低,随后天尊和原初全面开战。 光辉纪元到来之前,被异种、恶魔、巨人、精灵等非凡者统治的人类彻底沦为奴隶,失去了对历史的保留。文明断代,世界和塞缪尔记忆中的故乡再无半点相似之处。 刚接触到另一份源质的塞缪尔因此难以维持自身,几乎陷入疯狂。 直到远古太阳神带着第一块亵渎石板,走出了混沌海。 黑暗终结,人类被“全知全能者”眷顾,黎明年代开始了。 听着戴里克讲述白银城的情况,塞缪尔平静地想。 他完全理解阿蒙为什么会不承认真实造物主,称呼祂为“倒吊人”,也理解为什么阿蒙始终不认同亚当的计划,称呼自己的哥哥为偏执狂。 那确实是无法被替代的太阳。 …… 太阳的讲述告一段落,不知道愚者先生从中获得了什么信息,连带周身的灰雾都产生了隐约的波动。 奥黛丽对白银城所代表的秘密更加感到好奇。 她目前了解的神秘学知识并不多,也不成体系,对神弃之地意味着什么也没什么了解。 等完成这次交易,就尝试着从倒吊人或者皇帝先生那里获取相关的知识。 略微等待了十几秒钟,看到愚者先生没有继续发言的意思,奥黛丽率先开口,让会议进入了交易环节。 她先是和倒吊人敲定了会议结束后,通过献祭进行七彩蜥龙脑垂体的交易,并获得了愚者先生提供帮助的许可。 随后,奥黛丽看向皇帝,略有犹豫地开口道: “皇帝先生,由于我在神秘学和非凡相关知识上的匮乏,在上次会议中,我并未意识到我们的交易有不合理之处。” 诚实是美德,也是她应该遵守的原则,从未经历过类似的事情,奥黛丽斟酌着用词,语气委婉而不乏坚定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思。 “您出售给我的那件非凡物品,价格过于低廉……这是不合理的。” 阿尔杰有些意外地抬起头,看向了说出这番话语的正义。 不管皇帝是什么想法,奥黛丽认为自己有必要进行补偿。 “我在某个非凡者圈子的秘密聚会里,了解到了类似非凡物品的价格,它至少价值五千金镑。这和你的报价相差太多了,我想我应该把这部分差额补给你。” 塞缪尔茫然地看了过去。 从没有买卖过非凡物品,严格地说,他不需要使用非凡物品,也因此从未接触过什么非凡者的圈子,更没有参加过类似的交易。 他之所以把价格定为一千镑,是因为在之前倒吊人和正义的交易里,倒吊人索要的报酬就是一千镑。 正义和皇帝面面相觑。 四千镑的差价……市场价五千他卖了一千?塞缪尔完全没有金钱观念吗? 坐在上首的克莱恩听得有些心痛。 这些钱如果用来购买年金,产生的利息都够一个普通家庭维持不错的生活了! 我现在的房子、一栋位于贝克兰德的地段不错的整套公寓,年租金才五十镑。 沉默了几秒,塞缪尔心情微妙地开口道: “金钱方面的补偿就不用了。” “正义小姐,你是否还记得,在之前的交易中,你还欠我一个承诺。” “是的。”奥黛丽点头回复。 “我已经抵达贝克兰德,有件事情需要获得你的帮助。”塞缪尔说道: “具体的内容和细节还未确定,既然你提到补偿,之后我会以祈祷的方式请求愚者先生帮忙转达。” 随后他看向愚者,声音平静地说: “我能否请求您的帮助?” 你这是什么态度! 只舍得一次性支付半年租金的愚者默默腹诽了一句,用同样平静的语气回了句: “可以。” “这个请求不涉及非凡,但需要有一定贵族方面的渠道和人脉。”塞缪尔补充道:“如果你认为不合适,担心有泄露信息的风险,可以拒绝。” “好的。”奥黛丽生出一点好奇,随后为解决掉一件事而松了口气,语气放松地说道: “如果我做不到,会支付对应的金镑给你,嗯,连带之前那份配方的价格一起。” 交易环节结束后,其他几人简单的交流了一些别的信息,此次聚会宣告结束。 克莱恩返回现实,在点燃了壁炉的温暖房间里待了一会,召唤出了塞缪尔的信使。 他把自己的地址,还有登报广告的信息写在纸条上,给塞缪尔寄了过去。 …… 乔伍德区,相隔不算太远的另一条街道上。 天气一如既往的阴沉,光线不算明亮的画室里点着煤气灯,房间正中,摆放着一副写实风格的中幅油画。 画面色调暗沉,以黑灰色为主。地面上的建筑破败肮脏,污浊的河道穿过城市,浓烟与雾霾遮蔽了天空,无数高崇的烟筒林立,遮住了教堂钟塔的尖顶。 在有神明存在的世界里,这幅画的主题毫无疑问有些过于大胆和激进。 如果送去参展,大概率会引起争议。 但没关系,东区都快变成邪神降临的温床了,比他更激进的作品也不是没有,塞缪尔并不在乎这幅画会引起教会的注意。 关于考伊姆公司的股份收购已经告一段落,‘文森特·道罗斯’已经成为这个公司的重要持股人之一。 塞缪尔对着油画叹了口气。 要是早几天确定接下来要做的事,就不当什么画家了。 我应该给自己编造一个贵族的身份,直接加入议会从政,主导变革,把赤旗……扯远了。 当初奥古都斯都敢给阿兹克·艾格斯这个死亡执政官封爵,塞缪尔面无表情地想,没道理我不可以。 第57章 乔迁新居 接到塞缪尔回信的时候,克莱恩刚从肉类与蔬菜市场回来。 以前在廷根的时候他就很喜欢研究烹饪,这个世界的食材、香料和他穿越前的世界总体相似,但在很多种类上有细微的区别。班森的厨艺一言难尽,已经被禁止进入厨房。下班比较早的时候,莫雷蒂家里负责做饭的就是克莱恩。 比起去外面吃,如果时间充裕,克莱恩更倾向于自己做饭。 按照自己的喜好挑选购买了食材,克莱恩心情轻松地回到了家中,看到蹲在桌面上的小猫头鹰,他没忍住地顺手在信使羽毛蓬松的脑袋上揉了一把。 猫头鹰偏了下头,用圆而明亮的金色眼睛呆滞地看着他。 “你先等等,我有回信。”克莱恩略有犹豫,做了个决定。 在他的家乡,乔迁新居会有“温锅”的习俗,会在搬进新住处的第一天,邀请亲友一起吃一顿饭。这意味着新的开始,比起仪式感,更像是一种祝福。 尽管这里没有人知道这个……克莱恩看了看有些空荡的客厅,悄悄在心底叹了口气。 过了几秒,克莱恩慢慢垂下眼帘,抽出一张信纸,刷刷刷地写下几行简短的字,随后对折了两下,交给了等待在旁边的信使。 …… 塞缪尔来的比想象中要慢一些。 坐在壁炉前翻看报纸,克莱恩思绪散漫地猜测,塞缪尔和正义的交易内容是什么。 《贝克兰德邮报》上的广告周二才会开始刊登,这意味着今天他不会收到委托,也不会有别的客人前来拜访。 如果塞缪尔没空的话…… 克莱恩计划着自己的时间,思考是待在这里,等待有可能的来自于塔罗会成员的交易内容,还是进行冥想、进行符咒制作的练习、做一些试验,巩固自己的神秘学知识。 嗯,除了侦探这份职业的委托,也可以考虑做一些投资。 他翻看着报纸,计算着自己的存款。 墙上的时钟滴滴答答走了一圈,窗外原本就阴沉的光线变得更加阴暗。 眼看着时间差不多快要到傍晚,克莱恩叹了口气,起身准备去做饭。 他买了咖啡豆,茶叶,白面包,买了羔羊肉和嫩豌豆,还有洋葱、土豆以及一些香料。 然而他刚走进厨房,伴随着不明显的非凡波动,一扇星辉重叠般的大门在客厅里勾勒出来。 “跟拜朗比起来,贝克兰德的空气污染程度值得判刑。”塞缪尔的声音比他本人更先出现,他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纸袋,从那扇门里走了出来。 星辉在空气中崩解,塞缪尔站在细碎零落的光线里,面无表情地吐槽了一句。 克莱恩站在厨房门口,沉默几秒:“我还以为你会敲门。” “按照你的剧本,我不应该现在拜访吧。”塞缪尔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你自己说的,等我看到报纸上你的广告,再来给你一份委托。” 没想到塞缪尔还记得这个剧情,克莱恩有点尴尬地转移了话题: “你带了什么?” “一些水果,还有两瓶酒。” 塞缪尔大概猜到了对方为什么会突然请自己吃饭,但是不知道克莱恩是哪里的人,老家有什么习俗,就随便带了点不会出错的礼物。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克莱恩微笑着指了指壁炉前的沙发:“你在那等着吧,咖啡豆还有装红茶的罐子都在那,需要什么自己动手。” 因为要做饭,克莱恩把衬衫袖子挽起到小臂,露出了原本藏在袖口内的灵摆。 细细的银质链条上悬挂着一枚黄水晶,这是克莱恩在廷根的时候,从值夜者内部领取的制式装备,被他一起带到了贝克兰德。 除此之外,摆链上还穿着一枚做成吊坠样式的璨金色宝石。 看到那枚吊坠,塞缪尔想到什么,他摆弄了一会儿手摇咖啡机,煮了杯咖啡。随后走到壁炉边的小圆桌旁,拿起钢笔,从摊开在桌子上的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画了个由线条组成的复杂符号。 那符号上半部分像是一枚眼睛,下半部分则是一些平直交错的线条,线条编织如同摊开的书籍,又像是向外延伸的网格。 刀具切开蔬菜的声音很清脆,剁羊排的时候则是节奏较快的笃笃声,伴随着肉类煎炸出油脂的滋滋作响,浓郁的香气慢慢从厨房里溢出。 “这是什么?”克莱恩一边擦干净手,一边走了过来。 他刚刚煎好了羔羊肉,将其丢进锅中,加了清水和葡萄酒,在进行下一个步骤前,还需要炖煮二十分钟。 往纸张上看了一眼,克莱恩表情未变,心底浮现出些许惊讶。 这是塞缪尔在塔罗会上,属于“皇帝”的那张高背椅后面出现的符号。 那枚眼睛与“愚者”座位背后象征隐秘的“无瞳之眼”有明显的区别,下方交错的线条,也脱离了克莱恩目前所掌握的神秘学知识范畴。 他之前有好奇过这符号象征着什么,但在廷根的值夜者内部资料里没有找到,老尼尔的教学也只有相对基础的部分。 后面来了贝克兰德,就更没有机会去查了。 有机会的话,还是要找一些更深入的神秘学方面的书籍进行学习和补充。 “一个象征符号。”塞缪尔想了想,说道。 这不是废话。 克莱恩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象征什么?”克莱恩语气坦然地问道:“我的神秘学课程里没有这个。” 真有了那就出事了,塞缪尔犹豫了一下,语气诚恳地说:“其实我可以说我不记得了,但实际上我记得。” “但我不能说。” 他把那张纸举高,遮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遮住了自己脸上的表情,只露出两只眼睛,安静地盯着克莱恩。 “我不想骗你……看清楚了吗?” 克莱恩表情怪异地点了点头。 “之前教过你风暴还有太阳领域的符咒,现在告诉你一个新的。” 塞缪尔把那张纸放回桌子上,用钢笔点了点那个符号。 “符号就用这个,不需要祈祷对象,直接从我给你的联络道具上借用力量就可以。” 联络信使用的道具? 克莱恩往自己的手腕上看去,那个吊坠看起来就只是一枚品质不低的宝石,除了外表朦胧的蓝色光晕,还有内部似乎在流动的线条,完全没有任何非凡外显。 甚至开启灵识去看,也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 但是在非凡领域内,能够用来借取力量制作符咒的物品,大多层次不低。 “我以为这只是一块固化了召唤仪式的宝石。”克莱恩举起手问道:“它是封印物?” “不算封印物,就只是材质比较特殊。”塞缪尔回答道。 克莱恩思考了几秒,又问:“那对应的咒文和标识呢?” “随便,你挑点喜欢的画上去就行。” 挑喜欢的……克莱恩一言难尽地看着他:“格式呢?” “没有要求。” “材质呢?” “都可以。”塞缪尔想了想,说:“你用铁的也行,铁的便宜。” 克莱恩没忍住,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不需要祈祷,没有格式要求,符号随意,材质也随意,做出来真的能用吗?这在神秘学上完全不符合规则。” “原则上是不行。”塞缪尔语气坦然地说:“但没关系,这个可以。” 这和自己掌握的神秘学知识完全对不上,甚至可以称得上出格,克莱恩看着那个符号,情绪半是不解、半是犹豫。 他从教会学到的知识相对正统,但是教会之外,别的隐秘组织、古老存在、或者野生非凡者们,必然掌握着其他体系的神秘学知识。 比如很可能出身神弃之地的太阳同学,他们课本上教导的知识,基本可以确认属于大灾变之前。 塞缪尔掌握的知识不会有问题吧……这么想着,克莱恩询问道: “你之前说自己失去了大部分记忆,现在恢复的怎么样了。” “一半吧,想起了相对重要的那些,剩下的我也不是很急。”塞缪尔回答道,随后他反应过来克莱恩潜藏的意思,有些好笑地说: “在神秘学知识上你可以放心,我不会传递错误的信息给你。一些由非凡者解读创造的内容我可能了解的不那么清楚,但这些知识是我出生自带的。” 出生自带?这是什么奇幻小说设定……克莱恩默默吐槽了一句,不,这个非凡显现的世界本来就够奇幻了,自己不知道不代表没有。 “之前我跟你提到过,高序列非凡者生下的后代,会天生自带非凡特性,还记得吧。” “记得。” “非凡特性会遵循神秘联系转移给后代,这种联系从中序列非凡者开始出现,到了高序列就可以自行控制是否进行遗传。” 克莱恩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问道:“这是非凡特性总量守恒的一种体现?” 他没有隐瞒自己知道这个知识,毕竟他曾经是值夜者,有神秘学老师,得知一些相对隐秘的内容也是正常的。 况且,信任是相互的,塞缪尔几乎没有在他面前隐藏过自己的特殊,克莱恩虽然谨慎,但有些谨慎并不需要作用到朋友身上。 “对。”塞缪尔毫不在意地回答道:“你在廷根认识的那位老师,阿兹克·艾格斯就是类似的情况。他应该是继承了来自于血亲的非凡特性,是天生的高位非凡者,呃,我的情况跟他类似。” “因为出生就是高序列,所以会拥有序列自带的对应知识。” 看到克莱恩似乎在思考什么,塞缪尔声音友善地提醒道:“如果以后你不小心服食了多份魔药,又不想通过扮演法进行消化,就可以生几个孩子,把多余的非凡特性排出去。” 什么?克莱恩愣了一下,首先可以肯定自己不会需要这种方式,其次…… 上辈子‘充话费送孩子’的笑话在这里变成了现实,孩子还可以是‘魔药喝多了送的’。 第58章 仪式简化 掌握更多的神秘学知识,提升序列,找到回家的办法,是克莱恩一直以来未变的追求。 任何能够借助的力量,对克莱恩来说,都意味着目标的推进,意味着更多的希望。 在塔罗会上提出“等价交换”,把消息和知识当做一种用来交易的隐形货币,但在日常里……克莱恩有些犹豫地想,他总不能一直从塞缪尔身上薅羊毛,而不给任何回报。 哪怕就像塞缪尔说的那样,这些知识是他天生自带的。但在非凡世界,知识就等于力量,也等价于金钱。 不对等的付出往往是一段关系崩塌的开端。 思绪涌动,克莱恩回想到刚认识的时候,塞缪尔曾经说过的话。他说自己为了对抗神性,主动封印了记忆,想要以普通人的方式生活来恢复人性。 可以从这个角度提供帮助……但是保持人性也太抽象了。 目前只有序列八的克莱恩,觉得自己短时间内体会不到、也没办法想象这种苦恼。 普通人的生活一般是上班、赚钱、维持生活,培养一些爱好,进行社交和娱乐。到了一定年纪后,组建家庭,抚养后代。 塞缪尔看起来不缺钱,不,他甚至没有基本的金钱观念。 他以前还说自己要找份工作,目前看起来也没什么进度。 高序列的非凡者也不意味着要保持单身,起码罗塞尔大帝就步入了婚姻,还有好几个孩子。 呃,塞缪尔的家庭成员似乎并不少,但他好像对家族没什么归属感。 直接询问对方需要提供什么样的帮助不太合适,这可能会涉及到隐私,也不是正常的朋友之间相处的方式。 回想起塞缪尔断断续续透露出来的过往,克莱恩忍不住想要叹气。 到底是什么家庭能把人的性格塑造成这副样子,自己在这个世界接触到的人中,哪怕是一直生活在黑暗里的小“太阳”,看起来都比塞缪尔要正常得多。 不过直接开口询问,补偿回报的意思就太过明显了。 先从皇帝和正义的交易里,推测一下塞缪尔接下来准备做什么吧。 这些念头产生在很短的时间内,塞缪尔对此毫无察觉。 他不知道从哪掏出来一张风景画,正在寻找合适的位置,打算挂在墙上。 木质的画框雕刻着精致的纹路,有些地方还镀了金。 任由对方给自己的房子做装饰,克莱恩暂时收回思绪,返回厨房,打算完成晚餐剩下的部分。 尽管食材种类丰富、香料众多,鲁恩在食物烹饪方面却相当落后,日常端上餐桌的食物只有那几样,菜谱的厚度比不上克莱恩记忆里大吃货国的十分之一。 把提前准备好的土豆和豌豆一起丢到锅里继续炖煮,克莱恩把肉类切碎,准备尝试炒制肉臊。 虽然因为食材上的不同,最终成果和预想中的有些差距,不那么还原,但是总体还不错。 最终端上餐桌的是改良过的费内波特面、嫩豌豆炖羊肉,以及买来后加热过的土豆泥配猪肉香肠。 塞缪尔盯着餐盘里浇着酱汁的费内波特面,表情有些奇怪。 “之前去同学家里做客的时候,尝到过类似的做法,我觉得还不错,就试着做了一下。”克莱恩把这种改良推给到了已经死掉几个月的老同学头上。 什么时候的同学能改良出这种做法,认知里的上辈子吗。 塞缪尔拿起叉子,卷起一团面条尝了尝,诚恳地称赞道: “味道很好。” “你还会做别的吗?”塞缪尔尝了口炖羊肉:“如果哪天你不想做侦探了,我愿意聘请你做厨师。” “行啊,我以前的周薪有十镑,你打算给我开多少工资?”克莱恩配合着玩笑道。 “那我也给你开到十镑周薪,外加任何我知道的神秘学知识。” 克莱恩一愣,可耻地心动了一秒。 回过神,他咳嗽了一声,失笑道:“你想蹭饭可以随时来拜访,如果我正好有空做饭。至于厨师,咳,等哪天侦探的收入支撑不了我的生活,我想我会考虑的。” …… 晚饭结束已经是八点以后,生有壁炉的房间温暖得像是另一个季节,桌子上的餐盘已经清空了,克莱恩靠在椅背上,捂住嘴巴打了个嗝。 塞缪尔也没有起身的意思,他在桌子上方开了个通往厨房水池的门,把餐具一件一件丢了进去。 真方便啊,克莱恩投以羡慕的眼神。 “你困吗?”塞缪尔问道。 “不打算这么早睡的话,可以试试那个符号,或者等你有空尝试了再告诉我。” 厨房的角落里,克莱恩视线看不到的地方,冒出了几根阴影凝结成的触手,开始勤恳地清洗餐具。 吃饱喝足开始犯懒的克莱恩进行了短暂的思想斗争,最终战胜了自己的懒惰。 “现在吧。”他长长的叹了口气,坐直了身体:“拖延是时间的窃贼。” 时间的窃贼……塞缪尔心情有些微妙地挑了挑眉。 拿出小刀和半成品的银片,纯银是对应月亮领域的金属,这是克莱恩用来制作沉眠符咒的材料。 尽管塞缪尔说可以直接用铁片,但是克莱恩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尺寸合适的铁制品。 犹豫了一下,克莱恩还是准备了仪式需要的蜡烛、精油和草药粉末。 连仪式也简化掉也太奇怪了,他召唤自己的时候也没这么敷衍过。 “这个符号有对应的领域物品吗?精油和草药都需要什么,呃,或者你有什么推荐的。”克莱恩没忍住地问道。 有点好笑,塞缪尔无奈地说:“你随便挑两种吧,按你的喜好来就行,只要别用过期的。” 谁会用过期的精油来举行仪式啊! 克莱恩满是无语地看了塞缪尔一眼,拿出之前用来召唤自己的材料——这是他尝试后简化过的,能够使用又价格低廉的仪式物品。 用钢笔在纸张上练习绘制了几次塞缪尔给出的那个符号,克莱恩取下缠在手腕上的灵摆,把那枚光芒流转的宝石吊坠摘下来,放在了面前的桌子上。 随后,他用仪式银匕制造出灵性之墙,点燃蜡烛。在往蜡烛中滴落精油、燃烧植物粉末之前,克莱恩动作停顿,看向了塞缪尔。 他使用的是二元仪式法,尽管这种办法可以绕过祈祷对象本身,从封印物上借用力量,但还是需要一个明确的指向。 “咒文是什么。”克莱恩询问道。 塞缪尔被问得沉默了几秒。 他自己用不上符咒,制作封印物也只要签个名就行,被克莱恩这么询问才想到咒文的问题。 举行仪式需要使用古赫密斯语,这种语言能够撬动自然力量,本身缺乏保护,但作为祭祀用语效果出众。 厨房里的触手们把洗干净的瓷器擦干,放回橱柜,悄无声息地崩解在了空气里。 塞缪尔收回思绪,跟克莱恩对视了一眼,嗓音平稳地念出了一段简短的语句: “阿维斯塔的信物,请给予我力量,给予我完成符咒的力量。” “就这样?”克莱恩诧异地说。 “对,就这样。”塞缪尔说:“你要想更正式点的话,也可以用你知道仪式法补齐后续。” “仪式里的祈祷是为了指向明确的力量借取对象,这个符号可以直接定位到我给你的信物,所以仪式可以简化。” 之前制作阳炎符咒的时候,克莱恩使用的同样是二元仪式法,祈祷时使用的咒文以“永恒烈阳的血液”为前缀,指向了那枚太阳圣徽,后续仍然借助了永恒烈阳的尊名才完成了仪式。 除此之外,克莱恩也尝试过向自己借取力量,自己向自己祈祷,这同样需要对应的尊名来完成仪式。 为什么塞缪尔给出的这个符号能简化成这样? 克莱恩难掩困惑,表情迷茫,只觉这段咒文和自己了解的神秘学知识有较大的差异。 咒文使用的甚至是“给予”不是“赐予”。 这听起来更奇怪了。 但是有塞缪尔本人在一旁看护,这段咒文又不涉及到祈祷,尽管难以理解,克莱恩最终还是决定继续仪式。 在蜡烛中滴入满月精油,点燃了洋甘菊和深眠花粉末,克莱恩挣扎着维持了最后的仪式感。 “阿维斯塔的信物。” 克莱恩拿着银质薄片,用古赫密斯语念诵道:“请给予我力量,给予我完成符咒的力量。” 说完,他正要继续按照二元仪式法念出咒文后续,视线中的空间出现了一瞬间的、几乎难以观察到的扭曲。 那枚放在桌面上的宝石吊坠发出了染有不明显蓝色的灿金光芒,克莱恩只觉得自己看到了一片油画般浓郁的深蓝色天空,看到其中有黄色的星团旋转。 他下意识地遵循习惯和近乎本能的熟稔,引导着灵性,使用刻刀在银质薄片上绘制出了那个由眼瞳和交错线条构成的象征符号。 因为不需要别的灵数和魔法标识,克莱恩很快完成了符号的勾勒,随着最后一笔落下,手中的薄片上突然生出一点冰凉但不刺骨的温度。 一枚接近透明的、纯白色的符咒赫然躺在了他的手中。 成功了? 这么简陋的仪式居然成功了? 克莱恩下意识看向双腿交叠、悠然坐在一旁的塞缪尔,表情里带着明显的诧异。 第59章 歌者符咒 这和自己所了解的仪式、符咒制作方式相差太大了。 这是属于天生高序列非凡者的特殊,还是到了半神以后、拥有了一定的神性才能做到的事情? 符咒制作成功后,原本的纯银薄片已经失去了金属的质感,整体变成了一种略显透明的纯白。拿在手里时触感冰凉,铭刻在符咒表面的象征符号随着光线变换似乎在晃动,看久了有种眩晕感。 这可能是一枚威力接近于“阳炎符咒”的高级符咒,克莱恩打量着这符咒,思考着怎么设置开启咒文。 还不知道它有什么效果……既然是从塞缪尔的信物上借取的力量,那么符咒的效果应该和塞缪尔的非凡能力相关。 “它有什么效果?”克莱恩举起符咒,坦然询问道。 塞缪尔嘴角勾起,微笑着说:“你猜。” 我连你是什么途径都不知道。 “自己做的自己试试看不就知道了。”似乎知道克莱恩接下来会问什么,塞缪尔撇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没有给对方询问的机会,不急不缓地起身告别。 “记得找个没人的地方做实验,想要对活着的生物使用,可以去肉类交易市场买……” 塞缪尔停顿了一下,提醒道:“买点不值钱的动物。” 毕竟做完实验肯定就不能吃了。 话音一落,伴随着空气中星辉大门的显现和坍塌,塞缪尔的身影转瞬间消失了。 就这么走了? “做实验……” 看了看手里的符咒,克莱恩脸上露出心疼的表情,小声嘟囔道: “是不是有点太浪费了。” 想到阳炎符咒的威力、还有对应的明显的非凡外显,又想到当时激发阳炎符咒的时候,几乎消耗掉了自己大半的灵性,克莱恩捏着符咒,觉得自己敢在贝克兰德做实验,如果动静太大,搞不好会被官方非凡者找上门查瓦斯计费器。 按照值夜者内部的办事流程和效率,没准现在队长他们已经调来了贝克兰德教区。 想到自己有可能被抓、随后案件会因为信仰问题转交给黑夜教会,而自己和队长会以这种方式再相聚……摆脱了脑子里越来越奇怪的想法,克莱恩把符咒收起,准备试着做个占卜。 把桌子上的宝石吊坠重新挂回银质摆链,再把灵摆缠到手腕上,克莱恩拿起符咒和剩下的材料,返回了自己的卧室。 他有些担心塞缪尔突然想起什么,不按常理地去而复返。 尽管对方不怎么遵循社交礼仪,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但是起码只会传送到客厅。如果自己呆着的地方是卧室或者只有一间房,塞缪尔会敲门,也会提前写纸条过来打招呼。 发现自己的底线已经一再退步到这种程度,克莱恩没忍住地叹了口气。 再次用仪式银匕制造了灵性之墙,克莱恩先是返回灰雾之上,占卜了自己如果不占卜塞缪尔本人、只占卜和他关联不紧密的事物,是否会有危险。 得到“会有一定的危险,但危险程度不高”的答案后,克莱恩犹豫片刻,最终没能按捺住自己的好奇心。 虽然可以在灰雾之上具现出物品的投影进行占卜,来保证安全,但是这样会导致准确率有所降低。 他返回现实,勤勤恳恳地举行了召唤自己的仪式,变成了特殊的灵体。 随后,克莱恩伸出手,抓住了这枚还没有起名的符咒。 与当初容纳“阳炎符咒”、“阿兹克铜哨”的感觉不同,一种冰凉的温度瞬间传遍了全身,灵体如同泡在了室温的冷水里。 利用沉淀的精神照映出自己现在的样子,克莱恩发现自己的灵体变得凝实,虚幻的双眼染上了璨亮的金色,仿佛有看不清的线条在其中流转。 “和拿着阿兹克铜哨时接近怨魂的感觉不太一样……” 克莱恩包裹住符咒,在卧室里转了一圈,发现自己灵体漂浮的速度变快了。 “似乎还有别的方面的增强,很微妙的灵性提示,但又不知道是什么。” 不再犹豫,克莱恩结束召唤,带着那枚符咒返回了灰雾之上。 在青铜长桌上首坐下,克莱恩拿起钢笔写下一行占卜语句: “我手中这枚符咒的效果。” 默念七遍,克莱恩拿好羊皮纸和符咒,靠在椅背上,进入了梦境。 视野迷蒙的梦境里,出现了一小片建筑密集的街道。 街道两侧有高矮不一、参差错落的房屋,有煤气路灯,还有郁郁葱葱的树木等植物。 随后,一枚略显透明的纯白符咒出现在半空中,铺开了近乎无形的银色涟漪。 黯淡的光线仿佛拥有了实质,以符咒为中心,被涟漪掠过的地方,房屋、树木、街道像是受到了无形的压力,像是被压扁了一样失去了原有的厚度和体积,开始向内坍缩。 涟漪扩散的速度并不快,范围也不算广,只在几个呼吸的时间里,向外推出了约有五、六米的距离。 没有声音,没有夸张的光影效果,如同被人用一个巨大的勺子凭空挖走了一块,场景里安静而突兀地出现了一个边缘光滑的、巨大的球形空洞。 一张几乎没有厚度的画布一样的东西从半空中飘落,落在了坑洞底部。 画布上,街道消失的部分被仔细勾勒,精致如同上辈子常见的那种彩色照片。 …… 克莱恩从梦境中醒了过来。 他呆愣地看着那枚半透明的白色符咒,嘴角略有抽搐。 物理学不存在了,自己在梦里误入了三体片场。 这是什么降维打击,低配版二向箔吗! 贝克兰德的大部分建筑都还停留在两层,如果不算坡形的屋顶或者尖顶,房屋的主体也就差不多五米。 只有教堂、银行、图书馆、歌剧院之类的公共大型建筑要更高一些。 如果没有非凡方面的防护,自己拿着这个符咒,看谁不顺眼可以直接去对方家里搞拆迁。 呃,用来搞基建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不管是拿来挖下水道、挖隧道还是修建道路。 经过占卜,克莱恩得到了这枚符咒的信息。这确实是高级符咒,能发挥出相当于中序列甚至更高非凡者的威力,但是序列八的自己开启这枚符咒需要消耗掉大部分的灵性。 如果没有精准的使用对象,这枚符咒可以把没有经过非凡保护和加持的、大约五米范围圆形空间里的所有东西变成一张画纸,相当于本身维度的降低。 这种降维对于活着的生物同样有效。 克莱恩按了下额角……怪不得塞缪尔走之前提醒我,如果要做实验,就去肉类市场买点价格低廉的动物。 如果符咒的打击对象是普通人或普通生物,被命中者会直接变成一张画像;而非凡者被命中后会变得僵硬,在极短的时间内如果不能尝试挣脱,就会彻底降维,具体效果与对方的层次、非凡能力和战斗反应都有关系。 认识这么久,克莱恩最常见塞缪尔使用的是传送方面的能力,传送可能和空间有关,他所在的途径在高序列会衍生出维度方面的能力? 这只是符咒,如果到了半神层次甚至更高,这种能力的显现只会更加诡异恐怖。 在廷根的时候塞缪尔曾经提到过,他使用的某种短距离传送方式,来自“一个老朋友”的改良,能力的使用源自本身,而不是非凡物品。 那他使用的仲裁人途径的非凡能力来自于封印物? 我的神秘学知识还是不够丰富啊,克莱恩思绪翻涌,忍不住在心底感叹。 目前为止,自己高层次非凡知识的来源有罗塞尔的日记、阿兹克先生、塞缪尔。薅羊毛不可耻,克莱恩安慰着自己,等以后有能力了可以提供帮助进行回报,相对弱小的时候,有资源不用才是愚蠢的行为。 除开这些,一些相对基础的神秘学知识开始显得有些匮乏。 罗塞尔这位穿越者老乡的日记并不连贯,他也只有刚接触到神秘世界的那段时间才会记录一些比较基础的东西。想要拿到对应的日记要看运气不说,比起高端知识来说性价比也很低。 阿兹克先生离得较远,特意写信过去,简直像是问大学教授初中数学题。 至于塞缪尔,他记得的可能只有天生自带的那部分知识,剩下的可能根本没存在他脑子里。 再次不辞辛苦地当了趟搬运工,克莱恩带着那枚符咒返回了现实。 他颇有娱乐精神地给这枚符咒起名为“歌者符咒”,开启的咒文则设置为了古赫密斯语里的“维度”。 反正不会有别人能听懂这个笑话,克莱恩在心底默默吐槽,如果不是古赫密斯语里没有对应的单词,我还想把开启的咒文设成“脱水”或者“清理一新”。 得想个办法加入贝克兰德本地的非凡者圈子,或者在塔罗会上拿到太阳同学的通识课教材,对方所在的白银城掌握了不少来自大灾变之前的、更为深入的知识,形成了和现代差异较大的单独的神秘学体系。 尽管今天是周一,克莱恩突然开始期待下一次的塔罗会。 明天“侦探夏洛克”的广告就会登报,或许能很快接到委托。 这么想着,克莱恩走向盥洗室,准备洗漱过后就躺到床上去。 不对,晚餐时候的餐具好像还没清理。 这种事还是不要拖到第二天了,忙碌了一晚上,刚铺好被子的克莱恩无奈起身,穿好鞋子,走进了厨房里。 然而水池里空无一物,餐具们干干净净地在橱柜里躺着。 谁做的,塞缪尔?什么时候? 克莱恩伸出手在盘子上摸了一下,发现触感并不潮湿,也没有留下水迹。 走之前居然还把碗给刷了……发散的思绪一闪而过,克莱恩有些狐疑。 他到底知不知道该怎么跟普通人相处。 还是说他根本就是在装傻,然后选择性地遵守社交礼仪? 第60章 一个朋友 事实证明,塞缪尔的社交礼仪,只有在面对固定人选的时候,时间随机地点随机事件也随机地出现。 雾蒙蒙的清晨,尝试着改良早餐的克莱恩,刚把烤得略微酥脆的吐司掰成小块、泡进牛奶里,耳畔忽然回荡起了层层叠叠的虚幻祈求声。 这个时间点,连工厂的工人都还没开始上班……但是敢在这个时间找“愚者”的,除非出现了什么不能耽误的紧急情况,大概率是塞缪尔。 克莱恩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小碗,回到卧室逆走四步,前往了灰雾之上。 果然,那枚对应“皇帝”的星辰正在不停的膨胀收缩,克莱恩蔓延灵性,看到了模糊的画面,听到了塞缪尔的声音。 不够清晰的场景里,白色半长发的青年正坐在长桌前,他穿着一身宽松的素色长袍,面前似乎摆放着餐具。 这是在干什么,餐前祈祷吗? “……我已经确定了需要正义小姐提供帮助的内容和细节,是否能够举行献祭仪式?请您帮忙完成这次交易。” 克莱恩仔细观察了深红星辰中传递的画面,确定了那桌子上摆着的是早餐。 面包、煎蛋、还有什么?从形状上看……似乎是切成块的水果或者蔬菜,杯子里的液体也看不太清。 收回目光,克莱恩嗓音淡漠地说:“可以。” 随后,一个信封从虚幻的大门中飞了出来。 那信封并未封口,只有薄薄的一层,从手感来判断,里面大概放着张简单折叠过的信纸。 正要掐断联系,画面里塞缪尔突然又拿起一样东西,放在了祭台上。 “感谢您的帮助,愚者先生,希望这份微不足道的心意能够取悦您。” 一簇灿烂的、如同正在燃烧的火焰般的重瓣向日葵,掉落在了青铜长桌上。 ……这对吗? 女神都还会帮信徒解决账单问题,没准收到各种乱七八糟的献祭也很正常;老尼尔还尝试通过祈祷来解决便秘问题,虽然最终导致了腹泻;有圣典流传的正神,在仪式与神秘学方面对信徒都相对宽容;前两天的塔罗会里小太阳刚说过,他们会向神灵献祭庆祝丰收,这可能给了塞缪尔灵感。 起码塞缪尔没有跟着白银城的仪式学跳舞。 不知道该给什么反应的克莱恩说服了自己,他碰了碰面前还沾着露水的花,沉默几秒,心平气和地关上了虚幻的献祭之门。 抛开别的不谈,这么大一簇金黄色向日葵还挺好看的。 只可惜不能带回现实,万一塞缪尔下次拜访的时候看到这束花出现在自己家,乐子就大了。 …… 不知道贵族的起居时间,为了避免扰人清梦,克莱恩决定先吃早餐,晚点再把信件转交给正义。 把已经泡软的吐司从牛奶中捞出来吃掉,克莱恩稍微咀嚼,对这层次丰富的口感、香甜回甘的味道颇为满意。 收拾完餐具,又阅读了刚送来的报纸,从《贝克兰德邮报》上找到了自己刊登的广告,等时间来到九点以后,克莱恩才再次去了趟灰雾之上,把那封信以赐予的方式发给了正义。 皇后区,霍尔伯爵家的豪华别墅里。 奥黛丽打开信封,手指在纸张边缘轻轻捻了捻。 这是一种高档信纸,做工考究精致,价格相对昂贵,一般只有中上层贵族和资产丰厚的富商才会使用。 皇帝先生似乎相当富有,结合之前的观察,奥黛丽做出了结论。 信纸上写的内容很简单,需要奥黛丽做的事情有两件。 一件是在近期举办的沙龙或者聚会上,适当引导话题,把一份即将刊登在报纸上、与雾霾和污染有关的艺术方面的新闻,展现在参与聚会的贵族面前,引起他们的兴趣。 信件中对这点做出了解释,表明反污染法案推行在即,已经有人在刻意引导这个话题,只需她顺势引导、扩大热度。 贝克兰德的天气与环境笑话是永不过时的经典话题,作为一个已经晋升为观众途径序列八的“读心者”,奥黛丽确定自己能很轻松地完成这件事,并且不留下有关自己的痕迹。 第二件事,则是第一件的延伸。 “引导一个本身与此利益相关的贵族,促进对方举办一次污染防治相关的艺术展览,或者一场主题沙龙。” 皇帝先生很关心污染问题? 而且他提出的请求都与艺术相关,并非直接,而是迂回地从社交和舆论上进行引导。 前置信息了解不足,奥黛丽回想着父亲和哥哥最近讨论过的,和环境保护、污染防治有关的时政话题,默默在心中分析。 政府似乎要组建“国王大气污染调查委员会”,相关议案正在推行中。 皇帝是利益相关者? 又或者……想到愚者先生曾经描述过的公开考试选拔制度,奥黛丽恍然猜想。 也可能,嗯,这是愚者先生关心的问题? 作为霍尔伯爵家的千金,哪怕奥黛丽还未成年,并未真正踏入社交界,也一向是各种聚会、沙龙里备受欢迎的座上宾。 上流社会的宴会永不停歇,奥黛丽很快找到了合适的契机。 从九月份起,到议会开幕之前,为了规避贝克兰德糟糕的空气状态,贵族们往往会离开城市前往郊外和乡下的庄园里暂居。 加上贵族们对政治的敏感性,污染防治正是当前的热门话题。 保持着“观众”状态,置身舞会中心的奥黛丽应用着自己最近总结出的技巧,仔细观察,暗中引导,不动声色地影响着夫人、小姐们的情绪。 舞会结束后,还会有一场小型的沙龙。 那是由格莱林特子爵举办的文学沙龙,参与的宾客不少,也不多,奥黛丽原本打算趁机完成和佛尔思、休这两位非凡者的交易。 如果可以,她还准备在交付报酬后,尝试引导对方念诵愚者的尊名,引荐她们加入塔罗会。 真是忙碌又充实的一天啊。 但是涉及到非凡能力的使用,从中获得的成就感,让奥黛丽感到满足、骄傲,感到期待和欣喜。 这分别关系到新成员的标准,一个价值四千镑外加一份魔药配方的承诺,我得先完成起码二分之一。 加油,奥黛丽! …… 傍晚时分。 从奥黛丽小姐那里拿到了一笔不菲的报酬,又去参加了作家圈子的聚会,佛尔思心情愉快地往家中返回。 齐林格斯死亡引起的风波已经平息,她和休离开了暂时藏身的地点,搬回了之前的房屋。 奥黛丽小姐真是太慷慨了,在作家聚会里进行了一些交流,彼此讨论了和稿费收入有关的信息后,佛尔思更加明显地感受到了这位霍尔伯爵家的千金有多么阔绰。 比起作家的收入,比起以前普通的医生的工作,非凡圈子就是来钱快啊。 这种愉快的情绪,只持续到佛尔思走进一家街边的餐馆之前。 “晚上好,佛尔思。” 白色半长发的青年穿着样式古典的素色长袍,佩饰华贵、容貌俊美,站在这家普通的小店里违和的熠熠生辉。 举起一只手,塞缪尔笑容温和地对着表情错愕的佛尔思打招呼。 “你似乎不想见到我?” “好巧,呃,道罗斯先生。”佛尔思表情尴尬,语气委婉地说:“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不巧,我就是来找你的。” 塞缪尔嗓音愉快地说:“只不过两次都在快餐店里见面,你似乎很喜欢这种类型的食物?” 今天开始我不喜欢了! 对方想上门就上门,自己想跑也跑不掉,佛尔思在心底叹了口气,干脆坦然询问道:“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上次见面的时候,我说过会给你一个联系方式,后来要做别的事,不小心忘记了。” 时间快要到吃晚饭的时候,餐厅里的人逐渐变多,扫了一眼周围嘈杂的人群,塞缪尔伸出了一只手臂。 “换个地方说话吧,抓住我。” 在人群里使用非凡能力真的没问题吗。 联想到上次见面的场景……佛尔思沉默了一秒,伸手抓住了塞缪尔的手臂。 伴随着视野的变换,尚未感受到任何异常,周围的环境便已经发生了彻底的转换。 这是一间装饰典雅的房间,整体布局类似于佛尔思曾经见到过的、隐私性较强的俱乐部接待室。 墙上挂着色彩浓郁明丽的油画,类似柜台的长桌上放着手磨咖啡机、名贵的成套瓷器,还装饰着鲜花。柜台后的墙体上有一排置物架,上面摆放着一罐罐咖啡豆、一本本书籍。 另一侧的墙上开着扇占据了整面墙的橱窗,窗户边上摆着茶几和沙发,丝绒质地的窗帘拉开,暖橘色的夕阳从窗外照了进来。 “我们这是在哪?”佛尔思被阳光晃得眨了眨眼,询问道。 “贝克兰德。”塞缪尔回答道。 “贝克兰德?”佛尔思不可置信地往落地窗旁边走了几步,抬头向外望去。 窗外的场景有些眼熟,她观察了一会儿,得出了一个荒谬的结论。 虽然天气对不上——贝克兰德没有这么好的阳光,但这里确实是贝克兰德。 乔伍德区,希望路,佛尔思不久前来过这里,还留有印象。 往来的行人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这处奇怪的房屋,没有人的视线转向这扇明显的橱窗。 “这是家新开的,唔,还是说正在准备经营的……”佛尔思组织着措辞,不确定地说道:“私人沙龙还是俱乐部?” “咖啡厅。”塞缪尔说道。 虽然根本不会对外营业,但我说它是,那它就是咖啡厅。 看到佛尔思的目光落在门上,眼神中带着明显的好奇,塞缪尔嗓音平稳地说道:“那扇门从里面推不开,只能进不能出。” 啊? 佛尔思愣了一下。 能进不能出,这是什么黑店吗。 脑海中身为作者的求知欲和本能的警惕做着搏斗,最终前者占了上风。 大概是塞缪尔一直表现得友好而温和,佛尔思难忍好奇地询问道:“门上设置了什么特殊的机关吗?” “是一种封印。”塞缪尔想了想,好脾气地解释道。 “进入到这片空间的活着的生物,只有得到我的允许,或者击杀我,才能从这里走出去。” “您准备在这里召开非凡者聚会?” 不然的话,她想不通为什么要在贝克兰德这种教会实力强大、官方非凡者众多的地方,设计这种听起来颇为极端的强效封印。 总不可能要在教会的视线下发展什么邪教组织吧…… “也不是。” 想到佛尔思和亚伯拉罕家族的关系,以及某个来自灵界七光的预言,塞缪尔准备适当透露一些信息。 “这是为了一个朋友准备的。” “你们反目成仇了?” 思绪翻涌间,诸多联想出现,佛尔思脱口而出道:“你要在这里跟你的朋友决斗?” 第61章 风险对冲 “为什么会这么说。”塞缪尔好奇地问道。 因为正常人不会给朋友准备这么一个打一架才能走出去的封印,佛尔思发散着思绪,下意识想要换点比较委婉的词汇糊弄过去。 “说实话。”塞缪尔嗓音平稳地说。 这句话并没有什么额外的情绪,佛尔思却愣了一下,难以控制地说道:“除了环境和装饰,这种能进不能出的设置一般会出现在陷阱或者监狱上。” “如果是恶作剧、是朋友间的玩笑,没必要这么极端,正常人不会这么无聊。做出这样的布置,听起来像是你要把朋友骗进来……” 佛尔思说完这两段,猛然回过神,惊恐地反应过来自己刚刚都说了什么。 她猛然伸出手,捂住了嘴,试图把没说完的单词咽下去。 然而她的喉咙违背了自己的意志,挣扎着把脑子里的想法说了出来。 “……还是说你对你的朋友有什么额外的想法?” 哈哈,完了。 难道这个房间除了单向开门能进不能出,还只能说实话? 塞缪尔的目光落在畅销作家光洁的额头上。 我应该在她脑袋上开个门,看看她都在想什么。 “这个房间会让人把真心话全说出来吗?”佛尔思崩溃地说。 “不会。” “你有一个住在一起的好朋友,那个仲裁人途径的非凡者。”塞缪尔提示说:“你应该见到过她使用类似的能力。” 但是我刚刚完全没有感受到任何精神上的压迫力,佛尔思的目光有一瞬间的呆滞,尝试着清空自己的念头。 “我只是个思维过度活跃的小说作者,很多时候想法不受我本人控制。”佛尔思说:“有些桥段写出来会更畅销,我得想办法吸引读者。” 她尴尬地补充了一句:“这并不代表我的真实看法。” 想到了那本剧情上简爱转灵异小说、灵异小说转侦探片、侦探片场转简爱的《暴风山庄》,塞缪尔有些好笑地说:“你很适合学徒途径。”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被夸奖,佛尔思有些困惑,干笑了一声:“谢谢您的称赞。” 不想再听到对方的奇怪发言,塞缪尔解除了限制,嗓音平淡地说:“我没有繁殖欲,可以不用往那方面联想。” 好严肃的措辞……一般人会先联想到精神、情感,再联想到本能,佛尔思心底闪过一丝疑惑。 “我的朋友状态比较特殊,具体为什么我很难跟你形容,你最好不要知道,也不要问为什么,了解这件事本身就会带来危险。” 佛尔思茫然地张了张嘴。 思考了几秒,塞缪尔挑挑拣拣换了个说辞。 “你可以理解为他正在我的监管下,我是他的担保人。因为那种特殊状态,他只能呆在我的看守范围内。” “我在贝克兰德还有别的事情要做,不能一直看守在他身边。”塞缪尔解释道:“这里是提供给他休息的,如果他需要,也可以在这里见见其他人。” “原来是这样。”佛尔思连连点头,相当捧场地说道:“您真是个热情友善的朋友。” 但是那些进来的其他人怎么办,在你赶过来开门之前跟你的朋友一起被关在这吗? “你觉得这种做法合理吗?”塞缪尔询问道:“你的朋友是仲裁人途径,假设你触犯了法律,或者陷入某种困境,行为自由被限制,而她是你的看守者,你会希望她怎么做。” 把事情带入到自己身上的话,佛尔思想了想,认真回答道: “虽然我渴望自由,但也没那么渴望,如果能保证安全,我希望不要给她带来额外的麻烦。” 长期不出门对佛尔思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以忍受的事,只要没有生命危险,她很乐意一直懒在房间里。 “我待在哪里都行。”想象了一下休的经济情况,佛尔思皱了下脸庞:“只是限制行为自由的话,我可以直接呆在家里。” 想到这,她没忍住好奇地问道:“如果您是您朋友的看守者的话,直接让他搬过去和您一起住不行吗?” “你确定吗。”塞缪尔平淡地反问道。 “把我家搞成能进不能出的封印,然后把朋友关进去。” 那还是、还是这种概念上被定义为公共区域的空间比较合适。 联想到自己刚刚的联想,佛尔思尴尬地笑了一下。 “你的新书筹备的怎么样了?” 塞缪尔突然换了个话题。 啊? 佛尔思想了想,说道:“我暂时不缺钱,所以……” 没有对稿费的渴望,所以就一直没有开始筹备。 “那你可以来这里写。”塞缪尔友好地说:“我会给你一个限制,字数足够了才能出门。” 佛尔思挤出一个微笑:“呃,这不好吧,会不会打扰到你的朋友。” “不会,他自己呆在这也挺无聊的。” 佛尔思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略作思考,她半是试探、半是真实困惑地问道:“为什么是我?我身上似乎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这种奇怪的剧情写进小说里,也是主角才会有的待遇。 佛尔思不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小说主角的特质。 “还记得我之前提到过的联系吗?” 塞缪尔说道:“关于你的那道幻听。” 佛尔思点了点头。 “那是一种很严重的诅咒,根植于血缘,你使用了来自于那个家族的非凡物品,这种诅咒因此和你产生了关联。” “这种诅咒已经持续了一千多年,只是暂时被压制了,如果哪天爆发出来。”塞缪尔淡淡地说道:“后果需要我再提醒你一遍吗?” “不用了。”佛尔思颇为心酸地说。 得知这件事以后,她花了好几天的时间才平复了情绪。 “解除的办法也不是没有。”惊吓完对方,塞缪尔又温和地安抚道:“等你有了一定的自保能力,大概到了序列四以后,诅咒就算爆发,你也能够承担了。” 序列四……半神? 半神,我吗?佛尔思眨了眨眼睛,觉得这句话的内容离自己太远,反而没产生什么额外的反应。 不管怎么样,联系已经产生了,而且阿蒙没准还在盯着亚伯拉罕剩下的成员,佛尔思和亚伯拉罕家族产生联系早在自己醒来之前,从佛尔思这里迂回地和那些人接触反而更隐蔽。 对于高位非凡者来说,家族成员也是锚的一种,虽然伯特利自己说过不用照看祂的后裔,但塞缪尔还是分了点视线过去。 至于佛尔思这位原本会加入塔罗会的“魔术师”。 塞缪尔想了想,具现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行字,放在桌面上,对着佛尔思推了过去。 “这是我的尊名,有事可以直接联系我,仪式不用我教你吧?” 尊名?既然都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佛尔思不觉得自己能做什么反抗,反而坦然接受了。 罗塞尔大帝曾经说过,“必须忍受无法治愈之事”,与其担心,不如把这件事当成自己在非凡世界的奇遇,尝试从中得到好处,提升层次。 这么自我安慰着,佛尔思伸手拿起了那写着字的白纸。 “俯瞰尘世的眼睛, 灵光与幻想的源泉, 维度与秩序的君主。” 一个标准的三段式尊名。 三段式!? …… 思绪漂浮不定的佛尔思一路返回家中,她没有翻钥匙,而是习惯性地走直线,从盥洗室后面的窗户那里开了道门。 刚走进去,就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从肚子上传来,佛尔思发出一声惨叫,一瞬间连眼泪都涌了出来。 谁在我家里埋伏我?家里进贼了? 她跌坐在地上,抬起头,就看到休站在自己面前,表情尴尬地收回了手臂。 迎面给了自己一肘的是休? “佛尔思?”休的脸上同样带着种惊疑不定,她抿着唇站在原地,呆愣了片刻,才像是延迟反应般弯腰搀扶起好友。 “你吓到我……你从哪进来的?” “我开门进来的。”佛尔思按着肚子,没好气地说:“作为一名‘学徒’,我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你怎么反应这么大。” 休扶着她的动作一僵,表情变得古怪。 “你怎么了?”佛尔思狐疑地问道。 “我,我犯了个致命的错误。” 休抓了抓头发,把自己在下午的沙龙里翻到一本书,又从书的夹层里看到一个陌生的、疑似隐秘存在的尊名,并且无意中在心底默念了出来的事讲述了一遍。 “尊名?”佛尔思错愕地脱口而出。 “几段式的?” “三段式。”休抿了抿唇,垂头丧气地说:“指向的存在我没有听说过,不知道是否会是隐秘的、邪恶存在。” 佛尔思和好友面面相觑,陷入沉默,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刚刚的经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一时间有些心虚。 “那张纸呢?拿给我看。” “到现在都还没什么事,应该就不会有事。” 如果有事发生,或者对方抱有什么恶意。 佛尔思心底思绪纷呈,最终产生了一个古怪荒诞的念头。 实在不行,就把今天见到的两个三段式尊名同时念出来试试。 第62章 玛丽夫人 各怀心思的两个人最终谁也没能睡个好觉。 第二天,在睡梦中被做实验的‘愚者’拉到灰雾之上、导致深夜惊醒的休,和前半夜在梦里赶稿、后半夜在梦里被稿件主角追杀的佛尔思,打着哈欠在餐桌前相遇了。 休烤了吐司,做了单面的煎蛋,正在往杯子里倒牛奶。 “你也没睡好吗?”休没精打采地问道。 “是的,我担心你担心到睡不着。”佛尔思的骨头仿佛消失了,懒洋洋地靠在了桌子上。 休有点无语地看了一眼好友,把手中已经涂好奶油的吐司递了过去。 “我半夜的时候醒过一次,你明明睡得很熟。” 佛尔思若无其事地说:“我在梦里也很担心你。” 两人彼此对视,发现对方的脸上都带着明显的、睡眠不好导致的黑眼圈。 沉默了几秒,休郁闷地叹了口气。 “之前你出现幻听那段时间,找到的那个擅长驱邪的非凡者,后来还有在联系吗?” 实际上他应该只起到了心理安慰作用,佛尔思沉痛地想。 我遇到的邪、呃,伟大存在,根本不是一个太阳信徒能够驱除的。 想到那个三段式的尊名,还有尊名中“源泉”、“君主”的指向和描述,佛尔思同样沉默了几秒,反问道:“你想找他驱邪?” “对。”休用力点了点头,表情带着期待。 “你当时说体验很好,很有效果。” 我当时确实是那么认为的…… 佛尔思张了张口,发现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好点头应和。 “明天晚上有非凡者聚会,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去。” …… 塞缪尔收到了一封邀请函。 内容是由下议会议员、王家气象学会会长凯夫先生举办的一次展览。 这位先生是《犯污染法案》的重要推行者之一,致力于环境保护和污染治理,最近在舆论界相当活跃。 展览分为茶会、污染与保护艺术展两个部分,举办时间是下午两点到五点。展览结束后,有两个小时的傍晚过渡,等到七点以后,则会延续展览的主题,举办一个不算特别正式的晚餐会。 这种晚餐宴会一般会伴随着演讲,有相对明显的政治意味。 “您会收到邀请,表面上是因为您的画作受邀参展。”威廉站在塞缪尔身边,语速沉稳地说道:“实际上是因为您持有了将近百分之八考伊姆公司的股份,是持股比例相当大的股东。” 看起来正义小姐的委托完成得不错,塞缪尔翻看着手中的报纸。 最近有关于烟气污染的新闻报道明显变多了,这意味着舆论风向的悄然改变。 而利益相关者,不管是想要在王国即将组建的调查委员会中取得一席之地,从而获得更多政治资本;还是想要借机从新型的无烟煤、木炭产业中获取更多利润,都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百分之八?”塞缪尔随口问道。 “是的,考伊姆公司虽然发展前景不错,但是有着几个庞大的竞争者,对比而言,总体体量并不算大,所以价格还算合理。”威廉冷静地说:“收购过程中有轻微的溢价,但我和凯瑟琳商量过后,一致认为这是值得的。” “你们做决定,这些事情我只需要一个结果。”塞缪尔点了点头。 威廉愣了一下。 这和凯瑟琳说的完全一致。 在进行股份收购的时候,威廉曾经提议过要把这些事情拿给塞缪尔过目,由对方来做最终决定,但被凯瑟琳阻止了。 那位气质沉静的女士,一边和他敲定了这些总价值高达八千镑的买卖,一边拔枪射击,若无其事地爆掉了突然冲出来的袭击者的脑袋。 她的动作精准利落,速度也非常快。 “没有吓到你吧?”凯瑟琳温和地说:“这在东区也不是经常会发生的事情,只不过我们刚刚从隔壁帮派手里抢了条街道,所以袭击发生的比较频繁。” “这些事情你自己做决定就好,不要拿去打扰先生,他并不在意这些琐碎的俗务。” “但这涉及到八千镑……”当时的威廉下意识地说。 “金钱而已。”凯瑟琳低声吩咐手下把尸体拖走,清理干净地板,转头看向威廉,仍旧笑容温和地补充道: “金钱对于先生而言不值一提。” 没想到塞缪尔真的会把这些权力完全下放,威廉惊讶之余又多了些被信任的紧迫感。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下意识挺直了背,声音有些低沉地说:“后续的盈利会按照季度存入指定账户,到时候这部分的文件需要您进行签署和确认。” 塞缪尔不是很在意地“嗯”了一声。 “宴会你跟我一起去。” 邀请函上写着的日期是周日。 最近这段时间,凯瑟琳虽然仍在为自己的事业奋斗,但这处宅邸里的仆从却渐渐多了起来。 负责接待客人的男仆、负责客厅和起居室的女仆,厨房女仆和粗活男仆都已经配好了。这些人刚来的时候都带着些不算明显的营养不良,都是凯瑟琳在东区救助以后,加以挑选、培训后送过来的。 除此之外,凯瑟琳还从不知道什么地方聘请了一位甜品师,负责简单的早餐、下午茶和点心的制作。 至于厨师,她似乎还在物色,目前道罗斯宅的午餐和晚餐,都由附近的一家餐厅提供,餐厅的服务员会在用餐时间前的一个小时前来确定用餐人数。 等到了宴会当天,塞缪尔换了套相对正式的礼服,和威廉一起乘坐马车前往了展览地点。 驾驶马车的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脸上带着深刻的被岁月磋磨过的痕迹。 “这是老皮特。”坐上马车,威廉低声解释道:“他之前是公共马车的车夫,那时候车夫们还没有轮换休息的时间,工作时间从早上六点持续到晚上九点。” “他是个很好的车夫,有两个孩子,有一个很爱他的妻子。但是有一次因为过度疲劳,在工作中出现了失误,导致马匹失控,产生了一些损失。” 结果就是被公司解雇,并且赔了一笔钱,骤然变得贫困,全家人一起沦落到了东区。 “虽然他现在看起来不太体面。”威廉比了个手势,有些不安地解释道:“但是修养一段时间就好了,老皮特驾车是一把好手。” “他的家人呢?”塞缪尔问道。 “那两个孩子被凯瑟琳小姐送去了公立初等学校,他的夫人现在,嗯……” 青年咳嗽了一声,继续说道:“在您名下的一间酒吧里做帮工。” 塞缪尔挑了挑眉。 “我名下的酒吧?” “管理人是凯瑟琳小姐。”威廉说:“在帮派的保护范围内,但实际上算作您的产业。” 塞缪尔表情古怪地往东区的方向看了一眼。 等今天的宴会结束,让凯瑟琳回来一趟好了。 不知道她现在创业到了什么阶段,但是序列八实在太低了。 马车行驶得很快,停下的时候也很稳当,看着塞缪尔带着威廉下了马车,驾车的老皮特沉默地驱使着马匹往停车区域去了。 比起后续相对正式的宴会,展览的氛围较为松散,负责接待的也只是普通的侍从。 塞缪尔刚带着威廉走进展厅,一个离大门不远的女士似乎听到了声音,侧身看了过来。 “这是盖尔太太,您所持有股份的考伊姆公司的最大股东。”威廉小声提醒道:“不过她可能很快就要改姓了,她和她的丈夫之间的婚姻似乎出现了一些问题,最近一段时间在小范围地要求别人称呼她为‘玛丽夫人’。” “玛丽是她的名字。” 塞缪尔点了点头。 这位三十岁左右、颧骨较高,五官相对不错的女士看到塞缪尔后,目光里涌现出了明显的欣赏。 这是大部分人看到他时会给出的第一反应。 在社交关系里,出色的外在形象是极为明显的优势。 再加上他的艺术家身份,有能力买下考伊姆公司一定股份所代表的财富,让人们很难不表现得和颜悦色。 “我想你就是道罗斯先生。”玛丽夫人带着微笑,语言相对直接地说道:“考伊姆公司新来的股东,我未来的合作者。” 尽管提前看到过画像,了解过这位持股人,她的目光还是在塞缪尔的脸庞上多停留了片刻:“没想到你会是一位如此富有艺术气质的出色年轻人,真让人意外。” “你可以直接叫我文森特。”塞缪尔回道:“下午好,玛丽夫人。” 这直白的招呼方式让对方愣了一下,但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语气略带自嘲式的说道:“看起来,我那个糟糕丈夫的所作所为,已经连新来的股东都有所耳闻了。” 不待塞缪尔回答,在她身后又有两个人一起结伴走了过来。 他们看起来颇为亲密,超过了正常的社交距离,似乎是夫妻。 两人中的男士身材魁梧,留着两撇漂亮的胡子,穿着双排扣的长款礼服,女士则穿着相对正式的晨礼服,容貌娇美,妆容精致,身材保持得不错。 “这是卢克·萨默尔,我的助手。”玛丽夫人转换了话题,介绍道:“也是考伊姆公司的经理。” “这位是卢克的夫人,也是我的朋友,斯塔林,斯塔林·萨默尔。” 双方互相打过招呼,金发蓝眼的斯塔林颇为好奇地主动开口道:“道罗斯先生,您是那副‘北方穹顶’的创作者?” “对,是我。”想起了这对夫妇的身份,塞缪尔语气友好地说。 第63章 吃完一个 “听说您为了创作这幅作品,相当深入地对东区的环境进行了观察。” 事实上,这幅画的背景和含义全是威廉编造的,过程中或许有凯瑟琳的参与。根本没有注意对方做过什么宣传,塞缪尔随意地点了点头。 “是的。” “据说东区、工厂和码头区相当的混乱。”玛丽随口说道:“贝克兰德糟糕的空气和污染,很大一部分来自于那里的工厂。” 斯塔林的目光落在塞缪尔脸上,忍不住好奇地问道:“您不担心会在那里遇到危险吗?” 塞缪尔含笑点头说:“很危险,我之前只是走到大街上,就被盗贼当面抢劫过。” “不过有一个好心的侦探提供了帮助,及时帮我挽回了损失。” “侦探?”斯塔林的眼睛一亮,她心思微动,抿唇笑道:“我和卢克的邻居,一个刚刚从我们这里租下一套房产的年轻人,正好也是一个私人侦探。” “他的身手怎么样。”塞缪尔问道:“有时候我会去往一些相对危险的地方,尝试雇佣一个身手不错、观察能力也相对出色的侦探当做保镖也是不错的选择。” “他的格斗能力应该相当不错。”卢克笑着说:“就在昨天,他遭遇了一起意外,成功击杀了入侵者。” “不过侦探的工作并不算稳定,伴随着危险,这位先生因此在警局待了一整晚。”斯塔林补充道。 塞缪尔嘴角勾起,笑了一下。 顺着这个话题又聊了几句,提前浏览过宾客名单、做过准备的卢克主动换了个话题: “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您,道罗斯先生,本以为我们会在股东大会上和您结识。” “看来道罗斯先生不仅在艺术方面有着极高的造诣,投资眼光也令人惊叹。”卢克语气克制,不带讨好地恭维了一句。 现在是展览环节,秉承着鲁恩式的含蓄,玛丽只介绍了塞缪尔的画家身份。 在得知塞缪尔不仅是受邀请的参展画家,同时还是考伊姆公司的持股人后,原本满是好奇,想要继续顺着话题交谈下去的斯塔林,情绪里突然带了些不明显的拘谨。 在鲁恩,画家、作家、音乐家和剧作家等从事文艺工作的“艺术家们”,在社交场上出名、成为真正的艺术家之前,生活往往相对拮据。 意识到这个青年画家某种程度上相当富有,斯塔林的注意力这才从他的容貌上挪开,观察起他的衣饰。 正装的剪裁相当精致,发带和领结上都镶着宝石……斯塔林有些懊恼地想,自己刚刚居然完全没有注意到。 她下意识地更加挺直了腰背,挽住了丈夫的手臂。 卢克关切地看了她一眼。 看到塞缪尔的思绪似乎有所转移,谈兴不高,卢克便顺势以继续参观的理由,礼貌地和在场的其他人告别,陪同妻子去了其他的展区。 “晚间聚会见,文森特。” 夫妻二人携手离开,玛丽从两人亲密的背影上收回目光,似乎想到了什么,表情略有嘲讽。 随后,她重新露出微笑,温声告辞,准备去和其他宾客打招呼。 展览才刚开始,应该给对方足够的社交空间,把刚结识的宾客一直留在身边交谈是种失礼的行为。 鲁恩有着全世界最多最繁杂的礼仪规则,越是贵族,越靠近上流社会,需要遵守的礼节就越多。 到场的受邀者很多,阶级差别也很明显,有想要努力往上流社会靠近的富商,有贫穷的艺术家,有政客,也有贵族。 其中后者又分为几类,经济差别从细微处体现得非常明显。 塞缪尔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在场的宾客,像是在观看一出即兴表演的戏剧。 左边那副中尺寸油画下站着的两个人,有超越了社交距离的亲密关系。 那位夫人手上戴着婚戒,而一旁的年轻男性则是单身,哦,他是那幅画的作者。 正从对面走过来的三个人里,那位小姐和她的女伴更为亲密,跟在她身边的绅士看起来是她的未婚夫。 似乎注意到有人在观察自己,那个带着礼帽、穿着正装,容貌还算端正的绅士往塞缪尔的方向看了过来,眼睛突然一亮。 他的脸上出现了毫不掩饰的热切和欣赏,脚步转动,就要走向塞缪尔这边,而他的未婚妻正挽着自己的女伴小声交谈,毫不在意他的动向。 鲁恩的风气还是太包容和开放了。 在往对方脚底下倒油直接送对方进医院,和回应对方的搭讪然后给对方一份刺客魔药中犹豫了几秒,塞缪尔抹除了他有关于自己的印象,索然无味地走开了。 以“神”的眼光注视现实世界,和以“人”的身份介入现世,是完全不同、或者说毫不相关的体验。 但是这种场合,不管从哪个角度参与进去都让人感到无聊。 在直接跑路和在这里再消磨一会儿时间之间,离开也没什么事情要做的塞缪尔选择了后者,靠近了展厅边缘摆满食物的餐桌。 展览提供有水果、点心、各种酒水饮品。 塞缪尔叉起一块涂满奶油、表面淋了蜂蜜的糖霜蛋糕,刚咬了一口,顿时觉得自己被浓郁到黏腻的甜味攻击了。 击败一个旧日,现阶段的亚当都还没能做到的事情,这块蛋糕做到了。 因为后续还有正式的晚餐会,在场的宾客大部分都在观展,为了表示对艺术的尊重,不显得失礼,很少有人来这边取用食物。 休息区域低声交谈的绅士们,手中拿着的也大部分是盛有香槟、红酒的酒杯。 是主办方觉得不会有人吃所以在糊弄,还是鲁恩人的口味就有这么可怕? 秉承着浪费食物可耻的理念,塞缪尔皱着眉地吃完了盘子里的点心,端起一杯果汁冲淡了口腔里的味道。 略加思索,他把那份糖霜蛋糕整盘端了起来,给自己认识的所有人都投递了一块过去。 随后,他放下空盘子,走进了展览的盥洗室。 几分钟后,一个顶着“文森特”外表的幻想造物返回了展厅。 与此同时,正在房间里疯狂找水喝的克莱恩看到了一扇在半空中勾勒出的星辉大门。 “是不是很难吃。”塞缪尔抱怨道。 “你也知道很难吃!” 克莱恩崩溃地灌了一整杯水进去:“我就应该在咬了第一口以后直接把它扔到垃圾桶里。” “所以你也吃完了,对吧。” 塞缪尔笑眯眯地说。 “你有正常人的味觉吗?”克莱恩颇为无奈地看着他。 蜂蜜下面是奶油,奶油下面是糖霜,一口咬下去,甜腻的蛋糕里面还夹着更甜腻的果酱。 低血糖患者吃完一个可以顺着塔索克河从廷根游到贝克兰德。 “应该有吧。”塞缪尔说:“食物对我而言不是必须的,我不吃也行,品尝只是因为好奇。” 心情重新变得愉快起来,塞缪尔相当随意地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正对着沙发的小桌子上放着一套摊开的正装,衣袖处有明显战斗留下的磨损痕迹。 “你在自己缝补衣服?”塞缪尔好奇道。 “嗯,一套正装要好几镑。”克莱恩叹了口气:“……以前都能报销的,现在要我自己买。” 这套衣服在前天晚上和入侵者的打斗中磨损了不少,但是总体还能穿,他打算自己缝一下。 一整个上午,他都在家具市场和公寓中间往返,花费了六镑九苏勒,才把客厅、餐厅在打斗中被破坏的部分复原。 “听说你昨天被警察抓走了。”塞缪尔笑眯眯地说:“蹲监狱的感觉怎么样?” “不怎么样,你听谁说的?” “我遇到了你的房东,她告诉我她的新租客是一个身手不错的私家侦探。” 简单说了一下刚刚的情况,塞缪尔补充道:“或许过两天,她会引荐你来见我。” 房东……萨默尔太太? 克莱恩回想起她的丈夫,那位卢克·萨默尔先生,正好是在考伊姆公司工作。 好巧,社交突然就这么重合了。 想到自己因为五镑委托惹上的麻烦,克莱恩有些犹豫要不要把这件事具体地讲给塞缪尔听。 但是想到这件事涉及到一个异国的大使,主要牵扯的伊恩现在还找不到下落,再三思考后,克莱恩还是决定先不说。 他准备先尝试着接触本地的非凡者圈子,等到事情有了明确的进展再做打算。 遇到事情还是要先想办法自己解决,解决不了再考虑求助。 这么想着,克莱恩简单说道:“是我前几天接到的一个委托,委托人似乎牵扯到了某些帮派人物,有人找上门询问他的行踪。” “出于保密原则,我当然不能透露雇主的信息,嗯,对方的脾气太过急躁,当天晚上就来暗杀我了。” 不过很确定对方现在已经由内而外彻底冷静了。 克莱恩在心底默默地接了句冷笑话。 随后,他有些好奇地问:“你就这么从展览上离开了,不会有什么问题吗?” “那边有人替代我,留在那会有很多应酬,太无聊了。”塞缪尔说。 看着克莱恩缝到一半的衣服,他用指节敲了两下沙发扶手,玩笑着说:“看起来你的手工不怎么样,小丑魔药应该给了你肢体控制方面的加强……要我帮忙吗?” “你还会做这个?” 克莱恩诧异道。 “不会。”塞缪尔说:“但我可以给你幻想出来一件新的。” ……什么皇帝的新衣服。 不知道幻想是什么层次的非凡能力,但是幻想出来的东西一听就是假的,穿在身上和裸奔有什么区别。 婉拒了。 第64章 保护委托 坚持用手缝的方式完成了正装的修补,克莱恩满意地点了点头,把外表看不出问题的外套重新挂回衣柜里。 随后,他想到什么,表情略有古怪地上下扫视了塞缪尔一眼,难免好奇地问道: “你的衣服是幻想出来的吗?” 这么做虽然相当省钱、方便,但总会让人往奇怪的地方联想。 “不是啊。”塞缪尔平淡地说:“我从衣柜里拿的。” 这完全是句废话。 听起来像是那种“衣服和食物会定时定点自动刷新”、“房间不用打扫也能一直保持干净”、“缺钱的话去银行取”、“马不用喂也能跑起来”、生活起居被照顾的很好所以没有常识的有钱人……不,他真的是,忍住了吐槽的冲动,克莱恩在心底叹了口气: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如果只是觉得无聊又没什么正事要做,就去客厅给自己煮杯咖啡,自己找地方待一会儿,桌子上有今天刚送到的报纸。” “等我收拾完房间,我要去东区一趟,如果你想去可以一起。” 塞缪尔犹豫了几秒,说道:“算了,我还有别的事。” 所以你就只是来围观受害者受害现场的,对吧。 溜达去下一个受害者那里的塞缪尔像来时一样消失在了空气里,克莱恩换了身用于伪装的工人服装,带上鸭舌帽,出发前往贝克兰德桥区。 这里有一家名叫“勇敢者”的酒吧,能让克莱恩在不持有武器许可证的情况下购买到武器,这个渠道是他从上一份委托中获得的报酬之一。 那个名叫“伊恩”的委托者给了克莱恩五镑现金外加三件承诺,可委托内容却最终牵涉到了另一个国家的大使。克莱恩因此付出了将近七镑的家具维护费,付出了十镑的保释金,得到了一次‘非凡’审讯、一次警察局过夜体验,外加一份非凡特性。 如果不计算自己即将面对的危险的话,总体来说这单委托还是赚的。 毕竟那份非凡特性价值起码三百镑。 花费三镑十苏勒购买了一把特质左轮和五十发子弹,克莱恩一边喝着啤酒,一边和酒吧里的地下商人,一个名叫卡斯帕斯的老头交谈。 “如果我想雇佣一个超越人类极限的保镖,能在这里找到吗?”顶着对方森冷的目光,克莱恩状似随意地微笑着说:“我惹到了一些不太好对付的敌人。” 总之,先试着花钱雇佣保镖,要是能用钱解决问题再好不过。 南威尔啤酒是鲁恩自产的最好的啤酒,口感相当不错,克莱恩一边等待着卡斯帕斯去找有意向接单的非凡者,一边把一整杯啤酒都喝了下去。 啤酒中的气泡在胃里膨胀,房间里也没有别人,克莱恩用手掩住嘴,不动声色地打了个嗝。 ……一股甜腻的味道从喉咙里涌了出来。 起码三天,克莱恩表情略有扭曲地想,不,起码一周,我都不想再吃甜食了。 几分钟后,卡斯帕斯走了过来,表示有人愿意见克莱恩一面,谈谈保镖的事。 再几分钟后,克莱恩被那个原本有意向的非凡者赶了出来。 “好像不是钱的问题。” 遗憾地返回了明斯克街的住宅,克莱恩点燃了木炭,让房间重新变得温暖。 他在壁炉边坐下,一只手拿着钢笔,另一只手下意识地翻转着一枚硬币,思考着当前的处境。 这世上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最保险、最一劳永逸的方式,是直接把那位隐藏在幕后的大使给杀掉。 今天见到的非凡者,只是听说涉及到有国家支撑的大人物就果断拒绝了,连继续谈价格的余地都没有。 自己在贝克兰德的人脉还是太少了,到现在也没有真正加入一个非凡者圈子。 克莱恩做了几次占卜,依据现有的条件,得到了几个可行的方案。 找阿兹克先生可能会再次让自己暴露在0-08的视线里,克莱恩对零级封印物有着本能的警惕,因此把这算作最后的选择。 找塞缪尔帮忙也可以,但是他现在的身份是个在贝克兰德寻找出名机会的画家,未来会变成公众人物,刺杀大使有可能会把对方也牵连到麻烦里……虽然塞缪尔看起来不在意麻烦,这个方案也不是最优选。 还有一个办法则是,在塔罗会上把这件事以“任务”的形式下发出去。‘倒吊人’行事风格老练,或许能提出一些自己没能想到的建议,而在贝克兰德有较多人脉、本身财力丰厚的‘正义’小姐,或许能花大价钱请动a先生。 但是这样的话,得想办法避免‘皇帝’接单。 作为朋友,克莱恩可以不那么客气地提出要求,但是作为神秘存在的愚者给不出合适的报酬,就太有违他一直以来塑造的形象了。 塞缪尔对愚者的态度只保持了最基本的‘尊重’,在许多次的区别对待里,克莱恩已经确定了这一点。 不知道塞缪尔的父母到底是什么位格的强者。 克莱恩从罗塞尔大帝的日记里了解到,第四纪的时候真神仍旧在地上行走,如果塞缪尔出身于有天使存在的古老家族,那就意味着他对于‘伟大存在’的了解和接触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多得多。 刚见面的时候,塞缪尔甚至表示自己从来没有祈祷过。 这样的话,他对‘愚者’没什么敬畏就说得通了。 虽然感到好奇,但是克莱恩还是按捺住了询问的想法。从塞缪尔的讲述里,克莱恩能够感受到对方的原生家庭并不算和谐,他对家族也没什么归属感,甚至直白地说过“和大哥关系不好,他死了自己只会高兴”这种话。 理清了思路,克莱恩在纸张上写下一段话,写下了自己的占卜结果——这是写给有可能存在的监控自己的人看的。 虽然可能性不高,但还是希望幕后的那些人因此放弃对自己的关注。 怀着这样的期待,克莱恩熄灭煤气灯,裹好被子躺回了床上。 …… 第二天,睡得并不算安稳的克莱恩翻身起床,打着哈欠,往书桌的方向走去。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了那张写有占卜结果的纸张上,瞳孔骤然缩紧,整个人顿时清醒了。 原本正放着的纸张在桌子上旋转了半圈,而此时窗户密封,这不是被风吹拂导致的结果。 昨天晚上有人来过!? …… 乔伍德区,道罗斯宅。 经过昨天的展览和晚会,文森特·道罗斯的名声已经在一些特定的圈子里小范围流传开了。 关注他的不仅有艺术圈子里的人,一些贵族、富商同样注意到了这个突然出现在贝克兰德的年轻画家。 兼具艺术才华、丰厚身家的同时还有着极为出色的外表,如果这位道罗斯先生有心寻求成名的机会,那么可以预见的,他会成为下一个社交季里的话题人物。 实际上一直处于离线状态,根本没有参与后续宴会的塞缪尔收回了那个幻想造物,读取了相关的记忆,表情微妙地发现‘文森特’一晚上收到了几十张名片,其中大部分都是冲着他的脸来的。 作为全宇宙最伟大的画家,自己的艺术造诣居然被人无视了。 “《塔索克艺术评论》有一个采访邀约,同一批的采访对象除了您以外,还有另外三个参展的艺术创作者。”威廉拿着一沓邀请函,逐一介绍道:“这是贝克兰德仅次于《鲁恩艺术速递》和《贝克兰德艺术周刊》的第三大艺术类报纸,建议您接受这次采访。” “其次还有一个来自于德斯·肖爵士的宴会邀约,时间在一周后,他是国家气象局的局长,也是《防污染法案》的主要推行人之一。” “这场宴会的规模较大,受邀请人员很多,出席的有贵族、议员、富商等等,一些比较活跃的演说家和杂志撰稿人也被邀请了。” 剩下的一些不算重要的邀请函,威廉只念了两封,察觉到塞缪尔毫无兴趣,就干脆利落地停止了。 汇报完这些内容,工作堆积、分身乏术的威廉未加停留地离开了塞缪尔的画室。 他刚从二楼走出,就看到一个身材纤细、气质沉静,虽然总体看起来是张生面孔,但是五官单拆开却有些熟悉的少女从厨房走了出来。 少女有着用头巾束在脑后的黑色顺滑长发,眼睛是一种在光线下接近浅金的琥珀色。她穿着深色的、风格明显的女仆类衣裙,外面罩着围裙,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摆放着咖啡和一些精致的点心。 不知道怎么称呼对方,威廉只好摘下礼帽,点头表示问好。 “上午好,威廉先生。”少女目光温和,语气平缓地说:“我是新来的厨师,卡特里奥娜。” 卡特里奥娜?看着少女步伐轻巧的背影,威廉默念了一下这个发音,突然反应过来那种莫名的熟悉感是从哪来的了。 不但名字,她的五官和凯瑟琳也非常相似。 她是凯瑟琳的姐妹? 另一边,单手端着咖啡和点心的卡特里奥娜敲了敲画室的门。 笃、笃、笃。 没有人回答。 笃、笃、笃。 停了几秒,再次敲门后,仍旧没能得到回应,卡特里奥娜似乎终于反应过来房间里已经没有人了。 她茫然地停在原地,沉默了几十秒,像来时那样,安静地端着餐盘原路返回了。 …… 几分钟前,威廉离开画室的同时。 一只灰白色的猫头鹰出现在了塞缪尔面前。 似乎确定不会有回信,它把信扔下后直接消失了。 比起一封信,那只是一张对折过的纸条,上面写着两行简短的单词。 “有空吗。” “好像有人想杀我。” 第65章 介绍工作 “你真是个懂礼貌的人。”塞缪尔嗓音温和地点评道:“希望下次我赶过来的时候,看到的是你本人,而不是一团非凡特性对着我说‘你好,抱歉,你来晚了’。” 懂礼貌的克莱恩被这话噎了一下。 “我不确定对方什么时候会来。” 随后,他适当地略过了一些信息,简单地解释了自己最近遇到的麻烦。 若无其事地咳嗽了一声,克莱恩目光游移了一下,说道: “昨天晚上有东西在我睡觉的时候进了我的房间,幸运的是,这次潜进来的是条没什么杀伤力的虫子。” “上次袭击我的人有序列八,如果潜入者是人并且序列更高,下次我们见面可能真的是非凡特性在说话了。” 刻意夸大了一点自己遭遇的危机,在朋友面前演戏的克莱恩有点心虚。 塞缪尔没有多问,很干脆地答应了下来:“需要我搬过来跟你一起住几天吗?” “如果对你没什么影响的话。”克莱恩犹豫了一下,说道:“我有占卜过,危机会出现在几天后。” 他没有直接请塞缪尔帮忙刺杀因蒂斯大使,因为这有不低的风险,同时也不确定对方能不能出手。 向阿兹克先生求助会带来一定程度的危险,这是克莱恩占卜后得到的结论。 涉及到塞缪尔的事情只能从侧面拼凑答案,占卜他本人的后果严重到几乎不能接受,克莱恩在晋升序列八以后更加明确的确认了这一点。 如果塞缪尔不方便,自己再在塔罗会上颁布相关的任务,塞缪尔就有可能把自己和愚者联系起来。 只是被误认为愚者的眷者的话还好,如果‘愚者’的马甲直接掉了…… 那片灰雾虽然是自己的底牌和后手,就像之前伦纳德说过的那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奇遇和秘密,自己这位前同事还觉得自己是时代的主角……思绪跑偏了一瞬间,克莱恩在心底默默腹诽,这种奇怪的跳跃式思维,自己大概是被塞缪尔传染了。 必要的情况下,克莱恩不介意在好友面前暴露自己的特殊,毕竟塞缪尔自己身上也满是谜团,并且完全没有掩饰的意思。如果真的隐瞒不下去,克莱恩可以接受坦诚,但那意味着掉马以后的每一次塔罗会,都会变成对自己羞耻心和自制力的考验。 只是假想了一秒塞缪尔兴致勃勃地念诵尊名,满面笑容地对着自己叫‘愚者先生’的场景,克莱恩已经尴尬到表情失控了。 “等下我要去签署一份合同,然后去一趟图书馆查资料。”克莱恩说道:“对方昨天晚上才试探过,我有预兆,起码今天白天他们不会再次袭击我。” 不管怎么样,给塞缪尔找点事做,让他别在塔罗会上接单就行了。 总不能他一边保护我,一边还能抽个时间去把大使给杀了。 所以他完全就是想给我找点事干,塞缪尔从克莱恩脸上收回视线。 年轻的占卜家相当谨慎,就算是在自己家也带着伪装用的胡须和眼镜,他的魔药消化进度也很不错,基本能够掩饰自己的情绪和细微表情了。 但是塞缪尔阅读情绪不需要通过表情。 怎么办,突然想给克莱恩介绍工作。 等他晋升无面人,不,不用等,等他拿到无面人的非凡特性,就介绍他加入塔罗会。 啊,我的朋友,占用你几分钟时间,接下来我将为你介绍一位伟大的存在,他位于灵界之上,自称愚者……塞缪尔的脸上浮现出一点微妙的笑意,他看着克莱恩,相当好说话地接受了对方所有的安排。 “我去安排一下接下来的行程。”塞缪尔温和地说:“下午还有些事情要做。” …… 感觉有点怪怪的。 克莱恩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他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就先简单用硬币做了次占卜,得到的结论是没有危险。 按捺住心底微妙的情绪,克莱恩换上出门的正装,前往公立图书馆,通过翻阅报纸的方式,从过去一年的新闻里找到了因蒂斯驻鲁恩王国大使的相片和名字。 等到两点半,他返回家中,假装午休,拉上窗帘,反锁好卧室的门,熟练地制造了灵性之墙,前往了灰雾之上。 先是占卜了自己的房间附近是否有军方正在进行监控,得到了否定的答案后,克莱恩松了口气,开始放心进行下一步动作。 思考几秒后,他尝试占卜,占卜了塞缪尔离开后,自己那种微妙预感的来源。 占卜失败了。 是前置信息不足还是……克莱恩换了个角度,谨慎地写下了新的占卜词。 “预感的来源和塞缪尔有关。” 灵摆转动,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克莱恩嘴角抽动了一下。 “引发预感的原因会给我带来危险。” 这次占卜的主体是自己,也顺利得到了答案。 灵摆非常缓慢地小幅度转动,表示会有危险,但程度极低。 克莱恩思考几秒,猜不到问题在哪,但是既然危险程度不高,就意味着可以暂时不用担心。 他松了口气,蔓延灵性,准备召开这周的塔罗会。 …… 深红爆发,伴随着朦胧身影的成型,‘正义’小姐的问好声同时响起。 在‘倒吊人’提供了这周的六页日记,并且提交了有关密修会的情报后,笼罩在灰雾里的克莱恩看了眼‘皇帝’所在的方向,发现对方和以前一样,一动不动像是在挂机,奇异地松了口气。 他敲了下斑驳的青铜桌面,嗓音含笑地说道: “我要颁布一个任务。” “按照能力和意愿,你们可以自由选择是否要接取。”克莱恩刻意让语气显得随意:“我的另一位眷者抵达了贝克兰德。” 强调了一下自己的眷者不止一个,克莱恩继续说道:“他有一件事需要完成,但是不方便自己出面。” 塞缪尔挑了挑眉。 “刺杀因蒂斯共和国驻鲁恩王国大使,贝克朗·让·马丹。” “刺杀因蒂斯共和国大使?”奥黛丽错愕反问,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注] 听到这个委托,塞缪尔当即反应过来,为什么克莱恩会突然请求自己提供保护。 他有些好笑地动了下身体,假装有话要说,果然看到坐在上首的愚者凭借着灰雾的笼罩,不动声色地向自己看了过来。 为了避免愚者先生无法支付皇帝想要的报酬,克莱恩选择对塞缪尔提要求。 听到倒吊人主动讲解了这位因蒂斯大使的阴暗面,以此来安抚正义的情绪,塞缪尔收回目光,嗓音平淡地说:“很抱歉,愚者先生,我恐怕不能接取这次任务了。” 愚者同样平淡而不在意地说:“你有选择的自由。” 皇帝甚至没有解释原因,愚者先生的态度也很随意。 但是由此可见,皇帝之前并不知道别的眷者对愚者先生祈求了帮助……愚者先生的眷者之间并不会私下交流? 塔罗会上的成员,互相联系也要通过愚者先生,成员之间并不清楚其他人的身份。 各种念头涌现,奥黛丽沉吟几秒,目光转向愚者:“我接取这个任务,但是只能尝试完成。” 作为观众途径序列八的非凡者,她并不是擅长战斗的类型,而且涉及到两国政治,贵族出身的自己必须谨慎、确保事情进行的足够隐秘。 可以把事情委托给休和佛尔思,奥黛丽想,之前她已经把愚者先生的尊名透露给她们知道,这次任务如果能够完成,也算是对她们的一种考察,是展现她们能力的机会。 “你想要获得什么报酬。” “心理医生的配方和对应的非凡材料。”奥黛丽不假思索地说,随后她补充道:“其实我还欠您的眷者一份奖金,那是来自齐林格斯的悬赏。” 愚者没有多说什么,平淡地同意了。 确定了任务的接取后,固定的流程则是愚者先生的阅读时间,等到了自由交流环节,仍旧是奥黛丽率先开口,主导着完成了一项三方间的交易。 前期如果不是正义小姐的存在,这个会议得散。 旁观的克莱恩莫名地发出了一声感慨。 目前为止,大部分的交易都是在这位好奇心强烈、性格主动、出手慷慨且富有的成员推动下完成的。 “皇帝先生,关于你之前的委托,我已经基本完成了。”奥黛丽的目光转向长桌对面,询问道:“对这个结果你感到满意吗?” “足够了。”塞缪尔点了点头,嗓音平稳地说道:“很高兴和你合作。” “那就好。”得到了肯定的奥黛丽愉快地说道:“如果关于这件事还有什么后续的需求,随时可以找我。” 出身贵族,平日里经常从父亲和兄长那里接触到政治相关事务,她其实对皇帝为什么要推动相关法案的进展很感兴趣。但是这可能涉及到对方的隐私,为了避免让皇帝觉得自己在打探、猜测他的真实身份,奥黛丽只好收回了自己的好奇心。 正当她感到遗憾的时候,皇帝再次开口了。 “如果你感兴趣,正义小姐。”塞缪尔低笑了一声,平淡地说:“不妨借着污染,去关注一下东区工人、贫民们的生活。” 贫民?奥黛丽愣了一下。 这个词离她很遥远,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 没有掩饰自己的困惑,奥黛丽询问道:“二者之间有什么关联吗?” 不同于懵懂的奥黛丽,倒吊人在皇帝说完这句话的瞬间,就联想到了什么。 教会之中,一些重要消息是会集体下达传播的。 上个月,廷根市的代罚者协助当地驻守的值夜者,阻止了邪神子嗣降临,但是因此轰塌了廷根市黑夜教会的总部、圣赛琳娜大教堂的事情,已经在进行评估汇报以后,在代罚者内部传开了。 尽管未接触到权力核心,但是人脉渠道较多的阿尔杰,在上次前往圣风大教堂述职的时候,打听到了更多细节。 他正在猜测,就听到了皇帝那很少有情绪起伏的声音。 “如果相关法案不能尽快推行,东区会变成邪神降临的温床。” ……什么? 第66章 两件委托 “……我亲手开启的工业革命,亲手铸就的蒸汽与机械时代,将成为邪神降生的温床?” 听到这句话,克莱恩的脑海中一瞬间闪过了罗塞尔大帝的日记,想到了这句已经在廷根变相印证过的话。 因为污染导致寿命缩短的工人、济贫法下艰难求生的贫民,空气中的负面情绪和怨念,让环境都变得压抑起来。 他刚来贝克兰德的时候,曾在东区呆了不短的时间,对东区的整体情况有了初步但极为深刻的印象。 那里完全是廷根下街放大了数倍的翻版。 难道邪神子嗣降临的事情会在贝克兰德再次上演? 但这在逻辑上说不通,克莱恩下意识推翻了这个念头,这里是鲁恩的首都,也是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被各大教会严格地控制着,黑夜教会的圣堂,风暴教会曾经的总部圣风大教堂都设立在这里。 加上自己了解的不算多的机械之心……什么邪神这么大胆,敢于直接挑衅三大教会,直接把贝克兰德当做降临之地? 不,从之前的罗塞尔日记里可以得出结论,神灵也会发疯,而邪神很可能是疯掉的正统神灵! 如果这样的话,一个“疯掉”的神灵的想法就不能以普通人类的思维去揣测了。 这个世界真是混乱和疯狂啊,诸多思绪在克莱恩心底掠过,最终变成了对于晋升和寻找归途的渴望。 就在刚刚的罗塞尔日记里,他已经得知了“占卜家”途径的序列二是“奇迹师”,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操纵命运。 灰雾里的愚者先生有良好的控制自己表情和动作的能力,看起来仍旧保持着永恒不变的平稳,坐在下首的正义和倒吊人却因为这个信息产生了不小的震撼和困惑。 “倒吊人”阿尔杰感到困惑的部分和克莱恩一开始的想法差不多,作为三大教会中的一员,他要更清楚贝克兰德的非凡力量有多么强大。 如果说出这句话的人不是塔罗会的成员,他多半会认为对方疯了。 不动声色地看了眼上首的愚者,阿尔杰发现愚者先生没有给出额外的反应。 愚者先生早就知道了这个消息? 从这几周的塔罗会来看,祂有几位眷者都陆续抵达了贝克兰德。 这意味着贝克兰德将有大事发生? 想到这点,阿尔杰迅速把之前愚者先生对于“真实造物主”的态度,皇帝在苏尼亚海对于“极光会”的追查,以及廷根市不久前才发生过的“邪神子嗣”事件关联在了一起。 因为保密性原则,加上事件主要处理方是值夜者,廷根市的代罚者只在最后进行了支援和辅助,阿尔杰在此之前得到的消息有限,对涉及到的更具体的存在一无所知。 而现在,他从塔罗会上推测出了更细节的部分! 塔罗会所谈论的东西,时不时就会涉及到神灵,阿尔杰按捺住澎湃的心绪和隐约的躁动,再次调整了自己未来的行事准则,这涉及到他在塔罗会上的定位。 “我没能完全理解,皇帝先生。”奥黛丽困惑地说:“污染防治法案、或者说污染的严重程度会影响邪神降临的进程吗?” 尽管对贫民生活没什么了解,但是擅长逻辑分析的她还是从中找到了关键的部分,并且进行了联系。 “算是吧。”塞缪尔语气平淡地回答。 倒不是他喜欢当谜语人,只是言语的描述永远没有亲身体验来得直观,联系不等于理解,奥黛丽是贵族出身,拥有善良美德的同时也有着被保护得很好的天真。 不了解济贫法、不清楚东区贫民的生活反而是正常的。 “邪恶存在想要打开通往现实的通道,使用的仪式往往很血腥,需要大量的负面情绪或者直接献祭人类的灵魂。”看到皇帝没有细说的打算,阿尔杰主动解释了这部分常识。 他略有犹豫,在想是否要主动提起可能有关的廷根市邪神子嗣事件,哪怕愚者先生愿意为此解释只言片语、透露出些许信息,对塔罗会的其他人而言也是极为珍贵的知识。 但这会在正义面前暴露自己和教会有关,毕竟这件事并未对外传播,当时新闻报道也把圣赛琳娜大教堂的坍塌定性为了恐怖事件,而“极光会宣布对此负责”。 “这只是一个提醒,并非注定到来的现实。”塞缪尔补充道:“但是不管邪神是否能成功降临,带来的伤害都是难以估量的。” “我会关注这方面的消息。”奥黛丽轻轻点了点头,情绪略有些低沉地说:“感谢您的提醒。” 另一边,阿尔杰沉吟几秒,最终还是主动说道:“我从一些特殊渠道听说过类似的事情,就发生在最近。” “几周前,廷根市有邪神子嗣试图降临现实,但是最终被黑夜教会的官方非凡者阻止了。” “黑夜教会在廷根市的总部圣赛琳娜大教堂因此坍塌。” “那不是恐怖袭击?”奥黛丽惊讶道。 作为大学城,廷根市在鲁恩的知名度并不低,算是相对重要的城市,加上教堂坍塌,相关报道传遍了鲁恩。 “只是明面上的说法。”阿尔杰低笑一声:“未知和恐惧会带来麻烦,这不是适合普通人知道的事。” 奥黛丽默默地在心底点了点头,如果是这样的话,很多非凡事件其实就隐藏在日常的新闻里,只是自己并没有发现。 这个消息在官方非凡者内部流传开了?听到这个消息,克莱恩倒也不觉得奇怪,虽然三大教会有信仰上的区分,但在保护普通人上立场还是一致的。 想到目前还没有踪迹的兰尔乌斯,克莱恩略作思考,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平稳而淡漠地说道:“降下子嗣的是堕落造物主,那是祂回归现实的一次尝试。” 总之,愚者什么都知道。 继续塑造着自己的形象,克莱恩看了眼另一个事件亲历者,发现塞缪尔一动不动,完全没有对事件进行补充描述的意思。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阿尔杰心满意足地对愚者表示了感谢。 等到没有人再说话,克莱恩宣布了塔罗会的结束,在其他几人身影消失后,同样离开了灰雾。 他现在还有被军方监控的风险,并不准备在灰雾上停留太久。 …… 第二天,考伊姆公司。 因为污染防治的相关舆论逐渐上升,主打无烟煤和木炭经营的考伊姆公司为此召开了一次临时股东会议。 会议结束后,塞缪尔在走廊上遇到了正在和玛丽夫人商谈着什么的卢克。 “上午好,道罗斯先生。”作为玛丽掌握公司的主要助手,卢克表现得相当友善,态度自然地和塞缪尔打着招呼。 塞缪尔走了过去,加入了两人的交谈。 随意闲聊了几句后,塞缪尔主动说道:“我有件事需要委托,不知道你认识的那位侦探最近是否有时间?” 他没有提收费问题,只把关注点放到了对方的身手上。 “为了新作品的灵感,未来一段时间我要经常去东区进行观察,准备雇佣一个实力不错的保镖。” 卢克一愣,下意识地看了站在一旁的玛丽一眼。 自己的老板婚姻上出了些问题,正准备寻找一位侦探进行调查的事他是知道的,如果不是遇到塞缪尔,等会议结束,玛丽应该就会在妻子斯塔林的陪同下一起去拜访那个侦探。 玛丽态度平和地说:“我也正准备前去拜访,算作顺路,不如你和我们一起去。” 从前几天见面时候简短的交谈来看,这位新来的股东已经从某些渠道得知了自己的家庭关系,玛丽反而没有了避讳的打算。 当初考伊姆公司百分之二十的股份是以“遗嘱回赠”的方式算作了嫁妆,属于家庭共同财产。 如果顺利拿到那个男人出轨的证据,她准备进行起诉离婚,让对方净身出户,收回股份掌握公司。 文森特·道罗斯持有的股份不算少,如果能顺势拉拢对方站到自己这边,她不介意袒露一些生活上的挫折,利用年轻人的道德与同情心。 既不年轻也没什么道德的艺术家露出了不明显的同情之色,温和而有礼地答应了同行的邀请。 几人分别上了马车,前往了明斯克街十七号。已经提前接到消息,做好了待客准备的斯塔林,看到前来拜访的除了玛丽还有那个在展览上有过一面之缘的道罗斯先生后,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惊讶,只是动作略有停顿,便保持着优雅得体的姿势迎了上来。 “文森特听说了那位侦探有不错的身手,所以也想试试对方能不能接受他的委托。”玛丽主动解释道。 斯塔林眼眸微转,轻轻颔首:“是的,他身手很好,收益也不错,还读过文法学校。” “道罗斯先生,您需要红茶还是咖啡?” “或许我们可以直接前往拜访。”塞缪尔随意道。 看得出来,如果自己不出现,对方应该会直接找上门去提出委托。这位斯塔林夫人的妆容精致,已经换好了相对正式的晨服。 斯塔林看向了玛丽,在得到了赞同的答案后,带好了外出的纱帽,一起前往相隔不远的明斯克街十五号。 正在家中喝着咖啡,翻看报纸的克莱恩突然听到了门铃的声音。 这个时间点有谁会来,塞缪尔?不会是他,他没按过门铃。 或者说有委托上门?毕竟自己在报纸上打了一个月的广告。 这样想着,克莱恩放下报纸,起身打开了房门。 房门外,正站着自己的房东太太,一位陌生的、穿着深色衣裙的夫人,还有站在两人旁边显得相当突兀的塞缪尔。 “你就是莫里亚蒂侦探?”塞缪尔脸上带着种古怪的,微妙的笑意。 没有等斯塔林介绍,他的目光在对方没有系好扣子的松散衬衫上停留了一秒,又向上移,落在了侦探的脸上。 “请进。”克莱恩颇为无语,他控制着自己的表情,指了指客厅的方向。 扮演完好奇的陌生人,塞缪尔突然又把自己的礼貌给捡回来了,他跟在另外两位女士身后往里走,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另一边的克莱恩则在转身的短暂时间里,扣好了衬衫的扣子,整理好了自己的马甲。 “莫里亚蒂侦探。”斯塔林抿着唇,先是看向玛丽,随后又看向塞缪尔,发现两人都没有避讳的意思,于是开口道:“这位是玛丽·盖尔太太,这位是文森特·道罗斯先生,他们都是考伊姆公司的股东。” “今天来拜访,是想要给你两件委托。” 第67章 委托外包 调查婚外情是每个侦探的必经之路吗? 克莱恩在心底叹着气,接受了来自玛丽夫人的、寻找自己丈夫出轨证据的委托。 秉持着女性优先的礼貌,等到玛丽讲完自己的要求,并且敲定了报酬和细节,克莱恩才又转向塞缪尔,沉声询问道: “那么这位道罗斯先生需要委托什么呢?” “我想要雇佣一个保镖。”塞缪尔语气好奇地说:“听说你前几天打死了一个入侵者,真的吗?” “真的。”克莱恩保持微笑,再次讲述了一遍自己的经历。 这个问题,几天前斯塔林也问过。 “听起来真厉害啊。”塞缪尔鼓了下掌,笑容满面表情诚恳地夸奖道:“我想我需要的正是你这样的一个保镖。” “身手出众,机警敏锐,思维敏捷,提供保护的同时还能带来诸多灵感。” 闭嘴吧……克莱恩控制住表情,看似坦然地接受了夸赞。 “不过这份委托并不急着完成。”塞缪尔话题一转,温和地说:“请你先完成玛丽的委托吧,等你空出了档期,再告诉我。” …… 等克莱恩去萨默尔家拿到了承诺提供的相机,推开自家的门,就看到不久前刚刚送走的塞缪尔,正翘着条腿坐在沙发上。 “啊,我们未来的知名侦探回来了。”塞缪尔翻看着手里的报纸,头也不抬的说:“喝咖啡吗,大侦探?” “这好像是我家。”克莱恩扯了下嘴角,无奈地说:“你非得这么叫我吗。” 叫你愚者先生我怕你当场跳窗逃走夺门而出。 塞缪尔挑了下眉:“那好吧,夏洛克。” 空气中浮动着醇厚的咖啡香气,很显然来自高品质的咖啡豆,克莱恩家里备着的茶叶和咖啡,都是他在附近百货商店随便购买的。 而且比起咖啡,他喝红茶更多。 他把那台有自己大半个脑袋大小的“便携式相机”妥善放好,走到壁炉旁的壁橱那看了眼,果然看到了一罐刚开封的费尔默咖啡豆。 啊,可恶的有钱人。 “你打算今天开始就搬过来吗?”克莱恩询问道。 “反正我也没什么事要做。”塞缪尔懒洋洋地说:“只需要对外宣称我待在画室里,就不会有人打扰我。” “明天我要去调查那位多拉古·盖尔,你要一起吗?” 克莱恩本来想问的是对方要不要去凑热闹或者看乐子,但是想到这么说有些不尊重那位遭到背叛的夫人,还是选择了更保守的说法。 “不去。”塞缪尔直接拒绝了:“我不想看到那种事的现场。” 哪种事? 克莱恩疑惑了一秒,随即想到这是去抓奸,顿时嘴角抽搐。 “不会吧……也不一定就会看到。” “你觉得一个出轨的男人和他的出轨对象,私会的时候会做什么。”塞缪尔被逗笑了:“打昆特牌吗?” “拿不到确切的证据你也交不了差。”他温和地补充道:“有证据和没有证据之间,报酬差了足足有七镑呢。” 也就是说,想要拿到出轨的证据,看到某些画面几乎是必然的。 克莱恩顿时头痛了起来。 “那还是我自己去吧。” 自己围观那种场面和朋友一起围观那种场面,尴尬程度不是一个等级。 根据公司职员透露的消息,那位多拉古先生每周三和周五的上午会独自离开,另外会有两天时间提早下班,也就是说,最快能拿到证据的时间是明天上午。 这中间的时间,克莱恩去肉类和蔬菜市场购买了一些食材,按照记忆里的食谱尝试着改良烹饪方式,再次得到了不错的结果。 第二天,周三上午。 做好了伪装的克莱恩一大早就赶去了考伊姆公司附近。 他要在八点之前赶到现场,为此七点钟不到就起床出发了,在他出门之前,公寓里静悄悄的,感觉不到其他人存在的气息。 不知道塞缪尔是没起床,还是已经出门了。 明斯克街十五号有十几个房间,除了客房外,还有四个可供房屋主人使用的卧室。租房初期,萨默尔夫人就说过,可以把部分房间出租出去,并且给每个房间都配上了干净的被子、床单、枕套等基础的生活用品。 为了避免暴露特殊,克莱恩并没有雇佣女仆,整栋公寓都保持着空荡的状态。 这种知道家里有人但是看不到人影的感觉有些微妙。 就好像塞缪尔会从影子里长出来一样。 咬了口迪西馅饼,并喝了口用来解腻的甜冰茶,蹲守了将近一个小时,克莱恩才终于看到目标人物从公司里走了出来。 这是为了十镑的收入,克莱恩小声嘀咕了一句,起身跟上了对方。 与此同时,格莱林特子爵的书房里。 佛尔思和休对视了一眼,在彼此的脸上看到了相同的困惑。 就在刚刚,奥黛丽小姐对他们提出了一个报酬丰厚、但内容却让人难以第一时间相信的委托。 “刺杀因蒂斯驻鲁恩王国的大使?” 正常情况下,佛尔思和休是不会考虑这种任务的。 但是奥黛丽小姐给的实在太多了! 仅仅是帮忙雇佣别的非凡者,哪怕失败,也有两百镑的报酬。如果刺杀成功,她们能从中获得的报酬足足有五百镑。 “坦白的说,这不仅是金钱上的问题。”佛尔思说道:“大多数非凡者都在尽量隐藏自身,避免被教会、军情九处等等发现踪迹,除非有庞大的组织可以提供支撑,否则不会轻易和官方为敌。” 说完,佛尔思似乎想到了什么,又有些犹豫地补充道:“或者是那种本身足够强大,根本不在意官方追捕的非凡者。” 休用古怪的眼神看了她一眼。 先不说她们并不认识这样的强者,就算认识,这种人也不是金钱能够打动的。 …… “a先生要的报酬是高序列的魔药配方,或者一万金镑。”从a先生的会面地点出来,休略微有些忐忑地低声说: “这会不会太高了,奥黛丽小姐给出的价格是四千镑,他提出的报价翻了一倍还多。” 尽管奥黛丽小姐一直出手阔绰,一万镑和四千镑之间的差别也太大了。 哪怕是顶尖贵族出身,但是奥黛丽小姐还没有成年,对于鲁恩王国的年轻女性来说,只有出嫁后,才会拥有较多可供自己支配的嫁妆和产业。 “万一奥黛丽小姐不能接受怎么办?” “你敢跟a先生讲价吗?”佛尔思无奈地说。 休沉默了。 她有些郁闷地抓了抓头发,决定把两种方案都交给奥黛丽小姐,由她来做决定。 看得出休对于这笔金钱的渴望——和自己不同,休背负着较为沉重的家庭往事,有着强烈的晋升欲望。 佛尔思和休一路往回走,就在即将到达约定的寄信地点的时候,佛尔思终于下定了决心,伸手抓住了休的肩膀。 她尴尬一笑,表情里带着些掩藏不住的心虚。 “我觉得我们可以稍等一下。” “呃,我之前,因为上次那本小说,结识了一个实力不低的非凡者,对,呃,算是我的读者,书迷?哈哈,算是吧。” 佛尔思的声音越来越低:“保险起见的话,我去问问他愿不愿意以更低的价格接受这个委托。” …… “所以你为了省钱,就选择过来找我了?” 塞缪尔看着这个克莱恩转愚者,愚者转正义,正义转佛尔思,佛尔思又拿给自己看的委托,忍俊不禁道:“你不怕我因为被当做备选项生气?” 佛尔思一愣,旋即小心翼翼地说:“呃,我觉得您不会因为这种事生气。” “为什么?”塞缪尔好奇道。 因为直觉,佛尔思默默地想。 大概是第一次见面留下来的印象太过深刻了,一般人不会说出“来都来了,给你点钱你带点特产回去”这种话。 尽管她确实觉得塞缪尔看起来没什么架子,很好说话,但是就这么说的话有点太过于直白。 佛尔思抿了下唇,尽可能语气诚恳地说:“因为相信神明的仁慈?” 塞缪尔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看着佛尔思,同样语气诚恳地说:“那万一我是邪神呢?” 随后,他停顿了一下,嗓音含笑地说:“说实话。” “因为你看起来和邪神完全不搭边。”佛尔思脱口而出:“如果不是那个三段式尊名真的有响应,我还以为你只是太过无聊想要找点乐子,跟我开个玩笑。。” “这样啊。”塞缪尔如有所思地说:“在你看来,比起类神的存在,我看起来更像人类吗?” “是的。”佛尔思说完,连忙补充道:“当然,这只是强调您的亲切,没有质疑您的威严的意思。” 听完这句,塞缪尔失笑出声,他解除了限制,颇为愉快地说道:“这个委托我可以接。” “问问你的单主,要活人还是要尸体。” “尸体的话八千镑,活着的要一万。” 略作思考,他又说道:“我接受还价,我们人类是会这么做,对吧?” …… “八千镑,很划算的价格。”奥黛丽没想到佛尔思所接触的非凡者圈子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大,而且她还懂得、能够,嗯,讲价。 “但是我要一个活着的大使做什么?” 第68章 一鱼两吃 “但是我要一个活的大使干什么?” 灰雾之上,克莱恩也产生了同样的困惑。 高效率地确认了目标人物的出轨,在通过斯塔林约见了自己的委托者玛丽夫人以后,克莱恩又接到了新的委托进度要求,并得到了一张价值五十镑的高级俱乐部入会门票。 按照多拉古和情人的私会规律,下次能够拿到实质性证据的日期,是两天后的周五。 计算着行程,克莱恩准备去做晚餐。如果时间充裕,比起去外面吃,他更喜欢自己做饭。 在他走进厨房之前,声音偏向女性的层叠虚幻的祈求声响起。略作思考,克莱恩返回了卧室,选择先去灰雾之上。 象征着“正义”的深红星辰里,传递出一段简短的话语。 “……因为a先生很可能是极光会的神使,考虑到极光会信奉着‘真实造物主’,把委托交给对方,会间接地为这个邪恶组织提供经费,所以我选择了第二位愿意接受委托的非凡者。” “对方报出的价格是八千到一万金镑,八千镑只提供大使的尸体,而一万镑可以得到一个活着的大使。” “您是否有这方面的需求?” 根据正义小姐的情报,活着的大使是“猎人”途径的序列六,阴谋家。 你的愚者先生大概率打不过对方,除非承接委托的人已经废除了大使的行动能力。 但就算是这样,后续的处理也很麻烦。 尽管对序列六的大使身上附带着的非凡特性,以及能够从对方那里获得的信息、知识很感兴趣,克莱恩还是遗憾地放弃了这个选项。 总不能让塞缪尔来帮忙处理这个大使,如果这么做,那他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做的事情就都白费了。 分析完正义小姐的祈求里传递的信息,又做了简单的占卜,克莱恩沉声回应了正义小姐的祈求: “你的选择是正确的。” “在这个过程中隐藏自身,不要自己出面。” “刺杀委托只需要结果,尸体或者活着的人并无区别。” 还是给正义小姐省点钱吧。 作为塔罗会交易中最大的现金来源,克莱恩由衷地希望对方能够保持良好的经济状况。 他原本还想再说点别的,但是考虑到愚者的形象,考虑到塞缪尔随时会从家里刷新出来,克莱恩最终没有多在灰雾之上停留,返回了现实世界。 至于在之前的交易里,正义小姐提到过的亏欠的部分,克莱恩并不担心。 他相信对方的品格,也相信自己塑造的愚者的形象。 等到克莱恩解除了对灵性之墙的维持,走出卧室,就看到消失了一个白天的塞缪尔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空气中浮动着一种混合着香料和油脂的复杂香气,仔细分辨,还有一点不明显的水果甜香。 听到房门打开的声音,塞缪尔指了指茶几上的餐盒:“晚饭,吃吧。” “你带了晚饭回来?”克莱恩有些惊讶。 还好刚刚听到了正义小姐的祈求声,暂停了晚饭的制作,克莱恩在心底嘀咕了一句,不然要么就浪费了食物,要么就得在深夜加餐犯罪了。 “凯瑟琳做的。”塞缪尔笑了一声:“她发展出了新爱好,最近正在练习厨艺。” 餐盒有三层,和克莱恩在廷根时,老维尔餐厅提供上门送餐服务所用的外送盒很像。 最上面一层是浇有果酱的布丁和装在玻璃瓶里的不知名饮品,第二层放着涂抹了许多香料的烤鱼,第三层是一份佐料丰富的肉酱拌面。 “最近?完全看不出来是初学者。” 不管是颜色品相还是气味,都很能引起人的食欲……克莱恩在心底感叹着凯瑟琳的学习能力,问道:“你吃过了吗?” 塞缪尔表情微妙地点了点头。 在他的要求下,凯瑟琳放弃了在家里塞满幻想造物的打算,只留下了一个厨师。 这个厨师完美继承了凯瑟琳的钻研精神,在塞缪尔回去之前,她的练习品像是流水一样源源不断地从厨房里涌出来。填满了宅邸里所有人的胃以后,剩下的部分被家里的车夫一趟一趟的送往了凯瑟琳的领地,发放到了帮派的成员手里。 我应该把凯瑟琳送到亚当那里当交换生。 塞缪尔想,比起维度途径,她看起来更想成为全知全能者。 “之前你说能占卜出危险大概的到来时间,现在确定了吗?” 克莱恩愣了一下。 他之所以说得这么模糊,只是为了牵制住塞缪尔的注意力。但现在刺杀大使的任务已经有人接了,‘皇帝’也在塔罗会上明确表示了没有时间。 刚刚翻阅过报纸,简单地凭借新闻推断过伊恩事件的进展,克莱恩思考了几秒,说道:“不出意外的话,一周以内。” “更具体的时间我还不能确定,占卜只能得到模糊的启示。” 这是根据他之前在值夜者小队里的工作经验推断的,按照官方非凡者的行事效率,不算复杂的事件,依靠非凡手段一般三天内就能处理完毕。 克莱恩受到的主要威胁实际上来自大使本人,一旦大使死掉,他确定自己的危机能解决大部分。 “我知道了。” 那就择日不如撞日吧。 塞缪尔微笑点头,提醒道:“先吃饭吧,要凉了。” …… 克莱恩去厨房拿餐具了。 塞缪尔摊开一张报纸,翘起一条腿,悠闲地阅读了起来。 与此同时,贝克兰德西区,因蒂斯大使馆。 坐在办公室里、刚刚做好手下情报人员未来几天行动安排的贝克朗,拿起一瓶奥尔米尔葡萄酒,正要打开。 这种色泽深红如血的葡萄酒以传说中的巨人王命名,价格昂贵,口感丰富,深受贝克朗喜爱。 然而他的手才刚伸出去,就僵硬地停滞在了原地。 有敌人?谁?这里是因蒂斯的大使馆! 他刚想要呼救,引起其他保护人员的注意,并且尝试运用非凡,进行反抗,却发现自己像是被凝固在琥珀里的虫子一样浑身僵硬,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做出哪怕最微小的动作。 星辉般的光芒在空气中破碎,塞缪尔拿起那瓶红酒,举到眼前晃了两下。 “挺奇怪的,奥尔米尔的血不是这个颜色。” 深红的涟漪泛开,塞缪尔好奇道:“为什么给这种酒起这个名字?虽然祂死透了,但是祂的儿子还活的好好的。” 脸庞瘦削的贝克朗惊恐又愕然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在自己房间里,满口胡言乱语、甚至说出了带有亵渎意味的内容的青年,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你不好奇奥尔米尔的儿子是谁吗?” 贝克朗眼珠转动,发不出声音。 塞缪尔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放松了对他的控制,语气温和地说:“说说看,你都安排了什么?” 发现自己恢复了发声的能力,贝克朗的脸色难看至极,他按捺住自己高声呐喊、进行呼救的想法,思考着脱身存活的可能性。 能够在自己完全没发现的情况下控制住自己,对方要么比自己高了不止一个序列,是半神以上的强者,要么就携带了强力的封印物。 该死的,信息进一步暴露了。 他是军情九处的人?还是出身鲁恩王室,或者说哪个教会也插手了? “此地禁止说谎。”那个外表相当年轻的非凡者语气随意地说:“这里已经被我隐秘了,这个房间里发生的事情不会被任何人察觉。” “你最好按我说的做,我不会杀你。” 门途径同样有‘守密’的能力,能够屏蔽感应,隐藏空间。 塞缪尔没有携带黑夜的徽章,使用另外的方式隐秘了这片办公室所在的区域。 各种念头在心底翻涌,贝克朗保持着理智,语气相当克制地说出了自己的安排。 从情报的交接,到差分机手稿的隐藏地点,再到情报人员的后续行动,贝克朗一一讲述,没能从对方的脸孔上发现半点情绪波动。 直到他说起有关于助手罗萨戈的部分,面前的非凡者终于有了反应。 “你要求他拿到手稿以后,顺便去把那个破坏了你计划的小侦探杀掉,对吧?” 贝克朗不能控制地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告诉他,计划有变,手稿的事情交给其他人处理了,让他今天晚上就去杀那个侦探。” 尽管深陷危机,贝克朗还是为了这个莫名其妙的要求困惑了几秒。 但他很识时务,当即用特殊的联系方式,把变更过的命令传递给了自己的助手。 作为占卜家途径的序列五,罗萨戈性格谨慎,接到这种突发性的通知必定会进行占卜,只要他能察觉到异常,自己就会多一份脱身的机会。 做完这一切,贝克朗勉强保持着微笑,维持着表面上的礼貌和风度,等待着对方提出下一个要求。 根据那份被送出去的指令标记了罗萨戈,确定对方已经变更目的地,出发前往乔伍德区,塞缪尔再次在半空中划出一扇大门,对着门后正在处理帮派事务的凯瑟琳说道: “别研究菜谱了,来熟悉一下你的非凡能力。” “先生?”凯瑟琳惊喜地抬起头,起身行了个礼。 听到塞缪尔叫她,凯瑟琳温和地遣散了正在汇报工作、一脸茫然的属下们,毫不犹豫地跨过了那扇门。 “我说过了,不杀你。” 塞缪尔饶有兴致地看向了贝克朗:“你跟她打,打赢她,就能活。” 随后他看向凯瑟琳,嗓音平稳地说:“他只有序列六,身上有几件非凡物品,拿来练手正合适。” “去吧,试一试,我会在旁边照看你。” 第69章 反面教材 随着塞缪尔的话音落地,这处隐秘的房间再次出现了新的变化。周围的一切在呼吸间变得朦胧,那些装饰着挂画的墙壁、堆叠着书籍文件的办公桌、待客用的沙发和茶几,全都变成了模糊的色块。 仿佛视线的尽头出现了一块毛玻璃,把现实世界隔绝在了视野之外。 随手从半空中拖出一张扶手椅,塞缪尔双手交叠,悠闲地坐在了场地边缘。 “开始吧,大使先生。”塞缪尔提醒道:“等会儿我还有一场演出要去看,不要耽误我的时间。”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贝克朗只能相信对方还有基本的信誉和守诺精神,这个高序列的非凡者完全是一副戏弄老鼠的轻慢态度,仅剩的生机就在那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少女身上。 被塞缪尔叫过来之前,凯瑟琳正在听属下汇报工作。此时她穿着一身素色的长裙,外搭棕色外套,腰间系着一条皮革材质的腰带,长发挽在脑后,整体看起来沉静温和。 比起非凡者,她看起来更像是刚从文法学校下课的学生。 从这个神秘强者的话里能够推测到,这个少女刚晋升不久,还不够熟悉自己的非凡能力。 这就给了自己机会。 贝克朗未再犹豫,手臂后拉,一条火焰凝聚成的炽白长枪瞬间从他手中成型,投掷而出,疾速向着凯瑟琳掠去。 与此同时,少女的脚下也同样升腾起了大片燃烧的火焰。 火焰逼近,一双半透明的翼状翅膀在凯瑟琳背后悄然张开,轻轻拍打着,带着她悬浮在了半空中。 那炽白的长枪从她身侧掠过,轰然向后,撞到了那片朦胧模糊、如同色块的墙壁上,炸裂分散,变成无数烟花一样的焰色流光。 躲过火焰长枪,凯瑟琳按住腰侧的挎包,手中出现了一个方盒和一支细长的画笔。方盒中分有许多细小的格子,里面盛满了色泽浓郁的颜料,她用画笔在颜料盒里蘸了一下,动作迅速地在衣襟上勾勒出大片深蓝。 那片深蓝当即脱离了她的裙摆,来到了现实,变成了一小片海域。带着淡淡咸涩味道的海水哗啦涌出,转瞬间淹没了地板。 嗤啦一声,空间内水汽蒸腾,遮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想要用水来熄灭我的火焰?贝克朗忍不住嗤笑一声,对自己的胜利多出几分希望。 猎人途径并没有飞行能力,他的身体表面涌出层层火焰,从弥漫的雾气中分辨着凯瑟琳的位置,准备把自己和长枪结合在一起,找准方向投掷而去。 只要能够近身,让对方短暂失去行动力,就能使用自己那件秘偶大师特性制作成的非凡物品,完成控制。 可就在这短暂的失去视野的间歇,凯瑟琳毫不犹豫地掏出了一沓符咒,语速极快地念出咒语,把一张又一张的符咒没有目标地全部扔了出去。 几秒钟后,无处可躲、无路可逃的贝克朗恐惧而又呆滞地看着大片五颜六色的光华在这处空间里炸开。 有炽白暴烈的闪电,有耀眼神圣的阳光,有纯粹的爆炸…… 等到光影熄灭,非凡平息,湿漉漉的地面上只剩下些许分辨不出部位的焦化的人体组织碎片,还有一团正在凝聚的非凡特性。 凯瑟琳的脸上染着些许淡漠,身影虚幻,漂浮在半空中,仿佛身处另一个维度,成为了一道没有实际形体的影子。 她并没有直接脱离那种奇异的虚幻状态,而是又安静等待了一会儿,确定安全后,才重新回归了现实。 …… 明斯克街十五号。 塞缪尔端着咖啡杯的手停顿了一下。 没想到凯瑟琳是火力覆盖派。 对于维度途径来说,半神以后,会逐渐成为高维生物,半神之前,序列五的非凡者也可以把自身隐匿到另一个维度,不能影响现实的同时,也不会被现实所影响。 但是符咒的引爆是可以延迟的。 中低序列的非凡者肉身强度并不高,猎人途径的非凡大多数体现在直白暴烈的攻击手段上,没有太多诡异能力。 理论上讲,序列四、甚至序列三的非凡者也不能直面巨舰大炮的轰击,只是没有哪个非凡者会正面抗衡。 能够短时间内做出这样的决定,看起来凯瑟琳相当适应自己的非凡能力,并且懂得变通。 塞缪尔脸上浮现出了淡淡的笑意。 对他而言,战斗往往在几个呼吸间就结束了,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技巧都没有发挥的余地。 把视线从因蒂斯大使馆的分身那里收回,塞缪尔喝完了杯子里的咖啡,换了份报纸继续看。 等到克莱恩从厨房出来,就看到原本空荡的桌面上,多出了一瓶葡萄酒。 包装精致的瓶子里,隐约能看到酒体的颜色深红如血,封口处贴着金箔,带着种肉眼可见的昂贵。 “哪来的酒?”克莱恩疑惑道。 “一个熟人。”塞缪尔一本正经地说。 物理上的熟人也算熟人。 “用来庆祝我工作上的一笔意外收入。” 意外收入?塞缪尔的工作收益不错嘛……克莱恩好奇地看了眼酒瓶上的标签,发现这是一瓶奥尔米尔,是极为知名的最顶级的红葡萄酒。 闻着空气中的咖啡香气,克莱恩给自己倒了杯白水。 “这个点喝咖啡,你不担心晚上睡不着吗?”他也打开了一份报纸,坐在一旁翻阅了起来。 这个时代娱乐匮乏,如果不出门参加聚会,或者欣赏歌剧、戏剧之类的,就只能待在家里看书看报纸。 “我的建议是你也喝咖啡。”塞缪尔意有所指地说道:“你不会有睡觉的时间了。” 克莱恩一愣,正要询问,突然听到了叮叮当当的门铃声。 不会有睡觉时间了……他若有所思地站起身,一手插进口袋里,走近了公寓的大门。 借助着灵视,克莱恩对着门板观察了一会儿,伸出手抛了次硬币,做了个简单的占卜。 门外,穿着黑白格制服的警官同样开着灵视,观察着门板内的克莱恩。 看到对方扔硬币占卜的动作,警官和身边的同伴对视了一眼,脸上露出了同步的、微妙的笑意。 “令人欣赏但无用的谨慎。”警官没有发出声音地感慨着,手中同样出现了一枚硬币。 两个序列不同的占卜家就这样隔着门对望,过了十几秒,似乎没有发现异常的克莱恩拧动把手,从里面打开了门。 “法辛警长?” 克莱恩声音带着惊讶地询问道:“您现在来我家,是案件有什么新的进展吗?” “我本来有些别的任务,但是突然接到了上头的通知。”法辛警长严肃地说:“那帮人又有了新的动作,这两天的时间里最好注意安全,小心陌生人。” “我明白了。”克莱恩看着突然出现在法辛警长背后,面带好奇的塞缪尔,差点没能控制住脸上的表情。他调整着面部肌肉,把笑意变成了隐约的惊慌不安,语气严肃地回应了对方。 目光顺着房门往里看,客厅的布局一览无余,法辛警长停顿了一下,说道:“还有一些别的安排,我想这并不适合在这里说。” 克莱恩点了点头,法辛警长带着他的同伴,还有他背后的塞缪尔,三个人一起走进了客厅。 法辛警长坐下了,塞缪尔站在他背后,伸出手指了指男人没有戴帽子的头顶。 “他秃顶了。”塞缪尔用口型说道。 你到底在关注什么东西! 这荒诞的一幕让克莱恩几乎嘴角抽搐。 塞缪尔的举动已经明示了对方是敌人——当然,也不排除塞缪尔突发奇想即兴演出的可能性,克莱恩保持着相当程度的警惕,插在外套口袋里的那只手握住了提前准备好的符咒。 就在他一边控制表情一边和对方交谈的时候,一种奇异的麻木感出现,迅速传遍了全身。 克莱恩只觉得视线变得模糊,肢体也不能控制,略有些“熟悉”的感觉,让他联想到了廷根市值夜者小队持有的封印物“2-049”,那个来自安提哥努斯家族的木偶。 这件封印物会持续影响、尝试控制范围内的人形生物,所以在使用的时候要不断保持手臂伸展的动作,来让身边的队友发现自身的异常。 这是“占卜家”中序列的能力? 当初自己在廷根市,第一次使用非凡能力进行战斗,提供协助的就是这件封印物。 紧接着,就像是当初在战斗中,曾经被队友推了一下那样,那种僵木感像是幻觉一样退去了。 克莱恩的视线和思绪同时恢复了正常,就看到站在后面的塞缪尔,对着他微笑着比了个“嘘”的禁声动作。 虽然不知道塞缪尔想做什么,克莱恩还是选择了配合。 他模仿着当初被封印物深度影响的感受,做出了呆滞、恍惚的表情。 法辛警长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笑意,他脸庞上的肌肉蠕动着,慢慢重组成了另一张脸。 “没想到,你居然没有做出额外的挣扎,就这么乖乖待在家里等死。” “这可不是一个占卜家该有的谨慎,你没有提前发现危险的到来吗?”已经变成黑发蓝眼、容貌称得上英俊的男人悠然说道:“忘记自我介绍了,我叫……” “你叫罗萨戈。” 在他身后,有人抢答道。 罗萨戈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了,他猛然起身,啪的一下打了个响指。 与此同时,一直跟在“法辛警长”身边那个沉默寡言的“同伴”,像是利剑一样冲向了对面的克莱恩。他的身上出现了晨曦一样的辉光,凝聚成了盔甲,他的手中同样出现了一把巨剑,双手举起,就要劈下。 离他不远的地方,原本罗萨戈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片飘落的纸人。 那一直跟在罗萨戈身边的同伴,居然是他的秘偶。 而罗萨戈本人完全没有正面作战的打算,在发现现场有他没能察觉的存在、有他没能提前占卜到的危险的瞬间,便直接使用纸人替身,连接着火焰跳跃,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脱离战场,选择了逃离。 “你之前没有占卜过,没有提前发现危险的到来吗?” 接连两次跳跃以后,已经跑出这个街区的罗萨戈突然觉得眼前一花,转瞬间,那片熟悉的公寓、沙发、还有坐在沙发上表情古怪的侦探,再次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这可不是一个占卜家该有的谨慎。” 塞缪尔笑眯眯地念了一遍他刚才说过的台词,补充道:“此地禁止说谎。” “我占卜过了。”罗萨戈回答道:“没有占卜出明显的问题。” “你能干扰他的占卜,我当然也能干扰你的。”塞缪尔语气温和地说:“你太自信了。” 随后,他又对着旁边的克莱恩提醒道:“看到了吗,这就是过度依赖占卜的后果。” “一个值得铭记的反面教材。” 第70章 你的大使 发现自己的占卜水平会在灰雾之上得到加强,因此累积了丰富的作死经验的克莱恩:…… 没法解释自己的占卜和别人的占卜不一样,在塞缪尔含着笑意的目光下,克莱恩只好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表示自己知道了。 “既然如此。”塞缪尔看向了一旁的罗萨戈,语气友好地说:“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等……” 察觉到塞缪尔话语里的含义,罗萨戈瞳孔骤缩,然而他只来得及发出半个音节,剩下的未说完的话就彻底停在了喉咙里。 “骗你的,我不想听。” 塞缪尔微笑了一下,抬手抓握,像是熄灭了一盏灯一样,抹除了他的生命。 没有反抗,没有挣扎,罗萨戈蓝色的眼睛失去了神采,身体摇晃,往后倒去。 克莱恩一愣,下意识开启了灵视。 视野里,罗萨戈的气场迅速变得黯淡,呼吸间便彻底消失了。 这就死了? 克莱恩原本有些错愕,有些茫然,然而不等他想到更多,塞缪尔手腕一抖,啪的一声甩出一根手杖,在罗萨戈的尸体上戳了一下。 原本往沙发方向倒下的尸体被戳得向一旁歪去,砰的摔在了地板上。 “沙发上不让睡觉,尸体也不行。”又用手杖戳了一下躺在地上的罗萨戈,塞缪尔提醒道:“你不通灵吗?他死透了。” “他是占卜家途径,有你后续所需要的配方。” 克莱恩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当然知道你有很多疑问,但不是现在。”塞缪尔说道:“去吧,随便问什么都行,死人是不需要隐私的。当然,如果你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我可以先出去一趟,等会儿再回来。” “等等,不用。” 情绪还没来得及升起就被搅散了,克莱恩哭笑不得地打断了塞缪尔开传送的动作。 “哦,我本来也没打算真的走。” 塞缪尔悠闲地坐下了:“但如果你真的因为我提供了帮助而感到尴尬、不安,下次再找我帮忙可就要收费了。” 八千镑算友情价上不封顶。 “相信我,价格你不会想知道的。” 捏了下额头,克莱恩按下各种纷乱的想法,布置起了通灵仪式。 正如对方所说,他确实有诸多疑惑。 知道塞缪尔很强,和当面看到他秒杀了一个中序列非凡者的感觉还是有明显差别的。 自己在序列九的时候,就凭借着各种机巧和手段,反杀了一个比自己高了两个序列的非凡者。虽然掺杂了许多巧合,有许多运气的成分在,但这就意味着序列高低在非凡战斗中并不是决定性因素。 在刚刚占卜罗萨戈的时候,自己没有占卜出任何问题——尽管有灰雾加成的话大概率能得到另一个结果,克莱恩想,在现实中,序列八的自己完全被对方干扰了。 而罗萨戈的占卜也没有发现任何问题,罗萨戈和塞缪尔之间差了几个序列? 不,或者说还好他没有占卜到塞缪尔身上,按照自己之前在灰雾上做出的和塞缪尔有关联的占卜结果来看,罗萨戈和塞缪尔产生联系大概只会死得更痛苦。 熟练地进行了通灵,虚幻朦胧的梦境世界里,克莱恩成功拿到了占卜家后续的魔药配方,分别是序列七的魔术师,序列六的无面人还有序列五的秘偶大师。 罗萨戈是序列五…… 那能让他死的毫无反抗之力的塞缪尔到底是什么位格? 之前猜测他位于半神以上,可能是圣者,如果比这个还要高,难道说他实际上是个行走在地上的天使? 天使在古代都可以被称为从神了。 步入非凡以后,克莱恩难免会对高位非凡者生出好奇、向往和猜测。罗塞尔这位老乡的日记里,也记载了不少有关于接近神灵存在的秘闻,但是不管哪一种描述和想象,都跟塞缪尔不沾边。 “你那是什么眼神。”塞缪尔从竖起的报纸后面露出两只眼睛,语气幽幽地说道:“在想什么,说来听听。” 克莱恩欲言又止,有些犹豫。 “怎么了,在等我说‘骗你的,我不想听’?” “不是。”克莱恩纠结了几秒,最终选择坦诚自己的疑惑:“我有点好奇你的序列。” “你猜?”塞缪尔语气微妙地反问。 “我之前猜测你可能是圣者,现在我猜、呃,或许比圣者还要高。” “你觉得我是天使?” 克莱恩略有沉默,组织着语言。 “那你要看翅膀吗。”塞缪尔放下了报纸,饶有兴致地说。 “……什么?” “翅膀啊,很多人的常识里,默认天使会有翅膀吧。”塞缪尔伸出一只手,用一根手指比了个一,另一只手举起来比了个耶。 “最多的有十二对,二十四只,要我说那么多翅膀有什么用,走起来拖地,动不动还掉毛。” “真的有吗?”克莱恩再次被带偏了,没忍住好奇地说。 “假的。”塞缪尔吐槽道:“晋升到天使只会变成完全的神话生物,不会长翅膀。” 只有某个几乎把审美刻在神性里的研究员,会给自己的属下手动捏一堆装饰大于实用的重叠虚幻的羽翼。 克莱恩收起了好奇心,悻悻地摸了下鼻子。 “序列四和序列五虽然听起来只差了一个阶段,但是有着本质的区别,这种区别不是战术能弥补的。” 塞缪尔没有解释自己的序列问题,转而说道:“从序列四开始,已经有了神话生物形态,但这时候还不是完全的神话生物,所以被称为半神。” 这种能够拿去塔罗会卖钱的知识塞缪尔也说的相当随意:“等到了序列二,这种从人到神的转变就会结束,变成完全的神话生物,所以在古代也被称为从神。” “至于你猜测的序列问题,别猜了,猜错了。” 塞缪尔停顿了一下,不怀好意地说道:“我能秒杀罗萨戈,一部分原因是我的非凡能力和他、或者说和占卜家途径完全相克。” “好奇我的能力的话,等你再晋升几次以后跟我打一架就行了。” “……是完全被你按着打吧。”克莱恩无语道:“我晋升得再快,短时间内也赶不上你。” “这可说不准。”塞缪尔微笑道:“我觉得过几年就差不多了。” 过几年……克莱恩若有所思,在心底默默计算,按照之前和戴莉女士交流时做出的推测,综合自己在扮演法加持下、消化魔药的晋升速度,塞缪尔是圣者? 有了序列四之前的配方,自己确实有希望能在几年内到达那个半人半神的境界。 但是不管是什么序列,离现在的自己都还很遥远。 好奇心来得快去得也快,既然塞缪尔不打算说,出于对朋友的信任和尊重,克莱恩就把这个疑惑抛到了一边。 起码自己收获了这些魔药配方,未来一段时间的晋升道路平坦了许多。 不,不止。 随着两人的交谈,一枚黑色的、外形如同一枚眼睛,但是没有瞳孔的物品从罗萨戈身体上凝聚了出来。 这是罗萨戈的非凡特性! 也就是说,这可以直接当做序列五的魔药主材料。 一瞬间,克莱恩心底生出难以抑制的喜悦和渴望,随后他又强行按捺住了这种情绪。因为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这份非凡特性都该归塞缪尔所有,罗萨戈是他杀的,这是他的战利品。 那三份魔药配方已经是极为昂贵的收获了。 “你不要吗?”塞缪尔奇怪道:“这是你的魔药主材料吧。” 克莱恩叹了口气,坦然道:“朋友之间不是这么算的,我不能一直占你的便宜。” 如果从塞缪尔手里买,自己大概要分期支付,背上非凡特性贷了。 这么算起来,正义小姐那里还有一笔来自于“眷者”的欠款,但那份赏金严格来说是属于阿兹克先生的。 关于提供帮助这点,起码阿兹克先生还提出过要求…… 塞缪尔盯着克莱恩看了一眼,过了几秒,他微笑了起来,声音平稳道:“拿着吧,送你了。” “我所需求的报酬不在今日,等你晋升以后再谈这个不迟。” 哪有人主动给自己开空头支票画大饼的? 随后,在克莱恩拒绝之前,他又补充道:“如果觉得占了我的便宜,还记得你答应过的,如果以后你养了很多狗就分我一条这件事吗。” 提到这个,克莱恩顿时有点无奈。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确定我以后会养狗?严格的说,我是猫派。” “猫也行。”塞缪尔随意道:“那就这么定了,现在你欠我两条狗了,如果有猫的话,也借我养几天。” “你不会赖账的,对吧?” …… 正如塞缪尔所言,克莱恩前半夜最终没能睡觉。 杀完人,确定没有了别的危险,塞缪尔就离开了。 而我还要收拾现场,克莱恩看了眼没有留下打斗痕迹的公寓,生出一种‘省了一笔家具更换费用’的庆幸。 频繁的更换家具,不仅仅是支出问题,还会连带着影响“莫里亚蒂侦探”的声誉。 万一萨默尔太太担心自己会时不时带来危险,很有可能拒绝继续租房,直接把自己撵出去。 掏出一张歌者符咒,克莱恩把罗萨戈的尸体拍成了一张纸片,装进了卷烟盒里,准备等会儿连带他的非凡特性一起带去灰雾之上。 事情还没完全结束,灰雾能够完美隔绝所有的占卜,让人不至于把罗萨戈的死联系到自己身上。 通灵的时候,克莱恩看到了罗萨戈每次晋升获得魔药配方的场景,对方背后大概率有一个持有占卜家途径魔药的组织。占卜有时效性,在能够被占卜的时间范围内,保险起见,克莱恩打算先不处理罗萨戈的尸体。 已经拿了罗萨戈的非凡特性,在克莱恩的提议、或者说要求下,塞缪尔带走了罗萨戈的密偶,还有从罗萨戈身上拿到的其他非凡物品。 勤勤恳恳地打扫完公寓,克莱恩又拿起从罗萨戈身上扒下来的警服,归还给了警服真正的主人,法辛警长。同时凭借占卜,找到了罗萨戈原本的衣物,处理掉了最后一点可能暴露的痕迹。 等他做完这一切,已经是凌晨了。 过了零点,时间已经来到了周四,昨天和玛丽夫人约好了要去那家俱乐部办理入会,还好时间约在了午餐以后,自己还有时间睡个懒觉。 精神有所放松后,潮水般的疲惫涌了上来。 克莱恩飞快地洗漱,换上睡衣倒在了床上。 几乎是在头挨到枕头的一瞬间,他就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 一个小方盒被放在桌子上,推到了有着一头微卷褐发的年轻女士面前。 “这是什么?”佛尔思茫然地看了眼坐在自己对面的塞缪尔,又低头看向那个只有巴掌大小的盒子。 “你的大使。”塞缪尔嗓音平淡地说道:“没把握好力度,只剩这么点了。” 佛尔思惊悚地收回了自己去拿盒子的手。 “他失踪的消息应该很快就会传出来,我在现场留了点打斗的痕迹,能证明他不是自愿离开的。” “够你拿回去交差吗?不够的话我可以再去杀一个,因蒂斯的驻守官员还有很多。” “不收费,算送的。” 第71章 售后服务 佛尔思空着手来,带着小盒子离开了。 “这是什么?” 正在准备早餐的休,听到开门的声音,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她把手里装有食物的盘子放在桌子上,随口问道。 “八千镑。”看了眼香气四溢的煎蛋和烤的金黄的吐司,佛尔思委婉地说。 “……八千镑?”休呆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没忍住地提高了声音:“因蒂斯驻鲁恩王国大使?贝克朗·让·马丹?奥黛丽小姐的委托对象?” “是的。”佛尔思点了点头,就要把小盒子放下。 “别放在这,我还没吃早饭……”休的表情皱了起来,下一秒,她把餐盘端起来,放回了厨房。 “不,还是先看八千镑吧。” 佛尔思好笑地撇了一眼好友,旋即叹息道:“现在要考虑的是怎么把‘八千镑先生’交给奥黛丽小姐,我打开看过了,里面只有碳化的组织碎片,基本分不清具体部位和来源。” 作为曾经的医生,她对此有一定的分辨能力。 “呃,或许我们可以考虑先把消息传递给奥黛丽小姐。”掀开盒盖看了一眼,休提议道:“如果她需要的话,再把这个,咳,‘八千镑先生’交给她。” 虽然我觉得对方应该不会想看到这种东西。 奥黛丽小姐的宠物,也是她和佛尔思、休中间的特殊“接洽者”,一条名叫苏茜的金毛大狗,每天会自行出门散步至少五次。 最接近的时间点分别在上午和午餐前。 按捺住即将拿到一笔不菲报酬的热切心情,休迅速地解决掉了早餐,一旁的佛尔思已经写好了要传递给奥黛丽小姐的信,把盒子和信一起用手提包装了起来。 …… “死掉的大使的残余部分?” 给担任了信使的苏茜拆了袋零食作为奖励,奥黛丽关好书房的门,打开了佛尔思刚刚递过来的信件。 尽管佛尔思的措辞足够委婉,奥黛丽还是联想到了那是什么,她有些轻微的不适,但很快调整好了情绪。 也就是说,愚者先生的任务对象,那个名为贝克朗的因蒂斯驻鲁恩王国大使已经死了? 昨天晚上我才给出了确切的委托要求,贝克朗本身是序列六的非凡者,还有起码一个序列五的助手,和不知道多少隐藏在暗处的保护者,毕竟那是因蒂斯大使馆,有得到王国许可的武装力量。 按时间推算,对方几乎是确认要求的第一时间就找上门去,完成了刺杀。 好高的效率! 对方有可能是个骗子……但是概率极小,奥黛丽默默在心底分析,这种涉及两国外交的案件,一旦发生必然会登报,除非接取任务的人能够说动因蒂斯的官员一起演一出戏。 我还可以向愚者先生祈祷,告知祂任务已经完成,但是大使的尸体只剩下不能分辨的碎片,由愚者先生进行最终的确认。 想到这里,奥黛丽嘱托正在享用零食的苏茜帮忙守门,迅速地翻出仪式用的材料,准备进行汇报。 层层叠叠的、虚幻的祈求声突然响起。 克莱恩睁开眼睛,发现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照亮了整间卧室。 一个难得的晴天。 但这不能弥补自己睡到一半被叫醒的痛苦。 熬了个大夜的愚者先生看了眼墙壁上的挂钟,抬起手捂住了脸孔,又过了几分钟,才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 好冷,这么早到底是谁在祈祷。 听声音似乎是女性……只能是正义小姐。 如果是正义小姐,这个时候进行祈祷,大概率和自己发布的那个刺杀因蒂斯大使的任务有关。 这个季节的贝克兰德已经很冷了,克莱恩套上居家的衬衫和毛衣,先去客厅点燃了壁炉,才又回到卧室,前往了灰雾之上。 他现在的经济条件还算宽裕,不准备在物质方面亏待自己,暖气还是必要的! 象征着“正义”的深红星辰在不断收缩膨胀,克莱恩伸手按住,看到了正义小姐的身影。 “刺杀任务已经完成,接取任务的非凡者表示可以提供‘贝克朗尸体残余的部分’作为证据。” “同时,他还表示,这种尸体无法辨认的情况属于意外失误,如果对此感到不满,他可以提供售后服务,再杀一个因蒂斯官员作为补偿,这次会保证尸体的完整。” “如果您有需求的话,只要告知姓名,最迟一天内完成击杀。” 居然还有售后服务! 而且到底是哪个途径的非凡者,会连完整的尸体都留不下,鲁恩的杀手这么有刺客精神吗。 克莱恩没忍住地一阵吐槽,他具现出纸笔,准备占卜贝克朗的死亡。 这位大使和自己的牵扯较深,有足够多的前置信息,想要占卜和对方有关的消息并不算难。 “贝克朗·让·马丹已经彻底死亡。” 水晶灵摆开始转动,幅度大而速度快,这表示肯定。 威胁彻底解除了!克莱恩舒了口气,情绪变得轻快许多。 就在他回应正义小姐的祈求之前,心底突然生出了另一种好奇。 不知道击杀了贝克朗的非凡者是哪个序列,对方能够通过正义接取任务,应该是本地的非凡者,自己未来一段时间都要在贝克兰德活动,正要想办法接触、加入这些非凡者圈子。 想到自己最终招惹到大使,起因就是在接到委托的时候不够谨慎,没有收集足够多的信息导致的,克莱恩决定占卜一下这个间接完成了自己委托的到底是什么人。 灰雾的隔离连永恒烈阳都没法顺藤摸瓜地找过来,对方应该不会察觉。 就在他准备占卜的时候,突然想到了昨天塞缪尔的警告。 但这和我自身的安危有关,应该不算是过度依赖……思考了几秒,克莱恩略有犹豫,最后斟酌着写下了占卜用的语句。 伴随着梦境的展开,一片纯粹的灰蒙出现在了眼前。 占卜失败了? 睁开眼睛,克莱恩错愕地看向了面前的羊皮纸。 …… 塞缪尔捏了下自己的眉心,无奈地叹了口气。 听到他的叹息声,凯瑟琳放缓脚步,表情关切地看了过去。 “怎么了,先生?” 没怎么,有人触发了我设置的青中老年占卜防猝死系统。 不过占卜家不占卜就不是占卜家了,克莱恩的好奇心有源堡给他兜底,人遭遇了挫折才会成长,等他多失败几次或者多作几次死,也同样能明白这个道理。 “没什么,想到一件之前忘记的事。”塞缪尔没有多加解释地说道:“走吧,你继续。” “码头区和工厂区又出现了新的罢工和游行,但是因为罢工的组织者被抓捕、收买,并没有得到什么有效的反馈。”凯瑟琳的脸上出现了淡淡的怜悯和不明显的嘲讽,她保持着嗓音平稳地说道: “虽然有部分贵族在推动《济贫法》的修改,但是贫民的处境并没有得到改善。” “东区的贫民与日俱增,在暗处自杀的人数也逐渐上涨,怨气的汇聚也在不明显地增加。” 这都是她在掌控了帮派,救济了一些流浪汉、破产的贫民以后,陆续发展出的消息渠道。 “在鲁恩,或者说在整片大陆,自下而上的改革都是很难达成的。”塞缪尔语气平淡地说道:“凯瑟琳,只要有非凡的存在,普通人的力量就难以凝聚在一起。” 他们此时正沿着东区一条相对繁荣的街道漫步,这种相对是和东区其他的街道相对比,比起乔伍德区、西区、皇后区等区域,仍旧充满了贫瘠,混乱和肮脏。 这个时间点还在路上徘徊的,基本都是当天没能寻找到工作的人。没有工作就意味着没有食物,没有住宿,精力不济的情况下,很快就会因为饥饿和寒冷导致生病,进一步导致死亡。 凯瑟琳穿着款式普通、质量看起来也一般的亚麻色裙子。 塞缪尔则是换了张没什么记忆点的普通脸孔,适中的身材和身高,让看到他的人第一眼很难留下什么强烈的印象。 文森特·道罗斯这个身份,已经凭借那张极为出色的面容,和人们的记忆做了绑定。 “我的手下大部分都不识字。”说到这里,凯瑟琳也忍不住在心底叹气起来。 最开始交到她手里的情报,只有少部分是文字描述,大部分是凌乱的图案和莫名其妙的符号,而那些文字里充满了语法错误,甚至夹杂了许多自创的单词。 “按照您的吩咐,我已经把从其他帮派那里接手的小偷,年纪较小的那部分都送去读文法学校了。” “有多少人?” “十几个。” “年龄呢?” 凯瑟琳略作思考,回答道:“基本都在六到十岁。” “把十六岁以下的都送去上学。”塞缪尔按了下额头:“钱我出,这几天会有一笔八千镑的资金打进那几个不记名账户,你自己看着用。” “这不是钱的问题,先生。”凯瑟琳沉默了几秒,回答道:“送太多孩子去读书会引起不必要的关注,尽管这是慈善行为,但是如果被检举,会引来济贫院、警察的质问,也会引来教会的人。” “那就去聘请几个老师,私底下教导他们。”想了想,塞缪尔补充道:“去购买几个接近破产的工坊、工厂,对工人有一定技术要求的那种,和救济的那些贫民签订合同,前期对他们进行免费的培训,提供食物和住宿。” “这些培训用未来的薪酬抵付,这样他们上岗前期的工资不会太高,避免被那些工厂主和贵族当做恶意竞争的对象。” 对于塞缪尔的要求,凯瑟琳只会考虑怎么尽可能完美的达成。 她思考着这个制度的可行性,思考着可能遇到的阻碍和解决方案。 “晚点我会送几个工匠过来。”塞缪尔的嗓音平淡地响起:“执行任务的前提是保护好自己,遇到危险,直接念诵我的名。” “这是命令。” 凯瑟琳没有立刻答应下来,她停顿了一秒,才轻声回答:“好的,先生。” 必遵行您的道,遵循您的一切律令。 …… 凯瑟琳带着她新得到的指示离开了。 塞缪尔站在东区的街道上,思考着自己该去哪抓点擅长进行机械改造的人才。 在这方面,比起普通人,有着非凡加持的“通识者”途径非凡者是更好的选择。 但是大部分“工匠”都出身蒸汽与机械教会,最顶尖的那个还在读复活条,在和母神的污染做艰难斗争。 自己已经背了一份来自母神的污染,再去见那个未曾谋面的老乡,还不清楚会出现什么额外的反应。 或者……去机械之心偷人? 第72章 机魂大悦 “除了工匠,也可以培养几个阅读者。” 阳光穿过洁净明亮的大扇玻璃窗,给房间里的家具装潢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伯特利和塞缪尔分别坐在扶手椅上,中间的小圆桌上放着张棋盘。 “自己养太慢了,我直接去费内波特抓点现成的吧。”塞缪尔语气闲适地说:“听说现在的知识与智慧教会发展出了考试制度,多次考试不合格会被直接驱逐出教会。” “祂还没放弃培养猎人吗。”伯特利失笑道。 因为特殊原因,大地母神教会一直热衷于吸纳吸血鬼,知识与智慧之神教会则喜欢培养猎人,但是后者往往只养一段时间。大部分曾经信仰知识与智慧之神的猎人,都因为属性不合,或主动或被动地离开了。 “谁知道祂在想什么,或许祂想要一个立场偏向自己的红祭司。” 提到红祭司,两人同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亚伯拉罕家族曾是血皇帝图铎的支持者,但在感情上,塞缪尔更倾向于光辉纪元时期,信奉远古太阳神的战争之红。 只不过旧相识大都消逝在了时间里,谈论过去似乎也没有什么意义。 出生于第三纪末期的“门”被远古太阳神看好,亚当却主导着扶持了血皇帝上位,为此牺牲了追随着另一部分自己的梅迪奇。 那种看到亚当就烦、看不到提起来也觉得烦的微妙情绪又出现了。 不管是亚当还是真实造物主、哪怕二者最终融合,都不能等同于最初远古太阳神的那个人格。 克制住了变回神话生物形态的冲动,塞缪尔捏了捏自己的额头。 “你不准备控制一下局面吗?”伯特利突然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什么?” 塞缪尔愣了一下,低头看去。 几个呼吸的间歇,棋盘上失去看管的棋子们已经打起来了。 装修阶段,塞缪尔收集了这个时代能找到的所有的娱乐方式,拿给宅居的好友消磨时间,这种与因蒂斯象棋类似、由罗塞尔“发明”出来的罗塞尔象棋也是其中之一。 说是发明,实则是塞缪尔记忆里从另一个时代流传下来的国际象棋。 黑白方格组成的棋盘上,黑色棋子是虚幻而纯粹的阴影,正在尝试把对面的棋子拍成扁平的花纹或者拖进其他维度进行封印;白色棋子由一团团闪烁璀璨光辉的虫豸组成,正在高频率的闪现,建立起了一片时间和空间同样混乱的迷宫。 “你觉得哪边能赢。”塞缪尔问道。 伯特利好笑地瞥了他一眼。 两个空间系,在不以杀死对方为目的的前提下,能打到世界末日地老天荒。 分割了棋盘的界限,把棋子重新变回棋子,塞缪尔换了个话题,继续道: “谷物法案废除,大气污染防治法案即将推行,公开考试制度通过,济贫法带来的压力已经到了临界点,新贵族获得更多的席位只差一个契机。” “等新贵族的契机到来,乔治三世就能得到他想要的新秩序。” “你觉得契机什么时候会到来?”塞缪尔问道。 “春日来临之前。”伯特利平淡地回答。 “是啊,春天。”塞缪尔听不出什么情绪地叹了口气。 “寒冷和饥饿会加重贫民的虚弱,正是‘邪神’降临的好时机。” …… 没什么要忙的事,塞缪尔呆在咖啡馆里,以骚扰好友的方式度过了一天。 周五有一个提前预定好的采访邀约,塞缪尔换回了白发绿眼的外表,卡着时间传送回了道罗斯宅邸。 正在沙发上焦急等待的威廉看到他从画室里走出来,表情明显地松了口气。 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威廉边起身边扣好正装外套的扣子,语速较快地说道:“《塔索克艺术评论》的记者已经到了,现在正在会客厅,他们约定的时间是在上午九点半,但是一般会提前一刻钟抵达。” 塞缪尔点了点头,好奇道:“我也需要提前去会客室接待吗?” “不用。”威廉解释道:“如果是聚会、宴会,客人最好迟到几分钟,但是商业性质的采访、拜访,访客需要提前上门,不能让主人等待。” “而主人只需要按时接待就可以了。” 规矩真多啊。 有这么多需要遵守的复杂礼仪,鲁恩直到现在才进化出考公制度,还是在‘愚者’的提醒下才推行,真是不可思议。 在心底吐槽了几句,没有多做点评,塞缪尔随手在指节和腕骨处具现了点已经干透了的颜料,假装自己进行了长达几天的艺术创作,推开会客室的门,面带微笑地走了进去。 …… 采访进行的很快,对于社交的不热情大概是艺术家们的通病,记者们见惯了在艺术领域取得丰厚成就但性格古怪的神经病,已经磨练出了对一切保持微笑的良好心态。 相比之下,塞缪尔反倒是今天接受采访的几个人中最正常的一个。 送走了记者,和威廉一起返回客厅,塞缪尔问道:“你还有什么事吗?” 如果没有,你可以走了。 听懂了塞缪尔的潜台词,威廉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一点拘谨的表情。 比起刚遇见的时候,在事业上找回了希望和信心的年轻人像是重新焕发了生机,日常见面时总是穿着正装,带着礼帽,脸上架着金丝眼镜,看起来严肃沉稳了许多。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藏不住的喜悦和柔和:“这是我妈妈做的松饼还有烤曲奇,听说今天能见到您,她嘱咐我一定要把这个送到您手上。” “前几天我们换了套房子,一套更好的房子,还是在乔伍德区,有好几个能够使用的房间,还有一小片私人草坪。” 威廉神色温柔地解释道:“她本来想邀请您去做客,当面道谢,但是不知道您是否有空,就先让我把这个送给您。” 一个衬着浅色布料的、装饰有手织蕾丝的藤编篮子从威廉手里递了过来。 烘焙制品的甜香气冒了出来,因为房间内点着壁炉,空气温暖,篮子上还带着没有散去的温度。 “代我向你的母亲问好。” 塞缪尔拿起了这份谢礼,略作思考后,扬了下嘴角道:“做客的话,我的那些固定行程你都清楚,除此之外我都有空。” 工作繁杂的威廉略显匆忙地离开了,塞缪尔提起那个篮子返回了画室。 和市面上常见的甜品区别较大,这些点心的配方被明显地调整过,只放了少量的糖,口感并不甜腻。 给自己煮了杯咖啡,一只灰白色的猫头鹰突然飞了过来。 塞缪尔接住分身扔下来的纸条,打开看了一眼。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遮住闪光灯的闪光?” 猜到莫里亚蒂大侦探现在应该是在做玛丽夫人的委托,马上要直面抓奸现场,塞缪尔具现出一支钢笔,在纸条的背面上写了一句话,由信使原路送了过去。 …… 希尔斯顿区,克拉格俱乐部。 克莱恩待在自己的休息室里,坐在窗户边,正透过玻璃窗观察着俱乐部的大门。 为了能够成功离婚,并让对方净身出户,玛丽夫人要求克莱恩提供一张能作为实质性出轨证据的照片。 规划着接下来的行动,等待着多拉古·盖尔抵达,轻微的翅膀拍打声里,灰白色的猫头鹰落在了克莱恩面前。 拆开塞缪尔的回信,看清纸条上的内容后,克莱恩的表情先是呆愣,随后变得哭笑不得。 “机械都是有灵魂的,对着相机念诵赞美诗,一小时内它将不会再出现闪光。” 这是什么非凡世界版本的机魂大悦仪式。 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塞缪尔吗? 认真回想了一遍从前天晚上到现在发生的事,没能发现自己做了什么,克莱恩只好把原因归结于对方恶趣味发作。 他就是这种性格,而我早就应该习惯了。 盯着那台照相机,克莱恩思绪翻涌,内心挣扎,最后对着高档俱乐部五十镑的会费屈服了。 如果不能掩盖闪光灯的痕迹,拍照被发现后,自己肯定会被俱乐部驱逐。在贝克兰德,高档俱乐部会严格保护会员的隐私,偷拍行为是非常严重的违规,极为影响俱乐部声誉。 想到俱乐部丰富的自助餐、品质不错并且免费的食物和酒水饮料、各种免费使用的娱乐性场馆……克莱恩往左右看了一眼,制造出了封闭的灵性之墙。 随后,他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对着照相机念了一小段从原身记忆深处翻出来的颂诗。 没关系,反正也没人看到。 克莱恩在心底小声嘟囔着,一抬头,和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相机上的信使来了个对视。 看着那双明亮而呆滞的金色眼睛,他拿起茶桌上提供给会员的水果切块,试图贿赂对方,并低声嘱咐道:“不要告诉你的主人。” 猫头鹰瞥了他一眼,展开翅膀飞走了。 好吧,也没关系,反正信使不会说话。 克莱恩遗憾地把小叉子上的水果送进了自己嘴里。 等了一会儿,没发现相机出现什么明显的变化,克莱恩狐疑地拿起相机在房间里试了一下,却发现闪光已经完全消失了,而成像效果好得不可思议画面色彩明亮鲜艳,每一处细节都显得真实而精致。 不久后,伴随着多拉古的抵达,隔壁房间的艾丽卡也前往一楼迎接自己的情人,克莱恩借机潜入了他们的休息室。 没过多久,蜷缩在壁橱里的克莱恩开始嘴角抽搐,想要捂住自己的眼睛。 伴随着喘息和低笑,等待许久的克莱恩终于找到了能拍下双方面孔的角度,快速按下拍照键,得到了几张堪称精美的照片。 这台被附魔了的相机甚至自带了镜头追踪和构图功能。 但是…… 克莱恩表情微妙的想。 该怎么对雇主解释我把这种照片拍的这么有艺术性? 第73章 推荐加入 慷慨的玛丽夫人对克莱恩的效率表示满意,并以同样高的效率支付了尾款。 或许是事业运有所好转,在拿到了玛丽夫人的报酬的同时,克莱恩还接到了另一份委托。 考虑到自己的运气问题……尽管尊名里有一段是“执掌好运的黄黑之王”,但是频繁遇到各种事故,不管做什么都很容易出现额外展开的克莱恩,已经对这种日常从质疑到习惯,从习惯到坦然了。 人果然是习惯的产物啊,克莱恩在心底感慨,这才穿越多久,我好像已经适应这里的生活,适应了穿正装、戴礼帽、成为一个非凡者和鲁恩绅士。 在完成新的委托,开始工作之前,克莱恩准备先解决一件更重要的事。 他抽出一沓信纸,开始给班森写信。 就在昨天,作为一项重要新闻,《政府雇员统一考试法案》的通过以及对应章程计划,正式在报纸上公布了。早在廷根的时候,克莱恩就凭借着从塔罗会上得到的消息,提醒了班森提前做准备。 这项法案将在十月上旬公布对应职位,十一月初开放报名,正式的考试只间隔了两个月,设立在十二月初。 国王和议会对此似乎非常急迫,时间安排得相当紧凑……克莱恩斟酌着措辞,反复涂抹后,最终叹着气揉皱了手里的信纸。 明明我才离开廷根没多久,却已经开始忍不住思念他们了。 如果班森能顺利通过考试,那么他大概率会和梅丽莎一起搬来贝克兰德,毕竟梅丽莎一直向往着机械与技术相关的高等教育。 已经拿到了后续的魔药配方,而从通灵里得到的信息,也让克莱恩推测出了无面人的非凡能力,那就是能够改变自己的外貌,伪装成任何人! 如果能够快速晋升,等冬天的末尾、等到春天到来,自己就能和班森、和梅丽莎在贝克兰德见面了。 憧憬着不会太远的重逢,对未来做着规划,克莱恩没忍住地扬起嘴角,微笑了起来。 当然,想要在三四个月里快速晋升到序列六似乎有些异想天开,但这不妨碍克莱恩重新充满了对未来的希望和对晋升的渴望。 既然如此,潜在的安全隐患就成了需要尽快解决的事。 作为一个叛逃者,同时也是被黑夜教会通缉的亵渎者,因斯赞格威尔应该暂时不敢来贝克兰德,那么首先需要解决的就是兰尔乌斯。 抵达贝克兰德后,因为卷入各种事件一直没有去处理教会的任务,克莱恩难免有些心虚。 他下意识地在胸口点了四下,随后再次拿起笔,快速地把已经构思好的语句写在了信纸上。 等待墨水晾干的间歇,克莱恩又写了一张纸条,纸条是给塞缪尔的,要麻烦对方把信送到迪西海湾,绕一道后转寄回廷根。 信使来的很快,带走了要寄出去的信件。 而明斯克街十五号的克莱恩没有等到回复,反而等到了塞缪尔本人。 “你怎么来了?”克莱恩有些惊讶,询问道:“是寄信的事不太方便吗?” “不是。”塞缪尔摆了摆手,说道:“寄信不会耽误很多时间,只是我正好想到一件事,觉得有必要亲自来一趟。” 很少见塞缪尔这么认真,克莱恩有些好奇。 不过塞缪尔身上没有表现出明显的紧张情绪,应该不是什么严重或者危险的事情。 “那就先坐,你要咖啡,对吧?” 煮了两杯咖啡,坐到了客厅的沙发上,克莱恩往自己那杯里加了牛奶和方糖,边搅拌边询问道:“发生什么了吗?” “你往廷根寄信,是不是和今天发布的雇员考试法案有关?”塞缪尔没有直说,而是反问道:“他们有计划前来贝克兰德?” “你怎么猜到的。”克莱恩一愣,反应迅速地说:“这次法案推行有问题?” 他当然不会觉得塞缪尔拆了自己的信件,只是因此联想到了更多东西。从时间安排上,能感受到这次法案的出台,带着种异常的紧迫感。 塞缪尔现在的身份在社交场合相对活跃,很有可能得到了什么秘密消息。 “法案本身没问题。”塞缪尔停顿了几秒,说道:“问题出在别的地方,但是具体发生了什么,我现在还不确定,所以不能告诉你。” 克莱恩一头雾水地看着他。 看到对方茫然的表情,塞缪尔有些想笑,他喝了口咖啡,继续铺垫道:“不久后,贝克兰德可能会有大事发生,不,就算没有什么大事,你也会或主动或被动地卷入到某些事件里。” “你很特殊,克莱恩。” “……你这话说的很奇怪。”克莱恩吐槽道:“如果你是女士,这句话听起来就像是某种暗示。” “我也可以变成女士,你要看吗。”塞缪尔话题一歪,跟着说道:“当然,等你晋升以后,你也可以。” “谁要变成女士啊?”没忍住地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克莱恩搓了下手臂,觉得自己汗毛要竖起来了:“这是无面人的能力?能够彻底改变性别?” “只是表面上的。”塞缪尔说道。 那还好,克莱恩莫名地松了口气。 停留在表面是因为序列不够高,等到了天使阶段,灵之虫甚至能生孩子……但是观察了一下克莱恩的表情,塞缪尔把这句能够毁灭对方三观的话咽了下去。 “这种特殊你自己应该也能感受到,在占卜家途径的非凡相关上,你有远超于普通同序列非凡者的聚合吸引力。” 作为高序列非凡者,能够看出这种特殊是正常的,说自己察觉不出这种异常反而是种隐瞒,塞缪尔没有多做解释,继续说道:“这点从你在贝克兰德、或者说,从廷根开始的经历就能察觉到。” 克莱恩有些心虚,但对塞缪尔能看出自己的特殊并未感到疑惑,他点了点头,等待着对方继续说下去。 “未来一段时间我会相对忙碌,或许会不能及时回应你。”塞缪尔的语气突然变得非常温和,用一种克莱恩从来没听到过的语气说道:“所以我准备介绍你加入一个特殊的非凡者圈子。” 塞缪尔的特殊非凡者圈子,加上他这个语气……克莱恩突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这种预感不止来自于某种猜测或者心理暗示,连带着灵性都在预警。 等等,不对,该不会是…… “那是一个由神秘存在主持和见证的秘密会议,当然,秉承着对祂的尊重,在得到许可之前我不会明确地告知你会议的名字,也不会透露更细节的信息。” 停停停! 克莱恩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僵硬了一下,他勉强保持着嗓音的平稳,试图阻止塞缪尔说下去:“祂?如果这涉及到神秘存在,你直接告诉我会不会有问题。” “不会。”塞缪尔未加思考地说:“那是位很友善的存在,不会在意这种小事。” 你为什么这么笃定啊! “祂曾经说过成员的加入需要进行考察,但在向祂推荐你之前,我觉得你的意见更重要。” 我看你也没多尊重祂!为什么一个普通非凡者的意见会比神秘存在的想法更重要,你不怕被你话里的“祂”察觉哪里有问题吗! 克莱恩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只觉得小丑魔药正在飞速消化。 这是我喝过的最有性价比的魔药,起码在表演方面发挥了极大的价值,如果哪天我远离了非凡,或许可以考虑去当个专业的演员。 挤出一个微笑,克莱恩内心痛苦而语气略带紧张地说道:“你这么说不怕祂发现吗?” “祂发现不了。” 塞缪尔摊开一只手,手心里躺着一枚熟悉的徽章。 繁星簇拥着弯月,这是女神的黑暗圣徽。 太好了,在女神的隐秘下和祂名义上的信徒、甚至是前值夜者讨论别的隐秘组织,在隐秘组织的“邪神首领”面前坦然表示自己正在欺瞒对方,被讨论的对象就坐在对面还只能假装不知道。 这个套娃一样的场景太过尴尬和荒诞,克莱恩呆愣地沉默了十几秒,抿了抿唇说道:“这是个什么性质的会议?” “会议发起者的目的暂时不能说,如果你能加入,祂会告诉你。”塞缪尔对愚者先生保持了最后一点尊敬:“而其他参会者则是为了‘寻求某些东西而加入,追逐知识,交换情报,或者进行交易。’” 好耳熟,他照搬了我的原话。 克莱恩想要闭上眼睛或者捂住额头,但这是现实,并没有灰雾遮挡,他只好点头微笑,强制冷静并略带好奇地说:“……听起来还不错。” 抛开这种尴尬的情绪不提,顺着塞缪尔的提议加入塔罗会实际上是个不错的决定。 在此之前,克莱恩很多次都有建造一个小号的想法,用来提出一些有违愚者位格的交易,解决一些只会对低序列造成困扰的问题。 拿到罗萨戈的非凡特性后,为了避免军情九处再次上门调查,本身也习惯于把贵重物品存放在灰雾之上的克莱恩,发现了那枚形状如同黑色眼睛的非凡物品的新用法。 只要握住罗萨戈的非凡特性,他就能看到无数虚幻的黑色细线,进而如同操作人偶一样,在灰雾之上捏造出一个分身出来。 以“克莱恩”的身份加入,起码在塞缪尔这里,能更好地把“愚者”和“克莱恩”切分开。 如果塞缪尔今天没有提出这个问题,以自己和塞缪尔的熟悉程度,他早晚也会发现自己的行为轨迹和那个小号重合。 灰雾之上,塔罗会成员的身影虽然被模糊了,但是仍旧能看出大概的服装,还有身高体态,发色、眼睛的颜色这些信息。 诸多念头在心底闪过,克莱恩按捺住情绪,很快做出了决定。 “加入一个有伟大存在见证的非凡者圈子确实是很难得机会。”克莱恩微笑着说:“谢谢你的热心,塞缪尔,我要怎么做?” “我要先对着祂祈祷,得到祂的允许之后,我会把祂的尊名告诉你。”塞缪尔忍住笑意,一本正经地说: “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克莱恩。” “很期待能够在会议上见到你。” 第74章 五人聚会 周一,下午两点五十。 经过几次的提前练习,克莱恩熟练地在灰雾之上具现出了假人“世界”。 在塔罗牌里,愚者象征着开始,而世界则是结束,这是他为自己的小号挑选的身份。 “下午好,愚者先生。”世界幅度轻微地行了个礼。 笼罩在灰雾里、身份套了一层又一层的愚者沉默了一会儿,嘴角抽搐地闭上了眼。 这么一看真的好像精分现场。 刚认识的时候,塞缪尔还说自己的父亲患有某种精神分裂症,并且说这是家族遗传,而他加入塔罗会就是为了寻找解除这种诅咒的方法。 现在好了,他还没找到答案,会议发起者领先一步加入了精分行列。 没关系,表演而已,生活没有那么多观众,熟人只有一个可以不用那么在意……克莱恩调整着心态,默默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 眼看时间快要接近三点,克莱恩提前通知了“太阳”聚会即将开始,又等了几分钟,才伸手按向了那一枚枚星辰。 熟悉的光芒在灰雾之上升腾,变幻成一道道身影。 视线从朦胧与深红中恢复,“正义”奥黛丽正要像往常一样打招呼,突然发现青铜长桌的末端多了个陌生人。 塔罗会又多了一个新人? “这是新的成员,‘世界’先生。”愚者的嗓音平淡地介绍道。 果然是新成员,只是不知道他是被引荐后通过考核加入的,还是像之前的成员那样,由愚者先生亲自选中的。 怀着这样的好奇,奥黛丽礼貌地和“世界”打了个招呼,悄悄地观察着对方。 虚幻的身影披着带有兜帽的黑色长袍,看不出身材和外貌等相对明显的特征,没什么表情,也没什么肢体动作,看起来神秘而内敛。 这感觉有点熟悉……奥黛丽的眼神没忍住地往坐在对面的“皇帝”身上飘了一下。 咦? 皇帝在看世界? 一直以来,皇帝都表现得相当神秘,只在交易和自由交流环节会偶尔开口,其他时间基本上一动不动地保持沉默,像是一道凝固在座位上的幻影。 而现在皇帝居然也给出了额外的反应,他似乎笑了一下,情绪中带有明显的愉悦。 奥黛丽若有所思,当即产生了许多联想。 如果世界是被引荐进来的,那他的引荐人很有可能是皇帝。因为除了自己,其他成员都没有在会议上推荐过人选。而在之前的几次会议中,奥黛丽曾经确定了一个猜测,那就是愚者先生和皇帝有会议之外的联系和默契。 如果世界是愚者选进来的,那么皇帝可能提前知道这个人的存在。 毕竟上一个成员“太阳”加入的时候,皇帝表现得完全不在意。 她正想观察更多的细节,却发现愚者先生看向了自己,连忙收回思绪。 在正义的问候环节结束后,倒吊人、皇帝、太阳也分别和“世界”打了招呼。 秉承着做戏做全套,细节处也要做到位的想法,克莱恩说完开场白就立刻切到了小号身上,操纵着“世界”环视了一圈周围,略显冷淡地回应了他们的问好。 尽管已经提前练习过,但是克莱恩目前只能把意识集中在一个号上,一个号有动作的时候,另一个号就只能暂时挂机。 没关系,克莱恩在心里安慰自己,反正塞缪尔每次会议都走神,到时候就说自己为了伪装身份不出错,对他进行了参考和模仿。 至于塞缪尔本人…… 克莱恩已经不打算管他了。 以塞缪尔随心所欲的行事风格,世界和皇帝认识这件事估计根本瞒不了多久,不如从一开始就表现得坦然,其他人最多也只是猜测,不会真有谁公然询问。 只要维护好愚者的位格,剩下的另外几个成员会自己脑补。 用世界做完回应,忙碌的克莱恩再次切号,切换了愚者的语气,平淡地对着正义说道: “你提议的两个人选需要考查,对此,我会给出一个简单的任务。” “会议结束后,以你个人的名义委托给他们。” 考查任务?奥黛丽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她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并拿到了一张标注有任务目标信息的肖像画。 把寻找兰尔乌斯这个任务委托出去,克莱恩不动声色地舒了口气,开始和倒吊人继续之前未完成的交易。 他本来在想操纵世界表演一番,说点什么完善人设,但是看到坐在下首的塞缪尔,克莱恩略有犹豫,最终还是放弃了。 算了,先看日记吧,新成员生性谨慎选择多做观察,这很合理。 会议开始之前,他已经用愚者和克莱恩的身份,分别告知了塞缪尔新人引荐申请的通过。 愚者得到了几句措辞标准的感谢,而克莱恩得到了差不多写满两页信纸的注意事项。 这还是克莱恩第一次从塞缪尔那里收到这么长的信,大部分时候,对方要么只写一张纸条,要么亲自上门。 女神保佑,塞缪尔似乎忙于工作,没时间上门讲解。 控制住自己捂脸、捏额头或者用别的动作缓解尴尬的冲动,克莱恩不动声色地按了下青铜桌面,把倒吊人提交的日记拿了过来,开始阅读。 这几页日记里蕴含的信息量相当大,除了透露了诸多隐秘知识之外,还带来了更多暂时没有答案的疑惑,克莱恩在阅读中按捺住复杂的情绪,逐渐恢复了平静。 随后,他和正义结清了之前交易里“祈光人”配方的亏欠部分、并对贝克朗的任务进行了收尾,得到了将近八千镑的收入。 其中有一部分是齐林格斯的悬赏,总价值一万五千镑,在扣除了刺杀大使消耗掉的八千镑以后,还有七千的剩余。 而“祈光人”的配方,原本的方案是用密修会相关的情报来抵扣,但是从罗萨戈那里拿到了配方的克莱恩已经不再需求相关情报。 恰好奥黛丽没有在她的圈子里收集到相对有效的内容,便同样改用金镑来支付。 虚幻的哗啦啦的金币到账声抚慰了克莱恩,他让愚者靠在椅背上,保持了悠然的沉默,开始操纵小号。 世界动了一下,嗓音嘶哑地询问:“我可以说话了吗?” 愚者先生似乎没有回答的意思,倒吊人对新人的加入有着本能的排斥,也沉默着保持了观望的状态。 向来很有主人翁意识的奥黛丽刚要做出回答,突然想到了什么,闭上了嘴巴。 “可以。” 一直以来非必要不出声的皇帝嗓音平稳地说:“愚者先生的阅读时间已经结束了,接下来是交易和自由交流环节。” 果然,读取到了更多信息的奥黛丽在心底满意地点头,继续暗中观察。 被好心提醒的世界沉默了两秒,没什么语气波动地报出了几样材料的名字。 “我可以帮你获得‘迷雾树人的真实根茎’,但不是现在。”因为有较大的信息偏差,一直很少说话的太阳难得主动地开口道。 “这要等我完成晋升,加入巡逻者小队后,去对应的区域猎杀怪物。” 白银城。 塞缪尔偏过头,视线落在了太阳身上。 巨人王庭,神弃之地。 距离光辉纪元结束,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两千五百八十二年。 时间对塞缪尔而言不值一提,他也向来不缺少等待的耐心,而对这个只有序列九的少年的晋升,塞缪尔的心情突然有些古怪。 遗憾吗?并不。 就好像一本始终不愿意读完最后一页的书,被迫迎来了既定的结局。 这是一种复杂而又难以辨明的,已经有些陌生的属于人类的情绪。 曾经被光辉眷顾的神庭只剩下了凝固的黄昏,等到太阳加入探索队,这片塞缪尔已经几千年没有踏足的区域,将再次回到他的视线里。 塞缪尔眼睛低垂,看向了斑驳的青铜桌面。 另一边,结束了和正义之间的交易,克莱恩目光一扫,却发现塞缪尔低着头一动不动,看起来眼睛都要闭上了。 这样明目张胆的摸鱼……世界今天刚加入,他就这样给新人错误示范吗? 愚者敲了下桌子,提醒在场的成员单独交流已经结束,然后切换成世界,沉声询问:“我还有一个问题。” “因蒂斯的索伦家族是否还有高序列非凡者存在?”[注] 正义和倒吊人对视了一眼,双双陷入了沉默。 太阳表现出了熟悉的茫然,克莱恩打量着对方,确定了白银城应该并没有和索伦家族有关的记载。 在刚刚阅读到的日记里,索伦家族占据了大量的篇幅,据说已经存在了超过两千年,经历了漫长的历史,延续到了现在。 如果太阳的历史学的没问题,那么这个家族大概率崛起于大灾变之后。 没有人回答,灰雾之上出现了几秒的安静。 已经试探出了想要的结果,克莱恩在“把这个问题放过去”和“借机抬一下愚者的身份”中,艰难地选择了后者。 这种表演以后每周都要来一次,反正自己早晚要扮演无面人,从那天的通灵来看,无面人的扮演关键在于“做自己的同时假扮成别人”,就当做提前练习了。 不论如何,新人必须表现出足够的尊敬! 于是他敲了敲桌面,自问自答道:“这个问题,我来回答,你能支付什么样的报酬。” 世界紧跟着开口:“一份配方,一份序列七的配方。”[注] 克莱恩与“世界”隔着灰雾沉默对视,塞缪尔低垂着的头垂的更低了。 发现塞缪尔没有注意自己,克莱恩松了口气,忍着身上泛起的鸡皮疙瘩,操作着世界行了一礼。 …… 他是不是以为我没看到? 记录下这精彩的一幕,塞缪尔忍不住嘴角翘起。 对塞缪尔而言,观察是权柄的一部分,感知范围内的一切都可以被记录、并以幻想的方式再次降临在现实里。 眼睛没看不等于视线不在。 为了方便查找,给这次的会议纪要起个什么名字好呢? 第75章 地下遗迹 塔罗会结束后,一道道身影变成流光,从灰雾之上消散了。 青铜长桌两侧只剩下“愚者”和“世界”相对而坐。 “如果,我是说如果。”给自己具现了一身黑色长袍披在身上,克莱恩坐在长桌末端,嗓音平稳地说:“等会儿返回现实,在家里看到塞缪尔的信使,当然也有可能是塞缪尔本人,来问我参会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有用的收获。” “或者直接问我怎么看待‘愚者’,我该怎么说。” 坐在“愚者”位置上的假人没有回答。 正常人不会问出这种问题,不会在和一位神秘存在产生联系以后,公然讨论这种事。 但是塞缪尔不但有问出这种问题的性格,还有即使问出来也不会被发现的底气。 想到女神,克莱恩的表情更崩溃了。 为了应对刚刚想到的、有可能出现的场景,在其他人离开后,克莱恩多停留了一会儿,自己坐在了“世界”的位置上。 这是克莱恩第一次从参会者的角度去观察“愚者”。 笼罩在灰白雾气后的身影面容模糊,穿着鲁恩风格明显的男士正装,未戴礼帽,以一种闲适的姿态靠在高背椅上,安静地注视着一切,显得颇具威严、神秘莫测。 “呃……他、祂,看起来,很神秘,深不可测……嗯,友善?” “祂真的能分辨罗塞尔大帝的,日记……他认识那种文字,嗯,你说的对,很温和……” 磕绊的声音在空荡宏伟的宫殿里响起,克莱恩的声音越来越低,他单手握拳锤了几下桌面,最后“咚”的一下把自己的头抵在了长桌边缘。 在熟人面前双开表演完还要找个角度赞美自己的另一个身份。 太tm羞耻了…… 太tm尴尬了! …… 塞缪尔坐在扶手椅上,一只手拿着信纸,另一只手扶着额头,没忍住地笑了好几分钟,笑得肩膀震动,笑出了声。 担心克莱恩羞耻心太盛、太容易尴尬,他本来没打算问克莱恩对“愚者”的看法。 没想到对方可能是为了避免自己当面追问,提前一步表达了对塔罗会的惊叹,对伟大存在的赞美。 大有种“我主动说了你就不能再问了”的意思。 文字描写带来的尴尬情绪,确实要比面对面描述要少很多。 这可不是我问的……塞缪尔给信件做了备份,和今天的会议记录放在了一起。 信件开头是问好,看到这里,塞缪尔又笑了一下。 熟悉起来以后,克莱恩给他写信也大都是语句不长的纸条,很少会措辞这么正式了。 已经尴尬到语言系统紊乱的程度了吗? 诚恳又简短地描述了自己的想法,感谢了塞缪尔的引荐后,克莱恩很快转移了话题,在信中写起了他前两天承接委托时候的经历。 “……暗门后有一片相当庞大的地下建筑,建筑前方聚集了数量极多的蠕动蛇群,因为一些回忆,我相当讨厌这种生物。” “……通道的尽头有两张巨大的铁黑色座椅,椅背上铭刻着两个类似于徽章的图案,你知道它们象征着什么吗?” 这段文字后,用铅笔画了两个图案。 一个是黑色皇冠,另一个是握有权杖的手。 看到这里,塞缪尔笑容逐渐收敛,他用指节敲了下椅子扶手,慢慢皱起了眉。 这两个徽章,一个代表着特伦索斯特,另一个代表着图铎。 克莱恩信里描述的地下建筑,是一片第四纪的地下遗迹。 …… 太好了,他没空! 收到了塞缪尔的回信,克莱恩一目十行地扫过去,发现自己的邀请被拒绝后,反而松了口气。 前两天,他接到了一份价格开到五十镑的委托。 委托来自一个名为米勒·卡特的富有绅士,对方因为生意原因即将在贝克兰德定居,于是购买了一栋房屋。 装修期间,施工队发现了一大片隐藏在地下室后的建筑群。 进行初步探索后,克莱恩发现这大概率是一处属于第四纪的古代遗迹。 继续探索可能会出现意外,克莱恩进行了占卜,得到的结果是会有一定程度的危险。 为了转移话题,他在刚刚的信件里提到了这次委托,并且不那么诚心地询问塞缪尔有没有兴趣进行探索。 女神保佑,自己被拒绝了。 希望女神保佑也愿意塞缪尔事业顺利,接下来的几天里都保持这样的忙碌。 确定了塞缪尔不会来,克莱恩又仔细看了一遍塞缪尔的回信。 “图铎?特伦索斯特?那片遗迹是所罗门时期的?” 第四纪的历史流传下来的极少,是学术界公认的模糊,但还是有着少量的遗迹和文献在流通的。 历史上,图铎家族和特伦索斯特家族在所罗门王朝覆灭后,分割了后者的遗留,才分别建立了帝国。 两个家族的徽章同时出现的话……克莱恩权衡着继续探索的必要性。 如果对他这个非凡者来说都有一定的风险,对于交付委托的米勒先生,危险自然是难以估量的。 既然做了侦探,就要对委托负责。 “这件事不适合在塔罗会上进行委托,这会暴露‘世界’的信息。” “寻找兰尔乌斯的任务已经发布出去了,正义小姐的效率一直很高,这几天最好不要冒险。” “有危险但不算大……” “可以试试通过卡斯帕斯联系上次遇到的那个马里奇,他身边携带着好几个活尸,看起来很有实力,但似乎很缺钱。” 在第一次见面没能谈拢后,隔了几天,马里奇又主动找了克莱恩一次,询问之前的委托是否还有效。 在得知克莱恩的仇家因牵扯到别的事件,已被阴差阳错解决后,马里奇并未表现出惊讶,只是若有所思地表示,再有别的任务,仍旧可以通过卡斯帕斯联系自己。 前往灰雾之上做了个占卜,克莱恩得到了寻找马里奇、继续进行探索会有额外展开的结果。 既然如此,克莱恩当即穿好正装,准备出门。 “不,先不谈钱的事,先问问他是否对一处危险不算大的第四纪遗迹感兴趣,毕竟是我发现了遗迹的线索。” 该省钱的地方就要省钱,这不是利用,而是用信息来交换价值! …… 秋冬季节的贝克兰德少有阳光,偶尔的晴天显得相当珍贵。 时间已经接近傍晚,暖色的斜阳洒落,小圆桌上放着香醇的咖啡,伯特利坐在落地窗边,翻看着一本游记。 “图铎当初晋升的地方被发现了。” 房间里突然多了另一个人,塞缪尔在他身边坐下,听不出什么情绪地说道。 “你见到梅迪奇了?”略作思考,伯特利合上了手里的书。 “没有。” “确切地说,是索伦·艾因霍恩·梅迪奇,他们三个糅在一起了。”看到伯特利反应平淡,塞缪尔停顿了一下,问道:“你早就知道?” “只是猜测。”伯特利说道。 他大概知道梅迪奇没有彻底陨落,而是以恶灵的形式存活了下来,但是在亚当的干涉下,没有人知道更具体的细节。 啧,亚当。 塞缪尔表情淡漠地看着窗外。 “当初祂陨落,祂们想要黑皇帝,我默许了。” 远古太阳神陨落后,所罗门晋升黑皇帝,联合真实造物主统一了北大陆。 那个时候,梅迪奇和伯特利某种意义上称得上是同事。 所罗门的统治只维持了不到三百年,六神联盟后,黑皇帝陨落。图铎和特伦索斯特晋升黑皇帝途径序列一,以双执政官的形式成立联合帝国,篡夺了所罗门王朝。 这种双执政官的统治形式也只维持了一百多年,随着黑皇帝复活归来,特伦索斯特在六神的支持下先一步跳转了相邻的仲裁人途径,晋升了审判者。 伯特利眼底闪过一丝嘲讽。 尽管容纳了失序之国,但是当初的塞缪尔并没有干预过黑皇帝和审判者这两个途径的序列零诞生。 可随着特伦索斯特的晋升,失序之国内属于混沌之子的精神烙印突然被引动,多方设计下,塞缪尔陷入沉睡。 随后梅迪奇被献祭,安提哥努斯成为试验品,四皇之战爆发后,伯特利遭受污染后被放逐。 等屏障被打裂,塞缪尔因为星空部分的呼唤苏醒,地上的国家都已经换了一轮。熟人也死的死残的残,能联系上的只有态度隐晦不明的那几个。 祂是在担心塞缪尔会阻止自己的计划,又或者说塞缪尔也是祂试验里的一部分? 塞缪尔不承认亚当,脱离封印后,被塞缪尔告知了亚当真实状态的伯特利也同样不能承认。 如果不是塞缪尔需要的并非普遍意义上的锚,祂在醒过来之前大概就疯了。 “你要去见他吗?”伯特利在心底叹息,语气温和地询问。 尽管他跟梅迪奇的关系并不算好,或者说在当初所罗门王朝的同事里,梅迪奇最讨厌的就是追不上也打不到的“门”。 反倒是塞缪尔,大概因为和所有人的途径都不相邻,和曾经侍奉着远古太阳神的天使之王们的关系都还算不错。 “不见,等他自己想办法跑出来再说吧。”塞缪尔平淡地说。 “猜我也知道见了面他会说什么。” “哟,这么多年没见面,你还在沉迷你的过家家游戏。”塞缪尔的声音突然一变,变成了一道语气张扬、带着莫名挑衅意味的男性嗓音。 他面无表情但是阴阳怪气地说道: “看起来睡觉时间不算增加年龄,怪不得会被人摆一道。” 第76章 戏剧排练 以克莱恩的主角待遇和好奇心,他只要去了那片遗迹,遇不到梅迪奇的概率几乎为零。 为了避免被顺藤摸瓜摸到自己身上,塞缪尔打算最近几天先绕着克莱恩走。 也顺便给对方一点缓冲情绪的时间。 暂时没什么事要做,塞缪尔翻看着威廉送过来的请柬,随便抽了两张,打算去社交场合刷下脸。 现在正处于贝克兰德社交季,每天都会有各种舞会、沙龙、宴会,宾客名单同样是主人展示地位与财富的一环。 出色的容貌和才华,再佐以丰厚的身家,文森特·道罗斯隐约成为了话题人物。 “我继承了来自叔叔的遗产,当然,只是一部分。”塞缪尔端着杯迷雾香槟,随口说道:“他是个有冒险精神的人,很早就离开了家,去陌生而危险的地方打拼闯荡。” 他最近开始逐渐喜欢上了这种口感清爽、香气馥郁的酒类饮料,因为经过了二次发酵的缘故,酒体内充满轻盈的气泡。 现阶段还没有汽水可以喝,作为替代的只有各种发酵酒类,但是很显然,属于廉价饮品的啤酒不会出现在这种场合。 “后来呢?” 一起闲谈的客人好奇地问道。 宴会的举办者是一个喜好艺术与文学的贵族,邀请了不少同好,还有比较出名的画家、畅销作者以及剧作者等等。 “后来他失踪了,生死不明。” 塞缪尔喝完了手里的香槟,把空杯子交给了一旁的侍者,又换了杯新的,继续说道:“我离开家乡,背负着全家人的希望去找他,只找到了他遗留下来的部分。” 用空着的那只手比划了一下,塞缪尔垂下眼睛,表情忧郁地叹息:“他被装在这么小的一个容器里,嗯,只剩一点点了。” 在鲁恩,体面的下葬起码要有棺材和墓碑,除非受到宗教影响,只有下层人和遭到意外无法把尸体送回故乡的冒险家,才会选择火葬。 其他人自动把塞缪尔话里的情况当成了第二种,看到他脸上露出这样的神色,纷纷开始安慰他。 但因为不知道那位不幸离世的老道罗斯先生的具体信仰,只好说点场面话,劝他节哀。 替自己的倒霉叔叔和大哥做了哀悼,塞缪尔忍着笑,慢慢啜饮着杯子里的香槟。 汽水的制作原理很简单,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被发明出来? 不过也可以再等几年,塞缪尔发散着思绪,等到克莱恩晋升古代学者,就可以从历史的孔隙里召唤影像了。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从纪元史前捞零食出来。 现存的几个古代学者,对历史的了解最多也只能追溯到第三纪。 历史孔隙里召唤出来的食物在有着真实口感的同时,还能麻痹身体和大脑,让人觉得自己已经吃饱了。 但实际上吃了也不会消化,只会在胃袋里消失。 这么看的话,克莱恩可以考虑开家女士俱乐部,提供身材管理服务。 和身边聚集着的宾客们打了个招呼,表情忧郁的道罗斯先生表示自己需要一点甜食来抚慰情绪,在其他人的体谅目光下走向了宴会厅一侧的餐桌。 捏一张漂亮的脸是对的,长成这样,哪怕没有魅力权柄,人们的包容度也会高很多。 对于神话生物来说,进食只是爱好,塞缪尔最近才慢慢把这种爱好捡回来,正处于对自己口味的探索期。 捡起一块胡萝卜蛋糕,塞缪尔观察着这个配色,突然想到了第四纪的那位血皇帝。 目前为止,自己的饮食偏好还算正常。 至于其他神话生物……背刺并偷吃自己的老板或者同事是什么传统吗? 端着餐盘挑选食物,隔着长条桌,塞缪尔突然在场地边缘看到了一个熟人。 “道罗斯先生?” 几秒后,对方和他目光相对。 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遇到……佛尔思立刻挺直了腰身,把姿势从依靠换成了正坐,她本来想站起来打招呼,但是被塞缪尔的手势阻止了。 这段时间,因为获得了丰富的报酬,并不缺钱的佛尔思暂时失去了创作的欲望。前两天,她和休一起从奥黛丽小姐那里接取了一个寻找诈骗犯的委托,暂时也没什么进展。 今天下午休去了东区,打算凭借自己在帮派那里的人脉打探消息,佛尔思便趁着间隙来参加了这场宴会。 “原来您现在的身份是个画家。”佛尔思略带好奇地说。 “不然呢?我看起来像个无业游民?” 佛尔思哽住了,她婉转地回答道:“我以为像您这样的大人物,呃,会关注更高位格的事务。” 在她的认知里,这种神秘存在就算不发展教会,也起码会有自己的手下和组织,有固定的收入,接受供奉。 但是面前这位甚至会为了八千镑出手,会接受那种刺杀大使的委托。 “那是正常的大人物。”塞缪尔插了块红酒鹅肝,语气散漫地说:“我不正常。” 这话要怎么接? 佛尔思张了张口,又把嘴巴闭上了。 “你经常来参加这种宴会?” 好在塞缪尔没有要她回答的意思,转而换了个话题。 “我的小说还算畅销,所以时不时会受到贵族邀请。”佛尔思说道:“这种宴会上提供的甜点一般都很不错。” “确实。”塞缪尔把盘子里的食物吃完,嗓音温和地说:“现在时间还早,你可以多吃点。” “吃完了跟我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 壁炉制造了温暖的环境,塞缪尔脱掉了正装外套,只穿着衬衫,语气随意地指了指房间里的椅子。 “坐。” 佛尔思找了个位置,环视着周围询问道:“这里是您的画室吗?” “我家。”塞缪尔说道。 看到佛尔思又露出了奇怪的表情,他叹了口气:“我看起来像个流浪汉吗?” “这里太朴素了。”佛尔思说着实话:“我以为您会住在更,嗯,华丽的地方。” “那你应该跟凯瑟琳很有共同话题,她一直想建座宫殿把我塞进去。” 闲聊了两句,塞缪尔抽出一本画册,递给了佛尔思。 “这是……茜茜女士?”不明所以的佛尔思翻开看了一眼,脱口而出道。 洁白的纸张上画着一个身材高挑,气质冷静的女士,外貌和服装,和她在小说《暴风山庄》中描写的完全一致,也完全符合她在创作时幻想的形象。 “后面那些呢?”塞缪尔问道:“符合你这位作者的想象吗?” 佛尔思动作迅速又轻柔地翻看完正本画册,语气感慨而惊叹地说:“完全符合,就像是真的一样。” 那本画册上,不仅有人物肖像,还有一些对应的场景插图。 听到她这么说,塞缪尔微笑了一下,啪的一声打了个响指。 下一秒,周围的环境突然改变了。 装饰典雅的房间变成了庄重华丽的宴会厅,摆放着颜料和画卷的书桌变成了一排排宴会长桌,扶手椅变成了看起来就相当昂贵的成套的沙发。 天鹅绒质地的窗帘垂落,像是被拉起的帷幕。 随后灯光落下,戏剧上演,小说里的人物们从画册里走了出来。 这如梦似幻的场景比歌剧还要震撼,因为不管从什么角度去看,场景还是人物,这里就是暴风山庄剧情开始的地方。 佛尔思呆愣地坐在沙发上,面前凭空出现的两位女士正在低声交谈。 “茜茜女士?”她犹豫着叫了对方的名字。 气质慵懒,身材高挑的侦探小姐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微笑着点头道:“下午好,佛尔思。” …… 再次来到了那处古老的地下遗迹,克莱恩提着一盏马灯,仰头看向了那两张巨大的黑铁王座。 “上次我只进行了初步探索,到这里就没有继续下去了。” 在他身后,站着一个面色苍白、眼中蕴含着明显疯狂和恶意的年轻男子,正是之前从卡斯帕斯那里接触到的马里奇。 马里奇的身边还跟着两个身材高大的活尸。 因为委托的主人要求克莱恩只能带上不超过三个助手,马里奇就从他身边簇拥着的那十几个活尸里随便挑选了两个。 指了指高台上的印记,克莱恩继续说道:“凭借这里的建筑风格,还有这个印记,我初步断定这可能是一片第四纪的遗迹。” “图铎家族的徽章。”马里奇语气低沉地说。 “你认识?”克莱恩有些惊讶。 “嗯。”马里奇简短地说:“走吧,去前面。” 没想到对方的行事风格这么直接,克莱恩没再多说,和他一起往半高平台后方走去。 平台的尽头,宽广的大厅的墙壁上,竖立着七道高大的黑色石门。 做了次简单的占卜,克莱恩当先迈步,往左边走去。 马里奇没有提出别的建议,沉默地跟随着他一起去了左边。 深黑古朴的大门上,铭刻着一枚熟悉的符号。 繁星为底,衬托绯红,正是象征着黑夜女神的圣徽。 两人对视了一眼,马里奇身后的活尸向前一步,举起手掌,按在门上。 伴随着沉闷的摩擦声,沉重的石门被缓缓推开。克莱恩举高了手里的马灯,谨慎向前,让光线照亮了这处房间。 一尊巨大的雕像出现在了两人的视线里。 那是一位脸庞秀美朦胧的女士,穿着重叠但不繁复的黑色长裙,裙摆上点缀着星辰一样的宝石碎屑。 在她的脑后,有着一圈满月般的放射状线条。 联系到石门上雕刻着的符号,克莱恩的思绪一瞬间凝结了。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马灯,另一只手探进口袋里,指缝夹住了提前准备好的符咒。 就在此时,克莱恩的手指碰到了同样被他提前取出来,以备不时之需的“全黑之眼”。这是罗萨戈的非凡特性,持有的时候可以看到、并且短暂地操控那些虚幻的黑色丝线,某种意义上可以当做封印物使用,只是长期接触会出现不太好的反应。 在他的视野里,黑色细线从马里奇,还有马里奇身后的活尸上飘了出来。 那不是活尸?马里奇的活尸有了生命?! “马里奇,你的活尸活了!” 第77章 故事蓝本 “马里奇,你的活尸活了!” 低沉戒备、略带紧张的嗓音在这片空间里响起,荡起层层回音,眼中暗藏恶意的马里奇皱了下眉,动作迅速地偏头往身后看去。 他第一反应不是恐惧,不是防备,而是诧异。 克莱恩心底涌起一点古怪的违和感,马里奇相信自己的活尸没问题,他在诧异什么? “你能看到我?” 几秒后,马里奇行为上的违和之处就有了解释。 一道虚幻的身影从那具活尸上飘了出来。 她金发蓝眼,面色苍白,带着小巧的软帽,穿着黑色的哥特式长裙,幽灵一般漂浮在那里。 光线略显昏暗的空间里,这幅灵魂出窍一样的画面显得恐怖而荒诞。那具活尸膀大腰圆、身体健壮,而这幽灵般的女士金发蓝眼,容貌精致,如同人偶。 克莱恩抓着马灯的那只手微动,让手腕上缠着的灵摆落下,触碰到了链条上挂着的金色宝石。口袋里的那只手,抓住了几张符咒的同时,也握住了阿兹克铜哨和那只黑色的眼睛。 伴随着这位女士的出现,那些黑色细线也一并从活尸身上脱离。 “你是谁?” 克莱恩带满了装备,保持着警惕,随时准备逃走、喊人或者攻击。 苍白的幽灵小姐没有说话,目光飘忽地看了一眼马里奇。 “她是我的一位朋友。”马里奇开口解释道:“也是我的保护人。” “第四纪的遗迹难免会有隐藏的风险,如果没有意外,她本来不会出现。” 这位幽灵一样的女士是个中高序列的非凡者? 被发现后没有选择隐藏,而是直接现身,大概率没有恶意。 克莱恩分析着对方的举动,当即反应过来,如果不是自己凭借着非凡特性看到了对方,在没有出现意外的前提下,大概直到探索结束,自己都不会知道他们中间多了一个人。 一般人根本发现不了她的存在。 马里奇会答应前来探索这个遗迹,一方面是因为他和他的朋友莎伦女士最近出现了一些金钱上的困难,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这个侦探本人。 在得罪了有国家支撑的大人物之后还能全身而退,要么是他自身有什么特殊之处,要么就是他在短时间内找到了能够提供庇护的组织、能够同样抗衡国家的大人物。 不管是哪种原因,都值得冒一些风险进行结交。 毕竟他和莎伦正身处困境,随时有可能需要对外寻找援手,寻求帮助。 …… 长条桌上点缀着鲜花,摆满了各种酒水、美食。数不清的烛光闪烁,照映在华丽的瓷器和银质的餐具上。 连接客厅和走廊的拱形门上悬挂着深红的帷幔,穿着奢华长裙的女士们和穿着礼服的绅士,正接连从门后走出来。 钢琴曲里交织着柔和的交谈声,贝克兰德已经进入秋冬,而宾客们的穿着都像是身处夏日。 佛尔思表情茫然,震惊中带着恍惚,还有一种看到幻想降临现世的不敢置信的喜悦。 她从沙发上弹起来,快步走向了宴会大厅的边缘。 刷拉一声,厚重的窗帘被她用力拉开,露出了几乎占据半面墙的大扇玻璃窗。 窗外是一座鲁恩式庄园,草坪边种满了花树和乔木,此时夜色深沉,暴雨交加,厚重的云层中有银色闪电蜿蜒。 “这是哪?”佛尔思抬手抹了下玻璃,感受到了冰凉的触感。 “弗留斯山庄。”塞缪尔闲适地说道:“你自己写的,认不出来吗?” 佛尔思呆愣地站了一会儿,诸多思绪翻涌,最后长长地吐了口气。 自己的小说来到了现实,又或者说自己进入到了小说所在的世界。 这里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真实,不管是哪一种,都足够震撼,足以证明对方的神秘和强大。 等复杂的心情略微平复,作家的职业本能顿时占据了上风。 好奇和期待催促着她去探索这里的一切。 女士们的礼服轻盈得像是云雾,分散地站在大厅的各个角落里,身上的珠宝闪耀着璀璨的光芒。 身材高挑、气质慵懒沉静的是茜茜女士,她现在的身份是家庭教师。 坐在她不远处的年轻绅士会伪装成“恶灵”,也是后续推理中、推动剧情发展的关键人物。 刚从门外走进来的则是男主,再有两天,他的头部会遭到重击然后失去记忆,从而和茜茜女士展开一段催人泪下的爱情故事。 佛尔思站在帷幕边缘,观察着面前的场景。 太不可思议了。 灵光与幻想的源泉……想到塞缪尔告诉自己的尊名,佛尔思在心底默默分析,这是祂的非凡、不、或者该说是祂的权柄? 真是适合艺术创作者们的非凡能力啊。 但是祂的尊名里也有提到“维度和秩序”。 不敢完整地当面把对方的尊名在心底念出来,佛尔思半句半句、断断续续地回想着,猜测着对方到底处于哪个途径,对应着哪位曾经有过相关传说流传的伟大存在。 “这么近的距离,半句半句的念我也能听到。”塞缪尔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你的脑子吵到我了。” 佛尔思的表情瞬间凝滞了,她手忙脚乱的尝试收束思绪,但是越是这样反而越难以控制。短短几秒的时间,各种琐碎繁杂的念头像是流水一样从畅销作家的脑子里涌了出来。 完了完了完了…… “我听不到你在想什么,没那种偷看别人脑子的爱好。”有些好笑地叹了口气,塞缪尔提醒道:“不过我的尊名指向性很强,不要随便念。” 别随便给我打骚扰电话。 知道自己这个尊名的人不多,以前塞缪尔会亲自查看是谁在发消息。 但是这次睡醒以后,每天都能接到来自同一个人的不间断的垃圾信息,塞缪尔只好单独设了个分身放在神国里,先把消息过滤一遍再送给本体。 进入半冥想状态的佛尔思终于平复了情绪,让心情变得平和。 “感觉怎么样?” 悠扬的乐声停了下来,塞缪尔从钢琴后面起身,嗓音含笑地询问。 “很震撼,很奇妙的感觉,没想到能够亲眼看到自己笔下的世界。” “我准备建造几个世界送给朋友。”塞缪尔温和地说道:“如果以你的故事为蓝本,你想要什么报酬?” 什么朋友?什么世界?建造什么? 佛尔思迟疑地斟酌着问:“什么叫给朋友送几个世界?” “一种消磨时间的方式。” “你可以理解为比较高级的剧场。”塞缪尔解释道:“只不过不用布置场景道具,不用聘请演员。” “其他处理起来都很方便,缺少的只有故事,但是故事如果让我来写的话……” 故事会变成事故。 全部由他本人幻想出来的内容会带着无法控制的污染。 如果不想看到主角突然多出额外的流淌着脓液的器官,配角照一下镜子就崩溃成血肉到处蠕动,路人们一边吃饭一边从餐盘里打捞自己的眼珠子,夜幕降临后的影子里随机刷新各种怪物,花瓣里包裹着牙齿……最好还是根据已经诞生的属于普通人的故事,进行二次创作。 “如果您需要的话,直接拿去用就好了。” 没想到会被询问意见,佛尔思颇为惊讶,随后她想了想,语气认真地说道:“能够以这种方式体验自己的故事,我已经很满足了,不需要什么额外的报酬。” 只可惜,自己已经是非凡者,途径和未来的道路都已经确定。 如果能在成为非凡者之前和对方产生交集,没准自己会选择祂所在的途径。 难以抑制的生出了不明显的羡慕和渴望,佛尔思有些遗憾,无声地在心底叹了口气。 “当然,如果您允许的话,以后我还可以来这里吗?” 『维度的气息?』 “你想来就来。” 『俯瞰尘世的眼睛,灵光与幻想……』 『你在念什么?哈,你的脑子都献祭给真实造物主了吗?梅迪奇!先污染这个弱小的人类……』 塞缪尔停顿了一秒,语气随意:“好了,剩下的时间你自己去转一转。想离开的话,打开通往阁楼上的门就会回到现实。” 『两千多年过去了,你能确定祂的立场吗?』 『你们两个给我闭嘴!』 …… 在约百米宽阔的地下宫殿内,克莱恩几人站在最后一扇、也是位于正中间的门前,彼此对视。 就在刚刚,他们依次在另外六扇石门里看到了六尊疑似神灵的雕像。 从象征符号来看,这些雕像对应着除了蒸汽与机械之神的另外六位正神。 不论是克莱恩自身的占卜结果,还是那位名为“莎伦”的幽灵女士的结论,都显示这扇门里有着不低的危险。 只不过,这门里的危险处于被约束的状态,足够谨慎的前提下,可以尝试探索。 “要进去吗?” “可以进去,但不要轻易拿取任何东西。” 平淡的女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响起。 和自己的猜测差不多……克莱恩收起灵视,握紧了身上带着的各种道具、谨慎地靠近了那扇留有缝隙的石门。 狭窄的视野范围内,能看到黑色的石板上堆着腐朽的尸骸,白骨中间闪烁着几团极为醒目的灵性光辉。 这个场景怎么看怎么像以前看过的小说、打过的闯关游戏……克莱恩在心里吐槽。 既像是引诱冒险者的诱饵,又像是挑战最终boss的奖励。 第78章 老鼠画像 真热闹啊。 蹲监狱还有狱友作伴显然有利于身心健康,几千年没见,梅迪奇还是这么活泼,精神状态好得令人羡慕。 不像自己那个倒霉鬼大哥,被封印太久,脾气都快被磨没了。 把视线挪到克莱恩身上,确定了对方受污染的程度并不严重,只要去趟源堡就能刷干净,塞缪尔没有再关注他,转而观察着这处遗迹。 晃动的火光下,血色的大门上仍有液体不断滑落。 已经变成恶灵的梅迪奇就在里面。 他现在还不清楚真相,不清楚主导了这一切的人究竟是谁,陨落以后被封印的漫长时间里,留给他的并不只有仇恨。 这大概是命运所给予的仅存的眷顾。 塞缪尔的手指抬起又放下,最后只是敲打了几下扶手,沉默地看着那扇门。 谁种因,谁得果。 贝克兰德的平静维持不了多久了,现在的局面并不适合旧友重逢。 看着克莱恩在发现异常的瞬间毫不犹豫转身就逃,塞缪尔笑了笑,注视着他们撤出遗迹,回到安全区域后,掐断了联系,传送去了希望路咖啡馆。 …… “我觉得他在演我。” 塞缪尔靠在椅背上,一条手臂撑着扶手,手掌托着侧脸,叹息着说道:“所罗门那会儿我看起来没有理智吗?” 坐在沙发上的伯特利正在翻看一本刚发表没多久、还在连载中的小说。此时故事里的剧情正在经历不知道第几次反转,已经从爱情到复仇,从复仇到推理,从推理到贵族爱恨来回跳了一轮。 眼看着两个主角相约私奔,却在半路上遭遇从墓地里爬出来的诡异怪物,开始了逃杀与追逐。 爱情与嫉妒与活尸……这是谁引领的潮流?鲁恩现在流行这种东西了吗? 他叹息着笑了一下,转头去看塞缪尔。 “为什么这么说。” “两千多年过去了,你能确定祂的立场吗?” 塞缪尔表情微妙,阴阳怪气地模仿着恶灵的语气:“你的脑子都献祭给真实造物主了吗?梅迪奇!” “念尊名念到一半,他们三个吵起来了。” 在非凡领域,尊名的使用其实并不算严格,只要格式正确,把描述限定到一定范围内,就能引起响应。有些学术不精但很有创意的神秘学爱好者,胡乱拼凑几句尊名,也会误打误撞地引来注视。 塞缪尔的尊名后两段同时标记了维度、幻想和秩序,随便哪句都能精准指向他本人。 梅迪奇在那片遗迹里待了几千年没有被发现,也没有和外界产生联系,只可能是亚当做了什么安排。按照当时的情况推测,那半句尊名就算念出来大概率也会被屏蔽。 不同于其他途径,维度和幻想被塞缪尔垄断了,对应的非凡特性基本没有外泄过。 如果出现了维度途径的封印物,要么是塞缪尔和其他几位正神翻脸,开始传教,组建自己的势力,要么就是塞缪尔本人出了问题,不能自我控制,已经开始往外掉特性了。 煞有介事地一通分析,看到伯特利只是微笑着点头,塞缪尔嗓音一滞,不说话了。 “好吧,这些都是次要的。” “最重要的原因是他几乎没有用过这个尊名。” 比起那一长段转接号码,梅迪奇有什么紧急情况只会直接叫他的真名。 “他想干什么?”塞缪尔颇为困惑。 “不重要。”伯特利语气平和:“重要的是你想怎么做。” “……什么都不做。” “这件事的始末我已经都清楚了,他如果问我发生了什么,我不保证能隐瞒,大概率我会直接把真相告诉他。” 没有帮亚当收拾烂摊子的义务,尽管亚当本人并不觉得这是烂摊子。 到时候都不用在东区制造事故,曾经有天使之王位格的恶灵产生的怨气,没准能直接给他老板接生。 确定了梅迪奇的状态短时间不会变得更好也不会变得更差,塞缪尔就换了个话题。 毕竟,以他们的生命尺度来算,几个月的时间不值一提。 “亚伯拉罕是不是收藏了被我污染过的封印物。”塞缪尔询问道。 “有。”伯特利简单回答:“零级封印物,神之画卷。之前保管在一个分□□,不过这么多年过去,我那些后裔不一定还能守得住家族收藏。” 零级就算了。 这种东西拿给普通非凡者就是神秘学核弹。 维度途径到了高序列,权柄会和门途径有所重叠,封印物的特性外显自然也会相似。 而非凡物品大多数带有强烈的副作用,能力的表现有一定程度的异化、扭曲,除了从第三纪活跃至今的某些存在,普通非凡者根本无法区分。 为了避免克莱恩、以及曾经从他这购买过非凡物品的“正义”太过显眼,塞缪尔准备搓点维度途径的非凡物品流通出去。 自己没有发展教会,没有组织供奉,一觉醒来家徒四壁,缺钱也很正常。 外神怎么了,外神也要生活的。 …… 明斯克街十五号。 待客的沙发区域,塞缪尔自带了点心水果咖啡,上门来喝下午茶。 “斯塔林夫人有给你发请帖吗?” “你是说这周日的午宴?”克莱恩反问道:“有,但是她没说你要来,只说自己邀请了一些邻居。” 如果确定了宾客名单,斯塔林夫人的性格不会不单独提上一句。 “因为我只是收到了请帖,还没确定要去。” 距离上次见面已经间隔了好几天,因为委托和各种实验,沉浸在忙碌中的克莱恩逐渐淡化掉了那种尴尬。 听到塞缪尔这么说,克莱恩随口道:“那你要来吗?” 看到克莱恩插了块涂着奶油的小蛋糕,塞缪尔也拿了一块,放在口中嚼了几下后,他端起手边的咖啡冲淡了残余的甜味,点头道:“去,我还没参加过这种小型的聚会。” 敲定了几天后的行程,塞缪尔等着克莱恩清空了桌子上的食物,才拿出一个小巧的挂坠盒,放在桌面上,推了过去。 “这是什么,首饰盒?还是非凡物品?” 克莱恩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挂坠盒。 金属质地的小盒子只得半个掌心大小,表面雕刻着花纹,镶嵌有细碎的宝石,看起来华丽而典雅。 “对。”塞缪尔点头道:“我准备把它卖掉,如果你有非凡者圈子,或者说有需要非凡物品的朋友,可以给你优惠价。” 这么说着,他拨了一下那个挂坠盒上的卡扣,啪嗒一声打开了盒盖。 精致的盒子里有一层玻璃隔片,下面有一张不是很大的画像。 “一只老鼠……?”克莱恩张了张嘴,表情微妙地看着那张画像。 一般来说,这种首饰盒里面放的都是照片、人物肖像,用以纪念伴侣、亲人、或者朋友。 “图片能换成别的吗?” 如果换成别的,大概不用去找别的买家,塔罗会的“正义”小姐会相当乐意买单。 塞缪尔微笑着拒绝了:“不能。” “这件物品的作用是什么?” “暂时还没有起名字,持有者会得到速度上的加持,奔跑,攻击等等外显特质。同时还能在一定程度上观测到‘真实’,看破虚假的伪装和幻象,这和使用者本身的序列层次有一定的关系。” “至于副作用。” 他忍住笑意,清了清嗓子说道:“持有者每隔两个小时必须打开相框欣赏五分钟,时间不够,或者超过两个小时没有打开相框,就会有活的老鼠从里面爬出来。” “源源不断,直到持有者继续欣赏这幅画像为止。” 这是什么见鬼的副作用。 “这些老鼠是超凡生物吗?”克莱恩愣了一秒,谨慎地问。 “不是,就只是普通的老鼠,没有超凡的攻击力。”塞缪尔说道:“从外表上看,跟酒馆里用来充当赌博道具的老鼠没什么区别。” “……那到了晚上怎么办?” 总不能定个闹钟,让持有者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地睡吧? “那就是持有者需要考虑的事了。”塞缪尔说道:“我又不用,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或许他可以考虑在家里多养几只猫。” 凯瑟琳占据的帮派范围里,有不止一家酒馆,在东区,这种酒馆的主要客人都是码头和工厂的工人,或者混迹帮派的无业者。 去年出台的相关法律里,明令禁止了斗狗之类的赌博项目,所以狗抓耗子成为了“相对体面”的赌博方式。 一家酒馆一天能消耗几百只老鼠,到现在只能对外购买。下半年的时候,作为一种能够创收的商品,城市里的老鼠已经被抓的越来越擅长躲避,后来甚至发展出了小规模的老鼠养殖场。 这种老鼠画像塞缪尔闲着无聊画了一沓,带有较强污染的被当场销毁了。剩下两张能用的塞缪尔简单做了封印,一张拿给凯瑟琳养老鼠,另一张做成了这个吊坠盒。 至于非凡加成,那是生产老鼠的副属性。 听完解释,克莱恩想到之前在廷根,还住在铁十字街的时候,经常看到有人收购老鼠。街道上那些家长没有空闲管教的小孩子,也会去垃圾场、去老鼠有可能存在的地方翻找捕捉。 没想到禁止赌狗会出现这样的连锁效应。 “起码这条法律的出台起码带来了城市的整洁。”克莱恩随口玩笑了一句。 毕竟鼠疫具有强传染性,致死率很高。 “最近出台的法律只会越来越多。”塞缪尔平淡道。 “我们这位国王理想远大,罗塞尔是他最推崇的榜样。” 第79章 投资项目 鲁恩的国王居然会推崇罗塞尔大帝? 过去的几百年里,因蒂斯和罗塞尔一直是王国和议会的常用甩锅对象,不管是内部矛盾还是政治问题,在需要平息民众不满的时候,直接推给因蒂斯准没错。 当然,近百年来,快速扩张、和王国多有摩擦的弗萨克帝国逐渐接替了这个位置,罗塞尔的风评因此在国内有所好转。 想到这位老乡堪称传奇的一生,国王会推崇他也很正常。 这么看的话,乔治三世还是位开明的君主。 想到谷物法案的废除,想到政府雇员考试制度的通过,又想到自己最近在东区看到的炼狱般的场景,克莱恩无声地感慨了一句。 尽管在这个非凡存在的世界,改革相对困难,但还是希望这位有理想的国王再努努力,执政期间把济贫法也一并废除掉。 不过既然提到罗塞尔,克莱恩想了想,说道:“我手头有一个项目,是一种新兴交通工具,你要不要参与投资?” 为了保障生计,抵达贝克兰德以后,克莱恩就一直在报纸上寻找合适的投资项目。 毕竟自己没有财产可以继承,还有家人要照顾。 更重要的是魔药真的太贵了!低序列的魔药材料还好,等到了高序列,一件主材料都要好几千镑……堪称喝药穷三代。 悄悄在心底给自己抹了把辛酸泪,克莱恩解释道:“这种交通工具叫做‘脚踏车’,参考了罗塞尔遗留的手稿,我算是初始投资者,专利在我的合作者雷帕得那里,他是个很有潜力的发明家。” 拥有着超越时代的眼光,克莱恩能够确定脚踏车的市场前景。 一直以来,塞缪尔都是提供帮助的那个,不过从塞缪尔几次出售非凡物品来看,他并不是完全没有金钱上的需求,能够借此给予一些回报也很不错。 脚踏车?塞缪尔挑了下眉,对克莱恩口中的雷帕得更感兴趣。 “发明家?能看到罗塞尔的手稿,他是蒸汽的信徒?” “是的,据说罗塞尔的手稿只有虔诚的蒸汽信徒才能借阅,雷帕得相当崇拜罗塞尔大帝。”想到那些不给后人留活路的“创意手稿”,克莱恩嘴角翘起:“咳,他称呼罗塞尔为天才、大师。” 总而言之,一切能装的逼都被罗塞尔给装到了。 “他是非凡者吗?”塞缪尔问道。 非凡者?克莱恩愣了一下,说道:“根据我目前的观察来看,不太像是。” 如果保持着虔诚的信仰,雷帕德没道理不去加入机械之心,而是当个野生非凡者。 “那就好。”塞缪尔点了点头,随意道:“投资的事晚点我的助理会去交涉。” “你有固定的合作律师吗?” “有,是我的邻居,于尔根·库珀,一位高级事务所律师。”克莱恩说道:“这周末的午宴他也会参加,到时候你应该能见到他。” 因为克莱恩的行程一直安排得很紧凑,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闲暇时刻,塞缪尔便没有多做停留,在晚餐之前离开了。 确定塞缪尔离开后,克莱恩抓紧时间返回灰雾之上,响应了来自“正义”的祈祷,拿到了之前在塔罗会上通过“世界”进行交易得来的资料。 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什么位阶,才能凭借灰雾自动回应祈祷。 神秘存在创业初期,既要当老板,又要当客服,当中介抽成的同时还要开小号刷单,跟那个龙傲天开局一路风光直到称帝的老乡一比,逼格都要掉完了。 人总是不满足的。 克莱恩翻动着手稿,无声地暗自叹息。 祈祷和献祭的功能他也是几周前才开发出来,现在已经在渴望新的功能了。 …… 东区,灰岩街附近。 “是你?” 穿着帆布外套,带着鸭舌帽,伪装成男孩的休,错愕地看着面前气质沉静、面容柔和的年轻女士。 休在打探消息的时候,被之前的线人告知,灰岩街的帮派首领想要和自己见一面。 之前确实听说过,灰岩街的帮派换了个话事人,没想到会是她。 在之前调查齐林格斯的时候,休曾经和面前的女士打过一次照面,在达克霍姆那个已经死掉的帮派头子的别墅前。 距离上次见面,间隔的时间并不算久,但是对方和自己记忆中的少女形象已经有了极为明显的改变。 “你可以称呼我为凯瑟琳。”凯瑟琳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地说:“我记得你,当时你的同伴提醒我东区很危险。” “她还好吗?” “她很好。”不想把佛尔思牵扯到帮派当中,休抿着唇,没有多加谈论,而是换了个话题。 凭借一直以来敏锐的直觉,休隐约从凯瑟琳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内敛的危险。 “寻找兰尔乌斯的委托最早确实是从我这里发布出去的,他是个通缉犯,你找我是为了什么?” “威廉姆斯是你的线人?”凯瑟琳反问道。 “是的。” 调查兰尔乌斯是来自奥黛丽小姐的委托,两天前,休把这份委托下发给了自己在东区的线人威廉姆斯。 他是个消息人士,和东区的很多帮派都有联系,休刚到贝克兰德那段时间,也是依靠了他的帮助才能在东区立足。 但是委托才刚给出去,威廉姆斯居住的地方就发生了爆炸,与此同时,从威廉姆斯那里接了委托的人,也有一个离奇地淹死在了塔索克河里。 “我有手下接了这个任务,昨天有一个被发现死在小巷里。”凯瑟琳嗓音平淡地说道:“另一个和威廉姆斯有接触的孩子,昨天正好在我的领地,因此免去了受害的灾祸。” “兰尔乌斯身边有极端危险且疯狂的看守者,具体有多少暂时不能确定,不管这份委托是谁交给你的,最好不要再追查下去了。” 尽管只是在话语中简单提到,但是实际上,昨天晚上凯瑟琳先后遭到了两次陌生非凡者的攻击。 两次的袭击者不是同一个人,但是作战风格都很疯狂,完全不在意是否会暴露。 如果不是她有领地提供的加持,算是主场作战,那个只是为了一点赏金接手了寻人委托的年轻人会当场死去。 听到凯瑟琳的示警,休皱了下眉,不假思索地拒绝了:“威廉姆斯不能就这样死了,问题的关键已经不止是委托,我要想办法给他报仇。” “哪怕凶手很危险?” “感谢你的提醒,凯瑟琳女士,但这是我必须要做的事。”休情绪有一瞬间的低沉,但语气仍然坚定。 在见到休本人之前,凯瑟琳就听说过这位在东区有着不小名声的“仲裁人”。她以公义出名,资助并保护了许多东区居民,收获了很多工人和赏金猎人的友谊和尊敬。 “你有值得敬佩的品格。” 凯瑟琳温和道:“有关这件委托的后续,如果需要提供帮助,随时可以来找我。” …… 在消息层层传递,情报从休转交给奥黛丽,再由正义转交给愚者的时候,塞缪尔正在道罗斯宅研究他刚拿到手的脚踏车。 雷帕得确实是个很有想象力的发明家,仅凭一些简单的描述和提醒,就制造出了这种新型的交通工具。 确定了投资意向后,他给塞缪尔送了一辆经过多次调整改造过的样品。 虽然细节处还有些粗糙,但是总体来说,已经和记忆中的那些相当接近了。 你的合作者不错,马上就是我的了。 往脚踏车里添加了一份小丑的非凡特性,塞缪尔对着正在汇报工作进度的威廉示意道:“去试试这个。” 穿着正装的年轻人茫然地看了过去。 空地上,被两个轮子支撑着的脚踏车摇晃了两下,诡异地自我保持了平衡。 第80章 通报教会 因为脚踏车的投资事务,萨默尔夫人的午宴当天,塞缪尔提前一个小时抵达了明斯克街,见到了克莱恩的固定合作律师。 这个叫于尔根·库珀的高级事务律师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着正式,有一双蓝色的眼睛,面容英俊,气质严肃到近乎古板。 简单给双方做过介绍,几个人在沙发区域坐下,就着投资上的话题闲聊了几句。 在得知塞缪尔同时还收购了考伊姆公司的股份时,于尔根的脸上露出了一点不明显的惊讶。 “考伊姆公司很有发展前景,是优质的投资项目。”停顿几秒,于尔根简洁地说:“伴随着新的法案推行,这类公司的股份的交易合同也逐渐增加了,一些小额持股的投资者正在陆续出售股份。” 这是一句隐晦的提醒,克莱恩有所明悟地想。 既然是有发展前景的项目,那么只要有一点投资眼光,就不会在这个关头出售股份。 那些没什么背景的小额持股人,大概是承受了某些嗅觉敏锐的大人物的压力,被迫陆续退出了市场。 而一旁的塞缪尔只是微笑点头,似乎完全没听懂,又似乎听懂了也全然不在意。 也是……克莱恩有些好笑,不管塞缪尔现在这个身份的背景怎么样,他本人是自己目前见过的最不吃压力的人之一。 他连神秘存在都不算尊重,直接敷衍了事,那些商场上大人物的手段,对塞缪尔而言,大概率也不会起什么作用。 谈过了关于脚踏车投资和占比的问题,于尔根看了眼墙上的时钟,起身告辞。 “距离午宴的开始时间还有一刻钟,我需要先回家,再陪我奶奶一起前往萨默尔夫人家。”出门之前,他又严肃正经地提醒道:“你们最好比约定好的时间迟到五分钟过去。” 在于尔根律师看来,夏洛克是刚来到贝克兰德没有多久的私家侦探,未必知道中产家庭们的礼仪。 得知这也是对贵族礼节的模仿,克莱恩有些无语地吐槽道:“这种邀请不应该提前到场吗?” “那就不够体面了。” 斯塔林夫人一直把体面挂在嘴边,时刻注意着什么样的收入能够支撑起什么样的体面,这也跟王国这些年一直大力宣传的“中产阶级”有关。 “这位于尔根律师也是斯塔林夫人的租客吗?”塞缪尔的嗓音响起。 “是,我们最开始认识是因为一份委托。” 回想起当时的经历,克莱恩好笑地说道:“这是我侦探生涯的第一份委托,寻找多丽丝夫人的宠物,一只叫布罗迪的黑猫。” “黑猫?” “对,绿色眼睛,非常活泼,聪明,而且严肃。说实话,我一直觉得它很像它的主人,于尔根律师。” 提到宠物,克莱恩想了想,顺势询问道:“之前一直没问过,如果你想养宠物的话,哪怕是饲养非凡生物,对你来说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 为什么现在不养,反而自己给自己开空头支票,等我去养那些八字没一撇的狗。 “我养过,但是没养多久就死了。”塞缪尔瞥了他一眼:“你说的非凡生物我也试过。” 什么叫没养多久就死了?塞缪尔不会是那种养鱼七天换鱼三次的宠物杀手吧。 克莱恩正要吐槽,又听到塞缪尔嗓音平淡地说:“我养过非凡…生物,养了很多,怕他们寂寞还给他们找了同伴,但是寿命都不算很长,有段时间我一睁开眼就能看到家里多了几具尸体。” 晋升不上去,寿命到尽头了会死;受伤了,失控了会死;离得太近承受不住自己泄露的污染也会死。 “太脆弱了,后来就不想养了。” 居然真的是宠物杀手! 还是说那些非凡生物本来就不是长寿种? 所以自己以后会饲养很耐活的寿命很长的……非凡狗?想起这个,克莱恩第一反应是“正义”曾经在塔罗会上说起过的,误食了魔药的宠物。 但是塞缪尔这么确定的话,克莱恩不由得回想起了自己之前的一个猜测,那时候他刚知道占卜家序列八是小丑,序列七是魔术师,还猜测这个序列到最后会不会凑齐一个马戏团。 现在他知道了占卜家途径对应的序列六是无面人,序列五是秘偶大师,总不能到了序列四以后回归马戏团行列,出现“驯兽师”这种职业吧? “你知道占卜家途径序列四的名字吗?”克莱恩没忍住地询问道。 高序列魔药的名称本身也是知识的一种,他已经从罗塞尔的日记里得知了,占卜家途径的序列二是奇迹师。 “你猜?”塞缪尔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嘴角上翘地说道。 克莱恩顿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驯兽师?” “……总不能真的是驯兽师吧?” “猜对了一点点。”塞缪尔微笑着说。 实际上只猜对了最后一个字。 克莱恩呆愣而不可置信地看着塞缪尔,发现对方的笑容越来越大,顿时没好气地说道:“我猜对了哪一点?总不能猜对了一个音节,一个单词吧?” “你想知道吗?”塞缪尔说道:“你答应再给我一条狗,我就告诉你。” “你养那么多狗干什么?”克莱恩颇为无语:“给你给你。” “诡法师。” “占卜家的序列四叫‘诡法师’。” …… 占卜家晋升序列三的时候,魔药的主材料里有福根之犬的眼睛一对。 也就是说,克莱恩晋升到诡法师就可以去源堡办领养手续了。 顺手用魔药名称给对方也画了个饼,塞缪尔情绪愉快地参加了萨默尔家的宴会。 因为塞缪尔这位既是卢克所在公司的股东、又在社交界名声正盛的人物出席,斯塔林增加预算,提高了午餐的规格。 这是在宴会结束后,从克莱恩口中得知的。 宴会中途,克莱恩去了趟盥洗室,回来路上感谢斯塔林夫人招待的时候,那位容貌娇美的女士微仰着下巴,语气矜持地进行了回应。 没想到自己吃顿午饭还会花费主人额外的钱,塞缪尔愣了一秒,好笑之余有些无奈。 等到返回道罗斯宅邸,塞缪尔从画室里随手拿了幅已经镶好相框的小型风景画,拉响了墙上的仆人铃。 两分钟后,卡特里奥娜出现在了画室门口。 她现在不但接任了厨师的职位,贴身女仆的大部分工作是她也在做,凯瑟琳不在的时候,她还同时担任了女管家。 “把这幅画送去萨默尔家,就说是午宴的回礼。”塞缪尔吩咐道。 这种风景画是最近几个季度里,贝克兰德的贵族间新的艺术流行趋势,可以用来点缀起居室、书房。 这个大小的画幅不算特别贵重,也更容易在市场上流通。 卡特里奥娜拿起画框,并没有直接离开。 她行了个礼,嗓音柔和地说道:“前天凯瑟琳遇到了袭击,可以确定袭击者是极光会的成员,袭击的起因是她的手下接取了一份‘调查兰尔乌斯’的委托。” “那个从廷根逃离的通缉犯似乎仍旧和真实造物主有关联。” 塞缪尔没什么反应地点了点头,说道:“我知道了。” “不要把分身和自己区分得太过明显,卡特里奥娜。” “当你分割了自己的意识,‘她’就不能以纯粹的造物来看待了。” 看到少女的表情中带着不明显的茫然,塞缪尔在心底发出一声叹息。 “画家”是维度与幻想双途径的混合,从序列七开始就会出现精神上的问题,如同被颜料污染,逐渐变得严重。 低序列非凡者本身就会受到序列顶端的影响,恩赐又会让被恩赐者的性格逐渐和恩赐者趋同,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卡特里奥娜就要发表独立宣言了。 “好了,去做你的事吧。”塞缪尔说道,“过段时间还想不明白,就提醒凯瑟琳去找个心理医生。” …… 正义小姐的效率一如既往地高。 从她那里接到了考察任务的两个非凡者,也有很强的行动力,接到任务没多久就给出了正向的反馈。 经过一周时间内的多次情报确认,有关于兰尔乌斯的具体行踪已经被锁定了。 在灰雾之上做了最后的占卜,克莱恩提醒“正义”把兰尔乌斯的情况通报给教会,心情愉快地返回了现世,觉得这件事终于可以从自己的待办事项中划掉了。 等到对方落网,年后就可以找个机会去见一见班森和梅丽莎了。 尽管受到了多方的通缉,兰尔乌斯在克莱恩这里的优先级并不算太高。 在廷根的时候,他虽然差点引起巨大的灾害,但也只是差点,真实造物主子嗣的降生被值夜者小队及时阻止,代罚者和机械之心的支援也到的很及时。 最大的受害者是坍塌的圣赛琳娜大教堂,以及我的公务员身份、我刚涨到十镑的周薪还有报销额度。 作为穿越者,克莱恩对于教堂坍塌这件事,感触最多的反而是财产上的损失,并没有因为虔诚信仰感到这是亵渎。 一旦接到举报,以他在值夜者的经验判断,教会大概率会立刻采取行动。 毕竟兰尔乌斯不仅是诈骗犯,还是亵渎者,还牵扯到真实造物主。 不知道教会的行动是否会顺利……克莱恩拿出一枚硬币,习惯性地随手做了个占卜。 啪的一下,铜便士滚落在地。 占卜失败了? 克莱恩愣了一秒,这才弯腰拾起。 兰尔乌斯身上有来自真实造物主的神性,他之前占卜对方的时候,哪怕是在灰雾之上,也全都没能成功。只有不久前,他亲自和兰尔乌斯打了照面后,才确定了对方的身份。 不管怎么样,涉及到神性,就意味着有太多的风险和意外。 略作思考,保险起见,克莱恩决定晚上去旁观教会围捕兰尔乌斯的行动。 但这毕竟是离职前教会交给自己的最后任务,还是要认真对待的。 没再拖延地换了出行的伪装,带好各种装备,克莱恩在心底自我吐槽了一句。 信仰已经不够虔诚了,态度一定要端正! 第81章 克雷斯泰 绯红的月色下,一艘深黑涂装的飞空艇,沉默地悬浮在半空中。 间隔了不少距离的东拜朗船坞的钟楼里,克莱恩站在提前找好的旁观席上,目光略显炽热地看着这合金打造的机械巨兽。 飞艇体积庞大,充满力量感,箱体上配有机枪口、投掷口、炮口,看起来极具威慑力,完美符合克莱恩对于“火力覆盖”的想象。 只可惜这里是市区,人口密集,飞艇的出动大概率是为了进行高空监视,而不是热武器打击。 不然就能联合机械之心,多调几艘飞艇过来,一轮枪炮一轮符咒,直接把这栋楼房连带藏身其中的兰尔乌斯一起轰成平地。 火力能够打散一切恐惧,克莱恩相当信奉这一点。 又等待了几分钟,几道身影悄然出现在了兰尔乌斯藏身的楼房之前。 为了保证安全,克莱恩找的位置距离不久后的战场很远,一眼望去,行人像是会移动的黑点。 还好我提前做了准备。 克莱恩掏出一个单筒望远镜,架在了一只眼睛上。 随着玻璃的大规模生产和应用,望远镜也在过去的几百年里被发明了出来。 进行改良和推广的,仍旧是熟悉的、无处不在的罗塞尔大帝。 克莱恩的正上方,钟楼的尖顶上,同样给自己买了张看票的猫头鹰转了下脑袋,明亮的浅金色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 大概是比较方便夜间行动,值夜者们相当偏好黑色的长款风衣。 三个值夜者中,为首的那个有一头金棕色的短发,衣领竖直、遮挡着下巴,提着一口银白色箱子,正是之前在廷根见到过的女神之剑、塞西玛阁下。 而跟在他身后的那两个人…… 队长? 克莱恩隐藏在阴影里的身体没忍住地往前倾了一下。 跟在塞西玛阁下身后的两个人,其中一个发色深黑,发际线偏高,灰眸深邃,正是曾经廷根市值夜者小队的队长,邓恩·史密斯。 好久不见,队长。 克莱恩嘴角勾起,无声地用口型打了个招呼。 离开廷根之前,队长的魔药已经完全消化了,不知道这么久过去,他有没有晋升到序列六的安眠师。 按照值夜者内部的晋升制度,当初保护廷根的那些功劳,足够用来兑换配方和对应的魔药。 而另一个人穿着带有兜帽的长袍,遮住了容貌,但从身材上看,有明显的女性特征。 她和队长离得很近啊,已经超过正常的同事间的距离了,克莱恩在心底嘀咕道。 想到邓恩每次被戴莉女士开玩笑的时候,露出的那种拘谨、尴尬的表情……克莱恩能够确定队长在这方面相当保守,在面对女性时,也表现得相当绅士。 很明显,队长对戴莉女士心怀好感。 那这个看不清长相的值夜者,大概率是戴莉女士! …… 战斗结束得相当迅速。 伴随着幽暗、宁静的黑色蔓延,漂浮在半空中的飞艇摇晃着下坠,又在几分钟后维持了自身的平稳。 确定了此地真实造物主的气息已然消散,几乎融入夜色的猫头鹰拍打着翅膀,无声落在了砖红小楼对面的房顶上。 砖红小楼里,克雷斯泰·塞西玛单膝跪地,依靠手掌支撑着身体,艰难地抬起头,看向站在台阶上的兰尔乌斯。 他的眼角有一行蜿蜒的血泪,脸上带着明显的愣怔。 在这位高级执事身后,靠近门边的位置,半昏迷的邓恩被同样失去行动力的戴莉半扶半抱在怀里,尝试使用‘女神的凝望’恢复两人的状态。 她晋升序列六的“死灵导师”已经有一段时间,魔药也有了一定程度的消化,加上能够驱使灵界生物保护自身,灵性强度和承受能力比起刚晋升不久、还不够稳定的邓恩强很多。 正常情况下,这种较为危险的任务不会交给刚晋升的非凡者,但是邓恩曾经直面过真实造物主的子嗣,是廷根事件的经历者,因此参与了这次行动。 动作迟滞地从长袍内侧拿出一支天蓝色的金属瓶,戴莉咬开瓶口喝下一半,停顿几秒后,把剩下的半支凑近邓恩嘴边,拍了拍他的脸颊,提醒他喝下去。 和极光会成员的交战激烈而短暂,由于在廷根有过和真实造物主打交道的经验,这次任务里,值夜者们同时携带了圣物和一件一级封印物。 战斗虽然艰难,但整体称得上顺利。 只是没想到,被圣物刺中、失去了最大依仗的兰尔乌斯并没有死去,反而露出极端愉悦的表情。 “我真的要感谢你们,由衷地感谢你们。”兰尔乌斯咳嗽几下,发出一阵近乎癫狂的笑声。 “……如果你们没有及时赶到,再过几个月,我就会彻底变成‘真实造物主’降临的容器。” 到那时,真实造物主将会在这具躯体里复苏。 看着他因为失去真实造物主的神性,棱角分明的面庞变回了原本的柔和,塞缪尔心底的吐槽欲望顿时达到了顶峰。 都到了这种地步了,降临之前居然先选择给容器捏脸。 怎么会有人往自己的神性里刻审美偏好。 同样是降临,女神就不怎么挑。 倾诉欲无处发泄的兰尔乌斯顶着插在胸口的圣剑,一边吐血一边剖析自己的心理路程。 远处的船坞钟楼里,克莱恩从栏杆外侧翻出,攀着建筑外部的装饰物跑酷式下楼。 等这个诈骗犯结束了自己的临终演讲,塞缪尔没有多加干预地任由他翻墙而出、跳进下水道。 打算彻底扫除隐患的塔罗会首领正等在那里。 看了眼门边扶持在一起的两个值夜者,又看了看半闭着眼睛恢复状态的女神之剑,塞缪尔暂时切割并隐秘了这片区域。 “晚上好,又见面了。” 一团看不清具体模样的灰白色鸟类从阴影中飞出,转瞬间扭曲拉长,变成了身材高挑的男性身影,落在了塞西玛的面前。 灰白半长发,深灰眼睛,曾经有过一次照面的熟悉容貌。 祂离开廷根,来了贝克兰德? “口口口口殿下……”高级执事动作艰难地想要行礼,却未能成功,连带着说出口的名字也消失在了空气里。 “嘘!” 塞缪尔竖起一根手指,微笑着说:“我是悄悄来的,假装不认识我就行了。” ……不知道该说什么,克雷斯泰·塞西玛安静地保持了沉默。 “之前的两百镑,教会有给你报销吗?”塞缪尔问道。 什么两百镑? 克雷斯泰愣了一下,当即反应过来,在廷根的时候这位殿下以玩笑的语气随口提到,要自己给他的不记名账户里汇两百金镑进去。 这种事情怎么找教会报销,跟教宗说自己被一位“祂”索要了一笔钱吗? 要了多少?两百镑。 何况高级执事的薪水相当丰厚,克雷斯泰·塞西玛也并不缺钱,所以自掏腰包支付了这笔汇款。 “那看来是没有了。”塞缪尔遗憾地说:“下次见到女神,我会替你在祂面前说好话的。” 女神之剑轻微地抽了口气,似乎牵动了伤势,没忍住地咳嗽了起来。 “好了,不要激动。”塞缪尔笑了笑,嗓音平淡地说道:“有件事情提醒你。” “愿聆听您的嘱咐。” “廷根和这次事件,你们调查的怎么样了。” 略微思考了几秒,克雷斯泰·塞西玛组织着措辞,简洁而清晰地说完了值夜者内部对这两件事的调查结果。 “……而且这两件事透露出了一个共同的问题。”看到塞缪尔没有打断自己的意思,克雷斯泰继续说道:“按照兰尔乌斯的描述来看,工厂区、码头区正在成为孕育邪神的温床。” “不是正在。”塞缪尔纠正道:“已经成为了。” 克雷斯泰表情错愕,当即意识到东区后面还掩藏了更严重的问题。 他原本就有这方面的考虑,如果调查结果真像兰尔乌斯说的那样,他会正式通过枢机会议对着王国施压,促进相关变革实现。 但是没想到面前这位会亲自提醒他。 “多派人去东区看看。” 这么说完,塞缪尔突然又笑了起来。 “真是……”他失笑着摇头:“在口口口待久了,位格都快掉完了。” “哪有我这样没什么属下的口口,事事都要亲力亲为。” 确实,克雷斯泰莫名地在心底附和了一句。 作为教会的高层,在出身教会的非凡者们的认知里,伟大存在的目光基本不会停留在这些细微的小事上。 “你觉得我从女神那里把你借过来一段时间怎么样?” 不管是属下还是别的什么,培养哪有领养快。 “当然,在询问你们女神之前,我比较尊重你的意愿。” “你愿意吗?” 克雷斯泰·赛西玛张了下嘴,略显虚弱的坚毅脸庞上,表情变成了一种努力克制的茫然和复杂。 看到对方像是被雷劈了,没打算为难女神的眷者,塞缪尔主动终止了这个要命的选择题。 “开个玩笑,这个问题不用你回答。” “说实话,我确实挺喜欢你的。”塞缪尔遗憾地说,“但还是先假装不认识吧,除了你们女神,不要对外提起有关于我的消息。” 第1章 向女神祈祷 ‘亲爱的…混沌之子, 展信佳。’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在去往蓝星的路上了。’ ‘你的源质我很喜欢, 我拿走了。’ ‘不要找我, 我不会回来的,永别了。’ ‘祝你有糟糕的一天!’ …… 北大路-鲁恩王国-阿霍瓦郡-廷根市 圣赛琳娜大教堂 今天是休息日,白色广场上行人众多。 花坛里种着夜香草和深眠花, 幽远馥郁的香气为闷热的午后带来一点难得的宁静。 塞缪尔坐在教堂提供给信徒们休憩的长椅上, 盯着这些在阳光下有些发蔫的植物。 我是谁我在哪现在是什么时间我要做什么…… ——你是塞缪尔,这里是廷根市圣赛琳娜大教堂, 现在是第五纪1349年八月, 离世界末日还有不到二十年。 什么叫离世界末日还有不到二十年…廷根市, 熟悉的名字, 想不起来, 我失忆了吗。 ——想不起来是正常的, 你睡得太久了,如果不知道做什么,可以向黑夜寻求帮助。 黑夜…黑夜女神?我记得她的尊名是…呃……比星空更崇高, 比永恒更久远的…绯红之主…哪来的绯红, 那不是月亮, 我妈在上面挂着呢! 什么叫我妈在天上挂着, 塞缪尔被这一闪而过的念头震撼到,他苦思冥想,最终从破碎混乱的记忆里翻出一个答案。 不但自己的亲妈挂在天上, 自己兄弟姐妹也都在天上挂着。 各种思绪像是水面上的浮萍, 纷乱的画面诡异至极却又合情合理,塞维尔伸手去捞, 浮萍们纷纷从他指缝里溜走了。 只要思考就头痛欲裂, 可头痛的同时他又觉得自己其实不应有‘头’这个概念。 他的本体应该是一团挂在天上无边无际淹没行星的虚幻阴影,冰冷光滑无处不在,阴影深处露出一对没有情绪的眼睛。 【我没有头。】 【我也应该在天上挂着。】 本体又是什么东西…呃,我好像已经不是人了。 塞缪尔忍不住伸手在自己头上摸了一把,冰凉的手指碰到了蓬松柔软的半长发。 不管这些了,总之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吧。 “下午好,先生。” 一道粗犷的、听起来极为热情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我可以向黑夜寻求帮助,祂是我的朋...盟友,对黑夜女神祈祷应该使用…柠檬薄荷海盐黑胡椒…深眠花夜香草也是受女神喜爱的植物。 “您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可是薅女神教堂绿化带里的花向女神祈祷是不是不太好? 还是算了,保护植物,人人有责。 看到塞缪尔不说话,来人显得很有耐心,提高了点音量又问了一遍。 “先生?” 塞缪尔抬起了头。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穿着夹克的中年男人,带着贝雷帽,下半张脸被毛茸茸的胡须覆盖着,身材壮硕的像头熊。 那胡须蓬松浓密,在阳光的照耀下,显现出一种淡淡的浅金色。 一切哲学的迷思都不见了,之前的念头水一样从脑子里流走,塞缪尔被这声音喊回了现实,他看着这个男人,若有所思地开口。 “这个胡子…你有点像我的一个老熟人,祂…嗯,他…好像很喜欢喝酒、烈酒,在雪地里打赤膊,会和熊搏斗。” “廷根市有熊吗?”青年喃喃道,似乎在自言自语。 没想到对方会是这种反应,男人愣住了,随后那双掩在杂乱眉毛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欣喜。 “熊?廷根市并没有关于熊出没的传闻。” “…那他可能不是本地人。” 男人搓了搓手,挤出微笑:“您不是本地人?先生,如果是来旅游的话,需要向导吗?” “…你看得出来我不是本地人?” “我叫比尔,先生,是码头上的工人,没活儿的时候就来市区里碰碰运气。”自称比尔的男人一副卖力揽活的做派:“整个廷根市的街道我都熟悉,不管是旅馆、餐厅、酒吧、歌剧院,还是…” 他观察着塞缪尔的表情,把红灯区几个字咽下去了。 青年的脸上一派空茫。 托马斯注意塞缪尔有一会儿了——比尔当然是个假名字。在廷根市,除了廷根、霍伊两所大学外,还有诸如律师、技术类学院,数量仅次于首都贝克兰德,因此号称大学之城。 现在正是暑假,毕业季也已经过去,大部分学生已经离开廷根。而青年呆坐在教堂外,与周围的人群格格不入,仿佛遇到了什么困难,显得孤独而忧郁。 他打扮的富有却不正式,他的衬衫剪裁考究,领口处打着镶有宝石的领结,正装袖口处露出的袖扣同样闪着价值不菲的光。 可他没有带礼帽,也没有手杖,半长发下是一张苍白俊美的脸。 这样的穿着和肤色,只有不事劳作、久不见光的有钱人才会有。 托马斯本来是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捞点好处,但没想到青年说话混乱,反应迟钝。他见过很多类似的人,有酗酒的醉鬼,也有不小心碰了违禁药物,或者干脆被什么东西弄坏了脑子。 于是他当即换了个主意。 “廷根的每家餐厅我都清楚,本地口味、因蒂斯特色或者拜朗风味,只要7...不,5个便士,我就能找来马车,带您去任何您想去的地方。” 人到了陌生的环境是会遇到很多骗子。 塞缪尔想。 男人身上的恶意明显到像是煮开了的水壶……是不是人的黑心程度会和胡子有关联,留着这种胡须的多半不是什么好人。 但他还是跟着托马斯一起走了,他其实还没想好能去做什么。 两人一起走出教堂前的白色广场,托马斯招手叫来了一辆停在路边的马车。车夫穿着件样式差不多的夹克,带着顶软帽,没有开口说话,仿佛和托马斯存有某种默契。 原来是团伙作案。 塞缪尔上了马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托马斯跟着跳了上来,他坐在靠门那侧,壮硕的身体把车门完全堵死了。 塞缪尔并不在意,他看起来毫不关心自己的处境,只是把脸贴在窗户上好奇地往外看。 车门关上,车轮滚动,马车离开红月亮街,往另一条街道上驶去了。 路边的招牌次第后退,他们路过了猎犬酒馆、波拿巴餐厅、廷根市改善住房公司……塞维尔甚至看到了水仙花街和铁十字街的标志,最后在济贫院附近停了下来。 好熟悉,如果托马斯和车夫不是骗子,这简直是旅游专线。 朦胧的、觉得熟悉但是又什么都想不起来的感觉又来了。 ——你会想起一切的,但不是现在。那道声音又响了起来,塞缪尔确定这并非幻听或者某种自言自语的幻觉,而是一道切实存在的心音。 你是我的新手指引吗?塞缪尔问,你很像那种电影开头的旁白或者游戏剧情加载时的画外音。 心音沉默着,没有回答。 马车开进了一处狭窄的巷子里,这里建筑破败,地面上污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奇怪的臭味。托马斯拉开车门跳了下去,和车夫一左一右堵在马车门口。 青年仿佛完全没有发现异常,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下了车,左右打量了一下,主动走进了面前那破旧的、黑漆漆的房门里。 门被关上,房间从里面落了锁。托马斯点燃煤气灯,照亮了昏暗的房间。 哇哦。 塞缪尔扫了一眼,满屋子的不妙工具。 “有这样一张漂亮的脸,可惜是个傻子。”托马斯那种虚假的热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热忱。他拿起一捆绳索,缓慢靠近,看待塞缪尔如同在看一大笔金磅:“您最好别挣扎,少爷,万一受了伤,我可不会给你治疗。” “我不是少爷。”塞缪尔纠正:“我已经不年轻了。” 托马斯只当他在胡说八道:“把手抬起来,如果你想少吃点苦的话。” 塞缪尔举起一只手。 “两只手!” 塞缪尔把两只手都抬了起来。 离得越近,年轻人那种养尊处优的精致感越明显。灰白的半长发,颜色较深的发尾打着卷,眉骨较高,眼窝深邃,长而浓密的睫毛在青年脸上映出一小片阴影,深灰色的眼睛像是静止的湖。 “美貌不应该被浪费,我会把你送去更能发挥价值的地方。”托马斯收回视线,给绳索打了个复杂的结。 “送去哪。”塞缪尔配合着对方的动作,诚心发问。 “那就要看买家老爷们付给我什么样的价钱了。” “他们给你钱?那我呢,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要一份工作。” “傻子不需要工作,除非是在老爷们的床上。”托马斯粗暴地拽了下绳子:“你的话太多了,少爷,闭嘴,想要说话后面有的是机会。” 看到青年没有反抗的意图,托马斯没再用别的工具,可当看到他拿出一个沾了污渍的黑色头套,塞缪尔顿时皱起了眉。 “还有一个问题,最后一个。”塞缪尔问:“被你骗过的人很多吗?” “我骗过的人不少,像你这样听话的是头一个,我会把你送去好地……” 粗犷的声音戛然而止,托马斯的话只说了一半。房屋中间,又高又胖的男人不见了,一片薄薄的画纸从半空中落了下来。 “是不是应该问清楚好地方在哪儿?” “好吧,我也不是很在意。” 塞缪尔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绳索中挣脱了,他用两根手指捻住那张画纸。惨白的纸张中间,一个男性小人正满脸惊恐地挥舞着头套,他四处乱窜,像是一页粗制滥造的连环画。 塞缪尔用指尖戳了下纸张上的托马斯,小人趔趄一下,摔倒在地。 “你这幅样子看起来顺眼多了。” 男人不断拍打着纸面,像是一只被困在玻璃盒里的昆虫。 有点眼熟。 又一个画面碎片在脑子里闪过,塞缪尔皱着眉思考,终于抓住了灵感的尾巴。 他打了个响指,纸张上的托马斯融化成了一滩墨水,随后那墨水挣扎着长出圆润的脑袋,火柴一样的四肢,再次惊恐地跑动起来。 芜湖,火柴人。 他用手指戳着纸张,跟火柴人玩了一会儿,中间不停地在纸上添加了暴雨,闪电,棕熊,还有蒸汽列车。 等到火柴人变成了一滩混着墨水的碎片后,塞维尔终于记起他之前想做什么。 他想找女神借钱。 他身无分文,也没有能住的地方,给女神发消息需要祈祷,祈祷需要对应的仪式。 而施展仪式魔法需要钱。 我没有钱。 问题一度变成了死结——但是现在不需要了,热情的托马斯解决了所有的问题。 塞缪尔在房间里找了找,从衣架上的外套里翻出一个钱夹,里面有一些零散的纸币,有金磅,有苏勒,还有一把硬币。 随后他又在储物柜里,桌子里,分别翻出了数量不等的纸钞。 共计35金镑17苏勒6便士。 简直像什么寻宝游戏。 塞缪尔清点完自己的战利品,心满意足,在胸口连点四下:“赞美女神。” “当然,也谢谢你,托马斯先生。” 他想要脱帽行礼,却发现自己没有礼帽,只好在空气里画了一顶,化为实体扣在头上。 塞缪尔想,我应当去买一顶礼帽,搭配一根手杖,找到房子以后再去找工作。 总之现在我有钱了! 他顺手把那画着火柴人的纸张揉成一团,扔到了垃圾箱里,随后捏断了门锁,推开门。 ——和守在门口的车夫面面相觑。 “举起手,先生,两只手,轮到我来扮演劫匪了。”塞缪尔快乐地说:“把你身上所有的钱都交出来。” 第2章 人工导航 车夫不知道这个看起来外表瘦削温文的青年到底怎么制服了托马斯, 但他很识时务。 这里接近贫民窟,肮脏混乱, 建筑布局紧凑, 房间狭小。塞缪尔走出来时,房门敞开,铁质门锁断成两半落在地上, 房间内部一览无余, 可不管是储物柜还是床底,都藏不下托马斯这样体型壮硕的胖子。 托马斯消失了。 而他一直守在门口, 未有听到打斗的声音。 青年愉快的笑容、反常的行为, 都让他联想到了曾听到过的某些传闻。于是他立刻掏出了自己的钱夹放在地上, 随后保持着弯腰的姿势, 举起双手慢慢往后退。 塞缪尔遗憾地从背后拿了把枪出来。 假如这个车夫有所反抗, 他就可以把枪抵在车夫的额头上, 念一段他刚刚想起来的台词。 看到枪,这普通人也能使用的武器反而让车夫松了口气,他保持着双手举过头的姿势, 说:“我熟悉廷根所有的街道, 而且我很擅长驾驶, 您想去哪, 我都能送您去。” 生死关头,再寡言的人也会开口辩解。 “今天已经尝试过一次马车了,现在我想走走。”塞缪尔手指扣在板机里, 枪身在他手心里转了一圈后, 变回了一页画纸:“你确定自己熟悉所有的道路吗?” 车夫拼命挤出一个笑容。 …… “好了,高德, 跑起来。” 塞缪尔一只手插在口袋里, 一只手拿着张地图。 仿羊皮纸质地的纸张上,线条纵横交错,画有代表各种建筑的方格并写有文字。这是一张手绘风格的廷根市地图——塞缪尔伸手在纸面上划了一下,把地图所在位置挪到了西区。 代表着当前街道的线条上,有一个戴着软帽的火柴小人。 火柴人站在原地发抖,头顶上浮现出一个惊恐的简笔表情。 “抱歉,我好像没有问你的曾用名,这真是太失礼了。不过没关系,以后你都只会有高德这一个名字了。” “我要去维尔克尔衣帽店…不,先去铁十字街。”塞缪尔在地图上弹了一下,温和道:“带路,不然我一枪崩了你。” 火柴人头顶上的表情气泡消失了,它迈着两条细细的腿,沿着道路开始移动。 铁十字街居住的多为下层民众,紧邻着济贫院和贫民窟,因而环境也并不算好。纷闹的街道上,往来行人大多穿着深色的夹克、戴着软帽,或者打有补丁的破旧衣服。 随着人群渐多,叫卖声也逐渐多了起来。 塞缪尔像是一个误入的游客,步伐悠闲,脸上写满好奇。 街边聚集了许多流动摊贩,卖有各种熟食,塞缪尔打算从街头挨个买过去。 他先是买了小松饼,就着鳗鱼汤吃了几口。 松饼使用的是廉价面粉,但是刚出炉的松软口感和糖份又弥补了这点缺陷。廷根市有港口,这里的鳗鱼新鲜又便宜,简单处理后煮成汤,只加一点盐调味,也称得上鲜甜。 塞缪尔已经记不清自己上一次进食是什么时候了,他一时间分不太清口感好坏,只感受到热腾腾的食物在味蕾上绽放,咀嚼过后顺着喉咙滑入胃袋。 吃完最后一口鳗鱼汤,他又买了一份香煎肉鱼。 色泽金黄的肉鱼富有油脂的香气,还在滋滋地冒着烟。 糖分和脂肪总能唤起人们最深处对食物的渴望,味觉和嗅觉一点一点从这具身体里苏醒。 我的适应能力真的很棒,塞缪尔在心里夸赞自己,就在刚刚走的这段路程里,他又陆陆续续想起了一些东西。 首先他现在的状态是他自己主动造成的,除了当前时代的基本常识,过去的大部分记忆都被暂时封存了。随着他在地上行走,被封存的部分会以一种柔和的、触发性的方式陆续复苏。 至于为什么这么做,塞缪尔暂时想不起来,但是他选择相信过去的自己。 其次他很强,大陆范围内能打过他的也没几个,除了没钱以外不用担心生存问题。 至于别的,塞缪尔觉得,反正世界末日都要来了,还有什么好焦虑的呢? 不远处的广场似乎有流浪的乐师,悠扬的琴声在空气里飘荡。 塞缪尔慢慢嚼着嘴里的食物,一点记忆碎片在此时被触发了。他想起某次沉睡间歇,他在乐声中醒来,所罗门的皇宫里正在举办宴会,于是他去厨房里拿走了一些餐点。 那些食物非常精致,有肉类、有汤、有甜点和水果,但他没来得及品尝,就又陷入了沉睡。 等他再次苏醒,食物都已腐朽成灰,摆在他面前的只剩下几件受他影响转变成非凡物品的餐具。 它们中有的已经具备了活着的特性,正在满地乱跑,从他睁开眼,就开始一刻不停地歌颂伟大的尘世之眼,并声嘶力竭、高唱赞美诗。 等等,我是尘世之眼…所罗门是谁? ——在众神纪元,他是所罗门帝国的统治者,也曾经是黑皇帝。 那个声音再次回答了他的问题,塞缪尔已经确定,这声音属于他自己,只是音色更为平静冷淡。 “…所以我是精神分裂了吗?我产生了…呃,第二人格?” 心音没有回答。 塞缪尔在煎牛肉的摊位面前停了下来,涂满黑胡椒汁的牛肉只得巴掌大小,刚刚买的香煎肉鱼的分量也并不多。他让摊贩老板帮忙从边上切了一点下来,每样尝了一口,就把剩下的递给了旁边咬着手指看着他(手中的食物)的几个小孩子。 从他走进这个街区开始,就有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着他。 他们中间大概有小偷,有为生活所困的流浪汉,也有被饥饿驱使的孩童。这些孩童大都衣衫褴褛,面色蜡黄,拿到食物便欢呼着跑开了。 等塞缪尔离开这片集市,剩下的人才逐渐散去。 他又往前走了一段,看到了斯林面包房,这条路离贫民街区较远,行人较少。塞缪尔买了廷根饼、柠檬蛋糕,买了黑面包,又点了一杯甜冰茶。 配着甜冰茶,他吃掉了廷根饼和柠檬蛋糕,然后才掰了一块黑面包,只尝了一口便对这粗砺难以下咽的口感敬谢不敏,于是从口袋里掏出廷根地图,把剩下的大半条塞了进去。 火柴人高德已经跑远了,塞维尔在北区风暴教堂的位置找到了他。 “现在才想起来祈祷是不是有些太晚了?原来你是风暴的信徒,你这种人也会有信仰…风暴怎么什么垃圾都收。” “走吧,我们去买衣服。”塞缪尔吸了一口甜冰茶,把火柴人的位置挪到了斯林面包房前:“再乱跑,就把你挂在风暴大教堂的尖顶上。” 火柴人没有给予任何回应,只是焦虑地在原地打转,像只被困住的蚂蚁。 塞缪尔伸手戳了一下,火柴人摔倒在地,停滞片刻后开始在地上蠕动。 塞缪尔叹了口气。 “好了,高德,放轻松。” 空旷的街道,道边的柏树翠绿的整齐划一,天空是一种油画般浓郁的蓝色,云朵静止不动,质地如同奶油。没有虫鸣,没有风,地面上没有污水,也没有垃圾。 所有生命的迹象都消失了,城市安静得如同死去。 维度途径-序列五『妖精』的非凡能力描述为『能够真正地创作一个画中世界』,而序列之上的维度之主则号称『俯视尘世的眼睛,一切幻想的源头,画中世界的造物主』。 塞缪尔想,我拥有支配维度和幻想的权力。 这里是画中的廷根市,所有的建筑街道都对应现实。不过制作者为了省事只画了个壳子,如果凑近了看,这些建筑就只有一张贴图。 等人高的火柴人跟塞缪尔面对面站着,黑漆漆的球形脑袋上没有五官,如果不看帽檐的方向,甚至分不清哪边才是正面。 这种东西果然只适合出现在低维世界里,放进现实也太抽象了。 他不忍直视地挪开视线,打了个响指,把火柴人高德变回了车夫高德。 “不是自称对这个城市很熟悉吗?还以为你能稍微有点用处。”塞缪尔把黑面包从地上捡起来,塞进高德嘴里,堵住了他不停往外溢出的口水。 高德双目呆滞,直愣愣地看着他。 他好像已经疯了。 这也太难用了,论方便持久,远远比不上占卜途径的密偶。 塞缪尔短暂地萌生了去抓一个诡法师的想法。 没想好该怎么处理卡顿的高德,塞缪尔只好离开了画中廷根,把地图卷成一卷塞回口袋里。 现实世界里,甜冰茶已经喝完了,面包房里的温蒂太太正温和地看着他。 这是位头发已经灰白的女士,脸上一直带着微笑,语气和煦:“很高兴你喜欢我的手艺,年轻人,你是来廷根旅游的吗?” 虽然廷根并不算旅游城市,但这里气候温和,大学众多,也时常会有旅客前来。 “您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女士…请再给我一杯甜冰茶,它确实很合我的口味。”塞缪尔付了1.5便士,好奇地问:“我看起来不像本地人吗?” “我猜你是一位从贝克兰德来的绅士。”温蒂太太笑眯眯地开玩笑:“你的穿衣风格不那么‘廷根’,更像是刊登在报纸流行版面上的艺术家。” “如果之前见过你这样出色的年轻人,我一定会印象深刻。” 她是位性格活泼的女士,幽默而且健谈,年龄并没有影响这一点。 被夸赞具有艺术家气质的塞缪尔立刻高兴起来,并在离开前为温蒂太太画了幅半身肖像画(不含非凡元素)。 “感谢您为我指路。”塞缪尔说:“这是送给您的礼物。” 他暂时不想看到那幅坏掉的地图,就向温蒂太太询问廷根市改善住房公司该怎么走。热心的女士口述之余,还用手指蘸了清水,在桌子上画了幅简易的路线图。 我得先适应普通人的生活。 一个普通人来到一个陌生的城市,应该依照地图行动,假如没有地图,就去找一个热心的路人问路。 塞缪尔回想了一下之前的一个小时他都做了什么,觉得一切都合情合理,符合人类行为逻辑。 他现在有了钱,接下来就是去找一个能住的地方,有了房子,他就可以去找份工作。 他得想办法工作,哪怕他穿越了,而这个世界是一本小说。 等等? 第3章 天使投资人 塞缪尔又一次陷入了沉思。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总觉得到处都眼熟了。 这是一本小说, 名为诡秘之主。他会以这样的状态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是因为—— 尘世之眼…维度之主…高维俯视者…我草我是外神, 怪不得我觉得自己很强, 这不是错觉。但我是怎么绕过屏障偷跑到地球的?这事七神知道吗? 塞缪尔抬头看了眼天上的星星,天上的星星不说话。 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高维…停停停! 我本来也应该挂在…呃…我好像还有一半挂在上面, 现在的我状态是不完整的, 是残缺的。 按照刚刚自己脑子里的提示音,自己在地球的事黑夜女神起码是知道的。 他会出现在这里, 是因为故事的开端也在这里, 男主-穷、呃…愚者?男主叫什么来着, 总之正在这个城市里给女神打工并自主创业。 创业?那他岂不是可以去当男主的天使投资人。 这个念头刚有升起, 塞缪尔便觉得眼前一花, 紧接着, 无边无际的灰雾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那灰雾最深处是一道光门,外围散落着无数深红星辰。涌动的雾气带有极为沉重的质量,排斥着塞缪尔, 让他不能前进半分。 好眼熟, 塞缪尔搓了一把灰雾, 灰雾蠕动着躲开了。 “呦呦呦, 这不是源堡吗?几千年不见,混的这么差了?”塞缪尔想起这是什么了,他后退半步, 表示自己并无恶意, 随后对着源堡阴阳怪气。 源堡并没有自主意识,只是一味地沉默。 塞缪尔想起了自己似乎是被源堡的上一任主人坑害过, 他这位名义上的1/2父亲和另外1/2父亲打架, 卷动的台风尾给了路过的他一巴掌。 不过这里现在已经变成了男主的创业孵化基地。 “拜托啦,行个方便。”塞缪尔像是在说服公司门卫:“我又不会对你做什么,只是让你帮我投个简历。” 他把手插到自己的脑袋里,抓出来一团深红色的光团,像是抛苹果一样把那星辰在手中抛了抛,抬手向源堡扔了过去。 深红星辰未有被阻碍,顺利落到了灰雾中的群星里。 神明的生命尺度太长了,提到某件具体的事,往往会关联出漫长的时间与庞大的记忆内容,塞缪尔没有去追溯那些细节,只记得自己大部分时候都是沉睡状态。 人的最佳睡眠时间是…六到七…七千年。 从毁灭年代到现在,已经将近七千年过去了。 塞缪尔只在源堡外围呆了一小会儿便离开了,没有哪个外神会觊觎源堡,正如同没有哪个外神会喜欢前任诡秘之主。 他返回现世,来到了廷根市改善住房公司。 这里的负责人是位笑容和蔼的中年男士,这种和蔼在看到塞缪尔的衣物和宝石佩饰后变得更加强烈。 “我是斯卡特,先生,您需求什么样的房屋?” “你们这里都有什么类型的房子。”塞缪尔问。 “有联排的房屋,有独栋。”斯卡特停顿了一下,说:“也有公寓,这种一般是针对住房困难的劳工们,一个房间里往往会住有六到八个、甚至更多人。” 塞缪尔排除了最后一种。 “至于联排房屋,目前尚未出租的有四所,一处在北区…独栋只有一所,是一位租客挂靠在我们这里委托出租的,两层的楼房,也在北区。” 和蔼的负责人把文件递给了塞缪尔。 文档上的联排房屋并不多,除了未出租的部分,还有夹有几张最近出租的房屋登记表。 塞缪尔其中一张上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水仙花街2号,登记人,班森·莫雷蒂。’ 出现了,诡秘世界的贝克街221b。 原来这本书的男主叫班森。 塞缪尔翻了一遍文档,遗憾的发现水仙花街已经没有空余的对外出租房屋了…可以把原本的租客清理…不,这个不行。塞缪尔把那些冷酷阴暗且违法的念头扫到角落里,转去看那栋位于北区的独栋。 两层的楼房带有私人草坪和小花园,地址位于香槟街,总体位置在水仙花街2号和圣赛琳娜大教堂中间。 “就这栋吧。”塞缪尔指着独栋说:“租金是多少?” “租金每周1磅1苏勒,家具使用费1苏勒,四周起租,并需要四周的押金。”斯卡特没想到这房子能够这么快租出去,笑容可掬地说:“如果一次性租半年则只需要27磅,押金同样是四周。” 塞缪尔算了一下自己身上的钱,又隐约想到男主后面好像会搬去贝克兰德,于是摇了摇头,说道:“我来这里是要拜访一个朋友,还不确定会在廷根呆多久,就先按周租吧。” 他交了四周的房费,又付了押金,拿到了这栋房子的钥匙。 楼房前面是大约两公亩大小的私有草坪,草坪外围有铁艺围栏,围栏中间是黑铁大门。连接着大门和楼房门廊的一条白色石子小路,路两旁修有花坛,花坛里同样种了深眠花和夜香草,草坪边缘的灌木丛里夹杂有薄荷。 看起来这栋房子的主人(或者是前任租客)也是黑夜的信徒。 真不错,这下联系女神的材料有了。 楼房上下有好几个房间,厨房、餐厅、客厅都在楼下,楼梯后还有一个地下储藏室。 房间里只有基本的家具,装饰不多。塞缪尔找到主卧,双开门的木质大衣柜里空空荡荡。拉开床头储物柜的抽屉,他把坏掉的地图丢了进去。 检索了一下自己的记忆,塞缪尔暂时没想到什么,便跟随灵性指引,从他刚租好的房子里走了出去。 10分钟后,从香槟街走到佐特兰大街,塞缪尔走进了“维尔克尔衣帽店”的店门。 廷根市的衣帽店并不只有这一家,但是只有这家在他脑子里留下了微薄的印象,距离也不算远。门上挂着的铃铛叮咚作响,一位穿着白衬衫红马甲的男性店员迎了上来。 没过多久,塞缪尔拿着一根镶银的水沉木手杖站在了大街上。 除了手杖,他还买了两套正装,定制了几件古典长袍,头顶的礼帽也换了下来,换下来的那顶和他采购的东西一起,随后会由衣帽店的服务员送到他现在的住址。 “所以灵性指引我过来,就是买这么一根…”塞缪尔把手杖平举到眼前,狐疑地打量着:“平平无奇的手杖。” 而且相对廉价,是店里最便宜的一把。 但很快,塞缪尔就知道这把手杖的作用是什么了。 伴随着一声“有贼!抓住他!”的来自女士的惊呼,一个帽檐压低的男人从旁边的街道上蹿了出来。 他身手矫健,跑速很快,怀里抱着一个手包,显然是个偷包贼。 塞缪尔还未有动作,就被这个贼用力推了一把。 “别挡道,给我让开!” 正常人应该…塞缪尔顺着力道踉跄了一下,思考半秒后,可怜的手杖脱手而出,被他甩飞了出去。 与此同时,一个头戴半高礼帽、身穿正装的年轻绅士,从旁边的楼道里走了出来。 偷包贼猝不及防跟这年轻绅士撞在了一起,青年被对方的力道带的侧了下身子,一只手握着手杖,另一只手抓住了撞在他身上的贼。 他看起来身材中等,富有书卷气,跟这身材壮硕的盗贼相比,显得文弱许多。 一个非凡者。 塞缪尔打量着对方。 看特性还是个没什么战斗力的占卜家。 眼看偷包贼就要从这个文弱的占卜家手里挣脱(或者拖着不愿意松手的占卜家一起奔跑),一根根透明的、无形的、无人察觉的弦从这盗贼身上浮现,随着塞缪尔的注视,其中一根仿佛被人拨动了一下,发出不和谐的无声颤音。 偷包贼顿时目光迷茫,左腿绊住了右腿,砰的一声摔倒在地。 被评价为没什么战斗力的克莱恩及时松手,才没被手中的重量拽的一起摔下去。他动作轻盈地往后退一步,抬手扶住了头顶的礼帽,惊诧地看着平地摔倒、摔的头晕眼花无法站起的偷包贼。 他刚从佐特兰射击俱乐部出来,打算步行去香槟街,随后坐公共马车回家,没想到会撞上当街抢劫。 克莱恩在心里吐槽,当街抢包碰到值夜者,随后平地摔倒,被最快速度出警,这位盗贼先生的运气不是太好。 可紧接着,一种奇怪的、被人注视的感觉从背后升起。 这是由高灵感带来的直觉,这感觉一闪而逝,随后消弭无影,让克莱恩差点怀疑是自己精神过于紧绷,产生了某种错觉。 但也有可能是占卜家对灵视的加成所给予的提示。 克莱恩握紧了手杖,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他克制住自己四处张望的本能,保持正常、回头看去。 由于刚刚的混乱,附近的人大都散开了,站在他身后的,只有一个年轻男性,约有二十多岁,半长卷发,发色灰白,眸色深灰,容貌俊美。 脸上带着种混合了幸灾乐祸和兴致盎然的笑容。 克莱恩快速观察对方,发现这个年轻绅士虽然穿着正装,带着礼帽,但是未有手杖,而在他不远处,一根镶银的黑色手杖歪倒在地。 看方向和距离,很可能是这个盗贼推搡了对方,导致手杖掉在了地上。 他快速往前走了两步,把那根手杖捡起,同样的水沉木质地,镶有银饰,和他一个月前在维尔特尔衣帽店买的手杖几乎完全一样。 这里确实离维尔特尔衣帽店不远。 对方敢在女神的教堂附近行动,也没有掩藏自身的行为,克莱恩思绪急转,这大概就只是个被牵连的普通人…但是那种莫名的灵性直觉还是让他感到在意。 于是,借着起身的动作遮挡,克莱恩迅速将两根手杖调换,把属于自己的那根递给了对方。 “先生,这是您的手杖吗?” “啊,是的…谢谢。” 年轻男人似乎有些诧异,但仍毫无察觉般收起了手杖,克莱恩在心里松了口气。因为一直以来较为拮据的经济状况,他对手杖的使用极为小心,外表看不出什么明显的磨损痕迹。 等我回去,就可以对这个男人进行占卜。 克莱恩默默地想,如果占卜不出有效的信息…嗯,有机会再遇到对方的话,把手杖换回去。 第4章 boss直聘 怎么回事, 男主自己撞了上来? 克莱恩回头看的瞬间,塞缪尔的脑子里自然而然地出现了关于这个人的资料。 克莱恩·莫雷蒂, 原名周明瑞, 旧日遗民,性格胆大胆小冷静疯狂谨慎且具有冒险精神,神话生物形态猫猫虫。 塞缪尔在心里扣了个问号。 这种对冲的性格描述是能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的吗?而且他没记错的话占卜家序列零是愚者, 三途径加源堡会合成天尊, 没听说过他的半个便宜父亲所在途径还能生成这种…… 塞缪尔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猫猫虫神话生物形态。 那心音变得同样幸灾乐祸,塞缪尔在脑海中勾勒出某个画面, 顿时觉得自己认知被污染了。 好野的史, 我是精神分裂还是彻底疯了。 他又检索了一遍自己的记忆, 发现找不到更多相关描述, 只好质问心音。 还有别的吗? …… ——脾气好, 很穷。 心音沉默了一下, 慢吞吞地说。 很穷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正在这时,克莱恩弯腰捡起了他甩脱在地上的手杖,笑容友好地递了过来。 他明明是在怀疑我吧, 真是不错的灵感, 不愧是敢拿源堡当创业基地的人。一拿到手杖就发觉了不对的塞缪尔假装没发觉, 他打量着克莱恩, 试图看出这个目前才序列九的主角有什么特殊之处。 黑发褐瞳,容貌清秀,书卷气明显, 看起来像个刚走上社会没被毒打过的大学生——他好像确实刚毕业没多久? 正装打理的很整齐、很用心, 跟自己手里这把手杖一样,从外表看不出什么使用痕迹。 嗯…珍惜物品是一种美德, 身为主角还能坚守这一点, 真不错。塞缪尔在自己的人类观察记录里记了一笔,他觉得自己的某些举动不符合人类行为逻辑,现在正在虚心学习。 不对,我已经不是人了,塞缪尔惆怅地想,我是个外神,甚至精神分裂。 ——不是精神分裂。心音听起来有点无奈,但是也没有多做解释,只留了句‘那你就好好学习怎么做人’,就消失了。 怎么做人,做人最重要的是火候,又一句莫名其妙的地狱笑话从塞缪尔的脑子里冒了出来。 倒霉的盗贼被赶来的巡警带走了,被抢了手包的女士正在对着克莱恩道谢。这个年轻的非凡者在这方面表现得完全不非凡,面对女士的热情呈现出了十足的守礼和隐约的尴尬。 塞缪尔观察了一会儿,假装要离开,果然刚转身就听到了克莱恩的声音。 “这位先生,请等一下。” 塞缪尔笑眯眯地转身看了回去。 克莱恩声音一滞,他停顿了半秒,也觉得有些突兀,声音略有磕绊,但还是坚持着搭话:“那个偷盗者是惯犯,他刚刚似乎推了你一下,你要不要检查身上的物品有没有丢失。” “您可真热情。”塞缪尔的眼睛略微睁大了些,似乎很惊讶。 他的眼睛形状狭长,眉骨低而眼窝深,一眼看过去气质冷冽,但做出这样的表情却并不违和,反而带着种奇异的活泼。 而下一秒他就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钱夹,双手撑开,把几乎空空如也的内里对着克莱恩展示。 做工精良的皮夹里,只得几枚硬币,差点顺着塞缪尔的展示动作滚落出去。 “我没什么可以被偷走的东西,我刚刚在衣帽店花光了最后一苏勒。”塞缪尔兴致勃勃地说:“接下来我要去找一份工作,如果找不到的话我就要…嗯,露宿街头。” 刚说完,他又反驳了自己的说法。 “露宿街头倒不至于,我有交房租和押金,但是明天、或者后天,大概就只能去领救济餐了。” 克莱恩完全愣住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塞缪尔。 青年绅士带着宝石佩饰,衣服剪裁精致,很明显是高端定制,他的肤色是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手上也没有劳作的痕迹,拿着皮夹的手指修长,指腹上一点茧子都没有。 可他的表现却完全… 塞缪尔想,他大概也觉得我脑子不好使。 这个人该不会是有某种精神上的问题吧,克莱恩想。 但是话题到这里,他又不好直接终止,只好出于礼貌接了下去。 “您的家人会帮助你……”眼看着青年的神色变得低落,克莱恩连忙补救道:“或者朋友也可以。” “我的家人都在天上。”塞缪尔说:“我没有朋友。” 克莱恩:…… 他开始指责几分钟前跟塞缪尔搭话的自己。 “您在为我感到难过吗?”塞缪尔又高兴起来了,他说:“那是完全没有必要的。” 说完他毫不顾忌克莱恩的脸色,饶有兴致的说了下去。 “我的父亲是个疯子,他在我和我的兄弟姐妹们出生以后,突发性的精神分裂,分裂成了两个人格。”塞缪尔又说:“我的母亲和长兄因为这种疯狂被他打成重伤,随后他的两个人格开始彼此针对,直到死亡。” “是的、是的,我的父亲死了。”塞缪尔看着眼前这位名义上的父亲的遗产继承人,一边胡说八道,一边骚扰心音。 “而我完全没有继承到他的遗产。” 你觉得他会为此给我一份工作吗。 ——他现在更可能觉得你是个发疯的非凡者,心音语气平淡地吐槽道。 克莱恩确实是这么觉得的。 他觉得塞缪尔可能因为某些事情,出现了精神上的问题,如果是非凡者,他可能已经半疯,可能有了失控的倾向。 此时的克莱恩尚未真正的见到过失控的非凡者,曾经在战斗中见到过的瑞尔·比伯,也只是被非凡物品污染的普通人类,外表已经完全异化。不论是膨大的肢体,充满沟壑的灰白皮肤,还是流淌的粘液,都和面前这个虽然言语古怪,但是外表正常的青年有着极大的区别。 如果仅凭一瞬间被注视的灵感和几句无意义的交谈,就判断对方有问题,无疑是草率而且不公平的。 要带着手杖去占卜,判断对方有没有问题,如果有,就立刻去找队长,然后根据自己的手杖寻物来确定对方的踪迹,控制事态的发展! 克莱恩下定决心,就要想办法跟对方告辞,正好对方也似乎失去了谈兴,从那种古怪的情绪里脱离出来,像个正常人一样跟他道别。 “你会祝福我找到一份好的工作吗?”塞缪尔语气诚恳,满怀期待。 “会的,祝你一切顺利。”急着离开的克莱恩含笑点头。 “再见。” 塞缪尔在心里默念,再见,我年轻的被外神投资的创业人。 分开后,克莱恩转身返回了佐特兰射击俱乐部,他刚离开不久,此时又返回,立刻有负责接待的服务生迎了上来,询问他是否遗忘了什么物品。克莱恩表示没有,只是想要使用一下盥洗室。 随后,在服务生奇怪的眼神里,克莱恩找了间盥洗室,走进去关好门后,从袖子里解下吊坠,单手握住灵摆,让吊坠垂落在手杖之上几乎能接触到的位置。 “手杖的主人是非凡者。” “手杖的主人是非凡者…” 半闭眼睛,默念七句后,克莱恩睁开眼,顿时愣在了原地。 黄水晶吊坠静静地垂落在那里,一动不动。 占卜被干扰了! 克莱恩小幅度地吐了口气,他又尝试了一次占卜,这次占卜的是自己手杖的位置,再次睁开眼睛后,吊坠仍旧一动不动。 这次的占卜也被干扰了,刚刚遇到的那个人有问题! 灵性在报警,克莱恩不再犹豫,逆时针走了四步,默念咒文,前往了灰雾之上。 伴随着疯狂的呓语,克莱恩端坐在了青铜桌上首,他具现出羊皮纸,刚要在纸面上写出占卜咒文,就看到灰雾中除了代表正义和倒吊人的那两颗红色星辰外,又有一颗星辰在膨胀收缩,散发出微弱但持续的光芒。 那种不好的预感又来了,克莱恩拿起钢笔的动作一顿,让灵性蔓延,触碰到了那深红星辰。 隐约的扭曲又模糊的画面出现在他眼前,画面中央是一个灰白发色的青年,此时正盘腿托腮坐在一个祭台前。 看服装,看发色,这分明就是刚刚和他说了再见的偶遇到的非凡者,画面里的祭台旁边,还放着那把被调换的属于克莱恩自己的手杖! 难道说是因为这把手杖,使自己和对方产生了某种神秘学意义上的联系吗? 克莱恩表情都要跟着画面一起扭曲了,这到底是什么见鬼的运气和效率,他们才刚刚分开没多久,这人从哪弄来的祭台! 然而不等他加以思考,坐姿散漫的青年突然对着祭台开口了。 虚幻而重叠的声音透过画面传了进来,那声音断断续续,并不连贯。 “创造一切的主…阴影和呃…堕落的主宰,全知全能的神…伟大的真……” 眼看青年就要把那几个字说出来,克莱恩忍无可忍,伸手抓住了那团红色星辰。 水纹一样的虚幻光芒爆发,深红色的光芒里,出现了一道朦胧的身影。 第5章 皇帝 深红光芒中的身影尚未凝实, 克莱恩就解除了对投影的维持。他在神秘世界也才刚刚入门,对于非凡的了解还不深入, 并不想轻率地把陌生人拉到灰雾之上。 除了最开始的“正义”和“倒吊人”, 塔罗会后续成员的加入,他准备进行一定观察和考核之后再做决定。 刚刚用灵性接触星辰,只是为了打断了这个陌生非凡者的祈祷。 听听他的祈祷对象吧, 他对着真实造物主祈祷就算了, 念诵的尊名还是错的! 等到他念完,先不说会不会真的引来隐秘存在的注视, 以这个人散漫轻率的态度, 可能刚念完最后一个单词, 就会遭受到难以描述的恐怖事件。 不管是对一个在非常时期出现的非凡者的关注, 还是出于救助他人的朴素情怀, 克莱恩都不想眼睁睁的看着对方完整地把真实造物主的尊名给念出来。 等到深红退去, 虚影破碎,克莱恩一时不敢收回灵性,只好继续往下看星辰里传递过来的画面。 而被拉到灰雾之上, 又被遣返回现实世界的塞缪尔, 则表现得对意外变故毫不恐惧, 反而兴致勃勃地站了起来。 他围着祭坛观察了一番, 敲敲打打了一通,又重新在祭坛面前坐下了。 …… 几分钟前,塞缪尔感受到了灵性的触动, 察觉到换走了他手杖的克莱恩正在占卜自己。 好莽。 这会不会把他的脑子炸掉?塞缪尔突然理解了什么叫‘谨慎的同时富有冒险精神’。如果是普通的非凡者, 他并不用在意,圣者之下很难占卜出什么有效信息。 但是身上还绑着源堡的克莱恩就难说了。 ——如果不放心, 就搭一个祭台, 念诵远古太阳神的尊名。 心音及时出现了,停顿了一下后,补充道。 ——疯掉的那部分。 为什么?塞缪尔立刻照做,他一边断断续续地念,一边跟心音聊天。他已经开始习惯这种交流了。 他其实没有认真去想七神的尊名,包括远古太阳神的…而且祂现在甚至分成两个了,塞缪尔漫不经心地抱怨,以后祂过生日我怎么送生日礼物,送一份还是两份,找祂为什么还要念尊名,难道不是直接叫名字叫就行了吗? 随着他把脑子里东拼西凑的尊名念出来,深红色的潮水在房间里爆发,塞缪尔未有对抗,任由无边无际灰雾淹没了他。 神殿,穹顶,斑驳古老的青铜长桌,长桌上首站着一个被灰雾笼罩着的身影。塞缪尔还在思索开场白,就被对方掐断了联系踢了下去。 好无情的一个人。 塞缪尔愣住了,他看着祭台,不可置信地跟自己聊天。 他拒绝我!他以为他拒绝了谁?他拒绝了……呃…我想起来了,他拒绝的是一个外神的爱,他背叛了所有的外神来到地球…… ——此地禁止角色扮演,心音冷漠地打断了他,收起你的表演欲。 你真的很不幽默,我真的没有精神分裂吗?比如我是塞缪尔,你是真实画中造物主,或者说你是我被母神污染以后产生的另一个人格。 心音消失了。 塞缪尔撇了撇嘴,他想起了部分廷根市的未来。已经改名真实造物主的二分之一远古太阳神计划于现世降临,在此之前信奉祂的极光会以各种方式在男主面前刷脸,大概祂的名声在对方那里已经相当败坏了。 所以念颂真实造物主的尊名可以促使男主阻止他。 那要是换一个呢? 塞缪尔想到什么是什么,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开始拨打骚扰电话。 “比星空更崇高,比永恒更久远的黑夜女神,绯红……这个不行…” “洞悉知识的眼睛、隐者途径的…这个好像不能说,呃、知识逐人领跑冠军、不可知之隐匿贤……” 深红又一次爆发了,无边无际的灰雾涌现,在说出‘隐匿贤者’这个名字之前,塞缪尔成功站在了源堡的地板上。 青铜桌对面,笼罩在灰雾里的神秘人和塞缪尔四目相对。 神秘人平静地看过来。 塞缪尔欣喜地看过去。 克莱恩:…… 这不对吧,他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难道要我主动搭话吗?面面相觑不说话也太尴尬了。 克莱恩维持着高深莫测的形象,思绪急转。 这人是怎么成为非凡者的?还是说野生非凡者没有接受过体系性的教导,神秘学相关的基础知识并不扎实。他的行为举止看起来完全不郑重、不正式,这已经不是神秘学范畴的问题了……他甚至对神明都没有应有的敬畏。 克莱恩打量着塞缪尔,打开了灵识观察对方,不由得一愣。 青年的气场相对正常,代表情绪的部分却像是被打翻后又混合在一起的调色盘,呈现出一种怪异的五彩斑斓的黑。 气场深处的以太体则是一种色调明亮的青金色,像是某种昂贵的颜料。 这颜色比克莱恩目前见过的所有人都要纯粹,对方果然是非凡者,而且层次不低。 正在思考怎么开口才能保持自己的格调,站在下方的青年突然说话了。 他头部轻微地左右动了一下,似乎在观察周围的环境,随后像是被延迟启动了程序,恍然大悟一般抬起了头。 让我想想给自己编一个什么样的身世,好顺理成章的打入组织。 “阁下,是您回应了我的祈祷吗!”塞缪尔热情饱满地开口,语气中带着种古怪的兴奋:“您是神明吗?请允许我得知您的尊名,我还不知道是哪位存在回应了我。” 就你那个祈祷方法,根本就不会有正神回应,没有降下神罚都算好的了,会回应你的要么是什么邪恶扭曲的存在,要么是骗子。克莱恩忍住扶额的冲动,内心吐槽,但他语气仍旧淡淡的,双手交叠,维持着面上的平静悠然:“你可以称呼我为愚者。” “我并非神明,只是一个历史爱好者。” “原来是伟大的愚者阁下!” “不用这么尊敬。” “好的,愚者先生。” “这里是您的神…国度吗?真是神奇。”塞缪尔说:“这是我第一次尝试祈祷,没想到一次就成功了,得到了回应。” 怪不得仪式不对尊名也不对他还没被神罚炸掉,原来是刚开始。 不要再有下一次了! “不要轻易对未知的存在祈祷。”克莱恩没忍住,提醒道:“被注视往往是不幸的开端。” “您真是位热心又友善的先生。”塞缪尔点头称是:“我会注意的。” 这么轻易就认为我热心又友善,我看你根本没往心里去。 半小时内被同一个人连续夸赞两次,克莱恩无奈又好笑,他平静地问:“你对神明祈祷,是有什么祈求吗。” 塞缪尔张口就来:“我的家族似乎有一种遗传性的疯病。” “我的父亲晋升到某个层次以后就疯了,我的长兄被打成残疾以后也疯了,他…”塞缪尔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措辞:“他失踪了,也可能是死了。他有一件很重要的物品被我父亲拿走了,我找到了这件物品,却因此受了重伤。” “等我从昏迷中恢复过来,已经有六年多、将近七年过去了。” “我失去了和家人的联系,坦白的说我和那些家人的关系并不亲密,得知他们的死讯我也不会悲伤。但之前的朋友们也都不在了,我失去了很多记忆,甚至一度连我自己是谁都分不清了。” 这个故事克莱恩不久前刚听过一遍,没想到还能听到后续。他有些同情对方,但是神秘存在不会对这种家庭过往感兴趣,为了保持形象,克莱恩只好敲了敲青铜桌面,打断了塞缪尔的悲情小故事。 青年似乎终止了回忆,苦笑了一下,用一种低沉的语气说:“我想要找回失去的记忆,保持自我,找到抑制这种家族遗传性疯狂的办法。” 晋升,疯狂,青年虽然隐藏了一部分关键信息,但是克莱恩从中做出了某些推测。 他看起来年纪不大,非凡层次却已经不低,可能出身于某个有传承的隐秘非凡家族。 而他说家族中有遗传性疯病,这正好符合队长说过的,层次越高,失控的风险越高,越容易陷入疯狂。 ‘我们是守护者,也是一群时刻对抗着危险和疯狂的可怜虫。’ 克莱恩心情有一瞬的波动,他在心底叹了口气,对着塞缪尔淡淡道:“在此地有一个聚会,参会者同样为了寻求某些东西而加入,追逐知识,交换情报,或者进行交易。” “我是他们的见证者。” 塞缪尔感叹自己终于过了面试,于是问道:“我可以加入吗?” “可以,每周一下午三点,排除干扰。” “感谢您的慷慨!” 克莱恩敲了敲桌面,把缺失了两张的塔罗牌具现在了青铜桌面上。 “他们以塔罗牌为代号,你在其中挑选一张吧。” 塞缪尔看了一眼对应仲裁人途径的审判,正要伸手,突然想到了什么,有所停顿后,选择了与之相邻的‘皇帝’。 “皇帝。”塞缪尔拿起了那张塔罗牌:“我选择‘皇帝’。” 第6章 找工作 从灰雾之上离开时, 克莱恩心中还残留有些许的惆怅。 非凡者们需要对抗的危险,不止来自外界, 也来自于非凡本身。 序列低的时候, 遇到神秘事件难以自保,序列上升,又要随时警惕自身的失控与疯狂。 随后, 克莱恩又想到, 在‘皇帝’到来之前,他原本已经接触了另一颗膨胀祈祷的深红星辰。只是那星辰画面里的少年使用的巨人语他尚未完全掌握, 才暂时搁置一边。 现在突然又加了一个人, 克莱恩不清楚自己的灵性能否支撑五个人聚会。 现在只能在下一次聚会上进行观察了, 如果灵性消耗较快、支撑不住, 就要等再次晋升之后, 再考虑拉那个少年入会。 希望少年的父母能够等到那个时候。 以后不能随便把自己的东西丢出去了……也要尽量加快魔药的消化, 抽时间多去占卜家俱乐部。 今天是周五,离下次塔罗会还有两天时间,明天要看守查尼斯门, 周一上午约了阿兹克教授, 要去学校一趟。克莱恩在心里计算着接下来的行程安排, 感叹着时间的紧迫。 他一边思考, 一边去了洗手池清洗双手。等到克莱恩从盥洗室中出去,走到大厅时,就看到刚刚接待自己的服务人员向他投以探究的目光。 我好像在盥洗室里待得太久了。 克莱恩尴尬又不失礼貌地对着接待人员点头微笑, 快步离开了射击俱乐部。 …… 另一边, 塞缪尔回到现实,把刚刚祈祷用的祭坛重新拍成了画纸。 作为一处周租金超过一磅的独栋楼房, 塞缪尔的临时住所里配了大部分功能性家具。但这就像是精装修后用于出租的公寓一样, 透着股毫无人气的冰冷的味道。 塞缪尔懒洋洋地在沙发上躺下,双手交叠在腹部,目光直直地看着天花板。 人总要社交,要有同事,要有朋友,要有亲人,最好是组建一个家庭……后面两个就算了。他刚加入了一个组织,虽然还只是筹备阶段,这会在未来给他带来几个有趣的同事。 只是这些人一周只能见一次,还全是披着马甲的网友,对于人类来说,社交频率太低了。 正常来说,人类应该…… 可我为什么要学着做一个人类?塞缪尔平静地想,畏惧孤独,渴求温暖,这难道不是人类的本能吗。 这本来是我天生就该拥有的东西。 眼看话题又要变得哲学,塞缪尔及时掐断了这个念头,转去思考自己能找到什么工作。 廷根市虽然号称大学之城,学院众多,也长期会招讲师,但是塞缪尔想不到自己能教什么。 他可以教这些学生们,呃、星空通用语,还有星际生物大科普。在这方面,塞缪尔敢担保没有任何一个讲师能比他更权威。 但他想象了一下教室里的学生第一节课没听完就开始发疯、失去理智,最后赞美外神互相殴打直到崩溃成满屋子血肉的场景,删除了这个选项。 或者他也可以去工厂外面卖盒饭,一盒只卖一个便士,因为他不需要任何成本,可以价格取胜无限量供应。 但代价就是如果他在画饼的时候分心走神,把自己的力量混进去,工厂里就会出现一批信仰尘世之眼的邪教徒。 塞缪尔就这样躺着放飞思绪,无数张色泽浅黄的羊皮纸从半空中凸显出来,密密麻麻地围绕他漂浮着。 空气中仿佛有看不见的画笔和隐形了的颜料,各种各样的彩绘家具在画纸上成型,又从羊皮纸中挣脱出来,变为实体落在地上。 或许开个家具城也是不错的选择,零成本售卖创意料理,咖啡无限续杯,给每个家具起名字。 但是家具们某一天可能会突然活过来,载着他们的主人从客厅、餐厅、卧室以及盥洗室里冲出去。 ……最适合我的工作应该是躺着。 思考的时候闭上眼睛真的很舒服。 太阳逐渐偏移,金灿灿的光线从凸肚窗外漏了进来,八月份的廷根傍晚展现出相当宜人的温度。哪怕知道太阳只是永恒烈阳制造出来的假象,但阳光真的太温暖了,沙发柔软的也正好。 扑通扑通的声音在小客厅里此起彼伏,间杂着瓷器掉在地上的碎裂声,塞缪尔就这样睡了过去。 等到他醒过来的时候,夜幕笼罩了大地,窗外的阳光已经变成绯红。 塞缪尔从家具堆里坐起,呆滞了片刻,正装下摆突然冒出了数根涌动的触手。那触手的质地介于真实与虚幻之间,如同凝固成实质的阴影,狂乱挥舞着把周围的家具统统拍碎以后,冲出去拉上了窗帘。 随后阴影膨胀,吞没了整个房间。 我讨厌红月! 我支持永恒烈阳成为新的母神,塞缪尔想,祂既然能充当太阳,就也能兼任月亮。 至于永恒烈阳本人的意见那不重要。 眼看时间过了十二点,来到人类世界的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塞缪尔干脆又躺了回去。 半夜出门是找不到什么正经工作的,而且被红月照映着,总感觉有人在头顶上盯着自己。 夜晚属于值夜者,这里离圣赛琳娜大教堂不算远,万一遇到哪个睡不着出来散步的不眠者…… 吃牢饭算是铁饭碗的一种吗?算的话我可以自爆野生非凡者的身份去教堂地底坐牢。 更多触手从阴影里长了出来,像是一团纠结的海藻,又像是鸟类的巢,塞缪尔在自己的触手堆里翻了个身,把脸埋了进去。 我一定要工作吗?也不是每个人类都需要一份工作,我可以尝试啃老。 ——那你现在就可以对着月亮祈祷。 心音出现了。 塞缪尔对自己的外神身份还有种奇怪的陌生感,但他使用那些非凡能力的时候却又像是呼吸般自然。失去了困意的夜晚如此难熬,他只好跟自己聊天。 “我还是人类吗?” ——你可以是。 “说的好像我有的选一样。”塞缪尔的声音有些闷。 心音停顿了几秒。 ——你应该考虑群居,不要只跟自己聊天。去雇佣几个仆人,饲养宠物,或者把空房间租出去。 “…我的七千岁邪神二房东,这种内容当小说标题要被分类为惊悚猎奇。”塞缪尔吐槽并且拒绝了:“不要玩弄普通人类。” ——会尊重同类的生命,这就证明了你依然在按照人类的逻辑思考。 ——人性充沛,这是好事。 这话听起来像是夸赞,说完这句,心音就又消失了,好像出现就只是为了安慰自己。 原来我是会说‘爱你老己明天见’的那种人,塞缪尔抬起一根触手摸了摸自己的头,敷衍地说:“好外神,真棒,真棒。” 靠着这点敷衍,塞缪尔熬过了一个夜晚,但他什么都没做,就只是躺着数天花板上的印花和细微裂痕。等永恒烈阳再次出现在头顶上的时候,房间里还是像台风现场。 那些经由幻想具现到现实的家具们碎的满地都是,塞缪尔完全没有收拾的打算。拉开窗帘伸了个懒腰,他带上了礼帽,拿起手杖,决定出门走走。 清晨的廷根市空气清新,沉睡中的城市逐渐醒来。街道上公共马车已经开始运行,只是他所租下的房子某种意义上位于富人区,隔着一条街道的邻居们分别是爵士和议员,这些‘体面人们’一般只会乘坐私人马车出行。 所以大门外的街道虽然宽敞到足够四辆马车并行,但是想要乘坐公共马车就得走出这条街。 走出香槟街,向北是女神的教堂和黑荆棘安保公司,向南则是各类工厂和码头。 塞缪尔拿出一枚硬币,向上抛了一下,决定正面朝上就向北,反面朝上就往南走。 啪的一声,硬币在半空中转了几圈后被抓住,塞缪尔摊开手掌,铜便士反面朝上躺在他的手心里。 这不对。 他没有使用非凡能力,又抛了一次,硬币高高弹起,落在手心里的时候,仍旧是反面朝上。 塞缪尔盯着硬币,慢慢伸出一根手指给它翻了个面,转身往北走去。 可没走出多远,塞缪尔的步伐就开始变的缓慢,越来越慢,最后停在了原地。仿佛犹豫纠结后做出了某个决定,他转过身,拦住了前往码头方向的公共马车。 整个廷根市的布局,北区和东区环境较好,蒸汽车站、教堂、图书馆、还有各种学校和俱乐部都聚集在这两个区域。 西区基本上是平民区和下层的贫民聚集地,而南区则聚集了大量的工厂。 越向南走,粉尘和雾霾感就越重,这里离港口不远,但即使不停有风从河道上吹拂过来,仍旧吹不散空气中浮动的铅制品的味道。 道路上的行人,以穿着破旧、衣物上打着补丁的年轻女工为主,她们大多发色枯黄,面庞消瘦,眉宇间带着愁绪,看起来有明显的营养不良。 夹在这些步履匆忙的工人中间,塞缪尔的存在显得格格不入,但是周边的人似乎都对他不感兴趣,最多只是瞥一眼,就继续垂下头麻木地赶路。 在鲁恩,女工们的薪水普遍是八苏勒左右一周,廷根市本地的德维尔爵士热衷慈善,给这些女工们开出了高于十苏勒的周薪,但仍旧阻止不了这些年轻的生命走向消亡。 混杂在铅制品刺鼻酸味里的,是死亡的味道。 塞缪尔不适地皱起了眉,手指轻轻摩挲着手中镶银的手杖。 为什么灵性会指引他来这个地方? 第7章 恩赐者 如果是他穿越前的那个世界, 这些年轻的女工们都还是正在上学的年纪。 她们应该出现的地方有校园,有图书馆, 有各种餐厅、电影院、游乐场之类的休闲场所, 唯独不该出现在这种污染严重超标的工厂。 但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当前时代更重要的危机是悬挂在天上对地球虎视眈眈的外神们,在种族存亡面前, 社会制度的进程反而被延后了。 塞缪尔看着步履匆匆的工人们, 从他们中的有些人身上发现了命运的不协调之处。 如果只是少数几个,那么有可能是个体偶然性的遇到了非凡事件。如果集中出现, 大概率就是有非凡者做了什么。 塞缪尔深灰色的眼底, 悄然浮现出一抹明亮的金色缩影, 虚影的形状, 如同一枚由无数繁杂而又有序的线条所交织构筑成的“眼睛”。 淡漠的“眼睛”慢慢扩大, 把他的虹膜渲染成了同样明亮璀璨的金色。 与此同时, 南区码头的上空出现了一片难以被触及的阴影。一道道无形、无法被观测到的弦,在人群里、在这处码头中、在塞缪尔目光所及之处浮现。 这些弦类似于“灵体之线”,却又有所区分, 塞缪尔可以随时拨弄、干扰、影响和破坏它们。 塞缪尔扫了一眼这些弦。 来往的工人中, 有相当一部分人的命运被人为地干扰了。他们本人的生命进程, 或者亲密之人的生命进程, 因为这种干扰悄然缩短。或是今天,或是明天,这些人就会像被掐断了根系的植物一样, 无声凋零。 有什么东西影响了这些普通人的命运, 取走了他们的生命。 而生命力往往用于邪神献祭和仪式。 奇怪,延根这个地方怎么这么多邪神, 难道因为这里是大学城吗? 年轻人多的城市就是这么充满活力。 但是抱歉了, 我的邪神同僚们,现在我才是这里最大的邪神。 塞缪尔看着那些恶意干扰他人的弦,随手握住其中最明显的一根,向下轻轻一拽,拔断了这根弦的根源。 与此同时。 北区,梅纳德议员住宅。 一处装饰得华丽典雅的房间里,原本正在揽镜梳妆的美貌夫人,脸上突然浮现出无与伦比的恐惧。 她预感到某种巨大的危机正在降临,这预感毫无征兆,令人毛骨悚然,比她以往所遇到的任何危机都要更恐怖、更致命。 然而她只来得及微微张口,没来得及发出半个音节。 镜中倒映出的她的身影和她本人,同时凝固成了彩绘质地的画像,随后在空气中分崩离析。 她未能做出任何抵抗,就这样消失了。 “雪伦?我亲爱的……”几分钟后,拥有蔚蓝双眼、金色短发的梅纳德议员醒了过来。他从床上坐起,困惑地看着空无一人的房间。 梳妆台上还有刚刚打开,未有使用的护肤品。 地毯上散落着点点尘埃般的灰烬。 “已经离开了?”梅纳德议员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拉响了床边的仆人铃,低声嘟囔道。 “她起的可真早。” …… 拔掉了最明显的不协调的弦,让原本属于这些普通人的命运重回正轨。塞缪尔没再继续看下去,璨金的双眼重新变回了深灰色。 那种奇怪的不和谐感已经消失了,塞缪尔吹了会儿河道上的风,最后被空气中浮动的属于工厂的味道打败了。 还好我住在北区,这污染也太严重了。 贝克兰德的污染好像更严重,那里的空气得是什么味道。 不觉得自己能去工厂应聘,塞缪尔准备离开。 就在他快要走出这条街道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噗通’一声闷响,随后是短促的惊呼。 塞缪尔回头去看,路边躺着一个年轻的姑娘。 她浑身抽搐,似乎已经陷入昏迷。在她身边,另一个年纪稍微大一些的少女正跪坐在地上,把她的上半身揽在自己的怀里,焦急的呼唤着她的名字。 “凯瑟琳!凯瑟琳!你怎么样,醒醒,凯瑟琳。”少女晃动着怀中同伴的身体,眼底浮现出一层透明的泪水。 那个叫凯瑟琳的少女快死了,她的呼吸很快就会停止,而周围的人全然不关心。 他们已经见惯了这种死亡。 “她铅中毒了。”一道平静地声音从少女头顶响起,她含着泪抬起头,站在她身前的是一个身着正装,带着礼帽的绅士。 “先生…”少女哽咽着:“她…她很严重吗……” “你叫什么名字。”塞缪尔半蹲了下来,伸出手碰了碰凯瑟琳的额头。 “我叫贝蒂。”少女揽着同伴的身体,抽噎着说:“贝蒂·劳维斯。” “把她平放到地上吧,我是医生,我可以帮她。” 这样突发性抽搐,然后倒在地上失去生命的事情,时不时就会在工厂里发生。 因为长期接触铅制品,又没有足够的防护措施,这些女工们很容易铅中毒。 尽管工厂主人已经说过,如果出现了严重的头疼,就要离开工厂。但是女工们为了获得薪水,往往会强忍不适继续工作下去。 塞缪尔看着昏迷濒死的少女,沟通了她的意识。 ‘你想要活下去吗?哪怕一切脱出原有的轨道,哪怕命运就此偏离。’ 没有人不想活下去。 凯瑟琳的求生欲望是如此的强烈,塞缪尔在心底叹了口气,分化出一点力量,送进了少女的身体里。 这是我第一次恩赐普通人。 希望她序列不要太高,不要引起正神教会的注意…… 我承诺过不会在鲁恩传教,不会动摇黑夜和风暴的信仰,塞缪尔想,如果被抓了就把她送到因蒂斯去。 反正战神早晚要倒霉。 躺在地上的少女逐渐停止了抽搐,她的脸色仍然蜡黄中透着惨白,但呼吸已然变得平稳。 贝蒂瞪大了眼睛。 在她看来,这位自称医生的年轻绅士完全没有做任何急救措施,只是把手搭在了凯瑟琳的头上,就缓解了对方的症状。 “您真是一位好心的,医术高明的医生。”贝蒂磕磕绊绊地感谢。 “啊,这不是医学的范畴。”塞缪尔漫不经心地说。他观察着凯瑟琳,发现对方的层次停留在序列八,即将成为一名“记者”。 “我曾经是一名牧师,医生只是我的兼职。” 塞缪尔在胸前点了四下:“我向女神祈祷,而女神庇佑了她。” 贝蒂尴尬地说:“……凯瑟琳一家都是风暴之主的信徒。” …… “没关系,风暴也会保佑她的。”塞缪尔面不改色:“神会庇护祂的羔羊们。” 等她醒过来,可能她就跟风暴没关系了,塞缪尔在心底默默地说。 外神可以通过恩赐直接使人类获得非凡之力,提高人的序列,但这会对受恩赐者的精神产生影响,使其性格逐渐靠近神明本身。 希望她不要一醒过来就歌颂尘世之眼,然后在我的影响下变成一个—— 呃…… 塞缪尔不能断定自己现在是什么性格,只好希望对方能趋同自己善良且有道德心的那部分。 昏迷中的凯瑟琳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过来,塞缪尔总不能站在路边看着对方一直躺在地上,于是叫了辆马车,打算将对方带回香槟街。 独居的绅士带着昏迷的女性回自己的住处,可能会影响对方的声誉,但如果让贝蒂陪同,无缘无故的矿工则会导致对方失去工作。 对于贫民而言,失业就意味着会家庭状况会瞬间跌落。 没想到贝蒂略加犹豫,就搀扶起昏迷中的凯瑟琳上了马车。 在这位名叫贝蒂·劳维斯的少女的身上,塞缪尔看到了非凡力量对其命运矫正的残留,如果自己没有加以干扰,对方大概有亲人会在最近离世。 于是,在马车开往香槟街的路上,塞缪尔完全没做铺垫,直接开口道: “坦白的说,你和这位凯瑟琳小姐的身体都不适合继续在工厂工作下去了,这已经损害了你们的健康,继续下去则会危及你们的生命。” 贝蒂脸色顿时变得苍白。 “我刚搬来廷根市,在香槟街租有一套独栋的楼房。”塞缪尔紧接着说:“我需要雇佣几个杂活女仆和厨师。” “你会做饭吗?贝蒂小姐。” 贝蒂理解了塞缪尔的意思,激动又失落地摇了摇头。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雇佣凯瑟琳和你作为杂活女仆,包吃…”塞缪尔顿了一下:“不包住。” “工作时间是早上九点到晚上五点,每周休息一天,周薪七苏勒。” 贝蒂迅速在心里算了一下。 她已经出现了头晕的症状,时不时额头抽痛,现在的周薪虽然能有十苏勒,但是她还需要自己购买食物。 杂活女仆的工作内容比工厂少很多,通常包吃包住,周薪在四到五苏勒。 七苏勒的周薪已经快要和工厂的女工等同了,香槟街离她家虽然有一定的距离,但是之前去工厂上工,她也要早起步行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 晚上回家以后,她还可以帮助母亲糊火柴盒,分担母亲的工作。 贝蒂没有考虑塞缪尔欺骗自己的可能性,用力点头,抓住机会。 “我愿意,先生,感谢您的仁慈,感谢您的慷慨。”她激动地在胸口点了四下:“愿女神保佑您。等凯瑟琳醒来以后,我想她也会愿意的。” 不用想了,她肯定愿意。 现在该我考虑怎么去找一份医生的工作了。 心理医生也是医生……或许我可以去心理炼金会抓一个催眠师回来,催眠病人让他们痊愈。 第8章 知识付费 “现在是下午2点半, 3点的时候我要进行艺术创作,这期间我需要绝对的安静。”塞缪尔吩咐着两个已经开始正式工作的年轻姑娘, 打开怀表看了一眼。 “楼房里不能有别人, 房间已经打扫完,没有别的工作要做,你们可以离开了。” 工厂的工人们生活贫困, 工资一般是周结, 如果有意外或者特殊情况,向车间管理申请日结也可以。 就在塞缪尔提出雇佣邀请后的第二天, 两个人便辞掉了工厂的工作, 换了个地方上班。 “还有你, 凯瑟琳。”塞缪尔额外补充了一句:“明天9点准时前来上班, 我不想凌晨5点的时候推开窗户, 再看到你站在大门外面。” 说完, 在凯瑟琳依依不舍的目光下,塞缪尔啪的一下关上了书房门。 …… 半小时后。 深红爆发,无边无际的灰雾出现在眼前。 斑驳的青铜长桌边, 显现出了几道虚幻的身影。 与之前几次好奇、期待、充满探索欲和收获感的情绪不同, 这次的聚会开始时, 奥黛丽有种说不出的尴尬迷茫。 该怎么在聚会上提出‘我的宠物喝掉了我的魔药, 并且学会说话了’这种话题?或许该换一个更委婉隐蔽的方式,询问‘拥有非凡之力的宠物能够给主人提供什么样的帮助’。 这一定要谨慎措辞,如果被猜到, 我可以假设我有一个朋友…… 还没组织好语言, 奥黛丽的注意力便被“新成员”分走了一部分。 青铜长桌的对面,“倒吊人”身边, 原本空着的座位上, 多了一道虚幻的身影。 塔罗会新增了一位成员! “这位是新成员,称号‘皇帝’。” “这位是‘正义’,这位是‘倒吊人’。” 愚者平稳的声音在灰雾之上响起,简短地介绍了双方的身份。 “下午好,愚者先生。”奥黛丽把原本要说的话咽了回去,稳住情绪问好。 “倒吊人”阿尔杰微微侧头,看了一眼坐在他身边的“皇帝”,对聚会上未经提前通知、突然出现新人的事情略有不满。 而作为关注点的“皇帝”本人,则是坐在灰雾里一言不发。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数秒钟的沉默以后,奥黛丽率先打破了平静。 “我想要请教一个问题。”考虑到有新成员在,为了保护自己的形象,奥黛丽使用了相当婉转的说法: “我有一个朋友,他、嗯……想要知道,拥有非凡之力的宠物,能够提供给主人什么样的帮助。” 说完这话,奥黛丽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向自己转了过来。 “这就要看那只宠物具有什么样的非凡……” “序列几?” 语气有些古怪的“倒吊人”和一直未曾开口的“皇帝”同时说话了。 序列几?奥黛丽捕捉到了这个信息。 新来的“皇帝”先生似乎有听说过非凡动物的存在,甚至按照人类的序列给予了划分,这是否意味着在非凡世界,拥有非凡力量的宠物并非个例。 她悄悄松了口气,同时想到,只听声音,“皇帝”先生应该是一位年轻的男性。 但紧接着,奥黛丽又想到,一旦说出宠物所具有的非凡之力和序列,那就立刻会暴露自己犯了什么愚蠢的错误! “这中间有什么区分吗?”奥黛丽镇定地用社交技巧回避了这两个问题。 塞缪尔向后靠了靠,双手交叠,颇有礼帽地示意倒吊人先说。 “如果是观众途径,那么这只宠物可以作为你的眼睛和耳朵,在某些特殊场合获取信息。”倒吊人阿尔杰毫不留情地戳破了正义小姐的回避,简明扼要地解释:“普通人往往只会防备同类,不会对一只动物抱有防备之心。” 奥黛丽在心里发出无声的尖叫。 随后,“皇帝”也说话了。 “低阶的‘观众’没有什么战斗能力,这到了序列七会有所改变。在非凡之力方面,同序列的非凡生物和人类相差不大。” 塞缪尔沉吟了一下:“你是观众途径?” 奥黛丽在前几次聚会上购买了观众的配方,这在聚会上并不是秘密,而塔罗会是她最有机会获得后续配方的地方。所以奥黛丽强忍尴尬,坐直了身体,点头承认了:“是的,我是序列九的观众。” 就在奥黛丽说话的时候,塞缪尔已经找到了跟奥黛丽对应的信息。 “正义”奥黛丽·霍尔,鲁恩贵族,空想之狗的试药女仆,贝克兰德最坚硬的钻石,很有钱。 所以她养了条狗,还给这条狗喝了观众的魔药。 这条狗非但没有失控,还晋升的很快。 “我知道了。”塞缪尔停顿了一下,说:“如果你需要,我会帮你留意后续的配方。” “感谢您的热心,‘皇帝’先生,这正是我需要的。” 随后,她又询问:“您似乎知道观众后续的非凡能力?” “是的,我见到过观众序列的非凡者战斗,和他们中的一些交手过,观众途径的能力会在序列七开始有所改变。” 塞缪尔在心里补充道,某种意义上,我和观众算是相邻路径,连人格分裂这一点都颇为相似。 听到解答,奥黛丽担心新人不清楚愚者先生的习惯,于是转过头看向坐在上方的愚者:“愚者先生,这次收集到了一页罗赛尔大帝的日记。” 随后她看向“皇帝”,解释道:“愚者先生在收集罗赛尔大帝的日记,现在是他的阅读时间,在这之后我们会进行交易。” 塞缪尔点了点头。 他原本想直接卖给这位正义小姐后续的配方,又想到这似乎涉及到塔罗会后续成员的成长和交易,于是便放弃了。 他不准备和这些未来的同事们抢生意。 他们还年轻,需要升职的空间。 不像我,已经差不多到顶了。 在“愚者”的阅读时间里,所有人都保持沉默,而塞缪尔在发呆。 经过这几天的适应,塞缪尔已经摸清了自己记忆触发的规律。他像是一台内存爆炸出了bug的电脑,大部分记忆都以数据库的形式封存起来了。接收到某些内容的时候,相关数据会自发调用,刻意回想某些事时,这些数据会在略有延迟后响应。 剩下的那些即没有被动触发、也没有主动回想的内容,就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 塞缪尔因此想到了死神途径的阿兹克,怀疑当初的自己这么做,是不是为了保持人性模仿了他的经历。 坐在上首的克莱恩同样在想这个问题。 就在今天上午,克莱恩前往霍伊大学拜访了经常对他提供帮助的历史系导师,阿兹克先生。 在交谈中,阿兹克先生坦诚地告诉了自己,他也是一名具有特殊能力的人。在成为贝克兰德大学的历史系导师之前,他失去了绝大部分记忆,仅仅记得一些当前时代的知识和自己的名字。 他一直在寻找自己的过往,但未曾有过收获。 根据当时的谈话判断,阿兹克先生的序列应该也不低,起码属于中序列成员。 阿兹克先生是这样,“皇帝”也是这样……这难道是某种序列晋升的副作用吗? 如果不是知道队长的记性不好是梦魇的特性,他几乎要怀疑自己继续晋级下去也会变成这幅样子,变成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我曾经是,克莱恩在心里感叹着,但还好我有班森和梅丽莎。 青铜桌旁,奥黛丽舒缓情绪,让自己进入了观众状态,继续对新成员进行刚刚被打断的观察。 灰雾之上的身影颇为虚幻,只能看清对方大概的模样。新成员看起来比旁边的倒吊人先生要年轻一些,坐姿放松,并不紧张,保持沉默的样子让人觉得神秘莫测。 而且“皇帝”知道关于非凡生物的信息,和别的非凡者有过战斗,或许是个有丰厚阅历的人。 片刻后,坐在上首的愚者手中日记消失,示意其他人继续交流。 这次又是奥黛丽率先开口,她从塞缪尔身上收回视线,询问是否有人知道哪个序列的魔药名称是仲裁者。 倒吊人回答了她的问题,并以此作为交换,向奥黛丽索要了一些情报。 交易途中,奥黛丽突然想到了什么,询问道:“倒吊人先生,之前那1000磅现金您收到了吗?” 1000磅?开会走神的塞缪尔收回了思绪,回放了一下刚刚的会议内容。 高位格的加持下,哪怕他的心思完全不在周围,对应的信息也会被记录下来,以供他随时调用。 正义小姐果然很有钱。 于是塞缪尔介入了二者的交易,开口道:“假如我在‘倒吊人’之后,对仲裁人的相关信息进行补充,正义小姐,你愿意为情报支付报酬吗?” 没想到还会有意外收获,奥黛丽略有些惊喜地答应了。 “当然,为知识付费永远是值得的。” “你们可以申请单独交流。”克莱恩适时插话,语气平缓道。他也对这些未知的情报感到好奇,但仍旧尽职地扮演着愚者。 不过我不用付费,克莱恩想,作为中间商,我可以免费拥有这些知识。 奥黛丽刚要开口,阿尔杰在她之前说道:“我也申请加入这次交易。” 在非凡的世界里,知识等于金钱,等于机会。掌握的情报越多,对自己越有利。 见众人都没有异议,塞缪尔直接开口道:“‘仲裁人’是审判者途径的序列九,后续配方对应的序列八名为‘治安官’,序列七名为‘审讯者’,序列六名为‘法官’,序列五名为‘惩戒骑士’。” 说完序列五,塞缪尔停了下来,没有再继续,转而开始描述仲裁人的非凡能力。 “仲裁人途径的非凡者会下意识维护当前秩序,假如这位非凡者同时拥有官方身份,这种倾向会被增强。序列九的仲裁人会得到权威上的加成,拥有让人信服的魅力,格斗能力有所提高。” “序列八的治安官会在记忆力上有所加强,能够通过照片、素描和本人获得神秘学上的感应。能侦查到邪恶与混乱疯狂,开始拥有自己的辖区……” 考虑到在座的几个人,包括愚者,序列都未超过序列七,讲完治安官的能力后,塞缪尔便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居然完整地知道仲裁人后续的魔药名称! 想到塞缪尔的代号是象征权力与秩序的“皇帝”,众人猜测他本身或许是仲裁人途径的非凡者。 而坐在上首的克莱恩则联想的更多。 他想到了倒吊人刚刚提到的,掌握了仲裁人途径的奥古都斯家族和卡斯蒂亚家族,又想起了塞缪尔讲的那些家庭小故事。 这些混乱的爱恨情仇家族史,很符合克莱恩从前世电视剧里得来的,对“王室”的刻板印象。 对方在选择代号的时候似乎有所犹豫……所以他选择“皇帝”,难道不仅仅是这张牌代表了秩序,还是因为他出身王族? 克莱恩默默回想自己看过的报纸。 好像也没有听说过鲁恩皇室有爆出这种程度的丑闻,“皇帝”是外国人? 他正在悄悄吃瓜,奥黛丽却提出了一个疑问。 “‘皇帝’先生,您为什么会称它们为审判者途径,这是仲裁人的别称吗?” “哦,因为审判者是这条途径的序列零。”正在想该问同事们要多少钱的塞缪尔随口回答。 整个灰雾之上顿时陷入了寂静。 第9章 正义支付100磅 序列零! 这个未曾听说过的名词仿佛自带某种严肃的神秘学意味, 让原本还在猜测塞缪尔身份的几人有一瞬间停止了思考。 在非凡途径里,数字越小, 代表位格越高。 这是他们第一次听说, 序列一之上,居然还有序列零! “正义”奥黛丽震惊地脱离了观众状态,和“倒吊人”阿尔杰一起, 齐齐转头去看坐在上首的愚者的反应。 别看我…… 笼罩在灰雾里的“愚者先生”保持着悠然的姿态, 顶着“愚者先生”称号的克莱恩发出一声苦笑。 愚者先生也是刚知道。 虽然曾经猜测过,被记录在亵渎石板上的22条神之途径中的“途径”, 可能与序列途径中的“途径”对等, 非凡途径实际上是成神之路。但是真的出现了佐证这个猜测的消息时, 还是难免会感到震惊。 序列零的存在意味着什么? 为什么记载了神之途径的石板会被称为“亵渎石板”? 克莱恩联想到了罗赛尔日记里的内容, 联想到了这位穿越者前辈制作的亵渎之牌, 如果序列零真的意味着真神……那“亵渎”的含义就变得如此直观。 不止克莱恩, 正义和倒吊人也对此产生了联想和猜测。 此时所有人都被这个消息所震撼,反而一时间没有去质疑这知识的真实性。 人没必要编造出完全未知的东西来骗人,审判者…不, 不, 还是叫它仲裁人途径吧——后续的配方名称, 只要有时间和渠道, 多方探听对比下也并不难验证。 所以这知识很可能是真的。 不经意间扔了个雷的塞缪尔并没有觉得有什么。 人类在刚接触到陌生事物的时候总会震惊,以后习惯就好了。 但是考虑到除了倒吊人之外,愚者和正义踏入非凡世界的时间都不算久, 塞缪尔好心地补充道。 “当然, 这条消息暂时无法被证实,所以是免费的。” 不过这个时候克莱恩在收集罗赛尔的日记?祂陨落的时候已经成功晋升了黑皇帝, 日记里的神秘学知识所对应的序列和位格不低, 足够撑起愚者当前阶段的身份了。 如果不够的话,我这个外神投资人也可以替罗赛尔代笔,给“愚者先生”投喂一些高端神秘学知识。 只是不知道罗赛尔的日记是什么风格。 ‘我不要结婚我要离家出走哇塞我未婚妻长得真好看,这位夫人约我怎么她的丈夫也约我他们好像彼此知情这对吗,什么是魔女魔女是男的魔女的滋味真不错啊’ 刚生出一点好奇心,这些内容立刻挤进了塞缪尔的脑子。 哇哦,厉害。 塞缪尔没忍住笑了一下,差点在灰雾之上笑出声。 这种等级的知识,以他们当前的位格根本没法被证实! 另一边,奥黛丽终于平复收敛了情绪,在心里小声说,除非、除非愚者先生愿意对此做出解释。 她克制地看了一眼上方的愚者,笼罩在灰雾里的身影只是沉默地观看。 也是,这并非一般意义上的、他们这个序列能接触到的“常识”。 奥黛丽为获得了超乎想象的神秘学知识感到满足,和倒吊人不同,她踏入非凡世界不久,也并没有参与过非凡者的战斗,敬畏的情绪很快被激动掩盖了。 于是她浅笑着说:“我该如何向您支付这份‘知识’的报酬呢?” 塞缪尔想了想说:“我会办理一个贝克兰德的不记名账户。” “我愿意为此支付5、嗯,100磅的报酬,您接受吗?”奥黛丽本来想说500磅,并发自内心觉得这些非凡知识值得这个价格。 但是考虑到同样参与了交易的倒吊人先生的经济状况,她有些心虚地将价格下调了。 如果“皇帝”对此感到不满,奥黛丽想,我愿意额外支付。 塞缪尔并没有什么金钱观,于是随意地点了点头。 拿到那1000磅报酬没多久转手就花了100磅出去,刚平复了情绪的阿尔杰难免升起了一点淡淡的肉痛。 但是如果能交好“皇帝”,这样的付出是有必要的。 阿尔杰认为“皇帝”的序列不低,以他目前的表现来看,应该是仲裁人途径的中序列、甚至更高序列的强者。 他刚刚虽然只说了序列五的魔药名称,但这意味着对方可能掌握了对应的、甚至半神层次的魔药配方。 这样的人也代表着新的非凡圈层和资源,哪怕不能交好,也不能得罪,要尽量维持长久的交易。 于是阿尔杰同样表示愿意支付100磅。 “您可以用祈祷的方式请求愚者先生的帮助。”奥黛丽对塔罗会的归属感进一步提升了,她再一次颇具主人翁精神地向皇帝解释:“念诵愚者先生的尊名,举行仪式,可以请求愚者先生帮代为传递信息。” 白嫖了价值100磅非凡知识的愚者先生好脾气地答应了。 一个人100磅,两个人200磅,克莱恩在心里飞快地计算了一下,这是我和班森40多周...差不多10个月的薪水。 果然知识就是金钱啊!克莱恩生出一种羡慕,随后对罗塞尔的日记生出了更为强烈的渴望,在非凡世界,知识也等于力量。 同时,他又对之前那个曾经触发过祈祷的红色星辰生出了期待。 人越多产生的交易就越多,我作为中间商才能得到更多的好处。 不过说来奇怪,这次的会议已经举行了这么长的时间,我的灵性也并没有枯竭的迹象…… 克莱恩感受了一下灵性的变化,略有兴奋地想,这是件好事,意味着我可以再召集一个人加入聚会。 因为“序列零”概念的提出,接下来的话题都显得平淡了起来。他们不敢在愚者面前表现出不尊敬,但仍感到一种情绪兴奋过后的疲惫。 这次聚会,最终在愚者先生一句平淡又颇具威严的“未经允许不得念诵我的名”中结束了。 结束了这次的聚会后,奥黛丽和阿尔杰的态度再次产生了变化。 塔罗会上的见证者和举办者,是某种程度上等同于神灵的、神秘而又强大的愚者,新成员的“皇帝”则是掌握了高位格神秘知识的非凡者,这让他们或感到激动,或生起野心。 …… 离开了灰雾,塞缪尔返回了现实。 贝蒂和凯瑟琳已经离开了,整栋楼空无一人。 但是被打扫清理过的房间和家具,院子里修剪过的灌木和草坪,书桌上插着的沾有露水的鲜花,都透露出人类活动过的痕迹。 塞缪尔凑近观察那些被精心挑选出来的花。 嗯…… 好丑的花瓶。 去逛百货商场好了,反正我又有钱了。 他想到即将到手的两百磅,准备立刻出门去贝克兰德银行分行办理一个不记名账户。 低风险,高收益,回报快,塞缪尔带上礼帽、拿起手杖,愉快地想。 投资创业期愚者果然是对的! 另一边,克莱恩离开了灰雾后,啪的一下趴在床上,一动也不动了。 他晒着太阳,享受了片刻难得的休息时光。 克莱恩的行程安排得非常紧张,一周里大部分都在忙于各种各样的事物,要工作,要学习,要训练(甚至是几种训练同时进行),回想起来,简直像穿越前那种上班的同时还在准备考研的可怜社畜。 阳光这么好,真的好想就这么睡过去,好好的休息一个下午。 但是想到他已然拿到了小丑魔药的配方,想到“皇帝”的真实身份,想到价值100磅的非凡知识…… 等占卜家魔药彻底消化,我就可以尝试晋升了,克莱恩把脸埋在被子里,鼓励自己起床。序列一之上还有序列零,如果这等同于真神,可能也等同于他回家的希望。 序列零……真是一个遥远的概念,我现在还停留在序列九。 最后放任自己休息了几分钟,克莱恩强行从温暖柔软的床上离开,走出了房门。 在服用“占卜家”魔药,并逐渐进行消化后,他的记忆力和灵感都出现了显着的提升,所以很轻易便回想起了那天在深红星辰里看到的画面。 通过这种方式观看到的画面模糊而扭曲,只能看到大概的环境。但当时他和“皇帝”分开不久,再次看到时,对方所处的环境却是在室内。 除非有传送位移方面的非凡能力,“皇帝”当时呆着的房间位置应该离贝西克街不远。 克莱恩想到“皇帝”在讲家庭小故事之前有说过,他有交房租和押金,决定去住房公司进行调查。 事实证明这个思路是对的,克莱恩凭借警察的身份进行询问后,在廷根市住房改善协会找到了北区最近几天被租出去的房子。 “这是那位先生的登记信息。”时隔一段时间,仍对莫雷蒂一家留有印象的斯卡特笑容和煦地接待了克莱恩。 他先是对克莱恩警察的身份表示惊叹,小小的恭维了几句后,就干脆利落地搬出了一打文档卷宗。 “灰白色半长,头发略微卷曲,发尾颜色较深,眼睛是深灰色。” “是的,年纪较轻,看起来和您差不多。”斯卡特把登记表翻到了对应的位置,询问道:“那位先生容貌英俊,一副贵族做派,他遇到什么官司了吗?” 克莱恩从外貌和穿着描述上,确认对方就是“皇帝”。 “没有,只是涉及到一起案件,所以要进行排查。”克莱恩向手中看去。 香槟街十八号,租金缴纳证明和承租人合同下,签着一个名字:塞缪尔·阿维斯塔。 第10章 故事的走向 嗯, 起码不是奥古都斯和卡斯蒂亚。 看到这个姓氏,克莱恩悄悄松了口气, 作为一个刚刚起步的邪恶组织boss, 和王室牵扯上关系可能不是什么好事。 尤其这涉及到没有继承遗产的小儿子、失踪的长子、被抛弃的母亲……简直像是什么异世版宫廷斗争。 但这有可能是“皇帝”使用了假身份,也有可能对方出身某些和王室有婚姻关系的贵族,因此得到了非凡途径方面上的赏赐。 八卦是人类的天性, 猜测了一下塔罗会成员的身份后, 克莱恩再次感到遗憾,要是能有个小号就好了。 “我”可以代替愚者说很多话, 做一些有违“愚者先生”身份位格的事, 或者询问某些低阶知识, 或者进行某些低端交易。比如现在, 就可以询问正义小姐和王室有关的鲁恩贵族姓氏。 这样想着, 他把手里的档案递还给斯卡特, 感谢了对方的配合便离开了。 夏天的廷根市白天很长,现在还不到五点,阳光仍然晴朗。 天色明亮, 也没有到晚饭的时候, 克莱恩站在街道旁, 陷入纠结。 他在想是买些食材回去做晚饭——班森和梅丽莎不止一次赞美了他的手艺, 这让他获得了极大的成就感,还是趁着这个间歇,再去占卜俱乐部待一会儿。 最后提升序列的渴望战胜了享受, 克莱恩看了眼怀表, 掏出一枚硬币抛起又接住,得到了应该去占卜俱乐部的结论。 现在是五点, 我去占卜俱乐部呆一个小时, 梅丽莎六点才会回家,回去的路上购买食材做饭也还来得及。克莱恩计算着时间,拿起手杖向俱乐部走去。 只是梅丽莎和班森要等待一些时间才能吃到晚饭了。 然而他刚赶到占卜俱乐部,负责接待的安杰丽卡就迎了过来。 “莫雷蒂先生,有一位自称是您朋友的先生在俱乐部等您。” “我的朋友?”克莱恩有些奇怪。 他跟原身的大学同学并不熟悉,也从来没有交际。来到这里以后,日常往来的人只有值夜者的同事们、学校里的昆汀先生和阿兹克先生,还有一些搬去水仙花街后认识没多久的邻居。 下意识摸了摸手腕上的灵摆,克莱恩走进会议室,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今天是周一,会议室里人并不多,只有少数几个会员。黑发绿眼,头发凌乱,气质浪漫不羁的“午夜诗人”伦纳德在这些人中格外显眼。 他坐在靠背椅上,正一边喝咖啡,一边翘着腿翻看手中的报纸。 “伦纳德?” “你怎么会在这?”克莱恩一愣,旋即对着安杰丽卡说:“谢谢你,安杰丽卡。他确实是我的朋友,是来找我的。” 看到克莱恩,伦纳德把手中的咖啡一饮而尽,放下了报纸,微笑着开口说:“惊喜吗?” “看来是命运注定让我们相遇,我本来打算等你到整点。”伦纳德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还有5分钟,如果等不到你,我就要回公司了。” 这人怎么整天没个正形,克莱恩暗自吐槽,还有他的头发,看起来很久没有剪过了。 但是提到“公司”,克莱恩立刻意识到可能有什么突发任务,于是压低了声音说:“走,我们去外面说。” 俱乐部门外停着一辆马车。 这种马车一般是按时长付费的,只要给够了钱,马车夫并不介意等待。富裕的伦纳德并没有什么节省的概念,直接让他来时乘坐的马车在门口等着。 “是有什么任务吗?”克莱恩问道。 “今天上午,在西区临近塔索克河的地方,一个码头工人发现那里有栋楼传来了古怪的、类似于爆炸的声音。伴随着窗户破碎,房屋坍塌了一部分。” “他担心有人出了意外,就走近看了看。结果在里面发现了类似于祭坛的东西,上面散落着邪异的、已经破碎了的白骨雕像。” “因为是女神的信徒,所以这个工人来到教堂进行了祷告,并找到牧师请求了驱邪。” “这件事转交给了值夜者,队长在现场等我们,那里已经没有人了,但确实有非凡力量的残留。” “老尼尔今天看守查尼斯门,已经一天没有休息了,所以队长先让我来找你这位占卜家。”马车开起,伦纳德笑着说:“你今天没有格斗训练,按照你这位‘占卜家’日常的习惯,这会应该在占卜俱乐部,我本来也是碰碰运气。” 等伦纳德说完,克莱恩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占卜俱乐部离西区不算远,马车先后经过水仙花街和铁十字街区,逐渐驶入了沾满污水的道路。 克莱恩顺着车窗往外看,看到了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场景,不仅在心里感叹。 一个月前他还住在这里,现在已经奔向更美好的生活。 伦纳德一直在观察克莱恩的表情,见状开口调侃道:“是不是觉得从那天起,生活开始变得截然不同了。” 克莱恩看了一眼自己的同事,不是很想讨论过去,只好半是客套半是敷衍地回答了几句。 伦纳德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但看到克莱恩没有谈兴,于是停止了话题 等到了地方,廷根市值夜者小队的队长邓恩,一位属于不眠者途径序列七的梦魇,正在现场等着他们。 这是一栋灰蓝色的二层房屋,周围满是深色的泥土,不远处有一个萧条衰败的花园。 “队长。”克莱恩走过去打了招呼。 邓恩颔首示意:“伦纳德应该都把事情跟你说清楚了。” “是的。” “进去吧,一切小心。”这么说着,邓恩率先走了进去。 进入楼房,室内的温度比外面明显低了很多,带着种阴冷感。 一楼摆放着一个圆桌形状的祭台,祭台中间有一个白骨质地的碎裂神像,从碎片上,还能看出它完整时候邪异的形象。 “这里有人尝试举行某种仪式,祈祷对象多半是一些邪恶的存在,但是从现场来看,仪式因为强行终止而失败了。” “能借助这里残余的灵还有非凡力量进行占卜吗?”邓恩询问。 克莱恩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表示没问题。 紧接着,他制造灵性之墙,摆出祭台,向女神祈祷,借助冥想进入梦境,沟通了此地残余的灵。 一幕幕朦胧模糊的场景很快在克莱恩面前浮现。 梦中的房屋里,先是有一个身披黑袍,带有明显女性特征的身影,在此地出入。 下一幕,黑袍女士搭建了祭台,似乎在准备某种仪式。 随后画面跳转,祭台中央的神像突然破碎,黑袍女士拿出了一面镜子,在上面涂抹了什么。 不久后,那个身影奔去二楼,提了个箱子,毫不犹豫地离开了这栋房屋。 伴随着祭台坍塌,玻璃炸裂,画面随之破碎。 克莱恩退出梦境,结束了占卜,对两个值夜者队友描述了自己见到的画面。 “果然,那个黑袍非凡者想要举行某种邪恶仪式,但是因为意外中断了。” “那面铜镜又是什么?让她这么干脆地逃离开了这栋房屋。” 邓恩在分析,而伦纳德则盯着那破碎的雕像,皱着眉似乎在走神,随后他仿佛想到了什么,问道:“要不要去楼上看看?也许能占卜到这个神秘人的身份。” 房屋二楼的卧室里有明显的人类居住过的痕迹,但是床铺、衣柜里都空空荡荡的。梳妆台上有一些拆开未使用过的护肤品,除此之外,房间里连一根头发都没有。 看起来这个黑袍非凡者非常谨慎。 克莱恩再次使用了梦境占卜,尝试找到一些残留的痕迹。 那个身披黑袍只露出下巴、带有明显女性特征的身影再次出现了。“她”坐在梳妆台前,动作略显生疏地摆弄着护肤品。 画面切换,下个场景里出现了一个看不清面容、但衣衫破烂的妇女,她似乎正在买面包,被一只白皙纤细的手从背后拍了一下。顺着那只手向上看,一张圆脸甜美温文,有着顺滑黑发的女性面孔出现在了克莱恩眼前。 好熟悉的脸。 克莱恩还没想起这种熟悉感从何而来,画面又一次破碎了。 离开梦境,克莱恩皱紧了眉,翻出纸张,利用仪式将这个黑袍女性的形象画了出来。 “有点眼熟。”伦纳德看着纸张,思索几秒后赶在克莱恩之前开口,‘恍然大悟’道:“她和之前那个在逃的通缉犯,‘教唆者’特里斯长得很像!” …… 一栋有着暗红烟囱的房屋里。 卧室的书桌前坐着一个身披古典长袍,发色暗金,五官轮廓深刻,瞎了一只眼睛的中年男性。 他手中握着一只羽毛笔,书桌上摊开了一本笔记。 “……图书管理员叫破了克莱恩的身份,这导致他无法保留地杀死了对方,关于兰尔乌斯的线索再次中断。” “克莱恩没有停止调查,但是他的进度因此减缓,真相被发现的时间推后了。” “因斯·赞格威尔受到了不知名存在的影响,在睡梦中的清晨突然梦游,穿着睡衣跳入了塔索克河,试图以游泳的方式前往贝克兰德……” (笔记上出现了一大片被划掉的痕迹) “雪伦夫人原本想要引导廷根市保守党和新党的对立,但她在某一个清晨失控了,永远迷失在了镜中世界里。” “这太令人吃惊了,因斯·赞格威尔对故事的走向感到不满,为此喝下了一整箱高浓度蒸馏谷物酒……” (又是一片被划掉的痕迹) “克莱恩并未遇到梅高欧丝,值夜者临时遇到了任务,把他从占卜俱乐部带走,带他前往了事件现场,二者未能见面。” “身怀秘密的伦纳德提醒了值夜者们,魔女特莉丝的身份被揭破,‘教唆者’特里斯的通缉正式更改为‘魔女’特莉丝。” …… “故事的走向似乎偏离了原本的方向,但是一切真的会顺利发展吗?生活中总会充满意外……” 又是一行字迹后,羽毛笔突然失去了控制,开始自行书写,它的笔尖重重划过纸张—— “同样的,每个人都有不够清醒的时候,因斯·赞格威尔决定去挑战一头棕熊!” 第11章 阿曼妮西斯 死神途径虽然在低序列的时候, 对身体素质有一定的加强,但后续的能力增长则更多偏向于灵魂与冥界。 等因斯·赞格威尔恢复意识的时候, 他正在一片丛林里凭借肉身的力量徒手与熊搏斗。 人类的力量和棕熊是无法抗衡的, 因斯·赞格威尔头发散乱,满脸血污,身上的古典长袍已经被撕成碎片, 正丝丝缕缕地挂在身上。 感受到身体上的多处剧痛, 一边的手臂也已经骨折,因斯·赞格威尔咒骂了一声, 使用亡者之语驱使并杀死了这头熊。 0-0-8最近似乎比往日更躁动, 更加急切地想要杀死它的主人, 类似的事情这周已经发生了三次。等因斯·赞格威尔从林地中出来, 发现自己居然一路从廷根市来到了弗萨克帝国的北部。 尚未晋升不死者的他还不能使用灵界穿梭, 于是只好买了船票跨越间海, 再一路坐火车赶回廷根。 因斯·赞格威尔狼狈赶路的时候,塞缪尔正在享受廷根市的美好阳光 他在临时住所的二楼收拾了一个房间当做画室。房间朝阳,并带有一个阳台, 里面摆满了各种昂贵的颜料和画具, 墙上挂了几幅色调鲜艳浓郁的油画。 “先生, 今天的报纸送过来了。”门外传来贝蒂柔和的声音。 “你进来吧。” 贝蒂推开了门, 塞缪尔放下画笔去接她手中的报纸,随口问道:“你母亲的病怎么样了?” “感谢您的仁慈与慷慨。”贝蒂略带激动地感谢道:“她已经基本恢复了。” 贝蒂的母亲劳维斯夫人前段时间经常感到胸闷,喘不过气来。贝蒂的父亲劳维斯先生是一个码头工人, 薪资不高, 劳维斯夫人则以糊制火柴盒换取微薄的报酬,每周的收入加一起, 只勉强够他们一家四口人维持生活。 贝蒂还有一个妹妹, 现在还没有劳动能力,大部分时间都只是穿着破烂的衣服在街道上跑来跑去。 这样的家庭当然不会有存款去看医生,所以在犹豫了两天之后,贝蒂决定向自己的雇主求助。 没想到塞缪尔听说后,当即无偿对劳维斯夫人进行了诊断,得出的结论只是过度劳累导致的胸闷,并且预支了一个月的薪水给贝蒂,建议他们换一个环境更好的地方居住。 就在昨天,劳维斯一家已经离开了环境脏乱潮湿的合租房屋,搬进了一个单间。 “那就好,女神会保佑祂的信徒。” 贝蒂腼腆一笑,轻手轻脚地离开了画室,准备去院子里给植物们浇水。 塞缪尔只是闲聊,他并不担心那位夫人的身体健康,除了死神亲临,这个世界上应该没有他治不好的病人。 他打开了报纸。 今日份廷根市老实人报的头条新闻,是关于一起失踪案。 “……已故老霍伊男爵的遗孀雪伦夫人,于数日前离奇失踪,至今下落不明。现任霍伊男爵——雪伦夫人的继子亲自前往廷根市警察局报案,并私下委托了至少三家私家侦探事务所参与搜寻。” …… 而此时,作为被委托的私家侦探事务所中的一个,“黑荆棘安保公司”的办公室里,邓恩把霍伊男爵的管家送来的资料递给了克莱恩。 在克莱恩完全掌握格斗技巧之前,邓恩不准备再让他参与到正式的任务当中了。 “这是对我的队员负责。”邓恩语气平静,眸含笑意:“不过这种调查类的私活可以分配给你,我知道你最近在跟着老尼尔练习仪式魔法,应该很缺钱。” 队长人真是太好了! 克莱恩在心里真情实感地赞美了邓恩,虽然他记性不好,发际线后退,但除此之外他几乎没有任何缺点了。 霍伊男爵的管家送来的除了资料,还有一件造型精美的首饰。 “这是雪伦夫人的饰品?”克莱恩问道。 “是的,她的管家说,这是雪伦夫人失踪前一天佩戴的。”邓恩说道:“只要找到雪伦夫人失踪的线索,对方就愿意支付三百磅,如果能够找到雪伦夫人本人,对方愿意支付一千金磅。” “不管是活着,还是尸体。”邓恩着重补充道。 一千金磅! 按照值夜者内部的习惯,额外任务获得的报酬,一半上交给队内作为活动经费,另一半则由参与任务的成员平分。三百磅的一半是一百五十磅,一千磅的一半就是五百磅! 不管接下这次任务的有几个人,对克莱恩来说,这都是一笔巨款! 我第一次出额外任务的时候,还不是正式成员,只拿到了剩下部分的10%,只有十磅……克莱恩飞快地计算了能获得的报酬,霍伊男爵不愧是有爵位的贵族,出手真是大方极了。 “和我一起出任务的都有谁?”克莱恩强忍激动地问。 “为什么不觉得是你单独出这次任务?”邓恩幽默地开了个玩笑,随后说道:“这次的任务交给你和老尼尔,队里你们两个更擅长仪式魔法。” 实际上,老尼尔年纪较大,经济状况一直并不算好。克莱恩是新人,入职不久,置办了正装和手杖这些以后,也没有什么存款。 小队里的其他正式成员都知道克莱恩还有一个兄长和一个妹妹,所以默契地把这次机会让给了他,当做一种补贴。 克莱恩只是略作思考,就猜到了其他队员的想法,抿了抿唇,默默地平复着复杂、充满感动的心情。 邓恩笑了笑,声音平稳道:“去吧,你去通知老尼尔,带着这份资料,他现在应该在炼金室。” 一路前往地下通知了老尼尔,又跟对方一起离开了黑荆棘安保公司,直到坐上公共马车,老尼尔终于笑眯眯地开口了。 “怎么样,情绪恢复了没。” 克莱恩的声音闷闷的,点了点头,“嗯”了一声表示回复。 “那就发挥你的作用,我们的‘占卜家’。”老尼尔乐呵呵地说:“如果能拿到一千磅,上交过后,剩下的一半,我们一人能获得,嗯,250磅。” “这可真不是个好听的数字。” 克莱恩在心里默默吐槽,情绪被冲淡了许多。 虽然世人不知其根源,但是用这组数字表示蠢货,也是从罗赛尔大帝那里流传下来的。 相传在其执政期间,罗赛尔大帝曾不止一次用这个数字来形容他人愚蠢。 雪伦夫人失踪前,最后的明确行踪是梅纳德议员的住宅。 据说这位夫人是廷根市上流社会知名的交际花,是诸多贵族和有钱人的座上宾,并且同时和好几个人保持着不正当的关系,梅纳德议员就是其中之一。 她在失踪前一天傍晚,前往梅纳德议员家中参加晚会并留宿。但根据在场其他人的说法,第二天清早便没有人再见到过雪伦夫人的身影了。她可能是自行从梅纳德家中离开,也有可能直接在这里失踪了。 梅纳德议员住宅位于香槟街,下了公共马车之后,还要步行一段时间。 克莱恩在街道上行走,突然想起塔罗会的成员“皇帝”塞缪尔的房子也在这条街上,离此行的目的地不远。他和老尼尔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很快路过了香槟街18号,克莱恩下意识地往这栋住宅的庭院里看了一眼,却在院子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克莱恩的脚步猛然停顿了一下。 就在前几天,他和值夜者队友一起处理西区临近码头的那处“邪神祭祀”案的时候,在梦境占卜中看到了一个中年女性的面容,已经变为女性的“教唆者”特莉丝曾在她背后拍了一下。 梦境中一般不会出现无关画面,克莱恩担心特莉丝会对这位夫人不利,又猜测那里可能会有线索,于是便用仪式魔法画下了她的画像,占卜了对方的信息后上门进行拜访。 在她家里,克莱恩见到了这位劳维斯夫人,和她的女儿贝蒂·劳维斯。 而那个名为贝蒂的少女,此时却出现在了“皇帝”的家中。 “皇帝”和特莉丝有关系?他和对方是同谋?克莱恩念头急转,但是“皇帝”似乎是仲裁人途径的非凡者,特莉丝是通缉犯,也有可能“皇帝”和官方有联系。 他现在是塔罗会的一员,如果被逮捕可能直接把塔罗会说出来然后牵连自己这个“邪恶组织boss”。而且他起码是中序列以上的非凡者,普通的占卜似乎也对他无效,如果要获得确切的消息还是要去灰雾之上尝试。 现在不清楚他的立场,贸然行动会打草惊蛇,而且自己现在正在出任务……克莱恩一瞬间思考了多种方案,又一一排除。 一旁的老尼尔奇怪道:“你怎么了,表情突然这么奇怪。” 克莱恩呵呵笑了一声,说道:“几周前,我和家人在准备搬家、考虑租房子的时候,曾经在报纸上看到过类似的住宅,就在这栋房子的隔壁,香槟街16号。” “但是当时的收入较低,只是憧憬了一下就放弃了。我在想,如果这次任务成功,能拿到那250金磅,这样的住宅我就可以重新考虑了。” “哈哈,人们总是会向往美好的生活。”老尼尔乐呵呵地说:“按照你现在的收入,再有这笔额外的报酬,甚至可以考虑更好的住处,比如那种带有花园的独栋别墅。” 克莱恩把话题岔了过去,内心却仍旧充满忧虑。对于报酬的渴望,和发现组织成员可能是邪教徒,不,甚至是双重邪教徒的担忧混合在了一起。 梅纳德议员的住处很快就到了,在现场的除了警察,还有别的侦探事务所的成员,雪伦夫人失踪前曾经待过的房间已经被检查了一遍又一遍。 对于黑荆棘安保公司派来了一个年轻人和一个老头前来调查这件事,其他人虽然有些奇怪,但都并未当面说出来。 对现场进行了简单的检查之后,克莱恩抛出一枚硬币,做了次简单的占卜。 硬币落回手中,克莱恩不动声色地对老尼尔点了点头,表示确实有非凡力量的影响。 老尼尔也通过了自己的方式进行了观察和记录。 与此同时,相隔不远处的香槟街18号。 画室中的塞缪尔又在画布上落下一笔,目光突然向梅纳德住宅的方向看去。 他叹了口气,慢吞吞地开口道。 “阿曼妮西斯,我需要你的隐秘。” “我们不省心的老乡又准备占卜我。” 第12章 口口口口口 深黯而又纯净的光芒亮起, 房间里的温度突然有所下降。 像是璀璨星辉在白昼中亮起,一枚通体黑色、质地如同宝石的勋章从半空中落下, 被塞缪尔抓在手中。 仔细去看时, 那勋章仿佛没有实体,只是一点淡淡的阴影,握在手里的触感却沉重冰凉, 让人感到莫名的宁静。 “谢谢你, 口口口口口…呃,效率真快。”发现女神的名字也一并被隐秘了, 塞缪尔有点惆怅。 “好吧, 下次我会先敲门。” 勋章像是硬币一样在塞缪尔的指间翻转了几次, 消失不见了。 被取消了电话直联的权限, 塞缪尔对尚未完成的画也失去了兴趣, 他把画纸翻了个面, 在背面写了一行字,开始模仿“占卜家”,占卜克莱恩的位置。 刚离开梅纳德议员住宅的克莱恩突然打了个喷嚏。 “该不会是那几个保镖在背后偷偷骂我吧?”克莱恩嘟囔道:“当然, 也有可能是谁在想我。” 手中的硬币弹起又落下, 克莱恩快速做了一次占卜, 确定刚刚的那些保镖们对自己并没有什么恶意。 “你真是越来越像一个占卜家了。”老尼尔笑呵呵地说:“既然只能下午再来调查, 那我就先去‘市场’拿些材料,这是我前几天定的货,现在拿到正好能派上用场, 你呢?要不要一起去。” 克莱恩掏出怀表看了一眼, 计算着自己的‘小金库’,摇了摇头, 拒绝了。 他还要给另一个侦探事务所支付尾款, 手上剩的钱已经不多了。 就在刚刚,几家接受了委托的私家侦探和佣兵们正在梅纳德议员家寻找线索,一个和雪伦夫人保持亲密关系的贵族突然到访,他带来的保镖们强硬地请走了现场所有的调查者。 克莱恩和老尼尔也随着其他人一起离开了。 前置信息不足,做不出什么有效的占卜。 而且…… 克莱恩想到刚刚在“皇帝”家看到的贝蒂·劳维斯,想要在委托的间歇,去确定这个人到底有没有问题。 和老尼尔告别,克莱恩乘坐公共马车前往占卜俱乐部。 在他常去的几个地方里,“黑荆棘安保公司”并不合适前往灰雾之上,那会被队长或者别的值夜者发现异常,回家也不行,那有可能给班森和梅丽莎带来危险。 占卜俱乐部是公共场合,一般人不会选择在人多的地方直接犯罪,这意味着风险和暴露。 而且俱乐部离女神的教堂很近。 然而他刚赶到占卜俱乐部,负责接待的安杰丽卡又一次迎了过来。 “莫雷蒂先生,今天也有一位自称是您朋友的先生在俱乐部等您。” 又来? 是有什么任务,还是说雪伦夫人这件事出现了新的变故——毕竟他和老尼尔已经确定了其中有非凡因素的影响。 克莱恩在心里猜测来的会是谁,面上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感谢了安杰丽卡。 然而就在他走进会议室的时候,疑惑的情绪迅速转变成了震惊和戒备。 会议室里,灰白半长发,眸色深灰,容貌俊美的“皇帝”塞缪尔,正侧身对着会议室大门,欣赏着墙上的挂画。 克莱恩停住了脚步,一手握紧了手杖,另一只手控制不住地想要拔出外套下的左轮。 他正想要悄悄的退出会议室,对方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 “上午好,又见面了。”塞缪尔转过身,对着克莱恩举了举手中的黑色镶银手杖,笑眯眯地说:“别紧张,我没有恶意。” “我是来找你占卜的,莫雷蒂先生,俱乐部里备受推崇的、真正的‘占卜家’。” …… 黄水晶房。 房间里有一张供客人休息的长沙发,还有一张摆有诸多占卜器具的桌子,克莱恩和塞缪尔隔着桌子相对而坐。 不同于克莱恩的紧张防备,塞缪尔显得很随意,他好奇地左右看了一下,觉得这里的环境比起灰雾之上差远了。 不够有气势,看起来也不够神秘。 “你要占卜什么?” 克莱恩声音发紧地说。 “就占卜事业吧。” 塞缪尔拿起桌子上的白纸和钢笔,开始涂涂画画。 “毕竟上次得到了你的祝福之后,我很快就找到了一份兼职。” 克莱恩一愣,随后反应过来,对方口中说的兼职,大概指的是加入了“塔罗会”。 “皇帝”虽然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但说的也是实话。上一次在街头偶遇的时候,他说的那些内容和在灰雾之上也是一致的。克莱恩迅速分析,“皇帝”可能真的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没有恶意。 “你想要用哪种方式占卜?” “这得问你,毕竟你才是占卜家。”塞缪尔说:“就用你最擅长的吧。” 连续的暗示等于明示,克莱恩确定对方知道了自己是非凡者,甚至可能看出了自己的序列。 但我最擅长的占卜方式并不能在你面前展现。 克莱恩情绪有所缓解,在心底默默地说,这是我最大的秘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不等克莱恩提出占卜条件,塞缪尔放下笔,把白纸按在桌子上,推了过去。 “……你画的这是什么?”看了一眼画上的内容,克莱恩沉默了。 纸张上画了一大团乱糟糟的黑色线条,墨水勾连,糊得像阴影,勉强能从线条中间看到两只眼睛。 眼睛的上方,线条的头顶——姑且把它称之为头的话,戴着一个小小的简笔画皇冠。 “这是我的自画像。”塞缪尔双手交叠,放松地向后靠在椅子上。 这是在告诉我他的自我认知有问题吗,这皇冠又是什么?皇帝?他在暗示什么……真可惜,我不懂心理学。 这信息不符合占卜必要的条件,克莱恩心知肚明对方根本不是来占卜的,自己大概也解读不出什么东西,但还是让灵摆置于纸张上,半闭眼睛快速念了几遍占卜内容。 果然,黄水晶吊坠一动不动。 塞缪尔说:“我今天只是要来告诉你一件事,不要占卜我。” “你能好端端地坐在这,是因为你的序列并不高。” “什么意思?”克莱恩谨慎地问道:“序列提升以后占卜你会遇到危险?” “嗯。”塞缪尔思索了一下:“我的情况比较特殊,关于我的家族、生长环境还有过往经历,窥探到这些信息的人会被……” 普通人只要知道关于星空的知识,就会被污染。 “诅咒。” 塞缪尔临时替换了“污染”这个词。 这个告诫出于善意,克莱恩放松了很多,再次对“皇帝”的家庭关系感到好奇。 “我身上有一件非凡物品,可以反占卜,低序列的非凡者无法窥探到我的情况,并且这种窥探会被我感知到。”塞缪尔补充道。 “我很抱歉。”克莱恩道歉得很果断:“这只是一个占卜家的习惯,我并非有意冒犯。” “我并不介意,如果有什么问题,你可以直接问我。”塞缪尔想起当时正义被倒吊人揭穿以后尴尬的表现,略加思考后决定戳穿他。 “我知道你是有意的。” 塞缪尔慢吞吞地说:“早上那会儿你从我家门口走过去,当时我就在阳台上,我看见你了。” 这下轮到克莱恩手足无措了,人在尴尬的时候就会假装很忙是真的,塞缪尔看着对方下意识地开始整理桌子上散乱的纸张,又把手腕上挂着的水晶灵摆收回到衣袖里,最后狼狈地说:“我只是路过!” “我受雇于一家安保公司,白天要去——” 塞缪尔静静地看着他:“我知道你是值夜者。” 克莱恩猛地咳嗽起来。 “……你还知道什么。” “廷根市值夜者小队,正式成员有六个,你们的队长叫……邓恩,对吧。”塞缪尔说:“邓恩·史密斯,序列七的梦魇。” “你是教会的人?还是官方的?”克莱恩几乎要闭上眼睛了,他有点自暴自弃地问:“为什么你知道的这么清楚。” “我不是教会的人,但是我确实和教会有合作,其实我一开始就想跟你说。” “你可以直接对着黑夜女神祈祷,使用仪式魔法来确认我不是敌人。” 这人到底什么来路! 克莱恩的情绪已经有点麻木了,他本来想质疑女神不会回应这种小事,但又想到老尼尔之前使用仪式魔法解决了自己的账单问题。 “女神会回应你的,我的家族跟黑夜教会早在很久以前就有纠葛。” “皇帝”使用了“纠葛”这个词,而且他不止一次提到自己的家族。 看起来“皇帝”本身对自己的出身并不避讳,哪怕对一个陌生人也表现得很坦然。 克莱恩很少遇到过这样坦诚的情况,有点无措,他仍旧抱有基本的怀疑,但是情感上已经更趋向于相信对方。 而且我得说点什么,总不能真的就当着“皇帝”的面对女神祈祷,这太尴尬了。 于是克莱恩问:“你的家族?” “嗯。”塞缪尔借机给自己的剧本打补丁:“我不能具体告诉你我的家族,这涉及到一些隐秘的存在。我的家庭成员们关系并不亲密,他们大部分都和黑夜教会有信仰上的冲突,我虽然与教会有合作,但并不信仰女神。” “皇帝”的背景越来越复杂了。 以及真的可以对着女神求助,来确定他是否是敌人吗……如果可以的话对方没必要说谎,克莱恩分析着,等待塞缪尔继续说下去。 “我不会是你的敌人,在某些方面可以适当的对你提供帮助。”塞缪尔说:“前提是,我不能在明面上暴露和黑夜教会的联系。” 克莱恩点了点头,如果能结交一位神秘强者当然是再好不过。 “所以,现在能告诉我你为什么占卜我了吗?” “前几天,西区码头附近出现了一起有关于邪神祭祀的报案,追查的过程中我们发现了一个疑似受害者。”克莱恩解释说。 “早上的时候,我在你家里看到了受害者的女儿。” 塞缪尔脸上露出一瞬间的恍惚神色。 他回溯了一下自己干扰过的命运轨迹,理清了前因后果。 “前几天我杀了个序列六的魔女,她在廷根市培养了同序列的非凡者,这个魔女现在还在你们的通缉令上。” “特莉丝?”克莱恩惊讶道。 “嗯。”塞缪尔说:“我杀掉的是她的引导者,她应该是在感受到对方死去后,中断了祭祀仪式,逃离了廷根市。” “劳维斯夫人被取走了一部分生命力,我治愈了她,救助了贝蒂和她的同伴。” 愿意救助贫民,皇帝先生性格还是挺善良的,克莱恩想着,又问:“可以告诉我,那个序列六的魔女叫什么吗?” “她叫雪伦。” “雪伦夫人?”克莱恩脱口而出:“你杀了她?她是魔女?” “嗯。” “尸体还在吗?” “你需要尸体吗?” “……需要!”这听起来很奇怪,克莱恩犹豫了一下,还是给了肯定的答复。 这涉及到二百五十镑! 第13章 非凡特性不灭 “好。” 看起来创业期的男主真的很缺钱。 面对克莱恩暗含期待的热切表情, 塞缪尔抬起手在半空中抓握。 虽然雪伦夫人已经消失了,但他可以幻想一具尸体给克莱恩拿去换赏金。 随着塞缪尔的动作, 一道身影被他从空气中拖了出来。 这身影容貌姣好, 皮肤白皙,褐色长发散乱,表情茫然, 一双空洞的棕色眼睛已经没有了焦距。 有点眼熟。 这是……雪伦夫人?克莱恩早上刚见过她的照片。 她已经死了。 正在被塞缪尔从半空中拽出来的是雪伦夫人的…… 克莱恩一瞬间汗毛倒立, 他猛地起身前倾,下意识地抬起手, 惊呼一声:“等等!” 这里是占卜俱乐部!凭空出现一具尸体我该怎么解释, 被人看到我的名声全都要毁了, 我总不能带着尸体走出占卜室! 这太荒谬了! 塞缪尔的动作应声停止, 他看向克莱恩, 灰色调的眼睛显得清透又温和。 ——如果他手里没有拿着半个人的话。 是的, 半个。随着克莱恩的阻止,雪伦夫人的尸体只显现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隐没在空气里。 这场景比刚刚还荒诞, 克莱恩开始感到坐立难安。 “你不要了吗?”塞缪尔偏了下头, 语气友好:“我保存的很好, 尸体很新鲜。” 两人就这样隔着半个人对视, 克莱恩一只手撑住了桌子,另一只手慢慢捂住了脸。 新鲜…… 克莱恩的表情跟死掉的雪伦夫人一样茫然,他磕磕绊绊地说:“我需要——我接了一份委托, 委托内容是找到失踪的雪伦夫人, 不论生死,不管是活人还是尸体。” “但不是现在。”克莱恩一言难尽地问:“你为什么会随身带着一具……我以为你找了个地方把她埋起来了。” 哪怕是抛尸呢! “我没有随身携带。”塞缪尔松开手, 那被幻想出来的悬赏兑换券消失了:“你可以理解为, 唔,一种带有储藏功能非凡道具。” 克莱恩不够绅士地抹了把脸,凭借非凡者的顽强毅力平复了情绪。 “我们去塔索克河附近,特莉丝不久前在那里祭祀过邪神,虽然仪式中断了,但是雪伦夫人的尸体在那里被发现,更容易被人接受,官方在处理非自然事件上很有经验。” 克莱恩做出计划:“这涉及到贵族,他们会平复霍伊男爵的情绪,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塞缪尔表现得非常配合,这让克莱恩松了口气。 “皇帝”的某些行为方式虽然古怪,但是总体还是很好说话的。从相遇到现在,他表现得都很友善,能够收获这样一个神秘强者的友谊是件好事。 两个人一起从黄水晶房走出去,准备乘坐公共马车前往码头区。 “呃…我该怎么称呼你?”克莱恩刚想要叫塞缪尔“阿维斯塔先生”,又想起自己只是私下调查,明面上不应该知道对方的名字。 “我以为你知道。”塞缪尔奇怪地看着他:“以你两天占卜我三次的频率。” 克莱恩尴尬一笑。 “阿维斯塔先生。” “不用这么尊敬,你可以叫我塞缪尔。” 好熟悉,他是不是抄了我的台词。 “好的,塞缪尔。”克莱恩若无其事地说:“需要为你租借私人马车吗?” “我看起来不像是会乘坐公共马车的人?” 你看起来确实不像,克莱恩默默腹诽,没有接话。 “我确实不是。”塞缪尔坦然道。 因为我不是人。 塞缪尔抬起手划了一下,指尖划开的一圈圈涟漪中,一扇半透明的、仿佛无数星辉聚合体的门出现了,虚幻的蓝色后充盈着潮湿的水汽。 随后他伸出手臂,示意克莱恩抓住,无视了对方对于肢体接触的僵硬,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后是塔索克河。 “这是传送吗?”克莱恩环顾周围,确定着这里的位置,回想着刚刚的感受。 “嗯,短距离改良版。”塞缪尔说:“远距离传送要穿梭灵界。” 又是一个陌生的概念,克莱恩在心里记了一笔。 “这也是你的非凡物品?” “不是,是一个老朋友教给我的。”塞缪尔沉默几秒,笑了一下:“他品位出众,审美独特,改良了很多东西。” 克莱恩正要接着话题闲聊,突然回忆起刚见面时,塞缪尔说的那句“我没有朋友”。 他的声音像是在叹息,克莱恩想,我是该沉默还是安慰他几句。 但好像也没有很熟悉。 然而等不及煽情,塞缪尔就又把尸体给掏了出来。 四周无人,他把那具已经失去生机的身体摆在地上,像是在放置场景道具。 “你觉得用什么样的借口才能骗过官方的人?”塞缪尔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说:“你要给她的死编写一个剧本吗?” 为什么要骗过官方,我就是官方。 现在我算什么,同谋吗? 不过这件事确实需要隐瞒一部分,不能完全告诉队长,克莱恩问道:“塞缪尔先生,你确定她的真正死因不会被察觉出来吗?” “不会,半神以下,也就是序列四,什么都不会察觉。” 骗你的,半神以上也察觉不了。 半神…塞缪尔的实力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强。 要么本身有接近或半神以上的实力和位格,要么就是有半神层次的封印物——非凡物品。 那么同样特殊的阿兹克先生呢?他处于什么序列? 克莱恩想到了身怀秘密的伦纳德,想到穿越过来以后一次又一次的命运般的巧合,想到那片神秘的灰雾,最后又无奈又诧异又担忧地想,总不能自己真的是什么冒险小说里的主角吧。 “不过她的非凡特性已经没有了。” 塞缪尔的声音打断了克莱恩的思绪。 “非凡特性?”克莱恩恍然反问。 “非凡特性不灭定律……教会没有教你们?” 他沉吟道:“确实,这些知识一般不会告知低序列的非凡者。” 思索着,他看到克莱恩眼含期待地看着自己。 “你想知道?”塞缪尔挑了挑眉。 “是的,我想。”克莱恩坦然承认。 “那你应该先对我说谢谢。” 克莱恩顿了一下,失笑说:“非常感谢你,慷慨的塞缪尔先生。” “现在能说给我听了吗?” “非凡特性不灭,指的是非凡特性不会毁灭,不会减少,只会从一个事物转移到另一个事物。” “死去的非凡者身上会析出对应序列的非凡特性,可以经过加工后做成封印物,也可以搭配辅助材料直接当做魔药服食。” 塞缪尔嗓音平淡,但是这两句话所传递的信息,却像是闪电一样把某些知识碎片串联在了一起。仿佛迷雾被拨开,许多克莱恩曾经想不通的事,在“非凡特性不灭定律”的基础上,都说的通了。 非凡世界真是残酷啊……“皇帝”真是个博学的人。 而且他在知识的分享上很慷慨,只要了一句谢谢,并没有对我收费。 他可是从正义和倒吊人那里分别收了100磅,嗯……说起来,我已经从他这里免费获取好几次知识了,只是他没有提。 克莱恩在心里再次默默地感谢了塞缪尔。 “高位非凡者生下的后代,会天生自带非凡特性,他们所在的序列往往从一开始就固定了。非凡者的序列越高,他们的后代的初始序列就越高。” 塞缪尔给自己之前的表现打了个补丁。 非凡者之间流通的大部分的规则对他并不生效,他也不用去遵守仪式魔法等经由人类总结出来的“安全使用能力守则”。 失忆的状态加上天生自带高位格的人设,想必能糊弄还算是神秘世界新人的克莱恩很久了。 跟聪明人讲话不用讲太清,他自己会脑补。 克莱恩果然自我完善了世界观并说服了自己,他语气温和地说:“接下来我要布置现场,并且通知值夜者和警察局了,你要提前离开吗?塞缪尔先生。” 总不能一直把尸体扔在这里。 毕竟雪伦夫人是贵族的遗孀,在廷根市拥有不低的知名度,这里临近码头,万一被路过的工人看到并把消息传播出去,也不太好处理。 塞缪尔暂时不准备出现在值夜者的视线里,跟官方扯上关系,在克莱恩叫了附近的巡警通报消息之前便离开了。 涉及到非自然事件,案件进度的处理和放出慢了很多。 直到两天后,报纸上才刊登了关于“雪伦夫人失踪案”的后续。 官方宣称“魔女”特莉丝在逃离廷根市的时候,绑架了雪伦夫人,抢夺了对方的首饰和现金以后,残忍地杀害了她。 “为了霍伊家族的名誉,在和警局商定以后,最终决定将案件定性为抢劫杀人案。”邓恩解释道:“有些消息不适合公开给普通人知道。” “我清楚。”克莱恩说道,哪怕是他穿越之前,有些太过恶劣的消息也不会不加修饰地直接公布出来。 隐瞒对于普通人反而是一种保护。 “霍伊男爵承诺的酬金已经送过来了。” 克莱恩顿时眼睛一亮,表情和内心都充满了期待。 邓恩眼含笑意,声音里带着感慨的味道:“这次案件破的很快,上次绑架案也是你和伦纳德一起,这是偏辅助型非凡者的优势。” 他把一沓崭新的纸币放在桌面上,对着克莱恩推了过去。 “二百五十镑,除了队内经费,这是属于你的那一半。” “拿着吧,都是你的。” 第14章 星与夜 雪伦夫人案件结束后, 克莱恩的生活再次恢复了平静。 由于搏斗技巧尚需提升,队内的正式任务仍未有分配给他。 而在训练、学习、去占卜俱乐部兼职之外, 克莱恩又多了一项新的练习项目。 拿到了两百多镑的意外收入后, 他终于敢大胆购买各种昂贵的仪式材料,尝试进行符咒制作。 第一批成功制作出来的符咒很快派上了用场,克莱恩遭遇到了非凡者失控事件——就在他再次和老尼尔一起结伴前往购买材料的时候。 昔日的代罚者变成了怪物, 失控非凡者的尸体让克莱恩感到难言的沉重和悲伤。 想要提升实力、进行晋升的情绪再次变得迫切, 克莱恩动作不停地绘制着符咒,确定足够熟练后, 小心地刻在银质薄片上。 我能够制作的符咒还是太少了......克莱恩在心底叹息, 颇为犹豫。 阿兹克先生正在度假, 这方面的知识或许可以去请教“皇帝”。 他说过会在一定程度上提供帮助。 但是自己刚刚从对方那里得到了雪伦夫人的尸体, 间接性的借助对方的帮助获得了一笔不菲的金镑。 再找他帮忙是不是不太好? 被克莱恩默默想念的塞缪尔, 此时正坐在画室里。 他已经在画室里呆了好几天。 浓郁的、深浅不一的、仿佛在缓慢流淌的蓝色颜料勾勒出天幕。夜色深沉, 橙黄色的星团连成漩涡点缀其上。 连绵的山脉下是一片红顶白墙的小镇,暗色的树林里匍匐着一道巨大的阴影。 阴影盘踞在一座尖顶的高塔周围,灰白色的高塔上开着窗, 窗外的阳台上站着道朦胧的身影。 那身影高挑挺拔, 眺望着远处的山脉, 背朝画面, 只能看到长发深黑、夹杂有白色,佩戴了诸多星辉般的宝石。 塞缪尔捏着画笔,陷入沉思。 好怪, 星与夜与长发公主。 以前的我艺术品味这么特殊吗。 浅浅的金色在塞缪尔眼中浮现, 被封印的记忆缓缓挤过缝隙。 从黎明年代到光辉纪元,远古太阳神统治大陆, 人类被太阳庇护, 文明逐渐复苏。 世界开始接近祂记忆中的模样,于是神性退缩、人性稳定,祂开始以“人”的身份在地上行走。 祂给自己起名为塞缪尔。 塞缪尔·阿维斯塔。 神之名,彼界住民,于梦中编织宇宙。 …… 原来是我自己给自己起的名,塞缪尔想,呃…母神当然不会给自己的后代起小名,外神的名字代表着对应的权柄。 前任诡秘倒是给自己起了一堆名字,但是指望祂? 哈哈,别搞笑了。 所以晋升诡秘的前提是给自己多起几个小名…想起来了,克莱恩好像会有好几个马甲。 但是没有哪个外神敢去碰瓷源堡。 真可怜…先天外神去办身份证都要比后天晋升者少一行字。 但这跟高塔公主有什么关系? ——祂是男性。不要再叫祂公主了,祂听的到。 心音出现了。 我还以为我的精神病已经好起来了,塞缪尔不悦地说,你怎么还在。 ——我们不是人格分裂,心音平静回答。 ——如果一定要做个区分的话,我是“你”在心灵屏障上设置的虚拟人格,类似于人工智能,假如你还记得什么是人工智能的话。 塞缪尔若有所思。 “祂是谁?” ——伯特利·亚伯拉罕。 “祂在哪。” ——这我不能说。 “我猜到了,你不说我也知道,我想起来了,祂在失落……” 话音未落,那名字尚未完整从他口中说出,画中图景突然动了起来。 线条扭曲,浓郁厚重的深蓝开始在画布上流淌,橙黄的星团闪烁,高塔上的人影动了一下,似乎要转身向外看。 ——你要做什么,你想让口口口口降临现实吗? 一瞬间,云层中雷霆酝酿,属于塞缪尔那枚黑夜圣徽自动激发,黯淡宁静的夜色笼罩了这片街区。 圣赛琳娜大教堂下,查尼斯门后突然涌现出幽邃、深沉的力量。 正在值守查尼斯门的伦纳德猛然绷紧了身体。 他侧了侧头,碧绿的双眸微凝,迅速拉动了值守室的绳索,拉响了安保公司内的警铃。 与此同时,整个北区都陷入了短暂的梦境。 “我就知道。” 我就说我在廷根的事不止黑夜知道。 塞缪尔伸手在油画上一按,画中人隐去,颜色消失,星夜图景不见了。 “列奥德罗,你偷窥我!” 深黯褪去,虚幻的冷笑声响起。 云层中的雷霆凭空消失又在室内出现,狠狠向塞缪尔头上劈去。 …… 佛尔思从梦中惊醒。 那奇怪的、无法消褪又无孔不入的幻听又出现了。 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几分钟后,佛尔思认命地翻身起床,离开了舒适柔软的被窝。 她走出卧室,一路来到客厅,倒了杯水,又从柜子里翻出一管药剂,吞服了下去。 听到声音的休从另一间卧室走出来,担忧地看着她。 “你的幻听症状又出现了吗?” “嗯…对。”佛尔思懒散又颓废地瘫在了沙发上,仿佛一条失去了灵魂的咸鱼。 “不然还是找个擅长驱邪的非凡者帮你做净化仪式吧。”休提出建议。 “哈哈…不用了吧。”佛尔思摆了摆手,尴尬地拒绝了:“医生给我开了药,我觉得我已经逐渐开始恢复了。” 休严肃地回以不赞同的目光。 佛尔思逃避地闭上了眼睛,假装自己吃完药后有所好转,快要睡着了。 这事要追溯到很久之前。 她曾经偶然获得了一串能让人进入灵界进行传送的手链,代价是使用后获得了严重的后遗症,在每个满月会受到虚幻呓语的影响。 那呓语会带来剧烈的头痛,佛尔思一度以为自己会因此逐渐走向失控。 直到几个月前,满月呓语突然发生了某些变化。 好消息是,呓语带来的疼痛有所减轻。坏消息是,佛尔思开始在非满月的其他时间里,间歇性地出现幻听。 而较为微妙的消息是幻听的内容。 那是一道平稳低沉的男声,声音称得上悦耳,带着淡淡的笑意,不停在佛尔思耳边念诵某些知识。 有时候是天文地理,有时候是民族风俗,有时候是社会知识,也有时候会出现特色美食、神话传说、历史小故事。 但问题在于这些内容全都是虚假的,完全不存在于现实。 佛尔思为此跑了许多趟图书馆,却没有在任何一本书籍上找到对应的知识。 我不会因为拖更被读者诅咒了吧,佛尔思心虚地想。 也有可能是长久的精神折磨,和我的创作欲混合在一起,让我产生了幻觉。 但无论如何幻听不会在下午和凌晨对自己说晚安,这个声音甚至会叫错我的名字! 如果镇定药物和心理医生对我不起作用……佛尔思躺了一会儿,在幻听催眠小故事里产生了困意。 在彻底睡着之前,佛尔思想。 今天睡醒一定好好写作,如果新内容登报发表以后还没有好转…… 那就按照休的提议,去找个擅长驱邪的非凡者做个仪式吧。 第15章 拜访 银白色的闪电像是一道蕴含着毁灭气息的灿亮液体, 凭空倾泻而下。 在触碰到塞缪尔之前,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另一个维度里。 “真暴躁啊, 风暴主君。” 确定了风暴仍旧在和女神合作, 塞缪尔没有再试探这位序列零,获得答案之后仍然态度轻率,是对祂的不尊重。 塞缪尔把那团被暂时降维了的闪电封在画布里, 表情诚恳地询问。 “风暴教会缺不缺封印物?需要的话我可以打折卖给他们。” 空气安静, 无人应答。 短暂显现的隐秘消失了,事务繁杂的真神已经移开了目光。 “不回答我就当做默认了。” 一团闪电加上一张纸, 薅正主的羊毛卖给信徒, 零成本制作封印物…没有本钱的生意真好做。 …… 值夜者们能够制作的符咒停留在黑夜领域, 克莱恩掌握并且能够制作的有三种, 分别是沉眠、安魂、梦境。 这些符咒的作用都和不眠者途径非凡者的能力重合, 非凡战斗残酷而又危险, 除了自身能力之外,队友的配合与帮助也极为重要。 老尼尔说过要相信自己的队友。 但我只是个没什么战斗力的占卜家,只能做做场外辅助……站在香槟街十八号的大门外, 克莱恩颇有自嘲精神地在心里玩笑了一句。 求助并不可耻, 在经历过非凡战斗后, 克莱恩最终还是决定登门拜访, 请教塞缪尔对应的神秘学知识。 搬到水仙花街以后,班森和他解释过正式拜访、半正式拜访和亲密拜访所对应的“邻里社交礼仪”之间的区别。 在新兴的中产阶级之间,礼节被当做体面的象征, 贸然拜访被视为失礼。 但是我不是中产阶级, 塞缪尔看起来也跟中产没什么关系。 而且总觉得他并不会在意这些东西。 略加思考后,克莱恩放弃了给“皇帝”递送名片的想法。在斯林面包房买了小松饼和柠檬蛋糕, 带着包装好的糕点们按响了塞缪尔家的门铃。 这座位于金梧桐区的二层独栋楼房前有一片私人花园, 精心修剪过的草坪外围绕着一圈石砌的花坛,里面种着夜香草、深眠花等深受女神喜爱的植物。 等待的过程中,克莱恩隔着铁制的栏杆打量着这片花园。 花坛里植物们所对应的仪式材料都不便宜,这样长势良好的一丛如果用来加工,萃取出来的精油将价值至少五苏勒。 房门打开,走出来的是曾经和克莱恩有过一面之缘的贝蒂·劳维斯。 “莫雷蒂警官?”贝蒂穿着件亚麻色的长裙,带着头巾,是非常常见的杂活女仆的装扮。 但比起之前,她暗黄瘦削的面庞已经变得红润许多,显现出少女该有的朝气和活力。 克莱恩打开灵识观察着贝蒂,对方的气场呈现出健康的色泽,这证明她在瓷器厂工作时产生的疾病已经痊愈了。 看到克莱恩站在门外,贝蒂显得颇为惊讶:“您来这里,是附近有什么案件发生吗?” 克莱恩曾以警察的身份去劳维斯家中调查,看到贝蒂往案件方面联想,他举起了自己拿着蛋糕盒子的那只手,微笑示意道: “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劳维斯小姐。” “你在这里工作?我和塞缪尔先生认识,我今天休息,所以来拜访他,请教他一些工作上的事。” “原来是这样。” 贝蒂笑容腼腆地接待了他:“叫我贝蒂就好。请坐,莫雷蒂先生,您要喝红茶还是咖啡?” “咖啡……塞缪尔今天不在家吗?” “先生大部分时候都待在画室里,他说过这有助于他随时记录灵感。” “他经常会整天待在房间里不出来。”贝蒂解释说:“凯瑟琳会给您一杯咖啡,我去告诉先生您来拜访的消息。” 这些接待类的活儿本来应该由正式女仆负责,但是目前为止,塞缪尔还没有在这栋宅子里接待过别人,贝蒂只好临时承担了这份工作。 看到贝蒂走进厨房又走出来,随后匆忙上了楼梯,克莱恩把蛋糕盒子放在了茶几上,观察着房间的布局。 这里比水仙花街宽敞许多,待客的小客厅里摆放着各种典雅精致的家具,瓷瓶里插着带有露水的鲜花,空气清新,采光也很棒。 沙发的触感很柔软,坐在上面像是要陷下去,比水仙花街配套的那张舒服很多……客厅里没有人,克莱恩悄悄往后靠了靠,好奇地用指腹蹭了蹭靠垫的面料。 皇帝真有钱啊,克莱恩在心底感叹。 这些家具一看就很贵。 不知道他到底在做什么工作,看起来一副完全不缺钱的样子。 呃,不对,他有工作。 克莱恩想到了塞缪尔说过的“有趣的兼职”。 不久前他才从塔罗会上赚到了两百磅,而自己这个组织boss为了保持位格,甚至不能抽成,从中获取哪怕一点点利息。 “先生,您的咖啡。” 一道愉快的、活泼的女声在他身旁响起,克莱恩动作一滞,不动声色地坐直了身体。 她走路怎么没有声音! 这个穿着和贝蒂相似的少女应该就是对方口中的凯瑟琳,她笑容愉快,动作轻盈,手里端着托盘。 “谢谢。” 浓郁的咖啡香气混合着热气升起,克莱恩掩饰尴尬,接过镶有金色纹饰的白釉瓷杯,小口品尝。 凯瑟琳盯着克莱恩看了一眼,她的目光直白,不含恶意,满是好奇,看的克莱恩下意识想要检查自己的着装是不是有失礼的地方。 衬衫、马甲、正装、皮鞋还有礼帽…… 然而不等克莱恩问出口,她又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楼上传来开门的声音,随后是皮鞋踩在楼梯上的脚步声,克莱恩把咖啡放在茶几上站起身,看到只穿了衬衫长裤的塞缪尔走了下来。 “不用客气,请坐。” 打了个招呼,塞缪尔在他对面坐下,姿态悠闲地开始拆糕点盒子的包装。 “我猜这是给我的,唔,斯林面包房?”塞缪尔笑了起来:“下次再来记得带杯甜冰茶,我很喜欢温蒂太太的手艺。” “呃,对。” 克莱恩有些呆住。 来之前他有想过怎么组织语言,怎么委婉的表达自己的来意。毕竟他跟塞缪尔只见过几面,算不上熟悉。 在塔罗会上,神秘学知识是要付费的。但在现实,把拜访变成交易就会显得尴尬。 但是一个照面,他都还没说话…… “怎么了,你不是来找我帮忙的?”塞缪尔拿起一块小松饼,懒洋洋地笑道:“还是说下次你不打算来了。” 他微卷的半长发用装饰了宝石的缎带扎在脑后,额发向后梳拢,整张脸完全露了出来。 同时他的袖子也向后挽起露出手臂,腕骨处沾了一点色泽鲜艳的颜料,显得相当随意。 “你去过温蒂太太的斯林面包房?”克莱恩好奇道:“这家店位于铁十字街区,周围的环境并不算好。” “去过。”塞缪尔简短地回答,随后他提高了声音。 “凯瑟琳,麻烦给我一杯咖啡,送到画室去。” “走吧,换个地方说话。”塞缪尔拿起了装着松饼的纸袋,起身往楼梯走去。 几句话的功夫,对方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克莱恩只好跟上。 塞缪尔的画室在二楼,开着一扇朝阳的落地窗,窗外有一个阳台。 ‘……你从我家门口走过去,当时我就在阳台上,我看见你了。’ 克莱恩想起那天占卜俱乐部里的对话,在心底咳嗽了一声,默默地移开了视线。 “找我什么事?” “我想找你请教一些关于符咒制作方面的知识。”克莱恩语气略带犹豫地说:“我在值夜者内部有一位前辈,正系统性地教我学习神秘学知识,但是在符咒的制作上,只有三种制作方式。” “你想让我教你其他领域的符咒制作?” 制作符咒,需要对应领域的制作载体,需要咒文、象征符号、灵数和魔法标识,同时还需要仪式魔法来撬动灵性,赋予符咒非凡力量。 其中仪式魔法需要一个响应对象,为了保证安全,需要谨慎选择。 知道克莱恩身上绑着源堡,塞缪尔并没有多加解提醒,他拿起一支钢笔,在纸上画了几个象征符号。 “我对这些基础的仪式了解得并不多。这几个是太阳领域的符号,符咒的效果应该和净化、驱邪有关……制作的时候需要对永恒烈阳进行祈祷,或者借助太阳领域的封印物。” 太阳领域的封印物! 廷根市的值夜者小队正好掌握着一件太阳领域的封印物,一枚变异的太阳圣徽。 塞缪尔看着克莱恩翘起的嘴角,好心地补充道:“太阳领域对应的金属是黄金。” 黄金……这个知识早在他神秘学刚入门的阶段就学到过。被特意提醒后,克莱恩下意识开始算自己的存款:“太阳领域的非凡者日常岂不是在烧金子。” “是的。”塞缪尔笑眯眯地说:“不过太阳途径有‘公正’方面的力量,擅长制作契约,永恒烈阳的尊名里有‘商业的守护者’,所以祂的教会非常富有。” 这不就是商业公证人吗……真是令人羡慕的非凡能力,克莱恩不由得心生向往。 随后,塞缪尔又给出了两个符号。 其中一个代表风暴,另一个则代表秩序。 告诉了克莱恩对应的咒文后,塞缪尔说:“仪式魔法的请求对象,可以是对应领域的高位格者,也可以是高等级非凡物品。” “值夜者内部应该有对应领域的封印物。” 但能不能拿到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其实你直接对着风暴祈祷,祂估计也会回应你,虽然你自己不知道。 看着正在专心记录咒文的克莱恩,塞缪尔说:“如果你需要高等级的风暴途径封印物,我这里正好有一件。” 克莱恩惊喜地抬头。 “——可以租给你。” 第16章 请客 非凡物品还能以租借的方式流通…… 这是克莱恩未曾想过的角度。 我所见过的非凡物品并不多, 都是属于教会的“封印物”——除了最开始那本安提戈努斯家族的笔记。其余的只有在做任务的时候,会以申请的方式取出。 老尼尔曾经说过会在家里研究非凡物品, 非官方的野生非凡者手里持有这些东西也很正常, 廷根市就有很多隐秘的非凡市场。 但是如果没有强大的持有者或者势力背书,这种租借形式根本行不通。 那些隐蔽市场的材料动辄上百金磅,非凡物品只会更加昂贵。 克莱恩半是好奇半是期待, 于是犹豫着开口:“是什么样的非凡物品?” 塞缪尔从桌面上拿起一件东西, 向他递了过来。 这件物品外表看起来像是卷起来的画布,淡黄色的表面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闪电状花纹。 “严格来说这不算是非凡武器, 它是一次性的。” 画布中间系了一根缎带, 看起来像是一枚卷轴。 “撕开以后能召唤一次区域性的无差别闪电攻击, 效果类似于‘闪电风暴’, 具体强度嘛……”塞缪尔摸了摸下巴, 略加思考后说:“起码可以轰平这栋楼吧。” 什么神秘学炸弹! 正要去接的克莱恩在心底吐槽, 猛地把手缩了回去。 那缎带极为随意地打了个结,看起来完全不牢固。 “这也太危险了,你就这么随便放在桌子上吗?”克莱恩谨慎且无语地问:“万一不小心触发了怎么办。” “不会, 需要注入灵性才会彻底激发。” 塞缪尔说:“不过它的制作者位格很高, 借取力量制作符咒完全足够了, 要试试吗?” 看到克莱恩仍在犹豫, 他热情推销道:“第一次免费。” “不是钱的问题!” 克莱恩婉拒说:“我没有准备对应的材料。” “我有。” “来试试看,就当检验我的教学成果。” 知道对方是出于好意,克莱恩最终被说服了。 皇帝一直在帮我, 并且不收报酬, 简直像是小说里的意大利神甫。 感觉这样下去,欠的人情要还不完了。 他一边构建灵性之墙, 一边假装若无其事地说:“如果我能学会别的领域的符咒……咳, 希望这个时间不会太长,到时候送一些给你。” 塞缪尔微笑点头:“我相信这个时间不会很久。” 得益于克莱恩扎实的神秘学基础,符咒的制作并没有出现什么意外。 随着象征“风暴”的符号刻画完毕,金属薄片上的花纹勾连成一个整体,灿亮的银色光芒在这枚“风暴”符咒上浮动,随后慢慢隐入金属深处。 隐含着暴烈气息的符咒,只是拿在手里都有种被电流刺痛的感觉。 克莱恩欣喜地看着自己的作品,升起一种满足的成就感。 “感觉怎么样?” 克莱恩正要说话,先听到了自己肚子的鸣叫声。 “呃…感觉很饿。”克莱恩尴尬一笑,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已经到了午餐的时间了。” “走吧,出去吃。”塞缪尔说:“贝蒂和凯瑟琳都不负责做饭,你做符咒的时候我已经让她们回去了。” “我请客。”为了表示感谢,克莱恩提议道。 得到一定的帮助后请人吃饭,不管是在以前还是在鲁恩,都是件很常见的事。 希望他不要拒绝。 “行啊。”塞缪尔点了点头:“去哪里吃?” 克莱恩所知道的餐厅,只有值夜者内部经常订餐的老维尔餐厅,位置处于水仙花街、离莫雷蒂宅不远的银冠餐厅,还有从报纸上看到的波拿巴餐厅和海岸线餐厅。 其中波拿巴餐厅主打正宗的因蒂斯风味,海岸线餐厅则以南方美食闻名。 二者同样出名的还有昂贵的物价——平均每个人一磅半的消费。 既然请人吃饭,自然要挑选对方喜欢的口味,克莱恩目前还算富裕,打算奢侈一点请塞缪尔去那两间高级餐厅中的一家。 “没必要,我没什么口味上的偏好。”塞缪尔说:“去你常去的餐厅吧,我对廷根市不太了解,需要你推荐菜品。” 请客的地点最后定在了老维尔餐厅,毕竟别的地方克莱恩都没去过。 正值午饭时候,又是周末,餐厅的人很多,克莱恩和塞缪尔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有侍者送上了菜单。 塞缪尔只是看了一眼,就把点菜的权利交给了克莱恩。 想到塞缪尔也喜欢温蒂太太的甜冰茶,克莱恩挑挑拣拣,最后按照餐厅推荐综合自己的口味点了几样。 克莱恩的位置正面对着门口,等待菜品端上来的间歇,从门外走进来一道熟悉的身影。 “尼尔先生?” 那身影头发花白,略显浑浊的眼睛暗红,穿着古典黑色长袍,正是同属于值夜者队伍的老尼尔。 “克莱恩?”老尼尔也看到了自己的值夜者后辈,于是走过来打招呼:“你在和朋友吃饭?” “是的,这是我在公司里的前辈,尼尔先生。”克莱恩分别做出介绍:“这是我的…朋友,塞缪尔。” “很高兴认识你,塞缪尔先生。” 老尼尔幽默地开着克莱恩的玩笑:“很少听你提到你的朋友,还以为你跟我这个老头子一样,已经逐渐停止了社交。” “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塞缪尔语气友好,他把目光从老尼尔身后收回,温文道:“你看起来很亲切,让我想起一位长辈。” “尼尔先生,你身体不舒服吗?”做过介绍,克莱恩略有担忧地问道。 从老尼尔进门他就发现了,对方的脸色有些苍白,动作也有些迟缓。 克莱恩正要开启灵视观察,就看到老尼尔摆了摆手。 “哦,不必在意,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 老尼尔的精神很好,他乐呵呵地说:“前几天那笔意外的收入,让我的一项研究进度有所推进。” “我感到精神亢奋,于是在实验室度过了充实的一天,因此遗忘了自己的身体状态。呵呵,我已经不年轻了。” 他眨了眨眼:“现在正需要一顿丰盛的餐点来获得身体上的满足。” 克莱恩略有些不赞同地劝他多注意休息。 餐点被陆续端上来,因为克莱恩是和朋友一起用餐,老尼尔并未加入,只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 最先端上来的是炸龙骨鱼,这种只有一根刺的鱼吃起来很方便,在整个鲁恩都很受欢迎,炸至金黄以后浇上热腾腾的酱汁,看起来诱人极了。 克莱恩切下一块送入口中咀嚼,觉得鲜甜的汁水和香气充斥了整个口腔。 这样的食物完全对的起它的价格,克莱恩想,下次点“办公室伙食”的时候,可以点稍微贵一些的。 老维尔餐厅离黑荆棘安保公司很近,提供每日订餐服务,会派人把饭菜送到公司。 那些饭菜有点类似盒饭,以套餐的形式出售,价格在七到十便士不等。 在得到意外收入之前,财政状况不佳的克莱恩一直选择的是七便士的午餐。 ——只有半磅燕麦面包、一小块肉、一勺蔬菜浓汤和少许奶油,勉强够一个成年男性吃饱。 心情愉快地享用完自己那份炸鱼,克莱恩抬起头,却看到塞缪尔的盘子里,炸龙骨鱼只被食用了较少的一部分。 “你不喜欢这个口味?”克莱恩问道。 “不,我不太饿。”塞缪尔笑了笑:“刚刚我才想起来,在你练习符咒的时候,我把你带来的那些点心全都吃掉了。” 又一道菜被送了上来,是烤玉米薄饼。 真可惜……克莱恩看着点缀着糖浆、散发着玉米香甜气息的薄饼,建议道:“这间餐厅提供打包服务,你可以带回去当做晚饭。” “不用,你如果吃得下就都吃掉吧。”塞缪尔把自己的那份食物往克莱恩那边推了推。 “这种薄饼趁热吃口感比较好。” 克莱恩犹豫了一下,目光在那些晶莹的糖浆上停留几秒,默默劝说自己不要浪费食物。 “那好吧。” 随后他又吃掉了原本属于塞缪尔的那份水果布丁和浇蓝莓汁冰淇淋。 这期间塞缪尔几乎什么都没吃,只偶尔插起一块炸鱼,或者端起杯子喝一口琥珀色的香槟酒。 好撑…… 克莱恩咽下最后一口冰淇淋,悄悄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看到克莱恩终于放下餐具,塞缪尔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微笑着说:“你吃饱了吗?” “吃饱了。” “确定不用再来点别的?” “不用,我已经完全吃不下去了。”吃了几乎两人份食物的克莱恩果断拒绝了。 “那好的。”塞缪尔说:“既然你吃饱了,我有一个消息要告诉你。”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克莱恩却有种不好的预感。 “刚刚那个人,你的同事,信奉了不该信的东西。”塞缪尔语气平淡。 “如果不加以干预,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就会完全失控。” 第17章 灵魂污染 “如果不加以干预,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就会完全失控。” 失控…… 失控? 这句话像是带着实质性的力度, 在克莱恩刚刚填满了食物的胃部按了一下, 他悚然一惊,下意识伸出手,从口袋中掏出一枚硬币。 那个失控的“代罚者”狰狞的、已经基本失去人形的怪物般的模样浮现在他面前。 他想起了第一次开启灵视的时候, 老尼尔背后那双没有睫毛的、虚幻的眼睛。 想到数次想要用灵视观察老尼尔状态时, 总因为各种巧合被打断。 老尼尔最近总是在咳嗽,刚刚见面时脸色苍白……散落在记忆里的碎片被连在一起, 克莱恩已经相信了塞缪尔的话。 他抓着那枚半便士的硬币, 思考该用什么样的占卜词去确定老尼尔的状态。 老尼尔有失控倾向?不, 他没有表现出来。 克莱恩前几天才和失控非凡者战斗过, 如果不是塞缪尔突然提出, 他完全不觉得老尼尔有什么问题。 “老尼尔的状态不对。” “老尼尔的状态不对……” 克莱恩半闭上眼睛, 眼眸转深,没有顾及餐厅里食客众多,进入冥想状态, 做了次占卜。 铜便士在半空中旋转几圈, 落在了克莱恩的手心里。 国王头像朝上, 表示肯定。 老尼尔状态不对……他居然真的有失控的可能性! ‘为所欲为, 但勿伤害。’老尼尔明明说过、并且也在用日常行动践行着这条“窥秘人”的格言,展现出了极高的品格和道德水准。 “你很紧张?”塞缪尔好奇地看着克莱恩不断变化的脸色,问路过的侍者要了一杯琥珀香槟。 “喝点东西, 放松一下。”塞缪尔把杯酒向着克莱恩的方向推去。 香槟冰镇过, 克莱恩一口喝了将近半杯,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 舒缓着人的情绪。 “教会一般会怎么处理有失控倾向的非凡者?” 克莱恩声音低落。 “你问我?”塞缪尔挑了挑眉:“我不知道, 我又没有加入过教会。” “这个要看程度吧。”看到克莱恩难看的表情,塞缪尔补充道:“如果情况不严重,能够逆转治愈,教会应该不会选择清理。” 一个经验丰富,任职多年的非凡者,在任何组织里都是珍贵的人才。 在占卜结果出来的一瞬间,克莱恩第一反应是告诉队长。 邓恩爱护下属,做事沉稳可靠,他和老尼尔搭档了十几年,有丰富的处理非凡事件的经验。 但是……克莱恩心底难以避免地涌上一种沉重、难过的情绪。他学习神秘学知识已经有一段时间,知道非凡者失控意味着什么。 皇帝的位格看起来不低,阿兹克先生可能是中序列的生命议派成员,可以先确定老尼尔的异常程度,尝试对他们求助。 这不会耽误很多时间,一切都来得及。 他有不能跟队长提的秘密,如果先从队长那里确定了老尼尔的异常,再找他们中的某个寻求帮助,没办法跟队长解释他们的身份。 理清过思绪,克莱恩正要开口,就看到塞缪尔托着下巴看着自己。 “你很难过?” “对,尼尔先生是我的同事、朋友、是我神秘学道路上的老师。”克莱恩点了点头,坦然道:“非常感谢你的提醒,塞缪尔。” “你准备怎么做。” 克莱恩略有迟疑,表情很快变得坚定:“从在俱乐部见面开始,你就在一直表示善意,你说过会在一定程度内施以援手,帮助我完成了委托,也解答了我的疑惑……” “所以你真的用仪式魔法询问了女神我是不是敌人?”塞缪尔突然打断了他。 “呃…对。”克莱恩有些尴尬。 “女神怎么说。” “……女神没有理我。” 塞缪尔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 这笑声一定程度上消散了克莱恩复杂紧张的情绪。 那天之后,克莱恩确实悄悄做了一次祈祷。 仪式魔法只要咒文格式不出错,并用赫密斯语清晰地表达诉求,就算是一次有效的祈求。 当时克莱恩祈求的内容是请求黑夜女神给予启示,塞缪尔·阿维斯塔其人是否对教会有恶意、会对教会造成危害。 仪式结束之后,微风吹过,祭台没有发生任何异常变化。 大概没有提示也是好事……而且这样的小事拿去询问神灵,总觉得像是种骚扰。 “你想问你同事的状态?”塞缪尔说。 “嗯。”克莱恩轻轻吐了口气:“你只跟尼尔先生见了一面,就察觉到他有失控的倾向。” 他其实很好奇塞缪尔的途径和序列,但是这涉及到对方的隐私,显得太过突兀。 “换个地方说话吧。”塞缪尔敲了敲桌面:“这里不适合谈论这些。” 克莱恩招来侍者结账。 这顿午餐花了将近一磅,最贵的是那几杯琥珀香槟。但是克莱恩已经无心在意账单的价格了,他跟着塞缪尔一起走出餐厅,走到了一个无人的暗巷里。 “抓住我。”塞缪尔简洁地说,随后在半空中划开一道门,带着克莱恩一起走了进去。 门后是一片种满了玫瑰和金薄荷的花园,灌木中有石板路,通往一栋二层的独栋房屋。 “你的同事就在这栋房子里。” “这是老尼尔的家。”克莱恩脱口而出。 午饭时间刚结束不久,老尼尔应该也是刚返回家中。 为了避免晚上无法入睡,听到不该听的东西,老尼尔一直没有午睡的习惯。 花园里的玫瑰正值花期,金薄荷枝叶舒展,风吹过,空气中的味道怡人舒缓。 塞缪尔看了一眼那栋楼房,声音平稳地说:“祂被隐匿贤者引诱了,灵魂已经被污染。” “而且这里有一个正在进行的生命炼金仪式,他要复活什么人?” “复活……”克莱恩喃喃道:“他说过自己有一个早逝的妻子。” 隐匿贤者…在皇帝加入之前的那次塔罗会上,倒吊人曾经说过,这是摩斯苦修会侍奉神灵,后来却活化了、变成了邪神。 而老尼尔所在的途径,“窥秘人”,正是摩斯苦修会所掌握的那一条。 那句“为所欲为,但勿伤害”的格言,也出自摩斯苦修会。 克莱恩只觉得喉咙发紧,他闭了闭眼睛,等开口说话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哑了。 “灵魂被污染……可以逆转吗?” 说完这句话,克莱恩心底涌上一股后悔情绪。 我要是早点发现就好了…… 我明明见到过那双虚幻的眼睛,见到过那奇怪的灵。 “能啊。”塞缪尔说。 “又不是什么大问题。” 克莱恩愣住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边的塞缪尔。 “你在紧张什么。”塞缪尔摘了朵玫瑰花,正在观察花瓣上的纹路。 “你刚刚一直没跟我说。” “你也没问我啊。”塞缪尔平静地看着他,语气无辜:“你问我教会怎么处理失控的非凡者。” 克莱恩深吸了一口气。 “为了避免浪费食物,我还特意等你吃饱了才说的。” 克莱恩捏了捏手指,控制自己激荡波动的情绪。 “塞缪尔先生,这种‘不是大问题’,是对于教会而言,还是对你而言。” “都不算。”塞缪尔说:“他只是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是被知识引诱导致的污染,又不是隐匿贤者亲自针对他。” “要我帮忙,还是你报给教会?” “想要驱除这种污染,需要至少什么层次的非凡者。”克莱恩犹豫了一下,又问。 “序列四以上吧。”塞缪尔语气随意。 果然…… 那个隐约的猜测落地了,塞缪尔果然是半神以上的高位强者。 这也意味着要驱除老尼尔的污染,就要上报圣堂。 他是属于黑夜教会的值夜者,是女神的信徒,却被邪神引诱污染了。 到底要怎么告诉队长这件事?克莱恩难以抉择地想。正在这时,他突然又想到一件事。 今天是周一!是他的休息日。 克莱恩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接近两点了。 我得先回去,不然等下塔罗会时间到,我就要跟塞缪尔同时去找盥洗室了。 而且他的序列不低,我要比他先去灰雾之上,要防止被发现异常的可能性。 “我要考虑一下,原谅我的犹豫。”克莱恩抿了抿唇:“我想先去问问我们队长。” “都可以。”塞缪尔表现得很好说话:“需要帮忙可以随时找我。” 一中午的时间情绪几番起落,到现在也没有完全松懈下来。 克莱恩和塞缪尔告别后,回到了水仙花街,回到房间反锁了房门。 他先是在房间内,针对老尼尔的情况做了次详细的占卜。 得到了对方状态异常,但并未真正失控的结论。 事情并没有很糟糕,一切都还有转机。 克莱恩收起占卜用的纸张,松了口气。 他决定等到塔罗会结束以后,再在灰雾之上占卜,老尼尔的失控如果需要上报到圣堂,是否会被严肃处理。 …… 下午三点。 深红光芒腾起,几道虚幻的人影出现在了灰雾之上。 奥黛丽下意识地观察了一下塔罗会上的众人。 愚者先生在上首,坐在对面的是倒吊人和皇帝,没有新成员加入。 “下午好,愚者先生~下午好,倒吊人先生。下午好,皇帝先生。” 坐在对面的倒吊人跟着起身行礼,皇帝似乎愣了一下,慢了半拍才跟着起身。 看着“皇帝”行礼的动作,灰雾里的克莱恩一阵心虚。 他半是欣喜半是担忧,欣喜在于塔罗会确实有了高序列的成员,担忧的点则在于,塞缪尔是半人半神的强者,而坐在上面伪装神明的愚者才刚刚拿到序列八的配方、消化完序列九的魔药。 塞缪尔可能真的会问出我回答不了的问题。 为了避免露馅,以后要更谨慎的伪装了。 还是要想办法变强,提升自己的实力啊。到现在为止,小丑魔药要怎么消化我也完全没有头绪。 正在克莱恩一边思考,一边等待正义和倒吊人他们提交日记的时候,突然听到了塞缪尔的声音。 “我收集到了两页罗赛尔大帝的日记,要如何传递给愚者先生?” 第18章 序列零 具现信息这种小事, 不需要愚者先生这样的大人物一次又一次的反复解释。 奥黛丽坚信着塔罗会终将逐渐壮大,作为最开始加入的会员, 她很乐于对新人进行讲解帮助。 看到愚者只是悠然地坐在长桌上首, 正义优雅颔首,提交了自己的那份日记以后,把在灰雾之上具现日记的方式教给了皇帝。 “感谢你的帮助, 正义小姐。”皇帝轻笑了一下。 保持悠闲姿势的克莱恩大脑飞快转动。 他等着对方提交日记, 紧张地思考等下如何应对塞缪尔的问题。 希望塞缪尔先生别提出什么超纲的内容,克莱恩把那几页日记具现到自己手里, 苦中作乐地想, 不然只能扮演神棍, 把一切推到时机未到上了。 他扫了一眼日记,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熟悉的名词。 “……序列零。” 非凡途径居然真的是神之途径, 每条途径的序列一之上, 真的还有一个序列零! 克莱恩顿时精神一振,紧接着往下看去。 “祂告诉我,序列零作为途径的顶端, 一样需要服食魔药、举行仪式, 做到这一切, 就能登临真神!” 这张日记并不完整, 没有前文,没有因果,但这几行字所蕴含的信息, 让克莱恩瞳孔骤缩, 完全没能控制表情。 上次在塔罗会了解到的概念,被罗赛尔大帝的日记所证实。 还好灰雾能够掩盖我的模样, 不至于让他们看到‘愚者’因为一页日记失态。 原来真的有序列零, 非凡途径走到最后,就能成为真神,就能够成为真正俯视大地的存在。 “这至高无上的位置仍有空缺,并未完全被占据。这是否意味着,如果严格扮演,拥有足够的幸运和天赋,总有一天我也能登临序列顶端?” “随后,祂又透露了一个信息,祂所在的途径顶端,权柄中包含‘时间’与‘空间’,号称‘时空之王’,‘命运道标’。如果能够走到那一步,是否就能请求对方的帮助,打开那扇门,找到重返故乡的路?” “真是令人渴望啊,故乡,故乡,我已经有多久没有回忆起那个地方了?” “我问祂对应途径的序列零名字是什么,祂只是呵呵一笑,没有继续说下去,并且告诫我,在没有成为圣者之前,不要随便在聚会之外提起这两个称号。” “不然将会引发神秘存在的注视、将会带来灾厄!” 这信息太过惊骇,克莱恩几乎就要控制不住自己去看坐在下首的皇帝。 从穿越那天起,虽然在此地有了家人,结识了一些不错的朋友和同事,但是他从来没有放弃过回家的想法。 这线索从天而降来的太过突然,反而让他觉得不够真实。 克莱恩近乎茫然地翻开下一页。 “到底谁发明了鳗鱼冻这道菜?简直是异端。” “早晚有一天,我要崩了这群该死的本地菜爱好者。” “羊胃杂碎,难吃!” “猪血布丁,难吃!” “……” 原本对后续又是期待又是恐惧的克莱恩几乎要爆粗口,顿时从那种混合了近乡情怯、对高格神秘知识的敬畏情绪里抽离了出来。 为什么这两页日记不是连在一起的! 这次的日记内容是我编的,希望“愚者先生”没有看出之间的区别,我没有当乐子人的天赋……可是正经人谁写日记? 不过……为了避免露馅,既然罗赛尔还活着,干脆让祂自己写好了。 塞缪尔从记忆里翻出那座隐藏着黑皇帝寝陵的小岛坐标,打算抽点时间去见一面这个日记满天飞的传奇老乡。 时间并未过去很久,奥黛丽提交的那两页日记里,只记录了一些罗赛尔穿越前期的生活琐事,没有什么重要信息。 克莱恩草草翻阅了后面的两页,放下了手里的日记,他压制着情绪,用平稳的声音询问道: “皇帝先生,你希望得到什么样的报酬?” 皇帝停顿了一下,摇头拒绝了: “这无需报酬,尊敬的愚者先生,这是为了感谢您,感谢您阻止了我被真实造物主注视。” 塞缪尔没有说出前因后果,但是表达的意思却很清晰。 神秘的“皇帝”曾被真实造物主注意到,但是这种来自真神的注视被愚者先生阻止了! 或许皇帝正是因此才加入了塔罗会。 正义激动于又听闻了一件非凡事件,倒吊人则更在意这件事涉及到了神明威能。 坐在上首的愚者轻描淡写地说道: “一件小事。” 我其实并没有做什么,从这个角度看是我占了对方的便宜。 他说我阻止了真实造物主的注视,某种意义上这也没说错,反而衬托出了愚者的位格。 克莱恩半是放松半是心虚,想要提升序列、获取更多神秘学知识的情绪变得更加迫切。 继续晋升下去,积攒功勋,想办法从圣堂那里获取后续的配方,进一步调入总部,得到更多的晋升机会……唉,路要一步一步走,涉及到未知与非凡,急也没有用。 接下来,正义用那两页日记换取了一个解答的机会,解开了一些关于扮演法和魔药消化的困惑。 解答结束后,自由交流开始了。 “正义”奥黛丽率先看向塞缪尔,用一种充满期待的语气询问:“‘皇帝’先生,您是否收获了观众后续魔药配方的线索。” 塞缪尔摇了摇头:“我最近在忙于其他事务,暂时没有接触到相关的信息。” 奥黛丽略有些失望,但很快恢复了振作。 贝克兰德即将展开新的罗赛尔大帝展览,她可以借机收集到更多的日记,积攒贡献,从愚者先生那里交换到配方。 这时她又想到身为仲裁人途径的“休”,这位前不久刚结识的、身处贝克兰德本地的非凡者,在不自觉的扮演中已经几乎消化掉了魔药。 愚者先生曾经提到过入会成员的标准,前段时间她结识了佛尔思女士和她的同伴,正在观察她们是否符合。 可以用仲裁人途径后续的配方,来诱取对方和自己合作。 他们是本地的非凡者,所结交的人脉也更多。 “我是否能从您这里购买仲裁人途径后续的魔药配方?”奥黛丽又问道:“序列八及以后的,或者从您这里获取相关的线索。” 倒吊人阿尔杰看向正义,她这是结识了仲裁人途径的非凡者? 但是联想到对方鲁恩贵族的身份,这是很寻常的事。 正义应该在官方有一定的渠道和人脉。 “可以。”塞缪尔语气随意。 “您愿意以什么样的价格出售这些配方呢?”奥黛丽询问。 “正义小姐,你是否身处贝克兰德?”塞缪尔突然问道。 她一直未曾掩饰自己的言语谈吐和富有,结合自己能隐约看到倒吊人先生和皇帝先生大概特征,奥黛丽觉得,自己鲁恩贵族的身份被发现是很正常的事。 而鲁恩的年轻贵族女士可以塞满一个歌剧院。 “是的,我在。”奥黛丽并不担心暴露更多,坦然承认了。 “不久后我将前往贝克兰德,可能需要获取你的帮助。”塞缪尔具现出治安官的配方,由愚者转交给了奥黛丽。 “我需要的帮助将在不会暴露你身份的前提下进行,这是预付的报酬。” “如果我的要求让你感到为难,你可以拒绝,并按照市场价格折对应的金磅给我。如果你需要,我也可以继续提供后续配方。” 奥黛丽(和愚者一起)记下了治安官的配方,略作思考后,她假装好奇,不经意般问了句:“直到您上次所说的序列五‘惩戒骑士’吗?” 对方会被一位真神注视,这让她有些好奇皇帝的实力,所以做了些小小的试探。 希望皇帝先生不会因此感到冒犯。 “不,全部。” 塞缪尔声音平静:“我可以提供审判者途径的后续全部魔药配方。” 第19章 高端组织 审判者途径的全部配方! “也包括…半神以上的配方吗?” 奥黛丽惊讶之下, 没能控制住情绪,直接问出。 她本想问是否也包括序列顶端的配方, 但是出于一种莫名的敬畏, 没能说出口。 霍尔家族是黑夜女神的信徒,圣典是她的启蒙教材之一,奥黛丽很小就知道天使的存在。 在成为观众以后, 奥黛丽从非凡者圈子里获取了更多的神秘学知识, 知道从神秘与非凡上定义,序列二是天使的位阶, 天使则是神行于地上的代言人。 “包括。”塞缪尔声音平稳地重复了一遍:“愚者先生见证, 我能提供这条途径的所有配方。” ……愚者先生也不能见证。 塞缪尔到底什么层次的非凡者!仗着别人看不到, 克莱恩张了张嘴, 没忍住在灰雾里做出一个呐喊的表情。 不久前我刚确定他是半神, 现在他就宣称自己掌握了一整条途径的配方。 尤其是—— 克莱恩想到刚刚日记里的内容。 ‘作为途径的顶端, 服食魔药、举行仪式,做到这一切,就能登临真神!’ 这是否意味着, 序列一之上的那个等级, 也有对应的配方? “哪怕是天使所对应的那个等级吗?” 在强烈的激动与好奇的驱使下, 奥黛丽最终没能忍住问出了这句话, 话音刚落,她就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心虚。她下意识地左右看了一眼,担忧会因为这种不敬畏的表现遭到女神的惩罚。 天哪, 奥黛丽, 你居然问出了、问出了一个关于天使的问题。 克莱恩保持着格调,姿势未变地看向塞缪尔, 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也同样好奇。 正义小姐非常有钱,支付一千磅对她来说像是在街边随便购买了一杯甜冰茶…… “你支付不起。” 皇帝的声音在灰雾之上响起,比起之前,多了一点不明显的笑意。 …… 支…支付不起。 这是一个极为陌生的词汇,让奥黛丽平生第一次产生了‘贫穷’的概念。 她呆愣了数秒,完全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 皇帝先生的说话方式也太过直白了,奥黛丽没忍住,小幅度的鼓了鼓腮帮子,在心底小声嘀咕。 真是、真是太遗憾了,如果皇帝先生早一些来到聚会上,或许我会选择成为一名‘仲裁人’,这将完全不用担心后续魔药配方的问题。 起码在中序列之前,都不用产生苦恼了! 可惜高层次的神秘学知识不能用金钱来估量,魔药配方的价值只会更加珍贵。 既然那些高序列的配方,塔罗会中暂时没有人有能力购买,皇帝为什么要说出来? 还是说,奥黛丽侧了侧头,看了一眼坐在上首的愚者。 皇帝先生是想要向愚者先生展示能力,证明自己的价值? 对了,刚刚我和倒吊人都在看着皇帝,而皇帝先生略显虚幻的身影却一直看着愚者先生的方向。 他在看什么?在期待愚者先生的回应吗? 倒吊人同样因为这句话感到情绪激荡。 据他所知,能够掌握完整序列的,只有几个正神教会,或者历史久远的隐秘组织。 上一次的聚会中,“皇帝”提出了序列零这个概念,而愚者先生没有做出表示。从刚刚的对话中可以知道,愚者先生阻止了“皇帝”被真实造物主注视。 不反驳在某种程度上意味着默认,如果“皇帝”掌握了一个完整的序列,那么他被真实造物主这个类似于“邪神”的古老存在关注就合理了。 倒吊人阿尔杰只在最开始的时候,对皇帝这句话的真实性产生过质疑,但很快进行了自我说服。 我只是个序列八,在教会也处于边缘位置,未有接触到权利核心的资格。 愚者这样能够无视空间把人拉入异空间的神秘强者,没必要联合皇帝一起,专门表演这样一幕戏剧来欺骗自己。 梳理完信息以后,倒吊人的情绪变得热烈起来。 塔罗会手中,居然掌握了一条——不,可能不止一条完整的序列途径,这已经可以媲美某些古老的隐秘组织。 愚者先生又是那个序列的强者呢?又或者他已经接近了那个顶端的位置? 愚者先生在考虑什么时候去找队长说明情况,向总部提交特别申请。 ……作为塔罗会的首领,“愚者”本人才刚在非凡途径上起步,目前为止只有序列九,进度仅仅高于刚成为非凡者不久的正义。 “皇帝”的发言再次扰乱了塔罗会的交易进程,所有人都没有了继续交谈下去的兴致,会议就在几人各怀心思的情况下结束了。 断开联系,让其他几个人离开灰雾之上后,克莱恩在青铜长桌上具现出了一张羊皮纸。 他要在灰雾之上对老尼尔的状态进行占卜。 这片灰雾极其神秘,对占卜有着极强的增幅,能够排除干扰,得到现实中无法得到的信息。 克莱恩拿起钢笔,犹豫着该怎么写占卜语句。 塞缪尔说过不要占卜他,否则会遭到诅咒,不知道灰雾能不能阻隔这种伤害。 再三斟酌,克莱恩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占卜塞缪尔·阿维斯塔会遇到危险。” 解下掩盖在袖口里的吊坠,他做了次灵摆占卜。 灵摆开始疯狂顺时针旋转。 这代表着肯定,占卜塞缪尔这个行为会遇到巨大的危险。 …… 呼,克莱恩在心里舒了口气,得到肯定答案的同时感到一种略显荒谬的迷茫。 死而复生的穿越,安提戈努斯的笔记,神秘的灰雾,接连的巧合,好心的神秘强者…… 难道真的如伦纳德所说,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了? 除了穿越,我不觉得自己具备什么冒险小说主角的特质。 没有哪部冒险小说会花这么多篇幅描写主角的日常,上班、学习、训练、买菜做饭、在俱乐部假装神棍……我的下一个序列甚至是小丑,总不能真要去马戏团扮演小丑吧? 吐槽几句舒缓情绪后,克莱恩抹掉羊皮纸上的语句,重新写了一行占卜词。 “老尼尔状态异常应该告诉圣堂。” 这次灵摆在小幅度的逆时针旋转,这表示否定。 克莱恩靠坐在扶手椅上,呆坐几秒,情绪说不出的复杂。 他已经从塞缪尔那里得知,老尼尔的异常是因为被隐匿贤者污染。 涉及到一个活化的邪神,他没敢随便进行梦境占卜。 圣堂会怎么处理一个被邪神污染、有可能失控、有可能背离原本信仰的非凡者? 哪怕值夜者的同事们都完全相信老尼尔的人品,相处多年,愿意为他作证,但是总部调来的负责人呢? 已经见证过非凡世界的危险和疯狂,在素未谋面的教会总部和朝夕相处的同事之间,克莱恩的天平自然地倒向了老尼尔。 感觉到灵性还能再支持一会儿,克莱恩进行了第三次占卜。 这次的占卜词是,“老尼尔状态异常应该告诉邓恩·史密斯。” 闭上眼睛默念占卜词,连续七次后,克莱恩略有忐忑的睁开了眼睛。 黄水晶吊坠在他手中顺时针转动,这代表肯定! 对,不管怎么样,还有队长! 队长一定不会不管老尼尔。 克莱恩抹了把脸,解除了灵性的维持,模拟出下坠的感觉,返回了现实世界。 离开灰雾,略做了一会儿冥想,感觉灵性有所恢复后,克莱恩走出家门,叫来一辆私人马车,赶往黑荆棘安保公司。 因为情绪焦急,为了节省时间,他甚至没有搭乘公共马车。 棕发姑娘罗珊正坐在前台翻阅杂志,看到克莱恩出现在公司,她有些惊讶。 “克莱恩,今天不是轮到你休息吗?你怎么这个时候来公司了。” “我想到一件事,需要临时来一趟公司,队长在吗?”克莱恩维持着表情上的平静,微笑着问。 “队长在他的办公室。”罗珊回答了他的问题,随后转了转眼睛,低声询问道:“你的记性该不会变得和队长一样了吧?” 克莱恩笑了一下,没有像往常一样寒暄几句,快步向办公室走去。 “队长。”敲了敲门,得到回应以后,克莱恩推门而入,随后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看到他关门的动作,预感到有事发生,邓恩略微皱了下眉,坐直了身体。 “发生什么事了?” 摘下了礼帽,克莱恩摩挲着帽檐,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 “队长,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心理炼金会的线人吗?” “记得。”邓恩点了点头,声音低沉:“他提交了什么重要的情报?” “不是。” 克莱恩想到队长曾经强调过的,再遇到类似情况要先上报,于是咳嗽了一下,按捺尴尬地说:“是另一个。” 邓恩抬起头安静地看着他,捏了捏眉心:“另一个什么,另一个线人?” “严格的说他不算线人,是我在调查雪伦夫人案件的时候,遇到的一个野生非凡者。对方序列不低,我也是不久前才确定。他对教会报有善意,愿意在一定程度上提供帮助。” “他知道我是值夜者,我说过会上报给您他的身份,他同意了。” 简短地做完身份上的铺垫,想到最关键的信息,克莱恩闭了闭眼,声音干涩的说: “在此同时,为表善意,他告诉了我一个消息。” “老尼尔他……” “他被隐匿贤者的呓语引诱,遭到了污染,状态已经开始变得异常。” 后面的话,克莱恩没有继续说下去。 邓恩的脸色已然变得沉凝。 第20章 灰眸绅士 邓恩猛然站起, 就要去衣帽架拿风衣和礼帽,但刚刚起身, 他又停了下来, 手掌按在桌面上,询问道。 “那个非凡者还说了什么,你已经占卜过老尼尔的状态了?” “是的, 他告诉我, 如果不加以干预,老尼尔会在一个月内失控。”克莱恩简洁地说道:“我进行了占卜, 确定了老尼尔状态不对, 但是离失控还有一定距离, 事态还有转机。” 邓恩原本严肃的表情有所舒缓, 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你是在雪伦夫人失踪案认识了那位非凡者?” “更早一些。”克莱恩犹豫了一下, 有所隐瞒地说:“我在占卜家俱乐部见到过他, 他直接说出了我非凡者的身份。” 为了不过多暴露塞缪尔的特殊——毕竟这涉及到塔罗会,克莱恩说了大部分实话,但是打乱了时间顺序。 “……他只和老尼尔见了一面, 就直接告诉我老尼尔受到了某个存在的污染。” 邓恩轻轻颔首, 沉思几秒后, 他说: “先说说你的想法。” 他并非严格遵守规定的古板性格, 也不要求属下全然的坦白、不能保留自己的秘密。 “队长,被污染的非凡者,总部会怎么处理。”克莱恩反问道。 又是长达十几秒的沉默。 “按照规定。”邓恩说:“先用仪式魔法尝试稳定, 尝试清理污染, 尝试延缓和控制,封印是最后的手段。” “来之前我做过一次占卜。” 克莱恩轻声说:“占卜的结果是不建议上报圣堂。” …… 老维尔餐厅。 塞缪尔按照中午的菜单, 把没能吃到的餐点按照原样重新点了一份。 对于天使及以后更高位格的非凡存在来说, 食物早就不是必需品了,但是适量进食有助于维持人性。 因为已经不是用餐时间,餐厅里的客人并不多。 浇了糖浆的、气味香甜的烤玉米薄饼,洒满水果切块、配有巧克力装饰的布丁,浇有蓝莓汁的奶油冰淇淋,很快就整齐地摆放在了塞缪尔面前的餐桌上。 怎么全是甜食。 塞缪尔端详了几秒,最终选择了看起来甜度最低的冰淇淋。 属于莓果的酸中和了奶油的甜味,塞缪尔挖了一勺冰淇淋,带着果酱香气的冰凉甜品在口腔里化开。 下午见到那个窥秘人途径值夜者的时候,那点奇怪的熟悉感并非错觉。 或者说,以他所在的位格,已经不存在真正的偶然,任何突发的灵感背后都有对应的因果。 塞缪尔边吃边想,捋清了其中的细节。 母巢尝试容纳知识荒野,导致贤者途径的唯一性活化,变成了隐匿贤者。这之后,隐匿贤者又受到堕落母神的影响,逐渐堕落成了人格化的邪神。 信奉隐匿贤者的摩斯苦修会随之堕落成近乎邪教的存在,原本的高层斯蒂亚诺因此出走,成为了工匠之神。 ……怎么哪里都有母神的戏份。 塞缪尔皱着眉吃完了盘子里的食物。 这些食物称得上美味,但是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感受。 这真的能让我的人性有所增加吗?抄作业失败,塞缪尔开始骚扰心音。 感觉不如去吃狼鱼罐头。 心音没有理他。 喝完最后一口香槟,冲散了枫糖浆残余的甜味,感受到有人在拉香槟街住宅的门铃,塞缪尔在餐盘下压了张一金磅的纸币,直接传送了回去。 餐厅里交谈声依旧,侍者态度自然地收走了那张纸币,没有人发现这里少了一个人。 黑铁大门前,突然的访客除了克莱恩,还有一个三十岁左右、带着礼帽、穿着及膝风衣的灰眸绅士。 塞缪尔从房间里走出来,假装自己刚听到门铃声。 有关对方的记忆自动触发了。 邓恩·史密斯,梦魇,守护者,永远的队长,死掉的白月光,最初的引路人。 啊,好长的头衔。 塞缪尔的目光落在邓恩带着礼帽的头顶上,仔细打量了一下,又转回去看克莱恩。 “你准备找我帮忙?”虽然是疑问句,但是是肯定的语气。 “还带着……”塞缪尔抿了抿唇,说:“你的队长。” 邓恩似乎并不惊讶塞缪尔知道自己的身份,他摘下礼帽,对着塞缪尔问好:“邓恩·史密斯,值夜者,也是克莱恩的队长。” “请进。”塞缪尔又往邓恩的头部看了一眼,侧身招呼两人进了客厅。 这栋宅子里只住了他一个人,两个杂活女仆的工作量很轻,基本上每天不到下班的时间点塞缪尔就会让她们提前回去。 今天更是在上午克莱恩来的时候就给她们放了假,所以负责接待的只有塞缪尔本人。 端了两杯咖啡出来,塞缪尔往其中一杯里加了三块糖,推给了克莱恩。 克莱恩古怪地看了塞缪尔一眼。 看到这个眼神,塞缪尔停顿了一下,又拿出来一碟松饼。 质地松软的糕点看起来很眼熟,像是他经常会在斯林面包坊买到的那种。 “你不是吃完了吗?”克莱恩忍不住询问。 “这是我刚刚买的。”塞缪尔把松饼也推了过去,表情自若:“吃吧。” 这下轮到邓恩表情古怪了。 但是两个值夜者都没有享用点心的心情,邓恩端起咖啡礼貌性地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直接而坦诚地说道:“塞缪尔先生,克莱恩告诉我,你提醒了他老尼尔失控的可能性。” “我代表老尼尔、还有廷根市的值夜者队伍感谢你。” 随后,他直视着塞缪尔,声音低沉:“克莱恩告诉我,他通过占卜得到启示,在上报之前,最好寻求你的帮助。” 塞缪尔慢慢地转过头去,盯着克莱恩。 “我没有占卜你!”克莱恩举起双手,警惕道:“我只占卜了尼尔先生的事是否应该上报到总部。” 他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占卜俱乐部,邓恩联想到之前克莱恩说的话,推断出这位神秘的非凡者,塞缪尔,对占卜具有某种特殊的感应。 他正要接着刚刚的话题说下去,就感觉到一股深沉、静谧的力量笼罩了这里。 这感觉和查尼斯门后涌出的力量极为相似,房间里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变得冰凉。 坐在他对面的塞缪尔手中正拿着一枚黑水晶质地的徽章,那徽章上璀璨点缀,簇拥着半轮绯红之月,正是黑暗女神的象征。 “或许这样更容易取信于人,让我们省略过解释的时间。” 塞缪尔说,他的声音很平稳:“以女神的徽章为证,我不是敌人。” 原初魔女,隐匿贤者,真实造物主……这就是大学城吗,真是人杰地灵。 塞缪尔看着邓恩,默默在心底吐槽,他中午刚见到被隐匿贤者污染的老尼尔,现在又见到了一个被安提戈努斯所污染、被真实造物主影像创伤的邓恩·史密斯。 聚集在这里的邪神真多啊,是因为这里是故事的开端吗? 凭借着女神给的徽章,塞缪尔快速获得了邓恩的信任。 “罗赛尔曾经说过,‘知识逐人’,作为接近窥秘人途径顶端的存在,隐匿贤者会对每一个本途径的非凡者灌输知识。” 罗赛尔,无所不在的罗赛尔,全领域精通的罗赛尔,作为穿越者前辈,这个名字时不时就要在我的生活里出现一次。 塞缪尔提起‘隐匿贤者’这个人格化的邪神也没有什么尊敬的表现,克莱恩想,要么是他实力很强,要么是他掌握了很多高位格的神秘学知识,已经对此脱敏了。 被隐秘的力量笼罩着,克莱恩的情绪也变得平静起来,担忧焦虑的情绪不自觉地消散了。 他喝着咖啡,开始听塞缪尔讲故事。 “这种影响,序列越高效果越强,你们的同事应该是为了获取知识,主动聆听了祂的呓语。” “他的房子里,布置有一个扭曲的人体炼成仪式。” “扭曲的?”克莱恩惊讶道。 “除了某些特殊的序列,这世界上几乎没有能够完美复活亡者的仪式。就算他成功了,复活的也只是一个充满恶意的、徒有其表的怪物。” “亡者葬于墓园,归于冥界,除非……” 塞缪尔停了下来,说:“没有除非。” 听到复活亡者,邓恩皱着眉思考,回想起了一些事情,缓声说: “老尼尔有过一个喜欢的姑娘,但在她还很年轻的时候,就因为病症失去了生命。” “直接告知他被污染,可能会因为精神不稳定引发失控。” “要隐秘地解决他的污染,有三种方式。”塞缪尔指尖敲了敲桌子,说:“第一种,切断隐匿贤者和他之间的联系,让他以为自己仪式失败,打消他继续试验的想法,随后用仪式魔法逐步驱除污染。” “第二种方式,同样是切断污染,然后给他一场梦境,让他以为仪式成功,但是仪式带来的复活是有限的,让他在梦境中彻底和亡者告别。后续恢复的方式和第一种相同。” “第三种方式……”塞缪尔说:“你们最好不要知道,也不要听。” 第三种方式,我恩赐他成为维度途径的非凡者,一路保送他到天使。 这样他就不用举行仪式了,他可以给自己画一个,或者直接幻想出一个老婆。 第21章 因为我善 当然,想要解决污染和失控,除了这些常规的解决方案,还有一些比较极端的手段——比如说在自己的右眼上带一片单片眼镜。 寄生确实可以从根源解决问题,代价是失去一些记忆。 不过接受外神恩赐也称不上常规……阿蒙的尊名是什么来着? 拨弄时光的指……停!塞缪尔掐断了自己脑子里的念头。 想起来了,廷根市的值夜者队伍里有一个人,叫,呃,伦纳德,身上寄生着阿蒙的老对头,偷盗者途径的序列一。 时代的伦纳德,日月星三傻,女神之铲,擅长背诗的诗人,随身老爷爷是索罗亚德斯家族的天使。 注释出现了,更多的记忆接连浮现。源堡,偷盗者途径序列一,如果自己把阿蒙和伯特利拉过来,可以现场合成大天尊。 廷根市真是人才辈出。 等待邓恩给出答案的间歇,塞缪尔再次在心底发出感慨。 “塞缪尔先生,提供帮助会对你本身造成什么影响吗?” 因为产生呓语的是窥秘人途径被称为邪神的存在,邓恩谨慎地询问。 “不会。”塞缪尔回过神,略加思索,放松了表情,用一种淡淡的语气说:“对我来说这只是一件小事。” …… 是错觉吗,他靠在沙发上的姿势好眼熟。 克莱恩狐疑地看着塞缪尔。 被克莱恩盯着看,感觉到对方视线里的困惑和怀疑,本想用手支着头,或者干脆用指尖敲敲桌子边缘的塞缪尔遗憾地放弃了原本的打算。 他的姿势和语气都太过轻松,好像真的就只是一件小事。 邓恩放下顾虑,最终决定等到夜幕降临之后,在正常人的睡眠时间前往老尼尔家中。 这是为了避免对方发现异常,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值夜者,白天拉对方进入梦境,有一定可能性会被察觉。 现在离入夜还有一段时间,差不多正是晚餐时间,宅子里没有仆从在,只能在场的几个人做饭或者出去吃,但是没人想要出门吃晚饭。 塞缪尔对食物没有需求,邓恩和克莱恩则是没有吃饭的心情。 最后,塞缪尔起身去厨房端出来了一壶咖啡和更多的松饼,甚至随手拿了一小碟枫糖浆出来。 “请用。” 临时传送去了趟斯林面包坊的塞缪尔很有礼貌地说:“如果不够的话还有蛋糕。” 说完,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打开一份报纸看了起来。 空气陷入莫名的沉默,克莱恩盯着淋了枫糖浆、还在冒热气的松饼,只想也拿一份报纸出来,把头埋进去。 我跟队长说了我跟塞缪尔认识没多久,还不是很熟。 实际上我们也确实不算熟悉。 是看他的表现,我在队长那里的信誉值要因此降低了! 克莱恩拿起一枚松饼咬了一口,余光瞥见塞缪尔放在桌子上的白釉瓷杯。 橙红色的液体里泡着柠檬片,空气里带着点酸甜的味道。 塞缪尔给我和队长提供了咖啡,他自己的杯子里装的是甜冰茶。 我也想喝甜冰茶。 他难道是什么甜食爱好者吗。 艰难地度过了这个傍晚,太阳西沉,绯红升起,夜色逐渐笼罩了大地。 邓恩啪的一声打开怀表,看了眼时间。 “七点半,老尼尔住在北区较为偏远的位置,从这里坐马车过去要半个多小时。” “老尼尔有早起的习惯,一般太阳落下不久就会入睡。” “走吧。”塞缪尔收起报纸,站了起来。 手杖放在客厅门口的伞架上,临出门时,邓恩带好礼帽,拿起自己那根,发现还有两把外形几乎一样的手杖放在一起。 同样镶银的深黑色水沉木手杖,塞缪尔神色自若的拿起其中一根,语气友好地提醒道:“那根是我买的,你拿走用了一段时间,要趁现在换回来吗?” 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克莱恩尴尬地把伞架上剩下的那根手杖拿在手里,目光平视着前方,不去看另外两个人的表情。 “不用了,它们在价格和手感上都没有什么区别。” “以后记得不要乱扔自己的东西,与自身联系越紧密的越要注意。”塞缪尔点了点头,提醒道:“这会在神秘学上让你和别人产生一定的关联。” “谢谢你的提醒,以后我会注意的。”克莱恩推开门,快速走了出去。 看着克莱恩的背影,邓恩深灰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笑意。 金梧桐区算是廷根市的富人区,香槟街居住有富豪、勋爵、政客等等,不远处就是市政广场,所以路边停留着不少等待揽客私人马车。 等塞缪尔锁好大门,克莱恩已经叫来马车等在路边了。 老尼尔的住处离这里很远,车费并不便宜,塞缪尔和克莱恩同时打开了钱夹。塞缪尔正准备在创业期愚者之前支付车费,就听到邓恩咳嗽了一声,低声提醒道:“车费我来报销,这会使用值夜者内部的经费。” 其实我也可以带你们一起传送。 但是听到可以报销,塞缪尔把拿出来的金磅又收了回去。 薅女神信徒的羊毛四舍五入就等于薅了女神。 那从塔罗会成员身上赚钱是不是就等于赚了‘愚者’的金磅? 公平起见,塞缪尔想,等过了今天得找个理由去薅代罚者。 报销…… 自己第一次为了‘私人用途’去找队长批准费用的时候,队长笑着问是不是老尼尔教的。 想到此行的目的,想到老尼尔提醒自己从值夜者队伍里‘薅羊毛’时候的语气,克莱恩的情绪又变得低沉了下去。 “不用担心。”邓恩半是安抚半是解释地说:“教会对于失控非凡者的管控很严格,但那是在情况无法挽回的前提下。” “失控的非凡者往往会失去原本的性格,失去理智,在很短的时间内就陷入疯狂,对身边的同伴造成伤害。” “如果还能沟通,污染得到扼制,最差的情况是把人封印到地底,进行观察和研究。”邓恩说:“只是失去自由,行动受限,生命还能延续下去。”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克莱恩轻轻吐了口气。 老尼尔住在北区,乘坐马车过去也要一定的时间。 车上的几个人并不算熟悉,邓恩的声音消失后,车厢里就陷入了暂时的沉默。 不知道能开口说什么,也为了避免继续胡思乱想,克莱恩开始在心底默默回忆自己学过的神秘学知识。 但是他的神秘学知识大部分来自于老尼尔的教导…… 这个也不能想了,克莱恩在脑子里强迫自己换一个话题。 借着车窗外绯红的月光,克莱恩看到了坐在他对面的邓恩和塞缪尔。 上车时,似乎感受到了克莱恩的尴尬,塞缪尔坐在了他对面而不是身边。队长是最后一个上车的,看到自己和塞缪尔面对面坐着,就和塞缪尔坐在了一起。 不然看起来像是值夜者在排外。 说起来两个人的眼睛都是灰色。 队长给人的感觉就是沉稳、严肃、可靠。 而塞缪尔就……呃,克莱恩回想从认识开始,对方在自己面前的表现。 他好像大部分时候都在笑,不笑的时候表情就淡淡的,缺乏某些常识,不太在意社交礼仪,做事随心所欲。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甚至怀疑过他是不是精神有问题。 其他方面的话,塞缪尔的年纪看起来比队长小的多,考虑到他说过自己昏睡了很久,可能实际年龄看起来比表面上要大一些。 队长的发际线已经岌岌可危,好像班森的发际线也很靠后,这是什么鲁恩血统遗传吗?塞缪尔的头发还很浓密,看不出来他是哪里的人,以后我的发际线会不会也变成队长这样? 思维发散了一会儿,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邓恩付了车费,因为不知道会在这里停留多久,就让车夫离开了。 接下来的事情,也不适合有普通人留在附近。 夜风吹拂,绯红照耀,站在种满玫瑰和金薄荷的花园里,塞缪尔激发了那枚黑夜徽章。 隐秘的力量在这处宅邸展开,有了深黯加持,邓恩半闭上眼睛,轻易地把住宅的主人拉入了梦境里。 大门上了锁,克莱恩正在想要怎么进入,就看到塞缪尔漫步走过去,抬手在门上轻轻按了一下。 咔哒一声,正门打开了。 塞缪尔曾经在灰雾之上讲解过仲裁人途径的非凡能力,听起来更像是法官,非凡者会拥有规则、秩序方面的力量。 他使用了某种非凡物品? 还是说他本人其实并不是仲裁人途径的非凡者。 不管怎么说,这样开门和传送的能力真的方便极了。 克莱恩在心底分析,看到绯红的月光从门厅照进去,照在了客厅里一架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钢琴上。 深棕色的地板上铺着印花小地毯,圆桌周围摆放着沙发和座椅,钢琴上面的花瓶里插着半开的玫瑰。一切都打理的干干净净,就像是这栋宅子里真的有一个女主人。 “上个月的时候,我第一次来这里拜访,老尼尔告诉我,他过世的妻子非常喜欢音乐。”克莱恩喃喃地说。 但是老尼尔根本没有结婚,只有一个即将订婚、因病离世的未婚妻。 “上半年的时候,值夜者经常一起来老尼尔这里做客。”邓恩灰眸深邃,记忆力也仿佛突然恢复了:“当时的客厅里没有钢琴。” 几秒的沉默后,邓恩低声说:“走吧,先去找那个仪式的线索,不要惊动他。” “未完成的仪式在楼上。”塞缪尔平淡地说,他用手杖指了个方向:“那里。” 邓恩颔首道谢,随后快步上楼。 对应方向是一间实验室,老尼尔就睡在实验室隔壁的房间里。 邓恩作为不眠者途径的非凡者,拥有夜视能力,不用点灯,就看清了室内的景象。 克莱恩则用灵性引燃了烛台,拿在手中。 试验台上放着各种炼金道具,散乱的手稿上记录着各种试验数据和一个邪异的仪式。 “生命炼成。” “……材料,精灵之泉的泉水100毫升,星水晶50克,黄金半磅……以及大量的活人鲜血。” 在活人鲜血那句话下面,有一句来自老尼尔的注释。 “可以考虑抽取我自己的,一次一次积攒,用仪式魔法保存。”[注] 从炼金试验台下,克莱恩找到了一个带有明显非凡波动的箱子。 里面放着许多血液瓶,暗红色的血水盛放在玻璃瓶里,在红月的照耀下反着光,像是一个怪诞的幻象。 箱子面还放着一张已经泛黄的画像,画像中少女笑容明媚,定格在了最好的年纪。 克莱恩张了张口,却未能发出音节。 浅浅的金色在眼底浮现,塞缪尔站在门口,并未靠近,只是安静地观察。 邓恩会怎么选择? 是给自己相识多年的队友一个虚假的梦境,还是让老尼尔清醒的面对这一切。 ‘如果不能拯救她,就去陪伴她。’ 从青春年少到年华衰老,这个年老的窥秘人始终未曾忘记他的莎莉丝特。 “他说因为那笔意外收入,他的研究有了较大的进展。”克莱恩抓着那份试验手稿,闭了下眼睛,近乎茫然的看着邓恩。 “他确实始终坚守着那句话,‘为所欲为,但勿伤害’。”邓恩叹息着开口。 “塞缪尔先生,请你帮忙切断老尼尔和…祂的联系吧。” 老尼尔的卧室在隔壁,他往门口走去:“有什么需要协助的地方,我会随时配合。” 值夜者也是守护者,看起来,邓恩选择了让自己的老朋友清醒地面对这近乎致命的错误。 “不用。”塞缪尔摇了摇头,余晖般的金色在他眼底散开。 被隐秘所笼罩的住宅上方,重叠浮现了一片难以被触及的阴影。 空气中出现了无数半透明的、不可视的弦,那些交错的弦在塞缪尔的注视下发出奇特的嗡鸣声。 其中一根仿佛被虚幻的数据缠绕、污染,塞缪尔伸手握住,略微用力,掐断了它。 一切都发生在几次呼吸之间,呓语消失,隔壁的房间里传出了苍老痛苦的呻吟声。 红月的照耀下,克莱恩手中的硬币抛起又落下,快速做了一次简易占卜。 二分之一的数字朝上,代表否定。 老尼尔不再有失控的可能性。 事情就这么简单的解决了? 克莱恩不可思议地看着那枚硬币,他已经见识过失控,来之前也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是几乎没有非凡显现、不需要仪式、不需要祈祷,塞缪尔只是抬手抓握了一下,事情就解决了。 他看向邓恩,张了张嘴,最后简单直白地说:“占卜显示,老尼尔的问题已经解决了。” 邓恩看向塞缪尔,眸色深邃,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脱帽按在胸前微微鞠躬,转身离开了这间炼金室,快步前往隔壁的房间。 不知道队长会怎么跟老尼尔沟通,但是他没有要我跟上……克莱恩半是吃惊半是迷茫。 房间里只剩下他和塞缪尔两个人,模糊的、听不清的交谈声在隔壁响起,克莱恩松了口气,随后更多的疑惑涌了上来。 塞缪尔安静地站在黑暗里,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像一尊精致的雕像。 “塞缪尔先生,你为什么会选择……”克莱恩情绪复杂地组织着措辞:“帮助一个素未谋面的值夜者?” 以这样复杂的方式。 按照塞缪尔之前给出的信息,他的家族大概率和黑夜教会有着信仰上的冲突。他曾经提醒过,不能把自己和教会的关系暴露在人前。 但是他本人又显得和黑夜教会很亲密。 刚刚自己和队长拜访的时候,塞缪尔拿出那枚黑夜徽章,大概不只是为了取信于队长,还为他们的对话、为他们接下来的行动提供了隐秘的力量。 “因为我善良。”塞缪尔声音平稳地说:“我有高尚美好的品德,而且乐于助人。” 紧张的情绪一下被打破了,克莱恩略带无语又有些好笑地说:“看得出来,老尼尔的问题对你来说完全不算什么。” 他完全可以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直接告知并解决掉,这花费不了多少时间,没必要再废后面这些周折。 “看起来这对你来说,呃,完全是小事。”克莱恩想办法组织语言,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最后只好说:“你没必要这么郑重。” 就像是当初雪伦夫人的死,如同水融入水中,没有任何人察觉,非凡者也不见得能占卜出结果。 “我认为告知是一种尊重。”塞缪尔平淡地看着克莱恩:“他是你的老师和朋友,不是吗?你应该有知情权。” 克莱恩哑然失声。 “你觉得我想从值夜者们身上得到什么吗?” “我什么也不想得到。” “我只是好奇这件事的结果。” 不等克莱恩回答,塞缪尔自顾自地说:“坦白的讲,前段时间我连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廷根都不知道,睁开眼我就在这里。” “我失去了绝大部分记忆,一同失去的还有人性。很多时候我觉得困惑,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算的上人类。没有过往,没有家人,没有锚点,我还记得的那部分像是一份已经编辑好的说明书,向我说明当前所面临的困境。” 我曾经依靠记忆进行自我定位,而现在我连记忆都失去了,过往碎裂成无数个漫长的夜晚,一切都像是膛炉中的灰烬。 “租房子,找一份工作,保持生活。即使做了这些,我和这个社会依然格格不入。” 懵懂和混乱从他身上褪去,黑夜的隐秘里混入阴影,一股难以名状的波动散开,周围的环境似乎因此变得更为黯淡。 失去人性…… 这个词带着种惊悚的味道。 塞缪尔虽然行事跳脱,看起来怎么样都没有到丧失人性的地步吧,克莱恩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像是半夜三更听到了鬼故事。 “失去人性是什么意思?” 克莱恩忍不住询问。 “这些知识本来不应该现在告诉你,但是按照你晋升的速度,早晚你会知道。”塞缪尔说:“你掌握了扮演法,对吧。” 克莱恩一愣,没有否认地点了点头。 “晋升到半神以后,非凡者会获得不完全的神话生物形态,随后身体里就会出现神性,这是基础的神秘学知识,你应该知道。” “这我在神秘学课程里学到过。” 塞缪尔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位格越高,神性越重,人越靠近神,就越远离人,而失去人性则意味着失去自我。” 他模糊了不适合给序列不高的克莱恩听的关键信息,大概的解释了自己所面临的困境。 “就在刚刚,我想起了一些事。当初的我离家出走,找到并继承了我哥哥的遗产,位格有所提升,但是那些神性的复苏因此加重了。” 遗产……上次塞缪尔还说自己的哥哥失踪了,原来死了? “啊,请节哀。”克莱恩安慰道。 “这倒不用,我跟家人的关系并不好,他死了我只会高兴。” 克莱恩没说完的话噎住了。 塞缪尔看着他复杂的表情,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点笑意: “为了对抗神性侵蚀,我找人帮忙,主动封印了自己的绝大部分记忆,想要通过以普通人的方式生活,来恢复保持人性。” “有人曾经这么做过,效果不错,我正在尝试模仿他。” “那这是好事啊。”克莱恩松了口气,由衷地替塞缪尔感到高兴:“你成功了吗?” “我还在努力尝试。” 塞缪尔突然看向克莱恩,语气认真,表情里带着期待:“你愿意帮助我吗?” “啊,我?” 克莱恩一愣。 塞缪尔从出现开始就一直在提供各种帮助,他持有黑夜徽章,看起来不是敌人,他已经是塔罗会的成员,了解很多高位格的神秘学知识…… 我只是个序列九,当初也是我主动接近的他,他应该对我不会有什么图谋。 虽然他身份复杂带有许多秘密,但是世界上从来就没有只得到利益,不承担风险的好事。 迅速分析了这一切,克莱恩最后得出了结论。 有这样一个朋友,不是件坏事。 “当然。”克莱恩点了点头,诚恳地说:“如果我能提供帮助的话,那再好不过。” 第22章 吃饱了吗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洒落,克莱恩不情愿地从梦里醒来。 他梦到了自己仍在地球上的时候,梦到了自己面前摆着炸鸡、奶茶、披萨汉堡之类常见的快餐,梦到电脑屏幕上正要开始播放的、没能看完的电影。 电影刚播了个片头,油炸食品他也才吃了一口,就已经到了起床的时间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他的生物钟已经变得非常准时。 真想再睡几分钟啊…… 克莱恩半睡半醒地想,他还没完全清醒,试图再在柔软的被子里躺一会儿。 不行,要起床了。 昨天晚上老尼尔的事情解决以后,已经是凌晨了,队长是不眠者不需要睡觉,但是贴心地给克莱恩批了一个上午的休息假。 老尼尔还需要一段时间的修整和恢复,上午的神秘学课程也不能继续,克莱恩还没有安排好接下来的日程。 等下去调查兰尔乌斯案件好了,我在亨利侦探事务所还有一笔尾款没有支付…… “早上好,克莱恩。” 一道平静地声音在他房间里响了起来。 我草! 克莱恩的睡意瞬间飞走了,他猛地从床上坐起,下意识就要去摸放在床边暗格里的枪支。 在获得那笔意外收入以后,克莱恩从地下市场额外购买了一把左轮手枪,又在自己的床下装了一个隐蔽的柜子。 他原本试过把枪支放在枕头下,但是又怕不小心走火产生意外,就放弃了。 还好,在拿到手枪之前,克莱恩认出了声音的主人。 凌晨刚刚分别的塞缪尔穿着一身正装,未带礼帽,正坐在他书桌前的椅子上,翻看一份报纸。 “你怎么在我家!你怎么进来的!” 克莱恩说不出是崩溃还是震惊地问。 他环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确定自己还在自己的卧室里,随后又悄悄掐了自己一下,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我开门进来的。”塞缪尔把报纸收起来,从半空中抓出一杯咖啡。 似乎是思考了一下,他又抓出来一把咖啡壶和配套的杯子,友好地问:“我带了咖啡,你要来一杯吗?” “我不喝!你出去!” 克莱恩没忍住抹了把脸,看到塞缪尔起身似乎要走,又说道:“等等。” 塞缪尔又坐下了。 “你来干什么?是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来拜访你。” “拜访朋友不应该在这个时间点,塞缪尔。”克莱恩头疼地说:“也不应该直接出现在对方的卧室里,正常人不会这么做。” 我确实不是正常人,我甚至不是人。 “以前我睡觉的时候,我的朋友都是这么做的。”塞缪尔若有所思,随后坦然地说:“他们拜访我从来不打招呼,还会把我从昏睡中叫醒。” ……这都什么朋友啊,拜访一个受伤的人,再把人从昏睡中叫醒,塞缪尔以前生活的环境这么不正常吗? “叫醒你做什么?”克莱恩情绪复杂地问。 “叫醒我,确定我没有死也没有发疯,再让我继续睡。” 看克莱恩没有赶自己走的意思,塞缪尔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微笑着说:“还有一个,每次来都会从我家偷点东西走。” “有一次,他把我本人偷走了,放进了他父亲的宫殿里,在旁边等了两百多……天,观察我什么时候会自然从昏睡里苏醒。” 这听起来更不正常了。 克莱恩有一瞬间的同情,他在心底叹了口气,无奈地说:“下次来找我从正门进来,如果我不在家,我的家人或者杂活女仆会接待你。” “我知道了,不过我确实找你有事。” 塞缪尔想到自己昨天晚上忘记提醒克莱恩一件事,所以才特意来拜访。 “不过看起来我打扰到了你休息,你继续睡吧,晚点我再来。”塞缪尔喝完了咖啡,站起身,在卧室的墙上画了一扇门。 随后他拉开门走了进去,带走了他的报纸和咖啡壶。 空气中还浮动着咖啡苦涩醇厚的香气,克莱恩穿着睡衣坐在床上发愣,看着墙上那扇关闭后迅速消失的门,几乎以为自己睡了个回笼觉,做了个短暂又荒诞的梦。 但很显然,这不是梦。 叹着气起床,克莱恩去盥洗室刷牙洗脸,换了身居家穿的衣服后,前往楼下准备享用早餐。 班森和梅丽莎已经起床了,一个就着凸肚窗外的清晨阳光在看报纸,另一个则在厨房里观察并教导新来的杂活女仆做饭。 这位刚受雇佣没多久的杂活女仆并不擅长厨艺,还在学习中。 “你起床了?”班森从报纸后抬起头,微笑着调侃:“还以为今天的早餐你会缺席。” “你似乎今天凌晨一点多才回来?” “是的。”克莱恩没忍住打了个哈欠:“昨天有一批突然运送过来的文物,急需翻译,所以临时留下来加了个班。” “等到结束工作,已经是凌晨了。” “总是这么加班对身体不好,注意健康,克莱恩,不要仗着自己还年轻。”班森摸了下头发,幽默道:“如果你不想自己的发际线早早就往后退。” 这几乎是鲁恩绅士们逃不过的宿命,克莱恩在心底吐槽,没有不眠者途径非凡加成,作为占卜家的我再这么熬夜下去,发际线早晚要变成班森和队长同款! 坐在餐桌前的时候,克莱恩还在想回忆昨天晚上老尼尔事件的后续。 因为与隐匿贤者的联系被强行掐断,老尼尔的状态变得极为不稳定,好在污染的源头已经消失了,接下来只需要配合仪式魔法进行调整,就可以逐渐恢复。 隐瞒未上报老尼尔失控的可能性已经是邓恩的私心,接下来一系列的恢复则需要老尼尔待在黑荆棘安保公司,待在教堂地底进行。 临走前,塞缪尔在客厅停住了脚步,告诉他们,在钢琴前有一道奇特的灵。 克莱恩顿时想到之前在地底的时候,自己曾在炼金室、在老尼尔身边见到过一次的模糊身影。 “你想再见见她吗?”塞缪尔声音平稳地说,没什么表情的面孔上透出一种奇异的怜悯。 一直沉默着的老尼尔猛然抬起了头。 他睡衣外披着件长袍,花白的头发散乱着,眉毛下暗红的双眼已经浑浊。 接下来的场景如同奇迹。 那个残缺的,未完成的,被塞缪尔称为扭曲的生命炼成仪式,被人用一根无形的画笔在半空中绘出。星辉般的光点聚集在一起,从光芒里勾勒出一道少女的身影。 在克莱恩的灵视里,那道无形的灵漂浮着,和星辉中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她走上前,给了老尼尔一个拥抱。 “莎莉丝特……” 已经衰老的窥秘人眼中浮现出一层透明的水光,他嘴角上翘,用额头碰了碰少女,哽咽着抱了回去。 笑容明媚的身影自始至终没有发出声音,安静地完成了最后的告别,就这样在老尼尔的臂弯里崩解成了绮丽的星辉。 “她已经回归了女神的国度,获得了永恒的安眠。”塞缪尔嗓音平稳,像是浸泡在绯红月光里的冰凉音符:“好好活着,不要失控,你会在深眠花里和她重逢。” 随后仪式消解,星辉熄灭,一切归于寂静。 …… 从这些举动里看,塞缪尔不像是他自己所说的那样没有人性。 克莱恩吃完最后一口煎蛋,喝掉了杯子里的咖啡。 班森要去上班,梅丽莎要去上学,都比他更早的离开了餐桌。 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间还早,克莱恩伸了个懒腰,打算在家看一会儿书,继续自习巨人语。 他还记得那个曾在灰雾之上,触发过祈祷的神秘少年。 希望下次再接到对方祈祷的时候,自己已经掌握了足够多的巨人语词汇,能够听得懂对放在说什么。 重新返回卧室,克莱恩在书桌前坐下,才拿出笔记本和钢笔,一抬头,就透过窗户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清晨时分离开的塞缪尔,正坐在他家楼下不远处的路边的长椅上,姿势悠闲地喂着不知道从哪飞来的鸽子。 那个位置正对着他卧室的窗户,只要自己一抬头就能看到。 他不会一直没走吧! 克莱恩叹了口气,认命地收起了自己的笔记,走下楼梯,走了出去。 “你一直待在这吗?” 克莱恩的声音从身前响起,塞缪尔抬起头看了过去。 因为不用出门,年轻的占卜家穿的非常随意,没有礼帽,没有正装和马甲,只穿着衬衫和长裤。 “我想起一件事,其实昨天晚上就应该告诉你。” “很紧急吗?”克莱恩奇怪道。 如果不紧急,他大早上跑到自己家,如果是很紧急的事,早上那会儿塞缪尔又直接离开了。 “还好。” 塞缪尔偏过头看他,深灰色的眼睛看起来沉静又温和。 “你已经吃过早饭了?” “吃过了。” “吃饱了吗?” 克莱恩有种熟悉的、不祥的预感。 “我吃饱了,你有什么事直接说吧。” “昨天晚上没有告诉你,是怕你知道了睡不着觉。”塞缪尔说。 “你的队长,邓恩·史密斯,也被污染了。” 第23章 故乡的锚 怕我知道了睡不着觉。 那种混合着紧张、担忧、震惊、无语,以及想打人的心情又出现了。 他很强我打不过他、他是好心他的出发点是好的虽然出发错了、他说过自己人性消退、他的生活环境很扭曲、怎么想都是他那些朋友的错! 克莱恩深吸了一口气,表情复杂地说道:“下次再有这种事情,可以直接告诉我。” 停顿了一下,克莱恩语气克制:“我的心理承受能力没那么差。” 也没那么好。 塞缪尔为什么会执着于吃饭睡觉这种事,是觉得人类需要这些维持生命吗。 污染对于一般非凡者有致命的威胁,但是对于塞缪尔来说并不算难解决。 可能他真的觉得这是一件小事,重要性还比不过让人度过完整的一天。 “他受到了来自安提戈努斯笔记的污染,随后又因为在梦中直视了真实造物主的虚影,受到了一定的伤害,加重了这种污染。” “这种污染非常隐秘,会隐藏在梦魇的特性之下,在日常里会显现为记忆力的进一步衰退。” “真实造物主的虚影?” 克莱恩回忆了一下队长最近的表现,表情凝重,低声自语:“是海纳斯·凡森特!” 在遇到塞缪尔之前,他在占卜俱乐部认识了海纳斯·凡森特,一位颇有名望的占卜师,后来发现对方在传播邪神的尊名。 就在队长和伦纳德对其进行调查的时候,这个占卜师于梦中离奇死去。 在他死去的那个夜晚,队长在他梦中见到了巨大的十字架,和倒吊着的、浑身染满血渍的男人的影像。 “真实造物主的形象,是否是一个……”克莱恩犹豫着要不要直接问出口,这涉及到一位邪神,在现实中讲出来,可能会引起邪恶存在的关注。 隐秘的力量无形地笼罩了这一小片区域,寂静之中,温度降低,只穿着衬衫长裤的克莱恩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塞缪尔看了他一眼,收起了黑夜徽章,低声说:“此地禁止……” 深黯消失,温度回升了,克莱恩愣了一下。 “你可以说话了。”塞缪尔说:“不会引起注视。” “这是仲裁人途径的能力?这和之前……”克莱恩刚想问,想到那些是‘皇帝’在灰雾之上售卖的知识,自己不应该知道。 他咳嗽了一声,赶紧说:“和之前老尼尔跟我讲过的,仲裁人途径的非凡能力有所类似。” “是的。”塞缪尔似乎想到了什么,莫名地笑了一下:“这是仲裁人途径序列六‘法官’开始拥有的能力‘禁止’,会在后续路径不断强化。” “到序列四,则升级为‘律令’。” “可以使用古赫密斯语制定区域范围内的‘规则’,比如‘现实增强,神秘消退’。” 但是塞缪尔使用的好像是鲁恩语,克莱恩想。 刚刚忘记使用古赫密斯语了,塞缪尔想,真奇怪,虽然对年龄没什么实感,但我应该比赫密斯大,呃,赫密斯好像还活着。 以后有机会的话,我要当着他的面叫他小赫密斯。 猜想这可能涉及到塞缪尔的秘密,克莱恩没有追问,接着之前的回忆,询问道:“之前有一次,队长在调查一个传播了真实造物主相关的尊名的占卜师的时候,在他的梦中看到了一个背负着巨大十字架的倒吊着的身影。” “那身影赤身裸体,浑身血渍,被铁钉贯穿。” 当时讲述着这一切的邓恩脸色苍白,灰眸也变得浑浊,时不时地揉捏额头,显得极为疲惫。 “是的,这是真实造物主的影像,是极光会侍奉追随的神。” 似乎不想多加谈论,塞缪尔随之换了个话题:“邓恩·史密斯是值夜者,长期待在教堂的范围内,所以他并没有受到真实造物主的污染,只是因为梦中影像的伤害,导致之前受到的污染增强了。” “来自安提戈努斯笔记的污染非常隐蔽,而且合理。” 挑选着用词,塞缪尔思考了几秒,在心底叹了口气。 这涉及到0-0-8,0-0-8的存在又涉及到亚当和女神的交易。 他不想见亚当也不想见阿蒙。 “总之,还记得昨天提到过的扮演法吗?”塞缪尔说:“他受到的污染并不严重,你把扮演法教给他,让他加速消化魔药,度过梦魇这个阶段,隐患就会消失。” 塞缪尔表情变化,仿佛突然陷入了某种苦恼,克莱恩正想问下去,就看到塞缪尔看了自己一眼,站起身原地消失了。 就这么走了? 克莱恩呆愣地看着空荡荡的椅子,地面上只剩下一只同样呆愣的鸽子。 他半是无奈半是好笑地想。 如果涉及到某些秘密,某些不能说的东西,我又不会追问,塞缪尔跑什么。 不过之前他已经隐晦地跟队长铺垫过关于“扮演法”的存在,这两天再较为明确地暗示一下好了。 我也是时候向圣堂提出“特别申请”,想办法晋升占卜途径的序列八了。 原本的计划里,克莱恩虽然愿意得到圣堂一定程度的关注、进而被当做“天才”进行培养,但是仅用一个月就晋升也太快了,很容易被高层怀疑。 不过现在有塞缪尔这个手持黑夜徽章的高位非凡者存在,好像不管怎么样都跑不掉被关注的命运了。 走一步看一步,既来之且安之吧。 正在心里叹息,修改着之前的计划,克莱恩就看到空气中泛起一点涟漪,刚刚消失的塞缪尔又回来了。 他没有拿手杖的那只手中,还抓着一小把鸽子粮。 塞缪尔低头看了一眼还在地上没有飞走的鸽子,把手中剩余的谷粒撒在地上。 “这个你拿着。” 他向克莱恩摊开手,掌心放着一枚璨金色的、像是宝石雕琢成的星星形状的晶体。 “这是什么?”克莱恩接过这枚星星。 “等你把扮演法告诉了邓恩,晚上睡觉前把它放在床边。” 塞缪尔没有多加解释,好像就只是回来送东西顺便喂个鸽子,划开一道门直接传送离开了。 “好吧。”克莱恩又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确定对方没有回来的意思,起身返回家中。 他要先做个占卜,确定一下队长的状态。 关好房门,构筑起灵性之墙,前往灰雾之上。 在青铜桌前坐下的时候,克莱恩有些无奈地想。 难得的半日假期,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就要这样过去了。 …… 浓郁的深蓝色油彩在画布上涂抹出一片天空,明亮的璨黄星团点缀其中。 阴影仍然匍匐在高塔之下,塞缪尔盯着站在高塔上的背影,最终叹着气抹除掉了画中的景象。 他有点困惑。 不要介入他人的因果,不要干涉命运的轨迹,不要强求不可知的未来。 那如果未来是已知的呢? 在他的记忆里,那个年老的窥秘人的死去会告知克莱恩非凡世界的残酷,邓恩·史密斯的死亡会引燃克莱恩复仇的执念,引导他一步一步走上通往终末的道路。 但现在他扰乱了这一切。 注定到来的末日里,真神都会陨落,序列零之下随时会被毁灭。为了生存,地球一方注定要出现属于自己阵营的诡秘之主,在克莱恩身上押注的不止一位真神。 “你养过孩子没有。” 塞缪尔突然出声:“说话,我知道你能听到。” ——有没有可能我就是你,我只是个心灵屏障,是持有你记忆的一个虚拟人格。 心音的语气里带着点淡淡的死感。 ——两辈子加在一起,我们养没养过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塞缪尔目光呆滞,思考着可以进行咨询的对象。 首先排除亚当,祂自己本身都没了人性不说,单看阿蒙的样子就知道祂不能提出什么有效建议。 其次排除伯特利,没记错的话,祂的后裔、亚伯拉罕家族的高层都快被祂在被污染的那段时间里全给喊死了。 罗赛尔……这个地球老乡呆着的地方暂时不能去,而且祂的孩子…… 啊,魔女的滋味真不错啊。 振聋发聩的一句话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塞缪尔捂住了脸。 ——你为什么要考虑这个?他不是孩子了,他是个能够独立思考的成年人。 “但是。” ——没有但是,塞缪尔。他的命运早在你到来之前就有征兆,他是旧日遗民,在你从这个世界睁开眼前,他就呆在源堡里了。 如果没有黑夜女神的干扰和隐秘,作为旧日遗民、作为天尊遗留后手的周明瑞,在带着占卜家非凡特性落地的一瞬间,就会完全失去自我,变成天尊复苏的容器。 “真奇怪啊。”塞缪尔喃喃地说:“我明明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了人性,甚至可能会失去自我……” 明明最开始我只是想把他当做来自故乡的锚,锚定我不至迷失,铭记归途。 早在更久远之前,原来我又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这是虚伪吗?”塞缪尔问。 ——这是人性。 心音沉默良久,再出现时声音温和。 ——伯特利让我转告一句话给你。 ‘如果不知道怎么做,为什么不去问他自己会怎么选择?’ 第24章 邓恩吃饼 克莱恩清楚地知道这是在做梦。 桌子上摆放着一台电脑,电脑里正在播放电影。 好可惜,不是上次只看了个开头的那部。 电脑前放了很多食物,有几盘色泽诱人的炒菜,有苦笋肉片汤,有调好的酱料,还有一份他想吃了很久但是没吃到的米饭。 他刚拿起勺子,盛了一勺番茄炒蛋浇在米饭上,还没吃到嘴里,场景突然变化,变成了水仙花街2号。 又来! 克莱恩无奈地转头往外看,看到凸度窗外站了道人影。 那身影带着半高礼帽,穿着黑色风衣,拿着手杖,灰眸深邃,正是自己的队长,邓恩·史密斯。 克莱恩忍不住地去看自己面前的桌子。 他此刻正坐在餐桌面前,电脑消失了,刚刚那一桌明显不是鲁恩风格的饭菜也消失了。 桌面上空无一物。 我的宵夜,我的米饭,克莱恩颇感委屈地想,我都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 经过塞缪尔的提醒后,克莱恩提交了特别申请,也几乎接近明示地告知了队长和别的几个同事“扮演法”的存在。 这是队长扮演梦魇的方式。 梦里的人一般会干什么来着? 克莱恩只好装作什么都没发现,转头看到沙发上有一份《廷根晨报》,于是拿在手中假装看了起来。 他刚翻了一页报纸,感觉到邓恩走到他面前坐了下来,静静地看着他,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打算就这么一直盯着我吗,队长。 你这样搞得我压力很大。 克莱恩正在梦里默默吐槽,突然听到了开门的声音,随后是皮鞋踩过地面的声音。 又来。 克莱恩假装自己是个做梦的人,睁着茫然的双眼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正看到已经几天没见的塞缪尔,穿着衬衫、马甲,袖子挽起到手臂,从厨房走出,端着一盘食物走了过来。 为什么塞缪尔也在我的梦里! 不对,被队长发现我会梦到这种场景我该怎么解释! 克莱恩用报纸遮住脸,悄无声息地做了个崩溃的表情。 咔哒一声,塞缪尔把手里的托盘放在了邓恩面前,用手往前一推,示意对方吃饭。 盘子里放着一张迪西馅饼。 邓恩困惑地看着塞缪尔,塞缪尔平静地看着邓恩。 ‘吃啊。’ 塞缪尔没有发出声音,用眼神传递着这个意思。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邓恩缓缓放下手里的烟斗,拿起馅饼咬了一口。 这种来自迪西湾的馅饼口感独特,放有较多肥肉,和瘦肉掺杂在一起,加入适量的小块苹果碎调味后,浓郁的肉汁混合着麦香,口感微酸带甜,香而不腻。 好香。 没能在梦里吃到晚饭的克莱恩悄悄咽了下口水。 为什么气味在梦里表现得这么真实。 一张迪西馅饼只有成年人的巴掌大小,邓恩没几口就吃完了,他刚要拿起旁边的餐巾擦拭嘴巴,就看到塞缪尔又掏出来一张迪西馅饼,放在了他面前。 邓恩抬起头,塞缪尔平静地看着他。 邓恩镇定地拿起那张饼,吃了下去。 塞缪尔又掏出一张饼。 …… 这不对吧! 克莱恩忍不住放下了报纸,呆呆愣愣地看着塞缪尔不停地往外掏饼,最后还贴心地给邓恩倒了杯甜冰茶。 看邓恩没有喝茶的意思,塞缪尔又把甜冰茶换成了姜汁啤酒。 这到底是谁的噩梦……邓恩嘴角抽搐了一下,无奈地拿起源源不断涌现出来的迪西馅饼,配着姜汁啤酒吃了起来。 就这样,塞缪尔在克莱恩的梦里画了一整晚的饼,邓恩从惊讶到无奈到面无表情地吃。 那些馅饼并没有带来任何饱腹感,邓恩却奇异地感受到了消化的感觉。 直到清晨,窗外绯红褪去,太阳升起。 邓恩迫不及待地起身离开了水仙花街2号,塞缪尔跟着他走到门口,颇有礼貌地跟他告别。 克莱恩放下翻了一晚上但是什么都没看清的报纸,决定等睡醒以后去买个迪西馅饼吃。 另一边,尽管已经得到了提示,但是塞缪尔暂时不知道以什么态度去面对克莱恩。 命运这种难题交给明天的自己苦恼吧。 他思考了一下廷根市可能会发生的悲剧,发现未有解决的只剩下一个梅高欧丝。 而这涉及到真实造物主还有亚当…… 不想见这个连自己儿子都骗的偏执狂。 邓恩的隐患已经解决了,克莱恩也已经正式提交了特别申请,将在圣堂的人考察过以后,晋升为占卜家途径的序列八。 这之间塔罗会又举行了一次,塞缪尔直接找愚者请了个假,没有参加。 塞缪尔在画室里伸了个懒腰,觉得自己可以重新开始考虑找工作的事了。 哪怕不主动出手,只要待在克莱恩附近,尘世之眼位格自带的‘观察者’效应就会持续产生影响,在一定程度内,引导事情往好的方向发展。 这类似于非凡聚合效应。 不管未来是什么样的走向,克莱恩又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这中间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可以拿来纠结。 很长一段时间,塞缪尔想了一下这个词。 对于真神的生命尺度来说,几个月的时间远远算不上长,这是否证明他更习惯用人类的方式思考? 塞缪尔放下画笔,拉了一下挂在旁边的铃铛。 不过半分钟的时间,凯瑟琳就轻盈又安静地出现在了门外。 这个接受了恩赐延续生命的少女,一直像是一道影子一样呆在这处宅邸里,大部分时间都没什么存在感。 和家中人口较多,有父母和一个妹妹的贝蒂相比,凯瑟琳的父亲很早就去世了,只有一个相依为命的母亲。 “过段时间,我将前往贝克兰德。”塞缪尔声音平稳地询问道:“如果你选择继续跟随我,我会给你一份另外的工作,到时候会按照对应的职位给你工资。” “这是当然的,先生。”凯瑟琳没有打断塞缪尔的话,而是在他说话的间歇,干脆利落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她没有过独自停留在这里的打算。 凯瑟琳的父亲是一个钟表工人,曾经的生活还算不错,然而一场疾病夺取了凯瑟琳父亲的生命——尽管他们为了治疗花掉了全部的积蓄。 她和她母亲的生活因此跌入了谷底,她们从环境较好的西区搬去了铁十字街后的贫民区,在那里认识了同样挤在合租房里的劳维斯一家。 因为年纪相仿的缘故,她和贝蒂便一起结伴上下班前往工厂。 “我可以带着我的母亲一起前往贝克兰德吗?” “那我会给她也提供一份工作。”塞缪尔停顿了一下:“如果她需要的话。” 凯瑟琳笑容开朗,旋即她又提起自己的同伴。 “需要我去通知贝蒂吗?” 塞缪尔思索了一下。 “不用,你的情况和她是不一样的。我会给她一笔钱,足够他们几年的生活,并供她和她的妹妹读完公立学校。” “感谢您的仁慈,先生。”凯瑟琳无条件认同塞缪尔的想法:“我们大概会在哪天出发?” “我不知道,这需要一个契机。” 契机很快就来了。 在塔罗会上请了一周的假,现实里也见不到人影。就在邓恩都不经意间对着克莱恩提起‘你最近有见过之前提供了帮助的塞缪尔先生吗’的时候,怀疑对方出了什么事的克莱恩,拉响了塞缪尔家的门铃。 接待他的是上次见到过的凯瑟琳,对方的笑容仍然开朗愉快,动作轻盈。 已经对塞缪尔的实力有所推测的克莱恩不由得联想到,这位年轻的女士可能并不只是杂活女仆。 她可能是个非凡者,只是不知道哪个途径。 “下午好,莫雷蒂先生。”凯瑟琳领着他往楼上走去。 “先生在画室里,他交代过,如果您来了,就直接带您去见他。” 克莱恩含笑点头,心底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希望塞缪尔只是沉迷艺术创作,而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作为一个邪教组织的首领,我甚至在组织成员请假的时候亲自家访探望,真是太负责了。 画室的门并没有关上,阳光铺满了整个房间,塞缪尔只穿着衬衫长裤,正坐在靠窗的扶手椅上,端着杯子享用咖啡。 “你找我有事?” 塞缪尔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深灰色的眼睛被强烈的光线照的近乎透明。 克莱恩停顿了一下,随后非常自然地在塞缪尔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了。 “给你送东西。” 克莱恩微笑着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枚刻有复杂花纹的、薄薄的金片。 那是前几天他用教会的封印物,薅羊毛制作的太阳途径“阳炎符咒”。 “这是我因为某些契机意外得到的,只成功制作了两枚。”克莱恩摊开手掌,把那枚符咒往塞缪尔面前递过去。 “给你。” 塞缪尔表情古怪地看着那枚符咒。 迟疑了几秒,他伸手接住了,金片的重量很轻,带着温暖润泽的触感。 他用手指在金片表面摩擦了一下,似乎在思考什么。 克莱恩没有打扰他,神态自若的给自己倒了杯咖啡。 等到一杯咖啡快要喝完,塞缪尔终于做好了决定一样,收起了那枚符咒。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不,两个。” “你说。”克莱恩打起精神,耐心等着塞缪尔提问。 “如果,假如。”塞缪尔轻声问:“你有一个朋友,你预见了他的部分命运,知道他会遇到很多危机,也会因此而变强,你觉得他会选择眼前的宁静,还是机遇与风险并存的未来?” 我的一个朋友,但很可能我就是那个朋友。 他最近一直不出现就是因为这个?他看到什么了,总不能继老尼尔和队长之后,我也被污染了吧? 我的消化魔药的速度确实高于其他非凡者,阿兹克先生也说过我的命运轨迹异于常人。 我都穿越了,还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克莱恩叹了口气,有点好笑地说:“塞缪尔,你糊弄人的方式真的有待提高,我不知道你还有占卜方面的能力,所以你预知到了什么,直说吧。” 塞缪尔摇了摇头。 “不能说,这要很久以后才能告诉你。” “你先回答我第一个问题。” 第25章 记忆囚徒 眼前的宁静和机遇与风险并存的未来么。 塞缪尔这是观察到了什么? 克莱恩不由得有些好奇。 比起其他途径的非凡者,占卜家途径在占卜方面有额外的加成,再加上灰雾的加持,克莱恩也能看到一些关于未来的片段,但那只是梦境中破碎画面的预警,并不清晰,也不连贯。 这可能是我序列较低的缘故,克莱恩想,等我序列高一些,或许也能更清晰地观察到命运的轨迹。 不过这都是以后的事。 接连解决了几件危机,魔药已经彻底消化,特殊申请也被批准,只要通过考察就能成功晋升。克莱恩身心都很放松,情绪也很愉快。看着塞缪尔认真中又带着点犹豫的表情,不由得起了开玩笑的心思。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语气认真地说道。 “如果可以,我当然更喜欢平静的生活。按时上下班,找队长报销一些经费,偶尔接一些私活、获得额外的收入。休息的时候和家人一起度过,去看歌剧,研究美食,研究神秘学知识。” 克莱恩微笑着,声音里带着憧憬。 “等以后周薪涨到一定程度,说不定我也能搬到香槟街,能租下这样的独栋楼房,这是我刚加入值夜者时候的梦想。” 随着他这么说,塞缪尔的表情逐渐消失了。他抿着嘴,安静地看着克莱恩。 嗯…似乎是有些不算明显的挫败。 真难得,这还是克莱恩第一次在塞缪尔身上感受到平静和愉悦之外的情绪。 但是玩笑需适度,克莱恩见好就收,右手握拳,抵在嘴边咳嗽了一声,话音一转说道: “不过,你也说了这是眼前的宁静。” “非凡的世界没有真正的安稳,随时都要对抗疯狂和危险。既然未来是危险与机遇并存的,那选择了危机也等于选择了机遇。” “只有真正的强大才有选择权,弱者在面临危机的时候,可能连呼救声传递不出去。” 他想起了自己在贫民区见到的挣扎生存的底层居民,想到了自己穿越之初,莫雷蒂家的状况,想到了特莉丝和雪伦夫人,还有那个失控了的代罚者。 而且我还要想办法回地球,如果真的像罗赛尔的日记里说的那样,想要回家就得想办法往途径顶端靠近,不敢想以后我的生活会有多丰富多彩。 明明是我根本没得选才对,克莱恩在心底吐槽,大概从穿越那天起,我的未来就没有平静可言了。 “所以这其实并不是一个选择,塞缪尔。”克莱恩略加思考,反过来安慰塞缪尔说:“利用占卜,但不要过度依赖占卜,这是我总结的占卜家守则。” “我想可能命运也是如此。” “即使会面对疾风骤雨?” “当然。” 我有想要保护的家人,有神秘灰雾的存在,能够快速晋升,还有塔罗会这个无视空间距离的特殊交易渠道。 克莱恩正觉得自己解释的不错,就听到塞缪尔冷不丁出声:“所以你刚刚是故意的。” 故意先把错误的回答放在前面。 克莱恩左顾右盼,一本正经地说:“没有,我在认真回答你的问题。” 塞缪尔笑了,他也用一种温和的声音问: “你准备什么时候晋升小丑。” 并不意外对方知道自己下个序列的魔药名字,克莱恩回答道:“要等圣堂的人来考察过以后才能晋升。” “对了,如果圣堂的人问起……” “问到跟我有关的内容,你不用隐瞒,直接说就好了。”塞缪尔表现得并不在意。 “你刚刚提到的第二个问题是什么?”克莱恩有些好奇。 “没有第二个问题了。”塞缪尔说:“第二个问题取决于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有些事情要等你再晋升几次,才能告诉你。” “那好吧,希望我的晋升速度不要太慢。”克莱恩有些遗憾地说:“可惜我还不知道小丑该怎么扮演。” 没关系,我知道。 塞缪尔平静地想。 “等你晋升完小丑以后,我会帮你消化魔药的。” 说完,他微笑着站起身,划开一道门,把克莱恩往门的方向推了过去。 “圣堂的人今天就会到,你先去准备接受审核吧。” 门的对面直通黑荆棘安保公司内部,直通邓恩的办公室。 房间里突然多了个人,正在享用咖啡的邓恩被呛了一下,略有些狼狈的放下了手里的杯子。 “你是从哪过来的?”邓恩问道。 “从塞缪尔家。”克莱恩也拿着一个咖啡杯,里面还有一点没喝完的咖啡,是他从塞缪尔的画室里带出来的。 他看了看手里的杯子,失笑道:“我好像被撵出来了。” …… 克莱恩离开了。 塞缪尔沉默了一会儿,吩咐凯瑟琳和贝蒂可以提前下班了,在楼房里只剩下自己后,激发了黑夜徽章。 深黯于此地降临,仗着隐秘的存在,塞缪尔悄悄融化了,崩解成了一地虚幻的阴影。 祂摊在地上,慢慢地流到了书桌底下,在一片漆黑里露出两只眼睛。 祂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在未来做出选择的,仍旧是现在的克莱恩。 哪怕被层出不穷的事件推着向前,他的核心也未曾动摇过,他的灵魂未曾被这世界改变。 命运选择了他,他也同样选择了命运。 真幸运啊。 他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妹妹,有正常的家人和关心他、爱护他的老师。 未来他还会有塔罗会,会有信仰他、稳定他不至迷失的锚。 祂把眼睛也塞进了阴影里,和黑暗融为一体。 几千年前刚穿越的时候,人类文明几乎消失,太阳也已经熄灭,祂环顾四周,能看到的只有一堆不可名状的外神。 穿越附带的高位格,只能支撑祂没有一落地就被旧日自带的庞大信息冲击成疯子。 宇宙中间,那颗不属于祂的蔚蓝星球像是一点微弱的萤火。 然而祂连想悄悄吃口代餐都不行。 最开始待在地球上的是最初,最初分裂后,天尊跟上帝吃多了不消化在地球上大打出手,打的双方源质都掉出来了。 自我切割维度途径的唯一性和非凡特性投入地球,模仿混沌之子绕开屏障偷渡,是祂做的最疯狂也最不后悔的事。 抛开有不如没有的糟心家庭关系,祂仅有的几个朋友都是在远古太阳神统治大地时期认识的,光辉纪元结束后祂几乎一直在沉睡,结果一觉睡醒连朋友都没了。 一个人只要学会了回忆,就再不会孤独,哪怕只在世上生活一日,也能毫无困难地凭借回忆在囚笼中独处百年。[注] 可回忆只会带来更深的渴望,没有谁愿意做记忆的囚徒。 从混沌纪元到现在,已经七千两百年过去了。 到底是哪个倒霉蛋要凭借几十年的人类记忆硬撑几千年不被神性完全消磨融合。 哦,原来是我。 塞缪尔缩在无光的黑暗里回忆过去,分出一根触手,卷起黑夜徽章,轻轻拍了一下。 “我要去见伯特利。” 祂低声说: “现在就去。” …… 贝克兰德。 在书桌前坐了一上午,完成了下一个阶段的故事构思,刚刚躺到床上准备补觉的佛尔思猛然睁开了眼睛。 她躺在床上,捂住了脸,从手指的缝隙里生无可恋的看向天花板。 那道时不时出现的幻听又响了起来。 不同于以往发音清晰的虚构民俗小故事,这次她能听到的只有一片朦胧模糊、仿佛隔着一层墙壁、基本听不到具体内容的交谈声。 是的,她的幻听升级了,正在跟另一个目前还没发出过声音的虚幻角色对话。 时不时会停顿,会间隔,会发出模糊的笑声。 我明明已经找过擅长驱邪的非凡者做过净化仪式了,佛尔思表情迷茫,笑容略带苦涩。 医生说我可能是精神衰弱导致的心理问题。 我的幻听到底在跟谁对话? 是我幻想出了另一个角色,还是说我精神分裂出了一个名叫塞缪尔的副人格。 第26章 女神之剑 晋升小丑的过程比克莱恩想象中简单得多,圣堂的考核并不严苛。 值夜者设有十三位大主教和九位高级执事,序列之外,他们在地位层面平等,都只遵循女神的神谕,只对教宗负责。 负责考查的是高级执事之一,克雷斯泰·塞西玛阁下。 但这位号称“女神之剑”的高层态度相当温和,只问了克莱恩对魔药的掌握程度,观察了他是否有被魔药中残余的精神影响,便把调配小丑魔药的材料交给了他。 看护着克莱恩服食了魔药,简单交代了一些有关于魔药消化和扮演的神秘学知识,又和廷根市的值夜者小队签定了“扮演法”保密誓约,这位高级执事便如同来时一样,提着那口银白色的箱子离开了。 “塞西玛阁下似乎很忙?” 初步适应过小丑核心能力的克莱恩,控制着自己的脚步和力度,随口和邓恩交谈着。 “塞西玛阁下来廷根不只是对你进行考核,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先恭喜你成功晋升,正式成为了一个序列八的非凡者。” “其次,有一件好消息要告诉你。” 邓恩笑着说:“再过几天,老尼尔就能回来工作了。” 经过了克雷斯泰·塞西玛的确认,老尼尔已经离开教堂地下,返回家中休养。 “女神保佑。”克莱恩和邓恩同时在胸口前连点四下,画出圣徽。 “老尼尔回来之前,原本用来学习神秘学课程的时间,我准备先去进行冷兵器练习。” 我刚刚差点犯了和伦纳德一样的错误,在圣堂的高级执事面前留下黑历史。 还好小丑在肢体控制上有了极大的提升。 克莱恩心情轻松,微笑着说道:“晋升之后,我的肢体反应和灵敏度比之前高了很多,要重新尽快适应。” 邓恩点了点头,同意了他的安排。 交代完了工作上的事,克莱恩起身准备离开,刚走到办公室门口,邓恩突然喊住了他。 克莱恩熟练地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还有一件事忘了告诉你。”邓恩灰眸里含着笑意:“也是一件好消息。” “晋升序列八后,你的周薪将由6镑提升到10镑,这将由值夜者和警察厅共同承担……” 10镑!这比预想中的还要多两镑! 克莱恩忍不住嘴角翘起,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 走出教堂地底,从值夜者驻地离开的克雷斯泰·塞西玛,提着那口装有纯白骨剑的银色手提箱,站在了香槟街十六号的大门前。 他拉响门铃,等待了片刻,发现无人回应后,半闭双眼,屈起手指抵在了眉心。 这栋住宅里并没有人类活动的迹象。 掩在风衣领口后的嘴唇轻轻蠕动了一下,这位从属于黑暗女神的高级执事表情古怪,无声地叹了口气。 如果可以,他并不想去闯入一位被尊称为“殿下”的神秘存在的宅邸。 他接到的指令,原本只是做一次简单的考察任务。 使用了一点特殊的技巧,克雷斯泰·塞西玛推开了面前的黑铁大门,缓步走了进去。 夜香草和深眠花种植在小路两旁,香气沁人心脾。微风吹拂,灌木枝叶沙沙作响。 等塞缪尔从灵界传送回来,就看到自己家的院子里,正站着一位有着金棕色短发、墨绿双眼,穿着黑风衣、白衬衫的不眠者途径非凡者。 啊,女神的公务员找上门来了。 塞缪尔站在原地,目光轻微地左右漂移了一下。 “下午好,阿维斯塔殿下。”克雷斯泰提前看过塞缪尔的画像,他行了个礼,正要自我介绍。 “我是…” “我知道你。” 我知道你是女神派过来的。 塞缪尔打断了施法,他古怪地停顿了几秒,突然说。 “好久没有人这么叫我了,真令我感到陌生。不然你叫我陛下吧,我现在改行当皇帝了。” 克雷斯泰原本要说的话顿时被堵了回去,他半掩在竖直衣领后的嘴唇翕动了几下,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教会高层、高级执事、女神之剑、红手套三巨头之一、克雷斯泰·塞西玛遭遇了职业生涯最大滑铁卢。 虽然自立国以来,奥古斯都家族就一直信仰“风暴之主”。 但是…… 塞缪尔微笑着看向他。 这位来自黑夜教会的高级执事有着非常端正的容貌,墨绿色的眼眸像是夜半的湖泊。 又一个绿眼睛。 这里的绿眼睛是不是有些太多了? 等去了贝克兰德,我要给自己换个身份,到时候就把眼睛的颜色也改成绿色。 “你不愿意叫也没关系,早晚我会跟秩序之手打一架。等我打赢了,我要让祂当着所有皇室的面承认我的身份。” 至于我有什么身份,到时候再编。 偷偷跑去见了伯特利,自觉心虚的塞缪尔不给对方说话的机会,开始胡说八道。 “你可以在心里偷偷练习,没准下次见我的时候就能叫出口了。” “好了,我知道女神派你来做什么,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接下来的任务是从这里离开,有什么事我自己会联系女神。” “你如果实在觉得愧疚,不安,可以往我的不记名账户里汇200金镑,我会在女神面前替你说好话的。” 他在胸前画了四个点,在半空中拉开一扇门,把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的高级执事推了进去。 “赞美女神,和你谈话真的很愉快,等有机会我请你喝茶。” “再见!” 传送门合上了,塞缪尔悠闲地返回客厅,坐在沙发上,给自己倒了杯咖啡。 我好像忘记问这位值夜者原本打算去哪了。 但是没有关系,贝克兰德的蒸汽列车四通八达,车票也很便宜。 既然黑夜教会的高级执事已经来过了,想必克莱恩也已经晋升。 让我来想想怎么帮他消化小丑魔药。 刚从警察厅领了新制服的克莱恩突然想打喷嚏,但是小丑魔药赋予他的控制能力,让他很好地控制住了面部肌肉。 他忍不住揉了揉鼻子,把那件配有两颗银星的制服挂在了衣柜里。 晋升序列八以后,克莱恩在警察厅的职位也跟着提升了。他周薪中的一半由警察厅承担,但是对应的,需要在遇到特殊案件的情况下,配合警方工作。 现在我的年薪,算上奖金的话,差不多有540镑了。 加上之前在塔罗会的交易里,从正义小姐那里拿到的300镑,和在雪伦夫人案件悬赏那里拿到的、还剩下大多数的200多镑……到了明年,我就能攒下差不多1000金镑了! 不知道序列七的队长能拿到什么样的周薪。 真想快点升级啊。 克莱恩颇为渴望地想。 他对小丑魔药的消化方式还没什么头绪,不知道从何扮演才好。 塞缪尔说过会帮我消化魔药。 呃,之前他说过圣堂的人马上就要来,并且把我传送到了队长的办公室,果然没过多久,塞西玛阁下就到了。 那他应该已经知道我成功晋升了。 略作思考,克莱恩从家中走出,前往斯林面包坊,购买了一些甜食,有廷根饼、柠檬蛋糕,外加一杯甜冰茶。 按照穿越之前的习惯,找对方帮忙最好的方式是请吃饭。 但是我短时间内绝对不会再跟塞缪尔一起吃饭了,克莱恩忍不住在心底吐槽。 带着打包好的甜食,克莱恩坐上公共马车,前往了香槟街。 然而等他下了马车,走到塞缪尔的住宅附近,却发现院子外的黑铁大门没有关。 隔着草坪、花坛、灌木,通往室内的门厅也敞开着。 透过虚掩的门,一角黑色的布料隐约显现了出来。 看不太清,但似乎是有人躺在地上。 有人来拜访?还是出什么事了。 克莱恩心中一紧,他下意识把纸袋换到拿着手杖的那只手里,另一只手则伸进口袋里,握住了一枚硬币。 不,不能占卜。 冰凉光滑的硬币在指间翻转了一下,克莱恩抽出手,握住了藏在风衣下面的左轮。 他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穿过庭院,向楼房走去。 隔着一扇门,克莱恩看清了小客厅里的景象,看到地毯上躺了个熟悉的身影。 塞缪尔脸色苍白,双眼紧闭,半长的卷发浸泡在大片暗红的血水里。 他的手指蜷缩着,未有起伏的胸口正缓缓溢出血液,已经停止了呼吸。 像是被人重重地在脑袋上敲了一下,克莱恩只觉得一阵眩晕,心底涌起强烈的违和感。拿着装有食物纸袋的手一松,他握紧了左轮,两步并做一步,推开门冲了进去。 客厅里空空荡荡,没有陌生人,也没有打斗的痕迹。 不能占卜塞缪尔本人不代表不能占卜这栋宅邸,实在不行就去灰雾之上,我之前占卜太阳圣徽里的那滴神血也只是灵体遭受了痛苦,伤害没有投映到现实的身体上。 他蹲在塞缪尔身边,伸手去做检查,当务之急是先看塞缪尔还有没有…… “下午好,克莱恩。” 塞缪尔睁开了眼睛。 他伸出手,用沾了红色颜料的手指在克莱恩的嘴角画了个微笑。 “笑一笑,不要这么严肃。” 第27章 核心象征 沾着颜料的手指落在脸上,克莱恩的身体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一下,伸手抓住了塞缪尔的腕部。 手掌下的皮肤柔软,脉搏跳动,是属于活人的触感和温度。 “你……” 略微发黏的潮湿感后知后觉的从脸上传递过来,克莱恩轻微地吸了口气,差点爆粗口。 随后情绪消退,理智回笼,他勉强恢复冷静—— 这根本冷静不下来,他语气里带着些恼怒地说: “你在干什么!不要开这种玩笑!” “我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还让我笑一笑,笑得出来才见鬼了! “我没事,克莱恩,放轻松。”塞缪尔嘴角翘起,笑着说:“吓到你了?” 深红色的液体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流,在他苍白的脸上划出一道血痕,又淅淅沥沥的滴在衬衫上。 似乎是要出席什么重要场合,塞缪尔穿了套相当华丽繁复的衣服。马甲里延伸出金色表链,裁剪精致的衬衫上佩戴着光泽璀璨、镶有宝石的袖扣和领饰。 上午见面的时候,他穿的还不是这身衣服,这中间他出去了?还是说他正准备出门。 可疑液体还在不停地从衣服里往外冒,但空气里闻不到血腥气。 所以也并没有受伤,他根本就是在吓唬我。 想起了塞缪尔半神起步的位格,克莱恩松了口气,平复着思绪,有些无语地说。 “我推开门,还以为你被人跟踪入室抢劫了。” 他猜到了塞缪尔可能是在帮助自己消化魔药,但是起码提前打个招呼!这也太突然了,他虽然渴求晋升,但也没有着急到这种程度。 小丑魔药的消化方式难道是把我变成小丑吗? 而且塞缪尔大概是真的没有穷过,这身衣服的价格肯定不低,他表演之前甚至没有换一身朴素的…… 不,塞缪尔根本就没有穿过什么朴素的衣服。 每次见面他穿的衣服都不便宜。 “这些液体粘在衣服上还能清理掉吗?” 克莱恩抬手在嘴角处擦了一下,手指粘上了些许暗红色的颜料。 碰到这种事情,他在意的居然是衣服能不能洗干净。 塞缪尔没忍住笑了一下,看向克莱恩的背后。 ——在他身后,几根阴影凝结成的触手正像海草一样摆动着,在克莱恩刚刚进门的时候,卷住了被他情急之下松手扔掉、差点滚落在地上的食物。 克莱恩捻了一下手指,那抹暗红质地浓稠,看起来跟半凝固的血液差不多。 ——装着食物的纸袋子被触手轻轻地放在了茶几上。 “类似于仿真血浆?看起来很像真的,这是什么……” ——触手们纷纷融化在了影子里,只剩下其中一根,在克莱恩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什么东西? 克莱恩低头看着被自己抓在手里的塞缪尔的手腕,目光偏移,看到了塞缪尔垂落在身边的另一只手。 塞缪尔的两只手都在这。 那谁在背后拍我? 克莱恩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物。 “什么东西!” 一时间房间里的温度突然下降,仿佛有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出现在了,气氛都变得阴森起来。 塞缪尔对着克莱恩笑了一下,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臂,修长的手指转瞬间变成了失血过度的苍白,温度冷的像冰。 怎么回事! 曾经在检查尸体的时候被死者这样抓住过,一段相似的不那么好的回忆涌了出来。 克莱恩一瞬间汗毛倒竖,震惊之下整个人弹跳了起来。 是的,弹跳。 如果是晋升之前,进行类似的腿部动作,向后发力,克莱恩只会迅速起身,并且后退到安全的地方。 然而他才刚刚晋升,对自己的能力掌握的并不充分。因为速度和灵敏度大幅度提升,他原本半蹲在塞缪尔身边,在地上蹬了一下后,直接高高跳起,姿态轻盈又略显狼狈地落在了沙发后面。 他扶着沙发靠背,稳住身体,惊疑不定地往外看。 塞缪尔在他跳起来的一瞬间就松开了手,假装被克莱恩的力道带的往前倾了一下。 他顺势起身,坐在了地毯上。 “我差点被你拽飞出去。”塞缪尔发出一声赞叹:“你看起来真是灵敏极了。” 克莱恩表情几乎都要扭曲了,他控制着面部肌肉,控制住自己给塞缪尔一拳的冲动,板着脸问道:“我是不是还要感谢你帮我测试小丑的能力。” “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塞缪尔站了起来,把略有些散乱的衣服整理好。 随着他的动作,衣服上不停滴落的暗红色液体消失了。 连假的血液都是假的! 克莱恩愤怒地在心底呐喊。 “小丑的魔药象征比较特殊,并不在表象,而在于内核。唔,你还带了甜冰茶?”他在沙发上落座,示意克莱恩也坐下。 克莱恩不情不愿地坐了下来。 拆开了克莱恩带来的装着食物的纸袋,塞缪尔拿起甜冰茶喝了一口。 “你已经掌握了扮演法,核心象征也最好自己总结。如果没有头绪的话,我可以多死几次,等你什么时候看到我的尸体还能面带微笑……” “不要拿这种事情开玩笑,塞缪尔。”克莱恩皱起眉,不赞同地打断了他。 “如果哪天你真的出了问题,我却因为产生了惯性没能第一时间去帮你,才是真的后悔也来不及了。” 事实是我根本不会死,塞缪尔想,对于外神而言,最差的结果也不过是沉睡或者被封印。 看到塞缪尔似乎完全不放在心上,又想起刚见面时候的场景,克莱恩忍不住有些头痛,强调道。 “我是说真的,下次不要再用这种方式了,不然我会忍不住揍你。” “真的吗?”塞缪尔满怀期待地问。 他本来还想试试当着克莱恩的面从楼顶上跳下去。 但是几层楼的高度摔不死非凡者,像他这样的,大概得跳混沌海才行。 “你如果是想挨揍的话,现在就行。”克莱恩没好气地说:“虽然很明显我打不过你。” 他来拜访塞缪尔,一部分原因是想了解怎么消化魔药,另一部分原因则是老尼尔已经逐渐恢复了健康,他想要当面表示感谢,并且告诉对方这个消息。 但是没想到塞缪尔会给自己这么大一个‘惊喜’。 “好了,不跟你开玩笑了。”塞缪尔沉吟了一下,转移了话题。 “我有点事要处理,这几天可能要前往贝克兰德。” “你也要去贝克兰德?” 克莱恩突然觉得有点奇怪。 阿兹克先生也提到过自己最近要离开廷根市,前往贝克兰德,并给了自己一枚用来联系的铜哨。 现在塞缪尔也要走。 同样的高序列神秘非凡者,同样的失忆。难道塞缪尔跟阿兹克先生是同一个途径的非凡者吗? 也? 听到克莱恩这么说,塞缪尔想了一下,反应过来,他说的人应该是阿兹克。 曾经序列二的死亡执政官,现在是会担心自己皮肤被晒黑的大学老师。 真是人性充沛,早知道我也应该找份老师的工作。 不过他现在离开的话,大概是因为真实造物主的子嗣想要在此地降临,0-0-8的笔架子正在奋笔疾书,制造一切巧合想办法把廷根市的不稳定因素都送出去。 “嗯。”塞缪尔没有追问,也没有解释。 “不过我只去几天,还会回来的。” 他在想给克莱恩留点什么东西防止意外,涉及到女神和亚当的交易,既然要暂时避开亚当和真实造物主,接下来的几天最好不要待在廷根。 但是如果有什么意外的话,和克莱恩联系起来就麻烦多了,总不能告诉他有事直接大喊我的名字……我是不是也应该去灵界抓一个信使? “我突然想起件事要办,要出去一趟,你明天上午如果有空的话,来我家找我。” “没空的话就请假来一趟。” 送走克莱恩,塞缪尔原本想直接去灵界抓一个壮丁,但又觉得使用仪式召唤会有一种开盲盒的快乐。 于是他兴致勃勃地点了蜡烛,准备好仪式,开始念诵咒文。 “我,以我的名义召唤。” “徘徊于虚妄之中的灵,可供……” 一种强烈的灵感涌了上来。 塞缪尔猛然中断了召唤。 他隐约想起一件事,在很早之前,他似乎签订过类似的契约,有过一个信使。 灵界生物的寿命一般都很长,我的信使位格应该也不低。 不知道对方还活着没有。 但总觉得问题不出在这里。 沉思了几秒,塞缪尔使用传送,离开了廷根市。 第28章 白色乌鸦 迪西海湾-埃斯科森港 离海岸线较远的一座小岛上。 塞缪尔接连使用了几次传送,几次随机落点,远离了廷根,甚至远离了鲁恩王国。 这个海港的位置临近狂暴海,位于南北大陆中间,航线众多,可以通往东西拜朗、鲁恩王国、费内波特王国和罗德斯群岛。 受到灵性直觉提醒,总觉得召唤信使会发生什么不太好的事。 “为什么在这之前我完全不记得我有一个信使?”塞缪尔喃喃地说。 而且直到现在,关于信使的记忆他也没能想起一星半点。 心音也像是消失了一样,一直没有说话。 站在沙滩上,塞缪尔买了一份白面包,掰碎后洒落给盘旋在海面上的鸟群,拖延了十几分钟,才下定决心把信使召唤出来。 如果有什么问题,一直拖着解决也不行。 “我,以我的名义召唤。” “遨游于灵、上界的……” 不太对。 “可供驱使的友善生物。” “独属于塞缪尔·阿维斯塔的信使。” 海风吹拂,夕阳斜照,无事发生。 耳边只能听到海浪的声音,塞缪尔茫然地看着面前的海鸟们。 呃,已经几千年过去了,总不能我的信使没能熬过我已经彻底回归冥界了吧。 一只海鸟拍打着翅膀落在了他手掌上,啄食着他手中剩下的白面包。 不紧不慢地吃完了最后一点,小鸟抬起头,对着塞缪尔笑了一下。 很难形容如何在一只鸟类的脸上看出表情,白色的乌鸦发出了青年男性的声音:“好久不见,塞缪尔,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才会想起我。” 见鬼了,怎么听到了阿蒙在说话。 塞缪尔猛然低头,一把捏住了乌鸦的嘴。 他看了一眼这带有黑色眼圈的白乌鸦,另一只手拉开一道门,把乌鸦扔了进去。 透明的涟漪涌动,带着尖顶法师帽,穿着古典长袍的阿蒙从空气中走了出来。 他正了正右眼上水晶质地的单片眼镜,笑眯眯地说:“还是这么不友好,和预想中的完全一样,好像我们没有分开过。” “久别重逢,见到老朋友你不觉得激动吗?” 塞缪尔一脸抗拒地看着他。 “怎么是你,我的信使呢?” “世界上不会有谁比我送信更快了。”阿蒙微笑着说:“也不会有比我更好的选择,包括伯特利。” 所以我的信使一开始就是阿蒙。 他靠什么送的信,靠偷走距离吗? 沉睡之前的我疯了吗,还是说被他骗了。 塞缪尔沉默几秒,语气平静地说:“你怎么知道我醒了。” “不用猜了,没人告密,我并没有那种让别人替我承担罪名的奇怪爱好。” “我偷走了一个亚伯拉罕,放了一个分身观察他。”阿蒙语气愉快地说:“不久前,我发现他受满月呓语的影响有所减轻。” “真冷漠,醒了先去找伯特利,我们不也是朋友吗?”打量着塞缪尔身上带着的璀璨的宝石佩饰,阿蒙摸了摸下巴:“穿成这样,你去见过祂了?” 塞缪尔面无表情,闭紧了嘴巴,一言不发。 就在刚刚,在和阿蒙见面的一瞬间,数不清的有关于阿蒙的记忆接连回归了。 天尊身上掉下来的唯一性,老乡的小儿子,天生神话生物,恶作剧之神,寄生爱好者,白颜料杀手,删减本途径低序列非凡能力,把偷盗者途径非凡者当小零食吃,花一千年编造错误仪式规则,宣称获取大海力量的方式是迎娶大海…… 而心音仍旧没有反应,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屏蔽了一样。 我讨厌亚当。 祝他早点被真实造物主抓走当下午茶吃。 看到塞缪尔不理自己,阿蒙也并不在意,反而带着兴致勃勃的表情凑了过来。 他动作亲昵地伸手,按住了塞缪尔的肩膀,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单片眼镜,带在了塞缪尔脸上。 镜片下,深灰色的眼睛瞬间变成了灿金色,塞缪尔抓住了阿蒙的手臂,语气带着不明显的烦躁。 “别逼我揍你,有什么事就直说,不然我要叫……了。” 亚当两个字的发音未说出口,被阿蒙偷走了。 天使之王级别的偷窃,来的是本体。 我讨厌熊孩子。 归根结底都是亚当的错,不会养孩子就看好点别放出来到处乱跑! “哎呀,真可怕。”阿蒙嘴角上翘,饶有兴致地说:“不过比起我,感觉你应该更不愿意见那个偏执狂才对。所以我猜的没错,你跟他做了交易,对不对?” 感觉不管说什么都会暴露信息,塞缪尔干脆不说话了。 “让我来猜猜看,屏障维持不了多久了,你在星空里的那部分在渴望回归,所以……” 话音未落,塞缪尔突然抬起手对着脸给了祂一拳。 像是冰块在强光下融化蒸发,塞缪尔的身影在空气中崩解了。半空中只剩下一枚单片眼镜,失去支撑,向下坠去。 阿蒙伸手接,水晶镜片变成虚幻的流光融入了祂的手心。 “居然直接跑了。”阿蒙失笑出声,用指节推了下被打歪的单片眼镜。 “没有非凡特性,一具幻想出来只有序列一的分身。”阿蒙喃喃自语:“祂的本体去哪了?” 解除了对于分身的维持,塞缪尔的意识回归了本体。 匍匐在高塔之下的阴影涌动着,凝聚出了属于人类的形体,油画质地的深蓝色天空中,灿金色的星团停止了流动,接连闪烁了起来。 阴影中的人形,属于塞缪尔的那张苍白的脸上,五官只显现出一半,另一半则只有轮廓,整体如同游曳的漆黑阴影。祂像是久睡刚醒一样,茫然地用手捂住了自己未有五官的那半张脸。 阴影般虚幻的深黑色半长发披在肩膀上,灿金色调的眼睛里理智和混乱交错。远处山脉下的小镇,像是遭遇了突发性的地震,红顶白墙的建筑晃动着接连倒塌。 “塞缪尔?” 熟悉的声音从头顶的高塔上传出。 祂抬头看去,像是在辨认着什么,停顿了几秒后,祂手掌外勉强凝聚出的半张面孔,慢慢消失溶解了。 …… “实在不行亚当赔我点人性吧。”塞缪尔怒气冲冲地站在高塔的阳台上,眺望着远方的山脉。 原本坍塌成废墟的小镇,在他的目光下如同时光倒流,又像是被画笔修复了一样,重新变成一片绵延静谧的建筑。 “不然我也去把他的神国给炸了。” 伯特利·亚伯拉罕失笑出声。 “你碰到阿蒙了?” “……我只是在召唤信使。”塞缪尔无语地说。 “结果飞出来的是一只白乌鸦。” 伯特利回想了一下,眼含笑意地说:“当初你召唤出的是一个接近序列二的灵界生物,祂把信使的契约偷走了。” 塞缪尔低头看着高塔下重新陷入沉睡的本体,拿出怀表看了一眼。 “我得走了,呆太久会被风暴和黑夜注视。” 外神所属的途径大多是混合的,但是每一个途径对应的唯一性是分开的。 当初他分割了维度途径的唯一性,还有一半的非凡特性,主意识绕过屏障来了地球。但是幻想途径的唯一性和剩下的部分意识仍旧停留在星空。 漫长的时间里,星空中的那部分一直在渴望回归,渴望补全。 那部分意识只有纯粹的神性…… 屏障也只能再维持几十年。 塞缪尔叹了口气,感觉自己像是被追上门要债的欠债人。 只不过债主是另一部分的自己。 但是眼前较为紧急的是另一件事。 原本打算找到信使,去贝克兰德待几天再返回廷根,但之前那具分身和阿蒙有了联系,虽然已经销毁了,但是对应的身份和面容也最好不要用了。 万一联系到克莱恩身上,还只有序列八的愚者先生下次开塔罗会可能就要带上单片眼镜了。 贝克兰德是什么本体禁地吗,到最后我也要换个马甲去那里呆着。 塞缪尔开传送返回了香槟街十八号,随后激发了黑夜的徽章,在隐秘的加持下,前往了水仙花街二号。 刚躺到床上准备睡觉的克莱恩,突然觉得房间里的温度下降了。 他忍不住裹紧了身上的被子,紧接着就听到了窗外传来扣扣的敲击声。 他从被子里抬起头,警惕地看向窗户。 “是我,克莱恩。” 塞缪尔?他怎么这个时候来了,不是说让我明天上午去找他吗。 我都已经跟队长请假了! 克莱恩无奈坐起,掀开被子,穿上鞋子,走过去拉开了窗帘。 窗帘后,塞缪尔正曲起指节敲打着玻璃。 我的房间在二楼。 而且这个房间没有阳台! “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是有什么事吗?” 塞缪尔看了一眼窗户的高度,抬手在窗户边上画了个门,开门走了进来。 好吧,起码这次塞缪尔记得敲门,克莱恩在心底吐槽,哪怕他站在没有支撑的窗户外面已经够奇怪了。 夜风随着他的动作一起涌入了房间,塞缪尔的表情是从没有见过的凝重。 克莱恩的表情也不由得变得严肃。 “我要走了。” 塞缪尔低着头,声音快速地说:“我要离开廷根市,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克莱恩一愣,心情突然变得沉重,残存的睡意完全消失了。 “发生什么事了?”克莱恩停顿了一下,忍不住又问:“现在就要走吗?” 第29章 命运注定 “天亮之前我就要离开了。” 塞缪尔说:“虽然这么说有些突然,但我是来和你告别的。” 告别? “发生什么事了?”克莱恩皱起眉,压低声音又问了一遍。 房间里没有照明,只有绯红月色从窗外洒落。 光线黯淡,看不清塞缪尔的表情,克莱恩拉上了窗帘,点亮了书桌旁的煤气灯。 随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银质小刀,构建了灵性之墙,封闭了房间。 这个时间点,班森和梅丽莎都已经入睡,塞缪尔突然来访,很可能是出了什么事,总不能两个人都压着嗓子说话。 声音被灵性之墙隔绝,克莱恩恢复了正常的音量。 “白天不是说要临时离开几天,怎么突然决定不再回来了?” 塞缪尔在椅子上坐下,低垂着头,额发散乱,在他面孔上落下一片阴影。 房间里只有一把椅子,克莱恩只好坐在了床上。 “下午的时候,我遇到了以前的一个……” 似乎不知道怎么形容,塞缪尔停顿了一下,才又说:“旧识。” “我们之间的关系很复杂,不算友好,也并非敌对,但是他的性格很恶劣,行事举动难以预测。” “这涉及到一些旧事,仅仅是了解就会给你带来危险,所以不能详细的说给你听。”塞缪尔叹息着说:“他在追查我的踪迹,我要确保你不被注意到。” 尽管推断出塞缪尔序列较高,那么追查他踪迹,导致他需要躲避的人序列也不会太低。 但是…… “仅仅是被注意就会产生危险?我只是个普通非凡者。”克莱恩半是困惑不解,半是觉得担忧。 想到塞缪尔之前提到的家庭信仰问题,克莱恩又问道。 “他跟女神的教会是敌对关系?” 不,只要祂愿意,祂能跟所有会呼吸的生物达成敌对关系。 塞缪尔轻轻摇了摇头:“和信仰无关,克莱恩。” “如果一定要说的话,大概是命运注定。” “命运?”更多的困惑涌了上来,事发突然,这种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被动接受的感觉很糟糕,克莱恩不死心地问:“我能帮你做些什么?或者有什么是需要我去做的。” “暂时没有。”塞缪尔嗓音温和地说:“这不是你现在该知道的事情。” 克莱恩心中产生了一种古怪又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是无力还是难过,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完全无法分析、无从入手的情况。 关于塞缪尔的一切都带着一层厚厚的迷雾,诚然每个人都有秘密,但是因为序列不够,实力不足,在遇到事情时被排除在外的感觉并不好受。 而且他似乎是因为避免我被牵连才选择离开的。 看着煤气灯里跳动的火焰,克莱恩在突然的沉默里感到情绪低落。 “好了,不要担忧。”塞缪尔声音温和地说:“虽然时间并不长,但是认识你我很高兴。” “我只是不得不离开了,有机会的话,我会写信给你。” “笑一笑,克莱恩,跟我说再见吧,我要走了。” “好吧。”克莱恩有些勉强地说:“再见。” 刚刚认识一个朋友,转眼间就要分别了,再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克莱恩掩盖情绪,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微笑。 但一种更莫名的、但又有些熟悉的感觉涌了上来。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记住这种感觉。” 塞缪尔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你……” 克莱恩突然反应过来,刚刚莫名的、熟悉的感受是什么。 那是魔药有了明确的消化。 “塞缪尔!!” 克莱恩愤怒地提高了声音,随后想起这已经是深夜,下意识压低了声音。 再然后,他才又想起自己构筑了灵性之墙,声音不会被传递出去。 “你非要在半夜来帮我消化魔药吗!我是占卜家,不是不眠者!”克莱恩看了眼墙上的挂钟,生出了想把表盘按在塞缪尔脸上的念头。 “不,我没有骗你,前面说的那些也都是真的。”塞缪尔终于抬起了头,他的脸上带着明显的笑意,忍俊不禁地说:“我是真的要走了。” 所以他一直低着头,是因为怕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被我发现说辞中的漏洞。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到底是为什么,他这么急着帮我消化魔药,我自己都没这么急切! 克莱恩的微笑保持不住了,他放弃了控制表情,沉着脸,无声地表现出抗议。 “下午告诉你我要离开,其实是灵性给予我的提示,有人在用某种方式确定我的位置。”塞缪尔对上克莱恩愤怒的表情,安抚地解释道:“所以我提前离开了廷根市,但还是被对方抓到了一些信息。” “为了避免被追查,我现在的身份不能用了,我会制作一个假身份,前往贝克兰德。那里是鲁恩的首都,人口众多,更难被追查。同时有很多属于教会的非凡者,能起到一定的威慑作用,阻止他随便制造出非凡事件。” 克莱恩没好气地看着他,闭着嘴,一句话也不想说。 “我真的要走了,不跟我告别吗?” “赶紧离开我家!” “别生气,有机会我们会在贝克兰德再见面的。”塞缪尔笑眯眯地说:“等我处理好新身份,安顿下来,就写信给你。” “我不会去贝克兰德!廷根就挺好的,我要在值夜者干到退休!” 塞缪尔离开了。 克莱恩解除了灵性之墙,拉上窗帘,打了个哈欠,裹好被子,躺回了床上。 被窝都已经凉了!克莱恩仍带着些愤怒地想。 值夜者不能随意离开值守的区域,想要调往位于贝克兰德的总部起码要到序列七。 小丑魔药的核心是什么?圣堂来的高级执事和塞缪尔都提醒过,关键象征不在于表面。 两次他都在提醒我“笑一笑”。 我才刚刚晋升,戴莉女士曾经说过,按照值夜者内部的资料记载,序列八晋升到序列七,最快的速度是三个月。 还不知道后续的配方…… 家里的经济条件大幅度改善后,梅丽莎偶然透露过,她其实向往着贝克兰德技术大学。如果“公务员考试制度”推行,班森加入政府,确实也有可能会去那里任职。 据说那里的空气质量不是很好。 各种思绪发散,不知道过了多久,睡意才重新涌了回来。 半醒半梦中,即将睡过去之前,克莱恩想。 还好明天上午已经请了假,可以多睡一会儿。 …… 费内波特王国-塞维亚城 塞缪尔在这里找了个临时落脚点。 那栋位于廷根市-香槟街十八号的房子,塞缪尔当初一次性付了四周的房租和对应的押金,离到期还有一周多的时间。 他本来不打算做处理,直接离开,但又想到正常人退租的时候应该起码会把押金退掉,于是去了趟廷根市住房改善公司,退回了四镑四苏勒的押金,并拿走了自己当初的租房记录。 随后,在他去贝克兰德分行取钱的时候,发现自己的不记名账户里多了两百金镑。 塞缪尔困惑地回溯了这笔钱的来源。 汇款人,克雷斯泰·塞西玛。 ……希望女神的教会有给他报销这笔费用。 既然如此,在离开廷根之前,塞缪尔干脆把那份主材料来自于风暴之主的非凡卷轴,卖给了风暴教堂的代罚者们。 对方尽管感到茫然、惊愕、困惑、紧张,但还是为此支付了一千金镑。 存款再一次丰盈起来,原本打算去五海挑选一位幸运海盗的塞缪尔转道去了塞维亚。 这里风景宜人,气候温和,临近迪西海湾,是知名度假城市。 因此往来的航线众多,人流量也相对较大。 买了份正宗的费内波特大馅饼,又点了一杯甜冰茶,塞缪尔咬了一口镶满水果和火腿的馅饼,享受着舒适的海风。 费内波特王国信仰大地母神,王室卡斯蒂亚家族同样掌握着“仲裁人”途径。 他准备在这里置换一个假身份,同时置换容貌,停留几天后,捏造一个新马甲前往贝克兰德。 周一下午,两点五十分。 灰雾之上。 克莱恩提前把刚加入不久的新人、来自白银城的“太阳”戴里克召集到了灰雾之上。 和对方简单交谈了几句,介绍了塔罗会的大概情况后,克莱恩掏出了一枚银质怀表,等待着三点的到来。 这周的塔罗会,“皇帝”没有提前请假。 意味着塞缪尔会出席这次会议。 不知道他现在状况怎么样了,是否已经顺利抵达贝克兰德。 克莱恩在心里小声嘀咕,他说过安顿下来以后会寄信给我,几天过去了,到现在也没有消息。 从廷根坐蒸汽列车到贝克兰德也只用四个小时。 等到三点到来,克莱恩伸手虚按住了那几枚漂浮在灰雾中的星辰。 深红色的光芒爆发,灰雾之上,古老斑驳的青铜长桌之前,出现了三道略有些模糊的朦胧身影。 保持着面上的悠然平静,克莱恩偏头看向“皇帝”的位置。 虽然不能完全看清,但是坐在那里的,是一个发色纯白,眸色偏绿,身材修长的年轻男性。 啊? 第30章 想不出来 灰雾具有一定的隔绝作用,被召集到这里的塔罗会成员,身影都带着种虚幻感,只能看到衣物细节、大概的发色和眼睛的颜色,五官则是模糊的,看不清具体容貌。 克莱恩借着灰雾的阻隔,仔细观察着身影虚幻的“皇帝”。 原本的灰白色半长发变成了纯白色,眼睛的颜色呈现出一种浅淡的绿色,容貌看不太清,整体看起来仍旧是二十出头的青年模样。 衣服从常见的鲁恩正装换成了宽松的素色衬衫,克莱恩值守的时候,为了打发时间,在罗珊那里借过不少风尚杂志,确定这不是鲁恩境内流行的穿衣风格。 塞缪尔没有前往贝克兰德,而是离开鲁恩了? 为了躲避追踪,他不但更换了身份,连外貌都一起更换了。 除此之外,塞缪尔似乎带了什么饰品,也有可能是非凡物品,能看到掩盖在头发下面的细碎辉光。 之前在廷根市就见到过好几次,克莱恩现在确定了,对方好像确实很喜欢宝石之类亮晶晶的东西。 身高似乎比以前也涨了一点,克莱恩下意识地在心底比对。 塞缪尔看起来比之前还要高出一寸多,将近两寸……呃,他原本就比我高,等再见面,他看我是不是要低着头了? 要是我也有这种随意改变外貌的能力就好了,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又是非凡物品吗? 但是还好,我现在不算高,但也不算矮,这在廷根、甚至在鲁恩的绅士里都很常见。 默默地在心底进行了一些分析对比,眼看正义、倒吊人等人的身影完全具现出来,其中正义已经看向上首的位置准备打招呼,克莱恩只好收回了视线,摆好坐姿,做出悠然的姿态。 “下午好,愚者先生~”正义奥黛丽和往常一样问好,随后惊喜地发现这次塔罗会的参会成员变成了四个。 空缺了一周的、属于“皇帝”的位置,重新坐了道身影。除此之外,还多了一个没有见过的新成员。 不,不对,“皇帝”先生的形象变了。 奥黛丽正要和“皇帝”打招呼,就看那道虚幻的身影和之前见到的完全不同了。 “皇帝”的位置换人了? 她下意识转头看向坐在上首的愚者先生,发现愚者先生仍旧保持着平静的姿态,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 “这是新成员,称号‘太阳’。” “这位是‘正义’小姐,‘倒吊人’先生,‘皇帝’先生。” 愚者先生的声音仍旧像之前那样平稳。 既然新成员只有“太阳”一个,奥黛丽想,“皇帝”先生应该只是用某种方式改变了外貌。 这是非凡物品做到的吗?真令人好奇。 于是她愉快地和几个成员问好,并额外问候了一句:“很高兴今天能够见到你,‘皇帝’先生。” “下午好,正义小姐。”塞缪尔温和的声音在灰雾之上响起。 和之前平稳低沉的声音相比,他现在的音色优雅清澈,像是一把名贵的琴。 皇帝连声音都改变了,这几乎是完全换了个人。 克莱恩、奥黛丽、倒吊人阿尔杰心中同时涌起了这个想法。 观察可以留在愚者先生的阅读时间,奥黛丽想着,目光转向了愚者:“愚者先生,这次有两页罗赛尔大帝的日记。” “很好。”克莱恩声音平稳地说道:“你想要获得什么?” 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猜测到正义小姐需要的是‘观众’后续的‘读心者’配方。 果然,奥黛丽眼睛一亮,坐直了身体。 她嗓音矜持地说:“我希望得到观众途径后续‘读心者’的配方,我的魔药即将完全消化。” “为了弥补魔药配方的价值差别,我会再提供一页日记。”犹豫了一下,她又补充道:“当然,这之间的价值仍旧不对等,愚者先生可以指定,嗯,您所需要的补偿。” 那你不如直接给我钱,就像当时塞缪尔直接贩卖情报知识一样。 克莱恩拿过那两页日记,默默在心底组织语言。 我应该编造一个眷者身份,然后设定一个不记名账户,让正义直接把钱打到那个账户上。 然而他的思考只进行了个开头,就被新人‘太阳’戴里克打断了。 看着对方一开口就把自己的信息抖露了个干净,之前的嘱咐几乎完全没听进去,克莱恩差点想捂脸叹气。 真是太年轻了…… 不过还好,虽然交易被‘太阳’截胡,但是关于‘巨人王庭’‘白银之城’的信息,恰到好处的巩固了愚者的神秘形象。 克莱恩感叹着自己错失了一笔收入,面上保持平静地促成了一次三方之间的交易。 眼看愚者先生开始了阅读时间,奥黛丽终于有心思去观察缺席了上周塔罗会的皇帝先生。 这还是塔罗会开始以后,第一次有人请假。 皇帝先生是进行了某些奇妙的旅行吗?奥黛丽回忆着自己阅读过的冒险故事,开始展开联想。 比起克莱恩,奥黛丽对于服装搭配、潮流风向,掌握的更为全面。 虽然身影略有虚幻,不够清晰,但她轻易就认出了,皇帝身上穿着的,是带有明显费内波特风格的服装。 那里的气候更加炎热,皇帝先生穿的衣服比起鲁恩的绅士们,确实要更加轻薄。 上上次聚会的时候,他说过不久后会前往贝克兰德。 之前“治安官”配方的报酬我还没有支付,不知道到时候,皇帝需要哪方面的帮助。 在这样的猜测里,愚者先生结束了自己的阅读时间。 汇报了关于事务官员选拔制的推行进度,又和倒吊人阿尔杰交流了上次聚会的交易后续,塔罗会上的几个人终于开始了接近闲聊的自由交流环节。 想到前段时间遭遇的事情,奥黛丽率先开口询问: “我在最近接触到的非凡者圈子里,听说了一个名为a先生的神秘强者,愚者先生、倒吊人先生、皇帝先生、太阳先生,你们有人听说过他的背景和真实身份吗?” 正义提出问题的时候,需要询问的名字越来越多了。 随着塔罗会成员的增加,某一天她会不会一口气念出十几个名字? 尽管知道以正义表现出的社交礼仪风格,她当然不会这么做,克莱恩还是被这个想法逗笑了一秒。 但是关于a先生的情报,他也并不知道,只好面带微笑的保持沉默。 看到坐在上首的愚者先生没有任何表示,阿尔杰回答了这个问题。 极光会是一个带有恐怖性质的神秘组织,设有五名圣者和二十二名神使。这些神使以字母为代号,每死掉一个就会增补一个,实力不等,擅长隐藏自身。 “作为一个神秘组织,极光会一直在针对风暴之主教会,永恒烈阳教会,知识与智慧之神教会。”阿尔杰斟酌着说道:“这种针对和冲突,几乎从极光会成立就开始了。” 意思是,这种针对,并非是后来的发生的事件导致的,而是从一开始就有的仇恨。 他不动声色地暗示,希望能从愚者先生或者皇帝那里得到一点额外的信息。 “因为他们侍奉的真实造物主,仇恨并敌视着三大教会所侍奉的神明。” 除了开场打招呼,一直保持沉默的皇帝突然开口说话了。 秉承着他不轻易开口,一开口就语出惊人的一贯风格,皇帝这次透露的消息也足够震撼。 太阳戴里克听的一头雾水,愚者先生的微笑消失了,但是为了维持形象,他控制着肢体动作,保持着近乎不变的平静随意。 涉及到正神,剩下的两个塔罗会成员,奥黛丽和阿尔杰面面相觑,没有人继续这个话题。 塞缪尔看了眼愚者所在的方向,语气悠然地说:“这种仇恨早在第四纪就开始了。” 第四纪的真实历史一直被各大教会隐瞒,对外公布的只有不涉及神秘与非凡的部分。 但是在座的几人,都有各自的消息渠道,对那段混乱复杂的历史有一定的了解。 ……除了太阳。 戴里克茫然的环视着说不出话的几个人,只好跟着保持了沉默。 真实造物主居然一次性仇恨着三个真神。 愚者先生说过,他更愿意称呼真实造物主为堕落造物主,当时他、祂使用的是一种平等的语气。 而皇帝曾经说过,愚者先生阻止了他被真实造物主注视。 阿尔杰又想起了之前的两次塔罗会里,皇帝透露出的信息。 上次塔罗会他请假缺席,这次重新参会,却连外貌、声音都改变了。 能够改变外貌的非凡物品并不常见,阿尔杰只在某次海盗聚会上听说过一次,那件非凡物品的售价高达四千镑。 而这种非凡物品,也并不是只要有金钱就能买得到的。 进一步猜测着皇帝的实力,沉默了几秒后,阿尔杰掩藏了心底半是敬畏半是期待的情绪,平稳了声音,开口说道: “还有一件事。” “我收到了一份情报,号称‘飓风中将’的海盗齐林格斯,秘密潜入了贝克兰德。” 第31章 家徒四壁 我的眷者只有我自己。 先不提我现在只有序列八,克莱恩在心底默默吐槽,“愚者先生”邪恶组织boss身份下是官方非凡者,而我甚至不能轻易离开廷根。 他声音平淡,带着轻微笑意地说:“前提是我的眷者正好身处贝克兰德。” 阿尔杰半是期待、半是失望,他收回了视线,略有停顿,又看向了坐在旁边的皇帝。 “皇帝先生是否对此感兴趣?” 塞缪尔没有拒绝也没有肯定,停顿了几秒后,同样声音平稳地说:“前提是我正好身处贝克兰德。” 阿尔杰表情微滞,为了这话中蕴含的意义,他和奥黛丽一起,没忍住地先是看向坐在上首的愚者,随后又看向了皇帝。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皇帝是愚者先生的眷者? 因为被邪神注视,皇帝在得到帮助以后,转而侍奉愚者先生了? 这种可能性并不低,阿尔杰想,如果愚者先生真的如他预想的那样,是一位接近神灵、正在复苏的伟大存在,那么皇帝的举动就更佐证了这一点。 从前几次会议来看,他掌握了很多高位格的神秘学知识,也许更了解愚者先生的真实身份。 那就更不能试探了,阿尔杰在心底叹了口气,做好更加谨慎行事的准备。 眼前他只希望能通过飓风中将的事情,从教会里获取一定的好处。 猝不及防被塞缪尔递了页剧本,克莱恩也懵了一下。 这话也太容易让人误会了,塞缪尔想做什么?克莱恩狐疑地看向塞缪尔的方向,发现他说完这句话就又开始保持沉默,好像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如果反驳这句话就显得我在计较这些细节,因为这句话完全可以理解为语法上的巧合,愚者这种身份不会在意这些小事,或者说为了这点事特意去解释。 因为一般非凡者也没这个胆子在神秘面前故意说这种语意模糊的话。 但是不否认可能会让正义和倒吊人误会。 如果是别人,克莱恩还会怀疑是在试探什么,如果是塞缪尔…… 克莱恩沉默了。 他没忍住看了一眼太阳,发现这个来自白银城的少年还是懵懵的听着众人的对话,一副完全状况外的状态。 塔罗会众人所讨论的事,那些单词组合在一起,戴里克根本没听懂是什么意思。 至于眷者,在戴里克眼里,愚者能够无视距离把自己拉入这个聚会,这种接近神灵的存在,有眷者是很正常的事。 有时候想的少也是种幸福,愚者先生在心底叹气。 克莱恩思绪翻涌,还在尝试分析,就听到塞缪尔接着说。 “我暂时离开了鲁恩,因为一些事情的耽误,返回还要一段时间。” 这话像是解释给倒吊人听,又像是在为刚刚那句话找补。 阿尔杰遗憾地点了点头。 错过了应对时机的愚者先生只好继续悠然地沉默了。 没记错的话,这个所谓的海盗将军会在一个照面里被阿兹克秒杀。 塞缪尔靠在椅背上,慢慢回想即将发生的事。 在发现齐林格斯踪迹的时候,克莱恩第一时间给他的阿兹克先生写了信,并且收获了对方投送的蠕动的饥饿。 这位死神后裔的地位在克莱恩心中极为特殊,亦师亦友,是为数不多能够一直陪着他,知道他身份,并且关注他的存在。 既然如此,自己就不要干扰原本的轨迹。 还不知道克莱恩有没有确定阿兹克的位格,万一到时候需要帮忙找到自己这里就不合适了。 塞缪尔默默地给自己多续了几天塞维亚的假期,打算等到事情结束再去贝克兰德。 非凡的道路太过孤独,晋升后期,时时刻刻都要对抗神性。克莱恩晋升的速度又超乎寻常的快,能够维持人性的锚点最好一个都不要减少。 他的朋友本来就不算多。 不仅如此,塔罗会还在创业前期,算是半个空壳组织,作为死神途径的高位非凡者,也能(在本人不知情的情况下)进一步撑起愚者的位格。 我倒是可以幻想几十个分身出来充当信徒赞美愚者…… 但这对现在的塔罗会、对愚者本人来说都有点太早了,过段时间再考虑这个。 信使暂时不能用,先给克莱恩提个醒,有事可以直接通过源堡打电话找我。 别的也没什么需要注意了。 理清思路,塞缪尔不再关注其他几个人的对话,开始盯着青铜桌放空自我。 克莱恩收回了视线。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塞缪尔是不是走神了? 不过看他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也有可能是睡过去了。 从一开始就感受不到他对神秘存在有多少尊重,今天终于轮到我了吗? 下次见面侧面打听一下他有没有加入什么神秘非凡组织,他不会真的想当愚者的眷者吧。 克莱恩保持微笑,看着正义和倒吊人交流情报。 在收获了关于极光会,秘祈人、倾听者所在途径,牧羊人非凡能力,还有齐林格斯的画像后,愚者宣布了今天的聚会到此结束。 …… 塞缪尔在沙滩上散步。 对于一个冬季也足够温暖的城市来说,塞维亚的八月份颇为炎热。 海浪拍打着沙滩,塞缪尔拿着一枚“达拉瓦”,用小勺子从里面掏果肉吃。 这是一种产自西拜朗的水果,有两个拳头大小。西拜朗海岸线极长,往来两地之间的商船会携带并贩卖一些耐存放的特产。 他穿着宽松的亚麻衬衫和长裤,白色的半长发用发带束起,带着枚熠熠生辉的耳饰。下午的阳光还很充足,光线明亮,把他浅绿色的眼睛照的像是两枚质地清透的宝石。 正义在刚刚提到极光会,塞缪尔突然又想起一些事。 因为好友对宝石的偏爱,更早之前,塞缪尔也收集了很多星辉一样亮晶晶的饰品。 不过在他沉睡期间,那些收藏品全都被阿蒙陆陆续续偷走了。 间歇清醒的时间里,塞缪尔也没在阿蒙那里见到过那些宝石的影子,就好像祂只是觉得无聊,只要路过就得顺手偷走点什么东西。 没有信徒、没有教会、没有家族、也没什么财产的塞缪尔直接被偷到家徒四壁。 怪不得阿兹克醒了都还有提前布置好的产业,还能买得起高等雪茄,我醒了就只有张身份证明。 还以为是我忘了。 原来不是我的问题。 把手里的水果吃完,塞缪尔心平气和地想。 不生气,只是一些不值什么钱的宝石而已,当初阿蒙还带薪偷吃同事,整个雅格家族都快被祂吃空了。 大概是因为从始至终都被纵容,当初的时之天使有多招人烦,现在的渎神者就有多恶劣。几千年过去了,祂仍旧保持着当初的水准,有过之无不及。 亚当会不会养先不提,是真的很会宠孩子。 那就别怪我去极光会要债了。 作为一个知名的恐怖组织,有那么多信徒,还定期召开非凡者会议,想必是不缺钱的。 塞缪尔算了一下自己的账户余额,考虑到贝克兰德是鲁恩的首都,这种大城市想来消费很高,不知道一千金磅能花多久。 他吃完最后一口果肉,隔着狂暴海,眺望着视线内根本看不到的属于星星高原的海岸线。 抬手虚握,一道虚幻的门出现在空气里,塞缪尔踏进去,下一秒就站在了西拜朗的街道上。 在路边的摊贩那打包了一箱刚采摘不久的达拉瓦,塞缪尔回了趟廷根,把箱子交给凯瑟琳,嘱咐她在傍晚的时候,把这些水果送到水仙花街二号。 尽管塞缪尔换了张脸,凯瑟琳却丝毫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或者说,塞缪尔身上发生的一切她都觉得很合理,在心底诚恳地赞美了主的容貌,凯瑟琳笑容愉快地接受了这个任务,并且汇报了自己的工作进度。 塞缪尔离开廷根之前,给了她一笔钱,让她资助劳维斯一家,和本地的亲友们告别以后,带着行李前往贝克兰德。 “您所需要布局合适的房屋已经看好了,有两处位于西区,一处位于皇后区,还有几处位于希尔顿区和乔伍德区。”凯瑟琳拿出一沓整理好的纸质资料。 因为早期家境还算良好,尽管全家都曾是风暴之主的信徒,凯瑟琳父亲仍然送她去读了文法学校。 在成为主的恩赐者以后,她着重练习了字迹文法、园艺、厨艺等等,又自学了餐具保养和马车驾驶,财务管理与律法,枪支使用和基础格斗等等她觉得有可能用的上的东西。 感谢主,赞美主,她的精力、记忆力、学习能力和身体素质都大幅度提升了。 那份资料上是凯瑟琳根据报纸信息整理过,又前往贝克兰德实地考察过后,挑选出的相对适合居住的几处房屋。 其中西区和皇后区治安最好,前者多居住着富商,后者则有较多贵族聚集。 另外两个区则有较大的人流量,商业繁华,多为中产们的居住地。 剩下的几个工厂众多,空气较差,或者贫民聚集地,根本没在凯瑟琳的考虑范围内。 在她看来,塞缪尔最好直接住到皇宫里,只有那里才和主适配! 第32章 兰尔乌斯 凯瑟琳做事非常细心,厚厚的一沓资料里,除了街区环境、房屋的建造规模、租金、周围邻居的大概情况外,还附上了绘制精细的房屋布局素描图。 “你学习过绘画?”塞缪尔翻看着那些画稿。 “是前段时间才开始自学的,等以后有时间,我想找一位画师进行专业学习。”凯瑟琳按捺着激动,语气略有羞涩地说:“在跟随您之前,我只上过公立的文法学校。” 资料上的字迹很清秀,绘图也已经展现了基本的透视和明暗关系。 凯瑟琳目前还只是序列八的记者,非凡能力上并没有提供什么艺术方面的加成。 如果是自学,这足以证明她勤奋且有天赋,并且对绘画有着一定程度的喜爱。 序列八确实有点太低了,对于外神途径来说,状态良好的信徒,可以在几个月内连续接受多次恩赐。 恩赐获得的力量不需要扮演和消化,只不过自己这个途径到了序列七的画家,就会开始出现明显的精神问题。 塞缪尔想,等过段时间返回贝克兰德,可以再提升一下凯瑟琳的序列。 实在不行,我也把低序列的能力和知识删掉一部分,半神以后再返还算了。 翻看着手里的资料,塞缪尔从中抽出一份放在最上面,连同两百金镑一起递给了凯瑟琳。 那是一栋位于乔伍德区的二层别墅,有十几个房间,有独立的花园和私人草坪。 周租金两镑,连带家具使用费,年租金在一百二十镑左右。 皇后区和西区治安严格,希尔斯顿区归机械之心管辖,而且没记错的话,那边有一片图铎王朝的遗迹,里面关着三合一版本的红天使恶灵。 想起图铎就又想起亚当,就想到祂们震撼第四纪的实验结果,塞缪尔很难不生出敬而远之的情绪。 真不愧是万都之都,希望之地,廷根还是太小了,贝克兰德才是真正的风水宝地。 相比之下,乔伍德区表面上看起来要平静许多,这里归代罚者管辖,风暴教会曾经的总部、圣风大教堂也在这片区域。 “就这栋,先租一年吧。”塞缪尔说。 “钱够用吗?” “足够了,先生。”凯瑟琳微笑地回答。 塞缪尔对钱似乎没有什么具体的概念,离开廷根之前给她的钱还没用完,加上这两百镑,除了租金、置办别墅内的日常用品,还能剩下不小的一笔。 和普通房屋只需要签订合同就能转租不同,相对高档的别墅需要身份证明才能租下。凯瑟琳观察了一下塞缪尔现在的身高体态,额外询问了一句:“您到时候会以现在的身份前往贝克兰德吗?” “对,身份证明过几天给你。”塞缪尔思考了几秒,回答道:“你可以慢慢安排这些工作,半个月后我才会前往贝克兰德。” “好的。”凯瑟琳在心底默默估算时间,计划自己未来一段时间的安排。 一般情况下,这样带有马厩、仆人房的别墅里需要配备管家,以及数量不少的、对应各种职能的仆从。 但是塞缪尔没有雇佣仆人的打算,凯瑟琳就没有主动提起。 她确信自己一个人可以兼任所有的工作。 …… 敲定了租房的问题后,塞缪尔并没有直接离开廷根市。 他先是去了趟银冠餐厅,去品尝了那里较为出名的几道特色菜,又去趟猎犬酒吧,观看一会儿狗抓耗子。 这是一种带有赌博性质的娱乐方式。 人群喧闹,在没有动用非凡手段的情况下,塞缪尔输掉了五便士。 再然后,他去了霍伊大学和廷根大学,去了图书馆和歌剧院,算是逛完了整个廷根。 暮色将至,塞缪尔站在了行人众多的白色广场前,走进了圣赛琳娜大教堂。他目的明确,穿过正在祷告的信徒们,径直走向圣坛,开始往放置在一旁的奉献箱里塞纸币。 十金镑一张的面值,塞缪尔估算着大教堂的整体建筑规模,一连塞了三十张进去。 看到塞缪尔不祈祷,不交谈,甚至没有跟神职人员对视过一眼,圣坛后的主教,表情从赞同、和煦,变成了带有一丝困惑的茫然。 我提前付过费了,也即将离开廷根。 短时间内我不会再回来。 如果到时候教堂出了什么问题,跟我可就没关系了。 微笑了一下,塞缪尔在胸前连点四下,对着主教颔首示意,走出教堂内部,径直传送离去。 …… 黑荆棘安保公司。 “早上好,克莱恩。” “早上好,罗珊。” 笑容甜美的棕发女士正坐在前台翻看杂志,看到克莱恩推门进来,她眼睛一亮,放下杂志,往克莱恩未拿手杖的那只手看去。 “你今天又带了什么来?”罗珊笑盈盈地说:“这是我最近一周时间里,每天上班最期待的事情了。” 克莱恩失笑,打开了手中提着的纸袋,里面放着几个奶酪木薯面包。 这是他昨天晚上收到的,足足有一整箱。 “赞美我们亲爱的朋友,克莱恩,没有买早餐真是正确的选择。”罗珊拿起一个,欣喜地说:“我提前准备了手磨咖啡!” “你的朋友真是慷慨又热情,他有告诉你今天的特产来自哪里吗?” “我也不知道。”克莱恩微笑着说。 差不多一周前的那次塔罗会结束,塞缪尔就单方面和他恢复了联系,具体联系方式为每天傍晚投送过来的、来自世界各地的特产。 有刚采摘的水果,有当地的特色食物,有香料、酒水,甚至还有灌装在玻璃瓶里的饮料。 只是廷根的天气相当温暖,现在又没有冰箱,这些不耐存储又份量极大的食物根本来不及消耗,克莱恩只好每天带一些去黑荆棘安保公司,赠送给自己的同事们。 昨天的面包和之前一样,配有便签说明,告知了这是来自西拜朗的特产。 询问过阿兹克先生以后,他已经知道了这是学徒途径、中高层次非凡者的能力,具体表现为通过灵界进行传送或者旅行。 真是实用又令人羡慕的能力,不知道占卜家后续途径有没有类似传送的手段。 和之前那个来自密修会的燕尾服小丑战斗的时候,克莱恩曾见到对方展示过,一种短距离内通过火焰跳跃的非凡能力。 不知道距离限制是多少,克莱恩想,以后有机会的话,真希望能得到一件有传送功能的非凡物品。 而此时罗珊的问题,克莱恩却没法给出解释,解释这些不耐存储的食物是怎么跨越了海岸,在这个交通不方便的时代,从另一片大陆送来的鲁恩。 他只好假装不清楚。 “我带了很多,没吃过早餐的话,你可以再拿一个。”克莱恩撑开纸袋,对着罗珊建议到。 “不了,一个就够了。你可以先去地底,嗯,去炼金室一趟,也许是看守室。”罗珊摆了摆手,笑容愉快地对着克莱恩眨了下眼睛:“有惊喜。” 地底…… 克莱恩眼前一亮,欣喜地说:“老尼尔回来工作了?” “对,比你早到了半小时,他一向起床很早。”罗珊笑着说:“听队长说,还以为他会再休息几天,没想到今天就来了。” 这确实是惊喜。 克莱恩提着袋子,快步走向了通往地底的楼梯。 灯光穿透玻璃,略显昏暗的看守室内,头发花白、穿着古典长袍的老尼尔正在翻着报纸,右手边放着一杯咖啡。 有些熟悉,和这一个多月里,克莱恩经常见到的场景没什么分别。 听到脚步声,老尼尔放下报纸,抬头看向克莱恩,停顿了几秒,微笑着说: “听说我不在这段时间,你已经晋升序列八了?” 克莱恩张了张嘴,也微笑着说:“是啊,我的周薪,还有我的报销额度,都上升了不少。” “你真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非凡者。”老尼尔点了点头,笑着说:“再过两年,或许你的周薪能涨到二十磅,那是资深值夜者才有的待遇。” “那真是太好了。”克莱恩由衷地接受了这份祝福。 “本来想问你要不要喝杯咖啡。”老尼尔哼笑着说:“不过我猜你和伦纳德那小子一样,直接到地底来找我了。” “去吧,邓恩在他的办公室里等着,有一份工作要交给你。” 克莱恩笑了一下,想要再说点什么,又看到老尼尔对着自己摆手,只好顺着他的意思先离开了。 等他到了队长办公室,就看到坐在办公桌后面的邓恩,还有站在一旁翻阅资料的伦纳德,空气中还弥漫着咖啡的浓郁香气,和一丝黄油的香甜气息,似乎房间的主人刚享用过早餐。 “去见过老尼尔了?”邓恩眼眸含笑地说。 “嗯,看起来他恢复的不错。”克莱恩心情愉悦地回复。 “等下有件事需要你、我,还有伦纳德一起去调查。”邓恩简略地说道:“警察厅那边接到报案,有人在豪尔斯街发现了疑似兰尔乌斯的踪迹。” 兰尔乌斯!那个卷走了超过一万金镑,只要提供线索就有十镑悬赏、如果能抓住就能获得一百金镑的诈骗犯! 克莱恩顿时眼前发亮,精神一振。 第33章 梅高欧丝 兰尔乌斯。 一个假借投资钢铁公司,欺骗了超过一百个人,总涉案金额超过一万镑的诈骗犯。 那些受害者们报警后,经过协商,联合设立了相当丰厚的悬赏。 只要提供有效信息,就能获得十镑的奖励。如果能找到兰尔乌斯的藏身处、或者帮助警察抓捕到这个诈骗犯,则能够领取一百镑的现金。 因为对这笔悬赏颇为渴望,哪怕在此之前,值夜者没有接到来自警察局的委托,克莱恩也一直惦记着这个案件。 几周前,克莱恩曾在占卜俱乐部接待过这次案件的受害者,但因为没有兰尔乌斯的随身物品、前置信息不足的缘故,没办法进行有效占卜。 这是一起极为恶劣的诈骗案,但是…… “如果只是单纯的寻人,警方不会找到我们帮忙,这中间又出了别的什么变故吗?”克莱恩询问道。 “是的,因为警方提供了大额悬赏,所以就在昨天,有一个居住在豪尔斯街区的居民前往警局报案,宣称曾经见到过长相类似的租客。” “警察前往调查后,在房间的暗格里,找到了一封对方遗留下来的信件。”邓恩捏了捏眉心,表情严肃道:“他在信中挑衅,宣称在廷根市安放了一个炸弹。” 随着邓恩的解说,伦纳德把手中刚刚查看的资料递向克莱恩。 “这是那封信的原件,今天早上刚送过来。” 克莱恩接过信件看了起来,看到信的开头,写着几行极富嘲讽意味的话。 “……祝贺你们终于找到了这封信,这说明你们还不算太愚蠢,不算太过迟钝。” “……这是最坏的时代,也是最好的时代,我们的游戏将在这样的背景下开始。蠢货们,做好准备了,我要给你们提示了。” “我在廷根市安放了一个炸弹,会随着时间推移不断变强的炸弹……”[注] 信中提到了工厂微薄的薪水和不成比例的体力劳动,指出了女工和儿童的死亡率,宣称这些汇聚的怨念将成为游戏的背景。 并且强调,如果游戏失败,这个炸弹足以将廷根市炸成废墟。 “炸弹?” 如果是穿越前的那个世界,就算是核弹也未必能将一座城市炸成废墟,克莱恩忍不住在心底吐槽,但在这个世界,物理学显然不怎么存在了。 想起塞缪尔曾经拿给他制作符咒的那个卷轴,克莱恩想,这种能够炸平一整个城市的炸弹没准真的会有。 尽管内心联想丰富,克莱恩表面上还是对着信的内容表示了疑惑:“有什么炸弹会随着时间推移不断变强吗?” “所以我和队长推测,这应该不是真正的炸弹,更接近于神秘意义上的。按照信件中的描述,这可能指向某种邪恶仪式。” 伦纳德摊了下手:“这人是个骗子,这封信本身可能也是骗局的一部分。警察厅找不到线索,就把案件转交给我们了。” “所以我们现在要去豪尔斯街?”克莱恩把信纸放回去,询问道。 “对,你来之前,我已经给圣堂拍过电报,请人来支援。”邓恩说道,“圣堂派人来之前,我们先去豪尔斯街进行调查,看能不能获取别的信息。” “做好最坏的打算,这个炸弹可能真的存在。所以处理起来要足够小心,我们一起去。” 临出门前,伦纳德的视线下移,突然询问:“这是你今天带来的,你的朋友送给你的特产?” “呃,对。”克莱恩举起那个一直拎在手里,还没来得及放下的袋子,友好地问道:“你要尝尝吗?” “正好我早饭没吃饱,给我一个吧。”伦纳德随意地从袋子里捡了一个面包出来。 看到这一幕,邓恩眼中含笑,起身先走了出去,给留守的几个人安排今日的工作。 克莱恩则跟着邓恩一起出门,把剩下的食物分给了别的同事。 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伦纳德掰下一块面包,塞在嘴里,咀嚼了几下。 奶酪香甜,木薯的风味很独特,整体口感松软又带着韧性。 “还挺好吃的。”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伦纳德从队长的办公桌上端起没喝完的咖啡,边喝边把剩下的面包拿在眼前打量。 他微微偏了偏头,绿眸闪烁,似乎在倾听什么。 “……木薯奶酪面包,西拜朗?” “之前的那种水果,呃,叫什么来着,好像也是拜朗特产。” “廷根市新开了拜朗风格的餐厅?”伦纳德小声咕哝道:“总不能真是从拜朗送过来的吧?” …… 带好对应的装备,三人乘坐马车前往了豪尔斯街区。 这里的住客已经被警察提前询问过,并没有问出什么有效的线索。 房间内较为空荡,摆满图书的橡木书架后有一个暗格,信件就是从这个暗格中被找出来的。 其他地方,已经完全没有了前任居住者留下的痕迹。 从这点看,兰尔乌斯是一个狡猾邪恶、又冷静缜密的诈骗师。 “这个地方有够隐蔽,那些警察是怎么找出来的?”伦纳德走过去看了一下书架里的暗格。 “排查法。”邓恩想了想,缓缓说道:“昨天进行检查的警官中,恰巧有一个性格相当偏执,把所有能移动的东西全部挪动了一遍。” 没有发现什么线索,克莱恩开始按照要求,对这个房间的前任居住者进行占卜。 在写下占卜词,连念七遍后,克莱恩坐在沙发上,进入了梦境。 朦胧的画面里,出现了一些不清晰、不连贯的破碎场景。 那是一个不算高也不算矮,五官普通,带有眼镜的年轻男子,正在收拾行李。 他的肢体语言似乎极为紧张,表情里又带着种莫名的嘲讽味道。 整体和通缉令上展示的、兰尔乌斯的照片极为相似。 随后,他从书桌里拿出了一些东西,放到了手提箱里,其中一样从他手中滚落,咕噜噜掉在了地上。 那是一件造型精美的女款首饰。 原本就模糊的画面,在此刻破碎了。 “我想起来了!”克莱恩描述了自己见到的场景,并且关联回忆起了一件小事。 “在兰尔乌斯诈骗案之后,曾有一位名为克里斯蒂娜的女士受到熟人引荐,去占卜俱乐部找过我。她在这次案件中损失了大约一百金镑,占卜过程中,她提到过,她的外甥女曾和兰尔乌斯定有婚约。” 说到这里,克莱恩皱了下眉。 “那位年轻的小姐似乎不幸怀孕了,克里斯蒂娜女士曾经问过我,兰尔乌斯的孩子是否能用于占卜。” “啊?”伦纳德颇为惊讶:“他们打算让这位小姐把孩子生出来?用于追踪兰尔乌斯?” “我不清楚。”克莱恩摇了摇头。 “克里斯蒂娜女士只去过一次,那位小姐的精神状态似乎也不太好,只有一次在家人的陪同下前往了占卜俱乐部,但那天我刚好不在。” “得知错过,我询问了引荐克里斯蒂娜女士的朋友,他却说因为身体原因,那位小姐不愿意见陌生人,所以我始终没有见到过她。” 尽管对这种方式感到不可置信,因为这会对一位未婚小姐的身体和名誉都造成不小的伤害。 但这涉及到一万金镑,如果对方选择把孩子生出来…… 邓恩灰眸深邃,沉默数秒后,他缓声说道:“警局里留有所有受害者的地址,克莱恩,我们现在去趟警局。” “伦纳德,你先回去,再给圣堂一封电报,补充描述我们后来得到的信息。” “随后带着那封信,去通知代罚者、机械之心,给他们一个预警,提醒他们做出准备。” 如果真的有一个孩子,想要借助血脉关联,去追踪兰尔乌斯,追查信件中提到的“怨念的源头”,进一步找到“炸弹”可能存在的痕迹,最好由圣堂派一个“神秘学专家”过来。 如果这个炸弹真的存在,事关整个廷根,接下来的事情就必须要通知代罚者和机械之心一起了。 听到队长的指令,伦纳德点了点头,未有停留,直接转身离去。 邓恩则和克莱恩一起上了马车,前往廷根市警察局。 然而到了警察局,负责这次诈骗案的警察却露出了一个无奈的苦笑。 “您说的那位不幸怀孕的女士,应该是梅高欧丝小姐。”警察摸了摸自己后退的发际线,忍不住诉苦似地说道:“她的父母是蒸汽与机械之神的信徒,并不在意婚前是否守贞,也非常爱护她,已经决定要带她去医院处理。” “但是这位小姐本人则坚信,兰尔乌斯可能在某一天会为了孩子的出生偷偷返回,为他留下一笔财产。” “因此,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拒绝和任何人见面。” 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一个答案,克莱恩忍不住和邓恩面面相觑。 “这是那位不幸的小姐的档案。”警察叹着气,从卷宗里抽出一份资料,资料上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姑娘笑容安静,表情腼腆,显得貌美而温柔。 “你们有告诉她,经过举报和搜查,警方在兰尔乌斯曾经居住的地方发现了一封信吗?” 克莱恩若有所思地问道。 “有。”警察说道,“梅高欧丝小姐的父母非常关心案件的进展,曾经要求过,如果有关于兰尔乌斯的消息,请第一时间告诉他们。” “他们为此向警局捐了一笔钱,呃,不过负责案件的人都很同情这位小姐,哪怕没有捐助,我们也会及时告知他们事情的进展。” 也就是说,梅高欧丝本人可能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知道了兰尔乌斯留下了一封信。 或许她愿意为此走出房门,协助警方、协助值夜者们,进行调查。 第34章 故事结尾 又询问了一些细节后,克莱恩和邓恩一起返回了黑荆棘安保公司。 “不用太过担心。”邓恩语气略带安抚:“伦纳德已经再次给圣堂拍了电报,等下就能看到回复。” “贝克兰德到廷根市的蒸汽列车只要四个小时,速度快的话,圣堂的人今天就会抵达。” “希望这只是诈骗犯的另一个谎言。”克莱恩无奈地说,他沉思了几秒,心中突然一动,想到了另一件事:“队长,你还记得之前我在图书馆射杀的那个逃犯吗?” “有印象。” “当时在他身上有一封信,那封信上提到过,等到时机合适,毁灭日来临,他会向主献上廷根市所有的羔羊。这两件事之间会不会有关系?” “确实有这种可能,如果是这样,兰尔乌斯可能跟极光会达成了合作,也有可能他本身就是极光会的一员。”邓恩走上楼梯,正碰见听到交谈声迎上来的伦纳德,于是询问道:“圣堂和代罚者、机械之心那边有回复了吗?” “圣堂回复今天就会派人前来支援。”伦纳德严肃的表情有所放松,他点头说:“不过代罚者那边告诉了我一个消息。” 之前的兰尔乌斯诈骗案,因为受骗者众多,所属信仰不同,如果出现了异常发展,就会按照他开办的那家钢铁公司所在的区域,划分给代罚者。 “前段时间,他们在调查的过程中,有发现过少量的非凡力量相关,但是并不明显,也没有产生更多后续。” “什么时候?”克莱恩莫名在意,忍不住问道:“他们有告诉你具体的时间吗?” “时间?”伦纳德回忆了一下,给了一个大概的数字。 克莱恩在心底计算,得出了一个令他忍不住心底一颤的结论。 不好的预感变得强烈,克莱恩简要直接的说:“队长,你还记得吗,半个多月前,我和老尼尔一起去南区码头,在那里遇到了一个失控的代罚者。” “这名代罚者失控的时间,正好和他们对兰尔乌斯进行调查的那几天接近。” 邓恩揉着额角,点了点头,他还记得这件事。 在场的几人表情都变得严肃起来。 这些事情拆分开看,并不算严重,但是聚集在一起,一次性的爆发出来,就不止是巧合能够形容的了。 像是故事的生硬转折,让置身其中者都感受到了莫名的违和。 “兰尔乌斯信中足以摧毁廷根的炸弹,可能是真的。” 这个诈骗犯所留下的信件,居然没有说谎。 “不知道圣堂派来的人是否已经出发,原定需要的神秘学专家可能不足以应对接下来的事情发展。”邓恩迈步走向办公室,声音仍然保持着平稳:“克莱恩,你跟我一起,把你觉得有关的内容详细叙述,再拍一封电报给圣堂。” “我们需要的可能还有序列较高的战斗人员。” 他有条不紊地分析情况,表情沉稳地安排工作,让克莱恩原本略有焦灼的情绪平复了下来。 “好。” “伦纳德,这是这次案件中涉及的一位重要证人,资料和地址都在档案里,你去地下找老尼尔,和他一起去一趟……” 邓恩正要把手中梅高欧丝相关的资料向伦纳德递过去,就听到从楼梯上传来了哒、哒、哒的脚步声。 那是一位属于女士的,略显沉重的,鞋跟敲打地面的声音。 “你们好。”来访者从门外走了进来,她容貌秀美,表情茫然,金发碧眼,穿着一身宽松的长裙。 “不用去了。”邓恩拿着资料的那只手停顿了。 来访者的容貌,和夹在资料上的照片一样。 她的腹部高高隆起,正是那位被兰尔乌斯欺骗的年轻姑娘,梅高欧丝。 “梅高欧丝小姐,你来我们公司,是有什么事吗?”克莱恩向前半步,同时不动声色的和邓恩换了个眼神。 刚刚伦纳德没有一起前往警局,还没有完全了解具体的情况,现在最好让邓恩去给圣堂发电报,然后去通知别的值夜者,进行下一步的工作安排。 邓恩点了点头,面色如常地把那份夹有照片的档案递给伦纳德,转身进入了公司内部区域。 “我,我听说你们收到了兰尔乌斯的信。”梅高欧丝笑容沉静而忧郁,双目略显无神,声音却很温柔。 她用手抚摸着肚子,很有礼貌地轻声说:“所以我就来看看,他有在信件里提到我吗?” “提到我,还有……” “我的孩子。” …… 整栋楼的文职人员都已经被疏散了。 仍旧停留在这里的,只有值夜者小队的正式人员。 已经读完资料,了解了前因后果的伦纳德在和梅高欧丝闲聊,想办法安抚她的情绪。 克莱恩在通知其他人离开的时候,使用铜哨召唤了信使,给阿兹克先生寄去了一封求救信。 确认好口袋里的符咒,做好所有能做的准备,克莱恩便准备返回前厅。 宁静幽暗的走廊里,邓恩带着几件封印物快步走了出来。 廷根的值夜者小队,除了圣赛琳娜骨灰,并未持有一级封印物,所持有的二级封印物也只有三件。克莱恩等级不够,本来没有权限得知并使用他们,但是事急从权,情况危机之下,邓恩果断把这几件封印物拿了出来。 “你挑选一件,然后跟我一起去上面。”邓恩简洁地介绍了几件封印物的非凡能力:“圣堂的支援很快就会到,我们优先拖延时间,等待援手到来。” “如果她出现异变,那就保护好自己,然后想办法把她引入地下,引入查尼斯门后,借助封印物和环境优势和她作战。” “假如真像我们猜测的那样,她怀上了邪神的子嗣,那可能会因为圣者骨灰的刺激,产生额外的反应。” 克莱恩点了点头,快速权衡后,选择了几件封印物中的“2-105”。 这件封印物名为“血管小偷”,外形类似一条粗大的、僵硬的苍白血管。除开负面作用,佩戴它的人,有机会能够窃取一定范围内某个对象的一项能力。 希望诗人同学的秘密能在这场战斗中起到作用,克莱恩在心里无声地低语了一句,他自己并不缺少道具,这是他拿给伦纳德用的。 做完最后的交代,邓恩和克莱恩一起返回了地上。 接待大厅里,伦纳德维持着嘴角上翘,延续着和梅高欧丝的话题。 这位到访时还温和沉静的女士,已经产生了不算明显的异变。 她不停地喝着水,面庞轻微的扭曲,气质浮躁,整个人带着种神经质的不安。 “看起来情况还算可控。”克莱恩轻轻舒了口气。 邓恩走上前去,在伦纳德耳边低语了句什么,随后抬高声音,语气平稳地说:“女士,我们来谈一谈吧,我是这支雇佣小队的队长,对于兰尔乌斯的情况,我了解的更多。” 伦纳德笑着对梅高欧丝点了点头,起身走向克莱恩,走向隔断后。 他拿过克莱恩递给他的封印物,半闭上眼睛,压低声音长出了口气。只觉得今天过后,未来几天的时间里,他都不想再和金发碧眼的女士打交道了。 “通知过代罚者和机械之心的人了?”伦纳德用气音小声问。 “通知过了,同时通知了警察厅做好疏散市民的准备。”克莱恩说:“圣堂派来支援的人也在路上了。” “那就……”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队长办公室里,收发报机突然传来轻微的滴滴声,似乎有新的电报传了过来。 可能是圣堂的电报来了! 克莱恩精神一振,正准备去看,刚离开隔断,走到办公室门口,还没来得及走到办公桌前,接待厅那里突然传来了尖利刺耳的一声。 “你想要害死我的孩子!” 那声音像是一记铁锤敲在克莱恩头上,嗡鸣伴随着眩晕,克莱恩只觉得视线一片血红,眼角、鼻腔、嘴角,同时溢出了温热的液体。 他抬起头,看到站在他对面的伦纳德也满脸是血,面色苍白,身形摇摇欲坠。 几秒的时间内,来不及多加思考,邓恩已经从接待厅急速奔跑了过来。 虽然直面了梅高欧丝,但是邓恩的状态却要比只有序列八的两个人好得多,他略一点头,伸出手分别在两个人的肩膀上轻推了一下。 “走,去地下,引着她去查尼斯门后。” 邓恩的声音清晰有力,措辞简短。 在跑下楼梯的时候,他猛然拉动了挂在墙上的警铃,刺耳的警报声骤然响起,查尼斯门附近,通往教堂那里的看守者,苍老的脸上肌肉略微抽动了一下,转身走进了无边的黑暗里。 圣赛琳娜大教堂,神职人员疏散完最后一批前来祷告的信徒们,封闭了教堂的大门,准备驱散白色广场上的行人。 追在身后的声音一波比一波尖锐,克莱恩只觉得自己的五官抽搐,耳孔里也溢出鲜血。 在奔跑的间歇,克莱恩苦中作乐地安慰自己。 还好已经晋升了小丑,并且已经有了一定程度的消化,如果还只是序列九的占卜家,可能需要队长和伦纳德拖着我跑了。 忍耐着剧烈的疼痛,几人终于来到了那扇铭刻着七枚黑暗圣徽的对开大门前。 克莱恩抢身入内,看到了一盏盏挂在走廊两侧的煤气灯。借着昏暗的灯光,看到了站在门口,穿着古典长袍,皱纹很深的老者,看到了他手中捧着的,一个仿佛是纯银制成的、巴掌大小的方形骨灰盒。 这是圣赛琳娜的骨灰!廷根市值夜者小队持有的等级最高的封印物! 看到几人进来,老者对他们点了点头,把手中的骨灰盒交给了邓恩。 离得越近,那银色方盒带来的阴冷感就越明显,邓恩伸手接过,脸上映上了冰蓝色的光芒。 在幽暗的氛围里,克莱恩忍不住伸手握住了那两枚符咒,阳炎符咒温热的触感和风暴符电流般的刺激感,同时从指尖传来。 终于感受到了对抗邪神子嗣的底气,克莱恩看向门外。 同样理智丧失,一路跟随狂奔下来的梅高欧丝,已经基本失去了人形。她的肩膀左右侧分别拱起两团脑袋般的圆形血肉,昏暗的光线下,看起来就像是长了三个脑袋的怪物。 我草,兰尔乌斯到底干了什么,克莱恩忍不住在心底爆了句粗口,她怀着的孩子到底是什么东西! 在幽暗环境的压制下,那两团原本想要挣扎着长出五官的血肉,蠕动有所迟缓。 但这迟缓只生效了片刻,伴随着一声几乎能穿透人耳膜的尖锐嘶鸣,梅高欧丝的脸上,嘴角骤然裂开到了耳根处。 她要以“亵渎之语”诅咒面前这几个想要伤害自己孩子的敌人。 查尼斯门后,聚集着黑夜的力量,在环境的加持下,邓恩打开了手中捧着的圣骨灰盒,单手按进了那仿佛散落着璀璨星空的、砂砾般的骨灰里。 深黯的力量在此处蔓延,空气中荡起无数溶于黑暗的细丝,那些细丝像是密密麻麻的蛛网一样,层层包裹住了梅高欧丝。 与此同时,伦纳德猛然抓紧封印物“2-105”,偷走了梅高欧丝未说出口的亵渎。 趁黑色细丝把梅高欧丝困在原地,克莱恩捏住了那枚银质符咒,注入灵性,吐出了一个古赫密斯语单词。 “风暴!” 辉煌的、灿亮的闪电顷刻从梅高欧丝头顶劈下,巨大的轰鸣声里,挂在墙上的煤气灯被震碎后熄灭,梅高欧丝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浑身焦黑地在黑色细丝包围中抽搐起来。 黑夜的环境中并不适合施展太阳途径的非凡,克莱恩先使用了那枚在塞缪尔家中制作的风暴符咒。 伴随着闪电与震动,正在查尼斯门上方的圣赛琳娜大教堂玻璃碎裂,墙体出现了不明显的晃动。 和大教堂隔了一条街道的佐特兰街,正对着黑荆棘安保公司大门的一栋房屋顶上,蹲着一团不起眼的、羽毛蓬松的灰白色猫头鹰。 看到教堂外镶嵌着的玻璃花窗发出噼里啪啦的炸裂声,猫头鹰抖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教堂地下,痛苦挣扎的梅高欧丝仿佛突然从混乱不清醒的状态中恢复过来,她转动着五官皆已融化的头颅,一只手臂猛然扭曲,化成了巨大的骨刃。 她挥动镰刀般的洁白骨刃,劈开细丝,往楼道冲去,仿佛准备逃离地底,远离查尼斯门。 “追。”邓恩脸上血管暴起,只吐出一个简短的单词。 门外,是整个廷根市。 如果让梅高欧丝逃出去,让邪神子嗣降临,这枚炸弹真的足以把廷根炸成废墟。 克莱恩抹了把脸上不断滴落的血,果断追了上去。 伴随着光线从楼道口露出,圣骨灰中蔓延出的细丝略有停滞,克莱恩看到这一幕,抬手捏住了另一枚符咒。 剩余的灵性被他全部灌注进去,伴随着一句嗓音低沉的“光”,炽热明亮的光,掺杂着燃烧的火焰,骤然点起一片光海。 像是太阳升起,巨大的燃烧着的光球从梅高欧丝所在的位置炸开。 第二声爆炸,伴随着强烈的震感从地下传来,蹲在对面房顶上的猫头鹰抖了一下,把头扎进了翅膀下面。 “阳炎符咒”产生作用,火焰腾飞,几人被强烈的光线刺的睁不开眼睛,圣骨灰中生长出的细丝似乎也畏惧光线,本能般纷纷退散。 “还没死。”邓恩剧烈地喘息着,指挥道:“想办法把她逼回地底,圣骨灰在光线下的作用会削减。” “坚持住,刚刚作战的动静不小,代罚者和机械之心应该在赶来的路上。” “圣堂的人支援应该也快到了。” 趁着梅高欧丝被符咒重创,邓恩背后膨胀出一道道粗大的、蠕动着的条形事物。 看到队长使用梦魇的能力,伦纳德同时返还了他刚刚从梅高欧丝身上窃取到的“亵渎之语”。 “屈服!” 梅高欧丝逃离的动作顿时停滞了下来,她弓起身子,烧焦的皮肤块块脱落。 细长的黑色丝线像是抓住了猎物,再次包围过去。 它们如同有了生命,缠住了梅高欧丝,缠向了梅高欧丝高耸的腹部。 局势逐渐翻转,楼梯外传来奔跑的脚步声。 “代罚者”和“机械之心”的非凡者们赶到了。 与此同时,一声突兀的声音,在幽暗的地底响起。 “哇!” 感受到梅高欧丝遭到了致命的危机,这个婴儿想要提前降生,想要帮助自己的母亲脱离困境。 机械之心的非凡者们带着数量不少的装备,这些沉重的装备略微拖累了他们的脚步,代罚者们比他们更先一步看到了这个画面。 婴啼声响起的一瞬间,在场的所有人同时开始眩晕,眼角、嘴角、开始同时溢出鲜血。 “后退!所有人后退!”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代罚者额角抽搐,到抽一口气,猛然提高了声音,喊出了一句带着强烈命令语气的话。 熟悉自己队长战斗风格的代罚者们,顿时纷纷向后退去,顺便拉走了一旁眩晕中略带迟疑的机械之心非凡者。 和同为廷根守卫者的代罚者们合作过很多次,听到这声音,邓恩也毫不犹豫地抓住克莱恩和伦纳德的手臂,猛然后退,退入了查尼斯门。 “风暴!” 伴随着一声强而有力的古赫密斯语,代罚者小队的队长,毫不犹豫地拿出一张卷轴,撕开捆在上面的断带,注入灵性,往梅高欧丝的方向扔去。 炽白的电光如同凝成实质的液体,在梅高欧丝头顶铺开。 绚烂的、暴烈的闪电,瞬间淹没了那片区域。 伴随着强烈的爆炸声,震动声,原本就在之前的战斗中裂开的地下通道再也撑不住,轰然变成废墟。 数秒后。 地面塌陷,广场碎裂,圣赛琳娜大教堂开始摇晃。 在附近居民楼中从窗户往外看去的、或惊诧、或恐惧、或迷茫的目光里。 廷根市黑夜教会的总部,在一阵仿佛地震的剧烈轰鸣中骤然倒塌。 …… (被墨水涂掉的大片痕迹) “克莱恩·莫雷蒂,这个不起眼的值夜者队员,居然从戴莉·西蒙尼和老尼尔的例子中得到了启发,总结出了扮演法。” “邓恩·史密斯因此掌握了扮演法,这让他的状态大幅度的好转,不再符合因斯·赞格威尔的条件。” “因为雪伦夫人的失踪,廷根市的魔女们或逃离,或蛰伏,廷根市的政党们保持了奇异的平静。” (被涂掉了几行) “事情的发展越来越荒诞,一切都脱离了原本的轨迹,因斯·赞格威尔的剧本被……” “为了寻找记忆,阿兹克离开廷根,前往了贝克兰德。” (被涂掉了一大片) “为了推动故事发展,受到了丰厚悬赏的诱惑,一位缺钱的居民向警察局举报了兰尔乌斯的踪迹,值夜者因此获得了对方遗留的信。” “没有缓冲的时间,梅高欧丝听到兰尔乌斯的信息,当即决定前往黑荆棘安保公司。她腹中的婴儿正处于特殊时期,没能阻止她。” “邓恩做了详细的安排,正确的安排。他做了两种准备,开始拖延时间,等待着圣堂、代罚者和机械之心的支援。” (涂掉了一小段) “来不及了!圣堂传来了电报,对值夜者提出示警,电报中告知了0-0-8的存在,这是故事滑向悲剧的开端。因斯·赞格威尔必须出手了!” “因斯·赞格威尔引动了剩余的死神后裔特性,神灵的子嗣躁动不安,惊吓到了母体。梅高欧丝失去理智,产生了强烈的母性,决定杀掉面前的几个值夜者。” “邓恩再次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他把梅高欧丝引入了地下,借助环境和物品的优势,和对方展开了战斗。” (涂掉了几行) “阿兹克身在贝克兰德,不是‘旅法师’他,和圣堂的支援人员一样,没办法在短时间内赶过来。” “梅高欧丝变成了怪物,战斗开始了。经历了激烈的战斗,在赶来的代罚者支援下,梅高欧丝死亡了,圣赛琳娜的骨灰,也因为那奇怪的卷轴符咒,受到了重创。” “同样的,因为卷轴的巨大威力,在场的非凡者全都因为余波震动,或难以行动,或陷入了半昏迷。” “尽管故事有所波折,但是因斯·赞格威尔的目的达成了。” “他将拿走圣赛琳娜的骨灰,杀掉那几个一再阻拦他计划的值夜者。” …… 黑荆棘安保公司。 一双崭亮的皮鞋踏入了半坍塌的废墟。 因斯·赞格威尔脸上带着冷酷的、满足而又愉悦的笑意。 他正要拿走圣赛琳娜的骨灰,正要杀掉另外几个碍眼的值夜者。 一扇闪烁着星辉,重叠虚幻的门在他面前勾勒成型。 大门打开,表情略带茫然的阿兹克从门里走了出来。 …… “在这关键时刻,阿兹克突然出现在了黑荆棘安保公司。” “哪里来的旅法师?!” 第35章 新的身份 佐特兰街-值夜者临时驻地 黑荆棘安保公司所在的那栋楼,连带着地下通道一起,都在和梅高欧斯的战斗中损毁了。 值夜者们在佐特兰街找了一栋离原址较近的楼房,作为临时驻点。 除了当时正面参与战斗的三个人,剩下的值夜者分别看守着查尼斯门、对抗着地底暴动的封印物,因此或轻或重地受了伤。 尽管经过了仪式魔法的治疗,他们仍旧不会那么快恢复。 克莱恩坐在靠窗的位置,怔怔地望着窗外圣赛琳娜大教堂所在的方向。 那里原本伫立着一栋有着斑驳钟塔、玻璃花窗、有明显哥特风格的黑色建筑,是黑夜教会在廷根市的总部。 无数思绪在他脑子里混成一团。 事情看起来结束了,但是对克莱恩来说,很多麻烦事才刚刚开始。 他在战场上使用的风暴和炎阳符咒,突然出现在战斗现场的阿兹克先生,不知名的提供了援手的学徒途径非凡者…… 对于这个“不知名”非凡者的身份,克莱恩有所猜测,只是不能完全确定。 但他能确定的是,有过一次死而复生,入职值夜者不到两个月就掌握了扮演法,晋升到序列八,认识了心理炼金会的线人,认识了死神途径的阿兹克先生,认识了帮忙解决污染的高序列非凡者,薅教会封印物羊毛做出阳炎符咒,发生了各种巧合,两个月内遇到的非凡事件比别人两年都多……的身怀诸多秘密的自己,根本经不起细查。 圣堂的人昨天就到了,只是优先对查尼斯门后的封印物进行了处理,还没有对参与事件的值夜者进行详细的询问和调查。 没想到,到了异世界成了公务员还要接连过政审。 克莱恩苦中作乐地安慰自己。 我身上发生的事情虽然多,但是也可以勉强定义为巧合。 前段时间晋升“小丑”的时候,圣堂的人已经考查过一次,那次审核相对宽松,没有查出什么问题。 但是很显然,炸掉了女神的教堂,和一个普通值夜者的晋升重要程度根本不能比。 不知道教会有没有什么强制别人说真话的手段,塞缪尔提到过的仲裁人途径非凡者似乎就能做到,希望那片灰雾的位格足够高…… 还在回想自己这两个月都做了什么,有没有留下明显的异常痕迹,就看到面色苍白,但精神还算不错的“午夜诗人”伦纳德拿着一份报纸,慢慢从楼下走了上来。 他把报纸放在克莱恩面前,顺着对方的视线往窗外看了一眼。 白色广场片片碎裂,圣赛琳娜大教堂的主体建筑,伴随地基下沉损毁,坍塌了大半。 “今天刚送到的报纸,新闻上把这次事故定义为了恐怖组织袭击,警察局应该会在这两天给出公告。” 克莱恩瞥了一眼摊在桌上的报纸,醒目的头条上写着: 〖恐怖组织“极光会”进行了一次有预谋的、计划缜密的袭击……〗 极光会,某种意义上确实和他们有关系。 “你在担心什么?” 伦纳德掩不住地咳嗽了几声,在克莱恩对面坐下了。 尽管受伤还没恢复,他身上那种掩盖不住的、散漫中带着明显松弛的气质又隐隐显现出来了。 身怀秘密的不止自己,伦纳德之前甚至专门和我暗示过这一点,但是他看起来根本不紧张……他这是猜到了什么?专门来提示我? 他已经加入值夜者两年了,比我要更有经验……克莱恩思考了几秒,借机询问道:“发生这种事,圣堂一般会怎么处理后续。” “一般?”伦纳德看起来颇为无奈,最后自嘲式地说道:“没有一般,这种事许多年都不会发生一次,起码到现在为止,我听都没听说过。” “你的运气真的是……”伦纳德又咳嗽了几声,目光落在窗外,略微压低了些声音说:“圣堂来的人你见过,是上次负责调查的塞西玛阁下。” “我刚刚上来的时候,他正在和队长谈话,等下大概会轮到我,不出预料的话,再下一个就是你。” “我没敢靠近,去探听具体的谈话内容,但是从队长的表情和当时的氛围来看,塞西玛阁下表现得较为和善。” “你做好准备吧。” 似乎走过来只是为了送一份报纸,伦纳德闲聊般的说了几句话,起身下楼去了。 做好准备。 克莱恩舒了口气。 昨天击败了梅高欧丝以后,在场的非凡者都因为战斗余波和建筑坍塌受到了不轻的伤害。本以为事情已经结束,那个带着封印物“0-08”叛逃的前黑夜女神教会大主教、死神途径序列五的“看门人”因斯赞格威尔,却突然出现在了战场上。 对方的目标非常明确,是在战斗中受创的圣赛琳娜骨灰。 在捡起了骨灰盒以后,他径直向瘫倒在地的值夜者们走近,似乎有击杀众人灭口的打算。 再然后,阿兹克先生出现了。 阿兹克先生出现的瞬间,因斯·赞格威尔这个已经有序列五的非凡者,脸上露出来的情绪居然是恐惧,第一反应居然是逃走。 随后,那根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羽毛笔突然自行漂浮,在半坍塌的墙壁上书写了大片内容。 而随着那根羽毛笔的书写,已经控制不住自己,几乎跪倒在地的因斯·赞格威尔,被一个突然出现的奇特的灵界生物抓走了。 那根羽毛笔应该就是传闻中的零级封印物,只是当时没能看清墙壁上写了什么,事后不知道有没有机会知道。 看来阿兹克先生的位格比想象中还要高,起码也是半人半神的强者。 还好阿兹克先生当即跟着因斯·赞格威尔离开了,塞缪尔也已经不在廷根,希望自己能够经得住审核,如果被查出问题,不至于牵连到他们。 班森和梅丽莎对我成为非凡者的事情并不知情,只要在梦境里询问就能得到真相……某种意义上我也算是保护了廷根市,教会哪怕怀疑我,也不会牵连到我的家人,这可能会让别的值夜者心怀不满。 在心底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克莱恩反而松了口气,他翻看着手中的报纸,等着有人来叫他去询问状况。 事情的发展再一次出乎了克莱恩的预料。 “呃,我现在的身份最好不要再用的意思是……?”克莱恩有点茫然地看着坐在他对面的克雷斯泰·塞西玛。 这位不久前刚见过面的高级执事,仍旧穿着有竖直衣领、遮住下巴的风衣,手中提着的银白手提箱打开着,露出了那把纯白色的骨剑。 纯粹的静谧和深黯笼罩着这个普通的房间,克雷斯泰的表情不算严肃,也并不放松。 “离开值夜者,换一个身份,做好伪装,前往贝克兰德。” 克莱恩没忍住心中的困惑,询问道:“为什么?” “在圣物的庇护下,我可以告诉你原因,但是离开这个房间,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克雷斯泰指了指那把骨剑,同时轻声提醒道:“不要直视它。” 克莱恩小幅度地转了下头,让那口银白色的箱子完全离开了自己的视线。 “因斯·赞格威尔叛逃的时候,带走的那件封印物0-08,这件封印物你应该知道,初次下达通缉的时候,你的队长应该告诉过你,它在传递描述的时候都是以口头的形式讲述,不会书写成文字。” 克莱恩点了点头,他第一次知道0-08特性的时候,还在猜测,这会不会是类似死亡笔记那种写谁谁死的因果笔。 克雷斯泰思考了几秒,组织语言说道:“这支笔写下的故事,会在一定范畴内成为现实。被它知道,就会成为故事的一员。” “更多的,你最好不要知道,因为了解它越多,就越被它了解。” 真可怕啊,这就是最高等级的封印物吗? 难怪因斯·赞格威尔身为序列五却可以安排怀有邪神子嗣的梅高欧丝,克莱恩怔了一秒,最近发生的种种巧合顿时被他联系在了一起。 “就是你想的那样。”克雷斯泰声音平稳地说道:“他带着教会的封印物叛逃,并且破坏了女神的教堂,这是严重的亵渎。” 导致教堂被炸的原因就比较复杂了,根源可能不止一个…… 在这场严肃的对话里,克莱恩诡异地跑神了一秒钟。 “就在昨天,教宗下达了命令,因斯·赞格威尔的通缉等级再一次提升了。廷根市的值夜者小队,参与到这件事里的人,都会调往贝克兰德。” “这是为了后续的追查,也是为了保证你们的安全。” 克莱恩为自己之前猜想教会会先派人严查自己的想法,在心底默默忏悔了一下。 教会还是很在意自家的非凡者的。 如果是这个世界土生土长的原住民,信仰虔诚,大概根本不会有我这种想法,对教会产生这种质疑。 克雷斯泰继续说道:“但是关于你,教会这边给了另一种安排。” “廷根市的值夜者,都已经在‘故事’里出现过,在追查它的踪迹之前,就会被知晓,不知不觉中做出相应的安排。” “比较好的解决方式是,有一个已经知道了故事走向的人,脱离故事,在它的剧本之外,暗中调查。” 所以教会选择了我? 克莱恩顿时有所明悟:“因为我是占卜家途径的非凡者?” “对。”克雷斯泰眼中闪过一点不明显的情绪,他语气里带着赞叹:“你确实很敏锐,和上次见到的时候一样。” “教会掌握的两条途径,‘不眠者’和‘收尸人’,呵,也就是你认识的那位‘阿兹克先生’所在的途径,都会引起它的警惕。” “深度参与这件事的邓恩·史密斯和伦纳德·米切尔,都属于不眠者途径。” 听到对方提起阿兹克,克莱恩有一些不明显的心虚。 “教会不会干涉队员正常的社交,前提是‘正常的’。”克雷斯泰语气恢复了平稳,说:“所以,你是最合适的一个。” 让我在明面上脱离值夜者的身份,不仅仅是因为序列问题。 也可能和阿兹克先生,和塞缪尔有关系,克莱恩快速在心底分析。塞缪尔的事情,圣堂的人只要询问,就一定瞒不住,对方使用过的那种传送门一样的能力,阿兹克先生最后也是这样出现在战场上的。 教会的意思,可能是出于种种考量,加上还有这次阻止了邪神降临的功劳,不会追查我的秘密? 这是暗示,没有放到明面上来说。也有可能是我猜错了,教会就只是想安排一个值夜者在暗处追查,但如果拿出来问,反而会引发更多不必要的后续。 之前还在担忧会不会暴露,现在似乎从根源上解决了问题。 意思是,呃,我被优化了? 从有正式编制的公务员变成了合同工?不,甚至可能不是合同工,脱离现在的身份,教会还会发工资给我吗? 理清因果,克莱恩松了口气,随后下意识开始计算自己的周薪。 我才刚刚晋升,周薪才提升到十镑。 “考虑得怎么样了。”克雷斯泰的声音响了起来。 这根本没有给我选择的余地,克莱恩心底半是庆幸,半是无奈,他想了想,坦然开口道:“我在想怎么跟家里人解释这件事。” “教会将置办一个假的身份,‘克莱恩·莫雷蒂’在这次战斗中受到了不可逆转的伤害,因此离开值夜者队伍,前往气候温暖的海滨城市进行长期疗养。” “按照预测,在0-08的故事里,这个身份会就此退场。” “具体怎么解释,就是你的问题了。” 略微思考了几秒,克莱恩说道:“虽然有保密协议的存在,但是现在的情况下,我能否向家人透露或者暗示值夜者的身份?” “可以。”克雷斯泰点了点头:“但是最好不要。” “有时候无知也是一种保护。” 克莱恩沉默片刻,平静地说:“我接受这个安排,但我需要一点时间。” “你会有三天的时间,处理你在廷根市的事务。”克雷斯泰点了点头:“三天后,‘克莱恩·莫雷蒂’将会坐上前往迪西海湾的蒸汽列车,而我会带一份身份证明给你。” “你的新身份,将不会和以前有任何关联,你也最好不要对任何人暴露这一点,包括你以前的队友。” 前队友…… “我会以什么身份前往贝克兰德?”克莱恩在心底叹息着问。 “你可以自己起一个名字。”说道最后,克雷斯泰露出一点微笑:“很长一段时间,你都要以这个身份生活了。” “等你到了贝克兰德,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以野生非凡者的身份,暗中调查兰尔乌斯,其他的时间你都是自由的。在保证自己安全的前提下,获得有关因斯·赞格威尔的线索。”克雷斯泰补充道:“具体的安排,会在三天后,和身份证明一起给你。” 说完这句话,他起身扣上了那口银白色的箱子,把白色骨剑重新收了起来。 无形的静谧从房间里褪去,黯淡的煤气灯也变得明亮。 “去吧,克莱恩,离开以后,请弗莱先生过来一趟。” 克莱恩点了点头,戴上礼帽,行了个礼准备离开。 就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一句“等一下”。 好熟悉的一句话,还以为是队长,克莱恩默默地想,塞西玛阁下应该早就已经脱离梦魇阶段了吧? “还有什么事吗?塞西玛阁下。”克莱恩转身询问道。 “有一笔奖金,是提供给保护了这座城市,但因伤离开的‘克莱恩·莫雷蒂’的,这笔钱明天将会汇到你的账户上。” 居然还有遣散费!教会好大方。 不过实际上,这也许是未来一段时间的、呃,我在贝克兰德的活动经费,或者说是我预支的薪水。 看来以后不能再从值夜者那边拿到工资了,克莱恩突然想到一个在地球上听到的笑话。 “一个卧底暴露了,暴露的原因是之前的单位一直在给他交社保。” 但是女神之剑阁下显然没有解释的意思,说完这句话,就示意克莱恩可以离开了。 事情发生的太过猝不及防,克莱恩没忍住,学着队长的样子按了按抽痛的额头。 只有三天时间就要离开,需要准备的事情,需要解释的东西都太多。 邓恩似乎已经知道了某些关于克莱恩的安排,只是对着他轻轻点头,就让他提前下班回家了。 离开了值夜者的临时驻地,克莱恩搭乘马车,返回了水仙花街二号。 班森和梅丽莎去做弥撒了,这会儿都不在家。 明天是周一,下午还有塔罗会,本来圣堂派了人来,还以为这次会议要暂停了。 但显然我现在要变成‘野生非凡者’了,塞西玛阁下也暗示了不会追究我有什么秘密。 正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召集会议,克莱恩看到一个颇为眼熟的身影,站在自己家门口。 “凯瑟琳?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他下意识往凯瑟琳身边看去。 会有这个习惯,是因为之前的几天,塞缪尔送来的那些特产,都是由她转交的。 克莱恩已经确定凯瑟琳是非凡者了,因为正常情况下,一个身材纤细苗条的年轻女士,不太可能像是拎手提包一样,随手提起一个装满了水果的、上百磅重的箱子。 “先生让我送一样东西给你。”凯瑟琳目光明亮,笑容愉快:“不过这应该是最后一件了,我将会在今天离开廷根,前往贝克兰德,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回来了。” 她也要去贝克兰德?克莱恩接过凯瑟琳递给自己的小盒子,奇怪地问道:“塞缪尔在贝克兰德吗?” “不在。”凯瑟琳说:“先生一周以后才会去,我是去提前布置房屋的。” “这是塞缪尔让你告诉我的吗?”克莱恩问。 “先生没说,但是他说过,‘如果莫雷蒂先生问你什么问题,按你所知道的,如实回答就好了’。”凯瑟琳解释道。 克莱恩略有点好笑,原本复杂混乱的情绪舒缓了一些。他掂了掂那个小盒子,似乎是个首饰盒。 “东西送到,我就先离开了。”凯瑟琳拿出一个怀表,啪嗒打开,看了一眼:“现在出发,还能赶上下一个整点的列车。” “好吧,谢谢你专程来这一趟。”克莱恩温和地跟她告别:“祝你一路顺风。” “谢谢,再见。” 掏出钥匙,打开门,克莱恩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慢慢地、长久地吐了口气。 他环视着周围的环境,打量着自己住了没有很久的家,情绪带着放松后的疲惫,还有诸多问题未能理清的茫然。 尽管早有预料,生活不会平静,但这一切也都发生得太突然了。 克莱恩坐着,哭笑不得的发现自己又得到了反馈。 自己的魔药进一步的消化了。 呆愣的坐了一会儿,克莱恩抹了把脸,打起精神。 不过是换了份工作而已,自己的秘密太多,教会那边能提供的占卜家途径魔药只到序列八,暂时离开值夜者也不全是坏事。 暂时不想做正事,他拿起了凯瑟琳给自己的小盒子,拆开包装,发现里面果然是一个衬着丝绒底布的首饰盒。 盒子里放着一枚指节大小的璨金色宝石,宝石内部有着不明显的线条,随着光线的晃动,仿佛在缓缓流转。 宝石表面带着种奇异的浅蓝色光晕,边缘镶嵌了一圈看不出材质的银色金属,把这枚宝石做成了类似吊坠的样式。 克莱恩拿起宝石,一个小纸条从盒子里掉了出来。 纸条上,熟悉的流利字体写了一行简短的单词。 “联络用,注入灵性可以召唤一个信使。” 又一个信使?克莱恩捏着那枚宝石,犹豫着注入了灵性。 希望别跟阿兹克先生的白骨信使一样夸张。 宝石微微亮了一下,随后便没了反应。 环境没有变暗、空气没有变得阴冷、颜色没有变化,也没有多出什么东西。 信使没来? 克莱恩困惑地环顾四周,突然听到了细微的翅膀拍打声。 一团不知道从哪里出现的、羽毛蓬松的灰白色猫头鹰,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他面前的餐桌上。 猫头鹰?信使?是不是串场了? “呃……海德薇?”克莱恩没忍住,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猫头鹰一动不动,目光直视,平静地看着他。 第36章 柠檬蛋糕 房间内无人应答。 很显然,除了已经陨落在白枫宫的罗赛尔大帝,这个世界并没有别人能听懂自己的地球梗和地球笑话。 克莱恩短暂地失落了一下,摇着头笑了笑。 猫头鹰平静地跟他对视,圆圆的浅金色眼睛显得明亮而呆滞。 没想到塞缪尔的信使会是这种类型,从外表看就只是随处可见的猫头鹰,不超凡,不神秘。 看起来甚至不是灵界生物。 克莱恩没忍住,在猫头鹰的头顶上搓了一下。 鸟类的羽毛顺滑柔软,摸起来却没什么温度,随着他的动作,圆润的脑袋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凹坑。 猫头鹰牢牢站着,对着克莱恩歪了歪头。 嗯,这大概是因为它看起来太普通了,不像白骨信使那样庞大具有威慑力,也不像戴莉女士的信使那样具有显着的灵界生物特征。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了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传来了脚步声和熟悉的交谈声。 班森和梅丽莎一起回来了? 克莱恩下意识去看墙上的挂钟,突然反应过来,作为黑夜教会总部的圣赛琳娜大教堂在战斗中坍塌,他们去的应该是附近的小教堂。 塞缪尔只说了信使怎么召唤出来,却没说要怎么召唤回去,信使能沟通吗?它看起来只是一只鸟。 还是说一定要给它一封信? 没有应对的经验,还在想要不要对着家人透露值夜者的身份,克莱恩下意识不想让班森和梅丽莎看到非凡相关的东西。 于是他抓起桌子上的报纸,折叠几下对着信使递了过去。 猫头鹰安静地看着他,抬起爪子抓住报纸,扇动翅膀,眨眼间消失了。 …… 远在苏尼亚海上,塞缪尔刚刚找到了一个极光会据点,搜遍所有人、所有房间,只找到了总额不到一百金镑的各种货币。 怎么会有比塔罗会还穷的非法组织。 他们人不是很多吗? 真实造物主管不了事就算了,乌洛琉斯在干什么,祂不是给所罗门打过工有几百年的工作经验吗。 “整栋楼里,最值钱的是你的非凡特性。”塞缪尔蹲在一个被捆成一团的极光会成员面前,困惑地说:“你们组织不发薪水奖金补贴这些吗?” “因为我们为主奉献了一切。” 那个极光会成员在地上抽搐着,他的四肢都被细绳捆住了,整个人像是一条蚕蛹。 这些非神秘手段本来不应该能限制他。 苍白的侧脸蹭满了灰,但是仍旧不影响他相当秀美的容貌,这个极光会成员张开嘴,突然吐出了一堆内脏碎片和蠕动的血肉。 “噫,你有点恶心了。”塞缪尔后退半步,手掌轻推,无奈地说:“此地禁止…呕吐。” 算了,好像不对。 塞缪尔干脆剥夺了这个蔷薇主教的“血肉魔法”。 “我不准备杀你,但是你的一个上级的儿子,偷了我的东西,我本来只是想要点钱。”塞缪尔友善地说:“你先把地上这些东西舔回去,等下凉了。” 极光会的高层大多数保持着单身,虔诚的信仰让他们愿意为主奉献一切,并未听说过有哪个圣者组建过家庭,更别说还有孩子。 这个莫名其妙的非凡者可能只是随便找了个理由针对自己,或者说在针对极光会,针对主。 他是三大教会的人?来自风暴、烈阳、还是智慧之神? “剥夺”,这是仲裁人途径序列四“律令法师”才有的能力。 而且被他剥夺走的非凡能力并非只有一项……蚕蛹一样的极光会成员意识到了什么,眼中疯狂淡去,他低下头凑近,动作略有些艰难地把那些血肉碎片舔食了回去。 “既然没有钱,那就回答我几个问题吧。”塞缪尔微笑着说:“我问,你答,不要试图骗我。” “听说你们派了很多人寻找‘真实造物主’的‘圣所’,进度怎么样了。” “有一位圣者迷失在了苏尼亚海的另一端,失踪在了战神废墟。”极光会成员声音嘶哑地说。 “我们还在尝试前进的方法。” 塞缪尔大概推测了一下乌洛琉斯的动态,正想继续问下去,一阵轻微的翅膀拍打声在房间里响起。 他伸出手,一只灰白色的猫头鹰凭空出现,抓住了他的手指。 另一只爪子上,抓着一沓叠好的……报纸? 塞缪尔困惑地展开了报纸,和分身交流着信息。 “廷根市老实人报?” 扫了一眼报纸上的内容,塞缪尔更困惑了。 “还是过期的,他给我寄这个是什么意思?” …… 水仙花街二号。 “克莱恩,你回来了?” 看到客厅里坐着的熟悉的身影,梅丽莎惊喜地问,随后她看到了克莱恩苍白的脸色,忍不住担心地问道:“你不舒服?生病了吗?” 班森关好门,闻言也转过身,打量着自己一夜未归的弟弟。 昨天战斗结束后,尽管第一时间接受了仪式魔法的治疗,克莱恩的状态仍旧不算好。 为了避免吓到家人,克莱恩在恢复行动能力后,拜托了那位帮他进行治疗的机械之心成员,在回去的路上顺便往家里送了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自己临时遇到工作,大概要加班到深夜。 如果工作结束的太晚,就在公司里住一个晚上,明天再回去。 “你昨天通宵加班,没能好好休息?”班森的目光在克莱恩身上停留了一瞬,沉声询问:“还是说感冒了?” “只是轻微的感冒,并不严重。” “现在已经是九月份,天气转凉了,克莱恩。”梅丽莎仔细看了看克莱恩身上的衣服,抿了抿唇说:“你和班森,都需要添置一套、不,两套秋天穿的正装。” “需要毛衣、围巾、厚呢子外套、冬季手套,还有加厚的衬衫。” 听到妹妹关心着自己,计算着要买的衣服,克莱恩微笑了一下:“你也需要冬天穿戴的毛呢帽子,需要加厚的裙子,毛衣,披肩,需要起码两套。” 梅丽莎用不赞同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哥哥。 “不要这么多,我之前的衣服在家里还能穿。” “我的周薪上涨了,梅丽莎。”克莱恩目光温和地看着她,微笑着说:“加班结束以后,我的上司告诉了我这个消息。” “你通过了警察厅的考核?”梅丽莎停顿了一下,未加思考,下意识地问:“你能领取额外的薪水了?” “对。”克莱恩微笑着点了点头。 “我的周薪翻倍了。” 梅丽莎露出了震惊又欣喜的表情,她思考了几秒,默默计算着什么,但很快,她的注意力又回到了克莱恩的身体健康上。 “你看起来很不舒服,克莱恩,你的脸色很白,要不要去看医生,或者去休息?” 克莱恩在心底叹了口气,垂了下眼睛,又抬头看向自己的兄长和妹妹,尽可能声音平稳地说。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消息。” “我要调到迪西海湾工作一段时间,算是外派,时间不固定,大概要一年左右。当然,如果在那边升职了,就会呆的更久。” 不等两个人询问,克莱恩一口气说了下去:“到了那边,周薪大概能有六镑,而且公司会提前预支我一笔奖金。” “那边的气候很温暖,是很有名的度假城市,工作环境也很不错,所以我准备答应了。” 梅丽莎一愣,张了张口,不知道说什么。 “你已经做好打算了?”班森若有所思地询问道:“听你的语气,似乎已经做出了决定。” “嗯。”克莱恩点点头说:“我想去。” “你这话听起来就是‘我要去’。”班森叹了口气,摸了摸自己的发际线,笑着说:“年轻人愿意出去闯荡是好事,尽管我总把你当成刚毕业的孩子。” “而事实是,你的薪水已经远远超过我了,我是不是要考虑换份工作?” 克莱恩努力做出轻松的表情,声音舒缓地说:“公开考试的制度不久后就会推行了,只要你努力读书。” “当然,我很相信班森你的学习能力。”他笑了几声,调侃似的说道:“只要通过考试,就能成为政府处理具体事务的雇员。” “进入政府后,你的薪水会显着上涨,到时候可能还会调去贝克兰德工作。” 梅丽莎慢慢眨了眨眼,她还在思考,还没能缓过神。 从出生起,梅丽莎一直和两位兄长生活在一起,从没有分开过。 可是现在其中一个突然说要去别的城市工作,她一时间有些不能接受未曾预料的分离。 “好了,梅丽莎。”班森安抚着妹妹的情绪,笑着说:“克莱恩加薪了是件值得庆祝的事,他才刚毕业没多久,就有这样清晰的职业规划,有这样好的工作,去别的城市也只是暂时的。” 说着,他又看了克莱恩一眼,目光在他苍白的脸色上停了一瞬,说道:“看起来克莱恩需要休息,不然我们就应该去附近的餐厅吃饭,表示庆祝。” “这样,梅丽莎,你去附近的街上买些牛肉和蔬菜回来,买些自己喜欢的食物,再带一份柠檬蛋糕。” “嗯,顺便给你你自己和你喜欢甜食的哥哥,分别带一杯甜冰茶。”班森语气轻松地调侃道:“给我带一杯生姜啤酒。” 梅丽莎抿了下唇,慢慢松了口气,舒缓着心底的情绪。 “那我带着贝拉一起去。” 梅丽莎带着杂活女仆贝拉一起出门了,整栋楼只剩下莫雷蒂兄弟两个。 班森转头看向克莱恩,慢慢收起了脸上的笑意。 他叹了口气,目光担忧,语气严肃又平稳地说: “到底发生了什么,克莱恩。” “不要瞒着我,这只会加重我的担心和猜测。” 第37章 抓点海盗 面对班森带着关心的、严肃又隐含担忧的目光,克莱恩一怔,下意识有点无措,又有点心虚,心底涌起了像是很久以前做坏事被家长发现的那种情绪。 他下意识扯了下嘴角,沉默了几秒,无奈地说:“你怎么发现的。” “你和梅丽莎是我看着长大的,克莱恩。”班森叹息着说:“父亲、母亲不在以后,你一直想帮我负担家里的开支,但这不是你不顾及自己安全、健康的原因。” “你快速上涨的周薪,频繁的加班,忙碌的日程安排……我不知道什么安保工作需要文职人员进行格斗训练。克莱恩,之前你深夜从外面回来,我并不是完全没有察觉。” “好吧,实际上,我之前跟你们提到过和警局的合作,不只是历史方面的顾问。” 克莱恩设想过被班森和梅丽莎发现的可能性,也提前打过腹稿,于是略微思考,便说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另一份说辞:“涉及到宗教、信仰、还有历史研究之类,我需要和警察们一起去现场,去一些可能会产生危险的场合。” 班森严肃地看着他。 “昨天圣赛琳娜大教堂被恐怖组织袭击以后,我和警察们一起去了现场,但是那些狂热的恐怖分子没有离开现场,呃,我没受伤。” 克莱恩举起双手,解释道:“我是文职人员,只是受到了惊吓。” “我这次去迪西海湾,实际上是作为半个警方人员,配合他们暗地里进行调查,当然,表面上看起来我只是出差。” “这会让那些犯罪者们放松警惕。” 沉默了十几秒,班森又叹了口气,他看起来无奈又郑重。 “你已经长大了,克莱恩,既然你已经做好了决定,我也会尊重你的选择。但是无论如何,要保证自己的安全,要经常写信回来。” “我绝对不会让自己陷入危险,遇到危险我第一个逃跑,大喊救命,把警察的工作交给警察做。”克莱恩开了个玩笑,舒缓着气氛。 “我只做自己薪水内的那部分。” 尽管心情有些沉重,担忧之余,班森还是没忍住好笑地看了他一眼。 “那你要开始锻炼自己跑步的速度了。” …… 过了班森那一关后,梅丽莎似乎没发现什么异常地带着买好的食物回了家。 三个莫雷蒂饱餐了一顿,因为身体和精神上的疲惫,克莱恩难得地什么都没做,放任自己休息了一个晚上。 等到了第二天,一觉醒来,阳光已经从窗帘里挤了进来。 班森已经去上班了,梅丽莎也已经去上学,克莱恩边翻阅报纸,边为自己不久后在贝克兰德的生活做规划。 新的身份,新的职业,新的生活。 听说那边空气污染很严重,房租也要比廷根贵上不少。 呃,不久前我还说过我要在值夜者干一辈子,绝对不会去贝克兰德。 所以人千万不能给自己插旗子,克莱恩不自觉地吐槽,尤其是在这个有非凡和神秘的世界里。 翻阅着报纸上的广告,不时做一些笔记,时间快速流逝,来到了下午两点五十。 克莱恩合上怀表,反锁房间,再次用占卜确定了周围没有别的人在暗中监视自己后,制造了灵性之墙,前往了灰雾之上。 深红光芒蔓延,几道虚幻的身影出现在青铜长桌两旁。 “下午好,愚者先生~下午好,倒吊人先生……”正义小姐用轻快的嗓音打起招呼。 她似乎总是这么愉快,保持着令人羡慕的好心情。 正义奥黛丽的话音刚落,太阳立刻跟在她后面开口道。 “我已经拿到了‘读心者’的配方。” 奥黛丽的眼睛顿时变得更加明亮,她坐直了身体,浅浅微笑了起来。 戴里克在愚者的帮助下交付了配方,奥黛丽确认签收后,额外支付了愚者先生的眷者三百镑。 中间商吃差价真赚钱啊。 塞缪尔看着他们交易,有种看着年轻人打拼创业的欣慰感。 而我已经老了。 塞缪尔心情沉痛地想,我已经是个上世纪、不,比上个世纪更久远,是个可以追溯到史前,是应该被记在教科书上,或者放到博物馆里的活化石了。 原来我是霸王龙。 不,这个世界真的有龙,还有巨人有精灵。 现在已经有了照相机和黑白照片,等这个世界的科技发展到可以播放电影,塞缪尔想,我要开一家电影院,在里面放映“黑暗纪公园”。 简单的几句交谈后,交易环节结束。正义按照惯例交付了几页罗赛尔大帝的日记,愚者先生的阅读时间开始了。 奥黛丽偏过头去观察从会议开始就几乎没说过话的“皇帝”。 皇帝这次的衣服带有明显的南大路风格,但又不太像是拜朗帝国常见的装束。 也可能是那些殖民岛屿所在的海域。 他似乎没做过伪装,是根本不在意自己的身份是否会暴露,还是说这种外显也是伪装的一部分?是他特意展现出的误导性信息? 我已经拿到“读心者”的配方了,或许晋升以后能够观察出更多的东西……之前的会议上,皇帝先生说到过,观众的非凡能力在序列七以后会产生较为明显的变化。希望在消化完“读心者”魔药之前,太阳先生累积了足够的功勋,能够换取后续的配方给我。 一个个想法闪过,青铜桌上首突然传来手指轻敲桌面的声音。 随后是愚者平稳的嗓音。 “你们可以自由交流了。” “‘愚者’先生,‘正义’小姐,‘皇帝’先生,我获得了一份新的情报。” 倒吊人阿尔杰率先开口,告知了在场的众人一则消息。 ‘飓风中将’齐林格斯在贝克兰德有一件非常困难的任务需要完成,这将会导致他在贝克兰德停留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同时,完成这个任务会让齐林格斯获得一件极为强大的非凡物品,可以帮助他短时间内快速成为高序列强者。 关于“强大的非凡物品”这件事,阿尔杰反复强调了足足三次。 啊,想起来了。 愚者先生的新装备,罗赛尔制作的暴君牌,还有蠕不动的挨饿。 塞缪尔靠在高背椅上,看向满脸纠结、表情略带痛惜的克莱恩。 别纠结,暴君牌早晚是你的,非凡物品马上就是你的。 好好一个非凡物品落到你手里三天饿九顿。 “愚者”先生当然听懂了阿尔杰的暗示。 几天后我就会出发前往贝克兰德,但是我目前只有序列八,克莱恩默默地计算着可以调动的人脉资源。 认识的序列较高的几个强者里,阿兹克先生追着因斯·赞格威尔跑了,序列六的戴莉女士暂时不能联系,队长已经消化完了魔药,加上这次的功勋,应该马上也能晋升序列六的“安魂师”。 呃,队长调去贝克兰德以后,是不是就能经常见到戴莉女士了? 希望他能尽快看清戴莉女士调侃下隐藏的真正含义,唉,队长真是迟钝,不知道我有没有机会参加他们的婚礼……扯远了,克莱恩收回思绪,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坐在那仿佛已经魂飞天外的塞缪尔。 凯瑟琳说过,塞缪尔下周会前往贝克兰德,这么长时间他干什么去了? 还没有问,他之前是不是暗中返回了廷根。 前天阿兹克先生突然出现在战场上时脸上还带着错愕,值夜者内部的资料上有描述过,死神途径高序列能通过灵界传送,但那天阿兹克先生抵达的方式,更接近塞缪尔常用的那种。 那种星辉重叠的传送门……为什么我没有小号! 克莱恩有些郁闷地想,如果有小号,很多问题现在就能直接开口询问了。 但我现在只能保持愚者的端庄。 眼看着愚者先生仍然没有表现出对这件事的重视,阿尔杰略有些遗憾地看向了坐在身边的皇帝。 “别看我,我暂时回不去。”塞缪尔平淡的声音响了起来:“我在苏尼亚海上。” 苏尼亚海,猜对了,奥黛丽想,皇帝先生果然在南大陆、在那片聚集有诸多殖民岛的海域。 “我本来在追踪极光会的成员,但是既然齐林格斯会长期滞留在贝克兰德的话,我准备去清理一下他的手下。” 塞缪尔思考了几秒,友善地说: “如果拿到了合适你们的配方、材料、或者非凡物品,我会优先和你们交易。” 清理一下他的手下……? 指的是‘飓风中将’的船队?他要一个人去、去袭击一支属于海盗将军的船队? 奥黛丽忍不住在心底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她半是惊讶,半是好奇,忍不住询问道:“皇帝先生说的清理指的是?” “抓点海盗,拿去换悬赏。”塞缪尔用肯定中带着赞美的语气说:“风暴教会在这方面很大方。” “齐林格斯有序列六,他的手下应该也有不少非凡者,不值钱的也有三四百磅。” 不值钱的……刚刚从正义小姐那里拿到给眷者的三百镑的愚者先生,油然而生一种羡慕的情绪。 身为在悬赏方面很大方的风暴教会一员的阿尔杰则在心底默默补充,序列七起码有三千镑,序列八也有至少一千五百镑。 如果是五海之王中的一个,保底能有八十万镑。 而除此之外,他们也都从皇帝透露出的信息里,联想到了另一件事。 上周才在塔罗会上提到过极光会相关的情报,这周皇帝就去了苏尼亚海追查对方的踪迹。 还是说,有可能身为愚者先生眷者的皇帝,得到了愚者先生的指令,才前往了苏尼亚海。 据说极光会的人在苏尼亚海附近寻找圣所的踪迹。 愚者先生在追查极光会?祂也对真实造物主的圣所感兴趣? 第38章 狼鱼罐头 正义和倒吊人在心底心底默默地分析皇帝透露出来的信息,太阳仍旧听的一头雾水。 不管是极光会,贝克兰德,海洋,还是海盗和舰队,对他来说都是陌生的单词,是他日常生活的环境里接触不到的事物。 海洋……戴里克有些好奇,他只在课本上见到过有关于海洋的描述。 他们生活的环境,似乎不只是黑暗,他们也不需要防备随时会出现的怪物。 戴里克有些好奇,也有些羡慕。 确定了最有可能提供帮助的两个人的态度,倒吊人收敛思绪,和正义交流了更多细节和情报。 话题结束,奥黛丽突然又想到前面皇帝所说的“优先交易”,于是她询问道:“皇帝先生,您大概什么时候会前往……” 用袭击不太对,用清理听起来也很奇怪,像是在清洁打扫某种害虫,虽然海盗们在商队、客轮眼中确实和害虫差不多。 她思考了一秒,用了比较折中的形容方式。 “清剿齐林格斯的手下舰队呢?” “快的话,会议结束。”塞缪尔说:“下次塔罗会的时候,我们就能进行交易了。” 听起来他已经掌握了齐林格斯舰队的动向,阿尔杰发现了这句话里的潜在信息。 海上的消息流通相对闭塞,但是重要的情报又传播的很快。 如果皇帝去袭击了齐林格斯的手下,并且拿去风暴教会换悬赏,那么关于他的情报,很快就会递交到在苏尼亚海域行动的代罚者手中。 他看起来完全不在意自己的信息会暴露。 不知道到时候能拿到多少关于皇帝的情报,了解了这个可能是愚者先生眷者的人的信息,就能进一步推测愚者的身份。 阿尔杰平视着桌面,小心控制着自己脑中的揣测,控制着自己不泄露出情绪,不去看向愚者。 下次塔罗会…… 坐在上首的克莱恩突然想到一件事。 之前老尼尔祈求女神帮忙解决账单得到了回应,在那以后他去值夜者内部查找了不少关于“祈祷”的资料,发现女神在这方面相当“平易近人”,不仅会回应祈祷,还会赐予信徒圣物。 进一步查阅,克莱恩还看到了不少关于“邪神”“恶魔”的祭祀内容,这往往涉及到“献祭”和“赐予”。 这是否意味着自己也能尝试对着自己“献祭”,可以借着回应祈求,进行物品“赐予”? 之前只能回应声音和图像,现在我晋升了,可以尝试灰雾的更多使用方法了。如果进展顺利,在下一次塔罗会上,就可以帮助塞缪尔完成交易,这既能进一步拓展塔罗会成员之间的交互方式,有助于成员发展和成长,也能奠定“愚者”的身份和位格。 毕竟“献祭”和“赐予”都只是神明才能做到的事。 等到几个塔罗会成员之间的交流结束,克莱恩收回思绪,仍旧用平稳的声音结束了这次会议。 …… 塔罗会结束,等到傍晚班森和梅丽莎返回家中,几个人一起去了服装店和百货商店进行采购。 置办了秋季穿的厚衣服后,他们又一起去了银冠餐厅吃饭。 这是之前就有提到过的,想去但一直没完成的行程。 如果是之前,梅丽莎会露出不明显的心疼神色,但是这次,她完全没有提出任何意见,任由克莱恩一次又一次掏出钱夹,进行一笔笔支付。 “克莱恩,你什么时候出发去迪西海湾?” 各色美食被端上餐桌,有主食、浓汤、肉排、炸物、甜点,有冰淇淋,还有莫雷蒂家平常不会消费的价格偏昂贵的酒类。 最后一份餐后甜点端了上来,梅丽莎抿了抿唇,她垂着眼盯着餐盘里的食物,维持着声音平静地询问道。 “后天,但还不确定车票买到了上午还是下午。”克莱恩声音温和地说:“怎么了?” “我买了三张‘伯爵归来’的票。”梅丽莎轻声说:“你之前提到过,想去看这场戏剧。” 克莱恩愣了一下,这场戏剧非常流行,已经在贝克兰德上演了几十场,没想到现在开始在廷根上演了。 在报纸上看到关于这场戏剧报道的时候,他提到过有机会想去看看,毕竟这个时代的娱乐方式太过匮乏了。 “不知道你出差什么时候才会回来,等你工作结束,这出戏剧可能早就不流行了,既然你想去的话,我们就去看一次吧。”梅丽莎说:“一家人一起。” 班森闻言笑了一下,他喝完了杯子里的最后一口香槟,提醒道:“这出戏剧刚开始开放订票,现在还占据着报纸第一页的位置。” 梅丽莎一直严格规划家中的开销,不赞同在娱乐方面产生消费。 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起,心中情绪复杂,克莱恩缓慢地眨了眨眼,笑着答应了。 …… 苏尼亚海 塞缪尔站在贴满了悬赏的公告栏前。 这是独属于五海的特殊风景线,公告栏中贴着的各种悬赏令层层叠加,新旧不一,金额有高有低。 齐林格斯手下的海盗,悬赏在三千镑以上的是他的水手长们,有四个,悬赏在三千到一千五百镑这个区间的也有八个。 当然,最值钱的是齐林格斯本人,足足有高达三万镑的悬赏。 塞缪尔拿出一枚便士,向上抛了一下。 他按照悬赏的多少给齐林格斯的海盗们进行了排名,并决定头像朝上就按排名杀一三五七,数字朝上就抓二四六八。 剩下的那些悬赏不过千的就随便抓几个。 没记错的话,这支舰队后续会被魔女教派的人接手。 塞缪尔准备可持续发展,先拿走一半,等到魔女教派接手舰队,把人补齐以后,抽个时间再拿一半。 反正魔女教派有的是人。 硬币在半空中转了几圈,啪的一下落在了塞缪尔的掌心里。 国王的头像显露了出来。 真不错,塞缪尔心情愉悦地想,虽然第一名和第二名的悬赏差额不大,但是抓一三五七,能多拿将近一千金镑。 十分钟后,他放在罗思德群岛各大酒吧、各个知名红灯区的分身中的一个,发现了齐林格斯手下的踪迹。 十五分钟后,他抓着这个倒霉的海盗,踏上了齐林格斯舰队旗舰的甲板。 大概是因为齐林格斯本人不在,这艘百米多长、体型庞大的船只上颇为安静,基本看不到海盗们活动的影子。 “秩序不错嘛。”塞缪尔感叹了一句。 他把手里提着的海盗往甲板上一扔,自己找了个视野开阔的地方站了上去。 浅浅的金色从塞缪尔眼底漫出,将他新绿色的眼睛染成了亮丽的璨金色。 笼罩着这支舰队的天空突然在一瞬间变得黯淡,难以被触及的阴影中,睁开了一只淡漠的眼睛。 无数半透明的、无法被观察的弦出现在了塞缪尔的视线里。 他像是排演一出戏剧一样,分辨着海盗们的长相,始凭借悬赏金额拨弄起了那些弦。 海域上停泊不动的几艘船只中,一个个海盗茫然的从自己的房间里走了出来。 他们有的没穿衣服,有的端着餐盘,有的拿着酒杯,就这样被无形的力量驱使着,像是一群提线木偶一样,跳进海中,游向旗舰,爬上了旗舰的甲板。 随后,他们或拿起武器,或只凭借本能,冲向自己的同伴,互相搏斗厮杀了起来。 “弄干净一点,我不喜欢残肢断臂。不要打脸,不然领取悬赏的时候会产生不必要的麻烦。” 和同伴打成一片的海盗们纷纷扔掉了手里的武器,开始用手指掐住对方的脖子,用牙齿咬,用头颅撞击,踢打肘击,滚成一团。 时间持续了不到十分钟,甲板上已经没有站着的生物了。 塞缪尔站在主桅杆的了望台上,把提前看好的海盗挨个拍成纸片人,然后幻想出一个分身,跳下去把那些纸片们捡了起来。 他的分身和偷盗者途径的分身有较大的区别,本质上是他幻想的造物,这点和观众途径更为接近。 只要不赋予思想,分身并不会变成完全独立的生命体。 任劳任怨的分身把海盗纸片们打包好,装进了一个干净的纸袋里。 塞缪尔拿起纸袋,使用传送,去了普利兹港。 他没有直接去风暴教会兑换悬赏,他抓的海盗不算多,也不算少,直接去会引起不必要的询问和排查。 解释起来太过麻烦,恐吓风暴之主的信徒会被风暴之主本人劈,万一被当成挑衅也不太好。 塞缪尔走进“普利兹港票务公司”的大厅,去售票口那里买了张白玛瑙号的船票。 这艘船的船长有官方背景,号称“公正的艾尔兰”,曾经是皇家海军的水手长,在离开海军以后,同时保持了官方和教会两边的关系渠道。 塞缪尔打算找他代为领取悬赏,为此他可以付出一部分的抽成,反正海盗们变成纸片人以后就不会坏了,可以断断续续的,分几批的把海盗交给艾尔兰。 白玛瑙号最近的一个航次是明天早上九点。 正当塞缪尔买完船票,准备离开的时候,突然看到了悬挂在门口的注意事项。 “……大厅内、以及排队买票的时候,不准开狼鱼罐头。” 塞缪尔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 水仙花街二号。 正在收拾行李的克莱恩,突然听到了一阵轻微的翅膀拍打声。 一只眼熟的灰白色猫头鹰突然在他房间里出现。 猫头鹰的爪子里,抓着一个小小的包裹。 看了克莱恩一眼,猫头鹰没有等回信,也没有多加停留,把包裹扔下,当场就消失了。 “弗萨克特产,狼鱼罐头……不是说要抓海盗,他追去弗萨克帝国那边了?” 克莱恩展开了包裹里的小纸条,除了纸条,包裹里只有几个看起来容量不是很大的铁制罐头。 “呃,请于僻静无人的室外打开?” 第39章 赛维亚菊 普利兹港 时间还不到八点,刚吃完早餐,正在宾馆里等待白玛瑙号启航的塞缪尔,收到了一封言辞激烈的谴责信。 整整两页信纸,使用了来信者所能想到的所有没达到粗鲁范畴的鲁恩单词。 笔迹力透纸背,能想象到钢笔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力道写出的这些文字。 他捏着信纸,反复阅读,失笑出声。 “我以为他会说鲁恩脏话。”塞缪尔笑眯眯地说:“你不应该直接回来,应该悄悄跟在克莱恩后面,把他打开罐头那一瞬间的场景记录下来。” 灰白色的猫头鹰站在窗户上,偏着头,看了眼自己的本体。 随后,一段影像以投影的方式出现在了半空中。 画面里,克莱恩戴着礼帽,拿着手杖,提着一个小袋子,举止间带着种奇怪的偷感。 他起了个大早,搭乘公共马车来到码头,又顺着塔索克河走了不短的一段路,走到了一片周围没有建筑,也没有农田,只生长着野草的空地。 秉承着一直以来的习惯,克莱恩抛出一枚硬币做了个简易的占卜。 占卜的结果大概并不如意,克莱恩站在原地思考了十几秒,又做了一次占卜。 不知道占卜给了他什么样的启示,克莱恩犹豫很久,最终败给了好奇心和冒险精神。他掏出了一把匕首,制作了封闭的灵性之墙,随后用一种极为小心的动作撬开了那个罐头。 克莱恩凝固了。 塞缪尔忍不住哈哈大笑。 画面的最后一幕,克莱恩动作极轻地把罐头放在了地上,然后展现出了一种极为惊人的灵敏。他按住自己的礼帽,几乎是弹跳着后退,连着退出了十几米。 塞缪尔笑个不停,那个狼鱼罐头他也在没有人的地方打开了一个,在味道冒出来的一瞬间,他就把罐头拍成了纸片,并且完全粉碎处理掉了。 这封信,连带着影像一起,被塞缪尔小心存储收起,打算等到几年后再拿出来给克莱恩看。 旅馆外,从港口的方向响起了打铃声。 那是白玛瑙号的登船提醒。 小猫头鹰消失了,塞缪尔推开房间的门,离开宾馆,向着码头走去。 白玛瑙号的一等舱售价三十五镑,二等舱售价只要十镑,塞缪尔从不在这些细节上亏待自己,买票的时候,他未加犹豫地选择了一等舱的船票。 这是艘装有火炮、风帆,使用混合动力的蒸汽船,船身庞大,能够载客数百人。 舷梯口站满了体格精壮的水手和船员,腰间配着左轮、步枪等武器,像是一种无声的武力展示。 塞缪尔登上船,站在甲板上,目光掠过住宿舱位,落在了负责船舶航行与控制的区域。 船长艾尔兰·卡格应该就在那里。 伴随着长长的鸣笛声,白玛瑙号船体震动了一下,正式启航,向着罗思德群岛的方向驶去。 岛屿、建筑和港口逐渐远去,十几分钟后,视野里就只剩下了一望无际的蔚蓝色海洋。 上午的阳光照耀在海面上,随着海浪泛起了细碎的金色的光。 这中间,塞缪尔看到一个带着船形帽,穿着暗红色外套的中年男子,从驾驶台走出,走进了海图室。 他就是艾尔兰?得想个办法跟他搭上关系。 一般人怎么交朋友来着?塞缪尔陷入了沉思。 不管是跑到船长室偷东西,还是开门不小心开到对方家里,或者表现出某种神秘特质吸引对方主动调查自己,都不那么正常。 总不能从他背后长出来,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好认识一下有没有兴趣交个朋友。 不知道船上有没有藏着什么通缉犯,或者穷凶极恶的非凡者。 如果他们试图作乱,我就可以展示非凡,一举把对方拿下,拯救这艘船上的乘客,然后顺理成章地获得船长的友谊。 随着塞缪尔产生这样的想法,一个裹紧了被子、正在二等舱睡觉的男人突然从床上一跃而起。 他两眼发直,像是得到了什么启示一样,从手提箱里掏出一把手枪,推开房门,抓紧了自己的同伴,噔噔噔地往甲板上冲去。 伴随着“砰砰砰”的几发枪响,正在甲板上吹风的乘客们惊愕地看向了客舱口。 那里站着两个身材壮硕的男性,正一边扯下脸上的伪装,一边对着天空开枪。 “上午好,先生们,女士们。” “打劫,把你们身上值钱的东西全都交出来!” …… 水仙花街二号 克莱恩用毛巾搓着湿漉漉的头发,从盥洗室里走了出来。 这已经是他洗的第二遍澡了。 处理掉那个味道堪比生化炸弹的狼鱼罐头后——克莱恩忍着恶心,用纸袋包裹住开封了的罐头,挖了个足够深的坑,把罐头埋了进去。 这东西还不能烧,他想起了之前在地球上听说过的鲱鱼罐头,原本就糟糕的味道会在点燃以后,随着烟雾成倍放大并传播出去。 但是不处理不行,不处理他怕路人报警,而南区归代罚者管辖。 想到代罚者的非凡者对此做出调查最后查到自己这个前值夜者头上…… 为什么明明占卜出了东西有问题我还要打开! 塞缪尔!你完全辜负了我的信任! 克莱恩的怒气怎么也按不下去。 他没有乘坐公共马车,一路走回了家,还好码头离家并不算远。 回到家,把之前穿着的正装清理了一下,克莱恩去洗了个澡,暂时穿上了之前的旧外套,随后给塞缪尔寄了一封措辞严厉的谴责信。 灰白色猫头鹰来得很及时,只是看起来仍旧呆呆的,眼神里也没什么光。 不知道它是什么品种,体型比起正常的猫头鹰看起来要小了一圈。 尽管知道这不是信使的错,克莱恩还是没忍住情绪,他抿着唇,在猫头鹰的脑袋上轻戳了一下。 小猫头鹰被戳的歪了歪头,它平静地看了克莱恩一眼,用尖尖的鸟喙在他指头上轻轻啄了一口,抓起信封消失了。 大概是心理作用,哪怕已经洗过了澡,克莱恩还是觉得身上有味道。 他从房间里出去,走到客厅,站在了正在干活的贝拉身边。 “你有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吗?”克莱恩语气平静地问。 “啊?”贝拉放下了手中的抹布,困惑地抽了抽鼻子,有些迷茫地说:“没有,先生,我没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 “那就好,没事,你继续工作吧。” 克莱恩放下心,再次返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了一本书。 翻了几页后,克莱恩控制不住地站起身,走进了盥洗室。 他要跟随情绪的指引,再去洗一遍! 等到班森从公司回来,看到的就是已经换好正装,打理好头发,端坐在客厅等人的克莱恩。 “梅丽莎呢?”班森把手杖放在伞架上,笑着问:“她应该比我更早一些到家。” “她在楼上换衣服。”克莱恩回答。 梅丽莎上学的时候穿的仍旧是之前半旧的衣服,昨天在服装店买的新衣服,她准备今天出门的时候再穿。 班森看了看自己的弟弟,笑呵呵地说:“看得出来你很仔细的打理了自己,克莱恩,你今天比平常要精神很多。” 克莱恩在心底发出一声假笑。 谈话间,梅丽莎从楼上走了下来。 比起穿越那天刚见面时,现在的梅丽莎黑发润泽,褐眸明亮,脸颊上带着好看的血色。 她穿着一身剪裁合身的淡色长裙,带着新的手套和帽子,帽檐上装饰着小小的花朵,脖子上带着克莱恩送给她的那枚被羽毛簇拥的护符。 看到两个哥哥正含笑望着自己,梅丽莎抿了下唇,抬手拢了拢耳后的长发。 “走吧。”她露出一个恬静的微笑。 伯爵归来不愧是备受欢迎的戏剧,跌宕起伏的剧情,精心编排过的舞台效果,主演们极富感染力的唱腔,搭配华丽的妆造和时而震撼、时而抒情的音乐,看得观众们不时给予激烈的掌声和热情的欢呼。 罗赛尔大帝这个穿越者前辈真是全方位无死角的装逼啊。 克莱恩跟随着观众鼓掌,险些没控制住自己脸上的表情。 他之前只在报纸上看到过关于这出戏剧的点评,为了避免影响别人的观剧体验,这些刊登出来点评很少涉及剧情本身,大部分都是对于演员和剧本创造力的夸赞。 没想到大帝剧情照搬就算了,连名字都懒得改一下。 不过…… 看到班森开怀的笑容,看着梅丽莎亮晶晶的眼神,克莱恩当即觉得这出戏剧排演的确实非常精彩。 等到戏剧结束,观众们依次退场,兄妹二人激动的情绪也慢慢平复下来。 他们随着人群走出剧院,看到剧场外的街道上停着很多揽客的马车,还有对着离场观众们兜售鲜花的花童们。 晚间观看戏剧的观众,有很多都是结伴而行的年轻情侣,因此贩卖鲜花的生意很好做。 现在是用车高峰期,想要搭乘马车,需要排队。 “克莱恩,你明天是不是就要离开了?” 等待的时间里,梅丽莎声音有些飘忽地说。 “对,只是出差而已,梅丽莎。”克莱恩拍了拍妹妹的肩膀,声音温和地安慰说:“可能明年这个时候我就回来了,也可能要不了几个月班森通过了考试,你们就会搬去贝克兰德。” “我会经常给你们写信,如果有机会,嗯,公司那边能抽开身的话,就回来看你们。” 看到梅丽莎的表情慢慢地低落下去,不复刚刚的喜悦,克莱恩也猜到,梅丽莎应该看出了自己所谓“出差”的异常。 只是自己不想让她担心,她就配合地假装不知道。 妹啊,总是这么乖巧也不太好。 克莱恩在心底叹气,正看到一个提着花篮的花童从他对面走了过来。 他拦下了对方,支付了一苏勒,购买了一捧正在盛开的塞维亚菊。 这色泽金黄的花朵象征着快乐,拿在手中,如同跳动的阳光,也像是热烈的火焰。 克莱恩把花束递给梅丽莎,轻轻给了自己的妹妹一个拥抱。 “不要担心我,分别只是暂时的,梅丽莎,相信我。” 梅丽莎闭上了眼睛,把额头抵在了二哥日渐宽阔的肩膀上。 她张开手臂,紧紧回抱了克莱恩。 …… 新的一天。 随着正午阳光的洒落,迪西海湾一处气候宜人、环境舒适的疗养院里,登记了一个名为‘克莱恩·莫雷蒂’的长期疗养客人。 这位客人似乎身体虚弱,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房间里,除了定期探望的护士,几乎不接待任何访客。 与此同时,贝克兰德。 万都之都,希望之地,一位名为夏洛克·莫里亚蒂的私家侦探,提着皮箱,走出了蒸汽列车。 第40章 研究样本 空气中浮动着淡黄的雾气。 现在是下午,阳光尚且能够穿透雾霾洒落在地上,等到了傍晚,这里的可见度就会变得很低。 提着行李箱走出地铁,克莱恩看着雾蒙蒙的天空,没忍住捂了下鼻子。 他从报童那里买了份报纸,走进了一家咖啡馆。 点了一份嫩豌豆炖羊羔肉,一根熏制猪肉肠,要了一条燕麦面包,又点了一杯产自星星高原的费尔默咖啡,克莱恩开始翻看报纸,从中收集想要的信息。 这里是乔伍德区,在贝克兰德几个大型分区之中,经济相对繁荣,小公司、住宅众多,治安情况和严格程度都是居中水平。 克莱恩准备未来一段时间在这里定居。 这和他选择的身份和职业有关。 出发之前,克莱恩就做了简单的计划,安排了抵达贝克兰德后要做的事情。 除了尚且没有头绪的兰尔乌斯和因斯·赞格威尔的事情要调查,克莱恩还打算借机查一查齐林格斯停留在贝克兰德的目的。 这可以算是塔罗会第一次合作行动,事关悬赏高达三万金镑的大海盗,以及一件能让人短时间内提升序列的“非常重要的非凡物品”,愚者先生很难不心动。 有身处本地人脉较广的‘正义’,有提供了诸多情报的‘倒吊人’,还有一个在海上飘着一去不复返的塞缪尔……这个就算了,克莱恩暂时排除了后者。 他想要尝试参与调查齐林格斯,最关键的原因是,阿兹克先生也返回了贝克兰德。 就在离开廷根的前一天晚上,克莱恩收到了阿兹克先生的信。 信中提到他大概知道了那支带着因斯·赞格威尔逃走的羽毛笔是什么,并且表示,自己将继续在贝克兰德停留一段时间,如果需要帮助,可以随时写信给他。 按照因斯·赞格威尔当时惊恐的表现,阿兹克先生想要对付只有序列六的齐林格斯,应该不会遭遇什么危险。 如果下次塔罗会上,倒吊人再提供什么情报,暗示愚者让眷者出手,我就可以表现出对这件事的兴趣了。 热气腾腾的食物端了上来,克莱恩合上报纸,掰了块面包,蘸着浓汤,开始享用迟来的午餐。 这一餐花了我一苏勒五便士,但是到了新的地方,准备开始新的生活,第一餐还是要吃好的。 我总不能饿着肚子去租房子、找工作。 哪怕我是个要在家人面前假装升职加薪的无业游民。 教会给的那笔奖金,被克莱恩以年金的形式存储了起来,这是一份源自于罗塞尔大帝的稳定投资方式,产出的收益会定时寄给梅丽莎和班森。 梅丽莎还在上学,班森任职的那家贸易公司生意也不景气,在公务员考试制度正式推行之前,莫雷蒂家都没什么抵抗风险的能力。 之前在值夜者的时候不但有丰厚的薪水,还有一定量的报销额度。现在的话,各种仪式魔法所需要的材料,日常的生活花销和后续的提升,都需要自己来承担了。 虽然账户里还有正义支付给眷者的那300镑,但还是要尽快找一份能支撑日后开销的工作。 要做各种调查,这份职业就要有一定的自由度,同时不能太过出名,否则有可能在追踪的过程中被0-08再次关注。 私家侦探,正是克莱恩经过综合思考后选择的职业。 吃完所有的食物,喝了口香气浓郁的咖啡,克莱恩往窗外看了一眼,看到了一个略有些陌生的倒影。 比起“克莱恩·莫雷蒂”,玻璃上的影子看起来更为成熟。带着假发套、带着假胡须、带着金边眼镜,做过一定伪装,正是登记在资料档案上的“夏洛克·莫里亚蒂”。 一个他为自己选择的,符合职业的假身份。 …… 准备假扮愚者眷者的愚者先生本人在贝克兰德找工作的时候,塞缪尔正在数钱。 那天在船上试图打劫的人,是两个同样背负着悬赏的通缉犯。 他们是序列九的非凡者,原本的打算是进行一定的伪装,乘船离开普利兹港躲避通缉,随后在人员混杂的殖民区换个身份生活。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一股突生的冲动,驱使着他们打劫这艘全是普通人的客船。 金镑自己走过来当然没有不拿的道理,塞缪尔愉快地收下了大海的馈赠,并且凭借着这次援助,成功结交了船长艾尔兰。 “我可以帮忙代领赏金,也可以在下个港口停靠的时候,带着这两个通缉犯去换取悬赏。” 始终保持着和军方的联系,艾尔兰对非凡世界的了解并不少,很清楚普通人没法用手杖抽死两个价值几百镑的非凡者通缉犯。 听到塞缪尔想要自己帮忙代领悬赏,艾尔兰的态度很友好,含笑道:“如果去官方领悬赏,可以拿到全部,但是流程不会那么快。如果由我代领,赏金明天就可以拿到,不过需要收取20%的手续费,呵呵,这是个公道的价格。” “那就麻烦你了。”塞缪尔随口说道,他想了想,又问:“下一个停靠的港口是哪里?” “我们会在达米尔岛停靠,再下一个则是班西。”对航线了如指掌,艾尔兰未加思考,当即回答。 班西…… 听到这个地名,塞缪尔停顿了几秒,语气诚恳地说:“班西我就不去了,我会在达米尔岛下船,还是由你帮我代领悬赏吧。” “没问题。”虽然有些奇怪,但是艾尔兰不准备多问。塞缪尔毕竟刚刚出手救过人,只要对方没有恶意,他很乐意帮这个忙。 “还有一件事。”塞缪尔又说道:“如果我抓到了别的海盗,有悬赏金额的那种,也可以找你代领赏金吗?” 这个要求就有些奇怪了,艾尔兰没有一口答应。因为一般人不会抗拒和军方、教会打招呼,除非这个人本身有问题。 “我能询问是为了什么吗?”艾尔兰略带着些谨慎地说。 塞缪尔的表情变得狂热又虔诚,他伸开双臂,往上簇拥,半闭上眼睛,语气热切地说: “因为我是永恒烈阳的信徒,赞美太阳!我知道只要我走到风暴教会的范围内,就会被他们当成异教徒丢到海里喂鲨鱼。” “但我又真的很缺钱,你知道的,太阳领域的非凡材料简直是在烧金子,这两个通缉犯恰好给了我启发,我想去抓点海盗回来,换取金钱。” “我相信这是合法的,合理的……除了我的信仰问题,这不会对你、对任何人产生危害。你不会举报我的,对吗?” 浅浅的金色光芒在塞缪尔身上浮现,温暖又纯净的感觉充斥了整个船长室。 艾尔兰的表情停滞了。 …… 尽管有着信仰上的冲突,但是这种冲突更多局限于教会与教会之间。 五海之上人员混杂,信什么的都有,永恒烈阳是七位正神中的一个。艾尔兰对不同信仰没有太多看法,只是认真地提醒了塞缪尔,不要公开宣称自己是太阳的信徒。 感受到艾尔兰对自己的初始好感就要清零,再折腾可能会变成负数,塞缪尔微笑点头,干脆的答应了。 没关系,我也不是真的太阳信徒,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当场改信知识与智慧之神。 对方大概只是为了还那一点人情,才答应帮这个忙,塞缪尔没有为难人的想法,只拿了悬赏最高的那个海盗出来,交给了艾尔兰。 “公正的艾尔兰”也完全没有辜负他的名号,效率极高,在临近傍晚的时候,白玛瑙号启航之前,就把三份悬赏,共计三千七百金镑交给了塞缪尔。 要不然怎么说最赚钱的方式都在律法书里写着,黑吃黑来钱就是快。 塞缪尔把厚厚的一沓金镑收起来,捏了张没什么辨识度的路人脸,开始在五海上随机传送,到处恐吓酒吧老板们,把手里剩下的海盗全都推销了出去。 来之前塞缪尔没想到这里还有亚当的实验论文,现在发现了,理清楚一些事之前,他准备先远离五海了。 不过,在返回贝克兰德之前,他还要再解决一件事。 等待赏金兑现还要一段时间,塞缪尔随便挑了片没有人的沙滩散步。看着缓缓下坠的夕阳,他平静地开口。 “你能不能跟亚当反馈一下,别再搞他那个破科研了行吗,哪天把我生物学上的大爹搞出来,大家都得死。” ——我不会跟亚当产生联系,当然也不会对祂透露你的信息。 消失了许久的心音出现了。 “还以为你死透了,原来还在。”塞缪尔扯了下嘴角:“心灵屏障要维持到什么时候。” ——等到你找到足够多的保持人性的方式。 “我答应过黑夜和风暴,或者还答应过别的什么人,不会轻易传教。”塞缪尔声音略带困惑地说:“我对发展信徒也没有兴趣,不需要信徒来锚定自我。” 心音似乎卡顿了一下,过了几秒才回复。 ——并非神的锚,而是人的锚。塞缪尔,信徒确实对你没什么用,你很特殊。 一个想要保持人性的先天旧日,一个拥有旧日遗民记忆的外神,一个违背了本能的精神上的缝合怪。 相当稀有的研究样本。 怪不得我见了亚当就想跑,塞缪尔面无表情地想。 原来我也差点变成祂的实验论文。 第41章 青年画家 一个从混沌海里走出来的传奇研究员,智力、武力、行动力同时达到了巅峰,放眼整个世界,能限制祂的人都没几个,祂能做出什么等级的实验,真的很难说。 失忆了还对亚当有那么深的印象,原来是对实验论文的恐惧。 塞缪尔吹了会儿傍晚的海风,回想起了部分自己和亚当的交易。 自己的失忆,本质上是幻想、空想、心灵权柄混合做出来的针对自己本体的封印。 四皇之战后,屏障裂隙增多,七神不得不把神国搬到星空。塞缪尔停留在星空的那部分,渴望补全的意念更加强烈。能够预见,等到屏障消失,这部分便会无法控制地回归。 抛开部分失败的研究不提,亚当既是最好的心理医生,也对被分为两部分的神性和人性如何融合有所研究。 原来一开始觉得自己人格分裂不是错觉,我甚至找亚当挂了精神科专家号。 只不过我和祂的状态并不相同,我分离出去的那部分是残余的意识和纯粹的神性。 封印记忆,于空白的状态下开始一段新生活,更有利于保持人类的自我认知。 承载了塞缪尔主意识,在地上行走的身体只是一具序列一的分身。随着人性累积,塞缪尔的记忆也会随之复苏,心灵屏障会逐渐削弱,神性会在这个过程中逐渐回归。 关键时候,还可以尝试分身和本体之间的置换,进行容纳、替代。 等地球屏障无法维持,再参考现在的复苏过程,去容纳星空的那部分。 非常观众的设计,没有亚当的帮助,塞缪尔做不到这一步。 所以…… “祂的本体到底在哪,总不能连带着祂的神国一起堵屏障去了吧。” 阿蒙提起一条刚偷来的鱼,捏在手里看了一眼,随手扔回了水里。 这是他从附近一个钓鱼的男人的鱼钩上偷来的。 钓鱼的人只有一个,旁观的人却有很多。 一下午的时间,有多少条鱼咬钩,他就在这个人收杆前偷走了多少条。 掉回水里的鱼摆着尾巴游走了,水面上泛起一圈圈圆形涟漪。 自从上次凭借着偷来的信使契约抓到过一次塞缪尔后,对方的行迹就再次消失了。 似乎为了刚刚的念头感到好笑,阿蒙捏了捏镜片,喃喃着说:“让外神去星空堵屏障,这也太有意思了,就算祂愿意,七神会同意吗。” 站在他肩膀上,带有白眼圈的黑色乌鸦嘲笑似的大叫起来。 “你觉得祂到底和那个偏执狂交易了什么?承诺?下注?还是立场的偏移。” 乌鸦也没有答案,干脆拍拍翅膀飞走了。 感到无聊,阿蒙随手偷了条海豹过来,挂在了那个人的鱼钩上。 在围观者“河里怎么会有海豹!”的惊呼声中,他微笑着,缓步离开了。 …… 花了点时间,领取了所有的悬赏,塞缪尔传送到了塞维亚城。他在这里换回白色长发,绿色眼睛的外貌,购买了通往贝克兰德的蒸汽列车车票。 蒸汽鸣笛声中,他站在月台上,和一对容貌与他颇为相似的夫妇挨个拥抱。 “再过两个月,你们挑个喜欢的时间出海,怕冷的话就等到春天。” 塞缪尔微笑着说:“不愿意淹死就找个海盗碰瓷,等我接到讣告,还可以顺便再去收一点悬赏。” 绿眼睛的中年绅士点了点头,声音平稳地说:“我们会提前拍电报给你。” “那我走了。” “去吧,孩子,一路顺风。”白色长卷发的夫人笑着给了塞缪尔一个面颊吻。 “亲近过头了,还挺不习惯的。虽然不一定有下次,但是下次不要这样了。” 附近的乘客,时不时有人看向这幸福的、容貌出众的一家三口,露出或羡慕或欣赏的笑容。 和分身告别,塞缪尔登上了蒸汽列车。 他给自己做的假身份是出身海滨城市的青年画家,文森特·道罗斯。 刚刚在月台上为他送别的,是文森特的父母,道罗斯夫妇,一对儿在塞维亚城置办了房产,却常年到处旅游的夫妻。 因为每年只有较短的时间待在塞维亚,所以周围的邻居们只对这家人有一些久远的、不太清晰的印象。 一周前,文森特继承了一笔来自常年在外经商的叔叔——道罗斯先生的弟弟“于勒·道罗斯”的遗产,准备前往贝克兰德这个大城市,寻找施展自己艺术才华的机会。 这个身份制作得还算用心,就算追查,查到道罗斯夫妇那里,周围的邻居也能提供佐证,租房、煤气公司,都有对应的缴费单据。 这些资料和身份证明,用来应对普通的侦探或者私人调查足够了。 同一时间,普利兹港。 阿尔杰换上了绣有风暴花纹的长袍,走入了教堂。 他是风暴教会主教级的“船长”,率领船队在外,需要定时返回教会述职。 普利兹港属于贝克兰德教区管辖,不确定愚者以及祂的眷者是否会对齐林格斯感兴趣,阿尔杰准备以汇报为借口返回陆地,亲自前往贝克兰德。 如果能得到愚者先生的援助再好不过,如果不能,凭借着从正义那里获取的情报,借着教会的手除掉齐林格斯,也是阿尔杰能够接受的结果。 但在前往贝克兰德之前,他要先去普利兹港的教会打听一个消息。 “魔女?” 阿尔杰内心错愕,面上则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诧:“你是说,魔女教派的人偷袭了齐林格斯的舰队?” “嗯,综合目前流传出来的消息看,制造混乱者,使用的很有可能是刺客途径序列八,“教唆者”的能力。”教堂里,一个身材健硕,披着风暴教会长袍的代罚者,抽出一份电报递给了阿尔杰。 在五海,较为重要的消息会以电报的方式进行流通。 上次的塔罗会上,皇帝表示会在会议结束后,前往袭击齐林格斯的舰队。 这中间,阿尔杰驾驶着船只漂泊在海上,情报相对闭塞。他来普利兹港,也是想试试能不能拿到有关于“皇帝”的情报。 电报上给出的信息非常简单,‘飓风中将’的旗舰上发生了规模不小的内斗,那些海盗们行为不受控地攻击了自己的同伴,引发了流血事件。 齐林格斯的手下里,已经踏入非凡的那些海盗,有将近一半在这次内斗中消失了。 而‘教唆者’的非凡能力中,有相当重要且符合魔药名称的一部分,便是“诱发每个人心底的恶欲,擅长激化矛盾,挑起冲突,制造血案。” “几个月前,苏尼亚海的一艘客船上发生过类似的情况,船上的旅客受到非凡引诱,无法控制内心的恶意,互相攻击,直到大部分人死去。” 阿尔杰点了点头,这件事他还有印象。作为风暴教会的船长,他会定期收到海上的异常事件的情报。 “那艘客船上的作案者是一个‘教唆者’,这在后续的通缉里得到了证实。” 身材高大的代罚者哼笑一声,继续说道: “根据线人传出来的情报,齐林格斯旗舰上发生的动乱和那次类似,考虑到他的旗舰上有不止一个序列八的海盗,诱发混乱的可能是中高序列的魔女。” “魔女……”阿尔杰抓住了这个重点,再次询问道:“刺客途径的后续是魔女?” 面前的代罚者表情古怪了起来,他沉默了几秒,用一种奇异的嗓音说:“是的,刺客途径的序列八是‘教唆者’,序列七是‘女巫’,魔女教派掌握着这个途径。” “这也是最近才确定的情报。” 这时候,阿尔杰才突然反应过来,为什么魔女教派又被称为魔女家族,为什么关于这个隐秘组织的传闻里,会有她们会“杀掉男婴”和“孩子的父亲”,来保持所有成员都是女性的说法。 所以那些男婴、以及孩子父亲很可能并不是被杀掉了…… 看到电报上的内容,听着面前代罚者的分析,阿尔杰的情绪在震惊中生出几分荒诞感。 皇帝虽然更换过一次形象,但是从行为举止或是外在特质上看,都是纯粹的男性。 是皇帝没能得手,被魔女教派抢先了,还是皇帝把这次行动栽赃到了魔女教派的头上? 又或者皇帝没有想象中的高位格……阿尔杰下意识排除了这个选项。在神秘世界里,知识就等于力量,掌握了诸多高层次神秘学知识的皇帝,绝不会只有序列七。 “能确定内斗发生的具体时间吗?” “按照推测,时间范围大概是在周一的下午到晚上。” 这么看的话,大概率就是皇帝做的,他怎么做到的? 阿尔杰做出惊叹的表情,假装好奇,又询问:“那些在内斗中失踪的海盗呢?我记得齐林格斯的手下,悬赏在三千镑以上的就有四个。” “大部分的海盗都被找到了,有人拿着他们的尸体兑换了悬赏。” “这些赏金基本都是代为领取的,通过各种渠道,所以往后追查并不容易。”那个代罚者补充道:“这份情报只是提醒你关注海上的变化,并不需要你去追查幕后到底是什么人。” “教会没有正式下达任务,是否跟魔女教派有关,也只是推测。” “知道了,感谢你的提醒。”阿尔杰缓缓点头。 经过几次交易,自己和正义、太阳的途径在塔罗会上都已经不是秘密,只有皇帝的序列一直是个谜。 他准备在下次塔罗会上,借着情报交流的机会,侧面打探一下皇帝的信息。 第42章 贝克兰德 伴随着“呜呜”的汽笛声,以及哐当哐当的车轮声,长长的蒸汽列车冒着浓烟,缓缓驶入了车站。 从塞维亚到贝克兰德,以这个时代的列车速度,需要行驶二十多个小时,加上中途换乘,需要将近一天的时间。 塞缪尔中途在迪西郡下车,品尝了一下当地的特色美食。 列车上提供的餐食并不算好吃,哪怕是一等座也一样。 在这座临海的城市停留了半天,塞缪尔打包了一份刚出炉的迪西馅饼给克莱恩寄过去,才又登上了列车。 随着窗外的光线逐渐变得黯淡,空气质量明显下降,列车终于抵达了贝克兰德。 因为这个时代的蒸汽列车很容易晚点,塞缪尔只告知了凯瑟琳自己会在这两天抵达,没有告诉对方具体的时间。 提着行李箱,塞缪尔跟着乘客一起走出了车站。 作为鲁恩王国的首都,贝克兰德的蒸汽车站客流量非常大,车站入口处停有较多揽客的马车。 想到刚去廷根第一天差点被骗走卖掉的经历,塞缪尔掏出了在列车上买的贝克兰德地图,准备尝试着搭乘地铁。 贝克兰德居然这么早就有了地铁……塞缪尔付给售票员八镑纸币,买了张一等座的年票。然而就在他收起皮夹,准备进站的时候,一个穿着破旧夹克、带着圆顶毡帽的矮小身影从他身边匆忙跑过,停顿了一秒后,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塞缪尔去拿行李的手摸了个空。 很显然,刚刚跑过去的身影是个贼,他的行李箱被偷、或者说直接被抢走了。 真是大城市啊……看着那个身影跑远,转瞬消失在人群里,塞缪尔在内心感慨,大城市机会就是多,刚来就有支线任务可以做。 售票点里的女士对他报以同情的目光,塞缪尔点头微笑,思索几秒后,走进了地铁站。 塞缪尔并不急着去找那个小偷,因为他的行李箱是空的。 他会带着行李箱,只是因为搭乘长途列车,不带行李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坐上地铁,塞缪尔打开了报纸。 《贝克兰德邮报》是一份只在贝克兰德本地流通较多的报纸,比起其他主流的覆盖鲁恩全国的大报,这份报纸上报道的新闻更贴近市民生活。 “贝克兰德空气污染天数再创新高,王国大气污染调查委员会或将成立。” “昨日,北区出现一起杀人案,遇害者为年轻女士,西维拉斯场已经展开调查……” 扫了一眼时事新闻,塞缪尔往后翻,看到了艺术版面。 “歌剧《伯爵归来》风靡贝克兰德,热映数十场,观众热情不减……” “新一轮的罗塞尔大帝纪念展览开展在即,由蒸汽与机械教会举办。” 蒸汽与机械教会……斯蒂亚诺不知道罗塞尔还活着? 祂对罗塞尔的次子进行了神赐,把对方变成了天使,已经好心做坏事得罪了一次罗塞尔。现在对方还有回归的希望,就一轮接一轮的给对方办展览。 蒸汽教会到底是爱罗塞尔还是恨罗塞尔? 塞缪尔往下看,发现报道里提到这次展览将会在国王博物馆举办,展出内容包含了罗塞尔大帝的发明原稿和各种遗物。 目光在“遗物”两个字上停留了一秒,塞缪尔翻过这一页,继续往下看。 翻到最后,塞缪尔在一则贝克兰德天气笑话下面,看到了比较有意思的内容。 “飞鸟画展将于下周举办,地点为东区达拉维街,主办人奥利弗?戴维斯。” 东区人口众多,治安混乱,房租相对便宜,有些贫穷但是有理想的画家会在东区边缘的画廊展示作品。 这些在相对贫穷落后的地区举办的画展,绘画内容会以“描绘真实底层”为噱头,来吸引参展者。 塞缪尔记下时间和地点,收起报纸,等待地铁到站。 贝克兰德的地铁会产生较大的噪音和浓烟,较为上档次的住宅都不会离地铁太近。 凯瑟琳租房子的时候也考虑到了这一点,出站以后,还要乘坐出租马车才能到达。 尝试过陌生交通工具后,塞缪尔对这段行程已经失去兴趣,他转去无人的小巷,凭借着对信徒的定位,直接传送到了自己在贝克兰德的住宅里。 这是一栋带有花园和私人草坪的独栋别墅,除了房屋较多,整体布局和他曾在廷根租过的那套相差不大。 只不过房租翻倍了。 客厅里悬挂着天鹅绒窗帘,灯光明亮,空气清新,花瓶里插着修剪好的花枝,隐约能闻到不明显的食物和咖啡的香气。 凯瑟琳正坐在灯光下翻阅报纸,手边放着好几本书籍,时不时用钢笔记录些什么。 “下午好,凯瑟琳。” 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凯瑟琳的动作停滞了一秒,但她很快反应了过来,起身转向塞缪尔,微笑着行了个礼。 “下午好,先生,旅途还算愉快吗?” “列车上的食物很难吃。”塞缪尔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说道:“你准备了晚餐?” 凯瑟琳愉快地说:“是的,因为不知道您什么时候会到达,所以准备了晚餐,也准备了可以做宵夜的食材。” 随后她接过塞缪尔的手杖,从桌子上放着的、她刚刚正在摘抄记录的纸张中抽出一沓,递给了塞缪尔。 “这是我整理好的与绘画和艺术相关的俱乐部,以及上个月举办过、和本月即将举办的展览、艺术沙龙的信息。” “这是最近报纸艺术版面刊登过的比较中肯的艺术评论,我裁下来做成了剪报薄。” 凯瑟琳把手杖放到伞架上,补充说:“其中提到了一些对艺术感兴趣的贵族和富商,我记录了他们的名单,准备等下周去结识这些绅士、小姐们的仆从。” 那一沓纸张分量不轻,看得出整理它们的主人有多用心。 “辛苦了,凯瑟琳,你做的很好。”塞缪尔翻看着手里的资料,随口询问:“你的学习进度怎么样了?” “我在家庭仆从协会进行了学习和培训。”凯瑟琳略微回忆了几秒,说道:“我已经学完了能在富商、普通政府官员家庭中担任管家所需要的全部内容。” “和贵族相关的知识我暂时没有学习渠道。”凯瑟琳视线略微低垂,随后又热切地看向了塞缪尔:“除此之外,我正在学习经济与财务管理,在一位经济学专业的资深讲师那里进行付费学习。” 其实她管家的课程里还有儿童教育和如何照顾小主人,但很可惜先生并没有发展家族的打算,而且一位伟大存在的后裔也并不需要以人类的方式进行照料。 所以凯瑟琳遗憾地划去了这两项课程。 塞缪尔听得发懵。 阴影里长出几根触手,茫然的蠕动着,爬去厨房把煮好的咖啡端了出来。 塞缪尔接过咖啡杯,喝了一口,大概数清了凯瑟琳最近都做了什么。 他本来打算观察一下凯瑟琳的精神状态,如果没什么问题就把对方的实力提升到序列六。毕竟贝克兰德非凡者众多,隐藏的半神、天使也不少,凯瑟琳只有序列八,自保能力还是差了点。 塞缪尔所执掌的途径,序列六的名称是文学爱好者,到了这个序列,已经能一定程度让幻想来到现实。 不然我把序列六的名字改成学习爱好者得了,把维度里领地的能力删掉,把幻想的能力下放。这样凯瑟琳就可以幻想出几个分身出来一起学习,等她到了半神阶段,就把她的尊名改成贝克兰德卷王。 这个场景有点太荒诞,以至于塞缪尔还没实施,就产生了自己会被挂在路灯上的错觉。 看到凯瑟琳还在用暗含期待的表情看着自己,塞缪尔捏了下鼻梁,声音温和地说: “等你学完这些课程,我会给你一万金镑,其中两千你用来尝试投资,另外八千拿去置办产业,采购种植园、或者收购土地都可以。” “不用担心亏损,钱不够了再问我要。” 不够了我再去抢。 凯瑟琳迅速地计算了一下自己的行程安排,内心有些不舍地说:“我能处理好这些,先生。但这样的话,您的住宅就需要雇佣一批仆从了。” “大概需要多少人?”塞缪尔问。 “需要起码一位负责接待客人的男仆,一位负责客厅和起居室的女仆,还有厨房女仆,粗活男仆。”凯瑟琳在心底划掉了厨师园丁管家贴身男女仆的选项,补充道:“如果您需要马车的话,还要雇佣车夫。” 所以给你安排新工作之前,这些活你打算一个人干吗? 塞缪尔忍不住怀疑自己在凯瑟琳心里到底是什么形象。 他在心底叹了口气,面上仍旧温和地说道:“就按你说的办吧,这些人都交给你来选。” 至于恩赐的事……过几天再说吧。 不然他怕自己没掌握好度,或者凯瑟琳作为信徒的承受能力好过了头,序列升的太高,到时候凯瑟琳幻想出来一堆仆从围着自己转,睁开眼整栋房子里全是凯瑟琳也太恐怖了! 凯瑟琳微笑着答应了,表示自己第二天就会前往家庭仆人帮助协会,挑选适合的人选。 第43章 帮派头目 贝克兰德-东区 克莱恩在一家餐桌油腻的廉价咖啡馆里吃了顿晚餐。 廉价茶水,劣质黄油,人工奶油,因为价格便宜、没有放太多调味料的炖菜,口感粗粝的面包,是这种咖啡馆主要提供的食物。 真是由奢入俭难啊……克莱恩在心底感叹,莫雷蒂家的经济状况有改善之前,自己也吃过劣质茶水配黑面包,两个月过去,已经完全不习惯了。 来到贝克兰德后,克莱恩并没有急着正式租房,而是先在东区灰岩街的旅店里定了一个房间。 他要在夏洛克·莫里亚蒂这个身份之外,再做一层伪装,在东区对齐林格斯进行调查。 尽管从倒吊人那里获得了较为详细的关于齐林格斯的情报,但是对方似乎做了精密的伪装,克莱恩没能占卜出太多有效的信息。联系到倒吊人提到过的,齐林格斯有变化外貌的能力,占卜受到干扰也很正常。 东区人口众多,人员混杂,流动性大,是工人和流浪汉的聚集地。 这意味着消息的流通较快,也方便自己隐藏身份。 万一被察觉,就立刻销毁这个身份,离开东区。 看着面前黏糊糊的炖菜,克莱恩突然没忍住笑了一下。 工人的身份下是夏洛克·莫里亚蒂,夏洛克的伪装下面是克莱恩,克莱恩套着愚者的壳子,里面实际上是周明瑞……我就像这个盘子里的洋葱。 这样调侃着自己,克莱恩吃完了盘子里的食物。 他开始怀念作为早餐的迪西馅饼,决定返回住处之前,先去街头小贩那里买一份炸薯格,带回去充当宵夜。 咖啡馆的客人也大多是东区的工人,精神麻木,衣物破旧,看起来苍白而疲惫。 压低了帽檐,克莱恩裹紧了身上的厚夹克,垂着头快速从咖啡馆里离开了。 虽然已经尽可能地做了伪装,但是克莱恩健康的气色,仍然和东区的大部分人都格格不入,他只好在下半张脸上贴满了假胡子,必要的时候低着头走路。 昨天写给阿兹克先生的信已经收到了回复,晚点回去就可以尝试献祭仪式,如果没问题的话,过两天的塔罗会上就能让塔罗会的成员帮忙试验“献祭”和“赐予”了。 廷根带来的仪式材料快要用完了,等在东区的调查结束,得想办法加入本地的非凡者圈子,去地下市场进行材料的补充。 唉,可惜不能再报销了。 这样在心底小声念叨着,克莱恩提着一份刚炸好的、热腾腾的薯格,返回了自己在旅馆的房间。 …… 克莱恩在东区进行调查的同时,接到奥黛丽委托的佛尔思和休,也在追查齐林格斯的踪迹。 休从一栋别墅中走出,寻找着好友的身影。 这里是□□头目达克霍姆的住宅。 作为在东区许多街区都小有名气的“仲裁人”,休在劳工阶层、帮派组织里,都有人脉和渠道。 达克霍姆控制着许多小偷、乞讨者,是整个贝克兰德最了解流浪汉的人之一。[注] 她们在接受了奥黛丽小姐的委托后,先是找了一位侦探,把齐林格斯的资料交给对方做了基础的分析,随后又根据分析结果,找到了达克霍姆,询问了对方关于失踪流浪汉的情报。 “情况怎么样?” 站在别墅外等待着的佛尔思,看着休的表情,有些好笑地说:“看得出来,你和他的交谈不那么愉快。” “如果不是为了调查,我不想跟这种人多说一句话。”休抓了抓杂乱蓬松的金色短发,语气颇为郁闷:“他承诺会在两天内给我一份失踪流浪汉的名单。” “奥黛丽小姐说过,会在周一上午派信使过来收取调查报告,如果他的效率足够高,正好可以和之前的资料一起交付过去。” “但愿吧。”休叹了口气。 “好了。”佛尔思拍了拍休的肩膀,安抚着说:“作为对你被这场交谈伤害到情绪的弥补,我请你吃饭。” “你拿到新的稿费了?”休条件反射地说。 “是的。”佛尔思把褐发撩到耳后,笑着说:“我整理了那些从幻听里听到的民俗故事,做了一定的润色后,交给了出版社,呵呵,编辑给的评价相当不错。” 休狐疑地看了佛尔思一眼。 最开始幻听出现的时候,她还规劝佛尔思去看心理医生、或者找非凡者驱邪。 在各种方式都尝试过、并且毫无效果后,佛尔思反而坦然接受了,开始反过来安慰休,认为这种幻听对于作家来说是件好事。 ‘虽然不是真实存在的知识,但是逻辑还是很严谨的,可以当做我的小说素材。’ 当时休还以为佛尔思是在开玩笑,一转眼已经连稿费都拿到了! “这不太像你的风格,佛尔思。”休认真询问:“你很缺钱?你的效率比以前高了好多。” “呃,其实是因为,我的幻听已经很久没出现过了。” 佛尔思笑容散漫,说道:“如果它已经痊愈,并且逐渐从我的生活里消失,可能我就再也不会有动力去做这件事了。” “所以要趁现在,赶紧写下来。” 两人交谈着,往街道外走去,准备前往搭乘公共马车。 她们只是来这里办事,并不准备在东区享用午餐。 就在两人转出环境凌乱的窄巷,迎面遇上了一个衣物整洁、气质沉静,和环境格格不入的姑娘。 她穿着素雅的浅色长裙,深棕色的长发挽在脑后,容貌秀美,肤色白皙,棕眸明亮。走路时步履轻盈,表情温和带着浅浅的笑意。 这是张从未在东区见到过的陌生面孔,休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佛尔思略加思考,出声示警道:“小姐,您是迷路了吗?这片区域环境不是很好,前面那条街道非常‘混乱’,您最好还是不要往前走了。” 她略微放重了‘混乱’这个单词的发音,隐晦地提醒着对方。 这片区域是东区环境相对较好的住宅区,因此住了不少帮派成员。 棕发少女的笑容加深了一些,声音温和地说:“感谢您的提醒,女士,您真是位善良的好心人。” “不过我是去找人的,如果环境混乱,反而证明我没有找错地方。” 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少女独身来这种地方,要么是不知道这里的危险,要么她本身就很危险。 从她轻盈的步态和话里的信息来看,她应该并不像是前者。 总不可能齐林格斯伪装成女性了吧……佛尔思漫无边际的联想到,这可是序列六的知名海盗,应该不会做出这种事。 东区什么人都有,这很正常。 不想卷入到麻烦里,佛尔思拉了一下休,快步离开了。 离对方较远以后,休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开口说道:“她应该接受过专业的格斗训练,而且她应该带了武器。” 佛尔思一愣:“你怎么看出来的?” “一部分是直觉,我能感受得到。”休抿了抿唇说:“毕竟我很擅长格斗。” “而且刚刚遇到我们的时候,她的手动作不明显的放在了腰侧,那里应该藏着武器,如果遇到的人有恶意,她大概会直接攻击对方。” …… 凯瑟琳转过头,从那两位偶遇的女士身上收回了视线。 塞缪尔对手提箱做了标记,并且给了凯瑟琳一个追踪用的仪式。 她随着仪式的指引找到了箱子,连带抓到了那个偷东西的小贼。 那是个明显营养不良、看起来只有十岁出头的未成年男孩。 但是凯瑟琳知道,对方的年纪绝对不止十岁,她在廷根市贫民区居住的那几年,见过很多类似的孩子。因为食物匮乏,营养不良,十五六岁的时候,身高外表看起来和十一二岁差不多。 主说过,如果这个小偷是被帮派控制的,就清理掉帮派的首领,接手他的组织。 凯瑟琳不认为这只是尝试,比起任务,她觉得这更像是一种不能辜负的期许。 她看向男孩的目光逐渐变得柔和,像是在看等待被拯救的羔羊。 问清楚这个男孩所属的帮派以及帮派的实际控制人后,凯瑟琳检查了武器,一路找到了这里。 在披肩外套下、腰侧的位置,凯瑟琳分别放了一把手枪和一把三棱刺。 在袖口的暗袋里,放着她制作的符咒。 这些符咒在制作的时候,使用的符号象征属于尘世之眼、响应仪式的是塞缪尔本人,因此威力极强。 所以凯瑟琳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全问题。 作为序列八的记者,凯瑟琳使用最多的,是非凡对自身速度的加持。她在上一个序列获取的能力,需要设置图腾、圈定领地,才能沟通自然,获得灵性的加成。 而且这种加成,距离领地越远,效果越差。 因为大部分时间都跟随在塞缪尔身边,即使祂不在,凯瑟琳也本能抗拒、不愿意在主的宅邸范围内圈定领地。 但是既然主说了,要她发展下属、培养势力…… 把一片区域转化为自己的领地需要三天。 三天,在此之前,我还要先把这里清理干净。 凯瑟琳慢慢走进了那条街道。 第44章 半份薯格 塞缪尔感到困惑。 花了一点时间,塞缪尔看完了凯瑟琳留下的资料,这些信息对他而言瞬间就能掌握,只是他更倾向于以阅读的方式去了解。 但对于普通人类来说,整理这些东西,是一项繁复琐碎、非常消耗时间的工作。 看起来她精通时间管理,呃,过去几千年里,我管理的最好的是睡眠时间。 凯瑟琳的睡眠质量跟我完全相反了。 对于外神途径来说,信徒可以不用扮演,直接以恩赐的方式获得非凡力量。 代价是精神、性格、行事风格等等,都会越来越接近本途径真神。 原本猜想自己的受恩赐者会趋同途径特性,出现一些艺术家的怪癖,或者产生精神上的异变,但没想到唯一的样本往未曾预测过的方向发展了。 ……难道我以前是个卷王吗? 事实上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塞缪尔想,在廷根我每天都宅在室内,离开廷根后,除了贩卖海盗,自己也没有做过任何正经工作。 对自己的懈怠产生了一秒钟的愧疚之心,塞缪尔决定趁天还没黑出去走走。 根据凯瑟琳收集的信息来看,想要在贝克兰德成为知名画家,根据画家本人的经济条件和社交人脉,区分出了几种不同的方式。 第一种,就是塞缪尔在地铁上看到的那种,画一些反映社会问题、主题较为激进的作品,在房租低廉的地段举办画展,来吸引艺术评论家,借此扬名。 如果运气好的话,还能吸引到记者和政客。 上个月,就有画师凭借着一幅描绘贝克兰德雾霾与污染的作品,被报纸刊登后,获得了一定的名气,开始出入各种俱乐部和艺术沙龙。 第二种方式,是拿钱开道,对各类文学沙龙和艺术评论家们进行赞助。 这类似于塞缪尔记忆中的包装炒作。 最后一种方式,则是得到贵族的引荐,通过给贵族们绘制家族肖像,或者描绘他们的宴会场景,直接拿到上流社会的入场券。 人生真是处处有捷径啊。 塞缪尔心底突然冒出这个念头。 之前的塔罗会上,自己曾用仲裁人途径治安官的配方,换取了正义提供帮助的承诺。 那份承诺或许不足以换取引荐,但如果他想,他可以拿出更高序列的配方,分量足够的神秘学知识,又或者非凡材料、物品,来换取一份上流社会的邀请函。 不过…… 想到塔罗会,塞缪尔就想到了齐林格斯。他一直没有告诉克莱恩自己已经返回贝克兰德,给克莱恩寄过去的迪西馅饼,也营造了一种自己还在海上的错觉。 我只是不想破坏朋友的另一段关系,塞缪尔半是好笑,半是无奈,为什么我要这么鬼鬼祟祟的? 不过即使不考虑这点,塞缪尔思索了几秒后,还是遵循直觉,决定先选择第一种试试。 事情过于顺利就会让人觉得乏味,而且他感觉到,这个选择能带来意外的发展。 位于东区达拉维街的飞鸟画展下周才会举办,这之前自己最好找点别的事情做。 如果是……塞缪尔遗憾地想,如果是以前,哪怕他所能回想到的以前实际上已经间隔了几千年,有那么多层出不穷的丰富的娱乐方式,根本不用思考该怎么消磨时间。 当前时代的娱乐方式极为匮乏,除了报纸、小说这些,收入较低的家庭,一般依靠街头娱乐,比如观看杂耍、马戏团的表演。 中产阶级则会举办小型的聚会,在聚会上打牌,聊天,或者做一些别的室内活动。除了聚会,也会加入各种俱乐部,在周末的时候观看戏剧。 可这些都是适合和朋友、家人一起做的事。 塞缪尔在心底叹了口气。 人到了一定的年纪,大概就会有这样的顾虑和遗憾。自己的旧相识要么在不同的地点关禁闭坐牢,要么在读条打复活赛,或者在想办法帮别人打复活赛。 唯一称得上正常的居然只有刚认识没多久的克莱恩。 怀疑了一下自己的交友方式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塞缪尔顺着街道,随着路上行人较多的方向,信步往前走去。 希望克莱恩能快点做完实验,把他的献祭仪式搞出来。 这样不方便打扰克莱恩的时候还可以去打扰愚者。 被惦记着的愚者本人正在写信。 自己已经到了贝克兰德好几天,算一下行程,如果是去迪西海湾,现在也该安顿下来了。 按照克莱恩的想法,应该给家里寄封信回去,报个平安。 希望塞缪尔还在迪西海湾。 写好了给家里的信,克莱恩又拿起一张信纸,简单说明了情况,表示想请他帮忙,转寄一封信给家里,才把写好的信纸、地址条、邮票和之前的信封装在了一起。 做好准备,克莱恩往金色宝石吊坠里注入了一点灵性。 伴随着轻微的翅膀拍打声,灰白色的猫头鹰出现在了他面前。 尽管提前开了灵视,也全神贯注的留意着房间里的动静,克莱恩还是没能发现信使到底是从哪里飞出来的。 塞缪尔的信使速度真的很快,之前寄过来的馅饼都是热的,看起来就像是刚出炉。 克莱恩把信交给猫头鹰,犹豫了几秒,鬼使神差的把他刚买的、还冒着热气的炸薯格倒出一半,用纸袋包好,一起递了过去。 猫头鹰似乎沉默了一下,抓起信和食物一起飞走了。 …… 正在塔索克河附近散步的塞缪尔收到了半份炸薯格。 “这是什么,我帮忙送信的报酬?”塞缪尔撕开袋子单手托住,尝了一块,顺手掂了下重量,对着分身吐槽:“这份量也太少了吧,贝克兰德物价这么高吗。我之前在廷根买过,这一包看起来只有廷根那边的一半。” 因为就只有一半! 猫头鹰看了塞缪尔一眼,没有解释,抓着信封消失了。 塞缪尔懒得去,它得自己去一趟迪西海湾寄信。 分身来了又走,塞缪尔溜达着把手里的炸薯格吃完,也准备回去。 大概是因为污染严重,随着夜幕降临,周围的可见度逐渐变低。 再加上天气较为阴沉,绯红褪去,街道上只有路边的煤气灯提供昏黄的光线。 一个难得的、完全没有月亮的夜晚,塞缪尔在略显湿润的雾气里漫步,觉得自己像是行走的怪诞小说。 被这个想法逗笑了一秒,塞缪尔正要传送走,突然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噗通声。 似乎有什么东西掉在了水里。 再然后,传入耳中的是压抑着本能挣扎拍打水面的哗啦声,还有人溺水时候发出的呛咳。 有人跳河了。 塞缪尔皱着眉走到了岸边,发现泡在塔索克河里的,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不止鲁恩,这个世界所有受法律约束的国家,自杀都是被禁止的,属于违法行为。 怀着强烈的负面情绪自我了断,在神秘学意义上等同献祭,很容易产生区域性的诅咒,或者召唤出邪恶的存在。 看到岸边来人,泡在河里的年轻人挣扎着往河中心漂了一下。 除此之外,他仍旧克制着求生的本能,似乎打定主意要去死。 塞缪尔具现出一捆绳子。 他把绳子打了个套环,手腕一抖,绳结抛出去落在了这个年轻人身上,像是捞鱼一样把对方从水里拖了出来。 我真的是外神吗,塞缪尔想,好像从廷根开始我就一直在捞人。 等了一会儿,躺在地上不停咳嗽的青年终于平复了呼吸,他似乎很疲倦,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用手撑了下地面后,垂着头坐在那不动了。 “谢谢你。”青年声音沙哑的说。 这个时候突然又开始讲礼貌了……塞缪尔声音平淡地问:“还想死吗?” 对方没回答。 “真的不想活了我可以帮你,但是自杀还是挺危险的,你淹死在这很可能会变成水鬼。”塞缪尔说:“到时候有人来处理,你还要再死一次。” 青年看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似乎无奈至极也疲惫至极,反而因为这句话扯动嘴角笑了一下。 “等会儿红月出来我就要走了,你快点做决定。”塞缪尔提醒道。 “我还有个母亲。”青年沉默几秒,突然说话了:“虽然可能明天我还是会选择去死,但是谢谢您今天救了我。” 他说话时,发音标准,措辞也很文雅,看得出来受过一定程度的教育。 看到青年似乎有了交流的欲望,塞缪尔顺势询问:“所以为什么选择自杀。” “……” “那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塞缪尔又问道。 “威廉,威廉·格兰特。” 就在塞缪尔以为对方不会回答的时候,青年的嗓音响起,他平静地说:“我的父亲是个粮食商人,《谷物法案》被废除后,我们家就破产了。” “破产后,我们变卖了所有的家产,搬离了之前的房子,做了一切能做的。” 债务清偿,破产费,法庭费,律师费……各种债务堆积在一起。微薄的收入在生活面前只是杯水车薪,买不起食物就只能靠领取救济,饥寒交迫,遭受到重大打击的父亲很快病倒了。 但他们已经连住的地方都快没有了,更别说寻找医生,尝试治疗。 “再后来。”他把没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简单地说:“父亲病死了。” 东区每天都有数不清的人死掉,当初公司的经营者是自己和父亲,如果自己也死了,那些债务不需要母亲负责。 或许死亡反而是一种解脱。 威廉·格兰特身上的情绪,只有麻木之下压抑着疲惫和绝望。 他连痛苦的情绪都消失了。 感觉撒手不管,过几天就能看到这个人再次从塔索克河上漂走。 “这个时代有好有坏,总体来说更坏一点,但起码今天你还算被命运眷顾。”塞缪尔叹了口气:“跟我走吧,我帮你把债还了,然后你打工还我。” “我给你一份工作……还没问,你会做什么?” “为什么?”比起逢生的惊喜,威廉更多的是不敢置信的茫然和诧异:“您看起来只是在散步,我也只是您随手救助的一个路人。” “因为我善。”塞缪尔重复了自己之前的台词:“我有朴素的人道主义精神。” 我只是在散步而已,还是说我潜意识里喜欢助人为乐。 一直捞人,我上辈子是大学老师吗。 莫名其妙的手下增多了。 不知道凯瑟琳的工作进行得怎么样了,等她回来,把这个人交给她来处理好了。 如果合适的话,就留下来当个助手,如果不合适…… 不合适那跟我也没关系了,塞缪尔突然变得理直气壮,我只是救了个人而已,剩下的当然是属下的工作。 第45章 找点事做 塞缪尔的困惑转移了。 现在感到困惑的是威廉·格兰特。 一、二……塞缪尔没有清点数目,随手从钱夹里抽出几张纸币递给了威廉。 没想好怎么处理一个会思考的有工作能力的成年人,塞缪尔略加思考,干脆给他点钱,让他自己安排自己。 “你去乔伍德区这个地址附近的旅馆租一个房间,嗯,你母亲现在在哪?” “我们在东区租了一间合租的公寓,白天的时候,她会在房间里做一些手工。”威廉的头发贴在脸上,不停往下滴水,他努力控制着自己,让发抖的嗓音保持平稳,略微有些发黄的脸色被冻得苍白。 “那就把她也接过来,然后把你的旅馆地址和房间号放到这栋房子的信箱里,到时候会有人去找你。” 塞缪尔随意地具现出一张白纸,在上面写了行字,又从半空中抓出一张毯子扔给了威廉。 刚刚跳河失败的年轻人震惊又茫然地裹着毯子。 第五纪非凡消退,教会严格管控着神秘相关的知识,大部分普通人对于教会以外的特异认知,都停留在圣典里描述的那些魔鬼、邪恶存在上。 “不能接受?”塞缪尔随口问:“怀疑救了自己的是一个魔鬼。” “不……我只是。”威廉看着塞缪尔,张了张口:“比起魔鬼,您更像是天使,圣典里描述的那种。” 白发色、绿眼睛,俊美的容貌,朦胧的雾气里,昏黄的路灯像是给塞缪尔加了层柔光。 这一幕完全像是教堂壁画里的场景,加上翅膀可以直接拿去传教。 救了个人把自己位格救没了,塞缪尔失笑出声: “那你就当我是吧。” 把写着地址的纸条递给对方,塞缪尔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好了,天使现在要回教堂上班了,要我顺路送你回去吗?” “回、回教堂?”威廉紧张又呆愣地说:“您真的是、您……您侍奉、信仰的是哪位神明?” 哪位都不是。 本来想说自己信仰飞天意面神教,但是看起来对方的世界观已经在重组了。 略加思考,塞缪尔没有回答,开门传送走掉了。 闪烁着层叠星辉的门在空气中出现又崩塌,那个把自己从塔索克河捞出来的神秘存在,就这样突然地消失了。 威廉下意识伸手去抓那些消散的星辉,但是什么都没抓到。 看着另一只手中写有地址的纸条,看着手中的纸币,极度疲惫下的麻木消退,各种情绪接连涌了上来。 痛苦,错愕,愧疚,恐惧,茫然……以及希望。 他难以遏制地弓起了腰,身体逐渐蜷缩,最后跪坐在了地上。 捂住面孔,威廉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 说要去教堂上班的塞缪尔回家睡觉了。 凯瑟琳外出还没回来,整栋楼只有塞缪尔自己。 尽管这里是贝克兰德,但是别墅的占地面积足够大,又有黑夜的隐秘,塞缪尔把房间正中带有立柱的大床拍成纸片,躺回了无数触手缠绕在一起构筑成的巢穴里。 威廉·格兰特背负的债务并不算多。 按照鲁恩现在施行的《债务法》,个人债务不会自动继承,因为破产欠债的,在死亡后清算遗产进行偿还。 格兰特一家已经没有财产了,威廉的父亲因病死亡后,大部分债务便自动解除了。威廉背负的,是当初打官司时产生的各种费用。 这些债务在威廉名下,如果他也死了,这部分债务就会自动解除,责任不会转移给亲属。 这也是他选择自杀的原因。 塞缪尔能感知到对方身上各种复杂的情绪,他尝试了分析,也只能做到可以理解的地步。 大概我永远也感受不到这些了,除非找人把其他人的情绪偷过来,嫁接到自己身上。 但那些不属于自己的情绪就像是阳光下的露水一样,很快就会消失。 茫然、困惑,还有无聊,塞缪尔再次开始思考自己能做什么。 原本他的计划是随着自己的途径名称当个艺术家,但那只是一个身份,并不能填满他的日常。 发展信徒,维护教会,打架,博弈,防止盗号,读复活条,把自己挂在天上当太阳……别的序列零的日常也没什么参考性。 塞缪尔开始在心底编排自己神秘学上的亲属。 母神、母树、混沌之子在想办法补全自己,剩下的几个在守着屏障等待加餐。 当初真正升级升到顶的天尊和原初上帝每天都在干什么。 上帝起码生了几个孩子,天尊呢? 打架,养狗。 或者用支柱级别的空气吸管偷混沌海的海水喝。 不需要加餐,不准备生孩子,不想打架。 塞缪尔像是一条完全失去梦想的咸鱼,悄悄摊在巢穴中融化了。 亚当的建议是正确的,带着记忆我只会疯的更厉害。 这样下去我的人性就要退化到只剩本能了。 用触手捂住脸,默数着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逐渐响起了脚步声、人与人之间的问好、车轮滚动的声音……还有纸张塞到信箱里的摩擦声。 昨天从河里捞出来的人类来投送地址了。 在信箱背面开了个门,塞缪尔伸出触手把写着地址的纸条卷了出来。 乔伍德区希望路22号,帽子戏法旅店,2013房间。 还是不要把他交给凯瑟琳了,得想办法给自己找点事做。 本来想直接传送过去,但是考虑到威廉还要走回去——拿到信纸以后,塞缪尔只听到了逐渐远去的脚步声。没有马车的声音,对方大概为了省钱选择步行回去了。 现在传送,会比对方还要更早到旅店。 塞缪尔呆坐了几秒钟,决定先去一趟教堂。 离得最近的教堂,是风暴教会在贝克兰德总部,圣风大教堂。 保持着对风暴的尊重,塞缪尔传送到了和教堂间隔了一条街的小巷里,随后走出小巷,往教堂内部走去。 作为曾经的风暴教会总部,圣风大教堂被信徒们视为圣地,往来信徒众多,规模极大。阳光下,高高悬挂在主体建筑上的风暴圣徽泛着光,整体建筑风格庄严、肃穆,细节处带着明显的时间积淀的痕迹。 塞缪尔熟练地往奉献箱走去,这次他没有捐太多,那会过于引人注目。 捐了张一金镑的纸币当做心理咨询费,塞缪尔走到告解室附近,开始排队。 虽然是周末,但因为时间还早,所以排队的人并不多,很快就轮到了塞缪尔。 他走进告解室,关上房门,坐在椅子上。 尽管风暴的神职人员多以脾气暴烈耿直着称,但是作为神职人员的主教们,性格要相对柔和很多。 木板后的主教很有耐心,安静地等待塞缪尔开口。 差点在胸前画四个点……塞缪尔按住自己的手,若无其事地开口说: “赞美风暴,我生活似乎出现了无可避免、无法解决的问题。” “你可以对主倾诉所有的困惑和烦恼,风暴会眷顾祂的信徒,主聆听一切。” “困惑……这就是问题所在。”塞缪尔叹了口气,带着种切实的困惑,声音平稳地说道:“我的生活太过顺遂了,我继承了祖上的财产,没有工作的压力,也因此失去了对未来的期许。” “我不准备组建家庭,对婚姻也没什么向往。” “我旅行去过很多地方,看到过奇异的景观,再美丽的风景都只让我感到乏味。” “我很健康,没有疾病的困扰。我掌握了很多知识,连带学习的欲望也一起失去了。” “就好像命运在我面前被磨平了棱角,生活变成一潭死水,我找不到能够消磨时间的方式,这种无聊变成了困惑本身。” 嘴角没忍住抽动了一下,从未听说过这种烦恼的主教足足愣了几秒。 他略作思考,维持着嗓音的柔和: “我能理解。” 不,我不能。 “虽然你的困惑与多数人并不相同,但这正是主恩典的体现。” 秉持着信仰的虔诚,主教宽慰道:“祂赐予你如此丰厚的恩典,是要你远离尘世的烦忧,可以更虔诚的信仰主。你已经获得了生活上的富足,正可以去帮助主的信徒。” “意思是我可以去做慈善……或者加入教会,成为神职人员,成为一个传教士?” 主教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其实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好点头微笑,温和地说:“这正是主对你的眷顾。” 感觉再胡说八道下去会被雷劈,塞缪尔又在光线昏暗的告解室里坐了十几秒,感谢主教又赞美了风暴以后,起身离开了。 果然,情绪不会凭空消失但可以转移。 塞缪尔往教堂外走去,在门口那里和一队穿着绣有风暴花纹长袍的代罚者们错身而过。 队伍尾端,一个气质粗犷、身材中等,深蓝色头发凌乱如海草的男人,突然动作轻微地偏头,看了塞缪尔一眼。 纯白色半长发、绿色眼睛,身材较高,光泽璀璨的宝石佩饰……阿尔杰在心底快速对照着塔罗会“皇帝”隐藏在虚幻之下的大概特质,不动声色地皱了下眉。 塔罗会里,除了笼罩在灰雾中的“愚者”,其他人的身影都极为虚幻,只能看到大概的发色、眼睛颜色、身材体型,还有比较明显的衣饰特征。 皇帝的偏好很明显,不管是哪个身份外貌,不管服饰怎么更改,基本都会佩戴品质不低的宝石。 自己返回陆地之前,都没有再听说过海上有传出半点关于对方的消息。 虽然多处特征重合,但缺乏决定性因素,无法做出判断。 明天就是塔罗会,到时候试探一下“皇帝”是否在贝克兰德,阿尔杰目光平视前方,不再多看那个有可能是“皇帝”的身影一眼。 第46章 魔女教派 “倒吊人”阿尔杰。 在被注视的一瞬间,塞缪尔便得知了对方的信息。 很敏锐的观察力,他在怀疑我的身份? 不愧是擅长挖掘细节进行脑补的塔罗会首席政委。 塞缪尔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圣风大教堂。 顺手把阿尔杰不动声色打量自己的场景给记录了下来,塞缪尔给这个画面起名为“观察者”。 虽然按照倒吊人的人设,在知道自己真实身份之前,他应该根本不会对这种事情感到尴尬。 但没关系,我可以等到三年或者五年以后,挑个合适的时机拿给倒吊人看。 走到圣风大教堂一定距离外,塞缪尔传送到了帽子戏法旅店。 似乎一直在门口附近等候,塞缪尔刚敲了两下2013房间的门,房门就打开了。 威廉·格兰德站在门后,神色里暗含焦急。 他努力抑制着情绪,看到塞缪尔出现,才明显松了口气。 “早上好,先生。”威廉·格兰特稳了稳声音,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语气尊敬地说:“没想到能这么快再次见到您。” “那你是想见我还是不想见我。”塞缪尔随口道:“没想到我会来?” 威廉愣了愣,回答道:“昨天您说会有人来找我,我以为今天会见到您的管家或者助理。” 没有‘或’。 塞缪尔诡异地沉默了一秒。 昨天之前,我的管家助理财务厨师园丁仆从是同一个人。 具体她有没有给自己加别的什么职务,我也不清楚。 “坦白的说,我是个刚继承了一笔遗产的普通人,目前为止只有一个属下。”塞缪尔语气微妙地说。 “她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昨天出门以后一直没回来,估计今天也不会回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到她,正好我很清闲,为了避免打扰她工作,就亲自来见你了。” 威廉的脸上逐渐写满了茫然。 塞缪尔并不在意他的困惑,毕竟和凯瑟琳成为同事后,两个人少不了一起工作。 到时候他就知道了。 “说说你都擅长做什么吧。”塞缪尔问。 提前做好了准备,威廉紧张但是声音清晰地说:“我读过文法学校,毕业后一直跟随父亲经商,有差不多十年。主要经营内容是从国内的农夫那里收购各种粮食,鲁恩的大部分城市我都去过,在很多城市都有还算熟悉的商人,处理过不少交易纠纷。” “不过那些商人的情况……现在应该也都不太好。”威廉抿了抿唇,声音苦涩:“《谷物法案》废除后,很多人都破产了。” “除了鲁恩语,我也能熟练使用因蒂斯语和古弗萨克语,熟知经济方面的法律。” “不知道您需要我做什么,如果这些都不合适,我可以尽快去学。” 说完,威廉有些紧张地看向了塞缪尔。 将近十年的经商经验……以他的年龄来看,这确实是个很优秀的年轻人。 “我需要一个艺术经纪人。”略作思考,塞缪尔嗓音平稳地说:“还没有介绍过我的职业,我是个画家,从外地来到贝克兰德,想要寻求一个成名的契机。” 艺术经纪人是近十几年出现并活跃的职业。 在王国开始大肆宣传并推崇中产阶级这个概念以后,有相应收入的家庭,开始模仿并简化贵族的社交礼仪与生活方式,刻意维持体面。 相应的,这些家庭对艺术品和奢侈品的需求也快速扩大了。 作为艺术家和市场的纽带,艺术经纪人会对画家们的作品进行包装和宣传,寻找和接待买家,举办沙龙、画展、拍卖会,帮助雇主进行社交,提高他们在艺术界和社交界的名声和身价。 适当工作能保持人性,过度工作会泯灭人性……不觉得自己有耐心当乙方,塞缪尔想,这些繁复琐碎的事情,就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我只需要专心搞艺术就好了。 威廉听说过这个职业,在家里没有破产之前,也和其中一些打过交道。 尽管很多东西他不够了解,但他只需要一点缓冲的时间,他什么都能学。 “看起来你知道这个职业,你觉得你能做到吗?” …… 面试完新员工,塞缪尔返回了自己的住宅,随后凭借对信徒的定位,观察了一下凯瑟琳的情况。 感应到对方的生命体征没什么问题,塞缪尔便收回了目光。 手里的钱还够用,不需要去海上补资金缺口,塞缪尔购买了一批颜料,悠闲地把自己关进了画室里。 …… 下午三点。 深红爆发,斑驳的青铜长桌周围,具现出四个模糊虚幻的身影。 正义小姐愉快的问候声在灰雾之上响起。 没有人提交日记,会议直接快进到了交易环节。 “正义”奥黛丽率先提供了有关于齐林格斯的情报。 就在今天上午,接受了奥黛丽委托的佛尔思和休,为了尽快获取调查情况,动身前往东区寻找达克霍姆。等到了对方的家中,看到的却是极为邪异惨烈的凶杀现场。 “齐林格斯发现了有人在调查,进行了反向狩猎,当时他就藏身在现场附近。接受了我委托的两位非凡者及时察觉到了危险,成功逃离了……” 简单而明确地讲述了上午发生的事情,奥黛丽说道: “他们决定报警,这样邪异的场景必定会被转交给官方非凡者,从而营造出全城围捕齐林格斯的局面。” 阿尔杰和笼罩在灰雾里的愚者先生同时认可了这个做法。 齐林格斯有序列六的实力,加上“蠕动的饥饿”这件强力封印物,阿尔杰最初的想法就是通过正义获得消息,再用切实的利益打动愚者先生或者实力不明的皇帝。他本身并不希望层次差距太大的正义去对付齐林格斯,这会让对方遇到危险或产生不必要的损失。 能够营造出现在的局面,也符合阿尔杰的预期。 对于克莱恩来说,他的第一想法也是“有困难,找警察”。 遇到问题不要硬扛,及时寻求帮助才是正确的做法。 除非能从其中获得足够的利益,否则不要轻易冒险。 正义小姐委托的这两个人很聪明嘛,克莱恩在心底表示认可,他刚刚差点忍不住跟阿尔杰一起点头,还好小丑的能力让他及时控制住了自己。 坐在下首的太阳同学仍旧表现得懵懂茫然,塞缪尔一动不动像个假人,倒吊人则望向了自己的方向,语气尊敬地说道: “尊敬的愚者先生,如果弄清楚了齐林格斯的真实目的和他想要获得的神奇物品是什么,请允许我以仪式的方式告知您。” 已经暗示过几次帮助的请求,愚者先生都没有给出明确的回复,阿尔杰不打算再次强调,以免触怒神灵。[注] 看到对方只希望能够“汇报”情况,而非再次提出帮助的请求,克莱恩有一点轻微的遗憾。 得到阿兹克先生明确回复后,他本来已经做好准备,悄悄蹭一下对方的位格,如果倒吊人再次请求帮助,就淡淡的表示感兴趣。 可惜倒吊人的求助长时间无应答,已经过期了。 我连用什么语气念什么台词都想好了……克莱恩在心底叹气,看来我的扮演非常成功,从倒吊人的态度来看,他应该把我当做了真正的伟大存在。 紧接着,正义也提出了“汇报”的请求。 慷慨地给所有人都开了消息权限——尽管有的人可能用不上,克莱恩悠闲地靠着椅背,开始旁观塔罗会众人的交易。 他已经在现实里尝试过了献祭仪式,准备等交易环节结束后,再维持一下愚者的形象。 “皇帝先生,你针对‘齐林格斯’手下舰队和海盗的行动怎么样了?”奥黛丽顺着刚刚的话题,极为自然地询问道:“一切顺利吗?” 一直在挂机的皇帝终于有了反应。 “啊,已经结束了。”塞缪尔说道:“很顺利,谢谢你的关心,正义小姐。” 奥黛丽本来想问皇帝,上次会议里对方提到的“收获优先交易”的事情,就在她组织语言的时候,倒吊人突然开口了。 “海上有一则关于‘飓风中将’的传闻。”倒吊人语气轻松,仿佛闲谈一般说道:“‘飓风中将’的旗舰上,发生了一场规模不小的内斗。” “现场非常奇怪,齐林格斯的手下彼此厮杀,海盗中已经成为非凡者的部分,有将近一半在这次内斗中消失了。” 他偏过头,看向身侧的皇帝,提醒般说道:“有传闻,主导了这次事件的是‘魔女教派’。” 魔女教派? 其他几个人的目光也随着倒吊人看向了皇帝。 “也算是跟‘魔女教派’有点关系吧。”塞缪尔语气平稳,坦然承认了:“是我做的,但是我栽赃给她们了。” 克莱恩在灰雾后面的表情差点没能控制住。 塞缪尔跟魔女教派有仇?他在廷根的时候随手处理掉的雪伦夫人也是魔女。 他之前还说自己在追踪极光会的成员,他到底跟多少隐秘组织有过节? 阿尔杰内心错愕,没想到皇帝完全没有掩饰的意思。这大概率事关对方的私人恩怨,考虑到对方的身份,这甚至有概率涉及到愚者。坦诚也可能意味着不希望对方继续追问,阿尔杰谨慎地在心底组织措辞,权衡着是否要冒着风险继续从皇帝那里打探情报。 他还没想好怎么说,就听到了正义的声音。 她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好奇和疑惑:“魔女教派?是那个高层全都是女性的隐秘组织吗?” “也算是吧。”塞缪尔表现得很友好,声音带有明显笑意地说:“也不全是女性。” 奥黛丽没太听懂,在之前的一次塔罗会上,倒吊人曾经说过,魔女教派曾经被称为魔女家族,以血脉繁衍进行维持,会杀掉孩子的父亲和男婴。 敏锐地察觉到塞缪尔似乎心情不错,奥黛丽在维持社交礼仪和满足自己的强烈好奇中选择了后者。 “这和我之前所了解的似乎有区别,皇帝先生可以更详细地解释一下吗?唔,我会支付你认为合适的报酬。” “不用,这个消息是免费的。”塞缪尔的语气里充满了古怪的幸灾乐祸:“不妨由我来给你一个提示,你先进行猜测。” “魔女教派的成员,一般会有一个母亲和一个妈妈。” “她们所执掌的‘刺客’途径,序列七的名字是‘女巫’。” 奥黛丽思考着这两句话里的信息,十几秒后,她震惊地脱离了“观众”的状态。 “女、女巫。”奥黛丽坐直了身体,语速缓慢地说:“这指的是,刺客途径的非凡者,到了序列七以后,会、嗯……” “会从男性会变成魅力非凡的女性。”塞缪尔温和地说:“而且,因为特殊原因,魔女教派实际上并不会让自己的女性后代选择刺客途径。” 也就是说,魔女教派,实际上全都是…… 这下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古怪起来了。 第47章 水果一箱 在场的人当中,克莱恩早就知道刺客途径的男性非凡者会在序列七的时候变成女性,但是他没想到,魔女教派居然会选择只让自己的男性后代踏入刺客途径。 这是什么恶趣味! 自己淋过雨,所以就要把后代的伞也撕了吗? 还是说女性并不适合走刺客途径?吐槽过后,克莱恩迅速察觉到了问题所在。作为一个从第四纪就开始活跃的隐秘组织,这种规定大概率和教会隐瞒扮演法一样,有某些方面的必要性。 女性成为魔女以后会受到特殊影响,产生某些不好的变化? 阿尔杰几天前也从教会那里得到了相关的情报,他同样意识到了问题所在,没能忍住地询问道: “纯女性的魔女会出现严重的负面影响?” 随后,阿尔杰补充道:“这条情报如果需要付费,我可以支付对应的报酬。” 问得好,倒吊人! 奥黛丽连忙点头。 愚者先生悄悄支起耳朵。 涉及到某些人在第四纪整出来的世界级烂尾工程,过于详细的内容不能告诉他们,但是只提示一些过滤后的消息,也没什么收费的必要。 原本想说不用付费,但是想到坐在上首的‘常识免费,解释收费’制度发明者,为了避免失业的愚者失去他的另一份、也是当前阶段主要的一份收入来源,塞缪尔假装思考,最后语气平稳地说: “具体的原因我不能说,这不是你们现在能够知道的知识。” 他用一种很占卜家的口气解释道:“只能说,纯粹的女性魔女背负着命运诅咒,除非得到特殊庇护,否则很难活下去。” 克莱恩撤回了一个期待。 嗯……针对齐林格斯的事情被皇帝栽赃给了魔女教派,他希望这两股势力彼此针对? 他在用这种方式逼迫身处贝克兰德的齐林格斯尽快行动,从而暴露自身? 奥黛丽在心底做出分析,看到皇帝没有继续分享关于魔女教派的内容,沉默了几秒后,她看向倒吊人。 “倒吊人先生,按照你对齐林格斯的了解,他有没有可能因为舰队的损失选择尽快行动,或者直接放弃行动,返回海上?” “不会。”阿尔杰几乎未加思索地说道: “那件物品非常重要,晋升成为高位强者契机的重要性,远远高于他在海上的损失。” 别说只是死了一半的非凡海盗,如果告诉对方,用他全部属下的性命去换一个成为半神的契机,齐林格斯也不会有半分犹豫。 他回答的很果断,奥黛丽若有所思,看起来倒吊人真的非常了解‘飓风中将’。 “我知道了。”奥黛丽点了点头:“我会继续留意齐林格斯的消息的。” “我需要七彩蜥龙的完整脑垂体,皇帝先生,你有相关的收获吗?” 这是“读心者”魔药主材料的一种。 塞缪尔摇了摇头。 戴里克表示自己只在课本上见到过这种生物。 最后,阿尔杰接手了这笔交易,但他现在已经抵达贝克兰德,只能等下次或下下次塔罗会,等他返回五海后才能完成。 眼看交易环节即将告一段落,其他人都没有再提出什么需求,塞缪尔看了一眼青铜长桌的上首,不紧不慢地开口说: “我想要出售一件非凡物品。” 非凡物品! 这还是塔罗会上第一次有人出售非凡物品,之前的交易大多集中在知识、情报、信息的交流上。 奥黛丽产生了一种由衷的兴奋和好奇,她一向对这些神奇物品感兴趣,但是之前并没有机会接触。 “是什么样的物品?”奥黛丽碧绿色的眼睛亮晶晶的,语气愉快。 “这件非凡物品外形类似一枚袖扣,只有指节大小。注入灵性后,可以短暂地把自身隐匿到一个接近现实空间、又与现实有所区别的维度缝隙里。” “在这片空间里,能够免疫所有来自现实的物理伤害,同时一定程度的免疫非凡层面的伤害。” “同样的,隐藏在这片空间里的时候,也很难对现实造成影响。” “隐匿的时间为三十秒到两分钟之间,两分钟是极限,超过这个时间,将会难以挣脱地在迷失在这片空间里,成为维度的影子。” “物品的使用有冷却时间,每十二个小时能够使用一次。” “物品不能持续佩戴,佩戴期间会持续地轻微地对精神产生影响,时间过长,持有者将会逐渐对现实产生厌倦,最后完全沉溺于绘画、音乐等艺术创作里。” 简而言之,这是一件纯粹的防御性非凡物品。 那持有者岂不是在一段时间内物理意义上的无敌了? 克莱恩忍不住想到,虽然这件物品也有不小的缺陷,首先它只能防御物理攻击,仍旧会受到神秘学方面的伤害,其次在防御的同时,很难对现实产生影响。 但如果不是单独行动,有同伴能够进行支援的话,这会是件非常好用的物品。 不知道非凡物品一般会以什么样的价格出售,克莱恩默默地计算着自己的存款。 尽管身处于严密的安全保卫当中,奥黛丽仍然希望能够获取一件属于自己的非凡物品。 嗯,我没有投资出去的年金余额还有一万多镑,虽然我不能一次性动用太多,除此之外,每个月还有两千镑的零花钱。 只要不超过五千镑,奥黛丽想,我应该能拿到第一件属于自己的神奇道具了! “你希望以什么样的价格出售这件物品呢?”奥黛丽没有露出太多兴奋,克制着语气,微笑着询问。 塞缪尔思考了几秒。 这件物品具现出来就是为了卖给塔罗会成员的,主要出售对象就是“正义”奥黛丽。 物品里固化了部分维度途径的特性,除去自己的人工费,基本是无本的买卖。 他只是想试试克莱恩的献祭仪式实验到哪一步了,源堡物流什么时候才能开通。 “一千镑。”塞缪尔声音平稳地说。 “一千镑?”奥黛丽下意识以确认的口吻反问了一句,紧接着,她欣喜地说:“我希望购买这件物品。” 戴里克所处的环境特殊,对于涉及到空间方面的物品需要极其谨慎,所以他只是沉默的听着,没有生出购买的念头。 更何况,他没有其他几个人口中名为‘金镑’的东西,只能以物易物,或者用知识来换取。 阿尔杰原本还有一定的兴趣,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海上,驾驶着属于教会的非凡船只,除了普通海盗,日常能给他带来风险的,也多与非凡相关。 纯粹的物理防御对他来说有一定的诱惑力,但并不算太大。 而且既然正义已经开口,阿尔杰就打消了询价的打算。 看到其他人都没有参与交易的想法,塞缪尔点了点头:“好,成交。” “你是给我一个收货地址,还是找人来代为领取?”塞缪尔提醒似的询问道:“如果你不希望暴露自身的话。” 奥黛丽呆愣了一下。 她没有想到过这个问题。 就在这个时候,青铜长桌的上首突然传来指尖敲打桌面的声音。 “小姐,先生,在这件事情上,你们是否愿意配合我进行一个尝试?”[注] 愚者先生那仿佛永远平稳的嗓音在灰雾之上响起。 …… 伴随着层叠虚幻的祈祷声,一扇朦胧的大门逐渐在高背椅后方缓缓成型。 克莱恩注视着这层层波动,蔓延灵性进行沟通,凭借着本身的预感,打开了那扇由光影构成,不够真实的虚幻之门。 一个方形的盒子从大门中飞出,缓缓落在了克莱恩手里。 手指略微用力,盒盖咔哒一声弹开了。 一枚镶嵌着宝石的、深银色底座袖扣模样的物品安静地躺在盒子里。 宝石内部流转着深邃浓郁的蓝色光芒,仔细去看,就会觉得光芒如同湖面的涟漪带给人奇异的眩晕感。 “成功了。” 克莱恩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微笑。 他本来打算询问太阳是否还在向他们所信仰的神“献祭”,较为迂回地获得献祭仪式流程的同时,顺便奠定愚者的位格。 如果一个存在感兴趣的内容都与神灵有关,那他本身也不会离神灵太远。 但是得到了阿兹克先生的回复和指导后,他就放弃了从对方那里骗一个献祭仪式模板的打算。 塔罗会的存在变得更加神奇了……克莱恩在心底无声感叹。 不知道他们会怎么猜测愚者的身份呢?克莱恩兴致勃勃地想。 正义小姐的情绪很明显,以欣喜、好奇、惊讶和尊敬为主。 倒吊人先生,大概率是教会出身的老油条,他的态度变化很明显,每次会议都比上一次表现得敬畏更深,总觉得他在脑补一些不得了的东西。 太阳同学似乎一开始就把我当做了伟大的存在,呃,他之前还把我当成全自动许愿机,是个单纯善良,有些过于直白、耿直,没什么心机的少年。 至于塞缪尔…… 克莱恩发现自己摸不透对方的想法。 大概因为跟对方是现实里的朋友,所以他下意识地忽略了塞缪尔在灰雾之上的某些异常。 看起来他尊重愚者但也不多,不畏惧、不讨好,不主动,没有什么需求,大部分时间表现得像个固定刷新的npc。 就在克莱恩对正义进行了“赐予”,完成了她和塞缪尔之间的交易,准备离开灰雾返回现实的时候,绯红星辰间突然又传来了祈祷声。 伴随着虚幻大门的膨胀和打开,一个有些眼熟的、体积不小的木质箱子从里面飞了出来。 “水果一箱,献给愚者先生。” 什么东西。 第48章 神之歌者 克莱恩呆愣地看着灰雾上的箱子。 箱子里放了六个深棕色的圆形果实,每一个的直径都超过了二十公分,有成年人的脑袋大小。 我该怎么把这个东西拿下去……克莱恩没忍住用手比量了一下箱子的尺寸。 克莱恩确实试验出了在现实与灰雾之间来回搬运物品的方式,这是他尝试献祭仪式的时候,获得的实验成果之一。 这种搬运,需要通过仪式自己召唤自己、自己响应自己,把自己变成一个特殊的灵体,包容物体后在现实与灰雾之间往返。 但是这个箱子有我两个那么宽。 克莱恩盯着这些不知名的水果看了一会儿,遗憾地搓起灰雾,把箱子盖了起来。 随后,他用灵性包裹住自身,模拟下坠,返回了现实。 塞缪尔到底在想什么,才会给一个疑似神灵、能够响应献祭的存在送水果。 这个世界真的存在神灵,在教会的圣典里就能找到关于献祭的描述。 不过这种献祭更接近于克莱恩印象里的祭祀,大多数是祈求庇护、表达感激和尊敬、强调信仰。 而现实里,会回应献祭仪式的大部分都是邪神,可能会在收取祭品的同时顺便收走献祭者的灵魂。能够引起邪神兴趣的物品往往都很邪异,有些地方的邪教徒还在使用同类进行活祭,这点阿兹克先生在之前的回信里严肃强调过。 还好只是食物,起码塞缪尔没有献祭点海盗特产什么的给愚者。 想象了一下虚幻大门里陆陆续续飞进来一个人的场景,克莱恩诡异的接受了自己收到一箱水果这件事。 解除了灵性之墙的封闭,克莱恩拉开了窗帘。 本想打开窗户,但东区的空气是整个贝克兰德最糟糕的,克莱恩隔着玻璃感受了室外的潮湿阴冷,开始怀念在廷根生活的时光。 廷根的九月份也已经变冷了,但起码我可以经常见到太阳,也能自由呼吸。 不知道队长他们现在怎么样了,也不知道班森和梅丽莎有没有收到我的信。 等齐林格斯的事情结束,就去搬去乔伍德区,那里的环境要好得多。 正当他准备换身衣服出门的时候,一阵熟悉的、轻微的翅膀拍打声出现在了房间里。 塞缪尔的信使? 克莱恩抬手又把窗帘拉了回去。 随后,伴随着明显的震动感,砰的一声,一个巨大的木箱子被扔在了地上。 什么东西! 灰白色的猫头鹰蹲在箱子上,沉默的看着克莱恩。 箱子的体积是它的几十倍,而且……好眼熟的箱子,我是不是几分钟前才见过? 又一箱水果。 打开木箱,和箱子一起送来的还有一张便签。 便签上的笔迹清晰流畅,只有短短几行,说明了水果的品种和食用方式。 这是一种名叫“特亚纳”的水果,外壳坚实,当地人一般会掏空果肉榨汁,然后在空壳里塞入羊肉、鱼肉、各种香料,反复炙烤后做成特色美食。 果肉甘甜微酸,果壳可以打磨加工后做成容器。 捏着说明书,刚刚在灰雾之上没有认出来这是什么的克莱恩表情复杂。 不但在信息上区别对待——关于这点,可能他觉得愚者什么都知道,所以不用特别解释。 但是…… 克莱恩拿手比量了一下箱子里的特亚纳,确认塞缪尔寄给自己的水果,要比献给“愚者”的要大一圈。 灰雾之上的神秘主宰收到的居然是次一等的! 他当着我的面敷衍我! …… 从信使那里收回目光,塞缪尔敲开果壳,具现出一把长柄勺,心情愉快地开始掏果肉吃。 不知道下次塔罗会上,“愚者”会说什么。 愚者大概什么都不会说,会当作无事发生,从容自若保持平静,又或者无奈轻笑,发出一声宽容的叹息。 克莱恩大概会自我说服,伟大存在收到献祭是很正常的事,没有反应也是正常的反应。 想到对方人性充沛的努力伪装神灵的场景,塞缪尔勾起嘴角,忍不住微笑起来。 不知道给“愚者”塞多少乱七八糟的东西,他才会告诉自己“不要再随便献祭了”。 换成给其他序列零打骚扰电话,早就被雷劈了。 吃完手里的水果,塞缪尔打开报纸,浏览了一下艺术板块的最新消息。 他感知到凯瑟琳已经开始构筑领地,新来的威廉则走上了凯瑟琳的来时路,把自己泡在了贝克兰德图书馆里。 威廉没有接受过恩赐,只是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没有受我的影响。 他去学习完全是自愿的。 所以这是时代背景下普通人为了抓住命运馈赠所做出的努力,跟我没有关系。 飞鸟画展的举办时间是周五,希望威廉的进度足够快,这样画展结束以后,就可以顺势加入新一轮的社交话题。 再然后就可以顺理成章地以新锐画家的身份,雇佣侦探一起探索东区。 从故事的角度来看,这种剧情不会引起怀疑,完全合理。 这样的话,待办事项只剩下一件,那就是齐林格斯的死期。 两天后。 贝克兰德,离希尔顿区较近的一处市政公园里。 感受到圣风大教堂爆发了明显的非凡气息,塞缪尔没有再用传送,而是从更高的维度缝隙中穿梭了过去。 一抹无法被察觉的阴影出现在了公园附近的树林上空。 这里离尼根公爵的府邸不算很远,是连接着两片区域的中间点。不管齐林格斯的刺杀是否成功,他都会逃到这里,利用这里的地形改换容貌,逃入人口众多的希尔顿区。 维度里的影子掏出一枚坚硬的水果,盘踞在最佳观影区。 祂观察着尼根公爵府邸的方向,先是看到一阵狂风刮过,风暴教会在贝克兰德地区的大主教,卷着几个代罚者从天上飞了过去。 这个大白天公然飞行的风暴大主教是“神之歌者”艾斯·斯内克,被他用狂风拉上天的几个代罚者中,有一个眼熟的身影。 倒吊人原本就凌乱如同海草的深蓝色头发在风里摇曳,神之歌者没有回头,塞缪尔却看得一清二楚。 阿尔杰脸上一片严肃毕恭毕敬,眼神里却带着明显的担忧和焦急。 严格的说,风暴的飞行速度不算很慢,但是比起本身有传送、能混乱距离、或者有灵界穿梭能力的途径还是差了很多。 所以他的迟到也是合理的。 塞缪尔观察着这片区域的弦,没有发现被修改的痕迹。 一个保守派的公爵并不值得亚当亲自出手,大概率只是黄昏隐士会在暗中引导。 风暴教会的人刚走没多久,齐林格斯就用类似的方式,在风的眷顾下从尼根公爵府邸的方向疾速奔来。 看到失忆的前死亡执政官召唤出一百多个信使杀死了齐林格斯,并带走了那只人皮手套样式的非凡物品,塞缪尔本打算离开,一点莫名的灵感提示把他留了下来。 他来这里,原本只是要确保事情的发展符合预期。 上次帮阿兹克赶路传送到了廷根市,导致因斯·赞格威尔和他来了次面对面接触,为了防止0-08突然安排什么莫名其妙的剧本,塞缪尔还是决定来看一眼。 随后,他看到阿兹克离开,神之歌者姗姗来迟,看到阿尔杰高速奔跑追出不近的距离,又被上司一句话召回,高速跑向上司所在的位置。 阿尔杰跑过来,阿尔杰跑过去。 塞缪尔一边记,一边在心底感慨,真是好久没有看到这么正常朴素的赶路方式了。 被当前场景震撼到的倒吊人,很明显又脑补了一些不得了的东西。因为斯内克大主教悬浮在空中,视线落在别处,阿尔杰没有强行遏制心底的想法,无数微妙复杂的表情在脸上变来变去。 他大概是在赞美愚者,同时抱怨上司。 …… 因为没有收到汇报,整晚没能睡好的克莱恩,刚一醒来,就听到了报童的呼喊声。 “号外号外!大海盗齐林格斯行刺失败,于昨天下午被公爵保镖击毙于贝克兰德!” 齐林格斯死了?阿兹克先生成功了? 尽管对阿兹克先生的实力没什么疑虑,但担心总是在所难免。 因为这是涉及序列六以上的非凡战斗,克莱恩按捺住了去现场的想法。 首先是为了避免暴露,避免在明面上和阿兹克先生产生联系,再次被0-08注意到。其次则是为了规避不必要的危险、减少给阿兹克先生带来额外麻烦的可能性。 就当他买了一份《贝克兰德日报》,看完了这次事件相关报道,准备给阿兹克先生写信询问详情的时候,一封信突然从半空中飘了下来。 塞缪尔的信使来过了? 抬起头却什么也没看到,克莱恩疑惑地拆开信件,发现信封里面还套着信封,里面那封是从廷根寄出来的、家人的回信。 算了算时间,应该是刚有寄出,就被塞缪尔截获送到了自己这里。 除了班森和梅丽莎的信,克莱恩还从最外层的信封里找到了一张纸条。 “……将于明日抵达贝克兰德。” 克莱恩心中一动,若有所思。 在海上待了这么长时间,塞缪尔的事情终于办完了? 灰雾之上看不清具体的容貌,他好奇塞缪尔的新形象已经很久了。 第49章 非凡聚合 齐林格斯虽然已经死了,但刺杀事件产生的余波还在延续。 没想到这个海盗将军来到陆地上,居然是为了刺杀一位公爵。 作为曾经的官方非凡者的一员,克莱恩推测,接下来大概一周的时间里,值夜者、代罚者、机械之心以及警局,会严密地对贝克兰德的异常力量进行监控和排查。 野生的非凡者如果不想去教堂底下做客,最好避开风头,低调做人。 这几天还是待在东区比较安全,东区占地面积大,人员混杂,就算是警察全部出动,也很难在这个地方得到太多信息。 但是东区的环境实在太糟糕了,食物也难以下咽,感觉就像是回到了刚穿越的那段时间。 紧闭门窗、拉好窗帘,克莱恩翻看着几份今天刚买的报纸,时不时用铅笔在报纸上勾画着什么。 看完了最近的新闻动态,克莱恩叹了口气,掏出一把小刀开始撬特亚纳果吃。 这种水果很像他之前在地球上见到过的椰子,可惜没有吸管,不然吃起来会方便很多。 一天一颗……等我把这箱水果吃完,事情差不多也该平息了。 官方非凡者要处理的事情有很多,这里还是贝克兰德,在一个失败的刺杀案件上花费一周的时间,已经是极限。 在《贝克兰德邮报》上刊登一个月的广告需要三十镑,也是时候让“侦探夏洛克”出现在人们的视线里了。 …… 齐林格斯就这么死了? 佛尔思和休有些不敢置信地面面相觑。 距离达克霍姆死去、距离她们报警才过去三天。 更准确地说,她们是在周一报的警,仅仅间隔两天,这位纵横五海的知名大海盗就这样死去了。 “一个海盗不应该来到陆地上。”佛尔思开了个玩笑:“这会带来命运般的悲剧,就像是一个作家不应该离开有壁炉、有安乐椅和柔软床铺的温暖房间。” 休原本有些紧张的情绪烟消云散,她无语地看了佛尔思一眼:“不要为自己不健康的生活还有懒惰找借口。” 她们本来在躲避有可能的来自于齐林格斯的报复,躲避官方非凡者的搜查,为此临时搬出了之前居住的房子。 没想到事情这么快就结束了。 “接下来只要等奥黛丽小姐联系我们就好了。”休抿了抿唇说:“佛尔思,你先搬回去住吧,当时是我去警局报的警,这或许会带来一定的危险。” “我要去东区打听一些消息,如果还有人在从达克霍姆那里进行追查,我就先去别的地方待几天,避开警局的范围。” 休在东区的帮派和底层居民那里有众多人脉,还有不小的名声,佛尔思并不为此担心,只是叮嘱好友及时给自己消息,注意安全,就和对方分开了。 目送着好友从视线里消失,佛尔思前往附近的站点乘坐公共马车,返回了乔伍德区。 她和休在这里临时租下了一处小型公寓,作为藏身的地点。 回家之前,佛尔思径直前往离得较近的街边馅饼店买了份费内波特大馅饼搭配一杯甜冰茶,准备带回去当晚餐吃。 休在的时候,往往会因为“这些食物不够健康”,劝说佛尔思少吃这些食物。 就在她提着打包食物的纸袋离开时,一个穿着正装,未带礼帽的身影从对面走了进来。 这个青年有着极为出众的容貌,气质温和,白色的半长发上扎着镶有宝石的发带,领口、袖扣、手指上,都佩戴着同样辉光璀璨的宝石首饰。 好耀眼……这只是家对外售卖熟食小吃的平价简易餐厅,佛尔思职业病发作,没忍住地多打量了对方几眼。 “一份迪西馅饼,一杯甜冰茶,一份炸鱼搭配炸薯格。”似乎不觉得自己穿成这样跑来这种地方有什么不妥,青年笑眯眯地开始点餐,他的声音也很出色,这让他和周围的环境更加格格不入了。 就在佛尔思观察对方的时候,青年似乎注意到了她的视线,他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她手里的纸袋上停了一秒,对着店主补充道:“再给我加一份费内波特大馅饼。” 看起来像是个好奇平民食物的贵族少爷,佛尔思在心里做出结论。 真是悠闲啊,就像之前见到过的奥黛丽小姐一样,只需要享受生活,想象不到他们日常里会为了什么感到烦恼。 我得赶紧回去,不然馅饼要凉了。 收回思绪和目光,佛尔思若无其事地转身就要离开。 “沃尔小姐。” 刚刚被佛尔思暗自评价为悦耳的声音从她背后响了起来,此时这带着笑意的嗓音却有了别样的味道。 一个在大街上偶遇的陌生人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佛尔思只觉得脖颈上的汗毛猛地立了起来,尤其是她最近参与了对齐林格斯的调查,间接性的和一场刺杀案有了关联。 “请不要紧张,我没有恶意。”青年笑容愉快,声音温和:“只是我最近阅读了你最新发表的作品,对你作品里的一些内容非常感兴趣,所以冒昧调查了你的身份。” 只是冒昧吗?哪个正常的读者会因为某部作品去调查作者的身份。 僵硬的站在原地,佛尔思环顾着周围的环境,发现自己立刻全力奔跑,也有可能会被对方抓到。 最近的小巷距离青年更近一些,自己不能在大街上随便开门、穿墙离开。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这大概是命运的安排。” 拿起店主打包好的食物,塞缪尔提起几个分量不轻的纸袋子,慢慢靠近了表面镇定、实则肌肉紧绷的佛尔思。 又看了眼佛尔思提着袋子的手,确定那掩盖在衣袖下的手链出自亚伯拉罕,塞缪尔在心底叹了口气。 贝克兰德还是太小了,非凡聚合效应发生的比想象中还要快。 他也没想到,只是随便出门走走,就能碰到塔罗会未来的同事。 没记错的话,这位未来的“魔术师”女士会因为满月呓语的诅咒而念诵愚者的尊名,寻求庇护,顺势加入塔罗会。 但是现在诅咒已经消失了。 不,也不能说是消失。 “介意和我谈谈吗?关于你新书中的那些奇特的民俗小故事。” 听到对方的谈话与新书有关,佛尔思内心半是后悔半是戒备,警惕之余又生出了不小的疑惑。 刚刚买完东西直接走就好了,我应该控制自己不合时宜的莫名的突发的好奇心。 “我该怎么称呼你?”佛尔思挤出一抹笑容,犹豫着问:“如果要有一场谈话,我起码应该知道你的名字。” “换个地方聊吧。”塞缪尔笑了笑:“地点你挑,可以去任何你认为合适或者安全的地方。” 不清楚对方的目的,但起码现在看来没有明显的恶意……佛尔思略加思考,说道:“就在这里,可以吗?” 这种街边的馅饼店虽然以外带为主,但是也会圈出一小片区域,摆放桌椅,供客人们现场享用食物。 只是条件相对简陋,环境也相对嘈杂。 “不然我的晚餐要凉了。”佛尔思举了举手里的袋子,解释似的补充道。 尽管这个理由听起来很牵强,但在这种地方交谈,反而让佛尔思觉得安心。 这里是贝克兰德,不会有人在这种公开场合谈什么超规格的话题,或者做什么奇怪的举动。 “可以。” 塞缪尔表现得相当随和,他点了点头,示意女士优先,随后在佛尔思对面坐下了。 “你可以叫我文森特,文森特·道罗斯。”塞缪尔沉吟几秒,说道:“或许你更熟悉我的另一个名字。” “塞缪尔。” “塞缪尔?”佛尔思呆愣几秒,没忍住情绪,脱口而出:“所以那不是幻听?” 各大教会的教堂,都是以曾经侍奉教会所信仰神明的圣者命名的,信徒们因为信仰,会给自己的孩子起同样的名字。 黑夜教会在贝克兰德的总部是圣塞缪尔大教堂,所以在信仰黑夜女神的家庭里,塞缪尔这个名字并不算罕见。 佛尔思最早并没有把自己的幻听和某个具体的人联系在一起。 但是现在对方已经找上门来了,甚至主动提起要“谈一谈新书里的民俗小故事”。 各种思绪飞速翻涌,佛尔思心底的疑惑几乎要压倒一切。 “你是从哪里得到的那串手链?”塞缪尔用目光示意。 所以他刚刚不是在看我的馅饼……是在看这我的手链。 “在成为作家之前我是一个医生,如果像你说的那样,对我进行了调查的话,你应该已经清楚这些过往的经历。”戒备略微消散,佛尔思回忆过后,未有多做掩饰地说:“大概是三年前,当时我在一家诊所工作,在那里,我遇到了一个经常前来看诊的老太太。” 那位富有但是孤独的老妇人引导着佛尔思走上了非凡的道路,给了佛尔思魔药配方和对应的主材料,并且留给了她这串手链。 “她隐约间说过,如果不是出身某个家族,就不会受到诅咒。同时她也说,不是情况危急,不要使用这串手链,如果使用了,也不用太在意来自满月的呓语。” 尽管已经尽可能的克制,佛尔思还是把手串上的石头用掉了三颗。 因为那位老夫人只提到过满月呓语,没有说过使用了手链上的石头还会在日常出现幻听,佛尔思虽然有所怀疑,但努力追查无果后,也就放下了疑虑,把幻听当做自己联想能力过于丰富、精神压力过大导致的。 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自己的幻听多半和呓语同出一源。 佛尔思表情古怪地看了面前的青年一眼。 第50章 亚伯拉罕 简单的讲述了手链的来历,佛尔思便不再开口,保持着一定的戒备观察着面前的青年。 他似乎陷入了某种困惑,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里。 要不要趁现在直接跑了算了? 这个自称文森特又自称塞缪尔的怪人让她挑选位置的时候,佛尔思选了离墙最近的一张桌子,如果发生危险,她可以尝试着开门逃走。 但是对方的一切都是未知的,我对他的了解只有一个名字……不,还有那些已经出版了的故事。 作家的本能,让佛尔思即使在某种程度上已经陷入危险,仍旧控制不住发散的思绪。 他知道我的身份,现在跑得掉以后可能也跑不掉,如果他跟这串手链有关系,最好不要在他面前使用剩下的那两颗石头。 不,不管用不用意义都不大了,都已经被人找上门来了。 既然能够交流看起来他没什么恶意,某种意义上我还从幻听、呃,如果不是幻听,我还从某个可能和他有关的存在那里赚到了一笔钱。 就在佛尔思已经开始联想幻听里的声音和眼前的青年到底是什么关系的时候,塞缪尔终于从自己的思绪里回过神,他看着已经很明显在走神的佛尔思,不由得有些好笑。 “看起来你已经不那么紧张了。”塞缪尔饶有兴致地说:“你不怕我是来查瓦斯计费气的?” “呃,什么?”佛尔思愣了一下。 这个世界并没有□□这个说法,会上门查抄的只有瓦斯计费器。 她很快就反应过来塞缪尔说的是什么,尴尬一笑,语气委婉地说道:“我觉得我跑不掉。” “你觉得是对的。”塞缪尔点了点头,毫不客气地说:“你现在直接跑出鲁恩王国,跑去南大陆,我也能在几分钟内找到你。” 佛尔思愣住。 “你刚刚说……” “啊,我确实是先看到了你写的书,说句题外话,你的书写的相当不错,我很喜欢。”塞缪尔笑容灿烂:“你打算什么时候写下一部?” “下一部?”佛尔思发现自己跟不上对方跳脱的话题和思绪,她反问道:“你指的是‘暴风山庄’还是那些幻想故事,如果是前者,我原本没有出续集的打算。” “如果是后者,呃,呵呵,你应该知道它的灵感来源,我已经很久没有产生过幻听了。” “没关系,我可以帮你去问幻听本人。”塞缪尔微笑着说:“祂不会拒绝的。” 祂……祂? 那道幻听来自于一个天使? 佛尔思猛然一惊,思绪翻涌,各种想法纷纷挤进大脑,最后只剩下一个。 她没忍住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 “嘶……”抽了口气,佛尔思惊愕又茫然地说:“我没有在梦游……我只是在街边买了个馅饼而已。” 普通的一天,普通的出门,突然有人走到她的面前,说她跟一个可能是天使的存在产生了联系。 我要把这个情节放到下一本小说里。 呃,如果我今天能完整地健全的神志清晰的走出这家店的话。 塞缪尔观察着佛尔思变来变去的表情,残存的一点惆怅慢慢散去。 出声拦住佛尔思也只是个意外。 他原本没想要介入,或者说这么早的介入到他人的命运里。 “你还好吗?”塞缪尔嗓音温和地询问,把桌子上的甜冰茶推给了佛尔思。 “谢谢。”发生的事情太多,佛尔思反而不知道该从哪件事开始紧张。 她沉默着吸了口甜冰茶,奇怪地放松了下来。 要么这是个骗子,目前看来可能性不大,没有人会这么无聊,莫名其妙地在大街上抓一个人拿天使开玩笑。 要么就是安丽萨太太的身世比我所知道的复杂得多,她逝去的丈夫所在的那个“家族”,也并非是普通的贵族。 “我确实是先看到了你出版的那本书。”塞缪尔主动把话题拉了回去。 “原本我不准备贸然上门,干扰到你的生活,今天出门也是临时起意,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 塞缪尔平静地说:“既然遇到了,那大概就是命运给予的某种启示吧。” 这说法有点太神棍了,但是能大概听出对方确实没什么恶意。 “你知道那些民俗故事,或者说那道声音的来源?”佛尔思收敛思绪,疑惑道:“为什么我会听到。” “这就有点说来话长了。” 塞缪尔想了想,最后还是用了占卜家式的回答:“那些呓语原本只有某个家族的成员才会听到,留给你遗物的那位女士的丈夫就是他们中的一个,但是你使用了那串手链,所以也和呓语的主人产生了某些联系。” “不过你确实不用在意,那道声音没意外的话,大概不会再出现了。” “如果有意外呢?”佛尔思下意识反问了一句。 那得看我的状态,塞缪尔在心底默默回答。 “严重的话,会失控。”塞缪尔认真地说。 “啊?”佛尔思错愕地看着对方,发现他表情认真,没在开玩笑。 “你应该知道窥秘人这个序列的非凡者。”塞缪尔询问道。 “我知道。”佛尔思点了点头。 她加入了好几个不同的非凡者圈子,也掌握了一些神秘学知识,了解一些别的途径低序列魔药名称的非凡能力。 窥秘人是其中的一个。 “比起别的途径,窥秘人更容易听到不该听的东西,容易听到来自途径顶端的呓语。”塞缪尔简单解释道:“别的途径也一样,会听到本途径高序列的声音,这些呓语层次过高,只是听到就会染上疯狂,导致失控。” “你的情况和这个类似。” 佛尔思呆愣地看着他。 “出现这种事的概率很小,只是最极端的情况。”塞缪尔安慰道:“如果有意外,我会提前通知你的。” “我会找上你,也是因为这个。” 张了张嘴,佛尔思突然想到之前和休谈论过的有关‘奇遇’的话题。 果然一切奇遇都是有代价的,命运的馈赠也不会免费。 既然凭借那串手链躲过了致命的危机,就会承担某个可能在未来出现的不知名的风险。 “我该怎么确定你不是在骗我。”佛尔思抿了抿唇,保持谨慎地问道:“目前来看,你说的这些都没有证据。” “你想要证据?” 塞缪尔笑了一下。 “先吃晚饭吧,等下要凉了。” ……这不是晚饭的问题吧! 佛尔思看着他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把精致的餐刀,开始认认真真地切馅饼。 他把馅饼、炸鱼都切了一半下来,放进了一个同样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带盖子的容器里,又把炸薯格也倒了一半进去。 “这个馅饼好吃吗?”塞缪尔拿起一块镶满了水果和火腿的费内波特大馅饼。 “还行吧。”佛尔思无奈地说:“我之前不住在这里,这家店也没来过几次,相比之下我更喜欢辛记,嘉德列百货公司附近那家。” “好的。”塞缪尔点了点头,表示记住了。 随后,一只猫头鹰不知道从哪里飞了出来,抓住他打包好的食物消失了。 周围的食客没有任何一个发现异常,没有给这突然出现又消失的生物半点目光。 “刚刚有一只鸟飞过去了。”佛尔思说。 “嗯,那是我的信使。”塞缪尔开始解决桌子上剩下的食物:“你不吃吗?” 我已经没有胃口了……佛尔思在心底叹气,我根本吃不下去。 “浪费食物可耻。” 不过佛尔思没有食欲也很正常,塞缪尔快速解决掉了桌子上的食物,端起了没喝完的饮料,伸出一只手臂,示意对方抓住。 “你可以带上你的晚饭,热一热还能当宵夜吃。” “好了,抓住我。” 佛尔思抿了抿唇,抓住了眼前这个言行古怪的神秘青年。 伴随着仿佛闪烁着星辉的层叠大门出现,眼熟又相对陌生的场景,出现在了门后,出现在了佛尔思眼前。 无数透明到仿佛不存在的事物,无数难以描述形体的透明影子,颜色不同的、蕴含着数不清知识的明净光华。 这里是灵界,佛尔思曾经在使用那几枚手链上的石头时,短暂地从灵界中穿梭过。 不过是几次呼吸的时间,塞缪尔带着佛尔思,站在了一片完全陌生的土地上。 “这是哪?”佛尔思问道。 “东拜朗。”塞缪尔说道:“你对这里应该不算陌生,如果你想,我可以带你找到更确切的人证,但是我猜你应该不想见他。” 佛尔思沉默了。 海风吹拂的感觉非常真实,目光所及之处的建筑、街道上行走的人群、人们交谈时候使用的语言、穿衣风格和人种特征,都和鲁恩完全不同。 这种远距离传送的能力,确实是证据的一种。 “你是学徒途径的高位非凡者?”佛尔思询问道。 “算是吧。”塞缪尔吸了口甜冰茶。 这里的环境要比贝克兰德好得多,他短时间有点不想回去了。 “你可以去前面转一圈,我在这等你。”塞缪尔说:“你要带点特产回去吗?” “啊?”佛尔思一愣。 “东拜朗的货币和鲁恩的不一样,你要带特产的话,我可以给你点钱。”塞缪尔温和地建议:“来都来了。” “……不用了。”佛尔思有一瞬间的心动,但还是犹豫着放弃了。 到现在为止,虽然还抱有一定怀疑,但是佛尔思基本已经相信了对方说的话。 如果有人花费这样的精力来骗她,那么后果和图谋肯定要比她现在所知道的还要严重。 佛尔思抿了抿唇,收回视线,叹了口气说:“我相信你说的话了。” “所以你找上我是为了防止意外出现?”佛尔思问。 如果是这个原因,那她反而要感谢对方,毕竟这关系到她的生命安全。 “也不全是。”塞缪尔沉默了几秒,补充道:“还有别的原因,但这不是你现在的序列能够知道的。” 他现在知道为什么占卜家说话容易挨打了。 “总之,如果有问题我会来找你的。”塞缪尔说:“过几天再给你我的联系方式。” “关于今天的事情,你最好不要说给任何人知道,包括你的朋友。” “不会的,我本来也没打算说。”佛尔思点了下头,解释道:“有时候知道太多反而会遇到危险。” 似乎没什么别的能说的了,两个人就站在这吹了会儿温暖潮湿的海风,塞缪尔喝完了手里的饮料,说道:“走吧,送你回去。” 他抬起手,在空气中划出了一道星辉重叠的门。 …… 贝克兰德,乔伍德区一处不大的公寓里。 佛尔思走进房间,关上门,思绪混乱地坐在了椅子上。 她想要伸手捂脸,却发现手里还提着一个纸袋子。 里面是她原本打算拿来当晚餐的、已经凉透了的馅饼。 “休说的没错。”佛尔思喃喃道:“这些食物果然会影响身体健康。” …… 送走了佛尔思,塞缪尔再次传送去了南大路一处无人的海岛上。 这里离鲁恩较远,也不在风暴教会的势力范围内,几百公里内荒无人烟,基本远离了非凡和信仰。 塞缪尔打开怀表看了一眼,沉思片刻,解除了对这具分身的维持,骤然崩解在了空气里。 浓郁的深蓝色天空像是流淌的颜料,染有灿金的黄色星团点缀其中。 红顶白墙的静谧小镇空无一人,像是笼罩在漫长的梦境里。 尖顶的高塔,最上方开着一扇窗。 窗户的后面是一个摆满书架的房间,靠近窗口的位置放着书桌和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他身材高挑,有着夹杂了少许白色的深黑长发,穿着第四纪风格的古典长袍,正在阅读一本没有封面的小说。 “你就这么待着,不会无聊吗?”塞缪尔走过去,透过窗户往外看,目光所及之处,只有天空、山脉、被树林簇拥着的小镇,还有高塔下沉睡着的大片阴影。 “不会。”伯特利合起了手里的书,声音温和:“你怎么来了?” “这是我的神国,我为什么不能回来。”塞缪尔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只承诺了不会轻易让本体降临现世,没答应过别的,有谁要怀疑就怀疑去吧。” 神国是神明本身权柄和规则的外显,成型以后很少会有谁闲得无聊给自己的神国搞装修。 这处高塔原本也不是用来住人的,只有一间小小的钟室和一个不大的半圆拱窗。 后来被迫要把好友关在这里,他才重新改动了一下这里的布局。 也不怎么适合居住就是了。 察觉到塞缪尔声音里不明显的烦躁,伯特利失笑道: “看起来你在不高兴,这次又是谁?” 普通人应该很难有什么会让塞缪尔情绪波动这么明显,大概率是之前的旧相识又做了什么。 塞缪尔没有回答,他沉默地看着沉睡中的本体,过了很久,就在伯特利以为他不会说的时候,塞缪尔突然出声。 “我遇到了和你后裔有关的人。” “你想去地上吗,伯特利。” 亚伯拉罕家族的凋零已成现实,时隔上千年,恢复清醒以后,伯特利也说过不用特意去照看自己剩余的后裔。 虽然七神为了维持屏障,把自己的神国搬去了星空,不能轻易神降,但也不意味着塞缪尔可以不顾及其他真神的戒备和警惕,做出某些在其他知情人眼里过于出格的行为。 “为什么这么问。”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门先生斟酌着用词:“如果是最开始那个问题,我并没有隐瞒,比起以前,这种不变的寂静已经是命运的馈赠。” “你不会觉得孤独吗?”塞缪尔问:“呆在这,除了回忆也没有别的。” “不会。”伯特利温和地说:“孤独并非难以忍耐。” 塞缪尔又沉默了,过了几秒,他略带茫然,用叹息一样的声音说:“但是我会。” “伯特利,普通人类太脆弱了,他们不适合。” “尽管从外表上难以区分,但是,在人类社会中我才是异类。”塞缪尔莫名的感到烦躁:“亚当是对的,我和人类已经有了本质的区别。” 我永远也不可能回去了。 在塞缪尔的记忆里,关于这个世界的剧情确实是存在的。 但是剧情对他而言,更像是未来的某种可能性,像是与命运有关的一种预言。 塞缪尔相信它,但又不完全在意它。 又或者,塞缪尔想,这些所谓的剧情是一份证据,一个提醒,是我并不属于这里、是真正的穿越者、是唯一的异世来客的证明。 相对于这个世界漫长的经历,原本属于人类塞缪尔的曾经,那段短暂的几乎微不足道的人生,已经退化成了一枚烙印。 回归现实这个建议,刚听时有些惊讶,但并非不能实现。 虽然有旧日的位格以及序列零的实力,但是塞缪尔的大部分本途径权柄和象征都用来维持那个在封印中承接堕落母神污染的、接近序列零的分身,实际上能够调用的力量,大多源自于他所持有的另一份源质。 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需要考虑的就只有要怎么达成目的,以及后续的处理。 “想去哪里可以商量,塞缪尔。”伯特利看着在地上融化成一片的蠕动的阴影,冷静地说:“但首先你得保持人形,你这样我看不懂你想表达什么。” 第51章 社交词汇 塞缪尔心情愉快地返回了自己位于乔伍德区的住宅。 正常来说,序列八的记者想要构建领地,只需要三天时间。但不知道为什么,凯瑟琳一直没有回来。 她可能真的去创业了。 贴心的没有去打扰属下干正经事,没什么正经事要做的塞缪尔去了趟威廉家,打算给这个已经约等于签了卖身契的员工一份新工作,再按照原本的计划,带着对方去看画展。 威廉已经和他的母亲一起从东区搬了出来,在离塞缪尔住宅不远的街区里,租了一间两居室的公寓。 这里的房租不算很贵,安装有煤气管道,有独立的盥洗室,周边有贩卖肉类、蔬菜和水果的市场。 塞缪尔在这里见到了威廉的母亲,格兰特夫人。 她气质温和,衣裙陈旧却整洁,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的脸上还带着些底层民众常见的黯淡蜡黄,在东区生活的那段时间,难以避免地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 “早上好,道罗斯先生。”格兰特夫人和煦地和塞缪尔打招呼,询问他需要茶还是咖啡。 “威廉去了图书馆,他要把昨天借的书还回去,再借两本新的回来。白天的时候他去工作,晚上回来就会花几个小时读书,最近几天他一直在忙这个,感觉像是回到了还在上学的年纪。” 房间里的家具不多,陈旧但是布置得干净、温馨,有明显的生活气息。 对比起来我住的地方更像是豪华酒店。 凯瑟琳不会把房间往温馨的方向装饰,她一心想把房间装修成皇宫。 塞缪尔端着咖啡默默地喝了一口。 对方表现得很和煦,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和上了年纪的人……人类打交道,难得的表现出了一点拘谨。 似乎看出了塞缪尔不擅长和年长者相处,格兰特夫人笑容温和地主动打开了话题:“谢谢你对小威廉的照顾,道罗斯先生。” “他已经快要三十岁了,但在我眼里始终还不算长大,如果不是您把他从绝望中解救出来,我本以为他会撑不下去。” 有点不自然的动了一下,塞缪尔咳嗽了一声,说:“不用这么尊敬,夫人,你可以直接叫我文森特。” “威廉是个很出色的年轻人。”塞缪尔沉吟着,开始调用自己苍白匮乏的社交词汇:“他很有能力,很努力,也值得帮助。” “我其实也没有做什么。” 总不能当着对方母亲的面说,自己不想看到有人自杀所以顺手把人从河里捞起来了。 把人打捞出来之前,塞缪尔实际上并不知道对方能做什么。 “真是温和的说法,文森特。” 格兰特夫人的笑容里多了些沉痛的、复杂的意味,她低声说: “那是个没有月亮的晚上,我在深夜里惊醒,威廉的床铺是空的,他的被子也是冷的。他没有穿外套,那是他仅剩的一件还算体面的衣服……当时我以为就要失去他了。” 透明的水光在格兰特夫人眼底一闪而过,很快便随着她眨眼的动作消失了,温柔和煦的笑重新回到了这位母亲的脸上,她调整了呼吸,语气诚恳地说: “你是个真诚而善良的年轻人,我不知道哪位神明庇佑着你的信仰,但是我相信,神明定会加倍眷顾像你这样拥有美好品德的人。” 塞缪尔不知道这句话里有哪个单词自己能回复,只好在胸口点了四下说:“感谢您的祝福,愿女神庇佑我。” 格兰特夫人的身体微微前倾,语气真诚、柔和地继续夸奖塞缪尔。 塞缪尔古怪而僵硬地坐在椅子上。 察觉到年轻绅士不自在的表情,格兰特夫人叹了口气,用一种年长者充满怜爱的眼神看着他,停止了这个话题。 还好,门外很快就传来了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威廉抱着两本书,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妈妈,我回来了……道罗斯先生?”威廉有些惊讶,他把书放到门口的柜子上,走过来,站在了格兰特夫人身边。 “早上好,道罗斯先生。” 他弯下腰去,自然而亲昵地贴了贴母亲的面颊,才又抬头询问道: “您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是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去做吗?” “有一个画展,涉及到我对于后续发展的规划和安排,需要你和我一起去一趟。”塞缪尔说:“如果你没什么事,我们最好现在就出发。” …… 离开格兰特的公寓,塞缪尔没什么表情地拦下了一辆出租马车。 “母亲和您说了什么?”威廉坐在塞缪尔对面,他穿了身正装,比起之前显得精神许多。略显瘦削的脸上架着一副眼镜,头发打理得很整齐,眼底带着不明显的青灰。 观察着塞缪尔的表情,威廉斟酌着措辞:“看起来您的表情有点奇怪……” “没什么。”塞缪尔嗓音平淡地说,“她感谢我在关键的时候帮了你,只是我恰巧不太擅长接受别人的感激。” “我会提醒她的。”威廉点了点头。 “不用。”塞缪尔侧头看向窗外,勾了下嘴角,随意地说道:“你的母亲很关心你,这没什么不好。” 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但并不是前往东区的路。 马车停下,塞缪尔付了车资,威廉看了眼周围的环境,没有开口询问,等待着塞缪尔的安排。 这里是希望路,离塔索克河不太远,周围有较多商铺,也有不少居民公寓,是相对繁华和热闹的区域。 “画展在下午,来这里,是要你先去做另一件事。” 塞缪尔打开钱夹,掏钱掏的很干脆。 “租下一间商铺,起码要有两层,不需要临街,没有能悬挂招牌的位置也无所谓。但是二楼要有采光良好的房间和窗户,要有阳台,一楼用于经营,二楼是私人空间,不对外开放。” 塞缪尔说:“先租下来,暂时先租半年。装潢的事情不用你来管,但要确保整体环境舒适宜居,排除吵闹的邻居,不要挨着酒馆。” “经营和销售的主要方向是什么?”威廉为这些条件愣了一下,但是迅速反应过来,从专业领域询问道: “开设商店需要经营许可和税务登记。” 思考了几秒,塞缪尔说:“就卖咖啡还有茶,还有普通的食物。不对外贩卖酒精饮料,但是地下室要修一个酒窖出来,没有也没关系。” “楼下还需要一个厨房,其他的你看着办吧。” 威廉边记边询问道:“您是要开一家咖啡沙龙吗?需要设置绘画展览区域吗?” “不用。”塞缪尔说:“这家店不接待陌生客人。” ……啊? 威廉愣了一下,确认道:“是施行预约制或者会员制,以类似俱乐部的方式,客人与客人之间进行引荐吗?” “不是,只是不接待。”塞缪尔抽出一沓纸币交给威廉,嗓音平稳地说:“我只是想开家咖啡店,这家店不挂招牌,不对外经营,不接待别的客人。” 不对外接待客人的餐厅是什么餐厅?这跟私人宅邸、别墅或者庄园有什么区别? “如果只是用来招待客人的话,可以不用租赁商用房屋,私人公寓的租金要低廉很多。”威廉按捺住微妙的情绪,提醒说:“也不用缴纳经营税。” “不,没有别的理由,我就是想开家咖啡厅招待朋友。”塞缪尔说道:“你可以把这当成我小时候的梦想……持续亏损也不会亏很多钱,不要问为什么,去做就好了。” 确定塞缪尔态度坚定,威廉不再劝说,转而准备先放下别的工作,考察附近有没有符合要求的商铺。 不知道他脑补了些什么,听到塞缪尔说这是小时候的梦想,他就没有再问。 “需要雇用店长、烘焙师、仆从这些配套的员工吗?” 考虑到自己准备接待的客人,房子里最好不要雇佣普通人。 “不用。”塞缪尔略加思索,语气肯定地说:“全都我自己来。” 威廉的表情更微妙了。 “下午来我家找我,到时候我会带你一起去画展。” 说完这句话,塞缪尔再次当着威廉的面传送走掉了。 返回家中,塞缪尔略加思考后,拿起纸笔,写了一封简短的信。 …… 贝克兰德,东区,一间位于黑棕榈街的公寓里。 克莱恩在这里租了一个一居室的房屋。 东区的环境虽然混乱,但是消息流通也很快,克莱恩未来一段时间的职业规划是侦探,免不了要和这里的人打交道。 他准备在这个房间里放一些工人、流浪汉的衣服,方便自己进行必要的伪装。 重叠虚幻的声音响起,克莱恩前往灰雾之上,接到了来自正义的祈求。因为齐林格斯事件的影响,正义的家中多了许多监控和安保,因此想要为下次的塔罗会请假。 随后,倒吊人也因为类似的原因申请缺席。 这样的话,参会的人就只剩下太阳和皇帝。 之前的会议里,太阳大部分时间都在默默旁观聆听,塞缪尔不到情报交流环节不开口。 没有了正义和倒吊人,这两个人只会在灰雾上面对面发呆。 到时候难道要自己这个愚者亲自暖场吗? 想到那荒诞到令人窒息的场景,克莱恩直接给另外两个人传递消息,取消了下周的聚会。 等到离开灰雾,解除了灵性之墙,没隔多久,一只眼熟的猫头鹰飞了过来。 这次没有包裹,意味着也没有投递过来的一餐内根本吃不完的过量的食物。 克莱恩松了口气,伸手拿起信件。 信封里滑出一张纸条,上面只有短短的两行字。 “如果你以后养了很多狗,或者你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养了很多狗。克莱恩,你愿意分一条给我吗?” 啊? 克莱恩茫然地捏着纸条。 呃,什么叫我在不知道地方养了很多狗? 前几天的信件里也没有听班森和梅丽莎提到过,他们养狗了吗? 第52章 建造领地 尽管这要求很莫名,但是塞缪尔做过的莫名其妙的事也不止一件。 已经习惯了的克莱恩,习惯性地抛出硬币做了个占卜,并谨慎地没有涉及塞缪尔,只占卜了自己本身。得到了“会有影响但不大”的结果后,便有些好笑地答应了。 养宠物最好有固定的房产,塞缪尔说的那么肯定,难道以后我会变成有钱到能悠闲饲养许多宠物的富翁? 比起狗……如果条件允许的话,我更想养只猫,浅浅憧憬了一下富翁生活,克莱恩在心底默默感叹。 不谈梦想,我的生活已经充实到有些过于忙碌了,目前来看,根本不会有照顾宠物的精力和时间。 …… 贝克兰德,东区,达拉维街 和廷根不同,贝克兰德因为城市面积较大,每个区的公共马车轨道并不互通。 想要从乔伍德区去东区,如果不雇佣私人马车,要么坐地铁,要么多次换乘。 威廉的效率很高,只用了不到半天时间,就对希望路所有正在对外出租且符合条件的商铺进行了实地考察。 “一间在希望路十一号,是两层的联排屋结构,有六个可以使用的房间,租金是一镑十五苏勒每周。”拿出几张叠在一起的纸质文档,威廉解释说:“这是贝克兰德房屋租赁协会提供的资料。” 符合要求的房屋一共三间,周租金在一镑十五苏勒到两镑十苏勒不等,最贵的一处是希望路十七号,足足有三层,并有八个可供使用的房间,能够从三楼的窗户处看到塔索克河。 但是…… 因为两人正坐在私人马车上,威廉嗓音较低地说:“乔伍德区最有名的合法妓院“金玫瑰”,开在希望路十九号附近,离十七号也不算远。” “特意提醒,你是觉得我喜欢去这种地方,还是觉得我讨厌这种环境想要远离。”塞缪尔挑了下眉。 威廉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对于贝克兰德的艺术从业者们来说,不管是文学家、画家、音乐家还是别的什么职业,流连红灯区都是相当常见而且流行的事情。 “订下十一号那间,直接租一年,租赁期间我会对房间布局进行一定程度改造。这点你去和房东谈,谈下来就直接签合同。”塞缪尔翻了翻手里的资料,提醒道:“不出意外的话,我社交上的行程会由你和另一个人接收处理,接到和那方面有关的邀约一律推掉。” 威廉连忙点头。 半个多小时后,塞缪尔付了车资,和威廉一起站在了画展门口。 略有些焦黑的墙壁上钉着一张海报,上面用深色的颜料勾勒出高耸的烟囱、遮蔽天空的浓烟、还有在雾霾中隐约可见的鸟类的影子。 塞缪尔在门口停留了几秒,走进了这个由废弃工厂改造而成的画展。 不知道是因为地点偏僻,还是因为时间不对,参展的人并不多,除了画家本人,只有一些零散的观众。 几个记者正举着相机,专注地对着挂在墙上的画进行拍摄。 “是不是觉得不太对。”塞缪尔语气微妙地说道。 “是的。”威廉皱着眉,视线在展区里绕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那几个记者身上。 “他们用的是最新款的便携式相机,这种相机很昂贵。”威廉犹豫着说。 “呃……按理说,举办在东区的画展对他们不会有什么吸引力。” “因为这个画展的观众不在这里。”塞缪尔嗓音平淡地回答。 尽管他和威廉一起站在场地边缘,但是塞缪尔出门的时候并没有低调的意思。他身上带了几件一眼看上去就非常昂贵的佩饰,再加上跟在他身后、穿着正装拿着资料的威廉,整体相当惹眼。 但两人就这么站着,偶尔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也没有分视线过来。 整个展厅似乎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不会有人注意到我们。”塞缪尔说道:“不用觉得奇怪。” 威廉有些惊愕,但很快调整了心态。 “观众指的是那些照片?”他有些犹豫地问。 “嗯。” 墙上悬挂着的那些画作,并不是普通的贫民区画家该有的水平。 画作的主题,全都在强调贝克兰德的雾霾和污染,有大片灰暗压抑的天空、堆积的燃烧着的煤炭、有工厂和烟筒,指向性很明显。 看到现场,塞缪尔就知道了这个画展的作用。 这并不是普通画家尝试出名的手段,而是有人在背后运作。 和他之前在报纸上看到的广告不同,大气污染法案出台在即,这些作品多半是为了制造舆论。 不想随着画展照片一起登报变成舆论的一部分,塞缪尔轻微修改了此地的现实,隐藏了自己出现过的痕迹。 想要推动这份法案落实的人有很多,塞缪尔思索几秒,笑了笑说:“虽然和预期的不一样,也算是有收获。” “什么?”威廉疑惑反问。 “没什么,晚点再说。”塞缪尔随意地摆了摆手,给自己在外创业的信徒发了条消息。 “凯瑟琳……” …… 贝克兰德,东区 一处门窗紧闭、光线较暗的房间里。 煤气灯燃烧着,离壁炉较近的扶手椅中坐着一个线条柔和、身材略显瘦削、带有明显女性特征的身影。 她的面孔被阴影遮住了一些,看不太清。 房间里带着极淡的血腥气,在她的椅子两侧,分别站了两个人。一个穿着马甲长裤,是位表情冷淡的女士,腰间别着武器。另一个是个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少年,蓬乱刘海下的面颊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身上同样带着武器。 “达克霍姆的地盘,还有他手底下讨饭的流浪汉已经全都分干净了。”疤痕脸少年笑眯眯地说:“我趁乱捞回来几个之前有交情的小子,都是扒东西的好手,刚会走路就在达克霍姆那讨生活。” “最小的八岁,最大的十三,还有几个躺在泥地里要饭的,都是残废,没人收,我就按您的嘱咐一起带回来了。” 扶手椅上坐着的人正要说话,眼前的色彩突然变得鲜艳浓郁,这奇异的感知一闪而逝,随后,一道熟悉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 “凯瑟琳,手上的工作结束了先回来一趟,有件事要交给你去办。” 没想到会突然收到塞缪尔的消息,凯瑟琳半是欣喜、惊讶,半是自责。 我应该早点返回乔伍德区的宅邸,回到主身边。 等这边的事情全部处理完就太晚了。 她的领地几天前就构筑完毕了,一直没有返回,是要镇压、处理上一任帮派首领的手下。 作为非凡者,处理一些底层出身的帮派角色并不是什么难事。 但涉及到利益的分配,还有帮派后续的发展,让凯瑟琳不得不暂时留在了这里。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主会要求她尝试发展地下势力,但背负期许,凯瑟琳就准备尽最大努力去尝试。 达克霍姆死得突然,后续还有警察介入,自己还没站稳脚步,只从中获取了较少的资源。 现在看来,这反而是好事,可以不那么引人注意,放缓进度,分出精力回到主的身边去。 摩挲着扶手,思索着相对紧急的事务,停顿几秒后,凯瑟琳有条不紊、嗓音平缓地把一件件事情安排了下去。 …… 几小时后,乔伍德区,塞缪尔的住宅 “有一家公司的股份需要你尽可能去收购,涉及到法律的部分,威廉会配合你一起。”塞缪尔声音温和地给两个人做着介绍。 “这是凯瑟琳,我的日常事务大部分是她在处理。” “这是威廉,新员工,未来一段时间会担任我的艺术经纪人,负责对外社交。” 凯瑟琳看了威廉一眼,脸上露出了一点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少女会有的好奇,她微笑着,友好地和威廉打了个招呼。 “听说过考伊姆公司吗?”塞缪尔问道。 “新兴的无烟煤和木炭生产公司。”威廉略加思索,从记忆里翻出了对应的资料,回答道:“贝克兰德对于无烟煤炭的需求越来越多,主营这个方向的公司市值最近都有所上升。” 不止。 原本大气污染调查委员会的设立只是提案,现在看来,已经有多方角色开始暗中进行宣传和造势了。 这家原本只是小规模运营的公司,会随着法案的推出迅速膨胀,走在所有同行前面,总价值达到几十万镑以上。 去海上抓特产虽然方便,但是海盗们生长的速度太慢,过度捕捞会破坏生态。 有一份相对稳定的收入是更好的选择。 “确保手续合法,剩下的随便你们怎么做。” 未出台的提案还只是提案,贝克兰德经营无烟煤炭的公司有很多,考伊姆虽然发展迅速,目前却不算是最显眼的那批。 八千镑,足够买下不少零散的股份。 把事情交给专业人士,塞缪尔拿起钥匙——希望路十一号的那间。 不考虑租金预算的情况下,房东非常爽快地同意了塞缪尔居住期间适当改造房屋布局的要求,签下了合同。 塞缪尔准备在那里小范围地建造领地,切割房门后的维度,让那里变成一片即独立于现实、又和现实重叠的异度空间。 第53章 你好在吗 “俯视尘世的眼睛,一切幻想的源头……” “维度的影子……” 切分出来一个独立的空间不是什么难事,搞装修也很简单。 涉及到源自母神的污染,伯特利就算离开塞缪尔的神国,也不能轻易出现在现世,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只能在这片切割出来的空间里呆着。 从神秘学意义上,这片空间也是封印的一种。 在这个空间和神国之间建立通道还要一点时间。 钢笔在纸上写了两行又划掉,塞缪尔坐在书桌前,单手撑着头,发散思绪,尝试给自己起一个新的尊名。 使用“维度之主”的尊名有概率会让念诵的幸运儿直连星空,第四纪的时候,塞缪尔用死囚做过实验,结果是跟自己星空那部分联系上的非凡者全都产生了程度不轻的变异。 承受不住的会在失控后变成半阴影半实体的怪物然后爆掉,承受住的则会在彻底发疯之前表情狂热地冲向塞缪尔身边。 太幽默了,宇宙级的热情追求者是另一半的自己。 这个世界对我来说就是一个巨大的家庭伦理剧。 想到自己的精神分裂症就开始头疼,塞缪尔抽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一排能够指向自己的短句,开始排列组合。 虽然没有信徒也不用自动回应祈祷,但自己的另一个尊名也是三段式的,说出去跟自爆身份没什么区别。 “尘世之眼”,“幻想之源”,“维度与秩序的眷属”,“画中世界的掌控者”…… 认认真真写了几行,笔尖停顿几秒,塞缪尔在这张写满了指向性短句的纸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阿维斯塔” 一瞬间联系产生,非凡出现,这张纸变成了神秘学意义上的封印物。 按捺住往煤气灯上面刻奥塞库斯的冲动,塞缪尔换了张纸,换成了另一种文字开始在纸张上书写。 “一级退堂鼓专家”,“晋升不眠者失败的早八人”,“憎恶调休的牛马”…… 随后,他又在纸上写了一长串数字。 看着这些字,塞缪尔沉默良久,最后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让纸张消失在了空气里。 “算了。”塞缪尔喃喃自语:“不擅长的事还是交给擅长的人来做吧,反正也不急着用。” 尊名这种东西相当于电话号码,只要联系人够少,再拖几天也没什么关系。 到时候可以找人帮忙起一个。 普通人要战胜普通人级别的拖延症,旧日需要战胜旧日级别的拖延症。 难度这么高的事情做不到也很合理。 塞缪尔轻松愉快地暂时跳过了这个问题,又抽出一张纸,开始规划自己接下来的行程。 人性虽然有具体的定义,但是维持人性却是件很抽象的事,别的序列零甚至天使之王使用的方式,对他而言也没有什么参考性。 黑夜说过,第四纪结束后,七神不再于地上行走,远离人类社会后,让祂们对人性的维持也艰难了许多。 所以我需要,呃,到人群中去。 塞缪尔古怪地想,我也可以做一个幽灵,一个游荡在贝克兰德上空的红色……红色恶灵。 不,贝克兰德已经有一个红色恶灵了,我不能成为梅迪奇。 换个角度思考,一个正常人想要在社会生存都需要做什么? 首先需要维护基本的生理需求,我对生存已经没有需求了,要临时租房有临时租房,要不动产有神国,全世界最能熬的不眠者也没我能熬夜,除了生啃兄弟姐妹会导致吃多了不消化,我在饮食上也没什么偏好。 但是食物确实能带来愉快的体验,得到正向的情绪反馈。 塞缪尔在这一项后面打了个勾。 其次,一个人类想要生存需要一份工作,能够在赚取金钱的同时实现价值。 我不缺钱,但是工作很方便产生社交,方便与其他人建立联系。塞缪尔想了想自己的主职和兼职,暂时把这部分跳了过去。 剩下的就是娱乐和社交,这两者往往是绑在一起的。 社会关系会带来情绪体验,可以用来定义自我、调整认知。 伯特利还不能出门,另外几个没什么时间,我也没有普通人朋友。 塞缪尔沉思几秒,提笔写了一张简短的纸条。 …… “在吗,忙不忙?” 克莱恩看着手里的纸条,表情略有困惑地看向面前的猫头鹰。 “最近几天都没什么要忙的,但是这句话是什么意……” 安静的房间里,一只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我草! 突然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克莱恩瞳孔一缩,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一只手按着枪,另一只手握住口袋中的符咒,他猛地回头,看到身后站了个容貌俊美的陌生青年。 “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你……”克莱恩念头翻滚,沉声质问,话说到一半,他突然注意到青年白发色、绿眼睛的搭配。 “塞缪尔?”克莱恩试探地问道。 “你居然认出来了?”塞缪尔假装不知道愚者壳子里面的克莱恩见过自己,半是欣喜、半是遗憾地说:“我还以为你会冲上来揍我,或者直接给我一枪。” 说完,他拿出那枚熟悉的黑夜徽章晃了晃,间接地证明着自己的身份。 在欣喜遗憾什么啊! 克莱恩把枪收回去,没好气地说:“除了你,我想不到还有谁会这么无聊。” 要不是他在灰雾之上提前见到过塞缪尔的大概形象,按照塞缪尔的无聊程度,没准两个人真的会在房间里打起来。 如果我真的开枪,塞缪尔干的出来在我面前再死一次、死之前告诉我身份这种事。 一边在心底吐槽,克莱恩一边站起身,坐在了床上,把自己刚才坐着的椅子让给了塞缪尔。 “那可未必。”塞缪尔环顾一圈,发现房间里只有一把椅子。 “我确信会有比我还无聊的人,只是你没见过。” “这里是我打算后面用来换装用的房间,没有待客的准备。”克莱恩解释了一句,随后有些无奈地说:“你来找我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 塞缪尔指了指蹲在桌子上的猫头鹰。 毛茸茸的灰白色猫头鹰睁着一双明亮而呆滞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克莱恩。 “你说了,你最近几天都没什么事。” 这是两码事,算了,他在廷根就这样……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他起码提前问过我,也学会了事先敲门而不是直接开门,克莱恩缓慢吐了口气,心平气和地问道:“找我有什么事吗?” 看纸条上的内容,也多半没什么正经事。 “没什么事,只是到了贝克兰德还一直没见过面,所以来拜访你。” 塞缪尔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语气好奇:“你换了新身份?” “对。”克莱恩想了想,没什么隐瞒地说:“我要来贝克兰德调查一些事,之前的身份最好不要继续使用了。” 随后,他略有犹豫,但还是询问道:“你这样直接过来找我不会有问题吗?” 之前的通信里,克莱恩有询问过那天的情况,询问阿兹克先生突然出现在战斗现场,是不是塞缪尔做了某些安排。 塞缪尔坦然承认了,也直接在信中说明,自己的身份特殊,如果被0-08注意到,会出现额外的、不必要的剧情转折。 “不会,新的身份在介入它的故事之前,只要不直接提及它的名字,就不会被它知道。” 假装不知道塞缪尔换了新身份,克莱恩好奇地问道:“你现在的身份是什么?” “文森特·道罗斯,一个继承了叔叔遗产的画家,准备到大城市寻找出名的机会。”塞缪尔说:“你呢?” “夏洛克·莫里亚蒂,准备成为一名私家侦探,为了赚到更多的钱,也来贝克兰德寻找就业机会。” “不准备在值夜者干到退休了?”塞缪尔笑眯眯地反问。 随口说的一句话他记到现在……克莱恩一愣,突然有些尴尬,他清了清嗓子,语气无奈地说:“我应该是被辞退了……算了,还有别的什么事吗,还是说你就只是来见我一面。” 来这个世界的时间不算短,但是他的日常却一直充实得可怕,之前去阿兹克先生那里、去老尼尔家或者塞缪尔家拜访,都带有一定目的,大部分时候是为了请教神秘学知识。 邻居、朋友间的正常社交拜访几乎没有过,偶尔有邻居上门,负责接待的,大部分时候是梅丽莎,一小部分时间是班森。 因为值夜者的工作特殊性,也注定了几乎不会有前来拜访的同事。 仔细算算,克莱恩有些辛酸地想,我居然没什么工作以外的朋友。 塞缪尔被他问得愣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塞缪尔坦诚地说:“我在贝克兰德没有认识的人。” 认识的都不是人。 “能找到的朋友也只有你一个,一时半会儿不想工作,也没有别的能做的事情,就来找你了。”停顿了一下,塞缪尔说:“你平常有什么娱乐项目吗?” 问的好。 克莱恩想,穿越到现在我就去看过一次戏剧。 这个世界的娱乐项目相当匮乏,除了那场“伯爵归来”,克莱恩做过的最多的娱乐活动是翻阅各种杂志、或者在黑荆棘安保公司和同事斗邪恶。 “我一般都在忙工作,不忙的时候就在学习。”克莱恩说:“认识你之前我才毕业没多久,后面成了非凡者,要补习神秘学知识,要进行格斗训练,要去占卜俱乐部消化魔药,还要学好几种新语言……就更没时间了。” “上学的时候倒是参加过划艇俱乐部,有时候会跟同学一起打牌,参加聚会。”这些都是原身上学时候做过的事,克莱恩醒了没多久就加入了值夜者,和原身的同学没有再联系过。 学习,上班,训练…… 又一个卷王,塞缪尔估算了一下克莱恩的学习项目和完成时间,在心底默默地想。 不然我把尊名改成“贝克兰德卷王保护者”算了。 两个没有娱乐生活的人面面相觑了几秒,最后克莱恩提议道:“如果你想找点事情消磨时间的话,我们可以去酒馆打桌球,或者租个场地玩玩网球壁球之类的……” 事实上,目前在东区最常见的娱乐项目是去酒馆喝酒、打牌、进行狗抓老鼠赌博,以及逐渐在底层劳工中流传开的足球。 前几天频繁出现的警察已经不见了身影,这意味着官方非凡者的搜查也在逐渐减弱。 克莱恩原本计划两天后去乔伍德区租房,他已经在报纸上看好了房源。 既然塞缪尔来了,难得的空闲时间,放松一下也没什么。 但是…… “你最好相信你自己的惹事能力,克莱恩,我听说了,你加入值夜者以后,两个月内遇到的非凡事件比别人两年内遇到的都多。” 塞缪尔用一种诚恳的语气,一本正经地建议道:“为了应对很有可能出现的对你的身份的调查,我们最好还是制造点巧合,把剧本之外的故事也给补上。” “我们不妨设计一下,侦探夏洛克和画家文森特是怎么认识的。” 这么说确实也有道理……克莱恩虽然觉得有点奇怪,但考虑到0-08的存在,还是同意了。 …… 半小时后。 东区的一条行人适中的街道上。 伴随着一声“有小偷!”的惊呼,戴着眼镜、贴着胡须、伪装成侦探夏洛克的克莱恩,表情古怪地追着面前身材瘦小、动作灵活的小偷,一路追进了一条偏僻的小巷里。 那小偷拐进巷子里,就放慢了动作,他上下打量着克莱恩,笑嘻嘻地把手里的钱夹抛了过去,声音清脆地说:“东西还你,别追了。” 嗓音听起来年纪不大,克莱恩皱了下眉,顿时反应过来,这是个没成年的孩子。 几岁、十几岁的扒手,流浪汉,这在东区似乎是常态。 看到克莱恩接住了钱夹,小偷摘下头顶的圆边毡帽,蓬乱的头发下露出一片狰狞的伤疤。他动作滑稽地行了个礼,转瞬间消失了。 往小偷消失的方向深深地看了一眼,克莱恩回身往来时的方向走去。 走出小巷,穿着正装、拿着手杖,看起来气质优雅文弱的年轻绅士对他露出一个热情的微笑。 “这是你的钱包吧。”克莱恩伸出手捏了捏眉心,无奈地说。 “您可真是个热情的、身手矫健的好心人。”塞缪尔伸手接过,兴致勃勃地询问:“我叫文森特,文森特·道罗斯,我该怎么称呼你?” “夏洛克·莫里亚蒂。”克莱恩嘴角微动,假笑着说:“是个侦探。” 我就不应该答应塞缪尔那个莫名其妙的提议。 世界上不会有比他更无聊的人了! 第54章 公平与否 私家侦探夏洛克就这样获得了文森特的友谊。 窗帘拉开,贝克兰德较为少见的阳光穿过玻璃,把客厅照得通透明亮。 点燃了壁炉的室内相当温暖,红茶、咖啡和点心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塞缪尔靠在椅背上,只穿着宽松的衬衫和长裤,袖子挽起露出手臂,右腿悠闲翘起,翻看着手里的报纸。 “……你这剧本也太随便了吧,一点也不严谨。”克莱恩端着茶杯,坐在沙发上,没忍住地吐槽:“正常人不会邀请一个在大街上偶然遇到的陌生人回自己家做客。” 当然也很少会有人贸然去偶遇的路人家中拜访。 塞缪尔从报纸上移开视线。 你都给自己起名字叫夏洛克·莫里亚蒂了,还会觉得这种情节不合理吗? 看起来他只给自己捏了个新马甲,马甲下面还是克莱恩自己。 如果他遵循自己的名字,同时扮演那位大侦探和犯罪皇帝的话……塞缪尔脑补了一下,有些微妙的遗憾对方还不知道无面人的扮演法则。 按照所谓中产家庭、或者上流阶级的社交礼仪,除非是邻居,否则要认识几周、认识几个月以后再正式发出邀请,才不会失礼。 但是以源堡的非凡聚合能力和克莱恩的事故体质,几个月后夏洛克这个身份没准已经不能用了。 “那你觉得什么样的故事发展比较合理。”塞缪尔挑了挑眉,看向克莱恩。 灿亮的光线下,这张脸五官深邃,轮廓分明,带着种雕塑般的古典美。 如果长成这样,也没什么不合理的。 克莱恩视线偏移了一下,没忍住道:“你不觉得你的新身份有些过于引人注目了吗?” “艺术家长得好看不是很正常吗?”塞缪尔若无其事地说:“想出名的话,只需要画张自画像就可以了。” 你是达芬奇吗?克莱恩在心里默默吐槽,文森特……梵高也画了很多自画像,难不成这是什么画家的传统。 对这个世界文学进程的了解仅限于罗赛尔大帝,略微思考了一下,克莱恩回想着以前看过的经典侦探小说,还有打过的游戏,接着之前的话题举例: “如果要故事发展的更合理,比如这次意外交集以后,你的生活里出现了某些危机,因此需要一个侦探。” “这个时候你正好在报纸上看到了我刊登的广告,回想起之前的经历,于是前来拜访,并给了我一份委托。” “大侦探夏洛克通过一系列严谨的推理……”说到这,克莱恩突然有些尴尬,他喝了口红茶,清了清嗓子道:“嗯,占卜也是推理的一种,我可以先拿到结果,再从结果倒推回去。” 顺着克莱恩的剧本,塞缪尔失笑补充道:“最好这个案件涉及到一份从第四纪、甚至更古老的历史里遗留下来的宝藏,正义的侦探因此获得了不菲的报酬和诸多意外收获,甚至成功消化了魔药,并且顺利晋升。” 这个话题继续下去能写完一本侦探小说。 要是我的职业生涯真有这么顺利就好了,克莱恩感叹着收回了思绪。 “其实故事的后续并不重要,只需要有个开头就行,剩下的那些就算被调查也只会一笔带过。”塞缪尔嗓音平淡地说:“只要我认为是合理的,那它就会变得合理。” 好唯心的说法,克莱恩想到了塞缪尔那枚黑夜徽章,他和教会或者别的官方非凡者有联系,确实不用担心有可能出现的调查。 他又想到之前的塔罗会上,塞缪尔曾经在交易里问正义小姐要过一个“提供帮助”的承诺,但是交易结束后,塞缪尔就再也没提起过。 也有可能塞缪尔已经把这件事给忘记了。 愚者不可能主动提起这种小事,作为克莱恩,他也只能对塔罗会上的事表现得一无所知。 除非我能忍得住尴尬,在塞缪尔面前扮演愚者的眷者。 塞缪尔之前在塔罗会上的发言也很引人误解…… 不知道对方又在脑补些什么,塞缪尔再次感到有些遗憾。 克莱恩的内心活动一直非常丰富,放松状态下的细微表情也很多,哪怕是在扮演愚者,也会仗着灰雾的隐蔽,随着心情变化流露出各种情绪。 可惜在他晋升小丑以后,这种外在的情绪表现就少了很多。 收起了报纸,塞缪尔想了想说: “就按你说的那样,等你正式在报纸上刊登广告,我会去给你一个委托。” “什么委托?”克莱恩好奇道。 “一些和东区有关的调查,具体往哪个方向去看我还没想好。”塞缪尔思索着说。 贝克兰德的东区现状牵扯到很多东西,新的法案和变革的出现,已经是注定的事情,但这中间还缺少一个关键性的因素作为驱动力。 原本的时间线里,数万贫民的死最终导致教会施压,促进了改革的彻底落实。 这牵扯到乔治三世的成神仪式,也涉及到神灵层次的博弈。 到现在为止,他和那位旧日遗民出身的罗赛尔大帝都没有过明面上的交集,在其他存在眼中也谈不上立场一说。 直接下场会引起不必要的关注……塞缪尔在心底缓缓吐了口气。 “涉及到新的大气污染防治法案,还有济贫法。” 做了个简单的提示,塞缪尔没有更明确的说下去,了解过地球历史上的工业革命时期,自然不会对社会的进程和变革感到陌生,塞缪尔确信自己不提示,克莱恩也会看出问题出在哪里。 克莱恩果然愣了一下。 这段时间待在东区,他无数次看到因为污染、因为济贫法、因为谷物法案的废除导致的悲惨景象。 不管改革是由上而下,还是由下而上,个人在时代中能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 出于同情和怜悯,还有朴素的人道主义,他曾经动过从侧面引导“正义”的念头,想要让秉性单纯善良的正义小姐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从而加快变革的出现,起码让这些底层人民的生活得到部分好的改变。 作为隐藏在贵族中的“观众”,正义曾经成功引出了鲁恩公务员制度的推行,克莱恩相信对方的人脉和能力,但没想到塞缪尔会突然关注这方面的事情。 “是出了什么事吗?”克莱恩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因为廷根的经历,他下意识就往邪神降临的方向想去。 “是有事要发生,但具体是什么我还不清楚。” 塞缪尔停顿了一下,隐瞒了部分事实说道:“只能说真实造物主有关的事情还未结束,想办法提升自己的序列吧,克莱恩。” …… 原本心情相对轻松的克莱恩,心情有些沉重地离开了。 塞缪尔为自己压迫对方的行为感到了一秒的忏悔,随即陷入了漂浮不定的困惑中。 因为整栋宅邸只有他一个人住,所以房屋的布局也很随意,书房和画室布置在一起,共同占用了一个较大的房间。 他在显得有些空荡的房间里呆了一会儿,起身传送至希望路十一号。 在已经切分出来的空间里,塞缪尔通过初步成型的通道返回了自己的神国。 高塔之上,占据了几面墙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类书籍。 门先生没有在看书,反而拿着一本画册。 和这里油画般的天空质感相似,画册上用浓郁又明亮的颜料画了很多室内置景图。 与当下流行的绘画风格不同,这些画面里的场景、家具布置带着明显的透视效果,相对写实,不够艺术。 “你喜欢这张吗?伯特利。”顺着对方的视线,塞缪尔凑过去看画册摊开的那页。 画面里落地窗光线明亮,能看到窗外的树荫和草坪,墙上垂着鲜花,阳台上放着茶几和躺椅。 伯特利有些好笑,嗓音平稳地说:“你最近遇到问题的次数比以前频繁很多,又发生什么了。” 塞缪尔被他反问了一句,悻悻地说:“很明显吗。” 不等对方回答,塞缪尔思考几秒,组织着语言说道。 “我有件事想要去做,后果可能是好的,呃,也可能是坏的,可能会比我想象中的严重很多。” “说说看。” “乔治三世,鲁恩现阶段的执政者,正在渴望黑皇帝的位置,而七神已经默许了。”塞缪尔平静地说:“只要他拿到那张门票。” “你想阻止他?” “命运的启示里,会阻止他的另有其人,我不想干涉别人的路。”塞缪尔移开视线,看着高塔下沉睡的本体。 “只是乔治三世想要门票,又不想付出代价。” “……这不公平。” 世界上本来就无绝对的公平可言,在有超凡显现的世界里,这点体现得更为明显。 门先生安静地看着表情困惑的塞缪尔,目光包容而温和。 尽管塞缪尔的实际年龄比祂要大很多。 “我无法确认自己是人类,但又想从人类身上寻找意义和价值。我不能认同自己是纯粹的神,某种意义上背叛了自己的同类。” “为了一些普通人的生命,这个理由说出去大概不会有人相信。”塞缪尔自嘲似的笑了一下:“我会因此站在祂们的对立面。” “救世听起来像是亚当会做的事,祂会说‘这必要的牺牲’,用少数来换取更好的结果,并且坦然背负罪名。” 事关黑皇帝和审判者这两个途径,只要塞缪尔进行干涉,就会引起戒备和怀疑。 为了承担门身上源自母神的污染,塞缪尔的分身包容了门途径的唯一性。 做到这一步,黑夜和风暴承担了不小的风险。 誓言和约束不意味着完全的信任,只要利益足够诱人,规则可以被扭曲,誓言可以被打破。 在乔治三世真正喝下魔药之前,塞缪尔都不能表现出立场上的偏移。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这么做,如果说是因为人类的公义和道德……我早就不是人了。” “坦白的说,我也并没有产生太多类似怜悯之类的情绪。”塞缪尔抿着唇看着好友。 “我好像一直在选择背叛。” “这是不是很虚伪?” 第55章 倒反天罡 塞缪尔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那些短暂的茫然和困惑并未在他的脑海中多加停留,很快就像水一样流走了。 他把这些事情告诉伯特利,也不是非得要个答案。 和其他途径不一样,黑皇帝的成神仪式更多涉及到现实制度与规则,涉及到普通民众的生活。 想要不违和不突兀地进行干扰,最好是自下而上的进行引导。 会出现这样的问题引发思考反而是件好事,伯特利就只是安静地听着,没有解答的打算。 他只在塞缪尔纠结了一会儿准备融化的时候,出声阻止了对方。 “很高兴你开始动脑子了,但正常人类不会用这种方式表达情绪。”伯特利声音平淡地说。 “你打算在外面和别人也这样交流吗。” 高位非凡者的神话生物形态糅合了神性特质和庞大复杂的知识,普通人只要看到就会受到巨大的伤害。到了塞缪尔这个层次,如果不加以收敛,存在本身就会引起灾难。 因为有隐秘的存在,确实短暂解除过维持外在的塞缪尔沉默了几秒。 但这期间我也没有跟任何活着的生物有过交集。 这么想着,塞缪尔理直气壮地反驳道:“我在地上不会这样。” 门先生露出了一点不明显的笑意。 “好吧,我在区别对待。” 发现自己实际上有两套行事规则,塞缪尔反而变得高兴起来。 他延续了最开始那个话题,询问伯特利有没有偏好的装修方案。 “我猜你应该喜欢,虽然贝克兰德平常没什么阳光,但我可以造点假的出来。”塞缪尔翻了翻那本画册,点评道:“我觉得你坐在这就挺合适的。” 那是他来的时候看到的那页,是一小片色调明亮柔和的阳台。 “还是说你喜欢坐在宝石堆里。” 这么说着,他从天空中缓慢流动的星团里摘出一点星屑,凝固成宝石捏在手里把玩。 璨金色的宝石中间有着不明显的线条,从不同角度看,那些线条仿佛在缓慢流转。 伯特利失笑出声:“我的审美应该没那么极端。” 因为本质上是封印,所以希望路十一号里面的一切都要塞缪尔亲自动手。 他在思考布局的时候,提前预设了有人呆在那的场景。 略加思考,塞缪尔拍板道:“那就这么定了。” 尽管问题没有解决,疑惑依然存在,但问题带来的附加情绪已经消失了。 塞缪尔从这里离开,再次通过传送返回了自己位于乔伍德区的住宅。 他给凯瑟琳传了消息,并让她转述给另一个还属于普通人范畴的员工,自己接下来的几天会一直呆在画室里,非紧急的消息自行处理。 随后,塞缪尔展开画布,调配颜料,开始进行画面的布局和勾勒。 这是会在普通人中流传的、将要拿去送展的作品,将不会掺杂任何非凡因素,只用最基本的技巧去传递和表达。 …… 处理完租房事务,又去《贝克兰德邮报》总部预定了广告,度过了一个充实又忙碌的上午后,克莱恩找地方解决了午饭,略微休息了一会儿,开始为塔罗会的召开做准备。 上周的塔罗会因为正义和倒吊人的缺席,不想独自面对太阳和皇帝,克莱恩直接取消了会议。 这周没人请假,会议将按时召开。 等到会议结束,再写信告诉塞缪尔自己的新住址还有广告刊登的位置吧。 克莱恩一边构制造出封闭的灵性之墙,一边自我吐槽,万一他收到信直接传送过来,愚者先生就要去盥洗室召开本次会议了。 …… 灰雾之上,克莱恩看了一眼高背椅后的箱子,确定它被灰雾笼罩着,看不出半点痕迹,才先后把塔罗会的众人拉了进来。 随着熟悉的深红光芒爆发,虚幻模糊的身影出现在斑驳铜桌两侧。 “正义”奥黛丽正要和之前一样问好,忽然看到对面的“倒吊人”抢先开口: “愚者先生,感谢您派出眷者除掉了齐林格斯。” 他行了个礼,态度尊敬地说:“我获得了十九页罗塞尔日记,愿将这些日记作为报酬,提交给您。” 十九页……克莱恩在心底诚恳地感谢了阿兹克先生,表面上淡然微笑颔首: “这是等价交换的原则。”[注] 因为记忆的极限,阿尔杰只提供了六页日记,剩下的那些将在后续的回忆里分批提交。 这些日记需要一定的时间进行阅读,塔罗会众人已经习惯了这种等待。 这段时间里,奥黛丽的目光先后落在了倒吊人和皇帝身上,组织着措辞,思考着等下开口的先后顺序。 之前和皇帝的交易里,愚者先生的“尝试”成功了。 不止知识、情报和信息,从那以后,塔罗会甚至在以神灵的方式进行资源和材料的交换。 奥黛丽在心中赞美愚者,同时开始期待和倒吊人之间的交易。 在上一次的会议里,作为报酬,倒吊人承诺会为她准备好七彩蜥龙的脑垂体,等这次会议结束,自己就能晋升序列八了。 而在和倒吊人的交易之外…… 奥黛丽有些犹豫的看着“皇帝”。 通过佛尔思和休,奥黛丽接触到了好几个非凡者圈子。 在一些隐秘聚会里,奥黛丽见到过几次关于非凡物品的交易。 虽然没有真正的参与进去,但是作为一名“观众”,奥黛丽对那些与非凡有关的物品的价格记得很清晰。 那些物品要么有较为明确的使用期限,价格便宜,均价在一千镑以内;而能够长期使用,都伴随有较大的负面效果,后者的价格要比前者昂贵许多。 交易完成后,奥黛丽兴奋地欣赏着那枚外表精致的袖扣模样的非凡物品,并且小心地进行了使用和尝试。 然而当她从兴奋中平静下来,恢复到观众状态,立刻察觉到了违和。 一件负面效果不算大、又没有明确使用期限的非凡物品的价格……改变描述,替换了她觉得强度相似、但又基本不相关的能力,奥黛丽派苏茜送了封信出去,托人询问对应的物品正常的市场价格。 得到的结果是这样的物品价值五千镑以上,考虑到市场需求和供应,成交价格会溢出许多。 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占了皇帝先生的便宜,得到回信,奥黛丽有些发愣。 “皇帝”先生是不清楚市场价,还是对塔罗会上的其他人格外宽容,给了一个内部的价格? 认真分析以后,奥黛丽错愕地发现,皇帝给出一千镑的原因,很有可能是前者。 尽管四千镑对我来说不是很多,皇帝看起来也不缺钱,但是隐瞒显然不符合她受到的教育、不符合基本的美德。 思绪翻涌间,青铜长桌上首突然传来了指节敲击桌面的声音。 愚者先生的阅读时间结束了?不,不是结束,这种提醒常常意味着祂有话要说。 “罗塞尔在日记上提到了一些常识,呵,这在那些被掩盖的历史中被归类为常识,而我似乎没有告诉过你们。”[注] 所有人的目光向上首的愚者先生看去。 克莱恩保持着嗓音的平稳,免费解释了什么是“非凡不灭定律”。 这个知识最初来自于塞缪尔,就在刚刚,他又在罗塞尔的日记里看到了相关的描述,和进一步的补充。 这个补充是“相近序列内非凡特性守恒”。 果然,除了正义以外,其他人全都没什么情绪波动。 对于几人的反应早有预料,接着“非凡特性不灭”,克莱恩又提出了第二条“常识”。 这是罗塞尔本人都要从神秘存在“门”先生那里获取的知识,克莱恩并不认为这会是常识。话音刚落,在场成员中的三位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情绪波动。 塞缪尔一动不动,看起来又在发呆。 “什么是相近序列?”奥黛丽有些困惑地询问着。 克莱恩半是无奈、半是好笑地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说:“你准备付出什么来获取答案?” 这就是他之前提到的等价交换的原则。 常识免费,而解释收费,这让他在贩卖知识获得一定好处的同时,还能维持愚者的位格。 看到正义、倒吊人、太阳先后支付报酬加入交易,克莱恩思考一秒,没有屏蔽地直接说出了对应的解释。 他模糊地知道塞缪尔本身序列不低,那作为会议发起者、对外形象接近神灵的愚者不可能看不出来。克莱恩知道塞缪尔已经掌握了对应的知识,而愚者知道皇帝的层次、对方又对这份知识表现得无动于衷,那么这个“常识”对于皇帝来说就真的是“常识”。 额外询问会损害愚者的形象…… 塞缪尔一点也不主动、不配合。 不,他就这么呆着不出声不提问也挺好的,他如果真的有什么疑惑,愚者回答不上来就出问题了。 算了,让其他人猜去吧。 出于这段时间对塞缪尔的了解,克莱恩破罐子破摔地保持了诡异的从容。 果然,看到愚者先生没有对皇帝询问报酬,也没有单独交易,直接开始解释,倒吊人若有所思,一瞬间有了明悟。 皇帝也只有在刚加入塔罗会的时候提交过一次日记。 再结合皇帝说过的话,之前的猜测仿佛得到了证实,皇帝果然和愚者先生有会议之外的联系和默契。 前者很有可能是后者的眷者! 第56章 神弃之地 尽管思绪波动,浮想联翩,但是阿尔杰表面上并没有显现出什么异样。 如果皇帝真的是愚者先生的眷者,联想到之前会议中对方透露出的信息,阿尔杰猜测,和自己、正义这两个因为愚者先生的“尝试”被拉入灰雾之上的成员不同,皇帝似乎是因为具有某些特质,才被愚者先生选中,加入了塔罗会。 这么看的话,他是先加入的塔罗会,然后才成为了愚者先生的眷者? 自己和正义加入的更早……阿尔杰在心底叹息,对于真正的神秘世界的大人物来说,他们或许还不够有价值。 愚者先生最开始只是尝试着拉人加入塔罗会,随后开始有目的的选人,再然后尝试回应祈祷、回应献祭。 这符合他的猜想,符合一个伟大存在的复苏过程。 如果是这样,阿尔杰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茫然呆坐在那的“太阳”,心底难免生出些许疑惑。 这个一直表现得懵懂茫然,连许多基本常识都不具备的成员,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会引来愚者的关注? 他的疑惑很快得到了解答。 解释完那两个常识,坐在上首的愚者略有停顿,突然看向太阳,声音平淡地询问道: “白银城是否还在信仰神灵?” 在刚刚的日记里,克莱恩再次看到了有关于“创造一切的主、全知全能的神”的描述。 这让他联想到成员“太阳”曾经描述过的白银城的信仰,联想到神弃之地,也因此联想到极光会在苏尼亚海一带寻找的真实造物主的“圣所”。 兰尔乌斯和因斯赞格威尔,这两个差点在廷根制造出巨大灾难的人,都和真实造物主脱不开联系。 “是的。”戴里克愣了一下,很快用尊敬的、虔诚的语气回答说: “我们仍旧信仰创造一切的主,全知全能的神。” 关于这点,克莱恩早就知道了答案,他特意又问了一遍,是为了把信息展露给另外几个成员。 不配合的人有一个就够了,其他人最好还是保持对愚者的尊敬。 话题的层次,能侧面衬托出愚者的层次。 随时随地保持形象的克莱恩在灰雾中轻笑了一下,随即问道: “即使祂遗弃了你们?”[注] 阿尔杰错愕地看向了“太阳”。 神弃之地,这个看起来没什么阅历、性格天真到有些笨拙的成员,居然有可能出身于神弃之地? 一种古怪的、莫名的危机感突然浮现了出来。 恢复了观众状态的奥黛丽,安静地观察着塔罗会的其他成员。 她对愚者先生和太阳之间的对话所蕴含着的秘密并不了解,但是倒吊人和皇帝同时出现了额外的反应,让她产生了疑惑、羡慕、好奇等诸多情绪。 倒吊人先生在诧异、畏惧、激动的同时,还产生了不明显的担忧。 皇帝先生看起来一直对会议内容不怎么感兴趣,有可能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他和愚者先生单独交流汇报了相对重要的消息。在此之前,他对太阳也没有额外的关注……白银城这个地方很特殊? 听到和白银城有关的消息,塞缪尔回过神,把脑子里的源堡装修示意图暂时放到了一边。 他略微偏过脸去,看向了太阳的方向。 在此之前,塞缪尔一直不怎么关注戴里克,这个成员的代号总会引起他的某些联想。 远古太阳神,白银城造物主,引领人类走出黑暗的庇护者,旧日遗民,“亚当”与阿蒙的父亲。 以及被诸多存在缅怀着的光辉纪元。 原初陨落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地上其实是没有光的。 太阳熄灭,第二纪充当太阳的是超星主宰,但是因为屏障的存在,祂的象征无法抵达地球。世界一片黑暗,第二纪元也因此被称为黑暗纪元。 在这段时间里,混沌之子被天尊欺诈,被封印成了“灯神”,和失序之国的联系降到最低,随后天尊和原初全面开战。 光辉纪元到来之前,被异种、恶魔、巨人、精灵等非凡者统治的人类彻底沦为奴隶,失去了对历史的保留。文明断代,世界和塞缪尔记忆中的故乡再无半点相似之处。 刚接触到另一份源质的塞缪尔因此难以维持自身,几乎陷入疯狂。 直到远古太阳神带着第一块亵渎石板,走出了混沌海。 黑暗终结,人类被“全知全能者”眷顾,黎明年代开始了。 听着戴里克讲述白银城的情况,塞缪尔平静地想。 他完全理解阿蒙为什么会不承认真实造物主,称呼祂为“倒吊人”,也理解为什么阿蒙始终不认同亚当的计划,称呼自己的哥哥为偏执狂。 那确实是无法被替代的太阳。 …… 太阳的讲述告一段落,不知道愚者先生从中获得了什么信息,连带周身的灰雾都产生了隐约的波动。 奥黛丽对白银城所代表的秘密更加感到好奇。 她目前了解的神秘学知识并不多,也不成体系,对神弃之地意味着什么也没什么了解。 等完成这次交易,就尝试着从倒吊人或者皇帝先生那里获取相关的知识。 略微等待了十几秒钟,看到愚者先生没有继续发言的意思,奥黛丽率先开口,让会议进入了交易环节。 她先是和倒吊人敲定了会议结束后,通过献祭进行七彩蜥龙脑垂体的交易,并获得了愚者先生提供帮助的许可。 随后,奥黛丽看向皇帝,略有犹豫地开口道: “皇帝先生,由于我在神秘学和非凡相关知识上的匮乏,在上次会议中,我并未意识到我们的交易有不合理之处。” 诚实是美德,也是她应该遵守的原则,从未经历过类似的事情,奥黛丽斟酌着用词,语气委婉而不乏坚定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思。 “您出售给我的那件非凡物品,价格过于低廉……这是不合理的。” 阿尔杰有些意外地抬起头,看向了说出这番话语的正义。 不管皇帝是什么想法,奥黛丽认为自己有必要进行补偿。 “我在某个非凡者圈子的秘密聚会里,了解到了类似非凡物品的价格,它至少价值五千金镑。这和你的报价相差太多了,我想我应该把这部分差额补给你。” 塞缪尔茫然地看了过去。 从没有买卖过非凡物品,严格地说,他不需要使用非凡物品,也因此从未接触过什么非凡者的圈子,更没有参加过类似的交易。 他之所以把价格定为一千镑,是因为在之前倒吊人和正义的交易里,倒吊人索要的报酬就是一千镑。 正义和皇帝面面相觑。 四千镑的差价……市场价五千他卖了一千?塞缪尔完全没有金钱观念吗? 坐在上首的克莱恩听得有些心痛。 这些钱如果用来购买年金,产生的利息都够一个普通家庭维持不错的生活了! 我现在的房子、一栋位于贝克兰德的地段不错的整套公寓,年租金才五十镑。 沉默了几秒,塞缪尔心情微妙地开口道: “金钱方面的补偿就不用了。” “正义小姐,你是否还记得,在之前的交易中,你还欠我一个承诺。” “是的。”奥黛丽点头回复。 “我已经抵达贝克兰德,有件事情需要获得你的帮助。”塞缪尔说道: “具体的内容和细节还未确定,既然你提到补偿,之后我会以祈祷的方式请求愚者先生帮忙转达。” 随后他看向愚者,声音平静地说: “我能否请求您的帮助?” 你这是什么态度! 只舍得一次性支付半年租金的愚者默默腹诽了一句,用同样平静的语气回了句: “可以。” “这个请求不涉及非凡,但需要有一定贵族方面的渠道和人脉。”塞缪尔补充道:“如果你认为不合适,担心有泄露信息的风险,可以拒绝。” “好的。”奥黛丽生出一点好奇,随后为解决掉一件事而松了口气,语气放松地说道: “如果我做不到,会支付对应的金镑给你,嗯,连带之前那份配方的价格一起。” 交易环节结束后,其他几人简单的交流了一些别的信息,此次聚会宣告结束。 克莱恩返回现实,在点燃了壁炉的温暖房间里待了一会,召唤出了塞缪尔的信使。 他把自己的地址,还有登报广告的信息写在纸条上,给塞缪尔寄了过去。 …… 乔伍德区,相隔不算太远的另一条街道上。 天气一如既往的阴沉,光线不算明亮的画室里点着煤气灯,房间正中,摆放着一副写实风格的中幅油画。 画面色调暗沉,以黑灰色为主。地面上的建筑破败肮脏,污浊的河道穿过城市,浓烟与雾霾遮蔽了天空,无数高崇的烟筒林立,遮住了教堂钟塔的尖顶。 在有神明存在的世界里,这幅画的主题毫无疑问有些过于大胆和激进。 如果送去参展,大概率会引起争议。 但没关系,东区都快变成邪神降临的温床了,比他更激进的作品也不是没有,塞缪尔并不在乎这幅画会引起教会的注意。 关于考伊姆公司的股份收购已经告一段落,‘文森特·道罗斯’已经成为这个公司的重要持股人之一。 塞缪尔对着油画叹了口气。 要是早几天确定接下来要做的事,就不当什么画家了。 我应该给自己编造一个贵族的身份,直接加入议会从政,主导变革,把赤旗……扯远了。 当初奥古都斯都敢给阿兹克·艾格斯这个死亡执政官封爵,塞缪尔面无表情地想,没道理我不可以。 第57章 乔迁新居 接到塞缪尔回信的时候,克莱恩刚从肉类与蔬菜市场回来。 以前在廷根的时候他就很喜欢研究烹饪,这个世界的食材、香料和他穿越前的世界总体相似,但在很多种类上有细微的区别。班森的厨艺一言难尽,已经被禁止进入厨房。下班比较早的时候,莫雷蒂家里负责做饭的就是克莱恩。 比起去外面吃,如果时间充裕,克莱恩更倾向于自己做饭。 按照自己的喜好挑选购买了食材,克莱恩心情轻松地回到了家中,看到蹲在桌面上的小猫头鹰,他没忍住地顺手在信使羽毛蓬松的脑袋上揉了一把。 猫头鹰偏了下头,用圆而明亮的金色眼睛呆滞地看着他。 “你先等等,我有回信。”克莱恩略有犹豫,做了个决定。 在他的家乡,乔迁新居会有“温锅”的习俗,会在搬进新住处的第一天,邀请亲友一起吃一顿饭。这意味着新的开始,比起仪式感,更像是一种祝福。 尽管这里没有人知道这个……克莱恩看了看有些空荡的客厅,悄悄在心底叹了口气。 过了几秒,克莱恩慢慢垂下眼帘,抽出一张信纸,刷刷刷地写下几行简短的字,随后对折了两下,交给了等待在旁边的信使。 …… 塞缪尔来的比想象中要慢一些。 坐在壁炉前翻看报纸,克莱恩思绪散漫地猜测,塞缪尔和正义的交易内容是什么。 《贝克兰德邮报》上的广告周二才会开始刊登,这意味着今天他不会收到委托,也不会有别的客人前来拜访。 如果塞缪尔没空的话…… 克莱恩计划着自己的时间,思考是待在这里,等待有可能的来自于塔罗会成员的交易内容,还是进行冥想、进行符咒制作的练习、做一些试验,巩固自己的神秘学知识。 嗯,除了侦探这份职业的委托,也可以考虑做一些投资。 他翻看着报纸,计算着自己的存款。 墙上的时钟滴滴答答走了一圈,窗外原本就阴沉的光线变得更加阴暗。 眼看着时间差不多快要到傍晚,克莱恩叹了口气,起身准备去做饭。 他买了咖啡豆,茶叶,白面包,买了羔羊肉和嫩豌豆,还有洋葱、土豆以及一些香料。 然而他刚走进厨房,伴随着不明显的非凡波动,一扇星辉重叠般的大门在客厅里勾勒出来。 “跟拜朗比起来,贝克兰德的空气污染程度值得判刑。”塞缪尔的声音比他本人更先出现,他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纸袋,从那扇门里走了出来。 星辉在空气中崩解,塞缪尔站在细碎零落的光线里,面无表情地吐槽了一句。 克莱恩站在厨房门口,沉默几秒:“我还以为你会敲门。” “按照你的剧本,我不应该现在拜访吧。”塞缪尔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你自己说的,等我看到报纸上你的广告,再来给你一份委托。” 没想到塞缪尔还记得这个剧情,克莱恩有点尴尬地转移了话题: “你带了什么?” “一些水果,还有两瓶酒。” 塞缪尔大概猜到了对方为什么会突然请自己吃饭,但是不知道克莱恩是哪里的人,老家有什么习俗,就随便带了点不会出错的礼物。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克莱恩微笑着指了指壁炉前的沙发:“你在那等着吧,咖啡豆还有装红茶的罐子都在那,需要什么自己动手。” 因为要做饭,克莱恩把衬衫袖子挽起到小臂,露出了原本藏在袖口内的灵摆。 细细的银质链条上悬挂着一枚黄水晶,这是克莱恩在廷根的时候,从值夜者内部领取的制式装备,被他一起带到了贝克兰德。 除此之外,摆链上还穿着一枚做成吊坠样式的璨金色宝石。 看到那枚吊坠,塞缪尔想到什么,他摆弄了一会儿手摇咖啡机,煮了杯咖啡。随后走到壁炉边的小圆桌旁,拿起钢笔,从摊开在桌子上的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画了个由线条组成的复杂符号。 那符号上半部分像是一枚眼睛,下半部分则是一些平直交错的线条,线条编织如同摊开的书籍,又像是向外延伸的网格。 刀具切开蔬菜的声音很清脆,剁羊排的时候则是节奏较快的笃笃声,伴随着肉类煎炸出油脂的滋滋作响,浓郁的香气慢慢从厨房里溢出。 “这是什么?”克莱恩一边擦干净手,一边走了过来。 他刚刚煎好了羔羊肉,将其丢进锅中,加了清水和葡萄酒,在进行下一个步骤前,还需要炖煮二十分钟。 往纸张上看了一眼,克莱恩表情未变,心底浮现出些许惊讶。 这是塞缪尔在塔罗会上,属于“皇帝”的那张高背椅后面出现的符号。 那枚眼睛与“愚者”座位背后象征隐秘的“无瞳之眼”有明显的区别,下方交错的线条,也脱离了克莱恩目前所掌握的神秘学知识范畴。 他之前有好奇过这符号象征着什么,但在廷根的值夜者内部资料里没有找到,老尼尔的教学也只有相对基础的部分。 后面来了贝克兰德,就更没有机会去查了。 有机会的话,还是要找一些更深入的神秘学方面的书籍进行学习和补充。 “一个象征符号。”塞缪尔想了想,说道。 这不是废话。 克莱恩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象征什么?”克莱恩语气坦然地问道:“我的神秘学课程里没有这个。” 真有了那就出事了,塞缪尔犹豫了一下,语气诚恳地说:“其实我可以说我不记得了,但实际上我记得。” “但我不能说。” 他把那张纸举高,遮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遮住了自己脸上的表情,只露出两只眼睛,安静地盯着克莱恩。 “我不想骗你……看清楚了吗?” 克莱恩表情怪异地点了点头。 “之前教过你风暴还有太阳领域的符咒,现在告诉你一个新的。” 塞缪尔把那张纸放回桌子上,用钢笔点了点那个符号。 “符号就用这个,不需要祈祷对象,直接从我给你的联络道具上借用力量就可以。” 联络信使用的道具? 克莱恩往自己的手腕上看去,那个吊坠看起来就只是一枚品质不低的宝石,除了外表朦胧的蓝色光晕,还有内部似乎在流动的线条,完全没有任何非凡外显。 甚至开启灵识去看,也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 但是在非凡领域内,能够用来借取力量制作符咒的物品,大多层次不低。 “我以为这只是一块固化了召唤仪式的宝石。”克莱恩举起手问道:“它是封印物?” “不算封印物,就只是材质比较特殊。”塞缪尔回答道。 克莱恩思考了几秒,又问:“那对应的咒文和标识呢?” “随便,你挑点喜欢的画上去就行。” 挑喜欢的……克莱恩一言难尽地看着他:“格式呢?” “没有要求。” “材质呢?” “都可以。”塞缪尔想了想,说:“你用铁的也行,铁的便宜。” 克莱恩没忍住,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不需要祈祷,没有格式要求,符号随意,材质也随意,做出来真的能用吗?这在神秘学上完全不符合规则。” “原则上是不行。”塞缪尔语气坦然地说:“但没关系,这个可以。” 这和自己掌握的神秘学知识完全对不上,甚至可以称得上出格,克莱恩看着那个符号,情绪半是不解、半是犹豫。 他从教会学到的知识相对正统,但是教会之外,别的隐秘组织、古老存在、或者野生非凡者们,必然掌握着其他体系的神秘学知识。 比如很可能出身神弃之地的太阳同学,他们课本上教导的知识,基本可以确认属于大灾变之前。 塞缪尔掌握的知识不会有问题吧……这么想着,克莱恩询问道: “你之前说自己失去了大部分记忆,现在恢复的怎么样了。” “一半吧,想起了相对重要的那些,剩下的我也不是很急。”塞缪尔回答道,随后他反应过来克莱恩潜藏的意思,有些好笑地说: “在神秘学知识上你可以放心,我不会传递错误的信息给你。一些由非凡者解读创造的内容我可能了解的不那么清楚,但这些知识是我出生自带的。” 出生自带?这是什么奇幻小说设定……克莱恩默默吐槽了一句,不,这个非凡显现的世界本来就够奇幻了,自己不知道不代表没有。 “之前我跟你提到过,高序列非凡者生下的后代,会天生自带非凡特性,还记得吧。” “记得。” “非凡特性会遵循神秘联系转移给后代,这种联系从中序列非凡者开始出现,到了高序列就可以自行控制是否进行遗传。” 克莱恩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问道:“这是非凡特性总量守恒的一种体现?” 他没有隐瞒自己知道这个知识,毕竟他曾经是值夜者,有神秘学老师,得知一些相对隐秘的内容也是正常的。 况且,信任是相互的,塞缪尔几乎没有在他面前隐藏过自己的特殊,克莱恩虽然谨慎,但有些谨慎并不需要作用到朋友身上。 “对。”塞缪尔毫不在意地回答道:“你在廷根认识的那位老师,阿兹克·艾格斯就是类似的情况。他应该是继承了来自于血亲的非凡特性,是天生的高位非凡者,呃,我的情况跟他类似。” “因为出生就是高序列,所以会拥有序列自带的对应知识。” 看到克莱恩似乎在思考什么,塞缪尔声音友善地提醒道:“如果以后你不小心服食了多份魔药,又不想通过扮演法进行消化,就可以生几个孩子,把多余的非凡特性排出去。” 什么?克莱恩愣了一下,首先可以肯定自己不会需要这种方式,其次…… 上辈子‘充话费送孩子’的笑话在这里变成了现实,孩子还可以是‘魔药喝多了送的’。 第58章 仪式简化 掌握更多的神秘学知识,提升序列,找到回家的办法,是克莱恩一直以来未变的追求。 任何能够借助的力量,对克莱恩来说,都意味着目标的推进,意味着更多的希望。 在塔罗会上提出“等价交换”,把消息和知识当做一种用来交易的隐形货币,但在日常里……克莱恩有些犹豫地想,他总不能一直从塞缪尔身上薅羊毛,而不给任何回报。 哪怕就像塞缪尔说的那样,这些知识是他天生自带的。但在非凡世界,知识就等于力量,也等价于金钱。 不对等的付出往往是一段关系崩塌的开端。 思绪涌动,克莱恩回想到刚认识的时候,塞缪尔曾经说过的话。他说自己为了对抗神性,主动封印了记忆,想要以普通人的方式生活来恢复人性。 可以从这个角度提供帮助……但是保持人性也太抽象了。 目前只有序列八的克莱恩,觉得自己短时间内体会不到、也没办法想象这种苦恼。 普通人的生活一般是上班、赚钱、维持生活,培养一些爱好,进行社交和娱乐。到了一定年纪后,组建家庭,抚养后代。 塞缪尔看起来不缺钱,不,他甚至没有基本的金钱观念。 他以前还说自己要找份工作,目前看起来也没什么进度。 高序列的非凡者也不意味着要保持单身,起码罗塞尔大帝就步入了婚姻,还有好几个孩子。 呃,塞缪尔的家庭成员似乎并不少,但他好像对家族没什么归属感。 直接询问对方需要提供什么样的帮助不太合适,这可能会涉及到隐私,也不是正常的朋友之间相处的方式。 回想起塞缪尔断断续续透露出来的过往,克莱恩忍不住想要叹气。 到底是什么家庭能把人的性格塑造成这副样子,自己在这个世界接触到的人中,哪怕是一直生活在黑暗里的小“太阳”,看起来都比塞缪尔要正常得多。 不过直接开口询问,补偿回报的意思就太过明显了。 先从皇帝和正义的交易里,推测一下塞缪尔接下来准备做什么吧。 这些念头产生在很短的时间内,塞缪尔对此毫无察觉。 他不知道从哪掏出来一张风景画,正在寻找合适的位置,打算挂在墙上。 木质的画框雕刻着精致的纹路,有些地方还镀了金。 任由对方给自己的房子做装饰,克莱恩暂时收回思绪,返回厨房,打算完成晚餐剩下的部分。 尽管食材种类丰富、香料众多,鲁恩在食物烹饪方面却相当落后,日常端上餐桌的食物只有那几样,菜谱的厚度比不上克莱恩记忆里大吃货国的十分之一。 把提前准备好的土豆和豌豆一起丢到锅里继续炖煮,克莱恩把肉类切碎,准备尝试炒制肉臊。 虽然因为食材上的不同,最终成果和预想中的有些差距,不那么还原,但是总体还不错。 最终端上餐桌的是改良过的费内波特面、嫩豌豆炖羊肉,以及买来后加热过的土豆泥配猪肉香肠。 塞缪尔盯着餐盘里浇着酱汁的费内波特面,表情有些奇怪。 “之前去同学家里做客的时候,尝到过类似的做法,我觉得还不错,就试着做了一下。”克莱恩把这种改良推给到了已经死掉几个月的老同学头上。 什么时候的同学能改良出这种做法,认知里的上辈子吗。 塞缪尔拿起叉子,卷起一团面条尝了尝,诚恳地称赞道: “味道很好。” “你还会做别的吗?”塞缪尔尝了口炖羊肉:“如果哪天你不想做侦探了,我愿意聘请你做厨师。” “行啊,我以前的周薪有十镑,你打算给我开多少工资?”克莱恩配合着玩笑道。 “那我也给你开到十镑周薪,外加任何我知道的神秘学知识。” 克莱恩一愣,可耻地心动了一秒。 回过神,他咳嗽了一声,失笑道:“你想蹭饭可以随时来拜访,如果我正好有空做饭。至于厨师,咳,等哪天侦探的收入支撑不了我的生活,我想我会考虑的。” …… 晚饭结束已经是八点以后,生有壁炉的房间温暖得像是另一个季节,桌子上的餐盘已经清空了,克莱恩靠在椅背上,捂住嘴巴打了个嗝。 塞缪尔也没有起身的意思,他在桌子上方开了个通往厨房水池的门,把餐具一件一件丢了进去。 真方便啊,克莱恩投以羡慕的眼神。 “你困吗?”塞缪尔问道。 “不打算这么早睡的话,可以试试那个符号,或者等你有空尝试了再告诉我。” 厨房的角落里,克莱恩视线看不到的地方,冒出了几根阴影凝结成的触手,开始勤恳地清洗餐具。 吃饱喝足开始犯懒的克莱恩进行了短暂的思想斗争,最终战胜了自己的懒惰。 “现在吧。”他长长的叹了口气,坐直了身体:“拖延是时间的窃贼。” 时间的窃贼……塞缪尔心情有些微妙地挑了挑眉。 拿出小刀和半成品的银片,纯银是对应月亮领域的金属,这是克莱恩用来制作沉眠符咒的材料。 尽管塞缪尔说可以直接用铁片,但是克莱恩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尺寸合适的铁制品。 犹豫了一下,克莱恩还是准备了仪式需要的蜡烛、精油和草药粉末。 连仪式也简化掉也太奇怪了,他召唤自己的时候也没这么敷衍过。 “这个符号有对应的领域物品吗?精油和草药都需要什么,呃,或者你有什么推荐的。”克莱恩没忍住地问道。 有点好笑,塞缪尔无奈地说:“你随便挑两种吧,按你的喜好来就行,只要别用过期的。” 谁会用过期的精油来举行仪式啊! 克莱恩满是无语地看了塞缪尔一眼,拿出之前用来召唤自己的材料——这是他尝试后简化过的,能够使用又价格低廉的仪式物品。 用钢笔在纸张上练习绘制了几次塞缪尔给出的那个符号,克莱恩取下缠在手腕上的灵摆,把那枚光芒流转的宝石吊坠摘下来,放在了面前的桌子上。 随后,他用仪式银匕制造出灵性之墙,点燃蜡烛。在往蜡烛中滴落精油、燃烧植物粉末之前,克莱恩动作停顿,看向了塞缪尔。 他使用的是二元仪式法,尽管这种办法可以绕过祈祷对象本身,从封印物上借用力量,但还是需要一个明确的指向。 “咒文是什么。”克莱恩询问道。 塞缪尔被问得沉默了几秒。 他自己用不上符咒,制作封印物也只要签个名就行,被克莱恩这么询问才想到咒文的问题。 举行仪式需要使用古赫密斯语,这种语言能够撬动自然力量,本身缺乏保护,但作为祭祀用语效果出众。 厨房里的触手们把洗干净的瓷器擦干,放回橱柜,悄无声息地崩解在了空气里。 塞缪尔收回思绪,跟克莱恩对视了一眼,嗓音平稳地念出了一段简短的语句: “阿维斯塔的信物,请给予我力量,给予我完成符咒的力量。” “就这样?”克莱恩诧异地说。 “对,就这样。”塞缪尔说:“你要想更正式点的话,也可以用你知道仪式法补齐后续。” “仪式里的祈祷是为了指向明确的力量借取对象,这个符号可以直接定位到我给你的信物,所以仪式可以简化。” 之前制作阳炎符咒的时候,克莱恩使用的同样是二元仪式法,祈祷时使用的咒文以“永恒烈阳的血液”为前缀,指向了那枚太阳圣徽,后续仍然借助了永恒烈阳的尊名才完成了仪式。 除此之外,克莱恩也尝试过向自己借取力量,自己向自己祈祷,这同样需要对应的尊名来完成仪式。 为什么塞缪尔给出的这个符号能简化成这样? 克莱恩难掩困惑,表情迷茫,只觉这段咒文和自己了解的神秘学知识有较大的差异。 咒文使用的甚至是“给予”不是“赐予”。 这听起来更奇怪了。 但是有塞缪尔本人在一旁看护,这段咒文又不涉及到祈祷,尽管难以理解,克莱恩最终还是决定继续仪式。 在蜡烛中滴入满月精油,点燃了洋甘菊和深眠花粉末,克莱恩挣扎着维持了最后的仪式感。 “阿维斯塔的信物。” 克莱恩拿着银质薄片,用古赫密斯语念诵道:“请给予我力量,给予我完成符咒的力量。” 说完,他正要继续按照二元仪式法念出咒文后续,视线中的空间出现了一瞬间的、几乎难以观察到的扭曲。 那枚放在桌面上的宝石吊坠发出了染有不明显蓝色的灿金光芒,克莱恩只觉得自己看到了一片油画般浓郁的深蓝色天空,看到其中有黄色的星团旋转。 他下意识地遵循习惯和近乎本能的熟稔,引导着灵性,使用刻刀在银质薄片上绘制出了那个由眼瞳和交错线条构成的象征符号。 因为不需要别的灵数和魔法标识,克莱恩很快完成了符号的勾勒,随着最后一笔落下,手中的薄片上突然生出一点冰凉但不刺骨的温度。 一枚接近透明的、纯白色的符咒赫然躺在了他的手中。 成功了? 这么简陋的仪式居然成功了? 克莱恩下意识看向双腿交叠、悠然坐在一旁的塞缪尔,表情里带着明显的诧异。 第59章 歌者符咒 这和自己所了解的仪式、符咒制作方式相差太大了。 这是属于天生高序列非凡者的特殊,还是到了半神以后、拥有了一定的神性才能做到的事情? 符咒制作成功后,原本的纯银薄片已经失去了金属的质感,整体变成了一种略显透明的纯白。拿在手里时触感冰凉,铭刻在符咒表面的象征符号随着光线变换似乎在晃动,看久了有种眩晕感。 这可能是一枚威力接近于“阳炎符咒”的高级符咒,克莱恩打量着这符咒,思考着怎么设置开启咒文。 还不知道它有什么效果……既然是从塞缪尔的信物上借取的力量,那么符咒的效果应该和塞缪尔的非凡能力相关。 “它有什么效果?”克莱恩举起符咒,坦然询问道。 塞缪尔嘴角勾起,微笑着说:“你猜。” 我连你是什么途径都不知道。 “自己做的自己试试看不就知道了。”似乎知道克莱恩接下来会问什么,塞缪尔撇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没有给对方询问的机会,不急不缓地起身告别。 “记得找个没人的地方做实验,想要对活着的生物使用,可以去肉类交易市场买……” 塞缪尔停顿了一下,提醒道:“买点不值钱的动物。” 毕竟做完实验肯定就不能吃了。 话音一落,伴随着空气中星辉大门的显现和坍塌,塞缪尔的身影转瞬间消失了。 就这么走了? “做实验……” 看了看手里的符咒,克莱恩脸上露出心疼的表情,小声嘟囔道: “是不是有点太浪费了。” 想到阳炎符咒的威力、还有对应的明显的非凡外显,又想到当时激发阳炎符咒的时候,几乎消耗掉了自己大半的灵性,克莱恩捏着符咒,觉得自己敢在贝克兰德做实验,如果动静太大,搞不好会被官方非凡者找上门查瓦斯计费器。 按照值夜者内部的办事流程和效率,没准现在队长他们已经调来了贝克兰德教区。 想到自己有可能被抓、随后案件会因为信仰问题转交给黑夜教会,而自己和队长会以这种方式再相聚……摆脱了脑子里越来越奇怪的想法,克莱恩把符咒收起,准备试着做个占卜。 把桌子上的宝石吊坠重新挂回银质摆链,再把灵摆缠到手腕上,克莱恩拿起符咒和剩下的材料,返回了自己的卧室。 他有些担心塞缪尔突然想起什么,不按常理地去而复返。 尽管对方不怎么遵循社交礼仪,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但是起码只会传送到客厅。如果自己呆着的地方是卧室或者只有一间房,塞缪尔会敲门,也会提前写纸条过来打招呼。 发现自己的底线已经一再退步到这种程度,克莱恩没忍住地叹了口气。 再次用仪式银匕制造了灵性之墙,克莱恩先是返回灰雾之上,占卜了自己如果不占卜塞缪尔本人、只占卜和他关联不紧密的事物,是否会有危险。 得到“会有一定的危险,但危险程度不高”的答案后,克莱恩犹豫片刻,最终没能按捺住自己的好奇心。 虽然可以在灰雾之上具现出物品的投影进行占卜,来保证安全,但是这样会导致准确率有所降低。 他返回现实,勤勤恳恳地举行了召唤自己的仪式,变成了特殊的灵体。 随后,克莱恩伸出手,抓住了这枚还没有起名的符咒。 与当初容纳“阳炎符咒”、“阿兹克铜哨”的感觉不同,一种冰凉的温度瞬间传遍了全身,灵体如同泡在了室温的冷水里。 利用沉淀的精神照映出自己现在的样子,克莱恩发现自己的灵体变得凝实,虚幻的双眼染上了璨亮的金色,仿佛有看不清的线条在其中流转。 “和拿着阿兹克铜哨时接近怨魂的感觉不太一样……” 克莱恩包裹住符咒,在卧室里转了一圈,发现自己灵体漂浮的速度变快了。 “似乎还有别的方面的增强,很微妙的灵性提示,但又不知道是什么。” 不再犹豫,克莱恩结束召唤,带着那枚符咒返回了灰雾之上。 在青铜长桌上首坐下,克莱恩拿起钢笔写下一行占卜语句: “我手中这枚符咒的效果。” 默念七遍,克莱恩拿好羊皮纸和符咒,靠在椅背上,进入了梦境。 视野迷蒙的梦境里,出现了一小片建筑密集的街道。 街道两侧有高矮不一、参差错落的房屋,有煤气路灯,还有郁郁葱葱的树木等植物。 随后,一枚略显透明的纯白符咒出现在半空中,铺开了近乎无形的银色涟漪。 黯淡的光线仿佛拥有了实质,以符咒为中心,被涟漪掠过的地方,房屋、树木、街道像是受到了无形的压力,像是被压扁了一样失去了原有的厚度和体积,开始向内坍缩。 涟漪扩散的速度并不快,范围也不算广,只在几个呼吸的时间里,向外推出了约有五、六米的距离。 没有声音,没有夸张的光影效果,如同被人用一个巨大的勺子凭空挖走了一块,场景里安静而突兀地出现了一个边缘光滑的、巨大的球形空洞。 一张几乎没有厚度的画布一样的东西从半空中飘落,落在了坑洞底部。 画布上,街道消失的部分被仔细勾勒,精致如同上辈子常见的那种彩色照片。 …… 克莱恩从梦境中醒了过来。 他呆愣地看着那枚半透明的白色符咒,嘴角略有抽搐。 物理学不存在了,自己在梦里误入了三体片场。 这是什么降维打击,低配版二向箔吗! 贝克兰德的大部分建筑都还停留在两层,如果不算坡形的屋顶或者尖顶,房屋的主体也就差不多五米。 只有教堂、银行、图书馆、歌剧院之类的公共大型建筑要更高一些。 如果没有非凡方面的防护,自己拿着这个符咒,看谁不顺眼可以直接去对方家里搞拆迁。 呃,用来搞基建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不管是拿来挖下水道、挖隧道还是修建道路。 经过占卜,克莱恩得到了这枚符咒的信息。这确实是高级符咒,能发挥出相当于中序列甚至更高非凡者的威力,但是序列八的自己开启这枚符咒需要消耗掉大部分的灵性。 如果没有精准的使用对象,这枚符咒可以把没有经过非凡保护和加持的、大约五米范围圆形空间里的所有东西变成一张画纸,相当于本身维度的降低。 这种降维对于活着的生物同样有效。 克莱恩按了下额角……怪不得塞缪尔走之前提醒我,如果要做实验,就去肉类市场买点价格低廉的动物。 如果符咒的打击对象是普通人或普通生物,被命中者会直接变成一张画像;而非凡者被命中后会变得僵硬,在极短的时间内如果不能尝试挣脱,就会彻底降维,具体效果与对方的层次、非凡能力和战斗反应都有关系。 认识这么久,克莱恩最常见塞缪尔使用的是传送方面的能力,传送可能和空间有关,他所在的途径在高序列会衍生出维度方面的能力? 这只是符咒,如果到了半神层次甚至更高,这种能力的显现只会更加诡异恐怖。 在廷根的时候塞缪尔曾经提到过,他使用的某种短距离传送方式,来自“一个老朋友”的改良,能力的使用源自本身,而不是非凡物品。 那他使用的仲裁人途径的非凡能力来自于封印物? 我的神秘学知识还是不够丰富啊,克莱恩思绪翻涌,忍不住在心底感叹。 目前为止,自己高层次非凡知识的来源有罗塞尔的日记、阿兹克先生、塞缪尔。薅羊毛不可耻,克莱恩安慰着自己,等以后有能力了可以提供帮助进行回报,相对弱小的时候,有资源不用才是愚蠢的行为。 除开这些,一些相对基础的神秘学知识开始显得有些匮乏。 罗塞尔这位穿越者老乡的日记并不连贯,他也只有刚接触到神秘世界的那段时间才会记录一些比较基础的东西。想要拿到对应的日记要看运气不说,比起高端知识来说性价比也很低。 阿兹克先生离得较远,特意写信过去,简直像是问大学教授初中数学题。 至于塞缪尔,他记得的可能只有天生自带的那部分知识,剩下的可能根本没存在他脑子里。 再次不辞辛苦地当了趟搬运工,克莱恩带着那枚符咒返回了现实。 他颇有娱乐精神地给这枚符咒起名为“歌者符咒”,开启的咒文则设置为了古赫密斯语里的“维度”。 反正不会有别人能听懂这个笑话,克莱恩在心底默默吐槽,如果不是古赫密斯语里没有对应的单词,我还想把开启的咒文设成“脱水”或者“清理一新”。 得想个办法加入贝克兰德本地的非凡者圈子,或者在塔罗会上拿到太阳同学的通识课教材,对方所在的白银城掌握了不少来自大灾变之前的、更为深入的知识,形成了和现代差异较大的单独的神秘学体系。 尽管今天是周一,克莱恩突然开始期待下一次的塔罗会。 明天“侦探夏洛克”的广告就会登报,或许能很快接到委托。 这么想着,克莱恩走向盥洗室,准备洗漱过后就躺到床上去。 不对,晚餐时候的餐具好像还没清理。 这种事还是不要拖到第二天了,忙碌了一晚上,刚铺好被子的克莱恩无奈起身,穿好鞋子,走进了厨房里。 然而水池里空无一物,餐具们干干净净地在橱柜里躺着。 谁做的,塞缪尔?什么时候? 克莱恩伸出手在盘子上摸了一下,发现触感并不潮湿,也没有留下水迹。 走之前居然还把碗给刷了……发散的思绪一闪而过,克莱恩有些狐疑。 他到底知不知道该怎么跟普通人相处。 还是说他根本就是在装傻,然后选择性地遵守社交礼仪? 第60章 一个朋友 事实证明,塞缪尔的社交礼仪,只有在面对固定人选的时候,时间随机地点随机事件也随机地出现。 雾蒙蒙的清晨,尝试着改良早餐的克莱恩,刚把烤得略微酥脆的吐司掰成小块、泡进牛奶里,耳畔忽然回荡起了层层叠叠的虚幻祈求声。 这个时间点,连工厂的工人都还没开始上班……但是敢在这个时间找“愚者”的,除非出现了什么不能耽误的紧急情况,大概率是塞缪尔。 克莱恩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小碗,回到卧室逆走四步,前往了灰雾之上。 果然,那枚对应“皇帝”的星辰正在不停的膨胀收缩,克莱恩蔓延灵性,看到了模糊的画面,听到了塞缪尔的声音。 不够清晰的场景里,白色半长发的青年正坐在长桌前,他穿着一身宽松的素色长袍,面前似乎摆放着餐具。 这是在干什么,餐前祈祷吗? “……我已经确定了需要正义小姐提供帮助的内容和细节,是否能够举行献祭仪式?请您帮忙完成这次交易。” 克莱恩仔细观察了深红星辰中传递的画面,确定了那桌子上摆着的是早餐。 面包、煎蛋、还有什么?从形状上看……似乎是切成块的水果或者蔬菜,杯子里的液体也看不太清。 收回目光,克莱恩嗓音淡漠地说:“可以。” 随后,一个信封从虚幻的大门中飞了出来。 那信封并未封口,只有薄薄的一层,从手感来判断,里面大概放着张简单折叠过的信纸。 正要掐断联系,画面里塞缪尔突然又拿起一样东西,放在了祭台上。 “感谢您的帮助,愚者先生,希望这份微不足道的心意能够取悦您。” 一簇灿烂的、如同正在燃烧的火焰般的重瓣向日葵,掉落在了青铜长桌上。 ……这对吗? 女神都还会帮信徒解决账单问题,没准收到各种乱七八糟的献祭也很正常;老尼尔还尝试通过祈祷来解决便秘问题,虽然最终导致了腹泻;有圣典流传的正神,在仪式与神秘学方面对信徒都相对宽容;前两天的塔罗会里小太阳刚说过,他们会向神灵献祭庆祝丰收,这可能给了塞缪尔灵感。 起码塞缪尔没有跟着白银城的仪式学跳舞。 不知道该给什么反应的克莱恩说服了自己,他碰了碰面前还沾着露水的花,沉默几秒,心平气和地关上了虚幻的献祭之门。 抛开别的不谈,这么大一簇金黄色向日葵还挺好看的。 只可惜不能带回现实,万一塞缪尔下次拜访的时候看到这束花出现在自己家,乐子就大了。 …… 不知道贵族的起居时间,为了避免扰人清梦,克莱恩决定先吃早餐,晚点再把信件转交给正义。 把已经泡软的吐司从牛奶中捞出来吃掉,克莱恩稍微咀嚼,对这层次丰富的口感、香甜回甘的味道颇为满意。 收拾完餐具,又阅读了刚送来的报纸,从《贝克兰德邮报》上找到了自己刊登的广告,等时间来到九点以后,克莱恩才再次去了趟灰雾之上,把那封信以赐予的方式发给了正义。 皇后区,霍尔伯爵家的豪华别墅里。 奥黛丽打开信封,手指在纸张边缘轻轻捻了捻。 这是一种高档信纸,做工考究精致,价格相对昂贵,一般只有中上层贵族和资产丰厚的富商才会使用。 皇帝先生似乎相当富有,结合之前的观察,奥黛丽做出了结论。 信纸上写的内容很简单,需要奥黛丽做的事情有两件。 一件是在近期举办的沙龙或者聚会上,适当引导话题,把一份即将刊登在报纸上、与雾霾和污染有关的艺术方面的新闻,展现在参与聚会的贵族面前,引起他们的兴趣。 信件中对这点做出了解释,表明反污染法案推行在即,已经有人在刻意引导这个话题,只需她顺势引导、扩大热度。 贝克兰德的天气与环境笑话是永不过时的经典话题,作为一个已经晋升为观众途径序列八的“读心者”,奥黛丽确定自己能很轻松地完成这件事,并且不留下有关自己的痕迹。 第二件事,则是第一件的延伸。 “引导一个本身与此利益相关的贵族,促进对方举办一次污染防治相关的艺术展览,或者一场主题沙龙。” 皇帝先生很关心污染问题? 而且他提出的请求都与艺术相关,并非直接,而是迂回地从社交和舆论上进行引导。 前置信息了解不足,奥黛丽回想着父亲和哥哥最近讨论过的,和环境保护、污染防治有关的时政话题,默默在心中分析。 政府似乎要组建“国王大气污染调查委员会”,相关议案正在推行中。 皇帝是利益相关者? 又或者……想到愚者先生曾经描述过的公开考试选拔制度,奥黛丽恍然猜想。 也可能,嗯,这是愚者先生关心的问题? 作为霍尔伯爵家的千金,哪怕奥黛丽还未成年,并未真正踏入社交界,也一向是各种聚会、沙龙里备受欢迎的座上宾。 上流社会的宴会永不停歇,奥黛丽很快找到了合适的契机。 从九月份起,到议会开幕之前,为了规避贝克兰德糟糕的空气状态,贵族们往往会离开城市前往郊外和乡下的庄园里暂居。 加上贵族们对政治的敏感性,污染防治正是当前的热门话题。 保持着“观众”状态,置身舞会中心的奥黛丽应用着自己最近总结出的技巧,仔细观察,暗中引导,不动声色地影响着夫人、小姐们的情绪。 舞会结束后,还会有一场小型的沙龙。 那是由格莱林特子爵举办的文学沙龙,参与的宾客不少,也不多,奥黛丽原本打算趁机完成和佛尔思、休这两位非凡者的交易。 如果可以,她还准备在交付报酬后,尝试引导对方念诵愚者的尊名,引荐她们加入塔罗会。 真是忙碌又充实的一天啊。 但是涉及到非凡能力的使用,从中获得的成就感,让奥黛丽感到满足、骄傲,感到期待和欣喜。 这分别关系到新成员的标准,一个价值四千镑外加一份魔药配方的承诺,我得先完成起码二分之一。 加油,奥黛丽! …… 傍晚时分。 从奥黛丽小姐那里拿到了一笔不菲的报酬,又去参加了作家圈子的聚会,佛尔思心情愉快地往家中返回。 齐林格斯死亡引起的风波已经平息,她和休离开了暂时藏身的地点,搬回了之前的房屋。 奥黛丽小姐真是太慷慨了,在作家聚会里进行了一些交流,彼此讨论了和稿费收入有关的信息后,佛尔思更加明显地感受到了这位霍尔伯爵家的千金有多么阔绰。 比起作家的收入,比起以前普通的医生的工作,非凡圈子就是来钱快啊。 这种愉快的情绪,只持续到佛尔思走进一家街边的餐馆之前。 “晚上好,佛尔思。” 白色半长发的青年穿着样式古典的素色长袍,佩饰华贵、容貌俊美,站在这家普通的小店里违和的熠熠生辉。 举起一只手,塞缪尔笑容温和地对着表情错愕的佛尔思打招呼。 “你似乎不想见到我?” “好巧,呃,道罗斯先生。”佛尔思表情尴尬,语气委婉地说:“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不巧,我就是来找你的。” 塞缪尔嗓音愉快地说:“只不过两次都在快餐店里见面,你似乎很喜欢这种类型的食物?” 今天开始我不喜欢了! 对方想上门就上门,自己想跑也跑不掉,佛尔思在心底叹了口气,干脆坦然询问道:“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上次见面的时候,我说过会给你一个联系方式,后来要做别的事,不小心忘记了。” 时间快要到吃晚饭的时候,餐厅里的人逐渐变多,扫了一眼周围嘈杂的人群,塞缪尔伸出了一只手臂。 “换个地方说话吧,抓住我。” 在人群里使用非凡能力真的没问题吗。 联想到上次见面的场景……佛尔思沉默了一秒,伸手抓住了塞缪尔的手臂。 伴随着视野的变换,尚未感受到任何异常,周围的环境便已经发生了彻底的转换。 这是一间装饰典雅的房间,整体布局类似于佛尔思曾经见到过的、隐私性较强的俱乐部接待室。 墙上挂着色彩浓郁明丽的油画,类似柜台的长桌上放着手磨咖啡机、名贵的成套瓷器,还装饰着鲜花。柜台后的墙体上有一排置物架,上面摆放着一罐罐咖啡豆、一本本书籍。 另一侧的墙上开着扇占据了整面墙的橱窗,窗户边上摆着茶几和沙发,丝绒质地的窗帘拉开,暖橘色的夕阳从窗外照了进来。 “我们这是在哪?”佛尔思被阳光晃得眨了眨眼,询问道。 “贝克兰德。”塞缪尔回答道。 “贝克兰德?”佛尔思不可置信地往落地窗旁边走了几步,抬头向外望去。 窗外的场景有些眼熟,她观察了一会儿,得出了一个荒谬的结论。 虽然天气对不上——贝克兰德没有这么好的阳光,但这里确实是贝克兰德。 乔伍德区,希望路,佛尔思不久前来过这里,还留有印象。 往来的行人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这处奇怪的房屋,没有人的视线转向这扇明显的橱窗。 “这是家新开的,唔,还是说正在准备经营的……”佛尔思组织着措辞,不确定地说道:“私人沙龙还是俱乐部?” “咖啡厅。”塞缪尔说道。 虽然根本不会对外营业,但我说它是,那它就是咖啡厅。 看到佛尔思的目光落在门上,眼神中带着明显的好奇,塞缪尔嗓音平稳地说道:“那扇门从里面推不开,只能进不能出。” 啊? 佛尔思愣了一下。 能进不能出,这是什么黑店吗。 脑海中身为作者的求知欲和本能的警惕做着搏斗,最终前者占了上风。 大概是塞缪尔一直表现得友好而温和,佛尔思难忍好奇地询问道:“门上设置了什么特殊的机关吗?” “是一种封印。”塞缪尔想了想,好脾气地解释道。 “进入到这片空间的活着的生物,只有得到我的允许,或者击杀我,才能从这里走出去。” “您准备在这里召开非凡者聚会?” 不然的话,她想不通为什么要在贝克兰德这种教会实力强大、官方非凡者众多的地方,设计这种听起来颇为极端的强效封印。 总不可能要在教会的视线下发展什么邪教组织吧…… “也不是。” 想到佛尔思和亚伯拉罕家族的关系,以及某个来自灵界七光的预言,塞缪尔准备适当透露一些信息。 “这是为了一个朋友准备的。” “你们反目成仇了?” 思绪翻涌间,诸多联想出现,佛尔思脱口而出道:“你要在这里跟你的朋友决斗?” 第61章 风险对冲 “为什么会这么说。”塞缪尔好奇地问道。 因为正常人不会给朋友准备这么一个打一架才能走出去的封印,佛尔思发散着思绪,下意识想要换点比较委婉的词汇糊弄过去。 “说实话。”塞缪尔嗓音平稳地说。 这句话并没有什么额外的情绪,佛尔思却愣了一下,难以控制地说道:“除了环境和装饰,这种能进不能出的设置一般会出现在陷阱或者监狱上。” “如果是恶作剧、是朋友间的玩笑,没必要这么极端,正常人不会这么无聊。做出这样的布置,听起来像是你要把朋友骗进来……” 佛尔思说完这两段,猛然回过神,惊恐地反应过来自己刚刚都说了什么。 她猛然伸出手,捂住了嘴,试图把没说完的单词咽下去。 然而她的喉咙违背了自己的意志,挣扎着把脑子里的想法说了出来。 “……还是说你对你的朋友有什么额外的想法?” 哈哈,完了。 难道这个房间除了单向开门能进不能出,还只能说实话? 塞缪尔的目光落在畅销作家光洁的额头上。 我应该在她脑袋上开个门,看看她都在想什么。 “这个房间会让人把真心话全说出来吗?”佛尔思崩溃地说。 “不会。” “你有一个住在一起的好朋友,那个仲裁人途径的非凡者。”塞缪尔提示说:“你应该见到过她使用类似的能力。” 但是我刚刚完全没有感受到任何精神上的压迫力,佛尔思的目光有一瞬间的呆滞,尝试着清空自己的念头。 “我只是个思维过度活跃的小说作者,很多时候想法不受我本人控制。”佛尔思说:“有些桥段写出来会更畅销,我得想办法吸引读者。” 她尴尬地补充了一句:“这并不代表我的真实看法。” 想到了那本剧情上简爱转灵异小说、灵异小说转侦探片、侦探片场转简爱的《暴风山庄》,塞缪尔有些好笑地说:“你很适合学徒途径。”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被夸奖,佛尔思有些困惑,干笑了一声:“谢谢您的称赞。” 不想再听到对方的奇怪发言,塞缪尔解除了限制,嗓音平淡地说:“我没有繁殖欲,可以不用往那方面联想。” 好严肃的措辞……一般人会先联想到精神、情感,再联想到本能,佛尔思心底闪过一丝疑惑。 “我的朋友状态比较特殊,具体为什么我很难跟你形容,你最好不要知道,也不要问为什么,了解这件事本身就会带来危险。” 佛尔思茫然地张了张嘴。 思考了几秒,塞缪尔挑挑拣拣换了个说辞。 “你可以理解为他正在我的监管下,我是他的担保人。因为那种特殊状态,他只能呆在我的看守范围内。” “我在贝克兰德还有别的事情要做,不能一直看守在他身边。”塞缪尔解释道:“这里是提供给他休息的,如果他需要,也可以在这里见见其他人。” “原来是这样。”佛尔思连连点头,相当捧场地说道:“您真是个热情友善的朋友。” 但是那些进来的其他人怎么办,在你赶过来开门之前跟你的朋友一起被关在这吗? “你觉得这种做法合理吗?”塞缪尔询问道:“你的朋友是仲裁人途径,假设你触犯了法律,或者陷入某种困境,行为自由被限制,而她是你的看守者,你会希望她怎么做。” 把事情带入到自己身上的话,佛尔思想了想,认真回答道: “虽然我渴望自由,但也没那么渴望,如果能保证安全,我希望不要给她带来额外的麻烦。” 长期不出门对佛尔思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以忍受的事,只要没有生命危险,她很乐意一直懒在房间里。 “我待在哪里都行。”想象了一下休的经济情况,佛尔思皱了下脸庞:“只是限制行为自由的话,我可以直接呆在家里。” 想到这,她没忍住好奇地问道:“如果您是您朋友的看守者的话,直接让他搬过去和您一起住不行吗?” “你确定吗。”塞缪尔平淡地反问道。 “把我家搞成能进不能出的封印,然后把朋友关进去。” 那还是、还是这种概念上被定义为公共区域的空间比较合适。 联想到自己刚刚的联想,佛尔思尴尬地笑了一下。 “你的新书筹备的怎么样了?” 塞缪尔突然换了个话题。 啊? 佛尔思想了想,说道:“我暂时不缺钱,所以……” 没有对稿费的渴望,所以就一直没有开始筹备。 “那你可以来这里写。”塞缪尔友好地说:“我会给你一个限制,字数足够了才能出门。” 佛尔思挤出一个微笑:“呃,这不好吧,会不会打扰到你的朋友。” “不会,他自己呆在这也挺无聊的。” 佛尔思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略作思考,她半是试探、半是真实困惑地问道:“为什么是我?我身上似乎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这种奇怪的剧情写进小说里,也是主角才会有的待遇。 佛尔思不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小说主角的特质。 “还记得我之前提到过的联系吗?” 塞缪尔说道:“关于你的那道幻听。” 佛尔思点了点头。 “那是一种很严重的诅咒,根植于血缘,你使用了来自于那个家族的非凡物品,这种诅咒因此和你产生了关联。” “这种诅咒已经持续了一千多年,只是暂时被压制了,如果哪天爆发出来。”塞缪尔淡淡地说道:“后果需要我再提醒你一遍吗?” “不用了。”佛尔思颇为心酸地说。 得知这件事以后,她花了好几天的时间才平复了情绪。 “解除的办法也不是没有。”惊吓完对方,塞缪尔又温和地安抚道:“等你有了一定的自保能力,大概到了序列四以后,诅咒就算爆发,你也能够承担了。” 序列四……半神? 半神,我吗?佛尔思眨了眨眼睛,觉得这句话的内容离自己太远,反而没产生什么额外的反应。 不管怎么样,联系已经产生了,而且阿蒙没准还在盯着亚伯拉罕剩下的成员,佛尔思和亚伯拉罕家族产生联系早在自己醒来之前,从佛尔思这里迂回地和那些人接触反而更隐蔽。 对于高位非凡者来说,家族成员也是锚的一种,虽然伯特利自己说过不用照看祂的后裔,但塞缪尔还是分了点视线过去。 至于佛尔思这位原本会加入塔罗会的“魔术师”。 塞缪尔想了想,具现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行字,放在桌面上,对着佛尔思推了过去。 “这是我的尊名,有事可以直接联系我,仪式不用我教你吧?” 尊名?既然都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佛尔思不觉得自己能做什么反抗,反而坦然接受了。 罗塞尔大帝曾经说过,“必须忍受无法治愈之事”,与其担心,不如把这件事当成自己在非凡世界的奇遇,尝试从中得到好处,提升层次。 这么自我安慰着,佛尔思伸手拿起了那写着字的白纸。 “俯瞰尘世的眼睛, 灵光与幻想的源泉, 维度与秩序的君主。” 一个标准的三段式尊名。 三段式!? …… 思绪漂浮不定的佛尔思一路返回家中,她没有翻钥匙,而是习惯性地走直线,从盥洗室后面的窗户那里开了道门。 刚走进去,就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从肚子上传来,佛尔思发出一声惨叫,一瞬间连眼泪都涌了出来。 谁在我家里埋伏我?家里进贼了? 她跌坐在地上,抬起头,就看到休站在自己面前,表情尴尬地收回了手臂。 迎面给了自己一肘的是休? “佛尔思?”休的脸上同样带着种惊疑不定,她抿着唇站在原地,呆愣了片刻,才像是延迟反应般弯腰搀扶起好友。 “你吓到我……你从哪进来的?” “我开门进来的。”佛尔思按着肚子,没好气地说:“作为一名‘学徒’,我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你怎么反应这么大。” 休扶着她的动作一僵,表情变得古怪。 “你怎么了?”佛尔思狐疑地问道。 “我,我犯了个致命的错误。” 休抓了抓头发,把自己在下午的沙龙里翻到一本书,又从书的夹层里看到一个陌生的、疑似隐秘存在的尊名,并且无意中在心底默念了出来的事讲述了一遍。 “尊名?”佛尔思错愕地脱口而出。 “几段式的?” “三段式。”休抿了抿唇,垂头丧气地说:“指向的存在我没有听说过,不知道是否会是隐秘的、邪恶存在。” 佛尔思和好友面面相觑,陷入沉默,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刚刚的经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一时间有些心虚。 “那张纸呢?拿给我看。” “到现在都还没什么事,应该就不会有事。” 如果有事发生,或者对方抱有什么恶意。 佛尔思心底思绪纷呈,最终产生了一个古怪荒诞的念头。 实在不行,就把今天见到的两个三段式尊名同时念出来试试。 第62章 玛丽夫人 各怀心思的两个人最终谁也没能睡个好觉。 第二天,在睡梦中被做实验的‘愚者’拉到灰雾之上、导致深夜惊醒的休,和前半夜在梦里赶稿、后半夜在梦里被稿件主角追杀的佛尔思,打着哈欠在餐桌前相遇了。 休烤了吐司,做了单面的煎蛋,正在往杯子里倒牛奶。 “你也没睡好吗?”休没精打采地问道。 “是的,我担心你担心到睡不着。”佛尔思的骨头仿佛消失了,懒洋洋地靠在了桌子上。 休有点无语地看了一眼好友,把手中已经涂好奶油的吐司递了过去。 “我半夜的时候醒过一次,你明明睡得很熟。” 佛尔思若无其事地说:“我在梦里也很担心你。” 两人彼此对视,发现对方的脸上都带着明显的、睡眠不好导致的黑眼圈。 沉默了几秒,休郁闷地叹了口气。 “之前你出现幻听那段时间,找到的那个擅长驱邪的非凡者,后来还有在联系吗?” 实际上他应该只起到了心理安慰作用,佛尔思沉痛地想。 我遇到的邪、呃,伟大存在,根本不是一个太阳信徒能够驱除的。 想到那个三段式的尊名,还有尊名中“源泉”、“君主”的指向和描述,佛尔思同样沉默了几秒,反问道:“你想找他驱邪?” “对。”休用力点了点头,表情带着期待。 “你当时说体验很好,很有效果。” 我当时确实是那么认为的…… 佛尔思张了张口,发现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好点头应和。 “明天晚上有非凡者聚会,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去。” …… 塞缪尔收到了一封邀请函。 内容是由下议会议员、王家气象学会会长凯夫先生举办的一次展览。 这位先生是《犯污染法案》的重要推行者之一,致力于环境保护和污染治理,最近在舆论界相当活跃。 展览分为茶会、污染与保护艺术展两个部分,举办时间是下午两点到五点。展览结束后,有两个小时的傍晚过渡,等到七点以后,则会延续展览的主题,举办一个不算特别正式的晚餐会。 这种晚餐宴会一般会伴随着演讲,有相对明显的政治意味。 “您会收到邀请,表面上是因为您的画作受邀参展。”威廉站在塞缪尔身边,语速沉稳地说道:“实际上是因为您持有了将近百分之八考伊姆公司的股份,是持股比例相当大的股东。” 看起来正义小姐的委托完成得不错,塞缪尔翻看着手中的报纸。 最近有关于烟气污染的新闻报道明显变多了,这意味着舆论风向的悄然改变。 而利益相关者,不管是想要在王国即将组建的调查委员会中取得一席之地,从而获得更多政治资本;还是想要借机从新型的无烟煤、木炭产业中获取更多利润,都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百分之八?”塞缪尔随口问道。 “是的,考伊姆公司虽然发展前景不错,但是有着几个庞大的竞争者,对比而言,总体体量并不算大,所以价格还算合理。”威廉冷静地说:“收购过程中有轻微的溢价,但我和凯瑟琳商量过后,一致认为这是值得的。” “你们做决定,这些事情我只需要一个结果。”塞缪尔点了点头。 威廉愣了一下。 这和凯瑟琳说的完全一致。 在进行股份收购的时候,威廉曾经提议过要把这些事情拿给塞缪尔过目,由对方来做最终决定,但被凯瑟琳阻止了。 那位气质沉静的女士,一边和他敲定了这些总价值高达八千镑的买卖,一边拔枪射击,若无其事地爆掉了突然冲出来的袭击者的脑袋。 她的动作精准利落,速度也非常快。 “没有吓到你吧?”凯瑟琳温和地说:“这在东区也不是经常会发生的事情,只不过我们刚刚从隔壁帮派手里抢了条街道,所以袭击发生的比较频繁。” “这些事情你自己做决定就好,不要拿去打扰先生,他并不在意这些琐碎的俗务。” “但这涉及到八千镑……”当时的威廉下意识地说。 “金钱而已。”凯瑟琳低声吩咐手下把尸体拖走,清理干净地板,转头看向威廉,仍旧笑容温和地补充道: “金钱对于先生而言不值一提。” 没想到塞缪尔真的会把这些权力完全下放,威廉惊讶之余又多了些被信任的紧迫感。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下意识挺直了背,声音有些低沉地说:“后续的盈利会按照季度存入指定账户,到时候这部分的文件需要您进行签署和确认。” 塞缪尔不是很在意地“嗯”了一声。 “宴会你跟我一起去。” 邀请函上写着的日期是周日。 最近这段时间,凯瑟琳虽然仍在为自己的事业奋斗,但这处宅邸里的仆从却渐渐多了起来。 负责接待客人的男仆、负责客厅和起居室的女仆,厨房女仆和粗活男仆都已经配好了。这些人刚来的时候都带着些不算明显的营养不良,都是凯瑟琳在东区救助以后,加以挑选、培训后送过来的。 除此之外,凯瑟琳还从不知道什么地方聘请了一位甜品师,负责简单的早餐、下午茶和点心的制作。 至于厨师,她似乎还在物色,目前道罗斯宅的午餐和晚餐,都由附近的一家餐厅提供,餐厅的服务员会在用餐时间前的一个小时前来确定用餐人数。 等到了宴会当天,塞缪尔换了套相对正式的礼服,和威廉一起乘坐马车前往了展览地点。 驾驶马车的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脸上带着深刻的被岁月磋磨过的痕迹。 “这是老皮特。”坐上马车,威廉低声解释道:“他之前是公共马车的车夫,那时候车夫们还没有轮换休息的时间,工作时间从早上六点持续到晚上九点。” “他是个很好的车夫,有两个孩子,有一个很爱他的妻子。但是有一次因为过度疲劳,在工作中出现了失误,导致马匹失控,产生了一些损失。” 结果就是被公司解雇,并且赔了一笔钱,骤然变得贫困,全家人一起沦落到了东区。 “虽然他现在看起来不太体面。”威廉比了个手势,有些不安地解释道:“但是修养一段时间就好了,老皮特驾车是一把好手。” “他的家人呢?”塞缪尔问道。 “那两个孩子被凯瑟琳小姐送去了公立初等学校,他的夫人现在,嗯……” 青年咳嗽了一声,继续说道:“在您名下的一间酒吧里做帮工。” 塞缪尔挑了挑眉。 “我名下的酒吧?” “管理人是凯瑟琳小姐。”威廉说:“在帮派的保护范围内,但实际上算作您的产业。” 塞缪尔表情古怪地往东区的方向看了一眼。 等今天的宴会结束,让凯瑟琳回来一趟好了。 不知道她现在创业到了什么阶段,但是序列八实在太低了。 马车行驶得很快,停下的时候也很稳当,看着塞缪尔带着威廉下了马车,驾车的老皮特沉默地驱使着马匹往停车区域去了。 比起后续相对正式的宴会,展览的氛围较为松散,负责接待的也只是普通的侍从。 塞缪尔刚带着威廉走进展厅,一个离大门不远的女士似乎听到了声音,侧身看了过来。 “这是盖尔太太,您所持有股份的考伊姆公司的最大股东。”威廉小声提醒道:“不过她可能很快就要改姓了,她和她的丈夫之间的婚姻似乎出现了一些问题,最近一段时间在小范围地要求别人称呼她为‘玛丽夫人’。” “玛丽是她的名字。” 塞缪尔点了点头。 这位三十岁左右、颧骨较高,五官相对不错的女士看到塞缪尔后,目光里涌现出了明显的欣赏。 这是大部分人看到他时会给出的第一反应。 在社交关系里,出色的外在形象是极为明显的优势。 再加上他的艺术家身份,有能力买下考伊姆公司一定股份所代表的财富,让人们很难不表现得和颜悦色。 “我想你就是道罗斯先生。”玛丽夫人带着微笑,语言相对直接地说道:“考伊姆公司新来的股东,我未来的合作者。” 尽管提前看到过画像,了解过这位持股人,她的目光还是在塞缪尔的脸庞上多停留了片刻:“没想到你会是一位如此富有艺术气质的出色年轻人,真让人意外。” “你可以直接叫我文森特。”塞缪尔回道:“下午好,玛丽夫人。” 这直白的招呼方式让对方愣了一下,但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语气略带自嘲式的说道:“看起来,我那个糟糕丈夫的所作所为,已经连新来的股东都有所耳闻了。” 不待塞缪尔回答,在她身后又有两个人一起结伴走了过来。 他们看起来颇为亲密,超过了正常的社交距离,似乎是夫妻。 两人中的男士身材魁梧,留着两撇漂亮的胡子,穿着双排扣的长款礼服,女士则穿着相对正式的晨礼服,容貌娇美,妆容精致,身材保持得不错。 “这是卢克·萨默尔,我的助手。”玛丽夫人转换了话题,介绍道:“也是考伊姆公司的经理。” “这位是卢克的夫人,也是我的朋友,斯塔林,斯塔林·萨默尔。” 双方互相打过招呼,金发蓝眼的斯塔林颇为好奇地主动开口道:“道罗斯先生,您是那副‘北方穹顶’的创作者?” “对,是我。”想起了这对夫妇的身份,塞缪尔语气友好地说。 第63章 吃完一个 “听说您为了创作这幅作品,相当深入地对东区的环境进行了观察。” 事实上,这幅画的背景和含义全是威廉编造的,过程中或许有凯瑟琳的参与。根本没有注意对方做过什么宣传,塞缪尔随意地点了点头。 “是的。” “据说东区、工厂和码头区相当的混乱。”玛丽随口说道:“贝克兰德糟糕的空气和污染,很大一部分来自于那里的工厂。” 斯塔林的目光落在塞缪尔脸上,忍不住好奇地问道:“您不担心会在那里遇到危险吗?” 塞缪尔含笑点头说:“很危险,我之前只是走到大街上,就被盗贼当面抢劫过。” “不过有一个好心的侦探提供了帮助,及时帮我挽回了损失。” “侦探?”斯塔林的眼睛一亮,她心思微动,抿唇笑道:“我和卢克的邻居,一个刚刚从我们这里租下一套房产的年轻人,正好也是一个私人侦探。” “他的身手怎么样。”塞缪尔问道:“有时候我会去往一些相对危险的地方,尝试雇佣一个身手不错、观察能力也相对出色的侦探当做保镖也是不错的选择。” “他的格斗能力应该相当不错。”卢克笑着说:“就在昨天,他遭遇了一起意外,成功击杀了入侵者。” “不过侦探的工作并不算稳定,伴随着危险,这位先生因此在警局待了一整晚。”斯塔林补充道。 塞缪尔嘴角勾起,笑了一下。 顺着这个话题又聊了几句,提前浏览过宾客名单、做过准备的卢克主动换了个话题: “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您,道罗斯先生,本以为我们会在股东大会上和您结识。” “看来道罗斯先生不仅在艺术方面有着极高的造诣,投资眼光也令人惊叹。”卢克语气克制,不带讨好地恭维了一句。 现在是展览环节,秉承着鲁恩式的含蓄,玛丽只介绍了塞缪尔的画家身份。 在得知塞缪尔不仅是受邀请的参展画家,同时还是考伊姆公司的持股人后,原本满是好奇,想要继续顺着话题交谈下去的斯塔林,情绪里突然带了些不明显的拘谨。 在鲁恩,画家、作家、音乐家和剧作家等从事文艺工作的“艺术家们”,在社交场上出名、成为真正的艺术家之前,生活往往相对拮据。 意识到这个青年画家某种程度上相当富有,斯塔林的注意力这才从他的容貌上挪开,观察起他的衣饰。 正装的剪裁相当精致,发带和领结上都镶着宝石……斯塔林有些懊恼地想,自己刚刚居然完全没有注意到。 她下意识地更加挺直了腰背,挽住了丈夫的手臂。 卢克关切地看了她一眼。 看到塞缪尔的思绪似乎有所转移,谈兴不高,卢克便顺势以继续参观的理由,礼貌地和在场的其他人告别,陪同妻子去了其他的展区。 “晚间聚会见,文森特。” 夫妻二人携手离开,玛丽从两人亲密的背影上收回目光,似乎想到了什么,表情略有嘲讽。 随后,她重新露出微笑,温声告辞,准备去和其他宾客打招呼。 展览才刚开始,应该给对方足够的社交空间,把刚结识的宾客一直留在身边交谈是种失礼的行为。 鲁恩有着全世界最多最繁杂的礼仪规则,越是贵族,越靠近上流社会,需要遵守的礼节就越多。 到场的受邀者很多,阶级差别也很明显,有想要努力往上流社会靠近的富商,有贫穷的艺术家,有政客,也有贵族。 其中后者又分为几类,经济差别从细微处体现得非常明显。 塞缪尔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在场的宾客,像是在观看一出即兴表演的戏剧。 左边那副中尺寸油画下站着的两个人,有超越了社交距离的亲密关系。 那位夫人手上戴着婚戒,而一旁的年轻男性则是单身,哦,他是那幅画的作者。 正从对面走过来的三个人里,那位小姐和她的女伴更为亲密,跟在她身边的绅士看起来是她的未婚夫。 似乎注意到有人在观察自己,那个带着礼帽、穿着正装,容貌还算端正的绅士往塞缪尔的方向看了过来,眼睛突然一亮。 他的脸上出现了毫不掩饰的热切和欣赏,脚步转动,就要走向塞缪尔这边,而他的未婚妻正挽着自己的女伴小声交谈,毫不在意他的动向。 鲁恩的风气还是太包容和开放了。 在往对方脚底下倒油直接送对方进医院,和回应对方的搭讪然后给对方一份刺客魔药中犹豫了几秒,塞缪尔抹除了他有关于自己的印象,索然无味地走开了。 以“神”的眼光注视现实世界,和以“人”的身份介入现世,是完全不同、或者说毫不相关的体验。 但是这种场合,不管从哪个角度参与进去都让人感到无聊。 在直接跑路和在这里再消磨一会儿时间之间,离开也没什么事情要做的塞缪尔选择了后者,靠近了展厅边缘摆满食物的餐桌。 展览提供有水果、点心、各种酒水饮品。 塞缪尔叉起一块涂满奶油、表面淋了蜂蜜的糖霜蛋糕,刚咬了一口,顿时觉得自己被浓郁到黏腻的甜味攻击了。 击败一个旧日,现阶段的亚当都还没能做到的事情,这块蛋糕做到了。 因为后续还有正式的晚餐会,在场的宾客大部分都在观展,为了表示对艺术的尊重,不显得失礼,很少有人来这边取用食物。 休息区域低声交谈的绅士们,手中拿着的也大部分是盛有香槟、红酒的酒杯。 是主办方觉得不会有人吃所以在糊弄,还是鲁恩人的口味就有这么可怕? 秉承着浪费食物可耻的理念,塞缪尔皱着眉地吃完了盘子里的点心,端起一杯果汁冲淡了口腔里的味道。 略加思索,他把那份糖霜蛋糕整盘端了起来,给自己认识的所有人都投递了一块过去。 随后,他放下空盘子,走进了展览的盥洗室。 几分钟后,一个顶着“文森特”外表的幻想造物返回了展厅。 与此同时,正在房间里疯狂找水喝的克莱恩看到了一扇在半空中勾勒出的星辉大门。 “是不是很难吃。”塞缪尔抱怨道。 “你也知道很难吃!” 克莱恩崩溃地灌了一整杯水进去:“我就应该在咬了第一口以后直接把它扔到垃圾桶里。” “所以你也吃完了,对吧。” 塞缪尔笑眯眯地说。 “你有正常人的味觉吗?”克莱恩颇为无奈地看着他。 蜂蜜下面是奶油,奶油下面是糖霜,一口咬下去,甜腻的蛋糕里面还夹着更甜腻的果酱。 低血糖患者吃完一个可以顺着塔索克河从廷根游到贝克兰德。 “应该有吧。”塞缪尔说:“食物对我而言不是必须的,我不吃也行,品尝只是因为好奇。” 心情重新变得愉快起来,塞缪尔相当随意地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正对着沙发的小桌子上放着一套摊开的正装,衣袖处有明显战斗留下的磨损痕迹。 “你在自己缝补衣服?”塞缪尔好奇道。 “嗯,一套正装要好几镑。”克莱恩叹了口气:“……以前都能报销的,现在要我自己买。” 这套衣服在前天晚上和入侵者的打斗中磨损了不少,但是总体还能穿,他打算自己缝一下。 一整个上午,他都在家具市场和公寓中间往返,花费了六镑九苏勒,才把客厅、餐厅在打斗中被破坏的部分复原。 “听说你昨天被警察抓走了。”塞缪尔笑眯眯地说:“蹲监狱的感觉怎么样?” “不怎么样,你听谁说的?” “我遇到了你的房东,她告诉我她的新租客是一个身手不错的私家侦探。” 简单说了一下刚刚的情况,塞缪尔补充道:“或许过两天,她会引荐你来见我。” 房东……萨默尔太太? 克莱恩回想起她的丈夫,那位卢克·萨默尔先生,正好是在考伊姆公司工作。 好巧,社交突然就这么重合了。 想到自己因为五镑委托惹上的麻烦,克莱恩有些犹豫要不要把这件事具体地讲给塞缪尔听。 但是想到这件事涉及到一个异国的大使,主要牵扯的伊恩现在还找不到下落,再三思考后,克莱恩还是决定先不说。 他准备先尝试着接触本地的非凡者圈子,等到事情有了明确的进展再做打算。 遇到事情还是要先想办法自己解决,解决不了再考虑求助。 这么想着,克莱恩简单说道:“是我前几天接到的一个委托,委托人似乎牵扯到了某些帮派人物,有人找上门询问他的行踪。” “出于保密原则,我当然不能透露雇主的信息,嗯,对方的脾气太过急躁,当天晚上就来暗杀我了。” 不过很确定对方现在已经由内而外彻底冷静了。 克莱恩在心底默默地接了句冷笑话。 随后,他有些好奇地问:“你就这么从展览上离开了,不会有什么问题吗?” “那边有人替代我,留在那会有很多应酬,太无聊了。”塞缪尔说。 看着克莱恩缝到一半的衣服,他用指节敲了两下沙发扶手,玩笑着说:“看起来你的手工不怎么样,小丑魔药应该给了你肢体控制方面的加强……要我帮忙吗?” “你还会做这个?” 克莱恩诧异道。 “不会。”塞缪尔说:“但我可以给你幻想出来一件新的。” ……什么皇帝的新衣服。 不知道幻想是什么层次的非凡能力,但是幻想出来的东西一听就是假的,穿在身上和裸奔有什么区别。 婉拒了。 第64章 保护委托 坚持用手缝的方式完成了正装的修补,克莱恩满意地点了点头,把外表看不出问题的外套重新挂回衣柜里。 随后,他想到什么,表情略有古怪地上下扫视了塞缪尔一眼,难免好奇地问道: “你的衣服是幻想出来的吗?” 这么做虽然相当省钱、方便,但总会让人往奇怪的地方联想。 “不是啊。”塞缪尔平淡地说:“我从衣柜里拿的。” 这完全是句废话。 听起来像是那种“衣服和食物会定时定点自动刷新”、“房间不用打扫也能一直保持干净”、“缺钱的话去银行取”、“马不用喂也能跑起来”、生活起居被照顾的很好所以没有常识的有钱人……不,他真的是,忍住了吐槽的冲动,克莱恩在心底叹了口气: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如果只是觉得无聊又没什么正事要做,就去客厅给自己煮杯咖啡,自己找地方待一会儿,桌子上有今天刚送到的报纸。” “等我收拾完房间,我要去东区一趟,如果你想去可以一起。” 塞缪尔犹豫了几秒,说道:“算了,我还有别的事。” 所以你就只是来围观受害者受害现场的,对吧。 溜达去下一个受害者那里的塞缪尔像来时一样消失在了空气里,克莱恩换了身用于伪装的工人服装,带上鸭舌帽,出发前往贝克兰德桥区。 这里有一家名叫“勇敢者”的酒吧,能让克莱恩在不持有武器许可证的情况下购买到武器,这个渠道是他从上一份委托中获得的报酬之一。 那个名叫“伊恩”的委托者给了克莱恩五镑现金外加三件承诺,可委托内容却最终牵涉到了另一个国家的大使。克莱恩因此付出了将近七镑的家具维护费,付出了十镑的保释金,得到了一次‘非凡’审讯、一次警察局过夜体验,外加一份非凡特性。 如果不计算自己即将面对的危险的话,总体来说这单委托还是赚的。 毕竟那份非凡特性价值起码三百镑。 花费三镑十苏勒购买了一把特质左轮和五十发子弹,克莱恩一边喝着啤酒,一边和酒吧里的地下商人,一个名叫卡斯帕斯的老头交谈。 “如果我想雇佣一个超越人类极限的保镖,能在这里找到吗?”顶着对方森冷的目光,克莱恩状似随意地微笑着说:“我惹到了一些不太好对付的敌人。” 总之,先试着花钱雇佣保镖,要是能用钱解决问题再好不过。 南威尔啤酒是鲁恩自产的最好的啤酒,口感相当不错,克莱恩一边等待着卡斯帕斯去找有意向接单的非凡者,一边把一整杯啤酒都喝了下去。 啤酒中的气泡在胃里膨胀,房间里也没有别人,克莱恩用手掩住嘴,不动声色地打了个嗝。 ……一股甜腻的味道从喉咙里涌了出来。 起码三天,克莱恩表情略有扭曲地想,不,起码一周,我都不想再吃甜食了。 几分钟后,卡斯帕斯走了过来,表示有人愿意见克莱恩一面,谈谈保镖的事。 再几分钟后,克莱恩被那个原本有意向的非凡者赶了出来。 “好像不是钱的问题。” 遗憾地返回了明斯克街的住宅,克莱恩点燃了木炭,让房间重新变得温暖。 他在壁炉边坐下,一只手拿着钢笔,另一只手下意识地翻转着一枚硬币,思考着当前的处境。 这世上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最保险、最一劳永逸的方式,是直接把那位隐藏在幕后的大使给杀掉。 今天见到的非凡者,只是听说涉及到有国家支撑的大人物就果断拒绝了,连继续谈价格的余地都没有。 自己在贝克兰德的人脉还是太少了,到现在也没有真正加入一个非凡者圈子。 克莱恩做了几次占卜,依据现有的条件,得到了几个可行的方案。 找阿兹克先生可能会再次让自己暴露在0-08的视线里,克莱恩对零级封印物有着本能的警惕,因此把这算作最后的选择。 找塞缪尔帮忙也可以,但是他现在的身份是个在贝克兰德寻找出名机会的画家,未来会变成公众人物,刺杀大使有可能会把对方也牵连到麻烦里……虽然塞缪尔看起来不在意麻烦,这个方案也不是最优选。 还有一个办法则是,在塔罗会上把这件事以“任务”的形式下发出去。‘倒吊人’行事风格老练,或许能提出一些自己没能想到的建议,而在贝克兰德有较多人脉、本身财力丰厚的‘正义’小姐,或许能花大价钱请动a先生。 但是这样的话,得想办法避免‘皇帝’接单。 作为朋友,克莱恩可以不那么客气地提出要求,但是作为神秘存在的愚者给不出合适的报酬,就太有违他一直以来塑造的形象了。 塞缪尔对愚者的态度只保持了最基本的‘尊重’,在许多次的区别对待里,克莱恩已经确定了这一点。 不知道塞缪尔的父母到底是什么位格的强者。 克莱恩从罗塞尔大帝的日记里了解到,第四纪的时候真神仍旧在地上行走,如果塞缪尔出身于有天使存在的古老家族,那就意味着他对于‘伟大存在’的了解和接触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多得多。 刚见面的时候,塞缪尔甚至表示自己从来没有祈祷过。 这样的话,他对‘愚者’没什么敬畏就说得通了。 虽然感到好奇,但是克莱恩还是按捺住了询问的想法。从塞缪尔的讲述里,克莱恩能够感受到对方的原生家庭并不算和谐,他对家族也没什么归属感,甚至直白地说过“和大哥关系不好,他死了自己只会高兴”这种话。 理清了思路,克莱恩在纸张上写下一段话,写下了自己的占卜结果——这是写给有可能存在的监控自己的人看的。 虽然可能性不高,但还是希望幕后的那些人因此放弃对自己的关注。 怀着这样的期待,克莱恩熄灭煤气灯,裹好被子躺回了床上。 …… 第二天,睡得并不算安稳的克莱恩翻身起床,打着哈欠,往书桌的方向走去。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了那张写有占卜结果的纸张上,瞳孔骤然缩紧,整个人顿时清醒了。 原本正放着的纸张在桌子上旋转了半圈,而此时窗户密封,这不是被风吹拂导致的结果。 昨天晚上有人来过!? …… 乔伍德区,道罗斯宅。 经过昨天的展览和晚会,文森特·道罗斯的名声已经在一些特定的圈子里小范围流传开了。 关注他的不仅有艺术圈子里的人,一些贵族、富商同样注意到了这个突然出现在贝克兰德的年轻画家。 兼具艺术才华、丰厚身家的同时还有着极为出色的外表,如果这位道罗斯先生有心寻求成名的机会,那么可以预见的,他会成为下一个社交季里的话题人物。 实际上一直处于离线状态,根本没有参与后续宴会的塞缪尔收回了那个幻想造物,读取了相关的记忆,表情微妙地发现‘文森特’一晚上收到了几十张名片,其中大部分都是冲着他的脸来的。 作为全宇宙最伟大的画家,自己的艺术造诣居然被人无视了。 “《塔索克艺术评论》有一个采访邀约,同一批的采访对象除了您以外,还有另外三个参展的艺术创作者。”威廉拿着一沓邀请函,逐一介绍道:“这是贝克兰德仅次于《鲁恩艺术速递》和《贝克兰德艺术周刊》的第三大艺术类报纸,建议您接受这次采访。” “其次还有一个来自于德斯·肖爵士的宴会邀约,时间在一周后,他是国家气象局的局长,也是《防污染法案》的主要推行人之一。” “这场宴会的规模较大,受邀请人员很多,出席的有贵族、议员、富商等等,一些比较活跃的演说家和杂志撰稿人也被邀请了。” 剩下的一些不算重要的邀请函,威廉只念了两封,察觉到塞缪尔毫无兴趣,就干脆利落地停止了。 汇报完这些内容,工作堆积、分身乏术的威廉未加停留地离开了塞缪尔的画室。 他刚从二楼走出,就看到一个身材纤细、气质沉静,虽然总体看起来是张生面孔,但是五官单拆开却有些熟悉的少女从厨房走了出来。 少女有着用头巾束在脑后的黑色顺滑长发,眼睛是一种在光线下接近浅金的琥珀色。她穿着深色的、风格明显的女仆类衣裙,外面罩着围裙,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摆放着咖啡和一些精致的点心。 不知道怎么称呼对方,威廉只好摘下礼帽,点头表示问好。 “上午好,威廉先生。”少女目光温和,语气平缓地说:“我是新来的厨师,卡特里奥娜。” 卡特里奥娜?看着少女步伐轻巧的背影,威廉默念了一下这个发音,突然反应过来那种莫名的熟悉感是从哪来的了。 不但名字,她的五官和凯瑟琳也非常相似。 她是凯瑟琳的姐妹? 另一边,单手端着咖啡和点心的卡特里奥娜敲了敲画室的门。 笃、笃、笃。 没有人回答。 笃、笃、笃。 停了几秒,再次敲门后,仍旧没能得到回应,卡特里奥娜似乎终于反应过来房间里已经没有人了。 她茫然地停在原地,沉默了几十秒,像来时那样,安静地端着餐盘原路返回了。 …… 几分钟前,威廉离开画室的同时。 一只灰白色的猫头鹰出现在了塞缪尔面前。 似乎确定不会有回信,它把信扔下后直接消失了。 比起一封信,那只是一张对折过的纸条,上面写着两行简短的单词。 “有空吗。” “好像有人想杀我。” 第65章 介绍工作 “你真是个懂礼貌的人。”塞缪尔嗓音温和地点评道:“希望下次我赶过来的时候,看到的是你本人,而不是一团非凡特性对着我说‘你好,抱歉,你来晚了’。” 懂礼貌的克莱恩被这话噎了一下。 “我不确定对方什么时候会来。” 随后,他适当地略过了一些信息,简单地解释了自己最近遇到的麻烦。 若无其事地咳嗽了一声,克莱恩目光游移了一下,说道: “昨天晚上有东西在我睡觉的时候进了我的房间,幸运的是,这次潜进来的是条没什么杀伤力的虫子。” “上次袭击我的人有序列八,如果潜入者是人并且序列更高,下次我们见面可能真的是非凡特性在说话了。” 刻意夸大了一点自己遭遇的危机,在朋友面前演戏的克莱恩有点心虚。 塞缪尔没有多问,很干脆地答应了下来:“需要我搬过来跟你一起住几天吗?” “如果对你没什么影响的话。”克莱恩犹豫了一下,说道:“我有占卜过,危机会出现在几天后。” 他没有直接请塞缪尔帮忙刺杀因蒂斯大使,因为这有不低的风险,同时也不确定对方能不能出手。 向阿兹克先生求助会带来一定程度的危险,这是克莱恩占卜后得到的结论。 涉及到塞缪尔的事情只能从侧面拼凑答案,占卜他本人的后果严重到几乎不能接受,克莱恩在晋升序列八以后更加明确的确认了这一点。 如果塞缪尔不方便,自己再在塔罗会上颁布相关的任务,塞缪尔就有可能把自己和愚者联系起来。 只是被误认为愚者的眷者的话还好,如果‘愚者’的马甲直接掉了…… 那片灰雾虽然是自己的底牌和后手,就像之前伦纳德说过的那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奇遇和秘密,自己这位前同事还觉得自己是时代的主角……思绪跑偏了一瞬间,克莱恩在心底默默腹诽,这种奇怪的跳跃式思维,自己大概是被塞缪尔传染了。 必要的情况下,克莱恩不介意在好友面前暴露自己的特殊,毕竟塞缪尔自己身上也满是谜团,并且完全没有掩饰的意思。如果真的隐瞒不下去,克莱恩可以接受坦诚,但那意味着掉马以后的每一次塔罗会,都会变成对自己羞耻心和自制力的考验。 只是假想了一秒塞缪尔兴致勃勃地念诵尊名,满面笑容地对着自己叫‘愚者先生’的场景,克莱恩已经尴尬到表情失控了。 “等下我要去签署一份合同,然后去一趟图书馆查资料。”克莱恩说道:“对方昨天晚上才试探过,我有预兆,起码今天白天他们不会再次袭击我。” 不管怎么样,给塞缪尔找点事做,让他别在塔罗会上接单就行了。 总不能他一边保护我,一边还能抽个时间去把大使给杀了。 所以他完全就是想给我找点事干,塞缪尔从克莱恩脸上收回视线。 年轻的占卜家相当谨慎,就算是在自己家也带着伪装用的胡须和眼镜,他的魔药消化进度也很不错,基本能够掩饰自己的情绪和细微表情了。 但是塞缪尔阅读情绪不需要通过表情。 怎么办,突然想给克莱恩介绍工作。 等他晋升无面人,不,不用等,等他拿到无面人的非凡特性,就介绍他加入塔罗会。 啊,我的朋友,占用你几分钟时间,接下来我将为你介绍一位伟大的存在,他位于灵界之上,自称愚者……塞缪尔的脸上浮现出一点微妙的笑意,他看着克莱恩,相当好说话地接受了对方所有的安排。 “我去安排一下接下来的行程。”塞缪尔温和地说:“下午还有些事情要做。” …… 感觉有点怪怪的。 克莱恩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他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就先简单用硬币做了次占卜,得到的结论是没有危险。 按捺住心底微妙的情绪,克莱恩换上出门的正装,前往公立图书馆,通过翻阅报纸的方式,从过去一年的新闻里找到了因蒂斯驻鲁恩王国大使的相片和名字。 等到两点半,他返回家中,假装午休,拉上窗帘,反锁好卧室的门,熟练地制造了灵性之墙,前往了灰雾之上。 先是占卜了自己的房间附近是否有军方正在进行监控,得到了否定的答案后,克莱恩松了口气,开始放心进行下一步动作。 思考几秒后,他尝试占卜,占卜了塞缪尔离开后,自己那种微妙预感的来源。 占卜失败了。 是前置信息不足还是……克莱恩换了个角度,谨慎地写下了新的占卜词。 “预感的来源和塞缪尔有关。” 灵摆转动,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克莱恩嘴角抽动了一下。 “引发预感的原因会给我带来危险。” 这次占卜的主体是自己,也顺利得到了答案。 灵摆非常缓慢地小幅度转动,表示会有危险,但程度极低。 克莱恩思考几秒,猜不到问题在哪,但是既然危险程度不高,就意味着可以暂时不用担心。 他松了口气,蔓延灵性,准备召开这周的塔罗会。 …… 深红爆发,伴随着朦胧身影的成型,‘正义’小姐的问好声同时响起。 在‘倒吊人’提供了这周的六页日记,并且提交了有关密修会的情报后,笼罩在灰雾里的克莱恩看了眼‘皇帝’所在的方向,发现对方和以前一样,一动不动像是在挂机,奇异地松了口气。 他敲了下斑驳的青铜桌面,嗓音含笑地说道: “我要颁布一个任务。” “按照能力和意愿,你们可以自由选择是否要接取。”克莱恩刻意让语气显得随意:“我的另一位眷者抵达了贝克兰德。” 强调了一下自己的眷者不止一个,克莱恩继续说道:“他有一件事需要完成,但是不方便自己出面。” 塞缪尔挑了挑眉。 “刺杀因蒂斯共和国驻鲁恩王国大使,贝克朗·让·马丹。” “刺杀因蒂斯共和国大使?”奥黛丽错愕反问,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注] 听到这个委托,塞缪尔当即反应过来,为什么克莱恩会突然请求自己提供保护。 他有些好笑地动了下身体,假装有话要说,果然看到坐在上首的愚者凭借着灰雾的笼罩,不动声色地向自己看了过来。 为了避免愚者先生无法支付皇帝想要的报酬,克莱恩选择对塞缪尔提要求。 听到倒吊人主动讲解了这位因蒂斯大使的阴暗面,以此来安抚正义的情绪,塞缪尔收回目光,嗓音平淡地说:“很抱歉,愚者先生,我恐怕不能接取这次任务了。” 愚者同样平淡而不在意地说:“你有选择的自由。” 皇帝甚至没有解释原因,愚者先生的态度也很随意。 但是由此可见,皇帝之前并不知道别的眷者对愚者先生祈求了帮助……愚者先生的眷者之间并不会私下交流? 塔罗会上的成员,互相联系也要通过愚者先生,成员之间并不清楚其他人的身份。 各种念头涌现,奥黛丽沉吟几秒,目光转向愚者:“我接取这个任务,但是只能尝试完成。” 作为观众途径序列八的非凡者,她并不是擅长战斗的类型,而且涉及到两国政治,贵族出身的自己必须谨慎、确保事情进行的足够隐秘。 可以把事情委托给休和佛尔思,奥黛丽想,之前她已经把愚者先生的尊名透露给她们知道,这次任务如果能够完成,也算是对她们的一种考察,是展现她们能力的机会。 “你想要获得什么报酬。” “心理医生的配方和对应的非凡材料。”奥黛丽不假思索地说,随后她补充道:“其实我还欠您的眷者一份奖金,那是来自齐林格斯的悬赏。” 愚者没有多说什么,平淡地同意了。 确定了任务的接取后,固定的流程则是愚者先生的阅读时间,等到了自由交流环节,仍旧是奥黛丽率先开口,主导着完成了一项三方间的交易。 前期如果不是正义小姐的存在,这个会议得散。 旁观的克莱恩莫名地发出了一声感慨。 目前为止,大部分的交易都是在这位好奇心强烈、性格主动、出手慷慨且富有的成员推动下完成的。 “皇帝先生,关于你之前的委托,我已经基本完成了。”奥黛丽的目光转向长桌对面,询问道:“对这个结果你感到满意吗?” “足够了。”塞缪尔点了点头,嗓音平稳地说道:“很高兴和你合作。” “那就好。”得到了肯定的奥黛丽愉快地说道:“如果关于这件事还有什么后续的需求,随时可以找我。” 出身贵族,平日里经常从父亲和兄长那里接触到政治相关事务,她其实对皇帝为什么要推动相关法案的进展很感兴趣。但是这可能涉及到对方的隐私,为了避免让皇帝觉得自己在打探、猜测他的真实身份,奥黛丽只好收回了自己的好奇心。 正当她感到遗憾的时候,皇帝再次开口了。 “如果你感兴趣,正义小姐。”塞缪尔低笑了一声,平淡地说:“不妨借着污染,去关注一下东区工人、贫民们的生活。” 贫民?奥黛丽愣了一下。 这个词离她很遥远,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 没有掩饰自己的困惑,奥黛丽询问道:“二者之间有什么关联吗?” 不同于懵懂的奥黛丽,倒吊人在皇帝说完这句话的瞬间,就联想到了什么。 教会之中,一些重要消息是会集体下达传播的。 上个月,廷根市的代罚者协助当地驻守的值夜者,阻止了邪神子嗣降临,但是因此轰塌了廷根市黑夜教会的总部、圣赛琳娜大教堂的事情,已经在进行评估汇报以后,在代罚者内部传开了。 尽管未接触到权力核心,但是人脉渠道较多的阿尔杰,在上次前往圣风大教堂述职的时候,打听到了更多细节。 他正在猜测,就听到了皇帝那很少有情绪起伏的声音。 “如果相关法案不能尽快推行,东区会变成邪神降临的温床。” ……什么? 第66章 两件委托 “……我亲手开启的工业革命,亲手铸就的蒸汽与机械时代,将成为邪神降生的温床?” 听到这句话,克莱恩的脑海中一瞬间闪过了罗塞尔大帝的日记,想到了这句已经在廷根变相印证过的话。 因为污染导致寿命缩短的工人、济贫法下艰难求生的贫民,空气中的负面情绪和怨念,让环境都变得压抑起来。 他刚来贝克兰德的时候,曾在东区呆了不短的时间,对东区的整体情况有了初步但极为深刻的印象。 那里完全是廷根下街放大了数倍的翻版。 难道邪神子嗣降临的事情会在贝克兰德再次上演? 但这在逻辑上说不通,克莱恩下意识推翻了这个念头,这里是鲁恩的首都,也是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被各大教会严格地控制着,黑夜教会的圣堂,风暴教会曾经的总部圣风大教堂都设立在这里。 加上自己了解的不算多的机械之心……什么邪神这么大胆,敢于直接挑衅三大教会,直接把贝克兰德当做降临之地? 不,从之前的罗塞尔日记里可以得出结论,神灵也会发疯,而邪神很可能是疯掉的正统神灵! 如果这样的话,一个“疯掉”的神灵的想法就不能以普通人类的思维去揣测了。 这个世界真是混乱和疯狂啊,诸多思绪在克莱恩心底掠过,最终变成了对于晋升和寻找归途的渴望。 就在刚刚的罗塞尔日记里,他已经得知了“占卜家”途径的序列二是“奇迹师”,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操纵命运。 灰雾里的愚者先生有良好的控制自己表情和动作的能力,看起来仍旧保持着永恒不变的平稳,坐在下首的正义和倒吊人却因为这个信息产生了不小的震撼和困惑。 “倒吊人”阿尔杰感到困惑的部分和克莱恩一开始的想法差不多,作为三大教会中的一员,他要更清楚贝克兰德的非凡力量有多么强大。 如果说出这句话的人不是塔罗会的成员,他多半会认为对方疯了。 不动声色地看了眼上首的愚者,阿尔杰发现愚者先生没有给出额外的反应。 愚者先生早就知道了这个消息? 从这几周的塔罗会来看,祂有几位眷者都陆续抵达了贝克兰德。 这意味着贝克兰德将有大事发生? 想到这点,阿尔杰迅速把之前愚者先生对于“真实造物主”的态度,皇帝在苏尼亚海对于“极光会”的追查,以及廷根市不久前才发生过的“邪神子嗣”事件关联在了一起。 因为保密性原则,加上事件主要处理方是值夜者,廷根市的代罚者只在最后进行了支援和辅助,阿尔杰在此之前得到的消息有限,对涉及到的更具体的存在一无所知。 而现在,他从塔罗会上推测出了更细节的部分! 塔罗会所谈论的东西,时不时就会涉及到神灵,阿尔杰按捺住澎湃的心绪和隐约的躁动,再次调整了自己未来的行事准则,这涉及到他在塔罗会上的定位。 “我没能完全理解,皇帝先生。”奥黛丽困惑地说:“污染防治法案、或者说污染的严重程度会影响邪神降临的进程吗?” 尽管对贫民生活没什么了解,但是擅长逻辑分析的她还是从中找到了关键的部分,并且进行了联系。 “算是吧。”塞缪尔语气平淡地回答。 倒不是他喜欢当谜语人,只是言语的描述永远没有亲身体验来得直观,联系不等于理解,奥黛丽是贵族出身,拥有善良美德的同时也有着被保护得很好的天真。 不了解济贫法、不清楚东区贫民的生活反而是正常的。 “邪恶存在想要打开通往现实的通道,使用的仪式往往很血腥,需要大量的负面情绪或者直接献祭人类的灵魂。”看到皇帝没有细说的打算,阿尔杰主动解释了这部分常识。 他略有犹豫,在想是否要主动提起可能有关的廷根市邪神子嗣事件,哪怕愚者先生愿意为此解释只言片语、透露出些许信息,对塔罗会的其他人而言也是极为珍贵的知识。 但这会在正义面前暴露自己和教会有关,毕竟这件事并未对外传播,当时新闻报道也把圣赛琳娜大教堂的坍塌定性为了恐怖事件,而“极光会宣布对此负责”。 “这只是一个提醒,并非注定到来的现实。”塞缪尔补充道:“但是不管邪神是否能成功降临,带来的伤害都是难以估量的。” “我会关注这方面的消息。”奥黛丽轻轻点了点头,情绪略有些低沉地说:“感谢您的提醒。” 另一边,阿尔杰沉吟几秒,最终还是主动说道:“我从一些特殊渠道听说过类似的事情,就发生在最近。” “几周前,廷根市有邪神子嗣试图降临现实,但是最终被黑夜教会的官方非凡者阻止了。” “黑夜教会在廷根市的总部圣赛琳娜大教堂因此坍塌。” “那不是恐怖袭击?”奥黛丽惊讶道。 作为大学城,廷根市在鲁恩的知名度并不低,算是相对重要的城市,加上教堂坍塌,相关报道传遍了鲁恩。 “只是明面上的说法。”阿尔杰低笑一声:“未知和恐惧会带来麻烦,这不是适合普通人知道的事。” 奥黛丽默默地在心底点了点头,如果是这样的话,很多非凡事件其实就隐藏在日常的新闻里,只是自己并没有发现。 这个消息在官方非凡者内部流传开了?听到这个消息,克莱恩倒也不觉得奇怪,虽然三大教会有信仰上的区分,但在保护普通人上立场还是一致的。 想到目前还没有踪迹的兰尔乌斯,克莱恩略作思考,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平稳而淡漠地说道:“降下子嗣的是堕落造物主,那是祂回归现实的一次尝试。” 总之,愚者什么都知道。 继续塑造着自己的形象,克莱恩看了眼另一个事件亲历者,发现塞缪尔一动不动,完全没有对事件进行补充描述的意思。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阿尔杰心满意足地对愚者表示了感谢。 等到没有人再说话,克莱恩宣布了塔罗会的结束,在其他几人身影消失后,同样离开了灰雾。 他现在还有被军方监控的风险,并不准备在灰雾上停留太久。 …… 第二天,考伊姆公司。 因为污染防治的相关舆论逐渐上升,主打无烟煤和木炭经营的考伊姆公司为此召开了一次临时股东会议。 会议结束后,塞缪尔在走廊上遇到了正在和玛丽夫人商谈着什么的卢克。 “上午好,道罗斯先生。”作为玛丽掌握公司的主要助手,卢克表现得相当友善,态度自然地和塞缪尔打着招呼。 塞缪尔走了过去,加入了两人的交谈。 随意闲聊了几句后,塞缪尔主动说道:“我有件事需要委托,不知道你认识的那位侦探最近是否有时间?” 他没有提收费问题,只把关注点放到了对方的身手上。 “为了新作品的灵感,未来一段时间我要经常去东区进行观察,准备雇佣一个实力不错的保镖。” 卢克一愣,下意识地看了站在一旁的玛丽一眼。 自己的老板婚姻上出了些问题,正准备寻找一位侦探进行调查的事他是知道的,如果不是遇到塞缪尔,等会议结束,玛丽应该就会在妻子斯塔林的陪同下一起去拜访那个侦探。 玛丽态度平和地说:“我也正准备前去拜访,算作顺路,不如你和我们一起去。” 从前几天见面时候简短的交谈来看,这位新来的股东已经从某些渠道得知了自己的家庭关系,玛丽反而没有了避讳的打算。 当初考伊姆公司百分之二十的股份是以“遗嘱回赠”的方式算作了嫁妆,属于家庭共同财产。 如果顺利拿到那个男人出轨的证据,她准备进行起诉离婚,让对方净身出户,收回股份掌握公司。 文森特·道罗斯持有的股份不算少,如果能顺势拉拢对方站到自己这边,她不介意袒露一些生活上的挫折,利用年轻人的道德与同情心。 既不年轻也没什么道德的艺术家露出了不明显的同情之色,温和而有礼地答应了同行的邀请。 几人分别上了马车,前往了明斯克街十七号。已经提前接到消息,做好了待客准备的斯塔林,看到前来拜访的除了玛丽还有那个在展览上有过一面之缘的道罗斯先生后,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惊讶,只是动作略有停顿,便保持着优雅得体的姿势迎了上来。 “文森特听说了那位侦探有不错的身手,所以也想试试对方能不能接受他的委托。”玛丽主动解释道。 斯塔林眼眸微转,轻轻颔首:“是的,他身手很好,收益也不错,还读过文法学校。” “道罗斯先生,您需要红茶还是咖啡?” “或许我们可以直接前往拜访。”塞缪尔随意道。 看得出来,如果自己不出现,对方应该会直接找上门去提出委托。这位斯塔林夫人的妆容精致,已经换好了相对正式的晨服。 斯塔林看向了玛丽,在得到了赞同的答案后,带好了外出的纱帽,一起前往相隔不远的明斯克街十五号。 正在家中喝着咖啡,翻看报纸的克莱恩突然听到了门铃的声音。 这个时间点有谁会来,塞缪尔?不会是他,他没按过门铃。 或者说有委托上门?毕竟自己在报纸上打了一个月的广告。 这样想着,克莱恩放下报纸,起身打开了房门。 房门外,正站着自己的房东太太,一位陌生的、穿着深色衣裙的夫人,还有站在两人旁边显得相当突兀的塞缪尔。 “你就是莫里亚蒂侦探?”塞缪尔脸上带着种古怪的,微妙的笑意。 没有等斯塔林介绍,他的目光在对方没有系好扣子的松散衬衫上停留了一秒,又向上移,落在了侦探的脸上。 “请进。”克莱恩颇为无语,他控制着自己的表情,指了指客厅的方向。 扮演完好奇的陌生人,塞缪尔突然又把自己的礼貌给捡回来了,他跟在另外两位女士身后往里走,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另一边的克莱恩则在转身的短暂时间里,扣好了衬衫的扣子,整理好了自己的马甲。 “莫里亚蒂侦探。”斯塔林抿着唇,先是看向玛丽,随后又看向塞缪尔,发现两人都没有避讳的意思,于是开口道:“这位是玛丽·盖尔太太,这位是文森特·道罗斯先生,他们都是考伊姆公司的股东。” “今天来拜访,是想要给你两件委托。” 第67章 委托外包 调查婚外情是每个侦探的必经之路吗? 克莱恩在心底叹着气,接受了来自玛丽夫人的、寻找自己丈夫出轨证据的委托。 秉持着女性优先的礼貌,等到玛丽讲完自己的要求,并且敲定了报酬和细节,克莱恩才又转向塞缪尔,沉声询问道: “那么这位道罗斯先生需要委托什么呢?” “我想要雇佣一个保镖。”塞缪尔语气好奇地说:“听说你前几天打死了一个入侵者,真的吗?” “真的。”克莱恩保持微笑,再次讲述了一遍自己的经历。 这个问题,几天前斯塔林也问过。 “听起来真厉害啊。”塞缪尔鼓了下掌,笑容满面表情诚恳地夸奖道:“我想我需要的正是你这样的一个保镖。” “身手出众,机警敏锐,思维敏捷,提供保护的同时还能带来诸多灵感。” 闭嘴吧……克莱恩控制住表情,看似坦然地接受了夸赞。 “不过这份委托并不急着完成。”塞缪尔话题一转,温和地说:“请你先完成玛丽的委托吧,等你空出了档期,再告诉我。” …… 等克莱恩去萨默尔家拿到了承诺提供的相机,推开自家的门,就看到不久前刚刚送走的塞缪尔,正翘着条腿坐在沙发上。 “啊,我们未来的知名侦探回来了。”塞缪尔翻看着手里的报纸,头也不抬的说:“喝咖啡吗,大侦探?” “这好像是我家。”克莱恩扯了下嘴角,无奈地说:“你非得这么叫我吗。” 叫你愚者先生我怕你当场跳窗逃走夺门而出。 塞缪尔挑了下眉:“那好吧,夏洛克。” 空气中浮动着醇厚的咖啡香气,很显然来自高品质的咖啡豆,克莱恩家里备着的茶叶和咖啡,都是他在附近百货商店随便购买的。 而且比起咖啡,他喝红茶更多。 他把那台有自己大半个脑袋大小的“便携式相机”妥善放好,走到壁炉旁的壁橱那看了眼,果然看到了一罐刚开封的费尔默咖啡豆。 啊,可恶的有钱人。 “你打算今天开始就搬过来吗?”克莱恩询问道。 “反正我也没什么事要做。”塞缪尔懒洋洋地说:“只需要对外宣称我待在画室里,就不会有人打扰我。” “明天我要去调查那位多拉古·盖尔,你要一起吗?” 克莱恩本来想问的是对方要不要去凑热闹或者看乐子,但是想到这么说有些不尊重那位遭到背叛的夫人,还是选择了更保守的说法。 “不去。”塞缪尔直接拒绝了:“我不想看到那种事的现场。” 哪种事? 克莱恩疑惑了一秒,随即想到这是去抓奸,顿时嘴角抽搐。 “不会吧……也不一定就会看到。” “你觉得一个出轨的男人和他的出轨对象,私会的时候会做什么。”塞缪尔被逗笑了:“打昆特牌吗?” “拿不到确切的证据你也交不了差。”他温和地补充道:“有证据和没有证据之间,报酬差了足足有七镑呢。” 也就是说,想要拿到出轨的证据,看到某些画面几乎是必然的。 克莱恩顿时头痛了起来。 “那还是我自己去吧。” 自己围观那种场面和朋友一起围观那种场面,尴尬程度不是一个等级。 根据公司职员透露的消息,那位多拉古先生每周三和周五的上午会独自离开,另外会有两天时间提早下班,也就是说,最快能拿到证据的时间是明天上午。 这中间的时间,克莱恩去肉类和蔬菜市场购买了一些食材,按照记忆里的食谱尝试着改良烹饪方式,再次得到了不错的结果。 第二天,周三上午。 做好了伪装的克莱恩一大早就赶去了考伊姆公司附近。 他要在八点之前赶到现场,为此七点钟不到就起床出发了,在他出门之前,公寓里静悄悄的,感觉不到其他人存在的气息。 不知道塞缪尔是没起床,还是已经出门了。 明斯克街十五号有十几个房间,除了客房外,还有四个可供房屋主人使用的卧室。租房初期,萨默尔夫人就说过,可以把部分房间出租出去,并且给每个房间都配上了干净的被子、床单、枕套等基础的生活用品。 为了避免暴露特殊,克莱恩并没有雇佣女仆,整栋公寓都保持着空荡的状态。 这种知道家里有人但是看不到人影的感觉有些微妙。 就好像塞缪尔会从影子里长出来一样。 咬了口迪西馅饼,并喝了口用来解腻的甜冰茶,蹲守了将近一个小时,克莱恩才终于看到目标人物从公司里走了出来。 这是为了十镑的收入,克莱恩小声嘀咕了一句,起身跟上了对方。 与此同时,格莱林特子爵的书房里。 佛尔思和休对视了一眼,在彼此的脸上看到了相同的困惑。 就在刚刚,奥黛丽小姐对他们提出了一个报酬丰厚、但内容却让人难以第一时间相信的委托。 “刺杀因蒂斯驻鲁恩王国的大使?” 正常情况下,佛尔思和休是不会考虑这种任务的。 但是奥黛丽小姐给的实在太多了! 仅仅是帮忙雇佣别的非凡者,哪怕失败,也有两百镑的报酬。如果刺杀成功,她们能从中获得的报酬足足有五百镑。 “坦白的说,这不仅是金钱上的问题。”佛尔思说道:“大多数非凡者都在尽量隐藏自身,避免被教会、军情九处等等发现踪迹,除非有庞大的组织可以提供支撑,否则不会轻易和官方为敌。” 说完,佛尔思似乎想到了什么,又有些犹豫地补充道:“或者是那种本身足够强大,根本不在意官方追捕的非凡者。” 休用古怪的眼神看了她一眼。 先不说她们并不认识这样的强者,就算认识,这种人也不是金钱能够打动的。 …… “a先生要的报酬是高序列的魔药配方,或者一万金镑。”从a先生的会面地点出来,休略微有些忐忑地低声说: “这会不会太高了,奥黛丽小姐给出的价格是四千镑,他提出的报价翻了一倍还多。” 尽管奥黛丽小姐一直出手阔绰,一万镑和四千镑之间的差别也太大了。 哪怕是顶尖贵族出身,但是奥黛丽小姐还没有成年,对于鲁恩王国的年轻女性来说,只有出嫁后,才会拥有较多可供自己支配的嫁妆和产业。 “万一奥黛丽小姐不能接受怎么办?” “你敢跟a先生讲价吗?”佛尔思无奈地说。 休沉默了。 她有些郁闷地抓了抓头发,决定把两种方案都交给奥黛丽小姐,由她来做决定。 看得出休对于这笔金钱的渴望——和自己不同,休背负着较为沉重的家庭往事,有着强烈的晋升欲望。 佛尔思和休一路往回走,就在即将到达约定的寄信地点的时候,佛尔思终于下定了决心,伸手抓住了休的肩膀。 她尴尬一笑,表情里带着些掩藏不住的心虚。 “我觉得我们可以稍等一下。” “呃,我之前,因为上次那本小说,结识了一个实力不低的非凡者,对,呃,算是我的读者,书迷?哈哈,算是吧。” 佛尔思的声音越来越低:“保险起见的话,我去问问他愿不愿意以更低的价格接受这个委托。” …… “所以你为了省钱,就选择过来找我了?” 塞缪尔看着这个克莱恩转愚者,愚者转正义,正义转佛尔思,佛尔思又拿给自己看的委托,忍俊不禁道:“你不怕我因为被当做备选项生气?” 佛尔思一愣,旋即小心翼翼地说:“呃,我觉得您不会因为这种事生气。” “为什么?”塞缪尔好奇道。 因为直觉,佛尔思默默地想。 大概是第一次见面留下来的印象太过深刻了,一般人不会说出“来都来了,给你点钱你带点特产回去”这种话。 尽管她确实觉得塞缪尔看起来没什么架子,很好说话,但是就这么说的话有点太过于直白。 佛尔思抿了下唇,尽可能语气诚恳地说:“因为相信神明的仁慈?” 塞缪尔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看着佛尔思,同样语气诚恳地说:“那万一我是邪神呢?” 随后,他停顿了一下,嗓音含笑地说:“说实话。” “因为你看起来和邪神完全不搭边。”佛尔思脱口而出:“如果不是那个三段式尊名真的有响应,我还以为你只是太过无聊想要找点乐子,跟我开个玩笑。。” “这样啊。”塞缪尔如有所思地说:“在你看来,比起类神的存在,我看起来更像人类吗?” “是的。”佛尔思说完,连忙补充道:“当然,这只是强调您的亲切,没有质疑您的威严的意思。” 听完这句,塞缪尔失笑出声,他解除了限制,颇为愉快地说道:“这个委托我可以接。” “问问你的单主,要活人还是要尸体。” “尸体的话八千镑,活着的要一万。” 略作思考,他又说道:“我接受还价,我们人类是会这么做,对吧?” …… “八千镑,很划算的价格。”奥黛丽没想到佛尔思所接触的非凡者圈子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大,而且她还懂得、能够,嗯,讲价。 “但是我要一个活着的大使做什么?” 第68章 一鱼两吃 “但是我要一个活的大使干什么?” 灰雾之上,克莱恩也产生了同样的困惑。 高效率地确认了目标人物的出轨,在通过斯塔林约见了自己的委托者玛丽夫人以后,克莱恩又接到了新的委托进度要求,并得到了一张价值五十镑的高级俱乐部入会门票。 按照多拉古和情人的私会规律,下次能够拿到实质性证据的日期,是两天后的周五。 计算着行程,克莱恩准备去做晚餐。如果时间充裕,比起去外面吃,他更喜欢自己做饭。 在他走进厨房之前,声音偏向女性的层叠虚幻的祈求声响起。略作思考,克莱恩返回了卧室,选择先去灰雾之上。 象征着“正义”的深红星辰里,传递出一段简短的话语。 “……因为a先生很可能是极光会的神使,考虑到极光会信奉着‘真实造物主’,把委托交给对方,会间接地为这个邪恶组织提供经费,所以我选择了第二位愿意接受委托的非凡者。” “对方报出的价格是八千到一万金镑,八千镑只提供大使的尸体,而一万镑可以得到一个活着的大使。” “您是否有这方面的需求?” 根据正义小姐的情报,活着的大使是“猎人”途径的序列六,阴谋家。 你的愚者先生大概率打不过对方,除非承接委托的人已经废除了大使的行动能力。 但就算是这样,后续的处理也很麻烦。 尽管对序列六的大使身上附带着的非凡特性,以及能够从对方那里获得的信息、知识很感兴趣,克莱恩还是遗憾地放弃了这个选项。 总不能让塞缪尔来帮忙处理这个大使,如果这么做,那他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做的事情就都白费了。 分析完正义小姐的祈求里传递的信息,又做了简单的占卜,克莱恩沉声回应了正义小姐的祈求: “你的选择是正确的。” “在这个过程中隐藏自身,不要自己出面。” “刺杀委托只需要结果,尸体或者活着的人并无区别。” 还是给正义小姐省点钱吧。 作为塔罗会交易中最大的现金来源,克莱恩由衷地希望对方能够保持良好的经济状况。 他原本还想再说点别的,但是考虑到愚者的形象,考虑到塞缪尔随时会从家里刷新出来,克莱恩最终没有多在灰雾之上停留,返回了现实世界。 至于在之前的交易里,正义小姐提到过的亏欠的部分,克莱恩并不担心。 他相信对方的品格,也相信自己塑造的愚者的形象。 等到克莱恩解除了对灵性之墙的维持,走出卧室,就看到消失了一个白天的塞缪尔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空气中浮动着一种混合着香料和油脂的复杂香气,仔细分辨,还有一点不明显的水果甜香。 听到房门打开的声音,塞缪尔指了指茶几上的餐盒:“晚饭,吃吧。” “你带了晚饭回来?”克莱恩有些惊讶。 还好刚刚听到了正义小姐的祈求声,暂停了晚饭的制作,克莱恩在心底嘀咕了一句,不然要么就浪费了食物,要么就得在深夜加餐犯罪了。 “凯瑟琳做的。”塞缪尔笑了一声:“她发展出了新爱好,最近正在练习厨艺。” 餐盒有三层,和克莱恩在廷根时,老维尔餐厅提供上门送餐服务所用的外送盒很像。 最上面一层是浇有果酱的布丁和装在玻璃瓶里的不知名饮品,第二层放着涂抹了许多香料的烤鱼,第三层是一份佐料丰富的肉酱拌面。 “最近?完全看不出来是初学者。” 不管是颜色品相还是气味,都很能引起人的食欲……克莱恩在心底感叹着凯瑟琳的学习能力,问道:“你吃过了吗?” 塞缪尔表情微妙地点了点头。 在他的要求下,凯瑟琳放弃了在家里塞满幻想造物的打算,只留下了一个厨师。 这个厨师完美继承了凯瑟琳的钻研精神,在塞缪尔回去之前,她的练习品像是流水一样源源不断地从厨房里涌出来。填满了宅邸里所有人的胃以后,剩下的部分被家里的车夫一趟一趟的送往了凯瑟琳的领地,发放到了帮派的成员手里。 我应该把凯瑟琳送到亚当那里当交换生。 塞缪尔想,比起维度途径,她看起来更想成为全知全能者。 “之前你说能占卜出危险大概的到来时间,现在确定了吗?” 克莱恩愣了一下。 他之所以说得这么模糊,只是为了牵制住塞缪尔的注意力。但现在刺杀大使的任务已经有人接了,‘皇帝’也在塔罗会上明确表示了没有时间。 刚刚翻阅过报纸,简单地凭借新闻推断过伊恩事件的进展,克莱恩思考了几秒,说道:“不出意外的话,一周以内。” “更具体的时间我还不能确定,占卜只能得到模糊的启示。” 这是根据他之前在值夜者小队里的工作经验推断的,按照官方非凡者的行事效率,不算复杂的事件,依靠非凡手段一般三天内就能处理完毕。 克莱恩受到的主要威胁实际上来自大使本人,一旦大使死掉,他确定自己的危机能解决大部分。 “我知道了。” 那就择日不如撞日吧。 塞缪尔微笑点头,提醒道:“先吃饭吧,要凉了。” …… 克莱恩去厨房拿餐具了。 塞缪尔摊开一张报纸,翘起一条腿,悠闲地阅读了起来。 与此同时,贝克兰德西区,因蒂斯大使馆。 坐在办公室里、刚刚做好手下情报人员未来几天行动安排的贝克朗,拿起一瓶奥尔米尔葡萄酒,正要打开。 这种色泽深红如血的葡萄酒以传说中的巨人王命名,价格昂贵,口感丰富,深受贝克朗喜爱。 然而他的手才刚伸出去,就僵硬地停滞在了原地。 有敌人?谁?这里是因蒂斯的大使馆! 他刚想要呼救,引起其他保护人员的注意,并且尝试运用非凡,进行反抗,却发现自己像是被凝固在琥珀里的虫子一样浑身僵硬,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做出哪怕最微小的动作。 星辉般的光芒在空气中破碎,塞缪尔拿起那瓶红酒,举到眼前晃了两下。 “挺奇怪的,奥尔米尔的血不是这个颜色。” 深红的涟漪泛开,塞缪尔好奇道:“为什么给这种酒起这个名字?虽然祂死透了,但是祂的儿子还活的好好的。” 脸庞瘦削的贝克朗惊恐又愕然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在自己房间里,满口胡言乱语、甚至说出了带有亵渎意味的内容的青年,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你不好奇奥尔米尔的儿子是谁吗?” 贝克朗眼珠转动,发不出声音。 塞缪尔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放松了对他的控制,语气温和地说:“说说看,你都安排了什么?” 发现自己恢复了发声的能力,贝克朗的脸色难看至极,他按捺住自己高声呐喊、进行呼救的想法,思考着脱身存活的可能性。 能够在自己完全没发现的情况下控制住自己,对方要么比自己高了不止一个序列,是半神以上的强者,要么就携带了强力的封印物。 该死的,信息进一步暴露了。 他是军情九处的人?还是出身鲁恩王室,或者说哪个教会也插手了? “此地禁止说谎。”那个外表相当年轻的非凡者语气随意地说:“这里已经被我隐秘了,这个房间里发生的事情不会被任何人察觉。” “你最好按我说的做,我不会杀你。” 门途径同样有‘守密’的能力,能够屏蔽感应,隐藏空间。 塞缪尔没有携带黑夜的徽章,使用另外的方式隐秘了这片办公室所在的区域。 各种念头在心底翻涌,贝克朗保持着理智,语气相当克制地说出了自己的安排。 从情报的交接,到差分机手稿的隐藏地点,再到情报人员的后续行动,贝克朗一一讲述,没能从对方的脸孔上发现半点情绪波动。 直到他说起有关于助手罗萨戈的部分,面前的非凡者终于有了反应。 “你要求他拿到手稿以后,顺便去把那个破坏了你计划的小侦探杀掉,对吧?” 贝克朗不能控制地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告诉他,计划有变,手稿的事情交给其他人处理了,让他今天晚上就去杀那个侦探。” 尽管深陷危机,贝克朗还是为了这个莫名其妙的要求困惑了几秒。 但他很识时务,当即用特殊的联系方式,把变更过的命令传递给了自己的助手。 作为占卜家途径的序列五,罗萨戈性格谨慎,接到这种突发性的通知必定会进行占卜,只要他能察觉到异常,自己就会多一份脱身的机会。 做完这一切,贝克朗勉强保持着微笑,维持着表面上的礼貌和风度,等待着对方提出下一个要求。 根据那份被送出去的指令标记了罗萨戈,确定对方已经变更目的地,出发前往乔伍德区,塞缪尔再次在半空中划出一扇大门,对着门后正在处理帮派事务的凯瑟琳说道: “别研究菜谱了,来熟悉一下你的非凡能力。” “先生?”凯瑟琳惊喜地抬起头,起身行了个礼。 听到塞缪尔叫她,凯瑟琳温和地遣散了正在汇报工作、一脸茫然的属下们,毫不犹豫地跨过了那扇门。 “我说过了,不杀你。” 塞缪尔饶有兴致地看向了贝克朗:“你跟她打,打赢她,就能活。” 随后他看向凯瑟琳,嗓音平稳地说:“他只有序列六,身上有几件非凡物品,拿来练手正合适。” “去吧,试一试,我会在旁边照看你。” 第69章 反面教材 随着塞缪尔的话音落地,这处隐秘的房间再次出现了新的变化。周围的一切在呼吸间变得朦胧,那些装饰着挂画的墙壁、堆叠着书籍文件的办公桌、待客用的沙发和茶几,全都变成了模糊的色块。 仿佛视线的尽头出现了一块毛玻璃,把现实世界隔绝在了视野之外。 随手从半空中拖出一张扶手椅,塞缪尔双手交叠,悠闲地坐在了场地边缘。 “开始吧,大使先生。”塞缪尔提醒道:“等会儿我还有一场演出要去看,不要耽误我的时间。”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贝克朗只能相信对方还有基本的信誉和守诺精神,这个高序列的非凡者完全是一副戏弄老鼠的轻慢态度,仅剩的生机就在那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少女身上。 被塞缪尔叫过来之前,凯瑟琳正在听属下汇报工作。此时她穿着一身素色的长裙,外搭棕色外套,腰间系着一条皮革材质的腰带,长发挽在脑后,整体看起来沉静温和。 比起非凡者,她看起来更像是刚从文法学校下课的学生。 从这个神秘强者的话里能够推测到,这个少女刚晋升不久,还不够熟悉自己的非凡能力。 这就给了自己机会。 贝克朗未再犹豫,手臂后拉,一条火焰凝聚成的炽白长枪瞬间从他手中成型,投掷而出,疾速向着凯瑟琳掠去。 与此同时,少女的脚下也同样升腾起了大片燃烧的火焰。 火焰逼近,一双半透明的翼状翅膀在凯瑟琳背后悄然张开,轻轻拍打着,带着她悬浮在了半空中。 那炽白的长枪从她身侧掠过,轰然向后,撞到了那片朦胧模糊、如同色块的墙壁上,炸裂分散,变成无数烟花一样的焰色流光。 躲过火焰长枪,凯瑟琳按住腰侧的挎包,手中出现了一个方盒和一支细长的画笔。方盒中分有许多细小的格子,里面盛满了色泽浓郁的颜料,她用画笔在颜料盒里蘸了一下,动作迅速地在衣襟上勾勒出大片深蓝。 那片深蓝当即脱离了她的裙摆,来到了现实,变成了一小片海域。带着淡淡咸涩味道的海水哗啦涌出,转瞬间淹没了地板。 嗤啦一声,空间内水汽蒸腾,遮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想要用水来熄灭我的火焰?贝克朗忍不住嗤笑一声,对自己的胜利多出几分希望。 猎人途径并没有飞行能力,他的身体表面涌出层层火焰,从弥漫的雾气中分辨着凯瑟琳的位置,准备把自己和长枪结合在一起,找准方向投掷而去。 只要能够近身,让对方短暂失去行动力,就能使用自己那件秘偶大师特性制作成的非凡物品,完成控制。 可就在这短暂的失去视野的间歇,凯瑟琳毫不犹豫地掏出了一沓符咒,语速极快地念出咒语,把一张又一张的符咒没有目标地全部扔了出去。 几秒钟后,无处可躲、无路可逃的贝克朗恐惧而又呆滞地看着大片五颜六色的光华在这处空间里炸开。 有炽白暴烈的闪电,有耀眼神圣的阳光,有纯粹的爆炸…… 等到光影熄灭,非凡平息,湿漉漉的地面上只剩下些许分辨不出部位的焦化的人体组织碎片,还有一团正在凝聚的非凡特性。 凯瑟琳的脸上染着些许淡漠,身影虚幻,漂浮在半空中,仿佛身处另一个维度,成为了一道没有实际形体的影子。 她并没有直接脱离那种奇异的虚幻状态,而是又安静等待了一会儿,确定安全后,才重新回归了现实。 …… 明斯克街十五号。 塞缪尔端着咖啡杯的手停顿了一下。 没想到凯瑟琳是火力覆盖派。 对于维度途径来说,半神以后,会逐渐成为高维生物,半神之前,序列五的非凡者也可以把自身隐匿到另一个维度,不能影响现实的同时,也不会被现实所影响。 但是符咒的引爆是可以延迟的。 中低序列的非凡者肉身强度并不高,猎人途径的非凡大多数体现在直白暴烈的攻击手段上,没有太多诡异能力。 理论上讲,序列四、甚至序列三的非凡者也不能直面巨舰大炮的轰击,只是没有哪个非凡者会正面抗衡。 能够短时间内做出这样的决定,看起来凯瑟琳相当适应自己的非凡能力,并且懂得变通。 塞缪尔脸上浮现出了淡淡的笑意。 对他而言,战斗往往在几个呼吸间就结束了,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技巧都没有发挥的余地。 把视线从因蒂斯大使馆的分身那里收回,塞缪尔喝完了杯子里的咖啡,换了份报纸继续看。 等到克莱恩从厨房出来,就看到原本空荡的桌面上,多出了一瓶葡萄酒。 包装精致的瓶子里,隐约能看到酒体的颜色深红如血,封口处贴着金箔,带着种肉眼可见的昂贵。 “哪来的酒?”克莱恩疑惑道。 “一个熟人。”塞缪尔一本正经地说。 物理上的熟人也算熟人。 “用来庆祝我工作上的一笔意外收入。” 意外收入?塞缪尔的工作收益不错嘛……克莱恩好奇地看了眼酒瓶上的标签,发现这是一瓶奥尔米尔,是极为知名的最顶级的红葡萄酒。 闻着空气中的咖啡香气,克莱恩给自己倒了杯白水。 “这个点喝咖啡,你不担心晚上睡不着吗?”他也打开了一份报纸,坐在一旁翻阅了起来。 这个时代娱乐匮乏,如果不出门参加聚会,或者欣赏歌剧、戏剧之类的,就只能待在家里看书看报纸。 “我的建议是你也喝咖啡。”塞缪尔意有所指地说道:“你不会有睡觉的时间了。” 克莱恩一愣,正要询问,突然听到了叮叮当当的门铃声。 不会有睡觉时间了……他若有所思地站起身,一手插进口袋里,走近了公寓的大门。 借助着灵视,克莱恩对着门板观察了一会儿,伸出手抛了次硬币,做了个简单的占卜。 门外,穿着黑白格制服的警官同样开着灵视,观察着门板内的克莱恩。 看到对方扔硬币占卜的动作,警官和身边的同伴对视了一眼,脸上露出了同步的、微妙的笑意。 “令人欣赏但无用的谨慎。”警官没有发出声音地感慨着,手中同样出现了一枚硬币。 两个序列不同的占卜家就这样隔着门对望,过了十几秒,似乎没有发现异常的克莱恩拧动把手,从里面打开了门。 “法辛警长?” 克莱恩声音带着惊讶地询问道:“您现在来我家,是案件有什么新的进展吗?” “我本来有些别的任务,但是突然接到了上头的通知。”法辛警长严肃地说:“那帮人又有了新的动作,这两天的时间里最好注意安全,小心陌生人。” “我明白了。”克莱恩看着突然出现在法辛警长背后,面带好奇的塞缪尔,差点没能控制住脸上的表情。他调整着面部肌肉,把笑意变成了隐约的惊慌不安,语气严肃地回应了对方。 目光顺着房门往里看,客厅的布局一览无余,法辛警长停顿了一下,说道:“还有一些别的安排,我想这并不适合在这里说。” 克莱恩点了点头,法辛警长带着他的同伴,还有他背后的塞缪尔,三个人一起走进了客厅。 法辛警长坐下了,塞缪尔站在他背后,伸出手指了指男人没有戴帽子的头顶。 “他秃顶了。”塞缪尔用口型说道。 你到底在关注什么东西! 这荒诞的一幕让克莱恩几乎嘴角抽搐。 塞缪尔的举动已经明示了对方是敌人——当然,也不排除塞缪尔突发奇想即兴演出的可能性,克莱恩保持着相当程度的警惕,插在外套口袋里的那只手握住了提前准备好的符咒。 就在他一边控制表情一边和对方交谈的时候,一种奇异的麻木感出现,迅速传遍了全身。 克莱恩只觉得视线变得模糊,肢体也不能控制,略有些“熟悉”的感觉,让他联想到了廷根市值夜者小队持有的封印物“2-049”,那个来自安提哥努斯家族的木偶。 这件封印物会持续影响、尝试控制范围内的人形生物,所以在使用的时候要不断保持手臂伸展的动作,来让身边的队友发现自身的异常。 这是“占卜家”中序列的能力? 当初自己在廷根市,第一次使用非凡能力进行战斗,提供协助的就是这件封印物。 紧接着,就像是当初在战斗中,曾经被队友推了一下那样,那种僵木感像是幻觉一样退去了。 克莱恩的视线和思绪同时恢复了正常,就看到站在后面的塞缪尔,对着他微笑着比了个“嘘”的禁声动作。 虽然不知道塞缪尔想做什么,克莱恩还是选择了配合。 他模仿着当初被封印物深度影响的感受,做出了呆滞、恍惚的表情。 法辛警长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笑意,他脸庞上的肌肉蠕动着,慢慢重组成了另一张脸。 “没想到,你居然没有做出额外的挣扎,就这么乖乖待在家里等死。” “这可不是一个占卜家该有的谨慎,你没有提前发现危险的到来吗?”已经变成黑发蓝眼、容貌称得上英俊的男人悠然说道:“忘记自我介绍了,我叫……” “你叫罗萨戈。” 在他身后,有人抢答道。 罗萨戈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了,他猛然起身,啪的一下打了个响指。 与此同时,一直跟在“法辛警长”身边那个沉默寡言的“同伴”,像是利剑一样冲向了对面的克莱恩。他的身上出现了晨曦一样的辉光,凝聚成了盔甲,他的手中同样出现了一把巨剑,双手举起,就要劈下。 离他不远的地方,原本罗萨戈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片飘落的纸人。 那一直跟在罗萨戈身边的同伴,居然是他的秘偶。 而罗萨戈本人完全没有正面作战的打算,在发现现场有他没能察觉的存在、有他没能提前占卜到的危险的瞬间,便直接使用纸人替身,连接着火焰跳跃,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脱离战场,选择了逃离。 “你之前没有占卜过,没有提前发现危险的到来吗?” 接连两次跳跃以后,已经跑出这个街区的罗萨戈突然觉得眼前一花,转瞬间,那片熟悉的公寓、沙发、还有坐在沙发上表情古怪的侦探,再次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这可不是一个占卜家该有的谨慎。” 塞缪尔笑眯眯地念了一遍他刚才说过的台词,补充道:“此地禁止说谎。” “我占卜过了。”罗萨戈回答道:“没有占卜出明显的问题。” “你能干扰他的占卜,我当然也能干扰你的。”塞缪尔语气温和地说:“你太自信了。” 随后,他又对着旁边的克莱恩提醒道:“看到了吗,这就是过度依赖占卜的后果。” “一个值得铭记的反面教材。” 第70章 你的大使 发现自己的占卜水平会在灰雾之上得到加强,因此累积了丰富的作死经验的克莱恩:…… 没法解释自己的占卜和别人的占卜不一样,在塞缪尔含着笑意的目光下,克莱恩只好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表示自己知道了。 “既然如此。”塞缪尔看向了一旁的罗萨戈,语气友好地说:“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等……” 察觉到塞缪尔话语里的含义,罗萨戈瞳孔骤缩,然而他只来得及发出半个音节,剩下的未说完的话就彻底停在了喉咙里。 “骗你的,我不想听。” 塞缪尔微笑了一下,抬手抓握,像是熄灭了一盏灯一样,抹除了他的生命。 没有反抗,没有挣扎,罗萨戈蓝色的眼睛失去了神采,身体摇晃,往后倒去。 克莱恩一愣,下意识开启了灵视。 视野里,罗萨戈的气场迅速变得黯淡,呼吸间便彻底消失了。 这就死了? 克莱恩原本有些错愕,有些茫然,然而不等他想到更多,塞缪尔手腕一抖,啪的一声甩出一根手杖,在罗萨戈的尸体上戳了一下。 原本往沙发方向倒下的尸体被戳得向一旁歪去,砰的摔在了地板上。 “沙发上不让睡觉,尸体也不行。”又用手杖戳了一下躺在地上的罗萨戈,塞缪尔提醒道:“你不通灵吗?他死透了。” “他是占卜家途径,有你后续所需要的配方。” 克莱恩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当然知道你有很多疑问,但不是现在。”塞缪尔说道:“去吧,随便问什么都行,死人是不需要隐私的。当然,如果你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我可以先出去一趟,等会儿再回来。” “等等,不用。” 情绪还没来得及升起就被搅散了,克莱恩哭笑不得地打断了塞缪尔开传送的动作。 “哦,我本来也没打算真的走。” 塞缪尔悠闲地坐下了:“但如果你真的因为我提供了帮助而感到尴尬、不安,下次再找我帮忙可就要收费了。” 八千镑算友情价上不封顶。 “相信我,价格你不会想知道的。” 捏了下额头,克莱恩按下各种纷乱的想法,布置起了通灵仪式。 正如对方所说,他确实有诸多疑惑。 知道塞缪尔很强,和当面看到他秒杀了一个中序列非凡者的感觉还是有明显差别的。 自己在序列九的时候,就凭借着各种机巧和手段,反杀了一个比自己高了两个序列的非凡者。虽然掺杂了许多巧合,有许多运气的成分在,但这就意味着序列高低在非凡战斗中并不是决定性因素。 在刚刚占卜罗萨戈的时候,自己没有占卜出任何问题——尽管有灰雾加成的话大概率能得到另一个结果,克莱恩想,在现实中,序列八的自己完全被对方干扰了。 而罗萨戈的占卜也没有发现任何问题,罗萨戈和塞缪尔之间差了几个序列? 不,或者说还好他没有占卜到塞缪尔身上,按照自己之前在灰雾上做出的和塞缪尔有关联的占卜结果来看,罗萨戈和塞缪尔产生联系大概只会死得更痛苦。 熟练地进行了通灵,虚幻朦胧的梦境世界里,克莱恩成功拿到了占卜家后续的魔药配方,分别是序列七的魔术师,序列六的无面人还有序列五的秘偶大师。 罗萨戈是序列五…… 那能让他死的毫无反抗之力的塞缪尔到底是什么位格? 之前猜测他位于半神以上,可能是圣者,如果比这个还要高,难道说他实际上是个行走在地上的天使? 天使在古代都可以被称为从神了。 步入非凡以后,克莱恩难免会对高位非凡者生出好奇、向往和猜测。罗塞尔这位老乡的日记里,也记载了不少有关于接近神灵存在的秘闻,但是不管哪一种描述和想象,都跟塞缪尔不沾边。 “你那是什么眼神。”塞缪尔从竖起的报纸后面露出两只眼睛,语气幽幽地说道:“在想什么,说来听听。” 克莱恩欲言又止,有些犹豫。 “怎么了,在等我说‘骗你的,我不想听’?” “不是。”克莱恩纠结了几秒,最终选择坦诚自己的疑惑:“我有点好奇你的序列。” “你猜?”塞缪尔语气微妙地反问。 “我之前猜测你可能是圣者,现在我猜、呃,或许比圣者还要高。” “你觉得我是天使?” 克莱恩略有沉默,组织着语言。 “那你要看翅膀吗。”塞缪尔放下了报纸,饶有兴致地说。 “……什么?” “翅膀啊,很多人的常识里,默认天使会有翅膀吧。”塞缪尔伸出一只手,用一根手指比了个一,另一只手举起来比了个耶。 “最多的有十二对,二十四只,要我说那么多翅膀有什么用,走起来拖地,动不动还掉毛。” “真的有吗?”克莱恩再次被带偏了,没忍住好奇地说。 “假的。”塞缪尔吐槽道:“晋升到天使只会变成完全的神话生物,不会长翅膀。” 只有某个几乎把审美刻在神性里的研究员,会给自己的属下手动捏一堆装饰大于实用的重叠虚幻的羽翼。 克莱恩收起了好奇心,悻悻地摸了下鼻子。 “序列四和序列五虽然听起来只差了一个阶段,但是有着本质的区别,这种区别不是战术能弥补的。” 塞缪尔没有解释自己的序列问题,转而说道:“从序列四开始,已经有了神话生物形态,但这时候还不是完全的神话生物,所以被称为半神。” 这种能够拿去塔罗会卖钱的知识塞缪尔也说的相当随意:“等到了序列二,这种从人到神的转变就会结束,变成完全的神话生物,所以在古代也被称为从神。” “至于你猜测的序列问题,别猜了,猜错了。” 塞缪尔停顿了一下,不怀好意地说道:“我能秒杀罗萨戈,一部分原因是我的非凡能力和他、或者说和占卜家途径完全相克。” “好奇我的能力的话,等你再晋升几次以后跟我打一架就行了。” “……是完全被你按着打吧。”克莱恩无语道:“我晋升得再快,短时间内也赶不上你。” “这可说不准。”塞缪尔微笑道:“我觉得过几年就差不多了。” 过几年……克莱恩若有所思,在心底默默计算,按照之前和戴莉女士交流时做出的推测,综合自己在扮演法加持下、消化魔药的晋升速度,塞缪尔是圣者? 有了序列四之前的配方,自己确实有希望能在几年内到达那个半人半神的境界。 但是不管是什么序列,离现在的自己都还很遥远。 好奇心来得快去得也快,既然塞缪尔不打算说,出于对朋友的信任和尊重,克莱恩就把这个疑惑抛到了一边。 起码自己收获了这些魔药配方,未来一段时间的晋升道路平坦了许多。 不,不止。 随着两人的交谈,一枚黑色的、外形如同一枚眼睛,但是没有瞳孔的物品从罗萨戈身体上凝聚了出来。 这是罗萨戈的非凡特性! 也就是说,这可以直接当做序列五的魔药主材料。 一瞬间,克莱恩心底生出难以抑制的喜悦和渴望,随后他又强行按捺住了这种情绪。因为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这份非凡特性都该归塞缪尔所有,罗萨戈是他杀的,这是他的战利品。 那三份魔药配方已经是极为昂贵的收获了。 “你不要吗?”塞缪尔奇怪道:“这是你的魔药主材料吧。” 克莱恩叹了口气,坦然道:“朋友之间不是这么算的,我不能一直占你的便宜。” 如果从塞缪尔手里买,自己大概要分期支付,背上非凡特性贷了。 这么算起来,正义小姐那里还有一笔来自于“眷者”的欠款,但那份赏金严格来说是属于阿兹克先生的。 关于提供帮助这点,起码阿兹克先生还提出过要求…… 塞缪尔盯着克莱恩看了一眼,过了几秒,他微笑了起来,声音平稳道:“拿着吧,送你了。” “我所需求的报酬不在今日,等你晋升以后再谈这个不迟。” 哪有人主动给自己开空头支票画大饼的? 随后,在克莱恩拒绝之前,他又补充道:“如果觉得占了我的便宜,还记得你答应过的,如果以后你养了很多狗就分我一条这件事吗。” 提到这个,克莱恩顿时有点无奈。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确定我以后会养狗?严格的说,我是猫派。” “猫也行。”塞缪尔随意道:“那就这么定了,现在你欠我两条狗了,如果有猫的话,也借我养几天。” “你不会赖账的,对吧?” …… 正如塞缪尔所言,克莱恩前半夜最终没能睡觉。 杀完人,确定没有了别的危险,塞缪尔就离开了。 而我还要收拾现场,克莱恩看了眼没有留下打斗痕迹的公寓,生出一种‘省了一笔家具更换费用’的庆幸。 频繁的更换家具,不仅仅是支出问题,还会连带着影响“莫里亚蒂侦探”的声誉。 万一萨默尔太太担心自己会时不时带来危险,很有可能拒绝继续租房,直接把自己撵出去。 掏出一张歌者符咒,克莱恩把罗萨戈的尸体拍成了一张纸片,装进了卷烟盒里,准备等会儿连带他的非凡特性一起带去灰雾之上。 事情还没完全结束,灰雾能够完美隔绝所有的占卜,让人不至于把罗萨戈的死联系到自己身上。 通灵的时候,克莱恩看到了罗萨戈每次晋升获得魔药配方的场景,对方背后大概率有一个持有占卜家途径魔药的组织。占卜有时效性,在能够被占卜的时间范围内,保险起见,克莱恩打算先不处理罗萨戈的尸体。 已经拿了罗萨戈的非凡特性,在克莱恩的提议、或者说要求下,塞缪尔带走了罗萨戈的密偶,还有从罗萨戈身上拿到的其他非凡物品。 勤勤恳恳地打扫完公寓,克莱恩又拿起从罗萨戈身上扒下来的警服,归还给了警服真正的主人,法辛警长。同时凭借占卜,找到了罗萨戈原本的衣物,处理掉了最后一点可能暴露的痕迹。 等他做完这一切,已经是凌晨了。 过了零点,时间已经来到了周四,昨天和玛丽夫人约好了要去那家俱乐部办理入会,还好时间约在了午餐以后,自己还有时间睡个懒觉。 精神有所放松后,潮水般的疲惫涌了上来。 克莱恩飞快地洗漱,换上睡衣倒在了床上。 几乎是在头挨到枕头的一瞬间,他就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 一个小方盒被放在桌子上,推到了有着一头微卷褐发的年轻女士面前。 “这是什么?”佛尔思茫然地看了眼坐在自己对面的塞缪尔,又低头看向那个只有巴掌大小的盒子。 “你的大使。”塞缪尔嗓音平淡地说道:“没把握好力度,只剩这么点了。” 佛尔思惊悚地收回了自己去拿盒子的手。 “他失踪的消息应该很快就会传出来,我在现场留了点打斗的痕迹,能证明他不是自愿离开的。” “够你拿回去交差吗?不够的话我可以再去杀一个,因蒂斯的驻守官员还有很多。” “不收费,算送的。” 第71章 售后服务 佛尔思空着手来,带着小盒子离开了。 “这是什么?” 正在准备早餐的休,听到开门的声音,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她把手里装有食物的盘子放在桌子上,随口问道。 “八千镑。”看了眼香气四溢的煎蛋和烤的金黄的吐司,佛尔思委婉地说。 “……八千镑?”休呆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没忍住地提高了声音:“因蒂斯驻鲁恩王国大使?贝克朗·让·马丹?奥黛丽小姐的委托对象?” “是的。”佛尔思点了点头,就要把小盒子放下。 “别放在这,我还没吃早饭……”休的表情皱了起来,下一秒,她把餐盘端起来,放回了厨房。 “不,还是先看八千镑吧。” 佛尔思好笑地撇了一眼好友,旋即叹息道:“现在要考虑的是怎么把‘八千镑先生’交给奥黛丽小姐,我打开看过了,里面只有碳化的组织碎片,基本分不清具体部位和来源。” 作为曾经的医生,她对此有一定的分辨能力。 “呃,或许我们可以考虑先把消息传递给奥黛丽小姐。”掀开盒盖看了一眼,休提议道:“如果她需要的话,再把这个,咳,‘八千镑先生’交给她。” 虽然我觉得对方应该不会想看到这种东西。 奥黛丽小姐的宠物,也是她和佛尔思、休中间的特殊“接洽者”,一条名叫苏茜的金毛大狗,每天会自行出门散步至少五次。 最接近的时间点分别在上午和午餐前。 按捺住即将拿到一笔不菲报酬的热切心情,休迅速地解决掉了早餐,一旁的佛尔思已经写好了要传递给奥黛丽小姐的信,把盒子和信一起用手提包装了起来。 …… “死掉的大使的残余部分?” 给担任了信使的苏茜拆了袋零食作为奖励,奥黛丽关好书房的门,打开了佛尔思刚刚递过来的信件。 尽管佛尔思的措辞足够委婉,奥黛丽还是联想到了那是什么,她有些轻微的不适,但很快调整好了情绪。 也就是说,愚者先生的任务对象,那个名为贝克朗的因蒂斯驻鲁恩王国大使已经死了? 昨天晚上我才给出了确切的委托要求,贝克朗本身是序列六的非凡者,还有起码一个序列五的助手,和不知道多少隐藏在暗处的保护者,毕竟那是因蒂斯大使馆,有得到王国许可的武装力量。 按时间推算,对方几乎是确认要求的第一时间就找上门去,完成了刺杀。 好高的效率! 对方有可能是个骗子……但是概率极小,奥黛丽默默在心底分析,这种涉及两国外交的案件,一旦发生必然会登报,除非接取任务的人能够说动因蒂斯的官员一起演一出戏。 我还可以向愚者先生祈祷,告知祂任务已经完成,但是大使的尸体只剩下不能分辨的碎片,由愚者先生进行最终的确认。 想到这里,奥黛丽嘱托正在享用零食的苏茜帮忙守门,迅速地翻出仪式用的材料,准备进行汇报。 层层叠叠的、虚幻的祈求声突然响起。 克莱恩睁开眼睛,发现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照亮了整间卧室。 一个难得的晴天。 但这不能弥补自己睡到一半被叫醒的痛苦。 熬了个大夜的愚者先生看了眼墙壁上的挂钟,抬起手捂住了脸孔,又过了几分钟,才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 好冷,这么早到底是谁在祈祷。 听声音似乎是女性……只能是正义小姐。 如果是正义小姐,这个时候进行祈祷,大概率和自己发布的那个刺杀因蒂斯大使的任务有关。 这个季节的贝克兰德已经很冷了,克莱恩套上居家的衬衫和毛衣,先去客厅点燃了壁炉,才又回到卧室,前往了灰雾之上。 他现在的经济条件还算宽裕,不准备在物质方面亏待自己,暖气还是必要的! 象征着“正义”的深红星辰在不断收缩膨胀,克莱恩伸手按住,看到了正义小姐的身影。 “刺杀任务已经完成,接取任务的非凡者表示可以提供‘贝克朗尸体残余的部分’作为证据。” “同时,他还表示,这种尸体无法辨认的情况属于意外失误,如果对此感到不满,他可以提供售后服务,再杀一个因蒂斯官员作为补偿,这次会保证尸体的完整。” “如果您有需求的话,只要告知姓名,最迟一天内完成击杀。” 居然还有售后服务! 而且到底是哪个途径的非凡者,会连完整的尸体都留不下,鲁恩的杀手这么有刺客精神吗。 克莱恩没忍住地一阵吐槽,他具现出纸笔,准备占卜贝克朗的死亡。 这位大使和自己的牵扯较深,有足够多的前置信息,想要占卜和对方有关的消息并不算难。 “贝克朗·让·马丹已经彻底死亡。” 水晶灵摆开始转动,幅度大而速度快,这表示肯定。 威胁彻底解除了!克莱恩舒了口气,情绪变得轻快许多。 就在他回应正义小姐的祈求之前,心底突然生出了另一种好奇。 不知道击杀了贝克朗的非凡者是哪个序列,对方能够通过正义接取任务,应该是本地的非凡者,自己未来一段时间都要在贝克兰德活动,正要想办法接触、加入这些非凡者圈子。 想到自己最终招惹到大使,起因就是在接到委托的时候不够谨慎,没有收集足够多的信息导致的,克莱恩决定占卜一下这个间接完成了自己委托的到底是什么人。 灰雾的隔离连永恒烈阳都没法顺藤摸瓜地找过来,对方应该不会察觉。 就在他准备占卜的时候,突然想到了昨天塞缪尔的警告。 但这和我自身的安危有关,应该不算是过度依赖……思考了几秒,克莱恩略有犹豫,最后斟酌着写下了占卜用的语句。 伴随着梦境的展开,一片纯粹的灰蒙出现在了眼前。 占卜失败了? 睁开眼睛,克莱恩错愕地看向了面前的羊皮纸。 …… 塞缪尔捏了下自己的眉心,无奈地叹了口气。 听到他的叹息声,凯瑟琳放缓脚步,表情关切地看了过去。 “怎么了,先生?” 没怎么,有人触发了我设置的青中老年占卜防猝死系统。 不过占卜家不占卜就不是占卜家了,克莱恩的好奇心有源堡给他兜底,人遭遇了挫折才会成长,等他多失败几次或者多作几次死,也同样能明白这个道理。 “没什么,想到一件之前忘记的事。”塞缪尔没有多加解释地说道:“走吧,你继续。” “码头区和工厂区又出现了新的罢工和游行,但是因为罢工的组织者被抓捕、收买,并没有得到什么有效的反馈。”凯瑟琳的脸上出现了淡淡的怜悯和不明显的嘲讽,她保持着嗓音平稳地说道: “虽然有部分贵族在推动《济贫法》的修改,但是贫民的处境并没有得到改善。” “东区的贫民与日俱增,在暗处自杀的人数也逐渐上涨,怨气的汇聚也在不明显地增加。” 这都是她在掌控了帮派,救济了一些流浪汉、破产的贫民以后,陆续发展出的消息渠道。 “在鲁恩,或者说在整片大陆,自下而上的改革都是很难达成的。”塞缪尔语气平淡地说道:“凯瑟琳,只要有非凡的存在,普通人的力量就难以凝聚在一起。” 他们此时正沿着东区一条相对繁荣的街道漫步,这种相对是和东区其他的街道相对比,比起乔伍德区、西区、皇后区等区域,仍旧充满了贫瘠,混乱和肮脏。 这个时间点还在路上徘徊的,基本都是当天没能寻找到工作的人。没有工作就意味着没有食物,没有住宿,精力不济的情况下,很快就会因为饥饿和寒冷导致生病,进一步导致死亡。 凯瑟琳穿着款式普通、质量看起来也一般的亚麻色裙子。 塞缪尔则是换了张没什么记忆点的普通脸孔,适中的身材和身高,让看到他的人第一眼很难留下什么强烈的印象。 文森特·道罗斯这个身份,已经凭借那张极为出色的面容,和人们的记忆做了绑定。 “我的手下大部分都不识字。”说到这里,凯瑟琳也忍不住在心底叹气起来。 最开始交到她手里的情报,只有少部分是文字描述,大部分是凌乱的图案和莫名其妙的符号,而那些文字里充满了语法错误,甚至夹杂了许多自创的单词。 “按照您的吩咐,我已经把从其他帮派那里接手的小偷,年纪较小的那部分都送去读文法学校了。” “有多少人?” “十几个。” “年龄呢?” 凯瑟琳略作思考,回答道:“基本都在六到十岁。” “把十六岁以下的都送去上学。”塞缪尔按了下额头:“钱我出,这几天会有一笔八千镑的资金打进那几个不记名账户,你自己看着用。” “这不是钱的问题,先生。”凯瑟琳沉默了几秒,回答道:“送太多孩子去读书会引起不必要的关注,尽管这是慈善行为,但是如果被检举,会引来济贫院、警察的质问,也会引来教会的人。” “那就去聘请几个老师,私底下教导他们。”想了想,塞缪尔补充道:“去购买几个接近破产的工坊、工厂,对工人有一定技术要求的那种,和救济的那些贫民签订合同,前期对他们进行免费的培训,提供食物和住宿。” “这些培训用未来的薪酬抵付,这样他们上岗前期的工资不会太高,避免被那些工厂主和贵族当做恶意竞争的对象。” 对于塞缪尔的要求,凯瑟琳只会考虑怎么尽可能完美的达成。 她思考着这个制度的可行性,思考着可能遇到的阻碍和解决方案。 “晚点我会送几个工匠过来。”塞缪尔的嗓音平淡地响起:“执行任务的前提是保护好自己,遇到危险,直接念诵我的名。” “这是命令。” 凯瑟琳没有立刻答应下来,她停顿了一秒,才轻声回答:“好的,先生。” 必遵行您的道,遵循您的一切律令。 …… 凯瑟琳带着她新得到的指示离开了。 塞缪尔站在东区的街道上,思考着自己该去哪抓点擅长进行机械改造的人才。 在这方面,比起普通人,有着非凡加持的“通识者”途径非凡者是更好的选择。 但是大部分“工匠”都出身蒸汽与机械教会,最顶尖的那个还在读复活条,在和母神的污染做艰难斗争。 自己已经背了一份来自母神的污染,再去见那个未曾谋面的老乡,还不清楚会出现什么额外的反应。 或者……去机械之心偷人? 第72章 机魂大悦 “除了工匠,也可以培养几个阅读者。” 阳光穿过洁净明亮的大扇玻璃窗,给房间里的家具装潢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伯特利和塞缪尔分别坐在扶手椅上,中间的小圆桌上放着张棋盘。 “自己养太慢了,我直接去费内波特抓点现成的吧。”塞缪尔语气闲适地说:“听说现在的知识与智慧教会发展出了考试制度,多次考试不合格会被直接驱逐出教会。” “祂还没放弃培养猎人吗。”伯特利失笑道。 因为特殊原因,大地母神教会一直热衷于吸纳吸血鬼,知识与智慧之神教会则喜欢培养猎人,但是后者往往只养一段时间。大部分曾经信仰知识与智慧之神的猎人,都因为属性不合,或主动或被动地离开了。 “谁知道祂在想什么,或许祂想要一个立场偏向自己的红祭司。” 提到红祭司,两人同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亚伯拉罕家族曾是血皇帝图铎的支持者,但在感情上,塞缪尔更倾向于光辉纪元时期,信奉远古太阳神的战争之红。 只不过旧相识大都消逝在了时间里,谈论过去似乎也没有什么意义。 出生于第三纪末期的“门”被远古太阳神看好,亚当却主导着扶持了血皇帝上位,为此牺牲了追随着另一部分自己的梅迪奇。 那种看到亚当就烦、看不到提起来也觉得烦的微妙情绪又出现了。 不管是亚当还是真实造物主、哪怕二者最终融合,都不能等同于最初远古太阳神的那个人格。 克制住了变回神话生物形态的冲动,塞缪尔捏了捏自己的额头。 “你不准备控制一下局面吗?”伯特利突然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什么?” 塞缪尔愣了一下,低头看去。 几个呼吸的间歇,棋盘上失去看管的棋子们已经打起来了。 装修阶段,塞缪尔收集了这个时代能找到的所有的娱乐方式,拿给宅居的好友消磨时间,这种与因蒂斯象棋类似、由罗塞尔“发明”出来的罗塞尔象棋也是其中之一。 说是发明,实则是塞缪尔记忆里从另一个时代流传下来的国际象棋。 黑白方格组成的棋盘上,黑色棋子是虚幻而纯粹的阴影,正在尝试把对面的棋子拍成扁平的花纹或者拖进其他维度进行封印;白色棋子由一团团闪烁璀璨光辉的虫豸组成,正在高频率的闪现,建立起了一片时间和空间同样混乱的迷宫。 “你觉得哪边能赢。”塞缪尔问道。 伯特利好笑地瞥了他一眼。 两个空间系,在不以杀死对方为目的的前提下,能打到世界末日地老天荒。 分割了棋盘的界限,把棋子重新变回棋子,塞缪尔换了个话题,继续道: “谷物法案废除,大气污染防治法案即将推行,公开考试制度通过,济贫法带来的压力已经到了临界点,新贵族获得更多的席位只差一个契机。” “等新贵族的契机到来,乔治三世就能得到他想要的新秩序。” “你觉得契机什么时候会到来?”塞缪尔问道。 “春日来临之前。”伯特利平淡地回答。 “是啊,春天。”塞缪尔听不出什么情绪地叹了口气。 “寒冷和饥饿会加重贫民的虚弱,正是‘邪神’降临的好时机。” …… 没什么要忙的事,塞缪尔呆在咖啡馆里,以骚扰好友的方式度过了一天。 周五有一个提前预定好的采访邀约,塞缪尔换回了白发绿眼的外表,卡着时间传送回了道罗斯宅邸。 正在沙发上焦急等待的威廉看到他从画室里走出来,表情明显地松了口气。 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威廉边起身边扣好正装外套的扣子,语速较快地说道:“《塔索克艺术评论》的记者已经到了,现在正在会客厅,他们约定的时间是在上午九点半,但是一般会提前一刻钟抵达。” 塞缪尔点了点头,好奇道:“我也需要提前去会客室接待吗?” “不用。”威廉解释道:“如果是聚会、宴会,客人最好迟到几分钟,但是商业性质的采访、拜访,访客需要提前上门,不能让主人等待。” “而主人只需要按时接待就可以了。” 规矩真多啊。 有这么多需要遵守的复杂礼仪,鲁恩直到现在才进化出考公制度,还是在‘愚者’的提醒下才推行,真是不可思议。 在心底吐槽了几句,没有多做点评,塞缪尔随手在指节和腕骨处具现了点已经干透了的颜料,假装自己进行了长达几天的艺术创作,推开会客室的门,面带微笑地走了进去。 …… 采访进行的很快,对于社交的不热情大概是艺术家们的通病,记者们见惯了在艺术领域取得丰厚成就但性格古怪的神经病,已经磨练出了对一切保持微笑的良好心态。 相比之下,塞缪尔反倒是今天接受采访的几个人中最正常的一个。 送走了记者,和威廉一起返回客厅,塞缪尔问道:“你还有什么事吗?” 如果没有,你可以走了。 听懂了塞缪尔的潜台词,威廉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一点拘谨的表情。 比起刚遇见的时候,在事业上找回了希望和信心的年轻人像是重新焕发了生机,日常见面时总是穿着正装,带着礼帽,脸上架着金丝眼镜,看起来严肃沉稳了许多。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藏不住的喜悦和柔和:“这是我妈妈做的松饼还有烤曲奇,听说今天能见到您,她嘱咐我一定要把这个送到您手上。” “前几天我们换了套房子,一套更好的房子,还是在乔伍德区,有好几个能够使用的房间,还有一小片私人草坪。” 威廉神色温柔地解释道:“她本来想邀请您去做客,当面道谢,但是不知道您是否有空,就先让我把这个送给您。” 一个衬着浅色布料的、装饰有手织蕾丝的藤编篮子从威廉手里递了过来。 烘焙制品的甜香气冒了出来,因为房间内点着壁炉,空气温暖,篮子上还带着没有散去的温度。 “代我向你的母亲问好。” 塞缪尔拿起了这份谢礼,略作思考后,扬了下嘴角道:“做客的话,我的那些固定行程你都清楚,除此之外我都有空。” 工作繁杂的威廉略显匆忙地离开了,塞缪尔提起那个篮子返回了画室。 和市面上常见的甜品区别较大,这些点心的配方被明显地调整过,只放了少量的糖,口感并不甜腻。 给自己煮了杯咖啡,一只灰白色的猫头鹰突然飞了过来。 塞缪尔接住分身扔下来的纸条,打开看了一眼。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遮住闪光灯的闪光?” 猜到莫里亚蒂大侦探现在应该是在做玛丽夫人的委托,马上要直面抓奸现场,塞缪尔具现出一支钢笔,在纸条的背面上写了一句话,由信使原路送了过去。 …… 希尔斯顿区,克拉格俱乐部。 克莱恩待在自己的休息室里,坐在窗户边,正透过玻璃窗观察着俱乐部的大门。 为了能够成功离婚,并让对方净身出户,玛丽夫人要求克莱恩提供一张能作为实质性出轨证据的照片。 规划着接下来的行动,等待着多拉古·盖尔抵达,轻微的翅膀拍打声里,灰白色的猫头鹰落在了克莱恩面前。 拆开塞缪尔的回信,看清纸条上的内容后,克莱恩的表情先是呆愣,随后变得哭笑不得。 “机械都是有灵魂的,对着相机念诵赞美诗,一小时内它将不会再出现闪光。” 这是什么非凡世界版本的机魂大悦仪式。 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塞缪尔吗? 认真回想了一遍从前天晚上到现在发生的事,没能发现自己做了什么,克莱恩只好把原因归结于对方恶趣味发作。 他就是这种性格,而我早就应该习惯了。 盯着那台照相机,克莱恩思绪翻涌,内心挣扎,最后对着高档俱乐部五十镑的会费屈服了。 如果不能掩盖闪光灯的痕迹,拍照被发现后,自己肯定会被俱乐部驱逐。在贝克兰德,高档俱乐部会严格保护会员的隐私,偷拍行为是非常严重的违规,极为影响俱乐部声誉。 想到俱乐部丰富的自助餐、品质不错并且免费的食物和酒水饮料、各种免费使用的娱乐性场馆……克莱恩往左右看了一眼,制造出了封闭的灵性之墙。 随后,他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对着照相机念了一小段从原身记忆深处翻出来的颂诗。 没关系,反正也没人看到。 克莱恩在心底小声嘟囔着,一抬头,和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相机上的信使来了个对视。 看着那双明亮而呆滞的金色眼睛,他拿起茶桌上提供给会员的水果切块,试图贿赂对方,并低声嘱咐道:“不要告诉你的主人。” 猫头鹰瞥了他一眼,展开翅膀飞走了。 好吧,也没关系,反正信使不会说话。 克莱恩遗憾地把小叉子上的水果送进了自己嘴里。 等了一会儿,没发现相机出现什么明显的变化,克莱恩狐疑地拿起相机在房间里试了一下,却发现闪光已经完全消失了,而成像效果好得不可思议画面色彩明亮鲜艳,每一处细节都显得真实而精致。 不久后,伴随着多拉古的抵达,隔壁房间的艾丽卡也前往一楼迎接自己的情人,克莱恩借机潜入了他们的休息室。 没过多久,蜷缩在壁橱里的克莱恩开始嘴角抽搐,想要捂住自己的眼睛。 伴随着喘息和低笑,等待许久的克莱恩终于找到了能拍下双方面孔的角度,快速按下拍照键,得到了几张堪称精美的照片。 这台被附魔了的相机甚至自带了镜头追踪和构图功能。 但是…… 克莱恩表情微妙的想。 该怎么对雇主解释我把这种照片拍的这么有艺术性? 第73章 推荐加入 慷慨的玛丽夫人对克莱恩的效率表示满意,并以同样高的效率支付了尾款。 或许是事业运有所好转,在拿到了玛丽夫人的报酬的同时,克莱恩还接到了另一份委托。 考虑到自己的运气问题……尽管尊名里有一段是“执掌好运的黄黑之王”,但是频繁遇到各种事故,不管做什么都很容易出现额外展开的克莱恩,已经对这种日常从质疑到习惯,从习惯到坦然了。 人果然是习惯的产物啊,克莱恩在心底感慨,这才穿越多久,我好像已经适应这里的生活,适应了穿正装、戴礼帽、成为一个非凡者和鲁恩绅士。 在完成新的委托,开始工作之前,克莱恩准备先解决一件更重要的事。 他抽出一沓信纸,开始给班森写信。 就在昨天,作为一项重要新闻,《政府雇员统一考试法案》的通过以及对应章程计划,正式在报纸上公布了。早在廷根的时候,克莱恩就凭借着从塔罗会上得到的消息,提醒了班森提前做准备。 这项法案将在十月上旬公布对应职位,十一月初开放报名,正式的考试只间隔了两个月,设立在十二月初。 国王和议会对此似乎非常急迫,时间安排得相当紧凑……克莱恩斟酌着措辞,反复涂抹后,最终叹着气揉皱了手里的信纸。 明明我才离开廷根没多久,却已经开始忍不住思念他们了。 如果班森能顺利通过考试,那么他大概率会和梅丽莎一起搬来贝克兰德,毕竟梅丽莎一直向往着机械与技术相关的高等教育。 已经拿到了后续的魔药配方,而从通灵里得到的信息,也让克莱恩推测出了无面人的非凡能力,那就是能够改变自己的外貌,伪装成任何人! 如果能够快速晋升,等冬天的末尾、等到春天到来,自己就能和班森、和梅丽莎在贝克兰德见面了。 憧憬着不会太远的重逢,对未来做着规划,克莱恩没忍住地扬起嘴角,微笑了起来。 当然,想要在三四个月里快速晋升到序列六似乎有些异想天开,但这不妨碍克莱恩重新充满了对未来的希望和对晋升的渴望。 既然如此,潜在的安全隐患就成了需要尽快解决的事。 作为一个叛逃者,同时也是被黑夜教会通缉的亵渎者,因斯赞格威尔应该暂时不敢来贝克兰德,那么首先需要解决的就是兰尔乌斯。 抵达贝克兰德后,因为卷入各种事件一直没有去处理教会的任务,克莱恩难免有些心虚。 他下意识地在胸口点了四下,随后再次拿起笔,快速地把已经构思好的语句写在了信纸上。 等待墨水晾干的间歇,克莱恩又写了一张纸条,纸条是给塞缪尔的,要麻烦对方把信送到迪西海湾,绕一道后转寄回廷根。 信使来的很快,带走了要寄出去的信件。 而明斯克街十五号的克莱恩没有等到回复,反而等到了塞缪尔本人。 “你怎么来了?”克莱恩有些惊讶,询问道:“是寄信的事不太方便吗?” “不是。”塞缪尔摆了摆手,说道:“寄信不会耽误很多时间,只是我正好想到一件事,觉得有必要亲自来一趟。” 很少见塞缪尔这么认真,克莱恩有些好奇。 不过塞缪尔身上没有表现出明显的紧张情绪,应该不是什么严重或者危险的事情。 “那就先坐,你要咖啡,对吧?” 煮了两杯咖啡,坐到了客厅的沙发上,克莱恩往自己那杯里加了牛奶和方糖,边搅拌边询问道:“发生什么了吗?” “你往廷根寄信,是不是和今天发布的雇员考试法案有关?”塞缪尔没有直说,而是反问道:“他们有计划前来贝克兰德?” “你怎么猜到的。”克莱恩一愣,反应迅速地说:“这次法案推行有问题?” 他当然不会觉得塞缪尔拆了自己的信件,只是因此联想到了更多东西。从时间安排上,能感受到这次法案的出台,带着种异常的紧迫感。 塞缪尔现在的身份在社交场合相对活跃,很有可能得到了什么秘密消息。 “法案本身没问题。”塞缪尔停顿了几秒,说道:“问题出在别的地方,但是具体发生了什么,我现在还不确定,所以不能告诉你。” 克莱恩一头雾水地看着他。 看到对方茫然的表情,塞缪尔有些想笑,他喝了口咖啡,继续铺垫道:“不久后,贝克兰德可能会有大事发生,不,就算没有什么大事,你也会或主动或被动地卷入到某些事件里。” “你很特殊,克莱恩。” “……你这话说的很奇怪。”克莱恩吐槽道:“如果你是女士,这句话听起来就像是某种暗示。” “我也可以变成女士,你要看吗。”塞缪尔话题一歪,跟着说道:“当然,等你晋升以后,你也可以。” “谁要变成女士啊?”没忍住地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克莱恩搓了下手臂,觉得自己汗毛要竖起来了:“这是无面人的能力?能够彻底改变性别?” “只是表面上的。”塞缪尔说道。 那还好,克莱恩莫名地松了口气。 停留在表面是因为序列不够高,等到了天使阶段,灵之虫甚至能生孩子……但是观察了一下克莱恩的表情,塞缪尔把这句能够毁灭对方三观的话咽了下去。 “这种特殊你自己应该也能感受到,在占卜家途径的非凡相关上,你有远超于普通同序列非凡者的聚合吸引力。” 作为高序列非凡者,能够看出这种特殊是正常的,说自己察觉不出这种异常反而是种隐瞒,塞缪尔没有多做解释,继续说道:“这点从你在贝克兰德、或者说,从廷根开始的经历就能察觉到。” 克莱恩有些心虚,但对塞缪尔能看出自己的特殊并未感到疑惑,他点了点头,等待着对方继续说下去。 “未来一段时间我会相对忙碌,或许会不能及时回应你。”塞缪尔的语气突然变得非常温和,用一种克莱恩从来没听到过的语气说道:“所以我准备介绍你加入一个特殊的非凡者圈子。” 塞缪尔的特殊非凡者圈子,加上他这个语气……克莱恩突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这种预感不止来自于某种猜测或者心理暗示,连带着灵性都在预警。 等等,不对,该不会是…… “那是一个由神秘存在主持和见证的秘密会议,当然,秉承着对祂的尊重,在得到许可之前我不会明确地告知你会议的名字,也不会透露更细节的信息。” 停停停! 克莱恩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僵硬了一下,他勉强保持着嗓音的平稳,试图阻止塞缪尔说下去:“祂?如果这涉及到神秘存在,你直接告诉我会不会有问题。” “不会。”塞缪尔未加思考地说:“那是位很友善的存在,不会在意这种小事。” 你为什么这么笃定啊! “祂曾经说过成员的加入需要进行考察,但在向祂推荐你之前,我觉得你的意见更重要。” 我看你也没多尊重祂!为什么一个普通非凡者的意见会比神秘存在的想法更重要,你不怕被你话里的“祂”察觉哪里有问题吗! 克莱恩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只觉得小丑魔药正在飞速消化。 这是我喝过的最有性价比的魔药,起码在表演方面发挥了极大的价值,如果哪天我远离了非凡,或许可以考虑去当个专业的演员。 挤出一个微笑,克莱恩内心痛苦而语气略带紧张地说道:“你这么说不怕祂发现吗?” “祂发现不了。” 塞缪尔摊开一只手,手心里躺着一枚熟悉的徽章。 繁星簇拥着弯月,这是女神的黑暗圣徽。 太好了,在女神的隐秘下和祂名义上的信徒、甚至是前值夜者讨论别的隐秘组织,在隐秘组织的“邪神首领”面前坦然表示自己正在欺瞒对方,被讨论的对象就坐在对面还只能假装不知道。 这个套娃一样的场景太过尴尬和荒诞,克莱恩呆愣地沉默了十几秒,抿了抿唇说道:“这是个什么性质的会议?” “会议发起者的目的暂时不能说,如果你能加入,祂会告诉你。”塞缪尔对愚者先生保持了最后一点尊敬:“而其他参会者则是为了‘寻求某些东西而加入,追逐知识,交换情报,或者进行交易。’” 好耳熟,他照搬了我的原话。 克莱恩想要闭上眼睛或者捂住额头,但这是现实,并没有灰雾遮挡,他只好点头微笑,强制冷静并略带好奇地说:“……听起来还不错。” 抛开这种尴尬的情绪不提,顺着塞缪尔的提议加入塔罗会实际上是个不错的决定。 在此之前,克莱恩很多次都有建造一个小号的想法,用来提出一些有违愚者位格的交易,解决一些只会对低序列造成困扰的问题。 拿到罗萨戈的非凡特性后,为了避免军情九处再次上门调查,本身也习惯于把贵重物品存放在灰雾之上的克莱恩,发现了那枚形状如同黑色眼睛的非凡物品的新用法。 只要握住罗萨戈的非凡特性,他就能看到无数虚幻的黑色细线,进而如同操作人偶一样,在灰雾之上捏造出一个分身出来。 以“克莱恩”的身份加入,起码在塞缪尔这里,能更好地把“愚者”和“克莱恩”切分开。 如果塞缪尔今天没有提出这个问题,以自己和塞缪尔的熟悉程度,他早晚也会发现自己的行为轨迹和那个小号重合。 灰雾之上,塔罗会成员的身影虽然被模糊了,但是仍旧能看出大概的服装,还有身高体态,发色、眼睛的颜色这些信息。 诸多念头在心底闪过,克莱恩按捺住情绪,很快做出了决定。 “加入一个有伟大存在见证的非凡者圈子确实是很难得机会。”克莱恩微笑着说:“谢谢你的热心,塞缪尔,我要怎么做?” “我要先对着祂祈祷,得到祂的允许之后,我会把祂的尊名告诉你。”塞缪尔忍住笑意,一本正经地说: “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克莱恩。” “很期待能够在会议上见到你。” 第74章 五人聚会 周一,下午两点五十。 经过几次的提前练习,克莱恩熟练地在灰雾之上具现出了假人“世界”。 在塔罗牌里,愚者象征着开始,而世界则是结束,这是他为自己的小号挑选的身份。 “下午好,愚者先生。”世界幅度轻微地行了个礼。 笼罩在灰雾里、身份套了一层又一层的愚者沉默了一会儿,嘴角抽搐地闭上了眼。 这么一看真的好像精分现场。 刚认识的时候,塞缪尔还说自己的父亲患有某种精神分裂症,并且说这是家族遗传,而他加入塔罗会就是为了寻找解除这种诅咒的方法。 现在好了,他还没找到答案,会议发起者领先一步加入了精分行列。 没关系,表演而已,生活没有那么多观众,熟人只有一个可以不用那么在意……克莱恩调整着心态,默默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 眼看时间快要接近三点,克莱恩提前通知了“太阳”聚会即将开始,又等了几分钟,才伸手按向了那一枚枚星辰。 熟悉的光芒在灰雾之上升腾,变幻成一道道身影。 视线从朦胧与深红中恢复,“正义”奥黛丽正要像往常一样打招呼,突然发现青铜长桌的末端多了个陌生人。 塔罗会又多了一个新人? “这是新的成员,‘世界’先生。”愚者的嗓音平淡地介绍道。 果然是新成员,只是不知道他是被引荐后通过考核加入的,还是像之前的成员那样,由愚者先生亲自选中的。 怀着这样的好奇,奥黛丽礼貌地和“世界”打了个招呼,悄悄地观察着对方。 虚幻的身影披着带有兜帽的黑色长袍,看不出身材和外貌等相对明显的特征,没什么表情,也没什么肢体动作,看起来神秘而内敛。 这感觉有点熟悉……奥黛丽的眼神没忍住地往坐在对面的“皇帝”身上飘了一下。 咦? 皇帝在看世界? 一直以来,皇帝都表现得相当神秘,只在交易和自由交流环节会偶尔开口,其他时间基本上一动不动地保持沉默,像是一道凝固在座位上的幻影。 而现在皇帝居然也给出了额外的反应,他似乎笑了一下,情绪中带有明显的愉悦。 奥黛丽若有所思,当即产生了许多联想。 如果世界是被引荐进来的,那他的引荐人很有可能是皇帝。因为除了自己,其他成员都没有在会议上推荐过人选。而在之前的几次会议中,奥黛丽曾经确定了一个猜测,那就是愚者先生和皇帝有会议之外的联系和默契。 如果世界是愚者选进来的,那么皇帝可能提前知道这个人的存在。 毕竟上一个成员“太阳”加入的时候,皇帝表现得完全不在意。 她正想观察更多的细节,却发现愚者先生看向了自己,连忙收回思绪。 在正义的问候环节结束后,倒吊人、皇帝、太阳也分别和“世界”打了招呼。 秉承着做戏做全套,细节处也要做到位的想法,克莱恩说完开场白就立刻切到了小号身上,操纵着“世界”环视了一圈周围,略显冷淡地回应了他们的问好。 尽管已经提前练习过,但是克莱恩目前只能把意识集中在一个号上,一个号有动作的时候,另一个号就只能暂时挂机。 没关系,克莱恩在心里安慰自己,反正塞缪尔每次会议都走神,到时候就说自己为了伪装身份不出错,对他进行了参考和模仿。 至于塞缪尔本人…… 克莱恩已经不打算管他了。 以塞缪尔随心所欲的行事风格,世界和皇帝认识这件事估计根本瞒不了多久,不如从一开始就表现得坦然,其他人最多也只是猜测,不会真有谁公然询问。 只要维护好愚者的位格,剩下的另外几个成员会自己脑补。 用世界做完回应,忙碌的克莱恩再次切号,切换了愚者的语气,平淡地对着正义说道: “你提议的两个人选需要考查,对此,我会给出一个简单的任务。” “会议结束后,以你个人的名义委托给他们。” 考查任务?奥黛丽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她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并拿到了一张标注有任务目标信息的肖像画。 把寻找兰尔乌斯这个任务委托出去,克莱恩不动声色地舒了口气,开始和倒吊人继续之前未完成的交易。 他本来在想操纵世界表演一番,说点什么完善人设,但是看到坐在下首的塞缪尔,克莱恩略有犹豫,最终还是放弃了。 算了,先看日记吧,新成员生性谨慎选择多做观察,这很合理。 会议开始之前,他已经用愚者和克莱恩的身份,分别告知了塞缪尔新人引荐申请的通过。 愚者得到了几句措辞标准的感谢,而克莱恩得到了差不多写满两页信纸的注意事项。 这还是克莱恩第一次从塞缪尔那里收到这么长的信,大部分时候,对方要么只写一张纸条,要么亲自上门。 女神保佑,塞缪尔似乎忙于工作,没时间上门讲解。 控制住自己捂脸、捏额头或者用别的动作缓解尴尬的冲动,克莱恩不动声色地按了下青铜桌面,把倒吊人提交的日记拿了过来,开始阅读。 这几页日记里蕴含的信息量相当大,除了透露了诸多隐秘知识之外,还带来了更多暂时没有答案的疑惑,克莱恩在阅读中按捺住复杂的情绪,逐渐恢复了平静。 随后,他和正义结清了之前交易里“祈光人”配方的亏欠部分、并对贝克朗的任务进行了收尾,得到了将近八千镑的收入。 其中有一部分是齐林格斯的悬赏,总价值一万五千镑,在扣除了刺杀大使消耗掉的八千镑以后,还有七千的剩余。 而“祈光人”的配方,原本的方案是用密修会相关的情报来抵扣,但是从罗萨戈那里拿到了配方的克莱恩已经不再需求相关情报。 恰好奥黛丽没有在她的圈子里收集到相对有效的内容,便同样改用金镑来支付。 虚幻的哗啦啦的金币到账声抚慰了克莱恩,他让愚者靠在椅背上,保持了悠然的沉默,开始操纵小号。 世界动了一下,嗓音嘶哑地询问:“我可以说话了吗?” 愚者先生似乎没有回答的意思,倒吊人对新人的加入有着本能的排斥,也沉默着保持了观望的状态。 向来很有主人翁意识的奥黛丽刚要做出回答,突然想到了什么,闭上了嘴巴。 “可以。” 一直以来非必要不出声的皇帝嗓音平稳地说:“愚者先生的阅读时间已经结束了,接下来是交易和自由交流环节。” 果然,读取到了更多信息的奥黛丽在心底满意地点头,继续暗中观察。 被好心提醒的世界沉默了两秒,没什么语气波动地报出了几样材料的名字。 “我可以帮你获得‘迷雾树人的真实根茎’,但不是现在。”因为有较大的信息偏差,一直很少说话的太阳难得主动地开口道。 “这要等我完成晋升,加入巡逻者小队后,去对应的区域猎杀怪物。” 白银城。 塞缪尔偏过头,视线落在了太阳身上。 巨人王庭,神弃之地。 距离光辉纪元结束,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两千五百八十二年。 时间对塞缪尔而言不值一提,他也向来不缺少等待的耐心,而对这个只有序列九的少年的晋升,塞缪尔的心情突然有些古怪。 遗憾吗?并不。 就好像一本始终不愿意读完最后一页的书,被迫迎来了既定的结局。 这是一种复杂而又难以辨明的,已经有些陌生的属于人类的情绪。 曾经被光辉眷顾的神庭只剩下了凝固的黄昏,等到太阳加入探索队,这片塞缪尔已经几千年没有踏足的区域,将再次回到他的视线里。 塞缪尔眼睛低垂,看向了斑驳的青铜桌面。 另一边,结束了和正义之间的交易,克莱恩目光一扫,却发现塞缪尔低着头一动不动,看起来眼睛都要闭上了。 这样明目张胆的摸鱼……世界今天刚加入,他就这样给新人错误示范吗? 愚者敲了下桌子,提醒在场的成员单独交流已经结束,然后切换成世界,沉声询问:“我还有一个问题。” “因蒂斯的索伦家族是否还有高序列非凡者存在?”[注] 正义和倒吊人对视了一眼,双双陷入了沉默。 太阳表现出了熟悉的茫然,克莱恩打量着对方,确定了白银城应该并没有和索伦家族有关的记载。 在刚刚阅读到的日记里,索伦家族占据了大量的篇幅,据说已经存在了超过两千年,经历了漫长的历史,延续到了现在。 如果太阳的历史学的没问题,那么这个家族大概率崛起于大灾变之后。 没有人回答,灰雾之上出现了几秒的安静。 已经试探出了想要的结果,克莱恩在“把这个问题放过去”和“借机抬一下愚者的身份”中,艰难地选择了后者。 这种表演以后每周都要来一次,反正自己早晚要扮演无面人,从那天的通灵来看,无面人的扮演关键在于“做自己的同时假扮成别人”,就当做提前练习了。 不论如何,新人必须表现出足够的尊敬! 于是他敲了敲桌面,自问自答道:“这个问题,我来回答,你能支付什么样的报酬。” 世界紧跟着开口:“一份配方,一份序列七的配方。”[注] 克莱恩与“世界”隔着灰雾沉默对视,塞缪尔低垂着的头垂的更低了。 发现塞缪尔没有注意自己,克莱恩松了口气,忍着身上泛起的鸡皮疙瘩,操作着世界行了一礼。 …… 他是不是以为我没看到? 记录下这精彩的一幕,塞缪尔忍不住嘴角翘起。 对塞缪尔而言,观察是权柄的一部分,感知范围内的一切都可以被记录、并以幻想的方式再次降临在现实里。 眼睛没看不等于视线不在。 为了方便查找,给这次的会议纪要起个什么名字好呢? 第75章 地下遗迹 塔罗会结束后,一道道身影变成流光,从灰雾之上消散了。 青铜长桌两侧只剩下“愚者”和“世界”相对而坐。 “如果,我是说如果。”给自己具现了一身黑色长袍披在身上,克莱恩坐在长桌末端,嗓音平稳地说:“等会儿返回现实,在家里看到塞缪尔的信使,当然也有可能是塞缪尔本人,来问我参会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有用的收获。” “或者直接问我怎么看待‘愚者’,我该怎么说。” 坐在“愚者”位置上的假人没有回答。 正常人不会问出这种问题,不会在和一位神秘存在产生联系以后,公然讨论这种事。 但是塞缪尔不但有问出这种问题的性格,还有即使问出来也不会被发现的底气。 想到女神,克莱恩的表情更崩溃了。 为了应对刚刚想到的、有可能出现的场景,在其他人离开后,克莱恩多停留了一会儿,自己坐在了“世界”的位置上。 这是克莱恩第一次从参会者的角度去观察“愚者”。 笼罩在灰白雾气后的身影面容模糊,穿着鲁恩风格明显的男士正装,未戴礼帽,以一种闲适的姿态靠在高背椅上,安静地注视着一切,显得颇具威严、神秘莫测。 “呃……他、祂,看起来,很神秘,深不可测……嗯,友善?” “祂真的能分辨罗塞尔大帝的,日记……他认识那种文字,嗯,你说的对,很温和……” 磕绊的声音在空荡宏伟的宫殿里响起,克莱恩的声音越来越低,他单手握拳锤了几下桌面,最后“咚”的一下把自己的头抵在了长桌边缘。 在熟人面前双开表演完还要找个角度赞美自己的另一个身份。 太tm羞耻了…… 太tm尴尬了! …… 塞缪尔坐在扶手椅上,一只手拿着信纸,另一只手扶着额头,没忍住地笑了好几分钟,笑得肩膀震动,笑出了声。 担心克莱恩羞耻心太盛、太容易尴尬,他本来没打算问克莱恩对“愚者”的看法。 没想到对方可能是为了避免自己当面追问,提前一步表达了对塔罗会的惊叹,对伟大存在的赞美。 大有种“我主动说了你就不能再问了”的意思。 文字描写带来的尴尬情绪,确实要比面对面描述要少很多。 这可不是我问的……塞缪尔给信件做了备份,和今天的会议记录放在了一起。 信件开头是问好,看到这里,塞缪尔又笑了一下。 熟悉起来以后,克莱恩给他写信也大都是语句不长的纸条,很少会措辞这么正式了。 已经尴尬到语言系统紊乱的程度了吗? 诚恳又简短地描述了自己的想法,感谢了塞缪尔的引荐后,克莱恩很快转移了话题,在信中写起了他前两天承接委托时候的经历。 “……暗门后有一片相当庞大的地下建筑,建筑前方聚集了数量极多的蠕动蛇群,因为一些回忆,我相当讨厌这种生物。” “……通道的尽头有两张巨大的铁黑色座椅,椅背上铭刻着两个类似于徽章的图案,你知道它们象征着什么吗?” 这段文字后,用铅笔画了两个图案。 一个是黑色皇冠,另一个是握有权杖的手。 看到这里,塞缪尔笑容逐渐收敛,他用指节敲了下椅子扶手,慢慢皱起了眉。 这两个徽章,一个代表着特伦索斯特,另一个代表着图铎。 克莱恩信里描述的地下建筑,是一片第四纪的地下遗迹。 …… 太好了,他没空! 收到了塞缪尔的回信,克莱恩一目十行地扫过去,发现自己的邀请被拒绝后,反而松了口气。 前两天,他接到了一份价格开到五十镑的委托。 委托来自一个名为米勒·卡特的富有绅士,对方因为生意原因即将在贝克兰德定居,于是购买了一栋房屋。 装修期间,施工队发现了一大片隐藏在地下室后的建筑群。 进行初步探索后,克莱恩发现这大概率是一处属于第四纪的古代遗迹。 继续探索可能会出现意外,克莱恩进行了占卜,得到的结果是会有一定程度的危险。 为了转移话题,他在刚刚的信件里提到了这次委托,并且不那么诚心地询问塞缪尔有没有兴趣进行探索。 女神保佑,自己被拒绝了。 希望女神保佑也愿意塞缪尔事业顺利,接下来的几天里都保持这样的忙碌。 确定了塞缪尔不会来,克莱恩又仔细看了一遍塞缪尔的回信。 “图铎?特伦索斯特?那片遗迹是所罗门时期的?” 第四纪的历史流传下来的极少,是学术界公认的模糊,但还是有着少量的遗迹和文献在流通的。 历史上,图铎家族和特伦索斯特家族在所罗门王朝覆灭后,分割了后者的遗留,才分别建立了帝国。 两个家族的徽章同时出现的话……克莱恩权衡着继续探索的必要性。 如果对他这个非凡者来说都有一定的风险,对于交付委托的米勒先生,危险自然是难以估量的。 既然做了侦探,就要对委托负责。 “这件事不适合在塔罗会上进行委托,这会暴露‘世界’的信息。” “寻找兰尔乌斯的任务已经发布出去了,正义小姐的效率一直很高,这几天最好不要冒险。” “有危险但不算大……” “可以试试通过卡斯帕斯联系上次遇到的那个马里奇,他身边携带着好几个活尸,看起来很有实力,但似乎很缺钱。” 在第一次见面没能谈拢后,隔了几天,马里奇又主动找了克莱恩一次,询问之前的委托是否还有效。 在得知克莱恩的仇家因牵扯到别的事件,已被阴差阳错解决后,马里奇并未表现出惊讶,只是若有所思地表示,再有别的任务,仍旧可以通过卡斯帕斯联系自己。 前往灰雾之上做了个占卜,克莱恩得到了寻找马里奇、继续进行探索会有额外展开的结果。 既然如此,克莱恩当即穿好正装,准备出门。 “不,先不谈钱的事,先问问他是否对一处危险不算大的第四纪遗迹感兴趣,毕竟是我发现了遗迹的线索。” 该省钱的地方就要省钱,这不是利用,而是用信息来交换价值! …… 秋冬季节的贝克兰德少有阳光,偶尔的晴天显得相当珍贵。 时间已经接近傍晚,暖色的斜阳洒落,小圆桌上放着香醇的咖啡,伯特利坐在落地窗边,翻看着一本游记。 “图铎当初晋升的地方被发现了。” 房间里突然多了另一个人,塞缪尔在他身边坐下,听不出什么情绪地说道。 “你见到梅迪奇了?”略作思考,伯特利合上了手里的书。 “没有。” “确切地说,是索伦·艾因霍恩·梅迪奇,他们三个糅在一起了。”看到伯特利反应平淡,塞缪尔停顿了一下,问道:“你早就知道?” “只是猜测。”伯特利说道。 他大概知道梅迪奇没有彻底陨落,而是以恶灵的形式存活了下来,但是在亚当的干涉下,没有人知道更具体的细节。 啧,亚当。 塞缪尔表情淡漠地看着窗外。 “当初祂陨落,祂们想要黑皇帝,我默许了。” 远古太阳神陨落后,所罗门晋升黑皇帝,联合真实造物主统一了北大陆。 那个时候,梅迪奇和伯特利某种意义上称得上是同事。 所罗门的统治只维持了不到三百年,六神联盟后,黑皇帝陨落。图铎和特伦索斯特晋升黑皇帝途径序列一,以双执政官的形式成立联合帝国,篡夺了所罗门王朝。 这种双执政官的统治形式也只维持了一百多年,随着黑皇帝复活归来,特伦索斯特在六神的支持下先一步跳转了相邻的仲裁人途径,晋升了审判者。 伯特利眼底闪过一丝嘲讽。 尽管容纳了失序之国,但是当初的塞缪尔并没有干预过黑皇帝和审判者这两个途径的序列零诞生。 可随着特伦索斯特的晋升,失序之国内属于混沌之子的精神烙印突然被引动,多方设计下,塞缪尔陷入沉睡。 随后梅迪奇被献祭,安提哥努斯成为试验品,四皇之战爆发后,伯特利遭受污染后被放逐。 等屏障被打裂,塞缪尔因为星空部分的呼唤苏醒,地上的国家都已经换了一轮。熟人也死的死残的残,能联系上的只有态度隐晦不明的那几个。 祂是在担心塞缪尔会阻止自己的计划,又或者说塞缪尔也是祂试验里的一部分? 塞缪尔不承认亚当,脱离封印后,被塞缪尔告知了亚当真实状态的伯特利也同样不能承认。 如果不是塞缪尔需要的并非普遍意义上的锚,祂在醒过来之前大概就疯了。 “你要去见他吗?”伯特利在心底叹息,语气温和地询问。 尽管他跟梅迪奇的关系并不算好,或者说在当初所罗门王朝的同事里,梅迪奇最讨厌的就是追不上也打不到的“门”。 反倒是塞缪尔,大概因为和所有人的途径都不相邻,和曾经侍奉着远古太阳神的天使之王们的关系都还算不错。 “不见,等他自己想办法跑出来再说吧。”塞缪尔平淡地说。 “猜我也知道见了面他会说什么。” “哟,这么多年没见面,你还在沉迷你的过家家游戏。”塞缪尔的声音突然一变,变成了一道语气张扬、带着莫名挑衅意味的男性嗓音。 他面无表情但是阴阳怪气地说道: “看起来睡觉时间不算增加年龄,怪不得会被人摆一道。” 第76章 戏剧排练 以克莱恩的主角待遇和好奇心,他只要去了那片遗迹,遇不到梅迪奇的概率几乎为零。 为了避免被顺藤摸瓜摸到自己身上,塞缪尔打算最近几天先绕着克莱恩走。 也顺便给对方一点缓冲情绪的时间。 暂时没什么事要做,塞缪尔翻看着威廉送过来的请柬,随便抽了两张,打算去社交场合刷下脸。 现在正处于贝克兰德社交季,每天都会有各种舞会、沙龙、宴会,宾客名单同样是主人展示地位与财富的一环。 出色的容貌和才华,再佐以丰厚的身家,文森特·道罗斯隐约成为了话题人物。 “我继承了来自叔叔的遗产,当然,只是一部分。”塞缪尔端着杯迷雾香槟,随口说道:“他是个有冒险精神的人,很早就离开了家,去陌生而危险的地方打拼闯荡。” 他最近开始逐渐喜欢上了这种口感清爽、香气馥郁的酒类饮料,因为经过了二次发酵的缘故,酒体内充满轻盈的气泡。 现阶段还没有汽水可以喝,作为替代的只有各种发酵酒类,但是很显然,属于廉价饮品的啤酒不会出现在这种场合。 “后来呢?” 一起闲谈的客人好奇地问道。 宴会的举办者是一个喜好艺术与文学的贵族,邀请了不少同好,还有比较出名的画家、畅销作者以及剧作者等等。 “后来他失踪了,生死不明。” 塞缪尔喝完了手里的香槟,把空杯子交给了一旁的侍者,又换了杯新的,继续说道:“我离开家乡,背负着全家人的希望去找他,只找到了他遗留下来的部分。” 用空着的那只手比划了一下,塞缪尔垂下眼睛,表情忧郁地叹息:“他被装在这么小的一个容器里,嗯,只剩一点点了。” 在鲁恩,体面的下葬起码要有棺材和墓碑,除非受到宗教影响,只有下层人和遭到意外无法把尸体送回故乡的冒险家,才会选择火葬。 其他人自动把塞缪尔话里的情况当成了第二种,看到他脸上露出这样的神色,纷纷开始安慰他。 但因为不知道那位不幸离世的老道罗斯先生的具体信仰,只好说点场面话,劝他节哀。 替自己的倒霉叔叔和大哥做了哀悼,塞缪尔忍着笑,慢慢啜饮着杯子里的香槟。 汽水的制作原理很简单,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被发明出来? 不过也可以再等几年,塞缪尔发散着思绪,等到克莱恩晋升古代学者,就可以从历史的孔隙里召唤影像了。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从纪元史前捞零食出来。 现存的几个古代学者,对历史的了解最多也只能追溯到第三纪。 历史孔隙里召唤出来的食物在有着真实口感的同时,还能麻痹身体和大脑,让人觉得自己已经吃饱了。 但实际上吃了也不会消化,只会在胃袋里消失。 这么看的话,克莱恩可以考虑开家女士俱乐部,提供身材管理服务。 和身边聚集着的宾客们打了个招呼,表情忧郁的道罗斯先生表示自己需要一点甜食来抚慰情绪,在其他人的体谅目光下走向了宴会厅一侧的餐桌。 捏一张漂亮的脸是对的,长成这样,哪怕没有魅力权柄,人们的包容度也会高很多。 对于神话生物来说,进食只是爱好,塞缪尔最近才慢慢把这种爱好捡回来,正处于对自己口味的探索期。 捡起一块胡萝卜蛋糕,塞缪尔观察着这个配色,突然想到了第四纪的那位血皇帝。 目前为止,自己的饮食偏好还算正常。 至于其他神话生物……背刺并偷吃自己的老板或者同事是什么传统吗? 端着餐盘挑选食物,隔着长条桌,塞缪尔突然在场地边缘看到了一个熟人。 “道罗斯先生?” 几秒后,对方和他目光相对。 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遇到……佛尔思立刻挺直了腰身,把姿势从依靠换成了正坐,她本来想站起来打招呼,但是被塞缪尔的手势阻止了。 这段时间,因为获得了丰富的报酬,并不缺钱的佛尔思暂时失去了创作的欲望。前两天,她和休一起从奥黛丽小姐那里接取了一个寻找诈骗犯的委托,暂时也没什么进展。 今天下午休去了东区,打算凭借自己在帮派那里的人脉打探消息,佛尔思便趁着间隙来参加了这场宴会。 “原来您现在的身份是个画家。”佛尔思略带好奇地说。 “不然呢?我看起来像个无业游民?” 佛尔思哽住了,她婉转地回答道:“我以为像您这样的大人物,呃,会关注更高位格的事务。” 在她的认知里,这种神秘存在就算不发展教会,也起码会有自己的手下和组织,有固定的收入,接受供奉。 但是面前这位甚至会为了八千镑出手,会接受那种刺杀大使的委托。 “那是正常的大人物。”塞缪尔插了块红酒鹅肝,语气散漫地说:“我不正常。” 这话要怎么接? 佛尔思张了张口,又把嘴巴闭上了。 “你经常来参加这种宴会?” 好在塞缪尔没有要她回答的意思,转而换了个话题。 “我的小说还算畅销,所以时不时会受到贵族邀请。”佛尔思说道:“这种宴会上提供的甜点一般都很不错。” “确实。”塞缪尔把盘子里的食物吃完,嗓音温和地说:“现在时间还早,你可以多吃点。” “吃完了跟我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 壁炉制造了温暖的环境,塞缪尔脱掉了正装外套,只穿着衬衫,语气随意地指了指房间里的椅子。 “坐。” 佛尔思找了个位置,环视着周围询问道:“这里是您的画室吗?” “我家。”塞缪尔说道。 看到佛尔思又露出了奇怪的表情,他叹了口气:“我看起来像个流浪汉吗?” “这里太朴素了。”佛尔思说着实话:“我以为您会住在更,嗯,华丽的地方。” “那你应该跟凯瑟琳很有共同话题,她一直想建座宫殿把我塞进去。” 闲聊了两句,塞缪尔抽出一本画册,递给了佛尔思。 “这是……茜茜女士?”不明所以的佛尔思翻开看了一眼,脱口而出道。 洁白的纸张上画着一个身材高挑,气质冷静的女士,外貌和服装,和她在小说《暴风山庄》中描写的完全一致,也完全符合她在创作时幻想的形象。 “后面那些呢?”塞缪尔问道:“符合你这位作者的想象吗?” 佛尔思动作迅速又轻柔地翻看完正本画册,语气感慨而惊叹地说:“完全符合,就像是真的一样。” 那本画册上,不仅有人物肖像,还有一些对应的场景插图。 听到她这么说,塞缪尔微笑了一下,啪的一声打了个响指。 下一秒,周围的环境突然改变了。 装饰典雅的房间变成了庄重华丽的宴会厅,摆放着颜料和画卷的书桌变成了一排排宴会长桌,扶手椅变成了看起来就相当昂贵的成套的沙发。 天鹅绒质地的窗帘垂落,像是被拉起的帷幕。 随后灯光落下,戏剧上演,小说里的人物们从画册里走了出来。 这如梦似幻的场景比歌剧还要震撼,因为不管从什么角度去看,场景还是人物,这里就是暴风山庄剧情开始的地方。 佛尔思呆愣地坐在沙发上,面前凭空出现的两位女士正在低声交谈。 “茜茜女士?”她犹豫着叫了对方的名字。 气质慵懒,身材高挑的侦探小姐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微笑着点头道:“下午好,佛尔思。” …… 再次来到了那处古老的地下遗迹,克莱恩提着一盏马灯,仰头看向了那两张巨大的黑铁王座。 “上次我只进行了初步探索,到这里就没有继续下去了。” 在他身后,站着一个面色苍白、眼中蕴含着明显疯狂和恶意的年轻男子,正是之前从卡斯帕斯那里接触到的马里奇。 马里奇的身边还跟着两个身材高大的活尸。 因为委托的主人要求克莱恩只能带上不超过三个助手,马里奇就从他身边簇拥着的那十几个活尸里随便挑选了两个。 指了指高台上的印记,克莱恩继续说道:“凭借这里的建筑风格,还有这个印记,我初步断定这可能是一片第四纪的遗迹。” “图铎家族的徽章。”马里奇语气低沉地说。 “你认识?”克莱恩有些惊讶。 “嗯。”马里奇简短地说:“走吧,去前面。” 没想到对方的行事风格这么直接,克莱恩没再多说,和他一起往半高平台后方走去。 平台的尽头,宽广的大厅的墙壁上,竖立着七道高大的黑色石门。 做了次简单的占卜,克莱恩当先迈步,往左边走去。 马里奇没有提出别的建议,沉默地跟随着他一起去了左边。 深黑古朴的大门上,铭刻着一枚熟悉的符号。 繁星为底,衬托绯红,正是象征着黑夜女神的圣徽。 两人对视了一眼,马里奇身后的活尸向前一步,举起手掌,按在门上。 伴随着沉闷的摩擦声,沉重的石门被缓缓推开。克莱恩举高了手里的马灯,谨慎向前,让光线照亮了这处房间。 一尊巨大的雕像出现在了两人的视线里。 那是一位脸庞秀美朦胧的女士,穿着重叠但不繁复的黑色长裙,裙摆上点缀着星辰一样的宝石碎屑。 在她的脑后,有着一圈满月般的放射状线条。 联系到石门上雕刻着的符号,克莱恩的思绪一瞬间凝结了。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马灯,另一只手探进口袋里,指缝夹住了提前准备好的符咒。 就在此时,克莱恩的手指碰到了同样被他提前取出来,以备不时之需的“全黑之眼”。这是罗萨戈的非凡特性,持有的时候可以看到、并且短暂地操控那些虚幻的黑色丝线,某种意义上可以当做封印物使用,只是长期接触会出现不太好的反应。 在他的视野里,黑色细线从马里奇,还有马里奇身后的活尸上飘了出来。 那不是活尸?马里奇的活尸有了生命?! “马里奇,你的活尸活了!” 第77章 故事蓝本 “马里奇,你的活尸活了!” 低沉戒备、略带紧张的嗓音在这片空间里响起,荡起层层回音,眼中暗藏恶意的马里奇皱了下眉,动作迅速地偏头往身后看去。 他第一反应不是恐惧,不是防备,而是诧异。 克莱恩心底涌起一点古怪的违和感,马里奇相信自己的活尸没问题,他在诧异什么? “你能看到我?” 几秒后,马里奇行为上的违和之处就有了解释。 一道虚幻的身影从那具活尸上飘了出来。 她金发蓝眼,面色苍白,带着小巧的软帽,穿着黑色的哥特式长裙,幽灵一般漂浮在那里。 光线略显昏暗的空间里,这幅灵魂出窍一样的画面显得恐怖而荒诞。那具活尸膀大腰圆、身体健壮,而这幽灵般的女士金发蓝眼,容貌精致,如同人偶。 克莱恩抓着马灯的那只手微动,让手腕上缠着的灵摆落下,触碰到了链条上挂着的金色宝石。口袋里的那只手,抓住了几张符咒的同时,也握住了阿兹克铜哨和那只黑色的眼睛。 伴随着这位女士的出现,那些黑色细线也一并从活尸身上脱离。 “你是谁?” 克莱恩带满了装备,保持着警惕,随时准备逃走、喊人或者攻击。 苍白的幽灵小姐没有说话,目光飘忽地看了一眼马里奇。 “她是我的一位朋友。”马里奇开口解释道:“也是我的保护人。” “第四纪的遗迹难免会有隐藏的风险,如果没有意外,她本来不会出现。” 这位幽灵一样的女士是个中高序列的非凡者? 被发现后没有选择隐藏,而是直接现身,大概率没有恶意。 克莱恩分析着对方的举动,当即反应过来,如果不是自己凭借着非凡特性看到了对方,在没有出现意外的前提下,大概直到探索结束,自己都不会知道他们中间多了一个人。 一般人根本发现不了她的存在。 马里奇会答应前来探索这个遗迹,一方面是因为他和他的朋友莎伦女士最近出现了一些金钱上的困难,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这个侦探本人。 在得罪了有国家支撑的大人物之后还能全身而退,要么是他自身有什么特殊之处,要么就是他在短时间内找到了能够提供庇护的组织、能够同样抗衡国家的大人物。 不管是哪种原因,都值得冒一些风险进行结交。 毕竟他和莎伦正身处困境,随时有可能需要对外寻找援手,寻求帮助。 …… 长条桌上点缀着鲜花,摆满了各种酒水、美食。数不清的烛光闪烁,照映在华丽的瓷器和银质的餐具上。 连接客厅和走廊的拱形门上悬挂着深红的帷幔,穿着奢华长裙的女士们和穿着礼服的绅士,正接连从门后走出来。 钢琴曲里交织着柔和的交谈声,贝克兰德已经进入秋冬,而宾客们的穿着都像是身处夏日。 佛尔思表情茫然,震惊中带着恍惚,还有一种看到幻想降临现世的不敢置信的喜悦。 她从沙发上弹起来,快步走向了宴会大厅的边缘。 刷拉一声,厚重的窗帘被她用力拉开,露出了几乎占据半面墙的大扇玻璃窗。 窗外是一座鲁恩式庄园,草坪边种满了花树和乔木,此时夜色深沉,暴雨交加,厚重的云层中有银色闪电蜿蜒。 “这是哪?”佛尔思抬手抹了下玻璃,感受到了冰凉的触感。 “弗留斯山庄。”塞缪尔闲适地说道:“你自己写的,认不出来吗?” 佛尔思呆愣地站了一会儿,诸多思绪翻涌,最后长长地吐了口气。 自己的小说来到了现实,又或者说自己进入到了小说所在的世界。 这里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真实,不管是哪一种,都足够震撼,足以证明对方的神秘和强大。 等复杂的心情略微平复,作家的职业本能顿时占据了上风。 好奇和期待催促着她去探索这里的一切。 女士们的礼服轻盈得像是云雾,分散地站在大厅的各个角落里,身上的珠宝闪耀着璀璨的光芒。 身材高挑、气质慵懒沉静的是茜茜女士,她现在的身份是家庭教师。 坐在她不远处的年轻绅士会伪装成“恶灵”,也是后续推理中、推动剧情发展的关键人物。 刚从门外走进来的则是男主,再有两天,他的头部会遭到重击然后失去记忆,从而和茜茜女士展开一段催人泪下的爱情故事。 佛尔思站在帷幕边缘,观察着面前的场景。 太不可思议了。 灵光与幻想的源泉……想到塞缪尔告诉自己的尊名,佛尔思在心底默默分析,这是祂的非凡、不、或者该说是祂的权柄? 真是适合艺术创作者们的非凡能力啊。 但是祂的尊名里也有提到“维度和秩序”。 不敢完整地当面把对方的尊名在心底念出来,佛尔思半句半句、断断续续地回想着,猜测着对方到底处于哪个途径,对应着哪位曾经有过相关传说流传的伟大存在。 “这么近的距离,半句半句的念我也能听到。”塞缪尔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你的脑子吵到我了。” 佛尔思的表情瞬间凝滞了,她手忙脚乱的尝试收束思绪,但是越是这样反而越难以控制。短短几秒的时间,各种琐碎繁杂的念头像是流水一样从畅销作家的脑子里涌了出来。 完了完了完了…… “我听不到你在想什么,没那种偷看别人脑子的爱好。”有些好笑地叹了口气,塞缪尔提醒道:“不过我的尊名指向性很强,不要随便念。” 别随便给我打骚扰电话。 知道自己这个尊名的人不多,以前塞缪尔会亲自查看是谁在发消息。 但是这次睡醒以后,每天都能接到来自同一个人的不间断的垃圾信息,塞缪尔只好单独设了个分身放在神国里,先把消息过滤一遍再送给本体。 进入半冥想状态的佛尔思终于平复了情绪,让心情变得平和。 “感觉怎么样?” 悠扬的乐声停了下来,塞缪尔从钢琴后面起身,嗓音含笑地询问。 “很震撼,很奇妙的感觉,没想到能够亲眼看到自己笔下的世界。” “我准备建造几个世界送给朋友。”塞缪尔温和地说道:“如果以你的故事为蓝本,你想要什么报酬?” 什么朋友?什么世界?建造什么? 佛尔思迟疑地斟酌着问:“什么叫给朋友送几个世界?” “一种消磨时间的方式。” “你可以理解为比较高级的剧场。”塞缪尔解释道:“只不过不用布置场景道具,不用聘请演员。” “其他处理起来都很方便,缺少的只有故事,但是故事如果让我来写的话……” 故事会变成事故。 全部由他本人幻想出来的内容会带着无法控制的污染。 如果不想看到主角突然多出额外的流淌着脓液的器官,配角照一下镜子就崩溃成血肉到处蠕动,路人们一边吃饭一边从餐盘里打捞自己的眼珠子,夜幕降临后的影子里随机刷新各种怪物,花瓣里包裹着牙齿……最好还是根据已经诞生的属于普通人的故事,进行二次创作。 “如果您需要的话,直接拿去用就好了。” 没想到会被询问意见,佛尔思颇为惊讶,随后她想了想,语气认真地说道:“能够以这种方式体验自己的故事,我已经很满足了,不需要什么额外的报酬。” 只可惜,自己已经是非凡者,途径和未来的道路都已经确定。 如果能在成为非凡者之前和对方产生交集,没准自己会选择祂所在的途径。 难以抑制的生出了不明显的羡慕和渴望,佛尔思有些遗憾,无声地在心底叹了口气。 “当然,如果您允许的话,以后我还可以来这里吗?” 『维度的气息?』 “你想来就来。” 『俯瞰尘世的眼睛,灵光与幻想……』 『你在念什么?哈,你的脑子都献祭给真实造物主了吗?梅迪奇!先污染这个弱小的人类……』 塞缪尔停顿了一秒,语气随意:“好了,剩下的时间你自己去转一转。想离开的话,打开通往阁楼上的门就会回到现实。” 『两千多年过去了,你能确定祂的立场吗?』 『你们两个给我闭嘴!』 …… 在约百米宽阔的地下宫殿内,克莱恩几人站在最后一扇、也是位于正中间的门前,彼此对视。 就在刚刚,他们依次在另外六扇石门里看到了六尊疑似神灵的雕像。 从象征符号来看,这些雕像对应着除了蒸汽与机械之神的另外六位正神。 不论是克莱恩自身的占卜结果,还是那位名为“莎伦”的幽灵女士的结论,都显示这扇门里有着不低的危险。 只不过,这门里的危险处于被约束的状态,足够谨慎的前提下,可以尝试探索。 “要进去吗?” “可以进去,但不要轻易拿取任何东西。” 平淡的女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响起。 和自己的猜测差不多……克莱恩收起灵视,握紧了身上带着的各种道具、谨慎地靠近了那扇留有缝隙的石门。 狭窄的视野范围内,能看到黑色的石板上堆着腐朽的尸骸,白骨中间闪烁着几团极为醒目的灵性光辉。 这个场景怎么看怎么像以前看过的小说、打过的闯关游戏……克莱恩在心里吐槽。 既像是引诱冒险者的诱饵,又像是挑战最终boss的奖励。 第78章 老鼠画像 真热闹啊。 蹲监狱还有狱友作伴显然有利于身心健康,几千年没见,梅迪奇还是这么活泼,精神状态好得令人羡慕。 不像自己那个倒霉鬼大哥,被封印太久,脾气都快被磨没了。 把视线挪到克莱恩身上,确定了对方受污染的程度并不严重,只要去趟源堡就能刷干净,塞缪尔没有再关注他,转而观察着这处遗迹。 晃动的火光下,血色的大门上仍有液体不断滑落。 已经变成恶灵的梅迪奇就在里面。 他现在还不清楚真相,不清楚主导了这一切的人究竟是谁,陨落以后被封印的漫长时间里,留给他的并不只有仇恨。 这大概是命运所给予的仅存的眷顾。 塞缪尔的手指抬起又放下,最后只是敲打了几下扶手,沉默地看着那扇门。 谁种因,谁得果。 贝克兰德的平静维持不了多久了,现在的局面并不适合旧友重逢。 看着克莱恩在发现异常的瞬间毫不犹豫转身就逃,塞缪尔笑了笑,注视着他们撤出遗迹,回到安全区域后,掐断了联系,传送去了希望路咖啡馆。 …… “我觉得他在演我。” 塞缪尔靠在椅背上,一条手臂撑着扶手,手掌托着侧脸,叹息着说道:“所罗门那会儿我看起来没有理智吗?” 坐在沙发上的伯特利正在翻看一本刚发表没多久、还在连载中的小说。此时故事里的剧情正在经历不知道第几次反转,已经从爱情到复仇,从复仇到推理,从推理到贵族爱恨来回跳了一轮。 眼看着两个主角相约私奔,却在半路上遭遇从墓地里爬出来的诡异怪物,开始了逃杀与追逐。 爱情与嫉妒与活尸……这是谁引领的潮流?鲁恩现在流行这种东西了吗? 他叹息着笑了一下,转头去看塞缪尔。 “为什么这么说。” “两千多年过去了,你能确定祂的立场吗?” 塞缪尔表情微妙,阴阳怪气地模仿着恶灵的语气:“你的脑子都献祭给真实造物主了吗?梅迪奇!” “念尊名念到一半,他们三个吵起来了。” 在非凡领域,尊名的使用其实并不算严格,只要格式正确,把描述限定到一定范围内,就能引起响应。有些学术不精但很有创意的神秘学爱好者,胡乱拼凑几句尊名,也会误打误撞地引来注视。 塞缪尔的尊名后两段同时标记了维度、幻想和秩序,随便哪句都能精准指向他本人。 梅迪奇在那片遗迹里待了几千年没有被发现,也没有和外界产生联系,只可能是亚当做了什么安排。按照当时的情况推测,那半句尊名就算念出来大概率也会被屏蔽。 不同于其他途径,维度和幻想被塞缪尔垄断了,对应的非凡特性基本没有外泄过。 如果出现了维度途径的封印物,要么是塞缪尔和其他几位正神翻脸,开始传教,组建自己的势力,要么就是塞缪尔本人出了问题,不能自我控制,已经开始往外掉特性了。 煞有介事地一通分析,看到伯特利只是微笑着点头,塞缪尔嗓音一滞,不说话了。 “好吧,这些都是次要的。” “最重要的原因是他几乎没有用过这个尊名。” 比起那一长段转接号码,梅迪奇有什么紧急情况只会直接叫他的真名。 “他想干什么?”塞缪尔颇为困惑。 “不重要。”伯特利语气平和:“重要的是你想怎么做。” “……什么都不做。” “这件事的始末我已经都清楚了,他如果问我发生了什么,我不保证能隐瞒,大概率我会直接把真相告诉他。” 没有帮亚当收拾烂摊子的义务,尽管亚当本人并不觉得这是烂摊子。 到时候都不用在东区制造事故,曾经有天使之王位格的恶灵产生的怨气,没准能直接给他老板接生。 确定了梅迪奇的状态短时间不会变得更好也不会变得更差,塞缪尔就换了个话题。 毕竟,以他们的生命尺度来算,几个月的时间不值一提。 “亚伯拉罕是不是收藏了被我污染过的封印物。”塞缪尔询问道。 “有。”伯特利简单回答:“零级封印物,神之画卷。之前保管在一个分□□,不过这么多年过去,我那些后裔不一定还能守得住家族收藏。” 零级就算了。 这种东西拿给普通非凡者就是神秘学核弹。 维度途径到了高序列,权柄会和门途径有所重叠,封印物的特性外显自然也会相似。 而非凡物品大多数带有强烈的副作用,能力的表现有一定程度的异化、扭曲,除了从第三纪活跃至今的某些存在,普通非凡者根本无法区分。 为了避免克莱恩、以及曾经从他这购买过非凡物品的“正义”太过显眼,塞缪尔准备搓点维度途径的非凡物品流通出去。 自己没有发展教会,没有组织供奉,一觉醒来家徒四壁,缺钱也很正常。 外神怎么了,外神也要生活的。 …… 明斯克街十五号。 待客的沙发区域,塞缪尔自带了点心水果咖啡,上门来喝下午茶。 “斯塔林夫人有给你发请帖吗?” “你是说这周日的午宴?”克莱恩反问道:“有,但是她没说你要来,只说自己邀请了一些邻居。” 如果确定了宾客名单,斯塔林夫人的性格不会不单独提上一句。 “因为我只是收到了请帖,还没确定要去。” 距离上次见面已经间隔了好几天,因为委托和各种实验,沉浸在忙碌中的克莱恩逐渐淡化掉了那种尴尬。 听到塞缪尔这么说,克莱恩随口道:“那你要来吗?” 看到克莱恩插了块涂着奶油的小蛋糕,塞缪尔也拿了一块,放在口中嚼了几下后,他端起手边的咖啡冲淡了残余的甜味,点头道:“去,我还没参加过这种小型的聚会。” 敲定了几天后的行程,塞缪尔等着克莱恩清空了桌子上的食物,才拿出一个小巧的挂坠盒,放在桌面上,推了过去。 “这是什么,首饰盒?还是非凡物品?” 克莱恩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挂坠盒。 金属质地的小盒子只得半个掌心大小,表面雕刻着花纹,镶嵌有细碎的宝石,看起来华丽而典雅。 “对。”塞缪尔点头道:“我准备把它卖掉,如果你有非凡者圈子,或者说有需要非凡物品的朋友,可以给你优惠价。” 这么说着,他拨了一下那个挂坠盒上的卡扣,啪嗒一声打开了盒盖。 精致的盒子里有一层玻璃隔片,下面有一张不是很大的画像。 “一只老鼠……?”克莱恩张了张嘴,表情微妙地看着那张画像。 一般来说,这种首饰盒里面放的都是照片、人物肖像,用以纪念伴侣、亲人、或者朋友。 “图片能换成别的吗?” 如果换成别的,大概不用去找别的买家,塔罗会的“正义”小姐会相当乐意买单。 塞缪尔微笑着拒绝了:“不能。” “这件物品的作用是什么?” “暂时还没有起名字,持有者会得到速度上的加持,奔跑,攻击等等外显特质。同时还能在一定程度上观测到‘真实’,看破虚假的伪装和幻象,这和使用者本身的序列层次有一定的关系。” “至于副作用。” 他忍住笑意,清了清嗓子说道:“持有者每隔两个小时必须打开相框欣赏五分钟,时间不够,或者超过两个小时没有打开相框,就会有活的老鼠从里面爬出来。” “源源不断,直到持有者继续欣赏这幅画像为止。” 这是什么见鬼的副作用。 “这些老鼠是超凡生物吗?”克莱恩愣了一秒,谨慎地问。 “不是,就只是普通的老鼠,没有超凡的攻击力。”塞缪尔说道:“从外表上看,跟酒馆里用来充当赌博道具的老鼠没什么区别。” “……那到了晚上怎么办?” 总不能定个闹钟,让持有者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地睡吧? “那就是持有者需要考虑的事了。”塞缪尔说道:“我又不用,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或许他可以考虑在家里多养几只猫。” 凯瑟琳占据的帮派范围里,有不止一家酒馆,在东区,这种酒馆的主要客人都是码头和工厂的工人,或者混迹帮派的无业者。 去年出台的相关法律里,明令禁止了斗狗之类的赌博项目,所以狗抓耗子成为了“相对体面”的赌博方式。 一家酒馆一天能消耗几百只老鼠,到现在只能对外购买。下半年的时候,作为一种能够创收的商品,城市里的老鼠已经被抓的越来越擅长躲避,后来甚至发展出了小规模的老鼠养殖场。 这种老鼠画像塞缪尔闲着无聊画了一沓,带有较强污染的被当场销毁了。剩下两张能用的塞缪尔简单做了封印,一张拿给凯瑟琳养老鼠,另一张做成了这个吊坠盒。 至于非凡加成,那是生产老鼠的副属性。 听完解释,克莱恩想到之前在廷根,还住在铁十字街的时候,经常看到有人收购老鼠。街道上那些家长没有空闲管教的小孩子,也会去垃圾场、去老鼠有可能存在的地方翻找捕捉。 没想到禁止赌狗会出现这样的连锁效应。 “起码这条法律的出台起码带来了城市的整洁。”克莱恩随口玩笑了一句。 毕竟鼠疫具有强传染性,致死率很高。 “最近出台的法律只会越来越多。”塞缪尔平淡道。 “我们这位国王理想远大,罗塞尔是他最推崇的榜样。” 第79章 投资项目 鲁恩的国王居然会推崇罗塞尔大帝? 过去的几百年里,因蒂斯和罗塞尔一直是王国和议会的常用甩锅对象,不管是内部矛盾还是政治问题,在需要平息民众不满的时候,直接推给因蒂斯准没错。 当然,近百年来,快速扩张、和王国多有摩擦的弗萨克帝国逐渐接替了这个位置,罗塞尔的风评因此在国内有所好转。 想到这位老乡堪称传奇的一生,国王会推崇他也很正常。 这么看的话,乔治三世还是位开明的君主。 想到谷物法案的废除,想到政府雇员考试制度的通过,又想到自己最近在东区看到的炼狱般的场景,克莱恩无声地感慨了一句。 尽管在这个非凡存在的世界,改革相对困难,但还是希望这位有理想的国王再努努力,执政期间把济贫法也一并废除掉。 不过既然提到罗塞尔,克莱恩想了想,说道:“我手头有一个项目,是一种新兴交通工具,你要不要参与投资?” 为了保障生计,抵达贝克兰德以后,克莱恩就一直在报纸上寻找合适的投资项目。 毕竟自己没有财产可以继承,还有家人要照顾。 更重要的是魔药真的太贵了!低序列的魔药材料还好,等到了高序列,一件主材料都要好几千镑……堪称喝药穷三代。 悄悄在心底给自己抹了把辛酸泪,克莱恩解释道:“这种交通工具叫做‘脚踏车’,参考了罗塞尔遗留的手稿,我算是初始投资者,专利在我的合作者雷帕得那里,他是个很有潜力的发明家。” 拥有着超越时代的眼光,克莱恩能够确定脚踏车的市场前景。 一直以来,塞缪尔都是提供帮助的那个,不过从塞缪尔几次出售非凡物品来看,他并不是完全没有金钱上的需求,能够借此给予一些回报也很不错。 脚踏车?塞缪尔挑了下眉,对克莱恩口中的雷帕得更感兴趣。 “发明家?能看到罗塞尔的手稿,他是蒸汽的信徒?” “是的,据说罗塞尔的手稿只有虔诚的蒸汽信徒才能借阅,雷帕得相当崇拜罗塞尔大帝。”想到那些不给后人留活路的“创意手稿”,克莱恩嘴角翘起:“咳,他称呼罗塞尔为天才、大师。” 总而言之,一切能装的逼都被罗塞尔给装到了。 “他是非凡者吗?”塞缪尔问道。 非凡者?克莱恩愣了一下,说道:“根据我目前的观察来看,不太像是。” 如果保持着虔诚的信仰,雷帕德没道理不去加入机械之心,而是当个野生非凡者。 “那就好。”塞缪尔点了点头,随意道:“投资的事晚点我的助理会去交涉。” “你有固定的合作律师吗?” “有,是我的邻居,于尔根·库珀,一位高级事务所律师。”克莱恩说道:“这周末的午宴他也会参加,到时候你应该能见到他。” 因为克莱恩的行程一直安排得很紧凑,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闲暇时刻,塞缪尔便没有多做停留,在晚餐之前离开了。 确定塞缪尔离开后,克莱恩抓紧时间返回灰雾之上,响应了来自“正义”的祈祷,拿到了之前在塔罗会上通过“世界”进行交易得来的资料。 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什么位阶,才能凭借灰雾自动回应祈祷。 神秘存在创业初期,既要当老板,又要当客服,当中介抽成的同时还要开小号刷单,跟那个龙傲天开局一路风光直到称帝的老乡一比,逼格都要掉完了。 人总是不满足的。 克莱恩翻动着手稿,无声地暗自叹息。 祈祷和献祭的功能他也是几周前才开发出来,现在已经在渴望新的功能了。 …… 东区,灰岩街附近。 “是你?” 穿着帆布外套,带着鸭舌帽,伪装成男孩的休,错愕地看着面前气质沉静、面容柔和的年轻女士。 休在打探消息的时候,被之前的线人告知,灰岩街的帮派首领想要和自己见一面。 之前确实听说过,灰岩街的帮派换了个话事人,没想到会是她。 在之前调查齐林格斯的时候,休曾经和面前的女士打过一次照面,在达克霍姆那个已经死掉的帮派头子的别墅前。 距离上次见面,间隔的时间并不算久,但是对方和自己记忆中的少女形象已经有了极为明显的改变。 “你可以称呼我为凯瑟琳。”凯瑟琳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地说:“我记得你,当时你的同伴提醒我东区很危险。” “她还好吗?” “她很好。”不想把佛尔思牵扯到帮派当中,休抿着唇,没有多加谈论,而是换了个话题。 凭借一直以来敏锐的直觉,休隐约从凯瑟琳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内敛的危险。 “寻找兰尔乌斯的委托最早确实是从我这里发布出去的,他是个通缉犯,你找我是为了什么?” “威廉姆斯是你的线人?”凯瑟琳反问道。 “是的。” 调查兰尔乌斯是来自奥黛丽小姐的委托,两天前,休把这份委托下发给了自己在东区的线人威廉姆斯。 他是个消息人士,和东区的很多帮派都有联系,休刚到贝克兰德那段时间,也是依靠了他的帮助才能在东区立足。 但是委托才刚给出去,威廉姆斯居住的地方就发生了爆炸,与此同时,从威廉姆斯那里接了委托的人,也有一个离奇地淹死在了塔索克河里。 “我有手下接了这个任务,昨天有一个被发现死在小巷里。”凯瑟琳嗓音平淡地说道:“另一个和威廉姆斯有接触的孩子,昨天正好在我的领地,因此免去了受害的灾祸。” “兰尔乌斯身边有极端危险且疯狂的看守者,具体有多少暂时不能确定,不管这份委托是谁交给你的,最好不要再追查下去了。” 尽管只是在话语中简单提到,但是实际上,昨天晚上凯瑟琳先后遭到了两次陌生非凡者的攻击。 两次的袭击者不是同一个人,但是作战风格都很疯狂,完全不在意是否会暴露。 如果不是她有领地提供的加持,算是主场作战,那个只是为了一点赏金接手了寻人委托的年轻人会当场死去。 听到凯瑟琳的示警,休皱了下眉,不假思索地拒绝了:“威廉姆斯不能就这样死了,问题的关键已经不止是委托,我要想办法给他报仇。” “哪怕凶手很危险?” “感谢你的提醒,凯瑟琳女士,但这是我必须要做的事。”休情绪有一瞬间的低沉,但语气仍然坚定。 在见到休本人之前,凯瑟琳就听说过这位在东区有着不小名声的“仲裁人”。她以公义出名,资助并保护了许多东区居民,收获了很多工人和赏金猎人的友谊和尊敬。 “你有值得敬佩的品格。” 凯瑟琳温和道:“有关这件委托的后续,如果需要提供帮助,随时可以来找我。” …… 在消息层层传递,情报从休转交给奥黛丽,再由正义转交给愚者的时候,塞缪尔正在道罗斯宅研究他刚拿到手的脚踏车。 雷帕得确实是个很有想象力的发明家,仅凭一些简单的描述和提醒,就制造出了这种新型的交通工具。 确定了投资意向后,他给塞缪尔送了一辆经过多次调整改造过的样品。 虽然细节处还有些粗糙,但是总体来说,已经和记忆中的那些相当接近了。 你的合作者不错,马上就是我的了。 往脚踏车里添加了一份小丑的非凡特性,塞缪尔对着正在汇报工作进度的威廉示意道:“去试试这个。” 穿着正装的年轻人茫然地看了过去。 空地上,被两个轮子支撑着的脚踏车摇晃了两下,诡异地自我保持了平衡。 第80章 通报教会 因为脚踏车的投资事务,萨默尔夫人的午宴当天,塞缪尔提前一个小时抵达了明斯克街,见到了克莱恩的固定合作律师。 这个叫于尔根·库珀的高级事务律师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着正式,有一双蓝色的眼睛,面容英俊,气质严肃到近乎古板。 简单给双方做过介绍,几个人在沙发区域坐下,就着投资上的话题闲聊了几句。 在得知塞缪尔同时还收购了考伊姆公司的股份时,于尔根的脸上露出了一点不明显的惊讶。 “考伊姆公司很有发展前景,是优质的投资项目。”停顿几秒,于尔根简洁地说:“伴随着新的法案推行,这类公司的股份的交易合同也逐渐增加了,一些小额持股的投资者正在陆续出售股份。” 这是一句隐晦的提醒,克莱恩有所明悟地想。 既然是有发展前景的项目,那么只要有一点投资眼光,就不会在这个关头出售股份。 那些没什么背景的小额持股人,大概是承受了某些嗅觉敏锐的大人物的压力,被迫陆续退出了市场。 而一旁的塞缪尔只是微笑点头,似乎完全没听懂,又似乎听懂了也全然不在意。 也是……克莱恩有些好笑,不管塞缪尔现在这个身份的背景怎么样,他本人是自己目前见过的最不吃压力的人之一。 他连神秘存在都不算尊重,直接敷衍了事,那些商场上大人物的手段,对塞缪尔而言,大概率也不会起什么作用。 谈过了关于脚踏车投资和占比的问题,于尔根看了眼墙上的时钟,起身告辞。 “距离午宴的开始时间还有一刻钟,我需要先回家,再陪我奶奶一起前往萨默尔夫人家。”出门之前,他又严肃正经地提醒道:“你们最好比约定好的时间迟到五分钟过去。” 在于尔根律师看来,夏洛克是刚来到贝克兰德没有多久的私家侦探,未必知道中产家庭们的礼仪。 得知这也是对贵族礼节的模仿,克莱恩有些无语地吐槽道:“这种邀请不应该提前到场吗?” “那就不够体面了。” 斯塔林夫人一直把体面挂在嘴边,时刻注意着什么样的收入能够支撑起什么样的体面,这也跟王国这些年一直大力宣传的“中产阶级”有关。 “这位于尔根律师也是斯塔林夫人的租客吗?”塞缪尔的嗓音响起。 “是,我们最开始认识是因为一份委托。” 回想起当时的经历,克莱恩好笑地说道:“这是我侦探生涯的第一份委托,寻找多丽丝夫人的宠物,一只叫布罗迪的黑猫。” “黑猫?” “对,绿色眼睛,非常活泼,聪明,而且严肃。说实话,我一直觉得它很像它的主人,于尔根律师。” 提到宠物,克莱恩想了想,顺势询问道:“之前一直没问过,如果你想养宠物的话,哪怕是饲养非凡生物,对你来说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 为什么现在不养,反而自己给自己开空头支票,等我去养那些八字没一撇的狗。 “我养过,但是没养多久就死了。”塞缪尔瞥了他一眼:“你说的非凡生物我也试过。” 什么叫没养多久就死了?塞缪尔不会是那种养鱼七天换鱼三次的宠物杀手吧。 克莱恩正要吐槽,又听到塞缪尔嗓音平淡地说:“我养过非凡…生物,养了很多,怕他们寂寞还给他们找了同伴,但是寿命都不算很长,有段时间我一睁开眼就能看到家里多了几具尸体。” 晋升不上去,寿命到尽头了会死;受伤了,失控了会死;离得太近承受不住自己泄露的污染也会死。 “太脆弱了,后来就不想养了。” 居然真的是宠物杀手! 还是说那些非凡生物本来就不是长寿种? 所以自己以后会饲养很耐活的寿命很长的……非凡狗?想起这个,克莱恩第一反应是“正义”曾经在塔罗会上说起过的,误食了魔药的宠物。 但是塞缪尔这么确定的话,克莱恩不由得回想起了自己之前的一个猜测,那时候他刚知道占卜家序列八是小丑,序列七是魔术师,还猜测这个序列到最后会不会凑齐一个马戏团。 现在他知道了占卜家途径对应的序列六是无面人,序列五是秘偶大师,总不能到了序列四以后回归马戏团行列,出现“驯兽师”这种职业吧? “你知道占卜家途径序列四的名字吗?”克莱恩没忍住地询问道。 高序列魔药的名称本身也是知识的一种,他已经从罗塞尔的日记里得知了,占卜家途径的序列二是奇迹师。 “你猜?”塞缪尔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嘴角上翘地说道。 克莱恩顿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驯兽师?” “……总不能真的是驯兽师吧?” “猜对了一点点。”塞缪尔微笑着说。 实际上只猜对了最后一个字。 克莱恩呆愣而不可置信地看着塞缪尔,发现对方的笑容越来越大,顿时没好气地说道:“我猜对了哪一点?总不能猜对了一个音节,一个单词吧?” “你想知道吗?”塞缪尔说道:“你答应再给我一条狗,我就告诉你。” “你养那么多狗干什么?”克莱恩颇为无语:“给你给你。” “诡法师。” “占卜家的序列四叫‘诡法师’。” …… 占卜家晋升序列三的时候,魔药的主材料里有福根之犬的眼睛一对。 也就是说,克莱恩晋升到诡法师就可以去源堡办领养手续了。 顺手用魔药名称给对方也画了个饼,塞缪尔情绪愉快地参加了萨默尔家的宴会。 因为塞缪尔这位既是卢克所在公司的股东、又在社交界名声正盛的人物出席,斯塔林增加预算,提高了午餐的规格。 这是在宴会结束后,从克莱恩口中得知的。 宴会中途,克莱恩去了趟盥洗室,回来路上感谢斯塔林夫人招待的时候,那位容貌娇美的女士微仰着下巴,语气矜持地进行了回应。 没想到自己吃顿午饭还会花费主人额外的钱,塞缪尔愣了一秒,好笑之余有些无奈。 等到返回道罗斯宅邸,塞缪尔从画室里随手拿了幅已经镶好相框的小型风景画,拉响了墙上的仆人铃。 两分钟后,卡特里奥娜出现在了画室门口。 她现在不但接任了厨师的职位,贴身女仆的大部分工作是她也在做,凯瑟琳不在的时候,她还同时担任了女管家。 “把这幅画送去萨默尔家,就说是午宴的回礼。”塞缪尔吩咐道。 这种风景画是最近几个季度里,贝克兰德的贵族间新的艺术流行趋势,可以用来点缀起居室、书房。 这个大小的画幅不算特别贵重,也更容易在市场上流通。 卡特里奥娜拿起画框,并没有直接离开。 她行了个礼,嗓音柔和地说道:“前天凯瑟琳遇到了袭击,可以确定袭击者是极光会的成员,袭击的起因是她的手下接取了一份‘调查兰尔乌斯’的委托。” “那个从廷根逃离的通缉犯似乎仍旧和真实造物主有关联。” 塞缪尔没什么反应地点了点头,说道:“我知道了。” “不要把分身和自己区分得太过明显,卡特里奥娜。” “当你分割了自己的意识,‘她’就不能以纯粹的造物来看待了。” 看到少女的表情中带着不明显的茫然,塞缪尔在心底发出一声叹息。 “画家”是维度与幻想双途径的混合,从序列七开始就会出现精神上的问题,如同被颜料污染,逐渐变得严重。 低序列非凡者本身就会受到序列顶端的影响,恩赐又会让被恩赐者的性格逐渐和恩赐者趋同,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卡特里奥娜就要发表独立宣言了。 “好了,去做你的事吧。”塞缪尔说道,“过段时间还想不明白,就提醒凯瑟琳去找个心理医生。” …… 正义小姐的效率一如既往地高。 从她那里接到了考察任务的两个非凡者,也有很强的行动力,接到任务没多久就给出了正向的反馈。 经过一周时间内的多次情报确认,有关于兰尔乌斯的具体行踪已经被锁定了。 在灰雾之上做了最后的占卜,克莱恩提醒“正义”把兰尔乌斯的情况通报给教会,心情愉快地返回了现世,觉得这件事终于可以从自己的待办事项中划掉了。 等到对方落网,年后就可以找个机会去见一见班森和梅丽莎了。 尽管受到了多方的通缉,兰尔乌斯在克莱恩这里的优先级并不算太高。 在廷根的时候,他虽然差点引起巨大的灾害,但也只是差点,真实造物主子嗣的降生被值夜者小队及时阻止,代罚者和机械之心的支援也到的很及时。 最大的受害者是坍塌的圣赛琳娜大教堂,以及我的公务员身份、我刚涨到十镑的周薪还有报销额度。 作为穿越者,克莱恩对于教堂坍塌这件事,感触最多的反而是财产上的损失,并没有因为虔诚信仰感到这是亵渎。 一旦接到举报,以他在值夜者的经验判断,教会大概率会立刻采取行动。 毕竟兰尔乌斯不仅是诈骗犯,还是亵渎者,还牵扯到真实造物主。 不知道教会的行动是否会顺利……克莱恩拿出一枚硬币,习惯性地随手做了个占卜。 啪的一下,铜便士滚落在地。 占卜失败了? 克莱恩愣了一秒,这才弯腰拾起。 兰尔乌斯身上有来自真实造物主的神性,他之前占卜对方的时候,哪怕是在灰雾之上,也全都没能成功。只有不久前,他亲自和兰尔乌斯打了照面后,才确定了对方的身份。 不管怎么样,涉及到神性,就意味着有太多的风险和意外。 略作思考,保险起见,克莱恩决定晚上去旁观教会围捕兰尔乌斯的行动。 但这毕竟是离职前教会交给自己的最后任务,还是要认真对待的。 没再拖延地换了出行的伪装,带好各种装备,克莱恩在心底自我吐槽了一句。 信仰已经不够虔诚了,态度一定要端正! 第81章 克雷斯泰 绯红的月色下,一艘深黑涂装的飞空艇,沉默地悬浮在半空中。 间隔了不少距离的东拜朗船坞的钟楼里,克莱恩站在提前找好的旁观席上,目光略显炽热地看着这合金打造的机械巨兽。 飞艇体积庞大,充满力量感,箱体上配有机枪口、投掷口、炮口,看起来极具威慑力,完美符合克莱恩对于“火力覆盖”的想象。 只可惜这里是市区,人口密集,飞艇的出动大概率是为了进行高空监视,而不是热武器打击。 不然就能联合机械之心,多调几艘飞艇过来,一轮枪炮一轮符咒,直接把这栋楼房连带藏身其中的兰尔乌斯一起轰成平地。 火力能够打散一切恐惧,克莱恩相当信奉这一点。 又等待了几分钟,几道身影悄然出现在了兰尔乌斯藏身的楼房之前。 为了保证安全,克莱恩找的位置距离不久后的战场很远,一眼望去,行人像是会移动的黑点。 还好我提前做了准备。 克莱恩掏出一个单筒望远镜,架在了一只眼睛上。 随着玻璃的大规模生产和应用,望远镜也在过去的几百年里被发明了出来。 进行改良和推广的,仍旧是熟悉的、无处不在的罗塞尔大帝。 克莱恩的正上方,钟楼的尖顶上,同样给自己买了张看票的猫头鹰转了下脑袋,明亮的浅金色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 大概是比较方便夜间行动,值夜者们相当偏好黑色的长款风衣。 三个值夜者中,为首的那个有一头金棕色的短发,衣领竖直、遮挡着下巴,提着一口银白色箱子,正是之前在廷根见到过的女神之剑、塞西玛阁下。 而跟在他身后的那两个人…… 队长? 克莱恩隐藏在阴影里的身体没忍住地往前倾了一下。 跟在塞西玛阁下身后的两个人,其中一个发色深黑,发际线偏高,灰眸深邃,正是曾经廷根市值夜者小队的队长,邓恩·史密斯。 好久不见,队长。 克莱恩嘴角勾起,无声地用口型打了个招呼。 离开廷根之前,队长的魔药已经完全消化了,不知道这么久过去,他有没有晋升到序列六的安眠师。 按照值夜者内部的晋升制度,当初保护廷根的那些功劳,足够用来兑换配方和对应的魔药。 而另一个人穿着带有兜帽的长袍,遮住了容貌,但从身材上看,有明显的女性特征。 她和队长离得很近啊,已经超过正常的同事间的距离了,克莱恩在心底嘀咕道。 想到邓恩每次被戴莉女士开玩笑的时候,露出的那种拘谨、尴尬的表情……克莱恩能够确定队长在这方面相当保守,在面对女性时,也表现得相当绅士。 很明显,队长对戴莉女士心怀好感。 那这个看不清长相的值夜者,大概率是戴莉女士! …… 战斗结束得相当迅速。 伴随着幽暗、宁静的黑色蔓延,漂浮在半空中的飞艇摇晃着下坠,又在几分钟后维持了自身的平稳。 确定了此地真实造物主的气息已然消散,几乎融入夜色的猫头鹰拍打着翅膀,无声落在了砖红小楼对面的房顶上。 砖红小楼里,克雷斯泰·塞西玛单膝跪地,依靠手掌支撑着身体,艰难地抬起头,看向站在台阶上的兰尔乌斯。 他的眼角有一行蜿蜒的血泪,脸上带着明显的愣怔。 在这位高级执事身后,靠近门边的位置,半昏迷的邓恩被同样失去行动力的戴莉半扶半抱在怀里,尝试使用‘女神的凝望’恢复两人的状态。 她晋升序列六的“死灵导师”已经有一段时间,魔药也有了一定程度的消化,加上能够驱使灵界生物保护自身,灵性强度和承受能力比起刚晋升不久、还不够稳定的邓恩强很多。 正常情况下,这种较为危险的任务不会交给刚晋升的非凡者,但是邓恩曾经直面过真实造物主的子嗣,是廷根事件的经历者,因此参与了这次行动。 动作迟滞地从长袍内侧拿出一支天蓝色的金属瓶,戴莉咬开瓶口喝下一半,停顿几秒后,把剩下的半支凑近邓恩嘴边,拍了拍他的脸颊,提醒他喝下去。 和极光会成员的交战激烈而短暂,由于在廷根有过和真实造物主打交道的经验,这次任务里,值夜者们同时携带了圣物和一件一级封印物。 战斗虽然艰难,但整体称得上顺利。 只是没想到,被圣物刺中、失去了最大依仗的兰尔乌斯并没有死去,反而露出极端愉悦的表情。 “我真的要感谢你们,由衷地感谢你们。”兰尔乌斯咳嗽几下,发出一阵近乎癫狂的笑声。 “……如果你们没有及时赶到,再过几个月,我就会彻底变成‘真实造物主’降临的容器。” 到那时,真实造物主将会在这具躯体里复苏。 看着他因为失去真实造物主的神性,棱角分明的面庞变回了原本的柔和,塞缪尔心底的吐槽欲望顿时达到了顶峰。 都到了这种地步了,降临之前居然先选择给容器捏脸。 怎么会有人往自己的神性里刻审美偏好。 同样是降临,女神就不怎么挑。 倾诉欲无处发泄的兰尔乌斯顶着插在胸口的圣剑,一边吐血一边剖析自己的心理路程。 远处的船坞钟楼里,克莱恩从栏杆外侧翻出,攀着建筑外部的装饰物跑酷式下楼。 等这个诈骗犯结束了自己的临终演讲,塞缪尔没有多加干预地任由他翻墙而出、跳进下水道。 打算彻底扫除隐患的塔罗会首领正等在那里。 看了眼门边扶持在一起的两个值夜者,又看了看半闭着眼睛恢复状态的女神之剑,塞缪尔暂时切割并隐秘了这片区域。 “晚上好,又见面了。” 一团看不清具体模样的灰白色鸟类从阴影中飞出,转瞬间扭曲拉长,变成了身材高挑的男性身影,落在了塞西玛的面前。 灰白半长发,深灰眼睛,曾经有过一次照面的熟悉容貌。 祂离开廷根,来了贝克兰德? “口口口口殿下……”高级执事动作艰难地想要行礼,却未能成功,连带着说出口的名字也消失在了空气里。 “嘘!” 塞缪尔竖起一根手指,微笑着说:“我是悄悄来的,假装不认识我就行了。” ……不知道该说什么,克雷斯泰·塞西玛安静地保持了沉默。 “之前的两百镑,教会有给你报销吗?”塞缪尔问道。 什么两百镑? 克雷斯泰愣了一下,当即反应过来,在廷根的时候这位殿下以玩笑的语气随口提到,要自己给他的不记名账户里汇两百金镑进去。 这种事情怎么找教会报销,跟教宗说自己被一位“祂”索要了一笔钱吗? 要了多少?两百镑。 何况高级执事的薪水相当丰厚,克雷斯泰·塞西玛也并不缺钱,所以自掏腰包支付了这笔汇款。 “那看来是没有了。”塞缪尔遗憾地说:“下次见到女神,我会替你在祂面前说好话的。” 女神之剑轻微地抽了口气,似乎牵动了伤势,没忍住地咳嗽了起来。 “好了,不要激动。”塞缪尔笑了笑,嗓音平淡地说道:“有件事情提醒你。” “愿聆听您的嘱咐。” “廷根和这次事件,你们调查的怎么样了。” 略微思考了几秒,克雷斯泰·塞西玛组织着措辞,简洁而清晰地说完了值夜者内部对这两件事的调查结果。 “……而且这两件事透露出了一个共同的问题。”看到塞缪尔没有打断自己的意思,克雷斯泰继续说道:“按照兰尔乌斯的描述来看,工厂区、码头区正在成为孕育邪神的温床。” “不是正在。”塞缪尔纠正道:“已经成为了。” 克雷斯泰表情错愕,当即意识到东区后面还掩藏了更严重的问题。 他原本就有这方面的考虑,如果调查结果真像兰尔乌斯说的那样,他会正式通过枢机会议对着王国施压,促进相关变革实现。 但是没想到面前这位会亲自提醒他。 “多派人去东区看看。” 这么说完,塞缪尔突然又笑了起来。 “真是……”他失笑着摇头:“在口口口待久了,位格都快掉完了。” “哪有我这样没什么属下的口口,事事都要亲力亲为。” 确实,克雷斯泰莫名地在心底附和了一句。 作为教会的高层,在出身教会的非凡者们的认知里,伟大存在的目光基本不会停留在这些细微的小事上。 “你觉得我从女神那里把你借过来一段时间怎么样?” 不管是属下还是别的什么,培养哪有领养快。 “当然,在询问你们女神之前,我比较尊重你的意愿。” “你愿意吗?” 克雷斯泰·赛西玛张了下嘴,略显虚弱的坚毅脸庞上,表情变成了一种努力克制的茫然和复杂。 看到对方像是被雷劈了,没打算为难女神的眷者,塞缪尔主动终止了这个要命的选择题。 “开个玩笑,这个问题不用你回答。” “说实话,我确实挺喜欢你的。”塞缪尔遗憾地说,“但还是先假装不认识吧,除了你们女神,不要对外提起有关于我的消息。” 第82章 猎人途径 因为真实造物主神性的存在,此地有强烈的反占卜特性是合理的,就算有别的存在探查这里,也会把干扰归类到黑夜的隐秘上去。 兰尔乌斯也就这点用了。 间接提醒了东区的状况,临走之前,隔着被切割的空间,塞缪尔看着服食过药剂、逐渐恢复了行动力的邓恩和戴莉,颇为好奇地问:“你觉得他们什么时候会结婚。” 克雷斯泰愣了一下,顺着塞缪尔的视线看过去,表情古怪地斟酌着措辞:“据我所知,他们似乎还不是情侣关系。” 戴莉和邓恩在调来贝克兰德之前,都曾属于廷根市值夜者小队。 两人之间有着不为其他人所知的过往,很明显互相抱有好感,每一个和他们相熟的值夜者都能确定这件事。 但不知为何,双方都没有主动开口表明心意的意思,一直在暧昧的氛围里互相拉扯。 “这么久了都还没在一起?”塞缪尔语气惊讶,随后遗憾地说:“我还等着他们给我发婚礼邀请函。” 真是从来没想到过的被注视的原因。 这位殿下在廷根停留过一段时间,和当时还是廷根市值夜者队长的邓恩·史密斯有所交集这件事,克雷斯泰·塞西玛是知道的。 如果祂想参加婚礼的话…… 难道我还要关心同事、属下的感情与婚姻问题吗? 克雷斯泰不自在地伸手捏了下自己的衣领,试图把领子竖起来,重新遮住自己的下巴和嘴唇。 然而在刚刚的战斗中,他的衬衫连带风衣一起都变得破烂,此刻正耷拉在胸前。 背后长眼睛的塞缪尔察觉到了他的动作,贴心地给女神的公务员画了个硬直的高领。 “真希望他们快点有孩子,没准我还来得及当教父。” “当初我还帮他消化过魔药。”塞缪尔回身撇了一眼,觉得只有一个领子太过违和,干脆给这位黑夜眷者重新画了件衣服,随即语气友好地说:“如果你有需要,也可以找我帮忙。” “感谢您的慷慨。”藏起了下半张脸,克雷斯泰有些崩溃地在心底闭了下眼。 但是不用了。 作为只对女神负责的教会高级执事,他当前序列的魔药早就消化了,只是在等待晋升的契机。 现在答应下来,可能明天就要换个地方工作了。 “好吧,我要走了。” 塞缪尔笑眯眯告别道:“再见,和你聊天真的很愉快。” …… 黑夜教会对兰尔乌斯的处理是在周日的夜晚、周一的凌晨,事情结束没多久,就又到了例行的塔罗会时间。 一周过去,希望克莱恩已经调整好心态,适应了自己的身份。 伴随着深红爆发,几道身影在灰雾之上具现成型。 塞缪尔饶有兴致地数了数塔罗会的成员。 正义、倒吊人、太阳、世界……还有笼罩在灰雾里的愚者本人。 坦白的说,黑夜女神的审美绝佳,祂的眷者们从外貌到气质,都是相当出类拔萃的存在。 远古太阳神也对属下有颜值上的偏好。 这么看的话,塔罗会招人似乎也有着类似的特点。 抛开没什么交集的罗塞尔不谈,塞缪尔散发思绪地想,这是什么旧日遗民卡颜局吗。 以往的会议都是从“正义”小姐轻快的问好声中开始,这次也是。 在其他成员提交日记之前,正义奥黛丽率先看向了坐在上首的愚者:“愚者先生,您委托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愚者平淡回答:“我已经知道了。” 果然……奥黛丽确定了自己的猜测,随后略带迟疑地询问道:“愚者先生,这次任务是否和之前皇帝提到过的‘邪神降临’有关?” 兰尔乌斯的死亡现场散落着许多塔罗牌,她从贵族同伴那里了解到了这件并未对外公布的事情。 这很有可能意味着,最终完成此次任务的是愚者先生的眷者。 加上任务过程中,愚者先生说过的‘兰尔乌斯身上带有真实造物主一丝神性’的事,奥黛丽忍不住地把前几次会议上得到的信息关联在了一起。 疑似愚者眷者的皇帝提醒过后,愚者先生也发布了相关的任务,再加上涉及到屡次被提及的真实造物主,奥黛丽认为这是一次神灵间的博弈。 而自己是这场博弈的亲历者,是构造整场事件的一环! 因为没有夜视能力没来得及收拾战斗现场的克莱恩沉默了一秒。 昨天他已经深刻反省过了这件事,现在看正义的语气,大概兰尔乌斯的死亡现场已经被当做某种象征给传递了出去。 传出去就传出去吧,反正自己这个愚者只是个空壳,除了自己本人,剩下仅有的‘两个眷者’还都是蹭来的。 夏洛克·莫里亚蒂杀的人,查也查不到克莱恩·莫雷蒂头上。 于是他笑了笑,语气悠然地感叹道:“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 “罗塞尔曾在日记里提到过对于未来某个预兆的恐惧,认为自己亲手开启的蒸汽时代,会变成邪神降临的温床。” “现在看来,他的恐惧正在成为现实。” 倒吊人忍不住皱起了眉。 尽管漂泊在海上,但是联系到之前发生的事,联系着愚者的这段话,他大概能够猜到发生了什么。 身处贝克兰德的正义参与到了神灵层次的博弈里,同样参与其中的或许还有皇帝,而且这关乎到正义引荐的另外两个新人。 被排除在核心事件之外的感受相当糟糕,阿尔杰心底猛地一沉,当即凭借着丰富的阅历调整着情绪。 “……您和您的眷者拯救了贝克兰德。” 还没等他调整好,正义略显沉重的声音再次响起。 拯救了贝克兰德?到底是发生了多大的事? 听到这句话,阿尔杰的心情更差了。 他环视了一圈周围参会的同事,发现太阳仍然表现得相当懵懂,而皇帝和世界像是两个假人,在桌子的两头一动不动地挂机。 太阳可能身处神弃之地,对外界的事情不了解就算了,这个新来的世界是怎么回事? 之前就猜他可能是皇帝引荐进来的,现在看他这个样子,基本确定了就是! 阿尔杰把之前承诺过的日记具现出来,趁着愚者的阅读时间发散思绪。 一旦正义引荐的新人通过了考核,那么塔罗会就会天然地区分出几个派系。 和自己同时最早加入的正义、代表了愚者眷者的皇帝、出身神弃之地自成一派的太阳……自己长期停留在海上,人脉和消息渠道一半在五海,一半在风暴教会。 前者资源圈子和自己重叠,有人加入会进一步分走自己的话语权,威胁自己的地位;至于后者,只要自己不想被当做叛徒抓起来,最好别想着从教会那里发展新人。 这样的话。 阿尔杰看了眼坐在自己身边,认真而茫然的“太阳”。 因为只有一页日记,愚者的阅读时间结束的很快。等到交易环节过去,自由交流环节开始,倒吊人相当主动地开口,提起了最近发生在五海上的事情。 “有人收服了‘齐林格斯’船队剩余的部分,成为了新的海盗将军。” 剩余的部分? 当初皇帝去了五海,引导着齐林格斯舰队的手下发生了内斗,并且顺手把这件事栽赃给了魔女教派,这次事件里,齐林格斯的舰队实力起码折损了一半。 仅仅凭借剩余的部分,也能产生一位新的海盗将军吗? 奥黛丽产生了这样的疑惑,并当即提了出来。 “新的海盗将军号称‘疾病中将’,是一位名为特雷茜的女士,在成为海盗将军之前,她就已经在五海上有了一定的名气,号称‘疾病少女’,但那时候她以独行为主。” 因此,特雷茜接管了齐林格斯舰队的剩余部分,并且迅速让舰队发展到能够成为‘海盗将军’的规模这件事,引起了诸多联想和猜测。 “现在能够确定的是,她处于序列五层次,能力包含有诅咒、黑火、冰霜等等,具体途径暂时不清楚。” 倒吊人的讲述刚有停顿,皇帝的声音紧接着出现了。 “刺客途径序列五,痛苦魔女。” 在塔罗会上向来不说废话的塞缪尔张嘴就掀人老底:“他,哦,不对,她的手下大概率是魔女教派给她补的。” 她?他? 疾病中将出身魔女教派? 那她岂不是…… 阿尔杰回想起自己前段时间见到过的特雷茜,还有那些被她的魅力所吸引、狂热追逐着她的海盗们,表情一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她,呃,这位疾病中将也出身魔女教派吗?”奥黛丽小心翼翼地询问着。 “是啊。”塞缪尔幸灾乐祸地说:“她母亲生下了她,随后她的父亲变成了她的另一个母亲,并且找了个男朋友,给她生了个弟弟。” “值得庆祝的是,大概要不了多久,她的弟弟就会变成妹妹,等到她不是这个家庭唯一受害者的时候,心理大概会平衡许多。” 随后,他又看向了坐在长桌末端的世界,语气微妙地说:“还记得你之前询问过的索伦家族吗?” 克莱恩一愣,连忙切换到小号身上,点了点头,嗓音嘶哑地说:“他们之间有某种关联?” “那倒不是。”塞缪尔略作思考,干脆利落地说,“索伦家族掌握着猎人途径,这个途径和刺客途径有类似的地方。” 什么? 等下,不会是…… “就是你想的那个。” “猎人途径到了序列四以后,女性的非凡者会变成男性。” “这就是为什么索伦家族的高序列强者,没有一个是女性。” 刺客途径的男性非凡者会变成魔女,猎人途径的女性非凡者会变成男人。 这都什么东西啊! 就不能以正常的性别去走对应的途径吗! 第83章 学徒途径 克莱恩嘴角抽搐了一下,突然想起了之前塞缪尔语气随意地表示自己可以变成女士。 以及那句…… ‘等你晋升了你也行。’ 我晋升了也不行! 到底谁要穿女装啊! 难不成非凡道路走到最后,概率性会让人的性别认知产生扭曲、变得模糊? 不过结合克莱恩上辈子看过的各种小说、以及他掌握的神秘学知识,他又觉得,这种变化也有可能是因为高序列以后,生命的本质已经发生了较大程度的改变。 按照塞缪尔之前提到过的知识,晋升到序列二,非凡者就会变成完全的神话生物。 都神话生物了,区别于人类也算正常。 克莱恩控制着世界动了一下,看向了塞缪尔的方向。 这就是有小号的好处了,他在心底吐槽道,大号要自我克制保持形象的时候,还可以把克制不住的情绪通过小号表达出来。 只是不知道,会不会有哪个掌握了猎人途径的隐秘组织,像是魔女教派一样,优先选择培养女性猎人。 非凡的世界总是违背常理、充满了扭曲,这点在自己还未踏入非凡的时候,就被队长提醒过,在后来又通过一次次的经历被证实。 这种想法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不适,不止克莱恩,在场的其他几个人也因为这条知识产生了各种情绪。 真是令人难以相信、违背常识、又有点荒诞到令人想笑的知识。 奥黛丽向来对神秘学世界充满向往和探索欲,此时难免产生了一个古怪的想法。 “如果一对情侣同时踏入了非凡世界,并且分别选择了刺客途径和猎人途径,我是说……嗯。”正义奥黛丽比了个手势,好奇中难免带了些许腼腆地询问道:“高序列的猎人和魔女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结合吗?” 倒吊人偏头看了她一眼。 猎人途径到了序列四才会出现变化,这对大部分非凡者来说都是很难抵达的层次,据他所知,教会里的很多高层都还只有序列五。 正义第一时间想到的居然是这种问题。 “可以,不管是结合还是繁衍子嗣,都是正常的。” 塞缪尔含笑说道:“但是对于魔女而言,在内心深处保持对自己性别的认知,是她们的扮演守则之一。” 啊这。 没想到会得到这个答案,奥黛丽好奇心被满足之余,突然有些尴尬和心虚。 在愚者先生面前讨论这种话题未免有些太不严肃了。 于是她清了下嗓子,转而说起了贝克兰德最近发生的连环杀人案。 …… 塞缪尔似乎相当了解刺客途径和魔女教派,而且他很少在塔罗会上主动开口,差不多有一半都是在掀魔女的老底。 不管是他抓完海盗顺手栽赃,还是提到魔女时候那种幸灾乐祸的语气……之前克莱恩就有过猜测,觉得塞缪尔和这个隐秘组织有过节,现在几乎可以确定这一点了。 等到这周的塔罗会结束,克莱恩暂时没有离开灰雾,而是复盘着刚刚从会议中获取的信息。 他已经分别从倒吊人和太阳那里预定了“魔术师”魔药的主材料,只要完成交易,就能够顺利晋升序列七。 至于小丑魔药,早在他被迫双开在塞缪尔面前同时扮演愚者和世界的时候就消化完毕了。 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强迫自己不再去回想魔药消化的经历,克莱恩转移着思绪,想到了另一件事。 寻找兰尔乌斯这件委托,是以‘考察’的名义交付给正义的,现在任务圆满完成,关于正义引荐的入会人选,也该给她一个确定的答复了。 在之前的试验里,他已经和那两位被引荐者中的一个产生了联系。 那是一个名叫“休”的身材娇小的女士,从之前传递过来的画面看,她正在寻求“治安官”魔药相关的非凡材料,是一位仲裁人途径的非凡者。 而她的同伴,是一位微卷褐发的女士,从最开始正义询问过的途径相关的问题来看,这位褐发女士很有可能是“学徒”途径的非凡者。 想到罗塞尔日记里曾经提到过的,后悔没有在“占卜家”“学徒”“偷盗者”当中做选择,克莱恩也变得有些犹豫。 学徒途径的非凡者掌握各种奇怪的法术,能够脱困,擅长逃跑,到了高序列就可以到处传送。 如果不是刚加入值夜者的时候没有别的选择,克莱恩更喜欢“学徒”这条途径。 根据之前的推测来看,他怀疑“占卜家”“偷盗者”“学徒”很可能在途径上相邻。 但是挑选成员不只要考虑途径,还要考虑性格,考虑对方在的圈层、所能带来的隐形的渠道。 说到渠道,这两位非凡者不止加入了极光会a先生举办的聚会,还结识有别的能够刺杀大使的序列不低的非凡者,哪怕同样身在贝克兰德,和正义的圈子有所重叠,也是不错的成员备选。 兰尔乌斯的事情告一段落,自己最近没有别的事情要忙,抽点时间亲自去调查一下好了。 毕竟我还是个侦探。 真是天生的劳碌命。 全自动售货机里面藏着人工,邪恶组织首领背后是身兼数职亲力亲为自己给自己当属下的打工人。 自我吐槽了一句,克莱恩模拟下坠,返回了现世。 他准备先补个觉,休息一会儿,恢复灵性,再试着占卜这两个候选人的信息。 反正发展新成员的最终解释权归愚者所有,等等再给回复也不急。 …… 被克莱恩惦记着的佛尔思,此时正在道罗斯宅邸。 灯火辉煌的宴会厅里,剧情已经反转再反转,逐渐接近了尾声。 没想到一次简单的委托会涉及到真实造物主的神性,佛尔思再次跟着休一起搬家,躲藏到了另一处住所里。 在报纸上看到兰尔乌斯已经死亡的消息,佛尔思再三犹豫,还是选择向另一个她认为层次接近的友善存在求助,最终得到了真实造物主尝试降临但已经失败,神性不会对她和她的朋友产生影响的答复。 缓缓松了口气,佛尔思这才有心情把思绪放回到自己的小说里。 场景里,表面身份曾经是家庭教师的茜茜女士正在和自己的学生争执某个问题。 “感觉我像那种‘■■家长’。”塞缪尔把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单手撑着侧脸,姿态闲适地靠在椅背上,感慨着说道。 “我是为了你好,我以前就是这样过来的,你还小,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什么家长?”没有听懂那个单词的发音,佛尔思困惑地询问。 “这个啊。”塞缪尔略作思考,换了个说法:“西大陆家长。” 西大陆…… 现代地理学里,根据方位习惯给现有的陆地命名为南大陆和北大陆,而东大陆和西大陆则在神话典籍、传说故事里流传,并没有确切的证据能够证实这两片大陆的存在。 “所以真的有西大陆存在?”佛尔思一愣,下意识询问道。 “有。”塞缪尔简短地回答。 居然真的有西大陆?那不只是神话? 佛尔思并没有怀疑塞缪尔的话,毕竟“祂”所代表的意义,某种程度比传说故事还要更像传说。 但是西大陆就算真的存在,跟自己这个序列九也没什么关系。 没太多用的神秘学知识增加了。 不过,祂、塞……道罗斯先生之前说过自己没有繁衍,呃,延续家族的打算,为什么现在又说自己像是西大陆家长? 不知道塞缪尔在感慨什么,佛尔思还是顺着他的话题询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我替一位朋友记录了他的精彩生活日常,打算过几年拿给他做回忆录用。”塞缪尔若有所思地说:“人上了年纪就会喜欢回忆过去,这是我的经验之谈。” “不过他本人对此好像很介意,为了避免他太过尴尬,我暂时还没告诉他。” 刚想说这听起来是件好事的佛尔思噎住了。 怎么会有人在朋友不知情的情况下,替朋友写日记啊? 大概能被祂当做朋友的都不是什么普通人,联想到祂曾提到过的另一个朋友,佛尔思有些恍惚。 “可惜我对写人物传记没什么兴趣,不然……”塞缪尔停顿了一下,看向了畅销作家,若有所思道:“有机会的话,我会给你这方面的委托。” 传记?我没写过这种类型的东西。 但是有些困难在特定条件下可以变得不那么困难,不想知道拒绝会有什么后果,佛尔思语气没带犹豫地点头道:“如果您需要的话。” …… 短暂地休息了一会儿,精力重新变得充沛的克莱恩翻身起床,返回灰雾之上,开始继续未完成的工作。 两人当中,“休”念诵过他的尊名,已经和这片灰雾产生了联系,刺杀大使以及兰尔乌斯事件,也让自己某种程度和这两个人产生了命运上的交集。 所以克莱恩很顺利地看到了部分有关于她的画面,得到了对方加入塔罗会后有可能会出现的变化。 而休的那个学徒途径的褐发同伴…… 克莱恩看着停滞在半空中,一动不动的灵摆,若有所思地皱起了眉。 前置信息不足,还是占卜被干扰了? 这个人身上藏着什么秘密? 第84章 空气吸管 贝克兰德真是卧虎藏龙,人才济济。 已经不知道第几次占卜被干扰,克莱恩收起纸张钢笔,手指敲打着桌子边缘,陷入沉思。 在非凡世界,秘密意味着危险,也意味着机遇和更多的可能性。 这里是鲁恩的首都,是受到公认的全世界最繁华的城市,前来这里寻找机会的、身怀秘密的人数不胜数。 半神、圣者……贝克兰德哪怕有天使行走在地上,克莱恩也不会觉得奇怪。 而自己要到序列七,才算是正式迈入了中序列非凡者的行列。 克莱恩有种灵性上的预感,晋升后自己的占卜水平会有较大的提升,也能略微撬动这片灰雾的力量,得到更多回应。 既然如此,发展新会员的事可以等到自己晋升以后再做考虑。 …… 发现自己设的反占卜防猝死系统再次被触发,塞缪尔追溯了一下占卜来源,看向了坐在一旁的佛尔思。 塔罗会的boss似乎在对未来的新员工做背调,但是因为佛尔思和自己分身间的联系,信号被屏蔽了。 魔术师的存在涉及到亚伯拉罕的后裔们,塞缪尔略作思考,主动开启话题道: “你怎么会和真实造物主扯上关系,因为上次那个极光会的神使?” “不是。”佛尔思有些无奈地说:“是我和休接到的一份委托,最开始只是个简单的寻人任务,但是越找牵扯越深。” 当发现一个寻人任务最后牵扯到真实造物主神性的时候,她一度觉得这个世界疯了。 照顾孤独老人会踏入非凡世界,使用非凡物品会和神秘存在产生联系,只是购买食物也会被直接找上门。 甚至连借阅书籍都会看到夹在里面的隐秘尊名。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这已经是写进小说里会被读者来信质疑合理性的程度了。”说到这里,佛尔思念头一动,把最后一件事以玩笑的方式讲了出来。 “……因为没有在别的地方见到接近的描述,我和休更倾向于那只是对于罗塞尔日记的错误研究和转译,最终为了那次不谨慎的尝试付出了三十镑的代价。” 尽管已经做过一次驱邪,但以自己现在的情况当做参考,佛尔思隐约还是有些不安,觉得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就结束。 为了一个尊名花了三十镑算什么,还有人为了五镑最终花了八千镑去刺杀大使呢。 塞缪尔有些好笑,随口问道:“尊名的具体内容呢?” “不用担心,只要不举行完整的仪式,在我这里念诵不会传递出去。” 佛尔思顿时松了口气,连忙把从休那里看到的尊名重复着念了一遍。 “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愚者,灰雾之上的神秘主宰,执掌好运的黄黑之王。” 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愚者…… 熟悉的一段话听的塞缪尔愣了一瞬,没忍住地失笑出声。 以克莱恩的性格,这份尊名大概率是从正义那里放出去的招聘简章。 当时就算产生了什么联系,身陷危机从心为上的愚者估计也不会主动回应。 看到塞缪尔脸上露出笑容,佛尔思难免好奇地询问道:“您知道这个尊名?它真的指向某个隐秘存在吗?” “知道。” 简短回答后,塞缪尔反问道:“当时看到这段尊名,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反应?除了惊悚担忧还能有什么反应? 佛尔思抿了下嘴,愣住了。 嗯?不回答是在纠结什么? 塞缪尔交叠着的双腿换了个姿势,无声地看着她。 “我当时在想。”佛尔思心底流着泪哈哈一笑,语气艰难道:“如果真的遇到危险,就第一时间念诵您的尊名。” “真的吗?这么信任我。”塞缪尔微笑着挑了挑眉:“算算时间,当时我们刚认识没多久,真是太令我感动了。” 话音未落,他平淡道:“说实话。” “我在想实在不行就把两个三段式尊名一起念出来试试,如果真的指向邪恶存在……”佛尔思崩溃地闭了下眼睛,“总之,情况再怎么样也不会更糟糕了。” …… 没想到自己还有被人当成赛博蛐蛐的一天。 畅销作者的脑子里每天都在想什么? 但是比起冒犯,更多的情绪是不可思议和好笑,塞缪尔撑着头笑了好一会儿,才放走了尴尬到表情失控的佛尔思。 对方临走前,他好心提醒道:“这段尊名指向的愚者确实存在,虽然当时没有发生什么,但是你知道了祂,就意味着祂也知道了你。” “祂是位相对友善的存在,如果哪天被注视了,也不用惊慌。” “但是对着祂念我的尊名就不必了。”塞缪尔语气温和地说,“不仅是祂,未经准许,禁止对任何人念诵我的名。” 佛尔思紧闭着嘴点了点头,打定主意在走出这道门之前什么都不要再说了。 等到佛尔思离开,塞缪尔给克莱恩送了张纸条,询问对方是否已经拿到了魔药的主材料。 序列七的主材料并不算难收集,比较特殊的是,“刚加入”塔罗会的克莱恩需要通过献祭和赐予,由愚者转交,分别从两位远隔千里的同事手里拿到对应的材料。 “希望你早日适应这种交易方式,‘愚者’大多数时候都表现得很友善,是位愿意提供帮助的公平的存在。” 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塞缪尔补充道:“如果交易完成,晋升之前请务必和我联系。” 倒吊人和太阳的效率都很高,从会议结束到材料集齐,只间隔了一天。 周三傍晚,刚刚寄出回信的克莱恩没有等多久,就看到一扇星辉重叠的门出现,看到塞缪尔从中走了出来。 “你的魔药材料已经集齐了?”塞缪尔询问道。 “集齐了。”克莱恩点了点头。 “虽然这句话显得很多余,但还是要问一句,你的魔药已经完全消化了,对吧?” “是的。” 是的,托你的福,克莱恩没好气地在心底吐槽道。 随后,他认真道:“辅助材料我也准备好了,打算今天晚上就晋升序列七。” 自我提升这种事,只要魔药消化完毕,当然是越快越好。 为了避免影响克莱恩的情绪,塞缪尔遗憾地把那句‘赞美愚者’咽了回去。 这句话如果真说出来,入夜之前,克莱恩大概都没办法晋升了。 “序列七已经称得上是中序列的非凡者,晋升的风险比起之前要大很多。”塞缪尔找了个位置坐下,语气闲适:“你去调配魔药吧,我在边上看着你。” 尽管对塞缪尔的来意早有猜测,但是比起独自晋升,有人看护确实会安心许多。克莱恩心底涌起一股暖意,点了点头,走进厨房,端出了自己提前清理干净的铁制炖锅。 顶着塞缪尔的注视,克莱恩面不改色地把一样样材料放进了铁锅里。 “煮完魔药,你准备继续用这口锅做饭吗?”塞缪尔一言难尽地开口。 “用啊。”克莱恩随口道:“魔药又不会残留下什么特殊的味道。” 等到所有材料融为一体,一团仿佛闪烁着烟火光芒、拥有多种颜色的液体出现在了锅底。 可惜这个世界的主流力量不是魔法,不然我还可以表演一个魔杖当筷子。 自顾自地开了个地球玩笑舒缓情绪,克莱恩半闭眼睛,冥想片刻,毫不犹豫地拿起手中的玻璃瓶喝了下去。 魔药顺着喉咙滑入胃里,在他喝下魔药的一瞬间,塞缪尔同样垂下了眼睛。 明亮的浅金色覆盖了原本的新绿,无形的波动被控制在维度的缝隙里,无数纵横交错、肉眼不能观测的弦具现成为实体,连带着静谧黯淡的夜色一起,封锁隐秘了这片空间。 昏暗的街道上,阴云和薄雾遮蔽天空,只有煤气路灯静静渲染着绯红月色。 从服下魔药开始,庞大的信息流就开始冲击克莱恩的大脑,一条又一条的知识变得清晰,像是拓印在了他的精神里。 一同出现的还有熟悉的呓语,克莱恩努力收束思绪,进入冥想的状态,对周围短暂发生的一切未有丝毫察觉。 几分钟后,终于阅读完了脑海中的知识,克莱恩缓缓睁开了眼睛。 一片寂静里,塞缪尔的嗓音响了起来。 “感觉怎么样?” “还不错。”克莱恩微笑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成为魔术师后,他终于多了许多自保能力,拥有了好几样能够快速施展的非凡手段,即使在同序列中也可以称得上强力。 除了对施法速度的增强,更有效的增强体现在实质性的法术上,比如伤害转移、火焰跳跃、空气弹、纸人替身、操纵火焰…… “那你能表演一下那个吗?” “什么?魔术吗?” 塞缪尔打了个响指,摆在克莱恩面前、原本空掉的铁锅里登时盛满了液体。 香甜中带有一丝微酸的甜冰茶气息弥漫在房间里,塞缪尔满怀期待地看着他:“没记错的话,魔术师有一项叫做‘水下呼吸’的能力,原理是制作一根无形的空气吸管。” “那除了呼吸,这个吸管能不能拿来吸食液体?” 什么东西。 第85章 入会人选 为什么要研究这种东西啊? 克莱恩一脸懵地看着突然出现的满锅甜冰茶,半是无语半是无奈地解释道: “按照精神烙印里的描述,我获得的能力是‘水下呼吸’,原理确实是制造一根空气细管。” “但是液体的质量和空气不一样……” 虽然能力会随着晋升而提升,但是现阶段的空气细管就只能用来抽空气。 看着这个刚盛放过魔药的铁锅,克莱恩犹豫再三,最终没能喝得下去锅里闻起来像是甜冰茶、看起来像是甜冰茶、但却是被塞缪尔凭空变出来的液体。 “那真是太遗憾了,期待你多开发这项能力,等你再晋升两次,没准就能靠着这个摆脱贝克兰德糟糕的空气了。” 怎么摆脱,直接让空气细管穿出云层吗? 当前阶段的细管长度最多能维持五米,不知道要什么层次才能延伸到那种程度。 克莱恩好笑点评道:“我觉得现在能用这项能力从烟气里呼吸到新鲜空气就挺不错的。” 这个世界没有二手烟这种说法。 不管是俱乐部,还是相对体面的中产家庭,都设有专门的吸烟室,供给绅士们享用香烟、雪茄的同时,也给他们一处交流谈话的空间。 跟随同行者一起去过几次,每次克莱恩都觉得自己的鼻子要罢工了。 还在廷根的时候,值夜者小队的同事们基本上都没有抽烟的习惯。队长虽然会随身携带烟斗,但在工作期间只会拿出来放在鼻端闻嗅用以提神,偶尔几次见邓恩抽烟,还是他来自己梦里消化魔药的时候。 现在到了贝克兰德,不仅空气变得糟糕,连二手烟都跟着一起变多了。 不过他倒是没见过塞缪尔身边出现过香烟雪茄之类的东西。 “不知道你在宴会上有没有参与过。”克莱恩叹了口气:“吸烟室里的空气比雾霾还要严重。” “没去过,在我面前吸烟的都被揍了。”塞缪尔往窗边走了几步,随口道:“很久以前我有个朋友……自己抽就算了还教坏其他人,一直在挑衅我。” 又是以前的朋友。 出现在塞缪尔口中关于朋友的消息,似乎都发生在以前。 按照之前的说法,他因为受伤导致昏迷了一段时间。 这几年里发生了什么?才导致他和以前的社交几乎完全割裂,不再联系了。 克莱恩有些好奇,但又觉得除非对方主动提起,询问这种事像是在揭人伤疤。 没有家人、也没什么朋友……仔细想想,除了绘画和口头养狗,塞缪尔也基本没有表现过什么比较明显的个人偏好。 他平常靠什么打发时间的? 不过提及过去,塞缪尔看起来也并没有什么负面情绪。 抛开人际关系不谈,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实现这种没有社交需求,财务自由,似乎连晋升压力都没有了的生活。 这个念头刚有闪过,克莱恩就听到塞缪尔的声音:“既然你顺利晋升,我就先走了。” “多熟悉熟悉自己新的非凡能力吧。” 视线从凸肚窗外静谧的红月上收回,塞缪尔微笑着说:“希望下次见面,你已经能躺在床上用空气细管喝甜冰茶了。” …… 趁着时间还早,克莱恩按照计划去了趟勇敢者酒吧,补齐了自己在警局损失的左轮手枪和子弹。 刚刚晋升,灵性还不稳固,暂时没有别的委托,兰尔乌斯也已经彻底变成了已完结事项,他打算给自己放两天假,顺便熟悉一下自己的能力。 当然,空气细管就算了。 想到自己在吃早饭的时候没忍住好奇、制造出空气细管抽了一下杯子里的咖啡,结果撒了一桌子的场景,克莱恩没忍住地吐槽了自己一句。 幼稚! 不过既然已经晋升序列七,也要考虑一下塔罗会新成员的事了。 自从他以“世界”的身份加入塔罗会,灰雾之上的参会人员里,已经有了四位男性成员,却只有正义一位女士。 还好世界坐在长桌末尾,而不是按照顺序坐在太阳身边,不然会议现场就会像是某种性别孤立和歧视。 我又不信仰风暴之主! 作为在东区一定范围内都很有名的仲裁人,克莱恩做了伪装后,没花费多少精力就打听到了一些有关于“休”的情报。 和她娇小的外表相反,这位休女士日常处事相当有威严,在下层人中拥有很多信息渠道和人脉。 而另一位褐发女士,克莱恩只打听到了对方的名字、职业,和一些对外公开的信息。 是的,这位身怀秘密的女士名为佛尔思,是一位畅销作家,也是克莱恩在廷根的时候,看到的那本《暴风山庄》的作者。 她在成为作家之前,先是一名外科医生,后来才弃医从文,写下了一系列颇受欢迎的作品。 不过值得注意的是,这位畅销小说作者的个人简介上有提到过,她出身军官家庭,有一个定居在东拜朗的父亲。 东拜朗,那里是信仰死神的国度。 而阿兹克先生是可以确定的收尸人途径的高位非凡者,很大可能和死神的后裔有关,他送给自己的那枚铜哨本身也具有很强的反占卜属性。 难道从这位佛尔思女士身上,能得到和东拜朗有关的展开? 返回灰雾,克莱恩换了个角度,从自身做出占卜,询问如果和佛尔思接触,是否会有额外的发展和收获后,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额外但不确定具体方向的收获啊……克莱恩沉吟着,如果真的跟东拜朗有关,或许能帮到阿兹克先生。 思考权衡后,克莱恩最终敲定了入会的人选。 先把佛尔思拉进来,等自己的形象完全在对方那里树立起来以后,再考虑拉另一个入会。 这不是什么必须二选一的选择题,只不过两个彼此相熟的人同时加入塔罗会,很有可能会互通信息,从不同的角度对愚者做出更细致的观察分析。 不过拉人入会的办法,要么是通过物品直接建立链接,就像是当初的正义、倒吊人、塞缪尔和太阳一样;要么是对方主动进行祈祷,由自己进行响应,凭借联系把对方拉入灰雾之上。 如果是和灰雾有联系的物品的话…… 克莱恩的目光投向了角落里,一直被灰雾笼罩着的、充当杂物收纳的木质箱子。 …… ‘如果你知道了祂,就意味着祂也知道了你。’ 呆愣地坐在恢弘古老的宫殿里,佛尔思看着面前斑驳的青铜长桌,表情茫然地张了下嘴。 道罗斯先生说的没错,这确实是神秘存在该有的威能。 下午的时候,佛尔思从编辑那里拿到了几封新的读者来信。 作为一名颇受欢迎的畅销小说作者,时常会有读者寄信给她。但因为非凡者的身份,佛尔思并没有公开地址,这些信件一般会寄到报社,再通过编辑转交给她。 就在她刚拆完信件,拿出钢笔准备回复其中的某些问题的时候,眼前突然爆发了一阵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深红色虚幻光芒。等视野重新变得清晰,场景已经在瞬息之间发生了变化。 高耸的石柱,如同巨人王宫般巍峨的穹顶,弥漫着的灰白雾气…… 以及端坐在长桌上首,自称为愚者的被灰雾笼罩着的伟大存在。 前几天道罗斯先生才提醒过我,自己有可能会被注视,结果今天就见到了。 为什么我会连续跟这种神秘世界的大人物扯上关系,难道我是什么冒险小说的主角吗? 跟“愚者”行礼问好后,佛尔思视线下垂,看着青铜桌面,只觉得脑子里念头翻涌,混成一团。 真实造物主,尊名使用三段式、对标正神的道罗斯先生和愚者,而且按照道罗斯先生的解释,那道曾经被自己听到的呓语的主人也是一位‘祂’。 蒸汽在上……不,这种情况下还是不要念诵正神的名字了。 作为蒸汽与机械之神的浅信徒,佛尔思只觉得自己的信仰和世界观都在摇摇欲坠。 我这样的人物设定写到小说里该怎么确定题材?惊悚冒险喜剧爱情浪漫悬疑探险? 一大排能说的不能说的标题从她脑海里滚过去了。 她在想什么? 坐在上首,笼罩在灰雾里的克莱恩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这位佛尔思女士被自己拉到灰雾之上以后,听到自己自称‘愚者’就开始发愣,气场里的情绪颜色也像是被打翻了的调色盘,呈现出了代表着亢奋、惊恐、思考、困惑、喜悦、尴尬……等等复杂多变的颜色。 但是联想到对方小说作者的身份,以及那本《暴风山庄》跌宕起伏极具想象力的剧情,克莱恩又觉得这很合理。 略微等待了几秒,看到对方还是一副神思恍惚的状态,克莱恩只好敲了敲桌面,平淡道: “你从哪里得知了我的尊名。” “从一本书中夹着的古旧纸张上。”佛尔思赶紧收回思绪,老实回答道:“是一本《鲁恩王国贵族史》,纸张的正面写着罗塞尔大帝自创的符号,背面写着您的尊名,似乎有人从那种符号中转译出了信息。” 某种意义上,说的也确实没错。 最开始设计这个尊名的时候,克莱恩有对汉语中的“福生玄黄天尊”进行意译。 克莱恩笑了一声:“原来是他。” 虽然知道这大概率是正义造的假,但自己收集罗塞尔日记这件事是真的,和罗塞尔确实有某种联系也是真的。 那么能从罗塞尔的文字里看到自己的尊名也是合理的。 听到愚者这样模糊含笑的声音,佛尔思小心翼翼地问道:“为什么我会在这里见到您?” 为什么我会出现在这里。 就因为得知了祂的尊名? 祂没有主动对外传播过这个名字,所以要把知情者拉进来看看? 如果是这样,比自己更早看到、并且默念了这个尊名的休呢? 好问题……克莱恩平缓地抛出了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在你身上,我察觉到了一些老朋友的气息,所以想见见你。” “你很特殊。” 至于哪里特殊,自己脑补去吧,伟大存在是不需要做出解释的。 能干扰自己在灰雾上的占卜,不管她本人是否知情,在她身上肯定藏有不小的秘密。 听到灰雾中的愚者这么说,佛尔思又是一愣,差点脱口说出道罗斯先生的名字。 她原本以为是道罗斯先生提前看到了自己的命运,预知了即将发生的事,但是听到愚者这么说……祂和愚者有关系?祂们认识? 所以那天知道自己同时念诵两个尊名的想法后,祂才会是那种反应。 祂曾经说过,因为那个家族的诅咒,我和祂之间产生了某种联系。 当然,也有可能他们的关系没那么好。 祂说过,不允许我对着愚者先生念诵祂的尊名。 想到那天塞缪尔失笑出声,笑得胸腔震动,直到最后都嗓音含笑的场景,佛尔思茫然之余又有了新的想法。 愚者先生说自己身上有“老朋友”的气息。 明明道罗斯先生还在地上行走,愚者不去见祂本人而是见我,是见不到,还是祂们之间出了什么问题。 ……总不能我是道罗斯先生送到愚者面前的卧底吧? 第86章 剧本作者 ‘我加入了一个聚会……’不,不能这么说。 ‘我见到了那段尊名的主人,您曾经提到过的愚者……’好像也不对。 划掉纸张上的一长段内容,佛尔思握着钢笔,重新写了一个开头。 离开那片灰雾和宫殿以后,她的第一反应是把这件事汇报给道罗斯先生,告诉对方自己见到了“灰雾”和“灰雾之上的伟大主宰”,并且加入了一个由“愚者”本人发起的、定期举行的聚会。 那些拆开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读者来信还摊在桌子上,佛尔思在原本用来回信的信纸上起草着等会儿要用的“汇报内容”。 或许不能用汇报来描述,佛尔思头痛地想,毕竟自己和道罗斯先生并没有明确的可以定性的关系。 道罗斯先生说愚者是友善的存在。 愚者说在我身上察觉到了老朋友的气息。 祂们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想要把两段尊名同时念出来这种事也只是想想而已,这场景如果真的出现…… 佛尔思捂了下脸,心酸而茫然地发出一声叹息。 还好道罗斯先生没有提及祂名下的势力,没有要求我加入哪个隐秘组织。 相信神明的威能而不要相信祂们的仁慈,佛尔思没听说过有哪个人能同时游走在两个教会中间、同时信奉两个伟大存在。 叛徒,异端,卧底,邪教徒,亵渎者……一长串会被官方非凡者追杀的单词从她脑子里滑了过去。 休总是念叨着想要奇遇,但是这份奇遇附带的危机也太大了。 对于那种层次的存在来说,可能祂只是呼吸、只是无意中投过来一个眼神,被注视者就会经历不能理解的遭遇,陷入疯狂、混乱、在失控中死去。 而这样的存在,正在注视我的就有两个。 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想,陷入其中、被愚者选中的是已经被道罗斯先生提醒过的我,而不是休。 这是否能算作不幸中的幸运? 她呆愣地思考了一会儿,抿了抿唇,组织着措辞,重新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 天鹅绒质地的深红帷幔垂至地面,摇曳的灯火照亮了舞会大厅,把这处角落遗忘在了阴影里。 帷幔后摆放着两把扶手椅,椅子中间的小圆桌上,放着色泽澄红的茶水、馥郁的咖啡、装有各种口味点心的三层托盘。 悠扬的乐声从远处传来,仿佛有一场舞会即将开始。 “成为二五仔并擅长脑补,是什么硬性的入会要求吗?” 接收了从神国转发过来的祈祷消息,塞缪尔失笑自语:“老朋友……” 不知道“愚者”先生话里的老朋友指的是谁,但是按照克莱恩的说话方式,大概率是先蹭上位格,剩下的交给别人去猜,猜对猜错都是听者的问题。 真要一个答案的话,保底也可以推给万能的罗塞尔。 在这个世界,死者是会开口说话的,但是位格足够高的“死者”只会留下一堆哑谜。 “你的眷者?”坐在圆桌另一侧的伯特利问道。 “不算是。”塞缪尔插了块小胡萝卜蛋糕,停顿了几秒才回答:“她的非凡特性来自一个自然死亡的亚伯拉罕,我应该有跟你提到过她。” “佛尔思·沃尔?”伯特利平淡回应。 “嗯,也是这处剧场的剧本作者。” 场上的音乐换了一曲,旋律变得轻快热烈,一个穿着红色外套的侍者似乎注意到了角落里还坐着两位客人,端着托盘走了过来。 在这样的宴会里,按照礼仪,年轻的绅士们一般会邀请女士前往舞池,而不是坐在这里旁观。 塞缪尔从托盘里拿了杯起泡酒,打发对方离开了。 又过了一会儿,伴随着一声惊恐至极的尖叫,大厅的侧门被推开,一个满身是血的男人从走廊冲了进来,表情浮夸地念了一大段台词。 凶杀,悬疑,破案,熟悉的反转连续上演,每一个后续剧情的走向都在预料之外。 等场景切换到卧室,虚弱的男人在床上醒来,露出饶有兴致的表情,并表示自己失去了全部记忆,开始往脸上戴单片眼镜的时候,即使是见多识广、学识渊博的门先生也闭了下眼。 普通人失忆也不会表现得像是换了个人。 这段表演的参考原型是谁简直一目了然。 撑着头的手掌按了下太阳穴,伯特利脸上浮现出一点隐含无奈的笑容。 他似乎想要叹气,但还是忍住了。 “很有想象力的剧情。”伟大的门先生点评道。 但结尾这段,绝对不是那个只有序列九的学徒能写出来的。 “那我觉得还是不如骗别人迎娶大海有想象力。”塞缪尔思考几秒,吐槽道:“祂设计那个仪式的时候你没觉得哪里不对吗?” “仪式本身没有问题,是参与者被误导了。” 被误导到一年一个连续给大海找了上千年的丈夫吗,那很会做阅读理解了。 伴随着幻想源泉的念头转变,剧场里的演员们接连停止了动作,纷纷掏出单片眼镜戴到了脸上。 呼吸之间,舞台上只剩下密密麻麻的阿蒙。 几秒后,他们为故事的结局走向发起了全蒙公投。 就着这幽默又荒诞的一幕吃完了手里的蛋糕,又喝掉了杯子里的起泡酒,塞缪尔才说道:“你要见见她吗?或者有没有兴趣教导学生。” 伯特利目光仍落在前方,没有回答,等他继续说下去。 “早在几年前,她因为某个契机和亚伯拉罕产生了联系。”塞缪尔说:“如果要照看你的后裔,她是个很合适的选择。” 作为第四纪最为强盛的天使家族之一,亚伯拉罕虽然已经没落,但是昔日荣光之下,余荫仍在。作为先祖的伯特利只是失踪、并未明确陨落的事实在真正的高位格存在眼中并不是秘密。 一千多年过去,亚伯拉罕的高层、长老们,也一直没有放弃寻找自己的先祖。 “既然暂时没有了生存的风险,就让他们保持现状吧。”伯特利语气淡然而没什么情绪地说。 离预言中的‘末世’越近,非凡的显现就会越多,非凡者的晋升也会加快。伴随着时局动荡,曾经隐于幕后的隐秘组织即将纷纷登上舞台,也是可以预见的事。 在自己真正从污染中解脱,回归现实之前,亚伯拉罕们以现在的方式,散落隐藏在普通人中生活,反而是种不错的自我保护。 门途径唯一性里有源自母神的污染,除非祂主动收回,能够加以对抗干扰的只有旧日。 但是晋升序列之上的先决条件是成为序列零的真神,而门一旦尝试晋升,堕落母神就能凭借着未被祛除的污染入侵现实。 迷失在黑暗与风暴之中,与另一个人格对抗的一千五百多年,已经占据了他大半的人生。在塞缪尔苏醒并加以干预之前,未来几乎成了无解的死路。 被幻想出来的满地乱跑的阿蒙们选出了满意的结局,开始顶着阿蒙的脸继续表演。 始作俑者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笑容满面。 伯特利在心底发出一声叹息。 神国自我封印,权柄半数分离。 作为干预命运并支付代价的人,塞缪尔追求的东西,他给出的理由,在大多数存在看来根本不合常理。 …… 神弃之地。 正在跟自己打牌的阿蒙愣了一下,失笑出声,伸手正了正自己的单片眼镜。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了虚空之中,似乎看向了不知名的远方。 命运涟漪被触动,但是找不到源头,这种有人在背后蛐蛐自己又抓不到人的感觉久违而又熟悉。 能做出这种程度隐秘的人没几个,伯特利不会这么无聊,黑夜更是忙碌到没时间关注自己。 “真记仇啊。”阿蒙喃喃道:“我什么都还没做呢。” “而且当时祂也给了我一拳不是吗。” 其他几个阿蒙开始毫不留情地嘲笑本体。 “记仇的人到底是谁?总不能是我们吧。” “下手还是太轻了,祂要再认真一点,没准现在我就是本体了。” “我赢了,给钱。”阿蒙笑着摇了摇头,他翻开一张牌,扔在了充当桌子的石板上,顺手偷走了分身的筹码,漫不经心地微笑道: “那你可以从现在开始做梦了,说不定哪天就实现了呢。” …… 面试完新成员,克莱恩的待办事项又少了一条。 因斯·赞格威尔还是个很遥远的目标,当下要做的是总结出扮演法则,消化魔药并且追求晋升。 至于怎么消化,按照占卜家前面几个序列的魔药名称,克莱恩最终还是决定去马戏团寻找灵感。 毕竟从非凡能力上看,魔术师这个序列表现得像一个真正的魔术师。 规划完接下来的行程,他在做点好吃的然后去逛逛马戏团,或者出去吃然后逛逛马戏团之间犹豫了片刻,最终选择了前者。 尽管这辈子的身体是本地人的身体,但是他内里的灵魂还是大吃货帝国的灵魂,对美食有着相当的爱好和研究的热情。 去了趟肉类和蔬菜市场采购食材,又买了些品质不错的面粉。在厨房忙碌了将近一个小时后,克莱恩获得了一份不那么丰盛但非常合胃口的晚餐。 等到他用餐结束,坐在沙发上边消食边翻看报纸的时候,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灰雾之上,那个用于储物的木箱子里,除了一堆杂物,还有当初塞缪尔“送给”愚者的六个达拉瓦。 刚收到这些水果的时候,哪怕有阿兹克铜哨的加持,他的灵体也很难携带这种重量的东西。 如今自己已经晋升了,之前还成功搬运了要交易给小太阳的斧子。 浪费食物可耻。 放下报纸,克莱恩走进卧室,小声嘀咕着反锁了房门。 只是不知道在灰雾之上放了这么久,这些水果还能不能吃。 第87章 东区调查 很遗憾,这片灰雾似乎并没有保鲜功能。 那些果实在灰雾上放了一段时间以后,深棕色的表皮上长出了一些奇怪的不明显的纹路。 “看起来并没有腐烂的迹象……”克莱恩拿起一个达拉瓦摇了摇,凑近后并没有听到果实内本该有的汁液晃动的声音。 “但好像有点变异了?” 又观察了一会儿,没有找到更多的异常,克莱恩遗憾地放弃了给自己的晚饭加一份水果的计划。 暂时把它们留在灰雾之上好了。 毕竟这片灰雾极为神秘,未知的、没能探索解读的信息太多,不知道这些水果继续存放下去会变异到什么程度。 总不会变成达拉瓦射手、达拉瓦炸弹之类的东西吧。 …… 贝克兰德地铁入口处。 穿着黑色风衣,提着一口银白色手提箱的克雷斯泰·塞西玛正要去售票口检票,灵感突然有所预警,他环视着周围,目光转动间,在排队的人群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个白色半长发、绿色眼睛,容貌气质都极为出色的青年。 和之前几次见面不同,他、祂穿的相当简朴,像是随处可见的中产家庭、公司职员。 为什么会在这里见到这位殿下? 祂在排队等着坐地铁? 这个猜测颇为荒诞,甚至产生了一点莫名的幽默感。克雷斯泰在原地站定,为了要不要走上前去问好略有犹豫。 贝克兰德暗处虽然有不少的高位非凡者,但是因为三大教会的限制和约束,大都倾向于隐藏自身。 黑夜教会也有一些圣者、天使仍旧行走在地上,但是他们一般不会随意出现在城市里,出现在普通人面前。 就在他停顿的这几秒里,正在排队的‘青年’已经察觉到了他的视线。 祂转过身,脸上扬起了愉快的笑容。 “下午好,克雷斯泰。”塞缪尔离开了原本排队的位置,径直朝着克雷斯泰·塞西玛走了过来。 “不介意我这么叫你吧?” “我的荣幸,殿下。”克雷斯泰有些不自然地说。 “你真客气。”塞缪尔微笑着摇头道:“好了,在外面不要这么叫我,听起来很奇怪,好像我跟奥古斯都有什么关系一样。” 不但辈分混乱倒反天罡,还有点恶心。 那我叫您什么?按照您之前的要求直接叫陛下吗? 似乎看出了克雷斯泰的困惑,塞缪尔随意说道:“直接叫我现在的名字吧,文森特,文森特·道罗斯。” 藏在竖直衣领下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克雷斯泰表情复杂,觉得自己的声音像是被偷走了。他快速给自己做了个心理建设,随后半是无奈半是坦然地说道:“好的,道罗斯先生。” “你很紧张?”塞缪尔语气诧异道:“我以为我还挺平易近人的。” 克雷斯泰笑了笑:“是有些紧张,毕竟这样的交谈在教会中也不常有。” “你这是要去哪?” “去教堂考核新人,有位刚从圣堂接受完指导和训练,准备加入红手套的值夜者,今天抵达了贝克兰德。”克雷斯泰解释道:“‘红手套’有三个主事人,我是其中之一。” 正常情况下,红手套们的审核地点是在位于凛冬郡的宁静教堂,也是黑夜教会的总部。 但是负责红手套的另外两个高级执事一个在南大陆,另一个也在带队执行任务,暂时脱不开身。 唯一有时间的克雷斯泰,因为特殊原因暂时不能离开贝克兰德。 特殊原因本人表现的颇为遗憾:“我要去采风,给新作品找找灵感,本来还想邀请你一起。” 克雷斯泰当即回答道:“当然可以,贝克兰德的蒸汽列车从来没有准点过,先去东区再回教堂也并不会耽误很久。” 就算今天的列车准点到达了,也先请那个值夜者熟悉一下环境,就当是考核前的休息和调整时间。 说起来,这个想要加入红手套的新人同样出身廷根市,是邓恩·史密斯的队员,因为之前的梅高欧丝邪神子嗣事件被调离了廷根。 只是不知道对方在廷根的时候,是否和这位殿下有交集。 但是塞缪尔没有询问,克雷斯泰也就没有主动提起,免得产生自己在进行试探的误解。 征得对方同意后,克雷斯泰放出一只灵,前往教堂传递消息,随后询问道:“您买过票了吗?” “我买了年票。”塞缪尔说道:“一等座。” 一等座,还是年票…… 克雷斯泰愣了一下,沉默着去给自己补了张一等车厢的地铁票。 贝克兰德的地铁线并不多,离东区最近的地铁站修筑在东区和贝克兰德桥区交汇的地方。毕竟东区环境混乱,居民也大都是贫民和流浪汉,几乎没有人愿意花钱乘坐地铁。 等出了地铁站,两人又搭乘公共马车,逐渐深入了东区。 “您的新作品仍旧是和大气污染有关的吗?” 站在东区的街头,克雷斯泰轻微地皱了下眉。 这里的空气里充满了麻木、怨念、疲惫、痛苦等诸多负面情绪,在灵视之中几乎凝聚成了实质性的灰雾,和东区锈黄的雾霾混合在一起。 东区、码头区、工厂区时不时就会爆发游行和罢工,相关新闻经常能在报纸上看到。 随着济贫法推行时间日渐增长,东区的贫民数量和死亡人数也越来越多。而不久前谷物法案的废除,导致大量农民破产、涌入城市寻找工作,让这两项数字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峰。 兰尔乌斯事件结束后,没有接到其他任务的克雷斯泰只能停留在了贝克兰德。趁着这段时间,他派属下对东区和周边地区进行了调查,这几天正在逐步得到反馈。 “主题我还没想好。”塞缪尔随口道。 他没什么目的地,就这样顺着街道散步似的行走。 但是东区绝对不是适合散步的地方。 街道上的行人大多数带着明显的饥饿色彩,面孔疲惫而麻木,顶着冬日寒风在街道上来回走动。 许多没找到活干,没挤进济贫院,也已经长时间没能进食的流浪汉则是蜷缩在能够避风的角落里,试图保持体温。其中有不少人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许久未动。 消失的气场和灵体光辉,都证明着那些人已经在梦中死去了。 “你觉得他们有机会回归神国吗?”塞缪尔突然出声,随后他又补充道:“这个问题你也不用回答。” “保持着虔诚的信仰死去,起码留有些许期待。” 不至于在完全的不甘和怨恨中离开这个世界。 当时借着真实造物主的神性和黑夜投射到圣物上的力量,他才对克雷斯泰·塞西玛做出了提醒。 这种情况下,就算事后有人去追溯计划暴露的源头,也只会把账算到别的地方。 对于无法神降的七神来说,祂们更多是以教会代理的方式干预现实,其他高位存在也习惯了隐于幕后,通过隐秘组织来引导推动事情结果。 很少会有谁亲自下场。 这是层层限制和权衡下约定俗成的规则。 贝克兰德、鲁恩、北大陆……或者说整个地球都脆弱得像颗玻璃球,塞缪尔如同行走在蚁巢里,要时刻注意着自己某些无心的举动是否会给普通人带来灭顶之灾。 但这种被脆弱而渺小的存在所约束的感觉,反而让塞缪尔的状态逐渐稳定了下来。 克制是人类的美德。 “你之前来过东区吗?”塞缪尔平淡道。 “偶尔。”克雷斯泰沉声回答。 作为高级执事,他每天要忙碌的事情有太多,随着预言所描述的末日将至,非凡案件日渐增多,克雷斯泰很难分出视线去关注普通民众。 不仅是他,几乎每一个教会的高层都是如此。 事实上,如果不是涉及到邪神降临,教会很大概率不会为了贫民的生存环境去对王国施压。 “是啊,每个人的时间都不多了。”塞缪尔叹息着自语。 没听懂这句话的含义,克雷斯泰只好保持了沉默。 “还好我是这些人当中最有空闲的一个。” …… 有空闲的塞缪尔拉着被迫有空闲的女神公务员在东区逛了一圈,没再提示什么,就让他离开了。 毕竟这位女神之剑有正经工作,也没必要耽误他去面试新人。 采风只是个借口,他要画什么都是临时决定的,从来不提前做准备。 返回道罗斯宅,在画室里泡了两天后,塞缪尔拉响了仆从铃,把刚完成的几张油画交给他们拿去装帧。 威廉作为艺术经纪人的工作完成得很出色,通过多方面宣传和炒作,他的作品价格正在稳定上涨。 悠闲地给自己倒了杯咖啡,塞缪尔站在阳台上,观赏着院子里的绿植。 凯瑟琳没有雇佣园丁,而是让卡特里奥娜承担了园艺修剪的工作。凭借着本身的喜好和努力,加上受序列顶端存在的影响,凯瑟琳逐渐培养出了相当不错的审美。 只不过…… 把视线从院子中挪开,看着克莱恩一边占卜一边迷路,跟着手杖的指引接连三次从自己家门口路过,塞缪尔脸上露出一点微妙的困惑。 他怎么了,他喝多了? 第88章 随机迷路 这到底是为什么! 克莱恩坐在柔软的沙发上,端着杯香气浓郁的红茶,隐没在热腾腾水汽后的表情有些呆愣。 这个季节的贝克兰德已经相当寒冷,而他顶着寒风在这片街区转来转去,走的额头和背后全是汗水。 如果不是灵性没有得到额外的预警,克莱恩甚至以为自己误入了某个封印。 按照上辈子的说法,简直像是碰到了鬼打墙。 前几天,他在一处非凡者聚会中得到了一直想要收集的药师配方线索。线索提示,只要帮大桥南区丰收教堂的神父完成一个任务,就能得到药师配方。 任务虽然有些艰难,但是报酬比预想中的还要丰厚,在得到配方的同时,克莱恩还得到了一件名为“万能//钥匙”的非凡物品。 这件非凡物品的外观如同一把普通的钥匙,形质古朴,灵性内敛,可以打开所有不涉及非凡能力的锁,小部分涉及非凡的锁,也可以在没有锁、且障碍不算厚的地方凭空开门。 整体效果和他之前了解到的学徒途径的非凡能力有些相似。 它的负面效果也并不强,只是会令携带者随机迷路。 作为一个拥有灵性直觉,精通卜杖法的占卜家,克莱恩认为这项负面能力对他影响并不算大。 当然,这是在今天之前。 半小时前,克莱恩的卜杖法突然失效了。 “所以你就站在那看着……” 看着我在街道上来回走了三次。 “我还以为这是你的某种特殊习惯。”塞缪尔平淡地说。 “什么习惯?”克莱恩无语道。 “之前在廷根,你也是这样在我家门口走来走去。”塞缪尔微笑道:“当时我正好也在阳台上。” 克莱恩:…… 塞缪尔想了想,又说:“第一次见面你在大街上换了我的手杖,第二次见面后你用警察身份去租房公司查我的合同和个人信息,每次碰到都要悄悄占卜我,然后骗我说不是故意的。” “当时没有问你,现在想起来,我的长相看起来不像好人吗?” 克莱恩:…… “当时你已经看到我的签名了吧,却还假装不知道,问我该怎么称呼。” 这种事就不用再提了吧! 一些令人尴尬的记忆从脑子里浮现出来,克莱恩控制住自己伸手捂脸的冲动,哈哈干笑道:“这次不一样,这次我只是迷路了。” 简单描述了自己这件非凡物品的负面作用后,他拿出万能//钥匙,放在桌面上,对着塞缪尔推了过去。 “很奇怪,它的负面效果好像突然增强了。” 塞缪尔看着这把钥匙,目光略微漂移了一下。 这件非凡物品的诞生,大概率源自某个倒霉的亚伯拉罕后裔。 钥匙的内部,封印着能够直连自己分身的污染。 克莱恩从自己附近路过,只是反复迷路而不是听到什么不该听的东西,已经很幸运了。 要是伯特利也在这…… 塞缪尔掐断了这个糟糕的想法。 制造序列一的分身、容纳门途径唯一性的同时承担被母神污染的命运,对他来说也不是能随意做到的事。 失序之国曾被天尊容纳过,其中同时蕴含着天尊和混沌之子的精神烙印,很长一段时间里,塞缪尔都处于边沉睡边在梦境里三种意志大乱斗的状态。 等到堕落母神污染催生的人格也加入后,他的精神世界已经是可以直接开一桌麻将的程度了。 再次进入沉眠之前,塞缪尔维持着最后的清醒,封印了自己的本体和神国。 但我都睡着了,还能管得住分身说梦话吗? 而且分身虽然是我的,但里面装着的人格又跟我没关系。 归根结底也不是我的错。 在钥匙上加了一层封印,塞缪尔说道:“好了,现在没问题了。” “它是学徒途径的封印物,负面效果会突然增强是因为非凡汇聚。” 解决了就好。 克莱恩松了口气。 这把“万能//钥匙”的负面效果不大,但是能力却相当好用。 原本他还打算去灰雾之上对这件物品进行占卜,看能不能从上面收获一些配方或者知识。 不过,既然见到了塞缪尔,他还有条别的情报想要提醒对方。 略作思考,克莱恩用一种闲谈的语气说道:“这件非凡物品是在前几天的一个委托里拿到的,委托人是一个名叫乌特拉夫斯基的大地教会的神父。” 因为不是鲁恩的主流信仰,贝克兰德的大地母神教会只有那一个。 说清了对方的地址以后,克莱恩又说道: “他的内心深处诞生了另一个人格,按照他的描述来看,很像是人格分裂的非凡版本。他提供了一件非凡物品,请求我深入他的精神世界,帮助他杀掉那个人格。” “凭借那件物品,我进入了他的内心深处,在梦境底层,以战斗的方式完成了治疗。” 说完,他看向塞缪尔,有些期待对方顺着自己的话题问下去。 刚认识的时候,塞缪尔有提到过自己的父亲疯了,出现了人格分裂的症状。 后来在面对愚者的时候,他又对这件事进行了补充,说这种人格分裂症具有家族遗传性,他加入塔罗会,就是想寻找遏制这种疯狂的办法。 在从乌特拉夫斯基神父那里接到委托的时候,克莱恩第一时间想到了塞缪尔。 很遗憾,塞缪尔的父亲已经死于这种疯狂。 他的哥哥好像也已经死了。 不知道塞缪尔还有没有别的亲人正在承受这种痛苦。 但是关于精神分裂会家族遗传的事,只有“愚者”知道,“克莱恩”并不知情,就算想要提供帮助,也只能用这种委婉的方式间接提醒。 “观众途径的非凡物品?”塞缪尔挑了下眉。 “不确定。”克莱恩补充道:“据说那件物品是古老年代巨龙的遗留。” 察觉到克莱恩的暗示,塞缪尔不免有些好笑。 要是真把自己那个神秘学意义上的大爹治好,大家全都不用活了。 但是克莱恩这么提醒,也是出于好意。想到自己最开始在灰雾之上对着‘愚者’张口就来,说自己有家族遗传式的精神分裂症,塞缪尔按下笑意,提醒道: “这种方式很危险,如果和被治疗者序列相差太大,会让自己也陷入危险当中。” “心理炼金会曾经有个笑话,他们当中的一位成员出现了精神上的异变,认为自己是一条龙,于是他们派出了一个心理医生对他进行治疗。” 说到这,塞缪尔停顿了一下,克莱恩好奇道:“然后呢?” “然后心理炼金会就有两条龙了。” 克莱恩愣了一下,反应过来道:“那个心理医生被组织成员污染同化了?” “对。”塞缪尔点了点头。 不过我能在梦境里保持清醒,又有灰雾作为后手,倒是不用担心被同化……最大的问题是我现在的序列太低了。 看到塞缪尔似乎没有放在心上,克莱恩有些遗憾,但为了避免掉马,也不能再多做提醒。 所幸对方暂时没有表现出这方面的问题,克莱恩就把乌特拉夫斯基神父的那件非凡物品当做了一条备用渠道。 既然被邀请进了塞缪尔家里,克莱恩就顺势留下来吃了个晚饭。 不知道塞缪尔从哪里雇佣的厨师,厨艺相当高超,晚餐做的色香味俱全,丰盛异常。 或者说有点过于丰盛了。 其中好几样菜品似乎都是改良过的,和传统的鲁恩美食比起来,更贴合克莱恩的胃口。 咽下最后一口作为餐后甜点的冰淇淋,克莱恩只觉得今天一天消耗掉的能量已经完全补充回来了。他不动声色地按了下自己的肚子,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决定等下走路回去,消化一下肚子里的食物。 如果塞缪尔每天都这么吃饭的话,他到现在居然都没发胖! 平常根本没见过他散步或者走路,看起来运动量也不大,出门全都靠传送,连交通工具都不怎么需要。 而自己在贝克兰德待的这段时间,体重已经比在廷根的时候涨了好几磅。 …… 目送克莱恩用手杖做着占卜,顺利离开了这片街区,塞缪尔移开视线,返回了画室。 他的画室面积很大,打通了两个房间,同时也当做书房使用。 晚餐开始之前,塞缪尔收到了一封来自畅销小说家的信件。 至于为什么没有直接祈祷,大概是因为信件上的问题,写到纸上比当面询问要显得不那么尴尬。 “……下周一下午三点,我将要参加那位存在发起的会议,我不清楚把这件事写到纸上是否会引起关注,只好用这样模糊的词语进行代称。” “关于聚会上需要注意的事项,您是否有什么建议?比如某些规则,某些禁忌。” 随后,笔迹的主人似乎停顿了许久,才继续写下后面的内容。 两行字迹之间的墨水痕迹干涸的程度都有着明显的不同。 “以及,是否需要我为您注意会议上的其他成员,还有会议发起者本人?” 真把自己当卧底了,这就是小说作者的想象力吗? 塞缪尔失笑出声,一瞬间想试试看,如果真要求佛尔思在会议上收集情报,她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大概是崩溃的同时又硬撑着去做,勤恳工作的同时自我脑补胆战心惊。 不过这种纯恶趣味的玩笑没什么必要,塞缪尔抽出一张纸,简短地写了份回信。 …… “你要出门吗?”休有些奇怪地看着自己的好友。 晚餐时间已经过去,正常情况下,佛尔思应该已经换上了柔软的居家服,解开头发,舒舒服服地窝在安乐椅上,或者躺到床上、沙发上,翻看小说,报纸、以及杂志。 可现在,佛尔思坐在书桌前,仍旧穿着白天出门时候穿的衣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姿也保持着端正。 “哈哈,我在等一封重要的回信。”佛尔思干笑了一声,解释道:“如果有需要,我确实可能要出门一趟。” 其实根本不用出门,只是她不敢穿着随意地等待回信。 只是了解了愚者的尊名就会被关注,未曾照面就能被对方察觉到‘老朋友’的气息,那么作为老朋友本人,道罗斯先生大概率和愚者先生一样,能够隔着空间距离加以注视。 就像是没有谁敢于衣衫不整地走进教堂一样,佛尔思忍住了趴在桌子上叹气的冲动,保持了腰身的挺直。 还好,道罗斯先生的回信来得很快。 没有声音,没有痕迹,一张折起来的信纸凭空出现在了佛尔思面前的书桌上。 她惊愕地左右观察了一下,发现休仍旧坐在壁炉边翻阅书籍,表情专注,看起来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还好……佛尔思莫名地在心底吐了口气,动作迅速而轻柔地拆开了信件。 信纸上只写了短短的两行字。 “会议上多观察,少说话,保持谨慎,控制情绪。” “比起关心会议上的其他人,你的新书写到哪了?” 第89章 梦中旧影 塞缪尔站在一片无光的水面上。 水面上泛着涟漪,看不出深度,尽管这里没有光源,视野却未受阻碍,一切都很清晰。 他踩在水上走了几步,冰凉的液体迸溅而出,却并没有打湿他的衣摆,而是像雾气一样散开了。 塞缪尔张了张嘴,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东西。 漫长的、庞大的、模糊不清的记忆像是奔涌的潮水,他想要找的内容深藏其中,微小得像水滴。 “你在找我吗?” 一道带着明显笑意的声音,从他背后响了起来,塞缪尔回头,看到自己身后多了一个身材高挑,容貌俊秀的身影。 这是个只有二十多岁的青年,黑色短发,黑色眼睛,五官轮廓相对柔和,是塞缪尔上一世记忆里典型的东方面孔。 他穿着休闲装,脖子上挂着一副耳机。一只手里端着杯咖啡,另一只手正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塞缪尔的目光落在那塑料杯子上,加了冰块的美式在杯子里晃动,印有品牌logo的杯子表面沁出了湿润的水汽。 “你知道吗,这个世界没有石油。” 所以也不会有塑料制品。 青年似乎没有听到塞缪尔在说什么,反而笑眯眯地凑了过来,他举起拿着手机的那只手,把屏幕凑到塞缪尔面前,相当自来熟地询问:“你知道这个地方怎么走吗?我的手机没信号了。” “出不去的。”塞缪尔平淡而温和道:“这里没有路。” “啊?但是导航显示这里可以通行……”青年愣了一下,收回手机,在屏幕上戳了几下。 塞缪尔看着他盯着那块小小的发光屏幕,回想着这部手机里的内容。 里面有还在连载的小说,没看到结局的电影,充了钱还没来得及抽卡的游戏。 似乎还有各种社交软件,朋友的、家人的、不那么熟悉的同事的联系方式……有许多没被接听的通话,还有密密麻麻的未读消息。 重新做了定位,青年似乎并没有发现环境的异常,他尝试着确定了方向,礼貌告别后,一边吸着杯子里的咖啡,一边往水域的另一端走去了。 几分钟后,他的身影消失在水域尽头的黑暗里,又从自己的背后走了出来。 一次,两次,三次…… 不知道第几次看着青年从自己身边路过后,塞缪尔突然笑了一下。 他想到了白天的时候,自己站在阳台上,落日的余晖穿过贝克兰德晦暗的雾气,洒向窗外街道上的克莱恩,在年轻的魔术师身上勾勒出一层色调柔和的光。 当时的克莱恩手中也是这样握着手杖,顺着指引一遍又一遍地迷路,从自己门前的道路上经过。 短暂迷失了方向的时候,克莱恩在想什么呢? 如果他知道前方的道路已经坍塌,再无归途,他还会这样毫不迟疑地走下去吗? 那些生命尺度和自己等同的存在,观念几乎都已经发生了彻底的转变,在漫长的和神性对抗的光阴里,情绪和记忆一起蜕化成模糊的符号,连维持对于“人”的认知都变得艰难。 但是克莱恩是不一样的,他面容清晰,情绪鲜活,像是油画上浓郁的高光,是明亮的影子。 塞缪尔身前不远处,听到笑声的黑色青年似乎刚注意到他也站在这,惊讶地停下了脚步。 “你怎么在我前面?走的真快。”青年手里的杯子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亮度黯淡的手机,“我刚刚没有在路上见到你。” “你家也在这个方向?” 看着对方那张年轻的,还没有被社会折腾过的天真面孔,塞缪尔沉默了一会儿,失笑出声。 “没有家了,我们现在是流浪汉。” “就算回去,大概也只能睡桥洞。” 青年愣住了,他迟疑地看着塞缪尔,目光逐渐变得茫然。 “我们?”他困惑反问。 “呃,但是睡桥洞就不至于了吧?虽然我才工作没多久,确切的说我还在实习,但是工资也够交房租。”青年磕磕绊绊地说:“……大概。” 塞缪尔目光怜悯。 你拿不到实习工资了,你最后连实习盖章都没拿到。 长久的沉默里,塞缪尔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叹息,声音落地前,仿佛有别的什么存在也跟着一起叹了口气。 回声重叠,晃动的水面下漫出大片漆黑的阴影,阴影顺着青年的小腿往上爬,转瞬间在他的惊呼中包裹住了他。 凝固的影子变成了黑色的长袍,青年的五官蜡烛一样融化了,短暂的迟滞后,一片模糊的空白里生出了一张新的面孔。 深黑半长发,浅金色眼睛,面容线条深刻,气质冷淡。 维度之主从更深层的梦境里睁开眼睛,黑色的长袍拖曳在地,和水面融合在了一起。 覆盖着朦胧清光的深蓝在水下扩散,月色一样的绯红被阴影包裹着,短暂闪烁后,便被那些浓郁厚重的颜色拖着一起沉了下去。 祂看了塞缪尔一眼,语气疲惫而困顿:“离开吧,不要再来我们的梦里。” …… 塞缪尔睁开了眼睛,目光在天花板上盯了一会儿,手中突然出现了一把左轮。 ‘砰’的一声,他扣动扳机,一枪打碎了挂在那里的吊灯。 水晶碎片纷纷扬扬的往下掉,没能落到地上,就在半空中消失了。 一盏新款式的吊灯从天花板上长了出来。 “你怎么会突然睡过去。” 听到物品炸裂的声音,伯特利从楼上走了下来。 他站在楼梯的转弯处,没有走下来,和塞缪尔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咖啡馆二楼的房间里,有一间联通着塞缪尔的神国,所以额外布置了更严密的封印。 从塞缪尔睡着开始,他就退回了二楼。 伯特利垂眸看着大厅里涌动回退的阴影,表情没有异常,但是衣服外露出的未被遮挡的皮肤上,正不可抑制地长出闪烁着璀璨光辉的虫豸。随着塞缪尔的苏醒,那些正在不停蠕动、想要脱离本体的虫豸才慢慢平复了下来,纷纷缩回体内。 塞缪尔维持着躺在椅子上的姿势捂住了脸,声音从指缝里漏了出来。 “我找到了一件空想之龙的遗留物……”他含糊不清地解释道,“说来话长,我梦到了很久以前的事。” 确定了塞缪尔已经完全醒了,伯特利这才走下楼梯,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一团阴影凝结成的触手从椅子下面冒了出来,犹犹豫豫地搭在了伯特利的腿上。 门先生平淡地看了它一眼。 “你会怀念还是人类时候的自己吗?”塞缪尔问。 “很少。”伯特利回答:“那只是记忆的一部分,属于现在的我。” 塞缪尔似乎只是闲聊,并不准备从伯特利的答案里得到什么启示。 序列二以后,非凡者就会从人类变成完全的神话生物,但和天生的神话生物之间还是有明显的区别。 后者的神性更多,人性淡薄,大多数只有基础的人性,不能理解也并不太在意人类的感情。从人类逐步晋升的非凡者,因为过往经历、成长环境的影响,人性要更加浓郁。 某种意义上我也是从人类晋升上来的,塞缪尔想,从这个角度看,可以和他们算作同类。 只是晋升的太快了,没有过程只有结果,跨过所有序列一步到顶。 熟练地给自己划分了归属并且进行了自我说服,塞缪尔从躺椅上坐起,目光突然落到了墙上的挂钟上。 表盘上,最短的那根时针停留在了代表夜晚的位置上。 “今天是周几。”塞缪尔的表情变得古怪。 “周一。”伯特利简短回答:“这次你只睡了不到两天。” …… 在塔罗会上卖出了药师的配方,又承接了来自新人“魔术师”女士的戏法大师配方订单,从太阳那里得到了想要的情报,收获颇丰的克莱恩却没有太多愉悦的情绪。 “皇帝”,或者说塞缪尔缺席了这周的会议。 并且没有提前请假。 尽管他本人对愚者的态度向来是尊重但不敬畏,但是该有的礼节却都做得很到位,没有表现出过轻慢态度。 灰雾之上拉人无视空间距离,只要用灵性触碰对应的红色星辰就能得到响应,可是对应着塞缪尔的那枚星星却像是卡死掉线了一样,不管怎么触碰都没有应答。 这种情况还没有出现过,塞缪尔出事了? 结束会议以后,克莱恩迅速返回了现世,借助那枚宝石吊坠召唤了对方的信使。 在灰雾之上反复呼叫塞缪尔不符合“愚者”的人设,除非现实里的其他手段都联系不上他,否则通过愚者去联络对方是最后的选择。 伴随着熟悉的翅膀拍打声,灰白色的猫头鹰出现在了克莱恩面前。 他快速写了个便条,询问对方为什么缺席了会议、是否有什么急事、是否需要提供帮助,然后简单对折了一下,交给了信使。 信使接过了那张纸条,却没有飞走,它呆滞地蹲在桌面上,停顿几秒后,在克莱恩面前空白的便签上具现出了一行字。 “他没事,他试了试你提到的治疗方案,在梦里迷路了。” 什么叫在梦里迷路了,被困在梦境里睡过头了吗? 以及……原来塞缪尔的信使是可以交流的。 它识字? 第90章 地域笑话 “你父亲年轻的时候很可能会喊着‘伏特加!’,从离地面几千尺的交通工具上往下跳,然后平稳落地。” “当然,这对现在的祂来说并不是一件难事,若想让这变成一项挑战,起码得把难度调整为在混沌海上划船。假使船上裂了个洞,祂也能面不改色地划到海中央,然后游回去。” 洒满辉光的庭院,洁白的石砌建筑,爬满了蔷薇的高塔,随着微风吹拂,细碎的粉白色花瓣从半空中落下,飘洒进庭院中间的小型喷泉里。 外表如同青年的‘观察者’、维持着序列一位格的维度天使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祂穿着一身宽松的素色长袍,腰带上扣着金饰,深黑长发披散在背后,膝盖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 “父亲是太阳神,太阳永不坠落。” “我觉得你在骗我。”带着黑眼圈的白色乌鸦收拢翅膀,安安稳稳地蹲在祂的头顶上,嘴巴里发出了人类的声音,“不可以对小孩子说谎。” “没有快一百岁的小孩子。”阿维斯塔模糊地笑了一声,“而且这也不是谎言。” 树影摇曳,祂的口中吐出一个阿蒙没有听说过的单词,陌生的音节,但是对于执掌着幻想权柄的祂来说,只要祂想,祂的表达就可以被理解。 “这是‘刻板印象’,一种地域笑话,源自你父亲的家乡。” 家乡? 巨人王庭,被主统治的光辉之国,这片大陆,不都属于太阳吗? 乌鸦不能分辨,祂歪了歪头,对此感到困惑。 以神话生物的生命长度来看,或者以树木、以星辰来做类比,新生的时天使并没有诞生很久,在其他天使之王们的眼里,祂确实还处于年纪不大的“幼崽”时期。 在这样的纵容里,祂不负众望地变得顽劣、活泼、肆意、爱好并擅长恶作剧。 最开始负责照顾太阳神幼子的是战争之红,但很显然主的刀兵更喜欢率领军团在战场上厮杀,祂会在耐心彻底耗尽之前,随机挑选一位幸运同事,把时天使打包投递过去。 前来拜访的维度天使被抓了个正着。 “这听起来不像笑话,你自己都没有笑。” “不爱笑也是其中一种,剩下的还有在雪地里赤裸一半的身体,或者赤手空拳和大型猛兽搏斗……如果用巨人王和巨龙们做比较的话,这点倒是被保留下来了。” 又或者祂是个理想主义者,正在为了解放人类而奋斗。 说完这句话,阿维斯塔沉默了一会儿,漠然而缺少情绪的面孔上,浮现出了浅淡的微笑。 “好了,小乌鸦。”祂温和地询问道,“你是再在这里待一会儿,还是我送你去找梅迪奇?” “拒绝梅迪奇,祂刚烧了我的头发。” “送你去乌洛琉斯那里?” “不去,祂最近在修补父亲神殿里的壁画。” 日影倾斜,穿过由彩色玻璃拼接成的花窗,在晃动的水面上落下大片明亮的光斑。 七弦琴和骨笛的乐声被风吹了过来。 “你的本体在哪?”阿蒙提问,并且试图偷到一个答案。 “不要去打扰我的本体。”阿维斯塔翻了一页书,平淡拒绝了,“也不要尝试偷走祂的梦境,祂的梦里没有你父亲的故乡。” “除了梦境,偷走封印、偷走污染、偷走象征和概念也都不可以。” 接连被拒绝,时天使索然无味地飞走了。 离开之前,祂偷走了阿维斯塔书页上的内容,替换成了太阳神的圣典。 …… 如果现在再问塞缪尔为什么不笑,他大概会吐槽说自己不笑是因为天生就不爱笑。 但最初的维度天使更像个搭载了观察系统的学习机,在做人方面甚至比不上天生的神话生物。 往日的记忆像是被反复阅读的书,像是被咀嚼过无数次的甘蔗,蕴含在其中的人类情感只能维持一小段时间,就会被吞噬殆尽、被消磨干净,最终退化成苍白模糊的符号。 本体选择的解决方式,是在沉睡间歇,不断制造出序列较低的分身,在里面注入意识和部分记忆后,放到地面上行走。 等到他们足够接近人类,再把分身收回去。 塞缪尔捏了下眉心,发出一声叹息。 这次醒来后,他一直没有真正入睡过,沉睡状态的自己不会完全收束气息,就像是人类在睡着的时候总是更为放松,失去警惕,他也一样。 不加以封印的话,沉睡中的祂会缓慢污染周围的一切,敢于靠近者,会被拉进旧日的梦境中,永远消融在那里。 他从梦中的水域里,捞起了一点往日的记忆碎片。 所以阿蒙那里可能还存放有我的梦境。 后来的他肯定尝试过对着本体使用偷窃,不然当时的自己不会特意提起。 自己的梦境只会催生出畸变的怪物,崩溃的血肉,或者足够幸运的信徒……他偷这个有什么用? 猜不到对方的目的,塞缪尔暂时把这个没有后续发展的问题放到了一边。 他接受了分身投递过来的消息,对着克莱恩扔了张纸条过去。 …… “所以你一口气睡了两天?”见到塞缪尔本人完好无缺的出现,克莱恩松了口气,语气古怪:“你把这次会议直接睡过去了。” 并且睡醒了以后选择先跟朋友解释自己的突发性失联。 完全不考虑愚者的感受吗? “一般人不会管这个叫睡觉。”塞缪尔评价道:“好吧,这么说也没什么问题。” “那是你的信使告诉我的,我可没这么说。”那是只猫头鹰,能够交流已经很不错了,克莱恩想。 阿兹克先生的白骨信使只表达过比较基础的情绪,看起来完全没有沟通的意愿。塞缪尔的信使看起来很呆滞,但能够沟通。 也有可能这是灵界生物和非凡生物之间的区别。 “我有提前告诉过它,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主动回复。”塞缪尔懒散地说,“睡眠质量太过优秀,偶尔是会这样。” 会给朋友设定自动回复,但在别的地方选择直接旷工。 属于愚者的那部分因为区别对待感受到了一种奇怪的不公平,尽管本质上这两个身份是同一个人的不同马甲。克莱恩按捺住了那点微妙的情绪,放弃了提醒塞缪尔先去给灰雾之上伟大存在补假条的想法。 按理说,如果要维持人设,他最好加以提醒,毕竟在克莱恩的视角里,愚者的身份等同于神灵。 但是灵性直觉阻止了他,在做出提醒之前,克莱恩感到如果自己把这句话说出口,以后一定会后悔。 奇怪……总不能塞缪尔被提醒后,会当着自己的面直接对着愚者祈祷吧? 这种事他绝对做得出来。 “你不是说这种治疗方式很危险吗?为什么又去尝试了?”最终选择相信自己,克莱恩转移了话题。 “确实很危险,所以我没有找医生,自己去自己的梦境深处看了看。” “你遇到了什么?你的信使说你在梦里迷路了。” 停顿了一秒,克莱恩犹豫着补充道:“你的精神状态出问题了?不然怎么会……” 会在没有问题的情况下尝试所谓的治疗。 “还好,就只是字面意思上的迷路。”塞缪尔没有多加解释,“我应该没有跟你说过,我父亲的那种精神分裂是会遗传的。” “没有。”克莱恩脸上露出一点担忧,还有伪装出来的惊讶。 塞缪尔瞥了他一眼,微笑道:“现在你知道了,不过不用担心,这对我没什么太大的影响。” 你跟愚者不是这么说的。 克莱恩一愣,刚想再问点什么,结果塞缪尔也换了个新的话题。 “好了,说说看这次会议我都错过了什么。你是我引荐加入的,私底下讨论会议相关的话题也很正常,祂应该不会介意。” 愚者本人只好亲自转述了一遍本次会议记录。 没有人提交新的日记,最近贝克兰德、五海也都没有什么大事发生,所以自由交流环节也很短暂,几次交易过后,会议就宣布结束了。 “比较重要的事情只有一件。”克莱恩说:“塔罗会有新成员加入了,代号‘魔术师’。” …… 刚加入的魔术师小姐给塞缪尔寄了封信,并且没有收到回信。 在她的上一封信里,她询问了道罗斯先生会议的注意事项,以及是否需要自己观察其他参会人员。 对于第一个问题,道罗斯先生给出了明确的答案,第二个则只有一句反问。 或者说,一个反问加上一个要求。 ‘比起关心会议上的其他人,你的新书写到哪了?’ 这是她作者生涯接收到的最严厉的催更,哪怕对方不带什么情绪,似乎只是随意问了一句。 但就像祂没有明确表示不需要观察一样,对于这句关于写作进度的询问,她最好也在祂再次询问之前主动给出答案。 等到愚者先生宣告会议结束,佛尔思在现实里睁开眼睛,拧开钢笔,开始斟酌着下笔,尽可能简洁地描述了会议内容。 她没有用比较正式的汇报文体,而是用了闲谈的语气。 “……如同您说的那样,愚者显得公正而友善,在交易中担任了公证者,为成员提供了诸多帮助。” “其他成员的身份也都相当神秘,他们的交易内容涉及了一些我未曾听说过的知识,还涉及真实造物主这位古老而强大的神明。” “而且,这种聚会居然允许请假!” “我没有见到全部的成员,有人缺席了这次会议。” 第91章 一笔交易 虚幻重叠的祈求声响起,刚刚换好睡衣躺下的克莱恩挣扎着起床,叹着气抹了把脸。 送走了塞缪尔以后,他一直没有去睡,而是坐在壁炉边翻看报纸上连载的小说打发时间。 他在等“皇帝”的消息。 报纸上的小说来自塔罗会的另一位成员,“魔术师”佛尔思女士。故事讲述了一对儿出生于鲁恩某处城镇的姐妹,在父亲去世以后,遗产全被父亲和前妻的儿子继承,被迫和母亲一起搬去乡下别墅居住。 在这期间,姐姐在舞会上邂逅了一位英俊的青年,两人在一次次命运般的巧合和邂逅中,快速坠入爱河。就当克莱恩以为这次会是浪漫爱情故事的时候,剧情不出意料地发生了意料之外的反转。 青年表面上是一个假装有钱人的诈骗犯,实际上是一个邪神信徒,想要诱惑年轻貌美的姐姐,把少女献给他信仰的邪恶存在。 这都什么跟什么,她从哪取的材……继续往后翻,发现剧情停留在了妹妹察觉了青年的阴谋,为了揭穿对方,把事情委托给了一个穷困潦倒的侦探这里。 熟悉的爱情转邪神转推理。 而且这么重要的事不去找名侦探,去找一个连吃饭都要精打细算的穷鬼吗? 吐槽了一下这奇怪的剧情走向,克莱恩捏了捏鼻梁,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塞缪尔不会又睡过去了吧! 天天在塔罗会上睡觉还不够吗? 等到时间接近十一点,终于等不下去的克莱恩合上了报纸,回到卧室,换好睡衣躺到了床上。 …… 刚裹好被子,缺席会议的人终于想起自己还没请假。 灰雾之上,克莱恩蔓延灵性,从不断膨胀搜索的涟漪里看到了模糊的画面,塞缪尔待在室内,周围灯光昏暗,只能勉强看出对方的身影。 他没有直接解释为什么会缺席会议,反而提出了谈话申请。 只是请假而已,有必要当面会谈吗? 克莱恩的睡衣顿时飞走了,他皱了下眉,抓住了代表皇帝的星辰。 骤然爆发的深红里,塞缪尔出现在了古老恢弘的宫殿之中。 这是一次只有两个人的会面,愚者坐在长桌的首端,姿态平静,仿佛一道笼罩在灰雾里永恒不变的影子。 塞缪尔隔着青铜长桌,声音平淡,不带什么情绪地开口道: “晚上好,愚者先生。” 你也知道这是晚上啊? 克莱恩又是无语又是无奈,他在心底吐槽了一句,打开了灵视,观察着对方的气场。 灰雾是他的主场,在这里开启灵视,能看到一些在灰雾之下看不到的东西。 塞缪尔的气场和初见的时候已经有了明显的区别。 代表情绪的部分不再是糅杂了多种颜色的混乱,少部分是象征着平和的绿色,大部分则是明亮浓郁的紫色。 紫色象征着灵性占据主导、冷静疏离……克莱恩心中骤然出现了一些不好的预感。 灵视里塞缪尔的气场,不但情绪出现了变化,更深处的“以太体”也不再是最初见到的青金色,变得不那么纯粹,仿佛打翻了的颜料盘,多种颜色模糊朦胧而又界限分明地混合在了一起。 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况,克莱恩的思绪一瞬间停滞了。 就在他发愣的间歇,坐在高背椅上的塞缪尔发出了一声短促的低笑。 “您果然看出了我的问题,请体谅我为此缺席了上次会议。” 克莱恩呆愣的表情,配上他的睡帽和睡衣显得尤为好笑,塞缪尔记录了这个场景,并且放任自己笑出了声。 他在高兴什么?看到塞缪尔的气场里出现了一点代表着愉悦的黄色,克莱恩有些困惑。 那样大面积的浓郁的紫色,他只在老尼尔身上见过,而在那之后,塞缪尔提醒自己老尼尔被邪神污染了。 灵性占据主导并不是件好事,克莱恩已经知道了,在神秘世界里,晋升到序列四以上会产生神性,而位格越高神性越多,人性也会随之消减。 在廷根的时候,塞缪尔也坦言自己受困于人性匮乏。 尽管他日常表现得不像是缺少人性的样子。 但是气场不会骗人。 而且,什么原因会让人以太体深处的颜色也产生变化?从倒吊人、正义和小太阳身上,克莱恩得出过‘晋升会改变以太体深处颜色’的结论。 由此推测的话,塞缪尔晋升了?可是晋升会让人的灵性色彩变得更加纯粹,而不是像塞缪尔这样乱成调色盘。 还是说他濒临失控……不管那种可能性,后果都相当严重。 但是几个小时前,塞缪尔对自己说‘只是睡眠质量好过了头’‘没什么影响’。 担忧混合着生气,克莱恩用手指敲了敲青铜桌面,抿紧了嘴唇,维持着嗓音平淡地说道:“你身上似乎发生了一些不太好的变化。” “这是件需要花费一点时间来讲述的事情,假如您愿意听的话。”塞缪尔又笑了笑,“毕竟现在夜色已深。” 好了,不用再强调现在的时间了。 迅速过了一下第二天的日程,克莱恩把那些不算重要的规划集体往后推了一天,做好了在灰雾上熬到半夜,或者直接通宵的打算。 前提是自己的灵性足以维持支撑。 克莱恩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悠然,声音含笑道: “说说看。” 塞缪尔的气场里,代表着愉悦的黄色再次出现了。 他的情绪来得很突兀,消失的也很快,只是浮动了一下,就再次被浓郁的紫色淹没。 用灵视观察气场确实好用,克莱恩暗自点头,但是塞缪尔到底在高兴什么?高兴愚者这次愿意听他的家庭小故事了? 短暂沉默几秒后,塞缪尔的声音在灰雾之上响起。 “初次见面的时候,我曾经提到过,我的父亲发疯之后把我的长兄打成了重伤,并且拿走了他的一件重要物品。” “事实上,我的父亲和长兄都已经死了,长兄被拿走的物品,是他一半的非凡特质,我寻找并继承了其中的一部分。” “我更接近了那个位置,也因此更难以控制自身。”塞缪尔叹息着说,“相信您能够理解这种感觉。” 拿到了什么?接近了什么?克莱恩一脸懵地开始头脑风暴。 塞缪尔哥哥被拿走的东西是他的非凡特性?不,或许要用‘祂’来代替,毕竟塞缪尔至少是圣者,而他用了‘继承’这个词,他的哥哥序列比圣者还要高,很可能是一位天使。 那他们的父亲、一个能在发疯后重创天使并导致对方死亡的存在,到底是序列几? 塞缪尔已经吞服了那份来自兄长的非凡特性?如果这样的话,他气场深处颜色的变化就显得合理了。 但他又说自己“接近了那个位置”。 不知道自己该理解什么,克莱恩只好发出了同样模糊神秘的笑声,以示回应。 听到愚者的笑声,塞缪尔也跟着勾了下嘴角,他一本正经、没有半句说谎地继续道: “我能感受到您的状态特殊,也能预感到,在不久的将来您将重新回到真正属于您的位置上。” 实际上是魔术师的“愚者”克莱恩尴尬地闭了下眼。 恭维了半句后,塞缪尔话音一转:“所以我想和您谈一笔交易,愚者先生。” 说到这里,对方的声音突然变得平淡起来。 克莱恩精神一震,知道这段谈话和故事的重点来了。 于是他颔首微笑道:“如果我感兴趣的话。” 如果我接得起这笔订单的话,克莱恩在心底默念,如果做不到,那就只能‘不感兴趣’了。 “我想以现在换您许诺一个将来。” 塞缪尔沉声说:“来自我兄长的遗产既是机遇,也是风险。在我曾遭遇的过去,正经历的现在,和有所预知的未来当中,失去自我的疯狂都在我身后如影随形。” “在您复苏之前的这段时间里,我愿意为您的眷者提供帮助、在您视线范围外予以庇护。我不能真正的提供信仰,但在将来愿以您座下天使的名义在外行事,宣扬您的名。” 天使……克莱恩的手指抽动,没忍住地在桌面上敲打了两下。 自己对外塑造的形象,从这一刻来看还算是成功,起码在塞缪尔眼中,自己应该是一个正在复苏的、或者说早晚能够登临神位的存在。 与此同时,塞缪尔的语气里,那种一直以来形式大于实际表现的尊敬消失了。尽管仍旧使用了尊称,但那毫无情绪的声音已然显现出了他的真正态度。 如果他的兄长是天使,而他的父亲位格更高,克莱恩嘴角抽搐地想,在面对一个残缺的序列零的时候,塞缪尔能保持尊重已经很不错了。 这下更不能掉马了!! 想到自己在一个家里可能真的有伟大存在的人面前扮演伟大存在,克莱恩已经开始控制不住尴尬情绪了。更进一步的,他都不敢想象塞缪尔知道真相时候的表情,以及自己该怎么面对那堪称炸裂的场景。 很难说自己会不会因为羞耻心崩溃成一堆非凡特性。 停顿了几秒,看到塞缪尔说完了自己能提供的,没有继续说他需要什么,克莱恩只好主动询问: “那么,你想要以此换取什么?” 塞缪尔抬起头,温和的目光穿过灰雾。 他看着克莱恩,嗓音含笑,却又带着种奇异的淡漠:“假如某一天,我因为那种家族遗传性的问题陷入疯狂,希望您能提供帮助。” “帮我找回自我。” “或者……” “封印我。” 第92章 宽恕隐瞒 “封印我。” 封印……谁? 克莱恩表情错愕,一瞬间诸多想法涌了上来。 在神秘世界,封印意味着失去自由,意味着禁锢和放逐。 在各种教会和隐秘组织里,这种手段往往用来对付敌人,对付濒临失控的非凡者,对付邪恶存在和囚犯。 他说能感受到“愚者”将在不久的将来复苏,那是否意味着他确定了自己会在同样不久的将来失去控制、面临陷入疯狂的危险? 塞缪尔身上发生了什么? 可如果继续晋升会加重负担,会让神性进一步侵蚀人性,会导致自己的状态变得更加危险,他为什么不停留在当前的位阶? 他看起来并不为生活苦恼,对于金钱和权力都没有明显的渴望,甚至一开始塞缪尔说过的他的目标,就是为了解决那种可能性。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坚持行走在这样危险的道路上? 克莱恩的情绪骤然变沉,他身体下意识地想要前倾,但最终控制住了,只是握紧了高背椅的扶手。 因为接到祈求已经是深夜,不想再换衣服折腾一遍的克莱恩,额外在自己身体周围多糊了两层灰雾。 此时他反而庆幸,这些比日常更厚的灰雾遮住了他的肢体动作。 尽管塞缪尔用的是“封印”而非别的更为绝对的词汇,但是这跟突然交代后事有什么区别? 一边轻描淡写地说问题不严重,然后没隔多久就给自己的另一个身份递遗嘱。 从自己提醒塞缪尔那个治疗方式,到现在也才过去两天而已,这中间出了什么事? 是因为自己的提醒导致了不好的变化?还是说塞缪尔因此提前预感到了某些和他自己有关的未来,正在尝试补救? 因为这短短的一句话,引发了无数念头和疑惑,克莱恩皱着眉仔细思考,却没有一个问题能得到答案。 事关塞缪尔,甚至不能占卜。 不能再想了,塞缪尔还在等愚者给出答复。 克莱恩收拢思绪,在心底轻轻吐了口气,转而开口道: “你该知道,我仍在尝试复苏。” “命运往往比想象中的更难把握,我所能给出的承诺,只在未来我所拥有的权柄之内。” 塞缪尔不以为意地笑道:“这只是一个尝试,愚者先生,如果命运没有站在我这边……”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反问道:“这么说,您接受这个交易了?” 克莱恩点了点头,情绪复杂道:“我答应了。” 这份交易并不对等,愚者的眷者实际上只有一个,塞缪尔所提供的庇护和照看,早在交易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他一开始就没想过拒绝,只从中感受到了一种无力。 灰雾之中,克莱恩抿着嘴唇,视线低垂,目光落在斑驳的青铜桌面上,不再看坐在一侧的塞缪尔。 “既然您看出了我的问题,那么之前的隐瞒,也请您一并宽恕吧。” 塞缪尔的声音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 趁现在克莱恩正在扮演愚者不懂装懂,不懂也没法问,塞缪尔抓住机会给之前的说法打了个补丁。 他愉快微笑道:“当时的我记忆混乱,也并不能确定您的立场,只好掩盖了一些细枝末节,希望您不要介意。” 发疯的父亲,死掉的大哥,破碎的家庭,这个家庭什么成分不用问。 受伤是真的,睡了很久是真的,睡了多久先别管。 反正灰雾之上的神秘主宰已经了解一切。 等等,什么宽恕? 隐瞒了什么?掩盖了什么? 克莱恩的灵性开始预警。 而且……塞缪尔为什么突然又开始用这种莫名其妙的尊称,他的语气里半点尊敬都没有,他不怕愚者觉得他在阴阳怪气吗? 灵性引发的紧张冲淡了低沉的情绪,难以描述的尴尬再次涌了上来,克莱恩张了张嘴,表情出现了不明显的茫然。 不动声色地用指甲挠了一下扶手,克莱恩故作宽容地发出一声低笑:“一些小事。” 塞缪尔既然说只是掩盖了一些不重要的细节,那应该、大概、起码对于“愚者”这种位格来说,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感谢您的宽容。” 塞缪尔忍住笑意,语气诚恳道:“希望那一天能快些到来,我愿在地上宣扬您的法典。” …… 夜色已深,克莱恩却完全睡不着了。 他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披上外套走进了客厅,坐在了他常坐的那把离壁炉很近的安乐椅上。 椅子旁边的小圆桌上放着铅笔和散落的稿纸,克莱恩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符,写到一半,又揉皱成纸团,扔进了壁炉里。 绯红的炭块上火光腾起,照得房间里的影子也跟着晃动。 差距太大了。 克莱恩想。 从穿越到现在,虽然数次遭遇危机,但没有哪次像现在这样一点头绪都找不到。 他前所未有地对自己扮演的愚者身份产生了如此的无力感。 一些愚者位格该知道的信息,“皇帝”默认了对方的知晓。 所以“愚者”不能发问。 序列不高又有着好友身份的自己,却并非知情者。 “克莱恩”也只能保持沉默。 “魔术师的扮演法则目前只总结出了一点。”克莱恩皱紧眉头,边分析,边在自己的行程上加入了参观马戏团这一选项。 到时候邀请塞缪尔一起去马戏团好了。 虽然还不知道所谓的人性该怎么补充,克莱恩参考着自己上辈子看过的小说,以自己丰富的阅历做出了推测。 人性不管是从本能还是从哲学层面,又或者从各种玄幻奇幻小说的设定里来看,都脱离不了本能和社会属性。 “高序列会出现疯狂倾向是群体特性还是个例?没有可供参考的解决方式吗?” 摩擦着口袋中古朴精致的铜哨,克莱恩按捺住了给阿兹克先生寄信的想法。 为了避免出现在0-08的故事里,自己短时间内最好不要联络对方。 对应的信息,既然塞缪尔要瞒着自己,自己也没办法去找本人进行询问。 作为他的另一个高序列神秘学知识来源,罗塞尔的日记中能获得的信息有太多的随机性。 书到用时方恨少。 哪怕换了个世界也没能逃脱“知识就是力量”这句从小听到大的定律。 克莱恩捂住了脸,往后靠在了椅背上,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占卜家途径本身涉及了部分“命运”“预知”权柄,但并非主体,而塞缪尔说过自己的途径和占卜家相克。涉及到之前他透露出的信息,塞缪尔似乎也能在一定程度上看到未来。 当然,不仅仅是占卜家,一些偏向灵感加持的途径,许多途径的高序列非凡者,都可以感应到命运中和自己有关的部分。 他说“愚者”会在不久的将来复苏,是否意味着自己也能在短时间内接连晋升? 是了,我已经拿到了后续直到序列五的配方,也有了序列五的主材料,只要严格扮演,到达序列五花费不了多少时间。 在这期间只要能拿到序列四的配方,晋升半神,拥有了一定神性后,再加上灰雾之上神秘力量的加持,未必不能完成那个交易。 至于序列四的配方…… 克莱恩想到了那本安提哥努斯的笔记,在几次占卜和晋升时候听到的呓语中,他已经能够确定,自己获得配方的希望就在那本笔记上。 然而笔记在女神的教会,自己已经是前员工了,总不能去偷自己的老东家吧? 这个念头一经出现,克莱恩连忙在胸口画了四个点以示尊敬。 实在不行……克莱恩突然想到了因斯·赞格威尔,这个被判为亵渎者的叛逃的大主教。 作为故事之外的人,相比于黑夜教会的值夜者们,自己拥有真正隐藏在暗处的优势。 如果能在教会之前抓到因斯·赞格威尔,或者提供关键的协助,未必不能凭借这份贡献从教会那里换取阅读一次笔记的机会! 女神在上,希望他能成为自己晋升路上的经验包。 克莱恩虔诚地在心底默念祈祷。 捋顺了未来的行动方向,添加了新的行程和规划,克莱恩缓缓舒了口气,原本浮动不定的情绪逐渐平复了下来。 情绪平复,困意袭来。 克莱恩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打了个响指,利用魔术师的非凡能力,“啪”的一声在腾起的焰流里闪现回了卧室。 真方便啊,占卜家途径。 这么想着,他把外套挂起,躺回了柔软舒适的床上,几乎瞬间便坠入了梦乡。 …… “我觉得你在暗示什么。” 塞缪尔翻看着手里的书稿。 这是佛尔思新书的后续,是还未投递给编辑、尚未放到报纸上进行连载的部分。 “以为是爱情故事结果是邪神信徒诈骗犯,你不觉得这个设定哪里耳熟吗。” 佛尔思一愣,连忙解释道:“这只是我在剧情设定上的个人偏好!绝对没有映射暗示的意思。” 略有停顿后,她语气讪讪地补充道:“……当然,我也不敢。” 承接着报纸上的连载,故事的后续从妹妹找到一位侦探进行委托开始。 经历了一段惊险刺激的冒险和推理,侦探混入了那个青年诈骗犯的邪教仪式现场。精彩的打斗环节结束后,剧情再次从邪神转冒险转推理转喜剧。 青年诈骗犯所信奉的“邪神”同样是一位诈骗犯,后者的骗术更在前者之上。 他伪装成邪神,戏弄了所有人,只为了欣赏那些邪教徒们举行仪式失败后、发现被欺骗时,茫然愤怒的表情。 伴随着剧情的推进,周围的环境也跟着改变。 被开凿扩张过的巨大溶洞里,建造着恢弘的地下宫殿。 故事里的场景在现实降临,灯火烛光摇曳,伪装成邪神的骗子站在高高的祭台上,笑容戏谑,语气愉快,用几句简单的台词挑衅并嘲讽了所有人。 虔诚的信徒们面面相觑,几秒钟后开始尖叫、崩溃、跪地痛哭。 场面混乱不堪,侦探站在人群后,脸上挂着想要吐槽但强行闭嘴的表情。 “太精彩了。”塞缪尔鼓掌赞叹。 “第五纪以后文学作品里不允许出现真的邪神?你这么写是为了通过审核,还是单纯觉得有意思?” “为了避免被教会盯上。”佛尔思解释说:“小说里最好不要真的出现和非凡相关的东西。” “不知道这种剧情你是怎么想出来的,真是……” 真的天生就是走学徒途径的好苗子。 这么说着,塞缪尔忍俊不禁地伸出手指,在半空中虚点了一下。 一枚单片眼镜凭空出现,戴在了邪神诈骗犯的左眼上。 第93章 工坊进度 佛尔思带着她的稿件离开了。 被她一起带走的,还有一句来自道罗斯先生的提醒——‘不要在你的小说里给这种性格恶劣的角色带单片眼镜,左眼右眼都不行。’ “为什么?”佛尔思小心询问。 她原本觉得道罗斯先生给具现出的角色加上单片眼镜作为装饰后,那种恶劣愉悦的气质更加贴合她设想里的人物形象,准备在书里加上这条外貌描写。 “你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道罗斯先生语气温和道,“‘了解’本身就是一种诅咒,一旦知晓就意味着可能会产生联系。” 祂含着笑意的眼睛看了过来,猜不出年龄的、属于青年人的俊美脸庞上带着明晃晃的幸灾乐祸。 佛尔思读懂了那表情里的意思。 …… 从今天起,佛尔思宣布,单片眼镜将成为她作品里的违禁词。 她绝对不想、不愿意、不要再跟更多神秘存在产生联系了! …… “我准备买栋房子,或者买座庄园。” 塞缪尔拿着一把手摇式磨豆机,非常有耐心地往里面倒咖啡豆。 他将研磨得均匀细致的咖啡粉从机器里舀出来,放进一个雕刻着精致花纹的银质罐子里。 “确实应该置办产业。”伯特利回想了一下,点头赞同道,“你现在住的地方太简陋了。” 塞缪尔在闲谈中说起过,他现在住的地方是一处只支付了一年租金的普通联排别墅,不出意外的话,房屋内的装潢应该全都是他临时救济的那个眷者布置的。 对于曾经是王朝公爵的亚伯拉罕来说,其简陋程度不亚于住在下水道里。 “停止攻击我的审美。”塞缪尔比了个手势,打断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伯特利嘴角勾起,模糊地笑了一声。 第四纪,所罗门执政时期,尽管维度的君主没有要求过,但是出于尊敬,那位黑皇帝还是命人为祂建造了宫殿。 恢弘华丽的建筑,典雅精致的园林,然而塞缪尔只有在沉睡的时候才会偶尔待在那里。 大部分时间,祂都以人类的身份在城市、乡镇里旅行或者流浪。 从认识开始,数百甚至上千年的时间里,塞缪尔都对世俗定义里的欲望需求表现得相当单薄。 财富于祂没有意义,一切基于人类技艺维持发展的事物对祂而言也都不是必需品。 而祂却对人类有着超乎寻常的关注,尽管祂不传播信仰,不需要信徒来维持己身,目光却一直落在文明的火光上,像是期待一株幼苗生长一样,观察并记录着这个世界。 除此之外…… 祂似乎也没有别的称得上深刻,或者可以被具体定义的社会关系。 “需要我给你补交这些年的房租吗?”伯特利收回思绪,温和提议,声音里还带着笑意,“这要比抓海盗或者接悬赏快得多。” 亚伯拉罕的一些隐秘库藏只有圣者以上才能打开,按照外面的情况,估计从第五纪开始,有些东西就没有再被取用过了。 作为曾经的天使家族,第四纪最为辉煌的亚伯拉罕,哪怕因为先祖的失踪、高层非凡者的减少而逐渐没落,仍然保持有相当丰厚的底蕴。现存的成员们,手中也执掌着不少产业,比如土地、林场、种植园和矿产等等。 除了那些无法使用的高阶非凡物品,已经拆分成无数小家庭的亚伯拉罕们,在世俗意义上所拥有的财富相当可观。 起码不会为了几千镑的委托去刺杀大使。 “我应该没有说过,那件悬赏的第一被委托人甚至不是我,是一个极光会的圣者。”塞缪尔半是感慨半是吐槽道,“黄昏隐士会的成员一个比一个有钱,但是极光会已经穷到要高层接单养手下了。” 两个组织某种意义上同出一源,员工待遇却有着天壤之别。 “不过……”塞缪尔话音一转,诚恳地看向了好友,“既然你这么说了,给我钱。” 沉睡之前,他很少长久使用同一个世俗身份,从未在金钱上产生过苦恼,自然也没有置产的习惯。 这次苏醒后,他卖画以及投资赚的钱,除了维持基本的生活开销以外,剩下的都拿给凯瑟琳去发展新的产业、置办工坊了。 因为和东区的许多贫民、落魄工匠们签订了学徒培养制的合同,这些产业在早期会是持续的亏损状态,起码到明年才会开始产生盈利,账户上剩的可支配现金少得可怜。 有时候选择是会大于努力的。 “房租就算了,算自愿赠予怎么样。” 塞缪尔左顾右盼,拿起装满了咖啡粉的银质小罐子,放在了门先生的手里。 “这是回礼。” …… 贝克兰德东区,一处带有明显岁月痕迹,略显陈旧的修道院式建筑。 这里最初是东区的济贫院之一,后来因为东区贫民快速增多,原本的管理人员被拆分,在两处占地面积更大的地方重新开设了济贫院。 这片建筑最后落到了帮派手里,又被凯瑟琳以一个“公平公道”的价格租赁了下来。 在东区,只要拥有力量,并且愿意使用暴力,一切问题总能迎刃而解。 粗灰石外墙围起来的院子里,一条石板铺成的道路隔开泥泞,从大门通向正中间带有走廊的二层楼房。 “一楼有两个房间,是新型纺织机的使用培训,这种纺织机的使用并不算难,女工们很容易就能上手。”凯瑟琳站在走廊的阴影里,嗓音低柔地汇报道,“最开始她们都很抵制,也有人深夜试图撬开房门,烧掉或者砸毁这些机器。” “新型机器效率太高了,她们认为这会导致失业。” “失业是必然的,这是时代的趋势。” 塞缪尔换了张没什么记忆点的脸,穿着亚麻衬衫和深色的加厚款风衣,打量着房间里的情况,平淡回答。 “更多的工作岗位会出现,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政府的引导。” “按照您之前的提议,我们确定并且正在尝试推行第一版方案。”凯瑟琳顿了顿,按捺住情绪,继续道: “工厂和她们签订了合同,承诺不会减少岗位,适当增加产量的同时,提供‘手工提花布’、‘挂毯编织’之类的的工艺培训。这些培训是免费的,但是在工坊接受了培训的工人,需要在学成以后为我们的工厂服务,第一季度的周薪只有市场价格的50%,一年后逐渐提高到80%,第二年正常发放薪水。” “这部分培训放在二楼,那里光线相对更明亮,可以节省一部分燃料的费用。” 这种制度的推行并不容易,好在塞缪尔说过,工厂前期不以盈利为目的,资金的投入也没有限制。 所以尽管艰难,目标也在缓慢地推进和达成。 “你做的很好,凯瑟琳。”塞缪尔夸赞道。 气质日渐沉稳的少女脸上浮起一层激动的血色,她平稳着呼吸,片刻后才逐渐消散。 此时,走廊的尽头,两个少女结伴而来,她们穿着同样打满了补丁的破旧长裙,头发用手帕包在脑后,容貌有着明显的相似。 这是一对儿姐妹,年纪大的看起来有十六七岁,年纪小的那个,似乎只有十岁出头。 看到凯瑟琳,她们原本匆忙的步履停顿了一下,年长的那个率先调转方向走了过来,笑容腼腆地提起裙摆,略显笨拙地行了个礼。 “下午好,凯瑟琳小姐。” 停顿半秒后,她又看向了塞缪尔,有些犹豫地说:“下午好,这位先生。” 跟在她身后的妹妹模仿着姐姐,用更加活泼的嗓音打了个招呼。 “这是弗莱娅,这是她的妹妹黛西。”凯瑟琳微笑着颔首回礼,又对塞缪尔解释道,“她们原本跟随着母亲浆洗衣物,当初我们的工坊进行小范围宣传、招人的时候,她们的母亲是最早一批送她们来的。” 在东区,原本就有一些免费的技术工人讲习所,是非常难得的能够让贫民脱离当前阶级的渠道。只是这类组织实在太少,受限于种种条件,也一直没有形成规模。 有这样的先例,也是为什么凯瑟琳开设了这样慈善性质的工坊,却没有过度引起关注的原因。 姐妹两个有些好奇,悄悄打量着塞缪尔。 这处工坊长期的负责人是凯瑟琳的属下,也是她当初救济的破产商人中的一个,凯瑟琳还有别的事务要处理,并不总是待在这。但是工坊里的人都知道凯瑟琳是“老板的老板”。 而凯瑟琳小姐正在对着这位新来的先生,以一种汇报的态度说着什么。 被人观察,塞缪尔读取了这两个年轻女孩的信息,发现她们的实际年龄要比看起来大了许多。 长期营养不良、污染环境导致的肺病、高强度劳作造成的骨骼变形……但比起东区的其他同龄人,她们已经算是相对幸运了。 凯瑟琳和她们简单交谈了几句,询问了姐妹两个的学习进度,就放她们离去了。 “她们在读夜间学校,晚上八点开始。”凯瑟琳说。 那是种慈善性质的免费学校,一般由三大教会组织、或者慈善组织建立的,主要目的是为了脱盲,同时进行一定程度的信仰和宗教的传播。 一些教会的神职人员,会在上了年纪、离开一线以后,去这种学校当老师。 简短的插曲过去,塞缪尔示意凯瑟琳继续。 等他们参观完并介绍完整所工坊各处的功能区域及对应进度,凯瑟琳赶在塞缪尔离开前,没忍住地提出了心底的疑惑。 “我感到困惑,先生。”她垂了下眼睛。 越是深入接触到非凡世界,越是对神明所代表的伟力产生敬畏和恐惧,越是能理解三大教会的强大。 可困惑随之而来。 “请您宽恕我的无知。”凯瑟琳抿了抿唇,低声道,“我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 “……他们明明是王国的子民,大多拥有虔诚的信仰。” “你想问为什么东区如同深渊,却未曾得到施信诸神的庇护,对吗。”塞缪尔问道。 凯瑟琳沉默着点点头。 她曾经也是虔诚的信徒,在经历过死亡、重返人间,重新建立信仰之后,才终于敢质疑。 因为末日将至,诸神自顾不暇。 除非事态严重到动摇信仰,否则祂们无暇把视线移向地面。 但是凯瑟琳踏入非凡世界也才不到半年,论年龄,在塞缪尔的眼中还是需要打包送回学校读书的年纪。他暂时隐瞒了真相,温和地对着少女摊开了手掌。 “关于诸神,我只能告诉你,祂们事务缠身,短时间内无暇看顾地上的人。” “人类只能从自身的经历中总结出经验,新的制度和规则的诞生必定伴随着痛苦。社会的进程,时代的趋势,再宏大的意志也只能柔和引导,强行扭曲大概率只会引发混乱。” 一枚莹绿色的种子在祂手掌上方的空气中破壳,舒展枝叶,抽出新芽。 “而一种新的可能性,一点萌芽和对于未来的引导,会加速这个过程,减免灾难和痛苦。” 祂把新叶交给年轻的眷者。 “凯瑟琳,这就是你正在做的事。” 第94章 宝石羊毛 在这个真实存在神明的世界,坚定的信仰反而更能给人提供精神支撑。 只是主未曾传教,没有圣徽、没有教派和别的信徒,除了神秘学上的符号象征和尊名以外,没有传递任何圣言法典之类可供祈祷的内容。凯瑟琳默然片刻,只好把那枝仿佛刚从温室中折下的新叶别在胸前的纽扣里。 她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慢慢走上了这由济贫院改造的工坊二楼。 夹杂了淡黄的雾霾仍旧笼罩在东区上空,呛人的空气里,夕阳也无法穿透的地方亮起了几盏煤气灯。 工人们在灯下围成一圈,开始学习基础的单词和简单的语法。 因为目前工厂的主要经营方向是新型纺织机和编织类手工制品,工坊里收留的大部分都是年纪偏大,没有家庭、或者失去了后代的女工。 上了年纪的工人,在体力和精力上都比不上年轻人。年纪小一些、相对健康的女工更愿意去薪水更高、但是有着严重污染的铅白工厂和瓷器厂工作。 而一个更加残酷的事实是,大部分的东区人,都活不到“上了年纪”那天。 他们的生命比秸秆更脆弱,也比秸秆更廉价。 和工坊签订了契约的少数几个年轻女工,要么是同样失去家庭挣扎求生的孤儿,要么是父母仍旧能够工作,并且深爱着她们的“幸运儿”。 略显急躁的纠正,柔和的低语,带着好奇的讨论,细碎的笑声,各种各样的声音从四处传来,汇聚在了一起。 凯瑟琳专注地看着她们,像是凝望着田地里顽强生长的麦子。 …… “生命对人来说只有一次。因此,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一个人回首往事时,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愧……” 语气悠扬,颇为感慨地把这段话念出来,塞缪尔啪嗒一下合上了手里的书。 “后面呢,这似乎只有半句?”金发蓝眼,容貌娇美的斯塔琳太太有些好奇地问。 后面不符合鲁恩王国的社会经济制度和政治体制。 现在拿出来,要么自己把整个王室和贵族一起挂在路灯上,要么七神一起内斗暂停,联合起来把自己按进棺材里。 假想了一下那个场景,塞缪尔微笑着摇了摇头: “这是一份残稿,一些语录的引用来自罗塞尔大帝,但是并不完整。” 汇报完阶段性的工作进度,凯瑟琳没有多加踌躇,很快走出了她那短暂的茫然和困惑,继续投身到她的事业中去了。 秉持着只引导,不加过度干预的想法,塞缪尔收回了视线,把关注点放回了个人生活上。 凯瑟琳的工作已经够多了,所以置产的事,塞缪尔就顺势交给了威廉。 作为在艺术界声名正盛的画家,“文森特·道罗斯”的作品已经被炒作到了一个相当高昂的价格。 和其他追寻着成名机会,但因为高昂的绘画原料而穷困潦倒的画家不同,文森特·道罗斯在背景设定上是个继承了‘一大笔遗产’,一心追求艺术的有钱人家的少爷,威廉干脆从一开始就换了个路线。 在造势前期,威廉拒绝了所有低回报的委托和订单,把所有的画作都送去了艺术展,或者慈善晚宴。 等到累积了一定名气后,他又对一些艺术界的权威人士进行了“赞助”,佐以报社、杂志的宣传,把塞缪尔的客户群体定在了贵族和富商上。 加上塞缪尔无可挑剔的绘画技艺,一副肖像画的定制价格是几十到上百镑,大型风景画的价格则要数百金镑。 哪怕每个月只接取少量的订单,他的年收入也已经相当可观。 随着塞缪尔的名气增长,他的作品未来将更多以拍卖的方式流通,这方面的收入将会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进行膨胀。 再加上他所持有的各种投资股份,现在文森特·道罗斯有购置庄园、房产的想法,非常符合他的身份。 “听说你想购买一处庄园?” 玛丽夫人的态度比起之前更加和煦,她已经结束了婚姻,从丈夫的背叛中挣脱后,这位女士的更多精力都放在了公司的发展和扩张上。前几天甚至通过多方运作,成功加入了王国大气污染调查委员会。 执掌权力的滋味让玛丽的精神焕然一新。 此时,她点头微笑着说:“现在确实是合适的契机,许多优质的资产正在以相当公道合理的价格出售。” “贝克兰德虽然繁华,但它糟糕的空气和快节奏的生活都令人灵感全无。”塞缪尔叹着气回答,“我的睡眠质量都因此降低了。” “这样下去我要长出黑眼圈了,发际线会后移也说不定。” 青年画家容貌俊美,眉目深邃,肤色是一种符合大众对于艺术家们刻板印象的苍白,垂着眼睛叹息时,更显得神秘而忧郁。 玛丽端着杯香槟,闻言视线微动,看了他一眼,调侃道:“希望你不会因此容貌憔悴,这会让女士们忍不住落泪的。” 通过各种渠道收集庄园资料的时候,玛丽夫人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塞缪尔想要置产的消息,主动联系了威廉,派人送了一份宴会请帖过来。 这次宴会只是一次小型的家庭聚会,受邀请者都是玛丽的朋友,客人并不算多。 伴随着王国大气污染调查委员会的全部名单放出——委员会的主席是德斯·肖爵士,首席秘书是希伯特·霍尔,嗅觉再不敏感的人也该察觉到,和污染防治有关的无烟煤炭是多么有前景的产业。 一夜之间,考伊姆公司主导者的身份受到了多方关注。 为了保持自己在公司的话语权,也为了不让自己手中的股份被稀释,提前预感到危机的到来,玛丽不吝于尝试任何手段来维护自己的权力。 而面前这位年轻的画家,不,画家只是他在社交场上的一个身份标签……这位文森特·道罗斯,是持股仅次于自己和另一位公司元老的第三大股东。 “新年即将到来,等到贝克兰德社交季结束,就是前往庄园度假、举办各种宴会和狩猎活动的季节了。”玛丽笑着说,“你对庄园有什么要求吗?” “我这里有一些不错的庄园出售的消息,应该不在你的助理能收集到的资料里。” 塞缪尔微笑道:“位置最好就在贝克兰德郊区,面积要大,要有树林和田地。” “狩猎场和酿酒坊呢?”玛丽询问道。 “我并不喜欢室外运动,比起狩猎我更喜欢待在画室里。”塞缪尔说,“有葡萄园和酿酒坊的话,再好不过。” 位于贝克兰德郊区的庄园,又对面积和林地有这样的要求,玛丽捏着酒杯的手一顿,含笑提醒:“这样的庄园价格不会太低。” 因为涉及到复杂的土地、资产继承法案,一直以来,鲁恩的房产和庄园的交易大都以租赁、地契年租的方式进行,很少有明确的产权交易。 只是随着近几年诸多法案陆续推行,尤其是《谷物法案》被废除后,粮食的价格断崖式下跌,原本以地租为主要经济来源的旧贵族们,收入也大幅度下降。 最近几个月,原本不在市场上流通的优质田地、林场以及庄园,开始陆续被出现财政危机的贵族们暗中出售。 刚薅了一大笔金羊毛、不,宝石羊毛的塞缪尔愉快地说:“资金上的问题不用担心,在这上面我有充足的预算。” 自己赚的钱都拿去做慈善了,但是买房子又不用自己的钱。 随便花。 一直在旁边安静倾听两人对话的斯塔林轻微地睁大了眼睛。 能拿出这么多现金用来置产,玛丽在心底又提高了一点对于文森特·道罗斯的评价,只思考了几秒,就说出了之前预想过的方案。 “那么,下周一将有一个午餐会,举办者是大气污染调查委员会的首席秘书,希伯特·霍尔,我想你应该知道他的名字。” 希伯特·霍尔,是那位几百年世袭伯爵、在上议院最有影响的议员之一、担任多家大型银行股东的实权贵族,霍尔伯爵的长子。 同时,也是塔罗会成员,“正义”小姐,奥黛丽的哥哥。 塞缪尔微笑着看向了玛丽,露出饶有兴致的表情。 “这是一次相对正式的午餐会,受邀者是委员会的全部成员,每位客人可以再带上几位朋友一起出席。”玛丽笑容不变,语气略显认真,“道罗斯先生,你是否愿意作为‘我的朋友’一同出席呢?” “到时候,我会在合适的机会向这位先生介绍你。” …… “这周六,我将去雷帕得那里支付最后一笔投资款项,不知道有关于自行车的专利是否已经申请下来了。” (一片划痕,文字被划掉了几行) “我准备去马戏团参观,试试看能不能得到和魔术师扮演法则有关的提示……” (划痕)(划痕) 克莱恩握着钢笔,在一张信纸上写下一行行文字。 纸张上,有反复涂抹和修改的痕迹。 得知了塞缪尔的状态并不像他表现出的那么好后,克莱恩一度产生了混合了担忧、疑惑、无力,甚至是轻微生气的情绪。 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序列,哪怕知道了真相也没办法提供什么帮助,但仍旧不可抑制地因为塞缪尔的隐瞒感到低落。 瞒着朋友但是告诉了愚者……想不到吧,愚者只是个马甲,里面套着我。 自我吐槽也没能让情绪恢复,克莱恩自嘲似的笑了笑,这意味着被塞缪尔当做保障的‘愚者’,短时间内也不能在关键时刻提供有效的帮助。 到了序列七以后,自己确实能轻微撬动灰雾的力量了,但是仍旧不能进一步了解和利用。 想要真正的体会到什么是神性,起码要到序列四。 在此之前,我甚至不能轻易询问,不能表现出自己察觉到了塞缪尔的异常。 如果对方追问,自己很难解释消息的来源。 抿了下唇,克莱恩把手里写废掉的信纸揉成一团,抬手扔进了壁炉里。 他重新抽出一张纸,斟酌着写下了一行字。 “因为之前还在值夜者的时候了解到的资料,我发现了罗塞尔展会中,某些物品的异常,在进行了一些推测后,我获得了……” 沉默几秒后,克莱恩抹了把脸,叹息着划掉了最后半句。 “……我发现了罗塞尔展会中,某些物品的异常。” “考虑到塔罗会上,那位‘愚者’先生一直在收集罗塞尔大帝的日记。” “我向祂祈求了帮助。” …… 写完了整封信,克莱恩确定没问题后,换了张新的信纸,重新抄写了上面的内容。 既然“皇帝”有那样的家族和实力,“愚者”顺势关注被“皇帝”介绍入会的“世界”也符合逻辑。 反正塞缪尔也说了,自己很特殊。 虽然不知道怎么看出来的……但是他能看的出来,那灰雾之上的神秘主宰能看出来也很合理。 扮演伟大存在就算了,现在还要扮演眷者。 马甲就像是洋葱一样层层叠叠的长出来了。 忍住尴尬,克莱恩给自己做了下心里建设,召唤了塞缪尔的信使。 第95章 保持神秘 古老的石质宝座,穿着漆黑盔甲、披着同色披风的罗塞尔·古斯塔夫端坐其上。他栗色微卷长发上戴着镶满宝石的黑色王冠,手中握着同样镶嵌了宝石的权杖,蔚蓝色的眼睛冰冷漠然,直视着前方。 “这就是罗塞尔制造的亵渎之牌?” 壁炉营造出温暖的室内环境,空气里浮动着果酱和乳制点心的甜香,还有醇厚的咖啡和红茶香气。 塞缪尔从克莱恩手里接过那张比扑克牌略大的书签,顺便把桌子上装着蛋糕的甜品碟推了过去。 “吃吧,都是你的。” 松软的淡奶油海绵蛋糕上涂着果酱,点缀着樱桃和草莓。克莱恩边吃边端起红茶喝了一口,思维发散地想,似乎每次来塞缪尔家,拜访的开端、中途、或者结尾,一定会出现各式各样食物的影子。 不止是自己上门拜访,塞缪尔来自己的住处,也经常是带着吃的。 出门旅游的时候会跨越南北大陆寄当地的特产回来。 他甚至试图投喂愚者。 但如果说对食物感兴趣,塞缪尔自己又不怎么吃东西,大部分时候就只端着杯咖啡或者气泡酒在手里。 奇怪的习惯……克莱恩暗中观察,思索着记下了这点。 观看着书签上画着的作‘黑皇帝’打扮的罗塞尔大帝,塞缪尔眼中浮现出一点笑意。 实话说,这位老乡容貌英俊,审美品味也相当出众。 不愧是把自己当做时代主角的人。 “居然用了自己的形象,真是自恋啊。”塞缪尔评价道。 拿到亵渎之牌后,没有关注这张牌的非凡之处,先注意到的是书签上罗塞尔的画像……克莱恩有些哭笑不得,但又觉得这在意料之中。 虽然亵渎之牌中藏着通往神之途径的秘密,但是塞缪尔表现得兴致平淡也不奇怪。克莱恩想到“皇帝”之前在塔罗会上说过,他能提供“审判者”途径的全部配方。 那是家族传承,还是说塞缪尔看过其他对应的亵渎之牌? 克莱恩按捺住内心的好奇。 那次会议是在“世界”加入塔罗会之前,自己不应该知道这件事。 “不知道他是只在这张牌上使用了自己的形象,还是在所有的亵渎之牌上都这么用了。” 克莱恩颇为好奇地说:“如果全都是的话,对应‘魔女’的那张牌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 “如果你指的是罗塞尔的女性形象的话,不止有‘魔女’。”塞缪尔把那张书签放回了桌面,靠在椅背上,语气微妙:“耕种者途径还有药师途径的力量都偏向阴性,序列顶端的形象都是女性。” 啊? 等等。 克莱恩脱口而出,没忍住道:“什么叫都是女性形象,这两个途径走到最后也会……” 这两个途径走到最后也会强制改变性别吗? 太扯了吧!算上“猎人”和“刺客”,这种会变性的途径已经有四条了! 而且其中三条都是由男性转变为女性,古怪的不对称感和失调感变得更加明显了。 随后他又忍不住庆幸,还好当初的穿越地点是在廷根而不是费内波特王国,自己先遇到的是队长,而黑夜教会提供的途径里没有“耕种者”和“药师”。 不然按照大吃货帝国走到哪都忍不住种点什么的习惯,自己没准真有可能从这两个里面做选择。 还有刺客途径,要是穿越过来的是个喜欢在巴黎跑酷的游戏粉丝,那不直接被初始魔药名字坑死了……克莱恩忍不住在心底发出阵阵唏嘘。 “耕种者和药师是相邻途径,药师途径的序列七是‘吸血鬼’,在血族内部则称作成年,后天晋升到这个序列的人类非凡者,在血族内部被称为‘人造吸血鬼’。” 塞缪尔简单解释,随后幸灾乐祸道:“血族内部习惯以爵位来区分序列,从序列六开始称为男爵,序列二的天使又称公爵,但是再往上就只有女王。” “药师途径的序列一叫‘美神’。” 克莱恩听的直发愣。 “那耕种者途径呢?” 高序列的魔药名称也是珍贵的非凡知识,但此时克莱恩的好奇心已经远超出了对知识的渴望。 “耕种者序列二的名字是‘荒芜主母’。”塞缪尔嘴角勾起,“主母是什么意思不用我提醒了吧。” 荒芜主母…… 非凡世界真是扭曲啊。 魔女教派,大地母神教会,生命学派……克莱恩的脑子里闪过几个他有所了解的隐秘组织,闪过了丰收教堂的底下关押着的男性吸血鬼,闪过了非凡者聚会上那个男性药师的身影。 那个药师虽然言语刻薄,但是几次暗中对自己进行了提醒。从之前的交谈中得知,他疑似出身生命学派,但在“怪物”途径和“药师”途径中选择了后者。 想到他选择“药师”途径的理由,克莱恩没忍住地吐槽。 “我在一个非凡者聚会里认识了一个药师,他说他会走上药师途径,是因为‘男人的选择’。” “药师途径可以调配出‘能增强男人那方面能力’的药剂。” 结果这条路径走到后面会完全失去男人的象征。 “这点倒不用担心,普通人晋升不到那个层次。”塞缪尔语气随意地说道,“不过这两条途径很特殊,和对应的高序列非凡者打交道的时候,要更加谨慎,保持警惕。” 克莱恩一怔,记住了这条提醒。 “具体原因暂时不能说。”塞缪尔想了想,略微带了点严肃,“有些知识对于我而言是常识,但对你、对低序列的非凡者来说,了解本身就是污染。” “命运是很微妙的东西,很多事情最好是在你自己接触以后,主动向我询问,我再给你对应的概念和解释。” 在这个世界,有些知识甚至可以等同于诅咒,高位存在本身就像一团巨大的污染源。 普通非凡者解读出某些知识的瞬间就会失控,只是看到不该看的东西,就会畸变成怪物,或者崩溃成满是污染的血肉和人体组织。 但是想到面前这位敢在序列九就直接占卜“永恒烈阳”的神血,序列八就能直面“真实造物主”的呓语,塞缪尔有点无奈地同时又生出些许感慨。 该说不愧是天尊严选吗? 自己这位二分之一的便宜爹抓取的旧日遗民,每一个都在自己的时代大放异彩。从源堡投放的三个老乡要么已经走到了屏障内的序列极限,要么曾经走到了接近的位置。 剩下的这个,正要在多方关注和见证下成为新的命运奇迹。 尚且不知情的命运奇迹本人再次试图套话。 塞缪尔说话很随意,大部分时候都有问必答,把一个问题藏在另一个问题里的话,没准能直接得到答案。 “这张亵渎之牌对你有什么用吗?”克莱恩问道,“或者说它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在登门拜访之前,克莱恩在信里提前做了铺垫,表示自己在愚者的帮助下拿到了这张“黑皇帝牌”,又从对方那里获得了开启亵渎之牌的咒语。 总之不好解释的地方全都推到愚者头上,有什么疑惑就问愚者去吧。 克莱恩作为朋友不好隐瞒,但愚者可以保持神秘,笑而不答。 涉及到塔罗会上任务的颁布和各种交易,克莱恩打算逐步对塔罗会上其他人稳定自己“眷者”的身份,作为自己表面上引路人的皇帝已经做出承诺,未来会以愚者座下天使的身份行事……现在需要考虑的是如何合理地加深自己和“愚者”之间的联系。 塞缪尔知道自己曾经作为值夜者的经历,也知道自己信仰黑夜女神。 一步一步来吧,保持谨慎总不会有错。 “这张牌有很强的反占卜特性,但是位格很高,会产生不低的非凡聚合效应。黑皇帝对应的律师途径和仲裁人途径相邻,这里是贝克兰德,鲁恩的奥古斯都家族掌握着仲裁人途径,长期携带这张牌,很容易和王室扯上关系。” “除了王室,还有军情九处之类的官方组织。”塞缪尔没有详细解释,简单提醒道,“罗塞尔制作亵渎之牌的时候状态很特殊,我的建议是拿去跟‘愚者’换点好处。” 当着愚者的面教愚者怎么薅愚者的羊毛,塞缪尔嗓音含笑,指节敲打着桌面: “和神秘存在交易是要支付报酬的,用这张牌抵消掉祂提供的帮助,再请求适当的使用权,有需要的时候对祂祈祷,申请借用就行了。” “那就按你说的做。”克莱恩沉默几秒,假装思考,实则在心底吐槽这种把伟大存在当智能储物柜的方式。 他早期扮演愚者的时候神秘学知识储备不够,表现得还是过于平易近人了。 塞缪尔甚至要把塔罗会的新人一起带歪了! 他就不怕自己不够谨慎,哪天对着别的正神也显示出这种轻忽的态度吗? 再次在心底提醒自己要对真正的神明保持尊敬,克莱恩说道:“不过既然说到提供帮助。” “之前在廷根的时候,你说过想要尝试以普通人的方式生活,来保持人性,现在尝试的怎么样了?”克莱恩表情认真,“当时你还说想找我帮忙,但是后续就没有再听你提到过了。” “从认识开始,你就一直在提供帮助,我不清楚能帮到你什么,如果有的话,也请直接告诉我。” “你还记得这个啊。” 其实你一直有提供帮助,只是具体提供了什么帮助不太适合让你本人知道。 希望你知道的那天还能保持现在的心态。 塞缪尔沉默了两秒,语气诚挚道: “你的魔术师守则总结的怎么样了?不是说要去马戏团。” “或者你考虑去马戏团扮演魔术师吗?我想看这个。” 第96章 年龄的话 这是什么要求? 虽然原定的计划里,就有前往马戏团这一项,但是…… “魔术师的扮演法则我目前只总结出了一部分。”克莱恩狐疑道,“但这会对你有帮助吗?” “有的。”塞缪尔诚恳点头。 “我不信。”克莱恩吐槽道,“我怀疑你就只是想看我站在台上表演。” “不管是不是在舞台上,魔术师总是需要观众的,可以是别人也可以是我。”塞缪尔没有过多提醒,涉及到魔药的彻底消化,为了避免给克莱恩留下隐患,守则还是留给对方自行领悟总结比较好。 话音一转,塞缪尔说道:“我们难道不是朋友吗?” 这跟是不是朋友根本没有关系吧! 在熟人面前表演除了能锻炼自己克服羞耻心以外,还会有别的好处吗? 克莱恩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金边眼镜,左顾右盼的移开了视线。 …… 一只手拿着水果派,一只手拿着酒精饮料,伴随着阵阵喝彩声,克莱恩和塞缪尔一起走进了马戏团的剧场里。 这个世界的娱乐模式非常匮乏,能够供给底层平民的消遣就更少了。 工人和帮派人士一般会去酒馆打牌、打球,喝酒聊天,赌博被禁止后,足球作为一项低成本的街头运动也已经出现,但因为经常会从集体运动转为集体搏斗,所以被评价为粗鲁和野蛮。 马戏团的门票价格比剧院低廉许多,是颇受市民欢迎的娱乐场所。 贝克兰德有好几家固定的马戏团,离得最近的是位于乔伍德区的莱斯马戏团,这家马戏团靠近塔索克河,由几个出演剧目的大帐篷、售卖食物的小帐篷以及占卜小屋组成。 因为不是休息日,剧场里的观众不多,除了前排的位置,大多数都还空着。 站在台上的是一个驯兽师,陪同表演的动物则是一头黑熊,一只老虎,还有一只毛发深长的卷毛狒狒。 克莱恩找了个位置坐下,环顾了四周的环境后,低头咬了口水果派,压低声音吐槽道:“我就说,这里的食物肯定不好吃。” 面粉太过廉价,饼皮不够酥脆,夹心的部分果酱放的不多。 谷物法案废除后,白糖的价格大幅度降低,在甜点里加入更多的糖反而有利于调整成本,以至于整块水果派咬下去只有充满整个口腔的甜。 喝了口饮料,尝试着重置味觉的克莱恩没忍住地再次皱了下眉。 “好酸,而且酒精味太重了。” 这让他想起了穿越前,那种在公园和夜市上出售的、只有小孩子会喜欢的色素饮料。 等他转头看向塞缪尔,却发现塞缪尔像是没有味觉一样,已经面不改色地把手里的食物吃完了。 “你不觉得味道很奇怪吗?” “你说话真委婉,可以直接说它们难吃到难以下咽。” 尤其刚刚还在塞缪尔家享用过品质极佳的甜品,对比之下,这些食物的味道就显得更为惨烈。 顶着克莱恩不敢置信的目光,塞缪尔微笑道:“我看到的时候就知道会很难吃,只是好奇到底有多难吃。” “你自己好奇,只买一份不就行了吗!” 为什么还要给我也买一份!我根本不好奇! 克莱恩无奈道:“……早就想问了,你没有味觉吗?” “有啊,我也不是什么都吃。”塞缪尔笑眯眯地说,“之前的狼鱼罐头我就扔掉了。” 提到狼鱼罐头,克莱恩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正在这时,舞台上突然传来鞭子挥舞的“啪”的一声,随后,伴随着观众的哄笑,席位靠近前排的位置,有人提高了声音大喊道: “这头熊其实想给你一巴掌!” 塞缪尔闻声看去。 还未走进这间帐篷的时候,他就“观察”到了这里的非凡者不止自己和克莱恩。 另一个坐在前排,正是这个提醒驯兽师的男人。 一个真正的“驯兽师”。 看了眼那只卷毛狒狒,塞缪尔饶有兴致地敲了下座椅扶手。 “那头老虎想咬断你的脖子,那只卷毛狒狒想……”男人再次说话,却在说到一半的时候,嗓音戛然而止。 “想…想……” 见鬼。 这只卷毛狒狒想参加新出的政府雇员考试。 刚晋升为驯兽师不久的前药师张着嘴,茫然愣在原地,在此之前,他只能模糊地读懂动物们的想法和情绪。 除了这只卷毛狒狒。 是他魔药消化不完全,灵性未能收束,产生了幻觉,还是说这只卷毛狒狒比别的卷毛狒狒都要聪明,想法已经接近了人类? 毛发更长,颜色更深,药师仔细观察着那只卷毛狒狒,试图找到别的特殊之处。 “这个人是在提醒驯兽师?”克莱恩打开灵视瞄了一眼台上的动物们,小声道,“看得出那三只动物的情绪颜色都不太稳定。” “比起台上那个,他才是真正的‘驯兽师’。”塞缪尔也压低了声音,小声道,“药师途径的序列八,刚晋升不久,来这里的目的应该跟你差不多。” 刚晋升的药师……克莱恩若有所思地看了眼那个胖乎乎的男人。 听到声音的时候,他就有种熟悉感,对于占卜家来说,熟悉感就意味着他们之间大概率有过某些交集。 往后靠在椅背上,克莱恩闭上眼,短时间内迅速做了个梦境占卜,得到了这个“驯兽师”就是自己在“智慧之眼”聚会上见到的那个“药师”的答案。 看来对方从自己这里拿到主材料以后,已经成功晋升了。 想到对方成为药师的理由,克莱恩的脑海里没忍住地浮现出了一个单词。 荒芜主母。 生命学派这种已经存在了一千多年的隐秘组织,高层里有天使也不奇怪。 只是不知道会是哪个途径的,如果是“药师”途径的话…… 轻轻摇了摇头,似乎这样就能把这些奇怪的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克莱恩脸上浮现出一点好奇,他想要问什么,考虑到周围的环境,又闭上了嘴巴。 “想说什么就说,我们的谈话不会被其他人听到。”塞缪尔的声音响了起来。 想起塞缪尔能够提供隐秘,克莱恩一愣,旋即说道:“那你刚刚还压低声音跟我说话。” 塞缪尔看着他,笑而不语。 克莱恩半是无奈半是无语,问道:“我之前在资料里看到,生命学派有出过‘先知’,这是怪物途径的魔药名称?” “嗯,怪物途径序列二,先知。” 塞缪尔好笑道:“生命学派的高层自称‘命运议会’,成员基本都是怪物途径,没有你好奇的那个。” “也没有很好奇。”克莱恩视线偏移,一本正经道。 “不过我要跟你打个预防针。”塞缪尔突然说,“如果以后跟别的生命学派的高层打交道,不要在他们面前提到我的姓氏。” “你和他们、呃,有过节吗?” 克莱恩脑海里当即浮现了魔女教派,又看了眼前排那个可能是生命学派出身的药师。 上一个疑似跟塞缪尔有仇的隐秘组织,已经被塞缪尔随手杀了好几个成员,破坏了几次隐秘的行动,被在塔罗会上掀了老底,甚至在塞缪尔抓完海盗的时候顺手栽赃泼了一盆污水。 “我跟这个组织没有过节,但是我的一个旧相识跟他们的高层有仇。”塞缪尔淡淡道,“出于一些特殊情况,我暂时会在他们之间保持中立,但是他们似乎觉得我会把他们的高层抓走送给朋友炖汤喝。” 随后,他又笑了笑,补充道:“如果真的遇到了,坦然接受他们的示好,不要产生额外的防备。我和其他人的事,不会影响到你的正常社交。” 旧相识……克莱恩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这个词,点了点头。 但是,生命学派出现在这个纪元的开始,至今已经一千多年了。 如果塞缪尔的旧相识,和能够成为这种隐秘组织的高层的人敌对,那塞缪尔过往谈话中提到的“旧相识们”都是什么位格、什么年纪? 和这些旧相识是朋友的塞缪尔真实年纪到底有多大? 已知塞缪尔的外貌可以随意更改…… 克莱恩的视线没忍住地落在了塞缪尔的脸上。 “看什么?”塞缪尔挑眉,“你那是什么眼神。” “我在想你几岁了。”克莱恩老实回答,“总觉得你的朋友们年纪都很大,有点好奇。” “所以你在猜我到底长什么样,猜我是不是个老头子了?” “说实话。”克莱恩一顿,“目前为止我看不出来你哪里跟老头子有关系。” 没有性格这么跳脱恶劣、行动又敏捷的老年人。 “其实晋升到最后,外貌就没那么重要了。”塞缪尔笑笑道,“神话生物形态会彻底改变生命的本质,保持人形更多的是爱好。” “非凡特质会导致外貌产生一定程度的改变,但我的人类形态总体和你最开始见到的那副样子差别不大。” “至于年龄的话。” 塞缪尔略作思考,语气笃定道:“我的年纪应该跟你差不多吧。” 第97章 真神后裔 塞缪尔的年龄居然跟自己差不多? 按照克莱恩之前的推测,阿兹克先生起码得有一千多岁了,同为高序列的强者,塞缪尔居然这么年轻。 虽然他一直表现得很年轻就是了,克莱恩没忍住吐槽欲望地想,他看起来半点也不稳重、不神秘、不像是想象中的非凡世界的大人物。 自己穿越过来的时候,原身才刚毕业没多久,还是个没被社会摧残过的大学生。 嗯,塞缪尔提到过,他因为受伤昏迷了很久,起码有好几年的时间,如果他的年龄跟自己差不多的话…… “你又在想什么。”塞缪尔侧过头,瞥了他一眼。 “我在想你有没有上过大学。”克莱恩好奇道,“还是说你接受的是家庭教育,贵族式的那种。” “我当然上过大学。” 只不过不是这个世界的学校。 “其实之前我还考虑过去大学当老师,但是找不到适合我教学的科目,就放弃了。” 略作停顿,塞缪尔感叹道:“至于家庭教育,我的家庭教给我的只有狩猎和打斗。” 此时驯兽师已经结束了表演,台上正在上演一出简陋的喜剧。富有喜感的音乐、幽默滑稽的台词、配上演员略显夸张的演出,引得观众纷纷发出喝彩和哄笑。 在这样的嘈杂和热闹里,塞缪尔声音平淡,毫不在意道: “我和我的兄弟姐妹们各自继承了父亲的部分非凡特质,全都是天生的高位非凡者,某种意义上也都算作相邻途径。” “换句话说,我们互相在对方的食谱上。如果有机会,祂们会毫不犹豫地夺取其他人的非凡特质,并且加以封印,让对方以封印物或者容器的形式停留在这个世界上。” 当然,只是“封印”并不是因为这个塑料家庭之间还残留有血脉亲情,而是因为很难杀。 毕竟旧日精神不灭,不会彻底死去。 没想到自己随口一问会得出这种答案,克莱恩顿时愣住。 他原本只是闲聊,想着如果塞缪尔愿意提起,自己或许能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有机会的话,也能尝试以愚者这个知情者的身份提供帮助。 可以肯定塞缪尔必然出生于某个古老家族,只是没想到这样的家族里,成员之间的关系会这么恶劣。 非凡特性的数量是固定的,而从他刚拿到的那张“黑皇帝”亵渎之牌上,克莱恩知道同一途径的序列一最多有三位,如果该途径出现了序列零的真神,那就连序列一的非凡者都不会出现。 只是不知道,同一途径的序列二最多能有几位。 不管怎么样,如果某个家族执掌了某条非凡途径,就意味着后续的成员想要晋升,拦在自己前面的是有着血缘关系的亲人。 神秘世界的面纱每揭开一层,都会显现出更深的残酷和扭曲。 克莱恩沉默几秒,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其实我在这个家庭里算是异类,在一群神话生物里,我更愿意认同自己的人类身份。”塞缪尔靠在椅背上,笑了笑说,“相当的不可思议,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也有人试图利用这一点把我变成一个真正的疯子。” “所以我离家出走了。” 神话生物……塞缪尔的其他家庭成员起码是天使,那能够生出这些后代,并且分给每个后代对应的非凡特性、让他们保持高位格的塞缪尔的父亲是什么身份已经呼之欲出。 塞缪尔是真神后裔? 那他没有信仰,从不对别的真神祈祷也就能说的通了。 可他又说自己的父亲已经死……咳,陨落了。 保持着对于神明的敬畏,克莱恩下意识在心里调整了措辞。 塞缪尔的年纪跟自己差不多,那就意味着他的父亲在陨落之前,起码最近几十年内都还能对现实产生影响。 他刚刚说不要对生命学派的人提起自己的姓氏,是否意味着在神秘学意义上,“阿维斯塔”才是对应塞缪尔、或者对应塞缪尔家族的象征? 而在克莱恩所知道的、现存的古老神明里,塞缪尔使用过的非凡能力更偏向秩序和空间,跟那几位男性正神的权柄都对不上…… 各种念头翻涌,克莱恩陷入了沉思。 塞缪尔好笑地看着克莱恩的表情变来变去。 大概是对熟人没什么防备之心,在自己面前,克莱恩很少用到小丑控制表情的非凡能力,情绪显现的相当真实。 不知道他在脑补什么。 总之肯定一口气全猜错就是了。 毕竟他现在还不知道末日相关的真相,只有序列七,再怎么脑补,大概猜到第四纪就到顶了。 塔罗会上那个出身神弃之地的成员,早在之前的会议里就提到过,白银城会探索外部环境,而他在晋升以后也会加入探索小队。 避免哪天他在神弃之地翻出什么东西,拿到会议上引起克莱恩的猜测,还是提前打个预防针比较好。 我可以是我自己,也可以是我的先祖,有些人一个人都能构成一整个家族,阿维斯塔这个姓氏所代表的家族从头到尾只有一个成员,也很正常。 等到台上短小的喜剧演出结束,一个带着夸张礼帽,身着燕尾服的魔术师站到了舞台中央。 他环顾四周,笑容可掬地对着观众问好,并摘下礼帽按在胸前,躬身行礼。 等魔术师直起身子时,一只鸽子拍打着翅膀,从礼帽中飞了出来。 “等你表演这个的时候,我可以把信使借给你。”塞缪尔跟随周围的观众一起鼓掌。 克莱恩有些无语:“我没答应登台表演!” 塞缪尔嘴角勾起,轻笑了一下。 随后,密箱脱困、纸牌魔术、鲜花戏法等节目接连上演,尽管克莱恩留心关注了那些技巧,但是注意力仍旧时不时地被魔术师精湛的演出吸引,转移到了表演本身上。 一些关键的细节因此被忽略了。 等到表演接近尾声,联想到自己新获得的那些非凡能力,克莱恩逐渐有所明悟。 调动目标的注意力,是魔术师表演中的重点。 魔术师不应做无准备的演出,而充分的准备可以掩盖自己的真实目的。 在心底记下这条后,伴随着魔术师表演的结束,观众们纷纷发出比之前所有演出更热烈的欢呼,给予了毫不保留的掌声和赞扬。 行动必然会有一个目标,就像演出总是需要观众。 若有所思地环视着全场,克莱恩半是猜测,半是反问地说了一句: “魔术师的表演需要得到观众的喝彩,对吗?” ‘不管是不是在舞台上,魔术师总是需要观众的。’所以在表演开始之前,塞缪尔才会这么说。 他在提醒自己,等自己做出总结。 “起码在贝克兰德、在鲁恩,你找不到比我更好的‘观众’了。” 塞缪尔敲打着座椅扶手,笑容愉快,语气微妙:“如果你想加快魔药消化速度,不妨在我面前扮演一个真正的‘魔术师’。” “不同的观众能提供的反馈不一样?”克莱恩反应极快地想到了这点。 “对。”塞缪尔没有多加掩饰地说,“虽然我不是真正的‘观众’,但是我的位格足够高,在神秘学意义上,我所提供的反馈……” 停顿了一下,塞缪尔没能找到合适的形容词,于是直接给出了结论。 “为了避免留下什么隐患,我一直在等你总结出魔术师守则,不然你的魔术师魔药应该刚喝进去就完全消化了。” 不只是魔术师,占卜家后续序列六的“无面人”,序列二的“奇迹师”,序列一的“诡秘侍者”,克莱恩都已经在无意识间提前进行了扮演。 “难怪我觉得魔术师的魔药消化进度快得有些异常。”克莱恩点了点头。 塞缪尔继续提醒: “政府雇员考试报名马上就开始了,等十二月份考完第一轮后,第二轮的考试会在一月份进行,考试地点在贝克兰德。如果你能在一月之前消化完魔术师的魔药,晋升无面人,就能和家人重聚。” 想到班森、想到梅丽莎,克莱恩难以避免地心动了。 “要是再快一点,也许你们可以一起过年。”知道克莱恩壳子里的灵魂所在的故土对于‘新年’的看重,塞缪尔微笑着追加了砝码。 可恶…… 一定要用这么不体面的方式消化魔药吗? 克莱恩收敛表情,抿着嘴盯着他。 “有我在,‘克莱恩·莫雷蒂’这个身份,在这一幕剧情完结之前,都不会重新出现在‘故事’里。”塞缪尔贴心提议道,“我可以确保你不被注视,也能保证班森和梅丽莎的安全。” 事关家人的安全,涉及到因斯·赞格威尔和00-8,是克莱恩之前最担心的事。 现在没有了后顾之忧,似乎仅剩的拒绝理由也没有了。 想到已经好久没有见过的兄长和妹妹,克莱恩心底突然涌出难以抑制的温暖和思念。不知道班森的发际线有没有往后退,也不知道梅丽莎有没有长胖、有没有长高。 这可是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新年,既然有了机会,总要和家人一起过的! 只是演出而已,谁没有在过年的时候被抓住表演节目的经历呢。 而且总觉得哪里不对。 魔药的序列名称来自亵渎石板,那个时候甚至都没有马戏团! 想到之前消化小丑魔药的经历,克莱恩缓缓眨了下眼睛,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微笑,语气诚恳地说: “那你觉得我什么时候演出比较合适?” 他调整好心态,环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按下蠢蠢欲动的羞耻心,叹气道:“其实之前在知道占卜家序列八的魔药名称是‘小丑’的时候,我就有做过加入马戏团的预设。” 再算上序列七的“魔术师”,直接凑齐马戏团三巨头了。 “居然接受了?”塞缪尔讶然道,“这么快就做好心理准备了?” “嗯。”克莱恩点了点头,“再往后晋升不是驯兽师已经很不错了。” “你有想过表演什么节目吗?要不要参考一下马戏团的节目单?” 克莱恩一言难尽道:“……不用了,他们的表演内容都差不多,我在廷根的时候观察过了。” 甚至早就实地考察过。 看到他脸上暗含尴尬的表情,塞缪尔用食指和拇指抵住嘴唇,闷笑出声。 笑了好一会儿,他才清了清嗓子,说道: “骗你的,表演并不需要在实质的舞台上,记得把这条从你的扮演守则上删掉。” 我就知道! 克莱恩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刚发出来就消失了。 怎么会有人把隐秘用在这种地方! 他愤怒地给了塞缪尔一个眼神。 “命运告诉我,你很快就会卷入到新的事件里,那时候你应该也差不多总结出全部的守则了。等你准备做出行动的那天,记得给我一份邀请函。” “不过作为回报,你欠我一次演出,这是你自己答应的,你不会反悔的,对吧?” 第98章 保持传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外神不在服务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9章 戏法大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外神不在服务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0章 救赎蔷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外神不在服务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1章 皇帝先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外神不在服务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2章 特殊方式 “你之前还说我跟邪神不搭边,称赞我的亲切。”塞缪尔冷不丁道,“所以上次是在哄我开心吗?” 佛尔思顿时愣住。 “啊,骗子。”塞缪尔继续道。 什么叫‘哄我开心’,亲切对于一位伟大存在来说是什么很好形容词吗? 而且之前每次当面回答问题,她都在自己完全察觉不到的精神影响下,脱口而出了自己内心最直白的想法,根本没有隐瞒的余地! “现在又觉得我是邪恶存在了。” 那张在昏暗灯光下也英俊到熠熠生辉的面容看了过来,白色的半长发随着他偏头的动作散落,打着卷的发尾落在脖颈两侧,绿色的眼睛像是品质极佳的宝石,不对,等等……佛尔思没忍住地闭了下眼。 为什么这种时候我的脑子里会涌现出这种东西? 她有些崩溃,挤出笑容道:“我怎么敢对您有所欺瞒呢?” “那只是一种生存本能带来的谨慎,全因为我过往的经历。”佛尔思未加思考地解释道,“对于我这样的野生非凡者来说,鲁莽往往意味着死亡,只有多做思考,足够小心,才能保证自己的安全。” 塞缪尔平静地看着她。 看到对方没有打断自己,佛尔思想了想,又说道:“倘若从您这里攥取好处,我不知道能用什么来回报。凭借我的神秘学知识来看,在您眼中称得上有价值的东西,我恐怕根本支付不起。” 说完这些话,佛尔思悄悄吐了口气。 这确实是她的真实想法,如果对方只是中序列的非凡者,她根本不会有这么多顾虑。 “至于信仰方面,我不知道您是否需要信徒……” 万一自己单方面自称是道罗斯先生的信徒,祂却看不上自己,那就有些太过尴尬了。 “我很欣赏你的想法,但是我有一个坏消息,你要不要听。”塞缪尔微笑着说。 说不要也没有拒绝的余地吧?佛尔思在心底默默吐槽。 于是她摆出一副诚恳的表情。 “现在你的序列不算高,所以还会有别的存在回应你的祈祷,响应你的仪式魔法。等到你真正在神秘世界崭露头角,值得被关注,你和我之间的联系在真神眼中就不再是秘密。”塞缪尔笑眯眯道。 “不会再有谁敢接收你的信仰了,因为那意味着在我手底下抢人。” 哈哈,别的正神不要我了。 没想到会得到这个答案,佛尔思愣怔问道:“那以后我只能对您祈祷吗?” “倒也不是。”塞缪尔听不出情绪地说,“还可以对愚者祈求,他会回应你的。” 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怎么会有伟大存在允许自己的信徒对着另一个伟大存在祈祷啊? 不是说别的存在不敢接受我的信仰吗? 怎么愚者就敢? 各种思绪纷纷涌来,佛尔思张了张嘴,又在对上塞缪尔的视线时闭上了嘴巴。 “你又在想什么?” “比较冒犯,可以不说吗?”佛尔思语气婉转。 等等,自己就这么直接说出来了吗? “随你。”塞缪尔随意颔首。 随后,看着佛尔思表情复杂的脸,塞缪尔微笑提醒道:“我没有使用能力,但是你离我太近了。作为权柄的象征和化身,假如我想要听真话,即使不主动影响你 ,你也会被我影响。” 所以那些“比较冒犯”的念头全都是你自己的想法。 塞缪尔没有说出口,但毫无疑问他就是这个意思。 佛尔思一顿一顿地垂下了头,抬起手,缓慢地遮住了自己的表情。 …… 晚上七点半,皇后区,一栋带有草坪的别墅外。 马车在距离别墅还有几分钟路程的地方停了下来,佛尔思拿出提前准备好的遮挡面容的道具。 她犹豫着转头看向马车里的道罗斯先生,却发现祂已经披上了一件带有兜帽的斗篷,遮住了那过于显眼的容貌,只在斗篷一侧漏出一只被手套覆盖的、握着手杖的手。 a先生的聚会限制并不算多,或许是出于对自身实力的自信,只要知道聚会的消息,并且有人引导,参会成员不用经过检查、也不需要审核。 用约定好的暗号,区分长短地敲了敲木门,吱呀一声后,别墅的大门缓缓打开了。 别墅的布局非常独特,极短的走廊后,是宽阔没什么装饰的简朴大厅,和皇后区昂贵的租金相比,朴素的有些‘不体面’。 大厅的一侧摆放着两块竖直的黑板,上面写着一行又一行的单词。 木板不远处的单人沙发上,坐着个容貌完全笼罩在阴影中的黑袍男子。 和之前几次聚会相比,这次的a先生有了明显的不同。 以前他总是以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俯视般注视所有人,而这次他给人的感觉却像是陷入困境的野兽,带着种压抑的危险。 出什么事了? “这就是a先生。”佛尔思压低了声音,小声介绍道。 她本来想说这是一位强大的非凡者,但是想到道罗斯先生的身份,又悄悄把这句话咽了下去。 “也是聚会的发起人。” “极光会的神使。”塞缪尔平淡道。 佛尔思下意识往a先生的方向看了一眼,意识到对方完全没有察觉到道罗斯先生和自己的对话,情绪骤然松懈。 她略带好奇道:“您认识他?” “不认识,但是他的特征很明显。” 塞缪尔的目光从a先生那张秀美姣好如同女性的面容上收回,勾了下嘴角,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了。 围绕着竖直黑板的,是一排排座椅、一组组沙发,和摆放在中间的茶几,座位间零散分布着不少聚会成员。 “长得好看,脑子不太好使,还是秘祈人途径,十个里面有九个都是极光会出身。” “如果还有别的什么明显特征的话……” 塞缪尔顿了顿,有些无语地补充道: “很穷。” 道罗斯先生描述的几条特征里,长相居然排在第一位? 这是极光会的招人标准吗?还是说道罗斯先生只是在开玩笑。 佛尔思有一瞬间的茫然,随后联想到什么似的说道:“传闻中a先生偏好容貌出众的女性,有些女性非凡者用身体从他那里交换到了魔药材料。” “之前我,呃,还有我的同伴在和他进行交易的时候,他的目光也经常在我们身上来回打量。” “不错的观察能力,但只对了一半,他不止偏向容貌出众的女性。”塞缪尔闲适地向后靠坐在沙发上,语气平淡道,“你猜他等下会不会找上我。” 佛尔思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大口没加香料的羊胃杂碎,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 “至于用身体交换魔药材料,应该就是字面意义上的‘身体’。” 比如血肉、内脏、肢体,一切含有灵性的能从人体上切下来的部分。 听懂了塞缪尔话语里的意思,佛尔思皱着脸庞,一时间分不清哪种解释更令人感到不适。 因为道罗斯先生也在,佛尔思的顾虑少了许多,她小声介绍了聚会的交易方式,随后从身旁的侍者手里接过一张纸条,写下自己的要求后交了出去,当做示范。 塞缪尔也抽出一张纸条,随便写了两行字上去。 “你要帮‘世界’寻找太阳领域的非凡物品?” “是的。”佛尔思点了点头。 过了几分钟,“求购太阳领域神奇物品或者强力非凡武器”这条交易内容,被写到了前方的黑板上。 而写在这项条目后面的,是一条“收购魔药配方:心理医生”的信息。 “心理医生?好奇怪的魔药名称。” “观众途径的序列七。”塞缪尔随口解释,随后,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含笑道,“你是否已经从塔罗会上得知了‘扮演法’?” “是的。”佛尔思老实回答道。 “付了多少钱?”塞缪尔笑了笑。 道罗斯先生怎么知道自己付了钱? 还是说,在塔罗会上对新成员售卖知识是一种隐形的规则? “两百镑。”佛尔思难掩心痛道。 “物超所值的交易。”塞缪尔说,“扮演法被各大教会掌握着,就算是教会出身的官方非凡者,自行总结出了扮演法,也会被要求签下保密协议。” “为什么?”佛尔思脱口而出道。 “具体原因你可以去塔罗会上问,会有人回答你。”塞缪尔平淡道,“你问我,我会忍不住说七神中某几个的坏话,你确定要听吗?” 那还是不了。 闲谈之间,一个侍者带着张纸条走了过来,佛尔思抬手接过,看到上面的内容时,嘴角没忍住地抽搐了一下。 “神奇物品,‘光之环’戒指,能让佩戴者成为光的使者,掌握神圣之力,免疫多种疾病……” 一目十行地扫过了前面的非凡效果和副作用,佛尔思的目光黏在了最后一句话上。 “如果想要得到,请一次性支付九千镑现金,我可以等你筹集。” 这也太贵了! 佛尔思又看了一遍,假装无事发生地把纸条对折,收进了口袋里。 “怎么了,看不上?” 塞缪尔平稳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这件物品要九千镑。”佛尔思小声说,“太贵了,我觉得‘世界’先生应该也负担不起。” 塞缪尔闷笑了一声,颔首赞同道。 “确实。” 佛尔思正要说话,又一个侍从走了过来,这次他径直走到了塞缪尔身边,递出了一张纸条。 等塞缪尔接过,他却没有像前一个侍从那样离开,反而弯下腰,压低声音道: “这是a先生给你的。” “如果感兴趣,a先生愿意在聚会结束后单独与你见面。” 展开纸条,上面笔迹勾连,写着一行单词。 “除了心理医生,考虑以另一种特殊的方式晋升吗?” 挑了挑眉,塞缪尔往a先生的方向看去。 笼罩在阴影下的目光,隔着兜帽对视在了一起。 第103章 准备工作 “好。” 塞缪尔在纸条上回了个相当潦草的单词,把纸条对折交还给了侍者。 等到侍者退去,佛尔思悄悄往a先生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悄悄看了一眼坐在自己身边姿态闲适的道罗斯先生,等了几秒,还是没忍住好奇地问道:“a先生邀请您在聚会结束后见面?” 塞缪尔似乎不打算解释,平淡地“嗯”了一声。 所以a先生真的会对容貌出众的人有额外的偏好? 想到之前她引领奥黛丽小姐来参加聚会,对方也派侍者单独给了奥黛丽小姐一张纸条。 再联想到刚刚,道罗斯先生说过的,极光会的成员大多容貌出众,但,咳,不那么聪明,佛尔思略微低了低头,假装忙碌地捋了下头发,被兜帽遮掩的表情变得古怪而略带扭曲。 “怎么不继续问了,你的敬畏又战胜好奇心了?” 道罗斯先生的声音响起,佛尔思一怔,忙堆起笑容,抓住机会询问道:“所以他邀请您见面是想要邀请您加入、极光会吗?” 说到极光会的时候,佛尔思略有停顿,她原本想用“那个组织”来代称,但是想到道罗斯先生就坐在旁边,立刻产生了一种微妙的理直气壮。 极光会就算信奉着神灵又怎么样?他们的神明现在还在想办法脱困,并且上次行动还在自己的旁观下失败了,道罗斯先生却没有限制地在地上行走。 “是的。”塞缪尔指尖敲打着扶手,笑眯眯道,“我准备记录下这精彩的一幕,到时候拿给口口、口口口、还有口口口看。” 他的口中接连吐出了好几个被隐秘掉的名字,佛尔思并未察觉到异常,直到聚会接近尾声,周围陆续有人起身离场,她才在片刻的恍惚中反应过来,自己刚刚似乎遗忘了回答的后半句。 她起身的动作慢了半拍,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睛。 “好了,你先回去吧。”塞缪尔用戴着手套的手掌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侧过头看向往自己这里走来的侍者。 “接下来的事情不太适合你在场。” …… “你说的‘以特殊方式晋升’指的是什么?” 聚会结束后,随着最后一个参会非凡者离开,侍从们也陆续离开了房间,最后只剩下塞缪尔,还有隔着十几米,坐在单人沙发上的a先生。 “我可以为你提供魔药,协助你晋升到我所在的途径,同为序列七的隐修士。”a先生的声音里不见蛊惑,反而带着些许狂热地说道,“只要你加入我们,虔诚信仰我主。” 这么直白的吗? “你指的是跳转相邻途径?这种神秘学知识被正神教会垄断,相当有价值,你就这么直接说出来了?”塞缪尔环视了一圈周围的陈设,声音古怪道,“怪不得装饰的这么朴素,我还以为是审美问题,所以其实是没钱了,对吧。” 没想到对方开口就是质疑自己的经济状况,a先生被这不按常理的对话弄得陷入了沉默。 几秒后,他没什么情绪起伏地说道:“这不是你需要关心的事。” “那如果我拒绝呢?”塞缪尔好奇道。 a先生又沉默了几秒,嗓音沙哑而语气漠然道:“这也不是交易,你没有选择的余地。” “那要是我为了安危假装同意,晋升以后再叛逃呢?” “信仰我主者不会背叛。”a先生站了起来,低笑一声,“只要听到主的声音,就会发自内心遵行祂的道,遵循祂的法度!” 确定那是虔诚吗?那是被洗脑洗成傻子了! 这下轮到塞缪尔沉默了。 “真是非常遗憾,我确实没有继续晋升的需求,只好婉拒了。” 他叹了口气,感慨道:“我以为乌洛琉斯和梅迪奇的缺席,会让你们更懂得如何自力更生,没想到祂会带走你们仅剩的脑子。” 听到熟悉的名字,a先生的表情出现了明显的波动,他愕然抬头看向塞缪尔,却正对上一双明亮的浅金色眼睛。 “你……” 那张漂亮到不像男性的面孔上,顷刻间爬满了暗红如同蜘蛛网般的裂痕,a先生踉跄前倾,跪倒在地。苍白的皮肤混合着蠕动的血肉从他脸上脱落,随后是四肢,躯干,大块大块的血肉像是蜡烛一样融化,啪嗒啪嗒地下坠,和他的影子融为了一体。 染满赤红的影子像是有了生命,在地板上流动,几乎就要勾勒出一个又一个血色的单词。 “还是别说话了,格里沙。”塞缪尔平淡地制止了那团想要表达点什么的影子,“不是很想见到这种状态的你。” 他用手杖戳了一下血肉阴影,确保a先生不会变成一次性报废的容器,才又继续道: “魔女教派在和奥古斯都合作,我不确定七神是否已经知道了消息。但是比起那个连门票都还没拿到的人类,我更看好同为旧日遗民的罗塞尔。” 事实上,他根本没有跟罗塞尔打过交道,谈不上看不看好。 所罗……血肉蠕动着拼出几个字母。 “祂更是早就死透了。” 再一次制止了阴影勾勒文字的尝试,塞缪尔提醒道:“当然,我不会直接干预,当初的承诺现在仍然有效,但只是‘黑皇帝’,不包括‘审判者’。” “当初的事情我不计较,不代表我会一直容忍。” “‘审判者’的位置我已经有了人选,那天到来之前我会回收奥古都斯和卡斯蒂亚的特性。” “所以,别让你那些傻子属下跟魔女教派搅合在一起。” …… “九千镑,这也太贵了!” 接收到来自‘魔术师’的祈祷,克莱恩在灰雾之上险些倒抽一口凉气。 九千镑,这已经是能在贝克兰德最好的地段买下一套房子的价格了,如果是更偏远的地区,甚至可以买下一座庄园或者种植园! 他控制着嗓音和表情,以“副作用太过强烈,不想成为太阳的信徒”为理由,平淡表示二者之间改由现金交易,接收到了来自魔术师女士的四百五十镑现金。 接下来,克莱恩在“智慧之眼”的聚会上以九百金镑的价格出售了“贿赂者”的魔药配方,整合了身上所有的现金,从会议的发起者那里购买了一件名为“太阳胸针”的非凡物品。 这件物品比二级封印物稍弱,但也花费了克莱恩足足两千金镑,这让他来到贝克兰德之后勤勤恳恳攒下的金钱,一夜之间几乎见底。 “但这是必要的开支。” 克莱恩小声嘟囔,自言自语,仔细把胸针收起,又检查了身上提前准备好的各种道具,才召唤出了塞缪尔的信使,给对方送了封简短的便签出去。 事关自身安危,加上自己和莎伦、马里奇的交集并不算太多,在围剿玫瑰学派这件事上,对方表现得相当谨慎。 他们没有提前告知克莱恩预定的战斗地点,只通知了他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时间定在晚上十点,地点则是在勇敢者酒吧后的巷子里。 带着半高礼帽,穿着双排扣的长礼服,克莱恩站在路边,拿着手杖,打扮得像是个准备赴宴的绅士。 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自己总结出的魔术师守则,又简单过了下提前做好的准备、预设的流程,克莱恩保持冷静,目光自然地环视着周围。 一只灰白色的猫头鹰,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正对面的煤气路灯上。 略有昏黄的灯光下,鸟类金色的眼睛显得尤为明亮,它呆滞地看向克莱恩的方向,颔首致意后,拍打着翅膀消失在了夜色里。 猫头鹰对我点了点头……克莱恩嘴角抽搐了一下,不,它认字,虽然看起来不太聪明,但它可以交流,尽管这种交流似乎是塞缪尔提前进行了设置。 确定塞缪尔在不知名的地方注视着自己后,他关于这次行动的最后一点担忧也完全消失。 此时,一辆马车从巷子里驶出,停在了克莱恩面前。 坐在驾驶位的是一具没有灵性气场的活尸,车厢里坐着的,正是马里奇。 看到克莱恩的状态,马里奇忍不住皱眉,压制着恶意的眼眸里多了点怀疑。 “这不是适合战斗的装束。” 但是很适合表演。 克莱恩在心底调侃,神态轻松,语气里带着种底气充足的游刃有余。 “这是我的战斗风格,能更好的发挥我的非凡能力。” 他没有为隐瞒塞缪尔的存在而感到心虚,毕竟自己和马里奇一起探索遗迹的时候,莎伦作为他的保护者,一直跟随并隐藏在暗处。 对方隐瞒一次,自己回报一次,正好互相抵消。 或许是察觉到大战在即,马里奇的情绪不太稳定,莎伦穿着黑色长裙、带着小巧软帽的影子从车窗的玻璃上显现。她的身影一出现,便飞快于现实中勾勒,旋即目光沉静地对着马里奇点了点头。 马里奇压制烦躁,不再表现出质疑。 从口袋里拿出三支提前准备好的特制镇定剂交给对方,克莱恩又提出了几个和两人非凡能力有关的问题,完成了最后的准备。 大概十分钟后,马车停在了一处靠近河流的破败建筑附近。 克莱恩扶了扶礼帽,拿起手杖,笑容温和地走下了马车。 第104章 烟花表演 在教堂、政府部门之类的地方,作为一种地标性质的装饰,往往会配有钟楼,或华丽、或恢弘。而在船坞,钟楼则是一种实用性的建筑。 哪怕西拜朗的船坞已经废弃许久,崇高的钟楼仍旧在破败的建筑当中高高耸立。 绯红的月亮被云层遮蔽,夜色深沉,灰白色的鸮鸟合拢翅膀,站在塔尖上梳理着羽毛。 随着马车停下,克莱恩几人陆续从马车中走出,猫头鹰悄然融化成了漆黑的影子,在无形的波动中,变成了穿着衬衫和长款黑色风衣、未带礼帽的青年。 他姿态悠然地坐在了船坞的栏杆上,双腿垂悬在栏杆外侧,风从河道上吹来,吹的他的衣摆向后扬起。 从这个高度往下看,地面上活动着的人影就像是棋盘上的玩偶棋子。 除了克莱恩,还有一个序列五的怨魂,一个序列六的活尸。 简短的交流后,那两个囚犯途径的非凡者一起离开了,只剩下克莱恩自己在空地上做着开战前的布置。 看得出来他很认真,动作迅速地在仓库中间来回走动,时不时在杂草丛生、潮湿泥泞的地面上挖几个坑,埋点东西下去。 忙碌了一阵,他检查着身上的各种装备,然后动作灵巧轻盈地顺着仓库的外墙爬了上去。 左右观察了一下,克莱恩悄悄地缩进了房顶的阴影里。 塞缪尔坐在塔楼上,看到他在阴影里再一次清点道具,没忍住地轻笑了一声。 这是个非常新奇的视角。 也是他没怎么见到过的战斗方式。 受位格限制,除了沉睡时在精神世界里博弈,塞缪尔反而没有什么打架的机会。位格跟他差不多的不会轻易出手,也没什么人愿意认认真真的跟他打,而实力太低的被他看一眼就会像奶油般融化。 更多的时候,塞缪尔都是拿着看票坐在观众席上的那个,在他记忆中,所看到的最具有观赏性的战斗,来自于当初的战争之红梅迪奇。 和诡秘下属三途径不同,红天使的作战方式带着种直白暴烈的纯粹力量感,铁与血的火焰席卷大陆,主的刀兵所指之处,征服与毁灭随之而来。 如果没记错的话,奥古斯都和魔女教派的交易内容里,有一份猎人途径序列一征服者的非凡特性。 不知道这份特性现在在谁手里。 如果已经到了奇克手里暂且不论,如果仍保存在奥古斯都那…… 塞缪尔的视野骤然拔高,漠然无形的眼睛缓缓睁开,穿透云层,俯瞰着贝克兰德。 笼罩在淡黄色雾气中,灯火零落、布满怨念的东区;同样贫民聚集、建筑破败的工厂、码头、贝克兰德桥区;相对繁华、灯光点点如同夜星的乔伍德区和北区。 而在皇后区,被璀璨灯光簇拥着的索德拉克宫里,正居住着鲁恩的统治者,现任奥古斯都国王。 一个野心勃勃的‘皇帝’。 涉及到黑夜和亚当的某些布局,涉及到两位旧日遗民的晋升,让塞缪尔暂时按捺住了自己对于乔治三世的厌恶,他收回视线,转而看向了脚下的船坞。 不远处,三道身影接连以超越了蒸汽列车的速度奔向了这里。 …… 对于克莱恩来说,这场战斗称得上酣畅淋漓。 每一处的提前布局都发挥了应有的效果,一项又一项非凡能力被使用,战场动态像是木偶上的悬丝,清晰地把握在了克莱恩的手里。 无数黑色的虚线在半空中交错,全黑之眼带来的辅助,让他在发挥出了远超于自己序列的实力。 这就是做好表演准备的魔术师! 掌控目标的注意力,做主动的表演,挑战不可能……一项又一项的守则被验证,灵性逐渐变得活泼,克莱恩脸上浮现出了难以掩饰的愉快笑意,那种得到正向外界反馈,引发体内魔药消化的感觉好极了。 伴随着“狼人”泰尔拧掉了自己的脑袋,“怨魂”史蒂夫也在带有神圣意味的光芒中融化,变得焦黑干瘪,战斗逐渐接近了尾声。 作为报酬的《秘密之书》已经提前放入了克莱恩的家中。 收好手枪,捡起了特制的弹壳,克莱恩拿过莎伦女士递过来的几样战利品。 今晚这么大的动静,官方非凡者想必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现场剩下的部分交由马里奇处理,克莱恩略微抬头,目光在黑暗中扫过,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停顿几秒后,他轻笑了一声,优雅地鞠了个躬,仿佛真正身处舞会中央,准备谢幕的魔术师。 起身的瞬间,克莱恩抬手打了个响指。 伴随着火药被引爆的轰隆声,一簇簇烟花绽放,克莱恩在绚烂光芒的掩饰下,凭借着火焰跳跃,逐渐远离了这里。 西拜朗船坞临近塔索克河,想要从这里离开,除了跳河以外,还有更好的隐匿踪迹、躲避搜查的方式。 夏洛克·莫里亚蒂的对外信仰是蒸汽与机械之神,而在船坞不远处,正好有一间属于蒸汽与机械的“杠杆教堂”。 因为多数信众忙于生计,哪怕周末都未必有时间休息,平常更是要一直工作到夜晚,为了让信徒能有时间祈祷,各大教会的教堂都会一直开放到凌晨。 去教堂中躲避今晚的搜查,是原定计划中的一部分。 虽然这个计划大概率用不上,但是为了足够严谨、足够完整,克莱恩还是提前做了预设。 当他最后一次从火焰中跳出时,一道闪烁着重叠星光的大门出现在克莱恩面前。 周围是贝克兰德冰冷的冬夜,洞开的门扉后是点燃了壁炉的温暖房间。 熟悉的布局,鼻间似乎已经闻到了红茶和点心的香气。 克莱恩勾了下嘴角,未有犹豫的走了进去。 “很漂亮的烟花。” 塞缪尔没有穿外套,只穿着衬衫长裤,正翘起一只腿坐在沙发上,翻看着白天送来的报纸。 “感觉怎么样?” “有点冷。”克莱恩想了想,抬起手搓了搓脸颊,“还有点头疼,可能是灵性消耗过度了。” 塞缪尔抬起头,瞥了他一眼。 “你身上带了多少非凡物品?” 克莱恩一愣,开始从衣服口袋里往外掏东西。 和水晶灵摆一起串在银质手链上的信使宝石吊坠、阿兹克铜哨、太阳胸针、万能//钥匙、全黑之眼、非凡子弹、生物毒素瓶、狼人非凡特性、没用完的符咒……十几样闪烁着灵性光辉物品被他摆放在茶几上。 满桌子的装备,每一件都价值不菲,看到最后,克莱恩自己也没忍住地笑了一下。 “这些加起来,能够一个单身绅士舒舒服服地过完后半辈子了。” “什么绅士这么能花钱?”塞缪尔把生物毒素瓶捡出来,在上面加了层封印又丢了回去。 “头疼不是灵性枯竭,是你感冒的前兆。”塞缪尔提醒道,“这件物品的副作用会让持有者生病,你中毒了。” 作为非凡者,克莱恩已经很久没生过病了,他在记忆里翻找了一会儿,才找到这个时代该怎么看医生。 想到记忆里那些可以称得上荒诞离奇的医疗手段,克莱恩沉默几秒,给自己倒了杯热腾腾的红茶喝。 这些简单的病症,用非凡手段也能进行治疗,但是克莱恩目前只认识一个药师,并且没有对方的联系方式。 序列七的纸人替身和伤害转移还不能转移疾病,看到克莱恩打算喝热水糊弄一下自己,塞缪尔顺手从壁炉旁的小圆桌上抽了几张白纸,三两下用剪刀裁了个四肢细长的纸人出来。 一点不算明显的虚幻光芒亮起,伴随着同样不明显的波动,正在好奇打量对方动作的克莱恩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轻松,原本胀痛的脑袋有所舒缓,那种待在温暖室内却仍旧隐隐发冷的感觉也消失了。 同时,塞缪尔手中的纸人却变得发皱,染上了一层腐朽般的青灰色。 “你转移了我的疾病?”克莱恩略带诧异道。 “偷走了。”塞缪尔把纸人对折几下,抬手扔进了空气里。 看到纸人消失,克莱恩略带羡慕地感慨道:“真方便。” “除了牧羊人,学徒和阅读者也可以使用其他序列的能力。”塞缪尔随口道,“偷盗者使用偷窃……观众途径晋升到后期,只要对相应的概念有足够的了解,也可以进行解析并使用。” 除了魔药消化进度,还薅到了一点额外的知识,克莱恩捧着手中的茶水,满足地叹了口气。 …… 与此同时,一支“机械之心”的小队出现在了刚刚作为战场的空地上,和常规的任务流程不同,负责带队的是执事级别的强者。 他褐发糟乱、面部线条刚硬,手持一枚带有古老花纹的银镜。 镜子两侧各有一个眼睛般的装饰,以黑宝石为基地,看起来幽深而迷人。 第105章 摸摸黑猫 喝完一杯热茶,克莱恩突然想到什么,先是看了眼挂在客厅墙壁上的钟表,随后走到凸肚窗前,凑近玻璃,仔细打量了一下隔壁的房屋。 属于邻居于尔根律师的房屋里漆黑一片,未有灯光亮起。 “我得去邻居家喂猫,你在这里等我,还是……”克莱恩放下窗帘,转头对着塞缪尔询问道。 “喂猫?”塞缪尔挑了下眉。 “嗯,我的合作律师,于尔根,你之前见到过的。”克莱恩从书桌里拿出于尔根律师家的钥匙,解释道,“他的奶奶多丽丝太太因为肺部疾病住进了医院,而他本人有时候会因为案子不能回家,所以委托我上门喂猫,如果十点以后还没有看到他家里有灯光的话。” “喂猫,清理它的厕所,呃,再陪它玩一会儿。” 停顿了一下,克莱恩有些郁闷地说:“但是那只猫好像不是很喜欢我,从来不愿意让我摸摸它的脑袋。” …… “等等?” 克莱恩站在厨房门口,一只手拿着锅,一只手拿着预备好的食材,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因为已经接近十一点,于尔根律师本人又不在家中,塞缪尔便没有踏入客厅,而是站在门口等待。 然而一直以来在克莱恩面前表现得安静骄傲的黑猫布罗迪,在看到塞缪尔以后,只犹豫了几秒,就从窗台上跳了下来,主动走到了他面前。甚至凑过去闻嗅了几下后,便用头和侧身不停地在塞缪尔腿边蹭来蹭去。 塞缪尔笑眯眯地半蹲下去,用手指挠了挠黑猫的下巴。 “看起来它不是不喜欢人类,没准只是不喜欢你。”塞缪尔语气不带半点挑衅地询问道,“你是说不能摸脑袋吗?” 这么说着,他不再挠猫咪的下巴,而是顺着黑猫的脑袋一路往脊背后捋了过去。 布罗迪碧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喉咙里发出愉悦的低沉呼噜声。 “你是不是对它用了什么非凡能力。”克莱恩狐疑道,“比如让自己在动物眼中变得分外有魅力。” “魅惑一只猫吗?”塞缪尔好笑道,“如果我使用这方面的非凡能力,你会跟着一起遭殃。” “所以你真的会?” 克莱恩上下打量了几眼塞缪尔,突然想到了之前某次塔罗会上,正义对“世界”提出的问题。 当时他无法做出回答,但也同样对这个问题生出了好奇,于是他问道:“呃,如果一只动物,比如说一只猫或者别的什么,服食了‘女巫’魔药而没有失控,那它在魅力方面的提升会以什么形式表现出来,变成最有魅力的公、不,母猫?只作用于同族还是同样作用于人类?” 塞缪尔抚摸着猫咪脊背的手停顿了一下。 克莱恩情绪微妙地看着塞缪尔和当初的自己一样,被这个问题问得当场噎住。 “会变成一只魅力非凡的猫,这种魅力的加成会对所有会思考的生物起作用。”足足过了几秒,塞缪尔才说道,“除了同族,人类也一样。” “这个问题谁问你的,‘正义’?” “你怎么猜出来的?” “还是说你自己产生了这种好奇?” 克莱恩“呃”了一声,有些尴尬地选择了维护自己的形象。 于尔根律师提前在橱柜里准备好了布罗迪喜欢吃的鸡胸肉,克莱恩只需要把食材取出来,放进水中煮熟就可以了。 两个人就这样围观着黑猫享用晚餐,片刻的安静后,塞缪尔突然笑了一声。 “以前……我在大学的时候就很讨小动物喜欢,学校有很多流浪猫,每一只的名字我都记得。” “只要招招手,蹲下去叫它们的名字,或者模仿猫叫,它们就会凑过来。可以挠挠下巴,摸摸脑袋,性格温和的那些,触碰尾巴、爪子,甚至是腹部也可以。” 塞缪尔很少提及以前,克莱恩对他的了解仅限于那些到现在也没理清楚的糟糕的家庭关系。 云层遮蔽了红月,周围只有煤气灯提供了一点昏暗的照明,夜色里塞缪尔的语气带着种少有的平静温和,他嗓音含笑地说道: “我原本打算等毕业以后收养其中一只,也提前购买了猫咪的日常用品……” 原本打算?克莱恩张了张嘴,突然想到了什么。 算算年龄,还有塞缪尔受伤沉睡的时间,他应该是刚毕业,或者说还没毕业就遭到了意外,曾经的人生规划也被完全打乱了。 塞缪尔未说尽的话里并没有太多遗憾,他沉吟几秒,非常突然地换了个话题: “或许有机会我应该找人问问怎么饲养犬类,我还没养过狗。” 提到这个,克莱恩顿时有些无奈道:“我也没养过。” “不,你会养的。” 察觉到一股从星界传来、又像受到剧烈惊吓一样迅速撤回的窥探,塞缪尔笑笑道。 如果不限制物种,性格接近也算的话,克莱恩未来最忠诚的狗塑封印物,已经从现在开始追随它的主人了。 …… 废弃的西拜朗船坞里,“机械之心”的带队执事,手持银镜的伊康瑟·伯纳德看着镜中呈现出的画面,表情有一瞬间的茫然。 这枚银镜是蒸汽与机械教会的封印物,因为危险度较轻,没什么强烈的副作用,评定等级并不高,代号“2-111”。 做好前置工作后,再向银镜提问,镜面上就会呈现出对应的画面。 而此时,仿佛荡漾着水光的镜面上,正呈现出一幕幕极为梦幻的场景。 在接连出现了身穿黑色宫廷长裙、发色淡金、面庞透明的女士,身着暗红披风、身上有火焰燃烧、头部被黑暗掩埋的男性,身体上长满了黑色长毛、如同直立行走的郊狼般两个人形后,画面不再变化,开始绽放一簇簇璀璨绚丽的烟花。 被烟花簇拥着的,是一个身穿黑色双排扣长礼服的男子,他的身影在火光中跳跃,手中拿着礼帽,正按在胸前躬身行礼。 只是画面的比例非常奇怪,在不停地横向拉伸扭曲,不但涂满了油彩的容貌看不清楚,连形体都被拉得变宽不少。 正当伊康瑟思考这一幕场景所代表的意义时,镜中的景象突然卡顿了一下。 大片雪花一样密集斑点在镜面上闪过,随后,刚刚比例扭曲的画面变得正常,绚烂的烟花再次从镜面上升起。 燃烧的火光在绅士装扮的男子背后升腾,因为过于明亮,反而衬得他的正面模糊一片。 夜色深沉,烟花璀璨。 橘红色的光芒像是耀眼的舞台聚光灯,男子环顾四周,重复了一遍刚刚的动作,伊康瑟硬生生从这漆黑一片的人形当中看出了意气风发的笑意。 “……这是在挑衅敌人吗?”一旁的机械之心队员语气不确定地询问道。 “比起战斗,他看起来更像是在表演。”另一个队员纳闷道,“表演给谁看?这里还有别的观众吗?” 几人刚讨论了两句,银镜之上,画面消失后的一片黑色里,浮现出了几行古弗萨克单词: “根据对等原则,现在轮到我发问了。” “如果你回答错误,或者撒谎,将会受到惩罚!” 讨论声顿时平息,其他队员或多或少知道一些和这面镜子有关的传闻,目光隐晦又一致地落在了他们的执事身上。一片安静里,伊康瑟的表情出现了轻微的扭曲。 银镜之上,一行新的单词替代了之前的问题。 “你的性取向是?” …… 香气四溢的煎蛋被端上餐桌,克莱恩咬了一口,心满意足地在心底夸赞了自己日渐精进的厨艺。 自从搬来贝克兰德,他自己做饭的次数就越来越多了。 作为鲁恩的首都,拥有好几个码头的贝克兰德能够买到的食材,比在廷根多了许多。 依靠着记忆里的食谱,克莱恩已经实验复刻出了好几种口感接近上辈子的食物。 这次的魔药消化进度反馈非常明显,等到班森和梅丽莎搬来贝克兰德,可以把积攒的这些食谱都拿出来做给他们吃。 或许哪天也可以请塞缪尔吃饭。 突然,塞缪尔昨晚那句“什么绅士这么能花钱”在他的脑海中浮现了出来。 克莱恩没忍住地看着自己的早餐,红茶、煎蛋、吐司……这些加起来也才几个便士,而在昨天晚上的那场战斗里,单枚价格接近一金镑的非凡子弹,他就一次性打了十一枚出去。 再加上自己消耗的符咒,克莱恩吃一口吐司,又喝一口茶水,边嚼边默默在心底感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晋升到塞缪尔那种不需要使用什么非凡材料、只凭借本身的能力就能够解决大部分问题的序列。 而且先不提有没有晋升的契机,就算拿到了魔药配方,对应的配方和非凡材料估计都是天价。 真是喝药穷三代啊……克莱恩咽下最后一口食物,情绪突然变得有些怅然。 等到吃完早餐,伴随着教堂的钟声,他的门铃也一并响起。 打开房门,昨天提前做了预约的《每日观察报》的记者,迈克·约瑟夫正站在那里。 这位记者预约的委托是一个保护任务,时间是两天到两天半之间,委托费用十镑。 十镑……克莱恩再次从心底发出一声叹息,扣好礼服的扣子,露出职业的笑容迎了上去。 第106章 东区见闻 《每日观察报》的发行量相当大,虽然比不上最好的那几家报纸,但是颇受贝克兰德市民欢迎,报纸上刊登的新闻以实时居多。 记者迈克的这次新闻调查,是报社总编安排的任务,据说得到了某个教会和某位贵族的资助。 如果是教会,克莱恩倒是能够理解,毕竟类似的事情不久前才在廷根上演,但是什么样的贵族会关心东区的贫民生活情况? 正义的身影在心底一闪而过,克莱恩想起塞缪尔数次在塔罗会上提及东区,心思微动,产生了诸多联想和好奇。 但是作为一个被雇佣的私家侦探,主动开口询问,过于关注雇主的隐私是不合理的。 按下心底的猜测,克莱恩换好提前准备好的工人衣物,和迈克一起乘坐马车前往了东区。 整洁繁华的街景一路逐渐变得破败,衣物得体、神色匆忙但气场相对健康的先生女士们逐渐消失,路边走动的身影,更多的变成了步履蹒跚、衣衫褴褛、面色青白的贫民。 迈克的面色也逐渐变得沉静起来。 从马车上走下,踏入泥泞脏乱的街道,目光触及蜷缩在墙角的流浪汉,迈克语气认真道: “莫里亚蒂侦探,你觉得我们从哪里进行调查比较合适?” “可以去那间咖啡馆,对于东区而言,这已经是比较好的地方了。”克莱恩指向街角的咖啡馆,说道,“东区居民的早餐时间一般在早上七点左右,然后就要开始工作。” “这么早?”迈克没有表现出太多惊讶。 “嗯。”克莱恩叹气道,“有工作已经很幸运了。” 如果当天找不到工作,就意味着这一天不会有能够果腹的面包,没有地方能够休息,紧接着会失去工作的能力。 两人推开咖啡厅的大门,一股略显油腻的、带着浓郁食物味道的热气扑面而来,他们随便点了些食物,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克莱恩环视周围,突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厚夹克、两鬓斑白、留有较多胡须的中老年男子,克莱恩之前假装记者来东区调查兰尔乌斯的时候偶遇了对方,以采访的名义请他来这间咖啡馆吃了顿饭,并给了他一把铜便士作为采访费用。 看到克莱恩,中老年男人脸上露出明显的惊喜。 “记者先生?” 克莱恩笑了笑,对着旁边的迈克说道:“这是我之前在东区的采访对象。” 紧接着,他又看向这个中老年男人,介绍道:“这是我的同事,我们想接着之前的采访做一些更深入的调查。” 迈克微笑颔首,跟男人打了个招呼。 克莱恩之前假扮记者的时候,使用的假记者证就是从迈克那里借的,因此并不担心对方拆穿自己。 听到两人的来意,中老年男人连忙点头,表示自己愿意配合。 “你们叫我老科勒就行。”老科勒端着自己的早餐,一大杯廉价的茶水和一条黑面包,坐在了克莱恩和迈克的对面,开始讲述自己最近的生活。 “感谢你上次的帮助,记者先生。”他再次道谢,说道,“因为你的帮助,我终于吃了顿饱饭,好好休息了一晚上,有了足够的精力去找活做。” “我本来想找个以前那种制鞋的活做,但是现在没人愿意要我了,我的手抖得太厉害,他们更愿意找年轻的小伙子。后来我去了码头上找了些工作,每天都得去。管事们每天挑人,要是没被挑中,就没有活干,也没有收入,第二天就得饿肚子。” 说到这里,他低头喝了口茶水,似乎有些犹豫,最后还是压低了声音,叹了口气说: “后来,这片街道来了位好心的人,可能是女士,也可能是先生,我只见过其中一个管事的人。” 他伸出手,往窗口外指了指,在大片破败的建筑中间,露出了一角被遮挡了一半的、相对整洁的朴素塔楼。 “一开始他们贴了告示,招人,但是东区认字的人不多,所以只有能看懂那些告示的人找到了活、嗯,应聘,他们管这个叫‘应聘’。” “他们招人的方式很不一样,先是招一些会手艺的工人,提前预付了三天的工钱。”老科勒的笑容里带着自嘲,“这个地方,没人在意他们是不是骗子,唉,只要给钱……” “我现在给他们工作,一周五次,一次一苏勒,晚上的时候去教工坊里头的其他人做鞋,白天再去找点别的活干。说实话,我在码头干一个白天,收入也差不多是一苏勒。” 迈克正在记录的手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眼窗外,敏锐地问道:“这种教学对于其他工人收费吗?” “是免费的。”老科勒回答。 “像我这样的人,他们招了好几个,除了我们这些老家伙,他们还雇佣了很多女工。” 女工? 不久前刚一起去贝克兰德最大的红灯区“金玫瑰”暗访过,迈克和克莱恩不约而同地往不那么好的方向想去。 还好,老科勒没有多停顿,很快用一种带着感慨的语气叹息道: “那家工坊提供免费的培训,教她们使用新型的机器,还教她们编织的手艺。那种机器刚出现的时候,很多女工都聚集在一起抗议,想要把那种新型的机器砸烂。” “砸烂?”迈克疑惑道。 “那种新型纺织机的产量比以前的高,需要负责操作的人手也少很多,如果纺织厂全都换上这种新的机器,就会解雇至少三分之一的工人。” 老科勒摇了摇头,声音苦涩道:“在东区,被解雇就很可能活不下去,或者,或者去做站街女郎。” 迈克拿着纸笔的手停顿了一会儿,他捏了捏眉心,询问道:“可以带我们去那家工坊看看吗?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对工坊的管事做个采访。” 头发斑白的中老年男人没有立刻答应下来,他又是一阵犹豫,才小心翼翼地说道:“我知道,这位记者先生是个好心人,你是他的同伴,我愿意相信你们……” “看得出来你对这一带很熟悉,我想雇佣你做我们的向导,一天三苏勒,怎么样?” 老科勒连忙摆手,说道:“不是报酬的问题,额,之前有警察老爷去那间工坊检查过好几次,还说要带主事回去调查,所以……” 他看起来很难为情,有些尴尬地看向了克莱恩。 克莱恩恍然,顿时明白了老科勒的顾忌。 坦白的说,从刚刚老科勒的讲述里,克莱恩感受到了一种奇怪的违和感。 在廷根的时候,他在“廷根市帮助家庭仆人协会”见过类似的做法,那是个半慈善性质的工会,会组织一些基本的培训来提高受助对象的工作能力。 资助这个协会的好心人,德维尔爵士,还尝试过以慈善性质为贫民提供“廉租房”,但因为施行方式太不符合实际而失败了。 没想到会在东区见到相似的慈善组织。 但是按照老科勒的说法,这种只开在晚上、不耽误普通人白天工作的培训更接近于教会开放的夜间学校,是完全的慈善性质。 而培训女工,教她们编织类的手工艺,就更奇怪了。从原身的记忆里能够知道,鲁恩的手工艺行业还处于学徒制度阶段,这种需要教导的精细技艺,是需要学徒支付不菲的学费才能学习的。 如果是教会在组织推动,不会这么低调,多半会借机传教,宣传信仰。 如果是贵族或者工厂主……克莱恩不动声色地皱了下眉。 这种形式等于背叛阶级,背后的资助者不担心自己被其他贵族打压吗? 对这个奇怪的工坊生出了莫名的好奇心,克莱恩看着老科勒,语气诚恳道:“我们是记者,之前也调查过帮派,调查并刊登过许多不公平案件,比起警察,我们当然站在普通人这边。” “相信我们,我们不会对警察提供消息。” “好吧。”科勒在胸口点了三下,答应道,“我带你们去见那位管事的女士。” 桌子上还有刚刚迈克点的食物,卖相并不算好,克莱恩刚穿越过来那阵,家里吃的食物比这个还要差劲,只不过他刚刚吃过早餐,还并不饿,就只喝了一杯口感粗劣的咖啡。 等到老科勒和迈克把剩余的食物吃完,几人一起走出了咖啡厅。 冷风呼啸的街道上,到处可见神色麻木疲惫的流浪汉,街边偶尔还能看到一些衣衫破烂、眼神可怜的儿童。 看到那些儿童,老科勒絮絮叨叨地说道:“这条街上本来有很多小偷,他们年纪都不大,被帮派控制着从小就练习偷窃,最小的只有五六岁。” “以前?”克莱恩皱眉问道,“那些孩子现在去哪了?” “其他街道上还有很多,但是这片街区没有了。”老科勒解释道,他先是指了指左边,“那边街区被兹曼格党控制着,他们很凶悍,帮派里基本都是外面来的高原人。” 随后,他又指了指右边:“那边是辉利党,他们更倾向于做生意,有很多做那种生意的女郎。” “额,这片街区上的流浪儿小偷,从上个月开始才渐渐没有了。” 老科勒回忆了一下,不确定地说:“这里的帮派首领似乎换了一位,从她接手开始,街上就不再有未成年的小偷了。” “她?”迈克诧异反问道,“这个街区的帮派首领是一位女士?” 第107章 挂上路灯 老科勒点了点头,语气略带羡慕地说道:“那是位非常公平的女士,被她接管的街区,不允许工会多收取工人们的薪水。” “工会还会收取工人的薪水?”迈克诧异道。 “除了每周的会费——会费一般是一苏勒到两苏勒,他们还会因为各种理由强迫工人交出自己的薪水。” 老科勒唉声叹气:“有时候工人会为了反抗不公平的待遇组织罢工,而为了填饱肚子、照顾家人没有参与罢工的工人,就要把薪水上交一半给工会。” “但是工会的那帮人转头就会从有钱老爷们那里收取好处,老爷们只要派律师过来……” 头发斑白的中老年男人比了个手势,没有再说下去。 到最后,工人们的处境根本不会有变化。 “他们怎么能这么做?”迈克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愤怒,他嘴唇蠕动着似乎想骂脏话,最终还是克制住了。 克莱恩心底涌起一阵唏嘘,贝克兰德的工人境遇和他曾经在历史上看到的某个阶段非常相似,而在这里,情况甚至比地球上更加糟糕。 因为这里有非凡者,有货真价实的神明在。 暴力反抗会被更暴力的手段压制。 正当他情绪一点一点变得沉重的时候,又听到老科勒的声音。 “不过那位女士是不赞同这么做的,上个月的几次罢工里,组织了罢工又想收取好处的工会头子都被揍了一顿,挂在了工会外面的煤气路灯上。” 挂在路灯上? 什么反资本家华尔街运动,这个神秘的帮派首领不会跟自己一样是穿越的吧? 克莱恩心中一动,控制住没露出错愕的表情,让语气中带出几分好笑地试探道:“挂在路灯上?” “我也是在济贫院的时候听别人说的。”老科勒呵呵笑了一声,“没有人有证据是那位女士做的,但是大家都这么猜测。” “罗塞尔大帝的一些想法总是充满值得人效仿的智慧。”迈克短促地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嘲讽,“据说当初因蒂斯政变的时候,那些旧贵族被他沿着白枫宫外的大道挂了整整两排。” ……又是你,罗塞尔。 克莱恩嘴唇蠕动,表情一下变得平静。 交谈间,他们走过了一个十字路口,又沿着街道走了一会儿,一栋被灰色粗石外墙围着的、整体布局类似于修道院的陈旧建筑出现在了视野里。 “就是这里了。”老科勒说道。 清理得干干净净的大门上挂着门铃,老科勒走过去拉响了它,不多久,伴随着吱呀的开门声,一张带着轻微蜡黄的面容从门口露了出来。 “老科勒?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开门的是位看起来四十岁上下的妇人,她身上有明显的属于东区人的长期营养不良带来的不健康,但是并不虚弱,打着补丁的长裙也很整洁,头发被一块手帕包住,挽在脑后。 作为资深记者的迈克脸上露出真挚而不过分热情的笑容,他主动开口道:“您好,女士,我是一位记者,想要采访你们的主事者。” “记者?”妇人脸上露出诧异,“你们想采访什么?” “主要是调查,让更多人知道东区的真实处境。”迈克回答道。 妇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他身边的克莱恩和老科勒,让开了门口的位置,说道:“请进来吧。” 进入大门,老科勒搓了搓手,询问道:“今天的主事也是格兰特夫人吗?” 妇人点了点头。 “格兰特夫人的丈夫是个粮食商人,以前是的。”老科勒低声说道,“后来破产了,老格兰特先生也生病去世了,还好她还有个儿子,是个很精神的小伙子,唉,我以前也有两个孩子,两个孩子……” 他失落了一秒,又继续往下说道: “那段时间她住的离我不远,生着病,做些简单的手工活养活自己。这位格兰特夫人和我们不一样,很不一样,一眼就能看出来。果然,没过多久,她的儿子就重新找到了一份工作,据说是被好心人给相中了。” 他有些艳羡地说:“再后来,格兰特夫人就成了这里的管事,我来这里找活计的时候,她一眼就认出我了。” 走过石板铺成的小路,几人走到一栋二层建筑前,在走廊最靠里位置的房间里,见到了这位格兰特夫人。 她约莫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衣裙简单而整洁,气质文雅,正在跟身边手拿单词册的少女说些什么。 “科勒?”看到有人拜访,格兰特夫人笑容温和,低声吩咐身边的少女说,“好了,黛西,先回去练习这几个单词。嗯,后天下午的时候,你可以再来,如果这些单词你都背熟了,我会教你一些新的东西。” 克莱恩看着她,突然感受到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这种感觉来得很轻微,克莱恩思索着这熟悉感的来源,目光环视周围,打算等迈克进行正式采访的时候,找机会快速做个占卜。 …… “只有背叛阶级的个人,没有背叛阶级的阶级。” 塞缪尔坐在落地窗前,一只手托着颜料盘,另一只手里拿着只画笔。 他一边在画布上涂抹颜色,一边突发性感慨:“很显然我是个叛徒。” 伯特利已经听习惯了这种发言,平淡捧场道:“你背叛了谁,背叛了自己的亲族吗?” “我背叛了所有的外神选择喜欢人类。”塞缪尔说完,停顿了一下,嫌弃道,“这么说有点恶心。” “当然,我可能也没那么喜欢人类。” 夜空中大片色泽浓郁绚丽的烟花绽放,光芒倒影在水面上,勾勒出燃烧至沸腾的海洋。 阴影凝结成的触手卷起一只新的画笔,递到了塞缪尔手边,他换掉了手里那只,在烟花中心晕染出高光。 一种熟悉的来自灵感的触动突然跳了个提示。 “……就比如现在。” 贝克兰德这么大,为什么克莱恩隔三差五总能精准占卜到跟自己有关的事上? 等他升到半神就把他的占卜防沉迷给撤了。 塞缪尔拿着画笔的手一顿,他身后浮动着的触手们也跟着停滞了,其中一根随着他的情绪左右甩动了一下,啪嗒一声把触手中卷着的沾满颜料的笔拍到了地上。 伯特利瞥了一眼,抬手把那点污渍放逐了。 …… 格兰特,威廉·格兰特? 克莱恩从梦境占卜中醒来,对自己得到的答案和启示有些诧异。 这位格兰特夫人,居然是塞缪尔的助理、那个叫威廉的年轻人的母亲。 那种熟悉感来自于母子之间相似的面容,克莱恩和威廉·格兰特有过几次照面,知道这个年轻人不但是塞缪尔在社交界的艺术经纪人,还承担了一部分男管家的工作,道罗斯宅的请帖收发、交际处理,都是他来安排的。 所以塞缪尔就是老科勒刚刚提到的那个“提供了工作的好心人”? 那塞缪尔知道格兰特夫人在这里工作吗? 还是说,这处工坊本就和塞缪尔有关系? 他确实对东区有超乎寻常的关注度,甚至在塔罗会上特意提醒过几次。 想到那句“如果相关法案不能尽快推行,东区会变成邪神降临的温床”,克莱恩心里突然生出一个古怪的猜测,他本以为把兰尔乌斯举报给黑夜教会,由教会出手清理掉对方后,这件事就暂时告一段落了,难道还有后续吗? 这次又是哪个邪恶存在准备降临?总不能又是真实造物主吧? 几分钟前,为了占卜,克莱恩往外走了几步,找了面墙,就那样靠着墙壁、身体站立着陷入了梦境。 耳边传来迈克和格兰特夫人的交谈声,采访才刚开始。 老科勒给自己倒了杯热腾腾的茶水取暖,正笑呵呵地凑近了窗户,往外看着走廊里的几个小孩子。 “……我们能照顾的人很少,记者先生。”格兰特夫人吐字清晰地叹息着,“慈善也只能改变一部分人的命运,我们所救助的,或许还没有东区每天悄无声息死去的人多。” “这不是什么值得被赞扬、值得登报的举动,如果想要见识更真实的东区,您应该去外头看看。” “……东区有一百多万人口。” “一百三十五万,夫人。”迈克重复了一遍,“一百三十五万,这只是初步统计的数据。” 克莱恩听得愣住。 只是东区的人口,就是廷根市总人口的好几倍了。 迈克会进行这次调查,据说是因为报社受到了教会和某个贵族的资助。如果东区真的在酝酿某些事,而自己又这么恰巧地卷了进去……克莱恩忍不住地按了下额头。 这也太倒霉、太巧合了吧? 从廷根到贝克兰德,从梅高欧丝到兰尔乌斯,接连破坏对方的行动,再这样下去愚者真的要跟真实造物主变成死敌了! 真实造物主还有信奉着祂的极光会,有圣者、有神使、有大量的信徒和下属组织。 愚者……愚者没有组织,只有一个塔罗会,目前除了愚者和他双开的小号以外,只有五个正式成员。 这里面除了塞缪尔的序列比较高,其余成员中只有一个序列九,两个序列八,两个序列七。 不算塞缪尔的话,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没关系,人少意味着低调,意味着便于隐藏,意味着不会有麻烦因此找上门来。 克莱恩颇有自嘲精神地安慰着自己。 …… 白银城。 戴里克最终接受了倒吊人的建议,过度消耗了自己的灵性,出现了幻听幻视,并因此被带到了白银城用于收容带有失控前兆居民的圆塔里。 这里位于地底,本就昏暗的视野更显阴森。 安静地待在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房间里,戴里克躺在床上,等待着观察时间过去。 笃、笃、笃。 突然之间,在无声的寂静和黑暗中,房间一侧,一种类似于指节敲打墙壁的声音,轻轻从隔壁响起。 第108章 相亲宴会 结束了和格兰特夫人的交谈,在克莱恩的建议下,迈克最终决定按照不同年龄层次去对其他的东区居民进行采访, 他们离开那座布局如同修道院的建筑,前往了另一片街区,随意挑选了一栋相对干净的公寓。 比起那些在街道上徘徊的流浪汉,这里出入的居民穿的都相对整洁。 路边有卖牡蛎汤、香煎肉鱼、鳗鱼汤的摊贩,食物的香气和糟糕环境恶臭混合在一起。 克莱恩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觉得这里更接近当初班森一家在廷根的居住地,铁十字街。 如果不是当初遇到了队长,机缘巧合下踏上了非凡道路…… 回忆起以前的经历,克莱恩心情变得更沉重了几分。 …… “……那是两千多年来,我们第一次遇到不属于我们城邦的,活生生的人!” “你们把他带回了白银城?”戴里克沉浸在对方的讲述里,下意识地询问道。 阿蒙感到困惑。 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这种情绪了。 隔着一道金属墙壁,那个刚被关进来的白银城少年还在语气懵懂地听他编故事。 阿蒙掐着嗓子,发出了苍老的声音。 “你不觉得震动吗?” “我们白银城努力探索周围,就是为了寻找和我们一样的人类,四十二年前终于发现了!” 自从四十多年前,他这具分身被白银城的探索队发现并带走,就一直被关在这处圆塔的地底。 阿蒙已经安分守己地陪着寄生对象蹲了四十二年监狱了! 这期间,白银城一直有尝试往他隔壁的房间里安排一些有失控前兆的非凡者,但是都太过正常,正常的令阿蒙觉得索然无味,没有任何沟通的欲望。 除了今天这个“歌颂者”途径的祈光人。 戴里克这才发现自己的反应似乎不太对,他挠了下头,连忙解释道: “我,我刚刚没注意到这些。” “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白银城以外,居然还有别人的存在!” 阿蒙沉默了几秒。 好浮夸的语气,好虚假的震惊,好拙劣的表演。 他失笑摇头,用指节抵了下空空如也的眼眶,就像是那里夹着片单片眼镜一样,颇为无语地驱使着寄生对象说道: “白银城的教育变得这么差了吗?”[注] …… 周日,道罗斯宅。 塞缪尔坐在书桌前,翻看着手中的邀请函。 室内温暖如初夏,他只穿了件宽松的衬衫,袖子挽起露出手臂。 离新年还有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因为温度逐渐变得寒冷,越来越多的家庭开始使用壁炉取暖,每日里壁炉点燃的时间也变得更长了。 受到最新大气污染法案的影响,考伊姆公司的市值以一种令人眼红的速度迅速上升了。 作为这家新贵公司的重要持股人,道罗斯先生的对外身价也开始激增。 递到塞缪尔手中的邀请函哪怕已经经过了威廉的初步筛选,剩下的数量仍旧相当可观。 “一天之内参加五场宴会?” 塞缪尔饶有兴致地把集中在同一天的邀请函,按照时间进行了排序: “下午两点到四点的午餐会,五点到七点的下午茶,七点到九点的正式晚宴,十点到凌晨的舞会……” 然后查看时间安排晨间拜访、骑马等集中在上午的活动,而绅士们还会在凌晨以后去俱乐部进行打牌活动。 正值贝克兰德社交季高峰,贵族们一天参加三到五场宴会是常有的事。 《塔索克报》上甚至出现了讽刺某位子爵“一日出席三场舞会,每场仅停留半小时”的新闻,称他“像陀螺般旋转于宴会间”。 看起来这些贵族全都是不眠者的好苗子。 比起刚步入社交界那段时间,递到道罗斯宅的邀请函不仅数量增多,质量也出现了明显的变化。 “周一下午,也就是明天,您有一场位于霍尔伯爵宅邸的宴会需要按时抵达。” 威廉又抽出一份请帖,说道: “还有一份来自萨默尔夫人的晚餐会邀约,正式的邀请函在几天前送达,您当时接受了邀请,时间就在今天晚上。”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委婉补充道: “受邀宾客大部分是年轻的单身绅士和小姐们,所以,咳,需要告诉卡特里奥娜帮您调整一下晚上出席宴会的服装吗?” 什么?这不就是变相的相亲宴会吗? 塞缪尔好笑道:“调整什么,送我去孔雀开屏吗?” 看着雇主那张年轻英俊的脸,威廉嘴角微动,没忍住地笑了一下。 随后他犹豫几秒,从那些封面设计都较为正式的信函下面抽出了另一沓请柬。 “咳,这些也是邀请您的。”威廉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低声说,“相对私密的个人邀请。” 什么东西。 塞缪尔随手拆开一封,困惑地从那些含蓄婉转的措辞里读出了某些潜藏的含义。 “问我缺不缺人体模特?”塞缪尔把那封请柬扔到一边,打开下一个。 “还有邀请我去担任模特的……愿意帮我结交大人物并且给我一个真正的进入‘上流社会’的机会。” “这些请柬是哪来的?” “大多数来自于富商,或者寡居的夫人们。”威廉回答道,“……还有一封来自因蒂斯的某位官员。” “以后这方面的邀请函,除非宴会主人身份特殊,否则也不用拿给我了。”塞缪尔指尖点了点桌面,提醒道,“道罗斯宅不会有女主人。” 站在他对面的青年一愣,表情出现了不明显的古怪。 “停一下你脑子里的想法,男主人也不会有。” 塞缪尔笑眯眯道。 翻看完剩下的请柬,敲定了下周的大概行程,威廉一只手抱着一沓沓文件,另一只手拿着挑剩下请柬离开了。 他还要给那些请柬写回复信件。 看到威廉从画室出来,站在门口,面朝走廊窗户、眺望着庭院的凯瑟琳动了下身体,沉静温和地对着他打了个招呼。 两人在走廊里错身而过,威廉笑着回礼,看着对方垂首闭目,默念了句什么,才敲了敲画室的门。 已经见过很多次,威廉还是会为了凯瑟琳这样近乎虔诚的态度感到诧异。 那是他在教堂的传教士身上也没有见到过的尊敬。 …… “我们的实验室里已经从锌矿里烧制出了白色涂料,最开始的成品有些发黄,但在加入海盐以后,生产出来的釉料已经接近纯白了。” 站在书桌前,凯瑟琳拿出一个陶瓷质地的圆罐,打开放在了塞缪尔面前。 罐子里,是色泽如同面粉一样的白色的粉末。 她的情绪有些激动,但仍维持着语气的平稳:“这种釉料的生产不会导致中毒,只是成本比铅白要高得多。” 在廷根,在贝克兰德,在鲁恩,因为铅白生产导致中毒,从而死去的女工数以万计。 凯瑟琳自己也曾是其中一员。 工厂主们为了压低成本,甚至不愿意为工人提供口罩。 “锌白不容易掉色,在建筑上也能维持更多的时间,而铅白容易发黑。”塞缪尔用手指捻了点白色涂料,平淡道,“贵族们接受,中产阶级就会跟风购买,成本不是最重要的问题。” “带着你的工匠们继续修改技术和配方,赶在新年之前建造工厂并且生产一批成品出来。” 只要王室、教会愿意使用并推广,贵族们会买单的。 至于教会为什么会愿意使用并推广…… 乔治三世不是想要新秩序,想要被迫让步,想要隐于幕后当个受害者吗? 塞缪尔往窗外看了一眼,视线穿过现世与空间,落到了星界更远处。 我看圣风大教堂也该翻新涂装了。 …… 克莱恩从床上坐起,在一片昏暗里,茫然而疲惫地看了眼挂在墙上的钟表。 时间已经接近傍晚了。 从东区回来以后,克莱恩只是简单对付了一下午餐,就躺在床上睡了过去。他原本只是打算午睡一会儿,没想到一口气睡了一个下午。 难得地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克莱恩揉了揉眼睛,准备起床去盥洗室用冷水洗个脸,清醒一下。 ……不对,家里有人。 放空的思绪逐渐回笼,克莱恩视线一转,看到微弱的暖光从房门和地毯间的缝隙里挤了进来。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不打招呼就直接登堂入室的人选只有一个。 被东区见闻搞得异常低落的情绪有所恢复,克莱恩无声吐了口气,换身衣服再出去的想法在他脑海中挣扎了一瞬间就被放弃了。他摘掉睡帽,推开卧室门,直接穿着厚棉睡衣走进了客厅。 沙发上,塞缪尔正在喝咖啡,热气升腾而起,浓郁的香气随之散开。 “我也要一杯咖啡,加两勺奶,两块糖。” 克莱恩一边往盥洗室走,一边提高了声音要求道。 等他洗完脸出来,却被塞缪尔的装扮晃得愣了一下。 “你怎么穿的这么正式?” 灯光下,塞缪尔穿着黑色的燕尾服,衬衫领口处别着宝石别针,半长发束在脑后,随着他转头的动作,隐约能看到一点璀璨的光泽。 “去相亲。” 塞缪尔露出一个微笑,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等下你也去。” 第109章 魔法对轰 相亲? 克莱恩看了眼塞缪尔,捏了下自己的睡衣领子,一度怀疑又有梦魇来找自己消化魔药,自己正在做一个清醒梦。 “你在开玩笑吗?”克莱恩拿走咖啡,有气无力地坐在了沙发上。 他刚从盥洗室出来,额前的头发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 用冷水洗过脸,又一口气喝了半杯香浓的咖啡,克莱恩长长舒了口气,觉得终于能打起精神。 “你要去见什么人吗?” 按照克莱恩以往的观察来看,和日常见到的鲁恩绅士不同,塞缪尔并不喜欢穿正装。只要是在室内,大部分时候他都只穿着宽松的衬衫长裤,并且会把袖子挽起来露出手臂。 甚至在愚者视角,他还看到过两次塞缪尔穿着古典长袍的样子。 塞缪尔抬起手,指了指摆在桌子上的请帖。 “萨默尔夫人的晚宴,看起来你忘得一干二净。” 克莱恩一愣,这才想起几天前自己接受了房东斯塔林·萨默尔的邀请,言谈间特意提起了宴会上会有不少未婚的小姐出席。 “呃,我只是想去蹭个晚饭。”克莱恩勾了下嘴角,半是玩笑地叹气道,“而且维护邻里关系也是必要的,尊敬的萨默尔夫人可是我的房东。” 塞缪尔没有接话,他转头看着克莱恩,停顿几秒后,才语气平淡道:“你遇到什么事了?” 他当然知道克莱恩遇到了什么,只是在等对方主动说出来。 “我表现得很明显吗?” “需要我给你面镜子吗?” “好吧。”克莱恩抿了抿唇,说,“几天前我接了个委托,来自一个记者,委托内容是去东区做调查……” 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东区的景象。 刚穿越的时候,克莱恩还幻想过通过穿越者的先知和信息差进行投资,等自己有了钱,就建立国际慈善基金会,救济穷人、资助劳工、和贵族与资本们博弈,借此改善底层民众的生活。 然而他越是深入了解这个社会,便越觉得幻想破灭,越感到一种无可奈何、无能为力的悲哀。 可偏偏他见过更好的时代,也见过另一种未来。 “刚踏入非凡世界的那些幻想就真的只是幻想。”克莱恩把‘穿越’换了个说法,自嘲似地笑了笑,“我现在甚至连钱都没有。” 他陷入了短暂的沮丧里。 “你想推动改革吗?” 安静的房间里,塞缪尔似乎永远都能保持稳定的嗓音突然响起。 “如果想的话,我有办法。” 塞缪尔居然还关心这些?克莱恩顿时有些诧异,下意识询问道:“什么办法?” 紧接着,他就看到塞缪尔抬起手在半空虚点,一座祭台凭空出现在了地板上。 “我现在就念诵我知道的几个尊名,召唤点邪神出来。”塞缪尔一本正经道,“比如什么原初魔女、真实造物主、隐匿贤者……虽然还不够邪恶但是也有足够的威慑力,东区怨念弥漫,正是给邪神接生的绝佳场合。” 这不对吧? 什么叫不够邪恶,还有比这几个邪神更邪神的存在吗? “然后你现在就推开门,大喊救命,跑去教会举报我,嗯,离得最近的是圣风大教堂。你去找代罚者,说有人凭借贫民的怨念正在举行邪恶的仪式,想要报复社会……” “停停停,停一下!” “如果开一扇窗的提议被否决,那就直接把房顶掀了,这个时候他们就会同意开窗。” 顶着克莱恩无语的眼神,塞缪尔笑眯眯道:“罗塞尔说的,很有道理,对吧?” “这什么魔法对轰。”克莱恩没好气道,“太极端了,邪神真的降临那整个贝克兰德都要完了。” 塞缪尔靠坐在沙发上,姿态悠闲,笑而不语。 无声吐了口气,克莱恩捏了捏眉心,停了好几秒才说道:“按照我在东区的见闻,那里已经到处都是‘火种’了,假如哪个邪教组织尝试点火,就会在顷刻间引燃、导致爆炸。” 他本来还想问问塞缪尔,这是不是就是“愚者先生”之前在塔罗会上提起过的那个被罗塞尔恐惧的预兆。但是晚宴马上就要开始,时间上来不及,再加上那种精神上的疲惫才刚消退,他怕自己不小心泄露情绪,说出什么不该说的,只好按住了这个想法。 反正明天是周一,有什么事情,在会议上再说吧。 把杯子里剩下的一点咖啡喝完,克莱恩起身返回卧室,从衣柜里翻出燕尾服,换了件领口硬挺笔直的衬衫。 正当他带上半高丝绸礼帽,拿起手杖,走到门口的时候,临出门之际,塞缪尔突然在他身边慢悠悠地说道: “不过有一点你说的倒是没错……” “什么?” “只要你保持现在的晋升速度,钱会像水一样从你的口袋里流走。” “……” “钱总是不知不觉就没有了,对不对?” “闭嘴吧!” 萨默尔家的晚宴准备得相当丰盛,各类食物盛放在精致的餐盘里,摆放在长条桌上,以自助的形式随客人们取用。 客人们超过了二十位,除了几位年纪稍长的已婚绅士、夫人,剩下的年轻单身汉和未婚小姐们的人数差不多持平。 “还真是相亲宴会。” 克莱恩环视一圈,在心底小声嘀咕。 不过这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相比之下,他更关心能不能吃饱、吃好。 随后,他拿着托盘,挑挑拣拣地选了一大盘喜欢的食物,缩到角落里,心满意足地品尝了起来。 “味道怎么样?”塞缪尔在他身边坐下。 他像是完全感受不到饥饿一样,只拿了杯香槟,坐在那慢慢啜饮。 “很丰盛。”克莱恩插起一块切好的烤牛肉放进嘴里咀嚼。 “不过萨默尔夫人没有主动给你介绍单身的女士吗?”咽下口中的食物,克莱恩调侃道,“你不是说要来相亲。” 塞缪尔嘴角上翘了一下,没有回答。 没多久,等到克莱恩把盘子里的食物吃完,准备再去拿一些回来的时候,斯塔林像是突然发现了角落里还坐了两个人一样,引着几位年轻的小姐走了过来。 和她一起过来的,还有同为单身汉的邻居,于尔根律师。 “这位是夏洛克·莫里亚蒂先生,知名侦探,他的收入丰厚但不稳定,每一笔大概有十镑、五十镑等等……” “这位是于尔根律师……” 斯塔林夫人的话语风格相当直接,介绍了名字、工作的时候,连带着大概收入和未来前景也一并做出了提醒。 只是介绍到塞缪尔的时候,她略微停顿了一下,只提及了名字,并表示他在艺术界风头正盛,同时和自己的丈夫萨默尔先生有生意上的交集往来,没有透露更多。 克莱恩谴责的目光顿时落在了塞缪尔含笑的面孔上。 怪不得塞缪尔会穿成这样,斯塔林非常务实,讲究门当户对,对于‘相亲对象’的介绍也很负责。 在有明显的身份差异的情况下,斯塔林根本不会多对塞缪尔进行介绍。 原来被拉来相亲的人只有自己! …… 宴会持续到很晚,从萨默尔家告辞离开时夜色已深。 克莱恩原本打算直接回家,但是因为在晚宴上吃的太饱,午觉又睡了一整个下午,所以并不觉得困。 想到就算回去躺下也根本睡不着,他决定在附近的街道上走一走,散散步,消化一下食物。 其实在点燃壁炉的温暖房间里,坐在沙发上翻看报纸也很舒服,但是克莱恩莫名地不想一个人待着。 “今天的天气不错,自从来到贝克兰德,就很少见到这么明亮的月色了。” 抬头看了眼挂在天上的绯红的月亮,克莱恩在心底叹了口气,低头去看脚下拉长的影子。 “你很喜欢红月?” 塞缪尔平淡道。 “不,不喜欢。”克莱恩摇头道,“我更喜欢白色的月亮,呃,这么说很奇怪,不知道你能不能想象,就是那种色调偏冷的银白色……” “那很巧了。”塞缪尔说,“我也不喜欢红月。” “什么?”克莱恩有些奇怪,偏头问道,“你不是有女神的徽章?” 按照塞缪尔的说法,他的家族和女神有纠葛,同时有信仰上的冲突。他本人和黑夜教会有合作,但并不信仰女神。 但是不喜欢红月的话……克莱恩突然想到了自己前几天拿到的那本《秘密之书》。 那本书的开头,写着的第一句话是“我们崇拜的是月亮,不是黑夜女神。” 按照书中的记载,在南大陆流传着对“原始月亮”的崇拜,甚至有对应的尊名传播。 “有些事情并不适合现在告诉你。”塞缪尔沉吟几秒,挑挑拣拣地解释道,“虽然这句话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但是有些事情我觉得现在有必要提前对你做出提醒。” 他抬头看了眼天空,大片厚重的云层突然被风吹拂着飘了过来,遮住了那轻纱般的绯红月色。 街道上只剩下路边的煤气灯提供的照明。 昏黄的光线里,塞缪尔用平稳的声音说出了让人难以平稳的话。 “黑夜并没有掌握全部的月亮权柄,其他与月亮相关的尊名会指向别的存在。除了‘绯红之主’,你要小心别的月亮,相关的知识不要好奇,不要倾听,半神之前不要主动进行了解。” 女神所持有的月亮权柄居然不完整? 虽然在看到秘密之书的时候就有所猜测,但是听到塞缪尔肯定了这个结论,还是让克莱恩感到悚然一惊。 “还记得你之前在占卜中看到过的,那个在服下魔药的瞬间失控的‘亚伯拉罕’吗?” 那种场景确实很难忘掉,克莱恩点了点头。 “亚伯拉罕家族持续了一千多年的诅咒,某种意义上就源自于‘红月’。” 第110章 身影重叠 洁白的大理石围成的喷泉里,清澈的水流顺着三层阶梯式的喷泉底座涌出,溅起细碎的水花。 精心修剪过的园艺植物簇拥着铁艺大门、簇拥着占地面积极广的典雅建筑。 这里是霍尔伯爵的别墅,位于皇后区,是贝克兰德最为豪华、家族传承最为久远的宅邸之一。 “那位就是希伯特·霍尔,霍尔伯爵的长子,大气污染调查委员会的首席秘书。” 玛丽的视线落在正站在二楼楼梯口、面朝大门方向做着简短欢迎致辞的金发青年身上,压低声音做出介绍。 华丽的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垂落,宽阔的大厅里,一位位身份显赫的来宾,或身着正装、或盛装华服,目光都看向了同一个方向。 希伯特·霍尔,这场宴会的主人,有着灿烂的金发和一张带着古典雕塑般美感的面容。 “……应该会很喜欢他。”塞缪尔握着手杖,含笑叹息道,“真遗憾,这里是鲁恩。” “什么?”玛丽没听清那个发音模糊的单词,下意识地询问道。 “没什么。”塞缪尔勾了下嘴角,解释道,“只是想起了一个认识的人,他也有这样灿烂的金发和朝气俊美的容貌,如果他们站在一起,想必看起来会非常赏心悦目。” 只可惜鲁恩是太阳的禁地,敢于在这里暴露身份的太阳信徒,都会直接被风暴抓住扔进海里喂鱼,正主就更不用提了。 “霍尔先生确实非常英俊。” 玛丽笑着点了下头,表示赞同,随后又说道:“这可是真正的贵族,呵呵,出色的容貌只是他诸多特质里最不值得称道的一部分。” 不过她也能理解,作为醉心绘画的艺术家,文森特·道罗斯会更关注其他人的外貌也很正常。 和他们一起前来参加午宴的还有萨默尔夫妇,卢克·萨默尔是玛丽在公司最重要的助手,接下来的宴会里,要全程陪同玛丽一起结识其他客人。 “需要我为你介绍其他的客人吗,文森特?” 临走前,玛丽出于礼貌地询问道。 “不用了,我对社交不感兴趣。”塞缪尔端起一杯浅金色的香槟,看向宴会厅边缘的餐桌,表示自己打算取些东西吃。 霍尔家的厨师拥有顶尖的薪水,同样也拥有与薪水匹配的顶尖的烹饪水平。 红酒鹅肝,焗龙虾,香煎龙骨鱼……各式各样的甜品,酒类则是迷雾香槟和奥尔米尔葡萄酒,摆放在长餐桌的食物看起来相当诱人,塞缪尔拿了个盘子,学着昨天克莱恩的样子挑挑拣拣,一样品尝了一点。 感觉上次吃到类似品质的食物还是在所罗门那,不过那时候的烹饪方式远没有现在这么丰富。 口感要比以前好一些,塞缪尔在心底做出点评。 不过…… 他放下餐盘,视线往楼梯的方向“看”去。 熟悉的观众,熟悉的画风。 楼梯口处,容易被众人视野忽略的地方,出现了一道少女的身影。 少女身材高挑,气质优雅,容貌异常出众,金发碧眼,看起来和希伯特·霍尔有几分相似。 她穿着米色的宫廷长裙,带着一对儿绿宝石耳坠,身形被垂落的帷幔遮住大半,只露出一双带有观察意味的眼睛。 在她的脚边,蹲着一只同样观察宴会宾客的金毛大狗。 …… 下午三点,熟悉的深红色光芒爆发,构成了几道虚幻的人影。 克莱恩坐在灰雾里,不动声色地靠在了椅背上。 嗯……吃的有点撑。 还好灰雾之上受到的伤害不会映射到现实,现实的体感也不会带入到灰雾之上。 按照一直以来的用餐习惯,他的午餐一般是在十二点到一点之间。用餐结束后,如果时间充裕,克莱恩会选择午睡一小会儿来回复精神。 只是没想到,塞缪尔今天中午去参加了宴会,还从宴会上打包了食物寄过来。 见过几次的眼熟餐盒里放着浇有果酱的牛乳冰淇淋,还有点缀了草莓的巧克力蛋糕。 到底哪家宴会的举办者会给客人打包食物,不会是塞缪尔自己去厨房拿的吧? 食物寄过来的时候是两点,而会议三点开始。如果会议持续的时间较长,除非把房间里的壁炉熄灭掉,否则等到会议结束,冰淇淋肯定已经融化,蛋糕的口感肯定也没有现在这么好。 面对着卖相极佳的甜食,克莱恩只犹豫了几秒,就愉快地决定在参加会议之前把它们解决掉。 奶油冰凉的触感似乎还停留在口腔里,克莱恩凭借灰雾的阻隔,打开灵视看了眼塞缪尔的方向。 气场中浓郁的紫色仍旧占据了大半,不过总体看起来和上次差不多。 “下午好,愚者先生~” 正义的嗓音响起,一如既往的轻快,她先是对着愚者问好,随后依次和在座的其他成员打着招呼。 她的目光在看到“皇帝”时有所停顿,最后落在了“太阳”身上。 太阳的情绪带着明显的担忧……略作犹豫,正义奥黛丽看向太阳,出声询问道:“你似乎有些不安,发生了什么吗?” 戴里克没有迟疑,当即把自己最近几天的经历完整地讲述了一遍。 “按照倒吊人先生的建议,我成功让自己出现了轻微的异常,避开了这次探索。” 说到这里,他用一种诚挚的眼神看向倒吊人,语气认真地表示了谢意。 倒吊人阿尔杰情绪颇为复杂,有些无语地颔首回应了他。 “在白银城,有失控前兆的非凡者会被送入圆塔底下进行隔离、看管和治疗,这里有一件强大的封印物……愚者先生,我参加塔罗会的事情会被那件封印物发现吗?” “正常情况下,不会被发现。”克莱恩轻敲长桌边缘,语气平淡地给出了答案。 不正常的情况到底能有多不正常他也不清楚,不过之前来自真实造物主和永恒烈阳的伤害都被这片灰雾隔绝了,一般的非凡物品也无法轻易探查到这里。 保险起见,他没有把话说死,而是补充道: “不过某些神奇物品会有特殊效果。” 戴里克的情绪顿时放松许多。 想了想,他有些不好意思道:“那件神奇物品是白银城的最高机密,我也不清楚它的效果是什么。” 等到小太阳的话说完,正义抿了下唇,按住有些激动的情绪,先是看向了坐在上首的愚者。 “愚者先生,我想要申请单独交流。” 她要先把这周收集到的罗塞尔日记提交给愚者,然后趁着愚者的阅读时间来满足一些好奇。 克莱恩平淡点头,答应了正义的请求。 他已经看出来了,正义小姐应该是猜到了新人“魔术师”的身份,但是出于某些原因,在现实世界中和对方互相认识的正义并不想让魔术师猜到自己是谁,甚至使用“申请单独交流”的方式,隐瞒了“愚者”正在收集罗塞尔日记的这件事。 等到奥黛丽具现出了三页日记,提交并确认愚者先生开始阅读后,她眼神微转,看向了坐在对面的皇帝。 所谓的单独交流,实际上是克莱恩屏蔽了其他参会人员的视线和听觉,并不会影响参与交流的成员。 奥黛丽在之前的两次单独交流中有观察到,自己和愚者单独交流期间,其他成员看不到、听不到自己和愚者先生的对话,但是自己的视线却未受阻隔。 趁着这点间歇,她开始仔仔细细地观察皇帝。 同样的白色半长发,同样的绿色眼睛,身材和身高也都接近,从衣饰上做对比的话,皇帝大部分时候的着装也都是典型的鲁恩绅士风格。 只不过皇帝分外偏爱宝石,几乎每次会议都能看到他带着宝石佩饰。 而今天在家中宴会大厅见到的文森特·道罗斯,通过奥黛丽在宴会结束后对女仆的询问,这位在社交界声名渐起的年轻艺术家,也对宝石有着明显的偏好。 按照最近几次聚会中,皇帝关心并提起的话题来看,对方身处贝克兰德的概率很大。 之前和皇帝的交易里,有要求自己“引导社交话题”、“促成和污染防治有关的艺术展览”……早在那个时候皇帝就在做铺垫了? 文森特·道罗斯九月份才在贝克兰德逐渐出名,而皇帝也差不多是那段时间来的贝克兰德。 两道身影逐渐重叠在一起,奥黛丽的情绪半是激动、半是好奇。 她没想到自己只是习惯性的观察,却在身边看到了疑似塔罗会成员的身影,更没想到能找到这么多能够作为佐证的证据。 不过这么多明显的线索,皇帝似乎根本没想要隐瞒自己的身份……奥黛丽想,而且她还记得,皇帝有改变过一次容貌,连带着声音也一起改变了。 所以他前后的两个形象哪个是真的?还是说都是假的? 很快,愚者先生的阅读结束,奥黛丽询问了几个神秘学知识,满足了自己的好奇。 随着单独交流的屏蔽被解除,戴里克像是在这段时间里又想到了什么,他率先开口道: “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们有听说过阿蒙这个人吗?” 第111章 幽灵画框 “阿蒙?” 克莱恩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最早的几次塔罗会上,倒吊人在讲述有关“安提哥努斯”家族情报的时候,曾提到过“阿蒙”这个和安提哥努斯等家族一起活跃在第四纪的名字。 当时一并被提起的,还有亚伯拉罕家族。 而在罗塞尔的日记里,也偶尔提到过几次第四纪的大贵族们。 不过这些家族似乎都已随着王朝没落,逐渐退出了舞台。 佛尔思根本没听说过阿蒙这个名字,闻言只是茫然地环视周围。 奥黛丽则是看向了倒吊人,她对阿蒙仅有的一点了解,也来自于这位成员的讲述。 感受到其他人的视线,倒吊人阿尔杰皱眉说道:“你从哪里得知了阿蒙这个名字?” 而且从太阳的话语里,他想要询问的是一个名为“阿蒙”的人。 戴里克老实回答道: “四十二年前,白银城的探索队在附近的城邦里发现了一个自称‘阿蒙’的人,这是白银城两千多年来,第一次在城邦之外遇到别的活着的人类。” “等到他们返回白银城后,探索队的人接连失控,只剩下最后一个,被关押在了圆塔底部,关押在了我的隔壁。” 四十二年…… 塞缪尔瞥了一眼小太阳,嘴角抽动了一下,开始垂下头研究青铜长桌上斑驳的花纹。 “听起来像是被关押太久,已经疯了。”佛尔思猜测道,“也有可能某种幻觉,幻听,额……”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突然闭上了嘴巴,没有再说下去。 奇怪地看了眼坐在对面的魔术师,阿尔杰沉吟几秒,说道:“不排除那个成员精神上出现问题的可能性,但是‘阿蒙’这个名字被提及不会没有依据。” “在第四纪,也就是我们所在的国度的历史上,差不多一千五百年前,确实存在一个名为‘阿蒙’的家族。” “当时的王朝统治者是图铎,而‘阿蒙’家族正是活跃在那个时代的大贵族之一。” 戴里克半是茫然半是懵懂地努力理解着倒吊人话语里的单词,发现其他人也都是一副认真倾听的姿态,甚至坐在上首的愚者和身旁的皇帝也都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阿尔杰只好继续道: “亚伯拉罕,安提哥努斯,阿蒙,雅戈,塔玛拉,这五个仅次于血皇帝的家族支撑着图铎王朝。其中阿蒙家族最为神秘,大部分和他们有关的消息都被扭曲,消失在了历史里。” 塞缪尔抿着嘴,面无表情地听着阿尔杰讲故事。 听到“雅戈”这个名字,塞缪尔突然想到了很久以前自己参加过的一场雅戈家的婚礼。 严格的说那并不算参加,也不算婚礼,跟雅戈家也没什么关系。 因为除了被拉去当证婚神父的亚当的历史投影和从图铎那里偷来的厨师以外,新郎是阿蒙,新娘是阿蒙,新郎和新娘的父母、兄弟姐妹是阿蒙,侍者是阿蒙,宴会宾客也都是阿蒙。 本体还在沉睡的塞缪尔根本没有收到请帖,一点记不清什么时候被阿蒙偷走的特性被装进了画框里,让祂以一副画像的形式出席并观看了整场婚礼。 现在看来,一千多年过去,阿蒙的无聊程度和耐心不减反增。 大概是能吃的同事都已经差不多吃完了,他找乐子的方式也随着故人的接连消逝日益升级。 阿尔杰讲完他所知道的消息,最后补充道: “传闻中,阿蒙家族自称‘远古太阳神’的后裔,同时却又被称为‘渎神者’家族,据说他们掌握着窃取神灵力量的奥秘。” 不过他很好奇,位于神弃之地的白银城一直被黑暗隔绝,历史也和南北大陆断代,为什么会有一个了解第四纪历史、知晓并自称阿蒙的人出现在那里。 一旁满足了好奇心的奥黛丽听得津津有味,并未联想太多,只是为掌握了新的非凡知识感到欣喜。 第四纪?大贵族?血皇帝?渎神者?阿蒙? 佛尔思则听得一愣一愣,这都是她没有接触过的非凡传闻。 而且第四纪的历史是公认的神秘,此时此刻,在倒吊人的讲述里,佛尔思没忍住地发散思维,产生了许多联想。 以后有机会的话,可以写一本有关历史的奇幻冒险小说,主角在一所陵墓里见到了消失在历史上的贵族遗留下的痕迹,加入探索,加入推理,加入爱情…… 在听到“窃取神明力量”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想要往道罗斯先生的方向看去。 不不不,不对,这太明显了。佛尔思的视线急转,落到了皇帝身边的太阳身上。 太阳戴里克正在思考。 他回忆着自己的神话学知识,发现他所知道的古神中,并没有哪位执掌着“太阳”的权柄,能和这个阿蒙家族扯上关系。 没能得出结论,戴里克诚恳道: “谢谢你的解答,倒吊人先生。” 再次收到感谢的阿尔杰无声叹了口气,他提醒道: “等会议结束,你从这里返回后,还需要在圆塔地下待多久?” “一到两天,大概。” “那么在这期间,你和那个人的沟通要极为小心,保持谨慎,他很危险。” 对于阿尔杰的叮嘱,戴里克表现得茫然而诧异。 不知道有多少个阿蒙在白银城蹲监狱,塞缪尔原本不打算多做提醒。 以太阳这种单纯直白的性格,假如阿蒙从他的行事风格里察觉到一星半点熟悉的影子,突然产生了某些兴趣,去他脑子里转一圈,要不了多久鲁恩就会变成阿蒙聚集地。 但是前几天克莱恩才问过他有关亚伯拉罕家族的事情,自己也给出了相应的回答,阿蒙作为同时期的贵族,自己如果表现得完全不知情也不合理。 为了避免到时候克莱恩提出什么不好回答的问题,塞缪尔打算暂时掐断对方的好奇,沉默几秒后,他也开口提醒道。 “如果那个自称‘阿蒙’的人没有说谎,在他出现异变的时候,除了攻击、向你们的首席求助,也可以对着‘创造一切的主,全知全能的神’祈祷。”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当初被派出去的那支探索队,应该是被黑暗中真实造物主残留的力量污染,才接连产生了异变。 当时他们对阿蒙发出了做客的邀请,而阿蒙也确实应邀前往了白银城。 正是因为他的寄生,探索队仅剩的那个人才未产生明显变异,看起来仍旧清醒。 只要白银城仍旧保持着对远古太阳神的信仰,阿蒙就会在某些范围内保持宽容。 “‘创造一切的主,全知全能的神’确实展现出过‘太阳’领域的神力。”戴里克颇为诧异,脱口而出道,“阿蒙家族真的是主的后裔?” 什么意思,阿蒙家族真的是远古太阳神的后裔?白银城所信奉的那位“主”是远古太阳神? 克莱恩表情古怪地想,如果是这样,那这句话的意思不就是“被找事了就报他先祖的名字”吗? 下一秒,一个更古怪的想法从他脑子里冒了出来。 虽然始终不知道塞缪尔的父亲在神秘世界对应着哪位存在,但是到了那种层次,既然有家族,想必也会有信仰、侍奉祂的信徒。 只不过按照塞缪尔那恶劣的家庭关系,如果是塞缪尔父亲或者兄长的信徒,在塞缪尔面前展示信仰,大概只会起到反作用。 ‘什么?你是我哥的信徒?那你去死吧。’ 为了这个不厚道且有点地狱的想法忏悔了一秒,克莱恩就又听到塞缪尔的嗓音平淡响起。 “既然有关于这个家族的信息被从历史上抹去,那么会议结束后,离开塔罗会之外,就不要随意讨论、探寻、提及和这个家族有关的任何消息。” 刚准备在会议结束后找塞缪尔打探消息的克莱恩顿时陷入了沉默。 …… “阿蒙在贝克兰德留有陵墓吗?” “有。”伯特利略作思考,回答道,“不过应该不在现在的市区范围内,离城镇更近一些。” 在第四纪,贝克兰德也是曾是图铎-特伦索斯特联合帝国的首都,诸多贵族都在附近设有陵墓。尽管阿蒙家族只有阿蒙自己,但他还是像模像样地给自己建了个陵寝,放了诸多陪葬品进去。 不知道塞缪尔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伯特利反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把他在鲁恩的陵墓给挖掉。”塞缪尔平淡道,“免得哪天睁开眼发现贝克兰德到处都是阿蒙。” “祂在陵墓里留了一些布置,我不太清楚具体都有什么,应该和深渊有关。”伯特利提醒道。 “确定位置以后,我就找人把消息透露出去,然后挑个教会,转给他们处理。” 随意点了点头,伯特利突然想到了什么,表情微妙地说道:“你还记得当初挂在你房间里的那个画框吗?一个棕黄色的木质画框。” 画框? 塞缪尔想了想,不太确定地说:“那个在我沉睡的时候被污染的画框?” 他以为已经被销毁了,原来是被阿蒙拿走了吗? “嗯,后来他把画框送到我这里进行了封印,做成了封印物,起名叫‘幽灵画框’。” “如果没记错的话,他把画框当做陪葬品,一起放进了自己的陵墓里。” 什么东西。 第112章 天使虚影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出声。 “做成封印物我能理解,但是为什么要放到陵墓里陪葬,他自己活得好好的,把陵墓当收藏室用吗?” 塞缪尔扯了下嘴角,微笑道: “我是沉睡,不是死了。” “也可能是为了同时借助维度和门的力量打开某个通道,或者维持某些布局。”伯特利猜测道,“当初他提起过自己的计划,打算通过那所陵墓里的布置,凭借深渊为跳板通往各地。” 哈,还有深渊直通车。 贝克兰德这地方的情况真是越来越复杂了。 塞缪尔一瞬间觉得,自己哪天出门散步,看到法布提在塔索克河练习跳水也不意外。 “就没人阻止他吗?” 当然,这句话问了也没什么意义,阿蒙给自己建家族坟墓的时候是在第四纪,知情的人只会纵容,有能力阻止他的人当然不知情。 他都能寄生雅戈家的人替同事上班下班举办婚礼和葬礼了! 塞缪尔停顿了几秒,又问道:“那所陵墓里有没有阿蒙的分身?” “应该没有。” 伯特利声音里带着笑意,语气有些微妙但又确定地说道:“他在自己的棺材里放了个绣有时之虫的垫子。” 按照阿蒙的性格,更愿意给有能力打开他棺材的访客看那条绣上去的时之虫。 “……谁给他绣的?” “……他自己。” …… “祂是沉睡,不是死了。” 梅迪奇的表情像是有人往他嘴里塞了条时之虫,他垮着脸,一言难尽道。 “把祂放回去。” “你不好奇吗?”阿蒙笑眯眯地坐在不知道从谁那偷来的椅子上,手肘撑着扶手,双手交叠抵住嘴唇,语气轻快、嗓音活泼道,“阿维斯塔睡着的时候力量会外泄,到时候祂的梦境就会降临现实。” “你不好奇父亲口中的‘故乡’到底是什么样子吗?” “我无意窥探主的过去,也并不好奇。” 梅迪奇抱臂站着,脸色阴沉得吓人。 洁白的立柱撑起拱形的穹顶,纯粹明亮的阳光从花纹繁复的窗外洒落,庭院里种满郁郁葱葱的植物,走廊上缠绕着翠绿的葡萄藤。 这里是太阳神的宫殿,光辉眷顾之地。 如果这个房间里没有出现不该出现在此地的“人”就好了。 躺在床上的男子面容俊美,正闭着眼沉睡,两只手交叠放在腹部,尾端微卷的黑色长发散落在身边。 祂的身上穿着布料层叠的素色亚麻长袍,只在腰间缠着一条金色细链,周身气质沉静,仿佛笼罩着淡淡的阴影。 “萨斯利尔是不是提醒过你不要去偷祂的梦境。”梅迪奇没好气地说。 “我没有啊。”阿蒙捏了捏单片眼镜,语气诚恳地回答,“我答应了萨斯利尔。” 现在你又表现得很听话了? 你是没偷祂的梦境,但是偷祂本人也不行! 不想和阿蒙展开辩论,梅迪奇又问:“那你为什么把祂放到主的宫殿里?” “放到别的地方也不合适吧。”阿蒙看起来有些苦恼,“万一附近有父亲的信徒,那些普通人看到祂会死。” 坦白地说,他并不太在意普通人的生命,但是生活在太阳神国附近的人类都是父亲的信徒。 而且如果因为自己的原因,导致阿维斯塔在睡梦中污染了普通人…… 会被打。 和其他同时期活跃的天使之王们不同,阿维斯塔虽然以天使的身份行走在地上,但始终以平等的姿态和太阳神——亚当和阿蒙的父亲相处。 或许祂身份特殊,或许祂深藏秘密,或许祂性格如此,阿维斯塔身上奇异地糅合了人类情感缺失的纯粹神性,以及看起来完全不像神话生物的平淡温和。 祂看向人类的眼神,和看着天使之王们、看着太阳神的时候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阿蒙听到过祂和太阳神用一种全然陌生的语言聊天,那种语言无法被解析,阿蒙只从父亲那里学到了几个单词的发音,知道了他们对应的含义。 命运的木马,时间的蠡虫,规则的漏洞,所有错误的化身。 他的父亲用“bug”这个单词代指错误途径的序列零,又把它所寓意的含义拿给他作为尊名。 而另一个单词则是“故乡”。 那似乎是父亲和阿维斯塔的出生地,是祂们曾经生活的地方。 只要提及,祂们的面容上就会流露出诸多复杂的感情,会发出他未曾听懂过的叹息。 阿蒙不能理解那些感情,但他为此感到好奇。 而此时此刻,阿维斯塔的梦境似乎触手可及。 在祂的梦境里,能看到连太阳神也心生眷恋的地方吗? 空阔的室内阳光明亮,却无法侵染沉睡中的男子周身的阴影。 祂双眼紧闭,胸口缓慢而微弱地起伏。 “祂会呼吸,梅迪奇。”一片安静里,阿蒙新奇地说,“还有心跳。” 人类都会,虽然祂不是人,但这是什么很值得关注的事吗? 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梅迪奇不动声色地磨了下牙,觉得今天出门之前就应该把阿蒙打包送到乌洛琉斯那里。 几秒沉默后,他呵呵冷笑道:“不管你是从哪偷来的,把祂送……” 一语未毕,红天使剩下的话突然停在了喉咙里。 像是油画颜料一样的浓郁深蓝色从虚空中蔓延开,无光的梦境转瞬间淹没了这片区域。 周围是看不到天空和地面的虚无,无边无际,轮廓模糊,无数个世界在脚下和头顶堆叠,随着梦境主人的呼吸不断诞生又破灭成幻影。 苍白混乱的梦境核心,有一小片发着微光、仿佛被单独保护起来的城市缩影。 在察觉异常的一瞬间,他们完全没有反应余地,在太阳的神国中被拉入了阿维斯塔的梦里。 红发的天使之王皱着眉跳入梦中世界的缝隙,突然,一片薄薄的画纸飘落下来,落到了他的手中。 …… 这是什么东西啊?! 灰雾之上,克莱恩的手掌撑住斑驳的青铜桌面,猛然站了起来。 在他的视野里,深红的星辰当中,由虚幻光芒构成的“太阳”的身影上,一只干枯瘦削、只余皮肤包裹住骨骼的手掌,正在尝试突破光芒与灰雾的阻隔,顺着那颗代表着“太阳”的星星,入侵这片灰雾之上的神秘空间。 而手掌的主人透明如同幽灵,身着古典长袍,戴着尖顶软帽,高昂向上的面孔挂着一枚水晶雕琢般的单片眼镜,正死死地缠绕在小太阳位于白银城、位于现实的身体上。 这是那个“阿蒙”? 他想要凭借星辰和灰雾的联系入侵这里? 会议结束没多久,克莱恩就收到了来自小太阳的祈祷,听到了来自对方的讲述。 那个被关押在小太阳隔壁的探索队员,在小太阳结束会议、返回现实后骤然失控,并且极为诡异地穿透了墙壁和封印的阻隔,出现在了小太阳的身后。 “太阳”认为对方会产生变异,很可能和塔罗会开始时“愚者”拉人的举动有关,便在首席离开之后进行了汇报。 克莱恩原本也这么猜测,只是不够确定。 现在不用确定了,对方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尽管被小太阳身上像是寄居蟹又像是背后灵的身影吓得当场起立,但是克莱恩还是在危机当中保持了冷静。 紧急之中,他伸手抓住那张倒扣在桌面上的“黑皇帝”牌,凭借这张亵渎之牌的高位格,最大程度地撬动他当前能够调动的灰雾力量。 他驱使自身灵性与灰雾力量相结合,对着正以“密契仪式”与自己联系的小太阳进行了一次邪灵驱逐。 在力量融合成型的瞬间,克莱恩突然想到了什么,心思微动,融合在一起的力量当即随着他的心意变成了一道被拔高的人形,变成了一个背后生有十二对翅膀的、既光明又阴暗的黑金色身影。 这近乎“天使”的身影和深红星辰中的“阿蒙”虚影相撞,激烈但无声的短暂博弈中,那个尝试入侵灰雾的影子一寸寸后退,只维持了几秒,便彻底崩解消失了。 看到那道扭曲的半透明身影从小太阳身上消失,克莱恩无法控制地长舒了口气。 说到阿蒙阿蒙就来了,怪不得塞缪尔特意提醒,不要在现实里多打探有关于这个家族的消息。 真是足够离奇,足够诡异啊。 不过…… 从刚刚那种惊疑不定的情绪中恢复过来后,克莱恩犹豫几秒,还是没控制住好奇地探出手掌,再次握住了那张“黑皇帝”牌。 伴随着灵性的消耗,灰白雾气再次被撬动。 一个背生十二对儿羽翼的身影出现在了巨人居所般的巍峨宫殿里。 那翅膀极为宽大,每一只上都覆盖着明暗交织的羽毛,每一根羽毛上都铭刻着无数复杂的花纹和符号。 随着想法在脑海中成型,足以遮蔽穹顶的二十四只翅膀依次拍打了一下,无数像是加了特效的羽毛纷纷落下,然后消解在了空气里。 “居然真的会掉毛,居然真的拖地了……” 第113章 速溶咖啡 刚来到这片灰雾之上的时候,这里还只有无边无际的灰色雾气。 当时克莱恩觉得几个人面对面站着不够神秘,不够彰显逼格,只是在心底吐槽,下一秒灰雾间就随着他的心意出现了古老恢弘的宫殿、斑驳的青铜长桌和座椅。 这次的天使也是。 他只是念头微动,原本的金色人形就长出了一对对翅膀,变成了他脑海里的天使形象。 想到之前和塞缪尔聊天的时候,对方说过天使其实不会长出翅膀,只会变成完全的神话生物,克莱恩又试着让灰雾结合自己的灵性幻化出“天使”的模样。 果不其然地失败了。 不能生成自己认知以外的东西啊……只是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天使是什么样子的。 反正大概率跟美丽、圣洁之类的形容词不沾边。 把那张“黑皇帝”牌放下,克莱恩重新返回了现世。 其实他有点好奇,凭借“黑皇帝”位格生成的天使,主体呈现出金色,一对对翅膀却色泽漆黑,羽毛上带有明暗交织的符号,显然受到了“黑皇帝”牌的影响,那凭借其他物品生成的天使又会是什么形象? 愚者能驱使天使这件事,不出意料将会在不久后的塔罗会上,从小太阳的口中说出,以此来完善愚者的人设。 但是一位伟大存在当然不会只有一位天使侍奉。 想到当初塞缪尔对愚者提出的用来交换承诺的条件,克莱恩忍不住地猜测起对方的天使形象。 那枚用来召唤信使的挂坠还和水晶灵摆一起挂在他的手腕上,藏在衣袖里。 虽然目前为止,这件物品没有表现出别的非凡之处,但是能够以它作为媒介,简化仪式制作符咒,位格应该也不会太低。 借助塞缪尔的信物应该也能撬动灰雾的力量,但是这有可能会被对方发现自己和灰雾的联系,从而暴露自己和愚者的关系……克莱恩伸手拨弄了一下,带着点遗憾地按下了自己的好奇。 …… “这是什么?” 塞缪尔饶有兴致地捻起了放在桌子上的信件。 “一封恐吓信?” 最常见的纸张,最普通的墨水,中规中矩接近报纸印刷的笔迹。信纸上的内容只有短短几行,要求文森特·道罗斯不许再夸大宣扬烟雾对于贝克兰德危害,并立刻停止有关环境污染的污蔑性创作。 随信一起寄来的还有一个木质的卷烟盒,盒子里放了一枚沾染血渍的子弹。 声情并茂地把信上的内容读了一遍,塞缪尔随手把信纸折成了一架纸飞机,抬手扔了出去。 纸飞机在空气中盘旋一圈,变成了一只拍打着翅膀飞来飞去的鸟儿,被站在对面的凯瑟琳伸手接住。 她把这小鸟拢在手心里,手指摸了摸它顺滑的羽毛,轻声询问:“先生准备怎么处理这封信?” 寄信的人很谨慎但又不够谨慎,塞缪尔看了一眼就知道寄信的人是谁、谁下的命令、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由谁写下,并且知道对方趁着天还没亮将信送到了道罗斯宅。 “很新奇的经历。”塞缪尔点评道,“但是这也太敷衍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一枚子弹……这能吓到谁?” 不过能够预想到,等到新型涂料上市,送到这里的恐吓信只会更多,到时候就不只是恐吓信了。 凯瑟琳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在占卜方面她并不算擅长,但是她的一切仪式魔法都能得到塞缪尔的直接响应,所以想要知道寄信者是谁并不是件难事。 这牵扯到一位伯爵,牵扯到贝克兰德的某些政治形势,不过对她而言,只要处理的足够谨慎,悄无声息地做掉对方有很多种方式…… “好了,凯瑟琳。”塞缪尔打断了她的思绪,“这件事不用你来处理。” 最近凯瑟琳一直在忙碌于其他事务,并且大部分工作都是她主动给自己加上去的,塞缪尔差点忘了自己的这位眷者是个不折不扣的卷王。 不但卷,而且在某些事情上行事风格相当激进。 这封恐吓信的真实目的是为了引导舆论,收到信的除了自己,大概还有别的支持污染防治的不知情者。 如果是一个真的没什么根基、独自前往贝克兰德闯荡的年轻人,遇到这种事情会有什么反应? 所以…… “报警吧,我还没进过警察局。” 塞缪尔敲了敲桌面,微笑着说:“然后去趟黑夜教堂。” 在这个世界,基本上每个人都保持着对神明的信仰,只不过是虔诚信徒和浅信的区别。 说起来他也很久没去过黑夜的教堂了,上次踏入还是在廷根的时候,去预支付建筑维修费。 文森特·道罗斯这个身份在社交场合,对外表现出了对黑夜女神的信仰,这个时候去教会寻求开解也很合理。 …… 克莱恩在冲泡速溶咖啡。 按照这个世界的工业技术水平,速溶咖啡这种便捷产品不应该出现,但谁让那位穿越者老乡最开始走的是通识者途径呢。 速溶咖啡就这样违背科技发展地出现了。 生活中真是处处都有罗塞尔的影子啊……返回待客区坐下,克莱恩分了一杯给客人,然后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在心底默默吐槽、深深叹了口气。 不过这种咖啡的口感并不算好,除了方便。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对比起之前塞缪尔泡的咖啡,杯子里的液体就显得不够香浓,口感也寡淡了很多。 以前他对咖啡豆的品质也并不算挑剔,喝咖啡只是为了提神,更多时候他更偏好红茶。公寓里也还存放有一些高品质咖啡豆,但那是塞缪尔上门拜访的时候自带的。 总不好拿朋友放在这的咖啡豆拿去招待客户。 思绪跑偏了一秒,克莱恩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了面前坐着的玛丽和斯塔林身上。 不久前,他还在俱乐部见过这位在离婚以后掌握了更多权力和资源的玛丽夫人,和今天不同,当时她的气场充满了蓬勃的热情和积极的野心。 而现在,这位夫人面色略显苍白,情绪中有着明显的惊疑和恐慌。 “您是说您收到了一封恐吓信?” 克莱恩语气里带着安抚意味地询问道。 “是的。”玛丽讲述了自己看到信件的经历,末了补充道,“不只是我,考伊姆公司的另一位股东也收到了类似的信件,只是我收到的那封信里,随信附带了一个被摘掉脑袋的玩偶,而他收到了一枚沾着干涸血渍的子弹。” “那位股东你也认识,是之前和我一起登门拜访过的道罗斯先生。” 谁收到了恐吓信? 克莱恩的思路顿时被打断,差点被自己口中的咖啡呛到,他不动声色地舒了口气,保持着声音严肃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他,道罗斯先生,在那以后我们还因为别的委托有过几次交集。” “他也收到了恐吓信?” “是的。”那杯咖啡,玛丽只喝了一口,随后便用双手捧住了装有咖啡液的杯子,仿佛是在从中汲取着温度。 “我们第一时间报了警,警察表示会派人前来保护,但是道罗斯似乎受到了惊吓,拒绝了警察的保护,表示要去教堂祈祷。” 受到惊吓…… 不知道这句话该从哪里开始吐槽,但是既然牵涉到塞缪尔,克莱恩略加思索,还是决定先答应对方的委托邀请。 不过这件事大概率没什么危险,如果寄出恐吓信的人真的有什么明确的恶意,玛丽又表明要寻求侦探的保护,塞缪尔不会不通知自己。 想到这里,克莱恩拿出一枚硬币,在指间旋转抛起,做了个简单的占卜。 果然,和他猜测的一样,这件事并没有什么危险。 那这个寄信者的意图就很耐人寻味了,既然是恐吓总要达成某种目的,不带威胁意味的话是为了什么,恶作剧吗? 不相信会有人这么无聊,联想到玛丽和塞缪尔目前的身份,克莱恩心思一动,想到了另一个可能性。 新的法案改革出台在即,这件事很有可能是同为大气污染调查委员会派系成员做的一个局。 是通过虚假的恐吓信来搅动舆论、引起市民愤怒、占据道德高点的手段。 但这和黑夜教会有什么关系? 大气污染调查法案的推行,有教会的参与? …… 塞缪尔坐在告解室里,隔着一层雕花的木栏杆,和坐在他对面的克雷斯泰·塞西玛闲聊。 “看得出来你不是很适应这种工作,你以前没有做过主教吗?” 尽管告解室里光线昏暗,克雷斯泰还是把自己的下半张脸藏在了衣领里,他沉默几秒,回答道:“没有,值夜者和教堂的教士们平常的交集并不算多,我们也不会参与传教、告解之类的工作。” “那你真应该试试。”塞缪尔建议道,“多听听其他人的悲惨经历,有利于发现这个世界到底有多糟糕离奇。” 不知道一个可以被尊称为殿下的存在为什么会这么关注普通人的生活,克雷斯泰拧了下眉,但还是认真记下了这条建议。 索性塞缪尔话题换的很快,他语气随意地说道: “我被女神的信徒恐吓了。” 第114章 电话留言 克雷斯泰·塞西玛的大脑有了短暂的空白。 原本维持着温和笑意的嘴角变得僵硬,几秒的思绪停滞后,在深黯的寂静中,一个又一个念头瞬间涌了上来。 谁恐吓了谁? 什么叫被女神的信徒恐吓了? 哪个信徒做的? 如果是一般的信徒,这位殿下没必要亲自跑一趟,不管有心还是无意,假如祂受到冒犯,就算直接处理掉那个不敬者,教会内部也不会有什么异议。 如果不是一般的信徒…… 鲁恩境内信仰女神的大贵族们的名单在克雷斯泰的脑子里快速闪过,随后是教会内部的十三位大主教和另外几个高级执事的名字。 关于这位殿下的身份,他不确定其他同事是否知情。 知情者当然不可能这么做,如果只是把祂当做普通人,也没有哪个同事有恐吓他人的恶趣味。 虽然不能完全掌握教会其他高层的行踪,但是作为高级执事,克雷斯泰拥有相当高的信息调取权限。据他所知,这段时间停留在贝克兰德的教会高层,除了自己,就只有贝克兰德教区的负责人、圣安东尼大主教。 当然,更大的可能是,恐吓这位殿下的是女神在贵族里的信徒,针对的是祂对外公开的身份,文森特·道罗斯。 但如果这样的话,嫌疑名单就更多了! 到底是谁? 看着这位“女神之剑”的情绪气场像是水一样沸腾了起来,塞缪尔单手握拳,抵住嘴唇,掩饰了一下脸上的笑意。 “这个问题挺难回答的,对吧?” 塞缪尔嗓音含笑,语气里带着调侃。 克雷斯泰·塞西玛在心底闭了下眼睛,缓慢地吐了口气道:“事实如此,殿下。” “坦白的说,这种事我从未听说过,教会的卷宗里也没有处理这类事情的先例。” 看得出来塞缪尔并没有生气,克雷斯泰保持着平稳的语速,顺着祂话语里的意思做出回答,心里却不可抑制地冒出了更多想法。 哪怕在教会总部的资料里,在传闻中天使众多,神明也依旧行走在地上的第四纪,也没有出现过一位“祂”隐姓埋名地生活在普通人当中,被冒犯后直接走进教堂抓住教会的执事要说法这种事。 而且为什么又是我? 自己甚至只有序列五,甚至不是半神,在教会高层中也不是离女神最近的那几位。 但是他这几个月接到的神谕比以前几十年加起来都要多了。 “其实也不是非要教会给我什么交代,毕竟对方也不知道我的身份。”塞缪尔说,“我并没有觉得冒犯。” 对方不知道祂的身份。 克雷斯泰·塞西玛在心里的名单上划掉了一批名字。 “毕竟你也说过,从来没有过类似的事情发生,所以我有点好奇,正常人遇到这种情况会有什么反应。”塞缪尔翘起嘴角,略作停顿后说道,“现在我知道了,呵呵,你们也知道了。” 知道了什么,知道下次遇到类似的事情该怎么处理吗? 这种事记载在卷宗里会让其他值夜者觉得是个荒诞的玩笑,而且涉及到高位格存在,卷宗的保密等级必然会很高。 想象了一下其他同事们打开机密卷宗看到这件事时候的反应,克雷斯泰·塞西玛的表情变得古怪了起来。 “记得上报。” 像是察觉到了他在想什么,塞缪尔提醒似的强调。 女神之剑衣领下的嘴唇动了动,微妙回应道:“遵循您的吩咐,殿下。” “除了这个,其实还有件事。”塞缪尔说。 “帮我转告你们女神,其实也不一定是转告,大概从我走进这间教堂开始祂就在看我,现在我说的话祂大概率能听到。” “当然,考虑到有可能祂在忙其他事,保险起见,等我走了以后还是从你这里做个正式的汇报。至于为什么不当面说……” “这个话题比较敏感,面对面谈话可能会出现不必要的冲突。” 等等? 冷汗瞬间从背上冒了出来,洇湿了风衣里面的衬衫。克雷斯泰的灵性疯狂预警,本能提醒他最好不要听,但是理智告诉他这里是女神的教堂,坐在对面的那位要做的事也不是自己能拒绝的。 “贝克兰德将要发生的事,既然女神和另外几位不想过度干预,那我也尊重彼此的选择。” “当然,出于人类社交里的尊重对等原则,我接下来要做的某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就麻烦大家保持同等的沉默。” 沉吟几秒,塞缪尔继续含着笑意,语气平淡地说道: “另外,奥古斯都既然信仰风暴,那我也给他们留一点余地。我没有不问自取、强行索要的习惯,再过一段时间,等到适合的契机,我会上门回收一些非凡特性。” 提前打过招呼就不算明抢,至于为什么告诉女神而不是直接和风暴讲…… 风暴没有隐秘的权限,去风暴教会说这些事情,有一定概率谈话内容会变成频道广播。再者风暴人如其名,几千年以来保持着序列顶级的傲慢和暴躁,如非必要,塞缪尔也不是很想跟对方打交道。 眼看着隔着一道栏杆的女神公务员心脏都快停跳了,塞缪尔温和道:“作为传话的酬劳,对你来说可能是精神损失费,唔,罗塞尔有发明‘工伤’这个词吗?如果没有的话现在开始就算他发明过了。” “你在序列五的位置停留多久了?” …… 宁静幽暗的环境里,从高处的孔洞里落下的光束如同星辰,显得纯净而明亮。 塞缪尔走出告解室,在胸前点了四下,对着还在排队等待的女士、绅士们颔首微笑。 他的表情看起来温和又平静,似乎刚刚进行了一场心灵上的洗礼。 出色的外貌总是会得到更多的善意回应,离塞缪尔较近的几位信众接连点头回应了他的问好,回以和善的笑容。 在奉献箱前站定,塞缪尔掏出钱夹,略作思考后,掏出了一张面额十金镑的纸币。 “克雷斯泰晋升要用的非凡特性需要我报销吗?” 塞缪尔微不可闻地小声嘀咕道。 “好吧,没有人说话,那我就当做不需要。” 把钱塞进奉献箱里,抬头欣赏了几秒墙壁上拼接镶嵌而成的玻璃花窗,塞缪尔拿着手杖,不紧不慢地准备离开教堂。 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一个气质出众却散漫,衣着也相对随意的青年从教堂内部的另一条走廊里转了出来。 青年黑发绿眸,穿着在值夜者中相当常见的黑色长款风衣,内里搭配马甲、长裤和皮鞋,白衬衫却未扎入腰带,显得不那么正式,也不那么严肃。 两人错身而过的瞬间,青年表情微动,步伐放缓,似乎想到了什么般四处观望,不动声色地转头看了眼塞缪尔的背影。 看到对方径直离去,全然没有回头,伦纳德·米切尔走到一排没有人的长椅处坐下,压低嗓音问道: “看出什么了吗,老头。” “那个人不太对劲。”一道略显苍老的嗓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就在刚刚,他和那个从教堂往外走的年轻人会面的瞬间,脑海里的嗓音提醒伦纳德放缓步伐,假装无事地观察对方一眼。 “哪里不对劲?”伦纳德有些诧异,“这里可是圣塞缪尔大教堂,教会在贝克兰德的总部,他是非凡者?” “不知道。”苍老的嗓音简单回答道。 “我只能察觉到违和,但是看不出来哪里不正常。” 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问题才更大吧? “那要我尝试调查对方吗?”伦纳德试探着说。 “调查他做什么?”略显苍老的嗓音没好气地说,“如果对方没有表现出恶意,就不要主动去招惹对方。” 伦纳德笑了笑,不再说话。 从廷根调离以后,队长为了戴莉女士,选择了前往贝克兰德教区,自己则在权衡之下,选择了更偏向于行动相对自由,能够去往各个不同区域执行任务的“红手套”。 作为值夜者中的精英部门,“红手套”更加危险,但同样有着更多的晋升契机。 如果没记错的话,“红手套”三巨头之一,曾经有过几次见面的高级执事,克雷斯泰·塞西玛阁下今天就在教堂里。 这位阁下号称“女神之剑”,在神秘世界也有着不小的名声。 想到刚刚那个年轻绅士似乎是从告解室的方向出来的,伦纳德略作思考,准备去见见塞西玛阁下。 收拢心神,默念祷文和赞美词,迅速在心底做了次祈祷,伦纳德长舒了口气,起身往教堂后、查尼斯门的方向走去。 然而正当他准备前往地下的时候,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告解室的斜后方。 “塞西玛阁下?” 伦纳德笑着走了过去,语气轻松地说道:“我正要去找您……塞西玛阁下?” 嗓音迟滞,伦纳德错愕地停下了脚步。 教堂里的光线不算明亮,但值夜者的视线并不会被黑暗所影响。 宁静黯淡的光线中,伦纳德的视线里,克雷斯泰·塞西玛像是受到了封印物的影响,金棕色的短发被汗水浸湿,表情如同凝固,正一动不动地看向了大祈祷厅正中央。 那是悬挂着象征黑夜女神的圣徽的地方。 第115章 全口味党 诸神之间,对于新任黑皇帝的诞生意见并不统一,表现出的态度也不尽相同。 对于黑夜和风暴的做法,塞缪尔也能理解。 不支持,不阻拦,只给教会一定的暗示,剩下的部分则随命运自由发展。 如果乔治三世真的能拿到那张门票,就算祂们不满意这个人选,也不会干预更多。 作为黑夜教会的高层,克雷斯泰·塞西玛得知了额外的情报,相应的调查速度也会比之前快上许多。 只不过这样的话,序列未到半神就有点太低了。 好心地给女神提出了为属下涨工资的建议,塞缪尔重新变得心安理得。 …… “所以,想要做一个合格的职员很简单,一点天赋加上一点努力就够了,但是想要变成一个成熟的职员却很难。” “你说什么?”克莱恩在厨房干活,刀具切分肉类的笃笃声盖过了塞缪尔不算大的声音。 下一秒,克莱恩身后的墙壁变得虚幻如同水面,一圈圈涟漪晃动般的波纹中出现了一道门。洞开的门扉里,显现出了塞缪尔翘着腿坐在客厅沙发上的身影。 他的声音也随之变得清晰。 “我在研究工作的时候怎么在公司偷懒。” “你什么时候工作过,还是说你要去考伊姆公司上班?只是股东的话,定期领取分红就行……把门关掉。”克莱恩无奈道,“厨房的味道会传到客厅里。” 公寓的厨房装有烟囱和基础的排气管道,但远没有穿越前的抽油烟机和排气扇那么方便,做饭的时候得关上厨房的门才行,不然烹炒、煎制产生的烟气就会飘到客厅里。 到时候,克莱恩就得在一个到处都充满油烟味儿的公寓里呆一个下午了。 “等你再晋升几次,可以试试用空气细管直接把烟气从厨房抽出去。” 怎么这么在意空气细管,除了刚晋升那几天做实验,到现在为止,这项能力他一次都没用过……克莱恩勾了下嘴角,半是好笑半是无语地在心底吐槽。 不过,非凡能力还能这么用吗? 克莱恩切菜的动作一顿,突然想到,从认识开始到现在,他见到过的塞缪尔使用非凡能力的场景,大部分都是在便捷生活上。 除了罗萨戈那次,还没有见过塞缪尔和别的什么人战斗。 因此推断塞缪尔不擅长战斗太过片面,万一他只是爱好和平,喜欢钻研非凡能力的其他使用方式呢? 把切好的小羊排丢进锅里煎至两面金黄,在快要做熟的时候撒入迷迭香、洋葱碎,并加入一小块黄油增加香味。等待羊排彻底做好之前,克莱恩掀开一旁的炖锅盖子,拿起小勺尝了尝汤的调味,满意地点了点头。 今天的午餐主食是米饭,搭配香煎小羊排和炖的香气四溢的西红柿牛尾汤。 鲁恩本土的主食农作物以小麦为主,只有最南边和费内波特王国接壤的小片区域适合水稻生长,因此日常出现在餐桌上的也是各种吐司和面包。 要吃米饭的话,得专门去商店购买。 “你刚刚说什么工作?”克莱恩一边解开围裙,一边把食物端上餐桌,询问道。 “越能干活的人就要干越多的活,工作完成得越快任务就会变得越多。”塞缪尔笑眯眯地说,“比如说我不会做饭,那我来拜访的时候永远就只能是你下厨。” 克莱恩无语地瞥了他一眼。 餐桌上摆着两杯用来佐餐的南威尔啤酒,装在玻璃杯里的酒液呈现出漂亮的金黄色,泡沫细腻洁白,麦芽香气浓郁。 不知道塞缪尔什么时候出去买的。 “恐吓信又是怎么回事?我听玛丽夫人说‘道罗斯先生受到了惊吓’,为此跑到教堂里去了。” “你的推理呢?莫里亚蒂大侦探。”塞缪尔没有回答,反问道。 克莱恩的表情有些微妙。 尽管这个名字是他自己起的,但是被熟人这么称呼的时候还是会有点奇怪的尴尬。 “据我推理,咳,当然,占卜式的推理也是推理的一种,或许从我开始开创了一个新的流派。”克莱恩端起啤酒喝了一口,清爽微苦的味道重置了口腔,让肉类的油脂焦香变得更加明显。 “我猜这是‘自己人’做的,只是一种引导舆论的手段。” “不错的推理。”塞缪尔脸上笑意略淡,“你听说过霍尔伯爵吗?” 霍尔伯爵?克莱恩当然知道,这是鲁恩贵族中最有钱、也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这个家族信仰黑夜女神,和教会关系也很密切。 “和霍尔伯爵有关?” “现任霍尔伯爵的长子,希伯特·霍尔,大气污染调查委员会的首席秘书。”塞缪尔直接道,“有一张好看的脸和不怎么好用的脑子。” 克莱恩险些失笑出声。 “防治污染法案的推动有黑夜教会的参与,霍尔家族是黑夜的信徒,我不想和他打交道,就直接去了教堂呆了半天。” 教会介入了这次法案的制定和推行? 想到之前迈克在东区的调查,据说背后也有“来自某个教会和某个贵族”的资助,克莱恩有点不好的预感,他略作思考,询问道:“教会参与这件事,和你之前在聚会上提到的事情有关吗?” “有关。”塞缪尔坦然说道,“但是涉及到一些事,你得自己查。我不能直接告诉你答案,这会直接把你牵扯到某些不属于你这个层次的博弈里,会导致你暴露在一些人的视线当中。” 如果不能在各种机遇与风险之中成长,以自身经验去消化魔药,被一直帮扶、过度保护的人是走不高也走不远的。 其中的原因克莱恩当然清楚,塞缪尔的态度一直如此坦诚。他从餐盘中叉起一块牛肉,放入口中仔细咀嚼,突然没忍住地笑了一下。 “你有什么忌口吗?比如不喜欢吃的食物。” “没有。”塞缪尔仔细想了想,说道,“我什么都能吃,很少有哪些东西不在我的食谱上。” 没想到塞缪尔居然还是个全口味党。 “等你下次来拜访,再请你试试我会做的别的菜,如果我刚好有时间进厨房。” 他买了辣椒,打算过几天试着做蛋炒饭和牛骨萝卜汤。 学着克莱恩把汤汁浇到米饭上,塞缪尔把碗底的最后一点食物吃干净,微笑着点了点头。 …… 霍尔家族的反应,或者说教会给出的回应比想象中还要快。 玛丽在报纸上被宣扬为一个在婚姻中遭到背叛、刚刚离异,但很快投身于污染防治事业的坚韧又脆弱的夫人,报道中强调了她目前的处境,称她“遭受惊吓,无法安宁”。 至于塞缪尔,尽管他没有接受采访,在有人登门拜访的时候更是直接失联,但仍旧在次日的新闻中,以另一个收到恐吓信的受害者的身份得到了一篇报道。 到底是谁“恐吓了”塞缪尔这件事有了答案,克雷斯泰·塞西玛情绪复杂地和霍尔伯爵进行了一次简短的会面,斟酌着措辞,对恐吓信引发的事件做出了一点隐晦的暗示。 尽管这种手段在政治上并不算罕见,甚至受害者也没有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那位殿下并不会受到惊吓,甚至反手把惊吓放大了数倍送给了教会的值夜者。 但是他们不能不做出表态,哪怕塞缪尔表示自己没有感到冒犯。 “这是霍尔伯爵府送来的资料。”威廉把一沓文件放在了塞缪尔面前。 “关于什么的?” 塞缪尔拿在手里扫了一眼,发现文件的内容是几处正在挂牌出售的,位于贝克兰德周边的庄园。 当初在宴会上,玛丽在为希伯特·霍尔和塞缪尔互相做介绍的时候,确实以购买庄园这件事作为话题,引导谈话继续。 只不过这些资料上的庄园,每一个的配置都相当优越,是正常情况下只会在特定圈子里进行交易,几乎不会对外流通的优质资产。 想要从女神手中挖人的念头再一次出现了。 看得出来,克雷斯泰·塞西玛的暗示相当谨慎,并未透露什么不该说的内容,不然他今天收到的大概就不止是纸质的文件。 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性,接受暗示的人察觉了什么,但是顺着克雷斯泰的态度,假装没有察觉。 这几处庄园的位置都在贝克兰德的郊外,地理偏向各有不同,有的离皇后区较近,有的靠近西区,还有的靠近塔索克河。 资料上还记载了庄园的占地面积,住宅总面积,可以使用的房间数量,足以被拿出来单独记载的豪华装饰,花园、花房、私人草坪,以及狩猎场、葡萄园、酿酒坊等庄园附属产业。 塞缪尔翻看着手中的资料,视线从每一处对应的庄园间掠过。 几分钟后,他抽出一张纸递给了威廉。 “就这个吧,合同还是交给你来办,需要签字的时候再来找我。” “您不需要视察庄园,去现场看一看房产的情况吗?” “我已经看过了。”塞缪尔随意道,随后他又问,“我的个人账户上还剩多少钱?除了定期打给凯瑟琳的那部分。” 如果钱不够的话,他再去海上看看。 第116章 三次换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外神不在服务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7章 富豪卡平 支付了马车费用后,克莱恩把报纸收起来,走进了上次他和迈克一起遇到老科勒的咖啡馆。 为了调查东区的情况,也抱有一部分想要帮助对方改善生活的想法,克莱恩雇佣了老科勒作为自己在东区的线人。 一个侦探在东区拥有自己的人脉,发展线人,是很合理的事。 头发有些花白的老科勒坐在一个离门口较远的位置,正在吃着早餐。 克莱恩走过去,发现他的面前除了黑面包和茶水,比之前多了一勺混合着碎咸肉的炖土豆。 咸肉的价格比新鲜的肉类要便宜许多,切片以后剩下的边角料、碎末价格则更低廉一些,和土豆混合在一起炖煮,只要半便士就能购买一勺,用于佐餐。 然而对于东区的大部分贫民来说,买上这样一份混合着碎咸肉的炖土豆已经是难得的奢侈。 比起刚遇到那阵,老科勒的生活改善了一些啊……克莱恩打开灵视,观察着老科勒的气场,发现他的健康状况比之前好了很多。那种从进入东区以后就被周围环境影响的持续低沉的情绪,也终于有所好转。 看到克莱恩,老科勒连忙咽下口中的食物,露出笑容,对他打着招呼。 “这是之前约定好的经费。”克莱恩在老科勒对面坐下,把提前准备好的钱拿给他,询问道,“最近东区有什么变化吗?” …… “俯瞰尘世的眼睛,灵光与幻想的源泉,维度与秩序的君主……” “我想要向您陈述一些经历,十几分钟之前,我遇到了那位引导我进入非凡世界的老夫人的亲人……” 佛尔思闭上眼睛,坐在桌前,双手交握在一起,做祈祷状。 就在刚刚,她在外出散步寻找灵感的时候,在曾经的住所外面遇到了一个前来寻亲的老年绅士,这位老先生向她打听了一些和安丽萨夫人有关的消息。 鉴于道罗斯先生曾经说过,自己之前的幻听源自于某种家族血脉带来的诅咒,而她也因为非凡特性和神奇物品与这个家族、和道罗斯先生本人产生了某些联系,所以,没有多加思考,佛尔思就决定把今天的事情汇报给对方。 “你每次祈祷前都会提前打草稿吗?” 说完今天发生的事情,佛尔思刚要睁开眼,就听到一道熟悉的嗓音在身前响起。 道罗斯先生正站在她的书桌前,饶有兴致地翻看着手中的纸张。 怎么会有人刚祈祷结束就在自己的房间里看到自己的祈祷对象啊! 如果是虔诚的信徒,遇到这种事大概会激动到昏过去。而此时的佛尔思,在看到塞缪尔手中拿着的是什么后,也觉得自己要昏迷了。 如果不是真的有在现实中遇到自己的祈祷对象的风险,佛尔思想,自己其实也并不会小心谨慎到这种程度。 “你很害怕我?”塞缪尔微笑着说。 “当然不,我只是,呃,很尊敬您。”佛尔思尴尬道,“事情发生的比较突然,我习惯性用钢笔和纸张来组织语言,理清思路。” “也是,毕竟别的真神挂在天上,信徒众多,偶尔有谁说错一两句话也没什么。”塞缪尔随意点了点头。 听到‘别的真神’和‘挂在天上’,佛尔思只觉得自己的额角猛地抽动了一下。 好在说完这句,塞缪尔就提起了之前她在祈祷中讲述的经历,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那位老先生自称劳伦斯·诺德,是安丽萨夫人的丈夫的哥哥,来自间海郡康斯顿城,是一位公学教师。” “公学教师?”塞缪尔挑了下眉。 “那位先生是这么说的。”佛尔思回答道……那位劳伦斯先生的身份职业有问题吗? 塞缪尔笑了笑,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我告诉了他安丽萨夫人和她丈夫的墓地地址,随后便离开了。”佛尔思描述着当时的场景和想法,老实说道,“我没有透露更多信息,准备先把这件事汇报给您。” 现在的非凡者都更倾向于教育行业吗? 想到先后在贝克兰德大学和廷根大学担任过讲师的阿兹克·艾格斯,塞缪尔有些遗憾地发出感慨。 教师和公务员这种职业真是从上辈子受欢迎到这辈子。 早知道当时找工作的时候就捏造一份简历,也去大学当老师了。 不过,既然佛尔思已经遇上了亚伯拉罕家族的人,塞缪尔略微思考了几秒,抬手敲了敲桌面。 随着他的动作,一股无法被察觉的力量笼罩了这个房间,佛尔思的灵性有一瞬间的预警,但很快就平静了下去。 “这个房间被隐秘了,接下来的谈话不会被占卜或者察觉。” 塞缪尔沉吟道:“如果再次遇到那个人,不管产生什么样的对话,做出什么样的决定,遵从你的本心。做决定之前不用顾虑我的存在。” “然后,在下周的塔罗会上,想办法把你和这个家族有关联的事情透露出去。” 啊?佛尔思愣了一下,表情有瞬间的茫然。 塔罗会上的成员并不多,据她观察,大多数成员的序列都偏低。那值得道罗斯先生绕这样一个圈子去透露消息的存在,应该只有会议的发起人,愚者先生。 愚者先生会对这个消息感兴趣?祂也在关注这个家族?又或者祂关注的是和这个家族有联系的其他存在…… 自己到底无意间和一个什么样的家族产生了联系…… 我甚至不知道那个家族的姓氏是什么。 佛尔思脑补着一些乱七八糟的可能性,表面并未耽误地答应了下来。 她其实有些好奇,既然诅咒和危机根植于血脉,自己是因为使用了来自那个家族的非凡特性,才产生了幻听,但是为什么出面引导自己的会是道罗斯先生。 根据道罗斯先生讲述和那个家族有关的消息的时候使用的措辞,祂应该也不是那个家族的成员。 大人物的行事风格都这么神秘吗? 看到佛尔思脸上的细微情绪变化,塞缪尔有些好奇,正想问问这位思绪过于活跃的作家女士又联想到了什么,就接到了另一道祈祷的消息。 今天怎么这么热闹? 屏蔽了来自特定的某个人的祈祷后,塞缪尔把尊名的自动响应也关掉了,能直接把电话打给他的人并不多。 塞缪尔看了一眼,发现这次祈祷的是凯瑟琳。 “……工坊中有位名叫黛西的少女于昨天晚上失踪了,我在前往调查的途中,遇到了克莱恩·莫雷蒂先生,他从黛西母亲那里接到了寻人委托,也在调查这件事。” “我是否要在莫雷蒂先生面前隐藏身份?” 凯瑟琳把身影匿藏在维度的缝隙里,站在黛西和她姐姐弗莱娅、母亲丽芙的居所外,安静地看着正在和丽芙交谈的克莱恩。 在廷根的时候,凯瑟琳就经常给克莱恩送东西;来到贝克兰德以后,克莱恩也没有在塞缪尔面前隐瞒身份,几次前往道罗斯宅拜访,凯瑟琳只是余光扫过,便确认了他的身份。 东区最近失踪的人口数量比例有些异常,尽管在东区,普通人的死亡和消逝就像是树叶从树上掉落一样容易,但是贫困和饥饿带来的死亡仍然遵循着一定的规律。 这种规律不会被远离东区的人发现,而身处东区的贫民们就算发现了异常,也只会在生活的麻木与疲惫中选择无视。 凯瑟琳也是最近才察觉到这种变化,就在今天早上,她又接到了格兰特夫人的消息,得知黛西于昨天晚上失踪。 只是没想到,这位伪装成侦探的莫雷蒂先生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没有等待多久,正当弗莱娅翻找属于妹妹黛西的随身物品的时候,塞缪尔的嗓音在她心底响了起来。 “既然他接受了委托,这件事你暂时不用调查了,继续处理其他的工作吧。” “后续再产生交集,不用刻意隐瞒自己的身份。如果被察觉,就适当提供帮助。” 听到塞缪尔的吩咐,凯瑟琳把目光从房间中的母女身上收回,没再多停留,转身离开了。 她手中的事务多而繁琐,几乎填满了白天的每一个缝隙,有时候她甚至会羡慕黑夜教会那些一天只用睡两三个小时的值夜者。 多么方便的非凡能力,一天可以有足足二十二个小时用来工作。 …… 不知道门外好友的卷王眷者来了又走,克莱恩拿着黛西的单词册,离开了这条街道。 等到了僻静无人处,克莱恩把单词册展开,包裹住了手杖的杖头,使用“卜杖寻人”的方式,一路离开东区,雇佣了一辆出租马车。 一次又一次地跟随手杖的指引调整着方向,克莱恩最终确定了黛西所在的位置。那是一栋有着众多侍卫和猎犬守卫着的豪华别墅,位于乔伍德区靠近西区的艾瑞斯街。 从马车夫那里得到消息,这里是富豪卡平的住所。 在东区的诸多传言中,卡平是一个罪行累累、满手血腥的犯罪头目,和多起人口失踪案有牵连。 失踪的黛西大概率就在这里,但是…… 克莱恩皱着眉,摩挲着手腕上的灵摆。 哪怕不用占卜,仅靠灵性直觉,他也能察觉到这处别墅中蕴含着不小的危险。 这个表面上维持着富豪身份的罪犯,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如果只是普通的守卫,根本不会给他这么强烈的灵性预警。 安全起见,克莱恩没有在马车上占卜这所别墅的危险来源,而是吩咐车夫离开。 等马车驶离这条街道,那种危险的感觉才逐渐消失。 在附近找了间餐厅,克莱恩随便点了几样食物当做午餐,赶在上菜之前走向餐厅的盥洗室,反锁房门,逆行四步,前往了灰雾之上。 第118章 清理现场 离开盥洗室,清洗干净双手,克莱恩坐回餐桌旁。 从刚刚在灰雾上的占卜结果得知,黛西于昨天晚上被两个男子劫持,带上了一辆马车,而那辆马车最终驶入了富豪卡平的别墅里。 画面里的黛西被关进了一个狭小黑暗的房间,房间外隐约还能听到别的女性的哭喊和咒骂声。 这个卡平果然是犯罪集团的老大,是个绑架了许多少女的人贩子。 回想起梦境中看到的场景,克莱恩皱了下眉,只觉得口中的食物有些难以下咽,但是考虑到后续的调查和大概率会出现的战斗,他最终迅速又没有半点浪费地吃完了自己的午餐。 离开餐厅,克莱恩换上一身工人的伪装,重新返回了东区。 按照占卜给出的提示,拯救黛西这件事不算危险,但是卡平的别墅戒备森严,仅仅是路过,就让克莱恩的灵性自发出现了预警。 去这种危险的地方救人,风险程度却截然相反,这也太矛盾了。 难道说卡平别墅里隐藏的危险指向别的事情,绑架和贩卖人口在他所犯下的罪行中反而是不那么重要的吗? 做了两次占卜,都得到了相似的答案,克莱恩越发对卡平别墅内的秘密感到困惑。按照梦境中得到的提示,他抓住了一个卡平的手下,使用神秘学的方式,从对方口中拿到了一些情报。 “卡平的别墅里起码有四个非凡者,其中一个应该是塞缪尔提到过的仲裁人途径……起码序列六、也有可能是序列五,能力类似,但不能完全确定。” “虽然在塔罗会上知道了仲裁人前几个序列的魔药名字和对应能力,但是后续的还不清楚,呃,下次请塞缪尔吃饭,顺便问问他这方面的知识好了。” 克莱恩无声自语,突然想到了当初还在廷根的时候,老尼尔教自己如何以各种方式进行报销。 最开始的时候,他也总是觉得不好意思,到后来已经可以厚着脸皮把材料费、交通费、置装费、破损服装修补费、外出活动时候的午餐费等等,全都写到报销单上,拿去找队长申请资金了。 人总是会进步的嘛。 羊毛不薅白不薅! 以灵体附身的形式控制着那个同样罪行累累的手下,克莱恩制造了一场意外,让这个手下相当巧合地死在了一场械斗里。 …… 还不知道有人打算薅自己一下的塞缪尔,安静地待在维度的缝隙里,围观了这起半神来了也要调监控的死亡案件。 源堡使用方式增加了。 这种凭借源质自己召唤自己,灵体出窍后附身制造意外的办法,也就克莱恩用的出来。 看着克莱恩不停歇地忙碌着、做着各种准备,最后跑到离卡平别墅不远不近的廉价旅馆中开了个房间,使用灵性之墙准备封锁空间,塞缪尔提前离开,先一步传送去了今天即将死亡的几个配角身边,像上次那样给自己找了个观影位。 摆满了丰盛菜品的餐桌,一位女士,三位男士陆续入座。 穿着礼服、打着领结,哪怕在家也保持着体面的卡平对同进晚餐的其他几个人挨个问好。 随后,他端起酒杯,和煦微笑道: “风暴在上!让我们为了美好的未来干杯!” 啧啧,塞缪尔记下这荒诞而幽默的一幕,发出一声幸灾乐祸的嘲笑。 奥古斯都看似保持着对风暴的信仰,实则早已想要脱离三大教会的掌控,想要培养出一位属于自己的正神,在阴谋、背叛中不择手段地登临那个位置。 卡平只是诸多证据和污点中最底层也最边缘的一环。 不过,他很快就会以非凡特性的方式变成证物了。 塞缪尔的目光投向别墅大门。 一个在灵体里包裹了各种各样非凡物品的“黑皇帝”就这样从门外飘了进来。 这灵体带着漆黑的皇冠,穿着造型威严的盔甲,身后的披风无风自动,充满神秘和威严。 克莱恩神秘而威严地从自己的灵体里掏出来一个小瓶子,把小瓶子的瓶盖拧开一半。 无色无味的毒素当即散出,迅速地在冬日里密不透风的房间中蔓延。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几个非凡者当中序列最高的赫拉斯,伴随着一阵突兀的、歇斯底里的大笑声,坐在他对面的卡平突然伸手在脸上抓挠了一下。 “抱歉,有点痒。” 卡平笑了笑,他抓挠的极为用力,脸上的皮肤被他抓出血痕,随后冒出水泡,冒出脓液,随着他不停歇的动作被抓的血肉模糊。 发出笑声的是房间里的侍从,他们边笑边弯腰呕吐,几乎要昏厥过去。 赫拉斯猛然起身,警惕地环顾四周,搜寻着敌人的踪影。 四个非凡者中唯一的女性凯蒂掏出武器,并抬手掀翻了桌子。 而另一个男性非凡者帕克也随之站起,他看起来精神恍惚,但异常亢奋,只犹豫了几秒,便抓住已经看不太清面容的卡平吻了上去。 卡平抓挠的动作一顿,发出惊恐的惨叫。 塞缪尔跟克莱恩同时在心底扣了个问号。 生物毒素瓶这件非凡物品会散播毒雾,让吸入者随机中毒,但这也太随机了点吧? 眼看着场面失控乱成一片,赫拉斯当即反应过来有人在房间里下毒,中毒的还有那些没有触碰过食物的侍者,毒素不在食物里,而是在空气中。 他低吼着指挥道: “空气中有毒!屏住呼吸!去把门窗打开!” 哐当一声,凯蒂快步向前,打开了窗户。 又是哐当一声,塞缪尔贴心地把窗户又关上了。 还有别的入侵者! 察觉不对的凯蒂扬起长鞭,手腕一抖抽到了窗户上,木屑纷飞,新鲜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 赫拉斯打开灵视,发现了隐匿在房间中,外形巍峨如同王者的虚幻身影。 他当即抬起手,对准这道身影,念出了一个古赫密斯语单词: “囚禁!” …… 观察着战场,塞缪尔又放了个分身出去,分出一点注意力在卡平的别墅里闲逛。 这种别墅的布局整体相似,一楼是各种功能性房间,二楼则是卡平和另外几个非凡者的卧室。 而常规用于储藏食物、酒类的地下室则被扩张改建成了地牢。 克莱恩此行的主要目的就是救人,等下肯定会来这里。地牢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地牢中的少女们有的还没被送来多久,没有遭受太多的折磨,有的身上则带着血迹和未愈合的伤痕。 塞缪尔顺手把那些相对严重的伤势转移到了别墅中陷入混乱的守卫身上,反正过了今晚他们都得死,也不会有谁给这些人仔细验尸。 没有直接打开地牢的门锁,塞缪尔又去楼上转了一圈,把几个人的保险柜里的财物全都清空了。 等他做完这些,餐厅中的战斗也差不多接近了尾声。 除了几个抓不到打不着无法选中的途径,非凡者之间的战斗大多结束的极为迅速。 此时凯蒂重伤昏迷,已经失去战斗力;帕克抱着卡平在地上滚成一团,基本脱离了战场;中毒极深,又受了重伤的赫尔斯眼看没有了战胜对方的可能性,制造了逃跑的契机后,毫不犹豫地向外逃离。 非凡者都有自己的保命手段,序列越高越是难杀,克莱恩还记得自己此行的目的是为了救人,理智地没有深追,放任赫尔斯离开了这里。 追下去会消耗太多的时间,卡平的别墅靠近西区,那里的治安极严,刚刚的战斗的动静不算小,官方非凡者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赶到。 没有多做犹豫,克莱恩用空气子弹结束了那几个重伤濒死的非凡者的生命,按照占卜给出的提示飞往地下区域,一个接一个地炸开了地牢的门锁。 确定了被囚禁的少女们全都逃了出去,克莱恩算了算时间,这才又返回了刚刚战斗的餐厅。 官方的非凡者还没来,而帕克和凯蒂的非凡特性已经开始逐渐析出。 耐心地检查着几个非凡者身上携带的物品,克莱恩遗憾地发现,他们身上的大部分物品都已经损毁了,甚至连钞票都已经被烧的焦黑。 太浪费了……克莱恩颇为心痛地搜寻着其他的线索。 不过,不管怎么样,这次行动的目的已经达成,他还拿到了两份非凡特性作为额外收获,等到灵体返回现实,还能收到一定程度的魔药消化反馈。 等到官方的非凡者赶到,观众就位,就可以谢幕了。 他掏出一副塔罗牌,略作思考,抽出了“审判”和“皇帝”盖在卡平脸上,然后把剩下的那些纷纷扬扬地洒落在了现场。 …… 乔伍德区,靠近塔索克河的方向。 一条相对偏僻的道路上,赫拉斯拖着重伤的身体,一路奔逃到了自己提前布置好的、用来隐藏自身的公寓里。 幸运的是,那个入侵者的目的应该和卡平别墅里的秘密有关,并没有追出来。 他从柜子里翻出几支或治疗、或解毒用的药剂,仰头喝下,保持警惕地关注着房间外的动静,平复着急促的呼吸。 等到明天……不,等到伤势恢复一些,他就去给那位大人汇报今晚的消息。 “休息好了吗?” 安静地房间里,一道含着笑意的嗓音响了起来。 赫拉斯瞳孔骤缩,他顺着声音看去,发现自己的对面,离他不到两米的沙发上,有人正姿态闲适地坐在那里。 不是灵体,不是幻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什么时候进来的?! 赫拉斯伸出左掌,指向男人,惊惧开口道: “流放!” 随着这个动作,来人像是看到了什么可笑的东西般笑出了声。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赫拉斯听到了他在这个世界上听到的最后几个单词。 “此地禁止流放。” 第119章 滋滋冒油 经由占卜确定黛西最终能够平安返回家中后,克莱恩把今晚使用过的非凡物品,还有战斗中收获的非凡特性都留在了灰雾之上。 那两份非凡特性分别对应着序列七和序列八的非凡者,同属于仲裁人途径。 从之前在塔罗会上得到的情报来看,这两条非凡途径被掌握在皇室、军方手里,很少在外流通和传播。 当时出现在卡平别墅的另外两个非凡者使用的能力明显也属于仲裁人途径……难道卡平暗地里在为哪些大人物服务吗?不然很难解释会有哪个隐秘组织能派出四个非凡者去保护他。 接连占卜了几次和卡平相关的猜测全都失败后,克莱恩暂时把这件事放在了一边,先去看自己的收获。 两份非凡特性分别价值六百镑和一千两百镑左右,如果遇到需求急切的买家,还会有一定的溢价。 这份收入,加上自己的积蓄,差不多能够购买序列六无面人的主材料,而晋升序列五的魔药,可以直接使用罗萨戈遗留下来的那枚全黑之眼。 也就是说,在晋升序列四之前,自己都不会有什么太大的经济压力了! 虽然不是为了获得好处才去做的好人好事,但是做了好人好事却得到了回馈的感觉相当不错。 只用了一个晚上就解决了这种程度的案件…… “莫里亚蒂大侦探的破案水平还是很厉害的嘛。” 小声嘀咕着夸了夸自己,克莱恩不由得微笑了起来。 …… 次日清晨。 皇后区,霍尔伯爵家的豪华别墅里。 “卡平死了。” 正在翻看当天新送来的报纸的霍尔伯爵突然笑了一声,听到父亲的声音,奥黛丽配合着露出好奇的神色,顺着父亲的话题询问道。 “卡平是谁?” “一个不那么干净的富翁,一直以来都有他贩卖人口的传闻,昨天被人杀死在了别墅里。”霍尔伯爵轻笑着说,“在他的别墅里发现了地牢,在周围发现了从地牢中出逃的被绑架的少女,呵,一直以来他都和某些人维持着不错的关系。” 而某些曾经帮他遮掩罪行的家伙,也将为了和这起案件脱离关系,付出必要的代价。 “案发现场带有明显的审判痕迹,报纸都称呼那个凶手为‘黑皇帝’,认为他是一位侠盗。” 黑皇帝?审判? 奥黛丽眼波微转,当即联想到了什么,用好奇的口吻追问道:“侠盗?” 看到小女儿明显对这件带有传奇色彩的事件感兴趣,霍尔伯爵微笑着对奥黛丽描述了报道中的相关细节。 “……他拿走了保险柜中的全部财产,并且在卡平的身上洒满了塔罗牌,其中有两张牌被单独拿出,盖住了他的脸孔。” “一张是‘审判’,一张是‘皇帝’。” 奥黛丽的眼睛骤然亮起。 …… “保险柜?什么保险柜!” 正准备吃早餐的克莱恩,拿起手边的报纸看了一眼,便没忍住错愕地脱口而出。 怎么凭空污人清白! 报纸的头条新闻正是昨天晚上的‘富豪卡平被杀案’,报道中以赞美的口吻夸赞了‘侠盗黑皇帝’的义举,至于为什么称呼他为‘侠盗’,是因为他“除了收走了几条罪行累累的恶人的性命,还盗走了保险柜里的全部财物”。 “胡说八道!卡平的保险柜里明明什么都没有!” 克莱恩颇为无语地咬了一口叉子上的煎蛋。 为了犒劳自己,他特意在做早餐的时候煎了个蛋,煎得两面金黄、香气四溢。 当时他确实以灵体状态钻进了保险柜里,但那是为了寻找证据、寻找有没有相关的资料和线索。 灵体下的克莱恩,哪怕有了“黑皇帝”牌的加持,能携带的物品重量也有限。为了战斗,也为了扮演中“主动表演”那一项,克莱恩做了充足的准备,登场的时候灵体里已经携带了许多非凡物品,就算当时的保险柜里有什么金钱珠宝,他也没办法带走。 更何况在卡平别墅里,他能找到的保险柜全都是空的! 作为犯罪集团的头目,那个卡平确实足够谨慎,不知道是定期转移贵重财产,还是干脆在自己居住的别墅里放了一堆空的保险柜当做障眼法。 真正的贵重物品,比如财产和信件、文档等资料,估计被藏在了别的地方。 负责案件调查的到底是哪个教会的官方非凡者?这个调查能力不行啊…… 吐槽了报纸上的不实记载,克莱恩迅速吃完早饭,打算前往东区,给昨天的行动做个最后的收尾。 昨天他才以侦探的身份接手了黛西失踪的委托,正常情况下,“莫里亚蒂侦探”应该对发生了什么尚且不知情。那么为了显示自己的清白无辜,就应该继续扮演一个好心但没有取得进展的侦探,来维持自己的人设。 而导致“黑皇帝”失去清白名声的罪魁祸首此时也在东区。 塞缪尔捏了张丢到人群里瞥一眼就会被遗忘的脸,捏了个不起眼的中等身材,裹着棕色的厚夹克,带着工人常带的那种圆顶毡帽,表情平淡地站在寒风里。 离他不远处,有一个面目和善的男人正在对着身边零散聚集着的贫民和工人传教。 他原本还有别的事要做,恰巧路过传教现场,便停下来看了几分钟。 塞缪尔有些好奇,这是哪个极光会的神使又灵机一动拍着脑门做了这样的决定,大白天就在街道上拉着路人传教 男人的声音不高,围在他身边的人也看起来不是很感兴趣。 “……倘若信仰原初的造物主,信奉造物主的教义,就能在末日到来之前得到拯救。” 原初的造物主,这谁编的教义? 塞缪尔表情略显古怪地听了下去。 “主承诺庇护祂的信徒,虔诚祈祷者,不但在生前能够得到庇护,死后也将前往祂的国。” 似乎看得出周围的人反应平平,中年男人当即换了一套说辞: “主的神国,是流淌着奶与蜜之地,是丰饶和希望之乡……” “想想柔软的白面包,想想滋滋冒油的肉,想想厚实的衣服和干净温暖的房间。”中年男人继续说道,“信奉主,将不会再被疾病和失业所困扰,生活将会变得富足。” “主许诺这一切。” 都这样了还是忘不了上帝,而且你的主大概是许诺不了的,就极光会那个经济状况……等到男人的传教结束,人群散去,塞缪尔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用同样和善的表情和语气说: “你好,这位先生,能占用你几分钟的时间吗?” 男人欣喜道:“当然可以,先生,你想要听听有关原初的造物主的事迹吗?” 不用了,有关这位的事迹我应该比你熟悉。 塞缪尔摇头婉拒,温和道:“我们先不谈这个,我想跟你谈另一件事。” “你听说过滋滋冒油大肉片教吗?” …… 几分钟后,男人神色安详,目光澄澈地从塞缪尔手中接过一个袋子离开了。 塞缪尔目送着他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无数体型类似麻雀的小鸟从他脚下的阴影中飞了出去。 他来东区,本来是要把从卡平那里拿到的财产都发出去。 东区是支撑卡平人口贩卖生意的最大“货源地”,受害者的家庭也大多数集中在这里。 为此,塞缪尔还特意扔了一堆分身,去往不同区域兑换了大量面额较低的纸币和硬币。 作为尘世之眼,塞缪尔能看到命运的变化和所有可能性的源头,只要拿到卡平的灵体,他可以直接看到所有因为卡平导致命运出现变化的人类个体。 所以昨天临走前,塞缪尔顺手抽走了卡平还有他的几个属下的灵体,揉成一团,塞进了随身携带的怀表里。 按照他不久之前的想法,发放补偿金也花费不了太多时间,这种事对他来说毫无难度,而自己恰好相当空闲。 只可惜,计划刚开始就夭折了。 被卡平掳走贩卖的人,一部分是年轻的少女,剩下的部分则是身体相对健康、强壮的青中年劳动力。 那些失去女儿的家庭甚至是相对幸运的,他们没有太多时间沉浸在痛苦当中,在忙碌而不能停歇的工作中,重复着往日的生活。 而失去劳动力的家庭,则随着家中主要收入来源的失踪,一并消失在了东区。 发现这一点,塞缪尔当即对自己原本准备做的事情失去了兴趣。 东区、贝克兰德、鲁恩、北大陆乃至这个世界,不幸的家庭,不幸的人们太多了。 飞出去的鸟儿们陆陆续续地返回,它们找到了正在为“原初的造物主”传教的极光会下属成员们,短暂地修改了现实,修改了他们的记忆。 于是这些信仰滋滋冒油大肉片的传教士们带着一袋又一袋的零钱出发了。 他们凭借着最近传教时候得到的信息,做好事不留名地把一张张纸币悄无声息地塞进了别人的门缝中、枕头下,送到了那些难以维持生计的贫民手里。 一个小时后,他们把空掉了的袋子扔到垃圾桶里,回到了最开始的位置。 被暂时修改了的现实回到了原本的轨道上,传教士重新找回了自己的上一个信仰,失去了过往一个小时的记忆。 一个伪装成富豪的犯罪集团头目的全部财富累积,也就这样消失了。 抬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空,塞缪尔平淡低语: “此时此地,有获不期之财者,当谨守口舌,不要声张。” “此为幸事,不可泄露于外人。” 说完这句话,塞缪尔啪嗒一下打开了怀表,看着指针上那几个不断挣扎嚎叫的虚幻面孔,有些不悦地皱了下眉。 只可惜,这块怀表也不能用了。 他手指收拢,轻轻一握。 虚幻的哀嚎声停息,各种颜色的砂砾顺着他的手指间的缝隙滑了下去。 第120章 实用技巧 塞缪尔开始感到厌烦。 他随便走进一间咖啡厅里,给自己点了杯咖啡,点了份甜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支起一只手臂撑住了侧脸。 这个动作放在一个成年男性身上看起来会有点怪异,但是他略显忧郁的气质又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 “阿曼尼。”塞缪尔看向窗外的人群,平淡道,“你会对这个世界感到厌倦吗?” “会不会对这个面目全非的、贫瘠的、落后的、充满痛苦的世界感到失望?” 声音在空气里回荡,没有人回答。 几秒停顿后,他又补充道: “我找不到它和故土相似的地方。” 这是个相当危险的话题,塞缪尔惆怅之余,又忍不住生出一点好笑。他知道自己摆出这副表情坐在这里假装忧郁,要不了多久,就有人找过来,不会放任他自己呆在这里。 到底是谁会来呢? 情感对他而言是很珍贵的东西,于人性中衍生出的虚无缥缈的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从塞缪尔走进咖啡厅点单,到那杯香气浓郁、冒着热气的咖啡被端上来,短暂的几分钟里,那点微不足道的烦躁已经散去了。 但他还是想借此找点乐子。 塞缪尔往咖啡里加了两勺牛奶,又加了一块方糖,曲起指节,笃、笃地敲打着桌面。 随着他的动作,咖啡表面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仿佛有无形的勺子在匀速搅拌着杯子里的液体。 每隔一分钟,塞缪尔就往里面加一块方糖。 等到桌子上盛放方糖的小罐子快要见底,咖啡店门上挂着的铃铛叮当作响,伴随着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推开门快步走了进来。 塞缪尔仍然面朝窗外,脸上挂着一副兴致缺缺的忧郁表情,但他已经看到来的人是谁了。 看到坐在窗边的身影,克雷斯泰·塞西玛在心底叹了口气,没忍住地闭了下眼睛。 “日安,殿下。”他走过去,语气轻松地说道,“很荣幸再次见到您。” “看得出来你其实不是很想见到我。”塞缪尔安静地看着他,随后把自己的领子也竖了起来,遮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 克雷斯泰一时语塞,但他没时间犹豫,只停顿了半秒,就遵循自己的直觉,释然又无奈地笑笑道: “我没办法不紧张,殿下。” “并不是每个人都能保持稳定的心态,来和……”似乎不知道怎么措辞,克雷斯泰模糊了代称道,“您这样的存在面对面交谈。” 塞缪尔沉默几秒,冷不丁道:“你不喜欢面对面?” “等你晋升到半神以后来见我,我就换种方式跟你交流。” 黑夜的高级执事一愣,脑海中转瞬间浮现出诸多想法,没等他分辨出这位殿下指的是神谕还是神话生物形态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就又听到塞缪尔继续道:“外面站着的那个人是谁,你的属下?” 克雷斯泰·塞西玛往窗外看去,隔着一条街道,站着一个黑色半长发、穿着黑色长风衣的青年,他带着一双红手套,似乎在等待马车,正状若无事地翻看着手中的报纸。 “那个人果然不是普通人,应该也不是敌人,看起来他跟塞西玛阁下认识。” 伦纳德看着报纸,余光却时不时掠过对面的咖啡馆。 透过玻璃,能清楚地看到咖啡馆里靠窗的那个位置。 就在不久前,伦纳德刚刚结束了值守轮换,从教堂离开打算返回家中。等他走到教堂外的广场上,却看到原本应该待在查尼斯门后的塞西玛阁下步履匆忙地从教堂里走了出去。对方甚至没有和其他值夜者打招呼,对于自己的问好也只是轻轻点头做了回应,转瞬间就消失了。 当时他还以为是出了什么紧急情况,需要塞西玛阁下这位教会高层亲自前往处理。 没想到却在等待换乘公共马车的时候,无意间从附近的咖啡馆里瞥到了熟悉的身影。 “有什么任务需要去咖啡厅处理?就算是交换情报,这种公共场合隐秘性也太差了点……”伦纳德有些奇怪地低声自语。 “应该不只是认识。”突然,一道略显苍老的嗓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啊?为什么这么说。”伦纳德翻着报纸的手停顿了一下,“那个人也是教会的,嗯,高层?” “因为你的塞西玛阁下到现在还站着。”苍老的嗓音啧了一声,“动动你的脑子,如果你在咖啡厅见到你的同事,你会站在桌子旁边,或者让你的同事站在一旁等你吗?” 伦纳德一愣,表情顿时认真了些许。 虽然他在人际和社交方面表现得相当随意,但并不傻,被提醒后,当即反应过来那个在教堂偶遇过的年轻绅士和塞西玛之间的氛围有些问题。 “但是教会里的大主教和高级执事们在地位上是完全平等的,这人什么来头?” 苍老的嗓音发出一声嗤笑,没有回应他。 就在这时,伦纳德的视线里突然出现了一道虚幻的灵体,一张模糊的半透明面孔从他脚边的地面上浮现,嘴巴张合着,发出了塞西玛阁下的声音: “伦纳德,来我这里一趟。” 啊,果然被发现了。 伦纳德折起报纸,摸了摸鼻子,往街道对面走去,等到灵视里的那张面孔完全消失了,他又低声说:“老头,等下如果近距离观察,你能不能看出对方的异常和身份?” 苍老的嗓音却像是睡着了一样,安静沉寂了下去。 没有等到回答,伦纳德轻微皱了下眉,快走几步,推开了咖啡厅的门。 装潢典雅的咖啡厅里,浮动着令人精神为之一振的苦涩香气,克雷斯泰·塞西玛和那个容貌相当出色的年轻人正面对面坐着,桌子上摆放着精致的甜品,还有两杯咖啡。 “这位是道罗斯先生。”看到伦纳德走进来,克雷斯泰表情平静,语气温和地做着介绍,“他的名字是伦纳德·米切尔,是一名正式的红手套,前不久刚调来贝克兰德。” 虽然知道塞缪尔在廷根的经历,也知道对方大概率知道伦纳德的存在,但他还是认真做了介绍,通过自己介绍双方时的措辞不动声色地给新人做了个提示。 克雷斯泰不信这位殿下看不出来这点暗示,但是祂一直表现得相当友善,应该不会介意这种小事。 塞缪尔脸上浮现出一点温和的笑意:“你好,伦纳德。” 这个人的身份很特殊啊,地位也很高,塞西玛阁下称他为‘先生’,但是介绍我的时候很直接的说出了我的名字,还有我在教会的职位……听懂了塞西玛阁下话语中的暗示,伦纳德保持着谨慎,语气却不显得拘谨,他同样爽朗地笑道:“你好,道罗斯先生。” “你要喝咖啡吗?”塞缪尔看了他一眼,把桌子上的两杯咖啡都推了过去,“选一杯吧。” 这两杯咖啡一杯是他刚走进咖啡厅的时候点的,加了大约七八块方糖,虽然端上来有段时间了,但还是奇怪地冒着热气,香味浓郁,看不出什么异常。 另一杯则是克雷斯泰·塞西玛进来时,侍者带着菜单走过来询问是否需要些什么,塞缪尔替他点的。 伦纳德不明所以地看了眼桌子上的咖啡,又看了看坐在一旁的塞西玛阁下,没有从对方脸上读出“温和”以外的表情,便随意地拿走了离自己较近的那一杯。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表情瞬间凝固了。 看起来他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 看着伦纳德的表情,塞缪尔笑了笑,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单片眼镜,用手指擦了擦,动作不紧不慢地戴在了自己的右眼上。 …… 克莱恩突然想出门走走。 处理完手上的事务,他又有了一点空闲时间。 这点时间不算长也不算短,克莱恩有些犹豫是待在家研究《秘密之书》,还是出门去一趟克拉格俱乐部。 这个从玛丽夫人那里得来的俱乐部会员资格被克莱恩使用到了极致,这里有图书馆,地下射击场,提供许多娱乐项目,还有免费的自助餐。除了蹭饭以外,克莱恩少有的休息时间,大都在这间俱乐部里消磨掉了。 拿起《秘密之书》翻了几页,克莱恩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在对战卡平身边的那几个非凡者的时候,他曾想过事后询问一下塞缪尔有关于仲裁人途径后续序列的非凡能力,只不过忙着去东区给事件做收尾,就暂时搁置了。 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钟表,克莱恩拿出钢笔和信纸,打算先给塞缪尔写封信过去。 不知道他有没有空……简单写下几行单词表明自己的来意,克莱恩看着这封没有前缀也没有落款,比起正式信件,格式简陋的像张便签的信,有些好笑地召唤了塞缪尔的信使。 看着信使出现又消失,克莱恩拿起挂在衣架上的风衣和礼帽,准备先去趟肉类和蔬菜市场。 现在天气已经变得相当寒冷,食材就算买多了,放在储物柜里也不会坏掉。 如果塞缪尔没空,多出来的部分就留着明天吃。 做好决定,克莱恩拧动把手,走了出去。 …… 伦纳德艰难而略显呆滞地把口中的咖啡咽了下去。 这家咖啡厅怎么回事?怎么会在咖啡里加这么多糖? 有一瞬间,他几乎想让老头偷走自己的味觉。 看到他的表情,坐在他对面的那位“道罗斯先生”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他用一种完全不带有歉意的语气说道:“抱歉,刚刚等人的时候不小心在这杯咖啡里加了好几块糖,我给忘记了。” 这么说着,他曲起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下一秒,那种古怪的甜味从口腔中消失了,一并消失的还有伦纳德杯子里没喝完的咖啡。 “一点实用的生活小技巧。”塞缪尔笑眯眯地说,“我从别人那里学到的。” “你想学吗?我可以教你。” 第121章 老头老头 不需要前置仪式就能发动的能力,要么来自魔药,属于途径本身自带的非凡能力,要么来自封印物、符咒等超凡道具……没听说过还能学习啊,晚点问问老头好了。 不过,从刚刚走进这间咖啡馆开始,老头就没有再回复过自己,而塞西玛阁下的态度也表明了这位“道罗斯先生”的身份非常特殊。 他刚刚使用的非凡能力有点像老头的“偷盗”,他和老头是同途径,或者说相邻途径的非凡者? 还是说他看出了什么…… 各种思绪接连浮现,伦纳德舒缓着表情,语气轻松道:“能掌握学习的技巧当然是越多越好,如果我能学会的话,嗯,这很难吗?” “也不算难,只是会产生一些轻微的后遗症。”塞缪尔笑着点了点头,“除非被命运眷顾,有某种特殊的天赋。” 后遗症?伦纳德愣了一下。 至于被命运眷顾……咳,他干笑一声,委婉道:“那还是不勉强了,我好像也没什么特殊的地方。” 听到他这么说,塞缪尔只是笑了笑,他看向克雷斯泰,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两个镶嵌着宝石的金属方盒,放在桌面上推了过去。 “我之前的玩笑似乎被当真了。”塞缪尔用手指在盒子上敲了敲,啪嗒一声,其中一个盒盖弹开,露出放在里面的物品。 那是一个被做成袖扣样式的非凡物品,闪烁着灵光,精致的银色底托上镶嵌着一枚透明到近乎虚幻的钻石。 钻石内部仿佛晃动着层叠虚幻的星光,仅仅是看到而非接触,就让人感到一种奇异的眩晕。 塞缪尔没有解释这件物品的具体用法和名字,他往后靠在椅背上,笑眯眯地说:“依靠灵体飞行还是太慢了,这个给你,就当是你拿到一份新工作的礼物。” “方便你赶路。” 新工作?伦纳德表情微动,没有掩饰好奇地看向了坐自己旁边的塞西玛阁下。 对方这样直白地说了出来,这份“新工作”的内容应该也不是什么需要严格守秘的事情。 有时候其他人的态度能够表明很多问题,这位道罗斯先生身份成谜,在不清楚具体情况的时候,自己最好模仿着塞西玛阁下对待他的态度,表现得轻松,而非尊敬与戒备。 而且这件物品看起来层次不低,对方就这样随手送出去了。 克雷斯泰·塞西玛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古怪,介于无奈和哭笑不得之间。他没有犹豫地伸出手接过了那件物品,挽起风衣的袖子,把它扣在了自己的衬衫袖口上。 塞缪尔挑了下眉,又说道:“另外一件,你带回去,在查尼斯门后打开。” 克雷斯泰抚平了袖口,没有多问地点了点头。 看到伦纳德小幅度地转动面孔,左右打量,似乎全然不觉得紧张,塞缪尔笑眯眯道:“还有你,伦纳德先生。” “你是克雷斯泰的属下,那么我也该给你一份见面礼。” 这么说着,他把自己右眼上的那枚单片眼镜摘了下来,轻轻放在了伦纳德面前。 “收下吧,就当是为了刚刚那个意外。” 想到刚刚塞西玛阁下的举动,伦纳德犹豫了一秒,伸出手指摸了下眼眶,迟疑道:“谢谢……呃,我也要直接带上吗?” 没想到还会有意外收获,塞缪尔一怔,忍俊不禁道:“如果你喜欢的话,但是最好带在左眼上。” 他怕戴在右边的话,那个索罗亚斯德的天使等会儿会直接逃离贝克兰德。 伦纳德呵呵笑道:“好的。” 想象一下即将到来的场景,塞缪尔嘴角上翘,没有掩饰自己好心情地说: “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就先离开了。” “再见,克雷斯泰,还有你,伦纳德,认识你很高兴。” 他拿起手杖,起身道别,顺便找到侍者为刚刚的消费买了单,愉快地推门离开了。 …… “塞西玛阁下?” 目送着道罗斯离开,伦纳德扭头去看塞西玛,却看到这位红手套三巨头之一的高级执事闭上了眼睛,整个人都往下缩了一点,下半张脸完全被竖直的衣领给挡住了。 严肃的心情里莫名夹杂了点好笑,伦纳德突然有所明悟,有些理解了刚刚那位道罗斯先生的行事风格,他清了清嗓子,收敛笑意道:“这位先生的身份有什么需要我额外注意的地方吗?” 克雷斯泰没有说话,他沉默了几秒,才慢慢说道:“保持基本的尊敬,不要冒犯……他,除此之外尽量把他当做普通人来相处。” “不要问他的信仰,他不是女神的信徒。” …… “老头,老头?” 作为教会高层,克雷斯泰·塞西玛事务繁忙,在道罗斯离开后,没待多久便也离开了。 咖啡馆里只剩下伦纳德一个人,他把玩着手里的单片眼镜,看不出这件物品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于是眯起眼睛,举起镜片对着灯光仔细观察了起来。 这个时间点,咖啡馆的人并不多,左右无人,伦纳德压低了声音,轻声呼唤道: “老头,你看出什么了吗?” 和以往不同,脑海中声音隔了很久才出现。 苍老的嗓音带着种古怪,开口时并没有回答伦纳德的问题,而是慢吞吞地询问: “你手里拿的那是什么?” “这个?”伦纳德摊开手掌,回答道,“刚刚那个人给我的见面礼,但是我没看出这件物品的特殊之处,还是说我要带上才能发现?” “……” “他提醒我如果喜欢的话,最好带在左眼上。”伦纳德补充道。 “嗯。”那道苍老嗓音的主人情绪似乎相当复杂,又是几秒沉默,“他还说什么了。” “你不是能听到,能看到?”伦纳德有些诧异,“你刚刚睡着了?” “你先回答。” 环顾着四周,伦纳德略作思考,也起身离开了咖啡馆,他顺着街道没有目的般随意走了一段距离,然后掏出刚刚那份报纸,展开后遮挡住了自己的面容,小声而快速地把刚刚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描述了一遍。 “……塞西玛阁下特意强调说不要询问他的信仰,他并不信仰女神。” “感觉他用的那个能力跟老头你很像啊,居然真的有能够学会其他途径非凡能力的办法,都没听你说过,这种办法的后遗症是什么你知道吗?严不严重?” “老头?” “……老头?” 又睡着了? 伦纳德有些奇怪地收起了手中的报纸,分辨方向,往马路对面走去,准备搭乘回家方向的公共马车。 看着他离开,塞缪尔从维度的缝隙里走出,坐在咖啡馆外临街摆着的椅子上笑个不停。 偷盗者途径到了序列一以后,已经有了部分时间上的权柄,能将一定范围内的历史以及最近发生过的事,以画面的形式重现。 哪怕只是初步寄生,只要那个索罗亚斯德的天使还没有失去自己的非凡特性,还保持原本的位格,用点手段还是能看到刚刚发生了什么的。 塞缪尔不信对方看到那枚单片眼镜后,能忍得住不去看场景回放。 只可惜,伦纳德没有把那片眼镜带到脸上。 “塞缪尔?” 一道熟悉的嗓音响了起来。 塞缪尔往声音方向侧了下脸,就看到克莱恩出现在了自己的视线里。 他穿着件厚呢风衣,脖子上缠着暖和的针织围巾,手里抱着几个装满食物的纸袋,似乎刚采购回来。 “真的是你。”克莱恩走了过来,把手中的物品放在咖啡馆的小圆桌上,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下午好,克莱恩。”塞缪尔脸上的笑意还未散去,“我收到你的信了,正准备等下回信给你。” “你在这边办事?” “见一个人。”塞缪尔含笑点头,“不过我的事情暂时已经处理完了,会有什么样的后续还要等一段时间,所以今天我没有别的要做的事情。” “你要在这里喝杯咖啡吗?他们的甜品做的还不错。” 克莱恩有些心动地往咖啡馆里望去。 “或许我们可以打包。”他提议道。 “那你坐在这里不要动,我去好了。”塞缪尔若无其事地起身,在克莱恩有些微妙的表情里指了指小圆桌上的纸袋,“你应该不是很方便。” 返回咖啡馆打包了两份甜食,塞缪尔提着纸质的餐盒走出来,示意克莱恩跟着自己。 他随便挑了一个无人的安静小巷,在半空中划开了一道闪烁着星辉的大门。 …… 神弃之地。 阿蒙捏了捏脸上的单片眼镜,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了眼不停有闪电划过的天空。 黑暗中隐约可见的地方,几个蹲在地上数蚂蚁的黑发青年、几只站立在废墟上的乌鸦、连带着那些正在地面上进行排列组合的蚂蚁,同时跟随着他的视线一起抬头看了过去。 “奇怪……” 他仔仔细细地回想着自己最近都做了什么,反省片刻后没有得到任何结果。 “你觉得这次又是谁,那个偏执狂?”阿蒙看着另一个阿蒙,满是好奇地询问道。 “你在说什么。”另一个阿蒙回答,“没准他只是被你念烦了。” 阿蒙耸了耸肩,从附近偷来一根树枝,随手在地上画了一行古弗萨克语单词。 画完以后,他又换成古赫密斯语、巨龙语、精灵语,重复着写了一遍。 “俯瞰尘世的眼睛, 灵光与幻想的源泉, 维度与秩序的君主。” 写完以后,他停顿了几秒,又在地上画出一个单词。 “阿维斯…塔……” 最后一个字符勾勒出来的瞬间,伴随着“砰”的一声,拿着树枝的阿蒙像是充气过度的气球一样爆炸了。 血肉并未飞溅,破碎的肢体还没有落到地上就自行聚合,一片单片眼镜从空气中长了出来。 新的阿蒙出现了。 他拿起那枚单片眼镜,擦了擦,戴在了眼眶上,笑眯眯地感叹着: “啧啧,真冷漠。” 第122章 坦诚身份 今天的晚饭是搭配有辣椒碎的萝卜炖牛肉汤,米饭,还有一份蔬菜。 鲜红的辣椒碎中还混合了颜色翠绿的拜朗长荽叶,这两种调味料都不是本地品种——辣椒产自费内波特高原,因此要比普通的调味蔬菜昂贵许多。 但是把钱花在食物上总是值得的。 “如果是以前的我,嗯,我是指大学毕业之前,大概根本想不到,有一天我会把绝大部分收入都吞进肚子里。”克莱恩在餐桌旁坐下,有点好笑地叹了口气,“魔药材料真的太贵了。” “确实。”塞缪尔附和道。 随后他话音一转,语气诚恳道:“不过很遗憾,我没有体会过这种烦恼。” 这什么凡尔赛发言? 克莱恩在心底扣了个问号,颇为嫌弃道:“你知道吗,我还在上学的时候,听到有人说过一句和你类似的话。” “什么?” “那个人说,‘我对钱不感兴趣。’” 塞缪尔失笑出声。 “真希望有一天我也能理直气壮地说出这种话。”克莱恩把混合着长荽叶的辣椒碎倒进汤里,稍微搅拌后,浓郁的香气顿时飘散出来,抚平了那点惆怅的情绪。 “我也有缺钱的时候。”塞缪尔停顿了一下,说道,“还记得我们刚见面的时候吗?当时我从沉睡中醒过来的时候,除了身上穿着的衣服,甚至找不出一枚铜便士。” 克莱恩有些诧异地“啊?”了一声。 “那你当时哪来的钱租的房子?” “当时我坐在圣赛琳娜大教堂前面发呆,碰到了两个骗子,他们一开始只准备把我当成肥羊敲诈一笔,后来觉得我似乎脑子有问题,就打算把我带走卖掉。”塞缪尔说道,“正好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就跟他们走了。” “……” 克莱恩的表情像是被噎住了,他表情微妙道:“然后呢?” “我打劫了他们,拿走了他们的钱。”塞缪尔想了想,补充道,“再后来,我从混乱中逐渐清醒,回忆起自己的身份,还有我和教会之间的关系……总之,教会里的好心人慷慨地给了我一笔生活费。” 说完这些玩笑一样的经历,塞缪尔把汤汁浇到米饭上,配着炖的软烂入味的牛肉吃了几口,才又说道: “从神秘世界来说,我称得上富有,想要获取钱财也相当轻易。但是远离普通人的世界对我来说不是什么好事,所以大部分时间,我更愿意找份工作,遵循这个社会的运行规律,自我克制,以人类的方式生活。” 如果不是第四纪的时候,那些人打架打到屏障出现裂缝,七神也绝不会离开地面,把自己的神国搬到星界。 以人类的方式生活?克莱恩一怔,迅速想到了塞缪尔之前提起过的“神性侵蚀”的问题。 ‘离神越近,离人越远,如果无法对抗神性,就会在侵蚀下失去自我。’ 距离自己踏入非凡世界也才过去几个月时间,而现在,自己序列七的魔术师魔药已经消化了大半,不出意外的话,过年之前就能顺利晋升。后续的序列六晋升序列五也只需要扮演和消化,这就意味着再晋升两次后,或许两年、或许一年,自己就也要面对这个问题。 难道自己也会变成一个“对钱不感兴趣”的人吗? 克莱恩被这个可能性震惊到,连忙端起碗扒了两口米饭。 咀嚼着香气浓郁、富有嚼劲的牛肉,又吃了口清甜解腻、入口即化的萝卜,克莱恩回想着自己刚刚买菜时候的经历——一磅牛肉,几根白萝卜,加上调味用的蔬菜还有准备用作明天早餐的面包,一共才花掉七苏勒外加九便士。 而这甚至是自己和摊贩讲价后得到的优惠价格……克莱恩舒了口气,当即又觉得那种事情离自己还有不少距离。 “这是什么?” 适当做出提醒后,塞缪尔暂时不准备透露更多信息,看着盘子里的清炒蔬菜,明知故问道。 被切成均匀薄片的莴苣还保持着清脆口感,只用了大蒜和盐调味,使用了和鲁恩菜肴完全不同的烹饪方式。 “猪油炸蔬菜,莫雷蒂家改良版。”克莱恩一本正经地说,“梅丽莎还在长身体,餐桌上需要新鲜的肉类、牛奶、鸡蛋,还需要适量的蔬菜。但是女孩子总是希望能够保持体重,不愿意吃得太过油腻,所以我就对这道菜进行了改良。” 实际上,这也是克莱恩最近的实验成果之一,用平底煎锅勉强做出了类似于炒菜的效果。尽管鲁恩的美食样式丰富,更擅长制作各种甜食,但在正餐上,克莱恩的口味还是更接近上辈子,所以只要有空闲,他就会走进厨房尝试改善自己的伙食。 “原来是这样。”塞缪尔忍着笑,假装相信了他的说辞。 “政府雇员统一考试已经开始报名了,你要寄封信回去吗?” 寄信‘回去’当然只会代指一个地方,只不过‘克莱恩’这个身份还在迪西,为了避免‘夏洛克’和‘克莱恩’产生联系,每次寄信都要从塞缪尔这里中转一次。尽管有点麻烦,但是在克莱恩获得自己的信使之前也只好如此。 “那就又要麻烦你了,吃完饭我就去写。” 等吃完饭,克莱恩还在犹豫要怎么提起信中的话题,毕竟对于非凡者来说,高位格的神秘学知识价值不菲。然而随着‘笃笃’两声指节敲击桌面的声音,摆在他们面前的餐具消失了,塞缪尔具现出一沓纸张,放在桌子上,推到了克莱恩面前。 “你要的东西。”塞缪尔随意地像是递给他了一份报纸,而非极为珍贵的资料。 克莱恩伸手接过,仔细地阅读起来。 他看得很快,对于占卜家来说,只要阅读过的东西就不会忘记,哪怕时间久远记忆变得不那么清晰,也能通过占卜的形式进行回忆。 把看完的资料对折收起,克莱恩想了想,取出了提前从灰雾之上拿下来的两份非凡特性。 那是他在调查卡平别墅那晚的战斗收获。 “这些东西你需要吗?”克莱恩说道,“如果没有的话,我准备在两天后的塔罗会上把这两件物品卖掉。” 把这两件非凡特性拿出来,并不只是询问塞缪尔的需求,而是要告诉对方,前几天出现在卡平别墅的“侠盗黑皇帝”是自己。 从一开始他就没准备隐瞒。 塞缪尔挑了下眉,停顿了一秒才说道:“侠盗黑皇帝?” “如果你指的是出现在卡平别墅,击杀了别墅中的非凡者,并且释放了那些被绑架的少女的人的话,确实是我。”克莱恩有些郁闷,“但‘侠盗’就完全是替人背了黑锅,除了这两份非凡特性,我没有获得任何别的战利品。” 给克莱恩扣上这口黑锅的罪魁祸首坐在对面笑而不语。 看到塞缪尔并没有多问什么,克莱恩主动解释了自己调查卡平的原因。 之前为了五镑的委托最后击杀了因蒂斯的大使,现在更是一分钱不收,为了一份义工清理了犯罪集团的头目、击杀了几个非凡者、并在风暴大主教和另一位高序列强者面前进行了魔术演出。 自己的生活真是多彩多姿。 “不过这次的表演得到的回馈也相当不错。”克莱恩说道,“为了‘主动进行演出’,我把随身携带的塔罗牌洒在了现场,在卡平的脸上放了‘审判’和‘皇帝’。” 塞缪尔没想到克莱恩会告诉自己。 他本来已经做好了如果被误会,不承认也不辩解,任由其他人自行脑补的准备。 反正自己天天在塔罗会上挂机,其他人也都习惯了。 不过,既然克莱恩都这么说了……塞缪尔勾起嘴角,假装好奇地询问道:“所以,这次行动里,愚者提供了帮助?” “嗯,对。”克莱恩坐姿端正,严肃道,“在现场洒落塔罗牌,向外界暗示组织的存在也是祂的要求。”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愚者要这么做,但愚者这么做肯定有祂的道理。 塞缪尔微笑着赞同了这个观点。 克莱恩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让“世界”这个身份和愚者的眷者之间产生联系。 他原本想过以愚者的身份替代眷者出售这两件非凡特性,让其他人以为“黑皇帝”另有其人。 但是另外几个成员就算了,克莱恩没有瞒过塞缪尔的信心。 以现在的情况来看,自己的行为轨迹在未来会和“愚者的眷者”高度重叠,与其到时候再解释,不如从一开始就适当的坦诚。 在其他成员误以为“皇帝”是“愚者”眷者的情况下,加上曾经在齐林格斯事件中出手的属于死神途径的阿兹克先生,出现在塔罗会视线中的眷者已经不止一位,多一个“世界”并不算太过显眼。 而且总是在塔罗会上卖东西会损害愚者的位格,尤其是当着塞缪尔的面。 要不了多久他就能晋升无面人,考虑到从罗萨戈的记忆中看到的有关于无面人的扮演方法,他准备给自己再做一个新的身份,来彻底和‘克莱恩’以及‘夏洛克’做出区分。 到时候把新的身份和“世界”绑定在一起。 这样的话,他就可以在非凡世界中以新身份行动,而‘克莱恩’可以回到大哥和妹妹身边,做个普通人。 把这些想法暂时放到一边,克莱恩想了想,又问道: “还有一件事,那天出现在卡平别墅里的四个非凡者都是仲裁人途径,除了鲁恩的奥古斯都家族和费内波特的卡斯蒂亚家族,还有哪个隐秘组织掌握了这个途径吗?” 第123章 万门之门 “塔罗会。” 什么? 克莱恩一怔,反问道:“塔罗会?” 不过他当即反应过来塞缪尔话里的意思,在世界加入之前,皇帝确实在塔罗会上提起过,他可以提供仲裁人后续的配方。 但是只有配方也不算是掌握,起码还要有对应的魔药、封印物、以及数量较多的非凡者才可以。 而塔罗会除了仍旧停留在序列九,不,假如魔术师女士从自己这里为她的朋友购买“治安官”非凡特性的话,塔罗会才会有一位仲裁人途径序列八的备选成员。 “只是掌握配方的话并不算是吧?”克莱恩好笑道,“塔罗会一共才多少成员。” “万一愚者有很多眷者、有诸多信徒呢。”塞缪尔一本正经道,“毕竟那可是灰雾之上的伟大存在。” 借着桌面的遮挡,伟大存在本人的手指没忍住地在沙发上挠了一下。 按捺住自己捂脸的冲动,克莱恩保持微笑道:“咳,那除了塔罗会呢?” “没有了。”塞缪尔说道,“序列五以后,非凡者的晋升开始需要仪式,而不论是扮演、又或者是仪式本身,王室和官方都是最适合仲裁人的地方。” “途径的特殊性决定了‘仲裁人’很难有野生非凡者。” 原来是这样……那就可以确定了,卡平的背后有涉及到王室或者军情九处的大人物。 克莱恩当即觉得这件人口贩卖案背后的情况变得复杂起来。 不过涉及到官方,他就算调查出点什么,最有效的方式也是举报给教会。势单力薄,再加上一时间也没有更多线索,克莱恩思考了几秒,就暂时先把这件事归入到了待办项目上。 他还记得之前的塔罗会上,倒吊人也提起过和人口贩卖有关的调查委托,准备等到下次会议上,先和对方交换情报,询问对方的调查结果。 …… 一望无际的灰色雾气上,深红光芒爆发,拉伸凝聚成几道虚幻的身影。 克莱恩习惯性打开灵视,往“皇帝”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天晚餐过后,他又接了一些别的委托,沉浸于充实忙碌的攒钱生活。毕竟他的存款都要留着拿来购买无面人的主材料,看似身家不菲,实则随时在返贫的边缘。 就这样忙碌了两天,直到又一个周一下午的到来。 正义嗓音轻快的问好从不迟到,克莱恩颔首回应,正要把视野切换到“世界”身上,就听到倒吊人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尊敬的‘愚者’先生,我又收集到了三页罗塞尔日记,请允许我提交给您。” 新的日记? 世界转到一半的头只好又转了回去,开始跟着身边的皇帝一起挂机。 坐在长桌对面,正在遵循观众本能观察其他成员的奥黛丽略显郁闷地移开了视线。 真是‘读心者’的克星啊,没有表情、没有肢体动作、保持沉默……根本猜不到他们到底在想什么。 真好奇啊,那两张被特意抽出来盖在卡平脸上的塔罗牌到底象征着谁,是不是真的代表了“皇帝”。 什么也没能读出来,奥黛丽悄悄叹了口气,等待着愚者阅读日记。 不过……她看了一眼倒吊人,想到对方远在海上,应该还不知道卡平案件和“侠盗黑皇帝”的传言,又开始期待起等下对方的反应。 在塔罗会上,愚者的阅读时间向来保持着最高的优先级,等待期间,佛尔思低着头,再次在心底捋了一遍自己提前组织好的说辞。 她还记得道罗斯先生之前提到过的,要自己在这次会议上透露出自己跟某个家族有关联的事情。 透露出去,然后呢? 万一愚者先生真的产生了某些兴趣,询问我更多具体的信息,我该怎么应对? 等到愚者先生放下手中的日记,听到祂那句平稳的“你们可以开始自由交流了”,佛尔思抿了下唇,当即开口道: “有没有人知道,‘学徒’途径属于哪个家族?” 她没有问这条途径和隐秘组织之间的关系,目标相当明确。 略作停顿后,佛尔思又说:“我愿意用《灵界见闻》中的一个章节作为报酬,如果有更多相关的消息,我还可以额外支付一个章节。” 倒吊人原本想问问太阳那件事的后续,看到魔术师似乎颇为急切,便暂时把自己的疑问按了下去。 掌握了学徒途径的家族……亚伯拉罕还是塔玛拉? 魔术师女士和这两个家族中的某一个有关系? “我可以回答你这个问题。”克莱恩看了眼塞缪尔,发现他没有说话的意思,才从愚者切换成世界,嗓音嘶哑道,“是申请单独交流,还是我直接告诉你?” 单独交流……想到道罗斯先生并没有明确表示要把消息透露给谁,佛尔思顿了顿,说道:“直接说吧。” “在第四纪,亚伯拉罕家族几乎垄断了‘学徒’途径,后来才流入和他们长期联姻的塔玛拉家族。” “可伴随着亚伯拉罕先祖的失踪,这个家族开始没落,从第四纪最为辉煌的大贵族之一,逐渐变成了现在隐瞒身份、隐藏在普通人当中生活的状态。”抱着情报共享和交流的精神,也为了魔术师女士额外支付的那章《灵界见闻》,克莱恩又补充道。 “据说亚伯拉罕没落的原因,是因为他们的家族成员长期承担着来自血脉的诅咒,而这种诅咒直到最近几年才有所减缓,即便如此,这个家族也几乎没有高位非凡者存在了。” 除了像是在听传奇故事的小太阳,在场的其他成员,不约而同地为了这个消息产生了各种各样的联想。 血脉诅咒,那基本可以确定安丽萨夫人的丈夫出身亚伯拉罕家族了,而那天自称寻找亲人的劳伦斯先生应该也是一个亚伯拉罕。 道罗斯先生还有愚者先生和亚伯拉罕之间有什么关系?会和世界话语中提到的那个“失踪了的先祖”有关联吗? 佛尔思一时联想到那个被自己当成神经衰弱、为此先去驱邪又去看心理医生、花费了自己不少积蓄的幻听,又联想到道罗斯先生说那个声音的主人是一位“祂”,各种念头像是沸腾的水一样涌了出来。 故作茫然地环视了一圈周围,发现愚者先生仍旧保持着悠然的姿态,对面的皇帝也没有什么反应,佛尔思吸了口气,追问道: “世界先生,您是否知道更多有关于‘血脉诅咒’以及那位‘失踪的先祖’的传闻?当然,我提供的报酬或许和这个消息的价值不对等,我可以用别的知识来交换。” 眼看“世界”似乎陷入了犹豫,对这来自第四纪隐秘传闻产生极大兴趣的正义奥黛丽眼波微动,有些担忧世界或许不愿意公开讲述这些情报——毕竟在塔罗会上,有关于知识的交易向来需要参与者各自支付属于自己的那份。 想到这里,她当即就想要加付一份报酬,尝试换取答案。 奥黛丽看了眼倒吊人,确定他身体略微前倾,也透露出了明显的期待情绪,这才开口道:“如果这涉及到某些秘闻,我愿意为此支付属于我的那份报酬。” 虽然魔术师慷慨地选择了公开,但是现实中认识佛尔思的奥黛丽却很清楚对方的经济状况。 第二个问题的答案价格明显比最初那个更昂贵,她不能这样悄悄占对方的便宜。 听到正义这么说,阿尔杰微微一怔,点头附和道:“我也是,我会用等同的知识进行交换。” 没想到还会有意外收获,克莱恩之所以没有立刻开口,是因为这份消息来自塞缪尔,他停顿的那几秒实际上是在等塞缪尔给出反应。 听到其他人这么说,克莱恩略做犹豫,随后颇有些心痛地拒绝了其他人额外付钱的打算。 “不必。”他操纵着世界做出摇头的动作,声音低沉道,“既然魔术师女士已经给出了价格并选择了公开,接下来的内容就算是友情赠送。” “这些消息不再额外计价,如果你们认为交易不对等,可以在自由交流的时候分享其他情报。” 既然做好了要把世界和不久后的新身份绑在一起的打算,克莱恩准备从现在开始就提前扮演。延续着之前世界表现出的性格,他已经规划好了部分人设。 总之,先保持住“侠盗黑皇帝”的逼格和体面。 这么想着,世界嗓音低沉地开口道:“亚伯拉罕的诅咒确实和他们失踪的先祖有关,祂号称‘万门之门’,亚伯拉罕也因此被称为天使家族。” 克莱恩没有提到“天使之王”,只用了‘祂’来代称,因为他也还不知道天使之王到底意味着什么。 天使家族! 虽然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名词,但是仅从字面上就能大概猜测到它所代表的意义。 而且这涉及到一位‘祂’,涉及到一位‘失踪的天使’,正义和倒吊人当即难以抑制地展开了各种联想,就连只听懂了部分单词的小太阳都产生了震惊的情绪。 哪怕在白银城,天使也是只存在于课本里的遥远传闻。 没想到“魔术师”女士居然有可能出身亚伯拉罕,和这样一个古老而神秘的家族有关联。 而得到了答案的魔术师女士像是失去了支撑一样缓缓靠在了椅背上,觉得自己有点死了。 真实造物主、维度与秩序的君主、灰雾之上的神秘主宰、万门之门…… 佛尔思茫然而心情苦涩地想。 这是第几个了? 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非凡者,我只有序列九,我才刚拿到序列八的魔药配方,甚至连晋升用的材料都还没收集齐。 第124章 奥古斯都 “天使家族”这个名词引起了短暂的沉默。 奥黛丽眼睛发亮,更加对第四纪的隐秘传闻感到好奇。 看到世界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开口,变回了之前那副“没什么话好讲”的阴沉状态,她轻轻鼓了鼓腮帮子,目光往上首的愚者方向漂移。 唔,等下可以在塔罗会上发出委托……如果愚者先生感兴趣,就用新的罗塞尔日记进行交换,又或许会有其他人愿意加入交易。 眼看世界和佛尔思的交流结束,阿尔杰偏头看向了坐在一旁的小太阳。 “关押在你隔壁的那个非凡者怎么样了?” “他死了。”戴里克回答,简单讲述了他上次从塔罗会返回现实后的经历。 随后,他在半空中具现出一幅光幕,展现出阿蒙的形象。 黑色古典长袍和尖顶软帽,黑色卷发和眼睛,宽额头,瘦脸庞,脸上带着一枚水晶制成的单片眼镜。 “阿蒙应该是长这个样子,你们有谁见过他吗?” 倒吊人、正义、世界同时摇头,皇帝一动不动,魔术师迟疑半秒,才跟着表示自己没有见过类似的形象。 一道含着笑意的嗓音似有若无地在脑海中响起。 ‘不要在小说中给这种性格恶劣的角色带单片眼镜,左眼右眼都不行。’ 佛尔思看着那枚眼熟的单片眼镜,只觉得自己像是被雷劈中了。 这到底是为什么! 把目光从那副画像上收回,佛尔思垂着头,假装思考般盯着斑驳的青铜桌面,再次在心底发出无声的尖叫。 坦白的说,作为一个小说家,能看到自己幻想中的世界出现在面前,能看到故事中的场景在现实降临,毫无疑问地会感受到巨大的激动、欣喜和满足。 也因此,佛尔思很乐意把自己的小说拿给道罗斯先生看,而就在不久前,在祂看到自己正在连载中的新书时,突然在那个伪装成“邪神”的诈骗犯角色脸上加了枚单片眼镜。 祂事后怎么提醒自己来着? ‘了解’本身就是一种诅咒,一旦知晓就意味着可能会产生联系。 怪不得上次塔罗会的时候,皇帝会出声提醒小太阳,如果被袭击,可以念诵白银城造物主的尊名。 道罗斯先生根本就是认识这个‘阿蒙’吧! 对了,刚刚小太阳询问有没有人见过阿蒙的时候,祂也没有做出反应,但是其他人也都习惯了“皇帝”经常在会议上保持沉默,大部分时候都没什么动作…… 有时候人会保持沉默并非因为无知,而是因为知道的太多了。 我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东西。 佛尔思沉默着把双手交叠垂放在膝盖上,克制住自己,不让肩膀和背部塌陷下去,不在塔罗会上表现得失礼。 等到太阳说出愚者先生派出一个天使净化了阿蒙的分身的时候,佛尔思已经麻木了。 祂把天使派出去干活不是很正常吗?还有的伟大存在自己每天隐姓埋名在地上假装普通人当画家搞投资排演剧场玩弄序列九的非凡者隐藏身份加入一个朋友的组织把另一个朋友关起来……等等? 亚伯拉罕的先祖是不是失踪了? 道罗斯先生说过祂的朋友状态特殊,只能待在祂的看守范围内。祂当时还询问自己,如果自己处于相同的处境,而休是自己的看守者,自己希望休怎么做。 自己当时怎么回答的? 联想到道罗斯先生尊名中的“秩序”和掌握了“学徒”途径的亚伯拉罕家族……佛尔思的表情几度变幻,最终定格在了失去所有情绪的空白。 塞缪尔饶有兴致地看着佛尔思。 不知道这位畅销作家女士的脑子里又在想些什么了。 他一直觉得佛尔思的思考方式和生活态度很神奇,在这个局促、压抑、满是矛盾和混乱的病态世界中鲜明的有些格格不入,她仿佛能随时调整自己适应环境,充满了慵懒和闲适的生活气息。 如果过度工作会让人丧失人性,这种生活态度是不是能算作保持人性充沛的秘诀? 为了这个想法生出一点笑意,所以当倒吊人因为回答不出小太阳的问题,情绪中略带愧疚地说自己‘不清楚死掉的时之虫有什么作用’的时候,塞缪尔心情不错地开口道: “可以作为灵性材料制作成符咒,同时也是某些序列晋升的辅助材料。” 当然,胆子够大的话也可以用来召唤新的阿蒙,可以拿去泡酒,或者裹上鸡蛋液和面粉炸至金黄……反正失去了其中蕴含的灵性和非凡特性以后,就只是位格较高的材料而已。 “感谢您的回答,皇帝先生。”小太阳语气诚恳地道谢。 呵呵,我觉得还是叫祂皇帝陛下比较合适。 看着面前其他完全不知道真相的塔罗会成员,佛尔思在心底吐槽,颇有种自己孤立了自己的辛酸。 看到皇帝终于从那种状态中醒了过来,开始间歇性地回答某些问题,奥黛丽眨了眨眼,思考着等这个话题结束后,自己是先询问第四纪的历史,还是先谈起“侠盗黑皇帝”。 确定了时之虫的名字和作用,小太阳又顺着倒吊人的提问继续讲述了白银城探索队其他人的异常,在众人的讨论和帮助当中,确定了那些探索队员们大概受到了来自真实造物主的污染,逐渐理清了如何处理后续问题、洗清自己的嫌疑。 等到“世界”提供了蕴含有真实造物主气息的非凡物品,并以此交换了一样魔药材料后,奥黛丽轻轻开口道: “我想得到一些有关于‘天使家族’的传闻,不管是第四纪,又或者是别的部分。” “作为报酬,我可以提供……”呃,奥黛丽抿了下唇,“一笔符合预期的金镑。” 太糟糕了,奥黛丽有些羞愧地想,我的神秘学知识是如此匮乏,我只有钱了! “我能回答你这个问题。”皇帝含笑道,“是申请单独交流,还是我直接告诉你?” 听到这颇为耳熟的两句话,克莱恩没忍住地瞥了塞缪尔一眼。 “直接讲吧。”奥黛丽慷慨地选择了分享这份知识。 “天使家族通常指的是曾经出现过天使位阶、也就是序列一或者序列二非凡者的家族。”皇帝不紧不慢道,“在第四纪,支持图铎王朝的亚伯拉罕、安提戈努斯、阿蒙家族和塔玛拉、雅各家族;支持特伦索斯特王朝的奥古斯都、索伦、艾因霍恩、卡斯蒂亚家族;始终忠诚于所罗门帝国的查拉图和索罗亚斯德家族,以及其他没有对王权表现出明显倾向的家族,比如魔女家族、贝利亚家族等等。” 随着皇帝像是报菜名一样平淡地说出了十几个天使家族的名字,灰雾之上逐渐陷入寂静,奥黛丽和倒吊人茫然又错愕地坐着,只觉得一阵恍惚。 刚从另一种惊吓中平复了思绪的佛尔思反而最先回过神,她看着其他人的反应,在心底轻轻哼了一声,嘴角突然忍不住地翘起。 “天使家族之间也有明显的区分,有较大的地位上的差异,其中有些已经没落,有的却还保持着相对强大的实力。” 说到这里,塞缪尔微笑道:“比如你们所熟知的奥古斯都。” “奥古斯都家族?鲁恩的王室奥古斯都?”奥黛丽没能控制地脱离了观众状态,惊讶地脱口而出。 作为霍尔伯爵的小女儿,她不止一次近距离地和国王以及王后有过接触,甚至有不止一位王子对她示好、做出过某些暗示——毕竟奥黛丽马上就要成年了,即将正式踏入社交界。 “对。”塞缪尔愉快地掀了奥古斯都的老底,“威廉·奥古斯都一世,被印在钞票上的鲁恩立国者,一位序列一的仲裁人途径天使。” “祂还活着。” 克莱恩脑海中当即浮现出了这位天使的面容。 作为鲁恩最初的国王,他、祂被印在了十金镑面值的钞票上,克莱恩第一次见到十金镑面额的钞票,还是在廷根市值夜者小队的财务室。 当时他去提交申请经费的文件,奥利安娜太太拉开抽屉,取出了面额不同、但都带着迷人油墨芳香的钞票……咳,总之,那时候的克莱恩周薪只有三镑,想要收集这样的一张钞票,在没有额外收入的情况下要早班晚班出外勤辛辛苦苦工作一个月! 当时他只觉得这张面孔是那样的亲切,没想到会是自己在现实见到过的第一个天使! 不同于其他人或震惊或茫然,或像是上外语课的交换生一样懵懂,阿尔杰要想的更多一些。 皇帝在提起奥古斯都家族,提到那位天使的时候,语气平淡,听不出半点尊敬。而且保存着强大实力的天使家族必然不止奥古斯都,他却单独讲出了奥古斯都家族的天使的消息。 他和奥古斯都家族之间有某些不愉快的过往,还是说只是针对作为实际掌权者的王室? 阿尔杰在心底悄悄调高了对于皇帝身份的猜测,同时又想到奥古斯都家族一直以来都是风暴教会的信徒,当即陷入了另一种思绪里。 而此时,终于收敛了思绪的奥黛丽重新回到了观众状态,几秒的沉默后,她有些犹豫地问: “皇帝先生,我需要怎么向您支付这份情报的报酬呢?” 再有一个多月,她就正式成年了,到时候能够支配的财富会比现在多上许多。 如果这份情报的要价太高,她可以先支付一部分,剩下的等到年后补齐。 而皇帝却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略微侧了侧脸,看向愚者,温和道: “关于报酬,我申请单独交流。” 第125章 会议后续 愚者没有多余的反应,轻轻在桌面上敲打了一下,示意已经是单独交流的环境。 奥黛丽有些好奇皇帝想要的报酬是什么,很显然对方想要的并不是金钱,否则他大可以直接开口,如果是其他的…… “正义小姐,你应该已经察觉了我在贝克兰德的身份。” 皇帝平淡开口,他的声音里没什么情绪,也读不出任何想法,奥黛丽为这平铺直叙的一句话愣了一秒,旋即点头承认道:“是的,就在不久前。” 毕竟同处贝克兰德,皇帝本身又没有刻意隐瞒,如果对社交界的消息了解得够多,细心观察下,很容易就能确定对方的身份。 “贝克兰德将有大事发生,这会间接引发一场灾难,如果不能阻止,或许会导致数以万计的普通人在这场灾难里死去。” 坐在上首的愚者不动声色地换了个姿势,闲适敲打着扶手的手指也逐渐放缓。 数以万计?奥黛丽的脑海中迅速涌出了这个数量单词所代表的意义,她张了张嘴,一时间没有任何实感、只觉得错愕和茫然。但她仍旧相当敏锐地把最近获得的和皇帝有关的信息联系在了一起,反问道: “和鲁恩王室有关?” 皇帝似乎微笑了一下,没有回答,继续道:“因为我之前做过的某个承诺,这件事我不方便直接进行干涉,也最好不要引导序列太高的非凡者介入。” 除了承诺所带来的规则上的约束,塞缪尔本身也不太愿意亲自下场。 以他的身份和位格,会引发不必要的后续和混乱,而从另一个角度出发,塞缪尔更愿意引导事情以相对柔和的方式做出改变。 出身于贵族家庭,又是观众途径,目前还属于低序列非凡者范畴的正义就是一个恰到好处、不会引起注意的选择。 所以非但皇帝本人不能干预,甚至愚者的其他眷者也因此行动受限?奥黛丽也想到了这点,她沉吟了一下,微皱起眉头道:“你需要我做些什么?” 虽然她尊崇并敬畏愚者,也同样对塔罗会上的其他成员抱有基本的信任,但涉及到自己在现实中的身份,还是有些本能的迟疑。 “观察,推测,获取消息,然后在适当的时候传递给你认为可靠的贵族,以间接的形式传递给某个教会。” 听到这句熟悉的‘举报给教会’,奥黛丽松了口气,当即点头答应道:“这正是我擅长的。” 如果真的能够阻止这样的灾难,哪怕不涉及交易,她也愿意去做。 “后续我会告知你需要观察的对象。” “通过愚者先生的帮助?”奥黛丽侧头去看坐在上首的愚者。 “不必。”皇帝摇了摇头,“会议结束后,我会给你我的联系方式。” 奥黛丽恍然点头,确实,总不能每次联系都通过愚者先生进行中转,频繁因为一些小事打扰对方,把一位伟大存在当成信使……停下,这想法太冒犯了,奥黛丽突然感到一阵心虚,轻咳了一声道: “好的。” 不知道皇帝先生的联系方式是什么,如果和佛尔思还有休一样以信件的方式传递消息,那么就又到了苏茜出场的时候。 咳,当初自己还在塔罗会上询问过,假如动物服用了魔药会有什么后果,想到刚踏入非凡世界时自己做过的蠢事,奥黛丽没忍住尴尬地闭了下眼睛。 等到单独交流解除,其他塔罗会员和之前一样,各自求购了自己所在领域需要的非凡材料或者线索。 交易环节结束后,奥黛丽往长桌对面看了一眼,嗓音含笑道: “在上周,贝克兰德发生了一件有趣的案子。” “死者是一个伪装成富豪的犯罪头目,在他的别墅中关押着许多被绑架、拐骗的少女。在诸多流言中,他也被指认为贝克兰德最大的人口贩子。” “而处死了卡平的作案者,被称为‘侠盗黑皇帝’。” 人口贩子?黑皇帝? 阿尔杰听到这两个关键的单词,神色一变,先是看向正义,随后又向上首的愚者看去。 佛尔思也悄悄地看了眼皇帝,但很快收回了目光,从直觉上感受,她觉得这件事应该不是道罗斯先生做的。 毕竟上一个死在道罗斯先生手里的大使,到最后只剩下了一点勉强能装满卷烟盒的组织碎片。 卡平还留有完整的尸体,这是连因蒂斯高官都没有的待遇。 “记者们从负责调查案件后续的警察口中打听到了现场的情况,据说场景带有明显的审判意味。” “尸体周围洒满了塔罗牌,有两张被单独拿出来覆盖在了卡平的面孔上,一张是‘审判’,一张是‘皇帝’。” 果然……阿尔杰深吸一口气,他转过头,刚要询问什么,皇帝却先一步开口,声音含笑道: “不是我,跟我没关系。” 不是皇帝?阿尔杰一愣,皱起了眉头。 正当他感到困惑的时候,保持了一段时间沉默的世界嗓音嘶哑道: “卡平的别墅里有四个非凡者,全都是仲裁人途径,最高有序列六,最低的也有序列八。” 世界?是他?那副塔罗牌确实有明确的指向,指向的却是这个刚加入没多久的新成员。 而且这个看起来性格有些古怪,一直以来都表现得阴沉内敛的成员居然能在四名非凡者的保护下击杀了卡平,甚至有可能击杀了其中的某几个! 他也是愚者先生的眷者? 而且……仲裁人途径,那不是掌握在王室手中的非凡途径吗? 刚刚才听说奥古斯都家族还存在有一位序列一的天使,现在又听到了很可能涉及王室、有可能是丑闻的消息,塔罗会上的其他人顿时面面相觑。 看到其他人沉默,世界仍旧保持着冷淡的语气,未曾停歇地继续道: “卡平的别墅似乎只是他诸多据点中的一个,现场没有存放任何贵重物品,没有资料也没有交易记录。” 言下之意,作为一个人口贩子,卡平身边的安保力度和他的谨慎程度都已经到了异常的地步。 以及报纸上说的什么侠盗拿走了全部财产更是胡说八道! 倒吊人阿尔杰按捺住心底涌出的危机感,转过头去对着世界询问道: “如果卡平案件还有后续,我是否能从你这里交换有关的情报?” “我认为这可能和殖民地奴隶失踪事件有关,作为委托的后续,我可以支付给你对应的报酬。” 世界平淡点头,没有拒绝道: “你可以用殖民地奴隶失踪事件的调查结果作为交换。” 所以愚者先生也在关注这件事?祂对世界做出了某些暗示? 自己在之前的塔罗会上曾经提起过人口贩卖和奴隶失踪的消息,在这期间,愚者先生察觉到了什么,并把这件事交给了自己的眷者? 通过某些特殊渠道进行调查,阿尔杰已经基本能确定海上的奴隶失踪和刚刚晋升为海盗将军之一的疾病中将特雷茜有关,而下达调查指令的是风暴教会,如果再牵扯到王室…… 各种猜测接连出现,阿尔杰若有所思地垂下了视线。 随后,世界的嗓音再次响了起来: “我有两件非凡者遗留的特性要出手,一件对应序列八的‘治安官’,一件对应序列七的‘审讯者’,你们有谁需要吗?” …… 会议结束,佛尔思呆愣地坐着,对着平放在书桌上的《灵界见闻》出神。 这本书是安丽萨太太遗留给她的物品之一,据说来自她丈夫家族的某位先祖,是他……也可能是祂在灵界旅行的所见所闻。 笔记本身的材质并不特殊,写在上面的文字也相当普通,但是只要阅读,就会难以控制地陷入暴躁和混乱当中。 想到先祖、想到亚伯拉罕,佛尔思伸出手翻开笔记的封面,随后又像是触电一样啪的一下把笔记合上了。 抄录这本书时最好情绪镇定、状态平和…… 哈哈,我还是,额,先进行冥想吧。 佛尔思往后一靠,双手交叠在腹部,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 “有一个亚伯拉罕来了贝克兰德,来寻找他已经去世多年的兄弟。”塞缪尔说道,“年纪很大了,咳,对于一个人类来说是这样。” “总之,他的寿命已经差不多消耗殆尽,在他死之前你要见一见吗?” 今天是周一,现在也还是工作时间,街道上的行人并不算多。 窗外站着一只不知道从哪座教堂飞来的鸽子,未被人类惊扰,正低头梳理着洁白的羽毛。 用来报时的钟声从远处响起,就像是真的只间隔着一层玻璃那样,从封印外传递了进来。 伯特利正站在窗边看向窗外,表情是一种平静的温和,听到塞缪尔这么问,他沉默片刻后摇了摇头,淡淡道:“不用了。” 于他而言,又或者于亚伯拉罕家族而言,失踪的先祖只是家族传闻中重现辉煌的希望,以及并不为他们所知的持续千年的血脉诅咒的根源。 假如那些家族成员得知了真相,又会以什么样的心情站在他们一代又一代人所追寻的先祖面前? “那就算了。”塞缪尔没有再问,他把窗外那只被伯特利多看了几眼的鸽子抓了进来,塞进了好友的手里,若无其事地换了个新的话题。 “我需要一个短时间内使用的新的尊名,帮忙想一个吧。” “要四段式的,指向‘文森特·道罗斯’这个身份,不能直接指向我本身。” 第126章 急救电话 灰雾之上,克莱恩收到了那两章来自魔术师女士的《灵界见闻》。 相当艰难地对纸张上的内容进行了阅读,克莱恩靠在椅背上,抬起手捏了捏眉心,长长舒了口气。 从这两章灵界见闻上所记录的内容来看,魔术师女士,或者说佛尔思·沃尔,这位隐藏身份的畅销小说家,要么出身亚伯拉罕家族,要么和这个家族有某种密切的联系。 除了一些隐秘的知识,克莱恩还借此确定了一件事。 那就是涉及到某些高位格存在时,哪怕只是了解,只是通过阅读一些纯文字性的内容,也会让阅读者的精神变得狂躁,甚至进一步产生某种异变。 而涉及到真神的信息,更是会让普通人发疯,让非凡者失控。 怪不得塞缪尔很少提及自己的过去,闲谈间的某些内容涉及到家庭成员的时候,也只使用一些模糊的代称。 万一塞缪尔刚醒过来、记忆混乱那段时间里,有警察或者官方非凡者上门调查他的情况,他直接想到什么说什么……脑补了一下那个场景,又想到在廷根的时候,自己占卜塞缪尔的频率,克莱恩有些毛骨悚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 还好当时自己只有序列九,不足以撬动这片灰雾的力量,不然真占卜出什么那不直接炸了。 物理意义上的炸了。 知识既是财富,又是诅咒,仅仅是了解就会陷入危险……非凡世界真是越深入越觉得遍地都是坑啊。 …… “咳,情况就是您看到的这样。” 佛尔思表情局促地坐在椅子上,她坐姿端正,目光轻微地左右移动。 “这位是劳伦斯先生,呃,我猜您应该知道他的身份,就是,呃……” 看着塞缪尔没什么表情的面孔,佛尔思的声音逐渐变低:“他委托我帮忙递送一件物品,但同时又在交代遗言,所以我就……” 就把自己的尊名当成急救电话,把自己喊过来捞人。 塞缪尔拉出一把椅子,沉默地坐了下去。 靠躺在床上的老年绅士气质温和,他穿着裁剪得体的黑色厚呢大衣,黑色鬓发里夹杂着大部分银白,有一双蔚蓝的眼睛,眼尾带着不明显的细纹。 一个遭受过重创、寿命将尽,处于失控边缘的亚伯拉罕。 差不多半小时前,劳伦斯在前往亲人墓前祭拜的时候,因为悲伤的情绪引发了旧疾,刚刚在佛尔思的急救下脱离危险。 察觉到自己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身体也因为虚弱导致状态异常、逐渐开始感到失控,劳伦斯原本打算把自己执掌着的那件封印物,连带自己的非凡特性一起交付给这位沃尔女士,委托她在自己去世后,把这些物品送给离的最近的另一位长老会成员。 命运如此,他的身体也难以支撑,已经没有了别的选择。 这位沃尔女士陪伴着安丽萨度过了最后的时光,想必是一个善良又热心的好人。 然而这位女士不仅有着善良美好的品德,也有着不愿意目视他人放弃生命的固执。 劳伦斯原本打算支开对方,然后结束自己的生命——赶在失控之前,来维持最后的体面,对方却似乎察觉了他的意图,表情几经变换后,下定决心般双手交握垂首祷告,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迅速地念诵出一串古赫密斯语单词。 为什么……为什么? 难道这是亚伯拉罕注定般的被诅咒的命运吗? 巨大的震惊和不可置信涌了上来,随后是难以分辨的痛苦、遗憾和悔恨,劳伦斯没想到这位在墓碑前偶遇的女士居然有可能是一位非凡者,甚至有可能信奉着某些存在,是…… 一扇星辉重叠的大门在空气中勾勒成型,伴随着佛尔思·沃尔的祈祷声停止,有人从门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只穿着衬衫长裤,未穿外套、未带礼帽的俊美青年,看不出具体年龄,气质沉静冷淡。他白色的半长发用镶嵌着宝石的发带束在脑后,浅绿色的眼睛落在劳伦斯的面孔上,表情里出现了一丝恍然。 随后,耳边那种聒噪的、尖锐的虚幻呓语停息了,精神上的异变和灵性提示的失控预感也一并平复。 一切异常褪去,劳伦斯怔忪地靠坐在床上,目光逐渐变得茫然。 佛尔思不知道该怎么介绍塞缪尔的身份,也不清楚他的态度,只好保持着尴尬的沉默。 她还沉浸在遇到事情对着伟大存在祈祷结果直接把本人给叫来了的无措里。 当初道罗斯先生提醒过她,凭借自己的直觉想做什么就去做,不用顾虑祂的存在。虽然因为这种小事向对方请求帮助,不,这关系到一个人的生命,而且,呃,大概率这是祂好友的后裔,祂应该不会感到被打扰,被冒犯吧? 塞缪尔不知道在想什么,坐在那里一言不发,他不说话佛尔思也不敢再出声,房间就这样突然陷入了莫名的安静里。 在这样古怪的氛围中,原本因为虚弱不得不躺着的劳伦斯逐渐收敛了情绪,他用手撑住恢复了大半的身体,调整姿态坐了起来。 “请原谅我的失礼,阁下。”劳伦斯因为这不算激烈的动作,止不住地咳嗽了起来,他笑笑道,“我是劳伦斯,劳伦斯·诺德,或许您应该已经知道我的另一个身份。” 塞缪尔轻轻颔首,确定了对方的猜测。 “这其实没什么好隐瞒的,只是这么多年我已经习惯了这样自称。”劳伦斯问道,“我该怎么称呼您?” 光线柔和的房间里,青年面容冷淡地坐着,他似乎在出神,听到劳伦斯的问题,他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 “几年前,一个叫做布提斯的非凡者背叛了你们,对吗?” 这个名字带来的仇恨近乎刻骨铭心,劳伦斯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对方已经从他的反应里看出了答案。 他似乎笑了笑,平淡道: “我知道了。” 下一秒,青年绿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了明亮浅金色,伴随着惊人战栗的寂静,难以描述的危险感从在场另外两人的灵性深处涌现出来。这种感觉只持续了极短的一瞬间,佛尔思只觉得视线突然变得模糊,一股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流出,顺着脸颊往下滑落。 道罗斯先生脸上带着一点称得上温和的笑容,用一种从未听过、却又奇异地能被她所理解的语言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话。 “格里沙,把他给我。” …… 圣塞缪尔大教堂。 伦纳德正站在一个摆满了资料的桌子面前,拿着一份卷宗,和自己的队长索斯特讨论着什么。 最近一个月的贝克兰德似乎陷入了事故高发期,各种各样的非凡案件层出不穷。 他才刚加入红手套没多久,就已经处理了好几次被判定为危险的事件了。 伴随着推门声,还有鞋跟敲击地面的轻微脚步声,一个身穿长袍,妆容带着妖异美感的女子走了进来。 “戴莉?”索斯特抬起头,笑着打了个招呼。 “下午好。” “下午好,索斯特。哦,还有你,伦纳德。” “通灵者”戴莉目光流转,含笑回应了他的问好,正当她看向伦纳德,准备调侃一下对方、开个玩笑的时候,走廊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这里是贝克兰德黑夜女神教会总部教堂的地底,值夜者的驻地,除非有什么紧急情况,一般不会有人在地下区域奔跑。 几个人的表情同时一变,不约而同地收敛了笑容,站直了身体,目光向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看去。 一片宁静深黯中,金棕色短发、眸色深绿如同湖泊的高级执事跑了出来。 他动作急促,跑得衣摆翻飞,路过几个人的时候脚步略停,点了点头算作打招呼,转瞬间从几人面前消失了。 戴莉愣了一秒,她前段时间被外调去东塔克郡,协助当地驻守的值夜者小队处理问题,最近两周都不在贝克兰德,这期间一直没有见过塞西玛这位高级执事。 在她外出执行任务之前,就已经知道这位教会高层似乎接到了什么秘密任务,一直违背常态地驻守在圣塞缪尔大教堂。 “塞西玛阁下这是怎么了?” 戴莉看向站在对面,直属塞西玛领导的索斯特。 这位红手套的队长也颇为困惑,他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隐约知道一点内情的伦纳德嘴角抽搐了一下。 按捺住情绪,伦纳德若无其事地继续和索斯特队长讨论着手中的卷宗。戴莉只是回驻地述职,提交完这次执行任务的报告和相应的资料后就离开了。 她现在和邓恩住在一起,两个人是名义上的邻居,租下了两间相邻的公寓。 只不过昨天轮到邓恩看守查尼斯门,今天正好休息,所以不在驻地。 等到戴莉离开,伦纳德又耽误了一会儿,才跟索斯特分开,步履平稳地顺着楼梯往地面走去。 他走到一间无人的休息室里,咔哒一声关上了门,这才压低了声音询问道。 “你看到了吗?塞西玛阁下刚刚跑出去了。” 一道语气有些古怪的苍老嗓音在他脑海中响起:“看到了。” “你觉得会不会是那位,咳,就是那天那个。”伦纳德顿了一下,不是很想说出对方的名字,于是干脆伸出左手,把食指和拇指的指尖抵在一起,做出圆圈的形状,在自己的左眼上比划了一下,“和那位存在有关系。” “把你的手放下。”苍老的嗓音过了几秒,才没好气道,“这里是教堂,而且那也不是祂真正的名字,你直接说出来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那你说。”伦纳德表情一动,笑眯眯道。 虚幻的声音没了反应,房间里陷入了古怪的安静里。 第127章 处理叛徒 仿佛潮汐涌动般的深蓝色在这间旅馆的房间里一闪而过,佛尔思抓住椅子扶手,只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便咬紧了牙,把剩下的惨叫咽回了喉咙里。 鲜血混杂着泪水顺着她的侧脸往下滑落,淅淅沥沥地滴在了胸前的衣襟上 怎么回事?我不会瞎了吧? 完全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一片模糊的视野里,佛尔思忍住疼痛和恐慌,尝试着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我刚从“世界”那里预定了一份治安官的非凡特性,休赚钱的速度不算很慢但是花钱更快,她的口袋总是空空如也,金镑全被她用来拿去救济穷人和灾难中的受害者了……呼,我原本打算在新年到来之前勤劳工作,加快速度写出几部新的作品,来帮休垫付资金空缺。 或许可以用口述的方式让休帮我记录故事内容。 听起来道罗斯先生是在处理叛徒,不知道这需要多少时间,等祂的愤怒平息后,或许会分一点视线给我。 事实上,她也并没有等待很久。 从道罗斯先生说出那句话开始,大概过了几分钟,佛尔思突然听到了一声人体撞击地面的闷响声。 随后,道罗斯先生带着明显嘲讽的嗓音响了起来。 “长得可真丑,■■■的审美突然恶化了吗,这种因为欲望就选择背叛的垃圾也要。” 这次祂使用的是鲁恩通用语,而非那种没有听过、但是又奇异的能被人理解的语言,话语里有一个单词被奇怪的消音了。 那应该是,额,佛尔思突然发现,自己的记忆也变得模糊,已经开始回忆不起刚刚道罗斯先生说过的那个名字。 下一秒,伴随着一声男性的闷哼声,佛尔思眼中灼烧般的痛感消失了。 视线恢复,她眨了眨眼睛,抬起手按了下眼眶,指尖触碰到一片温热濡湿的液体。 房间中央的地毯上,跪着一个姿势狼狈的男人,他穿着黑色长袍,有着一头看起来异常坚硬的微卷褐发,双眼紧闭,血水正从他眼中不断溢出。 “劳伦斯?你是谁,你……” 他的话没能说完,塞缪尔没有听将死之人交代遗言的爱好,把从佛尔思身上偷走的“失明”按到他身上后,就抬手抹除了布提斯的生命。 “你还好吗?” 塞缪尔转头看向佛尔思,语气平淡道。 “额,我很好,我没事。”佛尔思连忙摇头。 她的脸上满是血渍,衣服上也洇着斑斑血迹,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凶杀现场跑出来。 塞缪尔点了点头,收回视线,看向了一旁的劳伦斯。 年迈的绅士嘴唇颤抖着,蔚蓝色的眼睛里极致的愤怒和仇恨还未散去,甚至因为过度激动出现了一层透明的水光。 尽管自身的序列并不算高,但是作为长老会的成员之一,劳伦斯的神秘学知识相当扎实,也了解一部分学徒途径高序列非凡者的能力。 从这位应召唤而来的神秘存在的出场方式看,他大概率是学徒途径的非凡者。而他转移沃尔女士伤势时使用的能力类似记录,但发动的形式更为高效,劳伦斯只来得及看到对方的眼中浮现出一点璀璨星光。 序列六就能够掌握的“记录”,在使用的时候会出现虚幻的书册,并伴随着“我来到,我看见,我记录”的飘渺咒语。 如果不是“记录”,那就是更高序列才能掌握的“重现”,虽然劳伦斯没有亲眼见过,只在卷宗里见过相关的记载和描述……这是一位天使,一位学徒途径的天使! 这位‘天使’沉默地看着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表情逐渐变得微妙。 但祂并没有多说什么,就那样看了劳伦斯几秒后,隔空从布提斯的尸体上抓摄出几件物品,拉开房间的门,起身走了出去。 …… 道罗斯先生突然出现又突然离开了。 旅馆的房间里,只剩下佛尔思和劳伦斯,以及一具闭着双眼跪在地毯上,如同祈祷又如同忏悔的尸体。 揉了下仍有痛觉残留的额头,佛尔思叹了口气,无奈道: “劳伦斯先生,我说什么来着,您不会有事的。” 现在相信了吗? 劳伦斯情绪复杂,他久久地凝视着布提斯的尸体,直到一团如同水晶球般璀璨闪耀的物体从他的尸体上析出,才回过神般喃喃自语,低声念出了几个名字: “……凯文,亚历克斯,瓦莱丽。” 那是他死于那场由布提斯掀起的叛乱里的孩子。 …… 塞缪尔顺着楼梯,从旅馆的二楼走了下去。 旅馆一楼的待客区,一个眼熟的身影姿势端正地坐在那里。 听到脚步声,克雷斯泰·塞西玛看向楼梯,起身迎了过去。 这位频繁引发神谕的‘青年’只穿着衬衫长裤,看起来像是刚从起居室里走出来,他的手中拿着一个看起来相当华丽,表面布满各种镂空装饰、镶嵌着诸多宝石的银黑色首饰盒,修长的手指上还沾着一点已经干透的颜料。 “总感觉最近总是见到你,是我的错觉吗,还是你没有别的事情要做。”塞缪尔先一步开口道。 克雷斯泰被这话给噎住了,他竖直衣领下露出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点无奈: “短时间内我大概不会有别的工作了。” 只要这位殿下还在贝克兰德,自己就要跟着待在贝克兰德教区,等这位殿下去了其他地方……他在心底叹了口气,希望到时候自己不要跟着一起离开贝克兰德到处旅居。 “好了,你可以回去了。”塞缪尔手腕翻转,那个看起来规格不轻的首饰盒便凭空消失了,他摊开手,似乎在展示什么,“一点不值得被关注的小事,已经结束了,什么都没有发生。” 就只是这样? 不过没有发生什么反而是好事,克雷斯泰按捺住心底的困惑,保持微笑道:“听从您的吩咐,殿下,那我就先离开了。” “等等。” 看到他就这么没有多问地准备走掉,塞缪尔想了想,又问道:“上次给你的东西查的怎么样了?” 在咖啡馆那次,他给克雷斯泰·塞西玛的另一个盒子里,放着的是赫拉斯的非凡特性和灵体。 作为皇室派往保护卡平的非凡者中序列最高的一个,尽管他也接触不到什么核心的秘密,但是他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证据。 “经过通灵和占卜,我们获得了一些不够连贯的线索和信息,负责这件事的队伍还在追查后续。” …… 在和劳伦斯先生,还有布提斯的尸体一起待了差不多半个小时后,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扛着一具凭空出现的尸体从旅馆的房间里走出去的佛尔思再三犹豫,大着胆子闭上了眼睛。 在‘返回家中拿曾经做外科医生时候的手术刀’把布提斯的尸体切分开,把他装进手提箱里分批带出去;在这个房间里待到半夜,趁无人注意悄悄开门把尸体带走;去找休一起帮忙想办法当中,佛尔思选择了对道罗斯先生祈祷。 切分尸体有些过于血腥和恶心,她只在小说里这么写过,从未想过要付诸现实。 半夜开门有被路人目击的风险,这里毕竟是贝克兰德,而这间旅馆位于西区,房费昂贵的同时安保也做得相当严密。一旦被发现,明天的自己要么出现在警察局,要么出现在某所教堂的地底。 如果去找休,她没办法解释房间里的情况……说一个谎就要说无数个谎去弥补,涉及的事情太复杂,佛尔思不觉得自己能一直瞒下去。 事已至此,还不如寄希望于道罗斯先生心地善良,善解人意。 在接到祈祷后,道罗斯先生似乎哼笑了一声,下一秒,像是画布上被擦除的污渍一样,布提斯头部以下的身体消失了,只留下了那枚璀璨的非凡特性,和一颗苍白安静的头颅。 比起之前已经开始交代遗嘱那会儿,劳伦斯的精神状态明显要好了许多,他的身体也有所恢复,已经不需要搀扶地从床上起身,坐在了椅子上。 “沃尔女士,或许我可以更亲切一些,称呼你为佛尔思。”劳伦斯笑了笑,眼角浮现出了细细的纹路,表情和语气同样温和。 “当然可以。”佛尔思诚恳点头。 “既然你已经是非凡者,或许我们要换一种方式进行谈话了。”劳伦斯默然叹息,略带几分自嘲地说,“你应该有听说过亚伯拉罕这个家族。” 佛尔思有些尴尬地抿了下唇,说道:“劳伦斯先生,这之前我并不是有意隐瞒,咳,在贝克兰德,野生的非凡者如果不能学会隐藏自身,很难安全地活下去。” “这是值得夸奖的谨慎。”劳伦斯摇了摇头,笑笑道,“而我们家族前几年所遭遇的灾难,某种程度也来自于轻信。” 没有在这个令人痛苦的话题上多做停留,劳伦斯重新讲述了自己和安丽萨夫人的出身,并从佛尔思口中听到了她和安丽萨之间更多的相处细节,以及另一个版本的过去。 说完这些,劳伦斯的脸色略微严肃了些许,他问道:“虽然这个请求很冒昧,佛尔思,你能否告诉我一些你所能透露的、关于刚刚那位阁下的信息?” 关于道罗斯先生的信息? 三段式的尊名、让幻想降临在现实的能力、维度与秩序的权柄、不是天使而是在地上行走的伟大存在……这些都不能说。 总不能说你们一直在找的先祖大概率就在贝克兰德,就在某个被布置成咖啡馆的能进不能出的封印里。 以及,佛尔思有些呆愣地想……为什么我会参和进涉及这种位格的不该知道不能透露的秘密。 第128章 命运之轮 劳伦斯未曾想到,自己会在生命临近终点时被命运所眷顾。 亚伯拉罕这个姓氏象征着旧日的辉煌,也背负着难以消退的诅咒。只要回顾自己的一生,回顾家族所经历的一次次变故和打击,劳伦斯就会陷入难以遏制的痛苦和绝望里。 但是现在…… 他的目光看向了窗台下的长桌,和间海郡不同,贝克兰德冬日里的阳光显得冷淡而苍白。这样似乎没有什么温度的阳光落在了那个摆放在桌面的方盒上,让他的眼底重新燃起了希望。 方盒里装着布提斯的头颅。 一个已经晋升半神的“秘法师”,就这样轻易地死去了。 作为序列七的占星人,灵性的直觉让劳伦斯能够确定,这具尸体确实是他倾尽全力培养,却又背叛了自己、背叛了家族的仇人。 笃、笃、笃的敲门声响起,得到答复后,佛尔思拧动把手,推门走了进来。 把手中分量不轻的女士手提包放在劳伦斯身前,佛尔思说道:“劳伦斯先生,你要的东西。” “谢谢你,佛尔思。”劳伦斯微笑道。 包里放着几支装在玻璃长管里的药剂、一枚拳头大小的水晶球,还有一些仪式魔法所需要的基本材料。 这是劳伦斯委托佛尔思在贝克兰德的非凡者圈子购买的物品,他拿出一支药剂,打开封口喝了下去。等待几分钟后,他拿起那枚水晶球,放在手中,轻轻摩擦了起来。 伴随着细语般的低喃声,水晶球的内部出现了点点星光,那星光逐渐繁复,勾连在一起,夹杂着无数神秘的象征符号,组成了一个立体的星盘。 深切地注视着这个星盘,短暂的沉思后,劳伦斯看向佛尔思,似乎做出了某些决定。 他温和道:“这是序列七占星人的非凡能力,可以使用水晶球进行占卜,前提是掌握各种星相学的知识。” 佛尔思好奇地看着那副光芒璀璨的星图,听得微微颔首。 劳伦斯沉吟道:“佛尔思,虽然你已经踏上了非凡的道路,但是当初安丽萨应该并没有机会教导你对应的神秘学知识。” 提到已经逝去的亲人,他的表情有瞬间的黯然,随后又笑了笑,继续道: “在非凡世界,神秘学知识时常象征着力量,知识的残缺也会让力量无法完全地发挥,甚至会带来不可预知的风险。” “如果你愿意,佛尔思,我想为你介绍一位老师,他有深厚的神秘学基础,能够帮助你补充这方面的不足。” 一位老师? 佛尔思睁大了眼睛,情绪中涌现出激动和欣喜。 她目前的神秘学知识全都是从各种零散的渠道中获取的,不成体系,不够扎实。为了隐藏自身、规避风险,佛尔思也一直没有机会加入什么隐秘组织,塔罗会倒是足够高端,但问题就出在太过于高端了,日常讨论的内容全都是什么天使邪神造物主。 至于道罗斯先生,她不太敢去询问这种太过基础的知识。 想到这里,佛尔思略有些心酸,但她没有立刻答应下来,正当她犹豫如何措辞的时候,劳伦斯又说道: “不用现在给我答复,佛尔思,等你做出决定,再来这里找我。” 在心底感谢对方的耐心和体贴,佛尔思轻轻舒了口气,礼貌起身告别。 等到她离开,劳伦斯原本还算精神的体态顿时变得疲惫。 对他而言,最令他挂念的,一个是报仇的希望,一个是家族荣耀重现的曙光。如今布提斯已经死了,而这位善良的女士似乎也将为家族带来新的转机。 至于那位疑似地上天使的存在,既然对方无意展露身份,劳伦斯便不再追问,准备交给多里安自行判断。 如果不是他实在太过衰老,随时可能回归死亡的国度,劳伦斯出神地想,他更愿意亲自教导佛尔思,等待那一点可能的希望。 …… “有时候我会好奇你的脑子里在想什么,把我当成市长信箱,嗯?” 塞缪尔拿起一张报纸,几下折成纸鹤,抬手扔了出去。 纸质的小鸟拍打着翅膀,落在佛尔思的头发上,像是在寻找谷粒一样,用纸质的鸟喙在她头顶上啄来啄去。 佛尔思眨了眨眼睛,保持表情严肃,心底却生不出太多恐惧的情绪。 不知道为什么,她能感觉到道罗斯先生并没有生气。 几分钟前,对着道罗斯先生祈祷的佛尔思再次见到了道罗斯先生本人。 只不过这次是在道罗斯先生的家中。 祈祷结束后,佛尔思的面前出现了一扇星光重叠的虚幻大门,门后是道罗斯先生的画室。祂的手中还拿着画笔,袖子挽起露出手臂,似乎正在完成一幅作品。 她把劳伦斯准备为自己介绍一位老师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并且征询道罗斯先生的意见,避免自己不小心破坏道罗斯先生的谋划。 毕竟祂只是看了一眼劳伦斯就确定了对方的身份,之后的第一反应也是清理亚伯拉罕家族的叛徒,却又在处理完一切后干脆利落地离开了,完全没有和对方沟通的打算。 看到佛尔思的表情,塞缪尔嗤笑一声:“想去就去,你也确实该找个老师补补你的神秘学知识了。” 佛尔思尴尬地笑了笑。 “等你半神以后,我会再给你介绍一个老师。”塞缪尔靠在椅背上,手指敲打着扶手,思考几秒后补充道,“在此之前,你还不适合近距离和祂接触。” 佛尔思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什么半神,什么祂,一位天使?谁教导谁,我吗? 她张了张嘴,茫然地“啊?”了一声。 “有些东西只有到了高序列才有触碰的资格,太早了解带来的风险不可预估。”塞缪尔微笑着说,“你应该已经体验过了。” “类似于那本《灵界见闻》?”佛尔思忍住迷茫道,“那本书我只是阅读就会陷入烦躁,读完以后也无法回想起书上的内容。” “比那个严重。”塞缪尔笑眯眯道,“会死。” “听到的一瞬间,就会‘砰’的一声炸成血肉烟花,连祈祷求救的机会都不会有。” 贴心地进行了一番恐吓,看到佛尔思表情呆愣,塞缪尔这才说道: “不用带有目的性的去和对方接触,如果对方选择你作为他的学生,就遵循本心和他相处。” “至于你担心的那些。”塞缪尔好笑道,“能被你影响到,那就证明这个计划本来就不会成功。” …… 难道我就不能休息一天吗? 从警局录完口供回来,克莱恩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突然生出了想要把门铃拆下来的念头。 贝克兰德这座城市似乎有什么魔力,每个生活在其中的人都像是被拧满了发条的钟表,不自觉地就会陷入难以停歇的忙碌当中。 掏出钥匙打开房门,克莱恩摘下礼帽、放下手杖,快步走进客厅,点燃了壁炉。 “或许我应该去迪西海湾度假,或者去间海郡。”克莱恩低声自语。 等待几分钟后,他脱下外套,缩进了壁炉旁的安乐椅里。 给自己泡了壶红茶,又拿出几个橙子放到壁炉边烘烤,感受着房间逐渐变得温暖,克莱恩心满意足地舒了口气。 在度过了极为忙碌的几周后,早上起床时,克莱恩难得地发现自己似乎有了几天的空闲时间。 魔术师法则已经总结完毕,就连魔药也消化得差不多了——在他主动扮演“侠盗黑皇帝”的那次,不知道最后抵达现场的两个非凡者到底是什么身份,作为那次演出的观众,他们给出的消化进度相当客观。 “无面人”魔药的主材料,其中一件他委托给了那个名为埃姆林的血族,现在只差另一件。 就在克莱恩翻看报纸,准备挑选一点娱乐项目来给自己放两天假的时候,新的委托找上了门。 原本只是协助艾伦医生寻找梦中的场景,没想到却挖出了一具快要腐烂的尸体,等他拉着情绪崩溃的艾伦医生报完警、去警局录了口供后,这难得的准备用来休息的一天都快要过去了! 香甜中带着微酸的烤橙子的味道在空气中蔓延,克莱恩喝着热腾腾的香气浓郁红茶,困意慢慢涌了上来。 就这么融化在椅子里似乎也不错。 ……不行。 克莱恩艰难挣扎着从椅子上坐了起来。 他还得去灰雾上占卜今天发生的事,那具在墓园外的树林里被挖出来的尸体属于威尔·昂赛汀,周围洒满了塔罗牌的碎片。 综合之前的经历,他总觉得这个古怪的小孩身份不同寻常,深藏着某些秘密。 保险起见,还是去做个占卜。 半小时后,克莱恩坐在灰雾之上,对着自己的占卜结果陷入了沉思。 接连三次占卜,他分别得出了“威尔·昂赛汀没有彻底死亡”,“那具尸体确实属于威尔·昂赛汀”,以及“威尔·昂赛汀的尸体不会复活”这三个结果。 “威尔·昂赛汀”这个身份已经死去,而他会以另一种方式复活?是这个意思吗? 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写有占卜结果的羊皮纸,克莱恩沉思片刻后,隐约产生了一个荒诞但具有很大可能性的猜测。 在之前艾伦医生的梦里,克莱恩看到了一条银白色的巨蛇,看到威尔·昂赛汀蜷缩在高塔之中躲避着银白巨蛇的伤害,以及梦境结束的时候,他的手中握着的那张‘命运之轮’牌。 他总觉得,威尔·昂赛汀很可能是怪物途径的序列一,水银之蛇。 第129章 魔药材料 可如果这样的话…… 克莱恩皱着眉,表情有些古怪地想。 塞缪尔曾经说过他的一个旧相识跟生命学派的高层有仇,虽然他本人愿意在二者之间暂时保持中立,但是生命学派的高层却并不这么认为。 已知怪物途径被生命学派掌握着。 如果威尔·昂赛汀真的是水银之蛇,并且在被另一条水银之蛇追杀,那么这两条水银之蛇中,哪条属于生命学派?哪条才是跟塞缪尔有关系的那个? …… “为什么问这个,你遇到水银之蛇了?” 塞缪尔拿起一枚已经烤的表皮松软的橙子,用指腹搓了搓水果的表皮,发现它已经被烤熟了,于是兴致缺缺地把这枚橙子放了回去。 “你不喜欢吃这个?”克莱恩奇怪道。 “不喜欢。” 想了想,塞缪尔补充道:“我只接受它被榨成果汁、切成块摆在盘子里,或者变成甜品的一部分。” “之前没有听你提到过有对食物的偏好。”克莱恩问,“你不是什么都能吃吗?” “之前忘了,最近突然想起来了,我可以吃,但不喜欢吃。” 克莱恩有点无语,对食物的偏好不应该是放进嘴里的时候就发现了吗,这又不是什么游戏里的人物设定,要在记忆复苏以后才会加载对应的词条。 于是他自己一个人吃完了所有的烤橙子。 “把橙子的顶部切开,撒点盐进去再放到炉子上烤熟,可以用来止咳。”克莱恩洗干净手指上的橙皮汁水,略带感慨地回忆道,“以前我也不太喜欢这个味道。” 现在自己住,反而会在冬日的寒风里跑上一整天后给自己热点水果吃。 短暂地怀念了一下以前,克莱恩又回到之前的话题,说道:“只是猜测,我也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水银之蛇。” 他简单描述了艾伦医生的委托,还有在梦境中看到的场景,以及自己见到的威尔·昂赛汀的尸体,得到了来自塞缪尔的确定。 “真的是?” 一个预料之中但仍让人感到震惊的答案,克莱恩感叹道:“贝克兰德还真是‘希望之地’,‘万都之都’。” “不过你知道威尔·昂赛汀以前的身份吗?” “想问我跟祂的关系?”塞缪尔挑眉道,“‘生命学派’虽然是以师徒传承的形式进行发展,但是内部派系众多,矛盾也不少,为了调和纷争,他们的高层组建了一个长老会。” “那个议会号称‘命运议会’,而他们的议长失踪有段时间了。” 居然真的是生命学派的高层……克莱恩的好奇心得到满足,突然一怔,想到了什么。 坏了,威尔·昂赛汀突然死了,不会是因为塞缪尔前段时间来了贝克兰德吧? “你现在的表情就好像我是杀人凶手。”塞缪尔似笑非笑道,“除非出现某些特殊情况,我不会介入他们之间的斗争,这点我应该提前说过。” 克莱恩有些尴尬地摸了下脸庞。 涉及到这种层次之间的斗争,他完全没有任何介入的心思,只是恰好遇到,产生了一点好奇心。 这时,克莱恩又听到了塞缪尔的嗓音,听到他不咸不淡地补充: “不只是他们,拜我父亲、以及我那些糟糕至极的家庭成员所赐,这个世界绝大部分的纷争我都可以置身事外,以中立者的身份进行旁观。” “没有哪个组织会希望我选择立场。” 对塞缪尔而言,位格跌落又或者状态残缺都不算什么大问题,哪怕序列顶端已经有人占据,大不了以外神途径作为跳板换一个序列就是了。 再退一步说,只要有明确的复苏希望,陷入疯狂或者暂时死去,他也勉强能接受。 屏障能维持的时间已经不算太多,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末日,避免滋生更多的混乱,塞缪尔愿意保持克制,并做出承诺。 克莱恩生出了一点不明显的羡慕。 倒不是他羡慕塞缪尔那个恐怖故事一样的家庭环境,只是羡慕塞缪尔这种不用工作、不用担心麻烦随时找上门的松弛生活。 人在不缺钱的时候是完全不想工作的,比起刚来贝克兰德那种急切地想要赚钱的心情,克莱恩现在听到象征着‘麻烦上门’的门铃声响起,就和以前上大学的时候,正在熟睡却听到了早八的闹钟差不多。 他难忍唏嘘地叹了口气,拿起报纸说道: “我原本打算去听场音乐会,看看歌剧或者戏剧,计划刚开始就被打断了。” “或者你有什么别的推荐吗?” “我推荐马戏团。”塞缪尔微笑提议。 “……我拒绝。”克莱恩微笑婉拒,“我是想找点娱乐项目,不是想把自己变成娱乐项目。” “是吗?”塞缪尔温和道,“你的无面人魔药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 克莱恩当即变得警惕。 他往后缩了一下,把报纸竖起来挡住自己的脸,只从边缘露出两只眼睛,谨慎道:“除了塔罗会,我还委托了一位血族帮我进行寻找,他已经有了部分材料的线索。” “很努力,保持勤奋是值得赞美的优秀品德。”塞缪尔勾勒嘴角道,“如果你能凭借自己的渠道和方式拿到魔药的主材料,不管是一种或者两种,并且同时彻底完成魔药的消化,我就帮你找到配方里剩下的部分。” 他抛出了一个足够令人心动的诱饵,随后又继续道: “晋升无面人之后,你可以陪着班森和梅丽莎在新年之前出去度假,不管是去迪西海湾又或者别的地方,我可以替你隐秘行程。” 如果这个诱饵只是魔药的主材料,克莱恩虽然心动,但还是会有所犹豫,毕竟序列六的魔药材料并不算很难寻找。 不管是远在海上、出身风暴教会并且能与诸多海盗进行交易的倒吊人,身处白银城、周围怪物与材料众多的小太阳,还是即将加入心理炼金会的正义,又或者埃姆林和莎伦,只要愿意等待,都能拿到他需要的材料。 但过年之前这段难得的时间里,能够陪着家人一起出去度假就非常诱人了。 早在廷根的时候,梅丽莎和班森就畅想过,等到生活变得美好以后,一起前往迪西海湾度假。 政府雇员考试开考在即,一旦班森通过考试成为正式的政府职员,想要再一起出去度假,很可能就要等到明年了! 克莱恩当即收起报纸,语气诚恳道:“您真是位慷慨善良的好朋友,这让我完全不忍心拒绝您的帮助,那么我该怎么回报您呢?” 说完这句话,他忍不住好笑地说道: “总不能还拿远在未来虚无缥缈的狗来作为报酬吧?” “你倒是提醒我了。” 塞缪尔说:“我本来没想过索要报酬。” 毕竟按照现在的局势,未来几年里克莱恩大概是没有什么时间和心情去度假了。 “既然你这么说的话。”塞缪尔沉吟道,“你已经欠我几条狗了?” …… 点缀着诸多宝石的多层银黑色首饰盒被放在圆桌上,正在一旁喂鸽子的伯特利转过头,目光在首饰盒上掠过,沉吟道:“你从哪拿到的。” 这是属于亚伯拉罕家族的“0”级封印物,“旧日之盒”,源于第四纪初的一位亚伯拉罕的天使。 那个倒霉的旅法师在遨游星空的时候不幸被污染,返回地球后没多久就悄无声息地死去了,遗留的非凡特性和尸体结合在一起,变成了这件形状如同首饰盒的封印物。 这件“旧日之盒”如果仍被亚伯拉罕的后裔持有,就不会出现在塞缪尔这里。 会被塞缪尔拿到,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性,因为某些变故,它从亚伯拉罕手中遗失了。 “一个投靠极光会的背叛者。”塞缪尔平淡道。 伯特利没有多问,点了点头:“你留着吧。” “我不要,里面有那个傻子的口水。”塞缪尔脸上露出明显的嫌弃意味,“挺恶心的。” 伯特利的表情也像是凝固了,他沉默了几秒,颇为无语:“那就找个地方收起来。” 谈话间,那只白色的鸽子拍打着翅膀飞了过来,乖巧地停留在了伯特利的手指上。 “一只是不是少了点?” 观察了一会儿,塞缪尔突然提议道:“我记得以前你的宫殿里养了很多孔雀还有狮子之类的……” “那不是我养的。”昔日的亚伯拉罕公爵无情拒绝了,“不要试图在我这里开动物园。” 伯特利敲敲桌面,打开一道门,把手上的鸽子扔进了隔壁一间带有阳台的独立房间里。 随后,他把一张对折着的纸放到塞缪尔手中: “还有你,你也可以离开了。” …… 参加完一处“学术”性质的聚会,奥黛丽带着苏茜,还有众多女仆、保镖一起返回了自家位于皇后区的豪华别墅里。 这场聚会看似只是探讨心理学领域的学术知识,实则是一场来自心理炼金会的暗中考察。 会议结束以后,奥黛丽满意地从自己的心理学老师那里得到了暗示和想要的答案。 大概要不了多久,自己就能成为心理炼金会的正式成员了! 当然,她真正有归属感的组织只有塔罗会! 通过愚者先生提醒,她知道了心理炼金会有很多来自各大教会、其他隐秘组织的“线人”。 倒吊人先生很明显和风暴教会有关联,小太阳出身白银城,而魔术师女士和亚伯拉罕家族有关,奥黛丽心情愉快地想,等到自己加入心理炼金会,愚者先生的“线人”就会又多一个了! 就在这时,熟悉的虚幻雾气突然在眼前弥漫,一道熟悉的低沉嗓音在她耳边响了起来。 是愚者先生! 第130章 再次晋升 “灵光的源泉,维度的阴影,无尽幻想的织梦人,画中世界的观测者,伟大的文森特·道罗斯。” 标准的尊名格式,这是……这是“皇帝”先生的尊名? 看着手中的纸条,奥黛丽难掩茫然和震惊地低呼了一声。 听到自己的声音,奥黛丽连忙捂住嘴巴,迅速转头看向门外,发现刚刚的惊呼声并没有引来附近的女仆,这才悄悄松了口气。她下意识攥紧手指,又赶紧松开,把被握出褶皱的纸条抚平,再次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上面的内容。 就在刚刚,愚者先生突然转交了一封来自皇帝的信件。 深蓝色的墨迹勾连,简单地写出两行单词,除了这句尊名,还描述了尊名的使用方式。 除了祈祷以外,用能够引动自然力量的语言完整地抄写这段尊名,再把想要传递的内容以同样的语言方式写到纸张上,就能像是发送电报一样完成消息的传递。 后者本质上是祈祷的另一种表现方式。 成为非凡者几个月、不再是完全的神秘学领域新人的奥黛丽已经知道,只有序列三以上的非凡者才会拥有尊名,能够在一定范围内响应祈祷。 在非凡世界,序列四被称为半神,序列二以上被称为天使,序列四和序列三又都被统称为圣者。 比如倒吊人曾在塔罗会上提到过的,极光会的五位圣者。 而现在,塔罗会也有圣者出现了。 皇帝先生起码是一位圣者! 奥黛丽难掩激动地从扶手椅中站起,在房间内步履轻盈地走来走去。 除了黑夜教会举行大型弥撒的时候,能够见到的大主教圣安东尼阁下,这是奥黛丽第一次在现实里和高序列的非凡者产生接触……不,不止如此。 销毁了手中的纸条,奥黛丽在心中默念了一遍皇帝的尊名,心底却浮现了另一个念头。 序列三的圣者对自身尊名的祈祷回应是有限制的,范围往往限定在一座城市大小的区域。 但是皇帝给出的纸条上只说明了祈祷方式,并没有提到范围限制的问题。是因为他觉得对于塔罗会的非凡者来说,这是一种不用特意说明的常识,还是说他对于祈祷的响应并不止限制于一个城市? 如果是后者的话…… 尽管知道试探其他塔罗会的成员会显得不太礼貌,此刻奥黛丽还是难掩好奇地产生了一个想法。 虽然临近新年,她的社交行程越来越繁忙,但是如果以“正式踏入社交界以后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的忙碌”作为借口,爸爸一定支持她去南方较为温暖的城市进行一次旅行。 当初尼根公爵曾因为齐林格斯的刺杀事件,送给自己一片位于迪西海湾的度假庄园,而贝克兰德通往迪西海湾的飞空艇航线在不久之前正好开通了! 不行,奥黛丽,这太冒犯,太失礼了。 金发的少女把手背贴到自己的脸颊上,按捺情绪,轻轻闭了下眼睛,带着些懊恼地小声反驳着自己。 …… 克莱恩度过了他抵达贝克兰德以后最忙碌的半个月。 为了更好的消化和扮演,他通过在克拉格俱乐部结识的艾伦医生还有马术教师塔利姆接取了好几个委托,通过马里奇和莎伦的渠道参与了一次冒险式的遗迹探索,从智慧之眼老先生举行的聚会里接取了几次保护、调查类的任务,终于赶在新年到来的三周前彻底消化掉了魔药。 打出响指,用模拟出的空气子弹击杀了下水道里步履蹒跚的活尸,克莱恩心疼地看了一眼自己因为在地上翻滚而沾上泥水、产生了不轻磨损的正装外套,从地下爬出,仍旧维持着大侦探体面地对着自己的委托者微笑颔首,表示问题已经解决了。 在这半个月的高强度扮演下,这已经是他穿到接近报废的第三件正装了! 但是为了更好的消化和扮演,他又不得不“体面地进行战斗”,已经有较大磨损的正装外套是不能再穿出门的。 早知道还不如找塞缪尔幻想件假的,穿皇帝的新衣服出门……算了。 比起金钱,人还是要顾及脸面的……这是必要的支出,克莱恩在心底默默劝慰着自己。 “您真是和传闻中一样,是一位可靠的大侦探。”委托者从钱夹里掏出一沓崭新的纸币,数出其中几张支付了尾款。 他诚恳地赞叹:“我从未见过有哪位侦探像您一样有这样高的效率,收费低廉,又同时擅长推理和格斗。” 收费低廉那是为了尽快接到更多的单子! 克莱恩勾勒嘴角,保持微笑,内心却在小声嘀咕。 之前在占卜家俱乐部扮演占卜家的时候,他就不怎么能赚到钱,现在到了魔术师也还是这样。 到底是占卜家这个序列有问题,还是自己的扮演方式不太对? 不过…… 感受到灵性变得活泼,熟悉的感觉再次出现,体内某种东西飞快崩碎消散,周围也出现了无数虚幻的星辰,克莱恩嘴角的笑容顿时变得更深。 如果能因此彻底消化掉魔药,这些就都是值得的。 没有为了节省金钱选择多次换乘,克莱恩奢侈地雇佣了一辆私人马车,直接返回了自己位于明斯克街十五号的家中。 打开房门,克莱恩脱掉外套、点燃壁炉,然后立刻把自己早就准备好的“莫里亚蒂侦探受聘外出,归期不定,委托人请留意《贝克兰德邮报》通告”的告示牌挂在了房门外。 在壁炉前站了一会儿,又给自己泡了杯茶,感受到自己冻得有些发僵的身体逐渐变得温暖,克莱恩这才走到桌前,拿出钢笔开始写信。 蔓延灵性,触碰着手腕上的宝石吊坠,轻微的翅膀拍打声很快响起。 把写好的信交给信使,克莱恩返回卧室,拿出一口精致的皮质黑色手提箱。 箱子里放着一个带有古朴花纹的锡盒,还有一个简单朴素的纸盒。锡盒里放着千面狩猎者的脑部变异垂体,纸盒中放着一个装有千面狩猎者血液的玻璃瓶。 这是几天前他从那个名为埃姆林的血族手中拿到的,花了克莱恩足足两千四百五十金镑,其中两千三百镑是材料本身价格,另外一百五十镑是支付给埃姆林的中介费。 那个血族虽然收费不低,但是好在效率同样也不慢。 没有等待多久,伴随着星辉重叠的大门在半空中勾勒成型,塞缪尔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客厅里。 “你的魔术师魔药消化完了?” 塞缪尔看了他一眼,询问道。 克莱恩点了点头。 “很有行动力。”塞缪尔挑了下眉,抬手在半空中抓握,一枚仿佛闪烁着重叠光芒、有无数截面的形状如同钻石的物品被他拿在手中,抛了过来。 “提前送你的新年礼物。” 克莱恩一惊,身手敏捷地从沙发上弹跳起来,接住了这件像被抛杂耍球一样随便扔过来的非凡材料。 “又不会摔碎,掉在地上洗干净也一样能熬成魔药。”塞缪尔好笑道,“真碎了我再去杀一只。” “这是你杀的?”克莱恩好奇地看着手中的非凡材料。 人皮幽影的特性外形如同有诸多截面的钻石,每一个截面上交织着光影形成的虚幻面孔,层层叠叠,令人眩晕。 “这种东西还要花钱买吗。”塞缪尔平淡反问。 需要花钱买并且短时间内没找到购买渠道的人沉默了一秒。 不过……克莱恩笑了笑,突然生出一阵感动。塞缪尔先说这是新年礼物,又提醒自己人皮幽影的击杀对他而言并不算难事,大概是不想自己为此产生多余的心理负担。 毕竟序列六的魔药材料已经相当昂贵,甚至对于普通非凡者来说,“昂贵”已经是获得非凡材料时最容易满足的条件。 突然被投以温和的目光,塞缪尔莫名其妙道:“看我干什么,需要我替你调配魔药吗?” 这么说着,他又拿出了几根如同小蛇般的深蓝色头发,扔给了克莱恩。 “深海娜迦的头发。” “这不会也是你亲手拔的吧?”克莱恩问道。 “她们自己拔的。”塞缪尔漫不经心道,“听我说只要几根头发,她们全都感动哭了。” 被这个回答噎住,克莱恩没忍住地失笑出声。 略微冥想了一会儿调整状态,确认一切都没有问题后,克莱恩没再多耽误,他把提前准备好的各种材料分别拿出放在桌子上,然后返回厨房,拿出了提前洗刷过好几次的铁锅。 “无面人:主要材料,千面狩猎者的脑部异变垂体,人皮幽影的特性,辅助材料,千面狩猎者的血液八十毫升,黑色曼陀罗汁液五滴……” 在心底默念着无面人的配方,克莱恩把铁锅架起,拧开了装有千面狩猎者血液的玻璃瓶。 仿佛蜂蜜一样的液体缓缓流入锅底,克莱恩保持着手部平稳,小心翼翼地把剩下的材料逐一放进了锅里。 伴随着水汽的升腾和收敛,房间内的光线骤然变得黯淡,一团黑绿色的液体出现在了锅中。这锅价值差不多五千金镑的魔药仿佛有生命般轻微翻滚、时不时地冒出气泡,那些气泡在光线的照耀下不停折射出各种颜色,斑斓的色彩反复聚合,勾勒出一张张模糊的面孔。 “这个场景可以拿去编写儿童故事集。”克莱恩放松着情绪,自我吐槽着开了个玩笑,“由我来扮演那个在阴暗地下室里不怀好意熬着魔药的男巫。” “如果你想的话。”塞缪尔提醒道,“等你晋升以后,也可以扮演女巫。” “这样更符合儿童故事里对巫师的描述。” 克莱恩愣住,几秒后呵呵一笑:“不可能,我是不会扮演女性的。” 说完这句话,他单手拎起铁锅,把锅中的魔药倒进玻璃瓶,没再犹豫地仰头喝了下去。 第131章 晋升后续 靠坐在椅子上冥想了一会儿,感受到溢出的灵性逐渐收敛,疲惫的精神也逐渐恢复,克莱恩这才睁开了眼睛。 “兼具了极端昂贵的价格和极端恶劣的口感,魔药到底是谁发明的,就没有别的晋升方式吗?” 他舒了口气,对着塞缪尔吐槽道:“真难喝。” 这种难喝不仅是字面意义上的难以下咽,更是在感慨服食魔药、晋升序列的过程极为艰难。 哪怕克莱恩已经确定自己的魔术师魔药已经完全消化,在刚刚的晋升过程中却依然难以控制地感受到精神上的异常、几度在失控的边缘徘徊。 难怪当初队长在序列七停留了那么久,各大教会的主教、队长也大多数没有晋升序列六。 “看起来你的状态不错。”塞缪尔语气闲适道,“还有心情开玩笑,点评魔药的口感。” 克莱恩仍有些疲惫,他干脆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问道:“有镜子吗?” “这里好像是你家。” 塞缪尔好笑道,但还是啪的一下打了个响指,让客厅的空地上凭空出现了一面等身的镜子。 克莱恩凑了过去,对着镜子中的自己端详了一会儿,突然伸出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面孔。 伴随着面部肌肉的蠕动,血肉和皮肤像是蜡块一样融化又重新凝固,不过几秒钟的时间,等克莱恩把手放下,镜中人的相貌已经有了明显的变化。 黑发、褐瞳、五官普通而轮廓较深,书卷气浓厚,身形…… “嘶,我是不是吃胖了?” 克莱恩移动着脂肪和血肉,震惊地估量着自己的体重和腰围,试图把自己变回原本那副身形单薄的样子。 跟自己的体重奋力斗争了几秒钟后,克莱恩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紧接着,他体内的骨骼和韧带突然发出一阵脆响,伴随着视线的拔高,整个人长高了大概十公分。 他在镜子前转了一圈,上下打量自己,露出了不明显的满意神色。 塞缪尔在一旁发出了意义明确的笑声。 克莱恩穿越过来之前,原身的家庭条件并不算好,食物的摄入只能维持基本的健康和生命体征,这也导致原本的“克莱恩”身材只得中等,加入值夜者后认识的同龄男性,多多少少都比他高一些。 听到塞缪尔的笑声,克莱恩再次按住了面孔,他的黑发逐渐褪色成了灰白,眼睛也变成了深灰色,变得容貌俊美、气质冷淡,正是当初塞缪尔在廷根时候的模样。 勾起嘴角,克莱恩摸了摸下巴,再开口时嗓音也一起发生了变化。 他发出了塞缪尔的声音: “怎么样,像不像。” “很像。”塞缪尔忍笑道,“但是在外面最好不要用这张脸。” 克莱恩把容貌变回夏洛克·莫里亚蒂的样子,好奇道: “贝克兰德有你的熟人?” “不止。” 不止是贝克兰德,也不止是熟人。 塞缪尔并不确定,那些从第四纪甚至更早之前流传下来的家族或者隐秘组织中,会不会留有自己的相关记载和画像,又或者存在从第四纪活到现在、曾经听说过自己的非凡者。 想到这里,塞缪尔表情微妙地说道: “如果哪天你见到你的前同事伦纳德,倒是可以试试在他面前变成我。” “他认识你?不,他知道你?”克莱恩诧异道,“你见过他?看得出他身上特殊的地方?” 在廷根的时候,塞缪尔并没有去过值夜者的驻地,和值夜者之间的接触好像也只有老尼尔和队长。按照塞缪尔话里的意思,他在廷根的时候应该是没有和伦纳德有过接触的,不然没必要让自己在伦纳德面前变成他在廷根时期的外貌。 而且塞缪尔这样说,就意味着伦纳德应该从某个渠道得到过有关于塞缪尔的资料。 想到塞缪尔的恐怖家庭故事,又想到伦纳德在廷根时候跟自己说过的那句话……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克莱恩的表情同样变得微妙,“他还真是时代的主角啊?” “算是吧。”塞缪尔最终没能忍住笑意,他笑眯眯道,“如果有机会这么做的话,记得提前召唤我的信使。” 让我来见证这精彩的一幕。 不觉得有什么,克莱恩点点头,答应了下来。 大概试验了一下自己的新能力,剩下的那些,比如格斗、占卜能力的增强,以及序列七魔术师时期得到的那些非凡能力的进一步强化,都不太适合在室内练习。 晋升带来的精神疲惫始终未能消退,克莱恩打算给自己放个短假,等精力彻底恢复以后再做测试和练习。 经历了这样忙碌的半个月,他觉得自己急需休息,需要温暖的房间、舒适的睡衣,需要柔软的被窝和毛茸茸的毯子,需要丰富美味的食物,最好再搭配一杯甜冰茶。 不过…… 看了一眼刚刚被拿来调配魔药的铁锅,克莱恩提议道: “今天不准备做饭了,我们出去吃吧。” “我请你,就当是庆祝我晋升无面人。” …… “亲爱的班森、梅丽莎,好久不见。” 在一家慕名已久的因蒂斯餐厅享用了丰盛的晚餐,克莱恩返回家中,换上舒适的居家服,开始坐在桌边写信。 他握着钢笔,斟酌着自己的措辞和语句。 “……新年就快要到了,廷根的冬天是否和往年一样寒冷?” “迪西海湾仍旧保持着相当舒适的温度,阳光充沛,但又不那么炎热。还记得当初的约定吗,等我们攒到了足够的钱,就进行一次家庭旅行……” 凭借上辈子的记忆以及报纸、小说中对于迪西海湾的描述,克莱恩熟练地编造着自己的经历。 来到贝克兰德的几个月里,他往家里寄的信全都是基于想象力进行加工编写的。 当初从值夜者离开,塞西玛阁下曾经说过会给他一份身份证明,并且伪装出“克莱恩”在那场战斗中受伤、前往迪西海湾进行长期疗养的假象。 关于这点,塞缪尔只说让自己不要担心,“克莱恩”这个身份在神秘学领域已经成为“秘密”。除非他主动解除守秘,否则没有人能绕过塞缪尔对这个身份进行追踪。 写完要寄给家中的信,又在信封上戳上邮票,克莱恩召唤信使,把信封交给了对方。 目送着信使离开,他伸了个懒腰,舒展着身体,准备返回卧室睡觉。 可就当他走向床边,路过卧室里的落地全身镜时,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可恶,有点好奇。 左顾右盼地环视了一圈房间,克莱恩走到窗前检查了一下窗帘,又去反锁了房门,这才重新回到镜子面前。 他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闭上眼睛,飞快地在脸上抹了一下。 再睁开眼时,镜子中赫然出现了一个面庞柔和,五官精致的少女。 居然真的可以。 还好无面人的非凡能力不会涉及到原本的性别,变化只停留在表面……想到塞缪尔当初一脸坦然地表示自己也可以变成女士,克莱恩犹豫片刻,低头看向了胸前。 …… 贝克兰德郊区,皇后区外偏向西北的方向。 红隼庄园。 距离塞缪尔购买这所庄园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的时间。 作为卖家的沃尔夫伯爵是老牌土地贵族,家族收入大多来源于地租。而从今年的下半年开始,在谷物法案的影响下,地租的价格大幅度下降。这位伯爵为了缓和经济压力,保持体面,不得不抛售了大量的土地和其他资产。 红隼庄园在上流社会中相当有知名度,内部装潢豪华,外部景色秀丽,没想到最后会被一个来到贝克兰德不算太久的“外地人”收入囊中。 塞缪尔站在二楼一间朝南的房间,顺着大扇质地清透的玻璃窗往外看去。 和贝克兰德常年笼罩在阴雨里的环境不同,这片郊区常年阳光灿烂,因为离东区较远,也不怎么受到雾霾和污染的影响,空气宜人,相当的适合居住。 也因此,这片区域聚集了不少的富商和贵族。 间隔着一道道低矮的丘陵,一片又一片郁郁葱葱的植物园,塞缪尔的视线落在了一所属于王室的庄园上。 在那里,有人的命运轨迹以一种完全合理的方式被改变了。 “我有没有说过我不是很想见到你。” 塞缪尔平淡道:“说清楚你是来干什么的,在我控制不住自己出手揍你之前。” “来拜访老朋友。” 一道和煦而平静的嗓音在房间内响起,有人从塞缪尔身后缓步走出,站到了他身边。 祂穿着简朴的白色长袍,留着遮住了下半张脸的淡金色胡须,目光清澈,表情温和: “你见过祂了?” “我见过谁了?”塞缪尔面无表情地说,“别当谜语人,不然我现在就把你扔出去。” 亚当和煦微笑道: “真实。” “哦,祂啊,见了。”塞缪尔语气漠然,他沉默两秒,又说道,“我还以为你会问一问梅迪奇。” “梅迪奇很好。”亚当目视前方,目光平淡地往那片遗迹的方向看了一眼,“你在这里,祂已经不再需要我的注视。” “现在并没有适合‘真实’降临的契机。”看到塞缪尔沉默,亚当顿了顿,侧过头面向他道,“你……” 塞缪尔轻轻闭了下眼睛。 “我说什么来着。” 浓郁的油画般的深蓝色夹杂着璀璨星辉一同亮起,塞缪尔周身的空间如同玻璃般破碎,无数涌动的阴影缠绕住亚当的身体,转瞬间把祂拖了进去。 “谜语人给我滚出去。” 第132章 年龄差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外神不在服务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3章 外围成员 谁的葬礼? 塞缪尔的父亲不是早就死了吗! 而且他父亲的那个层次居然会有葬礼,葬礼会怎么举行?都会什么人出席?不,能接到邀请的大概都不是纯粹的人类了。以及费内波特信仰大地母神,难道塞缪尔的父亲和大地母神有某种联系……这下克莱恩真的生出了大白天听鬼故事的感觉。 “呃,节哀?”头脑风暴了几秒,克莱恩犹豫着说道。 虽然按照塞缪尔以往的描述和态度来看,他觉得更适合说‘恭喜’,而举办葬礼的时间恰好临近新年,这对于塞缪尔来说或许可以称得上是双喜临门。 果然,看到克莱恩的反应,塞缪尔当即笑出了声。 简单解释了一下文森特·道罗斯的身份设定,塞缪尔说道: “虽然只是虚假的身份,但是存在太久,有可能会因为神秘学上的象征引发某种意外,所以要抽点时间处理掉。” 当然,他的主要目的还是让这个身份避开新年前后的贝克兰德。 所以贝克兰德真的又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想到当时塞缪尔在塔罗会上的暗示和提醒,克莱恩没忍住在心底吐槽,明明三大教会在贝克兰德驻守的非凡者并不算少,也有诸多强劲的封印物,但是各种非凡事件还是层出不穷,几乎每天都有案件发生。 想到自己其实也并非一定要停留在贝克兰德,克莱恩有一瞬间萌生出了换张脸跑路的念头。 从序列五开始,非凡者的晋升将和之前几个序列出现明显的区分,调配好的魔药需要配合对应的仪式才能服食。 占卜家途径的序列五:秘偶大师的晋升仪式是“去海上寻找一条美人鱼,在她的歌声中服下魔药”。 反正早晚要去海上,不如直接重新捏张脸,边寻找美人鱼的线索,边扮演新身份总结守则。 “我对如何消化无面人魔药已经有了一定的思路。”想到这里,克莱恩说道,“和之前几次不太一样,可能是我提前伪装成了‘夏洛克·莫里亚蒂’,无意中契合了无面人的扮演守则,我有预感,我的无面人魔药消化进度应该也不会太慢。” 其实‘夏洛克·莫里亚蒂’对于克莱恩来说只是一种伪装,真正让他感到自己在进行扮演的,是‘周明瑞’和‘克莱恩’这两个身份。 想到‘周明瑞’这个名字,克莱恩的情绪突然有些低落。 虽然已经在这个世界有了在意的家人和朋友,但是自己的最终目的一直没有改变过,不论如何……他刚在心底叹了口气,突然听到塞缪尔的声音。 “那你的守则总结的怎么样了。” “只是有了大概的思路,还没能做出明确具体的总结。” “真遗憾。”塞缪尔叹息道,“如果你能完全总结出来,并且能够克服心理负担,扮演一些反差较大的角色,在我的见证下,大概过完年你就能尝试晋升秘偶大师了。” 不用想也知道‘反差较大的角色’指的是什么,克莱恩那点惆怅的情绪当即消失了,他没好气道: “我没有心理负担,也没那么急着晋升,怎么听起来你比我还期待。” 塞缪尔笑了笑,没有说话。 又简单聊了几句旅行途中的见闻,克莱恩打开怀表看了眼时间,准备离开,先去一趟报社刊登广告,宣告莫里亚蒂侦探的回归,再返回自己位于明斯克街的公寓。 虽然他已经有了离开的打算,但也要处理好夏洛克·莫里亚蒂这个身份下附属的一系列事务和资产。 在出去度假之前,克莱恩有在公寓外悬挂木牌,留下了“受聘外出,归期不定,委托人请留意《贝克兰德邮报》通告”的告示。 不知道是否有慕名而来的委托人在等着他。 临走之前,克莱恩想了想,问道: “还有一件事,如果时间来得及的话,我准备返回廷根和班森、梅丽莎一起共度新年。” “如果到时候你已经,咳,处理完了费内波特的事务,要不要去我家拜访?” 不管怎么样,在克莱恩的固有观念里,一个人过年也太过孤独了。 哪怕没有家人,起码也要有较为亲密的朋友陪在身边。 听到他这么问,塞缪尔诧异地挑了下眉。 “感谢你的邀请,但是……” 克莱恩一手拿着礼帽,另一只手拿着手杖,站在门口表情认真地看着他。 “好吧,大侦探,我会考虑的。”塞缪尔失笑道,“如果有时间的话。” …… 先是去贝克兰德邮报花一镑订了第二天的广告,克莱恩返回明斯克街十五号,点燃壁炉,坐在椅子里长长舒了口气。 他不在家的这几天,斯塔林太太有按照约定,定期派女仆前来打扫,所以房间仍旧保持着可以直接入住的整洁。 “果然还是要把钱花在应当的地方,拿来提升自己的生活质量。” 稍微休息了一会儿,克莱恩起身走进厨房,打算给自己弄份晚餐吃。 他才刚扎上围裙,挽起袖子,却听到门铃急促地响了起来。 什么情况……报纸上的公告明天才会刊登出去,怎么现在就有人登门拜访,难道有人一直在自家门口蹲守自己吗? 克莱恩只好解下围裙,边整理衣服边往门口走去。 “斯坦顿先生?” 看到门外站着的中老年绅士,克莱恩有些诧异地拉开了房门。这位先生既是在一定圈子内非常有名气的私家侦探,同时也是位和官方有着一定联系的非凡者。 他们在之前的恶魔犬事件中有过交集,建立了一些联系,对方在察觉了克莱恩的身份以后,曾经柔和隐晦地尝试拉拢克莱恩成为官方组织的外围成员。 “晚上好,夏洛克。”艾辛格看着他,微微一笑,主动解释道,“我本来想要找你商讨一件最近发生的杀人案,但是没想到你受聘外出,一直未曾返回。刚刚从附近路过,正好看到你公寓里有灯光亮起,就过来碰碰运气。” “看起来你的工作进行得很顺利。” “蒸汽再上,一切有惊无险。”其实是跑出去玩了一个星期的克莱恩保持微笑,不动声色道,“请进,红茶还是咖啡?” 刚准备说出“咖啡”的艾辛格突然想到了什么,他停顿了一秒,笑笑道:“给我一杯红茶吧,天气实在太过寒冷,一杯热饮是有必要的。” 不知道自己的速溶咖啡被悄悄婉拒了,克莱恩走到壁炉前,给这位大侦探倒了杯红茶。 烤了会儿壁炉,又喝了几口红茶,艾辛格这才开口说道: “还记得之前那起由恶魔犬主导的连环杀人案吗?” 那个被官方非凡者练手清理掉的恶魔?克莱恩心中一凛,当即说道:“这件事还有后续?” “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敏锐,夏洛克。”艾辛格微笑夸赞,随后语气严肃地直奔主题道,“当初你最先发现那个恶魔可能是动物,那就大概能猜测到,那只动物会有一个饲养者。” “它也确实有一个主人,根据我收集到的消息进行判断,那只恶魔犬被清理掉以后,它的主人非但没有离开,反而留在了贝克兰德。现在正隐藏在暗处,准备为那只恶魔犬报仇。” 报仇?遇到这种事情不躲避官方的追捕,先逃走躲避风头,反而留下来想要报仇? 克莱恩表情错愕,觉得有些难以理解。 这么想着,他直接问道: “现在?距离连环杀人案过去也没多久,而且前段时间接连发生了几次有涉及非凡的案件……” 大部分案件的旁观者、亲历者、间接或直接推动者一本正经地进行着表演:“教会接连清洗巡查隐藏在暗中的非凡者,他不怕刚有行动就被教会察觉,重复之前那只恶魔犬的命运吗?” 不过刚说完这句话,克莱恩当即便反应过来:对那个恶魔犬的主人来说,不但他自己在教会的追捕名单上,自己和斯坦顿侦探的身份同样不算光彩,不敢轻易暴露在教会的视野里。 看到克莱恩的表情,艾辛格内心赞叹他的反应和分析能力,说道: “正如你所想的那样,对方笃定我们不敢轻易和官方产生交集,比起我们这些各自有着固定社交圈子、有着一定人脉的侦探来说,他只要隐藏在暗处,我们却要时刻防备不知道随时可能会出现的危机。” 不,我没有什么人脉,也没有什么社交圈子,身份也是假的……我连房子都只租了半年,如果想要跑路我可以连夜收拾行李。 等我换了身份和外貌,就不信他还能追到五海把自己从海里捞出来。 虽然在心底这么吐槽,但是克莱恩还是保持严肃地询问着斯坦顿侦探的建议。 “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你是否愿意考虑我之前的提议。”艾辛格缓缓说道。 就像他在恶魔犬连环杀人案当中说的那样,成为官方非凡者的外围成员,把自己置身在官方的保护里。 加入官方组织? 想到自己捏造的蒸汽与机械之神的表面信仰,想到艾辛格有可能的机械之心外围成员的身份,克莱恩试探道:“你是指机械之心?” “是的。”艾辛格干脆道。 克莱恩心底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荒谬感,有些啼笑皆非。 倒吊人出身风暴教会,正义加入了心理炼金会,小太阳也对白银城的官方组织有所隐瞒,魔术师出身亚伯拉罕并且原本是蒸汽的信徒……自己在加入值夜者之前就已经是“愚者”,现在又被邀请加入另一个官方组织。 塔罗会的风水是不是不太对? 第134章 警局见闻 尽管已经有了离开贝克兰德的想法,但如果有选择的余地,克莱恩还是想处理完未曾收尾的事务,从容离开。 在心底快速规划着未来的行程,克莱恩点头答应了斯坦顿侦探的邀请。 按照对方的推断,当初参与过连环杀人案并且领取了悬赏的侦探们,应该都在那条恶魔犬的主人的报复范围内。 涉及到这么多人的生命,克莱恩自觉无法在有能力的情况下袖手旁观。 “既然你已经返回贝克兰德,我会写信给另外一位和我们身份处境相似的侦探,邀请她一起商议讨论。” 艾辛格·斯坦顿起身准备告辞,他模糊了言辞地暗示道,当初参与进来的侦探中,还有别的隐藏了身份的非凡者。 “如果没有意外,夏洛克,明天下午三点。”艾辛格说道,“如果时间有变动,我会派我的助手提前告知。” 克莱恩点头答应,送对方离开。 就当艾辛格走到门口的时候,克莱恩突然想到了什么,沉吟着开口问道: “斯坦顿侦探,你的助手有踏入我们的圈子吗?” 艾辛格一顿,回答道:“他只是普通人。” “如果这样的话,保险起见,你最好还是提前送他离开。” 克莱恩想到了自己当初应付艾伦医生时随口编造的故事,委婉提醒道:“以对方的身份和手段,如果选择报复,在场没有能力在‘战斗’中自保的普通人极有可能会遇到不幸。” 侦探听得微微点头,思考几秒后含笑感叹道:“感谢你的提醒,夏洛克,你的品德和你的能力一样值得赞叹。” “我的助手原本打算过几天返回伦堡参加新年弥撒仪式,既然如此,他的假期将会被提前到明天。” 说完这句,他带上礼帽,走出公寓,坐上了来时的马车。 目送着马车离开,克莱恩关上房门,快步走回了壁炉边。 站在门口和斯坦顿侦探聊天的这一会儿,他已经被贝克兰德的晚风给吹得几乎要打寒颤。 “假期才刚结束,我已经开始怀念迪西海湾了。” 小声嘟囔着,克莱恩走向厨房,开始重新准备自己的晚餐。 …… 次日清晨,克莱恩在教堂的钟声里醒来,他悠闲地翻阅着之前一周积累下来的报纸,边吃饭边了解着贝克兰德发生的事务。 过去的一周里,贝克兰德难得平静,并未有什么大事发生。 似乎随着自己的离开,这座城市的纷争暗涌也短暂放缓了……好自恋的想法,难道我也是什么时代滚滚而来的冒险小说主角吗?克莱恩好笑地在吐司上涂满了果酱,心满意足地咬了一口。 而这期间,唯一值得关注的相对重要的事,是脚踏车的专利正式通过了审批。 作为初始投资者之一的塞缪尔直接追加了一笔资金,进行了第二轮投资。关于贝克兰德脚踏车公司建立以及后续持股比例的相关事务,在得到克莱恩的委托后交给了于尔根,由他和威廉进行条款协商和谈判。 至于雷帕德,他只在签订协议当天短暂地出现了不到半小时的时间,随后便极为匆忙地离开了。 他似乎在某位神秘人士的资助下建立了一间工作室,正在研究一种被他称为“推动时代的伟大发明”的新型机器。 翻看完所有的报纸,克莱恩一边冥想,一边练习适应新的能力,一直等到下午,他短暂地午睡了一小会儿,才赶在两点左右离开了公寓,前往斯坦顿侦探的家中。 这位侦探提醒过,如果另一位同样是非凡者的侦探不能赴约,就会派人送来消息。 一上午都没有收到口信的克莱恩站在了斯坦顿侦探的家门口,伸手拉响了门铃。 伴随着叮当作响的门铃声,房门内一片寂静,并未有人回应。 斯坦顿侦探不在家?还是说出了什么事情? 克莱恩眉头一皱,突然生出种不好的预感。 他把手探入口袋,拿出一枚铜便士,快速抛起做了个占卜。 艾辛格·斯坦顿家中有危险……硬币落入手中的瞬间,克莱恩的视线突然看向脚下,表情骤然变得凝重。 看似紧闭的房门好像只是虚掩着,并未从内部上锁,伴随着不知道从哪里吹来的风,缓缓地自行打开了一线缝隙。淡淡的铁锈腥气出现,一片红色的血水从门缝下的地板上蔓延了出来。 果然出事了,房间内是那条恶魔犬的主人? 看到血水的同时,灵性也突然开始预警,一种相当危险的被人暗中窥探的感觉出现,克莱恩面上仿佛受到极大惊吓般呆愣在原地,脑海内快速盘算着应对的方法。 他并未踏入房门,完全可以直接选择离开,但是这并不符合一个侦探的习惯。 正常情况下,一个侦探前往另一个侦探家中拜访,商讨案件,遇到这样的场景,第一反应大概率是勘查现场、尝试救人。 那条恶魔犬有序列六,杀人是为了举行晋升仪式,那么它的主人应该在序列五或者序列六之间……如果对方已经是半神,想要杀几个没什么背景的非凡者,完全没有必要隐于暗处,像现在这样大费周章。 自己也已经晋升序列六,对方如果和自己同序列的话,就不会带来这么强的灵性预感,除非他携带了某种强效封印物。 实力差距不算过大,就算遇到危险自己也能逃走。 这种情况下,克莱恩更倾向于尝试救人。 不过几秒的时间,诸多想法在脑海中闪过,克莱恩调整着脸上的表情,缓缓从腋下枪袋中掏出左轮手枪。他一手举枪,另一只衣袖间缠有银色细链的手自然下垂,不动声色地用灵性触碰了一下和水晶灵摆挂在一起的宝石吊坠。 看到熟悉的猫头鹰拍打着翅膀出现,悄然无声地落在了房屋外的灌木上,克莱恩假装观察环境,给猫头鹰使了个眼色。 咳,希望它能看懂。 克莱恩收回目光,一脸谨慎地推开房门,侧身走了进去。 …… 贝克兰德警察厅,希萨克局。 “嗨,大侦探。” 一道难掩笑意的嗓音响了起来。 克莱恩正被拷在自来水管上,用一种相当别扭的姿势坐在低矮的长条凳上。 听到来者的声音,克莱恩闭了下眼睛,一脸无奈地说道:“想笑就笑吧,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进警察局了。” 站在他身前的绅士打扮的青年穿着一身可以直接参加宴会的体面装扮,衬衫领口别着宝石领针,礼服的口袋里延伸出金色的细链,正用手杖撑着身体,笑盈盈地弯腰观察着那根拷住了克莱恩的自来水管。 “这根水管应该感到荣幸。”塞缪尔屈起手指,在水管上‘铛铛’敲了两下,微笑着说,“我会铭记这一幕的。” 克莱恩垮着脸看着他。 一旁的于尔根律师面色如常,只对他点了点头,便用那种惯常的语气说道:“走吧,我陪你去接受审讯。” 这已经不是于尔根第一次来警察局接人了。 只不过这次他接到通知的时候,一起前往警察局的还有刚好前去拜访莫里亚蒂侦探的道罗斯先生。 带领克莱恩前往审讯室的警察看了眼站在走廊里气质闲适的塞缪尔,目光打量着对方昂贵的衣着和配饰,表情突然变得缓和许多。 在看到这位年轻绅士握着手杖的那只手上还佩戴着章纹戒指的时候,他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点笑容。 这次的审讯比起之前两次要快上很多,仔细询问了现场的情况后,负责审讯的警察就把克莱恩从审讯室里带了出来,让他去隔壁的一间休息室里坐着。 甚至有人给了他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 而于尔根律师则去和警察商谈案件的后续和保释相关的问题。 “这就是金钱的力量吗,我之前可没这个待遇。”克莱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吐槽道,“我本来已经做好被拷在小房间里直到晚上的准备了。” “听起来你已经是警局常客了。”塞缪尔挑眉道,“要是你不喜欢这么坐着,我也可以把刚刚的警察叫回来,帮你要副手铐。” 克莱恩面无表情地瞪了他一眼。 因为还在警局,谨慎起见,克莱恩并没有谈论和非凡者相关的话题。 直到交完保释费,几人一起走出警局,他才在回程的马车上简单描述了今天发生的事。 至于于尔根律师,因为事情结束的比预计中要快很多,他便再次返回自己的律师事务所处理工作了。 “根据占卜的结果来看,斯坦顿侦探应该还活着。”克莱恩说着自己的推断,“那只恶魔犬的主人应该只有序列五。” “序列五,欲望使徒。”塞缪尔说道。 恶魔途径的序列五是欲望使徒?从魔药名字上就能大概猜到这个序列的能力方向。 克莱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沉吟几秒后说道:“你知道这个序列的大概能力吗?” “如果可以,我想尝试着狩猎这个欲望使徒。” 既然知道了对方只有序列五,比起被动地等待对方行动,克莱恩有些跃跃欲试地想要从被动转为主动,在对方进行狩猎的时候反过来狩猎对方! 这不仅是对自身实力的自信,也是他对于“无面人”扮演的尝试。 在迪西海湾度假的那几天里,克莱恩就已经设计好了新身份的人设,准备提前尝试另一种行为方式。 如果成功了,他能解决一个隐患并且获得一份额外的收入——一个序列五的非凡特性能够卖出不少钱。 如果失败了,他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为了确保自己的安全,克莱恩不介意暂时加入别的官方组织。 第135章 自来水管 马车在明斯克街停下,等到克莱恩下车后,便调转方向前往了塞缪尔在乔伍德区的别墅。 按照塞缪尔原本的计划,现在他应该在前往参加宴会的路上,只是接到了信使分身传回来的消息,才临时更改行程去了警察局。 车夫驾驶着马车平稳行驶在道路上,车厢内只剩下一个虚假的幻想造物。 塞缪尔本人则带着被他从警察局掰下来的自来水管,传送回了希望路的咖啡馆里。 “临时逃掉原本定好的行程原来是这种感觉。”塞缪尔把正蹲在阳台上睡觉的鸽子抓出来,捏在手里观察了几秒,总结道,“虽然时间都是自己的,但是这么做就好像从谁的手里偷到了空闲。” 说完这句话,他又想到自己本质上不死不灭的非人特性,在一种突然涌现出的古怪荒诞感里笑了出来。 “好吧,其实时间对我来说也没有什么意义。” 伯特利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熟稔地无视了塞缪尔的自言自语。 好在塞缪尔并不需要有人回应,他拖出一把椅子坐下,支起手臂撑着头,安静地陷入了自己的思绪里。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问道: “伯特利,你上班的那段时间,会有那种无聊的要死但是又不得不出席的宴会吗?” “不得不出席的宴会通常算不上无聊。” 宴会不会无聊得要死,但无故缺席就很有可能会死了。 毕竟能主持连天使之王也必须出席的宴会并发出邀请,这样的宴会主人通常没什么好脾气。 曾经的亚伯拉罕公爵叹气道:“这种宴会往往等同于加班,没有人会喜欢工作。” 尤其是这份工作的内容还包括面对半疯了的上司和一些时不时会搞出突发状况的同事。 涉及到图铎王朝的往事,他短暂停顿,沉吟着没有继续说下去。 塞缪尔很少会询问自己有关于第四纪的过往,似乎也不太在意他沉睡的那段时间里都发生了什么。 他偶尔会对自己以往的生活表现出一点好奇,但很快就又会移开目光,用别的东西转移注意力。 果然,塞缪尔似乎只是因为某种突发性的感慨产生了联想,才随口问了一句,得到答案以后就不再追问下去。 他开始百无聊赖地在整栋楼里乱逛,把所有的装饰画重新换了一遍,手动研磨了所有的咖啡豆,给伯特利房间里的盆栽浇了致死量的水,在鸽子笼里幻想出了更多的鸽子…… 在被不耐烦的好友撵出去之前,塞缪尔终于消停了下来,他挥挥手把那些已经打的羽毛乱飞的幻想造物驱散掉,拿起了那根被他从外面带进来的大约两公尺长铁制圆管。 沉思几秒后,他开始尝试着对这根水管进行恩赐。 “这看起来只是一根水管。” 伯特利已经习惯了对方突发性地对某件事物产生兴趣,但还是没忍住多看了一眼,出声询问。 圆管开始闪烁起点点灵光,表面逐渐浮现出各种神秘花纹和象征符号,塞缪尔严肃道: “严格的说,是一根自来水管。不过我准备把它做成封印物,在未来的某一天摆进教堂里。” 没有问他准备把这东西放进谁的教堂,伯特利含笑点头认可了他的说法,随后不紧不慢地起身,划开一道门走去了另一个房间里。 …… 贝克兰德郊区,康纳德子爵的庄园里。 ‘文森特·道罗斯’在画布角落的阴影里签下名字的缩写,表示这幅作品的绘制已经彻底完成,和管家完成交付并简单交代了几句油画后续的保养问题后,便在对方的陪伴下准备离开庄园。 委托的报酬已经提前进行了支付,进行对接的是作为艺术经纪人的威廉,成名的画家很少会亲自商讨这方面的问题。 等‘道罗斯’走出主宅,毫不意外地又在花园旁看到了提前等待在那里的塔利姆。 “道罗斯先生,又见面了。” 这位贵族出身的马术教练主动迎了上来,热情寒暄道:“你的工作似乎已经彻底完成了?” “是的。”年轻的画家点了点头,笑容浅淡道,“如果没有别的问题,近期内我应该不会再来这所庄园进行拜访。” 沿着冬日里显得有些萧条的花园小路往外走去,塔利姆闲聊了几句有关于天气之类的内容,话题又转回到了上次提出的那个邀请上。 “只是一副肖像画,那位先生知道你们,嗯,画家们完成一幅作品的大概流程。”塔利姆语气认真道,“除了人物面部的部分,剩下的其实并不需要入画者本人充当‘模特’,对吧?” “确实可以这么做。”道罗斯微笑颔首,下一秒,主意识的视线转了过来,接管了这具分身。 “你这么说,倒是让我有点好奇‘那位先生’和要求我前往作画的‘女士’的身份了。”塞缪尔挑了下眉,明知故问道,“想要在贝克兰德寻找机会的画家多的像是海滩上的蚌壳,但听你这么说,他们似乎更倾向于让我接受这份委托。” “实际上是因为那位女士。” 塔利姆笑着叹息:“她曾经在某次展览中见到过你的作品,非常喜爱那些画作的独特风格,反复表示想要留下一幅画像作为纪念。” “那位女士有着会被艺术家们钟爱的气质和美貌,但是并没有得到与之匹配的身份和家世。” 看到塞缪尔仍旧是一副不太感兴趣的平淡表情,塔利姆略做犹豫,压低了声音解释,尝试用另一种方式打动对方。 “那位先生身份显赫,像他那样的出身注定是要娶一位家世出众的贵族淑女作为妻子的,但他却执意想要和那位平民出身的女士结为夫妻,以爱情的名义。” “这桩婚姻是不会有好的结果的,道罗斯先生,你该知道,在上流社会,这种坚持只会促成故事里的爱情悲剧。” “那位女士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不愿他为难,屡次提出想要离开……” “看得出来你很想帮助她。”塞缪尔轻笑一声,打断道,“你倾慕这位女士?” 塔利姆的脸色顿时泛起了一层不明显的血色,他嘴唇蠕动着,最后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很明显吗?” “我确实出于某些私心想要尽可能地提供帮助,咳,至于喜欢,曾经大概有过。” 但对方并不是他能够随意表达心意的女士。 他确实曾因为对方忧郁温文的气质、精致甜美的容貌而难以自制地心动,但是却又在理智的提醒下逐渐按捺住了那种心情。 说起来……塔利姆有些迷茫的想,他从那种近乎于恋爱的情绪中抽离出来,也是在上次和道罗斯先生在这所庄园中见面后。 难道对方除了画家之外,还颇为擅长把握人心,拥有某些能够令人清醒的特质? “既然如此,我答应了。” 道罗斯先生优雅低沉的嗓音响起,带着些不明显的笑意。 塔利姆颇为惊喜地看过去。 “等确定好了具体的时间,写信给我,或者直接去我的庄园,你们应该知道我的地址。” …… “您忠实的谦卑的仆人阿罗德斯为您效劳。” 古朴的银镜微微颤抖,冰冷光滑的表面上浮现出一行银白色的单词。 克莱恩保持表情不变,心底满是困惑地收回了触碰到银镜的手指。 在斯坦顿侦探于家中遇袭的当天晚上,他收到了来自那个恶魔途径序列五‘欲望使徒’的恐吓信。除了他以外,几乎所有参与过恶魔犬连环杀人案的侦探都收到了类似的恐吓信。 想到当初塞缪尔收到恐吓信的时候自己差点把口中的茶水呛进喉咙里的震惊,再对比自己收到恐吓信时候的心情,克莱恩心底最先涌起的不是恐惧,而是好笑和无语。 虽然有反向狩猎那个欲望使徒的打算,但是对方隐于暗处,受到威胁的侦探们大多是普通人,克莱恩还是选择了谨慎行事。 只是没想到这个恶魔序列的非凡者比想象中的更为疯狂,冷血残酷的同时不乏缜密理智,抓住机会便毫不犹豫地在大白天进行突然袭击。 分析战况的同时,一刻也没有放松总结扮演守则的克莱恩思绪翻涌,没忍住地给自己的新身份加了一条人物设定。 聚集在一起的侦探们还没散去,起居室内已经经历了一次短暂又激烈的战斗,产生的动静引来了提前在附近蹲守的官方非凡者。 几位前来调查的机械之心的非凡者态度不一,为首的队长态度却相当友好。 而此时,态度友好的机械之心队长伊康瑟·伯纳德正满面焦黑地从地上爬起来,坐在椅子上,用手拍打着自己的头发,试图拍散自己头顶上冒出的黑色烟气。 “封印物都有一定的负面影响,咳咳,你们应该听说过。” 这位机械之心的执事一边发抖一边友善地建议:“你看到了,这面镜子能够回答一定范围内的问题,如果你对刚刚的战斗有疑虑,或者还记得某些细节,可以对它进行提问,我们并不介意。” 克莱恩看了眼镜子上浮现出的字体,又看了看因为没能回答上问题被雷劈的倒地的伊康瑟,不动声色地退后了半步。 他只是出于好奇轻轻地碰了下这件封印物,并没有提问的打算,没想到对方居然会主动给出回应。 似乎看到了克莱恩退半步的动作,镜子上的字体迅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简笔的微笑表情。 半秒后,那个表情变成了哭泣。 ……什么东西,这面镜子有某种活着的特性,它在讨好自己? 第136章 血脉特性 这面叫“阿罗德斯”的镜子和灵界有什么关系? 克莱恩看了一眼那个简笔画表情,半是好笑半是无语地猜测起这件封印物会产生这种反应的原因。 他早就觉得灰雾之上的神秘空间应该是和灵界有关系。 根据之前从魔术师小姐那里得到的两章《灵界见闻》,克莱恩大概推测出学徒途径高位非凡者的传送凭借的是对灵界的定位,之前几次被塞缪尔带着传送时看到的景象,应该就是灵界。 这些景象和克莱恩自己召唤自己时候所见到的基本吻合。 想到这里,克莱恩又去打量摆在桌子上的银镜,这件活着的封印物似乎也一直在紧密留意着克莱恩的动向,在他的目光转过去的瞬间,古朴银镜的表面上泛起了一阵涟漪,几乎就要勾勒出一个个单词。 努力着尝试抚平自己支棱着的头发未果的伊康瑟叹了口气,抹了把脸,走过来拿起了正要发表些什么的阿罗德斯。 是自己的错觉吗……克莱恩表情微妙,他感觉自己在一面镜子上看到了沮丧的情绪。 我又不是观众。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们会继续在暗中提供保护。” 伊康瑟并未察觉手中的封印物已经有了逃离原生教会的打算,他对阿罗德斯刚刚隐蔽的发言一无所知,仍旧好脾气地对着房间里的几个侦探交代着后续的安排: “在找到那个‘欲望使徒’之前,不要单独行动,如果得到新的线索我们也会登门拜访。” 机械之心们彻底检查完整栋公寓,收集好所有情报和信息后就率先离开了。 等到侦探们也交流完情报陆续退场,克莱恩终于有时间检查房间内家具的损耗情况——刚刚的战斗就发生在明斯克街十五号的客厅里。 好在刚刚的战斗发生在白天,激烈的同时也相对隐蔽,持续的时间也不算长。 沙发、桌椅、地板……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后,克莱恩最终在墙壁上发现了一个被子弹打穿的弹孔。 “嗯……这个位置。”克莱恩摸了摸下巴,沉吟着想。 “到时候问塞缪尔要副小型的风景画挂在这里遮挡一下好了。” 自己主动前往塞缪尔家中拜访的几次,对方基本都待在画室里。房间里堆满了尺寸不一的、完成的或者未完成的油画或者素描,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被塞缪尔直接做销毁处理。 …… 乔伍德区,道罗斯宅。 塞缪尔在拆礼物。 “这是什么,弗萨克特产?” 他从盒子里翻出一个装有澄澈液体的透明玻璃瓶,饶有兴致地曲起手指在瓶身上弹了弹。 “一种弗萨克边境居民用小麦自酿的烈酒,因为产量不多,通常只在本地销售。” 带着礼物登门拜访的是克雷斯泰·塞西玛,这位高级执事已经成功晋升为序列四的守夜人,成为了一名半神。 因为晋升仪式在黑夜教会位于凛冬郡的总部“宁静教堂”举行,所以克雷斯泰在仪式结束后,返回贝克兰德之前,特意购买了一些当地特产作为礼物。 而凛冬郡位于鲁恩王国的最北部,与弗萨克帝国相邻。 “没想到你居然还会给我带礼物,我还以为你晋升以后就会想办法留在总部,短时间内再也不准备踏入贝克兰德了。”塞缪尔轻笑道,“礼物我收下了,晋升的感觉怎么样?” 克雷斯泰仍旧穿着他经常穿的那种立领风衣,领口遮住了下半张脸,比起以前,他已经开始习惯了塞缪尔这种完全不管其他人死活的调侃,并且能够确定对方是在开玩笑还是真的有事情要交代。 “感谢您的关心,晋升得很顺利。”克雷斯泰微笑回答。 序列提升到一定程度,教会的非凡者大概都能知道自己距离晋升所需要积攒的贡献或者资历,能够确定大概的晋升时间。 曾经的因斯·赞格威尔正是因为感到晋升无望,才会选择带着封印物叛逃。 除非有某些特殊的际遇或者突发情况,否则他成为半神起码要到几年甚至十几年以后,这次突然得到晋升的契机,大概率是这位殿下曾经提到过的“精神损失费”。 没想到自己会享受到因蒂斯的制度待遇,确实上班上出工伤的克雷斯泰·塞西玛按捺住了自己叹气的欲望和复杂的情绪。 “你的仪式用了谁的血脉特性?” 塞缪尔收起了那瓶酒,随口问道。 守夜人的晋升仪式是:“搜集真神后裔的血脉特性,以此绘制一个有安魂效果的魔法阵。” 而晋升后的守夜人所获得的能力,会随着仪式中使用的真神后裔血脉特性而产生变化。 “战神血脉。”克雷斯泰没有隐瞒地回答。 “果然是祂,战神还是太好用了。”塞缪尔脑海中闪过一系列作为魔药材料的战神的妙用,玩笑般感叹道,“真可惜,我并不太想繁衍后代,不然你可以直接用我的后裔血脉举行仪式。” “血脉越是接近真神本身,晋升的效果越好。虽然大概能猜到守夜人会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样的能力,但还是有点好奇。” 祂的后裔的……血脉? 已知守夜人的晋升需要真神后裔的血脉特性…… “真神后裔”几个单词像是无声的雷鸣在耳边炸开,新晋的半神几乎感受到了某种幻听。 在第四纪的末端,就连七神都已经把神国搬去了星界,只有大事发生才会进行神降,而自己的面前却坐着一位行走在地上的真神? 尽管早就对面前这位的身份有所猜测,但是听到祂亲口给出了答案,克雷斯泰还是有种重物轰然落地的震撼。 像是一直悬在头顶的巨剑落下,他因为这种震撼生出了短暂的茫然,思维空白的瞬间,这位高级执事下意识垂下了眼睛,不敢再直视对方。 “我以为你应该早就知道了。” 含着笑意的嗓音在房间里响起,克雷斯泰听到祂用同一种兴致勃勃的语气说道:“在廷根的时候我就说过吧,我让你叫我‘陛下’。” “我还提醒过你在心里多做几次练习,没想到贝克兰德再见,你似乎完全没有猜到我的意思。” ……谁能联想到这上面去啊! 想到当时祂还说要找“秩序之手”打一架,那种熟悉的想要说话但是不知道能说什么的情绪涌了上来,克雷斯泰闭了下眼睛,觉得自己未来某一天很有可能会因为渎神罪被教会的裁判所抓走,关进地底。 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好,莫名地察觉到这位“陛下”并不需要一个答案,就只是想看到自己现在的反应,高级执事无奈地抬起头,衣领后的嘴唇动了动,最后艰难地说了一句: “受认知所限,‘陛下’,大部分人都不会,或者说不敢猜测自己面前会站着一位在地上行走的神明。” “没关系,现在你已经是半神了,半神也是神,在我看来差别并不大。” 这是完全的实话,在旧日之下,真神、天使,又或者半神,对塞缪尔来说只有寿命长短的区别。 而在旧日的时间尺度上,只有晋升到半神,才能在祂的记忆里留下一点不会被太快遗忘的痕迹。 靠坐在椅背上,塞缪尔撑着头观察着这位表情已经木掉的‘女神之剑’,笑容止不住地说道: “别这么严肃,笑一下,这个消息早晚你会知道,我应该已经铺垫得够久了。” 这种事情完全不是铺垫得够久就能忽视掉的,而且什么叫半神也是神差别不大……克雷斯泰只觉得自己的脑子里浮现出来的想法越来越荒诞,在这种荒诞的不真实感里感到了一种古怪的平静。 他把自己往领子里缩了一点,平静而安详地想,作为一位“祂”,从祂展现出的人性,或者从祂对于自身特性的收敛程度上看,“祂”都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或许对方在地上行走就是想要体验人类的生活呢? 而且祂确实已经提前铺垫过,虽然每次铺垫都会带来不同程度的惊吓。 “感谢您的仁慈,陛下。”克雷斯泰心平气和道,“只是您突然告知身份,是有什么大事将要发生吗?” …… “塞西玛阁下怎么了?他不是刚从总部回来?” 据说这位高级执事得到了等待已久的晋升契机,一周前离开贝克兰德前往凛冬郡就是为了举行仪式,难道是晋升不顺利吗? 为了显示尊重,除了突发情况,教堂范围内一般不会有人随意使用非凡能力。 就算是有传送能力或者对应非凡物品的值夜者,非紧急情况下也会把落点设定到教堂附近,然后一步一步走进教堂,走入地底的值夜者驻地。 正准备外出执行任务的伦纳德和另外几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值夜者同伴们一起,正站在连接着驻地的用作掩护的建筑内部,等待着他在红手套的小队的队长“安魂师”索斯特领取封印物。 等待期间,伦纳德突然看到房间中渗出了点点星光,随着星光勾连,一扇璀璨的大门凭空出现,几日未见的女神之剑步履从容地从大门中走了出来。 对方的脸上带着点温和的笑意,墨绿色的眼睛像是夜幕下的湖泊,平静地直视着前方,像是没有看到伦纳德几人一样,径直走进了教堂里。 不止伦纳德,站在他身边的其他值夜者脸上也浮现出了明显的困惑。 作为红手套的三巨头之一,在场的大部分非凡者都能算作对方的直系下属。塞西玛本人又是公认的性格温和,如果没有什么急事,正常情况下对方起码会跟值夜者们点头问好、打个招呼。 然而很快他们就来不及再关注对方的反常情绪。 伴随着噔、噔、噔、的沉重脚步声,一具染着暗红血渍古老全身盔甲走出了地底。 第137章 消息转达 这件染血的盔甲是贝克兰德教区执掌的高级封印物之一,1-42,又被称为“疯狂的盔甲”、“嗜血的盔甲”,高危险度。曾导致过一座超过十万人的城市毁灭,有过直接或者间接接触的居民全部死亡。 使用这件封印物,需要严格控制时间,不然便会被强烈的负面作用影响,直接死亡。 “准备出发吧。” 领头的索斯特掏出一枚怀表看了一眼,计算着时间道:“现在起计时十五分钟,这段时间不足以抵达嫌疑人‘帕特里克·杰森’的别墅,需要中途更换一次使用者。” 目光在周围的值夜者同事身上扫视一圈后,索斯特看向了脸上写着好奇和跃跃欲试的黑发碧眼青年,眼中闪过笑意,沉声道: “伦纳德,做好准备,路途下半程由你来穿戴这件封印物。” …… 克雷斯泰·塞西玛从未觉得自己如此安详。 哪怕看到一个值夜者弯下腰身把另一个值夜者按在椅子上,发出轻柔低哑的笑声,他也能平静地等待他们结束这一小段情难自抑、互诉衷肠的时光。 这里是连接着圣塞缪尔大教堂地底的另一处建筑,是值夜者驻地的地上部分,设有诸多单独的休息室。 光线黯淡的走廊中,塞西玛有些出神地盯着墙壁上的煤气灯。 “短暂的分别只会让感情变得更加深厚,热恋中的情侣总是这样。”戴莉从休息室中走出,看起来相当愉悦,她笑吟吟地打招呼道,“下午好,塞西玛阁下。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会出声提醒,没想到你如此体贴的保持了沉默。” “又或者绅士们总是习惯了等待?” 戴莉意有所指地看了眼邓恩,灰眸的绅士颇为无奈地握拳抵住嘴唇,掩饰般咳嗽了一声: “有什么事吗?塞西玛阁下。” 面对戴莉的调侃,塞西玛略作思考,沉吟道: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什么时候结婚? 从未听说过教会还会干预值夜者的婚恋问题,邓恩困惑地看向这位女神的高级执事,脸上浮现出不明显的诧异。 戴莉碧绿的眼眸中闪过复杂的情绪,她勾起嘴角,眨了眨眼,正要先一步回答这个问题,就听到面前的女神之剑再次平稳出声。 “这种事情不应该由女士开口,邓恩,你总是如此被动。” 塞西玛从容的像是坐在祷告室里的主教,尽管他先是值夜者出身的红手套,多次晋升后成为高级执事,根本没有做过哪怕半天传教士的工作。 他用一种温和平静的语气建议道: “你们可以考虑婚姻问题了,如果喜欢孩子的话。” 孩子? 邓恩·史密斯沉稳的表情险些维持不住,他嘴角微动,目光不受控制般看向了身旁的戴莉。 说完这句话,高级执事自己也似乎愣住了,但他很快又回到了那种奇怪的平静里,补充道:“新生命总是备受期待的,等你们有了孩子,他或者她将会有一位慈爱的教父。” 教父?塞西玛阁下自己长久以来保持着单身,现在突然要给他们还没影的孩子介绍教父……总不能是他想养孩子了吧! 他的状态似乎有些不对,但这里是黑夜教会在贝克兰德的总部,一位圣者就驻守在地底。 说完这句话,塞西玛闭上嘴巴陷入了沉思,似乎在思索接下来去做什么。 几秒后,他对两位值夜者同事微笑颔首算作告辞,然后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看着高级执事离去的背影,邓恩和戴莉脸上浮现出了相似的茫然,半晌后,邓恩轻轻触碰着身旁女士低垂的手掌,低沉而柔和地开口道: “戴莉?” …… “克雷斯泰?” 身穿深黑带有红色长袍的贝克兰德教区大主教,圣安东尼·史蒂文森语气温和地跟克雷斯泰·塞西玛打了个招呼,彼此见礼后,他含笑开口道: “坐吧,看起来你已经顺利完成了晋升仪式。” “赞美女神,一切都很顺利。” 听到塞西玛的嗓音,圣安东尼沉静的面庞上浮现出若有所思的神色,他观察着坐在对面的高级执事,闭了闭眼睛,手掌在两人中间的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浓郁的黑暗悄无声息地在房间里降临,一切光线都短暂地消失不见了。 深黯的寂静里,克雷斯泰·塞西玛脸上出现了不明显的恍惚,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突然发出沉重的喘息,整个人猛地颤抖了一下。 仿佛刚从深层梦境中苏醒,这位新晋的守夜人伸出手捏了捏额头,顾不上失礼,往后靠在了椅背上,长舒了口气。 “看起来,从圣堂返回贝克兰德以后,你似乎有了一些特殊的经历。” “祂没有恶意。”沉默几秒后,塞西玛摇了下头,叹气道,“祂告诉了我某些隐秘的消息,大概是为了避免过于激烈的情绪引发失控,所以对我的精神施加了某种安抚式的影响。” 但是位格的差距难以避免,哪怕是不含恶意的安抚,刚晋升半神的他也无法轻易承受。 回想起自己刚刚都做了什么,塞西玛的神色不停变换,最后表情古怪地闭上了眼睛。 一位“祂”? 圣安东尼没有多做询问,只是轻微地点了点头,问道: “有什么是要转告给我的吗?” “有。” 塞西玛深吸了口气,严肃道: “魔女教派在贝克兰德暗处活跃,原初魔女将于不久后降临。” “……魔女?” …… 为了避免意外和突然而来的通知,克莱恩放平心态,在家中待了一天。 第二天上午,他凭借占卜给出的结果,出门前往了克拉格俱乐部。 本想去靶场或者格斗室进行练习,然后再去自助餐厅蹭上一顿午饭,进门的时候克莱恩有特意去看菜单,今天的菜品里有限量供应的芝士奶油焗龙虾,还有常规供应但很合自己胃口的浇蓝莓汁冰淇淋。 结果刚从靶场出来,还没到吃饭时间,就被机械之心的人找上了门。 “综合之前获得的各种消息以及画像,我们在魔镜的帮助下锁定了一个嫌疑对象。”曾经见过两次的伊康瑟·伯纳德边带着克莱恩往马车的方向走去,边解释道。 魔镜的帮助……克莱恩下意识地看向了这位执事的头顶。 黑色礼帽的边缘,一缕缕凌乱的短发倔强地挤了出来。 伊康瑟按了下帽子,平静地看着他。 克莱恩同情之余突然感到莫名的心虚,连忙收回了视线,询问道:“咳,你来找我,或许还有斯坦顿侦探他们,是为了让我们帮忙确定证据吗?” “是的。”伊康瑟率先登上了马车,补充道,“已经有别的队员去通知另外两位侦探了,等下你们应该能在现场见面。” 马车似乎经过了机械之心的特殊改造,速度极快地抵达了嫌疑对象的居住地点,在一栋位于西区的别墅前停了下来。 艾辛格和另一位非凡者侦探卡斯兰娜已经到了,此时正面色沉重地站在别墅的大门前。 克莱恩当即有种不好的预感,伴随着浓郁、难以形容的恶臭从门内传来,下一秒,他就知道了为什么在场的众人脸色都这么难看。 一具又一具的尸体被机械之心的成员和警察从别墅中抬了出来,那些尸体有的已经高度腐烂、只剩白骨,有的还能看清面容,显然刚遇害没多久。 有些尸体目测已经死了几十年,应该会通过一些非凡手段确定身份后转交给警察局。 “刚死去的那些,是这处宅邸的仆从。”有机械之心的队员在旁边说道,“根据周围邻居的描述来看,几天之前他们都还活着。” “别墅内的珠宝、古董装饰也都不见了,根据调查,杰森·贝利亚名下的产业也在最近这段时间陆续卖出。” 也就是说,在杰森·贝利亚下决心逃走之前,不但变卖了自己的财产,还残忍地杀害了所有可能导致自己暴露的无辜的普通人。 站在众多尸骨当中,克莱恩深感对方残忍之余,又生出了另一种疑惑。 “这么多尸体未被发现,这个杰森·贝利亚一直以来都掩饰的不错,为什么会突然变卖财产,做出这种完全放弃这个身份、逃离贝克兰德的打算?” “如果只是为了给他的宠物报仇,这根本说不通。” “要知道,恶魔序列八的古称是‘冷血者’,一个恶魔很难会对自己的宠物生出这样强烈的感情。” 众多想法在心底涌现,克莱恩正想和在场的其他人仔细讨论自己的推测,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有人走到伊康瑟身边,语速极快道:“值夜者们带着封印物来了,还有几分钟就会抵达,我们要离场了。” 贝克兰德的值夜者? 克莱恩一愣,情绪突然变得复杂。 据他所知,队长和伦纳德都调来了贝克兰德教区,弗莱接替了队长曾经的位置,成为了新的廷根市值夜者小队的队长,其他的队员包括老尼尔在内,都还驻守在廷根市。 这些最初和他建立了友谊的同事们,不仅仅是队友,也构成了克莱恩最早的人际关系。 不知道这次出任务的值夜者中会不会有熟悉的面孔。 在机械之心的指引下,克莱恩跟随着人群一起往外走去。 离开别墅不久后,几辆马车在大门外停了下来,隔着不算近的距离,克莱恩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一群穿着黑色呢制大衣的值夜者们从马车上走了下来,小跑着进入了别墅里。 不能停留太久,否则太过显眼……克莱恩看了一会儿,默默地搓了下脸颊,忍不住地有些惆怅。 自己曾经也是有编制的,现在只能当个外围成员,还是在别的官方组织里。 第138章 尼根公爵 克莱恩默默地站在远处观察了一会儿值夜者们,赶在被他们察觉异常之前离开了。 作为一个侦探,表现出适度的好奇心和探究欲是正常的,但是一直盯着官方非凡着看就不符合常理了。 没有多做停留地返回了明斯克街十五号,克莱恩拿出今天刚送到的报纸,表情自然地走进了盥洗室。 特殊时期,他不确定房屋附近有没有暗中进行保护的官方非凡者,但是再特殊的情况,也不至于严密到观察受保护对象在盥洗室的停留时长。 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人,克莱恩手腕一抖,把纸人变成了坐在马桶上看报纸的替身,自己则把身形隐藏在阴影里,前往了灰雾之上。 他准备尝试占卜杰森·贝利亚的下落。 克莱恩原本有狩猎对方的打算,但是现在除了机械之心,值夜者也参与了进来,如果那些从杰森·贝利亚家中发现的尸骨身份确认后,有风暴的信徒,那么代罚者也将加入。 这就会演变成三大教会联手的追缉行动。 到时候该考虑的问题就不是参与其中获得某些好处,而是要想想怎么才能从事件中脱离,不过度引起注意了。 如果想要冒险,留给自己的时间就只有事情彻底爆发前的一两天,甚至更短。 几分钟后,坐在靠背椅上的克莱恩睁开了眼睛,从梦境占卜中醒来。 梦境中,杰森·贝利亚待在一个附近有种满玫瑰花的温室的房间里,容貌和从他家中搜出的画像全然不同。 回想着对方打开硕大的皮质手提箱,从一堆闪着迷人光彩的金条和大额钞票中拿出一张人皮套在身上的场景,克莱恩感叹之余又不由得心动。 没想到还有这种改变外貌,进行伪装的方式,简直就是异世界版画皮。 顶着另外一幅容貌和身份,在贝克兰德经营生活了十几年,有这样的谨慎和耐心,大概能消化掉不止一份无面人魔药。 意外的给自己的无面人魔药消化守则加了一点进度,克莱恩回想着那个种满玫瑰的玻璃温室,考虑着该怎么快速找到具体的地点。 能在冬日里使用这种温室的地点不会太多,但问题在于时间紧张,现在又是白天,自己甚至不能用灵体的方式提高排查效率。 总不能全靠双腿跑遍所有富人区吧……克莱恩嘴角抽动,突然想到了那面叫做‘阿罗德斯’的镜子。 询问这面镜子倒是能快速得到答案,只是对方是属于机械之心的封印物,使用的时候还会随机社死。 当众被问性取向和理想型还不如被雷劈呢! 不过还好,我还有别的能够选择的方式。 结束召唤,克莱恩返回了现实,纸人替身还在兢兢业业的举着报纸蹲马桶。 他没急着收起替身,反而再次躲藏进阴影里,低声默念咒文,对着“灰雾之上的伟大主宰”进行了一次祈祷。 几分钟后,自己响应了自己祈祷的克莱恩重新回到了盥洗室,这次他直接把替身处理掉,推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走到书桌前,克莱恩抽出一张白纸,拿起铅笔,给予了表达的意愿。 这是他在廷根时候发明的一种“文件传输”方式,本质上属于仪式魔法的一种。伴随着意愿的表达,克莱恩拿着笔的手自己动了起来,快速而精准地在白纸上画出了一片建筑,画出了种有大片玫瑰的温室。 确定这幅画和梦境中看到的场景相差无几,克莱恩有些心虚地碰了碰挂在手腕上的宝石吊坠,注入灵性召唤了塞缪尔的信使。 毛茸茸的鸮鸟很快出现在了房间里,看到克莱恩似乎没有递交信件的打算,它沉默地看了对方一眼,收拢翅膀蹲在了桌子上。 “下午好,信使,呃……先生?”克莱恩对着信使问好。 灰白色的小猫头鹰体型不大,像一团蓬松的羽绒球,浅金色眼睛略显呆滞,看不出具体的性别。 没有指望对方回答,克莱恩拿起那张场景素描,若无其事地说:“画的怎么样,是不是很接近现实场景?” 全宇宙最伟大的画家困惑地看着他。 东拉西扯了两句缓解尴尬,克莱恩这才说出自己的意思:“你能帮忙找到这副画上的建筑所在的具体位置吗?地点就在贝克兰德。” 虽然信使主要是用来送信,但是又没有哪本神秘学教材上写着信使只能用来送信,塞缪尔的信使能够交流,速度也极快,就算不凭借灵界穿梭,有翅膀能飞行的鸟类也比自己两条腿到处跑要高效得多。 拜托对方帮忙找位置应该也……没问题吧。 只是送信却突然被薅羽毛的信使给本体发送了这段影像,拍打着翅膀,像来时一样消失了。 看着突然空荡的桌面,克莱恩有些愣怔。 所以它是答应了还是没有答应? 不过不等他再想其他办法,消失的信使又回来了,不过它这次没有像之前那样落在桌面上。 伴随着一行单词在画有素描的白纸上显现出来,克莱恩只觉得头顶突然一沉,觉得被什么东西抓住了头发。 “乔伍德区,贝洛托街,临近圣风大教堂……” 这是那栋带有温室的建筑的具体地址。 有了这个地址,就能找到欲望使徒和他那个起码价值五万金镑的箱子! “帮了大忙了!” 克莱恩当即激动了起来,他迅速起身,按捺冲动地抛出硬币做了个简单的占卜,在确定此时适合出门后,便快步向门口走去。 按照之前做好的计划,克莱恩准备先去克拉格俱乐部,假装自己和往日一样只是前往训练并且蹭饭,然后在俱乐部内换一副容貌,悄然潜出后,再去自己提前租下的房子里进行下一步的计划。 灵体状态下,容纳了黑皇帝牌的他会具有极强的反占卜特性,这样一来就能够彻底在这件事的后续风波中隐身。 然而等他走到门口,穿上外套,准备带上礼帽的时候,却发现信使仍旧蹲在自己的头顶上,完全没有离开的打算。 总不能头上顶着只猫头鹰出门吧?这也太显眼了。 “你要跟着我?”克莱恩低声询问道。 信使沉默着用翅膀拍了拍他的头。 “那你要不要换个地方,风衣口袋里怎么样?”克莱恩举起一只手,试图让它从头顶上下来,伸手接住对方。 宴会间歇,发现信使被召唤但自己却没收到信的塞缪尔:“……” 这傻子分身在干什么? 和偷盗者途径不同,塞缪尔的分身本质上是幻想造物,只要他不把视线转过来,分身就会遵循自己的身份设定,依靠本能行事。 拿来充当信使的猫头鹰造物,除了位格极高,大部分时候的行为本能和鸟类没什么区别。 乘坐马车前往俱乐部的路上,一直在脑海中推演预设接下来活动的克莱恩并未发现信使的壳子里换了道意识,感受到马车停下,他匆忙下车,保持着步履平稳地走向俱乐部,然后问侍者要了一间独立的休息室。 关上房门,转身的瞬间,克莱恩抬手在脸上一抹,手掌放下时已经换了一副面孔。 对着房间中的镜子调整了一下身高,他啪的一下打了个响指,凭借着以前在俱乐部外准备好的火柴,消失在了腾空而起的火焰里。 …… 乔伍德区,距离圣风大教堂不远的别墅区。 一辆豪华马车缓缓停在了同样豪华的房屋外,在两个近侍,以及诸多护卫、安保的陪同下,一个穿着军装、身形高大肥胖的中老年绅士从马车上走了出来。 他眼眸灰蓝,面容严肃,正是这一代的尼根公爵,鲁恩王国保守党的主要支持者,帕拉斯·尼根。 克莱恩潜入了距离这栋房屋不远的一处别墅里,站在一个空荡房间的玻璃窗后,借着窗帘隐匿了身形,悄悄地观察着这行人。 尼根公爵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是了,不久前他才经历过来自齐林格斯的刺杀,这里靠近圣风大教堂,如果遇到危险,能够最快速度得到对应的保护,应该是他的私产之一。 思索之间,一个年轻的、举止气质中还带着些许天真的少女从别墅的房门中迎了出来。 这是尼根公爵的情妇?这……她看起来只有十几岁,起码比克莱恩记忆中原身在大学期间的同学看起来还要稚气。 一种难言的无语和反感从克莱恩心底一闪而过。 不知道这些护卫里有多少个非凡者……克莱恩思绪翻涌,他不信恶魔途径的杰森·贝利亚能好心到主动来给尼根公爵当侍卫。对方会出现在尼根公爵的私宅附近,要么本身就和尼根公爵有某些交易和联系,要么就是隐藏在暗处,想要伺机刺杀对方。 从他在梦境占卜中看的场景推测,极大概率是后者。 先有齐林格斯这个海盗将军,后有杰森·贝利亚这个欲望使徒,尼根公爵到底做了什么,才让这些人哪怕放弃多年的经营也要进行刺杀?想要他去死? 第139章 公爵死了 尼根公爵揽住那位少女,一起走进了别墅。 原本跟在他身后的护卫纷纷散开,有的跟随他一起走进了房屋内,有的则在室外的各个位置站定。 “好严密的安保。”克莱恩若有所思道,低声自语道,“冒着这样大的风险也要尝试刺杀,杰森·贝利亚到底在图谋什么?” 如果是私人恩怨,完全可以等到风头过去,安保松懈再进行刺杀,这可是一个在贝克兰德经营潜伏了十几年的欲望使徒。 那些护卫必然会有非凡者,甚至会有来自风暴教会的代罚者以及鲁恩军方提供的保护力量,克莱恩没有冒险的打算,耐心地等待着事情的发展。 魔术师不做无准备的表演,这条哪怕晋升到了无面人也依然适用。 他检查着自己的装备,这件风衣外套是特制的,衣服内侧缝制了好几个暗袋,装满了战斗中可能会用到的道具。 太阳胸针、生物毒素瓶、阿兹克的铜哨、各种符咒、带有特殊子弹的左轮、塔罗牌……猫头鹰。 等等。 克莱恩的手指在风衣外套里触碰到一团覆满羽毛、带有温度的物体,短暂的错愕中,他差点伸手抓住那团猫头鹰抬手扔出去。 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这是塞缪尔的信使,克莱恩张了张嘴,一时间尴尬至极。 “你怎么还在?” 克莱恩摊开手掌,视线对上那双圆润的呆滞的眼睛,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荒诞的画面。 在他刚成为侦探“莫里亚蒂”的时候,曾经接过一个保护类型的委托,委托中他遇到了一个半吊子的神秘学爱好者。 那个神秘学爱好者有一枚从被他救助过的流浪汉那里得来的铜哨,自称每次吹响都能感受到环境变得阴冷,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暗中拉扯自己。 事实上,那铜哨是用来召唤信使的信物,他会感受到异常,是因为每次吹响铜哨都会把信使给叫出来又不给对方信件,导致信使只好在他身边徘徊,不停地拉扯他的衣摆进行提醒。 我当时还在心里嘲笑他菜的抠脚……克莱恩盯着蹲在自己掌心里的信使,目光突然飘移了一下。 原来不给它信件它就会一直跟着自己。 所以它拿翅膀拍自己是问自己要信件而不是要跟着自己的意思。 那岂不是可以利用这点卡bug……咳,克莱恩的思维跑偏了一瞬间,开始在心底谴责自己。 和阿兹克先生的信使那极具威慑力的外形不一样,它看起来除了速度快、能交流以外,并没有别的特殊之处。自己把它当导航用是不是不太合适? 克莱恩左顾右盼,从这个房间里发现了一沓放在桌子上的过期报纸,他看着报纸上一个多月前的发行日期,若无其事地抽出一张,对折两下递给了信使。 信使盯着他看了几秒,抓起旧报纸,拍打着翅膀消失了。 反正这种事我在廷根的时候就干过了,希望信使不会找塞缪尔告状。 突然,不远处的楼房的内部突然传出了巨大的撞击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 这声巨响像是危险到来的警示音,房屋内外的护卫们顿时开始行动。克莱恩快步返回窗户附近,远眺着那栋别墅,时间只间隔了几分钟,二楼的窗户被撞开,最开始跟在尼根公爵身边的中年人背着对方,纵身从楼上跳了下来。 散落在各处的护卫像是潮水一样涌了上来,把他们围在了中间。 “风眷者?果然有代罚者在。” 看着那个中年人跳下时有被突如其来的狂风托起,显然是风暴途径的非凡者。 楼房外部的墙体抖动着,跟随着尼根公爵一起从马车上走下来的另一个金发年轻人并未出现,很明显战斗还在持续,并且相当激烈。 正常情况下,这次的刺杀估计大概率会以失败告终,但直觉上克莱恩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正当他思索到底哪里有问题的时候,站在层层护卫当中的尼根公爵突然身体变得僵直。 伴随着没能发出口的痛呼,他眼睛突出,头颅突然爆开,整个人软倒在了血泊中。 发生了什么?尼根公爵就这么死了? …… 灯光明亮的大厅里,悠扬的乐声混合着笑声和低语,空气中弥漫着鲜花和酒水的气息。 塞缪尔站在宴会厅的角落里,考虑是不是该对“信使”进行一次升级。 灰白色的猫头鹰再次带来了一份旧报纸,此时正蹲在塞缪尔的手臂上梳理羽毛。 “既然知道信使能够交流,直接说没有信件让它离开不就行了吗?” 就非得送点垃圾过来。 让那张报纸从手里消失,塞缪尔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自己的信使契约还在阿蒙手里没拿回来,当初自己召唤灵界生物只是出于好奇,因为实际上也用不上信使,就放任对方担任了这份没什么实际意义的兼职,一直没有处理。 明确知晓‘阿维斯塔’、并且和祂有交集的存在并不算多,基本上都可以依靠尊名或者真名直接进行交流。 虽然他对克莱恩说这是自己的信使,但实际上能够召唤这个造物的只有克莱恩手里的宝石吊坠,传递消息凭借的也并非契约,而是分身和本体之间的联系。 制造这个信使的时候,塞缪尔直接参照记忆里的某个经典文学作品捏了只猫头鹰出来。 不管是外形还是性格,又或者生物习性和行为逻辑,这个分身都相当接近一只鸟。 傻傻的,现在看起来脑容量似乎不是很够用。 跟分身对视了几秒钟,塞缪尔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蹲在手掌上的小猫头鹰,戳的它往后仰倒了下去。 “道罗斯先生,原来你在这里。” 一道带着笑的热情嗓音从不远处响起,塞缪尔偏过头,颔首招呼道: “下午好,塔利姆。” 塔利姆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那只拍打着翅膀站到了道罗斯先生肩膀上的鸮鸟,手中端着香槟,几步走过来,压低了声音道:“那位先生也来了,得知你也参加了这次宴会,想要和你见一面。” “那位女士也在吗?”塞缪尔笑笑道。 “她不在。”塔利姆叹了口气,毫无察觉地实话实说道,“因为她一直想要离开,尝试逃走失败后,那位先生便不再允许她走出庄园。” 喔,还有囚禁环节。 性转逃亡一见钟情邪神王室……没想到00-8喜欢这种类型的故事。 它跟塔罗会的某位成员应该很有共同话题,塞缪尔突然想到了佛尔思。这位畅销作家已经消失了快半个月,现在正勤勤恳恳地跟着自己的老师补充神秘学知识。 思绪转动间,塞缪尔漫不经心道:“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口中的‘那位先生’的身份或者名字了吗?” “其实不用我多做介绍,只要你见到他,只要看一眼,就能知道他的身份。” 塔利姆边说边把喝空了的香槟杯顺手交给路过的侍从,引着塞缪尔往宴会厅后的私人休息区走去。 走廊中站着几个守卫,拦住了想要往那个方向走的客人们,看到塔利姆和塞缪尔一起过来,才后退一步,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房门打开,一个站在落地窗前,正在欣赏窗外玻璃花房的年轻男子转身看了过来。 他穿着一身装饰有金色绶带的深蓝色礼服,脸庞圆润,眼睛狭长,看起来年轻而富有朝气。 克莱恩应该会很喜欢他,塞缪尔有些好笑的想。 并非是这位年轻男子的容貌有多出色,而是因为他长得很像他的先祖,像曾经的鲁恩王国之一、被印在五镑钞票上的亨利·奥古斯都一世。 “原来是王子殿下。”塞缪尔把肩膀上的信使摘下来,塞进口袋里,含笑道,“难怪塔利姆一直表现得这么神秘。” 年轻男子——排行第三的埃德萨克·奥古斯都王子,用一种含着赞叹的欣赏目光打量着面前青年画家。 近几个月来,这位据说从费内波特来到贝克兰德的年轻绅士在上流社会和艺术家圈子里名声渐起,只要去参加文学艺术沙龙,就会难以避免地听到有关他的消息。 神赐般的艺术天赋,出色的容貌,深居简出的神秘行事风格,在拥有这些特质之外,他还有被眷顾般的运气。据说这位道罗斯身家丰厚,继承了来自长辈的遗产,眼光精准地进行了几笔投资的同时,还花费了不少金镑购置了一座庄园。 也难怪特莉丝一直想要请对方来绘制肖像画,王子的表情有瞬间的恍惚。 大部分喜欢艺术的人,都没办法不对这样的人产生好奇心。 “你应该从塔利姆那里听说过有关我的事情。”忽视了对方走进这个房间后不曾行礼问好的事实,埃德萨克王子脸上带着笑容,语气温和道,“尽管他应该说的没那么详细,但这也不是什么秘密。” “我希望你能为我和我的女伴绘制一幅双人的肖像画。” 第140章 冻干脱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外神不在服务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1章 符咒制作 塞缪尔给自己的信使居然是一对一专线吗? 克莱恩搭在信使羽毛上的手指停滞了,他看着小猫头鹰,诡异地沉默了几秒,有些不自然地说道:“咳,什么叫看顾我,听起来像是我会随时陷入到什么麻……” ……烦里一样。 不对,好像真的是。 克莱恩的嗓音逐渐变低,说到一半的单词消失在了喉咙里。 塞缪尔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勾了下嘴角:“你说什么?” “没什么。”克莱恩郁闷道,“可能我是天生劳碌命吧。” 穿越以后他似乎变成了事故体质,总是不知不觉就陷入到突如其来的麻烦里,而且很少有哪件事能够在看似结束的时候真正结束,大概率会引出波澜更大的后续。 想到这里,克莱恩按捺情绪,转而说起自己对“欲望使徒”通灵得来的信息。 “我在通灵的时候得到了一些消息,嗯……你能提供隐秘吗?” 想到罗塞尔大帝的日记中用代称来描述“黄昏隐士会”,进一步怀疑这个组织也有什么只要被提及就会被感应的特殊能力,克莱恩保险起见地先问塞缪尔索要了隐秘。 之前去迪西海湾度假的时候,塞缪尔就说过能隐秘我的行程,让我的身份在神秘世界中变成秘密。这意味着哪怕没有女神的徽章,他也有隐秘方面的能力。 日常好奇了一下塞缪尔的途径,克莱恩没打算追问地随意猜测了一个答案,然后又自娱自乐地推翻了自己。 对方不愿意提起,想必是涉及到某些不能被自己目前这个序列所知晓的秘密。 璀璨的虚幻星光在塞缪尔身边亮起,混合着浓郁的油画般的色泽向四周扩散,这片空间顿时像开了特效一样,变得奇幻而瑰丽。 “真好看啊。”克莱恩用欣赏的目光环视周围,发自内心地感慨了一句。 比起有些途径或扭曲、或血肉乱飞、或逐渐远离人类的能力,塞缪尔的非凡能力仿佛处于另一个维度,是完全不同的画风。 思绪乱飞了一会儿,克莱恩转回注意力,清了清嗓子说道: “你听说过黄昏隐士会吗?” 塞缪尔点点头:“你遇到这个组织里的人了?” “不算是。”克莱恩大概讲述了一下从“欲望使徒”那里得来的信息,推测道,“尼根公爵的存在会妨碍这个组织想要的时代潮流出现?他们已经先后两次派人刺杀尼根公爵了。” 第一次是只有序列六的齐林格斯,第二次则是序列五的杰森·贝利亚。 克莱恩毫不怀疑,如果这次没有成功,这个组织后续很有可能会派出序列更高的半神来继续执行这个任务。 说完,克莱恩又继续说道:“这个欲望使徒消散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新的秩序要到来了。’” 塞缪尔没有说话,他靠坐在扶手椅上,双腿交叠,微笑着听克莱恩进行分析和推理。 “这个组织预期中的时代潮流是‘新的秩序出现’,而尼根公爵的存在会阻碍秩序的发展?” 只要了解鲁恩的上流社会,就不会不了解尼根公爵。 他是整个鲁恩除了王室以外,持有土地最多的传统贵族,是拥有实权的海军上将,是王国两大政党之一的保守党的首领,同时也是现任鲁恩首相的哥哥。 尼根公爵的死亡,不但会影响鲁恩的政治格局,甚至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整个世界的局势。 新的秩序到底是什么?如果从尼根公爵在政治和海军中的影响力来看,黄昏隐士会想要的时代潮流是一场政变,还是一场战争? “你的结论呢?大侦探。”塞缪尔含笑问道。 “我还不确定。”克莱恩有些困惑,他心中几乎就要浮现出某个答案,但是因为缺乏关键的线索,无法把现有的信息串联在一起。 他看向塞缪尔,沉吟着说道: “提到秩序,这让我联想起了不久前的卡平贩卖人口案,他身边一次性出现了四个仲裁人途径的非凡者,很显然和王室或者军方有关系。” “我总觉得,这或许涉及到一些王国上层的不算光彩的斗争、一些阴暗隐晦的政治谋算。” 真是敏锐细致的推测能力,塞缪尔注视着克莱恩,叹息着开口道: “其实就算不用‘占卜推理法’,你也能在侦探领域拿到不小的成就。” 好突然的认同和夸奖。 克莱恩一怔,当即有些忍不住尴尬,同时又有些忍不住自得地动了动身体。 他把一条腿换到另一条腿上,换了个姿势坐着,原本蹲在克莱恩肩膀上打盹的小猫头鹰顿时顺着衬衫布料滑了下去。 在掉下去之前,灰白色的鸮鸟张开了翅膀。 再次感到头顶一沉,克莱恩收回了伸到一半的手,假装什么都没感觉到,若无其事地问道: “所以你知道什么……” 咚咚咚。 正要询问塞缪尔知不知道什么额外的消息,一阵清脆却平稳的敲门声恰好响起,打断了克莱恩的问题。 塞缪尔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说道: “门外是机械之心的人。” 机械之心的人?他们处理完尼根公爵还有欲望使徒的事了? 这么短的时间,事情不会那么快结束,对方现在上门很有可能还有别的问题。 克莱恩正想让塞缪尔去书房或者别的房间待一会儿,转头的瞬间却发现对方已经消失在了房间里。 零落的星辉从空气中落下,一同消退的还有那星空一样瑰丽的特效图景。 “这就走了?”客厅重新变得空荡,克莱恩小声自语,起身往房门的方向走去。 本来还想问问他要不要一起吃个晚饭什么的。 拉开房门,一个带着厚厚眼镜的年轻男人正站在过道里。 他叫卡尔森,是最近经常跟随在伊康瑟身边,和克莱恩有过不少照面的机械之心的成员之一。 看到克莱恩脸上带着些许疑惑,安然无恙地从公寓内走出来,卡尔森相当明显地松了口气。 “杰森·贝利亚死了。” 卡尔森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带来的消息。 “恭喜你,你和其他侦探们的安全威胁解除了。” …… 除了“欲望使徒”死亡这个好消息之外,尼根公爵遇刺身亡会让贝克兰德的官方非凡者们陷入新一轮的忙碌里。 虽然尼根公爵是风暴的信徒,但是对方位高权重、身份特殊,“欲望使徒”的事件又是从机械之心联合值夜者在处理,所以卡尔森只是匆忙地交代了几句,就没多停留地离开了。 目送对方远去,克莱恩关上门,返回了客厅里。 他坐在靠近壁炉的安乐椅上,在木炭燃烧的轻微噼啪声中,静静地陷入了自己的思绪里。 今天之前,克莱恩一直没有仔细思考过塞缪尔的信物到底代表着什么。 或许不应该称之为“塞缪尔的信物”,而是“阿维斯塔的信物”才对。 视线落在那张被塞缪尔随手放下的过期报纸上,克莱恩略做犹豫,伸手拿起,在报纸的边缘撕下了相对方正空白的一部分,随后用放在旁边的铅笔,在纸张上勾勒出了塞缪尔教给他的那个符号。 符号的上半部分如同眼睛,下半部分则由平直交错的线条构成,像是编织在一起的网格,又像是摊开的书籍。 哪怕从“玫瑰学派”出身的莎伦那里拿到了《秘密之书》,又从别的渠道补充了不少神秘学知识,克莱恩还是无从猜测这个符号到底象征着什么。 有关于塞缪尔家族的信息也被隐秘了吗? 又纠结了几秒,克莱恩从手腕上解下那枚宝石吊坠,抱着“就算不成功也不会出什么问题”、“塞缪尔都那么说了肯定不会坑我”的诡异心理,按照塞缪尔之前说过的“不用祈祷、仪式简化、格式没有要求、材质随意”的方式,念出了唯一还算符合神秘学常识但实际上完全不合理的咒语。 “阿维斯塔的信物。” 克莱恩看着那枚宝石,微不可察地停顿半秒后,嗓音低沉地念出了后半句: “请给予我力量,给予我完成符咒的力量。” 浓郁深蓝中夹杂着璀璨金色的光芒当即亮起,克莱恩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仿佛周围的空间变得扭曲,自己则在这短暂的瞬间中失去了方向的概念,失去了自己的感官。 只是这种明显的力量外泄很快就消失了,吊坠上宝石的光芒再次变得内敛。 恢复正常的视野中,那张随手撕下来的纸张已经变成了近乎透明的纯白。而灵性直觉告诉克莱恩,这看起来完全不像符咒的“符咒”,确实制作成功了。 居然成功了?居然成功了! 这不科学……不,这不神秘学! 塞缪尔给我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目前为止,克莱恩见过的能用来作为凭证借取力量、制作高级符咒的物品,除了这枚宝石,就只有同样出自塞缪尔手中的风暴途径卷轴,以及当初在廷根市值夜者队伍那里存放着的封印物3-0782,“变异的太阳圣徽”。 可是那件封印物里蕴藏着一滴永恒烈阳的神血! 那张卷轴则给了“真实造物主的子嗣”最后一击,并且直接导致了圣赛琳娜大教堂的坍塌。 按照塞缪尔当时在廷根的状态,塞缪尔·阿维斯塔很有可能就是他的真名,比起“塞缪尔”这个在鲁恩不算罕见的名字,“阿维斯塔”这个作为姓氏的单词,应该更能对应塞缪尔在神秘学里的象征。 难道这是他家族的姓氏? 按照自己之前的推测,“阿维斯塔的信物”对应的位格肯定不低,但也完全没想到会高成这样。 总不能是塞缪尔的父亲或者兄长死去后遗留下来的东西吧…… 他当时就那么随便地交给了还只有序列八的自己。 克莱恩搓了搓脸颊,不知道该说什么地闭上了眼睛。 他就不怕我不小心把东西弄丢了吗! 第142章 仰望星空 皇后区郊外,红蔷薇庄园。 占地极广的庄园内部,被大片水域和丘陵环绕的主屋,哪怕冬日里草木凋敝,仍能从一扇巨大的透明落地窗里看到簇拥盛开的鲜花。 垂落的深红丝绒帷幔旁放置着古典雕像,穿着深色居家长裙的少女安静地坐在沙发椅上,埃德萨克王子穿着一身带有绶带的军装样式制服,单手扶着沙发椅的靠背,像是环抱着沙发椅上的少女。 百合、玫瑰、紫罗兰等鲜花堆放在少女的裙摆下,衬托得她原本就温文沉静的气质显得更加忧郁。 房间里只听得到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安静极了。 “好了。” 站在画架后的年轻绅士把手中握着的铅笔放回画具盒里,嗓音平淡地出声提醒:“草稿已经大致完成,二位可以离开休息了。” 脸庞圆润的埃德萨克王子率先动了起来,他伸手牵住了坐在沙发椅上的女士,眼中浮现出温和而柔软的笑意。 “起来走动一下?特莉丝,坐了这么久,要不要我陪你出去透透气?” 容貌甜美的少女轻轻咬了下嘴唇,她垂下眼睛,声音楚楚: “我想回房间休息,去躺一会儿,可以吗?我的腿有些麻了。” 埃德萨克王子一怔,旋即低笑出声,点了点头。 “你先送道罗斯先生去休息室。”他对着管家吩咐道,随后又看向塞缪尔,笑容温和地说道,“庄园里提前给你准备了休息室,和画室连在一起。” 爱情真是令人盲目啊。 塞缪尔漫不经心地发出一声感慨。 这位“特莉丝”女士的演技简直称得上敷衍,作为一名魔女,以她现在的身体强度,别说在沙发上坐一个小时,想要感到身体不适,估计得去面包房里拉上一天一夜的磨盘。 倘若在埃德萨克王子眼中,她只是个身体娇弱的年轻女士,特莉丝做出这种表情还是合理的。 但是这位王子显然并没有被爱情带走全部的脑子,他很清楚自己的伴侣是一个非凡者,是一个魔女。 难道是什么序列顶端的诅咒吗,塞缪尔在心底吐槽。 这么多年过去了,和魔女有关的爱情故事还是这个调调。 管家尽职尽责地把客人送到了休息室,又吩咐女仆送些茶点进去,便返回了主人那里。 房间装饰得舒适而不失华丽,沙发后的墙壁上开着一道门,门后连接着一间准备得相当妥帖的画室。 各种各样昂贵的颜料整齐地摆放在柜子里,一应工具俱全,朝阳的方向开着一扇玻璃窗,此时天鹅绒帷幔垂落,遮住了室外的光线。 塞缪尔没有拉开窗帘,也没有点燃煤气灯,就着昏暗的光线铺开画布,蘸取了深蓝色的颜料,表情随意地涂抹着什么。 没过多久,伴随着轻微的响动,画室的房门悄然打开又被关闭。 一道身影在合拢的房门前勾勒了出来。 她穿着深色居家长裙,长发披散,身上装饰不多,只在小指上带着一枚蓝色的宝石戒指。 “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一定要见我。” 没什么情绪的男性嗓音在房间里响起,特莉丝的脚步微微停滞,旋即露出了甜美的笑容。 “我听说过你,一个追逐梦想的画家,暗中却做着慈善事业,资助贫民。” 被阴影笼罩着的年轻绅士放下了手中的笔,他把夹在架子上的画布轻轻摘了下来,闲聊般平淡道: “你从哪里知道的?” “当然是王子。”特莉丝目光有一瞬间的混乱,她茫然微笑道,“虽然他禁止我离开庄园,但并不阻拦我了解外界的消息。” “恰恰相反,只要我表现出适当的妥协,他很愿意告诉我他所知道的,用一些坊间传闻来消解我的苦闷和忧郁。” 表现出适当的妥协……尽管塞缪尔不是很想知道她到底妥协了什么,但是这座庄园里发生过的事、有关于话题中心两个人的信息还是在他听到关键词的瞬间,无比清晰地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我的眼睛。 早知道就把分身的序列再往下压一点了。 走到哪观察到哪有时候不是件好事。 塞缪尔的脸也垮了下去,他面无表情地询问: “然后?” 特莉丝的嗓音变得甜蜜,她轻声诱惑道: “你在意那些穷困潦倒的普通人,对不对?我知道,你能接触到不少贵族,那么我告诉你,有一个邪恶的隐秘组织正在暗中谋划些什么,而这些计划会至少夺取几万人的生命,而只要你把这个消息举报给教会,就能挽救那些人。” “我尝试了很多办法,尝试着和外界联系,尝试邀请陌生人来这所庄园,但是没有一次成功,除了你。” “只有你一个人突破了命运的阻拦,来到了我身边,你是如此的特殊……” 这都什么跟什么! 不想再听这个初始性别男的魔女对自己孔雀开屏,塞缪尔捏了下眉心,无语道:“闭嘴,我知道了。” “过来。” 特莉丝的话语戛然而止,她目光迷蒙地眨了眨眼,像是被丝线操控了肢体的木偶一样,一顿一顿地走了过去。 “抬手。” 黑发的少女顺从地把两只手都递了过去。 纤细白皙的手指上,佩戴着一枚镶有蓝宝石的、造型别致的戒指。看到那枚宝石,塞缪尔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嫌恶表情,他皱着眉,具现出了一副手套戴在手上,才把那枚戒指从特莉丝手上取了下来。 拿起刚刚还挂在架子上的画布,塞缪尔从画中取出了一枚造型完全相同的戒指,扔给了特莉丝。 “带好。”塞缪尔冷淡道,“回去吧。” “今天你没有来过这里。” 随后,他在空气中划开一道门,举起手杖在特莉丝的肩膀上轻轻推了一下,把她推了进去。 …… 乔伍德区,道罗斯宅邸。 大门打开的声音、脚步声、问好声接连响起。 听到声音,佛尔思连忙站了起来。 “好久不见,道罗斯先生。” 从门外走进来的道罗斯偏了下头,浅绿色的眼睛扫过坐在客厅里的作家女士,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祂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正装,佩戴着领针、袖钉、戒指等不算显眼但是相当昂贵的佩饰,似乎刚参加完宴会。 “佛尔思?”外表如同年轻绅士的道罗斯对她点头示意,神色平淡道,“你先坐,我去换身衣服。” 看着道罗斯先生径直穿过客厅往楼上走去,佛尔思看向跟在道罗斯身后走进来的凯瑟琳,压低了声音,悄悄询问道: “最近贝克兰德有发生什么吗?道罗斯先生看起来似乎不太高兴。” 凯瑟琳对着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语气温和道: “没有发生什么,一切都还算平静,沃尔小姐不用担心。” 这位有过几面之缘的女士从容貌看相当年轻,但是沉稳安静的气质往往会让人下意识地忽视她的年龄,听到她这么说,佛尔思下意识点了点头,未再表现出疑惑情绪。 没有等待很久,伴随着皮鞋踩过地板的声音,只穿着衬衫长裤的道罗斯先生从楼上走了下来。 如果不是知道祂的身份,道罗斯先生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年轻富有的鲁恩绅士,和人类没什么区别,不像是一个“祂”……打住,佛尔思你在想什么,这太冒昧了。 按住自己脑子里突然浮现出来的念头,佛尔思表情轻松而语气愉快地推了推放在桌子上的盒子,主动解释道: “我刚从普利兹港回来,咳,劳伦斯先生给我介绍的神秘学老师住在那里。” 普利兹港是鲁恩最大的港口,而她的神秘学老师“多里安·格雷”正好在渔民协会工作。在劳伦斯的引导下,佛尔思停留在普利兹港,和多里安·格雷相处了一段时间,互相磨合直到彼此熟悉,才在今天上午坐上返回贝克兰德的蒸汽列车。 普利兹港和贝克兰德之间离得并不远,只有六十多公里,乘坐蒸汽列车只需要一个多小时。 一旦开始讲故事就很难控制自己的佛尔思,从简单到详细地讲述了自己在普利兹港的见闻,末了才说道: “难得出门一趟,所以我带了些当地的特产回来当做礼物。看到您不在家,我原本想改天再来拜访,但是管家说您不久后就会返回,我就干脆在这里等着了。” 听完了旅行佛尔思的行程日记,塞缪尔挑了下眉,看了眼放在桌面上的盒子。 最近似乎特别适合收礼,这已经是他这周收到的第三份旅行特产了。 “你带了什么?” 塞缪尔随口询问,动手拆开了那个包装精致、看起来容量不小的方盒。 “一些当地特色美食。”佛尔思回答道。 普利兹港盛产各种鱼类,能够称得上特产的东西也多半和鱼类有关,佛尔思谨慎思考后,还是顺从自己的灵性直觉,挑选了一些比较有趣的东西。 被打开的礼物包装里,是一个外带式的餐盒。 餐盒里摆放着一条切段油炸、撒有香料的鱼。 因为往返的车票都是劳伦斯先生购买的,佛尔思难得地乘坐了一等车厢,全程都未经历人群的拥挤。 也因此,这份从另一个城市外带过来的食物造型未乱,甚至还带着热气。 负责打包的人似乎相当精通摆盘技巧,也很有自己的巧思,整条鱼保留了两只外鼓的眼睛,两只眼睛同时望着上方,仿佛诉说着对死亡的不甘。[注] “虽然外形奇怪,但是这种鱼类的口感相当美味。” 佛尔思发出了诚恳的声音:“我在普利兹港的时候,几乎每隔两天就会购买这道炸鱼当做午餐。” 不知道为什么,在餐厅看到这种炸鱼的第一眼,佛尔思就莫名觉得道罗斯先生会对这个造型感兴趣。 第143章 我的父亲 佛尔思的灵性直觉并没有出错。 原本没什么表情的塞缪尔在打开盒子、看到那只两只眼睛鼓鼓朝上的鱼头的时候,脸上当即浮现出了一种说不出的复杂神色。 他似乎是想笑,又似乎有点无语,沉默几秒后从半空中抓出了一把叉子,叉起一段炸鱼放进嘴里。 被香料腌制入味的炸鱼肉质细嫩,只有一根主刺,抛开那个古怪的造型不提,完全称得上美味。 “确实很有特色。” 塞缪尔只吃了一段便放下了餐具。 ……没想到还能见到异世界版的“仰望星空”,但是从他观察得来的信息看,这条鱼的制作方法跟罗塞尔并没有什么关系,完全是厨师的个人爱好。 这位神奇的鲁恩本地人,凭借他独特的审美,制作出了和曾经享誉世界的知名料理极为相似的美食。 听到道罗斯先生的评价,佛尔思嘴角微微翘起。 按照她的想法,假如一个人既不缺钱,也没有生活、晋升方面的压力,每天最大的苦恼是该如何找点乐子让生活变得有趣的时候,给对方送礼更多要考虑的便是新奇和心意,而不是价值问题。 礼物送到,也见到了道罗斯先生本人,佛尔思便没再多加停留地起身告辞了。 一起乘坐列车返回贝克兰德的除了佛尔思自己,还有她的老师多里安,后者要前往祭拜安丽萨和劳博罗夫妇。 至于劳伦斯,意外了结了多年心愿后,精神状态的恢复让他的身体状态也有所好转,和佛尔思、多里安一起在普利兹港停留了半个月后,便动身返回了间海郡。 不知道他在离开之前对多里安说了什么,这位亚伯拉罕的成员对于自己学生身后那个可能是“门途径天使”的存在保持了沉默,没有主动探询,也没有试图拜访的意思。 还好老师没有询问关于道罗斯先生的问题。 佛尔思站在道罗斯宅邸外的马路上,等待着公共马车的到来,不动声色地舒了口气。 虽然道罗斯先生没有明确表示需要对祂的身份进行守秘,但隐瞒和编造谎言还是一个令人头疼的问题。 尽管才和多里安相处了半个月,但是对方温和的性格、高尚的品格,还有在神秘学上毫无保留的教导,都让佛尔思真正地把他当做了自己的老师。 …… 佛尔思离开后,塞缪尔脸上的笑意重新淡了下去,他靠坐在沙发上出神,沉默片刻后才叫来了凯瑟琳。 “明天我要暂时离开贝克兰德。”塞缪尔捏了下眉心,脸色平淡而语气厌倦,“或许不是暂时,也可能会去别的地方待一段时间。” 他在贝克兰德待了几个月,已经开始觉得这座城市正在变得无聊。 凯瑟琳似乎有些错愕,但她抿了下嘴唇,只是安静地倾听,什么都没说。 “新年过后,我的另一个分身会返回贝克兰德,东区的事务仍旧由你来负责,按照之前的流程继续下去。不算大问题就直接汇报给他,事态紧急就直接念诵我的名,不要独自处理。” 比起刚被塞缪尔捡到的时候,现在的凯瑟琳已经和那个因为铅中毒倒在路边的女工判若两人。 尽管在被救济以后就没有远离过主的身侧,但是在东区、在贝克兰德还有太多未竟的事业和太多需要帮助的同胞,凯瑟琳按捺住低落的情绪,轻轻点了点头。 大概告知了凯瑟琳未来的一段时间自己的行程安排,塞缪尔又把威廉叫了过来。 “明天递信给红蔷薇庄园,就说我接到了来自费内波特的我的父亲的讣告,必须回去处理葬礼,要过段时间才能继续完成那副肖像画了。” 看着威廉先是震惊错愕,随后变得沉痛的表情,塞缪尔停下说到一半的话,表情微妙地挑了下眉。 “你想说什么?”塞缪尔问道。 “节哀,先生。”威廉下意识地想在胸前连点,但是想到从未见过自己的老板表现出具体信仰,于是又有些尴尬地把抬起的手放了下去。 斟酌着措辞,威廉委婉地选择了个不会出错的说法: “老先生只是回归神的国度了,回到了永恒的安眠和寂静里。” 祂最好是! 塞缪尔勾了勾嘴角,默许了这个祝福。 不过这给了塞缪尔新的启发,威廉因此从老板那里领取了一个新的任务。 在离开道罗斯宅邸之后、前往红蔷薇之前,忙碌的助理先去塔索克报的总部预约了第二天的讣告刊登。 这则不幸的消息很快传开,传给了画家文森特·道罗斯社交圈层里的所有成员。 最终,带着沉痛的表情接受了来自每个人的“希望你的父亲永远安眠”的祝福,塞缪尔压平嘴角,提着一个箱子登上了前往费内波特的蒸汽列车。 …… “……父亲肯诺玛·道罗斯先生于苏尼亚海、达米尔港返航途中不幸离世,文森特·道罗斯先生将于近日返回费内波特处理葬礼,归期未定,特此讣告。 即日起贝克兰德相关事务请转交其助理,威廉·格兰特先生。” “咳…咳咳……” 打开今天早上刚送来的报纸,克莱恩随手翻了两页,看到刊登在报纸上的讣告后,差点把嘴里的牛奶给喷出去。 他不敢置信地拿起餐巾擦了下嘴角,又重新看了一遍那两行简短的单词。 塞缪尔居然真的要给他的父亲举办葬礼,并且还在报纸上登了讣告! 以他父亲那个位格,再联系到他、祂在神秘学上的象征,这场葬礼真的不会出问题吗? 克莱恩当即就想写信给塞缪尔,询问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 等他蔓延灵性触碰到藏在衣袖中的宝石吊坠,把信使召唤出来的时候,看着桌子上还冒着热气的没吃完的早餐,克莱恩突然诡异地沉默了几秒。 “如果没有实体信件,你能帮忙带口信吗?”克莱恩微笑着发出询问,“假如在某些特殊情况下我正好不方便拿出纸和笔……” 小猫头鹰平静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像之前那样具现出文字,而是拍拍翅膀消失了。 几秒后,伴随着璀璨星辉在半空中勾勒成型,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顶着一身零落的星光,从门里走了出来。 “……塞缪尔?” 克莱恩手掌探入口袋,不动声色地握住了存放在里面的符咒。 现在还是早餐时间,他只穿着衬衫和长裤,身上并没有带什么非凡物品,大部分装备都存放在外套口袋和灰雾里。 虽然这种非凡能力他目前只见塞缪尔用过,灵性直觉也没有给予危险提醒,但也不能确保面前这个容貌完全不同的青年就是塞缪尔的新身份。 以后要注意这点了,不能因为刚起床就表现得松懈,克莱恩在心底默默给自己加了一条注意事项。 起码身上要随身携带着手枪。 “是我。” 陌生的青年熟门熟路又毫不客气地在沙发上坐下了,他的性格似乎随着外貌的更改产生了轻微的变化,此时正翘起一条腿,摆出一副懒散随意的姿态。 克莱恩把手从口袋中抽出来,略有些嫌弃地发现自己刚刚在吃早餐,手指上不小心沾上了一点从自制三明治中漏出来的酱汁。 “你先等等。” 扔下一句话,克莱恩用另一只手打了个响指,在腾空而起的焰流中消失,闪现进了盥洗室里。 彻底清洗干净双手,克莱恩这才不紧不慢地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有些纳闷道: “你怎么又换了副外貌?” “文森特·道罗斯去参加葬礼了,但是我不准备在蒸汽列车上坐个一天一夜,然后假惺惺地给我名义上的‘父亲’举办葬礼。” 更别提躺在棺材里的尸体其实是我自己。 给自己举办葬礼这种事还是太黑色幽默了,塞缪尔自觉没有分裂出一整个家族过家家玩的爱好,干脆往火车上丢了个幻想造物,本人直接离开了。 伸出手指逗了逗蹲在沙发扶手上的信使,顶着另一张脸的塞缪尔含笑道:“过完年我也不一定会回贝克兰德了,但是‘道罗斯’这个身份还要经营下去,所以如果我要去别的城市活动,最好还是换张脸。” “除非我准备给自己搞一个双胞胎兄弟出来……” 说完这句话,塞缪尔突然停顿了一秒,他眯起眼睛,隔着客厅的凸肚窗,看向了玻璃外的天空。 今天的贝克兰德难得晴朗,隔着薄薄的云层,能看到蓝色的天空。 以及天空后暂时看不见的另一半自己。 收回视线,塞缪尔若无其事道:“但是新身份具体叫什么名字,换成什么样的外貌我还没有确定。” “选择困难症?”克莱恩玩笑道。 “就当是吧。” 迅速解决掉了桌子上的早餐,又清理干净餐具,克莱恩这才端着两杯咖啡,坐到了塞缪尔对面的沙发上。 往自己那杯咖啡里加了牛奶和方糖,克莱恩一边搅拌,一边询问: “所以你,咳,给自己父亲办葬礼真的不会出问题吗?” 在非凡世界,涉及到血脉后裔以及神秘学上的亲缘关系,往往会和某些“象征”联系在一起,导致意外发生。 “不会。” 塞缪尔脸上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真切笑意,他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克莱恩,表情轻松而语气愉快地说道: “坦白的说,我的父亲确实还有某些残留,但是祂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出问题。” 克莱恩被塞缪尔的眼神看得有些毛骨悚然,有些不自然地低头检查了自己的衣服,没有发现明显问题后,他狐疑地看了回去。 “是错觉吗,我觉得你话里有话,语气怪怪的。” 第144章 一场葬礼 最终,虽然觉得异常但又找不到具体证据的克莱恩,只好暂时放弃了自己的怀疑。 他从塞缪尔这里感受到这种异常已经不是一两次了,每次都能从灵性直觉里得到微妙的提醒,但是每次都因为感受不到恶意又察觉不到源头而放弃。 随着自己几次晋升、序列越来越高,他感受到这种异常的频率也提升了。 怪不得罗塞尔大帝会在日记里写下“听到占卜家说话就想打人”这种话。 我是不是应该也学学这个穿越者前辈,搞本日记出来? 克莱恩端着咖啡喝了一口,思绪飘忽地想。 可以把日记本放在灰雾之上,或者干脆在灰雾上面写日记,这完全没有暴露的风险。 等杯子中的咖啡喝完,塞缪尔仍旧安安稳稳地坐着,看起来完全没有离开的打算,克莱恩想了想,询问道: “我准备试试自己做蛋糕,原本打算吃完早餐就去购买材料,你要在我这吃午饭吗?” “你还会做蛋糕?”塞缪尔感叹了一句,随即理直气壮道,“我的那份糖量减半,不要奶油不要巧克力也不要果酱。” ……那不就是蛋糕胚吗! 而且为什么他已经自觉到开始点菜了? 克莱恩故意板着脸道:“没有定制款,我做什么你吃什么。” “你会给我做的。” “我不会!” 塞缪尔没有反驳,笑眯眯地盯着他看,灰白色的小猫头鹰蹲在他的肩膀上,睁着一双明亮而呆滞的浅金色眼睛同样看向了克莱恩。 几分钟后,明斯克街的大侦探穿上风衣,带好围巾和礼帽,愤愤地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 贝克兰德,皇后区。 一栋带有私人草坪的房屋里。 这里是极光会在贝克兰德的隐秘据点之一,说是隐秘,其实以极光会的风格来说,这处据点的存在基本没有秘密可言。 毕竟a先生就这样顶着他完全没有伪装过的极光会代号,大大方方地召开非凡者聚会,坦坦荡荡地接取委托,并且相当诚实地宣称会负责一切极光会做过或者没做过的事。 尽管这种行事风格相当危险,但是因为参会的野生非凡者大都天然排斥官方教会,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出现哪个参会者别出心裁地跑去教会举报有人在这里搞违法聚集,这个不算太隐秘的隐秘据点就这样一直延续了下去。 此时,被清空的大厅里只有两道身影。 “我的建议是,过完年就赶紧跑吧。”塞缪尔打量着这个简朴的基本没什么装饰的房间,随口道,“反正你这里装修的像是刚被■■■■劈过一样。” 笼罩在黑色长袍里的a先生单膝跪地,头颅低垂,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孔上出现了一种混合着敬畏的狂热和虔诚。 “感谢您的指引。”a先生嗓音沙哑道,“我们将会在新年钟声敲响以后撤离贝克兰德。” 过了零点连夜撤离吗? 那很懂撤离了。 到底是什么样的脑子会这样定义“过完年”? 塞缪尔半是无奈半是无语,但又懒得多和他解释,从上次在苏尼亚海的经历来看,跟极光会的成员打交道最好用最直白、最干脆、最不绕弯子的方式讲清楚自己的目的。 让对方自行领悟,很大概率他会把自己绕进坑里面去。 抬手从半空中抓出一件物品朝着a先生扔了过去,看着他接住了那个掌心大小的方盒,塞缪尔耐心道: “盒子上面有封印,对应的咒文写在底部,用巨人语念出来就能解除。” “如果魔女教派的人找你合作,假装答应她,不要暴露你的情绪,直到她要求你协助传送为止。” “念出咒文,解开封印,把里面的东西扔到她脸上,然后立刻传送逃走,能做到吧?” 看到a先生表示理解,塞缪尔没再停留,站立在房间正中的身影像是阳光下的冰雪一样崩解消融了。 随着那不敢直视的存在消散,代表守秘的星辉一并在房间里褪去。 祂这次没有通过自己的身躯血肉和主进行联系……没有被使用的a先生有些遗憾,但很快强行压住了这种情绪。 态度谨慎地把手中的方盒翻转过来,在看到铭刻在盒子底部单词的瞬间,a先生淡漠而秀丽的脸上生出了难以抑制的诧异。 他嘴唇蠕动,未能发出声音,呆立半晌后,才茫然匍匐在地,扯断一根手指塞进了嘴里。 …… 乔伍德区,明斯克街十五号。 伴随着房门开启的声音,克莱恩带着一阵寒风走了进来。 他的怀里抱着一个纸袋,另一只手里也提满了东西,显然进行了一番不小的采购。 “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 听到开门声,靠坐在沙发上似乎正在闭目养神的塞缪尔睁开了眼睛。 “外面太冷了。”克莱恩摘下围巾和外套,走到壁炉前翻来覆去的烘烤着自己,边搓手边回答道,“这些食材放在储物间也不会坏,起码能保存一周,如果没什么委托,我打算在家里呆上几天,给自己一个假期。” 塞缪尔给了他一个怜悯的眼神。 克莱恩搓手的动作停止了。 “……你那是什么意思。” “天生劳碌命,你自己说的。”塞缪尔诚恳道。 “你最好不要乌鸦嘴。”克莱恩扯了下嘴角,“起码今天我是不会出门的。” “今天不会有任何事情找上你,我保证。” 终于让自己快被冻僵的身体在温暖的室内恢复,克莱恩将信将疑地看了塞缪尔一眼,拎起纸袋走进了厨房。 或许是晋升无面人以后,身体的灵巧程度有了进一步的加强,克莱恩的烘焙实验相当成功,房间内很快弥漫起了烤蛋糕的香甜气息。 塞缪尔最终得到了自己那份糖量减半、没有额外点缀和装饰的蛋糕。 愉快的早午茶结束,午饭的时间因此推迟到了下午三点,在享用了足足炖煮了几个小时、香气四溢的西红柿炖牛肉,带酱汁的烤蘑菇,还有一大碗米饭后,克莱恩心满意足地缩进了壁炉边的安乐椅里。 临近新年的冬日就应该这样消磨时间才对! 摊开报纸,没有委托困扰的克莱恩往身上盖了条毯子,在温暖的室内昏昏欲睡。 得益于塞缪尔的祝福,明斯克街的门铃声一整天都未曾响起。 安宁悠闲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伴随着室内光线的变暗,傍晚很快到来了。 夜色来临之前,塞缪尔像来时一样传送离开了这间公寓。 远在费内波特的塞维亚城,一辆行驶了差不多一天一夜的蒸汽列车,缓缓驶进了车站里。 伴随着长长的鸣笛声,白发绿眸的年轻绅士提着一口手提箱,从车厢内走出,和月台外举着名牌、提前等待着他的马车夫汇合在了一起。 …… 第二天上午,周一。 塞缪尔穿了件黑色的衬衫,披着黑色的风衣,手里捧着一把幻想出来的鲜花,面无表情地站在墓园里。 他不准备有什么表情,怕自己会没忍住地笑出声。 装着老道罗斯先生“尸体”的棺材被抬了出来,一个大地母神教会的传教士紧跟其后,他的手中捧着一本圣典,准备进行“安魂仪式”。 这种仪式是下葬的必要环节,不论信仰不论国家,主要目的是防止已经躺在棺材里的死者诈尸。 “尘土归于尘土,灵魂归于赐灵魂的主。 我们今日聚集于此,不为悲伤,而是见证……” 听着传教士哀而不伤、暗含安抚的嗓音,塞缪尔搀扶着站在自己身边的道罗斯夫人,平淡提醒道:“你看起来一点也不悲伤。” 白色长卷发在脑后盘起,穿着黑色长裙、衣襟上别着白花的女士平淡回答:“需要我哭吗?” 话音刚落,两行泪水安静地顺着她苍白柔美的脸颊流了下来。 ……好荒诞的场景。 到底是什么人能自己和自己演对手戏却不觉得尴尬。 看着这张跟自己相似的、面无表情流着泪的面孔,塞缪尔痛苦地闭了下眼睛。 我已经不是人类了,情绪可以不用这么充沛。 我真的需要人性吗? 参加葬礼的人不明所以地站在周围,接连送上鲜花,搽拭眼泪,然后在告辞之前低声劝慰这对失去亲人的母子。 “请节哀,道罗斯先生,您的父亲只是回归了神的国度,回归了永恒的寂静与安眠。” 祝福声接连响起,塞缪尔搀扶着自己的分身,眼眸低垂,勉强压平了嘴唇。 葬礼的流程结束的很快,在周围人的认知里,道罗斯夫妇常年在世界各地旅行,虽然置办了房产,但是很少长时间居住在他们位于塞维亚的房子里,和邻居们的交际往来并不太多。 来参加葬礼的基本是居住在同一条街道上的邻居,会出席也只是出于基本的礼仪,葬礼结束很快就各自乘坐马车离开了。 道罗斯夫人和塞缪尔一起沿着墓园的小路往外走去。 比起贝克兰德,塞维亚城的气候相当温暖,道路两旁草木繁盛,如果不考虑这里是墓园的话,相当适合散步。 “我什么时候死。”道罗斯夫人含笑道。 “新年后吧。”塞缪尔想了想,说道,“悲伤过度一病不起,而我需要照顾生病的母亲,行程一再延误,直到春天才会返回贝克兰德。” 道罗斯夫人微微点头,伸手把脸颊旁的碎发往耳后拢去。 “虽然费内波特气候温和,但是冬天的海水还是太冷了,而且两个人都死在海里,风暴可能会以为我们在碰瓷。” “那你还是挑个时间跳海吧。”塞缪尔立马改口。 “我比较想看祂收到消息以后,怀疑我要搞事但又不能质问我的样子。” 第145章 加工委托 葬礼结束,塞缪尔返回了道罗斯夫妇居住的别墅里。 塞维亚是临海城市,夏日炎热,冬日温暖,海风和煦,相当适合度假。“文森特·道罗斯”的房间在别墅二楼,是画室嵌套着卧室的格局,透过镶嵌着大块玻璃的落地窗能看到遥远的海平线。 天空和海水连接在一起,风景好极了。 懒洋洋地躺在阳台的安乐椅上,塞缪尔突然觉得,如果世界能维持眼前的安稳,用现在的身份长久地生活一段时间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然而既定的现实很难因个人意志而转移,哪怕是能影响故事走向的尘世之眼也不可以。 放空了思绪的塞缪尔就这么躺着,直到下午三点,深红色的光芒像是潮水一样涌来,在他睡着之前把他拉进了灰雾里。 退一万步讲,我不可以在灰雾上睡觉吗? 塞缪尔靠坐在高背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他在干什么? 看着几道虚幻的身影在青铜长桌两侧成型,克莱恩熟练地打开灵视看了一眼塞缪尔的气场。 象征着灵性主导的紫色为主,夹杂绿色……熟悉的配色,和之前几次比起来,紫色的部分减少了许多,对于塞缪尔来说这应该是好的发展。 但是他的姿势怎么怪怪的。 想到自己以前坐在椅子上犯困的时候也差不多是这样,克莱恩合理怀疑对方已经开始公然在塔罗会上睡觉了。 “下午好,愚者先生~” 熟悉的问候声在灰雾上响起,正义小姐轻松愉快的嗓音响起,克莱恩收回视线,轻轻颔首,回应了来自塔罗会成员的问候。 会议的开端仍旧是愚者的阅读时间,这次只有正义提交了三页罗塞尔的日记,但同时她也表示,会有十页日记会在后续的会议上陆续提交,作为“在心理炼金会入会考察上提供庇护”这件事的报酬。 克莱恩平淡而矜持地接受了这份奉献品。 这次的日记里有不少相当有价值的知识,除了一些和“门”先生、第四纪贵族历史相关的内容之外,还有两条相当重要的信息。 其中一条是“月亮”途径的顶端仍然空缺,而另一条则是罗塞尔在翻阅古籍时无意中获取的知识,有关于“原初魔女”的真名…… “祂叫奇克,这是男性的名字啊。” “这古籍是假的吧?”[注] 这古籍是假的吧? 克莱恩的心底冒出了同样的念头,有一瞬间觉得阅读速度太快不是件好事。 如果占据了魔女途径序列零的“原初魔女”并非天生的神灵,而是依靠魔药晋升上去的非凡者,并且在祂成为“原初魔女”之前很可能也是男性……塞缪尔之前在塔罗会上说的“特殊原因”难道是这么个特殊吗! 塞缪尔还说过魔女教派所信奉的存在差点把他父亲生出来…… 到底是非凡者成神以后离人太远了,还是我不够合群? 感觉自己朴素的价值观受到了冲击,仗着灰雾的遮挡,克莱恩放任自己做出了一个近乎牙疼的表情。 坐在一旁的皇帝突然动了动,换了个坐姿。 稍微平复了一下情绪,克莱恩收起了手中的日记,示意阅读环节已经结束。 在场的成员当即活跃了起来。 “倒吊人”阿尔杰率先开口,对着世界道: “一位工匠以一千两百镑的价格购买了你的‘狼人’非凡特性,按照约定,这其中有两百镑是属于我的分成。” 熟练地切回了小号,克莱恩嗓音沙哑道: “合理的价格。” 晋升以后自己切小号越来越熟练了,感觉早晚有一天会成功精分。 在心底自我吐槽了一句,他又说道: “那位工匠是否承接非凡物品代加工的委托?” 非凡物品代加工?意思是把非凡特性做成非凡物品吗?这句话的意思倒是不难理解,但是“世界”哪来这么多非凡特性? 倒吊人表情有些复杂,对于这个远在自己之后加入的成员产生了说不清的微妙情绪。 他没有立刻答应下来,而是询问道: “是序列几的非凡物品?” 工匠对于非凡特性的加工能力是有上限的,等级越高的非凡物品需要花费的时间、精炼、辅助材料就越多,需要支付的价格也就越高。 同样的,作为中间人的自己也能拿到更多的抽成。 “恶魔途径序列五,欲望使徒。” 随着世界低沉的嗓音在灰雾之上响起,所有人的目光都向他看了过去。 序列五?这是中序列的最高等级,是真正意义上的非凡世界的强者,也是最接近那个半人半神境界的序列了! 当初的海盗将军齐林格斯都才只有序列六! 而且这件事的关键点甚至不在于世界拿出了一份序列五的非凡特性,而是这份特性来自于一个“欲望使徒”。 远在白银城的小太阳和消息不够灵通的魔术师还在震惊于世界手中居然有序列五的非凡特性的时候,正义和倒吊人已经想到了更多。 尼根公爵不久前刚在层层保护下遇刺身亡,而凶手据说就是一个序列五的恶魔“欲望使徒”,甚至在事件的结尾,还出现了“黑皇帝”的身影。 现在看来,世界不但在现实世界以“黑皇帝”的身份击杀了那个序列五的恶魔,甚至还从容不迫地拿走了对方的非凡特性。 世界到底有序列几? 哪怕作为愚者的眷者,持有强力的非凡物品或者获得了某些特殊的能力,他的实力也不会太低。 正义奥黛丽的消息来源于她的父亲霍尔伯爵,倒吊人阿尔杰的消息来源则是风暴教会。 前者要比后者更早知道愚者先生的“眷者”有参与其中,因此,奥黛丽在瞬间的震惊后,先是下意识地看向坐在上首的愚者,随后目光流转,看向了坐在对面的倒吊人。 从那虚幻的身影里察觉了比自己更多的诧异和错愕,奥黛丽没忍住地抿唇一笑,心底涌起了一种隐秘的骄傲和欣喜。 阿尔杰沉默几秒,斟酌着措辞道: “我现在不能给你具体的答复,非凡物品的加工受限于工匠本身的‘水准’,我需要确定那位工匠是否愿意接受这个委托。” 除此之外,阿尔杰还要考虑工匠本身是否能够守诺。 一份序列五的非凡特性价格近万,在五海这种混乱地带,对方私吞非凡特性后跑路也不是没可能。 说完这句,阿尔杰又建议道:“除了加工,直接把这份非凡特性卖出去是更安全的选择。” “我只接受它变成非凡物品。”世界平淡地拒绝了,“感谢你的建议,倒吊人先生,但我并不准备卖出这份非凡特性。” 奥黛丽心思一动,询问道:“原谅我的冒昧,世界先生,我能询问这么做的原因吗?假如你方便回答的话。” “没什么不方便。”世界嗓音嘶哑地轻笑了一声,“恶魔途径又称为深渊途径,晋升仪式相当残忍,关于这点,在不久前的贝克兰德连环杀人案中,太阳曾经在会议中提到过相关情报。” 总之,这个序列的非凡者大多冷酷而疯狂,嗜血又残忍,克莱恩不准备让这件非凡特性从自己手中流入市场,给有可能晋升的恶魔增强实力。 真是意想不到的原因,世界先生的性格并不像他表现出的那么冷漠嘛。 听完对方的理由,奥黛丽在心底小声自语。 这时候,一直沉默寡言、一动不动的皇帝像是触发了什么关键词一样,突然开口道: “恶魔途径的初始序列是罪犯,序列八‘折翼天使’,又称为‘冷血者’,非凡者晋升到这里基本就会丧失良知,逐渐失去人类的感情。” “序列七连环杀手,和序列名称一样,喜欢制造连环杀人案。再次晋升后的序列六是恶魔,序列五是欲望使徒,序列四是魔鬼。” 只听名字,就能猜测到这个途径的大概画风。 简而言之,除了极端特殊情况,很难出什么好东西。 “遇到这个序列的非凡者打得过就击杀,打不过就逃跑,跑掉以后去最近的教会举报。” 皇帝的嗓音里带着种奇怪的困倦,似乎精神不济,他这段话也像是专门给世界的行为作出补充,说完就再次沉默了下去。 当然,比起跑去最近的教会进行举报,经历过天使庇护的奥黛丽想,对着愚者先生进行祈祷或许是更快的方式。 确实,但是比起举报还要走进教堂,念诵尊名直接把本尊拉到现场的佛尔思想,直接站在原地对着道罗斯先生祈祷要方便许多。 而且道罗斯先生似乎很乐意“以人类的方式”赚点外快。 能让那些恶魔当场回归冥界,不用经历痛苦就变成金镑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世界和倒吊人的交易暂时延期到了下次会议,正义求购心理医生主材料的单子被小太阳接下,倒吊人仍旧只需要风眷者的配方。 魔术师…… 惊奇地发现自己短时间内什么都不缺的魔术师只好就这么安静地看着。 知道她已经踏入非凡道路、并且掌握了扮演法后,多里安作出过暗示,自己作为老师,会承担学生下个序列的晋升所需。 交易环节就此结束,各自交流了一些所在地的情报以后,倒吊人阿尔杰目光转向正义,沉声开口道: “‘正义’小姐,尼根公爵死亡以后,贝克兰德的政局都产生了哪些明显的动荡和变化?” 政局的变化? 奥黛丽快速回忆了一下自己在最近的各种宴会、以及早餐时间从爸爸那里听到的消息,总结道: “据说尼根公爵的死亡直接导致了他所在党派的衰退,唔,他是保守党的首领。在他死后,他的长子继承了他的爵位,但因为阅历不足,不能够服众。” “上议院因此分裂,一部分议员提出建议,要求让通过捐款、慈善等方式获得爵位的新贵族们获得进入议会的资格。” 第146章 偶然错过 正义小姐还在讲述着贝克兰德最近的政治变化,克莱恩越听越感到某种微妙的熟悉。 工业进程加快,传统土地贵族衰退,掌握了资产的富商和工厂主逐渐开始获得爵位,并且进一步谋求获取政治话语权的机会…… 如果不考虑非凡力量的存在,接下来是不是就该革命了? 灰雾笼罩之下,克莱恩的手指无声轻点着扶手,再次联想到了那个“欲望使徒”死去之前留下的那句话。 “新的秩序就要到来了。” 难道那个组织想要的时代潮流是一场变革? 可这个世界是真的有神明存在的,考虑到塞缪尔之前说过的,奥古斯都家族中还有天使存活这个事实,克莱恩不觉得普通人中真的能催生出和自己上辈子历史进程相似的革命,能够削减王权,动摇鲁恩王室的统治。 强权者的退让只会是为了更大的利益。 思绪涌动间,在倒吊人的追问下,正义继续补充道: “许多议案的推进因此暂缓了,比如降低工人工作时长、提升工人报酬,以及《济贫法》的修订等等。” “不过政府雇员统一考试的进度推行相当稳定,并未受到干预……” 这倒是个好消息,克莱恩想,如果考试仍旧如期举行,那么班森就仍旧能保持他‘提前准备’的优势。 倒吊人发出了一声嗤笑,声音低沉地嘲讽道: “或许是因为那些议员再也无法忍受,占据了某些关键职位、做出决策的大臣甚至不如卷毛狒狒这个事实。” 看起来“倒吊人”似乎还没有摆脱上司的影响,从第一次参加会议开始,他就对自己的同僚们充满了怨气。 克莱恩目光隐蔽、且颇为同情地看了他一眼。 奥黛丽的嘴角忍不住地微微上翘了一下,虽然这个说法有些粗鲁、有些失礼,但在某种意义上却符合事实。 “另一项正在稳定推进的政策是关于大气污染调查和防治,或许是因为这关系到居住在贝克兰德中的每一个人的生活质量和身体健康。” 阿尔杰轻微点了点头,感谢了正义的情报分享。 随着交流环节过去,这次的塔罗会正式宣告结束。 …… 克莱恩从卧室走出,给自己泡了杯加有柠檬片的红茶,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贝克兰德的冬日阴冷而潮湿,让克莱恩没有半点出门的欲望,本来临近新年,又正好没有别的事务需要处理,他应该给自己一个轻松愉快的假期才对。 但是想到自己昨天已经缩在家里一整天,克莱恩又莫名地生出了些许罪恶感。 等到红茶喝完,克莱恩最终还是战胜了自己的懒惰,准备出门走走。 当然,他绝不是因为不想做饭,而选择去克拉格俱乐部蹭上一顿丰盛的晚餐。 然而他才刚踏入俱乐部的大厅,就看到了一位熟人。 “下午好,我们的莫里亚蒂大侦探。”塔利姆笑容满面地跟克莱恩打着招呼,语气轻松道,“听说你又协助警方破除了一起重大案件?” “那确实是一起非常恶劣的犯罪案件,引发的后果也相当严重。” 克莱恩叹了口气,没有详细描述地回应了一句。 好在塔利姆也没有继续追问的意思,似乎这个话题只是用来打招呼用的开场白。 两个人的目标相当一致,边交谈边向着自助餐厅走去。 现在正是下午茶时间,俱乐部提供了高品质的咖啡、红茶,切块水果以及各种各样精致的甜品。 克莱恩拿起餐盘,挑挑拣拣地给自己夹取了胡萝卜蛋糕,小黄瓜三明治,一份奶油酥饼外加一个水果派,并且端取了一杯咖啡。 他已经喝过红茶了,准备换换口味,而甜食和咖啡更相配。 克莱恩端着餐盘找了个座位,没过多久,塔利姆也端着一个盘子坐在了他身边。 坐在他们斜对面的绅士已经用餐结束,此时正拿着一份报纸翻看,似乎瞥到了报纸上的内容,塔利姆突然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地感叹道: “你有听说过道罗斯先生父亲的事吗?” “本该是团聚的时候,临近新年却接到这样的噩耗。” 克莱恩差点被自己口中松软香甜的小蛋糕给噎住。 为什么塔利姆突然说起这个…… 塞缪尔到底跟多少人说过自己的父亲死了? 凭借着小丑的能力才没让自己的表情变得古怪,克莱恩连忙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咽下口中的食物,内心颇为无语地摆出沉痛口吻道: “可惜葬礼是在费内波特举行,噩耗突然传来,他走得太过匆忙,我甚至不能去劝他节哀。” 节哀这种话塞缪尔听到大概会笑出声。 不过自己和“文森特·道罗斯”的结识是因为委托以及自己的房东,塔利姆是怎么跟塞缪尔认识的? 听起来他们似乎不仅仅只是有过交集那么简单。 还不等克莱恩想办法暗中套话,塔利姆就主动说了出来。 “有位大人物相当欣赏他的艺术风格,得知道罗斯前段时间给康纳德子爵的长女画了幅画像,还特意让我去邀请他。” 原来是这样。 一直以来,尽管文森特·道罗斯的艺术经纪人暗示过大概价格,但道罗斯本人并没有真正接过肖像画定制类的委托,流入市场的作品全凭他本人的喜好。 康纳德子爵的长女大概是第一位。 塔利姆是康纳德子爵小儿子的马术教师,他们会因此认识倒是很正常。 但是这个大人物又是谁?不会和之前通过塔利姆给自己递交委托、后来又提出想要见自己一面的大人物是同一个人吧? 按照塞缪尔的脾气,除非这个所谓的大人物有什么特殊之处引起了他的兴趣,否则就是国王亲临,塞缪尔大概也懒得多看一眼。 有些忍不住好奇,克莱恩状若无意地随口问道: “大人物?” 塔利姆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含糊地回答道:“是的,一个真正的大人物。” 很神秘嘛……克莱恩在心底嘀咕道。 表面上,他没有再多问,跟着笑了笑,把这个问题岔了过去。 下午茶时间很快结束,等到食物被解决的差不多,塔利姆笑着邀请道: “我准备去纸牌房找人来两局昆特牌,或者打几把斗邪恶消磨时间,你要不要一起?用餐以后最好不要剧烈运动,这是来自艾伦医生的忠告。” “玩一两个小时后,我们可以去靶场练练枪,或者练习一下格斗。” 这是什么单身男子茶话会吗?打牌格斗吃晚饭,泡在俱乐部里消磨大半天的空闲时间。 尽管这么吐槽,但是实际上没什么事要做的克莱恩还是答应了他的邀请。 不过…… “我得先去趟盥洗室。”克莱恩笑笑道,“你是在这里等我,还是直接去纸牌房?” 来之前他已经喝了杯红茶,刚刚为了搭配甜点,又一连喝了两杯咖啡,现在急需前往盥洗室解决下小腹憋胀的问题。 “那我先去纸牌房等你。” 塔利姆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 没过多久,解决了个人问题的克莱恩从盥洗室走出,前往位于另一个楼层的纸牌房,却发现房间里并没有马术教练的身影。 临时有事去别的地方了? 克莱恩有些奇怪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随手向上抛起。 顺着楼梯往大厅走去,克莱恩打算去问问俱乐部里的接待人员,如果塔利姆临时有事,应该起码会给自己留一个口信。 等他走到大厅,正好看到塔利姆站在一辆停靠在街道边缘的马车旁,对着车厢里的人说些什么。 克拉格俱乐部的收费不低,所处的地段也相当豪华,街边马车的停靠多少会带来一些交通上的不便,因此,那辆马车没有停留太久,在克莱恩走到门口之前就离去了。 深黑色的厚实外壳,窗户内侧装饰着帘幔,马车车厢上铭刻着纹章,整体显得低调而奢华……这是一辆贵族的马车。 远远地目送着马车离开,克莱恩收回视线,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个纹章的样式。 那是一把在尾部装饰了红色皇冠的长剑,剑柄竖直向下,正是属于鲁恩王室奥古斯都家族的徽章,“审判之剑”。 王室的人?难道这就是塔利姆口中的大人物? 如果塞缪尔对这个人感兴趣…… 想到之前塞缪尔的几次主动提醒,克莱恩嘴角抽动了一下,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古怪而荒诞的念头。 总不能车厢里的人也被污染了吧? …… 费内波特,塞维亚城。 被克莱恩惦记着的塞缪尔刚结束了和鲨鱼的搏斗,此时正在海边散步。 因为临近迪西海湾,冬日里的塞维亚仍旧保持着接近贝克兰德春末夏初的温度。 临近傍晚的阳光把天空和海水都照映成了燃烧的橘红色,塞缪尔穿着宽松的衬衫长裤,袖口和裤腿都向上挽起,赤着脚踩在沙滩上。 海浪卷着白色的泡沫不断涌起又退去,塞缪尔从树上掰了个椰子下来,撬开喝了一口。他眯起眼睛眺望远处的海平线,最终遗憾地发现,这和自己睁着眼看远方并没有什么区别。 视线下移,隔着海水的阻隔,塞缪尔看到了几千米外悬停在深水区里、被他殴打头部导致昏迷的鲨鱼。 再过几分钟,这头可怜的鲨鱼就要被淹死了。 陷入昏迷状态的鲨鱼是没办法自主呼吸的。 虽然觉得贝克兰德已经开始变得不那么有趣,但是远离了鲁恩这个事故多发区,塞缪尔又陷入了另一种无聊里。 没有混乱,没有乐子,也短暂地失去了目标。 克莱恩现在在做什么呢? 是一个人窝在公寓里猫冬,还是又陷入到了新的忙碌里? …… 好无聊,好想把鲨鱼给愚者送去。 第147章 一次夜游 当塞缪尔准备把鲨鱼做成海洋鱼类生态缸的时候,克莱恩正在看一场特殊的直播。 他从克拉格俱乐部返回明斯克街十五号的时候,夜晚已经彻底到来了。 比起自己一个人待在家里,俱乐部反而更符合克莱恩的心意,这里有免费的食物、茶饮酒水,还有相对丰富的娱乐项目,假如他愿意,还可以适度进行一些社交。 毕竟人类是群居动物,总是会下意识地抗拒孤独。 心满意足地返回明斯克街,克莱恩未加犹豫地点燃了壁炉,迅速洗漱过后便躺进了被窝里。 睡眠质量极好地陷入了梦境,不知道过了多久,克莱恩突然再次有了自己正清醒地处于梦中的感觉。 发生什么事了?前同事们找上门来了? 自己最近做了什么会被官方非凡者查瓦斯计费器的事吗? 克莱恩熟练地摆出了茫然懵懂的姿态,边回忆自己最近做过的事,边假装自己仍在做梦、未曾醒来。 然而伴随着电影开头般的风景画卷展开,十几个佩戴着带有明显机械美感装备武器的人出现在了镜头里。 熟悉的被雷劈过一样的乱糟糟的头发……伊康瑟,这些是机械之心的人? 克莱恩当即有所明悟,反应过来这幅场景指向哪里。 这里应该是阿蒙的陵墓。 几天前,他在和莎伦会面的时候得知,马里奇和他的同伴发现了一个第四纪贵族的陵墓,通过初步的探索,他们判定陵墓的主人姓氏是阿蒙。 因为收获不大的同时风险极高——马里奇一行人甚至有几个死在了里面,连尸体都没能带回去,克莱恩当即建议莎伦把这条消息卖个好价钱。 出于几次合作产生的友谊,他甚至透露了一点阿蒙有可能是真神后裔的消息。 在莎伦表示自己和官方并无联系的时候,克莱恩适时提出自己可以担任中间人。 没想到自己在塔罗会上当平台中介的经验,还能应用到现实生活里。 机械之心的效率很快嘛,克莱恩假装茫然地站在原地,目光呆滞地扫过站在陵墓入口处的一行人,在心底发出感慨。 两天前他才把这个消息透露给了机械之心的线人。 只是为什么我会梦到这个场景?机械之心还会给线人买看票吗? 很快这个疑惑就被解除了,伴随着克莱恩的视线转移,临近陵墓旁的河流里突然泛起了波光,水波浮动间,勾勒出一行白色的单词。 “您忠诚的仆人阿罗德斯向您报告探索的情况。”[注] 是它?那个喜欢玩真心话大冒险的镜子? 有联想过对方可能是因为察觉到了自己身上灰雾的气息,才会表现出这样的态度,克莱恩熟练地切换成了愚者的姿态,轻轻颔首,语气淡漠地夸奖道: “很好。” 河面上的单词消失了,变成了一簇简笔勾勒成的烟花。 ……好热情。 这对吗? 如果自己记忆没有被梦境扭曲的话,它应该是蒸汽教会的二级封印物。 难道跟自己沾上关系的人或者物,最终都会陷入到成为二五仔的命运里吗? 风暴、黑夜……目前为止,自己甚至在无意中集齐了鲁恩的三大教会。 但这又不是卧底收集游戏! 这个古怪的想法让克莱恩有一瞬间的好笑和茫然。 不过他很快就把这个自我调侃的念头抛到了脑后。时隔几个月再次看上了电影,克莱恩饶有兴致地按照阿罗德斯的提醒,拉近了镜头。 这比上辈子的观影还要更加直观,甚至是他未曾经历过的全息观影体验。 机械之心们的探索进度相当高效,在克莱恩艳羡的眼神中,这些机械之心采取了他梦想中的炮火洗地式探索。无数附带非凡特效的枪支、炮弹,符咒以及非凡卷轴,像是流水一样把他们的前路清洗了一遍。 这就是非凡世界的真理吗? 一切恐惧只源于火力不足,这句话果然不管放到哪个世界都适用。 机械之心们完全没有对第四纪大贵族的恐惧,浑身洋溢着的只有丰收的喜悦,他们狂轰滥炸、燃烧着金镑快速推进,一路冲到了主墓室前面。 唯一的观众克莱恩已经麻木了。 最开始他还会在心底估算一下那些非凡物品的价值,看到后面,克莱恩已经完全放弃。 钱也像水一样流走了……克莱恩开始感到疲惫,鉴于这里是自己的梦境而非真正的考古现场,他甚至想直接在陵墓里找块平整的石板坐下去。 直到进入主墓室的通道被打开,克莱恩这才重新打起精神。 正对着通道的方向,一个色泽棕黄的木质画框显露了出来。 因为视角问题,这幅画框只露出了侧面,并不能看到具体的内容。 “它应该就是资料记载里属于阿蒙家族的‘幽灵画框’,只要走进它的范围,被它照映入内,灵体就会脱离血肉,变成一张肖像画……”[注] 一道柔和的声音响了起来,说话的人正是蒸汽与机械教会的大主教霍拉米克·海顿。 比起一个执掌了三大教会之一大教区的高位非凡者,他看起来更像是位和蔼的资深教授或者研究人员。 接下来的行程里,霍拉米克也和带了一群实习生的导师没什么区别,不停地对着身后的机械之心们讲解陵墓中的非凡物品的作用和来历。 真不愧是机械之心啊,把阿蒙家族的陪葬品当教材。 这个画框虽然相当诡异,但却给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按照霍拉米克的讲解来看,克莱恩想,这种把人变成画像的非凡能力,有点类似塞缪尔教会自己的“歌者”符咒。 二向箔警告! 如果自己的猜测是对的,这件封印物的本质和塞缪尔所在的途径有某种联系,难道阿维斯塔家族也能追溯到第四纪,并且在当时和阿蒙家族有某些交集? 克莱恩无声嘀咕了一句,继续跟了上去。 …… 塞缪尔拿着一个仿佛被等比例缩小过的精巧的玻璃鱼缸,思考着往里面加点什么进去。 鲨鱼是群居动物吗? 一只会不会有些太过孤单了。 看着那条鲨鱼马上要被淹死,也没有别的同类试图寻找或者营救它,塞缪尔摸了摸下巴,把它从海水里捞出来,塞进了鱼缸里。 没有危险的非凡生物,没有体型更大的天敌,只有游不到尽头的海水和到处都是的食物,鲨鱼在这片相似又全然不同的海域中游了几圈后,茫然地停下了动作,像是精致的仿真摆件一样,安静地漂浮在玻璃缸里不动了。 从半空中抓出一枚铜便士,塞缪尔像模像样地把硬币高高抛起。 假如等下硬币正面朝上就把鱼缸送给克莱恩,背面朝上就送给愚者,如果不幸立了起来,就把鲨鱼放生。 硬币落下,塞缪尔得到了答案。 准备等到天亮以后再去贝克兰德,塞缪尔沿着海岸线散步,在月光下踩着沙子,时不时俯身捡点贝壳,或者把搁浅的鱼类扔回海里。 上次这样在海边散步是什么时候呢? 好像还是上次。 思考也没有得出什么结论,绯红的月色像是轻纱,把海洋照映得如同翻涌的血水,塞缪尔溜达了一会儿,突然就失去了散步的情绪。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手中的贝壳,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什么成年人分离焦虑。 好吧,鲨鱼不是群居动物,但我是。 几分钟后,刚看完全息电影的克莱恩再次从梦中醒了过来。 会在凌晨四点钟站在客厅里敲自己卧室门的人,他想不出来第二个。 “……你为什么会这个点出现在我家。” 克莱恩裹着睡衣,头上顶着睡帽,脸上写满了困倦和疑惑。 “我以为你也还没睡。” 塞缪尔一脸无辜道。 “是什么给了你这种错觉?我的作息向来很规律。”克莱恩叹了口气,按了下额头,“离开贝克兰德又这么随意的传送回来,你离开贝克兰德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为了假装我不在贝克兰德。”塞缪尔想了想道,“如果有谁问我新年期间去哪了,我就说我在为父亲举行葬礼。” 他需要的也只是一个确实存在的理由,至于这个理由是不是真的…… 有本事跟我的最初父亲说去吧。 自己愿意糊弄一下给个理由已经很给面子了。 克莱恩再次叹了口气,他把睡衣裹紧了一点,半闭着眼睛,语气里满是睡意:“所以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给你送东西。” 塞缪尔摊开手掌,掌心里放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玻璃球,它看起来像是一个密封式的鱼缸,里面装满了浅蓝色的液体,有较为平坦的底座,和克莱恩以前经常在水族馆里见到的那种纪念品差不多。 “这是什么,鱼类观景玩具吗?” 我应该已经过了喜欢这种东西的年纪了。 克莱恩没忍住地打了个哈欠,但还是伸手接过。 几秒钟后,他的表情逐渐变得狐疑。 把玻璃球举高对准煤气灯,克莱恩眯起眼睛仔细观察了一会儿,一言难尽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是鱼。” “……我知道这是鱼,但我没看错的话这好像是鲨鱼。” 沉默几秒后,克莱恩又问道:“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是活的。”塞缪尔简单回答,“可以养,应该也可以吃,假如你吃的下去的话,也可以拿去喂猫,比如你邻居家的布罗迪。” …… 我是不是晋升的太快了?还是说我魔术师的魔药实际上没有完全消化,现在正在失控的边缘。 克莱恩把摆件放下,推开卧室的房门,梦游一样躺回了被窝里。 “好了,我要接着睡觉了。” 他闭上眼睛,喃喃道。 “至于你,从我的梦里出去!” 第148章 密室凶杀 第三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克莱恩有一瞬间以为自己仍在梦中。 整晚都点燃着壁炉的室内温暖如春,窗户外却是苍白黯淡的天光和阴冷潮湿的云层,克莱恩有些分不太清时间,干脆安详地躺在被窝里,把被子拉高到下巴。 又在床上懒了一会儿,克莱恩这才睁开眼,看向了挂在墙上的钟表。 长短不一的指针交错着,显示现在正是上午十点钟。 虽然已经把早餐时间睡过去了,但我还是好困。 这到底是谁的问题? 前半夜在看电影,后半夜在……克莱恩按了下空空荡荡的胃部,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 壁炉旁的小圆桌上摆放着一个浅蓝色的圆形玻璃球,证明昨天晚上塞缪尔的到访并不是梦。 拿起玻璃球,克莱恩看着水中漂浮着的迷你鲨鱼,嘴角没忍住地抽动了一下。 虽然还不知道塞缪尔口中的“离那个位置更进一步”具体指的是什么,但总觉得他离人类已经很远了。 简单而迅速地给自己弄了份早餐,克莱恩换上居家的毛衣,做好了今天也不出门的打算。 机械之心的效率非常高,接到线索之后,不到两天的时间就做好准备并探索了一个第四纪贵族的陵墓。如果不出预料,他们应该会在今天下午或者明天就把约定好的报酬给送过来。 掏出硬币简单地做了个占卜,克莱恩满意地得到了今天不宜出门的结论。 边喝红茶边翻看报纸,克莱恩耐心等待着,计划着自己的午餐,然而还未到中午,公寓的门铃就响了起来。 来的这么快? 克莱恩欣喜起身,快步走向门口。然而等他拉开房门,却发现站在门口的人是昨天刚见过的马术教练塔利姆。 “上午好,塔利姆,你怎么来了?” 看到对方脸上明显的“我有话要说”的神色,克莱恩侧身让开房门的位置,邀请他进入房间。 “红茶还是咖啡?” “红茶,谢谢。” “我有件委托,夏洛克。”塔利姆在沙发上坐下道,他的语速不慢,看起来有些紧张,“是要调查一起凶杀案。” 凶杀案?克莱恩眉头一皱,当即反问道:“报警了吗?” “没有报警。”塔利姆沉默几秒,表情无奈地叹了口气,“还记得我跟你提到过几次的大人物吗?” 我很难不记得,克莱恩轻轻点头,并在心底吐槽,毕竟这已经是不知道第几次从你这听到有关于这个大人物的事情了。 “唉,这个大人物也是我之前跟你提到过的那位‘爱上了不该爱的人’的朋友。” 似乎觉得不好再隐瞒下去,塔利姆一口气说出了大部分的真相。 那位被身份高贵的绅士所爱慕、却因为身份地位不匹配想要主动离开的女士,在经历了诸多纠葛之后,最终还是停留在了年轻的绅士身边。 因为出身问题,这位女士的存在一直是个被谨慎隐藏的秘密。而就在昨天,她在那位绅士的陪伴下前往拜访一位朋友,却发现那个可怜的朋友悄无声息地死在了自己的卧室里。 “问题就在于,那个房间是完全密闭的,没有凶手,没有凶器,也没有线索。” 密室杀人案?很难判断具体的死亡原因啊……诸多念头闪过,克莱恩快速思考,在这个有非凡力量存在的世界里,想要在密室环境下杀一个人有太多种方法了。 “那位小姐的情绪相当激动,甚至一度陷入昏迷,醒来以后便恳求那位绅士帮她找到真正的凶手。” “你是我认识的最厉害的侦探,夏洛克。”塔利姆语言恳切道,“所以我第一时间想到了你,那位绅士也认可你的能力,愿意给出丰厚的报酬。” 又在商业互吹,总不可能我是你认识的唯一一个侦探吧…… 克莱恩脸上挂上了营业式的微笑。 新年将近,他已经做好计划要回廷根和班森、梅丽莎一起过年,并不想卷入到这种涉及上流社会隐秘的案件里。 他组织措辞,正要拒绝,却听到塔利姆的嗓音响起,给出了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价格。 “五百镑,夏洛克。”塔利姆说道,“只需要你在新年之前,在你的能力范围内,交出一份调查结果给那位女士作为交代。” “那位先生相当慷慨,不论能不能找到凶手,这五百镑都是你的。” 真是位有钱的热心的慷慨的绅士……克莱恩未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脸上的笑容当即变得诚恳。 …… 费内波特,塞维亚城。 僻静无人的小巷里,一道闪烁着重叠星辉的大门突然出现,很快又无声坍塌。 伴随着零落的星光,克雷斯泰?塞西玛提着那口银白色的手提箱,仍旧穿着带有竖直硬领的黑色风衣,走进了这座海滨城市的街道里。 阳光温暖,海风和煦,他这身装扮便显得有些突兀,但是过往的行人似乎全都无视了他的存在,没有一个向他投来视线。 由于费内波特信仰大地母神,克雷斯泰·塞西玛上次踏入这座城市已经是好几年前了。 拦下一辆正在待客的私人马车,克雷斯泰报出一个地址。他登上马车,靠在车厢上,把下半张脸缩进衣领里,缓缓闭上了眼睛。 车轮滚动,平稳向前,没过多久便在一栋带有私人草坪和独立花园的豪华别墅前停了下来。 悄悄叹了口气,克雷斯泰走到别墅的铸铁大门前,拉响了门铃。 “已经两天了,我以为你会早点来。” 在感受到异常之前,克雷斯泰视线内的场景突然发生了变化。 转瞬之间,他便从大门前来到了别墅后的花园里。 熟悉的嗓音响起,郁郁葱葱的树荫里,穿着件宽松亚麻衬衫的俊美青年正靠躺在一张临近水池的摇椅上,一条腿支起,一条腿平放,懒洋洋地往水里丢东西。 伴随着叮叮咚咚的悦耳声音,克雷斯泰目光微动,发现被祂拿在手中丢向水里的,是一枚枚圆润的珍珠和打磨的熠熠生辉的宝石。 池中光华耀眼,隔着浅浅的水面,珠宝混杂着珊瑚、金饰,铺了厚厚的一层,在阳光的照映下折射出绚丽的色彩。 “好看吗?我从海里捞的。” 没有等克雷斯泰回答,或许祂知道自己的问对方很难给出一个不算冒昧的答案,大部分时候,塞缪尔都会用新的问题来终止上一个问题。 祂就只是想看这位守夜人欲言又止无话可说最后只好把自己缩回领子里的表情。 从海里捞的……不知道是该感慨这位的无聊,还是对祂闲适的生活方式表示羡慕,克雷斯泰点了点头,微笑称赞道: “很漂亮,也很华贵。” “喔。” 塞缪尔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语气恹恹道:“那你做首诗来称赞它们的美丽吧。” ……啊这。 克雷斯泰沉默两秒,表情尴尬而语气无奈道:“抱歉,陛下,我只在扮演午夜诗人的时候背过一些诗选。” 言下之意,他并不会作诗。 “只会背诗,这是你们值夜者的内部传统吗?” 塞缪尔轻笑了一声,随后意味不明道:“还是别叫陛下了,不然哪天我无聊透顶,又正好被这个称呼提醒,第二天你就能见到我坐在鲁恩王宫里给自己举办登基典礼。” “好的,殿下。” 女神之剑相当干脆地改口。 几秒沉默后,塞缪尔失笑出声,他把手中剩下的珠宝全都扔进了水里,随后啪的一下打了个响指,让身旁的空地上出现了一把椅子。 “坐吧,一直让你站着搞得像是我在体罚你。” 略作犹豫,克雷斯泰把手中的箱子放在脚边,坐在了椅子上。 “来之前有人交代你要做什么吗?”塞缪尔平淡道。 “没有。”高级执事摇了摇头,实话实说道,“我只接到了让我前来塞维亚城的通知。” 看起来黑夜女神相当爱护祂的信徒。 “你就在我身边呆着吧,什么都不用做,就当是来度假。” 眯起眼睛看了眼天空,塞缪尔平淡补充道:“不用很久,大概过完新年你就自由了。” …… 贝克兰德,乔伍德区。 车厢上装饰着“审判之剑”的马车在明斯克街十五号前停下,克莱恩按住礼貌,从车厢里跳了下来。 看到他站稳,马车夫微微点头示意,未有停留地直接驱使着马车离开了。 目送着马车消失在道路尽头,克莱恩拿出钥匙打开房门,回到了自家公寓里。 点燃壁炉,脱掉外套,他开始在客厅中假装思考地来回踱步。 克莱恩装模作样地扮演着推理中的侦探,直到在客厅原地转了十来圈,才叹着气走进了盥洗室里。 其实一个烟斗能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个侦探,比如队长那种。 摊开一张报纸,克莱恩让纸人替身蹲在马桶上,自己则前往了灰雾之上。 他刚从“凶案现场”回来,死者死去之前呆着的卧室完美符合密室凶杀案中对于“密室”的定义,只是死者脸上痛苦的痕迹、暴突的眼球、口中溢出的暗红色血液,还有抓挠地板的挣扎痕迹,都证明了这不是自杀。 只是他没想到,这起凶杀案居然会和王室扯上关系。 在自己答应接取委托后,塔利姆直接带着自己登上了一辆装饰有奥古斯都家族纹饰的马车。 为了五百镑,好吧,起码有五百镑,而因蒂斯大使的委托费用只有这件事的百分之一。甚至就在刚刚,那位容貌酷似五金镑钞票的埃德萨克王子,直接支付了一百镑的定金作为活动经费。 所以塔利姆口中的“我的一个朋友”其实是王子,自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见证了这个霸道王子爱上灰姑娘的故事……想到这里,克莱恩有些好笑地生出了一点八卦的情绪。 第149章 如此巧合 灰雾之上,克莱恩端坐在青铜长桌的上首,手中出现了几根黑色的头发。这是他在初步调查的时候,从案发现场悄悄带走的。 熟练地具现出纸笔,写下占卜语句,克莱恩往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开始占卜那位受害者的真正死因。 扭曲破碎的场景接连闪过,朦胧的梦境里,一片有着广阔水域,丘陵,以及诸多建筑的庄园出现在了克莱恩眼前。 草木衰败凋零的空地上,一位只能看到背影、看不清具体面容的女士,正在和死者进行着交谈。 她黑发柔顺,穿着件厚重的黑色长裙,有着无法被衣物遮掩的出众身材。 几秒后,场景发生了变化。下一个画面里,这位仍旧未显示具体面容的黑裙女士坐在了光线暗淡的房间里。 从窗户里透露出的景色来看,这应该是上一个画面中的庄园的某个房间里。 她的手中拿着一个制作粗糙但五官俱全的木偶,纤细柔软的手掌正掐在木偶的脖子上。 较为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小指上戴着一枚造型奇特的蓝宝石戒指。 不是吧……画面破碎,克莱恩从梦境中醒来,没忍住地单手握拳,在青铜长桌上捶了一下。 凶杀案的死者居然是死于类似诅咒的非凡手段,如果按照塔利姆的描述来看,那位和王子相恋的女士只是一个平民出身的普通人,为什么会有人用这种手段咒杀她的朋友? 不管她是作为一个“需要被隐瞒的存在”,在王子的严密看守下卷入了某些非凡事件,还是本就身怀秘密,这件事都不只是凶杀案或者王子爱上灰姑娘的爱情故事那么简单了。 因为金镑卷入涉及王室的非凡事件里,这种在因蒂斯大使身上犯过一次的低级错误,自己为什么会再犯? 接取委托之前应该先进行占卜的……不对。 我当时完全没有占卜的想法,只是听到丰厚的报酬就决定接下这起委托,这太鲁莽,太不谨慎了。 这完全不符合自己的习惯! 克莱恩悚然一惊,当即坐直了身体,再次写下占卜语句。 “从塔利姆那里接下凶杀案委托的时候,我有受到神秘力量的影响。” 半闭眼睛,默念七遍后,克莱恩睁开了双眼。 悬垂在羊皮纸上方的黄水晶灵摆一动不动,停滞在原地。 这表示占卜失败了。 ……占卜失败了? 克莱恩皱起眉头,“嘶”地抽了口冷气。 这片灰雾和占卜家途径似乎有着极深的联系,自己的占卜能力在灰雾上会得到极大的加强,仅有的几次占卜失效,要么是涉及0-08,要么是涉及塞缪尔,或者是涉及到带有真实造物主神性的兰尔乌斯。 埃德萨克王子和他的那位“灰姑娘”到底牵扯到了什么层次的危机里…… 贝克兰德到底有什么在啊! …… 塞缪尔突然笑了一下。 坐在他对面的克雷斯泰当即把视线转了过来。 事实上,这位高级执事的注意力一直放在塞缪尔身上,只是适当地露出了些许好奇,表示自己在听、或者准备听对方接下来的话。 “跟你没关系。”塞缪尔笑着摆了摆手,似乎颇为愉快,“不要这么紧张,都说了让你当做是来度假。” 说完这句,他又笑眯眯地补充道:“哪怕你在心底偷偷骂我我也不会介意。” 克雷斯泰·塞西玛脸上露出了一种像是被噎住的无奈表情。 “您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殿下。” “真的吗?” 这里是一间在本地相当出名的高档餐厅,菜品精致,环境清幽,临海的那面墙只有几根洁白的石质立柱,其余的部分全都镶嵌着大块的透明玻璃。 两人中间的餐桌上摆放着各式各样卖相极好的餐点,塞缪尔把自己没有碰过的那些往对面推去,端起香槟抿了一口,语气随意道: “那就都交给你了,不要浪费食物。” 这一桌子的菜品全是塞缪尔点的,但大多是出于好奇。侍者把它们端上来以后,他只尝试了其中几样,就对剩下的那些失去了品尝的兴趣。 克雷斯泰笑了笑,安静地拿起了刀叉。 塞缪尔的视线穿过玻璃窗,看向了远处的海洋。 明净灿烂的阳光把海面照映成了漂亮的金蓝色,白色的海鸟时不时从天空中掠过。 对于塞缪尔来说,作为尘世之眼、以及不完整的维度之主,不要说指向他的占卜,哪怕有人在现实世界、或者在天使级别之下的封印和隐秘里提到他的名字,描述有关于他的信息,都会在提起的瞬间被塞缪尔知晓。 如果投以视线的不是分身,而是本体,那么被注视者是当场死去,还是在污染中变异,就要看对方的运气了。 就在刚刚,塞缪尔“看”到了熟悉的来自贝克兰德的占卜。 克莱恩会察觉到自身受到了某种程度上的引导是必然的事,只是塞缪尔没想到,他完全没有怀疑自己。 按照小占卜家的习惯,他会很谨慎地先占卜自己是否受到了影响,排除错误答案以后,再去占卜他的怀疑对象。 克莱恩是如此的习惯他的非凡能力,也是如此的擅长利用非凡能力进行推测和分析。 自己的特殊和异常是这样的明显,他却能视而不见,选择信任。 啊,突然有点感动。 塞缪尔笑吟吟地撑着头,手指敲打着扶手,漫不经心地想…… 作为普通生物,鲨鱼的寿命还是太短暂了,我是不是该把那条自称“海神”的海蛇卡维图瓦抓了,装进玻璃球里给克莱恩送去当玩具。 …… 克莱恩准备离开贝克兰德。 这个每天都会冒出新的事件,会随机刷新海盗将军、恶魔、恶灵、半神、圣者、天使、序列一、真神后裔、零级封印物的城市已经不适合只有序列六的自己了。 坐在壁炉旁的安乐椅上,克莱恩看似在出神,实则是在心底清算自己在贝克兰德还有什么事情需要处理。 老科勒那边虽然刚给了他一笔活动经费,但是新年将至,自己走之前最好还是给他一笔钱,让他能给自己购买一些喜欢的食物,买上一盒新的香烟,安稳的结束这一年。 那份流传在东区,和阿兹克先生有关的通缉,自己也可以作为承接了委托的侦探,最后再去打探一番。 等离开贝克兰德,自己就把得到的消息全都写下来,给阿兹克先生寄过去。 还有那个在有恶灵存在的第四纪遗迹中挖掘地道的从男爵,莎伦小姐提出邀请的时候,自己给了肯定的答复……事不宜迟,自己得尽快和莎伦小姐送定好时间,最好今天之前或者明晚就把问题解决掉。 自己已经晋升序列六,序列五的非凡特性也已经拿到,自己可以以度假的理由出海,顺便寻找仪式所需的美人鱼。 等转到迪西海湾以后,就去找塞缪尔帮忙,以上次的方式转回廷根和家人一起过年。 至于王子的委托,今天才去现场勘察了第一次,直接拒绝显得过于敷衍,有可能惹怒对方。 等解决完从男爵的事情,再去王子那边糊弄两次,不管能不能得到尾款,都尽快离开! 做好了规划,理清了各种事项,打定了在接下来的行动里摸鱼,只出工不出力,克莱恩这才长长的舒了口气。 就在这时,咚咚咚的敲门声再次响了起来。 克莱恩按捺住自己猛然扭头看向门外这种显得异常的举动,从容起身,不紧不慢地往门口走去。 敲门的是机械之心的成员,是那个曾经见过几次的卡尔森。 对方应该是来送钱的……这个认知让克莱恩原本紧绷的情绪有所好转,他勾起一抹微笑,语气热忱,实际上也很热枕地招呼道: “下午好,卡尔森先生。” “下午好,莫利亚蒂侦探,我来给你送之前承诺好的报酬。” 因为已经暂时没有了对材料的需求,克莱恩在提供线索的时候就表明了,如果这次探索有较多的收获,属于他的那部分直接折算成金镑。 所以卡尔森是直接带着钱来的。 他左右打量了一番,发现四周无人,就要把手伸进口袋里。 开门的时候,克莱恩就注意到了,他的外套一侧有明显的鼓起。 就这么直接在门口给钱吗? 克莱恩被他的举动弄得嘴角有些抽搐,半是好笑半是无语道: “不进来喝杯咖啡吗?卡尔森先生。” “不了。”这个戴着厚厚眼镜的机械之心成员摇了摇头,说道,“在陵墓中拿到的部分非凡物品比较特殊,越早回去,我就能越快展开研究。” 解释完这一句,他把手中拿着的仿佛塞了一块砖头进去的信封递给克莱恩,语气匆忙地说了句再见,便径直离开了。 怎么跟风暴教会的代罚者们一样急躁…… 克莱恩摇了摇头,手指轻弹信封,后退转身关上了房门。 伴随着钞票的油墨清香,厚厚的一沓面额十金镑的纸币被他从信封里抽了出来。 整整两百张! 克莱恩反复点数了两遍,确定自己手中拿着的是两千金镑的纸币。 机械之心真是慷慨! 如果自己能早半天拿到这份报酬,塔利姆上门的时候,自己根本不会接下那个涉及王子的委托! 这也太巧合了。 巧合……想到这里,克莱恩捏着钞票的手指轻轻抽动了一下。 他若无其事地把钞票拿出一半,表现得小心翼翼、颇为谨慎地把这部分现金分成几沓藏进房间的各个角落,然后把剩下的一半仍然装回信封。 把信封贴身装进衣物的暗袋里,克莱恩戴上礼帽,拿好手杖,从家中离开,拦下了一辆私人马车,径直前往了位于贝克兰德桥区的“勇敢者酒吧”。 他准备把这一千磅的现金交给莎伦,如果对方今晚有空,就直接前去“拜访”那位疑似图铎后裔的从男爵。 第150章 图铎血脉 坐在酒吧里喝完了一整杯啤酒,一直等到暮色降临,克莱恩才等到了有段时间未见的莎伦小姐。 这位序列五的“怨魂”仍旧保持着她简洁沉默的作风,未加多问地收起了属于自己的那一千金镑。 在确定克莱恩已经没有问题,做好了前往探查的准备后,两人当即动身,未做停留地前往了位于西区和皇后区交界处的威廉姆斯街。 夜幕深沉,废弃的教堂下赫然被挖掘出了一节不短的地道。 “这些全都是他一个人挖出来的?” 克莱恩有些诧异地询问。 “是的。” 莎伦平淡地回答。 一个没有踏入非凡道路的普通人,能凭借着铁锹之类的普通工具徒手挖出这么长的地道,也是相当有毅力了。 两个人顺着地道前行,就看到这位相当有毅力的中年男子,正穿着件黑色紧身衣,用一种匍匐的姿态趴在地上,双肘交错支撑身体,飞快地往前爬行。 有点像没有尾巴的肿胀的老鼠。 克莱恩在心底无声吐槽。 这种紧身衣把人的体型缺陷完全暴露出来,尽管这位庞德从男爵为了在夜色中隐匿身形,使用了黑色的布料。 所以黑色显瘦大概是谎言…… 安静地漂浮在空气中的莎伦小姐,完全不知道自己身边这位看起来“理智、冷静、高效”的大侦探脑子里都在天马行空地想些什么,只是轻轻点头,同意了夏洛克·莫里亚蒂提出的“装神弄鬼把对方吓走”的建议。 和莎伦小姐达成一致后,克莱恩嘴角勾起,抬手一抹,消除了自己脸上的五官,不紧不慢地从暗处走了出去。 漆黑的通道里,一个没有耳朵、没有眼睛、没有鼻子也没有嘴巴的人出现在自己面前,任谁都会感到恐惧。看清楚克莱恩面容的瞬间,正在往前爬的拉夫特·庞德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原地倒退,连滚带爬地从通道退回了那所小教堂。 两只包裹在黑色紧身衣里、显得有些肥胖的手肘在地上飞快拍打,发出了啪啪啪的声音。 看起来有点像海豹。 克莱恩刚要忍耐笑意,突然反应过来,“无面人”并不需要忍耐。 “一生要脸的克莱恩在此刻突然失去了他的脸。” 好冷的笑话。 半是好笑、半是觉得荒诞地在心底调侃了一句自己的非凡能力,克莱恩跟着拉夫特·庞德从地道内走出,把自己匿藏在了阴影里。 这位自称图铎后裔的从男爵先是把莎伦错认成了地下宫殿内的恶灵,宣扬了一通图铎血脉伟大言论,又尝试劝说“恶灵”和他合作,以此来重现“血皇帝”的荣光。 看着他狂热的表情,克莱恩正想该怎样打消他继续挖掘下去的念头——不行就跟机械之心举报,说自己又发现了一个第四纪的贵族遗迹,把冷冰冰的恶灵换成热腾腾的两千金镑。 这个念头刚有升起,面前的拉夫特·庞德却像是疯了一样,猛然转身,用力地把头砸到了墙上。 伴随着连续几声咚咚咚的闷响,这位从男爵阁下成功地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昏死过去。 然而他只昏厥了几秒就又爬了起来,再次清醒的“拉夫特·庞德”的眼中布满了血丝,神情从原本的狂热变成了混合着厌恶的陶醉。 哈,图铎的味道。 并不在意周围的情况,梅迪奇占据了这具羸弱的中年男子的身体,抬手蘸取额头上缓缓流出的鲜血,舔舐掉了掌心猩红的液体。 “你是那个遗迹里的恶灵?” 带着错愕和戒备的声音响起,梅迪奇侧头看去,看到不久前那个携带着熟悉的气息、闯入过地下宫殿却又毫不犹豫离开的人类,正举着一把手枪,满是防备的看着自己。 “猜的没错,弱小的人类。” 这么近的距离,足够祂确定自己之前的猜测。 要么阿维斯塔已经彻底不在意七神的担忧和恐惧,为了当初被算计的事选择宣泄怒火,开始在地上传教;要么就是这个非凡者和阿维斯塔有特殊的联系……但是按照阿维斯塔一直以来对人类的偏爱,以及现在的情况看来,显然是后者。 阿维斯塔已经醒了,并且在有意隐瞒祂醒来的消息。 祂甚至不愿意见自己。 梅迪奇阴阳怪气地嘲讽,扯着嘴角露出了一个恐怖的微笑。 祂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这个看起来很弱小,实际上也很弱小,虽然身藏秘密、未被祂在梦境中蛊惑的人类,发出了轻蔑的声音: “我很好奇,这么多年过去,是什么让祂换了口味……” 下一秒,“拉夫特·庞德”突然闭上了嘴巴,表情扭曲地把他那句未说完的话给咽了下去。 微不可查的停顿后,“拉夫特·庞德”意味深长地看了克莱恩一眼,才又沉声开口道: “哈,当然,我不在意,也并不想探究你的秘密。我只是一个被亚历斯塔·图铎残害的无辜者,是个被困在地下遗迹的被约束的灵……” 他是不是被困在地下太久,有些疯了? 感觉自己莫名其妙被嘲讽了的克莱恩,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语气突变、前后不一、表现得像是精神分裂一样的恶灵。 信你的话才有鬼了,我的脑子又没有问题! …… 重叠的,熟悉的,不连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虽然声音从同一个地方传来,但塞缪尔清楚地知道,此时此刻正在尝试联络自己的,已经不完全是自己记忆里的那个梅迪奇。 “克雷斯泰。”塞缪尔平淡道,“捂住耳朵,不要听。” 一旁的高级执事有些诧异,但还是顺从地封闭了自己的听觉。 看到他的动作,塞缪尔偏了偏头,浅绿色的眼睛被阳光照耀得近乎透明。 塞维亚城远在费内波特,和贝克兰德除了气候上的差异,还有一两个小时的时差。 贝克兰德已经入夜,但是塞维亚的太阳却仍悬浮在海平面上。 哪怕太阳已经熄灭,变得死寂,用自身象征代替了那颗恒星的永恒烈阳,却依然继承了远古太阳神的习惯,让这个存在于旧日遗民记忆中的天文现象延续了下去。 看着这个年轻的守夜人,塞缪尔沉默几秒后,突然勾了下嘴角。 “算了,我还挺喜欢你的……”他笑着发出一声叹息,“这些乱七八糟的秘密一不小心就会听死人,你还是别牵涉进去了。” 说完这句,塞缪尔在半空中划开一道星辉重叠的门,一把抓住这位女神的公务员,把他推了进去。 “自己找地方玩去吧,入夜了再回来。” 一直把身为黑夜教会高层之一的女神之剑带在身边,并不全然是因为无聊,只是塞缪尔接下来要做的事,需要一个还算说得过去的见证。 末日将至,塞缪尔也没有给守着屏障无法随意神降、神经紧绷的七神头顶上再浇一勺油的想法,为了保证自己未来十几年的平静生活,大家能相安无事最好不过。 黑夜和风暴联手封印了伯特利,不管是出于在光辉纪元相处的那段时间留下的情分,还是顾及塞缪尔的情绪,把携带着无法祛除的污染、象征着门途径唯一性、甚至只离序列零的“门”一步之遥的伯特利移交给塞缪尔,都意味着祂们承担了风险,并且交付了信任。 不会直接干预屏障内属于地球一方的新的序列零诞生,是塞缪尔给出的承诺。 等到海边只剩下自己,塞缪尔眺望着海平线,似乎透过遥远的海域看向了苏尼亚海的尽头,又似乎是在等待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沉默良久,他突然无法抑制地笑出了声,他看着远方,幸灾乐祸地说道: “亚当,梅迪奇发现我了。” “你猜,他要花多长时间猜到我了解并隐瞒了某些事情的真相?” 需要多久呢? 梅迪奇见到克莱恩的第一面,祂就猜到了塞缪尔已经从沉睡中苏醒。 为了避免维度途径晋升到后期有可能和自己在星空中的半身产生联系,几千年来,塞缪尔几乎垄断了屏障内所有维度途径的非凡特性。 他没有传教,也几乎不进行恩赐,就连沉睡也会主动封印自己的宫殿,防止自己在梦境中力量外泄,让被污染的物品流传出去。 而那天出现在地下宫殿、走到梅迪奇面前的,是一个神志清醒、携带维度气息却又没有被污染的非凡者。 当时的尊名是否有被完整念出其实没有意义,因为权柄特殊,塞缪尔的尊名指向性极强,梅迪奇只要念出那句“俯瞰尘世的眼睛”,塞缪尔就会看到是谁在议论自己。 没有回应,是塞缪尔状态特殊,完全忘记了其他人,还是他出于某些原因,听到了但不愿意回应? 似乎在倾听什么,片刻之后,塞缪尔脸上的笑容突然收敛,语气也骤然变得冷淡: “我当然不会为你守秘,他站在我面前的时候,就是我告知他真相的时候。” “我讨厌你,你难道是第一天知道吗?” 第151章 新年将至 事实上,作为神性面的亚当根本不会在意别人对祂的看法,塞缪尔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亚当也清楚地知道,塞缪尔不会为了厌恶和愤怒破坏祂的布局,阻碍祂的计划。 因为这关乎末日,而塞缪尔比谁都清楚那些先天旧日意味着什么,清楚屏障内的人类和诸神将要面临什么东西。 只要能达成目的,所有人都是可以被牺牲的,包括祂自己。 这个认知让塞缪尔的心情变得更差了。 这种因为被对方信任和了解,反而被约束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糟糕透顶……”塞缪尔站在海边喃喃自语。 他传送到罗思德海域,把卡维图瓦从海里捞出来,却失望地发现这条海蛇智商极低,同时濒临崩溃,只是吊着一口气苟延残喘,当即又把它打了个结扔回了海里。 于是,等到克雷斯泰·塞西玛估算着时间,通过那枚钻石袖扣式的非凡物品传送回塞维亚城、回到这栋别墅里的时候,就看到塞缪尔正坐在花园里的水池旁边,面色冷淡地往水里面丢东西。 发生了什么?祂似乎情绪不佳。 克雷斯泰站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行了个礼,等待着祂的传唤。 “过来,坐。” 塞缪尔指了指身边的椅子,吐出两个单词。 高级执事这才走了过去,却发现原本铺满了珍宝的水池里,正散发着极为混乱、浓郁、危险而繁杂的灵界气息。 或阴冷、或温暖、或暴虐、或平和、或恐怖、或带有明显腐烂味道的死亡气息……数不清有多少个的自然灵和冤魂被封印在拇指大小的圆球里,挤挤挨挨地飘在池水中。 塞缪尔动作未停地从灵界里面薅出一个惊惧女妖,像是搓汤圆一样,随手把它搓成了一团带有不详绿色花纹的黑色圆球,咚的一声丢进了水里。 “你晋升也有段时间了,现在可供你驱使的灵有多少?” 塞缪尔恹恹道。 “九个。”克雷斯泰主动补充道,“晋升守夜人之前,我一共驱使了五个灵体。” “正式晋升以后,我在阿里安娜女士的帮助下捕捉并契约了两个自然灵,另外两个则是我在灵巫阶段就已经提前进行了封印的怨魂。” 不眠者途径在晋升到序列五的“灵巫”以后,就可以把自然灵和怨魂幽影封印到牙齿上,并通过敲动牙齿的方式进行释放,获得他们的协助,从而展现出诸多奇妙的非凡手段。 “灵巫”阶段能够驱使的自然灵最多只有四到五个,等晋升到序列四的“守夜人”之后,能驱使的灵的数量就会上升到和牙齿的数量等同。 而成年人的牙齿一般是二十八到三十二颗。 如果有人先天性缺少牙齿……塞缪尔漫无边际地想,那岂不是很吃亏。 这位女神之剑长智齿了吗? 如果他没有,我可以免费给他种上四颗。 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克雷斯泰·塞西玛,在他逐渐变得僵硬和紧绷之前,塞缪尔收回了目光。 “来玩个游戏吧。” 塞缪尔指了指水池里漂浮着的圆球们,嗓音幽幽道: “你抽过‘盲盒’吗?” 并不能理解“盲盒”这几个音节代表什么意思的高级执事摇了摇头。 “很简单,你现在闭上眼睛,凭感觉随便捞几个出来。这里面是我放进去的自然灵和冤魂幽影,有的强大,有的弱小。” “不管你抽到什么,都当做我送你的礼物。”塞缪尔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容纳它们,能做到吧?克雷斯泰。” 他没有提到那些自然灵或者冤魂幽影假如不同意被容纳,或者不愿意签订契约会有什么后果,平淡的就像是问对方晚饭吃什么。 克雷斯泰一愣,当即看向水池问道:“需要我跳进去吗?” “如果不觉得姿势不雅观的话。”塞缪尔像是被逗笑了,无语道,“你趴在水池边上捞也行。” 说完这句,在高级执事真的闭上眼睛玩跳水之前,塞缪尔从空气中抽出一把长柄抄网扔了过去。 “来吧,让我看看你的手气。” …… 鲁恩,贝克兰德。 伴随着教堂的钟声从远处传来,克莱恩神采奕奕地睁开了眼睛。 经历了整晚充足的睡眠,克莱恩未有停留地翻身起床,走进盥洗室,在解决了个人问题的同时,简单而快速地做了个占卜。 不确定自己是否已经再次被那根羽毛笔样式的封印物注意到,并写入了故事里,克莱恩遵循着自己的习惯,未显异常地做完了出门前的整套流程。 虽然在灰雾之下的占卜很有可能受到了干扰,但在得到了适合出门的结论后,克莱恩还是穿戴整齐,反锁房门,并在门前的留言簿上写下莫里亚蒂侦探外出的语句。 经历过地铁和公共马车的换乘,克莱恩抵达了东区。 他走进那间最初遇到老科勒的咖啡馆里,毫不意外地见到了那个头发斑白的中老年男人。 “早上好,莫里亚蒂先生。” 看到克莱恩,老科勒眼睛一亮,热情地上前问好。 “早上好,老科勒,吃过早饭了吗?”看得出对方也是刚到咖啡馆,克莱恩微笑道,“如果没有的话,我们可以坐下来边吃边谈。” 老科勒搓了搓手,有些拘谨地笑道:“哦,还没有……” 给自己点了一条配有黄油的燕麦面包外加一杯廉价咖啡,又给老科勒点了一份嫩豌豆炖羊羔肉、两块吐司和一杯茶水,克莱恩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和老科勒相对而坐,随意地聊了起来。 “新年就要到了,你有什么打算吗?”克莱恩问道。 “打算?”老科勒一愣,随即笑呵呵道,“我应该会在埃斯佩朗斯工坊度过,额,就是我曾经带您和那位记者先生一起去过的工坊。” 上次他没能记住工坊的名字,还是小黛西不厌其烦地反复读给他听,才让老科勒记住了这个发音有些拗口的单词。 看到克莱恩露出感兴趣的神色,老科勒高兴道: “工坊在前天贴出了告示,从新年开始的前一天起,连续一周内,工坊都会免费为附近的老人、孤儿、流浪汉发放食物。据说有不限量供应的茶水,每人一份的面包和热乎乎的浓汤,还有一大勺土豆炖牛肉。” “和工坊签过合同的工人或者学徒们,如果愿意帮忙派发食物,额,维,维持秩序,会得到额外的薪水。” 说到这里,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失落,后又振作起来,继续说道: “像我这样已经没有了家人的老流浪汉,只要去管事那里做个登记,就可以留在工坊里过年。” 据老科勒所知,准备在工坊里度过新年的,除了和自己一样没有了亲人的可怜虫,还有不少带着孩子的母亲,失去了父母、和兄弟姐妹相依为命的年轻人。 比如丽芙一家,因为黛西和她的姐姐弗莱娅都是埃斯佩朗斯工坊的正式学徒,丽芙在公告贴出来的当天晚上,便决定和两个女儿一起参加为期一周的食物发放工作。 这听起来需要花不少钱。 埃斯佩朗斯工坊背后的主人到底是谁? 因为工坊的管事人之一、格兰特夫人,正是塞缪尔的助理威廉·格兰特的母亲,克莱恩一度猜测这间工坊和塞缪尔有关,只是后来陷入到别的忙碌当中,便没有直接询问对方是否在从事慈善工作。 塞缪尔并不缺钱,却给自己制造了一个知名画家的身份,并且进行了多笔投资…… 看着老科勒眼中浮现出了近乎明亮的憧憬,克莱恩听得含笑点头,忍不住地放缓了声音,让语气变得柔和。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不是吗?” 他掏出了一沓价值两镑的纸币,放在桌面上,推到了老科勒面前。 老科勒一愣,连忙摆手道:“感谢您,莫里亚蒂侦探,您给了我一份额外的工作,已经帮助了我很多,我不能再……” “收下吧,就当做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克莱恩微笑道。 犹豫片刻,老科勒接过纸币,按捺不住欣喜地连声道谢: “谢谢您,侦探先生。谢谢您,也祝您新年快乐。” 有了这样一笔收入,他就可以买下那根早就看好的、令人直流口水的火腿,也可以去旧衣物商店买上一件虽然打着补丁、但是保暖相当不错的厚外套,买上两双厚袜子,再换上一双鞋底结实、没有一点裂口的靴子! 解决完餐桌上的食物,克莱恩又和对方交谈几句,便没再多停留地离开了。 从咖啡馆出来,克莱恩先是去了那间发布有阿兹克先生悬赏的酒馆,打探了一些消息,又去了那起凶杀案附近的街道装模作样地调查了一番,这才赶在午饭之前返回了明斯克街。 然而,就当克莱恩拿出钥匙,拧动把手之前,却看到挂在墙上的留言簿有被翻动的痕迹。 自己出去的这个上午,有人来拜访过? 正当克莱恩感到疑惑的时候,隔壁的房门突然发出一声响动,穿着整洁正装、随时走进高级办公室也不显得违和的于尔根律师走了出来。 他看向克莱恩,用那种惯常的严肃口吻说道:“你外出的时候,有一位贵族管家装束的中老年绅士前来拜访。发现你不在家后,他就离开了,换了一位侍女在附近等待,那位女士在这里待了一上午,直到十分钟前才离开。” 我刚出门就有人来拜访,而等待我的人却恰好在我回来之前离开了? 只听对方描述,就能猜到来者的身份,克莱恩搭在门把手上的那只手猛地收紧,旋即又缓缓松开。 他微笑着向于尔根律师道谢,目送对方返回家中后,站在门前做出犹豫的姿态,随后径直从公寓离开,搭乘马车前往了克拉格俱乐部。 问大厅的侍从要了提供给会员休息的私人房间,克莱恩走进了房间配套的盥洗室里。娴熟地把纸人替身放在马桶上,又往蹲在马桶上的“自己”手里塞了份报纸,这才把身形小心隐匿在阴影当中,前往了灰雾之上。 这一连串套娃似的举动,完全是为了规避家中有可能出现的监控。 在青铜长桌旁坐定,克莱恩平复情绪,具现出纸笔,写下占卜语句后,闭眼默念道: “夏洛克·莫里亚蒂这个身份,已经成为了封印物0-08所书写的故事中的一员。” 连续念诵七遍之后,克莱恩睁开了眼睛。 手中的灵摆垂悬静止,毫无反应,和前两天一样,象征着占卜失败。 没有气馁地更换了语句和指向目标,克莱恩又从另外的角度做了几次占卜,不出预料地没有得到任何有效启示。 帝都居,大不易啊……克莱恩叹了口气。 更多的机遇往往伴生着同样多的危机,这是通用的真理。 不论如何,这贝克兰德是不能待了。 不知道今天下午来不来得及,最迟到明天,他要把手里收集到的证据交付给王子,表示自己已经尽力。然后不要再管什么尾款不尾款了,直接乘坐能买到的时间最近的蒸汽列车票离开。 第152章 药师途径 点燃了壁炉的温暖房间里,一根羽毛笔突然凭空浮起,自行书写了起来。 “因斯·赞格威尔结束了和绝望魔女热情如火的一夜后,再次产生了……” 伴随着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未能写完这句话的羽毛笔被一只宽大手掌捏住了笔杆,被迫停止。 手掌的主人是一位面容深邃如同雕塑、但瞎了一只眼睛的中年男子。 摊放在桌面的笔记本上,写满了一行又一行的单词,段落之间夹杂着不少划痕、不少涂抹过的痕迹: “目标试图摆脱控制,她尝试了引诱埃德萨克王子的朋友,一位祖上曾经拥有爵位的马术教师,塔利姆·杜蒙特。” “塔利姆爱上了她。” (涂抹) …… “当然,或许是出于对朋友的忠诚,塔利姆奇异地从这段不够清醒的、突兀的感情里挣脱了出来,在深刻的后悔和自我反省当中,塔利姆开始刻意远离目标。” …… “目标做出了让步和妥协,王子答应了邀请知名画家文森特·道罗斯为他们绘制一幅肖像画的请求。但很遗憾,这位画家刚和目标有所接触,便因为家人的离世匆忙离开了贝克兰德,前往另一个城市处理葬礼。” “因斯·赞格威尔突然想到了自己曾经与熊搏斗的经历,他认为这是不可消磨的耻辱,已经晋升为半神层次的他决定在合作者面前证明自己,他打算再次……” (涂抹)(涂抹) (一大段被划掉的痕迹) …… (涂抹) “目标影响着周围的侍女,可却被埃德萨克王子的管家芬克尔偶然发现了问题,做出了处理。”[注] “目标再次脱离轨迹,尝试在一次外出中与塔利姆的好友,侦探夏洛克·莫里亚蒂接触,并引起对方的注意。但不巧的是,夏洛克·莫里亚蒂在下午茶时间喝下了过量的咖啡,因此不得不前往盥洗室,错过了和两人的会面。” …… (涂抹) “目标又一次战胜了安排,她咒杀了自己的‘好友’,一个被她引诱的、为她办事的助手。虽然她为此失去了和外界联络的渠道,但却再次怂恿埃德萨克王子把案件委托给那个身怀秘密的侦探,和对方产生了联系。” (再次出现了一段划掉的痕迹) …… “目标用一场精彩的表演打动了埃德萨克王子,在埃德萨克王子的陪同下,她被允许前往墓地祭拜自己的好友,并在顺路路过的时候,前往明斯克街十五号对夏洛克·莫里亚蒂侦探进行拜访。然而,这次的时机仍然不够凑巧,夏洛克·莫里亚蒂一大早就离开了公寓,未在家中。” (涂抹) “返回家中的夏洛克·莫里亚蒂正好遇到了自己的邻居,得知了埃德萨克王子的管家曾经来过的消息。” …… “你们究竟在她身上放了什么东西?”因斯·赞格威尔眉头紧皱,面色沉凝,“一次次地冲破限制会产生很大的问题。”[注] “这只是个意外,不用太过担心。” 靠坐在床上,面容明艳、气质柔和的女子微微一笑,动作轻盈地起身,不紧不慢地穿好衣物,戴上饰品,把披散着的头发挽起。 看着对方摆出这副准备出门的姿态,因斯·赞格威尔声音低沉道:“你要去哪?” “看好故事的后续,亲爱的。” 女子眼波流转,笑吟吟道:“而我,去找那个能掩盖故事真相、吸引一切目光的人。” …… 贝克兰德,皇后区。 极光会的隐秘据点。 “下午好,a先生。” 轻柔的女声响起,“绝望夜莺”潘娜蒂亚,这位刚刚还和因斯·赞格威尔共处一室的序列四的魔女,正笑吟吟地站在空荡荡的别墅里。 极光会怎么回事?这里连个能坐下谈话的地方都没有。 被迫和笼罩在黑色长袍里的a先生面对面地站在一起,“绝望夜莺”潘娜蒂亚姿势妩媚地抬手拢了下头发,却发现这位极光会的神使仍旧用一种看着生肉的目光淡淡地看着自己。 极光会全都是一群疯子! 暂时放弃了和对方迂回交谈的打算,潘娜蒂亚嗓音轻柔而话语直接地表明来意:“我想和极光会谈一笔交易。” a先生沉默地看着她。 “之前在廷根,你们的主一度降临失败,而我们长期驻守在那里的重要成员也莫名消失,再也没有了联系。” a先生抿着唇一言不发。 “而现在,恰好又有一个机会,我们会提供一批充满怨憎的灵魂,起码有两万个。呵呵,这是一个制造通道的机会,只需要……” 潘娜蒂亚的话语还未说完,a先生发出了嘶哑的嗓音。 “好。” 这是从交谈开始,这位极光会的神使吐出的第一个单词。 绝望魔女也为此沉默了几秒,她轻轻舒了口气,反问道:“不问问我需要你们做什么?” “只要能够迎接主的降临,我们愿意付出一切代价,你可以为了这个机会提出任何我能做到的要求。” 一口气说完这长长的一句,a先生再次闭紧了嘴巴,用一种满含期待的狂热目光看着对方。他的口袋里正放着一个方形的金属盒,铭刻在盒子底部用于打开封印的咒语已经被他含在喉咙里,随时都可以念出。 顶着对方近乎灼热的视线,潘娜蒂亚莞尔一笑,柔和道:“等机会到来,我会通知你。” 这么说着,她掏出一团用以联络的黑色浆糊般的物品,轻轻地放在了…… 看到a先生的手掌仍旧缩在长袍里,完全没有接过的打算,潘娜蒂亚笑容微滞,只好从口袋中取出一方手帕,垫在那团“黑色浆糊”的下面,弯下身体,放在了地板上。 “我猜你知道怎么使用它,对吗?” 略有些失望地收回目光,a先生冷淡地点了点头。 “是的,你可以离开了。” …… 避开有可能存在的监控,前往灰雾之上做了占卜后,克莱恩从俱乐部返回了明斯克街,却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自家门口。 似乎对脚步声极为敏锐,赶在克莱恩招呼对方之前,那道身影原地挪动半步,回头看了过来。 “下午好,埃姆林。” 克莱恩笑了笑,调侃道:“这个时间点,你没有去丰收教堂帮忙?” 来人正是克莱恩之前在丰收教堂结识的吸血鬼,埃姆林·怀特,尽管他一直坚称自己是高贵的血族,但是克莱恩还是按照自己的固有印象在心底这么称呼对方。 听到克莱恩的话,埃姆林俊美到有些阴柔的脸上表情顿时变得极为精彩,他抿着嘴,硬邦邦地说道: “我请假了。” 请假……这家伙真把自己当成大地母神教会的教士了? 克莱恩半是好笑,半是诧异地想。 他和埃姆林·怀特的结识完全是一个巧合,当初克莱恩为了寻找药师配方的线索,一路前往了位于月季花街的大地母神教堂,并且意外发现了乌特拉夫斯基主教在教堂的地下室里囚禁了一个吸血鬼。 这个吸血鬼就是埃姆林·怀特,也是克莱恩后来接触到的另一个寻人委托的目标。 当初为了脱离被囚禁的困境,这个性格颇有些单纯的吸血鬼答应了乌特拉夫斯基主教改信大地母神的条件,本以为这只是埃姆林·怀特的借口,现在看来,他似乎已经完全改变了自己的信仰。 而此时,埃姆林的表情变来变去,好一会儿才平复了心情,再次开口道: “莫里亚蒂侦探,我有些事情想要咨询你。” 看着对方古怪的神色,克莱恩想了想,觉得时间还算充裕,自己就算要找王子辞行,也最好提前收拾出一部分行李,于是坦然打开房门,把埃姆林让了进去。 “说吧,什么事情。” 没有问对方喝什么,克莱恩给自己泡了杯红茶,随口道:“你最好直白地告诉我你的来意,毕竟找我咨询是要按小时收费的。” 埃姆林全然不在意价格,沉默几秒后,他压低了声音道: “你听说过‘愚者’吗?” 谁? 每天都能在镜子里见到‘愚者’的大侦探差点被嘴里的红茶呛到,他维持着表情平淡,挑眉询问道:“我确实有接到过和‘愚者’相关的委托。” 听到克莱恩这么说,埃姆林表情有所舒缓,一鼓作气道: “我得到了来自家族内一位‘大人物’的启示,这位大人物让我去做一件事,可以侧面帮我解决心理暗示的问题。” 现在仍认为自己难以控制地每天去丰收教堂上班,是因为被种下了“心理暗示”,埃姆林一脸期待道:“我没有别的朋友,又不想让父母担心,所以就来问问你。” 家族内的大人物……难道是血族的某位先祖? 作为一种另类的‘非凡生物’,每一个血族都是天生的药师途径非凡者,能够被称为‘家族中的大人物’,必定是高位非凡者没错了。 还没来得及分析这位大人物的目的,“美神”这个单词,仿佛加了炫光和音效一样,不受控制地从克莱恩脑海里飘了过去。 ‘药师途径序列一的名称是美神。’ 塞缪尔虽然不在场,但他含着笑的嗓音却清晰地在耳边浮起。 “这位‘大人物’是男性还是女性?”克莱恩没忍住地询问道。 尼拜斯大人的性别?他问这个干什么? 还是说那个所谓的“愚者”有表现出对性别的偏好? “男性。”埃姆林用狐疑的眼光看着眼前的侦探,莫名其妙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这之间有什么必要的联系吗?” 总不可能先祖跟那个号称“愚者”的隐秘存在有什么不可说的传闻吧? 第153章 故事转场 一本正经地编造出一组“向隐秘存在祈求会有什么后果”的数据统计案例,克莱恩语气诚恳地恐吓埃姆林,尝试打消面前这个吸血鬼对“愚者”祈祷的念头。 毕竟他暂时弄不清楚那位血族大人物这么做的意义。 看着埃姆林勉强维持镇定,脸上出现了强行按捺的慌乱和沉重,克莱恩突然就体会到了塞缪尔那种喜欢端着一副诚恳表情胡说八道的乐趣。 当然了,我给出的例子也不全是编造,这是有依据的,主要是为了让埃姆林知难而退。 看着对方忧心忡忡地离开,克莱恩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 满意早了。 下午刚把这个抱有救世理想的吸血鬼骗走,晚上就接到了埃姆林的祈祷。 那位隐于幕后血族大佬似乎铁了心要把自己的后裔送到“愚者”面前,从对方口中获取了一些隐秘知识后,愚者先生无奈地给塔罗会新增了一名成员。 血族出身的“月亮”! 塔罗会的成分真的越来越复杂了。 简单收拾完必要的行李,大面额的纸钞以及各种非凡物品、材料,包括那个装着鲨鱼的玻璃球,都已经提前被克莱恩放进了灰雾之上。 希望塞缪尔不要心血来潮想起这个鲨鱼球放在哪,不然我把“愚者”当行李寄存处的事情就要瞒不下去了。 作为遮掩的手提行李箱里只放了换洗的衣物,身上的钱夹里也只带了十几镑的现金用来应急。 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克莱恩先是把行李箱寄存在他提前在蒸汽列车站附近开好的旅馆房间里,这才给埃德萨克王子递去了消息。 在这之前,除了一次在马车上的会面之外,克莱恩和王子之间都是通过王子的管家来传递消息。 写好一张相对正式的纸条交给了俱乐部的侍从,没过多久,那辆带有王室印记的马车就停在了克莱恩面前。 不过和之前的几次不同,马车从街道驶出,一路穿过皇后区,往更靠近郊区的方向驶去。 “这是去哪?”克莱恩询问道。 “红蔷薇庄园。”管家一丝不苟道,“王子殿下会在那里接待你。” 庄园啊……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攒到一笔能够购买庄园、提供舒适生活的钱。 虽然自己赚钱的速度好像并不算慢,但是花钱的速度还要更加离谱。 勾了下嘴角,克莱恩没再说话。 直到又行驶了一个小时,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接受了士兵的检查后,克莱恩继续跟着管家往前走去。 一片带有宽阔水域、丘陵,以及诸多建筑的庄园逐渐出现在他眼前。 ……我草! 这熟悉的场景让克莱恩不动声色地在心底抽了口气。 这不是自己在灰雾上占卜那个“受害者”真正死因的时候所看到的场景吗? 那个身穿厚重黑裙、疑似凶手的不知名女士也在这片庄园里……这不是埃德萨克王子的庄园吗? 王子跟凶手一直待在一起? 我今天不会突然见到凶手,再突然卷入到什么王子被杀案里去吧…… 侦探小说都是这么写的! 又经历了几次检查,当克莱恩跟着管家停在一片宽广而草木凋零的空地上时,他的情绪已不止是沉重了。 这个地方也在梦境占卜中出现过,那位“凶手嫌疑犯”女士当时就是在这里与死者交谈。 如果等下王子真的在我面前出了什么事,于尔根律师大概是保释不了我了。 塞缪尔能把我从教堂地底捞出去吗? “好大一片空地,这里是做什么用的?”克莱恩稳住情绪,表现出了适当的好奇。 “等到春天,这里将是一片最高规格的高尔夫球场。”一道含着笑意的嗓音响了起来,穿着骑装的埃德萨克王子利落下马,从不远处缓步走了过来。 “听管家说,你想要见我?” “是的。”克莱恩满含无奈地叹了口气,做出略带愧疚的表情道,“很抱歉,王子殿下,我的能力实在有限。” “从侦探的手段来看,案发现场就是一桩作案手段完美到无可挑剔的密室杀人案。而当我尝试过通过特殊能力去辨别受害者的真正死因的时候,却发现凶手也几乎抹去了所有的痕迹。” 所以这件事我不是不办,而是实在没有能力。 委婉地表达了这个意思,克莱恩盯着地面,祈祷对方赶紧把自己这个徒有虚名的侦探赶出去。 谁想埃德萨克王子并没有表现出愤怒,他只是轻轻地发出了一声叹息,沉默几秒后,便用温和的口吻道:“我知道了。” “这件事到此为止吧。”埃德萨克王子看向身旁的管家,轻声道,“把剩下的款项付给莫里亚蒂先生,然后找一辆马车送他出去。” 没想到事情结束得这么轻易,自己的离开未被阻拦,还拿到了这笔四百镑的尾款。 比较奇怪的是……看埃德萨克王子的态度,对方似乎对真相并不算执着。 跟在管家身边往外走去,就在克莱恩快要走出这片草地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王子似乎正远远地凝望着主屋的某扇窗户、某个房间,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站在一片衰败的荒芜里。 几分钟后,克莱恩来到了庄园的门口,乘坐上了已经预备好的马车。 终于要结束了。 除了那个和梦中占卜重叠的场景之外,并没有别的风险,克莱恩不动声色地舒了口气。 摸了下口袋里那个因为多了四百镑钞票而变得鼓囊起来的钱夹,他开始思考返回贝克兰德市区以后的计划。 夏洛克·莫里亚蒂这个身份即将以外出度过新年假期的方式退场,自己是在坐上蒸汽列车之前就和塞缪尔联系,还是等抵达迪西海湾以后? 或者可以中途下车,直接把塞缪尔叫过来接自己,这样就不用在火车上硬生生坐上一天一夜。 然而,灵性突然出现了关于危险的预警,在克莱恩骤然缩紧的瞳孔里,行驶中的马车大门被拉开,一道穿着黑色厚重长裙,手上带着蓝宝石戒指的身影跳了进来。 那身影脸蛋略圆、气质温文甜美,容貌出众,最重要的是她的面容看起来有些熟悉。 “特莉丝?” 克莱恩愣怔几秒,有些错愕地说出了对方的名字。 …… “故事终于要转场了。”塞缪尔仍旧是一副兴致缺缺的表情,他坐在画室里,面前是一座尚未雕刻成型的半身人像,身旁散落着凿子、锉刀等各种雕刻用的工具。 “贝克兰德已经没有新鲜事了,那里的人类和空气一样糟糕……是时候换张地图给自己找点乐子了。” 房间里很安静,听到祂这句音量不算大的低声自语,克雷斯泰目光微动,偏头看向了贝克兰德所在的方向。 贝克兰德有什么变故要发生? 神明口中的故事转场,在祂眼中可能只是一场能引起兴趣的戏剧,但对于生活在故事里的普通人来说往往意味着重大的变故、无可抵御的灾难。 “你很担心?” 塞缪尔头也不回地问道。 “这很难避免,殿下。”克雷斯泰坦然回答,“毕竟我也是他们中的一员,我的朋友、同事、还有他们的家人们,都生活在那里。” “看起来神性对你的影响并不算大。”闻言,塞缪尔调整着半身像五官的手指略微停顿,他轻笑一声,“希望你能一直保持这样的好心态,作为鼓励,这样的心态值得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在我的故事结局里,非凡者的归非凡者,普通人的归普通人。” 对于贝克兰德的居民们来说,除了维持一周的好天气,新年之前什么意外都不会发生。 …… 特莉丝·奇克。 奇克……奇克? 看着面前的曾在廷根偶然有过交集的“魔女”特莉丝,听到魔女教派的人把特莉丝的名字改成了“特莉丝·奇克”,克莱恩差点掀开车门直接跳出去。 祂不是魔女教派那个差点把塞缪尔父亲生出来的邪神头子吗! 这个世界的邪神到底怎么回事,除了生孩子没有别的更体面一点的降临方式了吗? 没有心思再听特莉丝讲述自己从男性变成女性,从喜欢女性到被迫和男性在一起的身不由己小故事,克莱恩生怕对方突然抚摸着自己的腰腹,跟梅高欧丝一样说出“我的孩子在给我唱歌”这种堪比恐怖片台词的话语,当即打断对方道: “所以我感受到的那些巧合,都是你在想办法制造意外接触我?你想要我做什么?” “随便找个教会,冲进去举报我,我知道你和官方非凡者有所接触,并不像其他非凡者那样畏惧。”特莉丝抿唇轻笑,神色姿态都自然得如同一个真正的女性。 “假如你能帮助我逃离这种被强迫的命运,我不介意让你……” 停停停,我很介意! “你还是赶紧逃命吧。”克莱恩闭了下眼睛,崩溃道,“如果没有意外,王室大概率已经发现你失踪这件事,已经开始了追捕。” 有调戏我的时间能多跑出几十米了! 逃跑这种事难道不应该争分夺秒抓紧一切机会吗?还有功夫跟我废话,我看你也不是很想逃。 砰的一声,特莉丝像来时那样消失了。 眼看车厢变得空荡,克莱恩无暇顾及马车夫是否会察觉异常,当即凭借灵性直觉的预警,啪的一声打了个响指,消失在了升腾的焰流当中。 塞缪尔很早就预警过东区的状况可能会导致邪神降临,但却还是在这个关键节点用“给父亲办葬礼”的荒诞借口离开了。并且在自己询问为什么要这么做的时候,塞缪尔的回答是“为了假装自己不在贝克兰德。” 当初0-08出现在廷根的时候,塞缪尔也提前离开了。同样的,在前段时间和家人一起前往迪西海湾度假的那周,塞缪尔提供了隐秘,让自己的行踪从故事里隐去……种种线索联系到一起,克莱恩当即断定塞缪尔应该和0-08这件封印物有某些微妙的感应或者联系。 0-08最初是教会的封印物,只是身为大主教的因斯·赞格威尔叛逃才把它带了出去。 而且塞缪尔说过,他和教会算得上是合作的关系。 一次又一次的焰流腾跃中,克莱恩边高速移动,边迅速分析,思绪涌动间,他估算着距离,在一片树林中停了下来。 如果我的推测是对的,那么这次事件塞缪尔应该也不会“真正意义上地”出现在贝克兰德。 倘若自己对他求救,应该会得到回应……克莱恩莫名笃定,对方不会真的坐视不理。 在召唤信使之前,克莱恩先是摆出祈祷的姿势,念诵“愚者”尊名,把特莉丝被改名为特莉丝·奇克,并且和埃德萨克王子在一起的情报重复了一遍,又前往灰雾之上,把打满马赛克的“世界”祈祷的影像扔给了贵族出身的“正义”。 在告知“正义”奇克是原初魔女真名的消息以后,克莱恩不耽误半秒地返回了现实。 灵性蔓延,克莱恩没有犹豫地触碰了那枚挂在手腕上的吊坠,转瞬之间,便看到了熟悉的小猫头鹰拍打着翅膀出现在了身前。 塞缪尔果然回应了。 哪怕自己精神高度集中,也仍然没有发现信使到底是怎么出现的……念头闪过,克莱恩略作停顿,快速说道:“塞缪尔说过,你的存在是为了照看我,对吗?” 信使那双浅金色的眼睛一如既往地平静,它沉默地看着克莱恩,收拢翅膀,轻轻蹲在了他的肩膀上。 毛茸茸的羽毛触感从侧脸传来,克莱恩诧异地发现自己被小猫头鹰拍了拍脸颊。 它在安慰我? 紧绷的神经略有放松,克莱恩取出随身携带的纸和笔,快速写下几行单词,然后未加犹豫地取出了一直随身携带的阿兹克的铜哨,猛地吹了口气。 他要通知阿兹克先生! 从当初发生在廷根的事就能看出,因斯·赞格威尔和魔女教派有一定程度的合作,而被改名为特莉丝·奇克的魔女特莉丝与这些“巧合”同时出现,再加上塞缪尔的态度,造成这几天巧合的大概率就是0-08。 0-08在,就意味着因斯·赞格威尔也在。 对方为了晋升,盗取了阿兹克先生后裔的尸骸,这件事克莱恩一直记在心里! 不管是帮助阿兹克先生报仇,还是为接下来有可能发生的追杀和战斗做准备,及时通知对方都是有必要的。 伴随着铜哨被无声吹响,巨大的白骨喷泉从地面涌出,熟悉的巨型信使出现,对着克莱恩伸出了手掌。 交出了信件,等到信使离开,克莱恩不再耽误,打算重复之前火焰跳跃的方式,继续自己的逃命之旅。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打响指,就看到炽热的火光骤然在眼前绽放。 错愕地抬起头,克莱恩震惊地看到了自身上方突然出现了一大片急速坠落的、正在燃烧的陨石。 …… “首先,我不叫喂。” 塞缪尔撑着头,靠坐在阳台的扶手藤椅上,把视线调转到克莱恩身边,远程注视着现场。 提前到达地球的达拉斯科流星雨,恰好坠落在了克莱恩头顶。 分别在两个国家两个城市共同观赏了这一奇景,塞缪尔手指敲打着扶手,继续回忆道: “其次,我叫……唔,我叫什么来着?” 马上就要换新地图了,他其实还没想好要叫什么名字。 看着克莱恩被通过灵界传送及时赶来的阿兹克·艾格斯抓住,然后受因斯·赞格威尔妄图狩猎阿兹克·艾格斯这个死神后裔的念头影响,两人精准地坠落在了那片地下遗迹里。 “白痴。”塞缪尔刻薄地吐出一个单词。 因斯·赞格威尔不知道阿兹克的真实位格,0-08难道还不知道吗? 如果不是为了躲避亚当,这个从黑夜教会叛逃的大主教已经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眼看因斯·赞格威尔和另一个军方的半神一起对着阿兹克围了上去,克莱恩趁势脱离半神级别的战场,一路绕过守卫,顺着道路,往建筑尽头走去。 等他逃离了守卫们的追杀,终于来到了有自然光出现、疑似出口的地方,却发现出口附近是一个被根根巨大石柱撑起的大厅,大厅正中摆放着类似祭台的东西。 这又是什么地方? 看到祭台,克莱恩骤然涌起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他把身形藏匿在阴影里,躲避在暗处,观察着场上的局势。 一道清柔但低缓的女声在大厅中响起: “a先生,你准备好了吗?”[注] a先生?极光会的人? 因斯·赞格威尔既然在附近,那么这道女声的主人应该是魔女教派的人,联想到之前在廷根的那次邪神降临,又想到刚刚那个祭台……自己不会又撞到什么邪神降临现场了吧? “我等待很久了。” a先生的嗓音响了起来。 虽然说出了这样的话语,但他的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期待的意思,反而显得有些冷漠。 “你似乎有些不太相信我们?”那个轻柔的女声低笑着,试图解释更多,“需要我坦诚地告诉你我们的目的吗?” “不需要。”a先生冷淡道,“尽快开始吧,绝望夜莺。” 被称为绝望夜莺的女声沉默了。 隐藏在暗处的克莱恩嘴角抽搐了一下,觉得如果不是场合不对,自己可能会笑出声。 “呵,感谢你的信任,但是我们恰好还有一点点时间,而我一向认为人与人之间能够‘坦诚相对’,是相当美好的品德。”女声解释//欲极强地强行继续道,“我们做了一些事,一些绝对不能被发现的事,但又留下了一些很难掩盖的、不能被军方和教会发现的痕迹。” “掩盖真实目的、消灭证据与痕迹的最高方式,就是做一些更引人注目的事,来……” “那就是主的降临。”a先生安静地听了几秒,看到“绝望夜莺”潘娜蒂亚似乎准备一直说下去,干脆再次打断道,“这我知道,我没有疑问。” 潘娜蒂亚终于不说话了。 她发出了不明显的换气声,微笑道: “好吧,既然已经没有了问题。” “我需要你把我送到东区。” a先生等待这句话确实已经许久,当即回答道。 “好。” 说完这简短的单词,伴随着“我来到,我看见,我记录”的吟唱声,a先生的身前出现了一本模糊透明的书册。 那书本飞快翻动,却又在浅蓝色虚幻光芒即将绽放之前,啪的一下合上了。 潘娜蒂亚皱起了眉头,眼中浮现出了隐约的不满和怀疑。 “难道你想要临时反……” 在她的话语说完之前,a先生的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巴掌大小的方形金属盒。 他握着那盒子,漂亮妖异如同女性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很难形容的古怪神色。 随后,他使用精灵语,嗓音嘶哑地念出了一个单词: “傻*!” 第154章 绝望魔女 傻…傻……克莱恩目瞪口呆地隐在暗处,险些就要探出头去观察那位“绝望夜莺”的表情。 神tm傻*! 这是假的极光会神使吧? 极光会不是恐怖组织吗?不是以疯狂着称吗? 穿越以来,除了原身自带的鲁恩语和古弗萨克语以外,克莱恩在学习神秘学知识的时候逐步自学了古赫密斯语、巨龙语、巨人语、精灵语等多种能够撬动自然力量的神秘领域语言。 这几种语言的发音结构之间有很大的差异,克莱恩很确定这位极光会的神使使用的是精灵语。 精灵语的每一个单词都含义丰富……他也很确定自己没听错,这个疑似a货的“a先生”发出的这两个短促而铿锵有力的音节是在骂人。 极光会和魔女教会反目成仇了? 从那个魔女的语气里可以感受到,她事先根本没有防备这个“a先生”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在倍感滑稽与错愕的同时,克莱恩隐约生出了种极为不妙的预感。 根据刚刚得到的信息推测,魔女教派和军方一起合作了某些阴谋,埃德萨克王子和特莉丝应该是计划中的一环。计划在实施的过程中留下了某些难以消磨的痕迹,而这痕迹甚至要拿“真实造物主的降临”来遮掩和清理。 不过很明显极光会这次不准备宣布负责而是当场反水,在这种至关紧要的事情上,魔女教派找到一个假冒伪劣的神使的概率性太低了。 确定了这里应该不会再次有“邪神降临贝克兰德”事件,克莱恩悄悄地贴着墙壁往后挪动,做好了随时逃走的打算。 没有直接离开,是因为他对魔女教派的阴谋还抱有不小的戒备和好奇。 信奉着邪神的隐秘组织的谋划,往往会带来巨大的灾难,哪怕这里是贝克兰德。 阿兹克先生就在附近,塞缪尔的信使也在……大喊救命应该不会死,克莱恩挪了几步,打算冒着风险多探听一些消息。 大厅里,伴随着那句精灵语粗口,a先生手中的方盒啪嗒一声弹开,那微不可闻的响动像是释放出了什么极端危险的东西,以至于周围的空间似乎都出现了短暂的扭曲。 难言的、仿佛被压抑到极致的恐怖气息从那个小小的方盒中涌出,a先生动作干脆,未加停留地从方盒中抓出一枚镶嵌着蓝宝石的戒指,像是打出了一枚子弹一般把那枚戒指往“绝望夜莺”潘娜蒂亚的脸上扔去。 “你在做什么?” 潘娜蒂亚染上怒火的声音仍然清柔,她的身影像是一页单薄的纸张般轻盈飘起,疾速后退的同时,她的手掌中出现了一把晶莹而锋利的冰枪,正要投向a先生的方向。 然而在看清了那被扔向自己的东西是什么的瞬间,潘娜蒂亚被迫中断了自己后退的动作,面色阴沉地抬手接住了那枚戒指。 造型奇异的古朴戒指上镶嵌着一枚蓝宝石,正是原本应该带在特莉丝身上的魔女教派的零级封印物。 “该死,这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到,我看见,我记录。” 在潘娜蒂亚接住戒指,发出厉声质问的同时,飘渺悠远的吟唱声响起,a先生的身前再次浮现出了那本模糊透明的书册。 虚幻的浅蓝色光芒亮起,这一次,书页哗啦啦地在某一页上定格,a先生的身影在那浅蓝色的虚幻光芒中变得模糊,转瞬间消失在了大厅当中。 他跑了? 他就这么跑了? 发现a先生毫不犹豫的跑路,克莱恩也在心底爆了句中文粗口,当即顾不得隐藏身形,转身冲出大厅,头也不回地拔腿狂奔。 笑话,虽然不知道a先生扔出去的到底什么东西,但是刚刚那个瞬间他的灵性疯狂预警,甚至和在廷根直面邪神子嗣降临的程度等同。 现在不跑等着变成非凡特性吗? 潘娜蒂亚的手掌中,那枚戒指像是被阳光照映到的冰雪一样消融了。 蓝色宝石连带着它金属质地的戒托一起融化成了虚幻的液体,渗透进了潘娜蒂亚的皮肤里。 绝望夜莺的表情凝固了,她的脸上浮现出了极端的恐惧和绝望,蛛网般的黑色裂纹在她那张白皙清丽的脸上攀爬,转瞬间淹没了她的眼睛。 “嗬…嗬……” 不似人声的凄厉哀嚎从她的胸腔中溢出,只响了半声便骤然被掐断,她的肢体开始扭曲,整个人以一种古怪的姿势蜷缩跪倒在地,挽在脑后的头发自行散开、根根扬起,变得滑腻粗长,像是有了生命般在向着四面八方蠕动。 下一秒,她脸上的黑色纹路无法控制地裂开,露出皮肤下面跳动的血肉,层层灰白从她跪倒着的身体下蔓延开,蛇群般扬起的长发末端睁开了一只只邪异的眼睛。 “啊!!!!” …… 听到身后传来的凄厉惨叫,克莱恩原本就不慢的速度更是加快了许多。 因为要前往拜访王子,他身上带着的非凡物品并不算多,除了相对隐蔽,看起来更接近普通物品的塞缪尔的信物、阿兹克的铜哨、万能//钥匙,一把出现在侦探身上非常合理的手枪之外,克莱恩就只在钱夹中放了几枚符咒。 剩下的物品全都被他放在了灰雾之上。 “你认路吗?” 克莱恩把蹲在肩膀上的小猫头鹰薅下来,捧在手里,边跑边顾不得压低声音的急切道:“这下面建的跟迷宫一样,或者你有没有什么办法从这里出去?” 不认路你还跑这么快? 远在费内波特,塞缪尔撑着额头,没忍住地笑了一下。 地下遗迹的通道里,信使蹲在克莱恩的手掌上,随着他奔跑的动作摇摇晃晃。正当克莱恩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才会期待一只鸟能通过叫声来传递消息的时候,另一道高速奔跑的身影从走廊的另一头冲了过来。 眼看对方完全刹不住脚步就要撞在一起,附近的通道里又没有能够进行跳跃的火焰,克莱恩当即捧着信使,拧动腰身,单腿在墙壁上一蹬,整个人高高跃起,像是灵巧的猫科一样从对方的头顶上翻身掠过,然后屈膝落地。 站稳身体,克莱恩转身看向身后的身影,却发现这个男人的容貌相当熟悉。 肤色棕红,带有明显的南大陆血统,因为短时间内一直在奔跑而剧烈喘息的嘴巴里露出了一部分牙齿,左上方第三颗是颗假牙,正闪动着明显的金光。 电光火石间,在占卜家的直觉里,克莱恩猛然想起了对方的身份。 那是“倒吊人”曾在塔罗会上寻找过的目标,与诸多海上岛屿奴隶失踪事件有不少关系的“巴伦”! 某些念头在心底浮动,几乎就要串联在一起,但是背后那恐怖的气息像是正在酝酿成型的风暴团,克莱恩无暇细想,当即拔出左轮,砰砰砰地接连扣动扳机,对着巴伦射击。 刻意避开了对方的要害,艳红的血花在这个奴隶贩子的手臂、大腿上接连绽放,看着巴伦失去了行动能力,克莱恩从口袋中抽出一张符咒,用古赫密斯语低声念出了一个单词。 “维度!” 伴随着不明显的空间扭曲,通道地板上的男人消失了,只剩一张薄薄的纸张掉落在那里。 克莱恩捡起地上的纸片人,把他塞进口袋里,正要再次对着信使说些什么,周围的一切突然发生了熟悉的变化。 视线中的世界变成了油画般的鲜艳浓郁,红的更红,黄的更黄,白的更白,重叠的色块中,一道身影勾勒成型,出现在克莱恩身旁。 整洁的长礼服上沾染了些许不明显的污渍,面色略有些苍白,原本带在头顶的半高丝绸礼帽已经遗失……正是刚刚从半神战场脱身的阿兹克·艾格斯。 “阿兹克先生!” 克莱恩惊喜中夹杂着担忧地看着他,阿兹克温和一笑,正要说什么,表情突然变得严肃。 寂静的、潮水般的灰白色正从克莱恩身后的大厅里向外蔓延,所到之处一切都被石化、被吞噬、染上了没有生命的死寂。 他伸手抓住了克莱恩的肩膀,毫不犹豫地向着色彩浓郁叠加的灵界深处穿行而去。 …… 乔伍德区,圣风大教堂。 伴随着一阵剧烈的风暴,“深蓝主祭”雷达尔·瓦伦丁的身影出现在半空中,随后以狂风裹挟身体,以飞行的方式快速向贝克兰德郊区赶去。 他是风暴教会在贝克兰德教区的新任大主教,原本的大主教“神之歌者“艾斯.斯内克在尼根公爵遇刺身亡后,已经引咎调离。 在他身后,一群代罚者神色严肃地从教堂里冲了出去。 有着同样举动的,还有黑夜教会的大主教圣安东尼·史蒂文森和蒸汽与机械教会的大主教霍拉米克·海顿。 与此同时,值夜者、机械之心、连带着军情九处的非凡者全都接到了紧急行动的通知。 …… 海风吹拂,光线明媚。 阳台的扶手椅上,塞缪尔逗弄着落在手指上的小鸟,嘴角微微勾勒,浮现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一次被及时阻拦的、失败的神降。” “绝望魔女在极端的绝望中失去生命,毁灭了遗迹,用她的死亡隐藏了所有秘密。” 乔治三世需要的秩序和预想中一样到来了,只不过要想办法平息合作对象损失了神降容器、损失了序列零封印物、损失了一位圣者的怒火。 嗓音愉悦,塞缪尔轻声说: “这是个好的结局,对不对?” 如果说还有哪里不够完美的话…… 贝克兰德标志性建筑“秩序之钟”的顶端,一只长尾山雀从梦中醒来。 它睁开了浅金色的眼睛,俯瞰着脚下层层叠叠的华丽宫殿,俯瞰着那闻名世界、寓意“平衡”的索德拉克宫。 那是历代鲁恩国王的居所,是奥古斯都们的权力象征。 “奥赛库斯。” 梳理整齐了翅膀上有些翘起的羽毛,小鸟偏了偏头,吐出了在整个鲁恩都被视作禁忌的永恒烈阳的真名。 悬挂在天空中的太阳突然爆发出了某种无形的恐怖波动,先是阳光炽盛,随后是轰然炸响的雷霆爆鸣。 呼啸的风声里,贝克兰德终于显露出了常年笼罩在阴雨和云层的天空。 老科勒抱着装在纸袋里的火腿,穿着刚买到的厚实外套和结实皮鞋,正脚步匆忙地往埃斯佩朗斯工坊走去。 这是他梦想了许久的美味,在有了足够好好生活的积蓄以后,终于舍得买下一根。 如果切成薄片,可以让他在新年假期,不,能让他在冬天剩下的日子里,每一餐都吃上那么几片。 咦?走着走着,老科勒突然感受到周围的雾气变淡了不少。 温暖明亮的光线从头顶洒落,他惊喜而困惑地抬起了头,看向了许久未曾见过的蔚蓝色的晴朗天空。 “起风了?” 无数个和老科勒相似的东区居民,不管是工人还是流浪汉们,全都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去。 起风了。 第155章 蠕不动的 贝克兰德郊区,靠近塔索克河的一片树林里。 阿兹克正和克莱恩一起沿着河边的小路漫步,边走边交谈。 “您还好吗?”克莱恩难掩关心地看着阿兹克,询问道,“您似乎受了伤。” “并不严重。”阿兹克坦然一笑,温和道,“这对不死者来说不算什么大问题。” 听到阿兹克先生的答复,克莱恩这才松了口气,询问起遗迹内部的情况。 突然反水的极光会,似乎遇到极致危险、却无处逃离的魔女“绝望夜莺”,需要用邪神降临来掩饰的秘密谋划,和魔女教派达成了合作的军方,因斯·赞格威尔和0-08……短时间内,多方势力一起登场,让克莱恩倍感震惊的同时又感到疑惑。 走在河道边,阿兹克沉吟几秒,解释道: “因为情报不足,我也只了解一部分的真相。” “因斯·赞格威尔和王室达成了某种秘密合作,刚刚出现在遗迹里的有军情九处和王室的非凡者,他们都属于仲裁人途径。” “我有听说过,因为扮演方式特殊,仲裁人途径的非凡者大多只能依附官方进行晋升。”克莱恩说道。 “是的。”阿兹克点了点头,语气略有凝重道,“他们之间的合作还牵扯到了魔女教派,那个地下遗迹里的魔女应该是一个序列四的半神,序列名称为绝望魔女,非凡能力是……” 他按了下额头,似乎在回忆着什么:“传播瘟疫和疾病。” “比起前置的几个序列,为了扮演和消化,魔女途径从半神开始就会主动制造大规模的灾难,夺取普通人的生命。” 在阿兹克不够连贯的、隐约破碎的记忆里,他似乎也曾经和魔女教派有过某些联系,有过一定程度的合作与了解。 瘟疫…灾难……? 消灭痕迹…真实造物主的降临…… 序列四魔女的名字和扮演方式像是闪电破开迷雾,克莱恩悚然一惊,只觉得头皮发麻,他脱口而出道: “东区!” “在那处地下遗迹里,那个魔女要求和她合作的极光会神使把她传送到东区!” 东区的居民常年在温饱线上挣扎,大多身体虚弱,不够健康,能够吃饱穿暖都是种奢求,再加上煤炭燃烧和工厂排污所带来的长期笼罩在城市上空的雾霾……如果今天那个极光会的a先生没有突然反水,事情的后续发展可能就会变成一场巨大的灾难,一场导致上万人死去的彻头彻尾的悲剧! 绝望魔女在东区传播瘟疫,夺走大量普通人的生命,完成魔药的消化。极光会以此为祭品,在数万人的绝望与痛苦中,再次打开通道,迎接真实造物主的诞生。 而军方、王室和魔女教派的真正谋划,就会如“绝望夜莺”在地下遗迹中透露的那样,被彻底掩盖。 这就是隐秘组织的底蕴吗?这样的层层算计,在三大教会的眼皮子底下完成这样的谋划,一举多得地达成了好几个目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克莱恩当即又联想到了被修改了名字的特莉丝·奇克,想到了埃德萨克王子,联想到自己在离开红蔷薇庄园时,王子站在荒芜的草地上,不知道在凝望着什么的身影。 这位埃德萨克王子的结局大概不会太好,克莱恩心情骤然一沉,突然有了这样的明悟。 不管他是否知情,作为明面上和魔女有来往的王室成员,在王室和魔女教派达成了这一阶段的谋划后,他都会被推到前台,成为一个交代,成为一份平息怒火的牺牲品。 王室到底在谋划着什么?甚至到了可以牺牲一个王子的地步? 没有打扰克莱恩的沉思,阿兹克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主动适应了对方的速度,不紧不慢地顺着河道边缘漫步。 诸多念头翻涌,几分钟后,克莱恩逐渐理清了思绪,他回过神,简单而快速地跟阿兹克先生说出了自己所知道的内容,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你比在廷根的时候成长了许多,看起来你已经很适应非凡者的生活了。”阿兹克点了点头,语气温和道,“如果你想要继续追查这件事,我会把我在后续的追踪里获得的消息寄给你。” “我准备更换一个身份,去另一个地方待一段时间。”克莱恩说道,“如果有什么新的进度,我也会写信给您的。” “不错的决定。”阿兹克赞同道,“那件‘0’级封印物的影响范围约等于一个大型城市,更换身份,暂时离开贝克兰德,可以避免遭到因斯·赞格威尔报复。” 做了最后的信息交流,阿兹克表示自己有事要先行离开,在分别之前,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了一只轻薄的仿佛人皮制成的手套,递给了克莱恩。 那是曾经属于齐林格斯的非凡物品,源自某位“牧羊人”的遗留,“蠕动的饥饿”。 …… 贝克兰德,蒸汽列车站附近的一间旅店里。 克莱恩走进了自己提前开好的房间里,取出了自己的行李箱。 订下的车票是下午三点钟,距离出发还有一段时间,在卷入到这种程度的事件以后,夏洛克·莫里亚蒂这个身份短时间内也不能再用了。 最好的选择是在列车离开贝克兰德以后,随机挑选一个城市下车,然后更换面容和身份。 新的身份证明克莱恩已经提前准备好了,相关的资料正在灰雾之上躺着。 这样的话,找塞缪尔帮忙是更方便的选择……要不要提前给他写封信过去? 念头涌起,克莱恩突然反应过来,自己似乎遗忘了什么。他把手伸进大衣口袋,小心翼翼地把信使从里面掏了出来。 被压的扁扁的小猫头鹰抓住克莱恩的手指,慢吞吞地抖了一下羽毛,让自己重新变得蓬松。 “咳,你没事那我就放心了。” 克莱恩尴尬地看着信使。 信使平静地回视。 干笑了一声,克莱恩有些心虚地移开了目光,他从行李中拿出纸笔,写下几行单词,简单对折后交给了信使。 小猫头鹰抓起信件消失了。 看着信使离开,克莱恩等待一会儿,确定暂时不会有回信,这才拉上了窗帘,用仪式匕首封闭空间,前往了灰雾之上。 青铜长桌上,正摆放着一张薄薄的纸片人,一团残存的灵,和一只同样单薄的手套。 那团残存的灵属于奴隶贩子“巴伦”,从阿兹克先生带着自己从遗迹离开到现在,正好过去将近一个小时,被维度符咒命中变成纸片人的巴伦复原成了一具尸体,而他的灵也被完好地保存在了符咒中。 塞缪尔教给自己的这个符咒好适合清理犯罪现场。 可以毁尸,也可以灭迹,甚至可以更方便地保存灵体,事后进行通灵审讯。 不过…… 熟练地对巴伦进行了通灵,克莱恩把重新被符咒变回纸片的巴伦尸体放到手套旁边,忽然产生了一个新的想法。 阿兹克先生说过,“蠕动的饥饿”在被他重新封印过以后,负面效果从之前的每隔一天都要吞噬一个人类的灵魂和血肉,变成了只需要在每次使用过后进行投喂。 既然“蠕动的饥饿”可以从多吃变成少吃,那么能不能给它投喂已经失去了灵魂的纸片人? 万一它只喜欢吃血肉,并不那么在意是否有灵魂呢? …… 确定三大教会已经抵达了那片遗迹,在一片废墟中目睹了那场失败的神降,塞缪尔这才收回视线。 他从阳台起身,走到房间内的小圆桌旁,给自己倒了杯起泡酒。 抿了口杯子中澄澈的液体,塞缪尔愉快地开了个鲁恩人并不能听懂的玩笑: “好了,你免费了。” “什么?”克雷斯泰有些茫然地反问道。 这片空间里只有两个人,这句话很明显是在对自己说。 “我的意思是,你自由了。”塞缪尔笑了笑,“你的工作结束了,如果不想继续假期,可以现在就返回贝克兰德。” 如果他愿意,也可以在塞维亚城度过自己的新年假期,塞缪尔不介意给对方提供一个合适的理由。 遗憾的是,比起假期有人更热爱工作。 已经被迫连续摸鱼的高级执事悄悄舒了口气,略作思考后便行礼告辞,表示自己准备先返回教会,帮助同事们分担工作。 负责管理红手套的教会高层一共有三个,自己被借调出来的这段时间,所有的事务都压在了另外两个同事身上,克雷斯泰·塞西玛已经能想象到他们最近有多忙碌了。 “你的假期结束了,我的假期才刚要开始。” “再见,克雷斯泰,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说完这句话,塞缪尔直接划开一道门,把对方送走了。 不止黑夜教会,风暴教会和蒸汽与机械教会应该也正是缺人手的时候,贝克兰德暂时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很快就会暗潮涌动,乱成一锅粥。 奇克残余的气息会污染周围的区域,如果不加以清理,污染会快速扩散,制造出数不清的怪物。 但这都跟普通人没什么关系了,王室仍然要给三大教会一个交代,解释为什么王室成员会和魔女教派密谋并引发神降。也要做出适当的让权,以弥补教会在收拾烂摊子的时候产生的损失。 只是不知道,勉强达成目的的乔治三世还笑不笑得出来。 当然,笑容只会转移,不会消失。 展开信使送过来的纸条,塞缪尔心情不错地站在阳台上吹了会儿风,算着时间差不多后,传送到了克莱恩中途下车的城市。 第156章 新的设定 “下午好,大侦探。” 南威尔郡的一条街道上,塞缪尔接到了中途下车的克莱恩。 这是座位于鲁恩边境、临近迪西海湾和费内波特的城市,盛产啤酒和红酒,以及一种口感普通但有超高性价比的咖啡豆,也是克莱恩曾经最喜欢购买的咖啡豆种类之一。 “今天应该是我最后一天做侦探了。” 克莱恩一手提着行李箱,另一只手上搭着解下来的围巾,和贝克兰德相比,这里的气候要温暖许多,上车时穿的那身衣物到现在就显得有些燥热。 他动了下衣领,询问道:“我们接下来去哪?” “这得看你。”塞缪尔说道,“你已经准备好了新身份?” “是的。”克莱恩点了点头。 因为早就有了离开的想法,他提前通过莎伦小姐的渠道准备了一份新的身份证明,只是还没有确定好故事的起点。 看着克莱恩一副有话要讲的表情,塞缪尔从口袋中摸出一枚硬币,像模像样地抛了一下,随后抬手指了个方向,微笑道: “看得出你似乎需要一场谈话,走吧,请你尝尝最正宗的南威尔啤酒。” “你刚刚是在占卜酒馆的位置?”克莱恩有些好奇。 “那倒不是,我只是在模仿你。” 顿了顿,塞缪尔笑着说道:“我认识这里的路,知道那个方向有间不错的酒馆。” ……克莱恩颇为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因为时间还早,酒馆里人并不多,塞缪尔拿出一张纸币递给侍者,要了两杯南威尔啤酒和一份佐酒用的香肠切片,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了下去。 “来吧,说说你的打算。” 克莱恩并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 “我之前那个提议,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什么提议?” “去我家共度新年。” 啊…… “你不觉得这太突兀了吗。”塞缪尔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假装在透过玻璃观察里面翻涌着的洁白泡沫,“我们好像才认识了几个月。” 实际上我也才穿越到这个世界几个月,克莱恩想,倘若自己有写日记的习惯,自己和塞缪尔之间相处的时间、那些被记录下来的细节,应该仅次于班森和梅丽莎,超过了这个世界其他的所有人。 看着塞缪尔状若忙碌的表情,克莱恩突然觉得有些熟悉,他清了清嗓子,按住笑意,坦然道: “难道我们不是朋友吗?” “当然,我知道,你来自一个大家族,是天生的非凡者,在我之前就有很多旧相识,虽然没有见过他们,但我不止一次地听你提起过。” 克莱恩一本正经道:“你知道的,和你认识的时候我才刚踏入非凡道路不久,很快又因为种种意外远离了家人,前往了一个陌生的城市。” 他的语气相当诚恳,塞缪尔却像是被踩了一脚,脸上难得浮现出了极为复杂的表情,混合着无奈、局促和无语,或许还有一点难以察觉的茫然。 “等等……” “以前的新年,我都是和班森还有梅丽莎一起,如果今年没有你的帮助,我大概要一个人孤独地在贝克兰德的公寓里度过……”克莱恩继续道。 “停停停。”塞缪尔按了下额头,吐槽道,“只是拜访而已,我答应了,再说下去我以为你要跟我求婚。” 见好就收,克莱恩笑眯眯地端起酒杯喝了口清爽的啤酒,等待对方平复情绪。 过了几秒,塞缪尔换了个话题道: “所以你打算先回廷根过年,然后再安排后续的行程。” “目前是这么计划的没错。”克莱恩说道,“新的身份是个活跃在海上的冒险家,我打算去那里消化无面人的魔药,并且寻找晋升仪式需要的美人鱼。” 塞缪尔微妙地看了克莱恩一眼。 “你不知道吗?黑夜教会豢养了很多美人鱼。” 如果是晋升仪式所需,为什么不直接去找黑夜?这些人鱼本来就是养给占卜家用的,不然黑夜教会养这种东西干什么。 养起来当唱片机吗? “咳,我知道。”克莱恩简单讲述了自己从阿兹克先生那里拿到蠕动的饥饿的大致过程,才又解释道,“手套里放牧的灵魂一共有五个,其中一个是无面人,这和我的能力有所重叠,所以我就释放了他。” 从被释放的无面人灵魂那里,克莱恩得到了黑夜教会豢养有美人鱼的消息。 只是他觉得自己对教会并没有做出什么贡献,不太好就这样堂皇上门寻求晋升的机会。 “你觉得不好意思去教会?”塞缪尔好笑道。 事实如此,自觉脸皮没那么厚的克莱恩点了点头。 啧啧,黑夜,你的人鱼白养了。 塞缪尔不动声色地记下了这一幕,打算以后找个时间把这段影像分别交给两位当事人。 “除了教会豢养的那些,就只有苏尼亚海深处有美人鱼的消息,五海之上势力混杂,正好适合我接下来的扮演。” 说完了后续的安排,克莱恩话音一转,说起了自己的疑惑。 “塞缪尔,你提前离开贝克兰德,是不是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不止是知道,克莱恩甚至觉得,塞缪尔应当有参与其中,做出了某些布置和干涉。 毕竟塞缪尔很早就对“东区的状况会导致邪神降临”这件事做出了提醒,对于文森特·道罗斯这个身份的离开,他告诉自己的理由也是“假装自己不在贝克兰德。” “这件事牵涉到的东西比较多。”塞缪尔点了点头,并未否认道,“如果要详细解释,我也需要一场相对正式的谈话。” “等你喝完这杯啤酒,我们先去费内波特。” 虽然能够随时提供隐秘,但是有些话题在公共场合说起还是有些过于奇怪了。 …… 贝克兰德郊区,地底遗迹。 石柱坍塌,地板皲裂,无数蛛网般的裂痕从废墟的正中央向着四面八方蔓延,整片遗迹都呈现出一种死寂、僵硬的灰白色。 数十个非凡者呈包围状,层层围住了这片区域。 这其中有身穿黑色风衣、带着丝绸礼帽的值夜者,有穿着各种制式长外套、配备有诸多装置的机械之心,以及穿着绣有闪电花纹长袍的代罚者。 为首的,正是三大教会在贝克兰德郊区的大主教,黑夜教会的圣安东尼·史蒂文森,蒸汽与机械教会的霍拉米克·海顿,以及刚调任不久的风暴教会大主教,雷达尔·瓦伦丁。 如果有人在现场开启灵视,就能看到他们身后属于教会的非凡者们结成了许多小队,有不少人身上闪烁着强烈的灵光,象征着强力的封印物或者非凡武器。 第一批进行环境勘查的非凡者已经退了出来,去往后方调整休息,汇报着遗迹内的情况,现在前往接替探索的非凡者已经是第二批。 “污染的扩散暂时被遏制了,但想要完全消弭还要不少的时间。” 外貌如同大学教授的霍拉米克沉吟道:“我会向总部申请调取一件情况适合的‘零级封印物’,来加快这个进程。” 圣安东尼点了点头,正要说些什么,一道虚幻的大门突然在半空中撕开,一个穿着笔挺礼服的中年男子从门里走了出来。 他容貌英俊,有一双金色的眼睛,是一位属于军方的半神。 “发生了什么?”假装刚刚接到通知,不久前才从现场脱离、消弭了可被占卜痕迹后才又返回的男子目光扫过现场,脸色相当难看地询问道。 “哼,这句话应该我们问你!” 站在一旁的风暴教会大主教当即发出一声冷哼,丝毫不留情面地说道: “赛斯特,你最好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 “你还记得我在廷根询问过你的一个问题吗?” 带着克莱恩传送回了“道罗斯夫妇”在塞维亚城的居所,画室的阳台上,塞缪尔和克莱恩相对而坐,沉吟片刻后,才开口询问。 “什么问题?”克莱恩好笑道。 不会是因为自己刚刚这么询问他,所以他也要拿同样的问题当做开场白吧? “眼前的宁静和风险并存的未来。”塞缪尔简单提醒道。 “你说这个?”克莱恩有些诧异,“这个问题应该很难忘记。” 作为一个拥有着出色记忆力的占卜家,在塞缪尔提起的瞬间,他当时的原话就浮现在了克莱恩的脑子里。 ‘假如你有一个朋友,你预见了他的部分命运,知道他会遇到很多危机,也会因此而变强,你觉得他会选择眼前的宁静,还是机遇与风险并存的未来?’ 很明显,当时的塞缪尔不管是语言组织能力,还是对于情绪的体验和表达,都显得迟滞混乱,甚至带着种生疏的笨拙。 克莱恩只听了个开头,就知道“这个朋友”是在代指自己。 “如果你想问这个的话。”克莱恩未加犹豫说道,“我的答案没有变过。” 以前这么选择,现在这么选择,以后也会这么选择。 只有真正的强大才有选择权,才能守护自己想要守护的。 “好。”塞缪尔点了点头,说道,“现在是第二个问题。” 克莱恩精神一振,当即好奇道:“你当时说,第二个问题要很久以后才告诉我,现在是时候了?” “不算是。”塞缪尔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他的目光变得温和,“我有很多秘密,对现在的你来说,哪怕不涉及其中,只是了解就会陷入致命的危机。” 但你明明就对愚者说过,克莱恩在心底悄然撇嘴。 “等你半神以后,我会逐步告诉你其中的一部分。但在此之前,哪怕我表现出什么违背常理、有悖于你神秘学常识的特殊之处,也不要对我产生好奇。” “咳,你都这么说了,我当然不会。”克莱恩战术性地清了清嗓子。 “那么现在回到第二个问题。” 塞缪尔轻轻闭了下眼睛,平淡道:“克莱恩,在我所‘观测到’的未来里,你会踏入一条满是坎坷、布满荆棘的路,在阻碍、磨砺、必然会遭遇的痛苦中走向你所选定的结局。” “而这不仅是你要行的道,也是成就未来的你的唯一方法。” 不存在没有痛苦的道路。 不存在未以血肉喂养过荆棘的主。 “……怎么突然这么严肃。”克莱恩有些诧异,尝试着活跃了一下气氛,但很快也收敛思绪,同样变得严肃起来。 “呃……结局是我死了?” 塞缪尔瞥了他一眼,无奈道:“没有。” “那还好。”克莱恩松了口气,又紧张道,“我的家人朋友呢?” “陪在你身边。” ……克莱恩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无语道:“那这不是好结局吗?” 自己当初为了考大学不也一样早五晚九熬了三年吗?就算上班以后当了程序员也是天天加班,秃头的未来简直肉眼可见。 哪有人能不付出代价就得到自己想要的。 “那是我自己的选择吗?” “你被命运所裹挟。” “我有避开命运的可能性吗?” 在塞缪尔的沉默中,克莱恩得到了答案。 他无奈吐槽道:“那不就是没得选吗?” 说完这句话,克莱恩也陷入了沉思里,过了一会儿,他又询问道:“我得到了我想要的吗?” “大概吧。” …… “不要学占卜家说话。”克莱恩捂住眼睛,叹气道,“你这样搞得我手很痒,在我明确知道打不过你的前提下。”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了,说人话。” “你看过罗塞尔写的小说吗?”塞缪尔把老乡抓出来当典型,举例道,“冒险者想要得到最终的宝藏,需要在磨砺中不断成长,才有跟最终boss战斗的能力。” “看过。” 从他比我早几百年穿越的进度和他在日记中记录的日常来看,我看的没准比他写的要更多。 “所以我最后要面对一个最终boss是吗?”克莱恩迅速联想道,“选定途径以后,你的敌人就也已经确定了……因为相邻途径?” “对。”塞缪尔点了点头,给出了最后的总结:“简单来说,未来一段时间里,除非致命危机,我将不会再给你提供符合我新的身份设定以外的帮助。” 不合时宜的保护反而是致命的伤害,假如克莱恩不愿意背负太多,他完全可以把对方护持在自己的羽翼下,把他当做自己维持人性的锚点,精心看护。 但是克莱恩绝不会选择这么做。 “所以只是未来一段时间需要我自己历练升级是吗……这么简单一件事被你说的像是有人要死了,或者世界末日邪神降临之类的。”克莱恩沉默几秒,叹气道,“之前你说自己正在失去人性我还不太信,现在我信了。” “塞缪尔,朋友不意味着责任。”他总结道,“我是个成年人了。” …… “所以你也要换一个新的身份,你的新身份是什么?” “一个刚毕业还没来得及找工作就被迫离开家乡出去冒险的大学生。” …… 啊? 第157章 经验之谈 大学生? 这身份跨度也太大了吧。 “什么原因会让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不尝试着找一份安稳的工作,而是选择离开家乡冒险……”克莱恩正要吐槽,话说到一半突然觉得这经历有些眼熟,当即狐疑道,“你这个剧本设定不会有什么参考原型吧。” “没有。”塞缪尔坦然自若道,“出意外之前,我也确实是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大学生,而且是很受教授喜欢的那种。” “成绩好,人缘也不错,从不迟到旷课,敬畏知识……专业课的内容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塞缪尔回忆着感慨道,“虽然现在已经完全用不上了。” 这辈子是廷根市霍伊大学历史系毕业、但是大学知识全都变成碎片,上辈子计算机专业放到现在更是毫无用武之地的克莱恩:…… 突然有种莫名的心痛。 自己辛辛苦苦拿的大学毕业证,就这样失去了它们应有的地位和作用。 “你之前说自己的记忆有所残缺,现在看起来恢复的不错。” 无声地替自己默哀了一下,克莱恩心情沉重地转移了话题。 “经常回忆就会变得清晰。” 塞缪尔叹了口气,用一种和他外表年龄完全不相符的沧桑口吻,诉说着自己的经验:“年纪大了就是这么回事,时不时就会怀念以前,哪怕睡着了也会梦到,就好像以前的生活有多么美好一样。” 说到这里,塞缪尔下意识挪开了视线。 很长一段时间里,尝试用记忆来锚定自身都是祂的日常,甚至一度衍变成了一种固执的本能。 祂渴望过去,也恐惧过去,不能与自我和解。 被记忆困住的灵魂,就像是被一条无形的绳子拴在空房间里的狗,甚至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挣脱。 一点怅然露水般涌了上来,很快又像以前无数次经历过的那样消散了。 “我没记错的话,你说过我们的年纪没有相差很多。” 克莱恩的吐槽适时响起,他看起来颇为无语:“你怎么一副老年人的语气。” 塞缪尔笑了笑,没有反驳,只是用记忆里那种老年人式的目光平和地看了他一眼。 是自己的错觉吗,克莱恩想,我甚至在塞缪尔的脸上看到了慈祥。 他故意的吧。 “好了,说回之前的问题。”克莱恩询问道,“先不谈那个不知道多久以后才会降临的未来,最近这段时间里,直到今天,贝克兰德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的推测呢?莫里亚蒂大侦探。” “你怎么这么执着于听我进行推理?” 不知道为什么,克莱恩总觉得对方这么称呼自己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种莫名的调侃……好吧,尽管推理方式和普通侦探完全不同,但是能直接得到结果的占卜推理怎么就不能算是一种新的推理流派。 莫里亚蒂都已经借此成为贝克兰德名侦探了! 在心底嘀咕了一句,克莱恩想了想,说出了自己目前收集到的信息。 “据我所知,军方和魔女教派在合作谋划某些事情,而这件事决不能被教会察觉,以至于他们想要和极光会合作,在东区人为地制造一场灾难,以大量普通人的死亡和真实造物主的再次降临来转移视线,隐瞒他们的真正目的。” 再次梳理了自己所了解的信息,克莱恩又说道: “我觉得和魔女教派合作的不止有军方,王室很有可能是知情者,是合谋、甚至是主导者之一。” 在得知奥古斯都家族是天使家族,得知鲁恩王室隐藏着一位仍旧行走在地上的序列一的天使之前,克莱恩或许还会怀疑王室也被蒙在鼓里,埃德萨克王子只是受到了魔女的引诱和魅惑。 但是在之前的塔罗会上,塞缪尔公布了鲁恩王室的“立国者”“秩序之手”威廉一世还活着的消息,克莱恩很难相信军方有胆子在王室不知情的情况下,把一位改名为“奇克”的魔女送到王子身边,借此完成和魔女教派的合作。 要知道,就连驻守在贝克兰德教区的几位大主教们,也都只是序列三的圣者。 “如果王室知情,联系到之前卡平走私案、还有不久前我从遗迹中的奴隶贩子‘巴伦’那里通灵得来的消息看,那就是王室指示了军方,为了某个不知名的原因贩卖了大量的人口。” “根据‘倒吊人’在塔罗会上提出的委托来看,这种贩卖人口的行为已经被教会察觉。” 而他们原本的计划一旦达成,起码有数万无辜普通人的生命会变成掩埋真相的尘埃。 “王室到底在做什么……” 克莱恩表情难看,有些抗拒自己即将说出口的结论:“他们和魔女教派合作,目的大概率和非凡有关。而在神秘学上,需要大量人口的,往往涉及到某些仪式,某些隐秘的、邪恶的、不能被教会察觉的仪式。” 作为一个曾经的键盘政治家,克莱恩当然不会以为王室的统治毫无腐败,但他不能接受鲁恩的实际统治者居然会主导人口贩卖,和一个邪恶的隐秘组织合作,为了达成某些目的而残害平民。 他闭了下眼睛,平复着自己有些厌恶、有些沉重的情绪,过了十几秒,才对着塞缪尔继续道: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别的线索,但我暂时没有把它们联系到一起的头绪。” 这涉及到“黄昏隐士会”所期待的时代的潮流,涉及到那个刺杀了“尼根公爵”的欲望使徒说出的那句“新的秩序就要到来了”,克莱恩敏锐地察觉二者之间可能会有某种关联,但是因为缺少了关键的信息,只能先搁置在一起。 “你的想法是对的。” 听到这里,塞缪尔开口肯定了他的结论。 “我也确实在暗中做了一些布置,但关于我的这部分,短时间内还不能说。” “能够称得上好消息的是,贝克兰德针对普通人的危机暂时消弭了。” 没有放任克莱恩自己胡乱猜测,塞缪尔相当直白地表示自己需要守秘,坦然道:“能告诉你的事情我会直接告诉你,不能说的就意味着不适合被高序列以下的非凡者所了解,有些信息自带污染。” 不要当谜语人,这是他作为受害者的经验之谈。 只是涉及到黑皇帝和自己的关系,涉及到七神暧昧的态度和末日的真相,这些事情并不适合直接透露给序列六的克莱恩知道。 让他自己在能力范围内进行探索是更好的选择。 在绑定了源堡的情况下,克莱恩的灵性能指引他避开大部分风险。 克莱恩的晋升已经足够快了,再加快这个速度难免会带来隐患,而晋升到半神也就意味着他会知道所谓“穿越”的部分真相,等他晋升到古代学者……塞缪尔的手指抽动,轻轻敲打着椅子扶手,心底忽然生出一种复杂的不忍。 人类太脆弱了,而走向神座的道路又是那么的痛苦。 哪怕此刻的希望是虚假的,塞缪尔也不想缩短这段时间。 他突然陷入了沉默。 坐在他对面的克莱恩,想到塞缪尔之前说过自己受限于某个承诺,不能直接干预鲁恩的局势,便也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涉及到国家层次的阴谋,牵扯到有天使存在的隐秘组织,克莱恩愿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去阻止悲剧发生,却不会强行把这件事当做自己的责任。 “我才只有序列六,摆在眼前的事情是总结扮演守则,尽快消化魔药,然后去苏尼亚海寻找美人鱼。” 克莱恩轻轻舒了口气,无奈道: “拿到相关线索后举报给教会,才是更适合我的解决方式。” “其实也不用那么急着晋升。”塞缪尔冷不丁出声道,“你的进度已经够快了,可以试着偶尔给自己一点假期。” “啊?”克莱恩一愣,有些奇怪道,“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在此之前,塞缪尔似乎一直很在意自己的晋升速度。 当初塞缪尔都能干出上午说要帮自己消化魔药,下午就躺在血泊里装死的事情,想到这里,克莱恩试探性地问道:“晋升秘偶大师会带来什么不好的影响吗?” 比如操控秘偶会导致精神分裂之类的后遗症。 “并不是。”塞缪尔扯了下嘴角,语气平淡道,“之前催促你晋升,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贝克兰德不安全,你自己应该也感受到了。” “既然你现在已经不在贝克兰德了,时间也还算充裕,就没有必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这倒是真的。 不过……贝克兰德虽然危险,但是五海似乎也算不上安全吧? 很快反应过来塞缪尔似乎在担心什么,克莱恩有些好笑地反问道:“你还在想刚刚那个问题?” 一直以来,他的目标都是回家,返回原来的世界。综合罗塞尔大帝的日记以及他所了解的神秘学知识进行分析后,克莱恩已经把自己的目标放在了天使阶层以上,甚至有想过“尚且空缺的序列顶端”。 晋升到了那个程度,或许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塞缪尔观测到的“布满荆棘的路”和“亲手选定的结局”很有可能就指向这个。 这对自己来说反而是件好事。 但这也意味着自己会和这个世界的家人朋友告别……想到这里,克莱恩一怔,情绪当即有些复杂。 两人不约而同地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片刻后,克莱恩清了清嗓子,说道:“你说得对,偶尔放个假也没什么不好。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我是说,呃……” 一阵轻微但明显的咕噜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 “我是说,你有什么推荐的餐厅吗?” 克莱恩按了下肚子,表情变幻,尴尬一笑:“我饿了。” 第158章 我知道的 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横贯天空的闪电照映下,隐约可见远方城邦的轮廓。 经历过几场小规模的战斗后,戴里克和其他队员们搭建了临时的营地,围绕着火堆坐在一起,做着最后的调整和休息。 他们即将前往一所已经无人居住的废墟城市,对城市正中的“堕落造物主”的神庙进行探索。 “五十次闪电以后出发。” 首席仿佛永远沉稳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五十次闪电后……戴里克沉默地抬起头看向天空,在心底计算着时间。 按照闪电出现的频率计算,距离上次塔罗会的召开已经过去了差不多七次昼夜交替,新的会议应该很快就要召开了。 不知道自己来不来得及参加,如果时间不够,就只好向“愚者”先生请假了。 这还是戴里克从“皇帝”先生那里学到的经验,没想到这样一位古老存在所主持见证的会议,居然允许成员因为个人原因缺席。 太可惜了,自己原本有一些问题想要询问塔罗会的其他成员,想要询问“倒吊人”先生。 他是那样的充满智慧,慷慨地提供了许多次帮助。 …… “这是什么?” 鲁恩版本的仰望星空吗? 罗塞尔大帝刷存在感的方式又变多了……这是罗塞尔恶趣味的遗留,还是厨师自己创造的? 克莱恩在心底吐槽,同时表情平淡地看着餐盘里的炸鱼,惜字如金地吐出了几个单词。 此时的他换了副外貌,脸庞消瘦,线条深刻,黑发斜梳,金边镜框下是一双深棕色的眼睛,整体显得冷峻而锐利。 在他面前,一条切段油炸的鱼被整齐地摆在餐盘里,鱼头向上,两只突出鼓起的眼睛似乎在凝望着天空,又似乎正注视着食客。 “普利兹港特色炸鱼。” 坐在克莱恩对面的青年从容自若地叉起一块炸鱼,笑吟吟地送进了嘴里。 他有着发尾微卷的黑色短发,眼眸同样是黑色,容貌俊秀,轮廓线条柔和,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显得年轻而富有朝气。 “你不吃吗?本来昨天就想带你的。”黑发青年热情推销,“虽然厨师的审美偏离了大众,但是他的厨艺非常棒!这种烤鱼肉质细嫩,口感鲜美,而且吃起来也很方便,因为它没有细刺。” 因为夏洛克·莫里亚蒂的身份不适合再出现,克莱恩颇为严谨地准备用新身份出门,塞缪尔当即表示自己也要换个长相,两个人就这样把昨天剩余的时间消耗在了捏脸上。 听到塞缪尔愉快又活泼的嗓音,克莱恩更沉默了。 他扯了下嘴角,用叉子推倒鱼头,手指用力按压,碾碎了那双诡异的眼睛。 “味道感觉怎么样?” “很不错。” 塞缪尔谴责地看着他。 “你真冷淡,这是对待雇主的态度吗?” 举起手里的叉子在餐盘上敲了一下,塞缪尔说道:“我要扣你的工资。” ……克莱恩无奈地在心底叹了口气,表情却仍旧保持着冷淡:“我好像还没有接下你的委托。” 而且从现在开始,他的外在言行都要严格符合他的新人设,一个疯狂的海上冒险家,格尔曼·斯帕罗。 对于无面人的扮演方向,克莱恩目前总结出了两个思路,其中一个是他在对罗萨戈通灵的时候,那个教授罗萨戈配方的人所做出的强调。 “你能假扮成任何人,但你只能是你自己!” 关于这点,克莱恩还在验证和探索,而另一点他已经做出了较为明确的总结,那就是“进行瞒过所有人的深层次伪装,真实伪装成另一个人并收获反馈”,这点在他刚刚服食下魔药完成晋升时,就已经得到了认证。 长期扮演“克莱恩·莫雷蒂”让他感到无面人魔药与自身的莫名契合。 格尔曼·斯帕罗是他早就准备好的身份,人设也在起码半个月前就有了初步的设想,但是令克莱恩完全没想到的是,新身份扮演遭遇的第一个难题居然来自塞缪尔。 “很多冒险家到最后都转行了,因为实际上大部分都赚不到什么钱。”塞缪尔笑眯眯道,“你就当做是提前适应退休生活吧。” 我的冒险家生活还没开始,现在谈退休太早了点……克莱恩好笑道: “你确定自己需要一个只有序列六的保镖吗?” 按照塞缪尔的实力,只要他想,他完全可以在五海上横着走了。 能够让他找保镖的存在大概不多。 “我不需要序列六,只是需要你,这个岗位就是为你设立的。”塞缪尔托着下巴,一本正经道,“因为我突然发现自己的存在似乎阻碍了你的成长。” “失去压力会让人变得怠惰,这对你来说不见得是个好事。” “我以为我的成长速度已经够快了。” 克莱恩纠正道:“我也没有怠惰过。” 回顾他这几个月的经历,回顾他行程的密集程度和事故高发的频率,大概整个贝克兰德都找不到几个比他更努力的人了。 “我说有就是有。”塞缪尔懒洋洋道,“反正你也不知道怎么扮演海上冒险家,不是吗?除了去迪西海湾度假那次,你甚至连海边都没去过。” 这倒是真的,但是塞缪尔就知道海上冒险家会怎么生活吗? 比起找一个合适的理由一起结伴同行,感觉他更想给自己找点乐子。 克莱恩虽然没打算拒绝,但还是顺着格尔曼·斯帕罗的人设继续道: “但是让格尔曼·斯帕罗接受委托还需要一个足够有说服力的理由。” “五百镑,怎么样。” 给出了王子级别的价格,塞缪尔微笑道:“我知道的,冒险家总是很缺钱。” “所以我给自己的新身份加了一条设定,现在我是个有钱的、不需要工作的、看多了传奇小说准备去冒险的大学生了。” …… 结束了午餐,塞缪尔把恢复了原本容貌的克莱恩送到了迪西海湾。 廷根事件以后,“克莱恩·莫雷蒂”这个身份就一直停留在迪西的某处疗养院。 今天是周一,距离新年还有两天时间,接下来克莱恩要从这里出发,乘坐火车前往廷根,和家人共度新年。 短暂相见后,莫雷蒂家的成员们将会再次分开,踏上各自的旅途。 班森寄来的信件里有提起,他和梅丽莎已经买好了一月三号前往贝克兰德的蒸汽列车票——除了班森的政府职员考试以外,梅丽莎也要去贝克兰德技术学校就读,为六月份的贝克兰德工业与技术大学入学考试做准备。 送完人后,没有多做停留,塞缪尔返回了塞维亚城,准备迎接新年前的第二场葬礼。 贝克兰德的故事告一段落,道罗斯夫人这个分身塞缪尔也懒得维持了,不如当做送给风暴的新年礼物。 两个分身都淹死在海里,让祂猜去吧。 时间很快来到下午三点,伴随着熟悉的深红光芒爆发,几道模糊的身影在灰雾之上凝集成型。 正要和以往一样问好的奥黛丽目光扫过周围,突然发现青铜长桌的人影变成了四个。 塔罗会新增了一位成员? 如果是以前,奥黛丽会极具主人翁精神地为新成员介绍塔罗会的其他成员,引导对方融入,但是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压在她的心底,让她暂时无暇顾及对方。 “下午好,‘愚者’先生。” 依次和其他几位成员问好后,奥黛丽先是看了一眼长桌下首的“世界”,接着才缓声道:“就在昨天,魔女教派在贝克兰德主导的一起神降仪式失败了。” 情绪明显带着焦急的“太阳”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听到正义开口,便暂时沉默了。 神降失败?魔女? 这里可是贝克兰德! 消息不那么灵通的佛尔思错愕地看着正义,脱口而出道:“神降?在贝克兰德?” “对。”正义简单道,“没有任何预兆,从被察觉到失败只经历了很短的时间,三大教会迅速接手并且封锁了消息,只听说这件事和军方、和王室成员有一定的联系。” 贝克兰德又要戒严了,野生的非凡者们即将迎来一次新的大规模暗中调查和清洗。 这是佛尔思的第一想法。 实在不行,和休一起离开一段时间,就当是去外地度过新年假期,来躲避这段时间的搜查好了。 在家族内处于相对边缘位置的埃姆林愣住,虽然有族群作为后盾,但他不热衷社交,因此能接触到的消息也大多停留在表面,不那么深入。 他只是隐约知道有隐秘组织在贝克兰德郊区的一处古代遗迹里搞出了不轻的破坏,甚至惊动了三大教会,对那片区域进行了封锁。 没想到居然和神降有关……埃姆林在心底嘀咕,塔罗会日常讨论的居然是这种东西吗? “倒吊人”阿尔杰则是一同看向了世界,他远在海上,消息不那么灵通,有些情报往往会隔一天才能收到。 不过看“正义”的反应,世界应该了解某些内幕,或者一定程度的参与其中。 克莱恩切换到世界上,斟酌着语言开口道: “主导神降的是一个魔女教派的半神,号称‘绝望夜莺’。” “绝望夜莺,潘娜蒂亚?”倒吊人当即补充了这份情报。 “我也是第一次见到她。”世界嗓音嘶哑道,“不过她应该已经死了。” 序列四的半神充当神降容器还是太过勉强,结合从阿兹克先生那里得知的消息,克莱恩不觉得对方能有生还的希望。 说到这里,克莱恩略作停顿,没有先讲述具体发生了什么,而是对着倒吊人道: “在这次事件里,我见到了你之前提到过的那个‘人口贩子’巴伦。” “在这次神降事件里?”阿尔杰心神一动,立刻询问道。 “对,我击杀了他,并且带走了他的尸体。”世界维持着他寡言冷淡的人设,用平静的口吻说出了震撼人心的话,“如果你需要的话,会议结束后,我可以把他送给你。” 第159章 重返廷根 倒吊人先生的情绪很复杂,有惊喜,有错愕,或许还有紧张……奥黛丽收回自己观察的视线,心情同样有些激动。 涉及到原初魔女的神降,塔罗会不但有成员在现场,甚至击杀了有关的人物,带走了对方的尸体。 而尸体的主人,正是风暴教会出身的倒吊人一直在追查的另一起案件里的关键人物。 这是又一次的神灵之间的博弈? 甚至塔罗会不止是见证者,更有可能是破坏了这次神降的直接参与者。 愚者先生对于现实的干涉越来越强了…… 奥黛丽若有所思地抿了下唇,就听到世界继续说道: “这件事不止涉及到原初魔女的复苏和降临,魔女教派在暗中密谋着什么,为此需要大量的人口。他们为了掩盖人口失踪的真相,选择与极光会进行合作,用堕落造物主的再次降临来吸引注意力。” 堕落造物主?这已经是第几次了? 最早加入塔罗会的几个成员情绪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波动,只有新加入还未来得及被介绍的埃姆林陷入了茫然。 没有详细解释具体都发生了什么,克莱恩简单道:“只不过极光会这次似乎不太愿意被利用,选择在最后关头退出了合作。” 随后,他看向正义,询问道:“正义小姐,你是否有了解到三大教会对这件事的反应?” “教会的态度非常强硬,但也非常奇怪。”奥黛丽回忆着父亲和哥哥的谈话,大部分都是她派苏茜偷听到的,“他们要求国王给出一个‘合理’的交代,但又没有明确说清是为了什么。” 边回忆边说完了自己所知道的,至于‘交代’是什么,或许是因为国王陛下尚且没有正式给出回应,她的父亲霍尔伯爵也并没有提及。 所以教会已经察觉到了王室的所作所为了? 但是只要国王给出交代,而不直接挑明原因,教会的态度确实很奇怪…… 克莱恩对着正义表示感谢,旋即切回了愚者号上,让世界保持了沉默,不再说话。 导致这种情况,有可能是因为教会并没有掌握具体的证据,也有可能教会已经得到了证据,察觉了那个被军方和魔女教派联手密谋的、需要大量人口的仪式,却又出于某些原因没有深入追查下去。 这个猜测让克莱恩敲打着扶手的手指轻轻停顿了一下。 看到克莱恩的动作,塞缪尔微笑了起来。 不知道乔治三世到底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去堵住三大教会的嘴,但是事情走到这一步,他已经没有退路可言了。 贝克兰德未出现污染爆发导致的大量人口死亡,未出现大规模的劳动力短缺,他就只能选择站在保守派的对立面,让自己的立场明显地偏向新党,逼迫传统土地贵族让渡自己的利益,以达到“新秩序出现”这个仪式所必须的条件。 改革会相对平稳地展开,而非以他计划中那种惨烈而激进的方式。 未来一段时间,这位野心家的生活很难像以前那样惬意了。 而三大教会的反应也在塞缪尔的预料之中。 如果没有自己的存在,七神或许会对新的“黑皇帝”的诞生保持默许,但是在失序之国明确被自己容纳的情况下,对属于地球一方“黑皇帝”的出现,七神的态度便有了不同程度的倾斜。 哪怕乔治三世的表演开始变得漏洞百出,祂们也会无视那些拙劣的把戏。 忍得很辛苦吧,既要让手下的教会参与其中,又忌惮着自己的态度,不敢干预得太过明显。 一想到有些存在不但要猜测自己到底在想什么,还要像研究某个课题一样认真研究自己的情绪,塞缪尔就忍不住想要笑出声了。 跟空气斗智斗勇去吧! 坐在青铜长桌上首的克莱恩看完了手里的日记,发现塞缪尔没有像以前那样一直挂机到自由交流环节,而是换了个姿势坐着,便不经意般开启灵视看了过去。 明亮的占据了不小面积的黄色……他似乎很高兴? 迅速回忆了一遍刚刚的会议流程,没有发现什么特殊之处,克莱恩便情绪复杂地把这个发现放在了一旁。 不知道为什么,塞缪尔在给自己搞了个大学生的人物设定以后,整个人都随着外表一起变得活泼起来了。 接下来这段时间,他不会准备一直保持这个状态吧? 虽然他以前也不怎么沉稳…… 收回目光,克莱恩这才想起了什么似的,平淡开口介绍: “这位是新成员,‘月亮’先生。” “这些是塔罗会上的其他成员,代号分别是……” 简单介绍过其他成员的身份,小太阳当即有些焦灼地开口了。 他描述了自己和探索队伍在前往探索堕落造物主神庙的过程中,毫无察觉地陷入循环,连续五次经历了重复人声的情况,然后饱含期待地看向了塔罗会上的其他成员,试图和往常那样得到一些有用的建议。 “正义”奥黛丽和“魔术师”佛尔思陷入了同样的迷茫当中,她们对此毫无经验,比她们更迷茫的是新人“月亮”。 埃姆林茫然环视周围,期待有人会主动解释“白银城”在哪里。 这个陌生的地名在这个会议里似乎是一个常识。 向来不怎么喜欢新人的阿尔杰无视了新人的困惑,看向小太阳,斟酌着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和建议。 …… 在太阳讲述完自己在堕落造物主神庙中的所见所闻,展示了同时绘有堕落造物主和六位‘邪神’的壁画后,塔罗会的成员们短暂地进行了自由交流,并且快速地进入交易环节,随后便结束了此次会议。 一部分是因为小太阳正身处于探索中途的营地,时间并不算充裕;另一部分原因则是因为贝克兰德的氛围开始变得紧张,针对野生非凡者的监控和清洗正在展开,不管是奥黛丽还是佛尔思,很大可能有被干扰、察觉的风险。 “所以你不和我一起吗?” 因为信使的速度极快,无视距离,往返间隔也花费不了多少时间,克莱恩已经开始把信使当做即时通讯工具来使用了。 他在纸条上没头没尾地写了一行字,简单对折后便塞进了小猫头鹰的爪子里。 “不。” 塞缪尔表现得相当冷淡,只回复了一个单词。 “为什么?” 克莱恩写道。 信使沉默地看了他一眼,拍打着翅膀飞走了。 “不要把我的信使当成电报机。” 下一秒,光芒璀璨的虚幻大门在半空中勾勒,塞缪尔披着零落的星辉从门中走了出来。 小猫头鹰蹲在塞缪尔肩膀上,看到克莱恩后,它歪了下脑袋,落到了克莱恩的头上。 “从迪西海湾到廷根的蒸汽列车要将近二十个小时。”塞缪尔假笑道,“冬季的列车经常会晚点,你要我陪你坐二十个小时的长途火车吗?” 因为没有合适的照明装置,这个世界的载人蒸汽列车几乎不会在夜晚出行,长途火车往往在清晨出发。 如果晚上无法到达的话,甚至需要在沿途的城市进行中转。 另一种更为快速的出行方式“飞空艇”,目前只开通了迪西海湾到贝克兰德的航线。 为了确保家人的安全,克莱恩不想冒险,让“克莱恩·莫雷蒂”这个已经在故事中退场的身份出现在贝克兰德,只好放弃了更便捷的选择。 “噢。”克莱恩点了点头,慢吞吞道,“那看起来我要自己乘坐将近二十个小时的蒸汽列车了。” “没关系,我会自己找事情打发时间的。” 他补充道。 “比如说看报纸,或者带几本小说,爱情与嫉妒与活尸之类的……我一点也不觉得无聊。” …… 一天后,廷根市蒸汽列车站。 伴随着悠长的鸣笛声,喷着浓烟的蒸汽列车拖着十几节长长的车厢,抵达了这座号称大学之城的中型城市。 人流当中,两位年轻的绅士,一前一后走出了蒸汽列车的站点。 其中一位笑容温和,提着中等大小的皮质手提箱,黑发褐瞳,带有明显的书卷气,另一位则只拿着根手杖,发色灰白,眸色深灰,容貌俊美但面色阴郁。 “真是令人怀念,虽然只离开了三个多月,我已经快要忘记廷根市的空气到底是什么味道了。” 虽然廷根市也有面积不小的工业区,但比起贝克兰德糟糕的空气状况,这里的环境可以称得上清新。 从口袋里掏出怀表看了眼时间,克莱恩笑容满面道: “五点十分,班森应该刚刚下班,如果来得及,我们还能一起享用晚饭。哦,不对,现在是新年假期,班森和梅丽莎应该在家里等着我们……”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愣了一下。 一种莫名的、熟悉的感觉从心底涌了上来。 随着灵性的指引,隔着涌动的人群,视线所及之处,廷根市蒸汽列车站的出口,两道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那里。 他们的目光在人群中来回巡视,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班森……梅丽莎?” 第160章 神话生物 “嘘!” 克莱恩竖起一根手指,在嘴唇前比了一下,他放轻了脚步,像是猫科一样灵活地从人群中穿过,悄悄地绕到了兄长和妹妹身后。 塞缪尔站在原地,表情平淡地看着这一幕。 “咳咳。” 清了清嗓子,克莱恩轻轻地拍了拍梅丽莎的肩膀,故作严肃道: “需要马车吗?这位女士,我猜你一定是在等什么人……” 他的话没能说完,梅丽莎的反应很快,笑容比少女的话语先一步出现,她短暂迟滞了半秒,随后迅速转身,给了许久不见的哥哥一个拥抱。 “克莱恩,你回来了!” 呼出的白气在冬日的寒风里消散,梅丽莎的脸颊上浮现出了激动的红晕和浅浅的酒窝,眼睛亮晶晶的弯起。 “想我了吗,梅丽莎。” 没想到性格一直冷静、内敛,甚至有些腼腆的妹妹会这么直接地表达情绪,克莱恩心底骤然一软,他回抱住梅丽莎,在妹妹的后背上拍了两下,这才转头看向一旁的大哥,笑容满面道,“好久不见,班森。” “嗯,我回来了。” “欢迎回家,克莱恩。”班森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目光却越过克莱恩,看向了他身后不远处安静驻足的年轻绅士,“以及……这位一定就是你信中提到的塞缪尔先生了?” “哦,是他。” 感觉到梅丽莎有些不好意思地站直了身体,克莱恩难忍笑意揉了揉妹妹的头发,这才转身,对着兄长和妹妹介绍道: “其实他之前有在廷根待过一段时间,我们就是那个时候认识的,只不过他事务繁忙,比我还要更早一步离开了廷根,甚至都没来得及登门拜访。” “正式介绍一下,我的朋友,塞缪尔……” “塞缪尔·阿维斯塔。”发色灰白的年轻绅士缓步走近,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很高兴认识你们。” 听到塞缪尔说出了自己姓氏,克莱恩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蒸汽车站行人众多,空气里夹杂着刺鼻的煤炭燃烧过的味道,并不适合聊天叙旧,因此几人未多停留,很快往车站外走去。 克莱恩提着的箱子被班森接了过去,此时正和梅丽莎一起并肩走在前面。 察觉到弟弟似乎有什么话要和他的朋友说,年长的莫雷蒂贴心地拉开了距离。 特意放慢了脚步,克莱恩低声询问道:“你的姓氏直接说出去不会出问题吗?” 因为猜测“阿维斯塔”是塞缪尔、或者塞缪尔的家族在非凡世界的象征,极有可能牵涉到他的那个“不可说”的父亲,克莱恩在之前写给班森的信件里只介绍了塞缪尔的名字。 反正在鲁恩,除了特殊或比较正式的场合,亲近的朋友、家人,甚至是关系较好的同事之间,都会直呼对方的名字,而非姓氏。 “没关系。”塞缪尔笑了笑,“一般情况下,你的兄长和妹妹应该也不会对陌生人提起我的姓氏。” 如果有什么不长眼的陌生人对着莫雷蒂家追问自己的身份,自己的真名被念出口的瞬间,所有清醒着的自己都会投以注视。 想了想,塞缪尔玩笑般说道:“你可以告诉他们我的身份很特殊,假如遇到了什么事情,可以直接报我的名字。” “报你的名字去百货商店可以打折吗?”克莱恩好笑道。 “也不是不可以。” 修改商场范围内所有生物的认知也不是什么难事。 “好的,我会告诉他们的。”克莱恩一本正经道,“班森在附近的哈罗德百货商店看中一套餐具很久了,但是需要一镑十苏勒,梅丽莎认为这有些昂贵,超过了我们家家具的平均价格。” “嗯,我会告诉梅丽莎,去商店跟老板报你的名字,购买这套餐具可以打五折……或许可以更便宜,只要一苏勒。” 这个折扣也是真实存在的,是他还在值夜者兼职警察的时候,曾经接触过的某些特殊渠道里的窃贼们销赃的价格。 塞缪尔平淡地瞥了他一眼。 克莱恩不再控制表情,哈哈大笑起来。 蒸汽列车站附近永远不缺少待客的马车,等到塞缪尔和克莱恩从车站里走出,班森已经找好了私人马车,并把克莱恩那个中等大小的手提箱放进了马车里。 几人搭乘马车,很快返回了莫雷蒂宅。 看到熟悉的水仙花街逐渐出现在视野里,克莱恩眨了眨眼睛,有些感慨地叹笑道:“感觉搬进水仙花街的时间还没隔多远,很快就又要搬走了。” “据说你们已经在贝克兰德看好了房子?” 因为一直告知兄长和妹妹自己在迪西海湾附近生活,克莱恩只好假装自己对贝克兰德了解不多。 “是的,在乔伍德区。”班森坦然微笑道,“我在报纸上看到了对外出租信息,那里的房租价格适合,环境和安保也相对不错。” 没想到班森居然和自己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同一片城区,克莱恩几乎能猜测到大哥选择乔伍德区的理由,他和车厢中唯一知情的塞缪尔对视了一眼,轻轻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略显自得的笑意。 塞缪尔无声失笑。 等到马车在水仙花街二号门口停下,克莱恩率先从车厢里跳了下来,又伸手给梅丽莎,颇为绅士地示意妹妹扶住自己。 梅丽莎抿着唇,嘴角飞快上翘了一下。 尽管同行的还有哥哥的客人,一位陌生的年轻绅士,但她还是欣然接受了克莱恩多日未见后的亲昵。 拧动钥匙打开大门,温暖的空气顿时从室内涌出,向来节俭的梅丽莎居然没有在出门后熄灭壁炉。看着克莱恩把外套脱下挂在门口,梅丽莎认真吩咐道: “克莱恩,你先带塞缪尔先生去休息,他的房间就在你隔壁。” “等晚饭做好了我会去敲门。” 喜爱并且对机械有着较深的了解,梅丽莎知道长久地乘坐蒸汽列车肯定不会很舒服,叙旧或者闲聊,都最好放在晚餐以后。 班森未加催促,也没有替克莱恩说话的意思,就只是微笑着用眼神示意。 “走吧,我先带你去你的房间。” 没有跟家人客气,克莱恩笑眯眯地点头,带着塞缪尔往楼上走去。 从客厅到走廊,再到二楼,一路上都是熟悉的布局和家具,克莱恩先是推开了自己的房门,完全不惊讶地发现房间内打扫得干干净净,枕头、被褥都带着不久前刚晾晒过的痕迹。 “我还记得,有一天早上我刚从梦里醒过来,听到你在我房间里对我说‘早上好,克莱恩’。” 环视着自己的房间,克莱恩指了指书桌前的椅子,用一种颇为好笑的语气回忆道: “睁开眼睛的瞬间我差点拔枪射击,而你就坐在这看报纸,我当时怎么也想不通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会这么理解朋友之间的‘拜访’。” “你甚至是带着咖啡壶来的,问我要不要喝一杯。” “很遗憾,我的初次拜访就那样被你拒绝了。”塞缪尔从容道,“其实当时的我也想不通这有什么好惊讶的,毕竟我之前的朋友都会这么做,我已经习惯了。” 明明是你的朋友不正常才对吧! “既然在你的社交观念里,朋友是可以直接登门拜访的,那时候我们也才刚刚认识,甚至是前一天我们之间的关系才被定义为‘朋友’。”略作停顿,克莱恩笑眯眯道,“那为什么我邀请你来我家的时候,你还会觉得‘太过突兀’?” 沉默几秒后,塞缪尔勾了下嘴角,嗓音温和道: “这涉及到一个秘密,你要听吗?” 同样几秒沉默后,克莱恩表情从诧异变成犹豫又变成好奇,最后他笃定道:“要听。” “因为我在用记忆里对待人类朋友的方式对待你,而这部分是我后来才慢慢想起来的。”塞缪尔平静道,“从生命本质上看的话,我应该已经不算是人类了。” “克莱恩,遇到你之后,我才开始在从记忆里学着如何做一个人类。” …… “所以你已经是完全的神话生物了?” “可以这么说。” “……你的神话生物形态是什么样的。” “我给你看过。” “什么时候?”克莱恩奇怪道,“普通非凡者直视神话生物形态会失控吧?” “占卜家俱乐部。” “……” 克莱恩稍加回忆就想起了塞缪尔说的是什么,他一言难尽道:“你说的不会是那副‘自画像’吧?” 他还记得自己当初占卜到和塞缪尔相关的东西,直接被对方找到占卜家俱乐部对自己做出提醒和警示。 当时塞缪尔相当随意地在白纸上涂了一大团阴影般乱糟糟的黑色线条,并且在糊成一团的墨水上画了两只眼睛,告诉自己说那是他的自画像。 我当时还以为塞缪尔认知错乱精神有问题,没想到他说的居然是实话。 “是的。”塞缪尔点头道。 “……” 张了张嘴,克莱恩有些懵地看着塞缪尔,没办法把眼前保持年轻绅士外表的好友跟那团墨水线条联系在一起。 回过神后,克莱恩主动解释道:“关于你说的这个秘密,我其实早就猜测过你的序列,只是没想到你会主动提及,所以也谈不上震惊。” 又是短暂的沉默后,克莱恩斟酌着措辞,难以控制好奇地询问道: “咳,既然你知道占卜家序列四的魔药名称是诡法师,那你知不知道占卜家晋升到半神以后,不完全的,呃,或者说再往后晋升的神话生物形态是什么样子?” 想到那些和古神有关的传说,想到非凡世界中有被记载下来的神话生物的样子,克莱恩忍不住地产生了各种联想。 “……”这下轮到塞缪尔沉默了。 他表情微妙地看了克莱恩一眼,语气古怪道:“我觉得你还是不要提前知道比较好。” 第161章 廷根旧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外神不在服务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2章 新年快乐 “你们在聊什么?” 克莱恩把最后一道菜品端出来,放到了餐桌的正中央。 盛放在白色瓷质餐具里的,是他刚开始准备晚饭的时候就放入锅中炖煮的牛骨萝卜汤,两个小时过去,汤色早已变得清亮诱人,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一些图纸。”梅丽莎把视线从纸张上挪开,目光中充满明亮的神采,表情里带着几分认真,“描述了关于对未来机械装置的想象,是非常精妙的设想和创意。” 这话有点耳熟啊…… 克莱恩略作回忆,含笑道:“罗塞尔大帝的手稿?” 塞缪尔“嗯”了一声。 当初克莱恩在贝克兰德寻找投资机会的时候,那个发明家雷帕德曾经说过,他是根据罗赛尔大帝的想象才发明了脚踏车,并声称只有最虔诚的信徒,才能借阅到那本被保存在蒸汽与机械教会的罗塞尔大帝遗留下来的手稿。 某种意义上,罗塞尔这个名字在这个时代已经成为了传奇的代称。 没想到兄长的客人随手画出来的图纸居然会是这位因蒂斯执政官的遗留,梅丽莎有些愣怔,她看着摊放在桌子上的纸张,轻轻抿了下嘴唇。 “不是什么很珍贵的东西。”塞缪尔想了想,解释道,“如果你喜欢的话,我可以找一本送给你。” 看到梅丽莎微微睁大了眼睛,脸上流露出了奇异的惊讶,他又组织着措辞补充了一句: “等新年假期过去,我会找人送到你们的新地址,就当做是乔迁的贺礼。” 可惜罗塞尔身上的污染暂时不太好处理,塞缪尔想,不然可以把他挖出来当授课老师。 假如梅丽莎最终选择踏入非凡道路的话。 看到梅丽莎颇为心动,又犹豫着想要拒绝的表情,克莱恩笑着说: “据说贝克兰德经常会举办罗塞尔大帝纪念展,展厅里会公开罗塞大帝的发明原稿和各种笔记。” “它们大多是免费的,梅丽莎。” 班森压低了报纸,表情复杂地瞥了克莱恩一眼。 公开展出的发明原稿,和记载着未发明的假想和设计的内容并不等同,克莱恩这是在悄悄转换概念。 而且为什么克莱恩只是听梅丽莎这么说,就能确定对方画出来的图纸是罗塞尔的手稿? 除非他曾近距离接触过。 看着梅丽莎将信将疑的神色,克莱恩没再多做解释,而是走回厨房,把自己准备好用来给汤调味的辣椒碎和长叶荽碎拿了出来。 虽然自家妹妹性格沉静谨慎,容易思考过多,但是有客人在的情况下,哪怕有所怀疑,梅丽莎也不会反驳自己。 等下她的注意力就会彻底被食物吸引和转移。 放下挽起的衬衫袖口,解掉围裙,克莱恩拉开餐桌旁的椅子,坐在了塞缪尔身边。 餐桌上丰盛的菜品,大都是他反复实验调整后的结果,算是他的“拿手菜”。 对比起最开始在廷根的时候,因为舍不得购买昂贵的“进口调料和蔬菜”,只能用本地的食材凑合着做替代,克莱恩确信自己的厨艺已经大有进步,达到了最佳水准。 毕竟在魔术师操纵火焰的非凡能力加持下,他不但有了精湛的刀工,甚至能精准控制火候。 “看起来你的厨艺进步得很快。” 班森早就收起了报纸,此时正坐在克莱恩的对面,客人和妹妹的中间。 香煎小羊排、改良过的油炸蔬菜(清炒蔬菜)、土豆泥和配有苹果调味汁的烤猪肉、乳蛋羹……食物的香气交织在一起,搭配着盛着红酒的玻璃杯,在暖黄灯光的照映下,烘托出令人觉得温馨又富足的节日氛围。 “一位单身而且独居的绅士想要照顾好自己的胃口,练习厨艺是最方便、也是最省钱的方式。” 仗着有客人在,梅丽莎不会催婚,克莱恩相当放松地玩笑道: “试试看我的手艺,有人甚至说过,假如我失业了,就支付高昂的周薪聘请我去他家当厨师。” “那为了不让你真的去应聘那份工作。”班森率先举起了酒杯,笑着说出了那句,“也为了庆贺新年的到来——” 伴随着遥远的、悠长的教堂钟声自窗外传来,“叮”的一声,几只酒杯碰在了一起。 “新年快乐!” …… “新年快乐!” 与此同时,贝克兰德。 在皇后区、在乔伍德区、在东区,在王宫豪华富丽的宴会大厅、在温馨整洁的公寓、在难得生起炭火让房间变得有些温暖的贫民聚集地……以百万计的人们,各自说出了这象征着憧憬和希望的新年祝贺。 …… 廷根市,水仙花街二号。 享用过丰盛的晚餐,兄妹几人共同收拾了盘子、叉勺等餐具。 作为客人的塞缪尔被按在沙发上等待饭后甜点的到来,克莱恩往他手里塞了本杂志,就又走进厨房里去了。 餐后甜品是浇有紫花树莓果汁的冰淇淋,使用了一种原产地在南大陆的特色水果。 这种水果风味清淡,香气明显,一点点酸味和冰淇淋里奶油的香甜相得益彰,非常适合在被壁炉烘热的室内品尝。 挑挑拣拣地选出了一些侦探莫里亚蒂的查案经历,剔除了涉及非凡的部分,又弱化了其中的危机,克莱恩像一个普通的出差在外的打工人一样,随意地谈起自己的见闻。 “就在上周返回廷根之前,我还受邀参加了一场探索,那是一个刚被挖掘出来的第四纪贵族陵墓,里面埋葬了大量的珍贵文物。” 虽然自己并没有被邀请,但是也全程参与了全程,克莱恩感叹般说道: “那些资料的学术价值难以估量,但是因为时间久远,很多墓室只要打开,绘制在墙上的大幅壁画就会在几天内褪色、剥落,最终完全毁坏,所以一定要有专业人员随行才可以。” 与警方有合作的历史文物保护者和考古调查员,这是克莱恩给自己的身份打的补丁,用来消除家人的担忧和顾虑。 “你们现在还在和警察部门合作?” 班森若有所思道。 “不止,有时候也会和大学、和教会合作。” 克莱恩说着一半的真话:“比如发起了这次探索的贝克兰德大学和蒸汽与机械教会,在人手不足的情况下,他们也会对外聘请专业人士。” 蒸汽与机械教会在贝克兰德教区的大主教“霍拉米克·海顿”,不只是神职人员,同时也是贝克兰德大学的物理系荣誉教授、一位知名的科学家。 四舍五入,克莱恩想,我说的全都是真话。 没有半点虚假。 听懂了他在说什么,塞缪尔视线低垂,眼中闪过淡淡的笑意。 “虽然我之前的工作已经结束了,但也已经跟警方和一些考古组织建立了深切的联系,所以接下来的两三年里,我应该还是会保持之前那样长期在外出差的状态。” 克莱恩抓紧补充道: “毕竟我才工作没多久,比起在某个城市稳定定居,我更偏向于用忙碌和奔波来换取丰厚的薪水。” 旁听了一会儿莫雷蒂们的家庭谈话,眼看时间接近十点钟,开始产生困意的梅丽莎被兄长们催促着去休息。 塞缪尔安静地停留了几分钟,尽管班森语气温和友好,并且相当善谈,表现出了极强的社交能力,他还是在一种莫名的直觉中起身告辞,选择回到那间属于自己的客房里。 等到他的身影在楼梯尽头消失,班森缓缓收回视线,上下打量着自己的弟弟,沉吟道: “阿维斯塔先生似乎不只是你的朋友。” 他本来想用更直白的方式进行询问,比如这位看起来相当富有的年轻绅士到底是什么身份。 克莱恩曾说过自己的工作是在和警方合作,会涉及到某些比较危险的场合,而在克莱恩谈论起自己的日常时,对方没有表现出任何好奇,似乎早就了解事情的经过。 “咳。”克莱恩纠正道,“你还是叫他塞缪尔吧。” 班森挑了挑眉。 “他确实出身于某个古老的家族,姓氏比较特殊。”克莱恩解释道,“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 “当初寄送‘特产’的那个人也是他?”班森强调了“特产”这个单词。 “是的。” 当时的塞缪尔根本不考虑,不,他现在也不考虑一个非凡者随手能做到的事,要用什么样的方式去解释才能让它在普通人眼中变得合理。 没关系,克莱恩心平气和地想,他……祂都说了自己在学着做回人类了。 为什么要用人类的标准去苛求一个天使、去指责一个神话生物呢? 克莱恩思绪急转,微笑编造:“他名下的产业涉及到交通运输,所以转运这些食物并不是件麻烦事。” 脚踏车也涉及到交通,传送也可以称得上是运输方式。 “至于工作方面……” 克莱恩语气肯定道:“我们算是同事。” 塔罗会上匿名聊天的同事也是同事!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班森询问道。 克莱恩寄回来的信件里,只说自己会带朋友回来一起过年,而这位年轻的绅士家境颇为坎坷,已经没有联系紧密的亲人了。 结果呢,塞缪尔和班森预想中“跟弟弟年纪差不多大的青年,一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可怜的年轻人”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受益于在进出口公司工作时候的见识,班森清楚地知道对方赠送的那些看似简单的物品有着多不简单的价格。 顶着班森温和但认真的目光,克莱恩表情诚恳地重复了一遍塞缪尔的家庭小故事: “他的父亲去世了,似乎遗产分配也出现了一些问题,塞缪尔因为和其他家庭成员理念不合,选择了离家出走。” “在那之后,他先后遭遇了盗贼和骗子,还遭遇了绑架……而我正好在附近。”克莱恩说,“你知道的,当时我们公司和警察有所合作,我甚至还穿着警服。” “自从认识以来,不止是工作,他在生活方面也给我提供了很多帮助。” 说起这段经历,克莱恩笑了笑,表情变得温和: “坦白的讲,能遇到这样的朋友,需要一点命运的眷顾和恰到好处的巧合。” “我很庆幸能够认识他。” 第163章 律师途径 会询问弟弟的朋友的身份,是所有兄长都会有的担忧。 确定对方并非克莱恩卷入某些意外的证明,班森便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父亲和母亲先后离世后,作为兄长的他就承担起了维持整个家庭的责任,而现在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克莱恩有了薪水丰厚的工作,梅丽莎有了更多选择的机会,可以前往心仪的学校。 经历了几年的困厄之后,莫雷蒂家似乎终于得到神明的垂顾。 他们即将前往“希望之地”,在新的一年有一个新的开始。 …… 1350年1月3号中午,廷根市蒸汽列车站。 人潮涌动,一列列拖着沉重车厢的火车不间歇地驶入站台,片刻停留后再次出发,前往下一个站点。 “二等座,列车会在廷根站停靠十五分钟。” 班森提起了放在身边的皮箱,梅丽莎拿着两张车票,看着挂在墙上的时间表,核对着列车开出的时间。 “租好房子以后记得写信给我,还是之前那个地址。”克莱恩提醒道。 他试图把兄长和妹妹的车票换成一等座,但是被拒绝了,毕竟从廷根到贝克兰德的车程并不算长,只需要四个小时,而豪华一等座的车票价格是十五苏勒,比只需要十苏勒的二等座高出一半。 梅丽莎不赞同为了四个小时多花上整整十苏勒。 “当然。”班森微笑调侃,试图驱散分别带来的些许沉重,“照顾好自己,克莱恩,你现在可是家里薪水最高的人,自己一个人在外面……”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弟弟成熟了不少的脸庞上,语气变得认真: “家人的意义高于一切,如果事情顺利,早点回家。” “好了,不要这么煽情。”克莱恩眨了眨眼,嘴角微微上翘,“而且这话应该我对你说,到了那边不要节省,你知道的,有时候说服梅丽莎只需要一点技巧。” 汽笛声再次响起,班森突然看向站在旁边的塞缪尔,微笑开口:“再见,塞缪尔先生,感谢你特意前来送行。” “……再见。”塞缪尔一愣,迟疑道,“一路平安,班森先生,梅丽莎小姐。” 年长的莫雷蒂这才转身走向了车厢,梅丽莎安静而礼貌地对着塞缪尔轻轻颔首,紧跟着哥哥登上了列车。 隔着车窗做了最后的挥手告别,克莱恩目送着家人离开,侧头看向身边的塞缪尔。 “我们什么时候走?” “随时。”塞缪尔平淡道,“但是休想再让我坐蒸汽列车,哪怕只有一站。” 克莱恩忍不住笑出了声。 以塞缪尔的身份,应该很少有机会以这种方式出行,虽然他看起来愿意接受一切新事物,但在出于好奇进行过尝试后,很快就对这种嘈杂而又效率低下的交通工具失去了兴趣。 “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出错,在贝克兰德的时候,你好像给自己买了地铁的年票。” “那不一样。”塞缪尔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摇头道,“地铁行驶的时间很短。” 他愿意短暂地待在人群里,但是不想被迫长时间跟人群待在一起。 走出蒸汽车站,克莱恩去廷根市住房改善公司取走了暂时寄存的行李,水仙花街二号的房子已经正式退租,钥匙也已经交还。 这栋短暂承载了莫雷蒂一家记忆的房屋,从此正式退出了他们的生活。 为了给班森和梅丽莎送行,克莱恩借口自己要在返程的路上顺便去拜访之前的教授,定了下午稍晚一些的车票。 几分钟后,克莱恩提着手提箱,走进了附近一条没什么人的小巷。 等在那里的塞缪尔抓住了他的手臂,伴随着零落的璀璨星光,消失在了半空中勾勒出的虚幻大门里。 …… 普利兹港,鲁恩最大也是最繁忙的港口。 返回廷根之前,塞缪尔特意带着克莱恩一起来这里品尝了鲁恩版的“仰望星空”炸鱼段,当时他以自己的新身份在附近的旅店租下一间豪华套房,直接租了一周。 面积不小的起居室里,有着一扇采光极好的凸肚窗。 此时窗帘拉开,能看到远处翻卷着浪花的海岸,看到蔚蓝天空下繁忙的港口,以及漂浮着的、被渲染成金红色的云层。 “我不要坐二等舱。”塞缪尔从皮夹里抽出一沓纸币,放在了壁炉旁的圆桌上。 他懒洋洋地缩在躺椅上,理直气壮地指使道:“你的那份我报销了,假如你想替我省钱,也可以只订一间。” “如果一个疯狂的冒险家愿意睡仆人房的话。” 克莱恩表情微妙地看着塞缪尔。 或许他比我更适合无面人。 换了身份和容貌以后,塞缪尔像是加载了什么新的设定词条一样,性格也随着身份完全转变了。 或许是因为道罗斯的画家身份和塞缪尔本人重叠的部分比较多,这点在他作为“文森特·道罗斯”的时候还不明显,而现在…… “埃德加·诺尔特,贝克兰德律法学院毕业生……你还学过法律?” 看着塞缪尔的身份证明,克莱恩挑了挑眉,好奇道。 “世界上不会有比我更懂法律的人了。”塞缪尔说了句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我就是法律本身。” “埃德加是非凡者?” “可以是。”塞缪尔想了想,询问道,“律师途径序列八的野蛮人怎么样?不能依靠法律的,就用力量解决。” 反正在五海上,法律大部分时候都等同于废纸,基本没有使用的余地。 律师途径…… 塞缪尔曾经在他面前使用过仲裁人途径序列四的“律令”,现在看来,他还能使用和“仲裁人”途径相邻的“律师”途径的非凡能力? 这种非凡能力的展现已经超出了克莱恩在神秘学上的认知,尽管塞缪尔曾经提到过,除了秘祈人途径的牧羊人,学徒、阅读者、观众和偷盗者都可以在中序列或者高序列,以记录、分析、模拟或者偷窃的方式使用别的途径的非凡能力,但是塞缪尔会的也太杂了点。 他的非凡能力似乎把好几个途径糅杂在了一起。 “此地禁止好奇。”塞缪尔似乎猜到了克莱恩在想什么,笑眯眯道,“不要问,这不是现在的你该知道的。” “一直掩饰很累的,所以你就当没看到吧。” 克莱恩内心好笑,表面上沉稳点头,惜字如金又相当平淡地说道:“好。” “太沉稳了,太冷峻了,看得出你完全适应冒险家这个角色。” 啪啪啪地鼓了两下掌,塞缪尔看了眼挂在墙上的钟表,从躺椅上起身,往起居室一侧的卧室走去。 “马上要开会了,我准备去休息一会儿,会议结束再一起出门?” 他站在卧室门口,转身询问。 这种豪华套间配备有多间卧室,分别在起居室的两侧,最大程度地保证了入住客人的居住体验和隐私。 “好。”克莱恩不动声色地舒了口气。 如果塞缪尔没有主动离开,他就要找借口去盥洗室呆着了。 到那时候,还不知道对方会怎么看待全程在盥洗室里参加塔罗会的自己。 …… 制造出了封闭的灵性之墙,克莱恩前往灰雾之上,把“黑皇帝”牌以及那枚疑似“灵教团”成员遗留的铜哨取出,没有多加停留地返回了现实。 这么近的距离,他其实没有信心瞒过塞缪尔,只不过按照之前小太阳在白银城的经历来看,隔着一道墙壁的距离,那个阿蒙家族的成员也只是察觉了轻微的异常,直到后来对小太阳进行了寄生以后,才对灰雾做出了一定程度的窥探。 塞缪尔并不在意自己身上的异常,克莱恩早就知道,但是信任是一回事,在朋友面前马甲掉一地的羞耻和尴尬就是另一回事了。 如果真的会暴露……克莱恩只是假设了这个想法,就已经开始觉得血液上涌,脸部发热,整个人都想找个地方钻进去了。 不论如何,希望掉马来的再晚一点吧。 拍了拍脸颊给自己降温,克莱恩检查了一遍自己给阿兹克先生写的信,确认没有疏漏后,这才把信纸和另外两样物品一起装进了信封里,吹响铜哨,召唤出了白骨信使。 把信件送出,克莱恩若无其事地走出房门,假装要煮咖啡,去起居室转了一圈。 确认属于塞缪尔的卧室房门紧闭,没有任何响动后,他才又端起咖啡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掩耳盗铃,欲盖弥彰。 再次记下这精彩的一幕,塞缪尔没忍住地捂了下眼睛,毫不掩饰地低笑出声。 比起掩饰自己身上的异常,看着克莱恩掩饰自己身上的异常就是件非常有趣的事了。 当做什么也没看到也需要花费一点额外的精力,但是和未来的收获比起来,这点消耗不值一提。 …… 时间很快来到了三点钟,伴随着熟悉的深红爆发,新年的第一次塔罗会正式开始。 光芒延伸,数道虚幻的身影在长桌旁凝聚成型。 “下午好,愚者先生。” 正义轻快的问好声再次响起。 “尊敬的愚者先生,我有收集到三页罗塞尔日记。” 魔术师的声音紧随其后。 “罗塞尔”的日记?上次参加塔罗会的时候,埃姆林的心神完全被“真实造物主”、“原初魔女”的神降失败这些重磅消息所占据,后面又在思考那个涉及“真实”……不,塔罗会上的成员甚至公然称呼对方为“堕落造物主”的白银城到底在哪。 直到再次听到这个说法,埃姆林才反应过来,这位神秘的会议的发起者“愚者”先生居然在收集罗塞尔的“日记”。 他称呼那为“日记”,他能看懂那些罗塞尔自创的神秘字符? 第164章 一幅壁画 神秘的愚者先生正在阅读神秘的罗塞尔日记。 这次的三页内容里,包含较多有效内容的只有前两页,克莱恩从中得知发明了古赫密斯语的赫密斯本人很有可能还活着的消息。 这可是被记载在神秘学历史中的、活跃在第二纪的强者,他居然还活着? 不,这样漫长的生命,或许要用“祂”来称呼对方了。 除此之外,这两页日记里还记载了有关于黄昏隐士会部分成员的信息,记载了观众途径序列二“洞察者”、序列一“作家”、乃至序列零“空想家”的魔药名称。 至于剩下的那页,则全是罗塞尔本人混乱的因蒂斯式贵族生活。 同为穿越者,大帝这位前辈的性格作风跟我真是天差地别……克莱恩半是好笑半是无语地收起了手里的日记,习惯性地打开灵视扫了一眼参会成员后,示意自己的阅读时间已经结束,可以开始自由交流了。 没有从别的成员身上察觉到急切的情绪,正义“奥黛丽”率先开口,看向了坐在对面的“太阳”。 “你摆脱那种循环了吗?”[注] 和太阳坐在同一侧的“皇帝”轻微偏头,看向了身边的小太阳。 嗯? 塞缪尔/皇帝也对这件事感兴趣? 除了刚加入的新人以外,其他成员的心底都出现了相似的好奇。 “太阳”戴里克先是感谢了愚者,随后才在“倒吊人”阿尔杰引导式的询问下开始讲述自己的经历。 他们凭借着从壁画上找到有关于“命运天使”的节点,破开了命运的循环,并在接下来的探索中,发现了从“马恩特港”进入“神弃之地”的小男孩杰克。 马恩特港是属于鲁恩王国的重要港口之一,对方的出现,意味着白银城所在的“神弃之地”并非完全与世隔绝,而是以某种特殊的方式保持着和南北大陆的联系。 “在经历了这些事后,首席告诉我,他想到了一些记载在古老典籍中的传闻,但这些典籍大多有所残缺、时隔久远,因此不能确定真假。” 戴里克回忆着说道: “传闻中‘创造一切的主,全知全能的神’注视着这片大地的时候,身边环绕着诸多天使,而天使们的首领,最接近神座的王者共有八位,其中包含了神的子嗣。” “首席怀疑,阿蒙就是‘天使之王’中的‘时天使’,而壁画上的那位,则是‘命运天使’‘吞尾者’乌洛琉斯。”[注] 统领天使们的王者?最接近神座的“天使之王”? 在非凡世界里,序列二开始便会被称为天使,这八位“天使之王”还要高于普通的天使么? 奥黛丽当即难掩好奇地询问太阳,是否知晓另外六位天使之王的称号和名字。 “我没敢问……”戴里克有些羞愧,他略作停顿后,又继续描述道,“从循环中脱离后,我们发现了一个在之前几次探索中都未曾抵达的新的区域。” 那是一道灰白色的窄门,伫立在石砌通道的尽头,门后是一间掩藏在地下的不算太大的空荡房间,没有祭坛,没有雕像,只有一幅占据了半面墙的壁画。 在“愚者”的帮助下,那幅壁画被戴里克具现出来,展现于塔罗会成员的眼前。 画面的左边是深沉的夜色,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显现出一道男性的身影,他穿着和“命运天使”乌洛琉斯样式相似的、布料层叠的素色长袍,除了缠绕在腰部的金色细链外,没有别的装饰。 这身影的手中空无一物,腰部以下逐渐和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面容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他的面部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中张开了一双似乎在注视着什么的浅金色的眼睛。 画面的右边是凝固的黄昏,四分五裂的大地上矗立着一座巨大的洁白十字架,裂缝间涌动着血水与火焰。十字架上倒吊着的身影,和之前在神庙中展现出的堕落造物主神像并没有什么区别。 画面最上方涂抹着遮蔽了大半天空的云层,黯淡的光线从中洒落,恰好把整幅画切分成界限分明的两个区域。 和之前的几幅壁画风格全然不同,这幅壁画并未传递太多的信息,更像是在单纯的记录某个场景。 这…… “这是那些天使之王中的一个?”奥黛丽略有些激动,但很快反应过来,左边的男性身影应该并不是天使之王。 绘画是一位贵族淑女必须掌握的技能,奥黛丽拥有不俗的艺术鉴赏能力,从构图上来看,比起带有从属意味的“神”与“天使之王”,画面中的两个人物的地位更接近于平等。 平等……这就意味着这个出现在堕落造物主神庙壁画中的男性形象,是一个地位等同于邪神的存在。 从“太阳”上次展现的壁画里看,这个男性身影并非被邪异丑化的六神中的任何一个,而按照背景看,这幅壁画所对应的时间节点下,蒸汽与机械之神也还并未诞生。 如果这幅壁画传递的信息并非虚假,也就是说,神弃之地活跃着不止一位邪神? 不止奥黛丽,“倒吊人”阿尔杰和“魔术师”佛尔思也解读出了差不多的意思。 而且这个画面表达的情绪很奇怪啊,佛尔思忍不住地仔细观察着被具现出来的壁画。 抛开两位主人公的身份不谈,光影分割下,那种带有宗教和命运意味的遗憾感简直扑面而来。 堕落造物主这样的邪神也会有类似于同行者的存在吗? 佛尔思心神一动,差点出于本能地把这记录为自己的写作素材。 但是转瞬间她又掐灭了这个想法,哪怕这幅壁画的作者远在神弃之地,甚至可能活跃在千年之前,但是“堕落造物主”可是好几次都差点成功神降的。 万一自己写的东西被发现…… 我绝对不要再跟更多隐秘存在扯上关系了! 怀着这样的心情,佛尔思遗憾地把自己脑海中已经成型的剧情扫进了垃圾桶里。 有关于“天使之王”的信息还没有弄清楚,现在又多了一个新的谜团……阿尔杰收回视线,平复着自己再次了解到涉及神明层次隐秘信息的激动心情,沉吟着开口道: “你们首席有提及壁画上的存在吗?白银城周围是否流传着可能和对方相关的传说或者信仰?” 询问这个问题的时候,阿尔杰并未报太大希望,毕竟白银城对“堕落造物主”的了解并不算多,对于“天使之王”的存在也只是从残缺的典籍中得到的零散猜测。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太阳点了点头,用一种不确定的语气,毫无隐瞒地回答道: “有,在白银城的传说里,有一则非常特殊的传闻。” “据说‘创造一切的主,全知全能的神’仍行走于大地的时候,在祂的神座之侧,曾有一双观察世界的眼睛。” “有关于祂的记载,流传下来的只有‘不降灾,不传教,不索信众’,所以大部分人都觉得那或许是对‘主’的另一种描述,又或是在历代居民口耳相传中,慢慢出现的某种错误。” 居然还真的有? 克莱恩也有些诧异,按照白银城记载的有关于远古太阳神的描述,祂所执掌的权柄几乎等同于全知全能的造物主了,在这种情况下,白银城还能流传下来这样的传闻,对方的地位是有多特殊? “虽然大部分听说过的人都认为这只是传闻,但是首席说,白银城的典籍里确实能找到祂存在痕迹。” “也是因为这些相关描述,首席才会把壁画上的身影和传说联系在一起。” 这么说的话,壁画上的身影有可能是更早之前和白银城造物主并存的某位隐秘存在? 塔罗会的成员当即陷入了热切的讨论和猜测当中,克莱恩静静旁听,时不时借机佐证自己的某些猜测,却突然发现刚刚短暂表现出感兴趣的塞缪尔,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安静了下来。 那道虚幻的身影靠坐在椅背上,一动不动,如同凝固。 他怎么又在塔罗会上挂机? …… 没想到乌洛琉斯居然记下了这样的场景,并且把这幅壁画保留在了真实造物主的神庙里。 塞缪尔靠坐在椅背上,视线低垂,目光飘忽地凝视着青铜长桌斑驳的表面。 塔罗会上,其他人的声音逐渐远去了,取而代之的是虚幻的、模糊的、虔诚的祷词与颂歌。 …… 创造一切的主啊,全知全能的神! 你要遗弃我们到几时? 是否要到时间的尽头,要到末日再次撕裂大地? …… 创造一切的主啊,全知全能的神! 祈求你听我的祷告。 祈求你以光明引导我,使我免受黑暗的苦楚! …… 遥远的、满含痛苦和期待的哀歌从记忆中传来,无数的人声汇聚在一起,变成了喧闹刺耳的尖锐杂音。 …… “乌洛琉斯,你还不明白吗?” 维度的缝隙里,那双淡漠而纯粹的眼睛缓慢合拢,沉入了漫长的梦境当中。 混乱的情绪高涨蔓延,一道浑身布满裂隙、每道缝隙中都有眼睛不停开合的身影,踉跄着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不完整的维度之主自我封印,陷入了沉睡,曾以“维度天使”的身份行走于地上的阿维斯塔再次把自己从本体中分离了出来。 祂身上的裂痕逐渐消弭,只剩面孔上还留有几道无法合拢的缝隙,缝隙中的每一只眼睛都转动着,看向了面前的命运天使。 “哪怕世界上到处都留有祂的痕迹,但是全知全能者已经死了。” 那从尸骸中诞生的、充满怨恨的疯狂的影子,已经不再是太阳了。 …… “塞缪尔。” …… “信任?到底是谁先选择了背叛?” “我提醒过你们……我警告过你们!那种方式根本不会带来救赎!!!” “我不承认他,我永远也不会承认他!” “不想被我污染就离开这里,滚开……远离我!” …… “塞缪尔。” “塞缪尔?” “……埃德加?” 敲门声在门外响起,伴随着隔着门板传来的熟悉嗓音。 咔哒一声,房门打开,黑发黑眸的青年从里面走了出来。 “刚刚开会的时候,从头到尾你一句话都没说。”克莱恩松了口气,有些奇怪地询问道,“你不会真的在塔罗会上睡觉吧?” “下次记得叫对我的名字,大冒险家先生,万一附近藏着什么人,我们就要露馅了。”塞缪尔懒洋洋地说道,“要扮演无面人的难道不是你吗?” 什么人能藏在一个天使附近不被发现啊? 无语地瞥了他一眼,克莱恩收敛了脸上的表情,抬手推了下架在鼻梁上的眼镜,保持了语气平淡:“走吧,去买票。” “所以会议后半部分讲了什么?” “……你真的在塔罗会上睡觉?”克莱恩不敢置信地猛然扭头,“你不怕被发现吗?” 能不能尊重点会议发起人啊! “开玩笑的,交易环节你还把那份无面人非凡特性卖出去了,三千镑,嗯?” 塞缪尔勾了下嘴角,轻笑道:“看起来你的经济状况有所好转,不会临时对我涨价吧?” 克莱恩板着脸,故作阴沉道:“骗我很有意思吗?” “我没骗你啊。”塞缪尔眯起眼睛,看了眼远处和海平面连接在一起的天空,微笑道,“我只是怕自己没记清楚,做了错误的会议记录,所以确认一下。” “会议记录,你还记了这种东西?” “年纪大了是会这样,不然罗塞尔为什么会写日记。” “罗塞尔只是出生的比我们早,从因蒂斯和蒸汽与机械教会公开的资料来看,他最开始发明那种神秘符号写日记的时候还很年轻,甚至他陨落的时候也不算老……你对年纪大的定义到底是什么?” “以后你会知道的。” 搭乘着马车,闲谈之间,两人很快抵达了位于白玫瑰区的“普利兹港票务公司”。 这里是普利兹港最大的港口售票处,略显陈旧的三层小楼外,挂着一个贴有通告的木牌。 克莱恩往前走了几步,一眼就看到了写在通告上的极为醒目的注意事项。 “1,遵守秩序,严格排队。” “2,不得随地大小便,不得随地吐痰。” …… “4,不能在任何一个房间内打开狼鱼罐头!” 被特意加粗的感叹号唤醒了克莱恩死去的记忆,狼鱼罐头……狼鱼罐头! 呕! 第165章 银白飞鱼 那罐混合着血水的、死不瞑目的狼鱼,伴随着令人作呕的气味和不堪回首的记忆一起给了克莱恩重重一击。 他此时又开始讨厌占卜家在记忆方面的增强了。 和票务大厅门口的守卫闲谈了几句,收集到不少信息的克莱恩没有立刻敲定乘坐哪艘客船,而是准备等塞缪尔回来以后问问对方的意见。 就在他跟守卫聊天的时候,站在不远处的塞缪尔似乎被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力,往港口的反方向走去了。 总不能又去买狼鱼罐头了吧…… “你买了什么?” 克莱恩抬手接住了塞缪尔递给自己的木质小盒子。 “薄荷膏,一种在普利兹港相当流行的甜食,味道独特。”塞缪尔微笑道,“上次本来打算带这个回去给你的,但是看到狼鱼罐头,我就把这件事忘记了。” 一旁的守卫用一种混合着震撼和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塞缪尔。 他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又闭上了。 维持着格尔曼冷峻形象的克莱恩没办法做出牙疼的表情,只能平淡地看了塞缪尔一眼,平淡地假装并不在意。 “圣弗尔安号还是白玛瑙号?时间上契合的客船只有这两艘。” 事实上,这是克莱恩提前通过占卜得到的适宜出行的航班。 “白玛瑙。”塞缪尔立刻道。 “哦,明智的选择。”守卫闭上的嘴立刻张开了,他扯出一个爽朗的笑,热情推荐道,“那么我建议你选一等舱,在白玛瑙号上,一等舱可以享受到能够欣赏风景的餐厅,配备有不错的厨师,还有最新鲜的海鱼……” 这话他刚刚已经对面前这个带着金边眼镜的冷峻绅士推销过一次,但是对方并没有做出选择。 “好啊,那就一等舱。”没听他说完,塞缪尔就随口答应道,“一等舱要多少钱?” “三十五镑。” “那我要两间。”塞缪尔表现得毫不在意价格,又满是好奇地询问守卫道,“如果在售票窗口报你的名字,船长会给你额外的提成吗?” 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带着几分天真、开朗的像是刚走出学校的年轻人才是两人当中做决定的那个,并且出手还这么大方,守卫笑容满面道: “哈哈,船长会好好请我喝一顿,我说的这些全都是真话,帮他推销也只是出于交情,可不是当做生意。” “听起来你们的关系不错。” “艾尔兰以前是我的上司,现在嘛,是我的朋友。” 朋友……看到克莱恩从买票窗口处出来,塞缪尔勾了下嘴角,摆摆手和守卫告别。 等离开售票处一段距离,克莱恩才随口问道:“为什么不选择圣弗尔安号?” 虽然如果让他选择,他也会更倾向于白玛瑙号,毕竟圣弗尔安这个名字大概率是风暴教会的某位圣者,这艘船也很有可能有教会背景。 “我不喜欢风暴……” 塞缪尔本想说自己不喜欢风暴之主,但是考虑到克莱恩现在只有序列六,自己经常在他面前表现出这种轻慢的态度,万一把人带歪了,太早失去对神明的敬畏并不是件好事,于是临时改口道: “我不喜欢风暴教会的行事风格,只是听到名字我就大概能猜到船长会是什么性格了。” 想到在廷根时数次和代罚者打交道的经历,克莱恩好笑地赞同了他的观点。 客船离港的时间是次日上午九点,因此他们还要在普利兹港停留一天。 返回旅馆度过了平静的一晚,等到太阳重新悬挂在天空中,两人提着皮箱,乘坐马车前往了玫瑰码头。 “你有没有见过类似的徽章?” 车厢里,克莱恩从口袋中拿出一枚徽章。 那枚徽章只有眼珠大小,正面铭刻着象征命运与隐匿的符号,背后则勾勒着一行细小的古赫密斯语咒文。 “持有此物,即可加入。” 这是之前在贝克兰德的时候,克莱恩从兰尔乌斯的尸体上拿到的。 “这似乎是一个简单的通讯装置,我试着往里面注入灵性,得到了一个时间和一个地址,应该是指向某个聚会,最近的一次时间就在昨天晚上。” “你想去?”塞缪尔扫了一眼,挑了挑眉。 “只是好奇。”克莱恩摇了摇头。 先不说徽章中显示的地点是位于贝克兰德附近的巴布尔河谷,时间上根本来不及,出于谨慎,他也不准备在不了解详情的情况下贸然参加这种聚会。 会这么问塞缪尔,主要是因为昨天晚上他在对这次聚会进行占卜、尝试了解聚会详情的时候,他在占卜画面中看到了自己在值夜者时候的队友,伦纳德·米切尔。 不过看塞缪尔的反应,他应该是见过类似的徽章,或者知道徽章指向的聚会是什么。 “没什么值得好奇的,这是个小饼干互助会。” “什么?”克莱恩一愣,下意识以为对方讲了个自己没能听懂的笑话。 “命运隐士会,他们的成员大部分都很‘危险’,你最好不要参与进去。”塞缪尔垂下眼睛,懒洋洋道,“会议里有知名点心爱好者……” “薄荷膏好吃吗?”说到一半,塞缪尔相当明显地转移了话题。 他的风格向来如此,涉及到不想说或者不能说的内容,会毫不遮掩地表示自己不准备继续说下去,克莱恩把“命运隐士会”和“小饼干互助会”这两个画风相差极大的名字记在心底,想了想回答道: “还不错,甜味并不明显,冰凉的口感很提神……你没有尝试吗?” “没有,我不怎么喜欢甜食。” 克莱恩失笑:“你应该试试,比起甜食,它更像是……” 口感没那么辛辣的薄荷口味的牙膏。 不管是颜色还是质地,都相当接近,拧开那个木盒的时候,他差点以为自己拿错了牙膏盒。 “假如我晕船的话,我会试试的。” 马车很快抵达港口,体型庞大、足够搭载数百名乘客的白玛瑙号正安静地停泊在那里。 舷梯附近站着两排精壮的水手,乘客们正在陆续登船,准备开启为期九天的旅行。 登船的过程中,一个自称前冒险家、看起来三十岁出头的男子特意过来找克莱恩打了个招呼,表明自己是陪同雇主出行,除了自己以外,雇主身边还有不少保镖随行,暗示这位冒险家同行不要做出某些互相妨碍的举动。 塞缪尔站在甲板上看完了全程,他目送着携带着好几位保镖、加上雇主一家四口足有近十人的一行人离开,这才调侃道: “格尔曼先生,你的前同行只穿了件长风衣,而你还带着围巾,不考虑换身穿搭吗?这和你冷酷的人设不太相称。” “保暖比较重要。”克莱恩平淡回应,保持冷酷地提着手提箱,拿着票根寻找着属于自己的房间。 一等舱的房间相当宽敞,有一个将近三十平的客厅,有一间主卧和几间仆人房,并配备有独立的盥洗室。 相比之下,二等舱的盥洗室和洗澡间是公用的,八个房间才配有一个。 不管怎么样,有了独立的盥洗室就方便很多,毕竟这次航行的时间长达九天,很可能有一到两次塔罗会要在船上召开……克莱恩不动声色地舒了口气,开始整理归置自己的行李。 不久后,伴随着轻微的晃动感,船只正式开始航行。 …… “基本可以确定,夏洛克·莫里亚蒂是因为‘0-08’的安排才和埃德萨克王子产生了联系,在这件事里,他没有更多的疑点了。” 贝克兰德,蒸汽教堂,由大主教霍拉米克主持的会议正在进行。 一位位机械之心成员被召集到这片位于教堂地下的驻地里,汇报着“原初魔女”神降事件的调查结果。 听着伊康瑟的总结,大概理清了当时的情况后,霍拉米克沉吟片刻,询问道: “伊康瑟,你向‘2-111’提问,询问为什么他会和阿兹克·艾格斯一起出现在遗迹当中,他们是怎么结识的。” “是,大主教阁下。” 环视着周围的同僚,伊康瑟几乎有些绝望地发现,自己的传说流传范围大概要扩散到整个贝克兰德了。 之前几次回答阿罗德斯的问题的时候,在场的基本只有自己下属的队员,而现在,房间里不但有大主教,还有诸多和自己平级的机械之心的队长和执事们。 “尊敬的阿罗德斯,我的问题是,夏洛克·莫里亚蒂是什么时候认识阿兹克·艾格斯的?”[注] 情绪有些艰难地做完了前置流程,伊康瑟提出了问题。 镜面上水光浮动,很快展现出了对应的画面。 那是夏洛克·莫里亚蒂在东区接受悬赏任务时候的场景。 “这同样是一个巧合。”伊康瑟解释道,“侦探们大多会在东区建立自己的人脉,也会接取悬赏来维持自己的收入。” 说完,他屏住呼吸,等待着阿罗德斯做出提问。 一行鲜红的单词缓缓从镜面上浮现了出来。 “你知道全力讨好一个人,却被他丢弃在原地的心情吗?”[注] …… 离午餐还有段时间,克莱恩收拾完行李,打算出去走走,却发现隔壁的房门紧闭,塞缪尔并不在房间里。 也是……塞缪尔应该不需要怎么收拾,毕竟他的手提箱是离开旅馆之前突然出现的,比起行李箱,更像是一种掩饰。 毕竟普通人出行不可能不带行李。 去甲板上转了一圈,再次偶遇了那个名叫克里维斯的前冒险家,在船上来回找了一圈后,克莱恩才在餐厅里看到了塞缪尔的身影。 那个守卫的描述并没有夸张,一等舱的专属餐厅设在主甲板的上层,临海的那一侧开着几扇窗,镶嵌着透明的玻璃,确实能看到不错的风景。 舒缓的海浪声和悠扬的乐声交织在一起,温暖的阳光、蔚蓝的海面、翻卷的浪花、掠过天空的水鸟……以及时不时跃出海面,在半空中翱翔的银白色飞鱼。 据说这种鱼因为能够跃出海面飞翔,被当做是“风暴之主”的眷属,渔民和水手们即使不小心把它们打捞出来,也会放生回海里。 “不用想了,不好吃。” 克莱恩的好奇心才刚冒出头,就听到塞缪尔的声音响起。 “如果好吃,它就不会被认为是风暴之主的眷属了,人们会找借口把它吃掉,或者以高昂的价格卖出去。” 好有道理的一句话,克莱恩当即有些噎住。 塞缪尔的手臂搭在舷窗上,下巴抵着手臂,目光落在海面上,表情带着种懒洋洋的困倦。 “如果你实在想吃,可以趁人不注意打捞几条,剖开的时候把鱼皮的部分面向海洋就可以了。” 这算是另一种方式的欺骗大海吗? 连食用的方式都有……果然是有人偷偷尝试过吧。 克莱恩好笑地收回目光,转头却发现塞缪尔半闭着眼睛,看起来似乎要睡着了。 神话生物也会有睡眠需求吗? 似乎从塞缪尔换了新身份开始,他就经常表现出这种困顿,在此之前,克莱恩很少在他身上看到过类似的表情。 克莱恩突然想到之前塞缪尔缺席塔罗会,自己在寄信询问的时候,从信使那里得到了“他只是睡着了,在梦境中迷失了方向”的回复。 塞缪尔当时似乎并没有正面给出答案。 他对自己说,“一般人不会管这个叫睡觉。” 想到发生在同一天的塞缪尔和愚者之间的对话,克莱恩皱了下眉,若无其事道:“你准备在这里睡午觉吗?” “现在似乎离中午还有段时间。” 塞缪尔的声音里也带着种困意,恹恹道:“我也没有午睡的习惯。” 停顿几秒后,塞缪尔似乎被触发了什么关键词,又或者突然想到了什么,略带严肃地提醒道: “虽然这个场景出现的可能性不大,但是如果哪天看到我闭着眼睛躺着……塔罗会上不算,不要像廷根那样靠近查看,把信使召唤出来,然后立刻离开,有多远跑多远,最好是直接返回贝克兰德,找个教堂待着。” 第166章 夜间狩猎 “什么意思?” 克莱恩心绪一沉,询问道。 “其实我本来想说我有梦游症,会在入睡以后无差别攻击所有人……”塞缪尔似乎回忆起什么,短暂几秒出神后才笑笑道,“还是严肃一些吧,这种事情上不太适合开玩笑。” “因为一些特殊原因,我在陷入沉睡状态后,有可能会无法收敛自己的神话生物形态。” 找了个相对容易被理解的说法,塞缪尔简单道:“当然,这中间还有别的原因,以后有机会我再跟你解释。总之,遇到这种情况就把信使叫出来,它会找人来处理后续。” 至于为什么要让克莱恩去贝克兰德,是因为那里存放着黑夜的神降容器。 作为鲁恩的政治中心,那里也聚集了三大教会仅次于总部的非凡力量。 看到那张属于格尔曼·斯帕罗的脸皱着眉,出现了明显的欲言又止,塞缪尔失笑道:“好了,笑一笑,你这张脸不适合做出这种表情。” “这种情况出现的可能性非常非常低,约等于走在大街上突然抬头看到陨石,只是我因为昨天会议里的内容突然回想到了某些事情,才产生了这样的联想。” 真的走在大街上突然被陨石砸头的克莱恩:…… “要不你还是换个比喻吧。”克莱恩无奈道,“前几天我才在贝克兰德的郊区看到了流星雨。” “好的,概率约等于突然有一条飞鱼把自己烤好了跳进我的手里。” 塞缪尔把胳膊伸出窗外,摊开手掌,饱含期待地看着那些在海面上翱翔的银白色飞鱼们。 飞鱼们身姿优美,自由自在地飞走了。 “真是遗憾,本来还想尝尝风暴之主的眷属到底是什么滋味。” 又在说怪话。 看得出塞缪尔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克莱恩放下担忧,转而询问道:“那你平常怎么度过夜晚?” 正常的睡眠也会引起类似的情况吗?总不能从来不睡觉吧? “睡觉啊。”塞缪尔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我又不是不眠者。” “只不过我睡眠比较浅,基本不会做梦,很容易惊醒……之前在廷根你不是还在梦里见到过我吗?” 回想起当时的情况,塞缪尔应该是在帮助队长消化魔药,进一步消除他精神上的隐患,但是想到邓恩在自己的梦境里吃了一整晚的迪西馅饼,克莱恩还是没忍住地嘴角抽搐了一下。 那天以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再见过队长购买迪西馅饼,在那之前,值夜者小队的成员们经常会购买这种方便又美味的食物当做早餐。 “所以如果我真的在塔罗会上睡觉,就请你当做没看到吧。” 塞缪尔笑吟吟道:“毕竟我只是个长期睡眠不足的可怜人。” 总觉得愚者的威严迟早会一点一点离我远去……点了点头,克莱恩在心底无奈地叹了口气。 …… “难道我的睡眠就很充足吗?” 夜色深沉,听到敲门声的克莱恩睁开眼,满脸困倦地打了个哈欠。 不过除了敲门声,似乎还有别的动静传来……克莱恩脸上的困意当即消失了,他翻身坐起,披上大衣,一路走出卧室,穿过客厅,打开了房门。 黑色头发的青年脸上写满好奇和跃跃欲试的探索欲,看到克莱恩开门,他热情洋溢地说道: “格尔曼,我们去抓鱼人吧!” 格尔曼回以冷淡的一瞥。 他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示意塞缪尔去客厅等待,这才又一路走回卧室,从枕头下翻出左轮,配备好对应的非凡武器。 两个人踩着绯红月色,绕开夜巡的船员们,一路静悄悄地走到了甲板上。 前冒险家先生比他们更早一步抵达,此时正蹲在船舷旁布置着陷阱之类的东西。 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里,还蹲着几个高矮不一的身影,看着克莱恩走向克里维斯,塞缪尔猫着腰,相当自然地跟阴影中的几个人躲在了一起。 那是克里维斯雇主家的两个孩子,还有一个配有武器的女性保镖。 “晚上好,小小姐和小先生,我该怎么称呼你们?” “堂娜。”看起来有十四五岁的少女回答道,随后介绍自己身边看起来只有十岁不到的弟弟,“他是我的弟弟,丹顿。” “我叫埃德加,埃德加·诺尔特。” 他那张看起来线条柔和、并且相当年轻的俊秀面容很大程度地消解了保镖女士的戒心,她对着塞缪尔点了点头,沉默地看顾着自家的小雇主们。 “你和那位冒险家叔叔是一起的吗?” 相对明亮处,克莱恩和克里维斯的交谈声传来,在听到克莱恩说“这里只有他一个冒险家,其他人都只是保镖”的时候,堂娜好奇询问。 “是的。”塞缪尔笑眯眯地拆台,“但其实在场的人没有冒险家,因为这位格尔曼先生是我的临时保镖,我雇佣了他。” 克莱恩心底无奈,面上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前冒险家有相当丰富的狩猎经验,在克莱恩和塞缪尔出现之前就做好了大部分准备工作,克莱恩没有打扰别人狩猎的想法,便接受了克里维斯帮忙照看小孩子的提议,一同蹲在阴影里旁观。 战斗结束得很快,随着藏在另一边阴影里的船长出现并叫来了厨师,夜间狩猎很快变成了夜间加餐。 诱人的香气在海风中蔓延,一群不睡觉的人围着烤架坐了下来。 为了搭配美味的烤制鱼人,船长艾尔兰慷慨地提供了苏尼亚血酒,这是一种海上特产的酒水,据说口感甜润,像是掺了血液的稀薄蜂蜜。 因为要保持人设,相当好奇的克莱恩只好态度冷峻地拒绝了。 “请给我一杯吧。”塞缪尔笑着说,随后又在艾尔兰吩咐船员给姐弟二人端来甜冰茶的时候,提出了同样的要求。 “诺尔特先生也是南方人?” “不是,我只是在想,假如苏尼亚血酒的味道我难以接受,就可以用甜冰茶清空口腔里的味道,不过这种酒的味道比想象中要好很多。” 塞缪尔笑吟吟地端着酒杯,顺手把那杯甜冰茶放到了克莱恩手边。 不要浪费。 他无声地做出口型。 冒险家面无表情,但还是拿起甜冰茶喝了一口。 一个接受了保护委托的冒险家,从感官上来说,就要比一个出海寻找宝藏、追求财富的冒险家安全得多,看到这一幕的艾尔兰放松不少,呵呵一笑,顺势提醒道: “因为不错的口感,这种酒很容易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喝醉。” 刚刚经历或者见证了一场和鱼人之间的战斗,众人的话题很快就转换到了海洋中的怪物和传说上。 等到艾尔兰提起美人鱼的传闻,克莱恩心思微动,就听到塞缪尔出声道: “我之前也听说过美人鱼的传说,还见到过他们的画像。” “是什么样的?”堂娜眼睛一亮。 克莱恩保持不动声色,心底也涌起几分期待。 塞缪尔用手指蘸着玻璃杯外滚落的水珠,简单几笔,就在桌面上随手勾勒出一幅灵动的图画。 那是一个拥有鱼类上半身、长着人类双手双腿,手中握着长柄钢叉的怪东西。 满是好奇地凑过来的堂娜,表情顿时皱起。 “这……这是美人鱼?”她迟疑道,“书里的美人鱼不是这样的。” “所有的童话书和传闻都说他们歌声令人沉醉,对不对?”塞缪尔一本正经道,“如果他们有惊人的美貌,那么有关于他们的传闻就不会只有歌声。” 只有十几岁的堂娜呆愣住。 在场的大人们都笑了起来。 谈笑间,伴随着有关海上宝藏的讨论,炸至金黄的鱼人被端了上来,虽然比不上人鱼眼下颊肉那么细致鲜美,但是也紧致弹牙,相当可口。 等到月亮升至最高,又逐渐西沉,餐盘中的食物和杯中的液体都被消耗干净,甲板上的聚会才彻底散去。 克里维斯带着雇主的孩子先行返回船舱,艾尔兰指挥着侍者们清理干净现场。 暂时没有了睡意的克莱恩走在船舷边,在凛冽海风的吹拂下,眺望着被红月笼染上一层绯色的海洋。 “所以人鱼真的是……” 他沉默了几秒,迟疑道:“上半身是鱼,下半身是人?” …… “我骗小孩子的,这你也信?” “生活在海洋里的,鱼类的尾巴怎么看都比人腿要方便吧?”塞缪尔吃惊道,“还是说你准备在鱼脑袋的歌声里举行仪式?” 他像是突然记起了自己的设定一样,语气自然道:“我只是个脑海里充满不切实际的遐想的刚毕业的大学生,这还是第一次离开大陆见到海洋,能分清人鱼和鱼人已经很不错了。” 一天之内无语了太多次,克莱恩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吐槽,只好郁闷地返回船舱里去了。 …… 两天后,白玛瑙号缓缓驶入了达米尔港。 这里是殖民岛屿,经常会有往返的客船在这里补充食物和淡水。 很少有这样长期乘船的经历,能够消磨时间的娱乐方式就只有去棋牌室打牌,或者欣赏海上景色,已经开始感到无聊的克莱恩当即决定下船一趟,去岛上的酒吧逛逛。 这种地方很适合打探情报,也能顺势找找扮演的方向。 但是…… “你确定要这样走进酒吧吗?” 克莱恩看着脸上满是“单纯和好奇”,就差把肥羊两个字写在脸颊上的塞缪尔,勉强压平了嘴角。 这种表情和神态……他是把谁当成了模仿对象? “假如我被绑架打劫,不管劫财还是劫色,都能给你提供不错的表演机会。” 塞缪尔微笑道。 “你可以开始设计剧本了,我的五百镑不能就这样浪费掉。” 第167章 海雕沙雕 喧闹的酒吧里,一场险些升级为斗殴的争吵刚刚结束,烟草的味道混合着酒精把气氛重新变得热烈。 几分钟前,一个肌肉结实的光头壮汉刚结束和海军的对峙,他们在众多酒鬼面前展示了自己丰富的五海脏话,最终被酒吧的守卫们强行分开。 “我从来不知道鲁恩语有这么的丰富,这些单词还能这样排列组合。” 塞缪尔坐在吧台边上,手里端着杯啤酒,发出了感慨的声音。 “要我说,所有法律专业的学生在毕业以后都该来海上做个毕业旅行,或者请个海盗回去,专门学学这个。” 克莱恩偏过头,冷淡地看了他一眼。 学这种东西回去干什么……在法庭上辱骂法官或者对方当事人吗? 按照塞缪尔的性格或者说人设,他大概率会直接动手而不是动口,天使级别的野蛮人可以让站在他对面的人直接在现实世界和非凡世界双重意义上的消失。 这么想的话,也难怪他会说自己不需要懂法律。 “鲁恩的法律文书复杂得令人作呕,审判庭里坐着的法官以及陪审团成员全是卷毛狒狒,比起贝克兰德,五海的法律要直白得多。”塞缪尔手臂撑着吧台,懒洋洋地靠坐在椅子上,“我还是比较喜欢这里。” 站在吧台后、从两人进门开始就在不停擦拭酒杯的酒保动作一滞,面色古怪地瞥了他一眼。 他怎么演的比我还认真? 还在思索人设的克莱恩没忍住地自我反省了几秒钟。 等到手里的啤酒快要喝完,一个矮小的身影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他左右打量了一番,选择了坐在塞缪尔身旁,刻意压低了嗓音道: “朋友,你听说过‘幽灵帝国’吗?” “朋友?你在叫我吗?”塞缪尔笑吟吟地回应。 “当然,看得出来,你是个真正懂得宝藏价值的人。”矮小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黄褐色的纸张,神神秘秘地放到了塞缪尔面前,比划了个手势。 “幽灵帝国的宝藏,每个在海上追寻财富的人都知道它的传说,而我们得到了一些线索,或许你不会相信,但你可以先看看这些资料。” 出现了,景区诈骗。 认真检索着自己以前的经历,却发现没有可供参考的案例,塞缪尔只好临时发挥。 “这价值不少钱。”他随手翻了翻那些资料,故作好奇,“你们为什么不自己尝试挖掘?” “这正是我们的计划,我们组织了一个队伍,现在有十五个人加入,我们准备租用武装商船,需要一千磅……” 好低级的骗术,是因为塞缪尔捏了一张看起来就会上当的脸吗? 克莱恩安静旁观,等待着剧情的后续走向。 然而不等矮小男子说完,塞缪尔就主动询问:“还差多少。” 矮小男子一愣,迟滞道:“什么?” “我说,你们这个计划,现在筹集到多少钱了?” “七百二十镑。” “那就是只差不到三百镑?”塞缪尔摆出一副听到保健品推销的架势,当即从口袋里抽出皮夹,开始数钱。 ……演过头了吧!克莱恩差点被啤酒呛到,他绷住表情,轻轻地把酒杯放在了桌子上。 吧台后的酒保停下了动作,眼睛都直了。 没想到居然真的有人会为了这种拙劣的说辞买单,矮小男子视线飘忽一瞬,下意识地看向了酒吧门口。 “二百六,二百七……三百,三百够吗?” 眼看他拿出了一沓十金镑的钞票,刚刚展示过自己五海脏话的光头男子、据说和地狱上将有些联系的“海雕”洛根,一阵风一样从门口刮了过来。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黑发年轻人手中鼓胀的钱包上,随后一把抓住矮小男子的衣领,把对方从吧台边上扔了出去。 “伍迪,带着你的骗术滚出去,你这个肮脏的老鼠。” 带着警告意味地瞥了眼同样是生面孔的克莱恩,“海雕”洛根舔了舔嘴唇,对着塞缪尔挤出一个和煦的微笑。 “不好意思,这是我们达米尔港的老鼠,总是做一些破坏我们声誉的事情。”[注] “呵呵,像你这样对海上冒险感兴趣的年轻人我见过很多,但是有关宝藏的传闻大部分都是骗局。”洛根清了清嗓子,转头对着酒保使了个眼色,“来,请我们的朋友尝尝真正的达米尔特色。” 一盘红白分明的腌肉切片很快被端了上来。 在这间酒吧里,一直有传闻说洛根是“地狱上将”路德维尔的线人,以往他也都会以故意撇清的方式来强调这件事。 但是看着对面的年轻人,洛根总觉得如果自己再像以往那样暗示“我越说自己和地狱上将没有关系,其他人就会越脑补自己和地狱上将有关系”,对方可能直接理解成字面意思,当即换了套说辞。 “如果你对宝藏感兴趣,我这里有一些渠道,真正可靠的渠道。” 两人越谈越投机,洛根不管说什么,塞缪尔都在一旁点头,最后摆出一副马上就跟对方去见“真正有渠道的大人物”,然后出海打捞宝藏做出一番大事业,以获得长辈对自己的肯定的架势。 太拙劣了。 双方的演技都太拙劣了。 真不知道这场戏究竟是在为难谁。 “不好意思,请等一下。” 眼看洛根就要伸手去揽塞缪尔的肩膀,拉着这个有钱又和善的年轻人往外走,一直坐在吧台边安静喝酒的冒险家终于站了起来。 克莱恩放下酒杯,抓住塞缪尔的手臂,轻轻一扯,把他拉到自己身后,平淡道: “冒险故事会结束了,小少爷,入夜之前我们要返回船上。” “至于你。”克莱恩对着洛根斯文一笑,毫无预兆地骤然出拳,狠狠砸在了他的侧脸上。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声,巨大的力道直接把这个身高超过一米八、满是肌肉的壮汉给掼在了地上。 他本来想把洛根扔到吧台上,但是余光却瞥见塞缪尔已经重新坐回了吧台附近,正在用小叉子叉餐盘里的腌肉吃。 ……行吧。 地上的洛根挣扎着想要起身,克莱恩提起膝盖,再次表情平淡地在他脸上猛地踹了一脚。 洛根抽搐着吐出了几颗牙齿。 有点嫌弃地看着男人鼻涕眼泪齐飞、沾满血污糊成一团的脸,克莱恩微微俯身,顺势下移脚步踩在洛根胸前,这才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抽出一把左轮,拉开击发锤,对准了他的额头。 “你的悬赏有多少?” “我……我不是……” “不是?”克莱恩温文道。 “他不是地狱上将的线人!” 眼看着酒馆里就要出人命,不想被牵扯到的酒保慌忙喊道:“他不是,那是他自己散播出去的消息,只是为了引起其他人的恐惧。” “所以他在骗我?”塞缪尔把口中的腌肉咽下去,喝了口啤酒,语气惊讶,“我还以为我真的有这么幸运,刚下船就遇到了好心人。” “算了。”他发出一声叹息,又看向克莱恩,提议道,“起码腌肉的味道确实不错,你要尝尝吗?” 克莱恩点了点头,重新坐回吧台旁边,叉起一块腌肉放入口中咀嚼。 “好吃吗?” 塞缪尔笑眯眯道。 “风味独特。”克莱恩简单点评。 “那就再来一份。”塞缪尔看向酒保,“多少钱?” “五……五镑。”酒保磕绊回答。 这本来是他和“海雕”洛根合伙做局才特意准备的菜品,但它在菜单上的标注确实是五镑。 “我只需要付这份的费用就可以了,对吧?”塞缪尔抽出一张五镑的钞票,指着躺在地上的男人,提醒道,“第一份是他请我吃的,等他醒过来……如果他还能醒过来的话,你去找他支付账单吧。” “他会醒的。”克莱恩平淡补充,“他没有标价。” …… 就着周围酒客们的闲谈填饱了肚子,两人一起离开了酒吧。 “你对洛根使用了非凡能力?” 走在没什么人的街道上,克莱恩低声询问。 “没有啊,你怎么会这么想。”塞缪尔挑眉道,“万一他就是有这么傻呢?” 克莱恩无语地瞥了他一眼,一个常年游走在醉鬼、赌棍和海盗当中的骗子的警惕性应该没这么低,不然洛根早就被沉在了某片海域里。 “我确实没用过。”塞缪尔笑笑道,“只不过我所在的途径,有一个序列的名称是‘观察者’,我的观察方式会对被观察对象后续的发展和走向造成直接影响。” 和0-08好像。 克莱恩一愣,当即产生了某些联想,并且相当直接地问了出来。 “类似于那根羽毛笔?” “差不多吧,这种能力哪怕我并不主动使用,也会对周围的人造成影响。只是我现在的状态特殊,序列偏低,只有位格,所以主动收敛的情况下,干扰程度有限。” “比如我为了故事的发展符合预期,强烈期待出现一个傻子,他就会做出一些符合本身性格,但不太符合本身智商的举动。” 这种能力的实现方式比起那根疑似“观众”途径序列一非凡特性的羽毛笔更加隐蔽和不易察觉,联想到塞缪尔说过能对未来做出一定程度的预知,他所在的序列有命运方面的权柄? 真是独特又诡异的非凡能力。 这么想着,克莱恩突然听到塞缪尔的嗓音平淡响起。 “不过不用担心,你在我这里享有豁免权。除了难以承受的危机,我不会随意干预你的选择。” “那我选择一口气睡到天亮。”克莱恩没好气道,“请问是什么样的危机会让你凌晨把我从睡梦中叫醒。” “因为无聊。” 塞缪尔若无其事道。 “这对我来说,就是相当难以承受的危机。” 第168章 于他而言 克莱恩欲言又止,最后只好默默叹了口气。 “事实上,有个能把自己从睡梦中叫醒的朋友是件好事。”塞缪尔笑容淡淡,语气意味不明道,“还会感到无聊也是种幸运。” 为什么?克莱恩正要询问,目光微动间,又把未说出口的话咽了下去,他步伐未变,手中却多了枚金币。 叮的一声,金币在他指尖翻转,轻轻抛起后落入掌心。 “出来吧。” 克莱恩停住脚步,平淡转身,目光落在一片无人的阴影处,低沉的嗓音在空荡的街道上响起。 塞缪尔一并站住,满脸好奇的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 几秒后,一道身影从那片阴影中“长”了出来。 “很敏锐嘛。” “哇哦。”塞缪尔发出一声赞叹。 到底在演什么…… 克莱恩在心底吐槽了一句,这么近的距离有不被你发现的可能性吗? 阴影中冒出来的身影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披着斗篷,轮廓柔和,眉毛焦黄,眼睛深蓝却明亮。 发现克莱恩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他似乎并不意外,反而笑着提出了招揽。 刚刚在酒吧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这个冒险家,对他的行为风格产生了一定兴趣,认为他相当符合船长的理念,适合加入“黄金梦想号”,成为他们的同伴。 讲述了团队理念、纲领待遇,并展示了招新广告以后,斗篷男子又相当严肃地报出了自己的身份。 “‘冰山中将’艾德雯娜·爱德华兹的下属,‘黄金梦想号’的第四水手长,烈焰达尼兹。” “赏金三千镑的‘烈焰’达尼兹?”[注] “你还记住了他们的价格?” 自报家门后,原本等待看着对方露出惊慌或者畏惧神情的达尼兹,只听到两道声音前后响起。 “原来你有这么值钱?”塞缪尔偏了下头,诚恳夸奖道,“刚刚那个‘海雕’洛根甚至没有标价,跟他比起来,三个你都能在贝克兰德买下一处小型庄园了。” 站在他身前半步的冒险家脸上当即露出了一个斯文的笑容,身上的气息却变得嗜血而疯狂,仿佛那身正装下包裹着的已经不是人类,而是一个在垂涎着自己血肉的、充满饥饿感的怪物。 狗屎!看走眼了!这是个疯子! 达尼兹身体骤然绷紧,在心底发出一声咒骂,他视线转动,落在了那个笑容愉快、气质温文,看起来像是刚从学校走出来的年轻人身上。 “我对你们并没有恶意。”达尼兹保持戒备,警惕提醒道,“如果你们只是游客,在这里发生冲突不是个明智的选择,这是座殖民岛,到处都是海军和风暴教会的人。” “你是海盗吧?”把他当成计价单位的年轻人忍俊不禁道,“为了不变成金镑,连这种话也说得出来吗?” 见鬼!他是什么学校毕业的?听他们刚刚在酒吧里的谈话,他不是法学生吗? 没想到这个自称“烈焰”达尼兹的海盗会搬出这种理由,克莱恩内心一阵好笑。通过和在酒吧门口看到的悬赏画像做对比,他已经确定这个斗篷男子确实是那个价值三千镑的海盗达尼兹。 难以想象,居然会有海盗团给属下设立福利制度,不但有行动纲领,还有保底工资和年假奖励,就连水手长也是这种风格。 他维持着自己人设,平淡道:“‘白鲨’在哪?” “‘飞鱼与酒’二楼。” 死别人不死自己,达尼兹立刻回答。 “他的住址在海堤大道一号,但是大部分时候都会待在酒吧里。” 克莱恩微微点头,收起了身上借由蠕动的饥饿激发出的危险气息。 “你要去做兼职吗?给自己赚点额外收入之类的。” 塞缪尔好奇问道。 有没有可能当保镖才是临时加上的兼职,我这个人设的本职工作就是冒险家。 “你先回去。”克莱恩表情未变道,“我去处理点私事。” 他本来想问塞缪尔要不要一起去,想到对方的人设,又有其他人在场,只好临时改口。 虽然不知道塞缪尔为什么要给自己安这样一个人设,但很明显他玩得很投入。 “好吧。”塞缪尔掏出怀表看了眼时间,颇为遗憾。 “那我就先回船上了,至于你,海盗先生。” “祈祷吧,我不会在回去的路上出什么事,不然明天你的悬赏单就会从公告栏里消失了。” 正准备离开的达尼兹脚步一顿,猛然回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什么意思?他威胁我?难道我还要替这个疯子冒险家护送他的老板回到船上? 狗屎!!! …… 从白鲨那里获得了不少情报,克莱恩踩着月色返回了白玛瑙号。 返程的路上,他遇到了同样刚从达米尔港返回的堂娜一家人。 “诺尔特先生没有和你一起?” 消息灵通的前冒险家克里维斯状似随意地询问。 今天下午在‘飞鸟与酒’酒吧发生的冲突,已经通过某些渠道传入了他的耳朵里。 “出了点意外。”克莱恩平淡微笑,“他提前一步返回了。” 在心底调整了对格尔曼·斯帕罗的判断和看法,克里维斯颔首示意,没再多问,缓步返回了自家雇主身边。 一行人彼此寒暄,简单闲谈,先后登上了舷梯,返回了各自的舱房。 “发生什么事了?” 几分钟后,克莱恩坐在了自己房间隔壁的一等舱客厅里。 “刚刚回房间的路上,我收到了阿兹克先生的信。”克莱恩解释道,“白骨信使出现的时候,被夜间聚会上的那两个小孩子看到了。” “他们食用了一种带有灵界气息的达米尔港特色腌肉,具备了短暂的灵视能力。” 塞缪尔点了点头,没再询问。 “达尼兹呢?” “放走了。”塞缪尔懒散道,“他一直跟在我后面,直到港口附近的守卫出现在视野里才离开。” 想到这个海盗团与众不同的画风,克莱恩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吐槽。 不过今晚的重点与海盗无关。 片刻沉默后,他组织着措辞,说出了自己来意。 “白天你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哪句话?” “‘会感到无聊是种幸运’,还有前面那句,无聊对你而言是种危机。” 不知道为什么,哪怕塞缪尔当时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使用什么特别的语气,但是一闪而过的灵性提醒,还是让克莱恩对这段被打断的对话感到一种微妙的介意。 自己会更换身份,设计并且严格遵循人设是扮演需求,为了消化魔药。塞缪尔已经是完全的神话生物,为什么要把自己强行装进另一个壳子里? 和之前的身份相比,他并不适应埃德加·诺尔特的性格,举止间带有明显表演和模仿的痕迹。 从那张“黑皇帝”牌上得到的信息来看,高序列的扮演需求和仪式已经远超出普通人的日常和想象,绝对不会是扮演某个角色这么简单。 “你的新身份设定是不是也和你说的这句话有关系。”已经有了某些推测,克莱恩追问道,“到了你这个阶段也仍旧有扮演要求吗?” 受船体空间限制,一等舱的装饰虽然称不上豪华,但也相当典雅舒适,配备了所有该有的家具。 镶嵌在墙壁上的煤气灯散发着暖光,随着海浪的幅度轻微地晃动。 塞缪尔撑着头靠坐在沙发上,克莱恩坐在他对面,未靠椅背,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一副准备长谈的架势。 “还是说,这又涉及到什么不能让我知道的秘密?” “你真的一点都不怕我啊。”沉默片刻后,塞缪尔幽幽道,“我还以为你知道了我的身份会对我有所改观呢。” 克莱恩颇为无语地笑了出来。 “你有表现出哪点值得我畏惧的地方吗?” 他盯着塞缪尔,询问道:“不能说?” “那倒不是。” 塞缪尔摇了摇头,思考几秒后才回答:“只是这件事比较复杂,涉及到一些……” 一些不能被说出口的秘密。 戛然而止的第一段人生,无法推断的另一种可能性,在漫长时间里逐渐消磨掉的过往。 “神话生物的寿命非常长,如果不卷入到某些危机里,活过几个纪元也是非常轻易的事。” 对他而言,死亡已经不再是生命的终点,遗忘才是。 这种和人面对面交谈的感觉太过陌生,塞缪尔甚至觉得自己出现了某种程度上的语言障碍,他皱着眉,神色古怪地组织措辞。 “让我想想怎么解释。” 克莱恩突然有点想笑,但他很好地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 如果自己现在笑出声,塞缪尔会不会恼羞成怒?他还从来没见到过塞缪尔出现类似的表情。刚得知对方“已经是完全的神话生物,不再算是人类”的时候,他还没有什么实感,但是回想两个人认识以来塞缪尔的表现,就能很轻易地察觉到其中的违和感。 大部分时候他外显的情绪就只有愉悦,少部分时候会表现出诧异或者无奈,基本没有表现出过其他负面情绪。 愤怒,痛苦,悲伤,忧虑……这些本应构成人类整体的部分从未在塞缪尔身上出现过。 不知道过了多久,塞缪尔终于想好了一套说辞。 “我很好奇……也不止是好奇,如果没有天生的高位格,一个普通人、普通的非凡者的人生是什么样的。” 哪怕我确实已经没有了选择的机会,但起码有了做选择的能力。 “我想看看,在某个节点产生分歧后,我的命运中另一种更接近人类的可能性。” 第169章 我们顺路 普通人的……人生吗? 这个答案和预想中有些差别,但是比那些带有危机性质的可能性要好很多。 克莱恩有点诧异,却并未觉得这想法荒诞或者没什么必要,反而认真思索着这种“另类扮演”的可能性。 毕竟他认识的另一个高位非凡者,他在廷根市结识的老师阿兹克先生,也曾在上千年的漫长生命里不停地更迭身份,一次又一次的失去记忆,开启新的人生。 相比之下,塞缪尔还年轻,还有更多可供选择的尝试方向。 不知道自己能提供什么帮助,或许可以讲述一些属于自己的普通人的生活经验? 但是我的生活好像也不怎么普通。 回想了一下自己状态百出的日常,克莱恩默默地把“或许我可以给你一些建议”这个建议给划掉了。 “所以道罗斯不能算作‘另一种可能性’?” 并不,塞缪尔想。 道罗斯是“画家”在这个世界的延续,而非自己怀念却无法触碰的旧日。 但这并不是现在可以谈论的话题,于是他表情恹恹地说出了一些让克莱恩感到手痒的台词。 “太轻易了,想要的一切随手就能获得,这样的人生毫无难度可言,一点乐趣都没有。” 他说的这是人话吗? “这种话很欠揍,你知道吗?” “我知道啊。”塞缪尔轻描淡写,“我还特意去了趟风暴的教会说给主教听。” ……是不是还要感谢你没有去教会迫害值夜者啊? 虽然已经习惯了在扮演的时候随时使用小丑的能力来控制自己的表情,但是他和塞缪尔太过熟悉,对方又是一路看着自己在非凡道路上不断向前,克莱恩下意识会在没有其他人在的时候短暂地放松,展现出原本的情绪。 他的吐槽欲如此明显,不用发出声音也能看得出在想什么。 “我不用去黑夜教会。”塞缪尔掀了下眼皮,哼笑道,“在贝克兰德的时候,黑夜教会有安排人专门负责接触我。” 贝克兰德的值夜者? “谁?”克莱恩难掩好奇道,“我认识吗?” “克雷斯泰·塞西玛。” 女神之剑阁下? 克莱恩一愣,当即回想到在廷根的时候,负责对自己进行审核的人就是在非凡世界号称“女神之剑”的克雷斯泰·塞西玛,而当时塞缪尔比自己和其他值夜者同事更早知道圣堂的人什么时候会抵达。 他甚至掐着时间把自己传送回了队长的办公室里。 所以当初自己的审核之所以会由这位教会高层负责,是因为塞缪尔也在廷根? 塞缪尔和教会的联系似乎比自己一直以来以为的还要更深。 等等。 “所以你说的那个在你醒来以后给了你一笔生活费的好心人……”克莱恩语气微妙。 “是他。” 时隔几个月,塞缪尔本来以为自己能从回忆里体会到尴尬或者不好意思,但是他思索了几秒后,遗憾地发现自己感受到的情绪只有理直气壮,于是坦然回答道: “我提醒过他,这属于任务中产生的意外开支,可以找教会报销。” 所以其实并没有什么好心人,只有被碰瓷的公务员。 克雷斯泰·塞西玛确实是个很有趣的人类,但他是黑夜的眷属,目前也只有序列四,就算因为和自己之间的联系被重点培养,成为天使也不是件很容易的事。 普通人,或者说天使以下的非凡者并不适合成为自己的锚点,人类会在时间里腐朽,百年过去,被消磨掉的孤独便会以另一种方式尽数归还。 诸多念头浮动又被压下,沉默片刻后,塞缪尔清空了自己的脑子,把思绪拉回现在,尝试从目前还是人类的克莱恩这里完善自己的人设。 “你好像也才毕业半年时间,之前没有对自己毕业后的生活做过规划吗?” 如果没记错的话,克莱恩原本的年纪好像也并不大,是个工作没几年的可怜程序员。 问得好。 半年前原身对自己的生活规划是参加廷根大学历史系的面试,成为一名大学讲师,但是自己穿越过来后,记忆里专业知识的部分直接裂成碎片……别说通过面试了,如果早穿越几天,自己可能连毕业证书都拿不到。 “做过。”克莱恩半是无奈半是感慨,叹息道,“但是完全没派上用场。” “我也是个刚毕业就被拉进非凡世界,被迫开始冒险的大学生。” 如果不是塞缪尔说自己的设定没有参考原型,克莱恩一度以为他又在拿自己当模仿对象。 “算了。”塞缪尔也叹了口气,“谈心时间结束,你还是回去睡吧。” “比起我,大冒险家,你的扮演需求应该更强一些。” 在确保今天能一夜好眠睡到自然醒,且不会有凌晨四点抓鱼人的夜间活动后,克莱恩没多停留就离开了。 等到房门关上,塞缪尔抬手从半空中拖出一把安乐椅,拖到一半又想起自己给埃德加·诺尔特的设定,犹豫几秒以后,他舒舒服服地躺在了道罗斯宅同款的椅子里。 没苦硬吃才不符合自己的人设。 深夜的舱房相当寂静,只有隐约的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船身微微摇晃,很容易让人产生困意。 虽然想趁着这次难得的机会体验生活,但是塞缪尔对人类阶段的自己到底是什么性格已经没什么概念了。 有种在玩现实版模拟人生的奇怪感觉。 倒是可以去梦境深处找本体,但是把本体吵醒会被踹出来,睡得太死还有不小概率会力量外泄污染周围,所以想见本体,要么返回自己的神国,要么去伯特利那里。 想到上次在伯特利那里不小心睡过去,睁开眼看到祂身上星之虫乱掉的场景,塞缪尔按了下额头,暂时放弃了这个想法。 唔,骚扰一下其他人好了。 …… “我的职业生涯可能到此为止了。” 佛尔思喃喃自语,茫然而费解地对着摊开的纸张发呆。 “什么?”听到好友的声音,窝在壁炉旁边翻看睡前读物的休,疑惑地抬头看了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贝克兰德的局势突然在新年之前变得紧张,三大教会联手展开了对于野生非凡者的搜查。 佛尔思假称自己提前从老师那里得到了消息,在彻底戒严之前带着休前往了另一座适合度假的城市,共度新年假期。 亚伯拉罕出身的老师为她提供了晋升所需的魔药,这让她的经济有了很大程度的余裕。 看着佛尔思坐在书桌前,手中拿着拧开的钢笔,休提高声音,颇为奇怪地询问道: “已经差不多到了入睡时间,佛尔思,你要现在写稿子吗?” 虽然休知道佛尔思的作息不那么规律,一直以来都有熬夜写作的习惯,但那要么是她因为拖延导致的截稿日期临近,要么是突然产生了特殊的灵感。 很明显,比起突然产生了灵感,佛尔思现在的表情更接近她迫切的想要写点什么,却又思绪迟滞、写不出来的状态。 可现在是新年假期,就算是再严厉的编辑,也不至于现在就催促作者恢复工作。 “哈哈,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自己最近实在太颓废了。假期生活虽然美好,但我最好保持写作的习惯。” 佛尔思拢了下头发,一本正经道:“罗塞尔大帝的理论,很神奇吧?大脑就像是机器,太久不转动是会生疏的,创作灵感也一样。” 听起来确实很有道理。 休疑惑地眨了下眼睛。 但是佛尔思什么时候这么勤奋了? …… 第二天,达米尔港。 天空晴朗得没有一丝云层和阴霾,灿烂的阳光洒落在海面上。 做了简单伪装的“烈焰”达尼兹提着一个行李箱,有些不确定自己要不要搭乘白玛瑙号前往罗思德群岛。 在偶遇了那个疯狂的冒险家还有他那个看起来也不太像正常人的老板以后,感受到危险的达尼兹当即给船长拍了封电报,随后决定中断假期,前往位于罗思德群岛的首府待命,等待有可能的来自船长的指令。 在达米尔港停靠补给的船只不少,今天内前往罗思德群岛的客船也有很多,只不过想要通过特殊渠道、不需要身份证明就能轻松弄到船票的,只有白玛瑙号。 剩下的客船或多或少都有官方或者教会的背景。 这是正常的,这一年内,因为海军制造出了新型的巨舰大炮,许多中小型海盗团都出现了最后劫掠一笔,赚够钱早日上岸的想法,因此格外活跃和猖獗。 往日相对安全的航线也变得不那么安全,大部分客船的船长为了得到庇护,或主动或被动地和官方产生了联系。 不知道那两个人在哪艘船上。 达尼兹站在一处相对偏僻的角落里,眺望着停驻在港口中的船只。 “你是不是准备坐船?” 一道温和的、有些耳熟的,带着愉快笑意的嗓音在他身旁响了起来。 我草,他什么时候过来的?……达尼兹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他呆立一秒,动作迟滞地偏头看去。 昨天那个把自己当计数单位的年轻人正笑容满面地站在他身后,而他完全没有察觉任何不对。 “又见面了。早上好,三千镑,今天阳光真是不错。”年轻人笑吟吟地提醒,“别想着跑,你跑不掉的,抬头跟他打个招呼吧。” 顺着他的视线,达尼兹抬头看去。 甲板上,外表斯文、气质冷峻的冒险家正悠闲地靠着船舷,似乎在眺望海面,又似乎在观察人群,在达尼兹看过去的瞬间,他镜框下的目光微动,嘴角勾勒,露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 见鬼了,这两个人都是非凡者? 他们想干什么? 达尼兹生出了拔腿就跑的冲动,却又强行按捺住了逃跑的本能。 对方没有直接攻击,那就是可以交流的,如果真的想要把自己变成悬赏上的金镑,昨天晚上是更适合的动手时机。 现在逃走反而可能会激化矛盾。 他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冒险家一步一步从舷梯上走了下来。 “早上好,又见面了。” 克莱恩对着达尼兹点了点头,笑容斯文。 “早……” 随后他不待对方回答,视线越过达尼兹,看向了站在对方身后的塞缪尔,平淡询问:“刚刚没有在餐厅见到你,你去哪了?” “去买了达米尔港的特色腌肉,‘特殊’的那种。”塞缪尔举了举手里的礼盒,“昨天回来的比较仓促,你应该没来得及品尝。” 看着这两个人旁若无人地交谈,完全无视自己的存在,达尼兹脸上的假笑几乎维持不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憋屈和愤怒。 “大清早的,别生气。” 塞缪尔像是能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一样,微笑道:“你似乎还没有买到票?” “我还不确定要不要搭乘这班船。”达尼兹扯动嘴角。 “你准备去哪?” “罗斯德群岛。” “那太好了,我们顺路,你直接把房费给我吧。” 脸上一直带着笑意的年轻人对着他摊开了手掌。 顺路……?他要带一个海盗和自己同行?达尼兹有些茫然,正要拒绝,却又感受到了那种暗含饥饿的嗜血的疯狂。 狗屎,这是恐吓,堂堂“烈焰”达尼兹,“黄金梦想号”的第四水手长居然会被堵在港口外面勒索! 达尼兹憋屈不已,却未敢耽误地掏出了皮夹,从里面数出了三十五镑钞票,递了过去。 随后,他眼睁睁地看着这个黑发的年轻人接过自己的钱,数出五镑递给那个冒险家,又数出五镑塞进自己的口袋里,再把剩下的二十五镑还给了自己。 克莱恩维持着冷峻的表情,慢条斯理地打开钱夹,有些好笑地收下了这笔意外之财。 “一等舱卖完了,真是遗憾,你就住在仆人房吧,按照房间的大小,这和二等舱差不多。但是你可以享受到一等舱的餐厅,所以是你占了便宜。” 我去你……一等舱明明就还有票! “或者你也可以被他装进手提箱里,免费。”黑发的年轻人挑眉看向自己身价高达五百镑的保镖,脸上露出了和善的微笑。 “你自己选一个吧。” 第170章 你的名字 比起手提箱,当然还是一等舱的仆人房比较宽敞。 “我也可以不在今天上船。”达尼兹尝试跟这两个人讲道理。 “我本来就在度假,没那么着急去罗思德群岛。” 克莱恩维持着自己的人设,边露出温和的笑容,边驱使着蠕动的饥饿对着达尼兹释放恶意。 “上船。” 他简单平淡且不容拒绝地吐出一个单词。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塞缪尔要把这个海盗放在身边看守,克莱恩想,他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知名海盗“烈焰”达尼兹只好强颜欢笑地提起自己的行李箱,跟着两人一起走上了白玛瑙号的舷梯。 走进一等舱所在的区域后,三人在两间相邻的舱房中间停了下来。 “让他睡在你那吧。” 塞缪尔提议道。 虽然是提议,但是克莱恩看起来就没有拒绝的打算,达尼兹不觉得自己有决定权,不过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他没有立刻妥协,而是挣扎着询问道: “为什么不是跟你?” “你想跟我住?”塞缪尔脸上闪过一丝诧异,随后笑着拒绝了。 “还是不了,你住在那边比较安全。” 自己不需要仆从,他跟着克莱恩才不算浪费劳动力。 怎么看那个冒险家都比你危险的多!达尼兹在心底“啧”了一声,没有把自己的想法说出口。 “你以为我在骗你?” 这位“大海盗”的情绪全都写在脸上,想法相当好猜。 当然,在他们进化成阴谋家之前,大部分低序列的猎人就是这种简单的直觉系,哪怕是序列顶端那个,很多时候也会……塞缪尔嘴角勾勒,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一点。 “保险起见,我还是做个提醒,毕竟艾尔兰是个很不错的人,在他的船上发生命案可能会影响他的声誉。” 塞缪尔漫不经心道。 “我很少和人类战斗,使用非凡能力的次数不算多,所以打架的时候很难控制力度。” 什么意思? 达尼兹有点茫然地看着他。 “被我打了没有任何受伤的可能性,序列比我高的我一般不会出手,序列比我低的话……”塞缪尔笑吟吟道,“会死。” 达尼兹的脸色一点一点变得难看起来,他干笑一声。 “这是什么陆地上流行笑话吗?” 骗人的吧,他是哪个途径的非凡者?序列几?还是说除了猎人途径的“挑衅者”以外,有哪个途径的魔药名称是“诈骗犯”? 事实如此,塞缪尔半句谎话都没说,克莱恩姿态放松地站在一旁,颇为好笑地看着这位知名海盗脸上变来变去的表情。 “你可以不信。” 塞缪尔挑了下眉,拧动把手,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看到房门砰的一声关闭,达尼兹呆愣几秒,郁闷地跟着冒险家一起去了隔壁的舱房。 …… “所以我该怎么称呼你?” “格尔曼·斯帕罗。” “你的老板呢?” 克莱恩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为什么不自己问他?” 也是……达尼兹在心底念了一遍这个冒险家的名字,打算有机会联系上船长就立刻去告状。 从早餐后被抓上船到现在午餐即将开始,这个冒险家让自己讲了整整一个上午的有关于海上知名强盗的情报,中途甚至没有给自己一杯水! 不过一等舱的餐厅提供的食物相当丰富,白玛瑙号作为客船,每隔两三天就会停靠在港口补充物资,自己虽然住在了仆人房里,起码还能好好享用美食。 只是一张床而已,达尼兹富有自娱精神地安慰着自己。 午餐时间到了,他跟在格尔曼·斯帕罗身后,看着对方敲响了隔壁舱房的门,把他的老板叫了出来。 青年气质温和散漫,脸上总是含着笑意,看起来没什么攻击性,衬得他刚刚说出口的那句“没有受伤的可能性,会死”更像是一句玩笑。 “我该怎么称呼你?”达尼兹重复了一遍之前的问题。 “埃德加·诺尔特。” 达尼兹再次在心底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准备在找船长告状的时候把他也加进去。 等他们一起抵达了餐厅,宽阔的大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其中就有堂娜一家和他们的保镖们,因为人数众多,他们占据了一张大桌子,相当的显眼。 “斯帕罗叔叔,诺尔特叔叔。” 堂娜立刻和他们打了个招呼,随后有些好奇地看向了两人身后多出来的那个大人。 “中午好,堂娜。” “他是你们的朋友吗?”堂娜眨了眨眼睛。 一旁的前冒险家已经放下了刀叉,目光在达尼兹脸上来回巡视,陷入了沉默。 不知道塞缪尔对朋友的定义到底是什么,但是很显然在他话语中出现过的“朋友”都不是一般人。 不那么普通,也不那么正常。 奇怪的念头一闪而过,克莱恩轻笑一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了达尼兹: “你认为该怎么回答?” “格尔曼曾经救过我。”[注] 没有把我装进手提箱里也算是一种拯救,达尼兹磨了下牙,挤出笑容。 “那我呢?”塞缪尔笑眯眯道。 “……诺尔特也救过我。” “你们一起救了他?”小男孩丹顿兴奋地发出惊呼。 “咳,对。”塞缪尔似乎想到高兴的事,清了清嗓子,忍笑道。 狗屎!达尼兹在心底发出一声五海粗口。 感觉继续聊下去,塞缪尔真的会顺着小孩子的好奇心编造出一段冒险故事,克莱恩虽然有点好奇,但为了保持人设,只好对着堂娜一行人点了点头,越过他们前往餐厅的一侧。 走到了熟悉的位置,塞缪尔在靠窗的座位上坐下,拿起了菜单翻了翻,脸上露出了点不明显的厌倦。 “还是老样子。” “这和陆地不能比。”瞄了一眼菜单,达尼兹呵呵笑道,“能够提供新鲜的食物已经很不错了,如果是那种长期在海上航行,一两周也不靠岸一次的船只,就只能罐头腌肉轮着来,蔬菜只有土豆,卷心菜,还有豆子。” “饮用水呢?”塞缪尔随口道。 “除了提前储备的淡水,还有啤酒和各种烈酒。”达尼兹解释道。 “没有牛奶吗?” “牛奶?”达尼兹一愣,嗤笑道,“没有海盗喜欢那种东西。” 那是你见得太少了,不,或者说,只是猎人途径的达尼兹还是太正常了。 塞缪尔表情有些微妙。 这样平和的交谈氛围令人不自觉地放松,不等对方询问,达尼兹又主动补充道。 “除了这些,也可以从大海里打捞新鲜食材,但这需要一定的鉴定能力。” 他本来想随口讲点粗俗笑话,却又在说出口前停了下来,最终他忍了又忍,没忍住好奇地询问道: “你真的是刚从大学毕业的学生?” “我看着不像吗?” 起码正常的大学生不会跑到五海上抓海盗,也干不出起了冲突就把人打死这种事。 “黄金梦想号”的船长、“冰山中将”艾德雯娜和知识与智慧之神教会有联系,达尼兹见过不少接受了高等教育的非凡者,和他们中的不少人打过交道,但没有一个是埃德加·诺尔特这个风格。 达尼兹一阵腹诽,耸了耸肩道:“看起来像的只有年龄和你的外表。” “足够了。” 听到他这么说,坐在对面的青年似乎很高兴,脸上浮现出一点笑容。 各式各样的菜肴很快就端了上来,有肉类,主食,浓汤,餐后甜点,搭配着一瓶淡金色的葡萄酒。 正常情况下,达尼兹对这种冒着气泡的、甜甜的、比起酒类更像是饮料的酒类不感兴趣,但这是在海上,没什么可以挑选的余地,并且他也不敢当着这两个人的面把侍者叫过来说给自己来一杯啤酒。 这个时候,埃德加·诺尔特表现得又像是个正常的年轻人了。 也只有年轻人会喜欢这种东西。 看着气质冷峻的冒险家面无表情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达尼兹的心底突然涌现出了一种说不出的好笑。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船长!有海盗!” 伴随着噔噔噔的脚步声,一个船员快步从外面跑进了餐厅,环视一圈后,径直冲向了同样在餐厅中用餐的船长艾尔兰。 克莱恩把杯子里甜甜的气泡酒喝完,这才缓慢地抬起头,用一种冰冷而幽暗的眼神看向了达尼兹。 …… “狗屎!这种小型势力跟我能有什么关系!” 达尼兹颇为不屑,骂骂咧咧地说:“红骷髅海贼团,只有船长和大副有悬赏。” 对于海盗而言,赏金的价格是一种对身份的另类认可。 “你不准备做些什么吗?” 他看向埃德加,用一种观看戏剧的心态询问道,他原本想问的是那个疯狂的冒险家,但是考虑到对方是格尔曼的雇主,临时换了个询问对象。 “我吗?” 气质温和的年轻人指了指自己,笑吟吟道:“他们太便宜了,我不是很想动手。” 那可是九百镑和五百镑,加在一起都是贝克兰德中产家庭三年的收入了! 克莱恩下意识在心底转换着海盗的价格。 看到塞缪尔同样摆出了一副观看戏剧的表情,他在心底无声地笑了笑,略做思考后,产生了一个想法。 目前来看,船上除了达尼兹,自己和塞缪尔之外,就只有艾尔兰的非凡者,其他的水手和护卫都只是配备了武器的普通人,如果和对面的海盗船发生战斗,还是会受到一定程度的伤害。 还是要做点什么。 收回了眺望着窗外海盗船的视线,克莱恩平淡地看向了站在一旁的达尼兹。 “他们认识你吗?” “当然!”达尼兹瞬间挺直了腰背,“他们有资格参加海盗间的盛会,曾经被我踢过屁股。”[注] 第171章 想去就去 “……你说什么?” 达尼兹不可置信地询问道。 “从这里爬出去,把自己挂在上面。”克莱恩平静地站着,身形未动,对着窗口抬了抬下巴,示意道,“或者我提着你的衣领,把你挂在上面。” 窗户外天气晴朗,视野清晰,窗口所在的一侧正好对着红骷髅海贼团驶来的方向。 只要船上的海盗携带了望远镜,并且没有集体失明,就不会看不出“白玛瑙号”上发生了什么。 “冰山中将”的第四水手长,“烈焰”达尼兹被挂在了船舱外面! 要么这艘船已经是“冰山中将”看中的猎物,要么船上有人俘虏了“冰山中将”的手下……到时候不管对面怎么脑补出什么样的剧情,白玛瑙号都会因此变得安全。 冒险家金边镜框下的视线冷淡,说出口的话却像是带着火星,噌的一下点燃了达尼兹的愤怒。 “我绝不会这么做的!你这是在利用我们船长的名声!” 那是因为你不够努力,你的悬赏金额还不够高,名声也还不够大,不然根本用不到你的船长。 克莱恩扯了下嘴角,淡淡道:“我记得她在鲁恩的悬赏是两万六千镑?” ……这个疯子! 达尼兹忍无可忍,扭头对着站在一旁看戏的埃德加·诺尔特喊道:“这家伙现在还是你的保镖吧?你不管管他吗?受雇佣期间脑子里全都是干私活赚外快,这种想法一点都不尊重你这个老板。” 青年脸上露出一点惊奇。 “你是在挑拨我和他的关系?” “猎人途径的序列八是挑衅者,不是教唆者,虽然它们确实相近……对我说这种话没什么用。”塞缪尔忍俊不禁,“单从语言功底上看,你简直不像个猎人。” 狗屎!我就不该问他! 挣扎失败,格尔曼·斯帕罗还在一旁盯着自己,达尼兹强笑着半举起双手,做出示弱和投降的姿势,后退着靠近窗户,满脸憋屈地爬了出去。 他曲起手臂,双肘张开撑着窗台,把自己的身体挂在了外面。 塞缪尔撑着头,笑吟吟地看着海盗紧绷的背影。 这个姿势相当考验人的力量和对肢体的掌控,低序列非凡者里,应该也只有对身体素质有着显着加成的几个途径才能做到这种程度。 起码源堡下属三途径里,想用类似的姿势把自己挂在窗户上,大概只有占卜家做得到。 灵性预警冷不丁地响了一下,克莱恩左右观察,近乎直觉地看向了塞缪尔,眼神中流露出淡淡的狐疑。 塞缪尔回以微笑。 挂在窗边的达尼兹很快起到了应有的作用,那艘旗帜招摇的海盗船隔着不算近的距离,远远地放缓了航速,片刻停留后,调转方向,很快从这片海域消失了。 “海盗离开了!” “红骷髅跑了!” 在普通人的听觉范围外,伴随着跑动的脚步声,传来了水手带着不解和喜悦的惊呼声。 船长室内,船长艾尔兰皱着眉,收起了手中的望远镜。 事态的发展完全在他预料之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红骷髅海盗团会突然离开,谨慎起见,几秒沉思后,艾尔兰缓缓对着身旁的航海长下达了命令。 “改变航线,今晚临时在班西港停靠。” “把这件事上报给教会和海军!” …… “临时停靠在班西港?” 从窗台上跳下来的达尼兹很快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听到船长派侍者送来的通知,也只是哼笑了一声,自顾自地说道: “艾尔兰很谨慎嘛。” 按照原本的航线,白玛瑙号下次的入港时间应该是三天后,停靠地点位于达米尔港和最终目的地罗思德群岛的首府之间。 “班西港似乎有些不好的传闻……这是什么?” 看到冒险家跟他的老板都没有打断自己的意思,达尼兹正要继续说下去,余光突然瞥见桌面上多了一个玻璃瓶。 那是一个“瓶中船”造型的摆件,剔透的玻璃瓶腹部微鼓、瓶口细长,瓶身倾斜,瓶中装有大约三分之二的淡蓝色液体,底部沉着些许洁白的砂砾,整体效果像是一片微缩的海洋。 水面上,一艘有些眼熟的迷你帆船正安静地漂浮在上面。 这种“瓶中船”在旅游业发达的海滨城市很受游客欢迎,是一种不错的用来送礼的工艺品。 但是,从自己住进这间一等舱的仆人房开始,对应的杂活也归他了,包括但不限于打扫卫生、收拾物品、甚至要给这个疯子冒险家洗衣服!见鬼!想到这里,达尼兹愤愤地在心里骂了一句。 ……但是,房间里的物品他也知道的很清楚,客厅里的桌子上原本只有一组空着的茶具,这只瓶子刚刚还不在这里。 “旅游纪念品,价值差不多两千镑。” 坐在另一处窗边看风景的青年闻声抬头,他看了眼那个精巧的瓶子,笑吟吟道:“做工是不是很棒?” 不知道为什么,尽管天气晴朗,光线明媚,船舱内没有半点冷气,达尼兹还是猛地打了个寒颤,随后他表情怪异道:“这种东西要两千镑?大少爷,你被人当肥羊了。” 开玩笑的吧?这种手工艺品最多卖到几镑,价格再高就是诈骗,那个格尔曼会眼睁睁地看着他被人宰上一笔吗? “谈钱就太庸俗了,你应该学着用欣赏的目光看待事物。” “欣赏?”达尼兹哼笑道,“海盗只要能分辨货物的价值就足够了。” 跟不懂艺术的人没话讲,塞缪尔懒得看他,重新把视线挪到了舷窗外的海鸟上。 如果你知道瓶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相信你就不止能用欣赏的目光来看待了。 这段对话听得克莱恩嘴角抽搐,他手中的硬币抛起又落下,转瞬间完成了一个简单的占卜,在不涉及塞缪尔本身的情况下,这么近的距离,足够他确定自己的结论了。 这个“船中瓶”跟自己放在灰雾之上的“鲨鱼景观球”是同一种东西。 价值两千镑的是里面被打包关起来的红骷髅海贼团。 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拿去兑换悬赏。 想到这个…… 克莱恩目光飘忽了一下,打算找个时间把鲨鱼球从灰雾带回现实,免得哪天塞缪尔心血来潮问自己鲨鱼养得怎么样了。 虽然他送东西给自己经常是一时兴起,事后大概率也想不起来,但是总不能一直把它放在灰雾上,不然早晚要变异,还不如直接在五海挑片海域放生算了。 上辈子看过的烂片排着队在克莱恩的脑子里出现了。 他轻微地摇了摇头,把思绪中长成“丫”“爻”“¥”形状的鲨鱼们给甩了出去。 …… 哪怕房间里的其他人似乎都并不在意班西港到底有什么不好的传闻,达尼兹还是相当健谈地把话题给延续了下去,他毫不掩饰自己的表达欲,没人回应也完全不觉得尴尬,兴致勃勃地把班西港的传说一股脑地讲了出来。 最终,他用一条和美食相关的内容结束了这段单方面的谈话。 “传闻中精灵尤其擅长且喜欢烹调凝固的血液,本地人从精灵那里学会了这种做法。” “他们会往块状的血液里加入辣椒和别的几种调料,口感相当独特。” 精灵……在克莱恩的固有刻板印象里,精灵就应该是住在森林里擅长拉弓射箭长着翅膀的优雅生物,容貌美丽,出场自带柔光,最关键的一点是吃素。 但是这个世界的天使已经让他的刻板印象破碎了一次,精灵喜欢吃血旺好像也没什么不正常。 没忍住地往塞缪尔背后看了一眼,克莱恩收回视线,产生了前往港口品尝这种特色美食的想法。 “这里有很多擅长烹饪血液的餐厅,其中最出名的一家叫做‘青柠檬’,既然艾尔兰正好在这里停靠,要不要下船去尝尝。” 不想待在船上的达尼兹卖力推荐。 “你想去吗?”克莱恩问道。 塞缪尔困惑地观察了一下自己身后,什么也没发现,听到克莱恩这么说,他便把刚刚那点疑惑抛到脑后,点头同意道: “想去就去。” 来都来了。 没记错的话,克莱恩最初的家乡应该是川渝一带,之前在贝克兰德做饭的时候,他也很喜欢在饭菜里加辣椒。 血旺这种食物,某种意义上应该算得上他的家乡菜。 刚刚用来做占卜用的金币还在口袋里,克莱恩顺手拿在手中,曲指弹起,晃动的金光在半空中转了几圈,啪的一声落下,在他手指间消失不见了。 这是格尔曼的习惯,还是说他很擅长占卜? 作为一个冷酷的冒险家,他应该不会为了耍帅做出这种小动作,大概率是后者,达尼兹在心底撇了下嘴,悄悄记了一笔。 占卜的结果是,班西港没有潜在的危险。 原本想要再去灰雾之上进行占卜,但是看到塞缪尔也准备下船,克莱恩又按住了这个想法。 这会儿想要去灰雾就只能就近去盥洗室,毕竟是在船上,舱房面积有限,哪怕是一等舱,从客厅到盥洗室的距离也太近了。 班西港作为鲁恩殖民地范围内较为重要的港口之一,不但驻守着海军,还建立有风暴教堂,等下到了餐厅以后再做占卜也不迟。哪怕有什么问题,有塞缪尔在附近,也完全来得及处理。 难得来一趟,不品尝一下当地的特色美食总觉得有些遗憾。 而且…… 克莱恩略带期待地看了眼岛屿上亮起的灯塔。 上次吃血旺已经是好久之前了。 第172章 标准剧情 下船之前,塞缪尔三人和堂娜一行人,以及另外一户乘客在舷梯处相遇了。 因为停靠在港口的时间较早,选择去岛上观光散心的人不在少数。 “诺尔特叔叔!斯帕罗叔叔!” 看到他们的身影,堂娜热情招呼道。 随后她看向站在两人身后的达尼兹,属于斯帕罗叔叔的“战俘”、一个价值三千镑的海盗,皱了皱鼻子,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对方。 就在不久前,她和弟弟丹顿一起前往格尔曼·斯帕罗这位拥有奇异能力的冒险家叔叔那里拜访的时候,意外看到了这个男人正蹲在水盆边满脸愤怒地浆洗衣物。 随后,他们从格尔曼·斯帕罗那里得知了男人不是“朋友”而是“战俘”、是悬赏颇高的海盗“烈焰”达尼兹的事实。 少女表情里的困惑如此明显,达尼兹在心底发出哀叹,对着小姑娘扯出一个干巴巴的假笑。 哈哈,完了,我的名声。 看到这张笑容僵硬、做了一定伪装但仍然有些眼熟的脸,克里维斯深深地吸了口气,视线在达尼兹和克莱恩之间来回巡视了好几次,才没有当着众多旅客的面问出自己的问题。 堂娜轻轻拉了拉克里维斯的衣摆,示意他弯腰,并凑在他耳边小声解释了自己所知道的。 前冒险家看了眼自家的小雇主,沉默几秒,最终对着格尔曼简单道: “需要帮忙吗?” 克莱恩斯文一笑,礼貌回答:“谢谢,不用。” 看得出来他其实很想帮忙,他不太相信我……这很正常,在大部分人眼中,比起这种不牢靠的私人看守,直接把大海盗“烈焰”达尼兹的消息传递给官方才是更好的选择。 舷梯口处的旅客目的地差不多相同,最终以一种零散不聚集的结伴方式一起踏上岛屿,前往了青柠檬餐厅。 慕名而来的客人不在少数,等他们抵达的时候,餐厅内已经坐了不少食客。 空气中弥漫着明显的带有酸辣味道的香气,看着被不断端上餐桌的浇有独特调味汁的血旺,克莱恩一眼扫过,表情未动,心底却闪过淡淡的怀念。 考虑到达尼兹的身份,以及交谈时有可能出现的特殊话题,克莱恩挑了张离其他人较远的桌子坐了下来。 果然,协助点餐的侍者刚走,仿佛重新置身于假期的达尼兹就笑呵呵地开口: “在五海众多殖民岛屿的传闻里,精灵是相当热爱烹饪的种族,很多地方的特色美食都和他们有关系。当然,这也有可能是当地居民为了更好地把食物卖给游客,主动编造出来的,毕竟现在很难再遇到活的精灵了。” 商业景区那一套到哪里都适用,克莱恩在心底暗自点头。 如果这些居民再擅长做生意一点,就会传出“被罗塞尔大帝称赞过不得不吃的美食”之类的传闻了。 在等待食物被端上来的时间里,窗外突然传来呼啸的风声,天气一瞬间转变,云层飘来,原本还有夕阳残留的天空迅速变得阴沉。 不愧是号称“天气博物馆”的班西。 克莱恩闲适地观察着窗外的景象,视线里突然出现了一个提着马灯、披着黑色斗篷的人,摇摇晃晃地从能见度不高的道路尽头走了过来。 这种天气还在外面行走?克莱恩有些诧异,班西不是有“不要在天气突变的傍晚出门”的传闻吗? 还是说这人正在赶回家的路上? 顺着他的视线,塞缪尔平淡地往窗外看了一眼。 下一秒,似乎是视线被风沙阻碍,又或者是因为街道上到处都是被狂风吹起的杂物,裹在斗篷里的人在距离餐厅还有一定距离的时候,脚步突然变得迟疑。 他在狂风中停留了片刻,动作古怪地原地转了几圈,最终往自己来时候的方向走去,没多久就消失在了风沙里。 一盘盘食物很快端了上来。 辛辣的香气近距离传来,凝固的暗红血块被盛放在白色瓷碗里,刺激得人忍不住分泌口水,克莱恩不再关注窗外,开始专心享用美食。 吸满了汤汁的“血旺”口感脆嫩又带着些许弹性,多种香料调配在一起,营造出酸辣中带着咸鲜的香气。 精灵的手艺不错嘛。 就在克莱恩清空了自己碗里的食物,正在犹豫要不要再点一份的时候……毕竟他已经很久没有吃到过这种口感风味和家乡菜接近的美食了,坐在他对面的塞缪尔把自己面前的瓷碗顺着桌子推了过来。 瓷白的餐具里,点缀着翠绿香料的“血旺”还是刚端上来的样子,不带半点动过的痕迹。 “你吃吧,我没动过。” 塞缪尔的表情有些奇怪,带着种说不出的倦意。 “你不饿吗?”克莱恩挑选着措辞。 青年捂了下嘴巴,声音闷闷的:“我胃疼。” 胃疼?神话生物还有胃这种器官吗? 克莱恩皱了下眉,下意识以为塞缪尔在开玩笑,但是看他的表情又不太像。考虑到餐厅还有不少客人,他只好维持着人设,平淡询问: “我不记得你有健康方面的问题。” “遗传病。”塞缪尔恹恹道,“我也是刚想起来。” 正在愉快进食的达尼兹也抬起了头,他没有发出声音,表情有些诧异。 “你对血液制品过敏?” 可是塞缪尔不是说过自己没有忌口,什么都能吃吗? 不,我对我便宜父亲的尸体过敏。 空气里灾祸之城的味道都要漫出来了。 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塞缪尔看了眼窗外,刚刚还吹的树木摇晃、似乎能直接把人卷走的狂风已经变小了不少,大概要不了多久就能平息。 克莱恩身上带着源堡,又和自己待在一起,除非本身有意识地做出对抗,否则一定会被聚合到这里。 既然免不了来这里一趟,还不如放平心态,好好品尝特色美食。 “不是什么大问题,你专心吃饭吧。” 被牵引的聚合本能令人烦躁,一种吃撑了还有人往自己面前摆放食物的感觉涌了上来,塞缪尔徒劳地捂了下鼻子,声音也变得发闷,仿佛在在几秒内患上了重感冒。 “你确定吗?” 克莱恩语气冷静,暗藏担忧道。 “我确定。”塞缪尔叹了口气,开始胡说八道转移话题,“事实上,我只是突然想起了我的父亲还有我的一个朋友,人在回忆起不幸往事的时候往往会失去食欲,就是这样,你赶紧吃吧。” 埃德加·诺尔特看起来年龄不大,也一直都表现得相当开朗,而且他完全不缺钱,这种人能有什么不幸往事? 眼看坐在一旁的冒险家默不作声地加快了进食的速度,餐桌上一度陷入沉默,达尼兹左顾右盼,忍不住搭话。 “你以前来过班西?” “来过。”塞缪尔平淡道,“我朋友的后代住在这里。” “就是你刚刚想起来的那个朋友?”达尼兹随口道,“你不用去拜访他们吗?” “我跟他们不熟。” “啊?”达尼兹有些诧异,脱口而出,“那你的朋友呢?” “死了。” 看着达尼兹一瞬间瞪圆了眼睛,塞缪尔突然有点好笑,他刻意补充道,“我的父亲也死了。” ……见鬼。 还真是不幸的往事。 格尔曼带着冷气的眼神已经刮了过来,达尼兹正在后悔自己放松之下管不住嘴的行为,突然听到餐厅楼下传来不小的争执声。 “为什么不让我们离开!” 带着点尖锐的声音相当耳熟……是那个叫堂娜的小姑娘。 他们出事了? “你去买单。”克莱恩已经吃完了最后一点食物,正端着旁边的白水清空口腔里的食物残留,闻言放下水杯,对着达尼兹冷淡地吐出几个单词后快,步走向了楼梯的位置。 谨慎起见,他没有直接下楼,而是站在栏杆附近安静观察。 一楼的大厅里,堂娜的父亲乌尔迪正带着家人还有保镖站在门口,餐厅大门紧闭,不远处站着一道穿着黑色燕尾服、身形肥胖的人影。 “在班西,大雾和天气剧烈变化的夜晚,最好不要外出,不要回应敲门,否则,可能会,遭遇,不好的事情。”[注] 人影的声音逐渐变得迟滞,像是一盘卡顿的磁带,显现出了明显的异常。 看情况,似乎是堂娜一家用餐结束后准备离开,却被老板拦住,不予放行。 果然出事了。 克莱恩心生警惕,他未带“蠕动的饥饿”手套的那只手探入了口袋,握住了藏在大衣里的左轮。 “刚刚还有人离开,福克斯先生。”克里维斯主动道,“就在我们结账前不久。” 肥胖的黑燕尾服——餐厅老板福克斯面无表情地指了指一楼的客房。 “他们,没有离开,而是,选择了留宿。” 伴随着他的声音,客房的房门纷纷打开,一道道身影从中间走了出来。 刚刚还在餐厅享用美食的客人们,全都安静地站在了门口,表情迟滞而沉默地凝望着站在餐厅老板对面的一行人。 门外是呼啸的狂风、夹杂着风中若有若无的惨叫,门内是看起来马上要变异的老板和顾客,再加上地域性的怪诞民俗传闻,不论传闻一定要离开的主角……这是什么标准的恐怖片开头。 警戒之余,克莱恩没忍住地在心底吐槽,生出了种莫名的荒诞感。 眼看乌尔迪表现出妥协,和克里维斯商量着准备要在餐厅中留宿,度过一晚,突然听到从餐厅楼梯上传来了一道低沉而冷淡的声音。 那个曾有过几次照面的冒险家正步履平稳地往下走,一枚金币在他指间翻飞跳跃,在昏暗的光线里闪动着显眼的光芒。 “班西港有变故,最好不要停留。” “你们是留宿,还是跟我一起返回船上?” 第173章 记忆封存 比起看起来精神不是很正常的餐厅老板和食客,有着大量强壮水手、不少枪支并且装备有火炮的白玛瑙号显然要安全的多。 乌尔迪只犹豫了几秒钟,就选择听从曾经是冒险家的自家保镖的建议,准备携带家人一起跟随格尔曼·斯帕罗这个危险人物一起返回船上。 在面对危险的时候,倘若对方和自己属于同一个阵营,危险人物反而能带来更多的安全感。 克莱恩取走了一盏挂在餐厅前台的马灯,并且示意达尼兹付钱。 见鬼,都这种时候了,这个疯子还在意这种细节? 达尼兹在心底骂了句五海粗口,随后敢怒不敢言的从口袋里掏出了刚刚结账时服务生找给自己的零钱,再次给格尔曼的消费买了单。 “迪默多一家还在上面。” 正要推开餐厅大门,沉默许久的克里维斯突然出声提醒。 那是一对年轻夫妻,和他们一样是白玛瑙号的乘客。今天晚上的氛围有种说不出的诡异,如果真的有危险,起码还是要对同行的旅客做出适当的告知。 “麻烦叫他们下来。”克莱恩转头看向老板,目光危险,语气冷淡却又毫不失礼。 但他刚刚把玩着金币的那只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把沉甸甸的左轮。 看着那斜垂向下的枪口,福克斯不再有阻拦的意思,点头吩咐侍者去把那两个外乡来的客人请下来。 等人的间隙,塞缪尔突然侧头看过来,轻声道:“伸手。” 正在凹人设的克莱恩一愣,把手杖交给拿着左轮的那只手,对着他摊开了手掌。 “另一只手。” 克莱恩有点无奈地换了只手给他。 一张羊皮纸质地、仿佛被卷起来的卡片一样的东西放到了他的手里。 “这是什么?” 餐厅内的灯光有些昏暗,克莱恩来不及细看,干脆直接询问。 “一点小零食。” 塞缪尔脸上不明显的烦躁不见了,他闭了下眼睛,平淡解释道。 刚来五海,克莱恩应该还没养成随身携带降维海盗卷的习惯,塞缪尔出门前从红骷髅瓶中船里随机挑了个没有悬赏的便宜海盗出来。 反应过来塞缪尔给自己的是什么,克莱恩难免好笑地嘴角上翘了一下。 因为序列重叠,他释放了蠕动的饥饿中的无面者灵魂,这件非凡物品现在是不满员状态。 万一在战斗中遇到了适合的非凡者,就可以先把蠕动的饥饿喂饱了再进行放牧,避免因为没有合适的食物而错失一次放牧的机会。 “我知道了。”克莱恩轻轻颔首,把那卷羊皮纸放在了大衣口袋里,情绪随之凝重了几分。 所以塞缪尔认为等下会有战斗发生?会有中序列以上的非凡者死去? 下船之前,自己简单占卜过,班西港并没有什么危险。 但现在的情况显然和占卜结果并不一致,也就是说,班西港不单有危险,并且这种危险不能被现实中的占卜感知到。 从刚刚开始,塞缪尔的状态就有些难以掩饰的异常…… 站在一旁的达尼兹表情古怪,这人自己不吃东西但随身带着零食?格尔曼还收下了,他刚刚没吃饱吗?而且这是吃零食的场合吗? 只是周围的普通人似乎全然没注意到他们之间的对话,没有一个人看往这个方向。 “我有点事,先走一步,就不和你们一起了。”塞缪尔曲起手指在克莱恩带着黑色手套的掌心点了一下,语气温和道,“不过不用担心,如果遇到解决不了的危险,就叫我的名字。” 有其他人在,克莱恩微皱眉头,低声道: “埃德加?” “不,直呼我的姓氏。” 收起了短暂制造出的只有非凡者不受影响的隐秘,说完这句话,最后一个音节消散之前,塞缪尔解除了对这具分身的维持。 在达尼兹错愕的表情里,黑发青年的身影像是泡沫般碎裂在了空气里。 …… 再不走,等下克莱恩要看见东方明珠了。 假如西大陆那边出台了古文物保护与修复之类的法案的话。 虽然身上带着门和维度的双重封印,但是近距离和外泄的源质接触,仍然产生了某些特殊的反应,源质之间的聚合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加剧,在真的出什么问题之前,塞缪尔果断选择了远离。 之前还在犹豫要不要回去见本体,这下不用再考虑了。 熟悉的漆黑环境,塞缪尔踩在幽暗的无光水面上,随着他的脚步,望不到尽头、也看不清深度的水域泛起层层涟漪,细小的水珠溅起,扩散成了朦胧的雾气。 阴影之中,昏黄光芒亮起,一栋墙体砖红的建筑转瞬间勾勒成型。 塞缪尔踏入虚掩着的大门,顺着走廊一路走进了一道刷成米白色的木门前,拧动把手走了进去。 浅蓝色的窗帘,铺着棉质床品的单人床,摆满书籍和手办的木质立柜,一个带着耳机的身影盘腿坐在地上,正背对着卧室门,握着一个手柄,专心致志地盯着悬挂在墙壁上的屏幕。 没有惊动对方,塞缪尔从柜子里抽出一本书。 翻开的书页上没有内容,只有大面积的空白,接连翻看几本都是如此后,塞缪尔把书推回去,走到了青年身后,安静旁观自己打游戏。 几分钟后,屏幕上跳跃的小人满脸是血地躺在了地上。 啊,我以前操作有这么菜吗? “是你?你怎么在我家。” 放下手柄,青年似乎终于发现身旁多了个人,他有些诧异地仰头,正要起身,房间的地板上突然涌出了大片漆黑光滑的液体。 阴影从两人身下蔓延而出,向上攀爬,迅速吞噬了坐着的青年。 凝固的液体变成了深色的长袍,维度之主从这具躯体中睁开了眼睛,祂侧过脸,按了下额头,苍白的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与无奈。 温馨宁静的室内布景像是布满了裂痕的玻璃一样崩塌了,四周重新变回了无光的水域。 “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不是说了不要随便来梦境深处。 “灾祸之城的封印松动了一部分,气息在班西外泄,我顺路去看了一眼,被熏到了。” 维度之主沉默地看着自己。 “为什么要去。” 祂有点无语。 哈哈,总不能说是为了给自己找个借口回来见见本体吧。 “去尝了一下那里的特色美食。”塞缪尔若无其事地在梦境中具现出一个盛满了血块的瓷器,“你要试试吗。” “我们以前豢养过精灵,改良这种食物的时候我们有参与。” 维度之主叹了口气,平淡道:“你想要我们被封印存放起来的那部分人类时期的情感和记忆?” …… 郁郁葱葱的攀藤植物枝叶舒展,爬满了占据半面墙壁的花架,一只雪白的鸽子正蹲在藤蔓里,把头埋在翅膀中睡觉。 落地窗外,略显黯淡的阳光穿透玻璃,落在了书桌上。 熟悉的波动从楼上传来,正在整理域外民俗的伯特利有些诧异地放下了手中的羽毛笔。 门途径晋升序列零的辅助材料相当特殊,需要晋升者掌握至少三个河系的天文地理民俗知识,伯特利闲暇时间会把其中一部分记录成册,编纂成特殊的笔记。 这样的笔记已经有数千册,堆放在另一处空间里,足以填满一个大型图书馆。 放上书签,合拢摊开的书册,伯特利不紧不慢地起身,划开一道门走了进去。 咖啡厅二楼施加了封印,用特殊空间的迁跃连通着维度的神国,塞缪尔给他开放了权限,可以随意在维度的神国和咖啡厅之间随意往返。 这种程度的力量扩散,意味着维度从梦中苏醒,也意味着塞缪尔分离在外的意识回归了本体。 伯特利漫步走上高塔,站在塔中唯一的房间里,透过窗口观察着天幕上的星星。 这里是塞缪尔的神国,沉睡状态的祂不会收敛力量和污染,只有塔内是安全的,直视祂的本体会不可避免地受到伤害,要确定祂的状态,观星是更合适的方式。 油画般的深蓝色天空上,缓慢流动的灿金色星团短暂停滞后,接连闪烁了起来。 他不是说要出去游玩一段时间,为此还兴致勃勃地制作了新的身份,怎么这么快就返回了? 匍匐在高塔下的阴影中凝聚出一道人影,塞缪尔有些茫然地按了下额头,呆愣地在原地站了片刻后,才闪现进了高塔。 “旅途不顺利吗?” 伯特利站在窗边,侧过头看他。 “不,很顺利。”塞缪尔下意识地皱起了眉,沉默几秒后,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 把人类时期的情感和记忆切分出来是很早之前的事,当初祂身为人类的认知和旧日自带的庞大而混乱的知识糅合在一起,和后者相比,属于人类的部分像是混入水池中的一滴墨水,是一点微不足道的杂质。 神性侵蚀下,这点杂质很容易被同化或者清除。 在星空凝望着那颗蓝色星球的高维俯视者,出于本能,在找到解决办法之前,对自己人性认知最核心的部分做了保护性质的封印,把它摘取出来,垂悬在了精神最深处。 一直以来,塞缪尔都以为自己还有一部分记忆处于自我封印的状态,梦境中无法被填补的细节,比如那些看不清具体内容的书籍,就是一种证据。 但是没有。 就在刚刚,本体告诉他,那部分封存起来的记忆,在他从廷根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回归了。 “构成‘你’现在意识主体的,就是当初被封印起来的部分,所以‘你’才需要复苏从混乱纪元到现在的记忆。” “塞缪尔,在你苏醒之前,我们的名字是‘阿维斯塔’,我们没有关于这个世界‘剧情’的具体认知。” 第174章 是错觉吗 最后一块拼图终于落回了手里。 “塞缪尔”是穿越之初的高维灵魂藏在精神深处、设法保全的核心。 所以他在廷根醒来的时候,会更适应自己的人类身份,会对自己的外神身份和权柄感到陌生。 从混乱纪元到当前时代的所有记忆并非被封存,而是因为自己行走在地上的分身,是以“曾经人类情感和记忆”为基石塑造出来、承担了主意识的新的身份。 在过去的所有的历史与记忆里,指向“维度之主”的代称全都是阿维斯塔。 直到故事的开端,塞缪尔才真正出现。 “原来是这样。” 原来我不是精神分裂,没有家族遗传病真是太好了。 但是…… “为什么我会把自己搞得跟伏地魔一样……我现在有多少切片?” 塞缪尔喃喃自语,下意识按了按额头,随后又为自己按额头的举动笑叹出声。 “这是只有人类才会有的习惯,我早就该发现的。” 【我没有头。】 【我也应该在天上挂着。】 我不应该有“人类肢体”的概念,我的本体是无边无际淹没行星的阴影,是阴影深处没有感情的眼睛。 比起不死不灭、近乎永恒的旧日精神,人性这种会在时间里消磨掉的东西,在神性面前不堪一击。 糅合了另一个更高维度世界灵魂的高维俯视者,在诞生之初,面对着熄灭的太阳,枯萎的行星,觊觎着地球的旧日,满目疮痍、文明断代的人类社会,在濒临疯狂的痛苦和孤独中,把曾经生而为人的记忆和情感切分出大部分,进行了封印。 随后祂撕裂了带有空间权柄的维度途径唯一性,连带着一半的非凡特性,带着自己的人性面和精神深处的人格核心,一起送进了地球。 所以高维俯视者的神性面是残缺的,人性面的维度之主也是残缺的,自己用一次又一次的沉睡和数千年的不完整,换来了一个由人性来主导融合的机会,让自己的灵魂得以保全。 所以“阿维斯塔”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剧情”。 “……是错觉吗,感觉我被上帝安排了。” 理清了一切,塞缪尔下意识觉得,诞生之初的自己对于“未来”的预知和观察有被上帝察觉,从而做出了某些安排,干扰了自己的想法。 时隔久远,塞缪尔已不能确定当初的自己做下这个决定,有没有被上帝影响。 那毕竟是最初的人格侧面,是沉寂几千年后仍然能够写下剧本,安排序列零、影响准旧日的“作家”。 我讨厌观众。 我是不是跟观众命里犯冲。 不过祂都躺在棺材里了,最好就这样一直躺下去直到时间尽头。 我也不是非要找本人要一个答案。 …… 塞缪尔沉思片刻,像是巧克力一样融化了。 “你刚刚提到的名字是谁?” 看着铺满了本就不大的钟室的漆黑阴影,伯特利无奈失笑:“让一让,我要下去了。” 阴影蠕动着让开了一条窄道。 向来擅长使用闪现和传送来缩短距离的“门”散步般顺着高塔的台阶往下走,塞缪尔跟在他身后,像是半凝固的液体一样慢吞吞地流了下去。 “伏地魔吗?那是个没有版权的人,说出他的名字已经是极限了。” 一路溜下台阶,塞缪尔在心底指责了自己这种不高兴就变回神话生物形态的行为一秒钟,若无其事地恢复了人形。 这个时候自己又像是神话生物了。 “提到这个,我还挺好奇罗塞尔为什么没有把这部作品也照搬过来。” 塞缪尔摸了下下巴,好奇道:“按说这种题材应该很受欢迎才对,就算时代背景对不上……他写的别的对不上背景的小说也不算少。” “还是说对版权的恐惧还在追杀他?也不应该啊,他也不是什么有节操的人。” “他都在日记里写‘魔女的滋味真不错啊’这种话了。” 并没有听懂塞缪尔在说什么,伯特利全然不在意,只是微笑着点头附和。 “当初我沉睡的那段时间,你跟罗塞尔打过交道吗?”塞缪尔悻悻地换了个话题。 “另一个人格有。”伯特利平淡地回答,“我短暂清醒的时间里,并没有见过他。” “你要去见他吗?” “不见。”塞缪尔果断道,“万一见面以后他激动之下给我生个弟弟或者妹妹、唔,也有可能是别的什么分不清性别的东西出来,难道我要叫他继父吗?” 即使是沉稳了几千年的“门”先生也为这个说法沉默了几秒。 虽然掌握了繁衍与孕育权柄的堕落母神确实会让被污染者身体内诞生新的人格,或者诞育生命,但是基本上不会有人把人类的社会关系套用到这种污染催生的子嗣上去。 除了塞缪尔。 走完最后一阶台阶,高塔的门后是前往贝克兰德的通道,塞缪尔在台阶上停住了脚步,没有再往前的打算。 “你要留在这?” 伯特利挑了挑眉。 “嗯。” 扯了下嘴角,塞缪尔的表情有些复杂。 “伯特利。” 眼眸蔚蓝的天使之王侧过头,早有预料般温和地看着他。 “……” “比起让我猜你到底在想什么,我的建议是直接告诉我。”伯特利贴心提议道,“毕竟‘想在宫殿里养魔狼需要找谁办领养手续’,‘成立学徒保护协会谁更适合当会长’‘阿蒙能不能寄生阿蒙’……之类的问题,我没有一次猜对过。” “……”塞缪尔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没事了,你可以走了。” 对于哲学的思考更适合不熄的呓语这个会无差别在所有人脑子里开广播的傻子,而不是我。 关上了门,塞缪尔捂住眼睛,靠着高塔内的墙壁坐了下来。 …… “皇帝”又一次缺席了塔罗会,在没有请假的情况下。 那颗象征着塞缪尔的深红星辰再一次变成了离线状态,不管怎么触碰都没有半点反应。 昨天晚上,克莱恩在抽爆了脑袋下垂着脊骨的“人头气球”,净化了披着斗篷的无头怪物,击杀了改信邪神的风暴教会主教以后,终于带着白玛瑙号的乘客们返回了船上。 只是品尝当地美食而已,到最后搞得像是渡劫。 不知道塞缪尔去哪了,他不在自己的房间里,把信使召唤出来也只是蹲在自己的手上梳理羽毛,看起来完全没有跟自己交流的打算。 送走了信使,克莱恩趁着去盥洗室的间歇,快速地前往灰雾之上做了个占卜,得到了“班西港潜藏着非常大的危险”和“班西港暂时没有危险”两个相互矛盾的答案。 所以班西港真正深藏的危险暂时还没有被引爆? 得到这个答案的克莱恩差点爆粗口,昨天晚上经历的一切居然还只是能够被摆在明面上的、不算危险的危险,班西港到底有什么在啊? 出海之前自己做占卜的时候得到的“白玛瑙号”和“圣弗里安号”更适合我的结果,真的不是被干扰了以后得到的错误答案吗? 整晚的波折最终在天际闪烁的雷暴里终结,凹了一晚上人设的克莱恩在心底叹了口气,原本打算回去补个觉,或者前往灰雾之上进行占卜,却又从船长艾尔兰口中听到了“班西”的古称是“宾西”的消息。 所以这里是“宾西”,是贝克兰德地下恶灵曾经说过的、曾经的“天使之王”梅迪奇和祂的后裔生活的地方。 反应过来“潜藏的危险”到底是什么,克莱恩觉得自己的困意瞬间像是舷梯上的海鸥一样飞走了。 班西这么危险,风暴教会知道吗? 海洋是风暴的领域,大部分殖民岛屿上都只设立了风暴的教堂,如果风暴教会知道这个消息,驻守在班西的代罚者队伍绝对不会最高只有序列六。 对了,塞缪尔说自己“曾经来过班西港”“不算熟悉的朋友的后代住在这里,但是已经死了”,有没有可能他的朋友和那位“天使之王”梅迪奇的后裔有关? 如果有关,他知道班西潜藏的危险吗? 但是昨天离开之前他又说“不用担心”,甚至有心情给蠕动的饥饿准备了一份降维海盗卷。 堆积的疑惑在发现塞缪尔失联、塔罗会召开之前代表“皇帝”的星辰也陷入沉寂后酝酿成了担忧,为了避免“愚者”的情绪波动被即将晋升“心理医生”的正义有所察觉,克莱恩只好往自己身上糊了更厚的灰雾。 下午三点,伴随着深红爆发,数道身影在青铜长桌两侧凝聚成型。 “下午好~愚者先生。” 正要依顺序打招呼的“正义”奥黛丽,第一时间发现长桌对面有一把椅子空了出来。 “皇帝”先生又请假了? 略作停顿后,奥黛丽和所有成员问好,随后相当主动地看向上首,语气不带什么疑惑地询问道:“愚者先生,‘皇帝’先生又请假了吗?” 她会这么问,主要是为了向刚加入没多久、这才第三次参加会议的新人“月亮”做出解释,为什么会有塔罗会成员缺席会议,以及宽容的愚者先生是允许成员请假的! 不,他旷席了。 愚者在心底无奈吐槽,维持着表面平淡地点了点头,主动替塞缪尔圆上了这个谎言。 就当是“世界”替他请假了,反正批假条和请假的人是同一个,直接跳过中间程序吧。 闻言,接收到对话中信息的埃姆林心底涌起一点诧异。 塔罗会这种由神秘存在发起和见证的会议居然允许请假? 也是,自己没时间去丰收教堂的时候也会主动请……等等。 “我为什么每天还是会去丰收教堂?” “我不是已经对着愚者祈祷,得到了来自祂的净化,解除了心理暗示吗?” 第175章 尘世之眼 埃姆林很快完成了自我说服。 新年期间,有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富豪联合济贫院一起,采购了大量的食物,在贝克兰德东区定时定点发放。随着前往领取食物的贫民日益增多,这份慈善事业很快遇到了人手不足的问题。 或许是因为大地母神的教义是感受丰收可喜、生命可贵,他们没有选择和更为强势的三大教会合作,反而选择了位于月季花街的丰收教堂。 乌特拉夫斯基神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直到今天,埃姆林已经持续一周跟随乌特拉夫斯基神父一起,前往东区为贫民和无家可归者们派发食物,顺便在那些发放出去的热汤里加入被稀释过的少量的健康药剂。 成本同样由那位不知名的、大概率知晓非凡力量存在的富豪承担。 好吧,作为一个高贵的血族,对普通人伸出援手符合我的品格,我是为了完成这份志愿者的工作,前往丰收教堂只是顺便。 想到那些在寒风中瑟缩的东区居民,埃姆林当即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开始安心旁观这次的会议。 会议仍然以愚者的阅读时间作为开端。 在场的成员分别提供了七页罗塞尔大帝的日记,白银城出身的太阳则是提交了一些古神传说。 日记里的有效内容并不算多,甚至有两张是被重复提交上来的,相比之下,反而是小太阳抄录的那些文献带来了更多有用的信息。 比如第二纪元的八位古神所分属的阵营、每一位古神的称号,以及从称号上能大概推测出的权柄,除此之外,甚至有对于某些古神的外貌描写。 浑身冒着黑烟的山脉般巨大的肉团、会让靠近的非凡者全都变成脑子里只有交//配和繁衍的怪物什么的…… 看完对于莉莉丝这位被称为“美之化身”的吸血鬼始祖的描述,克莱恩嘴角抽动了一下,他保持着愚者的端庄,最终没忍住地切换到小号上,操控着世界看了一眼坐在太阳身边、离自己最近的“月亮”埃姆林。 本来以为“月亮”、也就是“药师”途径在晋升到序列一“美神”以后会变性已经很令人震撼了,没想到晋升到序列零以后还会呈现出这种形态。 这已经完全脱离人类范畴了吧! 离神越近,离人越远是这个意思吗? 是只有古神会呈现出这样一种接近邪神的外表,还是说本纪元承担着人类主要信仰的真神也是如此? 但是之前在地下遗迹看到的“六神”的人类形象分明又很正常。 这方面或许可以问问塞缪尔……虽然从话语里能感受到他对自己的父亲和兄长都没什么感情,但同样也没有忌讳提起过。 莫名地脑补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克莱恩切回愚者,示意阅读时间结束。 接下来的自由交易环节里,“正义”小姐从“月亮”那里拿到了调配魔药所需的剩余魔药,不出意外的话,下次会议之前她应该就能正式晋升为“心理医生”。 “倒吊人”阿尔杰凭借着作为工匠中间人、协助“正义”加工非凡物品获得的抽成,从“魔术师”那里购买了自身所需的非凡材料。 同样的,克莱恩开着小号“世界”,从“正义”那里拿到了出售非凡特性获得的三千多金镑。 塔罗会上真正的有钱人只有两个,一个是“正义”,一个是“皇帝”。 克莱恩计算着自己小金库的余额,在心底默默地心酸了一会儿。 而这两个有钱人当中,塞缪尔虽然不缺钱,但是他似乎也没什么要用钱的地方,除了刚加入塔罗会的那几次会议,“皇帝”几乎从不主动和其他成员交易。 如果塔罗会有会议记录员,对会议中历次交易金额进行了统计,那么大概一半以上的流水都和“正义”有关。 等交易环节告一段落,戴里克率先道: “在查阅资料的时候,我在图书馆里找到了一些可能有用的书籍,其中有一本《巨人王庭黑岩之书手抄集》,那是从巨人王庭流传下来的记载,记录了一些神话传说。” “里面有提到一些和那幅壁画上的存在、传说中观察世界的眼睛相关的记载。” “祂被尊称为‘尘世之眼’。” 尘世之眼?奥黛丽对这个称呼颇感兴趣,这是个和以权柄为前缀、加上天使后缀的天使之王们的称呼完全不同的格式,和远古太阳神、空想之龙,或者堕落造物主、原初魔女等等他们曾经接触过的,能从名称上大概产生一定联想的名字也并不相似。 “尊称?”阿尔杰敏锐反问。 祂在白银城的记载里居然不是邪神? “是的。”太阳点了点头,心底仍然回荡着刚看到相关记载时候的惊奇,“祂被描述为‘全知全能者的界外之友,行走于太阳神国,众天使所见皆垂首’。” 好正向的描述,好高的位格! 从这个描述来看,那个壁画中的男子身份还要高于追随全知全能者的天使之王们,地位几乎与白银城造物主等同。 除了流传在北大陆诸多王国的创世神传说,其余各大教会几乎不会在自家圣典里提到别的神明。 “其他的呢?”奥黛丽好奇追问。 “我还没看完。”戴里克有些尴尬,“这是本手抄集,有三本教材叠在一起那么厚,我在会议开始前一天才从图书馆发现它。” “不过我已经把它从图书馆中借走了,下次会议应该能阅读完毕。” ……吧,戴里克颇为心虚地想,如果自己中途不再参与探索、不去参加别的活动,全心全意地在家阅读这本书籍的话,大概能看完。 奥黛丽有些遗憾地收回了视线。 除了戴里克的发言以外,其他人都没什么有用的消息可供分享,贝克兰德还处于那种奇怪的高压当中,一切暗中的非凡活动都被迫停止了。 眼看会议就要结束,大部分时间都保持着沉默的“世界”突然开口了。 他环顾四周,最终看向了倒吊人,嗓音嘶哑道: “我有一则来自海上的消息。” 世界在看我,这消息和风暴教会有关?为什么我没有收到消息,因为涉及到某些隐秘,教会认为需要对我这个层次的人保密? 阿尔杰皱了下眉,本就因为购买魔药材料花费了所有积蓄而感到疲惫的心情更加糟糕了。 “班西港复苏了某些古老的习俗,一位风暴教会的主教因此堕落并且死亡。” 驻守在班西港的主教……米勒?他在很多年之前就晋升了序列六,他堕落了? …… 借机把班西港可能和“天使之王”梅迪奇有关的消息抛给了倒吊人,各种猜测和交流之后,聚会以对新人埃姆林的求助为收尾正式结束。 灰雾之上很快重新变得寂静,克莱恩坐在青铜长桌上首,从那口被他用灰雾小心藏起来的木箱子里拿出了一颗灌满海水的玻璃球。 鲨鱼正在水中慢吞吞地游动。 只有一个头……起码目前它看起来还不准备变异。 奇怪的场景再次从脑海里浮现了出来。 塞缪尔不在,那个红骷髅海盗瓶也还不知道怎么处理。 它看起来并不方便携带,里面起码有几十个海盗,有悬赏的只有两个,剩下的虽然不值钱,但也没少做烧杀抢夺之类的恶事,拿出去放生也不合适。 克莱恩叹了口气,把玻璃球放回了木箱里,返回了现实。 去客厅转了一圈,确定“烈焰”达尼兹不在仆人房里,大概是去了甲板上放风,克莱恩这才返回卧室,拿出万能//钥匙,抵在舱房不算厚的木质隔墙上,直接走进了隔壁。 另一套一等舱内空无一人,塞缪尔还没有回来。 他到底去哪了? 把藏在袖口里的吊坠解下来,克莱恩召唤了对方的信使,伴随着细微的翅膀拍打声,灰白色的小猫头鹰凭空出现在了房间里。 哪怕打开了灵视,全神贯注地观察,克莱恩也仍旧没能看清信使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 又失败了,它看起来也不像是灵界生物……克莱恩在猫头鹰的脑袋上轻轻戳了一下,把它羽毛蓬松的头顶按出一个小小的凹坑。 “你的主人去哪了?你能联络上他吗?” 克莱恩在信使面前放下一张白纸,试图得到一个答案。 “他遇到了什么麻烦,还是睡着了?又在梦境里迷路了?还是去了什么不方便接收消息的地方,有危险吗?” 克莱恩换了个角度,继续追问。 猫头鹰盯着他,几秒沉默后,纸张出现了一行单词。 “没有危险,他在■■■■。” 这是什么,马赛克吗? 盯着那几个被涂黑的方块,克莱恩也沉默了。 “所以是不方便接收消息……他所在的地方被隐秘了?” 信使没有回答,拍打着翅膀落在了他的头上,在他头发上用力压出一个凹坑,然后像来时一样消失了。 行吧。 克莱恩叹了口气,打了个响指点燃了被信使涂抹过的纸张,坐在椅子上思考片刻,起身推开房间门往外走去。 ——和刚从甲板上走下来,站在隔壁舱房门口正准备敲门的达尼兹面面相觑。 大海盗看了眼门牌号,又看了眼冒险家,又看了眼门牌号,在格尔曼冰冷的眼神里咽下了自己差点脱口而出的话,挤出一个微笑。 “真巧啊,哈哈哈,午餐时间到了,我正要问你要不要去吃饭。” “艾尔兰带着水手们在甲板上海钓,捞了不少鱼类还有龙虾上来,已经送去了餐厅,你不打算尝尝吗?” “哈哈,我请客。” …… “你怎么不说话,我什么都没看到,我也没想歪,我甚至都没问出来,你这是什么表情?” 第176章 这是礼貌 “……很遗憾您未曾参加这次的塔罗会,不知道” 涂抹的痕迹。 “很遗憾没有在这次塔罗会上见到您,新年快乐,希望您一切顺利……” 再次被划掉。 “新年假期快乐,道罗斯先生,很遗憾没有在这次的塔罗会上见到您,就在刚刚的会议里,白银城的‘太阳’提到了一些有关于‘尘世之眼’的记载,我猜您或许会对此感兴趣。” “不对……” 我怎么把自己搞得像卧底一样。 佛尔思喃喃自语,她抓了下头发,表情痛苦地放下了钢笔。 “尘世之眼。” “俯瞰尘世的眼睛。” 联想到道罗斯先生尊名里的第一段,这个“尘世之眼”不管是从结构还是词根,听起来都很可能跟祂有关系。 虽然这次会议里,太阳只是简单提到了和“尘世之眼”有关的一句记载,但那是因为对方刚从图书馆中拿到资料。佛尔思不觉得这样一个生活在黑暗中、长期和怪物做着事关生存的斗争的人,会和自己一样有拖延症。 等到下次会议,他肯定就把那本书看完了! 事情就是有这么恰巧,恰巧这次会议“皇帝”又缺席了……不管怎么样,还是要把这个消息传递给道罗斯先生,虽然那个“世界”看起来和道罗斯先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但这都只是旁观者的推测。 不管世界和道罗斯先生私底下有没有联系,自己最好都还是以祈祷的形式告诉道罗斯先生发生了什么。 谨慎地打了两版草稿,佛尔思这才敲定了最终的措辞。她搓动手指,制造出一点火焰,把写有汇报内容的纸张点燃,又把点火产生的烟气转移到了室外,这才垂首闭目,双手交错在胸前,念出了祈祷用的语句。 “俯瞰尘世的眼睛,灵光与幻想的源泉,维度与秩序的君主……” “尊敬的道罗斯先生。” 简洁总结了会议上的内容,又原样讲述了太阳说的那几句话,确定没有疏漏,佛尔思这才结束了祈祷。 “……事情就是这样的。” 等待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熟悉的回应声响起,佛尔思放松之余又难免生出了些许疑惑。 虽然一位伟大存在的即时响应本身就是非常违背神秘学的事,但是道罗斯先生回消息一直很及时,有时候甚至会直接本人降临。 果然是被某些事务绊住了吗? 但是什么层次的事情才会让祂陷入到忙碌里? …… 不回消息的伟大存在只是睡过了头。 塞缪尔离开神国,随机选了个地点返回现实,凭借着留在克莱恩身上的宝石锚定了他的位置,准备开启传送。 这个时候他又想起了自己的人设,于是相当随意地翻出一枚袖钉,在里面注入了一点非凡特性,把它变成了一件具有传送能力的非凡物品。 定位坐标在罗斯德群岛的首府,号称“慷慨之城”的拜亚姆。 直接突脸会惊吓到克莱恩,虽然看到他顶着格尔曼冷峻的外表直接拔枪射击然后自己徒手把子弹接住并且揉成一团的场景也很有意思,但是克莱恩身边似乎有更有意思的事情正在发生。 把这段设想好的剧情留给了以后,塞缪尔漫步走进了星光璀璨的大门里,刚一走出,就听到了达尼兹虚弱中带着悲戚的声音。 “……不要管我,我快,我快死了。” “告诉船长,我攒的钱,都变成了,变成了房产,在拜亚姆香树大道,十二号到十六号都是,证明文件藏在,藏在十三号的墙壁里……” “帮我卖掉,带给我的父母,说我,说我真的发财了……”[注] 塞缪尔的视线里,表情冷淡的格尔曼·斯帕罗气场内的主要颜色,几秒内从象征着冷静的深蓝变成了充满欢乐的明黄。 憋笑憋得很辛苦吧。 小丑魔药还是太有性价比了。 按住腹部伤口的手掌已经完全被染红,觉得自己就要死了的达尼兹眼睛逐渐变得湿润,他躺在地上,语气艰难道: “说我,说我成为了一个出色的,出色的冒险家。” “还有……说一声,说一声,对不起……”[注] 对不起,老头,对不起,妈妈…… 听完这一大段感人肺腑的临终演讲,克莱恩忍着笑意,面无表情地伸出一只手,按在了达尼兹的伤口上。 随着他手掌按下往外抹开的动作,达尼兹腰腹间原本暴露出内脏的狰狞伤口顿时转移到了手臂上。 致命的伤口变成了重度骨折。 这个疯……这个疯狂的冒险家还会治疗? 按捺住自己不够礼貌的想法,达尼兹在心底换了个更礼貌的称呼。 他呆愣地看着那双隐藏在金边眼镜后平静的眼睛,磕磕绊绊道:“为什么,刚刚不先、不先治疗。” “等你说完。” “这是礼貌。” 克莱恩轻描淡写地解释道。 格尔曼这个疯子! 礼貌似乎不会转移,只会消失,达尼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扭曲,他愤怒地把刚刚更换走的称呼换了回去,在心底大骂海盗粗口。 “哈哈。” 有些耳熟的笑声,不加掩饰地从只隔着一道墙壁的另一条巷子里响起。 声音很快从墙外来到了上方,克莱恩抬头去看,先是听到衣摆划过空气的声音,然后看到一只手掌撑住墙壁,下一秒,塞缪尔身手相当利落地翻身坐在了墙上。 “什么时候回来的。” “就在刚刚,从三千镑交代遗嘱开始。” 狗屎!一想到自己被两个人看了笑话,达尼兹在心底骂得更大声了。 “很有钱嘛,烈焰。”塞缪尔双腿交叠,手臂撑在膝盖上,往前俯下身体,维持着一种看起来随时会掉下去的姿势,笑吟吟道,“这几套房产比你的悬赏还要高了,你居然没有像别的海盗一样拿到钱就到处乱搞,而是懂得存起来。” 那是我们船长教的好!达尼兹没好气地在心底回答了这个问题,但仍旧紧闭着嘴巴,用沉默来彰显自己的愤怒。 不等他回答,塞缪尔身体往前一倾,像是意外从墙上跌落般轻盈地落在了地上。 “我要扣你的工资了。”他随口指责道,“从我雇佣你开始,有一半的时间你不在我身边。” 克莱恩静静地看着他,勾了下嘴角。 他不紧不慢,语气没什么波澜:“这是你的私人行程,作为被雇佣者,不干预才符合职业道德。” 塞缪尔“啧”了一声。 “你们能换个地方叙旧吗?”达尼兹看了眼码头上升起的浓烟,出声提醒道,“我在被追杀,对方随时会察觉我的行踪。” 鉴于格尔曼·斯帕罗刚刚救了自己,他总觉得,按照对方的性格和行为逻辑,这个疯狂的冒险家应该不会放自己继续陷入危机里。 克莱恩确实不会,但是格尔曼却要考虑别的问题。 思考着自己的人设,克莱恩斟酌着组织措辞,看向了站在一旁的黑发青年:“我准备带着他。” “那就带着,他不是你的仆人吗?”塞缪尔略显诧异,“我回来之前你把他放生了?” 什么叫放生,他是我领养的吗……克莱恩好笑地在心底吐槽。 谁是他的仆人?放生是什么意思?但是听到这两个人话语中透露出和自己同行的意思,达尼兹敢怒不敢言地磨了下牙,闭上嘴巴选择了忍耐。 “先找个住的地方,你来带路。” 克莱恩恢复了冷峻淡漠的表情,对着达尼兹吩咐道。 毕竟自己刚来这里,对道路和城市布局并不熟悉。 …… 十分钟后。 拜亚姆,码头区,酸柠檬街48号,“蔚蓝之风”旅馆。 点燃了壁炉的温暖房间装饰得相当典雅,这是一间豪华套房,有着接近三十平的客厅,有分布在客厅两侧的两间主卧,和单独的盥洗室、仆人房。 达尼兹付了房费,左右观察,确定只有两间卧室后,认命且主动地走进了仆人房里。 狗屎,明明是我掏的钱! 从仆人房和盥洗室里翻出干毛巾,简单清理了一下自己身上沾着的半干涸的黏腻血迹,达尼兹才又返回客厅,开始处理手臂上严重的骨折。 没有乱动旅馆里别的东西,达尼兹把旧衣物撕成条,艰难地用牙齿配合着完好的右手,绑好了另一只手臂。 格尔曼坐在椅子上,埃德加缩在沙发里,一起沉默地看着他。 只不过冒险家似乎见惯了类似的场景,表情平淡,他的那个消失了好几天又突然出现的雇主则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似乎颇为好奇。 “没见过这么处理伤势的?”达尼兹随口道,“海盗通常没那么讲究卫生,有能够拿来包扎的东西就不错了。” “帆布,海藻,蜘蛛网……焦油或者蜡烛油也是不错的选择。” 他耸了下肩,想了想,又补充道:“或者直接把枪管和匕首烧红,烙在伤口上。” “不疼吗?” “当然是保命要紧,大少爷。”达尼兹发出响亮的嗤笑。 “不是,我是问你,你不疼吗?” “比起刚刚那一下,这完全就是小伤。”想到自己刚刚交代遗言的场景,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扭曲,很快又若无其事道,“我的恢复能力很强,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是猎人途径的非凡者。” “哦。” 塞缪尔慢吞吞道:“那我就不替你治疗了。” ……? 达尼兹像是被石化了,足足沉默了几秒,才满脸憋屈地反问:“你也会治疗?” “我有这方面的非凡物品。” “那你刚刚就看着我在那处理伤口?” 而且还只能用一只手! “我好奇你会不会说点什么,结果你没有。”塞缪尔诚恳道,“提供治疗之前认真倾听患者发言是礼貌,对吧。” 狗屎!这有什么好奇的?这种东西没必要跟着格尔曼这个疯子学习! 这根本不是礼貌! 第177章 烤梳刺鱼 拖着一条骨折的手臂总归不那么方便,哪怕受伤的是左手。 何况自己还在被追杀。 能屈能伸的“烈焰”达尼兹当即推翻了几秒钟前自己的说法,开始用一种相当拙劣的演技,哼哧着假装痛呼。 ……好糟糕的动静。 克莱恩表情冷淡地瞥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心底暗自吐槽。 希望豪华套间的隔音足够好,不然房间里的人的名声可能就要往奇怪的方向发展了。 眼看埃德加表情一言难尽地坐在沙发上不为所动,达尼兹心一横,房间内顿时炸响了凄厉的男性惨叫。 “……行了,闭嘴吧。” 塞缪尔有点无语地打断了他的表演,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镶有翠绿色宝石的吊坠,握在手中,在达尼兹的手臂上方相当随意地转了一圈。 伴随着一阵萤火般朦胧的微光,原本血肉模糊,白骨外露的伤口迅速愈合了。 实际上,起到治疗作用的是被他记录下来的耕种者途径的非凡能力,所谓的“神奇物品”只是随便往吊坠上糊了点特效。 反正埃德加·诺尔特的人设里包含“有钱”,不管使用了哪个途径的能力,全都推到非凡物品上就行了。 能够提供治疗的神奇物品并不常见,对于经常遭遇械斗、需要肉搏的海盗来说,能够持有这样一件物品,是对战斗力和生存能力的极大提升。 达尼兹看了一眼那件神奇物品,在心底发出感慨。 这位摸不清底细的青年外表太有欺骗性,在别的海盗眼里就是上等的肥羊。 可实际上,他不仅有钱,看起来也并不缺非凡物品,还雇佣了格尔曼这个能在短时间内击杀序列六风暴教会堕落主教的疯狂冒险家。 再想到班西港那晚,面临着那种程度的风险,格尔曼直接让他的老板自行离开,想必埃德加·诺尔特本身的序列也并不低。 这两个人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 达尼兹疑惑不解,却并不打算深究,他活动了一下已经没有痛感的手腕,当即便要拆掉刚刚好不容易绑上去的绷带。 “等等。” 坐在椅子上的格尔曼·斯帕罗突然出声制止。 达尼兹一愣,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保持这个状态,假装自己的伤势还未痊愈。” 克莱恩沉声吩咐。 “你想做什么?”达尼兹奇怪道。 作为一个长期在海上闯荡的兼职海盗,他在某方面有着近乎直觉的敏锐,自己刚从“钢铁”麦维提手上逃走,还受了那么重的伤,能在短时间内痊愈,一定会引起对方的警惕。 格尔曼·斯帕罗似乎并不想让自己有帮手这件事暴露出去。 “你要隐瞒自己的存在?” “不错。” 克莱恩嘴角一点一点地勾起,露出了一个冷酷到令人心惊胆战的笑容,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压抑的危险和疯狂。 “如果合适,我想狩猎他们。” 达尼兹眼睛一亮,顿时变得兴奋。 全宇宙最伟大的记者也露出微笑,默默将这一幕加入了格尔曼精彩演绎合集。 太冷峻了,太疯狂了,不知道克莱恩本人从第三视角看到自己的表演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希望天使级别的小丑魔药也还能帮他抗住天使级别羞耻心的冲击。 没想到报仇的机会来得这么快,一旁的达尼兹毫不掩饰自己的报复心理,热情询问: “我能帮什么忙吗?” 为了确保自己不会误伤无辜,克莱恩向达尼兹询问了麦维提和他的手下,以及他们舰队所属的“血之上将”曾经犯下的罪行。 格尔曼想要了解他们的罪行,想必一定是要从他们的犯罪手段里推断他们的能力和风格,更方便狩猎吧。 他真是个疯狂却谨慎的猎人! 前所未有的倾诉欲从达尼兹的心底涌了出来。 他侃侃而谈,毫无保留,事无巨细地讲述了他所知道的,最终兴致勃勃地做出了总结。 “如果我们能把‘钢铁’麦维提杀掉,我的名字就会出现在报纸上,到时候船长一定会看到的!” “这次行动需要我共同参与,对吧?” 会这么说,是因为达尼兹有些担心格尔曼会选择和他的老板一起出手,把自己排除在外。 在他看来,格尔曼想要对付麦维提并不是件难事,再加上那个神秘莫测的埃德加,两人联手,没准可以直接拿下“血之上将”。 “你会是计划的一部分。” 克莱恩平静地给出了承诺。 哪怕是以诱饵的形式出现。 听到他这么说,达尼兹顿时松了口气。 虽然他们一个逻辑认知异于普通人,一个热衷于找乐子,但提供的帮助都是真的。从中感受到了他们美好品格的达尼兹当即走出旅店,前往附近的酒馆打探消息去了。 房门开启又关闭,克莱恩随手弹起一枚硬币做了个占卜,确认门外无人,这才看向塞缪尔,斟酌着开口道: “班西港那晚发生了什么?” 早就猜到克莱恩会问,塞缪尔语气坦然,没怎么隐瞒地给出了答案。 “那里有我父亲的气息,应该是祂尸体残留的一部分。” ……什么? 一位真神的残骸残留?! 班西港潜藏的危险甚至不止是红天使和祂的后裔! 克莱恩瞳孔一缩,脸色微变,那天自己选择谨慎行事,没有贸然探索电报局是正确的。 “这件事对你有什么后续影响吗?”他担忧道。 比起已经暂时远离的危险,他更担心塞缪尔的状态。 “暂时没有了。” 塞缪尔轻轻摇了摇头。 层次越高,越会受到聚合本能的牵引,这是非凡世界的基本规则之一,哪怕是旧日也无法摆脱。 只不过自己容纳失序之国后已经到了能维持稳定的极限,再吃下去就要步天尊和原初的后尘了。 脑补了一下自己失去理智在屏障内追着七神啃然后冲出屏障撵着全家到处跑的荒诞场景,塞缪尔捏了下眉心,在克莱恩关切又莫名的目光中失笑出声。 “真的没问题。”塞缪尔再次强调。 “我把班西港的潜在风险透露给了倒吊人,就在前几天的聚会上,他应该会转述给风暴教会。” 但是当时他以为班西潜藏着天使之王层次的隐患,只让“愚者”以玩味的口吻提了一句“梅迪奇”。 想到这点,克莱恩欲言又止,脑海中产生了某些猜测。 “风暴教会会处理的。”塞缪尔不在意地笑了笑,突然疑惑道,“你这是什么眼神。 “我之前有在贝克兰德的某处遗迹里遇到过一个恶灵,他告诉我,梅迪奇的后裔居住在宾西,也就是班西的古称。” 克莱恩简单描述了自己的遭遇,然后语气犹疑地问道:“咳,你父亲和那位‘红天使’梅迪奇有什么关系吗?” 自己可是把梅迪奇后裔的事举报给了官方,万一二者之间有什么联系,那可就麻烦了。 毕竟祂是活跃在大灾变之前的天使之王,时隔数千年,成功晋升也不是不可能…… 然后他就看到好友脸上露出了一种像是在大白天的城市街头看到了活尸的表情。 “没有。” “此地禁止无端联想,格尔曼先生,你违背了自己的人物设定!” …… 半小时后,老约翰餐厅。 靠近角落的位置,克莱恩和塞缪尔分别坐在餐桌两侧。 这是当地最有名的餐厅之一,主营特色烤鱼,达尼兹离开没多久,克莱恩就拉着塞缪尔一起找到了这里。 他向来不愿意在食物方面亏待自己。 撒满了香料的烤梳刺鱼被摆放在桌子上,一起端上来、放在餐盘两侧的不是配套的刀叉,而是几根树枝状的东西。 这不是筷子吗! 不会又是大发明家罗塞尔大帝的杰作吧? 克莱恩刚升起这样的念头,就听到侍者热情洋溢地做出了介绍。 果然,这种餐具的发明被归功给了罗塞尔,据说他从精灵习俗中得到了灵感。 “罗塞尔大帝真是博学多才。”克莱恩吐槽道,“我几乎能在接触到的所有领域里看到他。” 哪天告诉我他还发明了什么生计用品我也不会觉得奇怪了。 “注意你的言辞,格尔曼先生。” 坐在对面的塞缪尔出声提醒,语气不咸不淡。 自从刚刚克莱恩问出了那个有关“梅迪奇”的问题以后,他就一直是这副样子。 默默地在心底叹了口气,克莱恩只好在朋友身边也继续凹人设,开始面无表情地品尝美食。 无面人需要伪装成另一个身份并获得反馈,大概因为他和塞缪尔太过熟悉,这个阶段反而没有像“小丑”和“魔术师”那样,从对方身上获得明显的反馈和消化。 正在感慨,克莱恩忽然看到塞缪尔拿起了那两根粗糙的树枝状筷子,动作自然地夹起食物,送进了嘴里。 “你之前用过这种餐具?” 第178章 扮演守则 塞缪尔没有否认,神态自若地点了点头。 “用过,在我还很小的时候。” 他的脸上流露出一种混合着追忆和怀念的表情,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惆怅。 “那时候的家和我现在的家庭完全不同,没有试图控制安排所有人的偏执狂,没有精神分裂、性格阴暗、热衷于愚弄欺诈的疯子,也没有污染并试图摧毁我身边仅剩的朋友的……” 塞缪尔沉默一秒,平淡地吐出了一个单词。 “母亲。” 这是他第一次在克莱恩面前谈论自己的母亲。 “祂们并不憎恶人类,也不喜爱人类,祂们只是并不在意,谁会在意达成目的的过程里死了多少蚂蚁呢?” “一夜之间,我成了族群中的异类。” 这句话说完,塞缪尔毫不意外地从属于格尔曼的那张脸上看到了一种全然不符合人设的表情。 克莱恩愣住了。 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一个答案,他拿着筷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嘴唇动了动,似乎在为问出了这么一个问题而感到抱歉,也不知道该怎么提供安慰。 从有记忆开始,面对的就是扭曲的、濒临疯狂的亲人,和曾经短暂的拥有过正常家庭,却在重大变故后彻底失去……两者之间,很难说哪个更让人崩溃。 在继续扮演、保持人设,和中断伪装、安慰朋友之间,克莱恩未曾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他在为我感到难过。 他似乎感同身受了我的痛苦。 “你想说什么,克莱恩。”塞缪尔脸上浮现出一点笑容,语气平静,“如果想要安慰我,也完全是没有必要的。” 实际上,过往的记忆已经模糊到只剩下轮廓,像是陈旧泛黄的书页,和如今漫长的生命对比,那种外露的惆怅只是一种即兴表演。 塞缪尔本来是想在不欺骗克莱恩的前提下岔开话题——倘若他发现这个话题戳中了自己的痛处,自然就不会继续追问下去——并且顺便看看克莱恩的反应。 可现在,塞缪尔反而从对方诚挚且鲜活的情绪里感受到了一种真正的怅然。 被时间所延迟的遗憾在此刻突然变得清晰。 “冷酷而疯狂的冒险家也会对他人的不幸心生怜悯吗?” “这不一样。”克莱恩调整了表情,无奈道,“格尔曼·斯帕罗只是扮演,不论外貌和人设怎么变化,坐在你面前的都是我本人。” “如果有别的观众在场呢?” “生活没有那么多观众。” “如果我遇到无法规避的危险,有不得不去做的事情,干涉我的命运会陷入致命的危机……” “那我也会救你。” “那就不要救我。” 两道声音重叠在一起,对上克莱恩不赞同的表情,塞缪尔继续微笑着说: “我不会希望你那么做,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远离我是唯一的正确选择。” “没有什么是绝对正确的,塞缪尔,你到底怎么了。”克莱恩皱眉,“班西港存在的隐患对你而言并没有真正消除,对吗?” “不,关于这个,我并没有骗你。” 塞缪尔说: “我只是找到了一些遗失记忆前的‘我’,留给现在的自己的一些东西,所以忍不住开始思考人生。” “那你思考的怎么样了。”克莱恩硬邦邦道。 “没有答案。”塞缪尔叹息,“我没有遇到境况类似的可怜虫。” 晋升已有一段时间的“无面人”似乎突然失去了自己的非凡能力,他眨了眨眼,视线低垂,沉默地看着盘子里的食物 “克莱恩。” “格尔曼。” “冷酷而疯狂的冒险家也会对我心生怜悯吗?” 塞缪尔语气平淡,不紧不慢地再一次重复了这个问题。 抛开一切人设,扮演,非凡,伪装之下的自我会给出什么样的答案? 当然,克莱恩想,哪怕做了层层伪装,格尔曼的人格基础仍旧立足于自我,是“我”的一部分。 就算是陷入到致命的危机里,对于在灰雾加持下拥有了复活能力的自己来说,死亡也并不是结束。这点从他穿越之初、看到自己贯穿头颅的伤口在短时间内愈合就有所猜测,最终在罗塞尔日记中,查拉图对占卜家高序列“奇迹师”的描述里得到了证实。 所以这不是个需要被问出来的问题,这是…… “无面人”守则第一条,可以假扮任何人,但只能是自己。 一缕奇特的明悟感涌现,灵感有所触动的瞬间,克莱恩的脸色顿时变得异常难看。 这种愤怒在看到塞缪尔脸上浮现出明显笑容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塞缪尔,你是不是说过,再有几年我应该就能晋升到和你差不多的层次了。” “在我所能预见的未来里,是这样没错。” 扯了下嘴角,克莱恩平缓道: “那你有没有预见到我完成晋升以后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这就有点超出我能力范围了。” “我会把你按在地上揍一顿然后把你挂在树上,要是能做到,我会直接把你挂在秩序之钟上。” 他冷笑一声,压抑的怒火在这张线条锐利的冷峻脸庞上变成了准备去杀人的危险神情。 “这是第几次了?我是不是说过不希望你在这种事上开玩笑?” “这不是玩笑……好吧,这就是玩笑,你生气了?” 克莱恩阴沉地盯着他。 “好吧。”塞缪尔手掌向前摊开,双手分别举至肩膀两侧,快速而轻盈地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这个阶段,我的存在似乎影响到了你的扮演。” 假如自己不在克莱恩身边,以他的勤恳程度,一天之内应该大部分时间都会保持人设,加快魔药的消化。 可是现在嘛…… “我没有这么觉得。”克莱恩漠然道,“我也不需要别人替我做决定。” “太好了,保持这个状态。” 克莱恩不做回应,表面冷淡而内心愤怒地夹了一筷子烤鱼,完全符合人设和自我地皱了下眉。 烤鱼已经有些凉了! 塞缪尔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啪的一下打了个响指。 微凉的烤鱼重新变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我影响了关于它的现实。” 塞缪尔主动解释道。 自己的权柄虽然能一定程度影响现实,但实现方式却相当唯心,除了基于三维在高维的投影做出改动,另一种则源于观察和幻想。 简单来说,在无数可能性里挑选出自己想要的结果。 他觉得这条鱼奇异地保持了刚出锅的状态,那么它就会保持刚出锅的状态。 影响现实……克莱恩心底难免有些好奇,表面却仍旧不动声色,他冷漠点头,专注进食,看起来毫不关心。 塞缪尔极为耐心地把目前能说给他听的事情挑挑拣拣地说了一遍。 大约半个小时过去后,克莱恩拿起餐巾,擦了擦嘴巴。 “我准备去附近的酒吧看看,你的安排呢?” “不邀请我一起吗?”塞缪尔挑眉。 克莱恩平淡摇头,解释道:“那里不适合你。” 他去酒吧是为了收集情报,那里冒险家聚集,而在最初,有的是追逐财富的人死在路上,然后变成别人闲聊间的谈资。 如果有合适的人选,克莱恩准备扮演某个死在异乡的冒险家,短暂顶替对方的身份,完成对方的心愿,顺便为他的家人带去消息。 塞缪尔没有追问,边起身边掏出了钱包。 …… 拜亚姆的某条街道上,刚从金币赌场出来的阿尔杰步履悠闲地走进了一家百货商店里。 他购买了一副塔罗牌,准备等下找个僻静安全的地方对愚者进行祈祷。 就在刚刚,阿尔杰在金币赌场里看到了“黄金梦想号”的第四水手长,“冰山中将”艾德雯娜的属下,“烈焰”达尼兹。 这个比起海盗更像是冒险家的家伙手臂上缠着绷带,似乎受了伤,并在交谈中拜托自己留意“钢铁”麦维提的行踪。 但是…… 那家伙手臂上的绷带很新,血腥味很淡,行动虽然有些迟缓,但是近距离观察,细节之处不太像是受伤的样子。 他被麦维提袭击了,却不想着逃走,反而做这种姿态。 一个身价三千金镑的海盗,反而打算狩猎身价六千金镑,并且有不少帮手的麦维提? 要么他有帮手,要么他疯了! 而据阿尔杰得到的情报来看,他的船长“冰山中将”艾德雯娜,七天前才出现在苏尼亚岛附近。 只是几句交谈,一些本该隐藏的消息,阿尔杰就差不多从达尼兹口中套了出来。 从之前的会议知道,“世界”离开了贝克兰德,现在看来,他大概率是来了海上。 达尼兹几天前也曾在班西港停留,他背后的帮手、想要狩猎麦维提的人应该就是“世界”。 只可惜达尼兹虽然在某些方面大大咧咧,但也不是傻子,并没有透露出关键信息。 上次会议里,“皇帝”再次请假,不知道他是否和“世界”一起抵达了海上,班西港的事情他是否知情……又或者他也是亲历者之一,甚至因此才缺席了会议。 拆开手中的塔罗牌,阿尔杰拿在手中洗了两遍,却并未抽取,而是随手放回了衣兜里。 只要等下祈求愚者的帮助,就能知道答案。 如果皇帝也来了海上,那么塔罗会成员在海上的就有三个了。 正义代表着鲁恩贵族圈子,魔术师出身亚伯拉罕,新来的月亮是血族。 他们三个虽然同处贝克兰德,但人脉关系层并不重叠。 神弃之地出身的太阳更是独一份,特殊性无人能及。 ……不知道“世界”会在海上停留多久。 阿尔杰微微皱眉,陷入了沉思。 第179章 海洋歌者 “慷慨之城”拜亚姆,酸柠檬街,“蔚蓝之风”旅店。 从酒馆里物色到了合适的扮演对象后,克莱恩没再多停留,前往扮演对象所在的公寓里进行了占卜,从梦境中获得了死者的大概信息。 “温特”,一个误把尸体上析出的非凡特性当做宝石捡走佩戴,并因此被污染、最终客死异乡的冒险家。 只是捡到东西、无意中看到不该看的东西都会失去性命……再次感叹了这个世界的危险性,因为距离不算太远,克莱恩就没有选择体验本地的马车之类的交通,而是步行回了旅馆。 这绝对不是为了省钱的缘故。 克莱恩站在街角,在心底无声自语。 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后,多在街道上行走,有利于收集信息和情报。 不做无准备的表演,这是一个“占卜家”刻进身体里的本能。 远看着那栋伫立在街道中也相当显眼的豪华旅店,克莱恩正要占卜前方街区是否有潜在的危险,刚解下手腕上的黄水晶灵摆,就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下午好,大冒险家。” 背部肌肉骤然收紧然后又放松,察觉到灵性预警并未出现,克莱恩动作微不可察地咬了下后牙,把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捋了下去。 “这是准备占卜什么呢?” 塞缪尔含着笑的轻快嗓音从背后绕到身侧,克莱恩表情未变,保持着格尔曼的人设,嗓音平淡道: “达尼兹还在被追杀,我要确定他是否把危险带进了旅店。” “那你不用占卜了。”塞缪尔微笑道,“通常情况下,我就是最大的危险。” 克莱恩瞥了他一眼,在心底发出了呵呵的冷笑声,不为所动地做完了占卜。 占卜结果提示安全。 “走吧。” 看到自己没有被信任,塞缪尔无奈地摇了摇头。 旅店里,先一步出门的达尼兹已经回来了,此时正拆掉了手臂上的绷带,颇为闲适地瘫在安乐椅上喝酒。 “我似乎不应该给你治疗。” 顺着埃德加的视线看向手里的酒杯,达尼兹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哼笑,嘟囔道:“受了伤我也一样喝酒,没有哪个海盗能离开烈酒和……” 顶着格尔曼·斯帕罗冷淡的目光,达尼兹强行把后半句话给咽了进去,换了个更文雅的说法。 “一些不那么健康的运动。” “当然,我和那些粗鲁的海盗不一样,除了酒馆和赌场,我不热衷别的场合。” 塞缪尔没有接话,只是为了他后半句话语里的强调挑了挑眉,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了。 等塞缪尔离开,克莱恩看向被达尼兹占据了的安乐椅,平淡道: “现在是几点?” “墙上不是有挂钟吗?”达尼兹嘀咕着念出了当前的时间,“下午三点四十……咳,哈哈,那个。”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干笑了几声,解释道:“该去的地方我都已经去过了,需要打听的消息我也打听了,没有在外面待太久是怕增加暴露的风险,离开之前,我还在赌场遇到了一个人……”[注] …… 叩叩叩。 声音不大不小、节奏间隔也相当平稳的敲门声响起,克莱恩曲起了两根手指的那只手还未放下,房门啪的一下打开了。 这间卧室的窗户朝着阳光,下午时分的柔和光线从大片明亮的玻璃中洒进来,塞缪尔就靠躺在窗边的躺椅上,腿上搭着条毛茸茸的小毯子,手里拿着本杂志,目光却仍透过窗户眺望着远处的海平线。 他似乎很喜欢看海……克莱恩若有所思。 来到五海以后,塞缪尔选的房间基本都是朝阳的布局,天气晴朗的情况下,能够看到清晰的海平线。 海的尽头有什么他所在意的事物吗? “找我什么事?”塞缪尔的嗓音里带着种懒洋洋的困倦。 反手关上房门,克莱恩制造了封闭用的灵性之墙,这才在对方有些好笑的目光里开口道: “达尼兹遇到了‘倒吊人’,在交谈中被他套话,泄露了我在五海上的消息。” 之所以这么肯定,是因为在敲门之前,克莱恩接到了祈祷信息,祈求声来自一道虚幻的男性嗓音,这点在他前往灰雾之上后得到了确认。 “倒吊人”对愚者祈祷,话语相当精炼地讲述了自己的经历,随后表示自己怀疑“烈焰”达尼兹的合作对象是愚者的“眷者”,最后提出希望得到一定的配合和帮助。 这让克莱恩不禁有些感慨,要是小太阳也有这样敏锐的直觉和丰富老练的处事经验,也不会被倒吊人一直抓着薅羊毛。 短暂地跑神了半秒,克莱恩收拢思绪,继续道:“我准备和他合作,借助风暴教会的力量来狩猎麦维提。” “风暴教会不用白不用。”塞缪尔持赞同态度,他扫了眼这片海域,观察并收集了这几处岛屿上的信息,笑吟吟道,“这片海域是风暴的关键教区,长期驻守着起码一个高级执事,绞杀几个悬赏不过万的海盗相当轻易。” “不过他们大多数出门的时候都只带自认为有用的‘封印物’,时常会忘记带上更有用的脑子。” 听到他虽然含笑,但阴阳怪气十足的话语,克莱恩再次确定了一件事。 比起蒸汽与机械之神、黑夜、甚至是永恒烈阳和智慧之神,塞缪尔和风暴教会之间的关系相当微妙,不止是他说过的“不喜欢风暴教会作风”那么简单。 在外行走,需要用到信徒身份的时候,塞缪尔的信仰向来是随着场景变化,张口就来。只不过他一般自称黑夜或者蒸汽的信徒,如果是什么需要扣黑锅的场景,他会宣称自己信仰永恒烈阳,但是提到风暴…… “你要参与我和‘倒吊人’的合作吗?”克莱恩按捺住好奇,不动声色地询问。 “我可以买张看台票。”塞缪尔当即婉拒,随后想到了什么,又补充道: “其实之前我在贝克兰德见到过倒吊人,在圣风大教堂,咳,该怎么形容呢……” “我有些好奇他唱歌到底能难听成什么样。” ……唱歌? 这和唱歌有什么关系? 再次被转移了注意力,克莱恩脸上露出些许诧异。 “唱歌?” “深蓝色头发通常是精灵血脉的象征,他是混血儿,长得又不差,虽然现在长歪了,跟小时候完全是两种画风。”塞缪尔吐槽道,“他以前因为外貌被选中进了风暴教会的唱诗班。” “……因为唱歌难听被开除了?”克莱恩只用了一秒就猜到了他没说完的话是什么意思。 “对。” 塞缪尔肯定了他的猜测。 这是什么见鬼的原因?克莱恩难以置信地追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到的。”塞缪尔往下滑了一点,缩进毯子里,懒散地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观察者。” 这能力也太作弊了。 想到这里,克莱恩突然有点莫名的心虚和紧张,他清了下嗓子,正有些犹豫要不要询问,就听到塞缪尔的声音响起。 “除非察觉到你有什么危险,我不会随便注视你,放心吧。” 克莱恩悄悄地松了口气。 “不过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但我还是提醒一下你,风暴途径的序列五的魔药名字是‘海洋歌者’。” “见过‘午夜诗人’的非凡能力吧?对,就是那个意思。” …… 五官深刻,轮廓粗犷,肤色古铜而鬓发深蓝,带着长期被海风吹拂留下的痕迹。 一看就是很能打的那种。 这跟精灵到底哪里像了? 克莱恩推开咖啡馆的大门,走进了约定的地点,目光随意扫视,很快就发现了坐在餐桌后的“倒吊人”。 这位塔罗会的元老正在品尝咖啡,表情内敛而姿态悠闲,在他面前正扣放着一副塔罗牌,只有一张被翻开朝上,正是描绘有倒悬被缚天使的“倒吊人”牌。 没多说话,克莱恩径直走到倒吊人所在的桌子前坐下,阴沉笑道: “我想占卜。” “这需要你自己洗牌和切牌。” 阿尔杰嗓音低沉道。 这声音也不难听啊,就算是唱歌跑调也没有到了要被驱逐的程度吧……还是说他变声期来的比较早,年纪还小的时候嗓音就已经是这副粗犷的模样了? 为了方便信徒记忆和传唱,各大教堂的颂圣诗大都旋律简单、易于上口,对歌唱技巧没什么要求,更多的是需要孩童相对空灵的嗓音和宽广的音域。 在心底暗自嘀咕了一句,克莱恩拿起桌面上的塔罗牌,动作娴熟地洗了一遍,连续切牌后,抽出了其中三张。 不等扮演着“占卜家”角色的阿尔杰开始解读,他径直伸手,抽出了正中间的那张。 正是对应着他在塔罗会中代号的“世界”牌。 “这要怎么解读?”克莱恩淡淡道。 突然,伴随着风铃叮当作响的声音,咖啡厅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黑色短发,同色眼眸,容貌俊朗而富有朝气的年轻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穿着经典的鲁恩绅士套装,脸上写满了好奇,似乎只是一个误入了这间神秘学主题咖啡馆的游客。 克莱恩视线自然地从他身上扫过,就像是一个冒险家自然地反应和警惕。 分了一半的注意力在这个年轻人身上,克莱恩观察着倒吊人的动作,时不时用一种暗含隐喻的语句简单交谈。 桌面上被阿尔杰放上了重新抽出的三张牌,此时已经解读完毕,就在他把这几张牌重新放回牌堆里的时候,手指突然轻轻一动,仿佛不经意般把其中一张带了出来。 “皇帝牌?”阿尔杰瞥了眼牌面,略带遗憾道,“如果在刚刚的占卜里能抽到这张,解读出的结果会出现明显的差别。” 皇帝…… 皇帝在你背后看着呢。 克莱恩的视线越过阿尔杰,落在了他们身后的一张桌子上。 他面无表情,心底无声吐槽。 皇帝连塔罗会都直接翘到现在都没去找愚者销假,还指望他帮其他塔罗会成员打工吗? 第180章 战斗结束 战斗比想象中快了很多。 短暂会面后,阿尔杰直接返回了教堂,把“烈焰”达尼兹和“钢铁”麦维提出现并产生冲突的消息上报给了区域主教乔戈里,并且成功地用言语引导对方应下了趁机埋伏、在双方进行战斗后出手,把这些海盗全都一网打尽的计划。 只不过代罚者们的行动能力也和他们的脾气完全契合。 伪装成“达尼兹”的克莱恩作为诱饵出现在被刻意透露出的地点内,一些试图取得达尼兹价值三千镑悬赏的冒险家们率先围了上去。 看到有人影出现的瞬间,埋伏在暗处的代罚者毫不犹豫地使用了携带的非凡物品,包围了“达尼兹”现身的那栋房屋。 “……” 风暴教会的出警速度也太快了吧!一点耐心都没有,根本不等“钢铁”麦维提登场吗? 克莱恩的吐槽欲简直要溢出来了。 匿名聊天了这么久,他很清楚“倒吊人”的行事风格,相当谨慎且老练,他不信对方会在向风暴教会做出汇报的时候出现这么大的纰漏,没能把麦维提也大概率会出现的消息传递出去。 自己之前在廷根跟代罚者们打交道的次数还是太少了,才会以为他们一出现就炸塌了女神的教堂是件意外。 现在看来,哪怕出意外的是圣风大教堂,估计代罚者们也是照炸不误。 隐藏在阴影里,贴在地面上,克莱恩飞快地脱离了代罚者们的包围,模仿着“达尼兹”那件非凡物品的效果,往远处游去。 “我说什么来着,代罚者出门总是不带脑子。” 一道含着笑意的嗓音在耳边响了起来。 克莱恩保持着人设,没有左右寻找塞缪尔的身影,尽管这声音离得很近,但是克莱恩不觉得自己能找到对方的藏匿地点。 在知道了塞缪尔天使起步的位格以后,他已经懒得在这方面深究对方的行动轨迹了。 在确定“达尼兹”在代罚者的围攻下逃离,早就隐匿了身形在一旁等待的麦维提也和他的手下一起驾驭着飞毯追了上来。 维度的缝隙里,塞缪尔笑吟吟地开始报数。 “十。” “九。” …… 绚丽的火光在空气中炸起,一道身姿挺拔、充满难以言喻疯狂味道的身影从升腾的焰流中走了出来。 麦维提的非凡能力和克莱恩的非凡物品同时释放激发,浅蓝错白的冰晶连带着雪花一起从他们战斗的位置向外蔓延,很快又在充满了神圣意味的灿烂阳光下消融。 “六。” “五。” 火鸦激飞而出,麦维提的惨叫和塞缪尔倒数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 伴随着接连打出的响指声,那惨叫越发拔高,随后在某一个顶点戛然而止,变成了模糊不清的呻吟。 “二……啧,连十秒都没有撑到。” 废物东西。 塞缪尔有些不满意地把被记录下来的场景丢进了自己的精神收藏夹里。 身价六千镑的知名海盗只贡献了不到十秒钟的精彩镜头,就像是一条野狗一样死在了克莱恩的手里。 又是几秒钟过去,连被记录的价值都没有的斯考尔被一发空气子弹收走了生命。 眼看“蠕动的饥饿”已经开始进食,塞缪尔没再停留,先一步从战斗现场脱离。 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克莱恩勾起嘴角,一只手随意卷起散落一地的战利品,另一只手拉了下斗篷的帽子,向着代罚者们靠近的方向微微躬身,行了个礼。 除了穿着斗篷所以没能带礼帽,这次的行动也接近完美,相当令克莱恩满意。 “所以你不满意的地方在于没有礼帽吗?” 塞缪尔好笑道:“如果下次我也在现场,就悄悄在一旁递一顶给你。” 克莱恩有点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这次行动中,真正不算完美的点在于自己错估了代罚者们的耐心。 在他原本的计划里,应该是自己伪装成的“达尼兹”和那些想要攫取一定好处的冒险家们先打一轮,然后麦维提一行作为螳螂登场,而代罚者们在他的剧本里则处于黄雀的位置。 “风暴的非凡者可真是……” 大概估计了一下自己在这次战斗中的收获,克莱恩欣喜之余再次叹了口气。 “非凡者会在一定程度上受序列顶端的影响,他们顶头的那位就是这个脾气。”塞缪尔语气懒散,勉为其难地保持了最后一点措辞上的尊重,算是捂了一下自己摇摇欲坠的伪装。 目前为止,克莱恩对自己的位格猜测大概止步于天使,而面对位格上的差异,哪怕是猎人途径的天使也会对真神保持表面上的尊重。 除了某些特例。 克莱恩没有进一步的对自己产生过多的猜测,一部分原因是受限于他的神秘学知识储备,另一部分则受限于他对自己的信任。 塞缪尔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另一边,联想自己见到过的风暴途径非凡者们,又想到风暴之主的尊名和传说,克莱恩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 倒吊人也算是风暴教会中的特例,不能拿他来做类比。 复盘了一下这次战斗中得到的经验,接下来就是和倒吊人以及达尼兹分配战利品的环节,早在拿到“蠕动的饥饿”时,克莱恩暗中做出决定,许诺每放牧一个充满罪恶的灵魂,就释放一个受困于这件非凡物品的无辜者。 这次,他打算用麦维提的灵魂和非凡特性置换出来的是“梦魇”。 毕竟克莱恩曾经是值夜者,对于这个途径的非凡者天然就有着感情上的偏向。 但是释放对方最好是在灰雾之上,这样自己还能借助灰雾的特殊询问这位“梦魇”一些消息,获取一些情报,倘若对方曾经是值夜者的话,自己还可以尝试着去完成这位梦魇的遗愿。 要这么做的话,就得先把塞缪尔支走,或者自己找个借口离开。 想了想,克莱恩从口袋里拿出钱夹,取出了一张五镑的钞票,对着塞缪尔递了过去。 塞缪尔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伸手。” 塞缪尔伸出了一只手。 “换一只。” 塞缪尔挑了下眉,但还是顺从地换了只手给他。 克莱恩忍住笑意,一本正经地把那张五镑的纸币放在了塞缪尔摊开的手掌上。 “这是分给你的战利品。” “哪怕我只是旁观?”塞缪尔好笑道。 “就当是给你的报销。”克莱恩点头道,“毕竟你买了看台票。” 塞缪尔失笑出声。 “好吧,我会珍惜这一刻的。” 真是难得,居然能从克莱恩手中拿到“报销”。 “咳,既然你得到了一笔意外的收入,不如去附近的街道上看看。”克莱恩清了清嗓子,毫不心虚地说道,“比如品尝一下当地的特色食物之类的。” “你有什么事要背着我和别人商量,需要我腾地方?” 塞缪尔摆出一副了然的表情,把那张纸币放进了钱夹里,从躺椅上起身,往门口走去,拿起了挂在衣架上的正装外套和礼帽。 维度之主就这样被五镑纸币贿赂,离开了祂的领地。 …… 坐在青铜长桌上首,克莱恩先是处理了来自阿尔杰的消息,愉快地得知自己即将有三千金镑的收益。 这份收入来自被自己丢弃在战斗现场的麦维提和他手下的尸体,当时没有把另外几个人的尸体也打包带走,一部分原因是为了凸显格尔曼疯狂冷酷的人设。 一个疯狂而冷酷的冒险家是不会过于计较金钱的。 因此,哪怕暗中心疼不已,克莱恩也仍然从一开始就做好了丢弃部分战利品的打算。 另一部分原因,也是最重要的原因,是那几个海盗的尸体确实不方便带走。歌者符咒虽然制作起来容易且成本低廉,但本质上还是高级符咒,在经历高强度快节奏的战斗后使用,过度消耗灵性也会降低他抵御危险的能力。 没想到风暴教会那边会领取这部分悬赏,并且直接分了大部分给倒吊人。 暴躁归暴躁,风暴教会还是挺大方的嘛。 六千镑的悬赏金随便就分给汇报消息、提供线索的下属了。 想到当初自己在值夜者也是这样薅羊毛,从报销和额外收入当中获得酬劳,克莱恩没忍住地勾起了嘴角。 释放了手套中的“梦魇”,在确定了对方值夜者的身份后,克莱恩只是简单询问了几句情报相关,便赶在对方的灵魂消散之前停止了深究,改为询问对方是否有未完成的心愿。 得知这位“梦魇”有一个女儿,出生于1330年,而现在已经是1350年,二十年时间过去,对方很可能已经结婚,克莱恩有些怅然地在心底发出一声叹息。 自己已经在这个世界度过了一个新年,也不知道另一个世界里的时间过去了多久,老爸和老妈怎么样了。 根据之前罗塞尔日记里的内容来判断,自己和罗塞尔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时间相差了近两百年,但是在之前的世界里,两个人的穿越时间间隔还不到一年……往好的方向去想,或许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是不同的。 这样安慰了自己一句,克莱恩正准备用灵体包裹住蠕动的饥饿,把这件非凡物品重新带回现实,就看到手边有一颗深红星辰发出规律的收缩膨胀,耳边同时响起了层叠虚幻的祈求声。 好熟悉的声音。 塞缪尔不是拿了钱出去了吗? 他在街道上看到什么了,怎么会这个时候想到愚者? 伴随着高背椅后出现的熟悉的朦胧大门,克莱恩心底那点惆怅像是露水一样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无奈。 一箱水果从门缝里飞了进来。 第181章 告白事件 “你要出去?” 伴随着卧室门被推开,一道带着诧异和努力压抑着喜悦的嗓音响起。 达尼兹看着格尔曼·斯帕罗从房间内走出,手中提着一个中等大小的皮质手提箱,径直走向挂着外套的衣架,一副要出远门的架势。 虽然早就对格尔曼的强大和疯狂有一定的感知,但是能在十几秒内解决两个加在一起身价近万镑的大海盗还是完全超出了达尼兹的预料。 这家伙有些太过危险了,还是要想办法尽早脱身。 但是如果格尔曼打算离开,是不是就意味着自己自由了? 看到格尔曼对着自己点了点头,达尼兹又左顾右盼地看了眼这处套房的另一个房间,小心询问道:“埃……诺尔特先生呢?” 诺尔特先生? 这个称呼让克莱恩差点笑出声。 在经历刚刚的战斗之前,达尼兹的态度一直相当随意,对着塞缪尔不是“大少爷”就是直接叫名字,塞缪尔也一直遵循着人设,每天含着笑点头,表现得毫不在意。 和自己不同,塞缪尔并没有扮演需求,伪装成“埃德加·诺尔特”大概率是一时兴起。 达尼兹因为受到自己的威慑才表现出对塞缪尔的敬畏,这让克莱恩的情绪有些微妙,不过达尼兹能收敛一些也是件好事,毕竟对方身上并没有背负什么罪恶,比起海盗,更像是冒险家。 万一哪天遇到什么危险,或者塞缪尔厌倦了这个伪装…… 没有再多想暂时看起来不会发生的事,这些念头一闪而过,很快就被克莱恩抛到了思绪角落。他边维持着人设,边带着某种不明显恶趣味地恐吓了一下这个倒霉的海盗,眼看对方脸上露出了愤怒又憋屈的表情,这才说出了自己的接下来的安排。 “我要见你们的船长。” 达尼兹脸上的憋屈消失了,他瞪圆了眼睛,大声道:“你想做什么!” 这么激动做什么? 想到自己等下要去帮别人告白,克莱恩突然浮现出了一个古怪的想法。 每次提到“船长”的时候,这家伙的声音都会不自觉地放大,似乎在掩饰什么。 他喜欢他的船长,“冰山中将”艾德雯娜? 啧啧,找个时间确定一下自己的猜测好了。 表情冷淡的克莱恩带着满肚子的八卦推门离开了,趁着塞缪尔不在,他要赶紧去一趟西弥姆岛,替那个不幸客死异乡的冒险家“温特”完成最后的心愿,尝试完成一次扮演,来确定自己的总结方向是否正确。 明明是正常的为了消化魔药做出的举动,我却做的鬼鬼祟祟的,克莱恩嘟囔着在心底发出一声感叹。 买了最近一班前往西弥姆岛的船票,克莱恩买了一身本地人常穿的夹克和阔腿裤,找地方更换了衣服和外貌,这才一手提着行李箱,一手拿着一个被敲开了一个小口的达拉瓦,登上了客船。 这种名叫“达拉瓦”的水果,早在自己刚到贝克兰德的时候就收到过,当时甚至收到了两份,一份给“克莱恩”,一份给“愚者”。 只可惜那时候的自己序列太低,还不能用灵体携带太过沉重的物品返回现世,就只能把属于愚者的那六个水果一直放在灰雾之上。 等到他逐步消化了魔药,灵体能够携带重物的时候,那几个水果已经变异了。 它们厚厚的表壳上长出了奇异的花纹,逐渐散发出了灵性的光辉。 完全没有处理相关事务的经验,克莱恩只好搓了点灰雾,把它们完全给盖住,时不时地观察一下这些水果的变异程度。 希望它们不要出现活着的特性,哪天塔罗会上突然从箱子里跳出来。 只是没想到自己还能重新吃到属于愚者的那份。 克莱恩待在客房里,制造出一根空气细管,仔仔细细地喝干净了果壳里的最后一点果汁。 刚刚他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之所以拿了个箱子,就是为了把水果带出来吃掉,只不过现在箱子里装着的是他刚刚换下来的正装了。 伴随着象征客船靠岸的长长的汽笛声,克莱恩提着手提箱,走下了舷梯。 “三点一刻……” 克莱恩打开怀表看了眼时间,在心底默默计算着。 只是替那个可怜人做一次告白来验证自己的猜测,应该花不了太多时间。而从西弥姆岛到拜亚姆的航班,来的时候因为逆着洋流,所以需要五个小时,返回则是顺流航行,航行时间能够压缩到三到四个小时之间。 不出意外的话,自己应该能在夜晚之前返回拜亚姆。 …… 被扫帚打了一下的克莱恩狼狈地逃走了。 他一路小跑,溜进了附近的一处没有人的小巷里,尴尬至极地闭着眼睛把脑袋磕在了墙上。 这也太尴尬了…… 这也太尴尬了!! 哪怕做足了心里预设,但是脑内假想和真身上阵还是有区别的,面对着女士藏着愤怒的眼睛,和略显崩溃的激动话语,克莱恩唯一能做出的反应就是逃跑。 回想起刚刚的场景,克莱恩没忍住地咬了下口腔内侧,觉得自己的手臂上的汗毛全都竖起来了。 听完“温特”的告白,那位一直徘徊在真正温特的记忆中难以忘记的少女并未露出感动的表情,反而极为愤怒地骂了“温特”一通,激动地斥责“温特”是只考虑自己的自私鬼。 到底为什么自己在选择第一个扮演目标的时候要选择替别人告白?假装得到了一些不错的收获,返回家乡给目标的家人留下一笔钱,再以“追逐更多的财富”为借口选择离开不也一样吗?! 还好自己提前把塞缪尔支走了。 如果刚刚塞缪尔也在,我的羞耻心加上尴尬情绪重叠在一起,大概能直接引发失控。 只是假想了一下这个场景,克莱恩就控制不住地锤了几下墙,尴尬到想要用脚趾抓挠鞋底。 收拾了半天情绪,他抹了把脸,换了副容貌,目不斜视地边整理衣服,边假装若无其事地从小巷里走了出去。 这次告白事件还没结束,他还有一些后续要处理。 扮演归扮演,克莱恩不打算因此而扰乱普通人的生活,那太不道德。 等到他离开,一只安静站在屋檐上,悠闲梳理羽毛的海鸟歪了歪头,拍打着翅膀飞走了。 远在拜亚姆,塞缪尔坐在带有扶手的靠背椅上,撑着头笑个不停,笑到差点融化成一地阴影。 克莱恩的道德水准还是太高了。 等到笑意平息,塞缪尔脸上的表情渐渐敛去。 他见过很多无面人消化魔药。 全盛时期的安提哥努斯家族非凡者众多,和如今屏障将碎、非凡晋升变得轻易的第五纪比起来,有真神行走在地上的第四纪,晋升要困难许多。 有机会尝试晋升秘偶大师的非凡者大多数都有着不错的资质,能一定程度上得到来自家族的扶持。 这个阶段的无面人有不少都使用了类似于“偷盗者”途径非凡能力的方式,占据另一个人的身份,继承另一个人的社交,演绎不属于自己的命运,成为某个人的父亲、母亲、孩子、爱人……在虚假的情感中体验或长达几年、或短至几个月的陌生人的人生,然后在魔药消化完毕后,毫不犹豫地舍弃一切。 扮演中越接近于原主,越被和原主有着亲密关系的人承认,得到的反馈就越多,魔药消化的就越彻底。 充斥着混乱和危机的世界里,道德反而是种致命的约束,这种珍贵的品质甚至成为了只有强者才配拥有的东西。 而在非凡的道路上走的越远,也就意味着离人类越远。 非凡者在消化魔药的同时,也在被魔药同化。 能够身居高位的同时还能够坚守自我的人,稀少而璀璨,像是砂砾中的宝石。 一只羽毛雪白、只在翅膀和尾巴边缘沾染些许黑色的小鸟穿过灵界,从西弥姆岛飞到塞缪尔的手指上,它轻轻地啄了下造物者的指腹,像是一团烟雾一样消散在了空气里。 “就这样走下去吧……” 保持他的核心,保持他未被非凡、厄难和痛苦过度消磨的,属于旧日遗民的一颗心。 …… 还不知道有人已经在想办法让未来的自己人性大爆发,克莱恩顶着一张属于本地人的毫无记忆点的面容,提着箱子站在售票处,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什么叫今天下午的航线取消了,最早一班前往拜亚姆的客船出发时间是明天早上十点。” 再次和售票窗口里的工作人员确认过这个消息以后,克莱恩提着箱子,颇为无奈地离开了。 罗思德岛群里的岛屿大部分都是售票窗口挨着港口的布局,从大厅里出来就能看到环绕着西弥姆岛的海域。 和繁华的拜亚姆城不太一样,这里的海水相当清澈,呈现出一种翡翠般的碧绿。 问题来了。 是直接告诉塞缪尔,自己临时有事离开了拜亚姆,在他被自己支出去的期间乘船前往了另一处岛屿,还是…… 游回去。 第182章 雷鸣般的 傍晚的云霞呈现出一种仿佛燃烧般的橙红色,为原本清透碧绿的海水镀上了零星的金红光芒,产生了一种温暖的错觉。 然而这个季节的海洋和温暖没什么关系,再过一两个小时,气温就会急剧下降,海水也会变得刺骨冰凉。 而且罗斯德群岛的航线虽然被军方和风暴教会联手处理过,也仍旧称不上安全。除了时不时出现的海盗外,还有不少非凡生物活跃其中。 联想到刚刚被自己从“蠕动的饥饿”中释放的那位黑夜教会的“梦魇”,就是在追踪海盗的过程中,因为船只沉没,在不熟悉的主场作战,才最终导致全队殉职…… 那个莫名其妙浮现在脑海中的念头被克莱恩揉成一团,扫进了角落里。 要是能放牧一个“学徒”途径的非凡者就好了。 如果能像塞缪尔那样传送,自己只需要在来的时候记录下西弥姆岛的坐标,返回的时候不但能够省下许多时间,还能节省下船票和住宿的开销。 这么想着,克莱恩提着箱子,走进了附近的一家旅店里。 几分钟后,没有身份证明并且贿赂无效的克莱恩被旅店老板撵了出去。 这已经是我今天第二次被人赶走了,难道这是我把塞缪尔从旅馆中支走的报应吗? 克莱恩无端联想,随即换回了格尔曼·斯帕罗的容貌和装束,用一口标准的贝克兰德腔调鲁恩语,获得了不需要身份证明也能入住的特殊待遇。 殖民地啊……情绪有些复杂地在心底感叹了一句,克莱恩在老板的亲自带领下走上二楼,走进了对方特意挑选出来的房间里。 这是个带有窗户、能看到海洋的房间,虽然没有“蔚蓝之风”那样通透明亮的大块玻璃,但也能看到远方烧红的天空和连接着云层的海洋。 在刚刚老板询问他是要相对安静的房间,还是能看到海洋的房间的时候,原本想要享受独处寂静的克莱恩,却在说出口的时候改变了主意,选择了后者。 比起污染严重、常年看不到天空的贝克兰德,海上的风景确实不错。 难怪塞缪尔那么喜欢看海。 想到这里,克莱恩微笑了一下,不再耽搁地在书桌前坐下,拿出随身携带的纸张和钢笔,简单写下了一张便签。 “我有事要去附近的岛屿一趟,今晚不回去了。” “这么写是不是有些太过于理直气壮了?”克莱恩自语道。 但似乎也没有别的更合适的措辞。 提前打开灵视,克莱恩集中注意力,缓缓往宝石吊坠里注入了一点灵性。 转瞬间,猫头鹰信使以一种违背神秘学常识的方式出现在了房间里。 又失败了……它到底是凭借灵界、星界还是别的什么未知力量进行空间跳跃,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 好奇心剧烈翻涌,又被克莱恩强行按下。他打定主意要凭借自己的方式来弄清楚这个问题,而不是找塞缪尔要一个答案。 羽毛蓬松的鸮鸟蹲在书桌上,安静地盯着克莱恩手中的纸条。 “这个给你……等等。” 把便签递给信使之前,克莱恩突然改变了主意。 他对着信使摊开手掌,感觉没办法在一只小鸟面前保持格尔曼的冷峻,干脆放松了表情,语气平淡道:“你是在房间等待,还是先行离开,又或者跟我一起去餐厅?” 信使沉默地看着他,过了好几秒,才在他手指上啄了一口,随后拍打着翅膀,落到了门边的衣帽架上。 克莱恩遗憾地把手收了回去。 看起来它不是很喜欢待在衣袋里。 穿好正装外套,克莱恩返回一楼的餐厅,点了两份本地特色的烤肉和土豆面包,顺便要了两杯同样是当地特产,名为“咕噜树树汁”的饮料。 “一份在餐厅吃,另一份打包。”克莱恩没再特意使用刚刚那种明显的贝克兰德腔调,只用普通的鲁恩语对着侍者询问,“这里提供打包服务吗?” 可侍者脸上还是露出了仓皇的表情,他连连点头,挤出一个笑容,弯着腰退了下去。 克莱恩表情未变,仿佛不以为意,心情却难以避免地受到了影响。 在时代的限制面前,以他目前只有序列六的个人力量,就算有心,所能做出的改变也相当有限。 打量着餐厅的食客,收集了不少有用信息的克莱恩很快等到了属于他的那份晚餐,一并送上来的还有被装在木质方盒里的特色烤肉,以及灌装在熟悉的“达拉瓦”果壳中的饮料。 塞缪尔寄给“愚者”,自己又寄回给塞缪尔……还好愚者的身份是灰雾之上的伟大存在,不需要对此有所回应,不然这种水果就要在“三个人”中莫名地循环起来了。 边发散思绪,边专注享用美食,汁水丰沛、咸鲜微甜的烤肉很好地抚平了人的情绪,克莱恩在解决晚餐的过程中重新变得愉快。 他返回房间,把打包好的食物交给信使,快速洗漱后直接缩回了被窝里。 …… “我是不是忘记告诉他,信使不但能携带物品往返,也能顺便把他本人给捎回来。” 塞缪尔戳了戳蹲在自己手指上的小猫头鹰,故作惊讶道:“他都把你当导航用了,就没想过探索点别的新用法吗?” 被戳得向后仰倒的信使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算了。”塞缪尔耸耸肩,“等他自己发现吧。” 克莱恩去了西弥姆岛,以他的事故体质,这趟旅途绝对没有进行一次告白试验那么简单,大概率是要再遇到些什么的。 那片海域附近有什么来着? 塞缪尔突然回忆起了某件事。 好像新年之前,他把那条名字叫做“卡维图瓦”的海蛇捞出来后,发现它并不能作为宠物饲养,就又打了个死结丢回了海里。 半个月过去了,它把自己解开了吗? …… 第二天上午,“蔚蓝之风”豪华旅店。 在出发之前接到了塞缪尔的回信,得知对方整个上午都会在旅店的房间里,克莱恩直接拿出钥匙,拧动把手,推开了房门。 客厅里,达尼兹非但没有逃走,反而瘫在靠近壁炉的安乐椅上,双眼紧闭四肢摊开,保持着一种相当豪迈的姿势,睡得昏天黑地。 这家伙的警觉性什么时候这么低了? 本以为自己开门的一瞬间达尼兹就会惊醒,克莱恩略有诧异,难道说悬赏的上涨会给人底气和自信? 可就在他走近的瞬间,伴随着轻微的、仿佛气泡破裂的声音在空气中响起,一阵几乎能把人掀飞的雷鸣般的呼噜声顿时在克莱恩耳边炸响。 我草!什么动静! 克莱恩差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最终用无面人的非凡能力对抗了这种本能,他维持住人设,纹丝不动地站在了原地。 好在这呼噜声也只持续了几秒,睡得正香,却突然在梦中感受到巨大危机的达尼兹猛然睁开了眼睛。 昨天带着行李箱出门的格尔曼·斯帕罗已经回来了,此时正一副阴沉冷淡的表情站在自己身前,一言不发地盯着自己看。 狗屎!这人走路没有声音的吗? 他怎么开的门?为什么走到我身边了我都没有发现? 达尼兹的睡意当即消失得无踪无影,他心脏狂跳,翻身坐起,脱口而出道: “你怎么进来的?” “开门进来的。” 克莱恩语气冷漠。 ……奇怪,这对话有些耳熟,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达妮兹并不能理解这种格尔曼式的幽默,他咽了口唾沫,把满肚子的脏话一并咽了下去,喉头滚动道:“你的老板在房间里,咳,他是昨天晚上回来的。得知你外出后,他就回了卧室,之后没再见他出来过。” 虽然自己昨天晚上去了酒吧喝了一整晚,并不知道埃德加·诺尔特中途有没有外出……达尼兹试图岔开话题,先把这个看起来情绪糟糕的疯子支走再说。 克莱恩点了点头,如他所愿地往另一间卧室的方向走去。 然而就在格尔曼屈起手指,正要敲门的前一秒,却突然转身,对着他扯了下嘴角,勾勒出一个斯文的笑容,语气温和道: “还没祝贺你,达尼兹,你已经是价值四千两百镑的大海盗了。” 他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笔待兑现的支票……达尼兹毛骨悚然,只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成为第二个麦维提。 所幸格尔曼并没有继续说下去,房间里传来了埃德加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对视。 眼看达尼兹已经被吓到准备逃走了,克莱恩这才满意地收回目光。走进卧室,他反手关上房门,侧身往刚刚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明亮柔和的光线里,塞缪尔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本摊开的书籍。 他没有穿鲁恩式的绅士正装,反而换了身本地人服饰。 宽松的米白色亚麻上衣,搭配着深色的阔腿裤,未穿外套也没带帽子,黑色短发、黑色眼眸的青年轮廓柔和,容貌和气质都是种充满朝气的俊朗。 这幅场景让克莱恩有一瞬间的恍惚。 ……塞缪尔曾说过,他在遭遇意外之前,刚从大学毕业没多久。 如果不是背景不对,克莱恩几乎要以为这里是哪处学校的图书馆。 “西弥姆岛好玩吗?” 就在更明确的念头出现之前,塞缪尔笑吟吟地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第183章 提高一分 克莱恩没有回答,他沉默了一秒,语气漠然道: “刚刚外面的声音是怎么回事?” 不做正面回答而是转移话题? 啧,格尔曼,居然敢用我的魔法来对付我。 塞缪尔眼神微动,旋即理直气壮道: “我做了个简单的封印,他太吵了,我总不能不让人睡觉吧?他是你的仆人又不是我的,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我雇佣者的雇佣者不是我的雇佣者。” “那为什么刚好在我走近的时候解除了对封印的维持。”克莱恩不为所动,继续追问。 “提醒他你回来了。”塞缪尔笑眯眯道,“不论是鲁恩或者别的什么国家,看到主人回来还躺着睡觉的仆人是不合格的,轻则被扣薪水,重则被打一顿然后撵出去。” “不过你没给达尼兹发过薪水吧?要让他一觉睡到自然醒然后发现你站在他身边……” 达尼兹大概会猜测,以格尔曼的效率,自己会在多长时间内从温暖的人变成冰冷的尸体再变成温暖的金镑。 我是没给他发工资,但我给了他分成,那张从“钢铁”麦维提那里获得的战利品“飞毯”,在海上也是相当不错的保命道具,价值差不多等同于三千镑现金。 差点被这套自圆其说的逻辑气笑,克莱恩瞥了塞缪尔一眼,抬手推了下眼镜,冷淡地吐出一个单词。 “狡辩。” 塞缪尔微笑不语。 他对克莱恩去西弥姆岛做了什么知道得一清二楚,连对方被人拿扫帚赶走的时候兼具诧异和狼狈的表情都记录得分毫不差,会那么问只是为了打断对方的思绪。 等克莱恩晋升到半神,就会发现所谓“穿越”的部分真相。 失去一直以来追逐着的目标、质疑自己存在的意义,认知和幻梦破灭,巨大的冲击之下,很容易出现心理问题。 这是经验之谈,塞缪尔不太想让对方陷入这样的处境里。 不是所有的痛苦都有意义。 克莱恩已经总结出了无面人扮演法则里最核心的几条,晋升秘偶大师所需的非凡材料也早就拿到了手里,晋升仪式所需的美人鱼就在苏尼亚海的尽头,只需要找到合适的船只就能前往。 他在黑夜教会的官方身份并没有完全销号,只要有心运作,拿到诡法师的配方并不算困难。 塞缪尔准备借着自己现在的人设在细节上做出铺垫,引导克莱恩对自己的身份累积一定的猜测和怀疑。 暴露身份只是为了在他受到精神冲击的时候适时地给予支撑,现在还不是合适的时机。 虽然克莱恩用一个话题转移了一个话题,但是自己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不再深究,塞缪尔合上了手里的书籍。 克莱恩这才看清了这本书的封面。 《笑话、幽默与逻辑:如何成为一名受欢迎的鲁恩绅士》 书名下的作者有一个常见的因蒂斯姓氏,大概率这是个因蒂斯人。 塞缪尔从哪买到的这种东西? “附近杂货店的老板推荐的。” 不等他询问,塞缪尔主动做了解释。 “这本书卖得很好,为了更好地跟那些鲁恩来的‘大人物们’打交道,本地受过教育的‘体面人’大多愿意买上一本放在家里。” 伸手接过,克莱恩翻了几页。 这也太地狱了,因蒂斯人写的鲁恩笑话合集,这种在贝克兰德根本无人问津的东西居然会成为被殖民地区的畅销书籍。 那种轻微的不适又冒了出来,克莱恩沉默着在心底叹了口气。 “我看了一眼,这个作者原本还想再出一本续集,但很可惜,弗萨克人没有什么幽默可言。” 这片海域最大的殖民者分别是因蒂斯、鲁恩以及弗萨克,各个殖民国家之间产生的隐形冲突,近百年来一直没有停止。 闲谈几句,连续两日都长时间待在船上所带来的困倦开始上涌,克莱恩忍住自己想要打哈欠的动作,准备返回自己的房间休息。 午餐时间刚过没多久,现在去睡算是午休,醒了以后可以找家比较出名的餐厅试一试别的本地特色美食。 客厅里,还在自我安慰、平复情绪的达尼兹听到房门打开的声音,动作极为迅速地从安乐椅上坐直了身体。 “你还有什么事吗?” 达尼兹小心道。 我能有什么事? 看到他这副表情,克莱恩反而有些好笑,他冷淡地瞥了达尼兹一眼,没做回应,径直从他身边路过,返回了属于自己的那间卧室。 看到另一间房门被关上,达尼兹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躺回了安乐椅上。 仆人房的床铺又窄又硬,论起舒适程度,不如直接睡在客厅里,反正那两个人也没有干涉自己的意思。 过了几秒,达尼兹快要闭上的眼睛突然睁开,他盯着天花板,表情愤愤不平,渐渐变得扭曲。 刚刚我为什么表现得像个随时准备听从吩咐的仆人?那家伙分明只是路过!狗屎! …… “船长?!” 听到一阵敲门声,达尼兹愤怒地起身走到门前,敢怒不敢言地拧开门把手,却在门外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棕色长发,浅蓝眼眸,面容熟悉,正是上周还远在千里之外苏尼亚海上的自家船长,“冰山中将”艾德雯娜。 达尼兹恍惚一瞬,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不久前在客厅中睡着了,现在是在梦里。 看来船长已经听到了最近发生的事,但本人并不在附近,才会特意来梦中和自己交谈。 一种见到自家人的委屈,和看到船长以后感到突然有了靠山所产生的底气混合在一起,达尼兹详细地讲述了最近发生的事,抬高了自己地位、把自己描述成助手和合作者的同时,还添油加醋地夸大了自己的悲惨遭遇。 “这个格尔曼·斯帕罗就是个疯子!船长,你带我走吧,不要答应他想要和你见面交流的请求。” “你……”艾德雯娜拧起眉,沉吟着正要说话,就听到一声似乎因为压制不住才泄露出来的笑声。 “格尔曼·斯帕罗就是个疯子。”笑声的主人声情并茂地重复了这句话,用手肘碰了碰站在身边的冒险家,含笑道,“看来他对你的尊重也都是伪装的,大概每天都在心底偷偷骂你。” 上身只穿了件白色衬衫的格尔曼·斯帕罗面无表情地看了达尼兹一眼。[注] “这是我的梦境!” 达尼兹猛地往船长身边退了半步,满脸错愕,脱口而出道:“你们怎么进来的?” “你睡觉的时候实在是太吵了,我从来没见到过哪个人能在睡梦中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塞缪尔微笑道,“我向来不太熟练怎么让人闭嘴,为了不让你从活生生的‘助手’变成冰冷的金镑,只好在你附近放了个封印。” 他揶揄似的强调了“助手”这个单词的发音,艾德雯娜平静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下属,眼中带着了然。 达尼兹的表情刷的一下垮了下去。 “如果我没有解除封印,你的船长进不来你的梦境。” 所以,从船长进入自己梦境的时候,这两个人就在? 达尼兹垮着的表情当即变得多彩多姿,他迅速回忆了自己刚刚的发言,发现自己在讲述过程中不止一次说了“那个疯子”……船长还在这儿,总不能当面对我动手吧! “我刚进你的梦境,这是礼貌。”塞缪尔懒散道,“不要随意在心底偷偷污蔑别人。” 达尼兹下意识捂住了嘴。 “格尔曼·斯帕罗?”艾德雯娜平淡询问。 “是的。”克莱恩嘴角逐渐勾起,一点点露出笑意,单手按胸,动作相当斯文地行了个礼。 “下午好,女士。” 能被这位黄金梦想号第四水手长称呼为“船长”的人只有一个,他维持着人设,没有再多余地询问对方的名字。 “埃德加·诺尔特?”艾德雯娜又看向站在旁边的青年。 对方在刚刚自己下属的话语里出现的并不多,只大概讲述了他同样是非凡者,序列似乎不低,自称来自贝克兰德,大学毕业以后在外游历。 表面上和格尔曼·斯帕罗是“雇佣关系”。 塞缪尔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你能察觉到我使用了罗塞尔托梦术?在我进入达尼兹的梦境之前。”艾德雯娜略作思考,率先询问道。 罗塞尔托梦术……克莱恩在心底重复了一遍这个名词,再次感叹这个名字几乎已经入侵了这个世界所有的职业和领域。 “只是一件特殊的非凡物品。”塞缪尔平淡道。 涉及到自身序列或者非凡物品之类的保命手段,不愿意详细提及也很正常,艾德雯娜神色未动,又看向一旁的格尔曼。 “你想见我?” “有些问题想要请教你。”克莱恩语气低沉,维持着格尔曼式的淡漠守礼。 艾德雯娜沉吟几秒,询问道: “斯帕罗先生,你接受过教育吗?” “大学毕业。”克莱恩平淡道。 大学毕业?达尼兹脸上露出诧异的表情。 这疯……狂的冒险家居然读过大学?并且没有忍受不了枯燥的课堂选择辍学或者直接干掉教授和讲师,而是顺利毕业了? 岂止呢。 塞缪尔漫不经心地想,可惜这个问题来的不是时候,不然自己就能在旁边补上一句,他们在的学校里采取半封闭式教育,有复杂严格的考试制度,提高一分干掉千人。 用鲁恩语来说的话,差不多是“分数提高一点,就能杀掉起码一千个人”。 那时候格尔曼·斯帕罗的形象大概就彻底完蛋了。 第184章 精神烙印 克莱恩见艾德雯娜主要是为了询问美人鱼所在海域的具体坐标,以及是否有古老怨灵的线索。这两件事都关系到他晋升,前者是晋升仪式需要,后者则是作为辅助材料,用来和罗萨戈的非凡特性一起调配魔药。 眼看两人的交流模式逐渐往入学考试现场发展,塞缪尔抬手掩了下嘴巴,假装自己在犯困,往客厅一侧的卧室走去。 知识像是水一样从大脑里流走,在达尼兹呆滞而羡慕的眼神中,塞缪尔拧动把手,走进房门,消失在了梦境里。 …… 十几分钟后,仪式魔法所带来的轻微非凡异常从此地消散,客厅里响起了交谈声,又过了几分钟,房门被敲响,克莱恩直接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豪华套间里足够温暖,他仍保持着达尼兹梦境里的那套装束,只穿了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显得不够正式,相对随意。 “嗯……”塞缪尔还在看那本鲁恩幽默与逻辑,看到克莱恩进门,他略显刻意地翻了翻书页,弄出了窸窸窣窣的响声。 “这本书上说,看到一个不够熟悉的鲁恩绅士只穿着衬衫出现在你面前的时候,最好的处理方式是立刻左顾右盼,假装自己走错了房间。” “我还以为你的衬衫马甲已经成了你第二层皮肤。” 塞缪尔把手里的书反过来,把有内容的那页展示给克莱恩看: “其实我很早就想问了,夏天的廷根虽然比不上费内波特,你是怎么做到每天穿着三件套待在室内的?” “你不热吗?” “值夜者的驻地大半区域都在地下,温度偏低。”克莱恩解释道,“至于其他时候……” 当然很热,但这是保持体面的代价。 体面人克莱恩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反问道:“你对‘要素黎明’和‘摩斯苦修会’之间的关系有什么了解吗?” 岔开话题越来越熟练了,塞缪尔瞥了他一眼。 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直接反问,优秀的品德不学习,专门借鉴一些坏毛病。 “罗塞尔的长女贝尔纳黛·古斯塔夫是窥秘人途径,摩斯苦修会信奉隐匿贤者,在隐匿贤者出问题后,摩斯苦修会的行事风格也一并堕落了。” 因为是同途径的非凡者,所以大帝的长女才建立了“要素黎明”来对抗已经变成邪恶隐秘组织的“摩斯苦修会”? 这个原因很合理,但是…… “罗塞尔是通识者途径的非凡者,并且序列不低,为什么他的女儿会是窥秘人?还是说他当时不知道隐匿贤者已经堕落?” 据说摩斯苦修会早期相当受人尊敬,和不少正神教会都保持着不错的关系。 这份情报来自当时只有序列八的“倒吊人”阿尔杰,虽然对方的序列不算高,但是他出身风暴教会,又长期在五海上行动,所掌握的知识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偏差。 “一部分原因是罗塞尔和蒸汽翻脸了。” 当时已经位高权重、并且加入了黄昏隐士会的罗塞尔想要获取其他途径的魔药配方并不是件难事,贝尔纳黛会选择窥秘人途径,很大概率是遵循个人爱好和自由意志的选择。 只不过塞缪尔现在不打算提起这个。 什么? 克莱恩一愣,几乎没能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好在通过这段时间的扮演,在作为格尔曼的时候控制自己的表情已经成了一种条件反射式的习惯,所以他只是轻微皱了下眉,语气仍旧平稳地询问道: “蒸汽?蒸汽与机械教会?” “不,是蒸汽与机械之神。” 塞缪尔随口扔了个更加重磅的消息出来:“罗塞尔有三个孩子,最小的那个出生的时候,罗塞尔本人的序列已经不低,他继承了他父亲的非凡特性,是天生序列五的‘星术师’。” 星术师……考虑到当时的大帝是通识者途径,这是通识者序列五的魔药名称? 普通非凡者终其一生无法抵达的序列,只是高序列非凡者后代的起点。 可据克莱恩所知,通识者后续的序列是考古学家、鉴定师和机械专家,怎么到了序列五的时候突然换了个画风? 不待他询问,塞缪尔又继续道: “蒸汽与机械之神在罗塞尔发起的技术革命中获得了不少好处,以恩赐的心态从自己身上分离出了一份序列二的非凡特性,恩赐给了博诺瓦·古斯塔夫,使其成为蒸汽教会的天使。” 听到这里,克莱恩突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罗塞尔的幼子因此失去了大部分人性,成为了虔诚的信徒。” 嘶……克莱恩在心底抽了口冷气。 和从一出生就生活在有信仰、有神明、强宗教环境下的这个世界的人不同,同为穿越者,他再了解不过罗塞尔对于个人意志和自由选择的在意。 对于当时的罗塞尔来说,这种神赐恐怕并非恩典,而会被视为防备和控制,只会带来极致的悲哀和愤怒。 在此之前,克莱恩已经知道了高序列强者遗留的非凡特性里会有其本身的精神烙印存在,会让服用“由非凡特性调配成的魔药”的非凡者更容易失控。 “高序列非凡者留在非凡特性里的精神烙印,会在一定程度上‘污染’服食者?” 克莱恩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塞缪尔微笑颔首,肯定了他的猜测。 “非凡者在消化魔药的时候,也在被魔药所消化,这种精神烙印是污染也是趋同。” 他伸出手,在自己的太阳穴上轻轻点了一下,平淡道:“我母亲造成的污染,以及我兄长的部分残留,到现在都还在我的精神深处。” “我用一种特殊的方式把它们封印在了我的梦境深处,这也是我之前提到过的,如果看到我突然陷入沉睡,就立刻远离的原因。” 考虑到苏尼亚海的尽头那片特殊的梦境世界,塞缪尔把部分能透露出去的信息加工了一下,提前做出了铺垫和示警。 …… 【假如某一天,我因为那种家族遗传性的问题陷入疯狂,希望您能提供帮助。】 【帮我找回自我。】 ——或者。 【封印我。】 …… 皇帝曾在塔罗会上对愚者说的话在此刻突然变得清晰,克莱恩有些怔忪地想,倘若一个人能预知未来,那在他的眼中,是否也早已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与自身安危有关的占卜是最容易预见、也是最难被外力干扰的,这是灵性的本能,作为真正的占卜家,克莱恩对神秘学中涉及到预知和命运方面的部分可以称得上半个专家。 时间已经接近傍晚,橙红色的斜阳从玻璃窗外穿过,落在了塞缪尔身上,他穿着身浅色的上衣,整个人被这种光线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意。 他就坐在自己面前,却像是一个难以被接近、也无法被理解的谜团。 有些话塞缪尔只对愚者说过,但是“愚者”却绝对不能主动开口询问,凭借着灰雾进行伪装的伟大存在只能神秘莫测地高居神座之上,假如“祂”暴露了自己对皇帝的情况几乎一无所知,就会让对方视为某种可能性的寄托也一并落空。 克莱恩突然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紧迫感和压力。 他下意识地收敛起了那种在熟悉和信赖的人面前流露出的放松,脸上的表情也变得略显冷峻,他沉吟几秒,平静道: “刚刚的梦境中,你离开后,我和冰山中将商定了未来狩猎血之上将的事,达尼兹被她留了下来,作为联络员。” “所以他从‘杂活女仆’晋升为长期雇佣了?” 塞缪尔开了个玩笑。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克莱恩脸上并没有露出明显的笑意,他只是勾了下嘴角,表情还是淡淡的。 “傍晚之前,我准备去拜访本地的势力,达尼兹相当熟悉拜亚姆的情况,所以由他来领路。” “你有兴趣一起吗?” 完全一副格尔曼的口吻,他怎么了? 不知道为什么克莱恩突然变得严肃,开始在只有两个人的房间里凹人设,塞缪尔困惑地回忆了一下两人刚刚谈到的内容,没有发现异常之处,又抬高了视野,把整个五海扫视了一圈。 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自己和克莱恩太过熟悉,不管对方怎么伪装,在自己眼中他的形象都不会有所改变,所以在无面人阶段,自己的位格对于克莱恩的魔药消化进度并没有太大作用。 算了……他愿意努力就让他扮演吧。 反正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塞缪尔相当随意地放弃了猜测和思考。 “你们去吧。”塞缪尔重新躺回了椅子上,语气懒散道,“我准备呆在旅店把这本书剩下的部分看完。” 克莱恩点了点头,简洁地吐出一个单词。 “好。” …… 傍晚,一片远离了拜亚姆主城区的杂乱街道上。 这条街道周围的建筑风格和拜亚姆主城有着极大的差异,一条条巷子交错在一起,巷子的尽头深藏着一片面积不大的广场。 伴随着噔噔噔的脚步声,变换成了本地人面孔的克莱恩和做了无效伪装的达尼兹一前一后,脚步平稳但速度不慢地从广场旁一栋四层的楼房里走了出来。 原本汇聚在广场上的本地土着们似乎被外来面孔惊吓到,四处散开。 “刚刚发生什么了?他们拿出来的物品有问题?” 达尼兹压低了声音,快步跟随在格尔曼身后。 克莱恩目视前方,简单道:“走。” 先离开这里再说。 这里是当地反抗军的秘密聚集地。作为一片殖民地,罗思德群岛拥有自己的本土信仰和文明体系,在克莱恩看来,这种环境下,当地会有反抗军是件很正常的事。 所以在达尼兹引着他来到这里的时候,克莱恩虽然有所戒备,却并没有太过顾忌。 只是没想到,就在刚刚的那个房间里,那两个应该是反抗军首领的人不仅拿出了充满不详意味的非凡物品,还相当主动地做出推销,宣称那物品并不昂贵,希望克莱恩能多考虑考虑。 信你才有鬼了! 会相信这种传销话术,早晚变成非凡特性,出现在交易市场里。 想到自己接触到那把白色骨剑时,那股入侵到自己灵体中、不算明显但本质极高的阴冷气息,克莱恩脚步不停,走得更快了。 然而就在他穿过广场,就要走到来时的那条街道上去的时候,一声轻微的“啪嗒”声突然在身边响起。 那声音来自一个跪伏在克莱恩不远处的男子,对方穿着带有明显本地土着风格的外衣,一动不动,脸上的血肉块块剥落,色泽却苍白灰败,如同一具被抽走了所有水分的干尸。 这死去的男子如同祭品,催生并完成了某种仪式。 克莱恩只觉得体内那股试图污染自身的侵蚀,骤然变得强烈起来。 第185章 卡维图瓦 蔚蓝之风旅馆,豪华套房内。 澎湃的、仿佛潮水奔涌一样的虚幻声音在格尔曼身边响起。 达尼兹表情错愕而震惊,他看着格尔曼侧过头瞥了自己一眼,那张没有任何的特色、带有明显本地人风格的面孔已经变回了格尔曼自己的脸,黑发斜梳,肤色偏白,只是原本的棕色眼眸变成了近黑的深蓝色。 一种极为恐怖的气息逐渐从他身上蔓延出来,带着种疯狂内敛的威严。 随后,格尔曼一言不发地穿过客厅,径直走进了属于自己的那间卧室里。 见鬼,他被诅咒了? 卡特拉,也就是刚刚他们所拜访的本地实力的话事人,同时也是本地反叛军的首领,虽然行事冷酷、下手狠辣,但绝不是一个没有理智的疯子。 他们为什么要诅咒一个只是第一次见面的冒险家? 止不住担忧地看了眼格尔曼·斯帕罗紧闭的卧室房门,达尼兹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思考了几秒后,他望向客厅的另一侧,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般走了过去,对准房门举起了自己的手臂。 啪嗒一声,在达尼兹敲门之前,卧室的门自行打开了。 “安静点,有什么事就站在门口说吧。” 埃德加的声音响起,听起来语气平淡,不带半点担忧。 没有理由的,达尼兹突然松了口气,但他当即有些后悔,不知道为什么,虽然这个自称是格尔曼雇主的年轻人一直都表现得很温和,脸上也时常噙着笑意,可是达尼兹却总是莫名地对他感到畏惧。 他有些踌躇地往门后看了一眼,发现埃德加·诺尔特正靠坐在扶手椅上,一条腿翘起,手里翻看着一本封面有些眼熟的书籍。 “格尔曼好像出事了。” “我知道。” “你能感觉到?”达尼兹脱口而出,随后诧异道,“你不担心?” 不应该啊……这两个人看起来相当亲密,并不是一般的雇主和被雇佣者的关系。因为各种事务第一次来到五海、为了自身安危雇佣保镖的人达尼兹见过很多,很少有人会跟自己的临时合作者以朋友的方式相处。 塞缪尔终于从书上挪开了视线,他有些好笑地反问:“我为什么要担心,他难道不是我的保镖吗?” 达尼兹满是怀疑地看了他一眼,皱成一团的表情变成了若有所思,随后语气相当笃定地说道:“所以那家伙根本没事,是吧。” “我一直待在房间里没出去,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塞缪尔随口道,“不如你来讲讲。” 完全不觉得对方询问自己和格尔曼的行踪有什么问题,达尼兹当即把刚刚发生的事仔仔细细地讲了一遍。 “格尔曼让我带着他去拜访当地的势力,在拜亚姆,除了军方和教会的人,最大的势力就是反抗军……” “他们给出了一个任务,并且表示只要完成,就能从他们那拿走一件物品,那种物品类似于非凡武器,你知道非凡武器吧?工匠制作的那种,那家伙只是碰了一下其中一件,就立刻变了脸色。” 或许是刚跟船长见过面,达尼兹有些言语啰嗦地描述道: “那是一把乳白色的骨剑,大概有这么长……” …… 灰雾之上。 反锁了卧室房门的克莱恩有些错愕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巨人宫殿般的穹顶之下,寂静的灰雾当中,出现了一条青蓝色的海蛇影像。 自己的判断是对的,那股在接触到骨剑之后侵入到自己体内的邪异力量果然和“海神”卡维图瓦有关联,如果自己在当时那片有众多“海神”信徒存在的区域前往灰雾之上尝试驱除,大概率会引发某种异变。 而这片灰雾的位格极高,对于灵体具有极强的“消杀”作用,只要自己到了安全的地方再前往灰雾之上,就能凭借灰雾的特性给自己进行消毒。 一切都和他预想的差不多。 只是…… 克莱恩皱着眉,表情古怪地看着那象征着入侵力量在现实中照映的“卡维图瓦”的虚影。 仿佛沉浸在海底的古老遗迹当中,一根半坍塌的斜长石柱上,身长足有数十米的巨大海蛇正用一种极为扭曲的方式盘踞在上面。 它首尾相连,蛇首向下,长满了弯曲尖牙的嘴巴咬住了自己的尾部,中间部分的躯体缠绕成团……有点像是上辈子的自己刚从背包里掏出来的耳机线。 这是什么,低配版的水银之蛇吗? 还是说着这个世界的蛇类非凡生物都有把自己盘成圆盘的习惯。 简单回顾了事情的起因和发展,考虑到门外不但有达尼兹,还有只隔着一间客厅的塞缪尔,克莱恩没在灰雾上多做停留,确定自己的灵体内没有了异常力量,便直接返回了现实。 客厅里,有些发闷的模糊交谈声传了过来。 谁在说话,达尼兹跟塞缪尔? 克莱恩没有去碰门锁,而是拿出了万能//钥匙,他在墙壁上轻轻一按,伴随着涟漪般的透明波纹漾开,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客厅。 正对面,属于塞缪尔的那间卧室房门打开着,达尼兹背朝自己,语气相当微妙。 “等我们下车,那个车夫突然跪了下来,你真该看看那个场景,那是最虔诚的信徒才会有的表情,他就跪在地上,一边流泪一边亲吻……” 冰冷的视线从他背后投了过来。 房间里的埃德加·诺尔特手指敲打着桌面,突然轻笑出声。 达尼兹来不及回头,整个人抖了一下,语速极快地说出了后半句:“亲吻格尔曼下车时候踩过的那片土地。” 随后,他假装自然地转过身,干笑一声,招呼道: “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事。” 狗屎,他怎么每次出现的时候都没有半点声音! 而且这才两分钟过去,他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难道那不是“海神”的诅咒吗? 怪不得埃德加·诺尔特表现得全不在意,这家伙不但疯狂,还有完全匹配得上他疯狂举止的实力。 再次确定了这个事实,达尼兹哈哈笑着往后退,语气故作轻松道: “你们一定有很多话要说,当时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太清楚,还是让格、咳,斯帕罗先生亲自讲给你听吧。” “我不打扰你们,我就先走……” “站住。”克莱恩淡淡道,“你去仆人房。” 我明明已经是助手了……达尼兹轻轻地抽了口气,随后憋住气看着他。 “我要和他谈些事情,你最好不要听。”克莱恩扯了下嘴角,表情仍旧冷峻,“不要乱跑,入夜以后跟我出门一趟。” “好的,好的。” 达尼兹保持憋气,脚步极快地把自己塞进了角落狭小的房间里。 看着对方离开,克莱恩这才走进塞缪尔的房间,回身关上房门后才开口道: “他都跟你说了什么?” “从傍晚到现在的行程,还有从他的视角看到的事情的经过。” 塞缪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反问道:“你刚刚是去找愚者祈祷了?” 嘶,忘了还有愚者的事……克莱恩一愣,差点没绷住脸上的表情,他调用小丑的能力,思绪急转,当即脱离了格尔曼的状态,用一种略带敬畏的口吻说道:“是的,达尼兹应该有跟你说过,我在反叛军那里碰到了一把邪异的骨剑。” 他重复了一句达尼兹肯定已经讲过的消息,趁着讲废话的间隙组织好了说辞。 “我察觉到那股侵蚀灵体的力量位格很高,隐秘并且迅速,想到当初‘愚者’先生有为太阳驱除阿蒙的寄生,就向祂寻求了帮助。” 塞缪尔托着侧脸,偏着头看向他,没有追问,面带好奇道: “那你见到祂的天使了吗?” 天使……天使不就在这坐着吗?联想到自己在灰雾上依托黑皇帝牌、混合着灰雾的力量制作出的“纸人天使”,克莱恩谨慎道:“见到了。” “好看吗?” 到底谁会先关心这种问题? 正在犹豫要不要忍住尴尬赞美愚者的克莱恩悄悄松了口气。 以自己目前只有序列六的实力,真的见到神话生物状态的天使恐怕会当场失控……担心自己多说多错,损害“愚者”的形象,克莱恩只好用一副犹疑不定的语气回答道: “我只看到了一道黑暗与神圣交织、有着重叠羽翼的身影,只不过这身影只出现了一瞬间,后续我看到的是虚幻的深蓝色潮汐,坍塌的废墟,以及巨大的海蛇。” 生怕塞缪尔接下来会再问出别的什么奇怪的问题,克莱恩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道: “只不过那条海蛇、我猜它可能就是‘海神’卡维图瓦,它的状态很奇怪。” 这么说着,克莱恩径直走到书桌前,拿起纸笔,把自己刚刚见到的场景大致勾勒了出来。 “它似乎想要盘踞在柱子上,摆出类似‘命运之轮’的姿态,身体部分很奇怪地打了几个结,就像这样。” 塞缪尔拿起纸张看了一眼,发出了嘲笑声。 啧啧,为了岔开话题都开始胡说八道了,他不是见过威尔·昂赛汀了吗? “你的推测呢?” 塞缪尔顺势道。 “因为一些原因,我猜测很有可能和我在西弥姆岛遇到的那几个冒险家有关系,他们从‘海神’遗迹里取走了某样相当重要物品,导致卡维图瓦的状态濒临崩溃,逐渐陷入疯狂。” “信奉卡维图瓦的反抗军在统计这几个冒险家的同时,也在挑选合适的人选,试图通过那把骨剑传递卡维图瓦的污染,以类似‘寄生’的方式来延续它的精神。” “那你打算怎么做。”塞缪尔扮演着合格的提问着。 “举报。”克莱恩果断道,“我准备制作一些告示,贴到风暴教堂附近。” 第186章 黑锅一口 克莱恩准备使用传统技能举报。 这个时候就不要在意体面问题了,有官方势力不用自己头铁上去硬拼才是傻子。 “你打算贴在哪里?”塞缪尔随口道。 这也是克莱恩要考虑的问题之一。 从值夜者和机械之心的行事风格、以及他在廷根时期的经验来看,代罚者应该也有一处对外开放,用来掩饰自身的“基地”或者“据点”。 只他克莱恩拜亚姆并不熟悉,直接询问倒吊人目的性又太强,不论如何,对方都还是正统风暴教会的非凡者,直接要求对方给出自家教会的隐藏驻地,也太过于二五仔了。 “你知道风暴教会在拜亚姆的对外身份是什么吗?”克莱恩问道,“类似于当初的‘黑荆棘安保公司’。” “我不知道。”塞缪尔懒洋洋道,“但我可以教你怎么分辨。” 这还能分辨? 克莱恩有些诧异:“通过什么?” 仪式魔法?非凡物品?还是通过某种特殊手段检查出非凡聚合之类的,毕竟代罚者们大部分都是风暴途径,又长期停留在一个地点,塞缪尔作为高阶非凡者,能够察觉也很正常。 他正在脑补众多高端神秘的手段,就听到塞缪尔一本正经道: “让达尼兹去敲海浪教堂周围商铺和公司的大门,挨个挑衅一遍,哪间房屋里的人全都一起冲出来追着他挥舞拳头,哪个房间里就都是代罚者。” ……? “当然,这种方式只适合代罚者。” 直接贴脸挑衅风暴教会,达尼兹如果能侥幸逃脱、没有被抓走关进教堂地底,那么他的悬赏明天就会翻倍。 克莱恩无语道:“达尼兹惹到你了?” 他其实更想问的是风暴教会到底哪里惹到塞缪尔了,但是看对方在塔罗会上的态度,他又对风暴教会出身的“倒吊人”阿尔杰没有表现出过特殊之处。 把这点好奇压进心底,克莱恩无声叹了口气。 还是多抄几份布告,采用广撒网的方式,在海浪教堂周围多贴几张吧。 不过这样的话……他看着塞缪尔摊放在桌子上的纸张和钢笔,清了清嗓子。 “你能帮忙复印布告吗?” “什么?”塞缪尔一愣,反问道,“复印?” 这个时代的印刷技术已经很成熟,但是印刷机一般只在大型的工厂才有配备,因为这种机器体积不小,相当笨重,小批量的文件复制一般还是使用人工抄写的方式。 粗略估计了一下布告上的文字内容,以及海浪教堂周围的商铺数量,克莱恩最后一丝心虚也飞走了,他理直气壮道: “这种事情又不能雇人做,我自己手抄起码要抄写半个小时。” 不止一次看到塞缪尔把非凡能力用到日常生活上,当然,克莱恩自己也经常这么做,想到对方的序列比自己高得多,或许会有什么相对便捷的方式。 “你怎么不去找你的愚者先生求助了。”塞缪尔似笑非笑。 “你确定要拿这种小事去麻烦一位伟大存在吗?”克莱恩控制住表情,按住在塞缪尔面前吹捧自己的尴尬,面不改色道,“会不会有点太不尊重祂了。” “记住你说的话。”塞缪尔嗤笑一声,他让克莱恩把公告的内容写到纸张上,拿起来瞥了一眼后,摆摆手把人撵了出去。 几分钟后,被幻想出来的打印机完成了它的使命,在空气中崩解消失。 塞缪尔直接往隔壁房间开了道门,把厚厚一沓复印好的纸张扔了进去。 …… “这是什么?” 达尼兹展开手中对折的白纸,看了眼上面的内容,错愕地愣在原地。 【拉蒂西亚·多瑞拉等人进入西弥姆岛的‘海神’遗迹后离开,受到反抗军的追捕;同时,卡拉特等反抗军在出售一把略显弯曲的奇异骨剑;‘海神’卡维图瓦的形体濒临崩空,精神状态极为疯狂。】[注] 卡维图瓦疯了?这些本地土着信仰的‘神明’大多是自然灵、非凡者、或者因为种种特殊经历晋升的非凡生物,这点达尼兹早就从船长的教导中或多或少了解些许,对方状态疯狂并不奇怪。 可是在上个月之前,达尼兹在和反抗军往来的时候,曾经见过他们对着“海神”卡维图瓦祈祷,那个时候对方的状态并没有明显的异常。 格尔曼·斯帕罗怎么知道的?他才刚来海上多久?几个小时前,他甚至需要在别人的引荐下才知道本地最大的势力是反抗军! 种种猜测纷涌而来,达尼兹欲言又止,心生畏惧却不敢多问。 “布告。” 克莱恩冷淡而简洁地解释了一句。 布告?达尼兹看了眼放在桌子上看起来数量不少、大小等同的白纸,下意识询问道:“你打算贴在哪?” “不是我。” 不是他……达尼兹的眼睛猛地瞪圆,他指了下自己,在格尔曼平静的目光中慢慢地放下了手指。 “好吧,这也是助手的活。”强调了一下助手这个身份,达尼兹嘀咕着又问了一遍,“贴在哪?” “顺着海浪教堂所在的街道,从外往里贴满所有商铺和公司的大门口,最后一张贴在海浪教堂的正门上。” 海浪教堂的正门上? 格尔曼真的不是看上了我的悬赏,想找个理由把我变成金镑吗! …… 风暴教会的反应速度很快。 卡维图瓦濒临崩溃,垂死之际选择鼓动并引导自己的信徒殉葬。 此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克莱恩刚在梦中预见到了大批本地人神色痛苦而狂热地主动坠海,如同昨天傍晚见到的那个作为媒介死去的信徒一样风化成干尸,惊醒以后,就看到了亚恩·考曼特改变天气的场景。 他是风暴教会驻守罗思德群岛的高级执事,是序列三的非凡者,魔药名称是“海王”。 因为这个名字产生了几秒钟的无端联想,克莱恩看着云层被驱散后的蔚蓝天空,欣赏了一会儿被阳光笼罩着的慷慨之城,便准备去楼下的餐厅解决早餐。 虽然这种豪华套房提供送餐服务,但是他更愿意去餐厅里坐坐,顺便收集一些信息。 不过这个时间点了,塞缪尔还没有出来……克莱恩看了眼墙上挂着的钟表,走到对方房门前,屈起手指,不急不缓地敲了几下。 房间内没有声音。 睡着了?克莱恩在心底皱了下眉,维持着人设声音平淡道: “埃德加,你起床了吗?” 等待几秒后,仍然没有等到回应,克莱恩心底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他拧动把手,发现房门没有从内部上锁以后,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空荡荡的房间里,窗户敞开,窗帘被风吹得扬起,能闻到略带咸味的潮湿的海风气息。 那本鲁恩笑话合集倒扣在书桌上,似乎房间的主人只是暂时离开,不久以后就会返回。 已经做好了万一推门进去看到塞缪尔在昏睡的准备,此时发现他不在,克莱恩反而松了口气。 “你把你的老板弄丢了?” 身后,达尼兹凑了过来,扫视了一眼房间里的情况,啧啧感叹道:“他出门没有告诉你?” 昨天晚上贴完告示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但那个时候埃德加·诺尔特还在房间里,听到开门声还和格尔曼打了个招呼。 他就睡在客厅里,但却没发现对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这两个人走路都没有声音的吗? 达尼兹的幸灾乐祸只持续了一秒,就在格尔曼冰冷的视线里迅速平息,他尴尬笑道:“不过也不用担心,他那种标准的鲁恩人做派,一般不会有本地人敢去招惹他。” 只是不知道对方到底去做什么了。 格尔曼·斯帕罗虽然行事疯狂,也还能看的出对方是个追逐财富的冒险家,相比之下,作为同行者的埃德加·诺尔特的真正目的就完全看不出来了。 他既不追逐财富,也不热衷冒险,和来这里做生意的富商、贵族也不一样,甚至说他是来这里旅游都显得很牵强。 大部分时候,埃德加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翻看着不知道从哪弄来的书籍。 班西港那晚,黑发青年的身影像是泡沫一样消融在空气中的场景浮现在了脑海里,达尼兹又推翻了这个猜测。 奇怪,上次船长来的时候,自己居然忘记了告诉船长这个情报,忘记了询问当时的情况到底是非凡能力的一种,还是属于某种神秘物品。 克莱恩倒是不担心会有什么人去招惹塞缪尔。 就像对方说的那样,没有危险的时候,他、或者说“祂”本身就是最大的危险。 只是塞缪尔很少这样不打招呼的就离开,如果真有急事,克莱恩敢打赌自己会在睡梦中被他叫醒,或者直接在梦里见到塞缪尔本人。 连纸条都没留一张……是临时有什么事吗? …… 从行事风格上看,大部分时候阿尔杰在风暴教会中都表现得像个异类,但是他会在风暴教会不是没有原因的。 塞缪尔站在维度的缝隙里,表情一言难尽地看着海滩上刷新出来的青年。 他穿着身本地人常见的夹克和阔腿裤,脸上带着枚单片眼镜,正饶有兴致地把一顶从附近衣帽店里偷来的贝雷帽戴到自己的头顶上。 本体在神国里沉睡,在外行走的分身也叠加了维度和门途径的双重封印,正常情况下,塞缪尔身上的聚合反应已经压制到了可控范围内的最低。 班西港那晚,真正出问题之前,他也直接解除了对分身的维持,返回了贝克兰德。 这是什么情况? 观察并回溯了一下事情发展的轨迹,塞缪尔的嘴角没忍住地抽动了一下。 半小时前,阿尔杰前往风暴教堂领取赏金,并顺势向主教汇报了从世界那里得来的班西港的情报。 他声称听到有人在聊天中提到班西港、提到了隐藏在班西港里的梅迪奇后裔,而提到这件事的人,是一个脸庞瘦削、额头很宽、黑眼睛、黑头发、戴着单片眼镜的年轻男子。 一口来自塔罗会的黑锅,被阿尔杰相当顺手地扣在了阿蒙头上。 第187章 些许猜测 作为罗斯德群岛的首府,“慷慨之城”拜亚姆是一座相当适合旅游的城市。 这里盛产各种香料,产业以种植园为主,虽然也有丰富的矿藏,但并未发展工业。 阿蒙悠闲地走在拜亚姆的街道上,手里捧着一个插着细管的硬壳水果,像是个刚来到这里的旅客一样,时不时喝一口果汁,脸上带着明显的赞叹和好奇。 某一个自己去了班西,在那里遇到了某些事,并且把有关梅迪奇后裔的事情给泄露了出去,被人偷听以后不但没有追究,还对别的自己隐瞒了这段经历…… 这种事会发生的概率几乎为零。 不论哪个自己,都没什么理由去针对梅迪奇。 这次是风暴教会,上次是蒸汽与机械教会,想到自己在贝克兰德的陵寝也被人挖走了,阿蒙捏了捏单片眼镜,脸上笑容未散地叹了口气。 啧,是谁把这件事栽赃给了自己? 嫌疑人名单实在太多,阿蒙简单思考几秒就放弃了猜测。 喝完了特亚纳里的果汁,他在果壳上敲开一个裂口,捏着柄不知道从哪里拿来的勺子,开始饶有兴致地掏果肉吃。 贝克兰德的陵寝里除了当初扮演阿蒙公爵夫人的那个阿蒙制作的时之虫小垫子之外,比较令他在意的就只有作为陪葬品带进去的幽灵画框。 等哪天本体有空,让祂去偷回来好了。 不知道发现了什么,本体最近一直蹲在神弃之地数蚂蚁,除此之外,自从半年前在苏尼亚海抓到过一次阿维斯塔后,就再也没有了和祂有关的消息。 不但祂本人不见踪影,伯特利也被祂藏了起来。 已经容纳了失序之国,祂应该不会对源堡感兴趣才对。 被他惦记着的“阿维斯塔”就站在附近的维度缝隙里。 出现在拜亚姆的这个阿蒙序列并不高,自己的注视没有被察觉的可能性,塞缪尔看着他在城市里走走停停,到处零元购,只在路过海浪教堂的时候往亚恩·考特曼所在的方向侧了下头,看起来并没有招惹风暴的打算。 似乎他就只是察觉到命运的涟漪,一时兴起,顺便路过而已。 跟了半天也没有发现什么特殊之处,塞缪尔的耐心逐渐消失。在阿蒙不准备做正事的时候,不管是以人类还是以神话生物的思维去看待阿蒙都只能得出“错误”的答案,反正黑夜最近也一直盯着克莱恩,干脆趁现在回趟贝克兰德好了。 不出意外的话,克莱恩会想办法击杀卡维图瓦并凭借它的遗留来扮演海神,自己留下反而会限制他的发挥。 一边扮演格尔曼,一边还要对着自己演戏,想办法区分“克莱恩”和“愚者”两个身份,塞缪尔短暂地找回了自己的良心,担忧了一下克莱恩的精神问题。 虽然早晚都要成为人格分裂患者的一员,但是从序列六开始还是太早了点,容易出现隐患。 “■■■■■……啧,只有我自己在也要屏蔽吗?”塞缪尔失笑,略作停顿后,他才又说,“阿曼尼,我把你的徽章暂时先留在这里了。” “就算真的遇到,他也会被当成黑夜教会的人。” 密修会的美人鱼已经尽数流失,野生美人鱼只在神战废墟衍化成的海洋里还存在少许。 现存的美人鱼大多数被黑夜教会豢养,分别生活在凛冬郡的宁静教堂,和苏尼亚海附近、戴诺斯岛的安眠教堂里。一个正在扮演并消化魔药、同时身上明显带有黑夜隐秘气息的“无面人”出现在苏尼亚海,被误解身份也是很合理的事。 确定了不会有什么致命的意外发生,塞缪尔不再停留,身体像是坍缩的阴影一样崩解在了维度的缝隙里。 …… 收到塞缪尔的信件已经是一天后了。 卡维图瓦的垂死挣扎带来了不小的动乱,军方联合教会展开了全城搜捕和排查,在艾尔兰的邀请下,克莱恩带着达尼兹一起协助军方行动,没有花费太多时间就找到了拉蒂西亚。 作为这次事件的直接导火索,这位从古精灵遗迹中带走了某件物品、直接引发卡维图瓦崩溃的冒险家已经在事情发酵的短短几天内被她所带走的物品彻底污染,畸变成了怪物,并吞噬了自己的两位同伴。 不少身负悬赏的海盗在这次排查活动中失去了生命,如果是之前,克莱恩还有心情去计算一下军方的这次行动能兑换多少额外的赏金,但是塞缪尔的突然消失,还是在他的心底留下了一点担忧和疑虑。 按当时的情况看,塞缪尔是主动离开的,应该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总不能拜亚姆也有塞缪尔父亲的尸体残留吧? 想到那天塞缪尔的话语里那句“尸体残留的一部分”,克莱恩没忍住地产生了些许猜测。 为什么一位真神会在陨落后连完整的尸身都无法保存? 这让他想到了这个世界的传世神话。 虽然每个教会的圣典各不相同,但其中关于造物主传说的部分却相当一致。 据说造物主从混沌中醒来后,身体化成万物,耳鼻口舌心肝脾肺肾……各种器官连带精神一起分配给了地上的所有生物和真神,当时自己还在心底暗自吐槽,从未见过被安排分配得这么详细的创世神。 难道非凡世界里,神只陨落后被分尸是一种常态吗? 如果这种“分尸”指的是非凡特性和唯一性,会有这种描述和传闻就很合理了。 毕竟从踏入非凡世界开始,这条道路的底色就充满了混乱与疯狂。 不过这个联想并没有太多依据,只在克莱恩的思绪中一闪而过,很快就被压回了心底。 排查结束后,返回蔚蓝之风旅馆时,豪华套房还保持着克莱恩离开之前的样子,书本倒扣、窗户敞开,另一个房间的主人并没有回来。 拜亚姆城的混乱直到深夜才平息,等到远处的枪炮和爆炸声消失不见,克莱恩才终于见到了熟悉的信使。 羽毛蓬松的小猫头鹰站在床头,黑暗中,只能看到一双圆润呆滞的浅金色眼睛。 啪的一下打了个响指,升腾跳跃的火光点燃了桌子上的煤气灯,克莱恩对着信使伸出手,一个带着点重量的物品被放在了他的手里。 那是一张对折了几次,叠成方形的信纸,展开以后,纸张上只写了不算长的几行单词,塞缪尔简单表示自己临时有事要返回贝克兰德一趟,并没有过多解释。 纸张里包裹着一枚水晶质地的黑色徽章,上面璀璨点缀,簇拥着半轮绯红之月,正是黑夜女神的象征。 …… 贝克兰德,道罗斯宅。 塞缪尔收回了最近一直替代“文森特·道罗斯”这个身份在贝克兰德维持社交和日常活动的幻想造物,换回了那副白色半长发、绿色眼眸的容貌。 维持分身对他而言并不算麻烦,但是拆分自己的意识,以不同的视角在不同的地点同时活动,让塞缪尔总有种自己确实已经精神分裂了的实感。 没有承载主意识的幻想造物就只是造物,虽然对于神话生物、序列零、乃至旧日来说,不管维持多少个分身都能轻松做到多线程处理。 但这么做就像是被传染了阿蒙病毒……脑补了一下自己跟自己举办婚礼,台下宾客也全都是自己的场景,塞缪尔表情古怪地把这个念头从脑海中挖了出去。 苍白黯淡的阳光从窗外挤进来,和拜亚姆晴朗的天气、湛蓝的天空全然不同,贝克兰德熟悉的雾霾像是人为制造的云层一样,遮蔽在城市上空。 塞缪尔撑着头,半闭着眼睛,靠坐在壁炉旁的扶手椅上。 和幻想造物一并回归的还有贝克兰德最近一个月的信息。 新年假期已经结束,但是按照鲁恩贵族的社交习惯,现在并不算是社交季,大部分贵族都居住在郊外的庄园里,等待冬日过去。 乔治三世的变革进程似乎随着贵族们的沉寂也一并搁置了。 凭借着埃德萨克王子与原初魔女神降事件的后续,他允许了三大教会派遣人员进入军方,并且同意了教会一直密切关注并积极推动的有关于《济贫法》的改革。 只是这种程度的改革,并不足够支撑晋升仪式所需的“新的秩序”。 魔女教派预计中的贝克兰德大雾霾事件并未发生,东区的居民和工人未曾大规模地减少,此时再对工会、工厂主和新贵族做出让步就显得过于急切,违背常理,难免会引起诸多怀疑。 因为相邻途径,奥古斯都现存的序列一天使、审判者途径的秩序之手,在乔治三世试图晋升“黑皇帝”这件事上本就态度暧昧模糊,而现在至关重要的一环出了问题…… 看了眼索德拉克宫所在的方向,塞缪尔幸灾乐祸地勾了下嘴角。 这时候,轻轻的敲门声响起,在得到回应后,一道气质沉静温和的身影走了进来。 “下午好,凯瑟琳。” 塞缪尔心情愉快,刚给了自家属下一个微笑,脑海中就浮现出了自己不在的这短短的一个月时间里,凯瑟琳惊人的工作量和足以让上议院超过一半议员跳塔索克河的工作速度。 刚结束新年假期那几天,威廉看到凯瑟琳几乎都想绕着走了。 而且她每隔一天都会找“文森特·道罗斯”汇报工作,细微末节处都透露出“主不在,和主的造物相处也很愉快”的态度。 塞缪尔脸上的微笑渐渐消失了。 她真的有因为恩赐在精神上逐渐向自己趋同吗? 下午不好,凯瑟琳。 第188章 除你存款 这段时间凯瑟琳一直在汇报进度的工作内容主要有两件,一部分是锌白的研发和推广,另一部分则是东区学徒工坊和慈善事业的进行。 凭借着她在东区地下势力的不断扩张,后者的推进也并不算困难。 问题更多出在锌白上。 在贝克兰德、鲁恩,乃至整个北大陆,铅白在白色颜料里都占据着近乎垄断的地位。作为一种新型颜料,锌白在生产过程中几乎不会产生毒性,但是受到原料限制,成本是铅白的三倍左右。 几乎所有的铅白工厂主都对锌白保持抵制态度。 比起提高成本来降低毒性,他们更愿意消耗廉价的女工,毕竟新型纺织机的推行已经导致一部分人失去了工作,只需要把已经出现中毒症状的女工赶出工厂,或者干脆等她们死在东区的某个角落,就可以用极低的周薪引入一批新的“消耗品”。 “不用在意他们的抵制。” 凯瑟琳用一种饱含期待和虔诚的热忱表情看向他。 塞缪尔读懂了这种表情,顿时觉得头疼。 当事情涉及到社会的变革、工业进程和制度的推进时,塞缪尔更愿意以普通人的方式去解决问题,非凡力量只作为引导和保障。 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经验并不适合现阶段的鲁恩,在他看来,神明,包括自己在内,最好全都安安静静地把自己挂在天上,不要随便干涉地上的事。 非凡的归非凡,人类的归人类。 但是想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塞缪尔从半空中抓取出一个方盒,放在桌子上推给了凯瑟琳。 盒子里是通识者途径序列六“工匠”后续“天文学家”、古称“星术师”的魔药配方,以及一份对应的非凡特性。 “把它交给你的工匠,这是对锌白研制的奖励。” “感谢您的慷慨,先生。”凯瑟琳动作轻柔地收起方盒,问道,“需要把锌白的配方送去注册专利吗?” “不用。”塞缪尔随意道,“过段时间直接在报纸上公开配方。” 公开? 公开配方就意味着放弃了一笔可以预见的巨额收入,凯瑟琳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但并未表现出任何疑惑,很快接受了这个安排并打算照做。 看到她的表现,塞缪尔没忍住地在心底叹了口气。 他并没有养过信徒,也没有过传教经验,回忆以前的话,所罗门倒是在征询了他意见后建造了一片宫殿,但是里面的侍从要么是秘偶、要么是序列不低的非凡者,根本不用他管。 就算追溯到上辈子,自己做过的最高级别的有管理经验的职位也只是系里的学生会主席。 难道我没有穿越的话,会在正式工作以后变成一个超级卷王吗? 只不过凯瑟琳手下的工匠晋升到序列五的天文学家后,她本人的序列就有些低了,观察了一下自家信徒的精神状态,确定她除了在工作热情上有些超标外并没有别的异常,塞缪尔沉吟几秒,开口道: “这次离开之前,我会暂时把你的序列提升到‘旅客’,等你能适应神性、确定了自己的锚点以后再对我祈祷,那时候我会恩赐你成为‘弦之弹奏者’。” “旅客”又名“异度旅客”,意思是来自异次元、异时空、另外维度的旅者,作为维度途径的半神,自保能力以及难杀程度和源堡三途径差不多。 再往上就是序列二的天使,维度之影会成为完整的高维生物,将完全区别于人类,这对尚且年轻的凯瑟琳来说不是件好事。 和服食魔药不同,受赐者并不需要扮演,但会被序列顶端的恩赐者污染。 自己并不需要天使侍奉,比起虔诚的信徒,塞缪尔更愿意给她选择的余地,让她不必在对抗神性污染的过程中消磨掉她的自我和人类本质。 等凯瑟琳离开,又过了十分钟,威廉才走进了道罗斯宅。 动作极快地扫了一眼室内,没有在画室里看到卷王同事的身影,已经开始出现发际线后移趋势的青年不动声色地舒了口气。 塞缪尔差点失笑出声。 但很快,对方就发现自己放松得有些太早了。 “公开配方?”听到未来的工作安排,威廉脸上露出了极为明显的错愕和不解,他下意识劝阻道,“新的事物在进入市场之前被抵制是必然的,但这不是什么难以解决的问题,锌白的色泽比铅白更为纯粹,等到还在观望的贵族们接受……” 毕竟上流社会的人们更在意“体面”,昂贵的成本并不算什么,反而会成为一种身份的证明,证明他们和使用铅白的普通人之间具有某些差别。 毕竟这种涂料更加“昂贵”,而这种昂贵又相当“善良”。 “研发这种材料的初衷并不是为了赚钱。” 看到威廉做出了正常人该有的反应,塞缪尔居然产生了一丝欣慰。 锌白的出现必然会抢夺铅白的市场份额,只要运作得当,就能倒逼剩下的那些铅白工厂规范烟雾和废水排放,并给工人提供基础的防护措施。 至于怎么运作,就不需要自己人费心思了。 正在焦虑如何推行更多新制度的国王会想办法的。 …… 周一下午,三点钟。 深红潮水在灰雾之上爆发,青铜长桌两侧凝聚出几道虚幻的身影。 克莱恩打开灵视,往“皇帝”的方向扫了一眼,确定塞缪尔正常出席并且气场也没什么问题后才收回了视线,保持好悠然的姿态,靠坐在了高背椅上。 对方不在的这几天,他在海上遭遇了不少事,也从中获得了不少的好处。 他原本还有些担心塞缪尔会因为事务繁忙,再次旷会。 “下午好,愚者先生~” 灰雾之上,最先响起的仍旧是“正义”小姐的问好,她的语气相当轻快,带着种令人想要微笑的感染力。 环视着周围,“正义”奥黛丽愉快地发现塔罗会上多了位新成员,并且上周缺席的“皇帝”也已重返会议。 而且透过略带深红的虚幻身影看,“皇帝”的发色变成了白色,眼眸则变成了绿色,和上上周时候的外貌并不相同……“文森特·道罗斯”的名字昨天才在报纸上出现过,“皇帝”先生返回贝克兰德了? 些许猜测从心底闪过,在对上首的愚者先生问好、并得到祂轻轻颔首以作回应后,奥黛丽收回视线,看向了对面的倒吊人。 “下午好,‘倒吊人’先生。下午好,‘皇帝’先生……” 一直很有主人翁精神的她按照入会顺序挨个问好,不动声色地通过开场问候向新人介绍了其他成员。 随着“正义”带着明显介绍意图的问好观察着其他成员,新人在她和“月亮”打完招呼后主动开口道: “隐者。” 相当简洁的自我介绍,没有任何多余的单词。 和其他新成员加入的时候不同,她一开始就没有泄露太多情绪,甚至在交易环节刚开始的时候,“隐者”也保持着沉默,比起交流似乎更倾向于旁观……不过她似乎对“罗塞尔日记”有着较为明显的反应? 遵循观众的本能,奥黛丽悄悄地观察着新成员。 “隐者”嘉德丽雅也在观察其他人。 大概率是风暴教会出身、和海盗有关联的“倒吊人”,疑似鲁恩贵族、相当富有的少女“正义”,和会议发起者一样身着鲁恩绅士装束、看不出更多信息的“皇帝”,看起来相当年轻、无法从服饰风格判断出身的“太阳”,具有明显非活人特质、被兜帽笼罩看不出具体年纪的“世界”,同样身着鲁恩服饰、看起来毫无特色的“魔术师”,以及大地母神教会出身的吸血鬼“月亮”。 以及认识罗塞尔大帝自创文字、知晓那是日记、似乎在有意收集的“愚者”。 从塔罗会其他成员的反应来看,“成员提交日记”“愚者进行阅读”是固定并且优先级最高的流程,交易环节在愚者的阅读时间之后。 如果祂真的能解读罗塞尔的日记的话,那是不是意味着自己有机会帮助“她”找到一直以来都在追寻的问题的答案? 抱着这样的想法,也为了快速融入,在“太阳”求购光辉契灵树的果实的时候,嘉德丽雅主动介入了这桩交易当中。 一个更加令人震惊的信息被她解读了出来,这个看起来没什么城府和心机、坦诚得像张白纸的少年居然出身于“神弃之地”! 果然,一位伟大存在的目的绝不会简单。 从刚刚的交易中产生的需求来看,会议的成员大都序列不高,组建这样一个成员都是低序列非凡者、但是涉及众多隐秘组织和圈层的会议有什么深刻的用意? 诸多念头涌现,正在心底猜测并构建“愚者”形象的嘉德丽雅本以为交易环节已经进入尾声,快要结束,突然听到一道含着笑意的声音从对面响起。 “我要出售一件物品。” 说话的人,是那个从会议开始就没有发出过声音、连坐姿都未曾改变过的“皇帝”。 他的姿态相当悠闲,虽然身影虚幻看得不太清晰,但也能看出他佩戴了好几件光芒璀璨、品质极佳的宝石饰品……这是个相当明显的特征,毕竟在鲁恩,除非有着特别的偏好,上流社会的绅士很少佩戴首饰。 “这是一件匕首形制的神奇物品,暂时还没有名字。” “持有者将会在佩戴期间获得‘深海感知’,会自然知晓所在海域的洋流、气候、水文等信息,能够一定程度上免疫狂风和暴雨的侵袭,能够感受到附近海洋生物的情绪,提高自己的亲和力。” 坐在他身边的“倒吊人”阿尔杰神色微动,侧头向着“皇帝”看去。 感受到海洋生物的情绪就意味着能够发现附近是否潜藏有隐秘的非凡生物,能够提前规避危险,再加上亲和力的加成,如果使用得当,会大幅度提高自己在海洋中的生存率。 “当然,这不是它的主要能力。” “使用它攻击敌人,可以在挥舞中释放夹杂有细小雷电的风刃、造成伤害的同时对敌人进行束缚,使对方变得迟缓。” “使用它划伤自己,可以用灵性、血液、自我牺牲的勇气来换取对速度、力量、体能以及恢复能力的大幅度加持。” 这几乎是为长期漂泊在海上的海盗或者冒险家量身定制的非凡物品。 坐在一旁的克莱恩都有一瞬间的心动,但是想到这件物品的主要加持在于“力量”和“体能”,又觉得并不是很适合自己。 毕竟占卜家途径对于体能的加成并不算多。 而海洋生物的亲和力,他已经有了“海神权杖”,虽然不能在灰雾下使用,但也只是暂时的。 嘉德丽雅有些心动,但又在看到“倒吊人”的动作后按下了尝试进行交易的心思。 这件物品几乎是为风暴途径的非凡者定制的,按照刚刚“正义”打招呼的顺序来看,这两个人加入塔罗会的时间应该相当靠前,拥有一定的默契,自己才刚加入,最好不要贸然参与。 “负面效果有两条。” “使用者会难以克制歌唱的欲望,每次使用后都必须在一小时内高歌一曲。” “佩戴期间,使用者的声带将会呈现出受损状态,嗓音变得粗粝嘶哑,这种伤害将会在解除佩戴的几个小时后逐渐恢复。” 联想到自己见到的教会高层,这似乎对应风暴途径序列五“海洋歌者”的能力,并且负面效果并不强烈,这件物品相当契合自己……听完皇帝的描述,阿尔杰不再掩饰被打动的情绪。 “你想用它换取什么?” 一直以来,皇帝都表现得并不缺钱,如果对方想要什么隐秘知识或者非凡物品,自己或许可以拿那座存在大量古代遗迹和超凡生物的原始岛屿坐标来作为交换。 “内部价,八千镑。” 相当随意地报出了一个大使的价格,估算了一下倒吊人的大概身家,塞缪尔含笑开口道: “在愚者先生的见证下,你可以先付一半,剩下的那些我接受分期。” 第189章 红发伊莲 塞缪尔绝对是故意的。 “倒吊人”对于晋升以及实力提升的渴望表现得非常明显,而他在历次交易中表现出的或犹豫、或果断的态度也能从侧面证明他的经济状况。 对于金钱相当敏感的克莱恩快速在心底做了个计算,得出了倒吊人的存款应该不会超过五千镑的结论。 之前和“正义”的交易中,“倒吊人”可是连三千镑的“风眷者”魔药配方都支付不起,选择了用非凡物品交换。 他能支付这件非凡物品的四千镑“首付”,依靠的应该是前几天狩猎“钢铁”麦维提时从风暴教会那里得到的奖赏。 灵视里,“倒吊人”悄无声息地靠在了椅背上,一直以来都以象征冷静思考的蓝色为主导的气场颜色都变得黯淡了。 象征着快乐的黄色充满了塞缪尔的脑袋。 仗着有灰雾存在,克莱恩没有掩饰自己的表情,嘴角轻轻翘起。 从塞缪尔主动开口说要出售一件物品的时候,克莱恩就打开灵视看了过去,毕竟大部分时候,“皇帝”在塔罗会上更像个“观察者”,或者说表现得像个真的“皇帝”。 没有晋升压力,也没有金钱上的需求,除了某些能够引起他兴趣的消息之外,塞缪尔很少主动开口,也不怎么参与交易。 所以自己之前的猜测是正确的,风暴教会、或者说代罚者中的某些高层和塞缪尔之间的关系相当微妙。 倒吊人因此被迁怒了? 还是说,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倒吊人和塞缪尔有所交集……他做了什么才会让塞缪尔给出这样的反应? 成功把自己变成了倒吊人的债务人,塞缪尔不再挂机,反而情绪不错地加入了后续的自由交流环节。 陷入财政赤字、存款清空、并且背负了一大笔分期债务的阿尔杰,原本想要凭借着“海神”卡维图瓦的崩溃,来试探新成员“隐者”是否为“星之上将”嘉德丽雅,现在已经没有心情提起这件事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青铜长桌斑驳的表面,思考着返回海上以后该怎么样才能快速还清这笔债务。 虽然“皇帝”表示可以分期,但是面对着一个看不清底细,但是位格明显不止是半神、很大可能是圣者或者更高序列的强者,一直和对方保持债务关系并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关于对方的位格,阿尔杰也是基于“皇帝”对待“愚者”只尊重不畏惧的态度上做出的推断。 和其他对晋升有着明显渴望,与隐秘组织、古老家族有关联并且序列不高的成员不同,“皇帝”的出身、序列一直以来都笼罩在一团迷雾里。 只不过他、或者说祂并未像“愚者”先生那样用一层可以看到的雾气隐藏自己,那种和其他成员一样的暴露以及坦然反而让人忽视了“皇帝”的异常。 在非凡世界,知识往往等同于力量,而“皇帝”以闲谈口吻随意讲述的那些隐秘知识,根本不是自己日常能够轻易接触的层次。 当然,这些想法并没有切实的凭证,真正让阿尔杰确定自己猜测的,是“愚者”先生的态度。 祂对“皇帝”表现出了非同寻常的纵容。 甚至连“世界”这个由“皇帝”引荐加入塔罗会的后来者,都超越了自己和“正义”,被“愚者”先生注视,被选中成为了祂的眷者。 就在这时,“正义”讲述完毕自己追踪巨龙踪迹、并通过梦境进入到了集体潜意识大海时的经历,对着塔罗会的其他成员提出了一个问题。 “女士们,先生们,你们有什么建议?你们认为巨龙的‘奇迹之城’利维希德也藏在这集体潜意识大海里吗?” “如果我想继续探索,需要注意什么?需要提前准备什么?”[注] 阿尔杰这才收敛思绪,沉吟着回答道: “这很危险,我的建议是不要继续往下探索了。” “巨龙本身是拥有血肉躯体的生物,能够在集体潜意识大海中遨游,它的序列必然不低。” 起码不是一位还停留在序列七、并且踏入非凡世界也才半年不到的新手非凡者所能够应对的。 “隐者”嘉德丽雅表现出了同样的态度。 奥黛丽顿时有些失落。 她悄悄舒了口气,正要再看向别的成员,试图得到一些额外的建议,就听到“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 “‘利维希德’已经不在集体潜意识大海里了。” “皇帝”做出提醒: “不要再尝试寻找这座城市,这座城市之所以会变成传说,是因为……” 说到这里,他略作停顿,模糊了措辞道: “安格尔威德在城市深处封印了自己‘恐惧’。” “空想之龙”的恐惧?一位“古神”的恐惧?奥黛丽一怔,她有些呆愣,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几天前的自己因为好奇和神秘知识的匮乏做出了多么危险的事。 “……感谢您的提醒,皇帝先生。” 塔罗会上出现了短暂的安静,几秒后,奥黛丽才按捺住心中的惊愕和茫然,认真道谢。 塞缪尔微微颔首作为回应,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因为家境优渥,奥黛丽一直被家人保护得很好,身上带有明显的属于少女的好奇与探索欲。如果她只是备受宠爱的贵族家的孩子,未曾踏入非凡世界,拥有这些品质并不会为她带来危险,甚至可以称得上好事。 但她已经是非凡者了。 克莱恩在心底叹了口气。 作为一个资深的冒险家,拉蒂西亚只是从精灵遗迹中带走了一本书籍,就直接导致了自己和另外两个同伴失去了生命,间接导致了卡维图瓦的崩溃,并引发了拜亚姆最近一周以来的大规模排查和戒严。 甚至自己的穿越,也是因为一时好奇,尝试了那本从地摊上买来的书籍中的“转运仪式”,而原身会在家中自杀,也只是因为解读了一本第四纪的笔记。 真是血淋淋的教训,克莱恩心情复杂地想。 “正义”不再说话,其他几个成员也似乎因为这句话陷入了自己的思绪,克莱恩切换到“世界”身上,主动打破了沉寂。 “你们有谁认识她吗?” 假装得到了“愚者”的帮助,克莱恩具现出一副画像,对着其他人展示。 这周的塔罗会开始之前,克莱恩从达尼兹那里获得了本地非凡者圈子的消息,参加了一个聚会。聚会中,有人发布了一起寻人悬赏,悬赏对象是一位容貌相当出众的女士。 据说她的名字是“伊莲”,具有不错的反追踪能力,雇主要求在不伤害到她的前提下得到她的下落。 是的,甚至不需要抓到对方,只是提供行踪,就能拿到一千镑的悬赏奖励。 坐在另一侧的嘉德丽雅看了一眼画像,语气沉稳道: “红发的伊莲,落魄的贵族小姐,出身因蒂斯的索伦家族。” 索伦家族?那不是大帝日记里的那个高层全都是“铁血真汉子”的家族吗? 这个家族掌握着的“猎人”途径和“魔女”途径一样,会在晋升序列四半神的时候变性,其中男性不变,而女士则会变为男士。 正当克莱恩的念头从脑海中浮现,就听到“隐者”继续补充道: “她做过海商,后来被‘疾病少女’特蕾茜俘虏了。” ……啊? “特蕾茜?”整场会议都没怎么参与进话题的“魔术师”佛尔思没忍住地发出了一声低呼。 “隐者”嘉德丽雅敏锐地向她看去。 这个代号“魔术师”的成员和“疾病中将”有过交集?看她的表现,绝对不止是听说过这个名字这么简单。 她穿着简单的鲁恩淑女服饰,没有明显的特征,看来自己的判断是对的,越是显得普通的人越是需要特别注意。 塔罗会的每一个人都藏着秘密。 在新成员眼中形象变得深不可测的佛尔思只是想到了一件事。 “疾病少女”特蕾西是个魔女教派出身的魔女! 她,呃,他……嗯,她有一个曾经是父亲的母亲,一个曾经是爸爸的妈妈,还有曾经是男性现在是女性的自己。 而据道罗斯先生所说,在内心深处保持对自己性别的认知,是魔女的扮演守则之一。 如果特蕾西在内心深处还认为自己是男性的话,呃,那岂不是。 众多不会有正规出版社允许出版的内容和情节,连一大串不能在正规报纸上刊登出来的标题一起从佛尔思的脑子里涌了出来。 她欲言又止,表情古怪,最后没能忍住地看向“隐者”,按捺不住好奇地追问道: “她,我是说这位红发的伊莲,是非凡者吗?” 原本只打算简单提及的嘉德丽雅沉吟几秒,干脆回答道: “是的。” 这不是什么重要的情报,没什么值得隐瞒的,而且这涉及到两位塔罗会成员,嘉德丽雅也很好奇自己说出对应的情报后,会引出什么后续的反应。 这下除了才加入没多久、没能听懂他们在说什么的“月亮”,和一时间没能想到太多、仍旧保持懵懂的“太阳”以外,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奇怪起来。 考虑到这是曾经在塔罗会上公开过的情报,新来的“隐者”又提供了相关的消息,奥黛丽看了眼坐在对面的“皇帝”,主动道: “皇帝先生,关于‘魔女’和‘猎人’的情报,可以由我来告知新成员吗?” 塞缪尔靠坐在高背椅上,姿势悠闲,笑吟吟地点了点头。 奥黛丽收回视线,清了清嗓子,保持着语气平稳道: “‘疾病中将’特蕾西是刺客途径序列五的疾病魔女,而刺客途径又被称为魔女途径,这个途径的男性非凡者会在序列七的时候变性,从男士变成女士。” “而因蒂斯的索伦家族据说掌握着‘猎人’途径,这个途径的女性非凡者,会在序列四阶段变成男性。” 所以,也就是说…… “他们是一对情侣?” “月亮”埃姆林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震惊和不可思议。 “可是,世界先生展示的画像上是、是一位女士。”戴里克有点磕绊地纠正道。 暂时是。 虽然那道半人半神的大门很难推开,但是如果他们愿意为了这违背世俗的爱情冲破一切阻拦,没准真的会有组建家庭的那一天呢?佛尔思漫无边际的想,在和亚伯拉罕家族有了联系以后,她才对“天使家族”有了一点模糊的概念。 哪怕亚伯拉罕依然辉煌不在,但他们所持有的资源想要培养出一个半神也并不算困难。 索伦家族曾经可是因蒂斯的王室。 第190章 些许迟疑 本周的塔罗会以新成员的加入作为开端,在“世界”拿出伊莲画像后,灰雾之上的其他成员又简单交流了一些别的情报,便在一种有点微妙的八卦情绪中结束了会议。 …… 罗斯德群岛,“慷慨之城”拜亚姆。 “感谢您的帮助,尊敬的愚者先生。” 伴随着一件物品从虚幻的献祭之门中飞出,阿尔杰神色谦卑而语气尊敬地对愚者表示了谢意。 摇曳烛火中的大门关闭后,阿尔杰并没有直接伸手去接触那个装有价值八千镑非凡物品的方盒。他在船长室的红木书桌后坐下,先是大概回想了一下会议上发生的事,回想了一下从交流环节收集到的大概情报,这才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 在参加这次塔罗会之前,他刚从教会那里拿到了和“世界”合作击杀“钢铁”麦维提的悬赏奖励,加上之前累积,财富勉强达到了三千两百多镑。 他本来打算用这笔钱去买一件适合自己的神奇物品。 没想到“皇帝”会突然出售这件约等于风暴途径序列五、并且完全契合自己的武器。 “皇帝”向来不怎么参与交易,阿尔杰有一瞬间产生了奇怪的想法,怀疑这件物品就是专门给自己准备的,而对方设定好的价格也正好在自己所能承受的极限范围里。 仔细回忆了历次塔罗会上“皇帝”的表现,虽然两个人在青铜长桌旁的位置相邻,阿尔杰很确定自己和对方并没有太多的交集。 之前和“世界”合作的时候“皇帝”也不在,自己产生的这个想法完全没有依据。 他不认为“皇帝”这种级别的强者会有这么无聊,甚至专门去寻找对应的非凡物品,就为了这样一个……玩笑,或者说戏谑之举。 还好“月亮”突然收获了一笔金钱,愿意以四千五百镑的价格从自己这里购买那份血族男爵的遗产,让自己从中赚取了一千三百镑的差价。 加上三百镑的佣金,自己一共从这次交易中得到了一千六百镑,和之前的存款一起,刚好能够支付这件神奇物品的一半。 刚从教会那里拿到了三千镑的悬赏,转眼间就只剩下一千不到,阿尔杰前所未有地开始为了金钱感到头痛。涉及到大额开销,不但教会那边的帐要平掉,自己还有后续的尾款要支付给“皇帝”,哪怕对方表现得并不在意。 缺钱啊…… 自从加入了塔罗会,自己的实力虽然有了大幅度提升,但是财政状况就没有健康过。 在书桌前坐了不短的时间,完全理清了思绪、不再有压在心底的疑虑后,阿尔杰才打开了桌子上的方盒,仔细观察这件强力的神奇物品。 无鞘的匕首形似一截弯曲的鱼类脊骨,灰白的刀刃上闪烁着虚幻的深蓝色光芒,只是隔着盒子接触,仿佛都能听到澎湃海浪声在耳边响起。 他伸手握住刀鞘,一阵并不强烈的、仿佛针刺般的灼热感从咽喉处升起。轻微地吐了口气,各种念头翻涌间,阿尔杰对着匕首注入灵性,半闭着眼睛感知着这件神奇物品的信息。 几秒钟后,阿尔杰嘴角勾起,脸上露出了明显的笑容,他翻出一柄刀鞘,把匕首在腰间系好,不再犹豫地推开船长室的大门,稳步走了出去。 “考特曼阁下要求我们前往寻找附近海域有异常的地方。” 阿尔杰按了按喉结,嗓音嘶哑地对着水手宣布: “准备起航!” 这件非凡物品的负面作用是持有者使用过后必须在一小时内高歌一曲,“幽灵复仇者”号停泊在拜亚姆附近隐蔽的港口里,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和关注,他要找个理由让船驶离拜亚姆。 …… 同一时间,拜亚姆,蔚蓝之风旅馆。 克莱恩坐在窗边,面前放着一张摊开的信纸。 他正要给塞缪尔写信。 塔罗会期间,克莱恩反锁了房门,制作了封闭的灵性之墙,虽然已经清楚了解了达尼兹的性格,知道对方绝对不敢随意打扰自己,但他还是维持着应有的谨慎,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工作。 然而伴随着灵性之墙的解除,震耳欲聋的呼噜声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达尼兹没有任何警惕性地摊在客厅的安乐椅上呼呼大睡,优秀的睡眠状态完全违背了普通人对海盗的印象。 无奈之下,克莱恩只好再次使用灵性之墙封闭了自己的卧室。 “……你不在的时候,我尝试在灵界旅行,并且获得了属于自己的信使,只是她送信并未无偿,而是每次都要支付一枚金币。” “拜亚姆最近并不平静,我准备离开这里,接下来有可能会去……” 写到这里,克莱恩的动作略有停顿,难得地产生了些许迟疑。 倒不是说他不确定接下来的行程安排,而是他不太想把自己接下来的行程告诉塞缪尔。 从之前那个被他从“蠕动的饥饿”里释放的梦魇口中得知,对方所属的值夜者小队是在追查一批“死神文献”的时候遇到了齐林格斯,因此殉职,而那批死神文献也落入了齐林格斯手中。 等到阿兹克先生击杀了齐林格斯后,他的手下被塞缪尔抓了一半用来变现,剩下的部分连带他的舰队一起,都被当时的“疾病少女”、现在的“疾病中将”特雷茜接管了。 要是当时塞缪尔直接把齐林格斯的舰队一并拿走就好了。 想到这里,克莱恩捏了捏眉心,半是遗憾半是尴尬地闭了下眼睛。 除了这批会对阿兹克先生有一定帮助的“死神文献”,特雷茜应该还参与了贝克兰德的人口贩卖,这又让她和因斯·赞格威尔产生了联系。 之前阿兹克先生击杀齐林格斯的时候,自己碍于0-08的存在,没能把从正义那里获得的齐林格斯的悬赏转交给他,在离开贝克兰德之前,又从阿兹克先生那里拿到了蠕动的饥饿,既然有机会,不管怎么样克莱恩都想要尝试帮助对方。 并且这也涉及到自己后续的晋升,克莱恩想,最好还是想办法去接触特雷茜。 而现在机会就在眼前。 只要自己能够忍耐羞耻,假扮成“红发伊莲”,让达尼兹把自己送到发布悬赏的人那里,不但能见到特雷茜,还能顺便拿到那一千金镑的悬赏。 但是…… 但是特雷茜是魔女啊!自己穿女装就算了,不,穿女装也不能算了……自己不但要穿女装,还要去见一个内心坚持自己的男性、同时外表是极具魅力的女性、和伊莲保持有特殊关系的魔女。 自己刚晋升的时候对塞缪尔说什么来着? 【不可能,我是不会扮演女性的!】 假想了一下自己在熟人面前穿女装的场景,克莱恩顿时觉得自己手臂上的汗毛根根竖起,他板着脸,表情严肃地打了个响指,点燃了桌子上已经写了一半的信纸。 不知道塞缪尔在贝克兰德的事情办的怎么样了,赞美女神,希望他不要对自己在塔罗会上的发言感兴趣,希望他事务缠身、工作不那么顺利,短时间内先不要再回…… 咚、咚、咚。 隔着封闭的灵性之墙,敲门声从门外响起。 克莱恩表情僵硬地转头看向房门,仿佛门外站着的是来查瓦斯计费器的警察,下一秒就要把他抓走,关进教堂地底。 已知灵性之墙能够在一定程度上隔绝声音,达尼兹刚刚还在睡觉,即使醒了也不会随意打扰“格尔曼·斯帕罗”,那么能让声音直接穿过灵性之墙对自己做出提醒的人只有—— “下午好,格尔曼。” 黑发短发,黑色眼眸的青年穿着一身鲁恩式的衬衫、马甲和正装,臂弯处搭着呢质大衣,正面带微笑地站在客厅里。 哈哈,他都有心情用非凡物品直接掏空阿尔杰的存款了,他能忙到哪里去! “你似乎不是很高兴见到我。” 塞缪尔明知故问,故作诧异,用一种带着点困惑的语气询问道: “你不关心我这几天去了哪里吗?” 达尼兹茫然地看了眼突然返回蔚蓝之风旅馆的埃德加·诺尔特,又转头看了眼站在卧室门口、只穿着衬衫长裤的格尔曼·斯帕罗,试图从对方那张没有表情的面孔上看出“不高兴”的情绪。 “你忙完了?” 沉默几秒后,格尔曼语气平淡地开口询问。 “一点小事而已。” 塞缪尔温和道。 不想引起阿蒙的注意,最好的方式就是什么都不做,假装没有发现对方的到来。 如果尝试在别的地方做点什么想要吸引对方的视线,以他的无聊程度,绝对做得出往所有的分身附近派去一个新的分身,排查到底是哪一个自己突然被转移了注意力这种事。 反正阿蒙失去兴趣就会自行消失在空气里。 而且既然克莱恩已经提到了“伊莲”,哪怕灯神突然死在灯里,他也要看完克莱恩的扮演再去参加葬礼。 直觉感受到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奇怪,达尼兹左顾右盼,正准备打个圆场,突然看到埃德加看向了自己。 “还没恭喜你,达尼兹。” “恭喜?”达尼兹一愣,“恭喜我什么。” “恭喜你又升价了。”塞缪尔微笑道,“哪怕是贝克兰德最有前景的产业,也没有像你这样的增长速度。” 身价五千五百镑的大海盗表情顿时变得扭曲。 狗屎! 自己就不该产生多余的担心! 达尼兹愤怒地咽下了自己准备缓和气氛的话语,满脸憋屈地扭头就走,躺回了客厅另一头的安乐椅里。 看着对方只在椅子里露出半个头顶的背影,克莱恩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他往里面侧了下身体,让开了房门的位置,和塞缪尔一起走进了卧室里。 “你接下来还有什么事要处理吗?” 反手关上房门,克莱恩语气平淡,内心满怀期待地询问。 快说你有! 第191章 被缚之神 对着克莱恩看似不在意的表情,以及好像只是随口闲谈的语气,塞缪尔不由得一阵好笑,他假装思考,沉吟几秒后缓缓摇了摇头。 “没有了。” 塞缪尔愉快道: “剩下的事情凯瑟琳就能处理。” 克莱恩期望落空,表面平淡地点了点头,转身坐在了扶手椅上,内心一阵恍惚。 跨越性别障碍难道是无面人的必经之路吗? 对于一个普通人的羞耻心来说,这已经超出扮演的范畴了! 实在不行,直接告诉塞缪尔我需要特雷茜手中的死神文献,拜托他登船强抢算了。 欠下人情总比在好友面前穿女装要好得多。 但是塞缪尔有说过,在海上,为了避免干扰我的扮演,他不会为提供超过自身人设的帮助……早知道会遇到这种事,当时就该建议对方假装我的随身老爷爷。 不能表现出异常……如果让塞缪尔察觉出端倪,自己就连最后的缓冲余地都没有了。 收拢思绪,克莱恩顺着话题询问道: “贝克兰德发生了什么事?” “我投资的实验室研发出了一种新型的白色颜料,和铅白不同,这种新型颜料在生产的过程中几乎不会产生毒性,但是成本是铅白的三倍左右。” “一些不愿意新颜料上市的工厂主试图联系工会,组织女工进行游行,抗议新颜料上市。” “组织女工游行?” 有关于“女装”的尴尬被这件事短暂地压了下去,克莱恩诧异道:“铅白工厂的女工?” 从廷根到贝克兰德,克莱恩见到过不少因为铅中毒而失去生命的工人,她们大都还年轻,最小的甚至只有十几岁。 “嗯。” 塞缪尔点了点头,平淡道:“他们宣称成本的提升会导致工厂减产或者倒闭,这会直接导致女工们失去工作。” 因为中毒会导致的三到五年后才会到来的死亡,和因为失去工作后因为没有薪水购买面包,失去住所,甚至沦为站街女郎的明天、下一周相比,当然是后者更令人恐惧。 东区的人们已经习惯了不去思考未来。 克莱恩情绪复杂至极,沉默几秒后才问道:“然后呢?” “我扭曲了那些工厂主们的想法,然后杀掉了其中手段最为恶劣的几个,并且把他们的手指头装进卷烟盒里,送给了背后支持他们的议员……你那是什么眼神?” 塞缪尔忍俊不禁: “我开玩笑的。” 如果视线能够杀人,自己大概已经被对方格尔曼式的阴沉眼神捅穿了不止一次。 “我准备公开新颜料的配方,后续影响要过段时间才会体现出来。”想了想,塞缪尔没有详细解释,“等到下次、或者下下次塔罗会的自由交流环节,正义应该就会谈到这件事。” 这涉及到乔治三世对改革的进一步推行,必然会引起关注,克莱恩现在的主要活动范围在海上,暂时不会牵扯其中,塞缪尔有点懒得从头去讲这件事。 克莱恩也有类似的想法,他沉默了一会儿,察觉到和伊莲相关的消息又要从脑子里冒出来,于是主动问道: “你卖给倒吊人的那件非凡物品是怎么回事?” “我想看他破产。”塞缪尔相当随意,没有绕弯子地肯定了克莱恩的猜测。 ……克莱恩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为什么?” “为了提升塔罗会的交易金额,促进消费。”塞缪尔胡说八道,“最近几次塔罗会都没什么大宗交易,不能让新成员觉得塔罗会成员都很穷,这有害于愚者的形象。” 这话你敢当着愚者本人的面说吗? 他敢。 克莱恩在心底深深吸了口气,默念自己现在是格尔曼·斯帕罗,保持面无表情的冷峻是正常的。 “负面效果也是你故意的?” “是的。” “你怎么做到的。” “非凡不灭,经由工匠制作成的神奇物品可以在强力或者特殊的封印物下还原成非凡特性。”塞缪尔说道,“神奇物品的正面效果和负面效果都和用来当做原材料的非凡特性本身有关,只不过效果带有随机性。” 也就是说,只要制作出来的神奇物品所附带的负面效果不是自己想要的那个,直接还原成纯粹特性以后重新抽卡就可以了。 卖给阿尔杰的那件神奇物品重铸了三次,第三次的成品附带了四条负面效果,塞缪尔封印了相对严重的“嗜血”和“易怒”,只留下了那两条玩笑般的负面效果。 只不过这负面效果对于别人是玩笑,对于阿尔杰就不一样了。 希望他能在每次使用完自己的神奇物品以后及时找到足够密封的空间、远离人群的环境,或者想办法锻炼一下歌唱技巧。 “封印物?”克莱恩无语之余,心生好奇道。 “对应着晋升后会获得净化能力的非凡途径。”塞缪尔简单解释,然后话音一转,笑吟吟道,“天使以上可以直接粉碎非凡特性,所以我不需要。” 只要有纯粹的数值就可以忽视机制,不过既然说到了非凡物品……克莱恩沉默了几秒,斟酌着措辞道: “还有一件事。” 嗯?塞缪尔侧脸过来,示意自己在听。 “你回来之前,我正要给你写信。” 不过既然对方回来了,那就当面说吧。虽然面对面交流更容易在情绪和语言上暴露一些试图隐瞒的细节,但是小丑带来的非凡能力又弥补了这一点。 这大概是自己喝过的最有性价比的魔药。 调整了脸上的表情,克莱恩先说道: “那天去西弥姆岛的时候,我有在岛屿的餐厅里遇到几个冒险家,察觉到了一些异常的气息,因为没有占卜到明确的危险,我也不准备参与到意外事故中去,就直接返航了。” 当时自己会滞留在那里是个意外,出行之前自己甚至用一张五镑的纸币支走了塞缪尔,想到这里,克莱恩难免有一瞬的心虚,但很快他就把这点心虚抛之脑后,在塞缪尔揶揄的眼神里继续说了下去。 “但是意外还是发生了。” 自己不参与事故,不代表事故不会追上自己。 没有作假地讲述了那几个冒险家引发了全城排查、自己从排查现场获得了卡维图瓦已经彻底无法维持自身的结论,并因此决定尝试对着海神祈祷来确定对方的位置,尝试获取某些好处的经历后,克莱恩按住了熟悉的尴尬,还有因为隐瞒而产生的歉意,语气平稳道: “我对着卡维图瓦献祭了一件能够用来定位自身的非凡物品,并凭借这件物品追踪到了它的藏身之地。” “我到达的时候,它已经彻底死去,尸体也已经开始腐烂,只剩下一个半疯状态、序列不高的老祭司。击败这个祭司后,我在卡维图瓦的尸体上找到了一件封印物。” “只不过那件物品的负面作用太强,我只是接触了几秒,就因为传递过来祈祷声差点失控,当时你不在,我没办法把它从遗迹中带走,就把它献祭给了愚者。” 自己对着卡维图瓦献祭的事达尼兹知道,倒吊人应该也有所猜测和察觉,克莱恩没有信心瞒过塞缪尔,也不准备隐瞒,便打定主意提前做出解释,说出一部分真相。 反正把处理不了的物品献祭给愚者换取使用权,还是当初获取亵渎之牌时候塞缪尔提出的建议。 就这样把伟大的愚者先生当成智能储物柜。 果然,塞缪尔并未表现出异议,反而笑容满面地赞同了自己的做法。 这让克莱恩轻轻舒了口气,又说起了另一件原本打算写到信件里的事。 “我契约了一个信使。”克莱恩说道,“之前从魔术师那里获得的灵界见闻中有提到过遨游灵界的方式,全城戒严的时候没有能做的事情,我就进行了几次尝试。” “灵界生物?” 回想了一下克莱恩的信使是谁,塞缪尔的表情突然变得微妙起来。 “应该是?”克莱恩边描述,边用钢笔在纸张上画出了信使小姐的大概形象,“我在灵界见到她的时候,看到她站在一栋哥特式的城堡上,身体的大小和城堡几乎等同,她的脖子上没有头颅,却用双手分别提着四个脑袋。” 蕾妮特·缇尼科尔,曾经的玫瑰学派节制派首领,“被缚之神”托尔兹纳的眷者,“囚犯”途径序列二的天使。 光辉纪元,异种王被击杀后,托尔兹纳拿到了囚犯途径的唯一性和两份序列一的非凡特性,和远古太阳神一系也保持着不错的关系,甚至在阿曼妮西斯的邀请下参与了救赎蔷薇。 但自己这次醒来以后就没有再听说过祂的消息了。 作为曾经的隐秘组织首领,距离序列零也只有一步之遥的天使之王的眷者,特蕾妮·缇尼科尔之所以会成为克莱恩的信使,最大原因是他们所信奉的“被缚之神”不再下达神谕,节制派的声音也因此逐渐从玫瑰学派里消失。 至于被缚之神为什么消失…… “克莱恩,你还记得之前在贝克兰德的时候,你遇到的那个玫瑰学派出身的怨魂吗?” 莎伦小姐和她的同伴马里奇? 塞缪尔怎么会提到他们。 “记得,怎么了。” 听到塞缪尔这么说,克莱恩有些奇怪。 “我刚刚突然想起了一些事。”塞缪尔幽幽道,“关于为什么崇尚节制的玫瑰学派成员会逃离曾经的组织。” “和我的信使有关?” 克莱恩敏锐反问。 “有一些。” 塞缪尔语气平静:“玫瑰学派所信奉的存在,‘被缚之神’托尔兹纳被侵蚀,无法再回应祈祷。” “几百年来,祂一直在生孩子。” 等等,不是。 塞缪尔直呼了对方的名字?会被侵蚀……祂只是自称神明的存在,并非真的序列零? 而且托尔兹纳是男性的名字吧?哪怕是神话生物也会有明确的性别认知,不然魔女的扮演法则就不会要求刺客途径的非凡者在心底牢记自己的性别了。 什么叫祂几百年来一直在生孩子! 第192章 欲望母树 克莱恩顿时头皮发麻,构成这句话的每个单词他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却让他产生了自己听不懂鲁恩语的错觉。 “生孩子?谁的孩子?” 而且什么孩子能生几百年啊? 一个男性的从神,起码是天使或者天使之王的存在,因为被侵蚀……曾经看到过的各种小说桥段混合着神秘学知识从脑海中呼啸而过,克莱恩欲言又止地看着塞缪尔,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怎么组织措辞。 塞缪尔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打了两下,无形的、难以察觉的波动在房间里扩散,如果不是距离足够近,并且他的肢体动作足够明显,克莱恩想,自己大概根本察觉不到这片区域产生了变化。 塞缪尔隐秘、或者说封锁了这片区域? “托尔兹纳曾经是异种王的从神,号称‘灵物之神’,黑暗纪元结束后,异种王陨落,祂容纳了‘囚犯’途径的唯一性。” “你知道什么是唯一性吧?” 克莱恩犹豫半秒,点了点头。 正常来讲,作为一个序列六的非凡者他不应该知道这种层次的非凡知识,而作为高层次消息与情报来源的塔罗会,“世界”比“皇帝”加入的还要晚。 反正自己的消息来源还有阿兹克先生,如果塞缪尔问起,总有办法能圆过去。 所幸塞缪尔并未表现出好奇,他勾了下嘴角,继续说道: “除了唯一性,祂还持有两份‘囚犯’途径序列一的非凡特性,距离成神只有极短的距离,是当时最为强大的天使之王之一。” “第四纪祂具体经历了什么我并不清楚。”说到这里,塞缪尔略微停顿,沉默几秒后才又说道,“第五纪的时候,祂的称号已经改为‘被缚之神’,或许是因为祂被第四纪的数次战争波及,状态出现了某些问题,因此被侵蚀了。” 因为涉及到屏障,末日,还有自己那一堆糟心的便宜兄弟姐妹,塞缪尔并没有详细地解释相关内容,他在心底把涉事人挨个骂了一遍,呵呵冷笑了几声。 被缚之神?不管是真神还是从神,或者已经被自己所了解的那几个天使之王,祂们的称号都和自己的权柄、又或者非凡途径的某些象征相对应。 克莱恩反应极快地问道: “所以第五纪开始,祂就已经是被侵蚀的状态了?只是那时候祂状态还算不错,还能够回应祈祷,玫瑰学派也是那时候诞生的。” “嗯。” 塞缪尔轻轻颔首。 “侵蚀祂的存在,被称为‘欲望母树’。” 欲望母树、恶魔之父、永世的嘶吼者、失心之神。 自己这位兼具阴性和阳性,象征形象中既有女性又有男性的二哥以及二姐,应该已经察觉到了源堡的出现,现在大概率正在计划着把源堡继承者抓回去生孩子。 毫不知情的克莱恩突然感受到一股奇怪的恶寒,但是灵性预警并未响起,他扫视了一眼房间,皱眉问道: “能侵蚀一位即将晋升的天使之王,这个‘欲望母树’是某位隐藏在暗处的古神?” 越是深入了解非凡世界,就越是能察觉到这世界上还有诸多不被了解的、未曾大范围传出名号的古老存在,这些存在有的被隐秘组织信仰并供奉,有的则一直笼罩在无人知晓的历史迷雾里。 自己所知晓的,或许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一个角落。 “祂在罗斯德群岛的某些地方传播了一定的信仰,在玫瑰学派内部,祂的存在也不是秘密。” “现在提醒你,只是一种预警。” 顺便告诉你伪装成女性真没什么大不了,毕竟无面人也改变不了自己的本质,当前阶段的扮演也就只是穿女装而已。 塞缪尔见过老查拉图为了晋升诡秘侍者、完成仪式时所组建的城镇。 城镇里全是祂的秘偶,因为秘偶越多、日常越精致、持续的时间越长,仪式的效果越好,在查拉图规划的命运轨迹里,秘偶和秘偶会一起组建家庭,并且以灵之虫分裂的方式生下孩子,孩子和孩子再次结合,然后新的秘偶诞生…… 只可惜,克莱恩的情绪还没能从听到了一位天使之王和另一位古老存在传闻的震惊中脱离,完全没能理解塞缪尔的好意。 “我的信使和玫瑰学派有关系?她曾经是异种途径的非凡者?” 想到对方明显有别于实体的虚幻状态,克莱恩当即想到了大部分时候同样表现得极为虚幻、形似灵体的莎伦女士。 “是的。”塞缪尔肯定了他的猜测,随后严肃道,“你在这片海域很可能会遇到‘欲望母树’的信徒,不要随意和其他人提起祂,也严禁占卜有关祂的信息。” 克莱恩一怔,当即撤回了心底隐约冒出来的好奇。 他原本还想尝试着占卜自己信使的来历,试试看能不能获取某些知识和信息。但是对方出身玫瑰学派,看她目前停留在灵界之中、看起来明显异于普通非凡者的状态,大概率和莎伦以及马里奇一样是被追杀的节制派。 如果对方有问题,塞缪尔不会不提醒自己。 既然没什么问题,又有着契约的约束,自己还是不要去灰雾之上作死比较好。 我的麻烦实在已经够多了。 对自己惹事的能力有清晰的自我认知,克莱恩在心底默默地自我吐槽了一句。 自己的好奇心有时候并不合时宜,直面永恒烈阳的时候,他体验到了被火焰灼烧的痛苦,占卜真实造物主的时候,他也感受到了被呓语污染的灵性失控与疯狂。 占卜欲望母树会体验什么……只是猜测,克莱恩就再没有了半点占卜对方的打算。 塞缪尔离开这几天里,值得特意拿出来说的就只有“海神权杖”这件封印物以及信使的事情,谈完这些,克莱恩正要跟对方聊一下塔罗会上的新人“隐者”,就听到门外传来了略带迟疑的脚步声。 不知道什么时候,塞缪尔已经解除了对这片空间的封印,消去了隐秘。 是达尼兹,他有什么事,冰山中将给他传递消息了? 没隔多久,在客厅里来回踱步的人似乎终于鼓起了勇气,咚咚咚地敲响了房门。 正要走过去开门,克莱恩突然想到了什么,他折返回来抓住塞缪尔,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枚对方临走前留给自己的黑夜徽章,压低声音道:“差点忘了,这个还你。” 说完这句话,他换上标准的格尔曼式表情,拧动把手,面色冷淡地往门外看去。 什么事? 他用眼神示意。 “刚刚船长来过了!” 果然是冰山中将。 达尼兹笑容满面,语气里满是即将获得自由的欣喜。 “根据一个可靠的情报来源,‘血之上将’的船队往狂暴海方向去了。” 船长当时把他留下,就是要他作为联络员,为接下来和格尔曼·斯帕罗一起狩猎“血之上将”的合作行动传递消息。 现在血之上将逃走了,自己的任务也算结束了,接下来就不需要再待在这个疯狂的冒险家身边了吧? 果然,格尔曼并没有阻拦,只是相当平淡地写下了信使的联络方式,便任由他离开了。 “要不要打赌他多久会回来?” 看着达尼兹兴高采烈,仿佛甩掉了某种沉重负担、正要奔赴新生活的背影,克莱恩刚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就听到塞缪尔同样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 “回来?” 克莱恩一怔,旋即想到了什么,哑然失笑。 “差点忘记,他已经是身价五千五百磅的大海盗了。” 达尼兹的悬赏短时间内连续两次上涨,身价却和实力称不上匹配,一旦被认出,很有可能以非凡特性的方式流入市场里。 “不过你怎么确定他会返回来向我求助?” “因为格尔曼·斯帕罗会提供帮助。” 塞缪尔微笑着抢克莱恩的台词: “这是礼貌。” …… 半小时后,把去而复返的达尼兹当成鱼饵带出去溜了一圈,却什么也没钓到的克莱恩遗憾地返回了旅馆。 他原本想把达尼兹当成诱饵,看能不能狩猎几个想要黑吃黑的海盗,却发现并没有人上当。 果然,能在五海上存活下来,并且有一定实力、敢于狩猎身价五千磅海盗的人,没有一个是头脑简单的蠢货。 达尼兹紧跟在后面,脸上带着熟悉的敢怒不敢言,在他待在克莱恩身边的这段时间里,类似的表情时不时就会出现。 哪怕是扮演也不忘自己的恶趣味,塞缪尔有些好笑地在心底啧了一声。 “为了避开有可能的举报和官方非凡者,我们买了明天上午前往底里纽斯岛的船票,在那里中转一次后,出发前往格拉格斯。” 克莱恩平淡解释: “黄金梦想号在那里停泊,我准备去见一见‘冰山中将’艾德雯娜,你是和我们一起,还是暂时留在这里?” 从拜亚姆前往底里纽斯港差不多需要十个小时,从底里纽斯到格拉格斯又要花费一晚的时间。在塞缪尔能够传送的情况下,克莱恩不确定对方是否愿意和自己坐上一整天的交通工具。 “二等舱,你破产了吗?” 在达尼兹期盼的眼神中,塞缪尔嫌弃道: “换成一等我就去。” “船票不是我买的。” 克莱恩看向达尼兹。 “我立刻去换。”五千五百镑的达尼兹挤出一个微笑,“换成一等舱。” 狗屎!明明是为了保持低调,不引人注意,这才买了二等。 不过埃德加·诺尔特也加入,应该就不用担心被围剿的问题了。格尔曼既然敢让自己的老板一起出行,肯定清楚并且相信对方的实力。 自己主动去换还能换三张一等舱的船票,晚一点他怕自己又要睡仆人房。 一等舱的票价已经不算什么了,在达尼兹看来,让这个疯子冒险家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让不如花点钱让他和他的老板待在一起。 第193章 被忽视的 第二天清晨,塞缪尔提着一个手提箱,和换了副外貌的克莱恩一起登上了前往底里纽斯港的客船。 拜亚姆的天气仍旧保持着令人心情愉悦的晴朗,云层点缀着蓝色的天空,塞缪尔站在甲板上,看着不断从舷梯处上船的客人,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笑出了声。 克莱恩平淡地瞥了他一眼。 “之前去贝克兰德的时候,也是差不多的场景,只是我刚下火车没多久,手提箱就被人偷走了。” 站在两人身后的达尼兹脸上露出了大白天见到活尸一样的表情。 贝克兰德的非凡者这么疯狂吗?还是说偷走埃德加·诺尔特箱子的只是个普通人,他当时也还不是非凡者? “不过那口箱子是空的,所以我实际上并没有遭受什么损失。” 这个时候达尼兹怎么不主动捧场了……他的好奇心呢?看到达尼兹满脸我有话说但是我不敢问的表情,克莱恩在心底颇为嫌弃地吐槽了一句,用一种“我不是很好奇但我不能让同伴自说自话无人理会”的语气,冷淡而礼貌地询问道: “你为什么提着口空箱子。” “因为大部分旅客都带着行李箱,什么都不带看起来像个异类。”塞缪尔微笑道,“所以发现有人偷东西时,我就假装没有察觉,直接松开了手。说实话,我很好奇他打开箱子后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后会是什么表情。” 说得好像你能看到一样……达尼兹忍了一会儿,没忍住地出声询问: “所以你看到了吗?” 他不会为了观察对方的表情一直尾随着那个小偷吧? “看到了。”塞缪尔愉快道,“我派人跟上他,找到了他背后的帮派,杀掉了他的老大,接收了他们的地盘还有人手。” “你在开玩笑吗?”达尼兹脱口而出,旋即愣在原地,他挤出一个微笑,干巴巴道,“我是说,你不是说自己刚毕业没多久吗?” 这人到底哪里像大学生了?格尔曼也说自己大学毕业,他不会跟格尔曼在同一所学校上的学吧?比如说帮派大学,杀手学院之类的,两人日常讨论的话题就是怎么在杀同学比赛中拿到第一名。 只是被偷走箱子就发展到接手帮派,这跟在酒馆或者赌场和一个海盗发生了摩擦,直接追上去把海盗的头儿给杀掉,顺便占据了整支舰队有什么区别? “你知道我是什么专业吗?” 塞缪尔笑眯眯道。 “不知道。” 达尼兹老实回答。 “我是法律专业,但实际上我根本不懂法律,我当初选择法律只是想知道该怎么更好地破坏规则,但后来我发现,践踏法律的最好方式是拳头。” “当我能单手把鲁恩法典捏成粉末的时候,所有人都会在我面前闭嘴……你信了?” 看着达尼兹脸上逐渐露出混合着狐疑、不敢置信、欲言又止的神情,最后这神情即将定格成“这人也是个疯子”的模样,塞缪尔话音一转,诧异道: “我只是在开玩笑,你不能理解这种幽默吗?” ……其实我也差点信了。 一旁的克莱恩平静地收回了视线,假装习以为常并且完全没有相信对方的玩笑。 “不过接手帮派是真的。”塞缪尔语气平淡道,“那个小偷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身高也只到我腰部往上一点点。” “我把控制他的帮派给清理掉以后,就把他连带别的被控制的儿童小偷全都送去上学了。” “上学?”达尼兹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好的记忆,沉默几秒后,表情变得更加复杂了。 上学?灵感有所触动的瞬间,克莱恩突然想到了之前跟随记者迈克一起前往东区调查的时候,老科勒曾经有提到过一位“掌握了这片街区,让这里不再有未成年窃贼,强调公平并且保护了工人”的帮派首领。 据说那是位刚介入东区地下势力没多久的神秘人士,如果是塞缪尔派人去的话,算算时间也正好对得上。 只是当时贝克兰德每天都有新的事件发生,自己去东区的次数虽然不少,但是事务繁忙,不再和帮派有交集后,就暂时把这件事归到了待办事项里,结果一直没有再想起。 所以是凯瑟琳?当时老科勒说过,那位神秘的帮派首领似乎是位女士。 当然,也有可能是别的自己没有见过的属下,毕竟以塞缪尔的身份来看,就算脱离了家族,他的实力也足以成为某个隐秘组织的首领,接受信仰和侍奉。 等到汽笛声响起,客船缓缓驶离港口,克莱恩这才有机会问出自己的疑惑。 因为从拜亚姆到底里纽斯港的航线大多是一日内往返的短航线,所以船上的一等舱也没有白玛瑙号那么豪华,客房整体由一个小型的客厅、一间卧室和单独的盥洗室组成。 达尼兹终于逃离了仆人房,正欣喜地待在自己客房里试图削减自己的存在感,打定主意下船之前都不要再出现在那两个人面前。 克莱恩把行李箱放在自己的房间,简单收拾过后就径直前去寻找塞缪尔,他坐在对方的客厅里,没有多加铺垫地直接询问道: “那个被你派去接手了东区帮会的人是凯瑟琳?” “是她。”塞缪尔点了点头。 果然是她。 克莱恩没有说话,只是仔细回忆着什么。来找塞缪尔之前他有去灰雾之上做过一次梦境占卜,他还记得对方在廷根时期的警告,并未尝试占卜塞缪尔,只是占卜了自己本身。 思索几秒后,克莱恩又问道:“埃斯佩朗斯工坊主事人中有一位格兰特夫人,她是你在贝克兰德的助理,‘威廉·格兰特’的母亲。” “对。”塞缪尔再次点头,承认得很干脆,“工坊事实上也是凯瑟琳负责管理。” 也是她? “所以……等等。”克莱恩原本想问,为什么自己会一直忽视这件事,直到刚刚塞缪尔主动提起——甚至他完全没有感受到违和感,毕竟自己如果在现实中受到影响遗失了某段记忆,会在前往灰雾的瞬间感到灵性的提醒,却突然想到了这次塞缪尔返回贝克兰德,是因为他名下的实验室研究出了新的颜料。 但是解决问题的人似乎还是凯瑟琳。 “你只有凯瑟琳一个属下吗?” 克莱恩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塞缪尔沉默地看了回去。 “帮派,学徒工坊,你还投资了实验室?我没记错的话她还担任了道罗斯宅的女管家,之前你还提到过她在研究烹饪,这么多工作都是她一个人在处理?” 塞缪尔没有说话,但是他的表情已经证明了一切。 你是什么资本家吗! 你就不怕凯瑟琳把那些工会的人吊在路灯上的时候,顺手把你这个老板也挂上去! “你没有加入什么隐秘组织吗?”克莱恩问道,“就算不是组织的首领,起码也会接受组织供奉,或者持有部分家族势力。” “组织?塔罗会算吗?” 坐在他对面的隐秘组织首领本人简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在五海上,一个序列五的非凡者就能被称为海盗将军,半神级别的海盗会被尊称为王者,从表现上看,“海神”卡维图瓦最多只有序列三,但也已经掌握了一片海域的信仰,拥有不少信徒。 或许是因为太过熟悉,他一直对塞缪尔本人的位格没有什么明确的感知。在得知对方有在贝克兰德发展势力的时候,克莱恩的诧异也更多在自己居然完全把这件事给忽略掉了。 从始至终,塞缪尔的态度都相当坦然,完全没有隐瞒的意思。而自己在灰雾之上占卜自身,也没有发现记忆缺失,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痕迹,就好像自己当时确实太过忙碌,所以自然而然地无视了一些不太重要的事。 如果塞缪尔真的有发展组织,有某些隐藏的势力,他也不会感到意外,但是没想到…… 半是好笑半是无语,克莱恩沉默片刻,决定问回他最开始关心的那个问题。 “在东区进行调查的时候,我其实就有察觉到某些和你有关的信息。” “但是离开和信息相关的地点后,我很快就忽视了对应的内容,这种感觉相当自然,毫不突兀,甚至不会引起灵性的预警,就像是……”略作停顿,克莱恩描述道,“人会忘记自己一周前餐桌上端上过什么样的食物。” “原来是这样。” 塞缪尔做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在克莱恩的不解中解释道:“我知道你占卜了威廉的母亲。” “所有的占卜,哪怕不指向我本身,只要涉及到我都会被我察觉。” “我还以为你当时就会来问我,没想到你居然克制住了自己的好奇心。” 克莱恩当即有些尴尬。 “你会忘记这件事,是因为我不希望这件事被更多人察觉,而你离我太近,哪怕有占卜家的灵性加持,也会下意识地忽视已经发觉的线索和异常。” 第194章 所罗门的 尽管早就听塞缪尔提起过“观察者”所对应的非凡能力,再次听他提起的时候,克莱恩还是会为这种能力的神秘和诡异而感到吃惊。 作为复杂知识、神性特质和隐秘符号的糅杂体,高位非凡者本身就是一种“污染源”,如果不主动收敛,仅仅是存在就会带来巨大的灾难。 “海神”卡维图瓦还未抵达天使层次,濒死前的疯狂都能改变环境,大批量的污染信徒,使他们变成血肉被风干的活尸。 联想到之前在圣赛琳娜大教堂守夜的时候,从查尼斯门后溢出的明显带有深黯、静谧意味的力量,联想到那些封印物明显的负面效果,克莱恩心底突然涌起一个猜测。 人类在服食魔药成为非凡者后,能够调用自身意志去对抗魔药中蕴含的精神性疯狂,一些智商较高的动物在服食魔药以后也会成为非凡生物……这点可以参考“正义”那只“误食了魔药的宠物”。 回想到自己和这位塔罗会成员都还是神秘世界新人的时期,克莱恩没忍住得在心底笑了一下。 既然非凡者死后会析出非凡特性,非凡生物被击杀后产生的材料可以用来调配魔药,那么非凡特性和物品的结合,是否在某种意义上也等同于“魔药”和“人”的结合? 只是物品并不具备对抗非凡的精神意志,所以才会外显出各种强烈的负面效果。 塞缪尔说的“天使以上可以粉碎非凡物品,把它们还原成纯粹的非凡特性”,或许就等同于非凡者死亡后的非凡特性析出。 这也契合了“非凡不灭定律”。 从这个猜测来推断的话,塞缪尔能够把力量收敛到这种程度,是否也意味着他很好地保持了理智,远离了他所担忧的那种失控和疯狂? 确定了自己只是“忽视”而非“遗忘”,解决了这点困惑,克莱恩便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更主要的原因是,他也不觉得塞缪尔会给自己带来什么危险。 以自己的事故体质和惹事能力来看,真有隐藏的危险根本不会潜伏这么久,往往前一天发现炸弹的存在,第二天就被自己的某个举动给引爆了。 上下打量着塞缪尔,在对方莫名其妙的表情里,克莱恩有些遗憾地按下了把他抓去灰雾之上体检的念头。 “虽然你的表情控制得很好。”塞缪尔狐疑道,“但我觉得你不怀好意。”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为什么你会选择发展东区的地下势力。” 克莱恩随便找了个话题当做遮掩,声音里带着好奇: “你之前似乎说过,没有哪个势力希望你表明立场,你没有加入或者组建属于自己的非凡组织也是因为这个吗?” 毕竟在塔罗会上,除了塞缪尔以外,几乎每个成员都有另外的身份。 凯瑟琳本身是非凡者,但是她的势力发展方向却更偏向现实世界。 “啊,那倒不是。” 塞缪尔语气随意: “通常加入隐秘组织是为了寻求晋升的机会,获取财富和地位,或者解答某些疑惑、追逐知识、寻求答案。” 但是这些我全都不需要。 后半句话他没有说出来,但很明显他就是这个意思。 相当充分并且相当令人羡慕又让人感到心酸的理由……早就该猜到会是这个答案,我还不如不问,克莱恩一时间被噎住,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若无其事地看向了窗外。 就在他转头过去的瞬间,一艘挂满风帆、通体漆黑、长约百米的帆船突然出现在了视野的尽头,但它行进的轨迹似乎与安全航道并不重叠,所以只是从窗外划过,很快就向海洋的另一端驶去。 “黑皇帝号?” 克莱恩诧异自语。 那巨大的黑色风帆带有明显的象征意味,而靠近船舱的位置处,竖立着一把斑驳的石质座椅,上面坐着一位带着不对称高冠、身材高大如同巨人般的男子。 尽管隔着不远的距离,那种威严的、充满了震慑感的气息还是扑面而来。 “小所罗门?”一旁的塞缪尔往黑皇帝号上瞥了一眼,脸上浮现出古怪的表情。 “这么大的船舱装不下他吗?这种天气也要在甲板上坐着吹风。” 五海之上的温度偏高,光线强烈,哪怕是冬日也有将近十度,如果是夏天,极高的温度以及没有云层遮挡的阳光,能够直接把人晒成黑炭。 而快速行进下的帆船甲板上,则会时刻吹拂着刀锋般凛冽的狂风。 一瞬间,克莱恩脑海中关于“五海之王”纳斯特的种种威严神秘的猜测和初印象全都消失不见了。 “我更倾向于他是在展示‘五海之王’和‘黑皇帝号’主人的威严。”克莱恩内心一阵哭笑不得,但他旋即又想到更重要的事,反问道,“你称呼他为‘小所罗门’?他真的和传闻一样继承了所罗门帝国的遗产,是真正的‘黑皇帝’后裔?” 虽然这则传闻在海上流传已久,罗塞尔的日记里也提到过纳斯特的姓氏是所罗门,但始终没有更为确凿的证据。 从罗塞尔日记里的时间推算,“纳斯特”起码都有一百六十多岁了。 那么按照年纪算的话,塞缪尔会叫他“小”所罗门,只能是因为纳斯特继承了来自先祖的姓氏。 “算是吧。”塞缪尔淡淡道,“他确实和第四纪那位‘黑皇帝’有血脉上的联系,但应该并没有继承所罗门本人的遗产。” 不然就不会一百多岁了还停留在圣者的阶段,连个天使都没混上。 沉默几秒,塞缪尔突然抬手在半空中抓了一下,从维度的缝隙中取出了一件物品。 那是一柄银色的餐刀,尾部雕刻着精致但不对称的花纹,被他遗忘在仓库里有段时间了。 这银色的餐刀似乎具备活着的特性,刚一出现就发出了热情洋溢的高音,开始大声歌唱赞美诗。 “这是巨龙语?”克莱恩半是吃惊半是好笑地翻译出了赞歌的内容,“歌颂那至高无上、看不见却充满万有的、一切……” 他没能听到后半句,因为塞缪尔曲起手指在刀柄上弹了弹,冷淡地制止了它: “此地禁止唱歌。” 餐刀的歌声戛然而止,委屈地跳到桌子上摆动了起来。 锋利的刀尖在桌面上挣扎着刻出单词。 “赞美俯瞰……” “此地禁止破坏家具。”塞缪尔又说了一遍。 在克莱恩试图凑过来看清楚这些单词之前,他抬手抹去了桌面上的划痕。 一种严肃的、蕴含着规则的力量从他的声音里传出,笼罩了整个房间。 “为什么不让它接着唱下去。”克莱恩忍笑道,“歌声还是很悠扬的,非常动听,含有某种古老的韵律。” “你想听?” 塞缪尔没有说下去,而是把餐刀拿在了手中。 手指抚摸过刀身时,似乎有虚幻而璀璨的星辉一闪而过,几秒后,他抬手把这柄餐刀扔给了克莱恩。 “好了。”塞缪尔语气随意道,“现在你是所罗门遗产的继承者了。” “什么?” 克莱恩诧异地看着手中的餐刀,银白色的刀身在黑色皮质手套的衬托下显现出内敛的锋利。 “这是所罗门的遗物?” “嗯。” 很难说所罗门本人知不知道自己丢了几套餐具,但这确实是祂宫殿里的东西。 按照塞缪尔话语里的意思,这应该是一件从第四纪遗传下来的古董,当然,尽管它原本的用途应该是在餐桌上,但现在它已经变成了拥有了活着特性的封印物,并且看起来层次不低。 “第四纪时期,所罗门帝国似乎支持‘真实造物主’?”克莱恩犹豫片刻,还是问了出来。 这是他在不久前的塔罗会上刚刚看到的日记内容之一,因为信仰“真实造物主”,所罗门帝国引来了另外几个国家、真神,乃至于“黄昏隐士会”的敌意。 因为“愚者”和祂的“眷者”一次又一次的破坏了“真实造物主”在现世里的计划,起码在塔罗会成员的眼里,“真实造物主”和“愚者”也已经称得上是归属于两个阵营的死敌。 那自己这个愚者拿着所罗门的遗物不就有些太黑色幽默了吗? 这把餐刀刚刚没能唱完的赞歌还不知道是在歌颂谁,如果不是在赞美真正的“黑皇帝”所罗门,很有可能就是在歌颂真实造物主了。 他并不奇怪塞缪尔手中为什么会有所罗门帝国的遗留物品,毕竟“审判者”和“黑皇帝”是相邻途径。 “所罗门已经陨落了几千年了,连复活的手段都已经彻底失去。”塞缪尔平淡道,“你在意这个?” “我在意的不是这个。” 不管是历史价值还是非凡价值,这件物品都太昂贵了! “拿着用吧。” 塞缪尔好笑道:“这种等级的封印物对我来说用处不大,放在那里也只是收藏。” “就当是借给你的,如果你想正式一点,也可以签个借条给我。” “万一遗失了怎么办。” 克莱恩保持担忧地拒绝道:“五海上有那么多的危险人物,我也不能确定自己每次都能在危险中逃脱。” “那你可以反过来雇佣我作为保镖。” 塞缪尔从记忆里翻找出一个价格作为参考,笑眯眯地补充道: “友情价,一万镑。” 第195章 过期报纸 一万镑! 只需要两个达尼兹就能换取一次天使级别的援助吗? 下意识挑选了离得最近的“烈焰”作为单价参考,克莱恩懵了一下,脑海里闪过了价值一万镑但是被阿兹克先生秒杀的齐林格斯、每年拥有一万五到两万五千镑的收益就能在鲁恩女贵族中排名靠前的玛丽夫人、年收入达到四百三十镑就能够称得上体面的萨默尔一家,以及…… 五个月前周薪只有一镑十苏勒的班森,和刚加入值夜者、周薪达到三镑,还要小心翼翼对家人隐瞒真实收入的自己。 哪怕已经是序列六的非凡者,克莱恩的金钱观仍旧相当朴素,非凡和日常上的开销对比太过夸张,有些数额刚听到的时候甚至会让他产生一种奇怪的不真实感。 差别就像是游戏里的虚拟货币和现金一样明显。 当然,当他直面自己辛辛苦苦积攒的存款即将归零的时候,这种不真实感就会立刻消失了。 比如现在。 “我现在的全部存款大概能雇佣你……”克莱恩停顿了一下,“等等,一万镑指的是一次保护,还是某一个时间段?” “你还真准备雇佣我?”塞缪尔好笑道。 “只是假设,假设真有这种情况出现,毕竟你都这么说了。” “所以你打算用一万镑雇佣我‘一段时间’?”塞缪尔指尖敲打着桌面,没有选择,而是饶有兴致地反问,“虽然这对我来说似乎没有区别。” 反正乘船期间也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克莱恩想了想,干脆顺着这个话题闲聊了下去: “假如我预感自己将会遇到某些潜藏的、不确定的危机,比如当初的‘秘偶大师’罗萨戈,但并不能确定危机具体什么时候会到来,这就需要一个保镖随时提供保护。” 想起了之前在贝克兰德,自己要解决因蒂斯大使,却因为顾虑过多,最终绕了个圈子,以愚者的名义把事情委托给了“正义”,克莱恩突然后知后觉地生出了一点心痛。 八千镑! 如果当时直接告诉塞缪尔,对自己造成人身威胁的人是因蒂斯大使,罗萨戈只不过是他的手下,大概就能省下八千镑了。 但也只能说当初自己和塞缪尔还没有熟稔到现在这种程度,也完全低估了对方的实力。 这可真是……克莱恩在心底叹息,真是愚者千虑。 不知道当初“正义”把这件事委托给了谁,甚至自己事后都不能做出有效的占卜。 只是从极光会的神使“a先生”有意接取这个委托时给出的价格就能看出来,一万镑虽然在面对有国家支持的大人物的时候有所溢价,但也只是对应序列五非凡者的价格。 以此推论,塞缪尔给出的报价肯定不止是“友情价”。 不过…… “你最近遇到了资金上的问题?”克莱恩关心道,“跟你在贝克兰德的投资有关系吗。” 只算自己知道的部分,塞缪尔的名下应该有不少资产,除了新型煤炭公司的股份和投资,还有脚踏车的生产和运营,并且他的作品也随着知名度的提升卖到了相当高昂的价钱。 “没有啊。”塞缪尔笑眯眯道,“我这么说,只是想给你一点攒钱的动力。” “或许明天倒吊人就会找你谈合作,比如打捞海盗,他现在正缺钱,但是不缺人脉和渠道,也不缺情报,那件非凡物品又补足了他实力上的弱项。” 这话说的,海盗是什么漂浮在海里的支票吗? 不过狩猎海盗进行扮演这件事,克莱恩在制作新的身份人设时就已经有所计划,如果势力人脉更多分布在海域上的“倒吊人”也想要加入,毫无疑问会让他的效率提高不少。 比起未曾交往过的海盗将军,他更愿意信任塔罗会的成员。 “虽然你能传送,但有时候非凡战斗中决定胜负和生死只需要关键的一个瞬间。” 在待办事项上加了一笔,克莱恩又说回了刚刚那个话题: “万一我遇到危险的时候,你恰好不在附近,而我又不能及时把消息传出去呢?” “你可以召唤我的信使。” 塞缪尔严肃认同了他的说法,随即做出提醒。 信使?也是,信使一般通过灵界来传送信件,自己好几次试图观察塞缪尔的信使到底是怎么出现的,结果都以失败告终了。 他的信使层次应该也不低。 “但是信使把消息传递给你,你再定位我的位置,灵界传送也需要一定时间吧?” 克莱恩换了个角度反驳,然而说完这句话,他突然被自己的话语提醒,想到了一件事。 非凡者从序列三开始就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尊名,由于之前并没有使用场景,自己也就一直没有询问,而塞缪尔也没有主动提起过。 “你应该有尊名吧?” “有。”塞缪尔说,“之前在塔罗会上,我给‘正义’的联系方式就是我的尊名。” “你告诉了‘正义’?”克莱恩一怔,“我还以为你的尊名也属于你诸多‘秘密’的一部分。” 而且塔罗会成员到现在还处于“匿名上网、线上聊天”的状态,除了自己这个愚者因为各种因缘巧合知道了几个成员的身份,目前和别的成员有明确线下接触的,应该就只有引荐“魔术师”佛尔思加入塔罗会的“正义”,以及凭借自身经验和敏锐察觉到“世界”出现在五海上的“倒吊人”阿尔杰。 塞缪尔在贝克兰德的身份和鲁恩贵族有不少交集,想到他和正义的几次交易内容,他会把自己的尊名给出去也并不算意外。 灰雾之上的虚幻人影虽然有对面容做一定程度的模糊,但是大概的发色、眼睛的颜色,以及服装和肢体动作都是能够看清楚的。 “正义”和“皇帝”每次参会时都或多或少带着璀璨首饰的着装风格,已经很明显地提示了他们的身份。“正义”作为贵族出身的少女,还不太能对应具体的人,但是想要寻找塞缪尔的个人信息就很容易了。 起码同处于贝克兰德,又有着畅销作家身份,经常出入各种文学沙龙的“魔术师”佛尔思,只要多做留意,就能猜到文森特·道罗斯和塔罗会“皇帝”之间的重叠和联系。 不过有时候把疑点放在阳光下反而更不会引人怀疑,就好像很少有人质疑罪恶之都花花公子一样的首富居然会在夜晚兼职义警一样,文森特·道罗斯知名画家的身份反而不会让人把他和高位非凡者联系在一起。 起码自己遇到的那些声名在外的非凡者,要么出身官方和教会,要么就像五海中的大海盗一样,在普通人的认知中和高额悬赏画等号。 克莱恩在心底边脑补边猜测时,塞缪尔已经把自己的尊名写到了纸张上,顺着桌面推了过来。 “灵光的源泉,维度的阴影,无尽幻想的织梦人,画中世界的观测者,伟大的文森特·道罗斯。” 一般来说,尊名会和持有者的非凡能力,途径,或者说权柄有关联,有的还会加上地域限制使其变得精准,但是从这几句话看,只能大概看出塞缪尔的非凡能力涉及“维度”和“观测”。 “画中世界”应该对应着文森特·道罗斯画家的身份,幻想与灵光又对应着什么? 而且这个尊名指向的是文森特·道罗斯,而不是阿维斯塔……这个尊名似乎做了一定程度的伪装? 看完纸张上的内容,克莱恩好奇道:“这个尊名指向的是你在贝克兰德的身份?” 塞缪尔在五海上也能接到指向这个身份的祈祷吗? “不论指向哪个身份,收到祈祷的都是我本人,而且我所能接收并响应祈祷的范围比较广,没有圣者那种接收范围只停留在一座城市范围的限制。” 看得出他在好奇什么,塞缪尔解释道: “只是‘阿维斯塔’这个姓氏含义特殊,透露给非凡者反而有可能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原来是这样。 “对应的精油草药和别的仪式用品呢?你有什么偏好吗。” “你要对我献祭?”塞缪尔脸上露出点诧异,他思索了几秒,好笑道,“都可以,只有一点,不要用过期的。” 为什么一直在纠结过期精油和草药! 之前教自己制作“歌者”符咒的时候,塞缪尔也说过一切仪式都可以从简,至于祈祷用的精油和草药也可以随意挑选,唯一的要求只是不要过期…… “我做了什么才会给你留下这种印象。”克莱恩心平气和地问道。 塞缪尔沉默地盯了克莱恩几秒,突然“啊”了一声。 然后他重复了刚刚拿取餐刀的动作,抬手在半空中抓握,像是那里有一个无法被观测到的仓库一样,从空气中抽出了一份折叠整齐的报纸。 “一次在廷根,一次在贝克兰德。”塞缪尔说,“你给我寄了两次过期报纸,只不过第二份我还了回去,就放在你客厅的桌子上。” 他还记得那张报纸后来的命运,克莱恩从上面剪了一块下来,并在空白部分画上了象征着“维度之主”的符号,把它做成了一枚符咒。 尽管给对方开了权限,但是力量的调取还是会给塞缪尔反馈和提醒。 他都敢用旧报纸制作符咒了,离他用过期精油敷衍自己那天还会远吗? 克莱恩几乎要裂开了。 “你为什么会随身携带着这种东西!” 几个月前的过期报纸塞缪尔居然没有扔掉! 第196章 多条序列 “在第一块亵渎石板出现前,并没有途径和序列的概念,而且很多生物也不会遵循这样的安排。那个纪元,混乱和疯狂是一切的主基调。” “有的巨龙或许会聚集起许多与冰霜相关的非凡特性,就像是‘魔女’的冰霜、‘活尸’的冰霜、‘天气术士’的冰霜。这样一来,它们就拥有极为强大的实力和相当高的位格了。当然,类似的聚集必然会带来死亡和失控。”[注] 黄金梦想号,“冰山中将”艾德雯娜的收藏室里,克莱恩正翻动着手里的书籍。 在底里纽斯港换乘过一次后,他们于清晨时分抵达了格拉格斯,随后在私人港口乘坐小船,登上了这艘在海上相当出名的、属于海盗将军的船舰。 简单交谈后,艾德雯娜便顺着话题的变化,带着他走进了这间收藏室里。 这本游记是她多年以前的藏品,据艾德雯娜所说,尽管这些年来她一直没有放弃对这本书的研究,却一直没有得到什么有效的信息。 如果克莱恩想要,她愿意以八千镑的价格把这本书卖出去。 八千镑……原本不太感兴趣的克莱恩开始严肃浏览这本价值一个大使的书籍。 深棕色羊皮纸质地的封皮上引着一行古弗萨克语,《格罗塞尔游记》。故事大概讲述了一群来自不同区域、种族也各不相同的冒险者,结伴前往击杀一头名为“北方之王”的冰霜巨龙的经历。 只不过这本书的内容相当割裂,故事情节每隔一段就会出现相当突兀的变化和转折,并且没有结局。 这是哪个三流作家写的小说? 如果这本书籍的材质特殊到足以卖到八千镑,难道不应该写一点更加精彩的内容来吸引读者吗?比如爱情转悬疑转灵异转冒险转爱情的言情故事之类的。 翻到最后一页,克莱恩内心吐槽,表情冷淡地把这本游记放回了桌面上。 不过比起书中的内容,艾德雯娜刚刚在描述剧情的时候,对于巨龙途径的解释更令他感到在意。 “你的意思是,‘北方之王’本身糅杂了不止一个序列的非凡特性,以魔药体系来说,约等于服食了多份魔药?” 克莱恩语气平静地询问。 “可以这么说。”艾德雯娜轻轻点了点头。 魔药体系是在亵渎石板出现以后,才被总结出的相对安全的提升实力、进行晋升的方式,这就意味着第二纪以前的古老物种都是依据本能吞噬非凡特性,凭借强大的实力维持自身,或疯狂,或混乱地活下去。 如果是这样的话,克莱恩心底突然涌起一个荒诞的猜测,他沉吟几秒,继续问道: “当前纪元,是否还有非凡者同时聚合多种途径非凡的可能性?” 艾德雯娜脸上浮现出淡淡的诧异,她沉默了一会儿,慢慢道: “你既然持有蠕动的饥饿,应该知道这或许对应着秘祈人途径序列五的‘牧羊人’。” “不是放牧。”克莱恩语气冷静,从几次见面的对话中可以感受到,艾德雯娜对于大部分堪称珍贵的非凡知识并不吝啬,反而很热衷于为诚心向学的人做出教导和解释,比起海盗将军,更像是一个品格优秀的老师。 既然如此,克莱恩准备借机多问几个问题,为了表示诚意,他主动道: “学徒途径序列六的‘记录官’也能记录并使用其他途径的非凡能力,但是这种能力的发动有着明显的特征和对应的咒文,这种可能性也已经被排除了。” “你见过这样的存在?” 又是好几秒的沉默,艾德雯娜望着克莱恩,克莱恩同样沉默地看了回去。 两个人一脸平静地对视了一会儿,最终艾德雯娜先移开了视线,她没什么语气变化地说道: “罗塞尔大帝说过一句话,‘凡分离的必聚合,凡聚合的必分离’。” 又是罗塞尔。 一阵熟悉的音乐幻听般在耳边响起,克莱恩表情不变,心底默默吐槽,不知道这位老乡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有没有迎着夕阳念诵一句“哦,这波涛汹涌向东流走的塔索克河呵,这像是随着海浪一样消失的英雄”之类的诗句。 反正他甚至都出版了《罗塞尔诗集》这种东西了。 思绪短暂地飘忽了一瞬,克莱恩开始认真思考这句话,却发现前半句正对应着非凡特性聚合定律,而后半句则微妙地对应上了塞缪尔多次以玩笑口吻提到过的“家庭小故事”里,那种遗传性质的精神分裂症。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是否意味着塞缪尔本身继承了来自父亲的不止一条途径的非凡特性? 不,或许还有一部分来自他的母亲。 他曾提到过自己的精神深处封印着来自母亲的污染,和部分兄长的残留。 他也说过自己离开家族,是为了拿到兄长的遗产,而且回忆他和“愚者”交谈时所透露的信息,他应该已经持有甚至服食了那份来自兄长的非凡特性。 那么塞缪尔所展现出的具有多条序列特征的非凡能力,很有可能并不是他本身途径特殊,也不是高序列非凡者的能力质变。 “学徒”途径的传送和记录,“仲裁人”途径的律令和禁止,并不像自己之前猜测的那样,其中某一项是封印物所带来的能力。 但是学徒和仲裁人并非相邻途径。 这意味着什么? 所以他一直对自己的序列避而不谈,因为这根本没法解释。 越是推测越是心惊,克莱恩完全没想到自己会在一个普通的清晨突然得出这样的结论,他怔在原地,凭借近乎本能的对于肢体的控制,维持住表面上的平静,情绪却像是煮开了的沸水一样翻涌了起来。 塞缪尔身上诸多不符合逻辑、违背了神秘学常识的违和之处在此时有了一份模糊的答案。 但是这答案却也完全违背了克莱恩现有的对于非凡的认知。 塞缪尔会像黑暗纪元传说中所记载的古老种族一样,走向不可避免的混乱和疯狂吗? 不,克莱恩很快推翻了这个结论,塞缪尔明显对自己的情况有着清晰的认知,也一直在想办法避免这种结局的到来。那片灰雾的位格极高,塞缪尔会为此找到“愚者”,并且把对方视为可以提供帮助的对象…… 自己目前只有序列六,能够撬动的灰雾的力量极为有限,甚至只有在借取“黑皇帝牌”位格的情况下才能制作出纸人天使。 诸多念头在脑海中挤成一团,思考,分析,得出结论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在艾德雯娜眼中,他只是在听到那句来自罗塞尔的话语以后便陷入了思考。 这并不奇怪,因为新的知识而产生启发和联想是很正常的事。 艾德雯娜表情平淡地站在房间里,欣赏着自己的收藏品们,等待着格尔曼·斯帕罗从思绪中抽离。 半分钟后,格尔曼似乎从片刻沉思里回过神来,他眼神微动,沉默地对着在一旁安静等待的女士颔首示意。 “去餐厅。” 没有询问对方想到了什么,艾德雯娜带着克莱恩往餐厅走去。 餐厅里,多种食物以自助餐的形式摆在长条桌上,有酸奶,各种搭配酸奶食用的果酱和蜂蜜,还有香肠、鱼干等便于储存的肉类食品,作为主食的土豆和谷物制品,以及海盗船上不可缺少的大桶啤酒。 夹取食物的时候,那些猜测难以避免地从脑海中涌了出来,克莱恩表情平静,动作稳定,正要夹取一份猪肉香肠放到盘子里的时候,却被人握住了手臂。 “猪肉香肠蘸酸奶和蜂蜜?” 思考对象的声音从身边响起,塞缪尔语气里带着好笑和诧异: “你走神了?还是说谁给你推荐了这个搭配。” 克莱恩低头去看,才发现自己差点把香肠丢进盛放着酸奶的浅口碟里。 他不动声色地用余光观察了一下周围。 还好附近没有其他人在,不然自己的人设就要崩了。 “走神了。”克莱恩平淡道,“刚刚参观了‘冰山中将’艾德雯娜的收藏室,见到了一些相当具有研究价值的收藏。” “有价值到完全吸引了你的注意力?” 塞缪尔调侃道,他没有拿餐盘,而是翻出一个杯子,给自己接了杯充盈着气泡和浓郁麦芽香气的啤酒。 “有一本故事剧情很奇怪的游记,据说制作时间起码在三千年以前。艾德雯娜表示如果我感兴趣,可以把这本游记卖给我。” 说到这里,克莱恩略作停顿,保持着人设的同时,又语气平淡地暗示了属于“克莱恩”的情绪: “我确实很感兴趣,假如它的价格不是八千镑的话。” 塞缪尔顿时失笑出声。 自然而然地岔开了话题,克莱恩松了口气,他端着餐盘,正要找个位置坐下,却看到达尼兹从海盗餐厅外走了进来。 这个从回到船上就表现得相当惬意的海盗笑容愉快,浑身散发着松弛的气息,他快速地扫了一眼整个餐厅,目光在不远处正在和船长艾德雯娜交谈的海盗同伴身上停留了一瞬,这才向格尔曼身边走去。 第197章 确定行踪 现在虽然是早餐时间,但是对于非忙碌时间段的海盗们来说,早睡早起这种事完全不在他们的作息计划里。 假如黄金梦想号入港进行补给,或者航行于某片相对平静的海域,他们更愿意聚众打牌,赌博,喝酒到凌晨,然后睡到中午再和值守的同伴们交换岗位。 所以餐厅里同时出现船长,三副和四副,以及两个登船拜访的外来客人的场景就比较稀奇了。 看着凑在船长身边,笑容满面、金色头发浅绿色眼睛、打扮得像个花花公子一样的青年,达尼兹喝了一大口啤酒,转过头来小声对着格尔曼和埃德加贬低着自己的同事。 “他是三副,约德森。”达尼兹说,“一副花花公子的做派,但实际上并不是什么好东西。” 眼看格尔曼给了自己一个眼神,一旁的埃德加也放下了手里的杯子,似乎对自己正在说的话颇感兴趣,达尼兹抓住机会吐苦水: “他的非凡能力并不算强,但是非常奇怪,和他战斗的人经常会用不出自己的能力,但是一模一样的技能很快就会被他学会,当场使用出来。” 那不叫学,那叫偷,傻子。 偷盗者本来就擅长“用你的魔法对付你”这种战斗方式。 说完同事的坏话,达尼兹心满意足地做出总结: “这人就是个狼鱼罐头,里面全是难闻的臭气!” “我倒不这么觉得。”喝完了杯中的啤酒,正在把空杯子的一个角立在桌面上,让杯子像是陀螺一样做着旋转动作的塞缪尔笑眯眯地反驳了他的话。 “你觉得他像什么?” “像五千二百金镑。”克莱恩平淡回答。 啧,标准的格尔曼式答案。 “我觉得他像小饼干。” 塞缪尔语气轻快。 ……什么东西! 达尼兹差点把嘴里的啤酒喷出来。 “你喝多了?”达尼兹表情惊恐地压低了嗓门,但是语气里还是含着说不出的震惊和古怪,“餐厅里只提供……” 他猛地盯着摆放着食物和酒水的长条桌看了一眼,确定了没有人把烈酒摆出来招待客人,这才补充道:“早餐只会提供啤酒!” “他喝了多少?” 达尼兹看向格尔曼,又看向埃德加,又转过头去看格尔曼。 格尔曼不愧是冷静兼具疯狂的冒险家,是经历过危险和风浪的人物,他冷峻的面容上没有出现任何的惊讶,反而露出了沉思的表情。 克莱恩冷淡地瞥了达尼兹一眼,然后看向塞缪尔,声音低沉道: “小饼干互助会?” “嗯。”塞缪尔点了点头,赞同了他的猜测。 黄金梦想号的三副和命运隐士会有关? 根据达尼兹的描述,约德森的能力和当初在廷根的时候那件名为“血管小偷”的封印物非常相似。 这件封印物的等级并不算高,在伦纳德手中却发挥出了能窃取邪神子嗣非凡能力的作用,而且自己在占卜那枚来自兰尔乌斯的徽章的时候,也从徽章指向的聚会里看到了伦纳德的身影。 所以自己这位前同事身上怀着的秘密,和约德森、和兰尔乌斯所在的途径有较深的联系。 而且塞缪尔称呼这个组织为“小饼干互助会”,还说会议里有知名“点心爱好者”……几秒钟内,众多想法在克莱恩脑海中闪过,分析出结论后,克莱恩内心犹豫了几秒,最终选择问出自己的疑惑。 上次塞缪尔就回避了这个问题,如果他不想说的话,应该不会主动提起。 “是途径相同,还是他和那个组织有关系。”克莱恩用闲聊般的语气平淡询问。 “途径。” 塞缪尔没有绕弯子,相当干脆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所以命运隐士会是这个途径非凡者的聚集? “等等,互助会?”达尼兹的表情从震惊到困惑再到怀疑,变幻了一轮后,又掺杂进去几分担忧,“约德森这家伙有问题?” “虽然我觉得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他是船长招进来的。” 船长的眼光不会出问题! “而且他,他……他喜欢船长!”觉得自己这个说法不够可信,不够有力,达尼兹表情扭曲地补充了一句。 “他没有问题,但是他所在的途径有一些的隐患,关于这点,你的船长应该有所了解。”塞缪尔笑吟吟道,“你不是很讨厌他吗?为什么还担心他?” 狗屎!我只是担心船长! 达尼兹面庞涨红,当即闭紧了嘴巴,一言不发。 “我本来还想,如果你们的关系还算和睦,那我就给你一个忠告。” 塞缪尔忍住笑意,语气遗憾: “看来我错失了这个机会。” 几分钟后,克莱恩清空了餐盘,起身再次前去拿取食物。他刚离开,达尼兹就满脸挣扎地凑了过来,咕哝道: “哈哈,再怎么说,我跟那家伙是一条船上的同伴,狗、咳,我承认抛开一些个人原因,我们的关系还算和睦。我能知道我错过的‘建议’是什么了吗?” “几分钟前,这个问题我可以免费回答,但是现在这个问题的答案要付费了。” 塞缪尔眼眸含笑,语气淡淡道:“让我给出答案之前,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犹豫了一会儿,达尼兹视死如归道:“你问吧。” “我现在又不想问了,因为我对你并不好奇。”塞缪尔的目光越过他,看向了他身后,“不过你的同伴短时间内也并不会出问题,所以这个问题的提问权归格尔曼所有了。” 达尼兹只觉得自己变成了石像,当即愣在原地。 …… “达尼兹惹到你了?” 在黄金梦想号上用完早餐后,因为此行的主要目的已经达成,克莱恩便没有多在船上停留,而是更改身份,购买船票,返回了拜亚姆。 只不过去的时候是三个人,返回的途中还是三个人。 达尼兹被他的船长以“联络反抗军”的理由,继续留在了克莱恩身边。 “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你把那个‘问题的提问权’交给我以后,他现在看我的眼神就像是我随时会把他抓走换悬赏一样。” 船舱里只有两个人,克莱恩没有短暂放松了扮演,脸上浮现出一点笑意: “他大概在权衡,‘情敌’所在途径上的某些隐患值不值得用自己的秘密进行交换,或者等他拿到这个‘建议’,又要从约德森那里换取什么好处。” 想到刚刚克莱恩仿佛闲谈般,故意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揭穿了达尼兹和他的同伴全都喜欢自家船长、彼此互为情敌的事实后,几人之间堪称滑稽的场景,塞缪尔失笑道: “以他的思维方式,大概率会第一时间告诉他的船长。” 说完,塞缪尔收敛笑意,继续道: “由于一些途径的序列顶端状况特殊,对应序列的非凡者也很容易出问题,比如‘秘祈人’和‘窥秘人’,那个三副所在的途径在低序列的时候会偏弱,高序列又会面临另一种危险。” 尤其是艾德雯娜背后很明显是“知识与智慧教会”,而作为长期漂流在海上的海盗,约德森本人或多或少会持有对“风暴之主”的信仰。 虽然在原因上和学徒途径有所区别,偷盗者途径的非凡者也并不算多,对于点心爱好者来说,他身上的debuff更是已经拉满了。 而阿蒙前几天还徘徊在拜亚姆,现在虽然已经离开,但仍旧有概率刷新在苏尼亚海附近。 自己和克莱恩还要在海上停留一段时间,这期间非凡的聚合效应不会消退,只会越来越强。如果不想哪天从达尼兹口中听到他们的三副在把自己打扮成花花公子的基础上又多了个随身携带单片眼镜的爱好,几个月内,对方最好不要再在各种聚会上求购偷盗者相关的配方和材料,也不要去探索带有相关线索的宝藏。 具体原因塞缪尔并没有解释,只是简单交代了最后一句,便不再插手这件事。 与其花费精力解释这种小事,不如让克莱恩用这个消息去换取人情或者某些渠道。 察觉到塞缪尔的意图后,克莱恩从早上开始就始终紧绷、还掺杂着说不清担忧的情绪终于有所放松。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安慰自己不论扮演还是晋升都不是焦虑就能快速完成的事,尽管来到五海以后,塞缪尔已经两次因为某些状况突然消失,但是从灰雾上看,对方的气场始终都还算稳定,没有出现混乱、或者被绝对理性主导的状况。 ……不,自己好像放松得有点太早了。 从塞缪尔那里离开,克莱恩返回了自己的房间,准备趁着返程补充一下缺失的睡眠,不过在休息之前,他要先去浏览一下“海神”信徒们的祈祷,借此加快获取无面人扮演所需的体悟。 然而就当他走进盥洗室,前往灰雾之上时,最先看到的,却是来自反叛军首领卡拉特的消息。 他们得到了红发伊莲的消息,确定了她的行踪。 …… 做出抉择的时间到了! 克莱恩的表情骤然变得凝重。 第198章 金发侍女 确定了伊莲所在的位置,克莱恩让达尼兹买了两套女装回来,顶着对方欲言又止的眼神,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认真研究起了女装的各种部件。 这是防止自己到了黑死号上以后,遇到被迫要更换衣服,却因为不会穿而导致露出破绽的情况。 抱着研究的心态做完这一切,克莱恩把换下来的长裙献祭到了灰雾之上,打算离开宾馆以后找个地方处理掉,然后才拧动把手,走出卧室,表情平静对着坐在客厅里的达尼兹略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对方跟自己出去。 达尼兹左顾右盼,表情乱飞,他闭紧嘴巴没敢发出声音,眼神却灵活地看向了埃德加·诺尔特的房间。 ‘不用叫上你的同伴一起吗?’ 他用眼神表达出了这个意思,并得到了一个冰冷的眼刀。 把提前写好的便签放在桌子上,表示自己要出门收集一些消息,克莱恩在心底默默祈祷,希望塞缪尔能晚点发现自己的留言,也不要对自己此行的目的产生兴趣。 …… 二十分钟后,伪装成马车夫的克莱恩,从因蒂斯领事馆外接到了准备乘车前往港口的伊莲。 五十分钟后,利用化妆技巧把自己伪装成男性的伊莲离开了停靠在路边的马车,而问清楚了伊莲性格和行为习惯上的细节,伪装成了“男装的伊莲”的克莱恩则被达尼兹交到了提前联系好的反抗军手里。 这些反抗军会把“伊莲”送交给“黑死号”的人,来换取那一笔价值一千镑的赏金。 还好自己虽然假扮的是女性,但仍旧穿着男性装束,这给了自己一定精神上的缓冲余地。 被带往“黑死号”之前,前来带走伊莲的“黑死号三副”米索卡相当诚信地支付了他们承诺的悬赏,顶着伊莲外貌的克莱恩目光自然地撇了一眼那个装着酬金的皮质小包。 也是,“疾病中将”背后既然有魔女教派的支撑,在钱财方面当然不会吝啬。 而反抗军和达尼兹定好的分成是三七分,也就是说有七百镑的赏金将会分给自己和达尼兹,抛开付给达尼兹那份劳务费,自己伪装一次女性起码能有几百镑的收入。 这比贝克兰德最有名的歌剧演员一晚表演的收入还要高上许多。 闲暇时间没少翻看时尚杂志的克莱恩估算了一下自己的“演出价格”,奇异地感到了一种安慰。 一路保持沉默地离开港口,米索卡带着“伊莲”登上了渔船,经过又差不多一个小时的航行后,一艘悬挂有巨大白色骨头旗帜的船只出现在了克莱恩的视线里。 这就是黑死号,一位海盗将军的旗舰。 等下看到特雷茜是先演一段还是直接开打? 这恐怕要取决于特雷茜本人的态度。 克莱恩登上甲板,被米索尔引领着走向舱房,他一边思索着后续的行动方式,一边用低垂的眼睛掩盖自己观察环境的视线,在脑海中绘制着黑死号内部的布局。 “交给我吧。” 一道轻快的、柔和而甜美的声音响起,克莱恩眨了眨眼,模仿着伊莲的神态,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这条走廊铺着地毯,比起海盗船更像是豪华客船的客舱,一个金发的侍女正站在房门前,脸上盈满笑意。 她的容貌只得清秀,身上穿着常见的女仆装束,但是奇异地散发着一种迷人的魅力。 又一个魔女? 没听伊莲提到过她啊? 从她的语气来看,对方似乎和伊莲认识并且相当亲昵,但是在刚刚自己询问伊莲在船上有什么熟悉的人和社交关系的时候,伊莲的回答里并不包括对方。 是伊莲有所隐瞒,还是说她只是单方面地表现出了这种热情?联想到特莉丝跟夏洛克·莫里亚蒂刚见面就开始做出某种暗示,克莱恩不由得嘴角抽搐地在心底做出某些猜测…… 也有可能这就是魔女教派的行事风格。 克莱恩还在头脑风暴,却见身旁的米索尔点了点头,似乎和她非常熟悉似的,毫不犹豫地把克莱恩交给金发侍女,转身离去了。 “进来吧,亲爱的。” 金发侍女笑眯眯地走了过来,纤细柔软的手掌搭在了克莱恩的肩膀上,举止亲昵地把他往房间里推去。 “穿成这样可不行,船长不会高兴的。” 控制住自己绷紧肌肉的本能反应,克莱恩咬了下嘴唇,用充满了迷茫和倔强的目光看向对方。 什么叫穿成这样可不行,难道我还要换身衣服才能见到特雷茜? 今天这女装是非穿不可吗! 房间里靠墙的地方摆放着一个巨大的衣柜,正对着门口的地方则是带有镜子的梳妆台,衣柜里挂满了风格各异、裁剪精致的华丽衣裙,梳妆台上则放着一些已经拆封了的瓶瓶罐罐和各种化妆品。 拿不准该怎么面对金发侍女的克莱恩有一瞬间的沉默。 再沉默下去就要露馅了……克莱恩略微扬起下巴,小口吸气,模仿着伊莲的神态,用一种指使的语气举起了自己的双手: “把我的手铐打开。” 金发侍女脸上露出一点诧异。 我的态度不对?克莱恩用余光瞟了一眼门口,做好了对方察觉不对就立刻出手做掉她的打算。 “真是无用的谨慎,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一位‘娇弱’的女士呢?” 下一秒,金发侍女的嗓音响起,她抱怨似的凑近了点,伸出手在手铐上抚了一下,直接用两根纤细的手指掐断了铁制的手铐。 然后相当顺手地把手铐塞进了自己女仆围裙的口袋里。 看到这一幕,克莱恩心底的防备和警惕更甚,他打起精神,全神贯注地扮演着伊莲,满怀戒备,收敛起攻击意图的同时,也做好出手的准备。 “好了,去换身衣服吧。”金发侍女微笑道,“假如你需要我帮忙……” “不用,出去!” 克莱恩用一种硬邦邦的语气表示了拒绝。 金发侍女有些遗憾地离开了。 站在走廊里,金发侍女把那副被自己捏断了的手铐从围裙的口袋里拿出来,扔进了自己用来收藏物品的维度缝隙里,然后抱着手臂靠在墙上,用一种对女士来说不够矜持的姿势等待着房门打开。 几分钟后,身着一身金红长裙的“伊莲”拉开了房门。 她的红发散开,披在肩膀上,腰间的缎带扭曲成花朵的形状,显得身材窈窕,腰身纤细。 “很衬你。”金发侍女忍着笑夸赞道,“不过还缺了点东西。” “伊莲”抿了下唇,目光冷淡地轻轻哼了一声。 金发侍女几乎立刻就要笑出声。 她清了清嗓子,咳嗽了一声,伸手把“伊莲”推回了房间,并把对方按在梳妆台前坐下。 手指撩起一缕红色的长发,简单几下把原本披散着的头发在脑后挽起一半,金发侍女又从口袋里翻出一枚镶着宝石的金饰,夹在她顺滑的长发上,这才满意地微笑低语道: “现在就很完美了。” 镜中的红发少女脸上同样浮现出几缕绯红,不知道是羞耻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如果这个人也是魔女,结合塞缪尔说过的魔女教派不会有真的女性魔女的说法,不久之前,她、或者说他应该还是个男人。 她怎么这么熟练! 熟练的“魔女”推开房门,观察了一下船舱的位置,分辨着方向,带着“伊莲”往船长室走去。 房门半掩,一股温暖馥郁、充满暧昧气息、相当引人遐想的悠长香气从门缝间涌了出来。 在克莱恩有些诧异的目光里,金发侍女的表情突然变得冷淡,她甚至伸出手捂了下口鼻,似乎并不喜欢船舱里的味道。 魔女之间还会互相排斥? 以及她在自己面前毫不掩饰对船长的不尊敬真的不会有问题吗?或者说魔女教派内部也有诸多派系,她和特雷茜之间的关系并不和睦?只是不知道她有序列几。 记下了这条可能有用的信息,克莱恩调整表情,往房间内走去。 房门在身后关闭,克莱恩眼睛垂下,短暂地把注意力集中在门外,听到走廊上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逐渐远去,这才在心底松了口气。 在其他人主场的陌生环境战斗,还是一对二的情况,克莱恩没什么全身而退的把握。 虽然塞缪尔离这里并不算远,自己只要求助就能很快得到响应,但是在对方面前穿女装也太令人羞耻了。 而现在金发侍女离开了,封闭的房间内就只剩下了他和特雷茜。 深吸一口气,克莱恩抬头向这艘船的主人,“疾病中将”特雷茜看去。 对方的美貌毋庸置疑,身材修长,衣物宽松,明艳大气的长相在魔女的魅力加持下对男性有着不小的吸引力。 这是男的这是男的这是男的。 简单几句交谈后,眼看着话题就要往成年并且不那么健康的方向发展,克莱恩不再犹豫,近身上前,果断地发动了“蠕动的饥饿”中最适合控制的“精神刺穿”。 …… 塞缪尔坐在船长室的办公桌后,双腿交叠,饶有兴致地看着离自己不远处的两个人打来打去。 克莱恩使用了蠕动的饥饿里的“活尸”,而魔女的初始序列“刺客”给特雷茜提供了不少格斗上的加成。 只不过特雷茜穿着衬衫长裤,更方便战斗,而克莱恩每次出拳,他袖口、领口、还有腰侧的荷叶边和装饰缎带都会随着动作落下和飘起。 金红的裙摆层叠荡起如同玫瑰,如果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的话,眼前的战斗相当具有观赏性。 当然,在知道他身份的情况下,感受到的就是另一种观赏性了。 非凡者的战斗节奏都很快,往往几分钟内就会决出胜负,房间里的家具已经被他们打碎了大半,只剩下塞缪尔所在的那片区域没有被波及。 船上的人就感觉不到哪里不对吗?伊莲进了船长室以后,整个房间就像是遭遇了地震。 再怎么激烈也不应该发出这种动静吧? 产生了这个想法的不仅有塞缪尔,也有特雷茜,眼看自己就要走向败局,她猛然后退,用巨大的冰晶包裹住了自己,随后提高了声音,尖声道: “敌袭!” “……敌袭!?” 然而她的呼救只来得及发出一句,第二句像是被掐断了电源的广播一样,骤然低了下去。 正要撞破玻璃跳入海中、跑向窗户位置的克莱恩略做犹豫,因这突然的变故有了短暂的迟疑。 阴影之中,塞缪尔调整了一下自己的五官,伸出手指在喉咙上按了一下,发出了沙哑低沉的女性嗓音: “嘘,此地禁止大声喧哗。” …… 看着从长桌后站起的身影,克莱恩嘴巴微张、眼睛圆睁地愣在了原地。 我草,谁在说话? 她什么时候进来的! 第199章 面具之下 “你不是艾莉森,你是谁?” 原本和克莱恩呈对峙状态的特雷茜往房间另一侧退了两步,和在场的另外两人都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看到特雷茜的动作,克莱恩当即明白了这个从阴影中走出来的“金发侍女”,大概率已经不是黑死号上原本的侍从了。 只是这个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替换了原来那个“金发侍女”的? 从刚刚自己走进船长室,关上房门以后,还是说从自己上船开始,遇到的“金发侍女”就已经是面前这个伪装者了? “金发侍女”脸上的笑容带着种古怪的愉快,似乎是在忍耐笑意,但又写满了“哎呀太好笑了完全没忍住”这种让人一眼就能看懂的情绪。 “你在嘲笑我?你是怎么进来的,艾莉森呢?” 特雷茜原本柔美的嗓音因为伤势和怒火变得低沉,她一只手捂着伤口,另一只手按在腰侧,那里大概放着她的武器,满怀戒备和痛恨地看向了“金发侍女”。 “我没有嘲笑你,我只是想到好笑的事情。” “金发侍女”脸上笑意更甚,她甚至表现得很有礼貌,像是一个登船拜访的客人: “我是开门进来的,你的侍女在她的房间睡觉,大概明天就会醒来。” 顿了顿,她贴心补充道:“我给她盖了被子,不用担心她会因此患上感冒。” 特雷茜像是看疯子一样看着面前的女人。 她居然真的回答了自己的问题。 “你是不是很好奇我为什么会回答你的问题?”伪装成侍女的外来者态度温和,自顾自地解释道,“这是礼貌,是从我的同伴身上学到的美好品德。” 见鬼的礼貌。 这根本不是礼貌! 窗边的克莱恩面无表情地板着脸,只觉得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一瞬间这条价值不菲的长裙柔软的布料触感变得分外明显,裙摆蹭在小腿上,那做成缎带花朵样式的腰带收得似乎也有些太紧了,让他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有些艰难。 他不知道自己该在心底发出呻吟还是直接爆粗口,是先捂脸还是干脆直接让自己的五官消失变成真正的“无面人”,是先破窗而逃跳入海中一路游回贝克兰德或者廷根,还是先换下这身该死的女装。 哦,还有戴在自己头上的那枚见鬼的镶嵌着宝石的发饰。 刚刚所在的房间里的布局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克莱恩回想起来,当时摆放着化妆品的梳妆台上只有一把梳子,并没有提前准备好的首饰。 tmd,见鬼! 这根本就是塞缪尔自己的东西! 他一个大男人为什么这么喜欢戴首饰! 从廷根开始他就是这个风格,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或者干脆跟塞缪尔决斗吧! 不,冷静点克莱恩,你打不过他。 克莱恩听到一个自己在心底冷静地发出声音,而另一个自己则遵循着扮演的本能,下意识地抬起手,把散落在耳边的发丝向后挽去。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克莱恩一瞬间觉得自己的灵魂和身体分离了。 ……这个时候还在扮演自己真是太努力了但是都这样了还扮演什么干脆直接逆走四步去灰雾之上用海神权杖召唤一片雷暴把整个黑死号沉入大海算了。 自己刚上船的时候,“金发侍女”的声音甜美柔和,是标准的年轻女性嗓音,当时应该是因为米索尔在场,所以“金发侍女”保持了原身的声音。 至于为什么米索尔没有发现“金发侍女”的异常。 哈哈,以塞缪尔那个“我想要我得到我要我觉得不要你觉得”开了挂一样的被动能力,米索尔没被降智成傻子直接跳进海里跟鲨鱼搏斗,都要感谢他的存在太过无足轻重,没能引起塞缪尔的兴趣。 而从那句“此地禁止大声喧哗”开始,克莱恩就有种微妙的熟悉感。 除了音色不同外,“她”说话时发音的方式、单词间隔的节奏、语气还有腔调……以及那种回答问题时莫名其妙的抓重点方式。 有些人根本就是在明示自己的身份。 “你为什么不敢显露出自己的真面目?” 尽管脑海中思绪翻涌,但听到特雷茜的问题时,克莱恩还是从自己乱七八糟的情绪里分出了点注意力。 “你确定要看我的真面目?” “金发侍女”微笑道: “会死。” 想了想,她又补充道:“假如你留下什么线索给你的母亲,恰好你的母亲也认识我,那就只好让你的母亲陪你一起去死了。” “你憎恨你的母亲,但是同时又依赖她,不是吗?” 特雷茜脸上的肌肉抽动着,似乎是想扯出一个冷笑,最终以失败告终了。 “既然你不准备杀我,那就直接说出你的来意吧。”她肩膀上的伤口还在不停地往下滴血,已经染透了半边衣襟,脸色因此变得苍白。 刚刚自己和这个假“伊莲”打了这么久,都没发现这个伪装成“艾莉森”的非凡者的半点踪迹,就足以证明对方的序列不低。 不管她说的是不是实话,已经身受重伤的自己,都不适合继续战斗下去。 “金发侍女”突然说道: “我有让你重新变回男性的方式。” 特雷茜愣了一秒,她下意识地先看向了“伊莲”,哪怕对方只是个假货,她也不想在她面前暴露自己深藏的秘密。 看到这个动作,克莱恩和“金发侍女”同时在心底啧了一声。 恋爱脑是魔女途径甩不脱的命运吗? 闭了闭眼睛,深吸了口气,特雷茜面色复杂地看向“金发侍女”,沉默了好几秒后,才低沉问道: “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又或者,需要自己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才能从对方手里交换这种“方式”? 说不心动是假的。 但是她能够得到母亲的扶持和资源的倾斜,完全得益于自己在“魔女”这条路上晋升得足够迅速,假如自己选择了另一条路,就约等于背弃了母亲和教派。 “金发侍女”没有说话,她勾了下嘴角,满含笑意道: “如果你下定了决心,就,唔,在《苏尼亚早报》上连续三天刊登求购狼鱼罐头的广告,我会来黑死号上找你。” 好熟悉的打暗号方式。 克莱恩面容安详,心底发出了呵呵的冷笑声。 留下这么一条近乎荒诞的联系方式后,“金发侍女”装模作样地从口袋里拿出一件神秘物品,摆出要利用道具传送离开的架势,随后她看向站在一旁的“伊莲”,笑盈盈地招了招手。 “要我捎你一程吗?这位‘先生’。” 刚刚战斗的时候,为了扰乱特雷茜的思绪,克莱恩曾顶着伊莲的外貌发出了男性的嗓音。 瞥了“金发侍女”一眼,克莱恩面无表情地撞碎玻璃,“噗通”一声从窗户跳进了海里。 转瞬间,空荡荡的船长室里,只剩下满身血渍和伤痕的特雷茜面对一地狼藉。 …… “这是哪?” 克莱恩捋了把湿漉漉的头发,语气平淡地询问。 昏暗的室内,只有桌子上的烛台中插着一支点燃的蜡烛,除此之外再无光源,勉强能看清狭小房间周围的木质墙壁。 “黑死号。” “金发侍女”笑眯眯地看着他。 “黑死号?”克莱恩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塞缪尔曾经不止一次展现过“守秘”和“封印”方面的能力,如果他不想让对方发现两人的踪迹,他们能一直在黑死号上待下去。 但是…… “为什么不直接回拜亚姆。” 是啊,为什么呢。 “金发侍女”笑吟吟地从空气中抓出来一条毯子,扔给了克莱恩。 “你不冷吗?” 克莱恩这才发现自己在发抖。 虽然刚从船上跳下去,他就被塞缪尔抓住传送到了这个房间,但头发和衣服还是不可避免地打湿了,擦干净了脸上的水,克莱恩抽了下鼻子,郁闷道: “我生病了,在刚刚和特雷茜的战斗里。” “金发侍女”没忍住地发出了笑声。 我、刚、刚、顶、着、伊、莲、的、脸、做、出、了、克、莱、恩、的、表、情。 我、现、在、用、的、还、是、克、莱、恩、的、声、音。 一时间伪装出来的平静全都不见了,克莱恩崩溃地闭上了眼,用尽全力让自己的嗓音保持平静,假装自己现在是愚者而对面是真实造物主,自己只要泄露半点情绪就会被抓走变成某个极光会成员放牧的灵魂之一。 “你为什么会在这。” “我看到了你留下来的纸条。” 所以他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出门的?不确定自己的行踪干脆提前去了黑死号等待自己? 那我岂不是一开始就在塞缪尔面前表演? 克莱恩张了张嘴,在自欺欺人地使用伊莲的嗓音和自暴自弃地使用克莱恩的嗓音中犹豫了一秒,最终选择了格尔曼·斯帕罗那偏向冷淡的声线。 格尔曼丢人跟我克莱恩有什么关系? 伪装之下还是伪装,面具之下还是面具,只要马甲披得足够多就不会感到尴尬了。 “我们为什么还留在黑死号。” “你登上黑死号不就是为了找到某样东西?” 序列六的“伤害转移”还不能转移疾病,“金发侍女”边说,边打了个响指,把克莱恩身上的感冒等症状转移到了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纸人身上。 纸人身上布满了锈红的痕迹,随后又像是被泡进了水里一样,洇出了大片的水迹。 克莱恩顿时恢复轻松,贴在身上的湿漉漉的衣服也重新变得干爽。 不对,我应该趁机换身衣服,把这条裙子给脱下来的!! 克莱恩的脑子里蹿出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思绪,他沉默几秒,慢吞吞道: “你能去附近的舱房里帮忙找套男装回来吗?海盗的也行。” 他已经顾不上海盗是否讲究卫生,服装是否破烂,是否得体等一系列问题了。 “哦,不能。” “金发侍女”笑吟吟道: “如果你觉得用别人的脸和我交流不舒服,为什么不试着恢复原本的面孔,我们是好朋友,我不会嘲笑你。” 克莱恩平静地看了她一眼。 “为什么你不用自己的脸,我们是好朋友,我当然也不会介意。” “哦,原来你是这个意思。” 下一秒,金色的长发从根部开始褪色,转瞬间变成深黑,柔和的面庞线条变得深刻,五官也变得深邃。她的眼睛形状变得狭长,变得眉骨高而眼窝深,长长的睫毛在晃动的烛光下映出一小片阴影。 扒拉了一下自己垂落在肩膀上的长卷发,塞缪尔笑眯眯地发出了低沉沙哑的女性声音。 “我好了,该你了。” 第二百章 克莱恩几乎要裂开了。 什么叫该我了? 我根本没有答应那种东西! 伊莲的外貌相当出众,碧绿的眼眸如同宝石,红色的长发衬的肤色分外白皙,气质兼具了少女的倔强与柔美,抿着唇不说话的时候,又多了几分带着迷茫的楚楚动人。 昏黄的烛光似乎也在点缀她的美貌。 可这不是自己的脸啊! 之前是为了达成目的才伪装了一位女士,克莱恩虽然感到羞耻,但很快凭借着“无面人的扮演法则就是这样”这个理由放下了多余的情绪。 而现在,克莱恩木着脸,只觉得自己似乎挖了个坑把自己埋了进去。 “刚刚那个被你顶替了身份的‘金发侍女’也是魔女?” 沉默几秒,克莱恩选择了转移话题。 哈哈,还是用塞缪尔的方式来对付塞缪尔好了。 “她?她没有踏入非凡道路,只是个普通的女仆。”塞缪尔勾了下嘴角,“我并没有真正扮演过女性,担心你从细节上看出不对,所以模拟了魔女的能力。为了避免被诱惑,从而导致暴露,你大概率不会仔细观察一个魔女。” ……为什么在这种事情上这么用心啊! 不过比起刚刚那种有着奇特魅力加持的情况,眼前女士版本的塞缪尔仅凭本身的容貌也足够对同性——或者说,当前状态下的异性——产生吸引力。 原本的黑色半长发垂到背部,发尾打着卷,像是蓬松的海藻,保持着深邃的脸部线条并不会显得男性化,反而带着种阴郁冷淡的神秘。 再加上塞缪尔一直以来喜欢璀璨宝石的昂贵穿搭风格,等等。 克莱恩这才注意到,他、她……祂身上穿着的黑白相间的长裙,还是自己刚刚登船时候见到的属于“金发侍女”的装束。 在鲁恩,乃至整个北大陆,女士的身份越尊贵,服装所使用的颜色越艳丽,侍女的装束多以黑白两色为主。而男士则正相反,往往只有仆从才会身着色彩鲜艳的衣服。 这个习惯甚至随着殖民地的扩张蔓延到了海上。 祂不是能幻想衣服吗,怎么不给自己换件正常的衣服穿! 难道说神话生物在没有了明确的生理上的性别限制以后,连性别认知都一并消失了吗? 可是按照之前谈话中提到过的“被缚之神”托尔兹纳的情况来看,又并非如此。 所以单纯就是因为塞缪尔自己不在意这种事。 对了,自己晋升无面人之前,祂就相当坦然的表示自己可以变成“女士”。 当时我还以为祂是在开玩笑。 起码在半年之前,我还是纯正的完全的人类,阿兹克先生都活了起码一千多年了也还保持着大部分的绅士礼仪,塞缪尔不是说祂的年纪跟我差不多吗,为什么会是这么一副离人类很远的样子! 或许我在军方联合风暴教会进行大搜查的那天晚上,并没有和达尼兹一起成功离开拜亚姆。 我很有可能在那晚被代罚者抓走了,在问清楚我曾经有过黑夜教会编制以后就转交给了值夜者,而我现在正被关在教堂地下,正在做一个荒诞无比的梦。 但是没有哪个梦魇会有这么无聊,往梦境里添加这种东西。 一旁的塞缪尔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耐心,他托着侧脸,坐在克莱恩对面,笑眯眯地等待着对方从自身的思绪里抽离。 总不能就这么干坐着……克莱恩在心底深吸一口气,若无其事地假装好奇: “你刚刚为什么告诉特雷茜你有能让她变回男性的方式?” “因为有趣。” 略显沙哑的低沉女性嗓音,含着笑意说话时相当动人——如果这声音不是从自己的男性好友喉咙里冒出来的话。克莱恩面无表情地抠着自己的裙摆,然后不小心把镶嵌在上面的蕾丝给拽了一截下来。 这裙子的质量是怎么回事!刚刚打架的时候它都没坏! “她现在是序列五的‘痛苦魔女’,后续晋升可以跳转到相邻的‘猎人’途径,而我手里正好有猎人序列的部分配方。” “如果她选择跳转途径晋升‘铁血骑士’,确实能够重新变回男性,但这就意味着她背离了魔女教派,会引发许多不可控制的后续。她之所以能这么快成为海盗将军中的一位,主要依靠来自魔女教派的扶持。” “她逃脱不了母亲的掌控,只能在选择中挣扎,如果她真的有勇气为了爱情背弃教派,那只能说……” 她真的是个当魔女的好苗子。 跳转猎人完全没有继续当魔女有前途。 “猎人的序列四叫‘铁血骑士’?”克莱恩问道。 一直以来,塞缪尔对其他人都保持着一种“不熟勿扰,生人勿近”的冷淡态度,但是私下相处的时候说话简直像个漏勺。除了一些被低序列知道以后会带来直接危险的内容,别的信息和知识都被祂以闲谈的方式,相当随意地讲了出来。 愚者所强调过的等价互换的规则,在祂这里完全失效了。 不过占便宜的是我克莱恩,关愚者什么事呢? 然后克莱恩就听到塞缪尔含笑点头,从鼻腔里“哼”了一声表示赞同。 这种放在男性身上相当寻常的动作,一旦换了个性别,就显得分外奇怪,尤其此时烛光昏黄,光线也随着船身在波涛中得轻微晃动而摇曳,克莱恩手指一个用力,把另一边的装饰缎带也给扯了下来。 救命,祂什么时候才愿意变回去? 主动提醒对方等于主动提起刚刚那个话题,克莱恩借着桌面的掩饰,把第二条碎布也塞进了蠕动的饥饿嘴里。 已经吃习惯了压缩海盗的非凡物品,沉默地把这不在自己食谱上的东西给咽了下去。 “其实何必这么悲观呢?虽然她的伊莲现在还不能接受她,但是再过几年伊莲就会和别的‘索伦’一样,变成一位英俊的男士。” 塞缪尔幸灾乐祸道: “如果那时候特雷茜还没死,并且成功晋升成了‘绝望魔女’,大概在看到‘伊连’的一瞬间,她的魔药就能消化大半。” 没记错的话,伊莲现在只有序列九,而且她在序列九已经停留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了。 到底哪来这么多恶趣味! 想到塞缪尔热衷于看魔女笑话的原因,克莱恩觉得也能理解,但是自己好像没有得罪过祂吧? 眼看祂讲完了这件事,注意力有所转移,克莱恩心中警报声骤响,抓紧时间往别的方向引导话题。 “你来之前有探查过黑死号吗?”克莱恩问,“我要找的东西是一批和死神有关的文献。” “死神文献?”塞缪尔眨了眨眼,视线快速地把整艘船扫了一遍,“没有,这艘船上唯一跟‘书籍’沾边的只有罗塞尔写的爱情小说。” 没有?特雷茜把那些文献弄到哪里去了? 因为特殊原因导致的稀缺性,和第四纪有关的文献和文物一直都处于供小于需的状态,价格也因此被炒到了极为高昂的地步,难道特雷茜已经把这些物品卖出去了? “你为什么没有杀了她。”克莱恩又问道,“是因为特雷茜的‘母亲’?” 关于这点,克莱恩确实有些好奇,毕竟塞缪尔如此明确地表现出了对魔女的不喜。 “她才序列五,知道的秘密也有限。”塞缪尔嗤笑道,“让她回去叫家长,再去问想要知道的东西不就方便多了吗?” 打了小的来老的,再把老的打一顿继续钓序列更高的先祖吗? 克莱恩顿时有些噎住。 “放心吧,特雷茜的母亲打不过你的阿兹克先生。” “你能看出阿兹克先生的大概序列?”克莱恩诧异道。 “知道一点,但是你确定要从我这里知道有关于他的消息吗?”塞缪尔意有所指道,“按照我所了解的,太快找回自己的记忆,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 克莱恩再次陷入了沉思。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下意识地想要像以前那样从口袋里掏出怀表查看时间,却在做出动作之前按下了自己伸向裙摆的手掌。 沉默几秒后,他神色自然地说道: “既然没什么后续了,那我们先回去?” “达尼兹还在等我的消息,在这里耽误太久,我担心他会……” “你什么时候这么在意达尼兹的想法了?”塞缪尔微笑着打断了他,用一种温柔纵容的语气,满含包容道,“好了,不要再转移话题了。” “我一直在等你。” 克莱恩开始观察这间舱房的墙壁。 如果切换成活尸状态,应该能一拳击碎这种虽然不算薄、但是总体还是木质结构的船体,而空气细管能保证自己在海下也能顺畅呼吸,大不了自己就一直保持着“伊莲”的外貌,潜在水中游回拜亚姆去。 哪怕半路扯几片海藻裹在身上他也绝对不要当着塞缪尔的面用自己的脸穿女装。 “既然早晚都要在观众面前扮演女性,为什么不提前适应一下呢?”塞缪尔冷不丁说道,“逃避就意味着你没有战胜自己的心理障碍,你应该已经感觉到,这是无面人扮演守则中的一部分了吧?” 什么叫早晚都要在观众面前扮演女性?谁要适应这种东西! 克莱恩足足愣了十几秒,才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 “这是你后续晋升所必须的环节,是某个阶段仪式的一部分。” 塞缪尔温声道: “以我死去的父亲的名誉发誓,我没有骗你。” …… ……? 你死去的父亲在你这里真的有名誉可言吗? 第201章 哲学思考 在鲁恩,土地和爵位的继承方式,让贵族和上层社会的绅士们相当重视家族,以父亲的名誉作为担保是相当严肃的起誓方式。 但这绝对不包括塞缪尔。 他都能赶在新年的时候给自己的父亲举办葬礼,并且把相关消息刊登在报纸上了! 现在想想,虽然不清楚“文森特·道罗斯”在贝克兰德的社交关系到底有哪些,但是克莱恩已经开始怀疑塞缪尔是故意这么做的,并把“希望你的父亲永远安眠”这种话当做新年祝福。 不过克莱恩也可以确定,塞缪尔既然这么说,就意味着这件事必然会发生。 虽然有时候他会回避自己不想说的内容,相当明显地转移话题,隐瞒部分信息,但却并没有欺骗过自己。 晋升序列五“秘偶大师”的仪式克莱恩已经知晓,是在美人鱼的歌声里服食魔药,而后续的魔药名称,他用一条不知道未来什么时候才会养的狗作为交换,从塞缪尔那里得知了占卜家途径序列四的名称是“诡法师”。 序列二的名称是“奇迹师”,这点克莱恩也从罗塞尔的日记里了解到了。 我欠了塞缪尔几条狗来着……或许人在尴尬的时候脑子里反而会浮现出许多莫名其妙的杂念,克莱恩盯着烛光照映下墙壁上摇曳的影子,默默地开始回忆以前。 刚到贝克兰德的时候,击杀罗萨戈提供保护的时候,知晓诡法师名称的时候……一、二、三,所以问题出在序列三上面?诡法师和奇迹师,听名字就不像是要在别人面前对抗社死才能完成消化或者晋升的那种。 扮演其他人又是无面人阶段的内容,按照自己所了解的神秘学知识进行推测,每个阶段所需要解决的问题应该不会重复才对。 虽然不能确定具体的时间,但是现在应该还在中午或者下午,自己从拜亚姆被带到黑死号上只花了一个多小时,但是现在黑死号正在海上高速航行,受到袭击以后只会离拜亚姆越来越远。 自己游回去要花多久? 当着塞缪尔的面自己又不能轻易前往灰雾之上调用海神权杖。 怎么想问题都出在特雷茜身上,一切都是魔女的错。 还是把黑死号炸掉算了。 “占卜家序列三的魔药名称是什么。”克莱恩突然出声问道。 “古代学者。” 塞缪尔没有显现出惊讶或者别的什么情绪,笑盈盈地给出了答案。 古代学者。 魔药名称和非凡能力有着象征上的强关联,没道理到了仪式这里就失去了应有的联系,所以到底是哪个序列的仪式或者扮演需求? 当然,奇迹师之后还有序列一乃至序列零,但是在克莱恩思绪产生的一瞬间,一股奇怪的灵性直觉阻拦了他,似乎这句话只要问出口就会带来某种危机,以及某些目前的他所不愿承担的东西。 塞缪尔知道占卜家后续所有魔药的名称。 甚至不止如此。 克莱恩脑海中突然冒出了一个奇怪的想法,那就是假如自己直接询问对方占卜家后续的魔药配方,塞缪尔或许会失望,或许会诧异,但也会在确定自己的态度之后,直接把配方交给自己。 但是这就意味着这段关系彻底崩坏了。 不对等的付出和回报是失衡的开始,在隐约猜到塞缪尔的位格以后,克莱恩反而更加谨慎地去处理某些模糊的未曾言明的边际。 明确的利益支出可以用利益来回馈,当下的投资可以用未来的承诺作为交换,但是一段无法维持平等的亲密关系呢? 这么说或许有些奇怪,但是一直以来,塞缪尔似乎都对自己抱有某种期待。 还不知道这么短的时间内,克莱恩的念头已经从非凡过渡到哲学,进一步开始思考人生,眼看着“伊莲”的表情越来越严肃,塞缪尔原本轻松愉快的心态也微妙地跟着严肃起来。 他翻了一下自己的记忆,有些不确定克莱恩这是怎么了。 无面人确实需要战胜心理障碍,达到某种既融入又抽离的精神状态,但是他所接触过的中低序列的非凡者并不算多,哪怕到了半神阶段也很难走到他面前。 不过确实很少会有无面人会特意跑到熟人面前挑战自我进行扮演。 而克莱恩又恰好是比较容易尴尬害羞那种类型。 也是,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查拉图那样不要脸。 晋升古代学者的仪式要求里有“至少脱离当前时代三百年”,有资格晋升诡秘侍者并且举行仪式、组建秘偶小镇的非凡者起码都是几百岁的老东西了。 塞缪尔很快完善了自己的逻辑,他确实想开开玩笑没错,但玩笑建立在双方都觉得好笑的基础上,他知道克莱恩会为此感到为难以及尴尬,肯定会在心底一边吐槽一边愤怒地指责自己。 毕竟克莱恩的自我认知也才二十多岁,序列六阶段更是完整的保持着人性,大不了等他也变成神话生物举行仪式的时候自己再去他的秘偶小镇…… 我草。 “伊莲”红色的长发突然从鬓角处染上了深黑。 碧绿色的眼眸变成了深棕,柔和的面部线条变得深刻而锐利,紧抿着的唇瓣变得削薄。 穿着长裙的格尔曼·斯帕罗出现了。 …… “蔚蓝之风”旅馆,豪华套房内。 听到敲门声,达尼兹从安乐椅上一跃而起,他先是检查了一下身上的武器,这才小心翼翼地走到门边,压低了嗓音,用一种有别于自己原本声线的声音询问道: “你是谁?来干什么?” 这幅做派完全不能怪自己过度谨慎,达尼兹又是担忧又是无奈,他已经是身价五千五百镑的“大海盗”了,尽管在入住这旅店之前他有做过伪装,但这也不意味着安全。 “开门。” 简洁而冷淡的回答从门外响起,熟悉的声音让达尼兹呆愣了一秒,才有些急忙地打开了房门。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这时间也太短了!上午的时候他才把伪装成“伊莲”的格尔曼送到了反抗军那里,而现在午餐时间刚结束,难道说格尔曼这家伙根本就没有登上黑死号?根本没有见到“疾病中将”特雷茜? 可惜格尔曼·斯帕罗大部分时候都保持着面无表情的冷淡,达尼兹很难从那张冷峻的面孔上读出他的具体想法和情绪。 但是此时此刻,站在走廊里的格尔曼就算一言不发,没有表情,也能让达尼兹感受到对方正在压抑情绪,整个人像是风暴气旋的中心,浑身上下涌动着一种即将爆发的恐怖低压。 所以是狩猎途中出了什么意外? 为了避免不小心提到令格尔曼感到不满的话题,达尼兹闭紧了嘴巴,没敢问对方狩猎的结果。 他打定主意,如果格尔曼不主动提起,自己就假装没有问过这个问题。 眼看格尔曼并没有回答他上一个问题的意思,达尼兹左思右想,觉得还是要说点什么分散注意力,他视线一转,挑了个自认为比较保险的话题: “你的老板可能又出门了,刚刚有侍者询问是否要送餐,我敲了很久的门都没有回应。” 格尔曼的步伐停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看了达尼兹一眼,冷淡道: “他暂时离开了。” 离开了?什么时候? 达尼兹又是一愣,自己和格尔曼出门的时候明明没有跟埃德加·诺尔特打招呼,只留了张纸条在客厅的桌子上。 所以他们在外面遇见了? 就在自己和格尔曼出门后不久,埃德加看到了留言以后也离开了旅馆? 目送着表情冷淡的冒险家走进卧室,关上房门,达尼兹突然又想起一件事。 他突然想起自己因为格尔曼周身弥漫着的低气压,一时间忘记了和对方提起赏金问题,从反抗军那里得来的七百镑还躺在他的口袋里。 自己忘了提,格尔曼这个追逐财富的疯狂冒险家居然也没有问起。 不太敢现在去敲门,达尼兹悻悻地躺回了安乐椅上。 几秒钟后,他突然从安乐椅上坐起身,表情多出了几分微妙的古怪。 不对啊,如果那两个人是在外面遇到的,那么埃德加·诺尔特见到的是哪个版本的格尔曼? 如果他见到的是“伊莲”,那他是怎么认出来的? …… 卧室里,克莱恩反锁房门,面无表情地坐到了书桌前的靠背椅上,他掏出纸笔准备给阿兹克先生写信,却在拧开笔盖后陷入了迟疑,沉默片刻后,他突然起身拉上了窗帘。 再次返回书桌前坐下,克莱恩伸出手捂住了自己的面孔,另一只手掌则握拳轻敲着桌面,然后“砰”的一下把额头磕在了书桌边缘。 …… 塞缪尔跑回了贝克兰德。 他在道罗斯宅的画室里呆了一个下午,这才告知凯瑟琳自己的到来,并嘱咐对方优先处理手头的事务,第二天再来见自己。 海上目前应该没什么危险,也没有什么大事将要发生,他准备在贝克兰德多待几天。 等到下次塔罗会以后再去找克莱恩好了。 他现在应该不是很想见到自己。 第202章 配方公开 贝克兰德无新事。 这么说其实不太对,但如果用来做对照的是可以当做永不过时经典笑话的“贝克兰德天气”的话,不论是灰蒙蒙的黯淡天空,还是几乎看不到阳光的雾霾和云层,都和之前没什么区别。 塞缪尔乘坐私人马车,准备前往位于希尔斯顿区的自由者俱乐部。 希尔斯顿区是贝克兰德的经济中心,这里分布着证券交易所、银行总部、各种信托基金和诸多属于王国、贵族、以及新贵富豪们的贸易公司。 只是透过玻璃车窗打量街道上的人群,就能直观地感受到一种商业与金融上的繁荣,就能感受到金钱在城市中流淌的气息。 如果没有隐藏身份的需求,塞缪尔想,克莱恩应该会很喜欢这里。 坐落在希尔斯顿区的自由者俱乐部是新党的聚集地,就在塞缪尔返回贝克兰德的前一天,“文森特·道罗斯”收到了一份措辞委婉、但含义相当明确的邀请函。 这种社交上的应酬塞缪尔一直都是丢给分身去处理,但是正好他本人返回了贝克兰德,出于好奇,打算亲自去感受一下鲁恩这种“俱乐部式政治”的环境氛围。 会收到这份邀请函的原因很简单,“锌白”作为一种几乎没有毒性、足够环保和安全的新型颜料,无论成本是否高昂,它在市场上的推行已经成为了一种无法阻拦的必然。 原本的铅白工厂、瓷器工厂和帆船生产商们虽然可以依赖低廉的成本占据市场,但是女工们不干了。 她们要求得到最基本的防护和保障,要求提高薪水,要求作为王国的子民、虔诚的信徒,以“人”而非“消耗品”的身份得到最基本的活下去的权利。 一直以来,由工厂主勾连工人工会,压制工人游行、贿赂收买工人头领的方式也古怪地失效了,短时间内,东区接连发生了有组织的罢工和游行。 我应该从罗斯德群岛带几箱狼鱼罐头回来。 把视线从希尔斯顿的街道上转到东区,又从东区收回,塞缪尔思绪散漫地扯了下嘴角。 到时候自己就混在抗议的人群里,把拉开的狼鱼罐头扔到每一个持反对态度的贵族家里。 但是想到最近参与游行的全都是女工,如果自己真的混进去就要……塞缪尔的表情突然变得古怪起来,果断地掐断了这个念头。 他原本并不在意性别,也不把这当做一种社会以及社交上的身份标识。作为“祂”的时候,与其谈论性别,力量上的阴性和阳性更能触及本质。 反正变成神话生物后连生殖隔离都消失了,除了红祭司,大家都平等的可以生孩子了,还有什么好纠结的呢? 但是现在塞缪尔发现自己可能大概也许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不在意。 哈哈,消失的人性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回归了。 乔伍德区和希尔斯顿区离得并不算远,马车很快抵达了目的地。 摆手拒绝了马车夫和早就在俱乐部门口等待他到来的侍者试图搀扶自己的动作,塞缪尔按了下右边的手臂,略显迟滞地从车厢里走了下来。 是的,他正在尝试扮演一个还没有体验过的新身份,一个在家中遇袭受伤、受到不小惊吓的可怜的年轻人。 自由者俱乐部作为贝克兰德加入门槛最高的俱乐部之一,和其他高端俱乐部一样施行推荐制度。门厅附近的会客厅里,作为引荐者的两位会员已经提前抵达,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这两个人,一个是早就在各种慈善宴会中和“文森特·道罗斯”有过不少交集的德斯·肖爵士,他是大气污染调查委员会的主席,也是国家气象局的局长,而另一个对道罗斯来说还是社交意义上的陌生人。 他黑发棕眸,脸型瘦长,有着典型的鲁恩绅士式发际线,看起来有四十多岁。 看到会客室沉重的木质大门被推开,德斯·肖爵士当即终止了交谈,他把手中的红酒杯放在桌子上,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意,起身为两人介绍身份: “你来了,文森特。看起来你的脸色还算不错,女神保佑,那个无耻的袭击者没有对你造成太大伤害。” 他的目光相当明显地在塞缪尔袖口处隐约露出的纱布上做了短暂的停留,这才看向房间里的另一个人: “文森特,这是莫里·马赫特议员,呵呵,他也是女神的信徒,一直以来都在为大气环境改善做出努力,今天由他和我一起担任你的引荐者。” “莫里,他的身份就不用我多做介绍了吧?文森特·道罗斯,贝克兰德最近的社交名人,等到明天以后,他的名字或许会成为新的社交话题,不了解一些,都不能在宴会中加入交谈。” 直到今天为止,贝克兰德最流行的话题还是新年假期那如同神迹般持了一周的晴朗天气。 马赫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因为文森特·道罗斯手臂受伤,不方便握手,他就顺时针方向在胸前连点四下,这才含笑开口: “赞美女神。” “改善环境正是为了改善我们每个人的生活,很荣幸我能和德斯一起引荐你加入,这意味着我们将成为另一种方式上的‘同伴’。” 塞缪尔假装自己不善言辞,同样微笑着点了点头。 据他所知,今天的引荐人原本预定了德斯·肖和希伯特·霍尔,现任霍尔伯爵虽然是鲁恩最富有的大土地贵族之一,但其对改革的推行和关注,已经让不少人猜测霍尔家族的政治立场正在偏向新党。 只不过希伯特·霍尔突然被他的父亲霍尔伯爵给派去了东切斯特,所以另一位引荐人就临时换成了同样信仰黑夜女神的马赫特议员。 当初克雷斯泰·塞西玛到底跟霍尔伯爵说了什么,塞缪尔心想,难道我会吃人吗? 简单地做出介绍,几句寒暄后,德斯·肖拉响了挂在墙上的绳铃,等待在门外的侍者带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新成员的加入已经提前经过了内部的资格审查和投票,德斯·肖爵士和马赫特议员把准备好的推荐信放在托盘上,又拿取了一份附带有入会须知的表格做了填写和登记。 没有耽误很多时间,缴纳过入会费以后,一枚做工精致的徽章,连带着祝贺函和入会证明一起,被送到了塞缪尔面前。 金属质地的银色徽章做工考究,正面镶嵌着鎏金浮雕样式的自由者俱乐部的象征符号,背面则是一枚别针,铭刻着文森特·道罗斯的姓名缩写以及一串编号。 “按照正常流程,我们现在应该举起香槟杯作为庆祝,然后再派人带你在俱乐部里熟悉一下环境,到处转一转。但是鉴于文森特你还带着伤,为了不辜负医生的努力,这个流程只好留到以后再进行了。” 德斯·肖微笑调侃,随后话音一转,语气略显严肃道: “出于某些原因,我需要再确认一遍,文森特,你确定要放弃一切专利,把锌白的配方公开发布在报纸上吗?” …… 皇后区,霍尔伯爵的豪华别墅内。 奥黛丽叉起一块小黄瓜三明治放在口中咀嚼,正当她要端起旁边色泽橙红的茶水抿上一口的时候,突然听到餐桌对面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那声音来自她的父亲霍尔伯爵。 发生什么了? 把口中的食物咽下,奥黛丽目光微动,看向了正在阅读手中报纸的霍尔伯爵。 “发生什么了,爸爸?” 霍尔伯爵脸上带有明显的感慨和另一种被掩盖了的微妙情绪,但这一切都逃不过一位心理医生的眼睛。 甚至她已经拿到了序列六“催眠师”的配方和全部魔药材料,奥黛丽想,等到我完全消化心理医生魔药以后,就能完成晋升。 “还记得文森特·道罗斯吗?前几天刚被新闻报道过,那个发明了新型颜料‘锌白’的青年画家。” 道罗斯,“皇帝”先生?奥黛丽控制住情绪,轻微点头道: “据说是一种无毒的颜料?” 霍尔伯爵感叹道: “他刚刚在报纸上公开了配方,并且放弃了一切相关专利。” “全部专利?” 奥黛丽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惊呼,一旁的霍尔伯爵夫人也把注意力转了过来,比起这份专利所涉及的经济利益,她更清楚这种公开意味着什么。 配方的公开,代表着所有人都可以尝试生产这种新型的无毒颜料,能快人一步抢占市场,这无异于给已经在东区持续了一段时间的游行和抗议浇了一勺热油。 原本尚且能勉强结成一个阵营,一同抵制锌白的工厂主们,很快就会因为利益从内部分崩离析。 从表面上看,这种公开除了损伤自己的利益,不会带来任何好处。 这位道罗斯先生能从中收获什么,穷人的感激吗? “有传言说,他是因为遭到了来自某个工厂主的恶意袭击,甚至伤到了用来创作绘画的那只手,才在愤怒的驱使下公开了配方。” 一旁的希伯特·霍尔随口说着自己知道的: “早在今天之前,就有相关的消息透露了道罗斯想要公开配方的打算,没想到他会完全放弃一切盈利。” 听到自家长子的话,霍尔伯爵更想叹气了。 “他在公开配方的前一天受邀加入了自由者俱乐部,在德斯·肖和另一个新党议员的引荐下,成为了俱乐部的正式会员。” 来自普通人的袭击根本不会让“皇帝”先生受伤,所以是和他之前所关心的“大气污染”以及“东区”有关? 新党……他们最近似乎一直在致力于推行新的制度? “倒吊人”先生也在之前的塔罗会上表达过对鲁恩政局的关注,到时候可以借此在塔罗会上传递这件事,或许“皇帝”先生会透露某些额外的安排,而作为塔罗会的成员,我能更早知道内部消息,进一步做出配合。 想到这里,奥黛丽心底升起了一点隐秘的喜悦,这是一种掌握了“我知道连父亲都不知道的信息”,所带来的成长般的激动和骄傲。 不想在早餐的餐桌上、在小女儿面前讨论太多政治相关的话题,霍尔伯爵只是简单提及,便转移了话题。 粗略估算了一下这份配方所能带来的利润,他拿起餐巾擦拭嘴角,最后说了一句: “长期授权下,新型颜料的配方专利足够在十年时间里为他带来十几万金镑的收益,这还不包括他本人建造工厂进行经营的情况。” 对于普通人来说,能够放弃这样一份利益,只能证明他们在谋求更为重要的东西。 这是当然的,奥黛丽没有调动非凡能力,而是眨了眨眼,用低垂的视线掩盖住了眼睛中明显的笑意。 “皇帝”先生根本不在意金钱! 第203章 经济危机 不在意钱的皇帝正在新加入的俱乐部里品尝免费的酒水。 作为准入门槛极高,且聚集了大量贵族和议员的高端场合,自由者俱乐部全天提供不限量的酒水、甜点和水果,并在用餐时间提供自助形式的丰盛餐品。 哪怕是全天供应,这里的酒水仍旧保持着不错的品质,既然不会受酒精困扰,塞缪尔干脆把口感清甜微酸、又带着浓郁果香的迷雾香槟当成了气泡饮料的替代品。 在报纸上扔下一颗堪比炸弹的新闻以后,他就从道罗斯宅消失了,适当的接触人类和完全把自己陷入繁杂的普通人事务里是两回事,尽管塞缪尔知道,真正想要体验那种“属于人类的困惑”,就要尽可能的脱离非凡,以人类的方式去处理某些工作和交际。 但是谁能说“逃避”和“拖延症”不是人性的一部分? 这么想着,塞缪尔心安理得地当回了沉迷艺术的艺术家老板,把应酬部分全都甩给了威廉。 白天待在俱乐部,晚上则返回自己位于皇后区附近郊区的红隼庄园,就这样消磨了两天时间,在新的一次塔罗会召开之前,塞缪尔突然收到了“愚者”的消息提醒。 灰雾之上的伟大存在没有任何多余的话,扔下一个信封就啪的一下掐断了联系。 信封里装着来自“倒吊人”的四百金镑钞票。 这才一个星期,他也跑去海里打捞支票了吗? 塞缪尔好笑又好奇地回溯了一下这笔资金的来源,发现其中的一百镑来自阿尔杰作为中间人倒卖非凡物品赚到的手续费,有两百多镑来自他钓鱼执法引来了某个小型海盗船队的袭击,兑换了船长和大副的赏金以后得到的分成。 还有几十镑来自代罚者,是他虚报的活动经费。 太贫穷也太努力了。 把那件一时兴起制作出来的神奇物品送出去以后,塞缪尔就把这笔交易抛在了脑后。 那件物品的副作用要在阿尔杰晋升序列五以后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就像是在春天种下一枚种子一样,他很愿意在一段时间以后收获一点乐子。 考虑到当时阿尔杰的经济状况,塞缪尔相当友善地表示后续的尾款支付可以按照个人的能力分期。 只不过看起来对方比想象中的还要在意这笔债务。 他担心我质疑他赚钱的能力? 不会以后每次塔罗会召开之前,自己都能收到阿尔杰的打款吧? …… 不会以后每次塔罗会召开之前,自己都要先替倒吊人转付给塞缪尔一笔尾款吧? 掐掉献祭之门,克莱恩脱离了灰雾,返回现实。 距离下午三点还有一个多小时,这中间的时间,克莱恩打算放任自己继续休息。 从登上“黑死号”以后,到今天为止,塞缪尔不在的几天里,他的事故体质依然未曾停止发挥作用,事件接连发生,直到今天之前,他都深陷在各种各样的突发状况里。 躺回安乐椅上,克莱恩边顺着敞开的窗户眺望远处的海平线,边抱着一个插了吸管的“特亚纳”,慢吞吞地喝着果壳里微甜的果汁。 比起长期都笼罩在雾霾当中、能见度极低的贝克兰德,拜亚姆的天空大部分时间都呈现出一种清透的蔚蓝色,和一望无际的深蓝色海洋连接在一起,哪怕只是对着窗外发呆,都令人觉得心情愉快。 要不要趁着这点时间,写信告诉一下塞缪尔自己这几天的遭遇? 还是算了,反正等下会议上就会见面了。 那天他之所以会从“伊莲”变回“格尔曼·斯帕罗”,确实也是他思考过后的结果,虽然当时自己因为这件事尴尬到几乎想要躲到灵界或者灰雾里面去,但是魔药消化所给予的反馈也证明了他猜测的方向没有问题。 心理障碍是“无面人”必须跨过的一部分,也确实是无面人的扮演守则中的一条,千人千面,除了社会身份,性别和年龄也包含在其中。 如果把扮演比作一场歌剧,一般情况下也只有观众挑剔演员,而演员则要适应各种各样的场景,以足够稳定的心态去应对观众。 而另一条更关键的守则是,无论如何,扮演者都只是在扮演角色。 格尔曼·斯帕罗也只是他所扮演的身份之一,抛开人设不谈,他的核心还是克莱恩,是周明瑞。 当然,当时的情况他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从“伊莲”变回“格尔曼”,他要么先变回男性的外貌,再换上对应的衣服,要么就用伊莲的脸换上男装,然后再变回去。 可就算能游回拜亚姆,他也不能穿着湿漉漉的裙子返回旅馆,而在出发之前,为了避免暴露和丢失贵重物品,克莱恩把一切神奇物品和金钱都丢到了灰雾之上,身上连一枚便士都找不到。 塞缪尔明显想要看热闹,继续僵持下去,请求对方直接带自己传送回蔚蓝之风旅馆倒也不是不行,但是自己隐瞒对方,却悄悄带着达尼兹行动在先,想到这点克莱恩就有些微妙的心虚。 那还不如直接满足对方的好奇心算了,反正是无面人就早晚要面对这一幕。 所以格尔曼在自己的好友面前穿女装跟我克莱恩有什么关系? 回忆起当时的场景,克莱恩若无其事地平复着情绪,在心底默默告诉自己不用在意。 噼啪一声,细微的碎裂声在房间内响起,正在走神的克莱恩感受到一点湿润的液体顺着指缝往手背和袖口处流去,他呆愣半秒,随后手忙脚乱地从椅子上弹起,一边抽出纸巾擦拭手上粘到的果汁,一边诧异地往手中看去。 特亚纳坚硬的果壳表面,被刚刚出神状态的自己不自觉地捏开了一条缝隙。 ……自己的手劲有这么大了吗? …… “下午好,愚者先生~” 伴随着虚幻的深红身影在青铜长桌两侧成型,这周的塔罗会按时开启。 作为开场白的仍旧是“正义”轻快的问候,克莱恩坐在长桌上首,往自己身上糊了比以往更厚的灰雾,然后神秘莫测地点了点头,以示回应。 等待正义的问候结束,克莱恩手指轻轻敲打着扶手,平静地往皇帝的方向撇去。 特效加持下,塔罗会成员们的身影朦胧而扭曲,除非用肢体动作和言语来表达情绪,视线观察下,只能从彼此的面庞上看到眼睛的颜色。 皇帝没有表情,也没有看向谁,一如既往的像个托管中的人机。 太好了……克莱恩手上动作未变,心底悄悄松了口气。 仍旧是没有罗塞尔日记的一周,“倒吊人”阿尔杰忙着晋升和还债,每天入睡前和睁开眼的第一件事都在想怎么赚钱,除了中途停靠在某个港湾处参与了海盗间的聚会和交易,大部分时候都漂在海上,连陆地都没来得及踏入几次。 听着其他人回应问好,解释自己为什么没能提供日记的原因,阿尔杰也不动声色地舒了口气。 除了自己,其他人也都没有贡献日记。 这样下去不行,第一周太过仓促又忙着晋升,所以重心都放在了财务危机上,没能收集日记。 既然已经晋升完毕,又有了契合自己的强力非凡物品加持,阿尔杰想,如果“世界”仍旧停留在海上未曾离去,自己或许可以和对方再次合作。 “月亮”埃姆林虽然没有背负债务,但同样忙着晋升,忙着适应晋升以后的非凡能力,因此也无暇顾及日记的收集。 至于“正义”和“魔术师”,前者因为新年社交季刚到尾声,诸多宴会让她没能联系上“心理炼金会”的其他成员,而后者…… 佛尔思尽力坐直了身体,避免自己仍旧沉浸在冬日假期的慵懒里,当着两位伟大存在和一众塔罗会成员的面从椅子上滑下去。 比起阴冷潮湿的贝克兰德,她和休前往度假的那座城市空气清新,壁炉温暖,让她一度失去了所有努力的欲望,就想缩在躺椅上,一动不动地长久地在房间里躺下去。 至于为什么只谈及壁炉,不回忆风景,因为佛尔思在租下的公寓里呆了大半个假期。 除了抵达和离开的那两天以外,她根本没有从房间里走出去。 至于新来的“隐者”,她还在观望阶段,并尝试凭借“有人在收集并且似乎能够阅读大帝的手稿”这个消息从神秘女王那里得到一点回应,因此也没有提供日记。 愚者的阅读时间被跳过后,塔罗会的成员们直接进入了交易环节。 然而交易环节也没有人主动开口。 怎么回事,难道一周过去,大家集体遭遇了经济危机吗? 克莱恩切换到“世界”上,打算几秒后如果仍然没有人提起交易,就充当一次推销员,试试看能不能把那本在“冰山中将”艾德雯娜那里见到的《格罗塞尔游记》给推销出去。 毕竟那本书涉及巨龙,观众途径的“正义”应该会对它感兴趣。 而且她也有令人信服的、能够买下这本书的财力。 就在这时,“倒吊人”阿尔杰的声音在灰雾之上响了起来。 他看向坐在长桌末尾的“世界”,语气低沉道: “世界先生,我想和你谈一笔交易。” “如果未来的一周你有时间的话,我会把交易的内容写到纸上,传递给你。”阿尔杰侧脸转向愚者,态度恭敬,“如果‘世界’感兴趣,那么请允许我申请和他单独交流。” 第204章 旧日传闻 “倒吊人”阿尔杰要谈的交易很简单。 他准备把自己所知道的海盗们的情报分批卖给克莱恩。 看到对方在纸条上具现出来的内容,克莱恩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还好“世界”是被他控制的假人,双重保障下,不会轻易做出什么违背人设的举动。 然后他同意了“倒吊人”的单独交流请求。 “我已经晋升序列六。” 交流一开始,阿尔杰就相当坦诚地提及了自己的序列。 在他看来,和“皇帝”那种隐约带着旁观态度,位格不明且地位特殊的存在不同,多次进行交易,并且有明确的对非凡和晋升有要求、却从未提交过罗塞尔日记的“世界”,大概率是“愚者”的眷属。 如果是这样,“世界”格尔曼在会议上的定位就和自己完全不一样了,不存在自己和“隐者”那样人脉渠道重叠甚至隐约冲突的情况。 和“世界”合作,从长远看,也是在加深自己和“愚者”的联系。 克莱恩声音沙哑道: “你想为我提供情报,并且一定程度上协助我狩猎有悬赏的海盗?” 他其实想问“倒吊人”阿尔杰,既然对方已有序列六,并且也有了强力的非凡武器,为什么不亲自狩猎。但是转念一想,便明白了具体的原因。 阿尔杰虽然有自己的非凡海盗船和数量不少的属下,背后还有风暴教会的支持,但从他以往的表现来看,恐怕他在教会内部并不受重视,地位相当尴尬,这才会从教会外部谋取晋升的机会,而非累积功勋,从代罚者那里获取晋升的资格。 他的晋升应该是在对教会有所隐瞒的情况下暗自进行的。 “我的身份比较特殊,并不适合长期狩猎海盗。” 虽然风暴教会并不吝于给予自家非凡者嘉奖,但是阿尔杰表面上是海盗船长,主业却是教会的主教。要是他真的跟个冒险家一样到处狩猎海盗,估计自己的悬赏前一天出现在榜单上,第二天自己就要被带回教会问责了。 格尔曼·斯帕罗刚从贝克兰德抵达五海,从达尼兹那件事大概能看出,他还没有在海上建立起有效的信息获取渠道。 而这正好是阿尔杰所擅长的。 他消息灵通,能从酒馆、赌场或者任何一个海盗和冒险家聚集的场合里,通过简单的交谈分析出自己想要的情报。 任谁身上背着一位天使或者层次更高的存在的债务,都会忍不住把视线里的一切折合成金镑。 与其让那些海盗们冷冰冰的淹死在酒里或者死在哪个赌场的角落,还不如把他们变成温暖的支票。 谈到赚钱,克莱恩和阿尔杰一拍即合。 “如果合作顺利,那么未来有机会的情况下,我或许会邀请你一起探索某些机遇与危机并存的隐秘之地。”为了确保合作顺利,阿尔杰做出一点隐晦的暗示。 等到还清“皇帝”那边的债务,他还要进一步考虑序列五“风眷者”的配方和材料问题。 塔罗会上的新成员序列越来越高,最初的成员也接连晋升,让他产生了明显的危机和压力。 两个人没有在灰雾之上商谈分成的事,毕竟这或许会花费不少时间,之后克莱恩表示自己最近有可能离开拜亚姆,并给“倒吊人”阿尔杰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 总不能一直让愚者在中间当传话筒吧? 和某些往愚者嘴里塞水果的人不一样,就算自己表现出宽容的态度,以阿尔杰日益恭敬的态度来看,他也不敢频繁且随便地请求愚者提供帮助。 只不过为什么“倒吊人”要申请单独交流? 等到屏蔽解除,克莱恩目光落在斜对面的“隐者”嘉德丽雅身上,突然反应过来“倒吊人”阿尔杰是在防备谁。 毕竟嘉德丽雅是号称“星之上将”的海盗将军,哪怕海盗之间不会有什么情谊,基本都是把其他人当成储备金镑的关系,公然在塔罗会上讨论怎么把海盗变现也不是件合适的事。 而且还有一种情况,“倒吊人”能提供的情报,对方未必不能提供,甚至“隐者”的情报来源很可能更广。 只不过对方是刚加入没多久的新人,和其他成员之间尚未建立起太深的信任。 两人的交谈结束,在座的其他成员仍旧没有交易的意愿,克莱恩只好推销了一下那本《格罗塞尔游记》,但很遗憾,因为这本书的特殊之处太过模糊,不够具体,“正义”虽然表现出了一定的兴趣,但仍保持了观望的态度。 于是交易环节到此结束。 确定了其他人都没有开口的打算,几秒钟的短暂沉默后,“太阳”戴里克主动道: “我已经看完了那本《巨人王庭黑岩之书手抄集》,并且在后续中找到了一些其他有关于‘尘世之眼’的记载。” 其实在上次会议开始之前,他就已经差不多把这本手抄集阅读完毕了,但是那次会议有新成员加入,在塔罗会其他人教导下,已经比最开始时进步许多的戴里克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在新人面前讲述太多涉及以往历史的信息。 但是这次已经是新成员第二次参加会议了,并且对方也和自己达成了交易,戴里克为自己小小的隐瞒感到了一丝心虚,目光游移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了和自己隔了一个位置的“倒吊人”。 突然被注视的阿尔杰一愣,但还是主动接话道: “你把这本书从图书馆中借走以后,一直留在手中阅读?白银城允许居民最长单次借阅一本书籍多长时间?” “是的。”戴里克点了点头,茫然且毫不隐瞒地回答,“白银城内的图书馆对所有居民开放,其中大部分在馆内阅读是免费的,但是相对珍贵的那些,如果带离图书馆,就要做出详细的登记,并且支付一定的功勋点数。” “最长借阅时间是一周,一周后需要返回图书馆重新进行登记。” “有什么问题吗?倒吊人先生。” 有什么问题?问题大了。 这种听名字就记载了不少隐秘知识的手抄孤本,被一个人连续借走两周,本身就足够引人注目,更何况“太阳”因为之前的“阿蒙”附身事件,本身就是重点关注对象。 再加上这本手抄集中有不少涉及古神、隐秘存在的内容,阿尔杰甚至怀疑这本书就是白银城的首席在察觉到“太阳”在图书馆翻找和古神有关的内容后,特意为了“太阳”取出来的。 “这本手抄集你之前在图书馆见到过吗?” “没有,我之前没怎么阅读这方面的书籍。” 听到他这么说,从刚刚“太阳”提到“尘世之眼”这个名字起,就开始低下头研究青铜长桌上的花纹的佛尔思也控制不住地往对面看了过去,在心底做了个捂脸的动作,忍不住想要叹息。 这孩子也太单纯了吧! 这种人设放到带有冒险元素的小说里,最多只能出场两三页,很难存活到大结局。 一旁的“隐者”嘉德丽雅在“倒吊人”出声询问的瞬间,就意识到了问题出在哪里,几秒之内,她甚至从那几个陌生的词组里倒推出了部分事情的经过。 这位极大概率出身“神弃之地”的成员,早在自己加入之前,应该就已经卷入到了某些事情当中,引起了那个被称为“首席”的城市中的领导者的注意。 事件很可能涉及古神、涉及某些隐秘存在,并且和那位被称为“尘世之眼”的存在有关。 巨人王庭……这个没听说过称号的“尘世之眼”是大灾变前的古神? 戴里克愣了愣,隐约察觉到哪里出了问题,看到他细微动作间透露出的紧张情绪,阿尔杰无奈又好笑地叹了口气,声音平稳道: “不用担心,这本书应该是你的首席故意拿出来交给你的,你只需要保持以往的生活方式,不要表现出异常,他就不会再进一步做出某些举动。” 试探一切可能的危险,才是生存在黑暗当中的人应有的谨慎。 既然倒吊人先生这么说,那应该就没有问题了,戴里克平复了情绪,略微思考了几秒,才又继续道: “那本手抄集里,又提到了几次‘尘世之眼’是‘观察世界的眼睛’,但是没有提到具体的‘尊名’和祂所执掌的权柄。祂没有传教,没有信徒,没有教会,没有侍奉的天使也没有附属的神灵,甚至连居所都隐藏在巨人王庭的某个地方。” “传闻祂会变换身份,以普通人的姿态在地上行走,让偶遇祂的人美梦成真,让有所求者幻想降临。” 听到这里,克莱恩有些好笑地勾了下嘴角。 美梦成真……这个“尘世之眼”是什么许愿神灯吗? 而且关于祂的描写几乎全是正面的,要知道之前小太阳提交上来的那些古神传说里,几乎所有的古神都有残忍暴虐的一面,大部分人只是接近祂们,就会当场失去理智变成疯子,或者变异成某种怪物。 这个手抄集的作者是什么“尘世之眼”的爱好者吗?把对方美化到都不像非凡世界真正存在的神明了。 “只是随着‘深暗时代’的到来,祂的宫殿从内部封印,一同沉没在了黑暗里。” “沉没?”向来对这样的传说和故事抱有极大兴趣,“正义”奥黛丽满是好奇地询问道,“也就是说祂的宫殿很可能还保留在巨人王庭里?” 在她看来,既然“愚者”先生都已经把身处神弃之地的“太阳”带到了塔罗会中,并且能够派出天使净化附身了“太阳”的阿蒙,那么祂带领“神弃之地”走出黑暗、重返光明也只是时间问题。 如果真的有机会前往巨人王庭探索,唔,这对自己来说有些太遥远了,奥黛丽想,或者等到“愚者”先生派人前往探索,自己或许能在塔罗会上见到一位古神的居所! 美梦成真,幻想降临,这应该对应的就是道罗斯先生尊名里那句“灵光与幻想的源泉”了吧? 真的在大街上偶遇过、并且幻想也真的降临在了自己面前的佛尔思眨了眨眼睛,边脑补“尘世之眼”和“白银城造物主”的关系,边猜测道罗斯先生的真实年龄,边忍不住地好奇道罗斯先生的表情。 脑子里的想法逐渐开始放飞,佛尔思把自己的视线定格在青铜桌面上,双手交叠按住膝盖,纹丝不动地控制着自己的坐姿。 幸好这是在“愚者”先生的地方,自己的表情被虚幻的红光遮挡,而道罗斯先生也不会只用一句“说实话”就看清楚自己的脑子里到底都装着什么。 还不知道有人已经开始试图参观自己的卧室,被讨论的“尘世之眼”本人正在心底排查嫌疑人名单。 这本手抄集到底是谁写的? 第205章 语音消息 一连串的名单从塞缪尔脑子里滑了过去。 知道“尘世之眼”这个名字的存在并不算多,了解自己喜欢往普通人类生活的城市里扔分身的就更少了,而且这些记载里没有什么负面描写,也没有更具体的信息,就好像真的是在日记中随手写下了几则零散的传闻。 但是嫌疑人要么是自己不想见的那几个,要么就正在躲着自己,有的不方便联系,还有的已经彻底联系不上了。 不过……比起日记被公开、传闻满天飞、用过的抽水马桶都被拿出去展览的某些人,自己留下的这一点痕迹,根本算不了什么。 没有谁能笑着从自己的野史里走出来。 对这件事没有过于在意,实际上,只要把这本手抄集拿到面前看一眼,塞缪尔就能追溯出它曾经的主人和抄录者。 但他突然有些好奇,通过这些只言片语的记录,其他人会如何猜测,会以什么样的眼光去看待传闻中的自己。 有种人还活着却进了历史书的感觉。 塞缪尔突然想到了上辈子的自己,那个年轻人总是会为一点小事感到高兴,坐在教室里翻看课本的时候,会发出类似“这个人还活着啊?写到教科书里我以为他死了”的惊叹。 他突然笑了出来。 青铜长桌上首,用两倍灰雾把自己遮挡得严严实实的克莱恩往他的方向看去。 塞缪尔在高兴什么?灵视视野里,温暖的亮黄色像是打翻了的墨水一样,在以大面积紫色和绿色为主的气场颜色中扩散,持续了好几秒后才缓慢消失。 塞缪尔也对这个被描写的像许愿神灯一样的“尘世之眼”感兴趣? 以后有机会多问小太阳要点古神传说好了。 其他人也早就习惯了“皇帝”的风格,知道对方如果对话题感兴趣的话会主动开口,便也都往他的方向看去。 只可惜“皇帝”似乎就只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并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透露更多的信息。 一直在观察塔罗会其他成员反应的“隐者”嘉德丽雅保持着不动声色,在心中暗自分析。 上周是她第一次参加塔罗会,只能大概看出这位代号“皇帝”的成员衣饰华贵,有可能身处鲁恩,并且相当富有。他出售非凡物品时要价不高,甚至在低于市场价的情况下允许别人分期支付,这意味着他要么相当信任会议的主持者和交易成员,认为有“愚者”的见证,对方不会违诺,要么就是他对自身有着绝对的自信。 他不在意那件被他卖出去的非凡物品,不在意八千镑的价格,也不觉得会有人在债务方面拖欠自己。 两次会议中,“皇帝”都是从会议开始就保持着一种旁观式的沉默,而刚刚他只是有所动作,其他成员就都被吸引了注意力。 “皇帝”掌握着许多隐秘的知识,其他成员已经在以往的会议中验证了这一点。 “皇帝”在会议上的位置相当特殊,甚至被会议发起者所纵容。 他是高序列非凡者?或者在某个隐秘组织、古老家族里占据了重要的位置? 短短几秒钟的时间内,“隐者”嘉德丽雅就已经简单完成了对这位成员的分析,正当她调整认知,提高了对“皇帝”的评估时,和她坐在同一侧的“正义”紧接着开口了。 交易环节已经结束,小太阳也讲完了那本手抄集中有关于“尘世之眼”的部分,未再有补充,接下来就是默认的自由交流环节。 “‘愚者’先生,政府雇员统一考试的第二轮今天正式结束,只剩下最终的面试了。”[注] 奥黛丽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等看到“愚者”对自己颔首表示赞赏后,她的笑容更加明显,随后视线轻轻落在长桌对面,继续道: “除此之外,议会和国王陛下似乎有意促进一项新的改革。” 她简单讲述了最近贝克兰德频发的游行和罢工事件,这中间难以避免地涉及到某种意义上相当于导火索的“画家”文森特·道罗斯,只是奥黛丽并未过多提及,只是用一种观众式的语气对事实进行地转述。 “为了平息工人们的愤怒,国王陛下有意放宽爵位的获取资格,宣称只要有人所持有的土地面积达到要求,并‘愿意为社会和国王子民们做出利益上让步’‘在慈善做出贡献、拥有被公认的美德’,就能得到被敕封的机会。” “而议员们则认为,如果有更多的人得到国王的敕封,那么一些贵族就应该得到相应的成为议员的机会。” 这两条情报,前者已经在上层社会中传开,而后者则是奥黛丽派苏茜前往书房偷听得知的,属于还在商讨中的机密。 真希望“世界”先生能快点拿到那份“心理医生”的非凡特性,尽管苏茜没有明确地提出晋升的渴望,但是她的工作范畴早就不止是一条狗能够胜任的了。 要支付给她对应的报酬才行,宠物零食饼干太过敷衍了! 等到“正义”说完这两条消息,对局势一直保持关心并且相对敏感的几个成员都陷入了沉思。 随着《谷物法案》的废除,许多传统土地贵族为了解决财政危机,纷纷开始大量抛售土地。从那时候开始,就有富商通过购买土地、政治捐赠、做慈善等方式尝试获取爵位,只不过这种事情都是在暗中进行,是大家心照不宣但又没有直接公开进行讨论的事。 而国王的表态,则正式把这件事从隐秘的政治交易变成了被公开许可的规则。 这是历史的必然,克莱恩想,随着工业的发展,贝克兰德已经成为实际上的世界贸易中心,在殖民地的加持下,航线接连打通,船只能够探索到的地方越来越多。 财富和资本的累积已经无法满足富豪们了,他们当然会谋求在社会地位和身份上更进一步。 只不过为什么国王会突然公开宣布这件事?毕竟一套规则只需要暗中被允许,就能持续运行下去,公开反而称不上光彩。 这有悖常理。 不知道为什么,克莱恩心底隐约对乔治三世的举动感到一种古怪的在意。 这种在意在得知事情的起因是铅白、瓷器、帆船工厂的工人们集体为了抗议染料毒性进行游行,而直接导火索是一位“画家”遭到袭击并公开了新型染料配方以后,变得更加明显。 塞缪尔说过,他上周突然返回贝克兰德就是因为在他投资的实验室里,一种新的无毒染料被发明出来了。 既然他不在意钱,为什么要掺和到这种事情里? 话题又从“尘世之眼”转移到了“画家”身上,而“画家”本人仍旧一动不动地坐在靠背椅上,仿佛这一切都和自己没有关联。 曾在圣风大教堂和“文森特·道罗斯”有过一次照面,并且因为种种线索隐约对他的身份有所猜测的“倒吊人”阿尔杰在此时几乎确定了对方的身份,把“文森特·道罗斯”和“皇帝”画上了等号。 一直以来“愚者”先生和“皇帝”都对东区的情况以及贝克兰德、乃至鲁恩的政//治//局势相当关心,所以贝克兰德又有大事要发生了? 尽管祂把自己眷者之一的“世界”派到了海上,却仍不耽误祂暗中影响、或者操控贝克兰德的局势。 什么时候自己也能成为影响世界局势的角色,能够在高层次的事件到来之前便参与其中,而非在事后才能以情报的方式得知这些已经确定了的现实? “倒吊人”阿尔杰的野心变得越发高涨,“隐者”嘉德丽雅在观察分析并不停地提高对所有成员的评价,“太阳”戴里克并不能完全理解每一个单词所对应的意思,熟练地摆出了认真听讲但听不懂的茫然姿态,而“月亮”埃姆林最近除了忙着晋升,剩下的时间要么去大地母神的教堂里打卡上班、要么泡在了新买的人偶身上,对外界的局势几乎一无所知。 “魔术师”佛尔思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道罗斯先生什么时候返回的贝克兰德?自己是不是也该结束自己的假期,尽快回去? …… 东切斯特郡,斯托恩城。 这座城市是东切斯特郡的首府,因此设立了好几所大学,工业化程度也不高,污染程度较低。 再加上这里离贝克兰德不算远,和恩马特港也有着半天火车就能往返的距离,三座城市的位置就像是在地图上画了一个等边三角形。为了方便和老师联络,佛尔思挑选了这所城市来度过自己和休的新年假期。 “你怎么突然在收拾行李?” 刚从外面回来的休怀中还抱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长条面包、水果和肉类,用来当做她们的晚餐。 看到地上摊开放着的手提箱,还有好友从衣柜中取出,正一件一件折叠整齐的衣裙,她的脸上露出了些许诧异。 “我觉得是时候返回贝克兰德了。” 佛尔思清了清嗓子,表情自然地说道: “按照以往的经验,三大教会戒严和清理的时间一般不会超过两周,现在的贝克兰德应该已经度过了最紧绷的阶段。” 休没什么意见地点了点头,把手中提着的食物放回了厨房里。 几分钟后,她端着两杯咖啡走进了卧室,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虽然我觉得你待在这和待在贝克兰德没什么区别,反正大部分时间你都躺在壁炉附近安乐椅上翻看书籍,不愿意出去走走。” “但是直到我刚刚出门之前,你都没有对我提起过想要回去。” “发生什么事了吗?佛尔思。” 差点被口中香浓的液体给呛住,佛尔思连忙咽下咖啡,这才带着一点尴尬地说出了之前就想好的理由: “只是我突然收到了编辑的信件,他已经于几天前结束了自己的假期,正要跟我谈论关于一本正在报纸上连载的小说的后续内容,还有相关的出版事务。” 反正她已经不止一次因为懒散在稿件截止的前一天通宵工作,这个理由说出来也不会引起怀疑。 休上下打量着她,最后收起了目光中的担心和狐疑。 “那好吧,如果你赶时间,我们可以购买明天早上的车票。” 虽然在东切斯特郡这边也能接到委托,但是始终没有已经建立了不少人脉渠道的东区方便,在心底数了数自己的存款,休的表情也变得有些怅然。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开始从奥黛丽小姐那里接取委托以后,自己赚钱的速度虽然大幅度提升,但是攒下的钱却没有增加多少。 钱都去了哪里? …… 不知道班森的考试结果怎么样了。 “正义”在塔罗会上讲述了公务员考试的第二轮将会在今天结束以后,克莱恩就一直在想这件事。 有关于贝克兰德政//治//局势的话题结束后,他用“世界”的身份在会议上透露了与“班西”相关的情报,“月亮”埃姆林也随后提出了有关于“药师”途径后续是否需要扮演的问题。 他本来还想问问有关于威廉姆斯街那个异常的地下遗迹,关心一下那个可能和“红天使”梅迪奇有关的恶灵,但是“魔术师”佛尔思不在贝克兰德,“正义”的身份又比较特殊,只好暂时放弃了。 至于同在贝克兰德的吸血鬼埃姆林,则一开始就不在他的选项里。 在克莱恩看来,让这个性格单纯的吸血鬼去探查一个有可能涉及到天使之王的恶灵,简直和送菜上门没什么区别。 抽出一张信纸,克莱恩捏住钢笔,笔尖抵在纸面上,有些呆愣地陷入了沉思。 若有若无的尴尬出现,又被他强行按了下去……总不可能以后都不联系了,克莱恩搓了下脸颊,在心底小声嘟囔了几句,把被墨水洇湿的信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里,重新抽出一张后,才在信纸上写下一行行单词。 等到他把想要询问的问题全都写出来,才发现居然写满了差不多两张信纸。 在这之前,自己给塞缪尔寄信的内容都很简短,比起正式的信件,大部分看起来都更像是便签和纸条,有时候甚至只有一两句关键信息。 还好塞缪尔的信使是免费的。 看着站在桌面上的小猫头鹰,想到自己的信使每送一次信件都要消耗一枚金币,克莱恩突然有些心虚和好奇。 于是他顺手拿起房间里放着的特色肉干,撕下一条,对着信使递了过去。 这种肉干是克莱恩在附近的餐厅购买的,用来搭配咖啡充当下午茶时间的零食,口感和之前在班西买到的特色腌肉类似。只可惜班西港已经被摧毁,并且很长一段时间都难以重建,那种美味的特色腌肉也就很难再买到了。 信使瞥了他一眼,没有给他任何多余的反应,抓好信件拍打着翅膀消失了。 水果不吃,肉干也不吃吗? 克莱恩只好略带遗憾地把肉干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或许是因为会议刚刚结束,塞缪尔并没有在这个时间段安排别的事情,回信来的很快。 “……感谢你的好意,但是我应该不需要更多关于‘尘世之眼’的消息,你不用帮我打听了。” “班西港被摧毁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至于我父亲残留的部分,风暴教会已经做了相应的处理,短时间内不用担心再有什么问题。” “至于我受到袭击这件事,以及相关的后续,过段时间你会知道的。” “班森的面试能过。” 不知道是不是文字交流和面对面用语言交流之间的差别——毕竟单词的描述看不出情绪和语气,又或者是塞缪尔性格如此,他说话的时候表情和声音里都带着笑意,哪怕是说着某些惊悚的话题也不会给人带来压力。 相比之下,塞缪尔回信时的措辞总是简洁到不带任何情绪,似乎只想把所有的信息压缩到尽可能短的语句里。 克莱恩盯着那连半页都没到的回复看了几秒,干脆也就着剩下的半张信纸,在空白处写道: “没想到你对班森这么有信心,这是你看到的,还是你‘想要的结果’?” 信使去了又回,前后间隔了不到两分钟的时间,速度快到甚至连克莱恩刚刚写上去的墨迹都还没完全干透。 然而这次没有回信,纸张上勾勒着一个简笔的小人,伴随着信件打开,简笔小人突然动了起来。它左顾右盼,一只手像是撑住墙壁一样撑住纸面,做了个跳跃的动作,从纸张里挣脱了出来。 在克莱恩震惊的表情里,这个扁平的、没有体积的、甚至连五官都没有的墨水线条人站在桌面上,发出了塞缪尔的声音。 “比起那些连试卷都填不满的卷毛狒狒,很显然班森更适合政府的职位。” “如果你还不放心,我可以直接去负责考试的机构把你哥哥的试卷拿出来,把他的答案改成满分,或者他考到多少名,我就把政府的录取名额改到多少。” “以及前面是我在开玩笑,而那句‘卷毛狒狒’是班森的原话,他声称‘雇佣那些人和雇佣卷毛狒狒没什么区别’。” “现在你有信心了吗?” 第206章 响应范围 说完这几句话,墨水勾勒成的线条小人略显呆滞地在原地停留了几秒,随后便向下坍缩,变成了一小片洇湿在纸张上的墨迹。 克莱恩好奇地用指腹蹭了蹭纸面,发现它已经干掉了。 嗯……有点像当初在廷根的时候塞缪尔随手涂出来的那幅乱糟糟的自画像。 这么想着,克莱恩拿起钢笔,在墨水痕迹中间勾出两个眼睛,又在上方画了一个小小的皇冠。 皇帝的画像。 打量着这幅跟绘画艺术半点不沾边的作品,沉默片刻后,克莱恩突然捂了下眼睛,往后靠在椅背上,半是无奈半是好笑地扯了扯嘴角。 如果说最开始还有在认真维护形象,等到彼此的关系变得足够熟悉以后,塞缪尔对于自身异常的掩饰已经跟皇帝的新装没什么区别了。 那种“有些事情你现在不应该知道,但是太麻烦了我不准备掩饰,察觉到异常你就当没看到也最好不要问”的态度,简直是他以前经历过的那种“你还小,等你长大就知道了”的敷衍方式的神秘学翻版。 可就算是敷衍,塞缪尔也敷衍得相当理直气壮。 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算了。 无面人魔药的扮演规则自己已经总结得差不多了,几个月内应该就能完全消化。美人鱼的栖息地已经确定,诡法师的魔药配方在安提哥努斯的笔记里,只要顺着因斯·赞格威尔和军方合作这条线深追下去,或许能直接把对方变现成从教会那里兑换笔记浏览机会的门票。 等自己晋升到秘偶大师,再进行序列五的扮演和消化,起码也要一年的时间才有资格去尝试推开那扇半人半神的大门。 再然后是序列三的“古代学者”,序列二的“奇迹师”…… 他突然有了种自己才开始上高中,却发现大学时期的日程表已经排好,就连后面考研考公上班买房一系列人生后续都被规划好了的感觉。 我的晋升节奏是不是和正常的非凡者不太一样? 叹了口气,克莱恩把信纸对折两下收进口袋里,暂时把这些遥远到几年甚至十几年以后的事放在一边,思考起了接下来的行程安排。 几天前,他在拜亚姆的一条街道偶遇了曾在贝克兰德的隐秘非凡者聚会上有过几次交集的药师,并从对方手中接取了一个价值一百镑的寻人委托。 那个脸庞圆润的胖药师要找的人是他的老师,而他的老师出身生命学派,因为组织内部的派系斗争,目前正被关押在拜亚姆的总督府里。 这就又牵扯到了“水银之蛇”威尔·昂赛汀。 想到塞缪尔说起过,如果对方向自己示好,又或者表现出想要和自己产生交集的意愿,就按照自身的想法去和对方相处,克莱恩叹着气捏了下眉心,思考几秒后,起身前往了灰雾之上。 涉及到高位格的存在,为了避免在特殊影响下忽视某些细节,这里才是最合适的地方。 坐在青铜长桌上首,他具现出纸笔,慢慢分析着目前的情况。 塞缪尔在这个时间节点离开了拜亚姆,可以解释为贝克兰德确实有事发生,需要他本人前往处理,但是之前他分明告诉过自己,“颜料事件”的后续已经交给了凯瑟琳。 要么是“颜料事件”牵扯到了某些层次更深的事件,比如说新年之前贝克兰德郊区遗迹里,那场失败的莫名其妙的原初魔女神降,又或者说有军方和王室参与其中的人口贩卖案。 从“正义”在会议上的发言来看,国王的反应也相当违和。 王室到底在谋划些什么? 在得知奥古斯都家族仍有天使行走在地上时,克莱恩就不再把乔治三世只当做一个世俗意义上的统治者和掌权者了。 他的目的会涉及非凡吗?塞缪尔也牵扯在其中吗? 把对这些事情的分析逐条写到纸张上,克莱恩又想到塞缪尔离开拜亚姆的另一种可能性。 对方察觉到、或者说看到了自己和“威尔·昂赛汀”之间的联系,出于他曾经提起过的“不准备介入水银之蛇”的斗争,这才选择了避开? 作为命运途径的序列一,威尔·昂赛汀既然能在还是个未出生的胎儿的时候就定位到自己,是否也能察觉到塞缪尔身份上的特殊之处? 各种问题接踵而至,理清思绪后,克莱恩把记满了问题的纸张连同刚刚那张信纸一起扔进了角落的杂物箱里。 除了刚穿越的那段时间,他已经很久没有以书写的方式进行分析了,会在灰雾之上使用纸笔也基本是为了占卜。 然而涉及到塞缪尔,自己连占卜这个看家的手段都被彻底限制了。 克莱恩已经确定,自己在现实世界和塞缪尔讨论某件事时,只要塞缪尔本人不想提,或者当时找了个理由把话题给岔过去,要不了多久自己也会自然而然地把这件事给扔到大脑的角落里。 这都还是塞缪尔没有主动使用能力、只是因为位格和层次所在,被动地影响了周围所产生的后果。 保险起见,自己还是在灰雾上做一份备忘录吧。 检查了一下因为不方便携带被他一直放在灰雾之上的鲨鱼海洋球,确定鲨鱼没有多长出几个头,和鲨鱼球放在一起的变异水果也没有突然开口说话的倾向,克莱恩这才模拟出下坠的感觉,返回了现实。 达尼兹早在几天前就离开了,塞缪尔也不在,带有客厅和两个卧室的豪华套房里只有他自己住。虽然足够舒适,但是安静的环境和空荡的房间,还是会让人在某个瞬间感受到一种奇怪的孤独。 要不要换个便宜点的宾馆? 但是塞缪尔又没说自己不回来了。 刚刚从胖药师那里拿到了一百镑的报酬,奢侈一点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回想起自己接到委托时候的心情,克莱恩好笑地发现,只要涉及到非凡,自己对于金钱的感知敏锐度就会不知不觉地产生一些微妙的衰减。 虽然塔罗会上的交易金额动辄高达几千或者上万镑,但是对于普通人来说,一百镑已经是笔不小的数额了。 日常生活中的自己和非凡世界的自己之间,似乎有了不够明显的区分……这也是扮演的一部分吗? 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克莱恩最终决定出门,先去用本地美食来填饱自己的肚子,再去抓几个海盗兑换悬赏,来让自己的钱包变得丰满。 …… 十分钟前。 贝克兰德,国王大道附近。 班森从考场中走出。 这是第一次政府职员考试,愿意报名参加的人基本都接受过一定程度的教育,并且有着不好不坏的家境。他们大多数属于中产阶级,小部分来自普通家庭,但是几乎看不到有钱富商和贵族出身的年轻人。 街道两旁停留着许多等待被雇佣的轻便马车,班森左右观察了片刻,刚在一众马车夫当中看到了眼熟的车夫身影,紧接着就看到车窗从里面打开,一张略显紧张的面孔从中探出,对着他绽放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正是一直在考场外等待着他的梅丽莎。 说不出什么心情地在心底轻轻舒了口气,班森对着妹妹挥了挥手,快步往马车的方向走去。 “只有你在?” 车厢里的位置相当宽敞,装饰得舒适典雅,并不奢侈。 厚厚的地毯中间镶着张小桌,上面放着装有点心的餐盒和还冒着热气的咖啡。 “凯瑟琳小姐陪我在这等了一会儿,似乎还有别的事务要处理,就先离开了。”梅丽莎指了指桌子上的咖啡壶,抿了下嘴唇,“这是考试结束前十分钟有人送到马车上的。” 兄妹二人对视了一眼,面面相觑地陷入了沉默。 这位曾在廷根见过不少次的凯瑟琳女士,是在他们抵达贝克兰德的第二天登门拜访的。 虽然只过了几个月,但是对方的气质和谈吐已经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只有容貌上依稀能分辨一点熟悉的影子。在班森看来,除非是经常打交道的人,不然很难把这位女士和廷根时期的她之间划上等号。 当初莫雷蒂家还住在水仙花街的时候,一直前来拜访并且递送礼物的也是凯瑟琳,班森和梅丽莎都以为她是克莱恩那位好友、塞缪尔·阿维斯塔家中的女仆。 但是从对方在贝克兰德的表现看,这位女士的身份并非是“女仆”那么简单,她的忙碌程度,以及对属下的安排和对事物的调度,都已经远远超出了侍从所能行使的权力范畴。 想到这里,班森就止不住地开始头疼,那位“阿维斯塔先生”的行事风格也太古怪了。 不管是那种看到什么送什么、导致家里一度食物泛滥但是本人却从不露面,第一次上门拜访却又正好是新年假期;还是把这种看起来就是负责重要事务的属下派出来处理这种琐碎的小事—— 从他们搬到贝克兰德到现在,凯瑟琳前来拜访的次数其实并不算多,她自称是“在主人的吩咐下提供简单的帮助”,帮助的内容确实也在“简单”的范畴内,只是对于刚搬进陌生大城市的莫雷蒂兄妹来说处理起来比较麻烦。 但是哪怕事情的后续会交给其他人来处理,一旦有事情发生,哪怕只停留几分钟,凯瑟琳也一定会出现。 而与之相反的是,塞缪尔·阿维斯塔本人并不在贝克兰德。 就好像新年那两天出现在莫雷蒂家中的年轻绅士只是一道被幻想出来的影子。 有钱人表达友善的方式都这么奇怪吗? 各种思绪在脑海中翻腾了一遍,班森脸上未曾泄露出任何异样的情绪,他轻松地笑了笑,主动打开话题道: “不担心一下我的考试结果吗?” “不担心。”梅丽莎语气认真,“你走出考场的表情和身边的人全都不一样。” 班森被妹妹充满信任的语气逗笑了,他用略带讽刺笑意的声音道: “哪天在卷毛狒狒脸上看到同样的表情我也完全不意外,考试结束的时候,甚至有很多人的卷子只写了几行单词,保留着大片的空白。” 尽管政令颁布后,留给考生的准备时间不算充裕,但是能把试卷做成这样,他觉得这种水平的人如果真的成为了政府雇员,也只会带来一种新的灾难。 简单闲聊几句后,车厢外负责驾驶的车夫没有等到别的吩咐,便驱使着马匹,未曾多问地缓缓驶离了国王大道。 感受到马车开始行驶,班森问道: “我们这是准备去哪?” “回家。”梅丽莎说道,“我已经提前准备好了肉类和蔬菜。” 也提前跟车夫交代过,等到班森上车以后,就直接返回他们在贝克兰德的居所。 “为什么不找间餐厅庆祝。”班森好笑道。 现在的莫雷蒂家经济条件并不算匮乏,偶尔的奢侈和放纵也完全在可以承担的范围内。 梅丽莎没有说话,表情冷静地用目光示意自家兄长看向摆放在桌子上的点心和咖啡。 ‘你准备让凯瑟琳小姐帮忙定好餐厅把我们送过去再派出马车在餐厅外等待等我们用餐结束后把我们送回家吗?’ 班森的表情顿时变得复杂起来。 …… 行事古怪的塞缪尔·阿维斯塔虽然并未在主城区,但也并未离开贝克兰德。 假如克莱恩有机会当面做出询问,就会发现他的猜测并未出错,塞缪尔确实不想接触固化成骰子的“命运之轮”唯一性。 他自觉这次苏醒以后需要处理的事情已经够多了,并不想沾上新的麻烦。 如果介入到乌洛琉斯和威尔·昂赛汀之间的争执中,就少不了和真实以及亚当打交道。 裂成两半的人格还在争夺主导权,塞缪尔哪一个都不想搭理,反正同为命运途径的天使之王,两条水银之蛇已经在所谓的“命运契机”里纠结了几千年,目前看起来还要继续纠缠下去。 秉持着只要灵魂不灭人格完整还能活就还算本人,输了算自己菜,位格掉了就掉了大不了屏障内转屏障外跳到外神途径再挑一个喜欢的跳回去的理念,塞缪尔干脆选择抽身远离,假装自己权柄失效,什么都没看见。 红隼庄园里,塞缪尔正看着工匠们把花园一侧的砖木建筑推倒,清理干净以后,在空地上重新建起一片占地面积极大的玻璃花房。 和贝克兰德常年笼罩在雾霾和云翳中的环境不同,这片有诸多庄园聚集的郊区气候特殊,温度偏高,大部分时候阳光都极为灿烂。 一丛又一丛或长出花苞、或已然绽放的山茶、玫瑰、郁金香、向日葵等等被从供应花卉的温室种植商人那里送了过来,一同到达的还有负责照顾植物的园丁和花匠。 他们要在确保这些昂贵的花朵们能在新的玻璃温室里生存下去后才会离开。 围观了一会儿花匠们修剪枝叶的工作,塞缪尔正准备也要件工具过来,尝试一下新东西,正待伸出的手掌却轻微地停顿了一下。 虚幻的声音响起,有人在对自己祈祷。 并且使用的并不是那个已经被他转接到神国,经由分身处理掉骚扰电话后才会传递给自己的尊名,而是他才开始使用没多久的新号。 摸了摸下巴,塞缪尔有些好奇地返回了自己位于庄园主建筑二楼的房间。 …… 虚幻的献祭之门在烛光中膨胀收缩,门后的存在似乎有些无语,停滞片刻后,才从门中卷起一阵无形之风,带走了摆放在桌子上的餐盒。 餐盒里放着一条拜亚姆特色烤鱼,刚出炉没多久,焦黄色的表皮上撒着点缀用的罗勒叶,整体散发出复杂且迷人的香气。 献祭成功了? 等到献祭与赐予之门关闭,克莱恩熄灭蜡烛,在脑海中勾勒着自己不久前特意去看过的罗思德海域地图,并和自己曾在霍伊大学见过的世界地图做出对比。 从贝克兰德到位于罗思德海域正中的拜亚姆,二者所间隔的距离要比整个鲁恩所占据的国土面积的直径都还要大。 这就意味着塞缪尔响应祈祷的范围远超过了一个国家。 除非塞缪尔本人并不在贝克兰德,仍旧在罗思德海域附近徘徊,但是比起这个可能性并不算大的原因,克莱恩更倾向于他知道自己试图猜测什么,并且直接给出了答案。 非凡者到了天使阶段会完全变成神话生物,但是神话生物却不止有天使。 序列一吗……还是位格更高一点的天使之王? 隐约的猜测落到实处,克莱恩却并没有什么震惊的感觉,甚至生不出半点多余的敬畏情绪。 作为最接近他神秘学认知里的非凡顶端的存在,除了思维方式异于常人,塞缪尔的表现实在和“神秘世界的大人物”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这种“不特殊”甚至反向影响了克莱恩对其他高位非凡者的认知,仿佛一直以来那种笼罩在“天使”“从神”“古神”身上威严神秘的面纱都被扒掉了。 没听说过哪个神秘存在会神秘而威严地撺掇他人甚至带头穿女装。 收起桌子上用剩下的精油和蜡烛,克莱恩想,这种尝试一次就够了,以后有什么需要寄送的东西还是用信使吧。 毕竟精油价格昂贵,而信使是免费的。 第207章 天使之王 “你难道不会为了自己的晋升速度而羞愧吗?” 宏大的剧院里,音乐声逐渐变低,汇聚成束的灯光下,演员的身影像是泡沫一样接连消融在空气里。 光线相对黯淡的地方,一排又一排的观众席位上只坐着两个人。 一段时间没见,白发的俊美青年身上似乎也还带着假期刚过的懒散。他翘着腿坐在席位正中,单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敲打着扶手,脸上虽然含着笑意,说出来的话却让佛尔思猛地坐直了身体。 坏了! 返回贝克兰德已经有两天时间,佛尔思原本以为自己那种突如其来的危机感是自己过度脑补、自己吓自己产生的错觉,然而却在昨天入睡前听到了道罗斯先生的声音。 祂给了自己一个位于临近贝克兰德皇后区的郊区地址,让她第二天下午前去拜访。 佛尔思知道那个地址,那是几个月前道罗斯先生购买的庄园,报纸上有发布相对应的产权更换声明。 从抵达庄园开始,佛尔思就一直在猜测,这位代号和行事风格相当一致的“皇帝”先生召见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没想到对方什么都没说,只是随意地示意她自己找个地方坐,先看祂新排演的戏剧。 小型的待客厅变成了空间放大十数倍的剧院,舞台上的演员们都以反串的形式出现。身材纤细的女士们穿着燕尾服,搭配紧身长裤和靴子,扮演着花花公子、士兵和水手;而体型粗壮高大的男士们则都穿着带有夸张裙撑的华丽长裙,带着假发和首饰,扮演着贵族夫人、小姐和女仆。 这是一种相当小众的表演风格,只流行于因蒂斯和贝克兰德的部分贵族的私人舞会里。 新年假期的时候,道罗斯先生去了因蒂斯? 佛尔思不明所以地观看着台上的表演,原本的担忧和紧张逐渐在荒诞戏谑的剧情和演绎中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怎么也按捺不住的,混合着愣怔、错愕、好奇、以及啼笑皆非的滑稽情绪。 伟大存在也会对这种形式的艺术感兴趣吗? 然而等到表演结束,道罗斯先生对着舞台沉思了几秒,问出来的第一句话居然是在“关心”自己的魔药消化进度! 可是距离我喝下“戏法大师”魔药也才过去不到两个月啊! 组织着措辞,佛尔思小心翼翼地解释: “我已经找到了合适的扮演方式,也在尝试总结出具体的适合自己的扮演法则,进行魔药的消化。” “两个月了。”塞缪尔似笑非笑道,“我的眷者从序列九晋升到序列四也只用了半年时间。” 佛尔思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在想什么。” “在想那是您的眷者,我和他、或者说她完全不应被放在一起作比较。”佛尔思不受控制地说出了真实的想法,“当然,我绝对没有对别的存在交付信仰的想法,我已经很久没有走进过蒸汽与机械教会的教堂了……” 说到一半,在察觉出自己脑子里那些不受控的想法从喉咙里冒出来之前,佛尔思慌乱而尴尬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确实。”塞缪尔并不在意她没说完的话,只是微笑颔首,“如果说还有人只用了半年时间,就从一个从未踏入非凡世界的普通人晋升到了序列六,现在魔药已经消化大半,即将晋升序列五呢?” “在此之外,有人饲养的宠物也在几个月的时间内晋升到了序列七。” “这都是最近发生的事,发生在离你不算远的地方。” 序列七的宠物……这该不会是哪个半人半神的强者、或者哪个天使一时兴起的产物吧? 就算时间地点离自己不算远,但是事件的主人公还是有很大区别的啊! 没想到还有人无聊且富有到给宠物创造晋升渠道,佛尔思在心底悄悄吐槽之余,突然意识到了最近这段时间里,自己确实因为生活顺遂,在一定程度上失去压力以后,开始在舒适的环境里变得慵懒而松懈。 她从加入塔罗会的那天就已经知晓扮演法,“戏法大师”的核心扮演守则也已经被老师教导过,但是自己却在贝克兰德有事发生以后直接选择了躲开,并在另一个城市度假,消磨掉了整个假期。 一直以来以“野生非凡者”的身份在贝克兰德生活,这种谨慎和保守是她一直能够维护自身安全的保障。 但是已经和诸多隐秘存在牵扯上关系的自己,真的还是普通的“野生非凡者”吗? 看到佛尔思脸上露出了不明显的恍然,塞缪尔没再多说什么,反而话题一转,询问道: “你的老师应该已经告诉了你‘戏法大师’的核心扮演守则?” “是的,他有说过,‘戏法大师’的扮演核心是‘愚弄’和‘表演’,其中‘愚弄’也可以用‘欺骗’来替代。”佛尔思收拢思绪,认真道,“他还告诉我,如果不知道怎么扮演,可以参考其他途径的‘诈骗师’和‘魔术师’。” 听到她这么说,塞缪尔嗤笑了一声,语气略带嘲讽道: “‘诈骗师’是偷盗者途径,‘魔术师’是占卜家途径,这两条途径和学徒途径相邻。” 从序列七开始,这三条序列的信誉值就已经开始直奔负数了,更不要提死在源堡里那位是三条序列顶端的总和。 有些神的神际关系差到全宇宙倒数第一不是没有原因的。 不知道为什么道罗斯先生会突然露出这种夹杂着嘲讽和幸灾乐祸的表情,但是刚刚那个有关于晋升速度的话题似乎就这么被略过去了,佛尔思悄悄在心底舒了口气,准备离开红隼庄园以后,就把这个阶段的消化和扮演的优先级提到最高。 至于还没有交出去的稿子……还是先不告诉编辑自己的假期已经结束了。 然而佛尔思很快就发现自己放松得有些太早了。 “说说看你计划好的扮演方式。” “我已经看好了一家马戏团,准备去那里进行马戏表演。”佛尔思坦诚道,“顺便还能累积一些素材,作为畅销小说家,时不时获取一些特殊的生活体验也是必要的。” “不错的想法。”塞缪尔的手指敲打着扶手,他点头表示赞同,嗓音含笑道,“但是太慢了。” “这样好了,我来帮你消化魔药。” “现在你有五分钟的准备时间。”随着他的动作,空气中出现了一个由墨水线条勾勒出的时钟,在他说完最后一个单词的时候,倒计时从五分整开始跳动。 “来吧,愚弄我。” …… “灵界之上的伟大存在,你忠诚的仆从阿罗德斯已经抵达,并向您问好。” “您是有事情想考我?”[注] 电报机中吐出的虚幻白纸上,正浮现出一行行字迹,纸张的空白处,还勾勒着一个微笑的表情。 不知道为什么,克莱恩硬是从这简单的几笔中感受到了一种热忱的虔诚。 早在贝克兰德的时候,他就在梦中看到过这面镜子转播给自己的机械之心探索阿蒙陵墓的画面,对方的态度谦卑而热情,开头必定称呼自己为“伟大的主人”、“伟大的存在”,自称“仆从”,一副“镜在机械之心,心在灰雾之上”的架势。 等到克莱恩离开贝克兰德,前往五海,本以为短时间内不会再和这面镜子有交集,没想到对方却通过电报机的形式联系上了自己。 不过让克莱恩有些在意的是,这面镜子两次主动和自己通讯,都是在塞缪尔离开之后。 它在畏惧塞缪尔,还是在畏惧塞缪尔的姓氏? 克莱恩对这面态度奇怪的魔镜仍抱有较大的戒备之心,也不打算从别人那里打探塞缪尔的情况,他收拢思绪,平静询问道: “灾变纪元以后,神秘世界对于‘天使之王’的明确定义是否有过更改?” 反复被阿罗德斯称呼为“灵界之上的伟大存在”,克莱恩模糊地猜测到这面镜子应该是察觉到了自己身上的灰雾气息,像是最初的塔罗会成员一样,把自己误认为了某个正在复苏的神秘存在。 鉴于这点,他原本并不打算询问常识性的问题,但是考虑到目前为止“天使之王”这个称呼只在神弃之地的古神传说里,以及罗塞尔日记中大帝本人所参与的那个隐秘组织中被提起过,克莱恩略作思考后,还是决定换种方式做出询问。 毕竟在大灾变之前,对于神明的称呼和定义也相当混乱,许多被称为“神”的存在,实际上只有序列二。 而到了第四纪,公开传播信仰的那些真神们,基本已经可以确定是对应着各个序列顶端的序列零了。 “没有过,伟大的主人。”打字机哒哒哒地在往外吐着白纸,一行行鲁恩单词浮现了出来,“只有重复服食了序列一魔药、或者容纳了‘唯一性’、或者二者兼备的存在,才会被称为天使之王。” 原来是这样……克莱恩有些恍然。 那么当初塞缪尔提起过的,他从自己哥哥手中拿到了部分遗留,得到了更进一步的可能性,所代指的就是另一份序列一的非凡特性,或者是他所在途径对应的唯一性? 就在这时,伴随着哒哒哒的声音,那虚幻的白纸上再次浮现出一行字迹。 “伟大的主人,您谦卑的渺小的虔诚的阿罗德斯是否能再次询问您一个问题?” 克莱恩有点无语地看着这行字,好笑道: “问吧。” “您已经回答了我的问题,按照对等原则,应该由您进行提问了。” 还能这样吗?这也太会讨好人了。 想了想,克莱恩提问道: “你对‘概率之骰’了解多少?” “它是‘命运之轮’的唯一性固化成的物品,伟大的主人,从我抵达的那一刻,我就察觉到了它的气息。它极端小气、记仇、热衷于报复,不适合当做仆人,也不适合留在身边,您可以把它送给任何一条‘命运之蛇’,祂们会感激您的。” “唯一性”?克莱恩被这句话里透露出来的信息震撼到,一时间短暂地呆愣在了原地,原来“怪物”途径的序列零的名字是“命运之轮”……但是胖药师说这是他花费一金镑从一杂货店里买来的。 一金镑?一个序列的唯一性居然只卖一金镑? 但是来不及心痛,另一个念头很快从脑海中浮现,一经出现就再也没办法压下去。 从当初的罗塞尔日记里可以得知,在没有序列零诞生的情况下,一个途径的序列一最多只能有三个,而只有容纳了本途径“唯一性”或者服食了第二份序列一魔药的,才能被称为“天使之王”。 现在命运之轮的“唯一性”在自己这里,那么被称为八大天使之王的“吞尾者”、“命运天使”乌洛琉斯必然占据了两份“怪物”途径序列一的魔药。 而“命运之蛇”威尔·昂赛汀同样是序列一。 没有第三条水银之蛇了。 那么当初塞缪尔曾经说过的,和他是旧相识、并且和生命学派高层有仇的存在,是“命运天使”乌洛琉斯? 第208章 瓷白花瓶 可是“吞尾者”乌洛琉斯是几千年前就追随着白银城造物主的天使之王,塞缪尔和祂是怎么扯上关系的? 这具身体于1327年出生,等一个多月后过完生日也才二十三岁,塞缪尔的年纪跟自己差不多……如果从时间上不对等的话,那就是位格和家族的原因? 比起神话生物,塞缪尔曾说过,他更认同自己的人类身份。 尽管行事风格随性恣意,但是塞缪尔从未在自己面前表现出过趋向神性的冷酷和漠然。从相处间的某些行为细节来看,他应该也确实是从人类非凡者向上晋升,逐渐蜕变、获得神性、成为完整的神话生物的。 只不过因为家庭和出身原因,塞缪尔跨过那道界限所花费的时间,应该比正常的非凡者短暂得多。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性,认识“吞尾者”乌洛琉斯的是塞缪尔的父亲或者某位家庭成员?作为出生较晚的小儿子的塞缪尔只是继承了一部分家族的社交关系和立场。 高位非凡者年纪很大的时候生孩子的也不是没有,不老魔女一两千岁了还生下了特雷茜,真实造物主为了降临也制造过子嗣……考虑到塞缪尔身体里或者糅杂了不止一条序列的特性,很大可能他的出生和非凡特性有关。 察觉到这个猜测的合理性,克莱恩没忍住得皱了下眉。 复苏的古神因为吞噬了过多非凡特性,出现了分离和排斥的趋向,为了避免陷入混乱和疯狂,因此以诞下子嗣的方式把多余的特性从体内剥离出去。 这不但符合非凡定律,也符合塞缪尔曾经说过的话,他的父亲“既理智又疯狂,既混乱又清醒,喜爱一切事物又憎恨一切事物,拥有强烈欲望却又异常冷酷无情”。 如果……没有如果,克莱恩突然掐断了脑海中的念头,推倒了之前所有的结论。 自己现在才只有序列六,就算猜测出什么又能做什么? 假如真的看到了某些不愿被提起的隐秘过往,自己既不能提供实质上的帮助,也不能给予情绪上的安抚。 还是等哪天塞缪尔愿意说的时候再说吧。 情绪略显低沉地在心底叹了口气,克莱恩又问了阿罗德斯两个关于生命学派的问题,便准备结束这次谈话。这面镜子能够出现,全靠电报机被自己放置在灰雾之上时所沾染的气息,一旦气息散尽,它便会失去联系和沟通的媒介。 大概是灰雾的气息还能再维持一小段时间,阿罗德斯磨磨蹭蹭地不想告别,于是主动寻找话题道: “伟大的主人,您曾经的同事,伦纳德·米切尔身上隐藏着一个很大的秘密,您想要知道吗?” …… 贝克兰德郊区,红隼庄园。 干净而整齐的石板道路两侧是碧绿茂密的灌木,距离主建筑不远的地方有一所占地面积极大的玻璃花房,淡淡的花香浮动在清新的空气里,让人心旷神怡。 佛尔思神色恍惚地从庄园的主建筑里走出,一直走到了石板路的尽头,才发现自己走错了方向。 明净的玻璃照映出了她的身影,佛尔思扯了下嘴角,感觉自己看起来就像是一具会微笑的活尸。 呵呵,如果我走进任何一所教堂,走进忏悔室,对着那里的主教说自己不久前有尝试“愚弄”一位神明,大概所有人都会觉得我疯了。 到时候自己要么被送到精神病院、送给一位专业的“心理医生”来评估自己的精神状态然后被关进疗养院,要么直接以亵渎的名义被送到审判庭或者关进教堂地底……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性,那就是等自己讲述完一切,忏悔室的隔板被人从内部推开,坐在后面听完了全过程的“主教”正是道罗斯先生。 然后祂会笑吟吟地告诉我,这招在戏法表演中叫做大变活人。 也许我已经因为直视真神、或者早在听到那和道罗斯先生有关的呓语的时候就彻底疯掉了,这一切都是我的幻想,这个世界根本没有什么戏法大师,也没有什么消化,更没有什么晋升! 晋升……对,还有晋升。 佛尔思此时只想学着休经常会有的动作抓挠一下头发,前几天她的老师多里安·格雷有寄信过来,信中表明他大概会在三月中旬的时候动身前来贝克兰德,处理一些涉及家族产业的事务。按照他的预计,那时候的自己应该差不多消化掉了魔药。 “……倘若你能在预期的时间内完全消化魔药,我将会给你序列七‘占星人’的配方和魔药材料,并且额外给你一份礼物。” 信件的末尾是这么写的,也正是因为多里安在信中给出的期限,佛尔思才没有过于急着进行消化和扮演。 但是现在,自己必须在本月内让残余的魔药彻底消化,并在下个月的月初完成晋升……我该怎么跟老师解释,佛尔思喃喃自语,普通人只花两个月的时间就彻底消化掉序列八的魔药是正常的吗? 突然之间,一点璀璨的星辉在她视野里出现,很快便扩散勾勒成了一扇光芒闪烁的大门。 混合着馥郁芳香的温暖空气,从被打开了一道门扉的玻璃花房中涌了出来。 “要是喜欢,就折几枝带回去,就当作是刚刚‘精彩演出’的片酬。” 道罗斯先生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嗓音含笑而语气随意: “还是说你准备在我的花园里充当雕像?” 猛地从思绪中回神,佛尔思连忙转头看向周围,却发现仍旧只有自己一个人站在花园里,很显然道罗斯先生只是用某种方式把声音传递了过来,本人或许还在刚刚的小客厅里。 看着那扇星辉闪烁的门扉,佛尔思直觉自己最好还是不要拒绝,她踌躇了几秒,最终自我说服着走了进去。 …… 塞缪尔抱着一大捧还沾染着露水的折枝鲜花,一枝一枝地往一个差不多有半人高的花瓶里插去。 瓷白的花瓶没有多余的纹饰点缀,在灯光下显现出柔和润泽的质感。因为锌白并不适合高温烧制,起码近些年来,瓷器釉面的涂层仍旧会以铅白为主。 但是在室内外建筑涂装、化妆品、绘画等领域,成本相对高昂但是几乎没有毒性的锌白已经开始快速占领原本属于铅白的市场份额。 而新型纺织机的投入使用,极大提高了棉布和纱布的生产效率,这就意味着口罩和带有滤芯的防毒护具的成本也在同步快速下降。 工厂主们将会妥协,一直以来盘旋在女工头上的死亡阴影也将会随着合理的工业发展进程而逐渐消散。 在尘世之眼的注视下,这是被许诺并且即将抵达的未来。 安静的房间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沙沙作响,塞缪尔心情愉快地挑拣着花束,悠然开口: “你还记得佛尔思·沃尔吗?” “那个畅销小说家?” 伯特利坐在窗边的书桌旁,闻言随意接话,动作不停,也未曾抬头。 他穿着第四纪风格的长袍式礼服,夹杂着少许白色的深黑长发束在身后,一串流畅优美的单词从他握着的羽毛笔下出现。 “她又写出了什么新作品。” 那种爱情转推理、推理转仇杀、仇杀转回言情故事,最终却在相约私奔的路上遇到活尸,男女主一起回归冥界的剧情确实很难让人忘记。 “我没关注,如果你好奇的话,下次我会把她别的作品打包带回来。”塞缪尔道,“不过她最近也应该没什么心思创作新故事了。” 伯特利挑了挑眉,侧身看向塞缪尔的方向,等待着话题的后续。 “我告诉她如果继续浪费自己的天赋,下个月圆之夜到来之前不能完成晋升,我就亲自替她消化魔药,这样的话,要不了一个月她就能直接成为天使。” “只不过晋升后她的记忆还能剩下多少,我就不能保证了。” “到时候鲁恩就会诞生一个新的天使家族,佛尔思·沃尔的名字会以‘先祖’的形式记载在家谱的第一页。” 哪有这样威胁人的……对于绝大部分人来说,这完全是恩典、是神赐。 真正的天使家族大家长、亚伯拉罕的先祖哑然失笑。 “以纯粹人类的寿命来看,她也还很年轻。” “你很看好她?” 塞缪尔没有立刻回答。 几根阴影凝结成的触手从他坐着的扶手椅旁边探出,分门别类地替他握着还没决定好具体位置的花束,等到最后一枝鲜花插进花瓶里,塞缪尔把视野拉高,左右打量了一下,满意地打了个响指。 生命和维度当即从这繁复中透出雅致的插花造景上剥离,一瓶介于立体与平面之间、既真实又虚幻的永生花就这样做好了。 “她很怕我,但又完全不怕我。” 回忆着之前的场景,塞缪尔好笑道: “大部分时候她会忘记我的身份,当着我的面也敢在心底随意猜测并编排我和其他人的关系,然后在某个瞬间突然想到自己正在面对一个‘不可冒犯’的存在,自我恐吓一番后,开始表达对我的尊敬和畏惧。” 但是这种畏惧也持续不了很久,危机感会像水分一样从佛尔思的身体里流失,很快她就会调整自我适应环境,重新陷入咸鱼一般的慵懒中。 就算上辈子的几十年和这辈子的几千年加在一起,这种性格也依然会让塞缪尔感到惊奇。 以佛尔思以往的经历来看,她不算太长的人生已经跌宕起伏到足以担任冒险小说的主角,但她本人却表现得不以为意。 如果不是高位存在的好奇很容易对普通人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塞缪尔其实很想知道佛尔思进行自我调试的上限在哪里。 但还是算了。 真正的恐惧一旦滋生就难以消除,塞缪尔想,还是让她在相对平稳的环境中保有自我和好奇,把这种难得的闲适和散漫继续维持下去吧。 人类能够承受的压力是有极限的,万一真的吓到对方,让她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 假想了一下“凯瑟琳”入侵塔罗会的场景,塞缪尔的表情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第209章 好久不见 挑了个合适的地方把手中刚完成的作品放下,观察了一会儿后,塞缪尔干脆把整面墙壁都给拆掉重新装饰了一遍,让布局的整体色彩搭配变得和谐并且符合自身的审美。 和他只间隔了不到十米的伯特利平淡地喝着咖啡,完全未受影响,无视了房间里的一切。 没等到附和或者反对的声音,塞缪尔没忍住地在“门”先生的杯子上方开了个门,往里面扔了两块方糖。 “你不打算问我点什么吗?” “你忍不住的时候会自己说。” ……? 塞缪尔愣了一下,左顾右盼,几秒后才若无其事地主动开口道: “佛尔思·沃尔的老师叫做多里安·格雷,全名多里安·格雷·亚伯拉罕,他对外隐藏了自己的姓氏,现在正在普利兹港的渔民协会上班。” “开始我还以为他已经落魄到要去港口打工,后来发现他并不缺钱,找地方上班大概是个人爱好。从外貌上看,他跟你完全没有半点相似之处,比不上劳伦斯·诺德……” “哦,劳伦斯·诺德也是你后裔中的一个,我之前有对你提起过。” 塞缪尔在半空中画了幅人像出来,那是个已然年老的绅士,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色礼服,气质出众。他黑色的鬓发里夹杂着大部分银白,有一双蔚蓝的眼睛,眼尾带着不明显的细纹,五官轮廓间尚且能看出年轻时的英俊。 画像刚一成型,画中的绅士就走了出来,他目光温和,微微点头行礼后消散在了空气里。 这种表情是不是有点过于慈祥了? 短暂沉默后,塞缪尔点评道:“可能你老了就长这样吧。” 并没有衰老概念的伯特利捏了下眉心。 话题越扯越远,塞缪尔随便说了点什么作为铺垫,自觉气氛已经变得合适,便不再绕弯子: “再过段时间,我打算把你的尊名告诉她,或者直接带她来见你,你看情况选一个吧。” 早在劳伦斯·诺德抵达贝克兰德的时候,塞缪尔就有询问过伯特利是否要见对方一面。 但是伯特利未曾犹豫地拒绝了。 两辈子都保持单身,塞缪尔对子嗣的概念只剩下非凡特性吃多了换种方式吐出去……而孩子本身则等同于活化了的唯一性或者会走路的封印物。 由此可见自己的家庭观念已经彻底变得扭曲了,塞缪尔颇为遗憾地想,不论是现有的那些兄弟姐妹,还是在未来也没什么概率出现的后裔,都已经失去了作为锚点稳定自我的可能性。 把那群没人性的东西当成锚只会疯得更快。 为什么上辈子的自己没有谈个恋爱再死? 想到被本体放在梦境深处里那个只会打游戏、打游戏也打得菜菜的、看起来充满大学生式天真愚蠢的青年,塞缪尔没忍住地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不论如何……人在处理某件完全未曾涉足的事务时,最好的方式就是不要处理,既然伯特利并非不在意家族,那就让他自己去想办法照看自己的后裔吧。 顺便给佛尔思找点事情做。 年轻人总是渴望晋升的,她不能、至少不应该,就这样每天舒适而安逸地躺平下去。 不然人类时期的生活经历太过平淡,以后就会连能够回忆的内容都显得匮乏。 …… “所以我就被驱逐了。” 事实上,使用“驱逐”这个词不太恰当,任谁和精神状态堪忧、但是武力值极强的上司,外加行为神秘莫测、不是很好抓并且实力差不多的同事一起共事几百年,都会变得体面并且擅长忍耐。 到最后,曾经的亚伯拉罕公爵也只是从容表示“下次做决定之前最好提前通知”,然后就语气温和地把塞缪尔请了出去。 “难道不是我在支付房租吗?为什么是我离开了我的房子?” 教堂的告解室里,塞缪尔讲述着今天的经历,时不时在足以让普通人怀疑他精神状态的谈话里添加一些乱七八糟的感想和发散。 隔着刻有镂空花纹的木板,在这个古怪的、看不清具体容貌的“信徒”走进来的瞬间,坐在告解室另一侧的主教就完全陷入到了无光的深黯里。他表情安宁,思绪平和,看不到任何事物,也听不清任何一个音节。 不知道过了多久,似乎有人在他肩膀上拍了一把,然后把他往告解室后侧的门外拉去。 主教完全未察觉异常,就像是日常告解时间结束、工作停止后那样,神色安然地返回了属于自己的休息室。 “日安,殿下。” 告解室后的主教离开,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但是碍于空间狭小,这位有段时间没见的高级执事只好把手按在胸前,微微躬身表示行礼。 “请坐,不用客气,就把这当做自己、啊,不好意思,这里本就是女神的教堂。” 塞缪尔笑吟吟地打量着他,声音愉快地打招呼: “人上了年纪就会出现记忆方面的问题,好久不见,克雷斯泰,上次送给你的那些灵都还活着吗?” 这个问题让克雷斯泰·塞西玛愣了足足一秒,才回复道: “除了那些本就已经死去的死灵和怨魂,其他的自然灵都还……” 微不可见地停顿后,他迅速从自己的语言系统里翻出一个合适的单词。 “还保持着能够被正常驱使的状态。” “如果有不喜欢的随时写信给我,正好我最近相对空闲,没什么事情可做,可以再去抓一批送给你。” 说完这句话,塞缪尔似乎有所触动,他沉思了几秒,询问道: “你家在哪?” 作为高级执事,教会的二十二位高层之一,克雷斯泰·塞西玛大部分时候都会在鲁恩的不同教区之间处理事务,少部分时间则停留在设有教会总部的凛冬郡。 再加上不眠者途径本身对睡眠没什么需求,所以克雷斯泰居住最多的地方是教堂地底或者值夜者驻地的休息室,其次则是旅店。而从去年九月份开始,这种情况随着一份奇特的工作调动被彻底扭转了。 他只好在乔伍德区租了套公寓。 尽管黑夜教会在贝克兰德的总部设立在北区,常驻贝克兰德的值夜者们也大多选择就近居住,把房子租在另一个街区并不方便交通出行,但克雷斯泰还是选择了多花点时间在上班的路上。 标记了一处新的地点,塞缪尔有些诧异但又觉得合理地发现这个地址和他在乔伍德区的住宅相隔并不算远,抛开正常的供人通行的道路不谈,直线距离只有不到两公里。 再这样下去你的女神不要你咯。 但是考虑到大多数值夜者、尤其是教会高层们都有着极为虔诚的信仰,塞缪尔没把这句话说出口,用残余的良知克制住了自己。 他正要说些别的什么调侃对方,却突然发现有新的信件寄了过来。 只不过信使并未直接传送进教堂,而是停留在外面的广场上,和那些鸽子们混在了一起。 “看起来我多了个新邻居,有时间我会去拜访的。” 塞缪尔笑眯眯地起身,没去看克雷斯泰听到这句话的表情,拉开告解室的门往外走去。 铺满了洁白砖石的广场占地面积极大,中央有喷泉,围绕着喷泉设立有不少供信徒休憩的长椅。 一月份的贝克兰德还很寒冷,广场上的信徒并不算多,塞缪尔找了个位置坐下,摊开手掌,小猫头鹰像是一团蓬松的羽毛球一样从鸽子群中飞了出来,拍打着翅膀落在了他的手指上。 “你是不是长胖了?” 塞缪尔拆开信件,用一根手指搓了搓信使胸口到腹部的绒羽。 大部分时候,克莱恩如果有信要寄给自己,都会提前写好信件或者纸条,然后再召唤信使。但如果信件的内容不那么紧急,他也会提前把信使召唤出来,让小猫头鹰在桌子或者衣架上待一会儿,再当面写信。 现在的克莱恩还没发现“列奥德罗”能被当成高级风暴符咒使用,塞缪尔毫不怀疑,等他发现这点以后,他会把自己的真名当成电话号码,直接舍弃信使,改发语音消息骚扰自己。 骚扰人者恒被人骚扰大概是某种定律。 信件里的内容很简单,只是询问塞缪尔是否知道“伦纳德·米切尔”体内寄生着一位索罗亚斯德家族的天使,顺便询问那位天使是否认识自己。 略作思考,塞缪尔具现出一支钢笔,在信纸的背面写了两行单词,交给信使原样寄了回去。 …… 尽管早就猜出伦纳德身上藏着秘密,只看对方当初那番“两位主角相遇,历史的车轮开始滚滚向前”的发言就知道了,但是没想到这位前同事身上居然寄生着一个天使。 看伦纳德的态度,他大概率是把这位天使当成了自己的奇遇,比如随身老爷爷之类的。 穿越之前看过不少网络小说,克莱恩深知这种冒险故事里的套路,这种随身老爷爷一般会以师生或者别的方式提供帮助……但是按照这个世界高位非凡者的品性特质来看,再加上“寄生者”这个提起来就不太好的名词,他总觉得伦纳德的老爷爷可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涉及到诗人同学的安危,保险起见,还是问问塞缪尔好了。 毕竟自己晋升无面人的时候塞缪尔曾经玩笑般提起过,如果有机会可以在伦纳德面前变成他之前的样子,现在想想,塞缪尔应该一开始就察觉到了那个“寄生者”的存在。 一个序列最多也就三个序列一,还不包括有序列零存在的那些途径,序列一的数量既然有着严格的限制,那么序列二的天使应该也并不多。 既然全世界的天使加在一起也就那么多,互相知道也是件很正常的事。 只不过塞缪尔没有做出提醒,那么那个索罗亚斯德家族的天使应该没有恶意? 猜测之间,伴随着极轻微的翅膀拍打声,小猫头鹰带着回信出现在了房间里。 克莱恩拆开信件,发现自己寄出去的信纸背面多了两行字迹。 “祂没什么恶意,你的前同事应该已经知道了祂是‘寄生者’,只不过不知道祂的身份和姓氏。” “如果不放心,可以对黑夜女神祈祷,或者直接去对方面前变成我的样子。” “当然,女装效果更佳:)” 看着信件末尾那个墨水勾勒出的简笔微笑表情,克莱恩放下纸张,面无表情地深吸了一口气。 死了这条心吧!他是不可能在其他熟人面前变成女性或者穿上女装的!而且就算是残缺的寄生状态,那也是一位天使。 万一自己被发现、无面人变换外貌的非凡能力被窃取,进一步在其他人面前暴露身份…… 那克莱恩·莫雷蒂这个身份,可以就此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第210章 替身委托 新年假期虽然已经结束,贝克兰德的社交季却仍未恢复,大部分贵族们都还在自家庄园里度假,社交只在小范围内产生。 然而上流社会的欢宴永不停息,他们邀请熟悉的朋友前往各自的庄园拜访,举办舞会或者狩猎活动,在与市区严重污染形成的雾霾全然不同的晴朗阳光里,等待着冬天过去。 不管是道罗斯宅还是红隼庄园,都收到了不少请帖,塞缪尔秉持着来都来了不如体验一下的理念参加了几次,就把剩下的那些全都扔给了被临时幻想出来的分身。 这种分身对于塞缪尔来说属于次抛型的消耗品,阶段性的使用结束后也不需要回收,简单读取记忆以后就能直接销毁。 是谁说鲁恩贵族大多保守而矜持的? 越是私密的聚会就越是丰富多彩,至于鲁恩人注重体面、比起因蒂斯人更重视礼仪,在情感上的表达也相当内敛……这种话还是拿去骗灯神吧! 另一边,克莱恩对于“命运之骰”的护送已经结束,关于另一条命运之蛇的事他没有再多问,结清作为保镖的应得报酬以后,便暂时停留在了作为护送目的地的奥拉维。 在这期间,每周一的塔罗会再次如期举行。 和上周的情况类似,除了世界和倒吊人相约会议结束之后一起去打捞海盗换取赏金外,刚晋升完的众人仍旧没有太多交易的意愿。 “隐者”仍保持着观望的状态,“倒吊人”阿尔杰原本想要提前求购“海洋歌者”的配方,但是想到自己还欠着“皇帝”的债务,便暂时按下了这个念头。 如果真有人在此时拿出配方,他大概连定金都凑不出来。 而有钱买配方却没钱付给“皇帝”这种想法,还没出现就被阿尔杰给掐死了。 在阿尔杰看来,除了新加入的“隐者”之外,塔罗会的其他成员都已经互相清楚了彼此的途径以及对应的需求。只要是懂得把握机会,愿意进行资源置换以求得利益最大化的人,都会主动留意能够拿到会议上进行交易的配方和非凡物品。 当然,一直未表现出太多需求的“皇帝”属于特殊情况,不在正常考虑范围当中。 等到“太阳”戴里克和往常一样,询问了一些有关于白银城当前处境的问题以后,这次的塔罗会便很快接近了尾声。 …… 没有压力就没有动力,倘若没有强烈的欲望驱使,那么人就只会在遇到无可逃避的最终期限时,才会被迫变得勤奋。 罗塞尔大帝的话总是这么有哲理。 这位既是发明家、又是教育家,既是文学家、又是执政官,同时擅长哲学、剧作和写诗,并且活跃于几百年前、给人们的生活带来较大改变的传奇人物,是许多人在文学上的启蒙。 每个文学沙龙都少不了《罗塞尔诗选》,作为这种宴会上经久不衰的话题之一,佛尔思已经做到只要接过一册,就能分辨出这本书籍的出版社、出版年份及版次信息。 而在世俗上的成就之外,这位神秘界的大人物也相当擅长娱乐,甚至发明出了不少新型的赌博方式。 真希望有一天能看懂那些被“愚者”先生称为日记的罗塞尔笔记……道罗斯先生从来没有在会议上提交过日记,也未曾表现出过好奇或者在意,祂知道“愚者”先生收集罗塞尔日记的原因吗? 或许祂也能看懂那种大帝自创的符号? 乔伍德区的辛迪斯马戏团里,佛尔思戴着一顶宽大的黑色尖顶帽,在厚厚的呢质长裙外又加了一件同色的斗篷,整个人显得异常神秘。 她的脸上也涂满了油彩,手上动作不停,任由自己发散着思绪。 现在是表演前的准备工作,接下来佛尔思要表演一种基于罗塞尔发明的赌博技巧改良出来的戏法,发明人是罗塞尔,改良者则是道罗斯先生。 偶尔视线瞥过长桌上摆放着的用作戏法道具的镜子时,佛尔思也已经能够做到面不改色,不会再为自己这副童话故事里巫女一样的打扮感到尴尬,产生乱七八糟的联想和莫名涌起的笑意。 此时夜色已深,马戏团里却仍然很热闹。 因为有些幻术节目需要配合煤气灯和夜色才能呈现最佳效果,戏法表演的晚场会在八点左右才正式开始,等到散场往往已经是十一点钟以后了。 太冷了,佛尔思动了动斗篷下因为穿的太多而产生了些许僵硬的手臂,在心底发出哀叹。 如果不是前段时间过于懈怠,她现在应该呆在有温暖壁炉房间里,躺在安乐椅上,一边阅读书籍,一边来上一杯热腾腾的红茶或者咖啡。 为了彻底消化掉魔药,三天前,佛尔思无视编辑大白天在办公室看到活尸的表情,强行索要了半个月的假期。 紧接着,她又未作停留地和附近的马戏团团长签订了短期的合同,表明自己是一位需要体验不同人生的作家,想要在马戏团中兼职一段时间的“戏法大师”。 尽管入职理由有些奇特,但是精湛的技巧还是让佛尔思成功得到了这份工作。 杯与球,绳与珠,从手帕中变出玫瑰,让白鸽从鸟笼中消失……等到演出正式开始,各种各样的戏法从佛尔思手中变化出来,吸引了不少观众的目光和喝彩。 如果自己只是个普通的非凡者,甚至可以考虑留在这里做一个真正的“戏法大师”。 大型的马戏团里往往分有多个小型剧场,彼此的门票也互相独立,除了基本的薪水,水平较高的知名演出者还可以获得额外的门票收益分成。 只要愿意依靠非凡能力作弊,保持动作小心,不致暴露,那么丰厚的报酬足以支撑她在表演之余过的舒适而又体面。 观众的惊呼和赞美也是如此的令人心生愉悦。 然而…… 感受到体内那种清晰的、异常明显的魔药消化所带来的回馈,佛尔斯瞬间挺直了脊背。一种摸鱼被抓包的可怕幻觉填满了大脑,几次呼吸间,她只觉得所有多余的思绪全都从脑海中飞走了。 戏法大师需要“表演”、需要“愚弄”,但是所有的互动都建立在有观众存在的基础上。 从消化魔药的角度来看,大概不会有人能找到比“俯瞰尘世的眼睛”更好的观众了。 战斗中如果不能骗过对手就会失去生命,而自己不努力扮演消化就会直升天使,这算不算一种另类的扮演总结?当然,后半句话就算说出去可能会被当成疯子。 借助中场休息的短暂间歇,佛尔思扫视周围,试图从中找到熟悉的身影。 没有……没有发现也是正常的,毕竟道罗斯先生拥有改变自己的外貌的能力,而自己只是……正要收回视线,佛尔思突然觉得灵感有所触动,目光不自觉地往帐篷入口处看去。 悬挂有煤气灯的架子上,一只羽毛雪白、眼眸新绿的小鸟正站在暖黄色的光晕里,低头梳理着略显凌乱的羽毛。 没记错的话,它应该是不久前才从她的帽子里飞走的、被她从贝克兰德宠物市场买来当做道具的鸽子。 等等,这世界上有绿眼睛的鸽子吗? …… 有人要害我! 奥拉维海军基地附近,一栋有花园和草坪的房屋里,克莱恩猛然睁开眼睛。 他喘息着捂了下脸颊,从床上翻身坐起,很快却又姿势古怪地弯下腰去。 刚从梦境中挣脱,克莱恩的脸上还残留着难以言喻的尴尬和不可思议。 为什么自己会梦到、梦到……想起梦境中出现的一张张面孔和荒诞错乱的场景,感受着还未褪去的残存的旖旎情绪,克莱恩只用了几秒时间就确定了有人隐藏在暗中影响自己。 不,确切的说,应该是有人要暗害艾弥留斯上将,自己只是作为他的替身被波及,受到了无妄之灾。 是诅咒、仪式魔法,还是是和魔女的“欢愉”类似的非凡能力?身为占卜家,克莱恩确信自己的梦境都带有一定的启示意义,也根本不相信自身的灵性会提醒自己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根本没有这种启示! 略微平复了一下情绪,克莱恩穿上衣服,维持好自己正在伪装的人设,放缓脚步,往门口的方向走去。 几天前,把达克威尔连带着那枚“命运之骰”送到了生命学派的一位高层手里后,暂时没有其事务安排的克莱恩,凭借着“倒吊人”阿尔杰送来的情报和线索,在收到情报的当晚成功击杀了一位身价三千镑的海盗,并且通过阿尔杰认识的一些有背景的特殊人物,拿到了对应的悬赏。 虽然这会让赏金出现一定比例的折损,但这种形式的兑换意味着他不需要和军方的人产生过多的交集,能够避免过度暴露在官方的视线里。 但是保持低调并不是格尔曼·斯帕罗的风格,在没有刻意隐藏行踪的情况下,新的麻烦很快连同委托一起找上了门。 对方是“冒险家互助会”的组织者,拥有不少渠道和人脉,给出的报酬相当可观。 一千镑金镑,外加三次免除加工费用的“工匠”制作机会。 而任务内容看起来也并不算麻烦,只需要给一位大人物充当几天替身。 听到对方这么说的时候,克莱恩还在心底自我吐槽,不管是什么类型的任务,交到自己手里就不用放心了,不出意外的话大概率会引发各种各样雪崩一样接连而至的后续问题。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只有一部分后续会留给雇主,其余大部分问题都只针对自己。 这种特性让夏洛克·莫里亚蒂和格尔曼·斯帕罗的名声得以保全,不至于陷入到接不到委托的尴尬局面里。 考虑到报酬确实丰厚,给一位高权重的大人物当替身也正好是他现阶段需要的“真实扮演的机会”,克莱恩虽然有所犹豫,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但这后续来的也太奇怪了吧! 伴随着卧室房门被打开,各种各样古怪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像是开闸的洪水一样倾泻了出来。 整个建筑里的人都陷入了某种狂热的情绪里,似乎一直以来压抑在心底的欲望在此刻被放到最大,贪图口腹之欲的侍者不停地往嘴里塞着食物,吃到腹部高高鼓起如同孕妇也未曾停歇;拎着清洁工具的女仆用力擦洗着地面,甚至用手指抠挠,抠的指甲外翻,血肉磨平露出白骨,试图把带有细微裂纹的地砖挨个撬起…… 还有人难以抑制自身的倾诉欲,正掐着同事的脖子高声演讲,不停地讲述着他所知道的这栋房屋里所有人隐藏着的秘密。 如果他的同事还保有清醒的意识,等这场灾难过去,迎接他的大概会是另一种灾难。 不过这样的场景就算是荒诞诡异,也仍旧在克莱恩的接受范围里,只要消解这种异常的源头,被影响的这些人还是有很大概率能返回到正常生活里。 但这种“可接受”并未延续太久。 等他随着灵性指引走到了隔壁的主卧室,一副超越了自身目前所有经历的、极富冲击力的画面猝不及防地撞进了克莱恩的视线里。 那是一个足足有三米多高的身体,皮肤仍旧保持着人类的细腻白皙,但是在她、或者说它的体表上生长出了无数生殖器官形状的树瘤、无数深棕色的细长枝桠,而那些树枝在房间里四散蜿蜒,和躺满了整个房间的卫队成员、女仆们纠缠在一起…… 我的眼睛。 我的耳朵。 我的神秘学世界观也一起被污染了。 但是没有更多的时间留给克莱恩心生畏惧了,这样像是树木、有拥有人形的怪物般的身躯,再加上整栋建筑里仿佛被无限放大的欲望,两种特质交织在一起,电光火石间在他的脑海中组合成一个不久前刚听到过的名字。 “欲望母树”! 这到底是什么鬼热闹! 想到对方的权柄,想到消失了几百年的“被缚之神”托尔兹纳,原本还在尝试继续扮演、打算凭借自身能力解决危机的克莱恩一瞬间汗毛倒竖,只觉得脊背上的冷汗都要冒出来了。 这里可不是灰雾之上,自己能够凭借着灰雾的位格、和灰雾对自身灵体的保护,即使直视真神也只是承受虚幻的痛苦而非真实伤害。 如果面前的场景真的和“欲望母树”扯上了关系,那么跟这树人般的怪物打输了会有什么后果,克莱恩一点也不想知道。 就在他低垂手腕,准备伸手接触掩藏在袖口中的宝石吊坠时,人形巨树的顶端,突然抬起了一颗女性的头颅。 她是克莱恩所扮演的“大人物”艾弥留斯上将的情妇,叫做辛西娅,是一位金发蓝眼,容貌姣好的女士。 那颗头颅看向了克莱恩,期期艾艾地发出了轻柔的低语: “将军,我想和你有个孩子。” 你想和谁有个孩子? 如果在这里的真的是艾弥留斯上将本人,以现在这幅场景,结局是你和他有个孩子还是他给你生个孩子都是个问题! 话音刚落,无数根触手般的树枝从天花板上、从地板中齐齐生出,速度极快地向着站在门口的克莱恩涌去。 我草! 从推开房门到现在只过了几个瞬间,顾不上再维护单主的形象,克莱恩啪的一下打了个响指,身形消失在了一团火焰里。在房间另一侧升腾的焰流中跳跃而出的瞬间,他带有“蠕动的饥饿”那只手立刻发动了能力,另一只手则扯下了手腕上的吊坠,让灵性蔓延了进去。 伴随着熟悉的、轻微的翅膀拍打声,一双足有数米长的灰白色羽翼骤然出现在了视线里。 那羽翼的结构看起来并不像是鸟类的翅膀,反而介于真实与虚幻之间,重重叠叠,不断膨胀,瞬间便填满了整个房间。 第211章 一万金镑 灯光昏暗,原本装饰华丽典雅的房间变得一片狼藉。 那些从天花板上、地板上延伸出的树枝已经枯萎,变成了腐烂黏腻的棕褐色血肉,正顺着墙壁缓慢地往下流淌。 刚刚还三三两两地拥抱在一起,在树枝的操纵下放纵自身欲望的护卫队员和女仆们也都安静了下来,如果不是胸口还存在微弱的起伏,看起来简直就像是躺了满地的尸体。 虽然隔着房门看不到外面的情况,但从已经渐渐安静下来、只余断断续续呻吟声的环境里,也能大概猜到,门外的那些侍从也已经不再被那些被放大了的异常欲望所影响。 克莱恩惊疑不定地站在房间正中,情绪复杂,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抬起头,天花板上悬挂着的吊灯上,灰白色的小猫头鹰正用爪子抓住金属灯杆,平静地和他对视。 这大概是它能找到的唯一还算得上干净的地方。 作为一只鸮鸟,它的身形和成年人掌心差不多大,是明显的未成年体态。除了翅膀和背部的羽毛看起来修长顺滑,胸口和腹部都覆盖着蓬松的绒羽,如果是蹲坐的姿势,看起来就像是一团圆润的羽毛球。 它睁着明亮而呆滞的浅金色眼睛,就好像几分钟前出现在房间里的那双填满整个空间的翅膀和它没有半点关系。 “你……”克莱恩轻轻地舒了口气,不知道该怎么跟对方交流。 这是信使? 这是塞缪尔的信使?塞缪尔拿这种……不管它具体是什么层次,但是从对方刚一出现就消弭了那种古怪的欲望来看,对方的序列很可能要比自己还高。 具体高多少,克莱恩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猜测。 毕竟它看起来只是一只鸟。 所以当初塞缪尔才会说,它的主要工作不是送信,而是为了看顾自己。 信使出现以后,原本荒诞而又让人恐惧的场景转瞬间便被平息,那双重叠繁复的翅膀虚影只存留了几秒,就从克莱恩的视线里消失了。 一并消失的还有已经变异成巨型树人怪物的辛西娅。 想到辛西娅,克莱恩这才转移视线,往床铺上看去。 这位容貌姣好的女士已经恢复了人类的外表,正仰躺在大片黏腻深红的血液里,那些血液很明显来自于她本人,而那充满污秽邪异的属于怪物的气息,以及灵视下濒临熄灭的气场光彩,也证明了她的生命正在无可挽回地走向消逝。 “将军……” 透明的液体从辛西娅眼眶中滑落,打湿了她金色的长发,她的目光微微转动,先是看向了吊灯上那只突然出现的小鸟,又看向了站在床前,穿着熟悉的将军的礼服,容貌却全然陌生的年轻男士。 “你最近接触了什么陌生人?” 克莱恩声音低沉道。 “天体教派,是天体教派……还有欲望母树……” “将军,我……我这是怎么了?” 吊灯上的小猫头鹰飞了下来,拍打着翅膀落在了克莱恩的肩膀上。 在说出实话和给将逝者一个美好的谎言之间,克莱恩选择了后者,他伸出手按住面庞,让自己重新变回了艾弥留斯上将的样子,随后模仿着对方的性格,露出了一个不算明显的、严肃中带着些许安抚的微笑。 “一些微不足道的事,辛西娅。你只是困了,睡吧,闭上眼睛。” 少女的脸上露出了些许茫然,然后驯服地闭上了双眼。 一道星辉汇聚的大门在半空中勾勒成型,只穿着衬衫长裤的塞缪尔从门后走了出来。 他的脸上带着点还未消散的笑意,但在克莱恩看来,比起愉悦,塞缪尔更像是在生气。 他怎么了? 塞缪尔站在床前,看了一眼已经彻底死去的辛西娅,俯身从她的脖颈上摘下了一枚挂在项链上的坠子。 那枚坠子只有指节大小,形状如同微缩的犀牛角,体表布满裂痕,已经没有了灵性的光彩。 但这不重要,为了污染有可能出现的源堡继承者,这枚吊坠曾经和“欲望母树”产生了链接,承担了一部分来自于自己那位二哥兼二姐的力量,就已经足够了。 “她怎么会和‘欲望母树’产生关系?” 看到塞缪尔的动作,克莱恩沉默几秒,低声询问道。 “具体的细节我也不清楚,你自己去查。”塞缪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起手,对着克莱恩展示了一下手中的吊坠,平淡道,“这个你留着也没什么用,我就拿走了。” 克莱恩点了点头。 塞缪尔在心底叹了口气。 他大概知道克莱恩会在五海上遭遇“欲望母树”,但是不清楚具体的时间节点和细节,相对于永不磨灭的旧日而言,人类的精神和灵魂还是太过脆弱了。 那些所谓的“剧情”,又或者说这个世界未来命运的走向,已经在几千年的沉睡里逐渐褪色,变得模糊不清。 他能观察到自身周边区域的大部分命运异常,但是这种观察同样会带来副作用,这意味着故事的后续会难以抑制地偏向他所期待的那种可能性,甚至是以某种扭曲的方式。 非凡所带来的异常会引发强烈的聚合效应,而这种异常基于自己的旧日位格,哪怕是封印也无法阻拦。 因此,在克莱恩附近的时候,塞缪尔会限制自身的“观察”本能,大部分时候也只使用门途径和仲裁人途径的非凡能力。 或许……塞缪尔扯了下嘴角,情绪复杂地发现,自己在为一个人类的死去而自检。 精神中漠然的部分,让祂本能地觉得自己和“人类”并非同类,而救助某一个人类个体也不是祂的责任。因为常年居住在海岛上,在和“天体教派”产生关联、改信“欲望母树”之前,辛西娅甚至是风暴的信徒。 但我已经提前知道了会有事件发生,不是吗? 于你而言,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对“欲望母树”交付信仰也是她自己的选择,人类总会为自己的欲望和无知付出代价。 那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也会选择“为了更大的利益”而让少数人做出“必要的牺牲”吗? 信使的出现只来得及让死者以人类的形态死去。 “……塞缪尔。” “塞缪尔?” 看着塞缪尔对着手中的吊坠陷入沉思,克莱恩有些诧异,轻声提醒道: “你发现什么了?如果有什么事,晚点有空再谈,我可能要先处理一下现场。” 艾弥留斯上将随时可能会回来,虽然他确信以塞缪尔的位格,完全可以让对方发现不了现场的异常,但是克莱恩还是想让这次扮演相对完整的结束。 塞缪尔收起了手中的吊坠,目光往窗外看去。 半秒后,他平淡道: “你扮演的艾弥留斯上将今天不会回来,外面那些人也暂时不会醒。” 克莱恩这才舒了口气。 今天晚上发生的一切都太混乱也太过突然了,趁着刚刚的时间,他简单地梳理了一下思绪。 为了避免自己的替身和自己的情人意外发生关系,艾弥留斯上将在离开之前,特意给作为扮演者的格尔曼·斯帕罗留下了某方面的限制,来确保他不会和辛西娅产生亲密接触。 开始扮演上将的时候,克莱恩很确定辛西娅只是个普通人,只是一个还带着几分天真的普通女性。 从人变异成怪物,要么是通过某些仪式成为了邪神降临的载体,要么是因为某些物品,承担了从外界投射而来的力量,这才导致辛西娅在极短的时间内产生了异变。 如果是仪式,同处于同一栋建筑,这么近的距离,在灵感方面格外敏锐的自己不可能发现不了……那就是后者。 而塞缪尔取走犀牛角吊坠的举动也让克莱恩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所以,辛西娅以这件物品作为媒介,承接了仍处于外界的“欲望母树”的力量? 就在刚刚塞缪尔的信使出现以后,自己似乎在极短时间内看到了虚幻而璀璨的星空,看到了一颗分外明显的星星。因为塞缪尔本人每次传送都带着类似星辉一样璀璨耀眼的特效,当时克莱恩并没有过多联想,只觉得这是信使发动非凡能力所附带的效果。 现在想想或许并非如此,那片星空实际上和“欲…… 前所未有的灵性预警突然从克莱恩的心底涌现出来,他反应极快地掐断了自己脑海中的思绪,阻止了自己继续联想下去,表情霎时间变成了全然的空白。 塞缪尔猛地回头看去,那些哲学的迷思像是水一样从大脑中流走了。 先别思考自己还算不算人了,自己只是走神几秒,克莱恩差点直连星空了。 一天天的到底在想什么! 还好信使对于这片空间的封锁并未解除,看着克莱恩整个僵在原地,塞缪尔也愣怔了足足一秒,这才没好气地屈起手指,“邦邦邦”地在克莱恩额头上连敲了几下。 “回神。” 克莱恩抖了一下,猛地抬起手捂住了额头。 “嘶……”现场只有自己和塞缪尔在,他下意识地没再伪装,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觉得自己在短暂的恍惚中似乎忘记了什么。 刚要有所回想,灵性的直觉立刻出现,阻止了他在现实中作死的举动。 “刚刚发生什么了?” 克莱恩揉着泛红的额头,一直蹲在他肩膀上的信使因为他抬起手臂的动作往下滑去,克莱恩顺手接住信使,在感受到掌心轻盈的、毛茸茸的触感以后,表情逐渐变成了另一种复杂。 “你对我的信使求助了,对吧?” 塞缪尔冷静道。 “算是吧。”克莱恩想,尽管他的本意是召唤塞缪尔,但是…… “你的信使有序列几?” “序列二。” 塞缪尔平淡回答,随后对着他伸出了一只手: “一万镑,现金还是支票?” 第212章 亚成年体 序列二! 一万镑! 天使! 这只曾经被自己随手塞进大衣口袋里压成扁扁一片的小猫头鹰是天使?是完全的神话生物? 难怪自己每次试图发现信使是从哪里出现的都失败了。 克莱恩抬起手,信使就这么安静地蹲在他的掌心,鸟类比人体偏高的体温透过绒羽传递出来,触感蓬松柔软……但是不管从什么角度看这都只是一只鸟。 它、祂似乎并无特殊之处,看起来甚至是亚成体。 “……它成年了吗?” 这半年我不会一直在驱使童工吧。 没想到克莱恩的关注点居然在信使的体态上,塞缪尔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挑选措辞道: “年龄对祂来说没有意义,但如果你在意这个,那祂应该和你差不多大。” “祂是你的……”克莱恩顿了顿,他有点好奇小猫头鹰是天生的神话生物,还是塞缪尔从小养到大的宠物,属于后天晋升。 毕竟“正义”曾在塔罗会上问出“如果给一只宠物喝下魔药该怎么办”这种问题,但是“正义”小姐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自己还没有加入会议,所以对这件事应该不知情才对。 而且没记错的话,塞缪尔似乎曾经饲养过不少非凡生物,本人却是个宠物杀手,被他养过的非凡生物全都“寿命都不算很长,有段时间一睁开眼就能看到家里多了几具尸体”。 于是克莱恩换了种说法,询问道: “祂是天生的神话生物吗?” “算是吧。”塞缪尔回答。 算是?越来越多的疑惑和好奇从克莱恩的思绪里向外蔓延,但现在显然不是谈话的时机。整栋建筑里的人全都被来自“欲望母树”的无形波动放大了内心深处的欲望,现在虽然已经从那种影响中脱离,陷入了昏迷,但如果不及时救助处理,还是有可能会导致严重的后遗症或者死亡。 而从扮演的角度来看,艾弥留斯上将也会立刻把属下叫醒,而非亲自处理这次危机。 这份给上将当替身的委托,报酬里的现金部分也才一千镑……克莱恩一阵心酸,下意识地开始计算自己的存款。 得益于这一个月来扮演格尔曼·斯帕罗期间对于海盗的收割,他累积了一份还算不错的悬赏收益,本以为最近不会有太大的开销,经济状况也终于开始好转。 甚至上周我还在怜悯背负着债务的“倒吊人”阿尔杰! 呵呵,早在接取这份委托的时候,自己就猜测到事情一定会有额外的后续,但这个后续也太令人心痛了。难道我在廷根市利用那枚“变异的太阳徽章”制作符咒、或者说在灰雾之上占卜永恒烈阳的举动,导致我背负上了某些诅咒吗? 毕竟永恒烈阳号称商业之神,太阳领域的金属也是黄金,永恒烈阳教会也是最富有的教会。 而加入塔罗会的每一个成员,几乎都或早或晚,或多或少地出现了经济方面的问题,就连一向出手阔绰的“正义”都没能豁免。 不,除了“皇帝”。 他现在已经是“倒吊人”“世界”和“愚者”的债主了。 也许某一天,塔罗会的所有成员都平等地背上来自“皇帝”的债务。 克莱恩边发散思绪,边快速处理了现场属于“占卜家”非凡能力的战斗痕迹,还好塞缪尔的信使所发动的非凡能力和“仲裁人”途径类似,而按照塞缪尔的情况来看,小猫头鹰很有可能确实是“仲裁人”途径的天使。 艾弥留斯本人离开前,曾给克莱恩留下了一枚名为“第九律”的高级符咒,是利用零级封印物制作而成的,那么最终封锁室内所留下的非凡痕迹可以推到符咒上面……还好,自己并非一无所获,起码省下了一枚高级符咒。 平心而论,如果不知道敌人是谁,哪怕没有做好充分的准备,克莱恩也仍旧敢在退无可退的战斗中冒险,想尽办法直面危机。 但是面对“欲望母树”这种存在还是从心一点吧。 喊救命不丢脸,被抓住那才真的完蛋了。 保持着上位者的姿态,克莱恩走向保持昏迷仍未醒来的艾弥留斯上将的随身秘书吕尔安,用脚尖踢了踢对方,把他叫醒。 迅速而简要地安排完救治和针对“天体教派”的调查,克莱恩留下一句“我在书房等待汇报”,便起身走进了未曾被影响到的书房。 这里是艾弥留斯日常处理公务的地方,不会有仆从随意进入。 房门推开,塞缪尔正坐在靠窗的扶手椅上,撑着头,用一根手指逗弄着蹲在小圆桌上的信使。 被用指尖抵住了脑袋,小猫头鹰呆滞地顺着塞缪尔的力道往后仰去。 看到这一幕,联想到自己曾经做过的类似的动作,仿佛有什么关于“天使”的滤镜和认知悄悄在克莱恩的心底碎掉了。 “神话生物也会有幼年期吗? 克莱恩表情复杂: “为什么它表现得完全就像是普通的还没成年的幼鸟。” “虽然它属于天使位阶,生命本质也属于神话生物,但是大部分时候,在它的自我认知里,它就是一只鸟,还没有长大的那种。” 塞缪尔弯了下嘴角,继续用一根手指对着小猫头鹰戳来戳去: “不过神话生物确实会有幼年期。” “哪怕是天生的神话生物,或者说活化的唯一性,也有可能经历幼年阶段。只不过祂们在出生的时候就携带着和权柄相关的庞大知识,位阶越高,出现所谓‘幼年期’的可能性就越低,祂们的意识产生不能用普通生物的生长阶段来做对比。” 羽毛被戳得凌乱,信使有些不耐烦地歪了歪脑袋,躲开了塞缪尔的手指,拍打着翅膀飞走了。 书桌后的克莱恩还保持着艾弥留斯的外貌,并非他谨慎到两人独处也要继续扮演,主要原因是这位海军上将的身材普通,完全称不上健壮。他还穿着白天出席会议时穿的那件属于上将的礼服外套,如果换一副外貌,原本剪裁合身的衣物就会变得有些紧绷。 刚刚在卧室的时候,他曾短暂地变回了格尔曼·斯帕罗的外表,结果不但袖口和裤腿短了一截,肩膀和胸口的部分更是箍在身上,连做出大幅度的动作都会显得局促。 除非他变回克莱恩·莫雷蒂。 但是就这么顶着陌生人的面孔和塞缪尔聊天又觉得有些奇怪。 不过信使却显得完全不在意,它在房间中盘旋了一圈,径直落在了克莱恩的肩膀上,开始低下头梳理羽毛。 不知道克莱恩在纠结什么,塞缪尔略作思考,顺着对方的疑惑发散思绪道: “你很喜欢幼崽?” 克莱恩一愣,不知道为什么塞缪尔会这么问,感受着脖颈处来自信使的温度,随口回答: “还好?” 不管是鸟类还是别的什么动物,虽然成年体态会显现出一种自然造物的独特美感,但是对于人类而言,幼崽的某些特征会比成年体更容易让人产生“可爱”和“怜惜”的情绪。 难道说这就是信使保持着亚成年体型的原因? “既然你遇到了‘欲望母树’,有件事我还是提醒你一下。如果你喜欢孩子的话,那从现在就可以开始考虑了。” 塞缪尔上下打量着克莱恩,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提醒道: “你的晋升速度远超常人,位阶越高,想要找到合适的对象诞育子嗣就越不容易,如果你的另一半位格比你低很多,很容易出现类似于‘梅高欧丝’那种悲剧。综合因素下,很多非凡者会在序列没那么高的时候留下后裔。” ……? 等等。 这话题跳跃的也太快了,为什么远离了兄长和妹妹自己还能在别的地方被催婚?克莱恩哭笑不得,他张了张嘴,正要说自己暂时对组建家庭没什么想法的时候,就听到塞缪尔用平淡的语气说出了极其恐怖的话。 “还有一种可能,如果子嗣的位格天生就接近半神、或者处于半神以上,除非人为干预,很容易出现神性压到人性的状况。” 略作停顿,塞缪尔又补充道: “而且,晋升到最后,想要孩子可能就得自己亲自生了。”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克莱恩极为震撼地愣在原地,他看着塞缪尔,在一种说不出的荒诞中脱口而出道:“你被‘欲望母树’影响了?” 而且什么叫自己亲自生,那种情况难道不是非凡特性吃多了吗?而且就算神话生物已经没有严格的性别区分,但是晋升者本身还是有性别认知的,男神……不,按照“隐者”之前提到的传说来看,造物主苏醒的时候,祂的体内诞育了两个子嗣,其中一个名为“亚当”,而另一个就是已经产生过不少交集的“渎神者”阿蒙。 但是也完全没听说哪本神话有提起过那位最初的创世神是位女神。 眼看克莱恩的表情都要裂开了,塞缪尔笑吟吟道: “你不相信?” “啊,忘记了,因为和家里人关系确实不太好,这件事我也一直没有告诉你。” “我之前提到过的大哥,其实并不是我父亲和我母亲的孩子。” “祂是只属于我父亲的孩子,祂的诞生没有母亲的参与。” 第213章 家庭关系 克莱恩满脸呆愣地看着塞缪尔,不能理解这种话怎么能这么轻描淡写地从他口中说出。 什么叫诞生没有母亲的参与,难道塞缪尔的大哥是塞缪尔的父亲生下来的吗! “事实上,不止我大哥。”塞缪尔清了清嗓子,眼含笑意道,“还有……” “停止,停下,不要再说了。” 克莱恩语气中带着崩溃,他连忙阻止,对塞缪尔没说出口的话产生了难以名状的恐惧。 那高达三米的树人一样的怪物,还有“欲望母树”放大欲望后所引发的场景已经足够震撼,他不想再在这么一个普通的晚上改变更多对于神秘世界的认知了。 “当然,这么说并不是我不关心你的家庭。”克莱恩捏了下额头,仓促解释道,“但你不觉得这种情况太过极端而且特殊,也离我也太远了吗?” 塞缪尔保持微笑,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确实,正常人的家庭中不会出现我的父亲生了我的母亲,我的母亲也是我的长姐,我的二姐同时还是我的二哥,我的大哥有四分之一在我的胃里,我父亲的一半和母亲的一半生下了孩子,而另一半的父亲只喜欢养狗到死都保持单身——这种已经不能用极端来形容的情况了。 实际上,试图用人类亲缘关系去定义这些兄弟姐妹们的自己才是最大的异类。 沉默了好几秒,他才在克莱恩抗拒的目光下,若有所思地开口: “确实,你不需要。” 毕竟源堡下属三途径的神话生物形态,本质上都是“虫”的集合体。如果对发展后裔有需求,大可以分一条虫出来孕育子嗣,哪条虫生的哪条虫负责,这样既不会因为位格过高而分割出过多的非凡特性,也不用担心孩子生下来就缺失人性的问题。 考虑到克莱恩现在只有序列六,离会初步产生神性的诡法师也还有一定的距离,短时间内并不需要锚点来稳定人性,塞缪尔就不再多提,暂时略过了这个话题。 看到塞缪尔转移了注意力,克莱恩默默在心底松了口气。 上次遇到催婚问题还是在廷根,当时的班森误以为自己喜欢梅丽莎的同学、一位只有十几岁的少女,而梅丽莎甚至在听到自己解释以后误以为自己想要追求寡妇……虽然最开始的自己并没有在这个世界组建家庭的想法,但是不想和不能还是有区别的。 尽管一直以来,他都以“回家”为最重要的目标,但是在多次扮演和晋升、在经历了越来越多和非凡有关的事件以后,克莱恩也考虑过万一真的回不去的可能性。 闲暇之余,在他畅想过的未来里,通过冒险进行一定的财富累积后购买一座不错的庄园,然后去环境污染不那么严重、风景宜人的乡村定居,也是最终选择的一种。 而在鲁恩,出身中产阶级且信仰黑夜女神的女士们大多结婚较晚。比起回归家庭,她们更愿意寻找一份不错的工作来维持生活,有不少女神的信徒在三十多岁也还保持单身。 比如队长,没记错的话他都已经三十五岁了,而戴莉女士、呃,克莱恩回想了一下,发现自己并不清楚这位女士的具体年龄。 大部分时候,这位天赋非凡的“通灵者”都化着风格强烈的妆容,显现出一种成熟的魅力。 不过队长和戴莉女士的情况比较特殊,他们并不是因为没有遇到满意的结婚对象才保持单身,不,他们现在好像已经不是单身了……他们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相比之下,听听塞缪尔说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吧! 时间在等待着艾弥留斯上将的下属进行调查以及汇报的过程中慢慢流逝,眼看克莱恩陷入了自身的思绪里,塞缪尔隐秘了这片空间,确保克莱恩不会再次因为那种过度活跃的思维和灵感加持下的敏锐而直连星空。 天尊作为源堡化身的同时也是命运道标,和源堡产生了联系的克莱恩哪怕序列不高,他的某些想法和猜测也会在灵感的加持下,天然地偏向更正确、更接近现实与未来的可能性。 再加上身为尘世之眼的自己和承载了欲望母树力量的物品同时出现……塞缪尔皱了下眉,决定等克莱恩结束扮演离开后,挑个时间把这栋建筑里的普通人全都撵出去,然后抓点海盗扔进来。 到时候操纵对方在花园里念几遍列奥德罗的名字,直接风暴洗地,把这里劈掉算了。 没过多久,伴随着脚步声逐渐从楼下传来并靠近书房,在敲门声响起的同时,塞缪尔在半空中划开一道闪烁着星辉的虚幻大门,没有多打招呼地径直走掉了。 他对接下来的审讯环节不感兴趣,与其在这里待着,还不如返回贝克兰德继续去看被打断的戏法表演。 看到塞缪尔离开,克莱恩这才收拢思绪,坐直身体,模仿着艾弥留斯上将的语气,声音低沉而简洁地吐出一个单词: “进来。” 秘书吕尔安低着头走进了房间。 等等,信使是不是还在自己的身上? 察觉到肩膀一侧多出来的那点微不足道的重量,克莱恩余光里看到安安静静地缩成一团、阖上双眼似乎已经睡着了的信使,有些犹豫是否要把它从肩膀上拿下来。 在今晚之前,他能面不改色地把小猫头鹰塞进自己的口袋里,但是现在…… 这样冒犯一位天使是不是不太合适? …… 在艾弥留斯上将一直以来的威严和强权下,有关于天体教派的后续调查得相当迅速。 事情的原委很快变得清晰,从那一份份的口供中,克莱恩察觉到了一个难以相信但是又不得不接受的事实。 那就是“欲望母树”真正想要针对的对象很有可能并非是艾弥留斯上将,而是自己。 祂为什么会针对自己?哪怕自己曾经在贝克兰德和莎伦女士合作,针对玫瑰学派进行过反向狩猎,这点仇恨值也不至于到了让一位真神亲自下场的程度吧? 排除了所有的可能性以后,克莱恩最终得出结论,自己被针对的最大原因,应该是他身上最大的秘密,那片能够抵御真实造物主污染、一定程度上隔绝真神力量的灰雾。 如果真的和灰雾有关,自己甚至不能去询问塞缪尔。 尽管塞缪尔从一开始就表示他在一定程度上清楚自己的特殊,也没有过多探寻的打算,但是如果话题真的深入到某个程度,克莱恩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进行隐瞒。 暂时按捺住了心底的疑惑,克莱恩又在奥拉维岛停留了两天,直到艾弥留斯上将本人返回,这才换回了原本的身份,前往冒险家互助协会支取了提前承诺好的报酬。 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克莱恩变换外形,通过特殊渠道买了张不需要身份证明的船票,一路辗转返回了“慷慨之城”拜亚姆。 这里有风暴教会在罗思德群岛的总部,地下势力也以反抗军为主,没有出现太多天体教派传播信仰的痕迹。 花费两便士在一家廉价的宾馆里开了间三个小时的短住房,克莱恩反锁房门,制造出灵性之墙封闭了房间,这才摆出祭坛,点燃蜡烛,开始祈祷。 几分钟后,熟悉的声音伴随着虚幻的大门一起出现在了房间里。 “你身上只有深眠花和夜香草这两种精油吗?” 塞缪尔的表情里带着点无语,小猫头鹰就站在他的肩膀上,随着他的步伐摇晃着身体。 祭台上的蜡烛已经熄灭,他拿起一支,看了一眼,啧道: “甚至是三个月前的。” 克莱恩面不改色道: “这些东西在海上并不便宜,而且我的住所并不固定,全部行李都要塞到手提箱里。在没有别的需要祈祷的对象的情况下,这些仪式材料只携带一种就足够了。” 语气诚恳而内容敷衍地解释过后,克莱恩说出了他祈祷的原因。 “最近这段时间我卷入的事件太多了,格尔曼·斯帕罗这个身份已经有些过于引人注目,我想要换种别的方式进行扮演,顺便平息一下其他人对于格尔曼·斯帕罗的讨论。” 在五海上,想要出名的冒险家和海盗总是层出不穷,从成名到死去也往往要不了多久。旧的传闻只要一周不出现就会被新的消息覆盖,如果销声匿迹超过一个月,就连通缉令都会被新的悬赏所覆盖。 所以…… “你准备在贝克兰德停留多久?埃德加·诺尔特这个身份你还有什么后续安排吗?” 听到他这么说,塞缪尔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沉吟几秒后反问道: “你已经计划好了接下来的行程?” “是的,无面人的扮演法则我已经基本总结完毕,接下来就是寻找真实扮演的机会。” 略顿了顿,克莱恩说: “我准备去医院或者别的救护组织做义工。” “义工?” 挑了挑眉,塞缪尔突然建议道: “如果你有这个想法,不如来给我打工吧。” “凯瑟琳那里正好缺人手。” 第214章 眷者数量 去凯瑟琳那里做义工……返回贝克兰德? 克莱恩认真思考起了塞缪尔的提议,却发现这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当初之所以会离开贝克兰德,前往五海,一方面是为了寻找美人鱼的线索,一方面是寻找更合适的扮演机会,同时也是为了避开当时混乱的时局,让已经暴露在0-08故事中的夏洛克·莫里亚蒂阶段性退场。 没想到自己才来海上没多久,先是发现班西居住着红天使梅迪奇后裔的同时还留有塞缪尔父亲的尸体残迹,又在离开班西以后引来了“欲望母树”的针对。 相比之下,“海神”卡维图瓦只能算作一个不值一提的插曲。 它简直是一件来得恰到好处的封印物。 虽然现阶段的自己只有序列六,但是生活里已经充满了各种真神、天使之王以及天使,这让本就对神明没有太多宗教方面信仰和敬畏的克莱恩,进一步地失去了那种源于神秘与未知的恐惧,能以平常心平视祂们的位格。 这并不意味着克莱恩会因此而轻视未来有可能出现的对手,但是—— 天使怎么了,前两天自己还把天使给塞进……咳,看到蹲在塞缪尔肩膀上的信使,克莱恩的视线有一瞬间的游移,他按下突如其来的微妙心虚,保持平稳道: “主要的工作内容都有什么?工作地点是在贝克兰德东区?” 如果没记错的话,凯瑟琳不但负责工坊的经营,还在东区组建了地下势力,同时管理着塞缪尔名下的实验室,并且承担了一部分道罗斯宅女管家的工作。 “你可以去东区的工坊当工人,也可以去和慈善机构担任志愿者,后者和东区的济贫院以及黑夜教会都有合作。” 塞缪尔介绍道: “帮派那边应该在招打手?这个我不确定。” 比起把视线转过去观察这些名义上归属于自己的势力,更便捷的方式是询问负责人,略做思考后,他沉声开口道: “凯瑟琳,东区的帮派,工坊还有慈善机构目前都有哪里相对缺人?” 他在这里对着空气说话,不需要任何凭借和仪式,远在贝克兰德的凯瑟琳就能直接听到? 想到自己只有在灰雾之上,通过深红星辰或者海神权杖才能达到类似的“传播神谕”的效果,克莱恩有些好奇地看着这一幕,忍不住询问道: “这类似于神谕?不需要凭借仪式也能传递消息?” “类似,但不完全相同。”塞缪尔颔首道,“她是我的眷者。” 所谓“神谕”的传递,本质上是凭借信仰建立联系后再进行信息传递。 现在的七神之所以很少有神谕降临,除了祂们本身连带神国一起都挂在天上堵屏障,难以随意干预现实世界外,另外的原因大概是信徒众多,除了重点照看的那部分,也没什么心思精力特意回应消息。 “眷者。” 克莱恩重复了一遍这个单词,想到自己的眷者只有自己,阿兹克先生甚至是在本人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自己蹭了位格。但是和自己凭借外物进行伪装的情况不一样,塞缪尔确实有着相对应的实力,他没有建立隐秘组织就算了,怎么看起来眷者也只有凯瑟琳一个。 凯瑟琳的消息回应的很快,几乎是在塞缪尔那句话说出口的同时便给出了答案。 慈善机构需要负责物资发放、安顿流浪汉和失业者的义工;实验室需要合适的助手,需要起码接受过成体系的教育,最好是大学毕业;工坊需要能够提供夜间教育的老师,以及能够处理公文和记账的职业书记;帮派不招打手,那里收容的流浪汉和贫民已经够多了,目前同样缺少能够提供基础教育的文法教师。 而道罗斯宅不招人。 想到这里,塞缪尔就开始感到头痛,他对凯瑟琳的放任已经出现了某种微妙的后遗症。 在凯瑟琳的位阶提升到序列四“旅客”之后,神性的产生似乎并未给她带来精神上的负担和污染;相反,随着对本途径能力的掌控更加深入,她制造分身的能力也出现了质的改变。 领地的扩大,让她幻想出的分身已经可以承载完整的意识,活动范围也从一片区域扩大到了整座城市。 原本只在厨房工作的“卡特里奥娜”已经正式成为了道罗斯宅的女管家,但是厨师长的职位被另一个“凯瑟琳”接管了。 红隼庄园原本就没有像别的贵族或者富商那样配备大量的仆从,只有少量的女仆、园丁、马车夫和负责打扫的杂役,但是除了管家以外,贴身女仆和男仆是必须的。 于是原本空缺着的贴身女仆的职位也被填补了。 还好凯瑟琳暂时还保持着完整的性别认知,没有幻想男性分身进行工作的打算。 但就像塞缪尔最开始所担忧的那样,空气里开始逐渐充满了凯瑟琳。 早知道自己产生这个念头的一瞬间就该掐死这个想法。 这故事的走向根本不对! 听到塞缪尔的转述后,克莱恩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最先产生的念头不是如何挑选一个适合自己进行扮演的身份,而是: “……所以。” “虽然我不确定这会不会涉及到你身上那些暂时不能提及的秘密。”克莱恩难以控制吐槽欲望地说道,“你不会只有凯瑟琳一个眷者吧?” 怎么真的会有现实版本的愚者啊! 塞缪尔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 “事实上,应该有三个。” 只不过其中两个并不知情。 “另外两个呢?”克莱恩追问道,“他们不能替凯瑟琳分担一部分工作吗?” “首先,我没有压榨凯瑟琳的意思,最初我给她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去东区建立属于自己的势力。”塞缪尔无奈道,“而且我给她派发任务也是为了给她找点事做。” 毕竟自己没有传教的经验,哪怕曾经短暂地照看过被送到自己身边侍奉的非凡者,但是同途径的恩赐者和侍从还是完全不同的。 简单解释了一下凯瑟琳所负责的工作大部分都来自于她自己,塞缪尔补充道: “最开始我并没有培养眷者的打算,她是我在路边捡到的。” “当时她还是铅白工厂的女工,因为重度污染导致中毒晕倒在了上班的路上,而我正好在附近散步。” “是在廷根?”克莱恩思索道。 “嗯。”回忆起当时的情况,塞缪尔笑叹一声,“当时我刚苏醒,对于自己为什么会站在廷根的街道上只有一点残余的印象,仅有的零钱还是通过打劫劫匪得到的。” “不过我对钱也确实没有什么概念,租完房子以后,剩下的部分还要支付凯瑟琳的薪水和‘作为人类生活’的日常开支。我思考了一个晚上该去找份什么样的工作,最后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了。” 如果那时候的自己知道海上漂浮着这么多会行走的金镑,大概现在已经成为了新的海盗王者。 “好了,不要再关心我的事了,赶紧做决定。” 说到这里,塞缪尔话音一转,嫌弃道: “廉价旅馆就算了,我没想到你居然节俭到连正常的房间都不愿意租下。” “你自己一个人租这种房间,旅店老板没有给你什么异样的眼神吗?” “什么?”克莱恩一愣,“这个房间怎么了?” 因为蒸汽列车的出现,这种按时间计算的短租房模式才逐渐在旅店里诞生,主要集中在城市中靠近蒸汽车站,或者城市里的工厂区、有诸多厂房和工人聚集的地方。 底层工人们居住的地方大多都是一整层好几个房间、十几甚至几十个租客共用同一间盥洗室,热水只在少数时间段限量供应。所以为了能被招工的人选中,有些工人会在这种廉价宾馆里租下一间按小时计算的短租房,洗个热水澡来让自己显得精神一些。 蒸汽车站附近的短租房主要提供给能够负担车费的旅客,要相对整洁的多。 但是这里是拜亚姆,这里既没有车站,也没有发展工业。这里提供的短租房往往只有一个作用,那就是给上岸的海盗、水手、冒险家提供一个短暂放纵发泄自身欲望的场合。 在被塞缪尔提醒之前,克莱恩并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在贝克兰德的时候他也不是没有为了省钱这么做过。 现在被塞缪尔提醒,他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因为廉价,这个房间的设施只有最简单的桌椅和床铺,甚至连盥洗室都是公用的,所以在占卜过环境安危后,克莱恩并没有在意那些留在地板上的不知名污渍是什么。 刚刚交付房费的时候,旅店的老板眼神里确实带着种欲言又止的打量,当时他还以为这是他那身鲁恩绅士式的装束和明显的外乡人容貌所导致的。 拜亚姆是殖民地,鲁恩人的身份能减少很多麻烦。 “万一我没有及时响应你的祈祷,你打算自己一个人在这个房间里呆满三个小时吗?” “我没想过这个可能性。”克莱恩忍住立刻从房间逃走的欲望,语气崩溃,“既然你知道了,为什么不在进来的时候就提醒我?” 第215章 工坊合同 嗯? “提醒什么?” 没想到克莱恩居然真的没有注意到这种钟点房形式的短租旅店的用途,塞缪尔有一瞬间的诧异,随后忍笑反问道: “你不知道?我以为你只是为了省钱,实际上并不在意这种事。” 克莱恩板着一张脸看着他。 “按照你的习惯,我以为你会在走进任何一个陌生房间之前先进行占卜。” “我占卜过。”克莱恩声音没什么情绪地说,“但是哪怕是占卜家,也只会占卜新的环境是否有危险,而不是占卜这个房间都发生过什么。” 还好他已经习惯了突然招惹到某个势力、某位隐秘的存在后需要连夜跑路的情况,没有担忧谨慎到出现疑心病的程度,不然就又要莫名其妙的看到小电影了…… 尽力在塞缪尔写满笑意的视线里保持平静,克莱恩沉默几秒,假装若无其事道: “我选择去慈善组织帮助安置流浪汉和失业者。” 在贝克兰德东区,失业和流浪往往关联着死亡,与此相关的慈善组织通常也配备有一定的医疗救护人员,提供基础的救助,并且会和当地的部分医院、医疗基金会达成合作。 尽管直面这个问题会让人感到不适,克莱恩情绪复杂地想,给予逝者一定程度的临终关怀,或者替逝者完成他们的遗愿,都是目前他能想到的在不伤害陌生人的情况下,最大效率完成真实扮演的方式。 “我需要提醒你,这份工作没有薪水,如果想要你的新身份看起来足够真实,你还需要一份别的工作。” 塞缪尔挑眉道: “在慈善组织工作的只有少部分是被聘请来的专业人员,剩下的一部分是义工和志愿者,另一部分是埃斯佩朗斯工坊的学徒。” “学徒?” 回想起那所工坊的运行模式,克莱恩诧异反问。 他还记得,这所工坊聘请了许多和老科勒类似,拥有一定的技艺、曾经是工人但却因为某些意外而被迫流浪的失业者,为工坊里的学徒提供免费的技术培训。 “我之前假扮记者去工坊采访过,大概了解一点……所以这些学徒在正式开始工作之前,会在培训之外去慈善机构做义工?” “答疑时间结束,更具体的细节你可以去问凯瑟琳,或者离开这里以后再来找我满足你的好奇心。” 从走进这个房间开始,塞缪尔就一直站在他出现的地方没有动过,眼看着新的谈话又要出现,他捏了下眉心,无奈道: “一定要在这里跟我聊天吗?” 转移话题失败,克莱恩控制住自己的表情,语气轻松道:“那我们现在就走吧。” “你不用去退房?押金不要了吗。” 还有见鬼的押金! 克莱恩呵呵一笑: “不要了,我们直接走吧。” 知道这是间什么性质的房间的瞬间,克莱恩就已经不打算从大门离开旅店了。 自己一个人去退房就算了,现在塞缪尔来了难道让他在房间里等着自己吗?还是说让塞缪尔先一步传送离开,等下找个没人的地方再把他叫过来接自己,这太麻烦了……当然,更不可能让他和自己一起去从这个房间里走出去! 克莱恩在这一瞬间不得不承认,有些时候,只损失一点钱就能解决的问题是最好的问题。 拜他租房的时候那副明显的鲁恩人装束所赐,老板并没有严格遵守规则向他索要身份证明,所以现在就算自己直接在房间里消失也不会产生什么多余的后续。 “虽然你在某些方面表现得很随意,但要是对别的存在祈祷,最好还是注意一下环境还有祈祷方式。” 想到克莱恩时不时就随着环境需要一起更换的表面信仰,还有他有事就把自己锁在盥洗室里的习惯,塞缪尔随口道: “碰到脾气暴躁的那些,可能不等你说完全部的祈祷语句,刚念出尊名,闪电就已经劈到头上了。” 已经习惯了塞缪尔突发性地嘲讽风暴教会,克莱恩表情平淡: “劈吧,反正你不会。” 听到他这么说,塞缪尔一怔,旋即颇为无语地哼笑一声,在半空中划开了熟悉的虚幻大门,抬起手臂示意对方抓住自己,未再停留地传送回了贝克兰德。 …… 贝克兰德,乔伍德区。 道罗斯宅,曾经拜访过几次的画室里。 熟悉的雾霾顺着鼻腔流入肺里,刚一踏上这片熟悉的土地,克莱恩就产生了趁着传送门尚未坍塌直接返回拜亚姆的冲动。 比起罗思德群岛清新宜人的环境,只间隔了一个月,他就开始觉得自己没办法再忍耐这里污浊的空气。 或许塞缪尔的建议是对的,早晚有一天我能让空气细管穿过云层,穿过雾霾,让自己肺部直接在几千米的高空外进行呼吸。 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几秒钟后,克莱恩才长长地舒了口气,无奈地接纳了贝克兰德的空气。 叮铃铃。 清脆的铃声响起,塞缪尔拉动悬挂在墙壁一侧的垂绳。没过多久,微不可闻的轻盈脚步声就在房门外的走廊里响起,伴随着几下节奏平稳的敲门声,一位身材高挑,穿着深色长裙,腰间挂有一串钥匙的女士从外面走了进来。 “下午好,先生。” “下午好,卡特里奥娜。”塞缪尔对着她微微颔首,吩咐道,“通知凯瑟琳来见我。” 被称为卡特里奥娜的女士容貌清秀、气质沉静,她有一双在灯光下接近金色的浅棕眼眸,黑色的长发似乎烫过,带有整齐的卷曲弧度,在脑后挽成发髻。 这样略显老气的发型加上她过于庄重的衣饰,让人下意识的忽略了她的年纪。 但从容貌来看,她应该相当年轻,比起女士,似乎称呼她为小姐更为合适……她是故意的? 克莱恩若有所思地看着卡特里奥娜行了个礼,掩上房门,像来时那样轻轻退了出去。 “她是?” 眼看着对方像是完全没有发现房间里突然多出了一个人一样,从出现到离开都显得平静从容,克莱恩有些好奇地询问。 “道罗斯宅以及红隼庄园的女管家。”塞缪尔表情微妙,一副不愿多谈的语气。 女管家? 虽然和上流社会打交道不算多,但是克莱恩也大概知道那些雇佣了众多仆役的贵族、富商的家中,普通的女仆、男仆和管家之间的差距。 普通的女仆和女管家之间差了好几个等级,后者不仅需要掌握诸多实用性的技巧,似乎也需要资历,起码克莱恩所见过的那些“管家们”,大都是三四十岁、甚至五六十岁的年纪。 所以这位“卡特里奥娜”不是塞缪尔从家庭仆人协会之类的雇佣来的,是他的属下或者信徒? 她也是非凡者? 还是说她也是塞缪尔提到的那三个眷者之一? 猜测之间,刚刚被关上没多久的房门再次被敲响,塞缪尔似乎知道来者的身份,语气平淡道: “进。” 有段时间没见的凯瑟琳走了进来。 克莱恩差点没能认出对方。 比起廷根那个笑容愉快、气质活泼,会悄无声息出现在自己身后,端上咖啡后还会好奇打量自己的少女,现在的凯瑟琳气质沉稳中带着难以察觉的严肃,整个人兼具温和与冷淡,除了还带有几分相似的容貌,已经和他记忆中的凯瑟琳没有了太多联系。 她看向塞缪尔的目光满是尊敬,细微的动作里带着种克制的虔诚。 “带这位……”塞缪尔正要吩咐,突然停顿了一下,“你现在叫什么名字?” 这份工作是以扮演和消化魔药为目的,之前的身份自然就不能继续使用了。 不管是夏洛克·莫里亚蒂还是格尔曼·斯帕罗,又或者克莱恩·莫雷蒂,都不适合出现在东区,和那些被凯瑟琳掌握着的势力与组织扯上关系。 “我还没想好,或许我需要一份身份资料。”克莱恩坦然道。 塞缪尔挑了挑眉。 “带这位不知名先生去工坊,给他讲一下工坊的运行机制,给他一份身份证明,再给他一份工作。” “身份证明的费用就从他的……啧,差点忘记了,他没有工资。” 克莱恩扯了下嘴角,露出一个假笑。 凯瑟琳点了点头,从半空中抽出一沓早就准备好的资料。 “这是工坊的学徒合同,还有之前先生提到过的那些工作岗位的招工声明。下面是救济院义工的注意事项和员工守则,稍后我会为你讲解,你可以先进行阅读。” 这是塞缪尔所属途径的能力?除了传送之外,似乎也涉及到了空间……或者说维度。 真方便啊。 相关的念头一闪而过,克莱恩接过资料,正要翻阅,就看到凯瑟琳动作娴熟而表情平淡地找了个地方坐下,抽出了另一沓厚厚的文件,并拿出一支钢笔,开始在这短暂的时间空余里处理事务。 ……?这不对吧? 第216章 学徒制度 塞缪尔已经习惯了。 凯瑟琳有相当严格的时间计划表,虽然随着她羽翼渐丰、势力结构也趋于稳定,大部分时候都只需要做出最终决策,但是她给自己划分的工作内容实在太多了。 在隐秘组织、乃至正神教会中,半神都足以成为高层,属于能够执掌不小权力和强力封印物的高等级战力。 没有了对经济来源的担忧,不需要考虑盈亏问题,仅有的一些涉及到官方的相对敏感的阻碍,也在黑夜教会表现出善意以后悄然消融。因此,哪怕在领地加成下拥有了极为强悍的实力,但凯瑟琳仍未表现出任何对于力量的追求与渴望。 她更热衷于把自己全部的非凡能力开发出来处理工作。 序列五的“妖精”已经可以创作出真正的画中世界,塞缪尔有时候甚至会忍不住地想,如果凯瑟琳见识过现代大厂那套运营制度,她或许会把自己的画中世界改造成办公大楼,幻想出一堆永远不需要休息的自己,按照需求填进对应的格子里上班。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明明在廷根的时候,凯瑟琳的性格还算活泼……塞缪尔回溯她的经历,发现只有在自己离开廷根前往苏尼亚海的那段时间里,她脱离了自己的视线,独自前往了贝克兰德。 那时候的凯瑟琳只有序列八,但是却通过各种渠道自学了十几种技巧与课程。 好像她一直期待并准备着被使用。 察觉到这点后,塞缪尔反而说不出“我没有养过信徒也对你没有什么要求,你好好活着就行了”这种话,只好想办法给她安排工作。 事态就此走向了塞缪尔完全未曾设想过的方向。 克莱恩的阅读速度很快,之前做侦探的那段时间,他就阅读了不少和法律有关的书籍,后面为了做投资赚钱,他又从于尔根律师那里了解了不少和合同有关的知识。 让克莱恩感到震惊的是,埃斯佩朗斯工坊的运营模式相当超前。 除了他和记者迈克一起前往东区进行调查的时候,从老科勒和格兰特夫人那里了解到的部分,克莱恩又从凯瑟琳给自己的这些资料上看到了更多。 工坊的合同分两种。 一种较为宽泛,属于短期合同。 工坊会为失业者和流浪汉提供三天到一周、时长不等的基本食物和住宿供应,签订合约者可以在夜间接受简单的技术培训,白天则需要前往医护组织、医院、慈善救济机构担任义工,付出与合约时长对应的无偿劳动。 一种则是学徒雇佣制,属于长期合约。 签订合同后,工坊会对学徒进行培训,并且在培训期间承担学徒们的食物和住宿,提供夜间文法教育和基础的医疗保障。 这种培训会教导一些相对复杂的技术,但是在工坊接受了培训的工人,需要在学成以后为与埃斯佩朗斯有合作的工厂服务,第一季度的周薪只有市场价格的一半,随后在一年的时间内逐渐提高到百分之八十,次年则按照市场的价格正常发放薪水。 培训期的食宿、教育及医疗均需持续投入,这意味着工坊的投资者会在一两年内完全处于亏损状态,可以说,这已带有社会福利保障制度的雏形。 他总算知道塞缪尔的钱都去哪了。 明明对方并不缺钱,也并不在意物质上的享受,但仍旧会在塔罗会上出售非凡物品,会经营知名画家的身份并做出各种投资,会去海上打捞海盗顺便栽赃给魔女教派……当然,后者大概就完全是出于私仇了。 但是这种制度是谁提出来的?是塞缪尔还是凯瑟琳?又或者和那个“把工会头子挂在路灯上”的玩笑一样,是来自于罗塞尔的设想和遗留,是他提出但未能推行的政治制度中的某一部分。 这是社会发展的必然,是自然生长的萌芽,还是来自于另一个世界的启发? 一种早就怀疑但未曾落实、并逐渐被遗忘了的猜测突然涌了上来。 克莱恩捏着合同边缘的手指逐渐用力,又在让纸张变皱之前猛地放松,他沉默几秒,随后看向了凯瑟琳。 似乎对视线极为敏感,在他看过去的一瞬间,正坐在窗边,借着仍旧明亮的阳光阅读文件的凯瑟琳便放下了手中的钢笔,收齐纸张,抬头看了过来。 “有什么疑问吗?” “很感谢你的资料,凯瑟琳小姐,内容相当详细,我没有疑惑了。”克莱恩轻轻舒气,礼貌道,“学徒合约对我来说并不合适,不出意外的话,我应该只会停留一个月左右。” 这是他所预估的“无面人”魔药完全消化的时间,如果扮演机会较多,甚至可能比一个月更短。 作为学徒并不合适,扮作流浪汉或者失业者的话,白天倒是能去做义工,但是晚上还要去学习文法,这样一来自己就没什么做真实扮演的时间了。 至于给学徒们提供培训……克莱恩仔细想了想自己所掌握的技能,难道要他教学员格斗,射击,伪装,占卜或者变魔术吗? 虽然去马戏团当小丑也确实能拿到不少薪水,但是这项技能对学员们的天赋要求太高了。 “我想去担任文法老师。” 凯瑟琳面色如常,轻轻点头道: “你的受教育水平是?” “大学毕业。” 第二次了……克莱恩保持微笑地自我吐槽,我看起来不像是上过学的那种人吗? “入职时间呢?” “尽快。”克莱恩想了想,补充道,“或许可以安排在今天以后,毕竟我还需要一份身份证明。” 凯瑟琳再次从半空中抽出一沓不算薄的纸质文件,连带着一张空白合同一起递了过来。 那些文件赫然是一份份身份证明。 为什么会有人随身携带这么多身份证……如果那种从半空中抓取东西的举动其实是从另一处空间里拿取物品,凯瑟琳的空间是她的办公室?非凡能力还能这么用吗? 克莱恩在种种猜测里接过那些纸质文件,从中拿出了一份。那是一个来自间海郡康斯顿城的青年,名叫亚伦·费舍尔,是黑夜的信徒,曾在教会的周日学校接受过通识教育,后面又去读了公学,曾担任过一段时间通识学校的老师。 按照资料里的信息,他似乎准备前往别的城市,寻找一份家庭教师的工作,后来却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死在了旅途中。 现阶段的鲁恩照相机并不普及,身份证明上不会有照片,只有大概的容貌特征描述。 因为有过和来自间海郡的同学长期交际的经历,克莱恩可以轻松地让自己的鲁恩语带上明显的间海郡口音。 确定了新的身份,他抬起手掌,轻轻抹了下自己的面孔。 等起身时,站在房间里的已经是一个轮廓柔和,五官普通但看起来相当有亲和力的青年。 他没有什么明显的容貌特征,也没有什么记忆点,如果没有长期打交道,只是短暂接触,大概不会留下什么和他有关的记忆。 看到克莱恩改变了自己的样子,凯瑟琳愣了一下,眼中旋即闪过一丝明悟。 她已经是高序列的非凡者,有了不少属于自己的渠道,尽管塞缪尔大部分时候对她是放养状态,但是一些知识也在恩赐的同时以灌输的方式进行了传授。 占卜家序列的“无面人”,再加上这种熟稔的态度……廷根的那位莫雷蒂先生? 被交代的事基本已经完成,凯瑟琳没有多问,只是看向了塞缪尔的方向,轻声询问道:“还有别的吩咐吗?先生。” “暂时没有了。” 虽然这件事实际上花不了太多时间,但是按照凯瑟琳一直以来的习惯,只要是自己亲口吩咐的事,对方一定会放在最高的优先级,并且一直预留出时间准备亲自汇报。 与其让她一直等待,还不如直接把人叫过来。 自己不在那段时间,凯瑟琳也经常会前往道罗斯宅,对那个被留下的分身“文森特·道罗斯”汇报工作,并在得到允许后,留在画室里处理她自带的事务。 塞缪尔回答,然后又问道:“你还有别的安排吗?”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目光看向的是克莱恩,已经换了副容貌的“陌生青年”犹豫了一下,看着手中的合同道:“合同上说,正式职工可以在工坊的住宿区申请一间单人公寓,也可以在别的地方自行租房,这么做的话会给一笔房租补助……” “扣掉了。” 没等凯瑟琳回答,塞缪尔微笑提醒:“身份证明。” 克莱恩噎住。 自己并没有缺钱到这种地步! 会这么问,主要是因为他不准备和那些普通人住在一起。 除了身怀秘密、并且有扮演需求以外,他也担心自己的事故体质引发什么不必要的混乱,给工坊带来危机。 合同上签订的工作开始时间是明天,克莱恩准备趁下午去住房公司找一间合适的公寓。 除此之外,他还想顺便去看看班森和梅丽莎。 也不知道班森的公务员面试准备的怎么样了。 第217章 传送服务 狂暴海,底里纽斯岛。 这里是罗斯德群岛南下后的第一个岛屿,从海图上看,它已经不属于苏尼亚海的范畴,被划入了狂暴海海域。 它和奥拉维岛呈对称状分布于拜亚姆两侧,间隔有不小的距离。 阿尔杰用一块头巾包住了自己特征明显的深蓝色发丝,穿着本地人的服饰,走进了一间提前订下的旅店房间里。 反锁房门,简单检查了房间的环境后,他走到简陋的木质长桌旁坐下,休憩一般闭上了眼睛。 又等待了十几分钟,确定了没有任何异常,阿尔杰这才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张对折着的白纸,他深深注视了一眼这薄薄的纸张,往里面注入了一点灵性。 这张白纸只是简单对折,并未套上信封或者使用蜡封,很难不让人生出窥探的好奇,但是阿尔杰全然没有展开折痕,查看其中内容的想法。 因为这是昨天塔罗会结束后,“世界”在“愚者”先生的帮助下转交给他的物品。 几天前,驻守在奥拉维岛、统领着中苏尼亚海海军的艾弥留斯·利维特上将,在他的总督府内遇到了刺杀或者袭击事件。 具体的情况和细节并未对外透露,先是军方对一个名为“天体教派”的小型本地宗教展开了调查,抓捕并处死了他们的首领,随后又因为牵扯到了邪神和信仰,相关事件的后续被转交给了风暴教会。 为了某个赚钱契机,仍旧停留在拜亚姆附近的阿尔杰同样接到了“追踪并清剿天体教派信徒”的任务。 为此,他从奥拉维岛的人脉渠道那里获取了不少情报,而其中一条让阿尔杰格外在意。 那就是在总督府遇袭的几天前,最近在五海上风头极盛的冒险家格尔曼·斯帕罗曾在奥拉维岛的某个酒馆里出现过! 按照以往“哪里有大事发生,哪里就有塔罗会身影”的旧例,直觉告诉他,或许在总督府的刺杀事件中,格尔曼·斯帕罗也或多或少地牵扯了进去。 这是否意味着对付“欲望母树”、清理这个被“天体教派”信仰着的邪神的信徒,正是“愚者”先生派遣“世界”前往五海的目的之一? 这已经是第几个了?“愚者”先生还真是邪神克星啊。 在种种猜测的驱使下,潜藏着试探的想法的阿尔杰,在塔罗会上再次向“世界”提出了合作的邀请。 “我已经不在苏尼亚海,你可以先把情报和具体的计划交付给我。” 会议上,“世界”沙哑的声音听不出具体情绪。 他语气平稳地答应了合作的请求,并表示会在会议结束后转交给阿尔杰一样物品,只要注入灵性进行激活,自己就能得到对应的坐标,并凭借定位进行传送。 但是阿尔杰没想到,从那虚幻的献祭大门中飞出的东西,不是符咒,不是神奇物品,甚至看不出半点和非凡有关的痕迹。 似乎就只是一张随手撕下、简单对折的白纸。 这种东西也能用来定位吗? 然而就在他注入灵性的几分钟后,半空中突然撕裂出一道闪烁着层叠星辉的大门。门扉勾勒成型的瞬间,穿着礼服、带着礼帽的格尔曼·斯帕罗披着零落的星光从门后走了出来。 “信物给我。” 格尔曼冷峻的脸上不带半点表情,他不动声色地扫视了周围的环境,对着坐在房间正中的阿尔杰微微颔首,平淡地吐出几个单词。 接过那对折着的白纸,他展开看了一眼,随后啪的一下打了个响指。 赤色的火焰从手中升腾而起,克莱恩几乎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十金镑! 那就只是一张画着符号的白纸,甚至是一张塞缪尔随手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白纸! 足够为现在的莫雷蒂家支付三个月房屋租金的钱就这样没有了! 班森和梅丽莎在乔伍德区的公寓并不算大,周租金只要十五苏勒,自己租下的房间一周只需要三苏勒,不算押金的话,每个月加在一起也才三镑多一些。 因为悬赏积攒下来的身家被信使一键清空,哪怕已经在东区入职,克莱恩仍然没有放弃和“倒吊人”阿尔杰合作的打算。 比起驻守有三大教会、有军方和不少隐秘组织的贝克兰德,混乱的五海有更多也更不容易引发后遗症的赚钱机会。除开海盗不谈,各种遗迹、探险、甚至雇佣委托和材料悬赏都能拿到不少的报酬。 只是从贝克兰德到五海,哪怕是最快的飞艇也要花费十几个小时。 想到这里,克莱恩微微侧头,余光看到了蹲在肩膀上的小猫头鹰。 他也是刚知道,作为塞缪尔的信使,它不仅能够凭借着那枚被称为“阿维斯塔的信物”的宝石吊坠进行定位,甚至只要画出那个至今都未能被克莱恩成功解读、也未曾在别的神秘学文献中看到过的符号,并注入灵性,它就能直接感应并传送到对应的位置。 ——并且以十金镑一次的价格提供传送服务。 一周之前它还是免费的,克莱恩痛心疾首地想。 一周之前自己也不知道它居然拥有天使的位格、是完全的神话生物,另一道声音立刻对此进行了反驳。 如果不知道信使的位格,自己还能理直气壮地白嫖,克莱恩心底涌起了淡淡的辛酸,夹杂其中的还有难言的渴望和羡慕。 克莱恩想起了曾经见过的极光会的a先生所使用的非凡能力,对方应该是放牧了一位学徒途径序列六的“记录官”,能够在切换放牧对象后进行传送。 他已经知道,塞缪尔经常使用的那种传送门应该是“旅行家之门”更高阶的表现,是学徒途径序列五“旅行家”才能拥有的能力,但是也可以通过“记录官”的记录来进行发动。 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放牧一个学徒途径的非凡者? 学徒途径的非凡者本来就少见,背负悬赏、满身罪恶的那些还要更难找。 如果有哪个海盗是“记录官”或者“旅行家”,早就能成为海盗将军级别的人物,组建起属于自己的势力了。 塞缪尔手中或许有学徒相关的非凡物品,但比起免费的非凡特性来说,很长一段时间内自己大概都负担不起它的价格。 收起了对学徒的渴望和对传送费用的心疼,克莱恩把目光转向一旁的阿尔杰,正要说话,突然察觉到了一点奇怪的违和。 旅行者之门带来的星辉和点燃纸张升起的焰流接连熄灭后,房间里的光线骤然变得黯淡了许多。如果没记错的话,狂暴海和贝克兰德有一定的时差,这里的时间比贝克兰德早上许多,应该还是清晨。 “为什么房间里没有窗户。”克莱恩心中疑惑而语气平静道,“也没有点燃蜡烛。” 为什么?因为这是旅店最便宜的房间。 阿尔杰面不改色地回答: “我还有别的任务要完成,这次是以补给的名义让船只做了临时停靠。为了减少信息的暴露,我挑选了窗户朝向走廊的房间,房门和窗户在同一侧。” 窗户开在走廊里…… 难道不就是为了省钱吗? 哪怕是对相关话术颇有心得的克莱恩也想不出这种理由,他半是好笑半是无奈地估算了一下阿尔杰背负的债务,正想说什么,突然察觉到肩膀变轻,属于信使的重量消失了。 信使自行离开了。 羽毛蓬松的亚成年鸮鸟和冒险家的风格并不匹配,但是和自己间隔不远的阿尔杰却从始至终都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的情绪,没有探索、没有好奇、甚至没有投来视线。 他看不到信使? …… 塞缪尔收回了所有位于现实世界的分身。 抽象的、幽暗深邃的、由权柄和象征所构成的星界当中,一道几乎没有实质的身影从更高的维度迁跃而来,在脱离了现实的瞬间,以阴影的形态落入了位于星界的某个虚幻国度里。 天空和大地的界限在这里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与静默,虚幻国度的中央,矗立着一座被深眠花和夜香草所簇拥的哥特式宫殿。 “晚上好,阿曼尼。” 属于人类青年的形体和轮廓出现,深黑半长发、浅金眼眸的“维度之主”从虚无中走了出来,那些拖曳在祂脚边的残余阴影凝固成长袍,由下而上,翻涌着覆盖住了祂的身体。 “晚上好。” 黯淡而不失华丽的宫殿外,一道安眠曲般轻柔的嗓音响起,声音的主人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正是“黑夜女神”阿曼妮西斯。 祂的面孔上覆盖着层层薄纱,隐约透露出朦胧而秀美的面容,祂的身上穿着层叠但不繁复的古典黑色长裙,宝石碎片般的星屑缀在裙摆上,闪动着璀璨的辉光。 “似乎每次见面,我们的开场白都差不多。”塞缪尔站在花丛里,得到回应后才迈上台阶,祂微笑道,“我会这么问,你也会这么回答我,就好像上次、这次、以及以后的每一次都不会发生变化。” “对于我们来说,这种不变或许是件好事。” “黑夜女神”平淡的声音里染上了些许笑意。 第218章 屏障缝隙 作为真神的象征之一,神国等同于序列顶端的权柄具现,黑夜女神的“深黯天国”只有永恒不变的夜晚。 末日到来之前,看守着屏障裂缝的七神不能轻易神降,如果可以,塞缪尔也并不想在别的时间段见到“黑夜女神”。 这意味着现实世界将要或者正在有大事发生。 同样的,“黑夜女神”应该也不是很想在星界见到自己。 透过这被夜幕和繁星所隐匿着的虚幻国度,塞缪尔向星界高处看去,那里有一道布满裂隙的无形屏障,把地球所对应的那部分星界隔开,把这片区域和整个宇宙切分成了两部分。 除了“深黯天国”之外,那些缝隙的附近,还驻守着另外几个带有明显权柄特征的神国。 有被风暴和闪电笼罩着的大海,有悬挂着太阳、永远炽热明亮的天空,有存在各种图书和阅读者的黄铜色世界,也有即单薄、又厚重的文明画卷…… 啧。 喜欢蹲监狱是拦不住的。 哪怕是真神,聚群斗殴的后果也是给自己找个地方坐牢。 塞缪尔颇为幸灾乐祸地记下了这个笑话,打算回去以后讲给伯特利……算了,祂思维发散地想,对于曾经可以随意遨游星空的“万门之门”来说,这种事并不算好笑。 祂只好遗憾地把这件事扔到了精神深处的某个角落里。 而屏障之外,悬挂着一团又一团抽象如同涂鸦、又带有具体象征意味的星星。 但那并不止是星辰,和星体一起共生的,还有一道道无法形容、难以名状的巨大身影,祂们盘踞在原本属于太阳系的行星上,沉默而贪婪地注视着屏障内的地球。 褐星、橘星、赤星、金星……很好,没有不完整的自己的半身。 曾经和伯特利的闲聊并不全然是玩笑,位格越高,聚合的倾向就越强,离屏障越近,塞缪尔就越能感受到那种来自星空的、强烈的自我补全的本能。 如果自己的神国也在星界,大概真的会里应外合变成磁吸创可贴。 抬起头就看到自己的脸贴在屏障上,像是觊觎着缸中金鱼一样注视自己……这种惊喜还是留给灯神好了。 “以第五纪作为开端到现在的大部分时间,祂都存在于无法被观测到的更高维度里,偶尔几次出现并接近屏障,都和你的苏醒有关。” “黑夜女神”的嗓音温和而平静,祂似乎察觉到了塞缪尔的想法,目光也落在了那些聚集在屏障外的旧日身上。 尽管塞缪尔很喜欢自我调侃,用人类之间的亲缘关系来称呼这些旧日们,但是天生的旧日们并不具备人类的感情。大部分时候,这些“兄弟姐妹们”都在彼此食谱上,如果能做到,祂们绝不会放弃容纳相邻途径旧日源质的机会。 如果不能在屏障碎裂后拿到想要的源质,吃掉自己衰弱的同类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对于“高维俯视者”来说,祂可以吃掉“衰败君王”来夺取“时空之王”的象征,那么自身就同样在“衰败君王”的狩猎名单上。 好在星空中的“高维俯视者”虽然缺少了一份唯一性和对应的非凡特性,但是源质和另一半仍旧被完整地保留了下来,再加上“维度”和“幻想”的特殊性,得以在更高的维度里隐匿不够完整的自身。 能够克制“高维俯视者”、阻止祂在维度间自由升降的只有“时空之王”,而执掌着“时空之王”象征的“诡秘之主”暂时未有诞生,这也是当初的自己为什么敢于自我切分,把半身扔到宇宙里放任不管的原因。 不然不用等人性面回归,自己挂在天上的那一半早就被啃得连边角料都不剩了。 “整个星界,我能短暂停留的地方大概也只有你的‘深黯天国’。” 塞缪尔微笑叹息: “真奇怪,我以前的人缘不算很好,但也不算很差,这次苏醒以后却连能够拜访做客的地方都没有了。” 知晓祂在嘲讽谁的“黑夜女神”难得地产生了些许情绪波动,祂在心底发出一声叹息,有些无奈地保持着沉默,并未说话。 好在塞缪尔也并不需要祂回答。 “你应该还记得托尔兹纳。”祂问道。 “大约九百年前,祂被‘欲望母树’污染,现在已经几乎被彻底侵蚀。”“黑夜女神”轻轻颔首,简单道,“祂应该被隔离在南大陆的某片隐秘空间里,我和莉莉丝做过一些尝试,但始终不能确定祂的位置。” 在第三纪的末端,“黑夜女神”曾邀请还是“灵物之神”的托尔兹纳加入救赎蔷薇,彼此之间还残余些许旧日的交际和轻易。 然而就算能够确定对方的位置,“黑夜女神”现阶段所能提供的帮助也相当有限。除了不能随意干预现实之外,比起几乎失去晋升可能性的天使之王,屏障内的诸神更需要的是能够容纳源质的“旧日”。 越临近末日,非凡者的晋升速度就会越快,这或许是屏障碎裂前最后的希望和契机。 玫瑰学派掌握着“囚犯”途径,曾经是信仰“被缚之神”托尔兹纳的隐秘组织。在“被缚之神”不再回应祈祷以后,逐渐吸纳了一部分信仰着“原始月亮”的成员。 而“原始月亮”在一开始只是玫瑰学派利用被窃取的血族圣物“美神之影”所制造出的幻象,在第四纪,血族圣物曾属于血族女王“奥尔尼娅”,是被祂所容纳的月亮途径序列一“美神”特性中的一份。 事情的根源就又回到了第四纪,曾经与夜皇联姻的奥尔尼娅陨落在了四皇之战里。 “原始月亮”也逐渐成为了“堕落母神”在现实世界的化身。 补全了这些未曾参与的历史,塞缪尔有一瞬间的烦躁,只觉得不必要的人性增加了。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这种事建立在人类道德基础上,事实上,这些事真的跟我有半点关系吗? 祂突然失去了寒暄的欲望,抬手捏了下眉心,未再铺垫地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我截取到了一缕‘欲望母树’的气息,趁我现在的状态还算不错,过段时间我会找到托尔兹纳,帮助祂从那种隔离中挣脱。” “天使之王不可能彻底祛除‘欲望母树’的污染,坦白的说,我和祂并没有什么交际,更算不上朋友。如果祂想要保持清醒,我可以暂时污染祂,让两种力量在祂体内达成平衡,但这持续不了太长时间。” 不止是时间问题,真正让塞缪尔感到微妙在意的,是托尔兹纳的体内还有一个源自“欲望母树”侵蚀的、正在孕育、未曾诞生的孩子。 如果不是旧日的污染只有旧日可以对抗,塞缪尔完全不想以这种方式进行干预。 削弱一方等同于帮助处于敌对面的另一方,既然不打算过度介入地球这边序列零的诞生,那就趁现在还有时间,或多或少地拔掉一些外神们干预现实的势力。 “当初你和风暴制造出来的封印应该还在。” 塞缪尔语气中不带太多询问地问道: “你能分出精力看管祂吗?” …… 有能力捞人但是没有耐心负责后续,塞缪尔没有多在星界停留,大概观察了屏障的情况,又把这件事告知黑夜以后就跃迁回了维度缝隙。 从另一个维度返回自家神国,幻想出承载主意识的分身后,高塔之下的“维度之主”就再次陷入了沉睡。 贝克兰德,希望路十一号。 “总之,暂时是这么决定的,在找到解决方法之前,祂应该会由黑夜和风暴一起看管。” 至于为什么不是其他存在……永恒烈阳身上一股“爹味”,智慧与知识之神几千年前就在搞智商歧视,战神是会喘气的预制死人,“大地母神”还在研究碟中谍,蒸汽晋升太晚,交际不深,而且当初的祂在完成仪式之前魔药没有消化完全,直到近几百年才有所改善…… 还有一点是,当初为了封印伯特利身上源自母神的污染,黑夜和风暴曾经联手制作了一处“被黑夜和风暴所笼罩”的隐秘空间。 不打算在当事人面前提起这件事,塞缪尔只是随意讲述了大概的计划,就转移了话题。 他颇为懒散地把自己摊放在安乐椅里,在干脆直接融化和保持人形当中犹豫了一秒,有些不舍地放弃了前者。 “第三纪祂还是‘灵物之神’的时候我和祂也称不上熟悉,看到‘囚犯’途径的非凡者我没有直接打人已经是自我克制的表现了。” 毕竟除了已经被做成封印物的“灯神”以外,其他源自星空的途径都有不少被污染的风险。 等到屏障难以维持的那天,这几个序列对应的真神能不能保持自我意识都很难判断。 “污染已经被‘欲望母树’侵蚀的天使之王,和祂的力量直接进行对抗,会对你在屏障外的半身产生影响吗?” 虽然塞缪尔表现得很随意,一副闲谈吐槽的语气,作为听者的伯特利还是表示了自己的关心。 “可能会有吧。” 塞缪尔张口就来,笑吟吟地胡说八道: “起码在屏障维持期间,祂对我的威胁相当有限。‘时空之王’的象征不在,难道祂能把我从维度里掏出来吗?就算真被抓了,遭殃的也是我在星空里的那一半。” 如果不是末日之战无法避免,祂直接把那一半啃了都行,自己也不用为了神性的事感到困扰了。 至于源质……不是还有倒霉大哥亲情赞助的那份吗? 第219章 夜间教育 所以…… “为什么是你来,信使呢?” 克莱恩站在一片无人的岛屿上,海风呼啸,他抬起一只手按住礼帽,让自己的表情和声音都保持着格尔曼式的冷峻。 这里是长尾岛,坐标位于底里纽斯港和拜亚姆之间。海岛上只有几座香料种植园和一个小型私人港口,因为面积不大,甚至没有被规划到客船的航线上。 落日的余晖洒在深蓝的海面上,照映出一片浓郁而耀眼的金蓝色。 这确实是非常美丽的风景,也很值得人驻足欣赏,如果不是他还要赶回夜间学校,给他那群要从最基本的单词拼写开始教起的大龄学生们上课的话。 “信使?” 忘了把信使捏出来了。 星辉散落,虚幻的大门里走出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塞缪尔看了眼远处的海平线,微笑道: “今天没有信使,只有我。” “深黯天国”虽然笼罩在黑夜的隐秘之下,但仍位于星界,比起现实世界离屏障更近。哪怕发生意外的概率极其微小,谨慎起见,塞缪尔还是选择收回了所有位于现世的分身。 作为幻想造物,在未有承载主意识的情况下,小猫头鹰只保持着部分的鸟类本能和自我认知,并不会随时播报克莱恩在做什么。因此,直到信物被触发后,他才发现克莱恩被带到了千里之外的海岛上。 还好自己没有多在星界停留,不然克莱恩要想办法买票,先乘船再坐车才能返回贝克兰德了。 ……或许还要在海里游不短的一段距离。 传送过来的瞬间,塞缪尔就被动地感知到了周围环境的全部信息。 这里是一处没有大型公共港口的海岛,半小时前,和“倒吊人”阿尔杰一起探索完某个遗迹后,克莱恩搭乘着阿尔杰驾驶的小船,未曾前往拜亚姆城或者底里纽斯岛,而是留在了这座建筑不多、人迹较少的小岛上。 在克莱恩看来,这种没什么人的岛屿要比大型城镇安全得多。 就算是邪神,达成目的也要指使手下的,这种小型海岛应该不会突然刷新出“欲望母树”的信徒。 哪怕好几次对上“真实造物主”,克莱恩也从未产生过这种程度的警惕和畏惧……毕竟兰尔乌斯没有突然生下一个孩子。 不过既然来的是塞缪尔,或许可以不用急着回去。 目光扫过瑰丽的海面,还有海平线上近乎燃烧的云霞,克莱恩从口袋里拿出一枚怀表,“啪”的一下打开,看了眼时间。 现在是贝克兰德时间的六点多钟,还不到七点。 夜间教育的时间是八点到十点钟,毕竟许多工人每天早上六点左右就要开始上班,为了节省开销,他们通常会在五点钟甚至四点半的时候起床,步行前往工厂。 “还有一个小时,你晚上有什么安排吗?” “安排?”塞缪尔挑眉,“你指的是工作还是别的什么。” 说完,不等克莱恩回答,他语气随意道:“我不需要应酬,也没有工作……不,我有。” “十镑。” 一只掌心向上的手伸到了克莱恩面前。 十镑! 克莱恩缓慢地眨了眨眼,略作停顿后,他若无其事地从正装外套的口袋里掏出钱夹,数出十镑钞票。犹豫几秒,他又额外拿出了一张五苏勒的纸币,一起放在了塞缪尔的手里。 “我现在不想回去……如果你没什么别的要做的事,那就再在这里待一会儿。” 支付了五苏勒的小费,克莱恩抬起手掌在脸上抹了一下,伴随着那张属于格尔曼·斯帕罗的冷峻面容消失,他的口吻骤然一变,变得充满了无奈,甚至沾染了些许暗含崩溃的辛酸。 真是难得一见的场景,认识以来,克莱恩大部分时间都处于一种“今天不休息、明天也不休息,计划后天休息但是在前往娱乐场合的途中被卷入突发事件”的状态里。 他在东区的工作不顺利? 塞缪尔被这玩笑般的五苏勒收买了,他有些好笑地收起了自己的报酬,顺便从半空中抓出两把椅子,不管这幅场景有多奇怪,就这样和克莱恩一起坐在了空旷又寂静的海边。 “我从来不知道,有人会连最基础的字母和音节都分不清。” 海浪冲刷着沙滩,声音从指缝里挤出,克莱恩再次捂住了脸。 继承了原身的语言天赋,在他的设想里,担任老师、教导一些成年人简单的文法知识并不是件难事。 自己能在一两个月的时间里自学多种语言,这足以证明这个世界的构词逻辑并不算难,人再笨,还能学不会单词拼写吗? 事实证明,真的能。 “早在廷根的时候,我就听说过这种夜间教育,当时我还以为……” 克莱恩坐在椅子上,那张属于亚伦·费舍尔的面孔和他这身昂贵的绅士装束并不太相配,在东区的这几天,为了避免过于显眼,他特意去成衣店购买了几件廉价但保暖的毛衣和厚夹克,以便融入环境。 在鲁恩的大部分城市里,不管是工业较为发达、还是以旅游或者港口交易闻名,只要是有教堂的地方,基本都有三大教会发起并组织的免费学校。 黑夜教会甚至会定期派遣牧师和主教们担任志愿者。 老尼尔就曾经在人手不足的情况下当过几年夜间学校的老师,在克莱恩出于好奇询问为什么这些学校会人手不足的时候,这位阅历丰富的资深值夜者并未正面回答,只是端起咖啡杯,露出了和煦的微笑。 当时的克莱恩还以为缺人是因为义工没有额外的工资,也没有补贴。 现在想想,根本不是这个原因! 老尼尔那张带着神秘微笑的脸庞在克莱恩的脑海里浮现,他闭了下眼睛,经历过义务教育已然普及的年代,克莱恩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无奈和心累。 他张了张嘴,但又只能无奈而郁闷地闭上了嘴巴。 塞缪尔靠在椅背上,开始忍笑。 他当然知道克莱恩在被什么所困扰。 凯瑟琳刚接手帮派的时候,她手底下的那群帮派成员基本都不识字,递交到她手中的情报里充满了奇怪的符号、抽象的图画、拼写错误和自造单词。 最开始的扫盲工作是凯瑟琳亲自完成的,同时她也是第一批教材的编纂者。慈善组织提供的夜间教育会在基础文字之外,教导学生们一些和宗教有关的知识,而凯瑟琳删除了涉及宗教的部分,加入了一些基础的防疫和医护知识。 在看到第一版教材的时候,塞缪尔还饶有兴致地制造了几个分身,扔进帮派里担任志愿者,等他收回那几个分身,试图阅读他们的记忆的时候…… 不必要的人性增加了。 简单感知了分身们回馈的情绪,塞缪尔并没有回收那几个造物,而是直接进行了销毁。 最近几天积压的吐槽像是迷雾香槟里的气泡一样,一刻不停地从克莱恩嘴里冒出,等到太阳一点点被海平线吞没,金红的余晖也逐渐黯淡,他长长地舒了口气,再次打开怀表看了一眼,嗓音轻松道: “回去吧,到了东区我还要回公寓一趟,换身衣服。” …… 贝克兰德,乔伍德区。 一处距离公园不远的空地上撑起了几个被简易护栏围住的帐篷,这些帐篷大小不一,最中间的那个挂着装饰有气球和彩带的招牌,上面用略显滑稽的俏皮字体写着“辛迪斯马戏团”的名字。 现在已经是晚上八点多,大部分居民都已经回到家中,在或温暖、或寒冷的家中享用过晚餐,准备进入睡眠,但是“辛迪斯马戏团”仍旧热闹非凡。 因为备受欢迎的“戏法大师”即将开始她的夜间表演。 花费半便士在出售小吃的帐篷里买了一杯热腾腾的咖啡,又花费一便士买了一角加有少许奶油的水果派,塞缪尔站在拥挤的人群外,表情皱成一团。 时隔几个月,他再次为了这种廉价食品的味道感到震撼。 较为不同的是,当时的自己在吃到这种东西的时候,只会从记忆和过往经验中来判断它难以下咽,而现在的自己在咬了一口加满致死量糖分的水果馅料以后,已经真的完全咽不下去了。 真难吃。 准备骚扰并投喂所有人。 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对,售卖小吃的商贩高高兴兴地把一整块水果派从柜子里拿出,均匀切分后用纸张包起来,又从点燃着煤炭的炉子上提起一把被烧得发黑的大铜壶,往放在小桌上的数只洁白瓷杯中倒入咖啡。 这种地方售卖的饮品要么是加有不少糖浆的果汁,要么是含酒精饮料,要么就是这种喝下去只有苦涩、没有太多香味的茶水或者咖啡。 虽然没有什么味道,但是能在寒冷的夜晚里提供热量也很不错。 盛放液体的杯子也由商贩提供,这些杯子不允许被带走,喝完以后需要归还。 自备容器,把食物挨个寄出去后,塞缪尔当即掐断了祈祷接收,步履悠闲地走进了已经开始传出鼓掌和欢呼声的戏法帐篷里。 倒吊人在趁着夜色参加海盗聚会倒卖非凡材料,愚者和世界在东区担任志愿者,魔术师在马戏团里进行戏法表演,太阳在白银城参加探索、累积功勋,为兑换下个序列的配方做准备。 除了刚加入还没来得及破产的隐者,和家底丰厚能够支撑经济危机的正义,塔罗会的每个人的生活都如此充实,都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工作。 第220章 鲁恩血族 月季花街,丰收教堂。 熄灭蜡烛,擦拭干净烛台,做好了最后一点打扫工作,埃姆林返回教士休息室,脱掉身上属于大地母神教会的褐色教士袍,换回了笔挺的燕尾礼服,带上了丝绸礼帽。 充实的一天结束了。 当然,在埃姆林看来,自己的生活和以前并没有太大的区别。除了每天准时前往丰收教堂做义工之外,他仍旧只关心人偶的价格,很少在意其他的外部事物。 义工,埃姆林顽强地为自己每天跑来帮助乌特拉夫斯基神父传播信仰的举动下了定义,既然没有薪水,那这就只是一份自发的、善意的、属于志愿者的工作。 因为并非周末,加上贝克兰德仍处于冬日的范畴,夜晚相对寒冷,所以晚上八点以后,基本就不会再有信徒走进丰收教堂进行祈祷了。 这对于普通人来说过于寂静的夜晚,正是血族社交时间的开端。 基于血族越熬夜越精神的特性,同族间的宴会基本都在午夜展开。 在今天中午,前往教堂之前,埃姆林有收到一封来自血族同伴卡西米·奥德垃男爵的请柬。 虽然同为男爵,但是卡西米·奥德垃的年纪已经超过了两百岁,并且有一位曾活跃于第四纪、并存活至今的祖父,那是一位强大而古老的血族,能够接到来自始祖的启示。 他之所以会加入塔罗会,便是源于这位古老血族的指引。 不知道今天的请柬又是为了什么。 卡西米·奥德垃是如此的热衷于宴会,时常愿意把同类聚集在一起,音乐、舞蹈、还有灯光,吵闹的像是人类……埃姆林小声在心底咕哝了两句,但是想到聚会上会提供的精挑细选的、掺有葡萄酒的新鲜血液,他的心中还是生出了不少愉悦和期待。 一路走出月季花街,他抬头看了眼被云层遮蔽的天空,确定路边没有煤气灯,天上没有红月,光线黯淡,也几乎看不到行人。 很好。 左顾右盼了一圈,埃姆林满意点头,背后突然张开了一双黑色的蝙蝠翅膀,带着他腾空而起,速度极快地消失在了夜色里。 …… 挤满观众的帐篷中,角落里的灯光相继熄灭,只剩帐篷中央那方小型舞台上,还亮着一盏带玻璃灯罩的煤气灯。 身着深黑斗篷、头戴同色宽檐尖顶帽、脸上涂抹油彩的“戏法大师”正立于昏黄灯光下,手臂高举,十指交叠,灵巧地做出飞鸟的形状。 在她身后,宽大的幕布上,活灵活现的飞鸟般的影子随着她手指的动作,不断做出飞翔、栖息、鸣叫的姿态。 待观众的注意力被尽数吸引,佛尔思勾起嘴角,后退半步,轻轻放下手臂。 而那本该随着手指动作一同消失的影子,却依旧停留在幕布上。 瞬息之间,在观众诧异的注视下,那停留在幕布上的飞鸟阴影忽然自行扭动起来。 人群中顿时响起几声孩童与女士短促的惊叫。 在这神奇又夹杂着几分惊悚的氛围里,佛尔思啪地打了个响指。伴随着焰流的升腾,人群外围各个角落悬挂的煤气灯几乎同时被点燃。 帐篷内瞬间亮如白昼,幕布上的飞鸟阴影先是一阵黯淡,随即在翅膀拍打声与清脆鸟鸣中,那影子猛然挣脱了幕布,变成一只羽翼丰满的鸽子,盘旋着飞向了观众们的头顶。 几秒钟的安静后,场地内顿时爆发出了阵阵喝彩,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这种戏法原本需要借助道具、机关,以及对光影的巧妙运用才能完成,但作为真正“戏法大师”的佛尔思,却能省略大部分机关布置,凭借非凡能力来完成演出。 在贝克兰德,底层人群的娱乐方式相当匮乏,除了打牌、赌狗、去酒馆之外,便只有少数运动项目。抛开那些不适合孩子与女士的活动,冬天也不是适合运动的季节,佛尔思的戏法自然大受欢迎,几乎每晚都会满场。 这样下去,大概一周左右,自己就能彻底消化掉“戏法大师”魔药,进行序列七“占星人”的晋升。 “直升天使”的风险彻底没有了! 再也不用担心哪天睁开眼后,发现自己已失去大半记忆、忘记人生经历、断绝社交、连自我都彻底遗忘,正跪在不知名的教堂里虔诚祈祷了! 产生这样明确感悟的瞬间,佛尔思站在舞台上,发自内心地松了口气。 …… 时间再次来到周一。 下午三点,深红色的潮水准时在灰雾之上爆发,一道道模糊的身影在青铜长桌两侧凝聚成型。 “下午好,‘愚者’先生~” 熟悉的问候声响起,“正义”奥黛丽的声音一如既往地轻快。 克莱恩颔首微笑,边做回应,边打开灵视扫了眼“皇帝”。 和前几次会议相似,塞缪尔的气场中,象征着灵性主导的紫色仍旧占据大部分,但是每一次都会比上一次减少一些。 剩下的少部分里,夹杂着象征平和的绿色和象征愉悦的亮黄色。 他在高兴……想到塞缪尔最近都做了什么,克莱恩的嘴角没忍住地抽动了一下。 那种粗劣的苦涩和发腻的甜味儿似乎还停留在口腔里,被宵夜攻击的回忆再次涌了上来。 教导东区的那些学生们,对克莱恩来说等同于做了一场精神上的自由搏击。 尽管知道对于底层人民来说,学习文字、能够进行简单的阅读和记录并不是生活的必需品,短时间内也不会给工作带来改善,但是……对于这种情况,克莱恩早有心理准备,真到了直面的时候,仍然有些难以控制情绪。 制度的改变是件困难的事,与之相比,更加难以改变的是身处制度之中的普通人。 而自己在直面这一切后,还要直面塞缪尔送来的莫名其妙的食物。 还好没有到狼鱼罐头那种程度,秉持着不能浪费食物也不好辜负朋友的好意——是不是“好意”,克莱恩保持质疑态度,但他仍然把那份甜得要命的水果派给吃了下去。 该庆幸他还保持着对“愚者”的基本尊重,没有把这种食物献祭给愚者吗? 不然自己就算把水果派打包扔到灰雾的杂货箱里也不会吃第二份了。 “愚者先生,我收集到了两页罗赛尔大帝的日记。” 问候环节结束,“正义”轻快的嗓音再次响起,用一个久违的好消息打断了克莱恩的思绪。 前两次的塔罗会上,参会成员们都因为各种原因没能提供日记,这段时间内,克莱恩高层次神秘学知识的来源就只有塞缪尔。 人不能,起码不应该总是薅同一只羊的羊毛,尽管最近的羊毛开始有了收费的趋势。 满含期待地等待了几秒,确定了“正义”之外的其他塔罗会成员没有提交日记的打算,克莱恩这才帮助“正义”具现出日记,拿到手中看了起来。 “倒吊人”阿尔杰撇了一眼坐在长桌末端、一动不动的“世界”,随后也保持和对方差不多的姿势,开始目视前方,平静地在心底计算自己的债务。 海盗的数量是有限的,在连续被“疯狂的冒险家”格尔曼·斯帕罗收割悬赏以后,以拜亚姆为中心,北苏尼亚海附近的海盗们都变得警惕起来。 当然,这种警惕仅限于悬赏金额一千镑以上的大海盗,反倒是赏金不高的普通海盗们,还愿意在红剧场、酒馆、赌场之类的场合活跃。 “因为廉价而逃过一劫。” 这种荒诞的传言突然成了一种带着侮辱性的新的玩笑和谈资。 不过还好,还差不到一千镑,自己就能彻底清楚在“皇帝”那里的债务了。 因为最近高强度、高频次的战斗,序列六“风眷者”的魔药扮演守则也已经总结得差不多,剩下的只有消化,接下来就可以尝试在塔罗会上求购序列五“海洋歌者”的配方了。 还有一点也需要注意……在看到“正义”提交日记的时候,阿尔杰猛然警觉,自己最近有些过度在意经济危机,已经连续几次未能提交日记了。 太松懈了,等这次会议结束,自己要前往最近的风暴教会驻地,看能不能从最近的代罚者那里拿到一些未曾收集过的日记。 和他有差不多想法的还有“魔术师”佛尔思,在悬在头顶上的那个“不努力就变天使”的威胁逐渐消失后,她也终于能把注意力从消化扮演上稍作转移。 看到“正义”提交日记的举动,佛尔思颇为尴尬地按捺住自己想要整理头发或者清清嗓子的小动作。 蒸汽与机械教会有多久没举办罗塞尔大帝的展览了?按照时间周期,应该也差不多该有新的展览开启了。 除此之外,“太阳”戴里克准备在“愚者”先生的阅读时间结束以后提交一些古神传说,“隐者”嘉德丽雅给“神秘女王”寄去了一封信,尚未得到回复,只好仍保持观望状态。 而“月亮”埃姆林,在代表阅读结束、交易环节开始的熟悉的指节敲击桌面声响起后,环顾四周,率先开口道: “你们对‘原始月亮’有多少了解?” “原始月亮”?那个被“天体教派”信奉着的邪神? 最先有反应的是势力范围正好在五海之上,得到了相关消息的“倒吊人”和“隐者”,随后,一直保持旁观姿态的“皇帝”也换了个坐姿,侧脸向着“月亮”埃姆林的方向看去。 血族内部下达了关于围剿“原始月亮”信徒的任务? 莉莉丝反应挺快的嘛。 延续了这么多年,血族想必是不缺钱的。 不知道能从血族那里要到多少钱呢,塞缪尔微笑着想。 第221章 原始月亮 “原始月亮?” 前段时间发生在奥维拉岛上、牵扯到了一位海军上将的刺杀事件果然和格尔曼·斯帕罗有关系! 阿尔杰从不相信世界上会有太多的巧合,尤其是这种巧合发生在塔罗会上的时候。 塔罗会中的每一个成员都有着不同领域、不同圈层的人脉和身份,大部分时候,只要有两个以上的成员牵扯到同一件事情当中,这件事都会在种种关联下,最终酝酿成足以撬动某些局势的汹涌波澜。 这种惯性已经在过往的许多次会议中得到了验证,阿尔杰扫了眼很明显没有察觉发生了什么的其他成员——尤其是因为人脉和渠道重叠令他倍感忌惮的“隐者”,心中升起了一丝隐秘的满足和欣喜。 考虑到在场的成员中有一位“观众”,这种感觉很快被他给强行按了下去。 阿尔杰冷静地想,自己选择欠下“皇帝”债务,并且频繁和“世界”合作是正确的。 自己比其他人更快一步地察觉到了“愚者”先生的布局。 这也就意味着,倘若哪一天“愚者”先生完全复苏,回归了属于祂的神座,自己就能占据到更近的位置…… 坐在另一侧的“正义”奥黛丽和“魔术师”佛尔思同时露出了带着茫然的好奇,她们甚至都没有听说过“原始月亮”这个名字。 前者虽然在心理炼金会的帮助下,逐渐补充并完善了自己的神秘学知识体系,但是她更愿意接触仪式魔法、咒文祷语、隐秘传说等等,至于邪神……奥黛丽已经坚定了自己的祈祷对象,并不觉得自己会被邪神迷惑,因此并不太关心。 而佛尔思则是因为最近半年来的经历,对于所谓的“邪神”“隐秘存在”“伟大存在”之类的事物产生了难以言说的畏惧心理。 谁知道会不会再次因为知道了“某一位”的名号,就莫名其妙地和对方产生联系呢? 尽管道罗斯先生曾经说过,不会有哪位存在敢于从祂手中拿走自己的信仰,这也不是自己放松警惕的理由。 大部分时候,道罗斯先生都表现得温和而宽容,佛尔思想,但她并不能确定在自己给祂带来某些不必要的麻烦后,祂会不会为此而降下什么惩罚。 在老师的指导下,她已经知道了序列七的“占星人”有一项非凡能力是“占星术”,能够使用水晶球进行占卜,得到关于未来的启示。 而使用“占星术”的前提是掌握足够多的星相学知识。 看到老师随信寄来的好几本厚重的像是砖头一样的参考书,哪怕还没学会“占星术”,佛尔思也能预知到未来一段时间的自己会过上什么样的日子。 等自己完成晋升,就再去找编辑索要半个月的假期好了。 想到编辑越来越退后的发际线,佛尔思升起了短暂的心虚……无声而提前地对编辑先生说了声抱歉,她收回思绪,安静等待着其他成员的发言。 眼看着会议上一时之间没有人回答,埃姆林有一瞬间的愣怔,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现在是交易环节,自己刚刚那句话不够明确,有些过于模糊了。 太大意了,这一点也不血族! 涉及到一位隐秘存在,自己要么给出购买知识的意愿,要么就以公开交流的方式,先讲出一部分情报,来换取其他人的所掌握的那些。 想到这里,埃姆林清了清嗓子,故作平静道: “你们应该听说过‘玫瑰学派’和‘生命学派’。” 看到他一副准备分享情报的语气,其他成员都给出了回应。 “玫瑰学派发源于南大陆,崇拜着‘被缚之神’,以血腥祭祀闻名,受到绝大部分隐秘组织的敌视。而‘被缚之神’疑似与‘原始月亮’处于敌对关系。” “因为途径关系,在‘生命学派’当中有不少成员信奉着‘原始月亮’,因此玫瑰学派也对生命学派表现出了相当程度的敌视。” 生命学派?威尔·昂赛汀的那个组织? 身为生命学派议长的威尔·昂赛汀失踪后,玫瑰学派开始对生命学派下手了?而血族同样仇视着“原始月亮”,仇视着“原始月亮”的信徒,所以埃姆林也从家族内部接到了相关的消息? 克莱恩迅速地把两件事联系到了一起,与此同时,他的脑海里突然又浮现出了那天在艾弥留斯上将的私宅当中,“欲望母树”的力量被消解的瞬间,自己看到的那副璀璨的星图。 当时自己似乎就要联想到什么,但是塞缪尔却突然看了过来,屈起手指在自己额头上敲了几下。当时的思绪被打断,这件事就彻底被自己抛在了脑后。 灰雾笼罩之下,克莱恩克制住自己敲打扶手椅的动作,陷入了沉思。 如果没有埃姆林的提醒,自己很可能会在塞缪尔的影响下被动地遗忘这件事,并且短时间内不会想起。 那副星空图景和“欲望母树”有关,联系在一起代表某些危险的象征? 从那天的情况来看,“欲望母树”似乎掌握着繁衍相关的权柄,而从白银城的传说和埃姆林讲述的血族历史来看,“月亮”途径的非凡能力同样涉及了繁衍、繁殖。 双方因此而敌对? “据我所知。”大部分时间都保持沉默,以旁观者姿态参加会议的“隐者”嘉德丽雅突然开口道,“‘原始月亮’和‘被缚之神’之间的关系不止是敌对那么简单,玫瑰学派吸纳了一部分信仰着‘原始月亮’的成员,其中甚至有一位‘巫王’。” “巫王?”奥黛丽好奇询问,她已经察觉到“隐者”仍对塔罗会保持着相当程度的戒心,这从她加入会议以来从未曾提交过“罗赛尔日记”就能看出来。 而且从“倒吊人”先生暗含戒备的态度来看,“隐者”的身份并不简单。 这种同伴之间的微妙关系让奥黛丽感到相当有趣,保持观众的姿态去观察塔罗会的其他成员,已经逐渐成为了她的一种小小爱好。 同样的,为了显示自身的价值,不让自身显得不能融入,“隐者”也会时不时地透露一些隐秘情报和消息。 “药师途径的半神,在血族被称为‘伯爵’。” 因为在场的还有一位真正的血族,嘉德丽雅并未隐瞒,而是直接说出了对应的情报。 听到“隐者”这么说,埃姆林有些呆住,在之前聚会里,卡西米·奥德拉发布任务的时候,并没有提及这件事。 之所以会在会议上提起“原始月亮”,也是因为他在聚会中得到了来自这位同族的暗示,血族内部正要发起一场针对“原始月亮”信徒的狩猎和清洗,而每击杀一个信徒,都会让参与者获得不菲的报酬。 在“以人头计数”的基础上,狩猎数量最多的那个,还会得到来自“血族大人物”的嘉奖。 埃姆林原本对这种打打杀杀的事不感兴趣,哪怕已经晋升男爵,他的战斗数量仍然一只手都数得过来,甚至在不久前还遭遇了一家三口一起出动,却被乌特拉夫斯基神父轻易一打三的败绩。 但是卡西米·奥德拉给的实在太多了。 哪怕只解决一个序列七的成年者,都有一千五百镑的奖励! 这足够买下好几个限定款等身人偶,买下配套的服装、首饰、展示支架,甚至能再买下一整套装饰布景家具! 如果是等同于男爵的序列六……考虑到自己刚晋升不久,埃姆林暂时排除了这个选项,他并不渴望“血族大人物”的嘉奖,觉得以他的实力未必能竞争得过别的同族,只想趁着这个机会补充一下自己的存款。 但是他不确定能不能直白地在塔罗会上提出这种“猎杀”委托,只好先用“原始月亮”的消息进行铺垫。 一旁的克莱恩也产生了些许猜测,因为知晓“月亮”埃姆林在现实世界的身份,自认为相对了解这个沉迷玩偶的血族的性格,在对方提出“原始月亮”的情报时,他的心底就涌现了诸多想法。 他曾经怀疑过,“原始月亮”是那位已经陨落的古神、吸血鬼始祖莉莉丝的另一个身份,但在得知血族尝试对着“原始月亮”祈祷后失控成怪物,就打消了这个想法,并认为“原始月亮”在关于“月亮”的权柄上和莉莉丝敌对。 既然如此,血族内部突然开始追杀“原始月亮”的信徒,会不会和那天在奥拉维岛上发生的事有关系? 保险起见,会议结束以后去问问塞缪尔好了。 因此,在看到作为当事人的“世界”并未发言后,“倒吊人”阿尔杰也同样保持了沉默。 如果这涉及到“愚者”先生的布局,自己还是不要轻易泄露相关的消息比较好。 想到自己已经许久未曾提交日记,阿尔杰放弃了自己隐约产生的试探想法。 至于塞缪尔…… 皇帝当然是不用顾忌其他人的想法的。 眼看没有其他人讲述相关情报,塞缪尔往后靠在扶手椅上,换了个闲适的姿势,语气平淡地开始掀自己二哥以及二姐的老底。 “‘被缚之神’是早在第二纪就开始活跃的古神之一,在第四纪之前,祂被称为‘灵物之神’,关于这点,白银城应该有所记载。” 突然被提名的“太阳”戴里克一愣,很快在自己看过的古神传说里翻找到了这个名字。 “‘灵物之神’托尔兹纳?” “嗯。”塞缪尔微微颔首,随后道,“整个第四纪,祂都在南大陆尝试扶持自己的势力,但是由于某些原因,陆陆续续地失败了。” 至于为什么失败,那就要问死神了。 “第五纪初,‘玫瑰学派’诞生,祂的名号才逐渐在地上传播,但是没过多久,祂被‘欲望母树’侵蚀,被迫沦为了这位邪恶存在的傀儡和化身。” “‘欲望母树’,被天体教派信奉着的那位邪神?” 眼看着“皇帝”主动开口解释相关的内容,阿尔杰当即打消了之前的想法,开始主动询问。 塞缪尔毫不在意“邪神”的名头,微笑道: “是祂。” “天体教派?”这次开口的是奥黛丽,察觉到“皇帝”产生了兴趣,她也附和着进行了提问。 毕竟“皇帝”先生虽然不怎么发言,但是一直都表现得相当温和,只要他在某件事上主动开口,那么接下来的谈话里,只要针对这件事进行提问,基本就能得到免费而层次不低的解答。 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他人对“皇帝”的态度,嘉德丽雅想,不止这次,在前几次的会议中,塔罗会成员、以及身为会议发起者“愚者”的态度都显示了这位“皇帝”身份上的特殊。 于是不等“皇帝”或者“倒吊人”进行回答,嘉德丽雅平稳开口,相当自然地加入这次谈话: “那是一个在北苏尼亚海附近小范围流传的教派,主要势力集中在奥维拉岛上,他们信奉着‘欲望母树’,主张自我放纵,喜欢血腥祭祀。” “从教义和途径上看,他们应该是玫瑰学派的一个分支。” 隐者不愧是五海上最有名的势力首领之一,情报来源相当灵通啊,克莱恩在内心微微点头,只可惜,这位海盗将军仍旧相当警惕,抱有戒心,很少真正在塔罗会上展现自己的价值和实力。 所以玫瑰学派实际上已经被“欲望母树”所掌控了? 正在其他人产生了这样的疑惑时,“隐者”嘉德丽雅又试探般地讲出了自己所知道的某个情报。 “不过,玫瑰学派现在的首领是‘神孽’斯厄阿,他被称为‘神之子’,同时对外宣称自己是‘被缚之神’的孩子。” “没错,祂确实是。” “祂是‘欲望母树’为了侵蚀现实世界,污染‘被缚之神’后所生下的孩子。” 第222章 共同话题 “神孽”斯厄阿居然真的是“神之子”? 在有关于玫瑰学派的情报中,“欲望母树”往往被描述为“被缚之神”的化身,嘉德丽雅当即想起女王在提起这两位存在时脸上的表情,当时的女王并未明确地讲述祂们的关系,只是平淡否认了这个传闻。 没想到二者之间的从属关系居然是完全颠倒的。 一个活跃于第二纪的古老存在居然就这样被悄无声息地侵蚀了。 这个想法让嘉德丽雅的心底产生了不少震惊情绪,同样感到震惊的还有在场的其他成员,这样涉及到几个纪元之前的隐秘消息,就这样被“皇帝”像是闲谈一样随口讲了出来。 “‘欲望母树’为了侵蚀‘被缚之神’的权柄,夺取祂的信仰,居然诞下了一个孩子……” 奥黛丽难掩震撼,旋即由此联想到了更多,于是忍不住询问道: “这类似于高序列非凡者的孩子会遗传来自父母的非凡特性?” “等同。”塞缪尔点了点头,随后他轻笑一声,语气微妙道,“但有一点你说错了。” 眼看着他气场中代表愉快的颜色开始扩散,克莱恩怜悯地看了眼和“皇帝”坐在同一侧的男性塔罗会成员们,努力绷住表情,让自己的面部肌肉未产生变化。 “虽然‘被缚之神’保持着男性的性别特征,但实际上,是祂为‘欲望母树’生下了一个孩子。” “什么!?”埃姆林没忍住地发出一声惊呼,很快又控制住了这种不够血族的举动。 “……?”因为需要愚者进行同声传译,加上对白银城以外的文法和措辞习惯不够熟悉,戴里克一直对部分信息的接收略显迟钝。 但是停顿了半秒后,他的表情从茫然变得更加茫然,又过了一秒后,那种茫然变成了直白的震惊。 我就知道。 克莱恩的嘴角抽了一下,发现在场所有男性成员的气场都开始出现不同程度的变化。 哪怕是大部分时间都保持冷静、气场以代表思考的理性和谨慎为主的“倒吊人”阿尔杰也没能例外,在那一瞬间产生了异常的情绪波动。 不等这些人从震撼中舒缓情绪,塞缪尔侧脸看向“月亮”埃姆林,笑吟吟道: “作为一个血族,你应该对‘原始月亮’的尊名并不陌生。” “‘独一无二的红月,生命与美丽的象征,所有灵性力量的母亲。’血族内部应该有不少关于向‘原始月亮’祈祷后发生畸变、堕落成怪物的传闻,但是这种畸变没有性别限制,并且——” “那些被‘原始月亮’赐予信徒的物品,大部分都会有效果类似的非凡能力。” 也就是说,在和“原始月亮”信徒战斗的时候,很有可能会在不知不觉间遭受诅咒,发现自己腹部鼓起,怀上了一个既不清楚性别、也很难分清物种的孩子。 联想到血族内部的某些传闻,埃姆林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如果这里不是塔罗会,塞缪尔几乎立刻就要笑出声。 但是考虑到克莱恩还要保持他身为愚者的端庄,塞缪尔翘起嘴角,按下了即将溢出喉咙的笑意。 这倒不是危言耸听,如果异变只停留在“欲望母树”试图凭借辛西娅污染源堡继承人但最终失败,那么莉莉丝或许会给自己的后裔一些模糊的启示,让他们像以前那样,因为一直以来和“原始月亮”保持敌对,而简单清理对方的信徒。 而在自己明确告知黑夜,会借此机会把“被缚之神”托尔兹纳从被侵蚀的状态中解救出来,削减“欲望母树”在屏障内的势力以后,莉莉丝必然不会错过这次机会。 什么程度的攻击,就会得到什么程度的对抗。 “原始月亮”的信徒手中,必然会有来自伟大母亲、自己那位开狂暴可以无差别吊打目前还能呼吸的所有存在、不开狂暴也可以让所有人在“诞下一子”的恐惧中退步三尺的宇宙级亲妈赐下的物品。 与其让塔罗会的成员以看待普通邪教徒的心态从埃姆林手里接取委托,还不如提前给他们打个预防针。 既然不能提起和“原始月亮”真实位格有关的内容,塞缪尔只好通过别的方式给予一定程度的震慑。 目前看来效果拔群。 没有掩饰嗓音中的笑意,塞缪尔继续好心补充道: “当然,如果真的遇到了类似的情况,可以第一时间对‘愚者’先生祈祷,祈求祂给予帮助。” 愚者…… 愚者本人都愣住了。 对愚者祈祷做什么,让愚者帮忙打胎吗? 借着灰雾的掩饰,克莱恩不动声色地瞪了塞缪尔一眼。 象征着快乐的明黄色一时间充满了皇帝的脑袋。 尽管脸上的表情已经快要失去控制,克莱恩想,还好灰雾完全糊住了自己的脸庞,只要没有额外的肢体动作,自己的真实情绪就不会泄露。于是他保持着声音的平稳,淡淡道: “如果遭遇危机,允许你们念诵我的名。” 先不提他本身已经有序列六,即将晋升序列五,在诸多非凡物品的加持下,他已经能够在面对非高层、神使或者圣者的普通邪教信徒时有一战之力。 再者,如果有塔罗会成员向自己求助,自己前往灰雾之上接收祈祷的时候,完全可以凭借着“黑皇帝”牌对于自身位格的加持,撬动灰雾的力量,再通过“海神权杖”来干预现实,展现出近乎神明的伟力。 这也是他敢于直接给出许诺的原因。 只不过伟大存在的帮助当然不是免费的,“愚者”先生不缺钱,但是“愚者”先生有着不少的眷者,眷者总是需要活动经费的。 到时候,自己可以以“愚者”的身份提供援助,再同时以“世界”的身份接取狩猎委托。 谁能想到伟大的“愚者”先生的身份之下是克莱恩·莫雷蒂,而克莱恩·莫雷蒂脸上又带着一层格尔曼·斯帕罗的面具呢? …… 自由交流环节里,分别处于不同地域的成员们简单交换了自认为重要的情报后,本周的塔罗会就在“愚者”先生那句熟悉的“就到这里吧”中结束了。 这次会议里,“隐者”嘉德丽雅暂时没有表现出交易的欲望,甚至在发现“皇帝”的特殊性以后,进一步地提高了对塔罗会的评价。 在非凡领域,神秘学知识是可以和力量划等号的,加入了摩斯苦修会的她比其他成员更清楚这句话的意义。 因此,比起之前的谨慎和防备,她的心中生出了更多的警惕。 而“魔术师”佛尔思和“正义”奥黛丽都已经在为晋升做准备,暂时没有更多需求。 其中佛尔思已经得到自己那位亚伯拉罕家族出身的老师给予的承诺,并不担心魔药配方和对应的非凡材料。奥黛丽也已经得到了来自心理炼金会的暗示,她的贡献已经快要得到足够的累积,过段时间就会有一份考察任务交给自己。 只要任务通过,就会给予她观众途径序列六“催眠师”的魔药配方,大概率也会提供对应非凡材料的购买渠道。 奥黛丽并不为后者担忧,只要能拿到配方,她不认为有什么是不能用金钱从心理炼金会买到的。 溢价是可以被接受的,在此之外,自己还可以在塔罗会上慢慢求购另一份催眠师魔药,提供给苏茜。 新年假期过后,她的资金状况进一步地好转了。 在这三位女士之外,其他几位男性成员里,除了“世界”还保持着令人惊叹的沉稳和镇定,就只有“倒吊人”凭借自己在五海上的丰富阅历快速稳定了情绪。 从“皇帝”说出那段话以后,埃姆林就开始变得神志恍惚,直到交易环节结束,后续的自由交流环节开启,他都没再升起发言的兴趣。 “太阳”戴里克欲言又止,除非累计了某些疑惑,或者遇到了新的危机、发现了新的秘闻,否则他向来不擅长主动开启话题,只好在这样有些古怪的氛围里保持了沉默。 等到一道道深红身影散去,克莱恩坐在青铜长桌上首,有些头疼地捏了下额角,具现出了水晶灵摆、钢笔和羊皮纸这些占卜要用到的工具。 因为埃姆林的话题提醒,他已经回忆起了那部分被忽视的内容,这种忽视并非遗忘的感觉相当熟悉,克莱恩很确定自己是受到了塞缪尔的影响。 塞缪尔觉得那片星空对应着的东西很危险,不想让自己借此产生太多联想? 但是自己已经想起来了啊! 万一等下自己返回现实世界,直接因为这份记忆和联想和那个见鬼的“欲望母树”产生联系了怎么办? 如果被抓了,直接逆走四步返回灰雾或者叫塞缪尔的信使还来得及吗? 在纸张上写下占卜语句,克莱恩开始占卜自己现在返回现实世界是否安全。在有灰雾加持的情况下,这种涉及到自身的占卜,哪怕对方位格不低,也不太存在被干扰的可能性。 而且既然“欲望母树”的污染能被塞缪尔放在自己身边的天使级别的小猫头鹰轻易阻拦,那么对方的位格应该并不等同于真神。 或许和“原始月亮”差不多,是某些高位恶魔假扮的;或许祂和塞缪尔相似,是天使之王级别的存在。 在心底默数七遍占卜词后,克莱恩睁开了眼睛,悬垂在纸面上的灵摆以不低的幅度做着顺时针旋转。 这代表肯定,自己返回现实世界是安全的。 骤然放松了不少,克莱恩舒了口气,这才有心情去分析这中间的差距和问题。 当时会有遇到危险的可能性,是因为“欲望母树”残留的力量还未褪去? 所以现在的自己哪怕已经回忆起了那片星空,产生了不少联想,也仍然是安全的? 一直以来,克莱恩所掌握的神秘学知识都集中在灵界和现实世界,对同属于神秘学基本构架之一的星界则很少有了解。他一度怀疑过那片神秘的星空或许和传闻中的星界有关,并通过某些传闻和神话典籍中的记载,猜测出星界也许对应着传说中神明的居所。 星界……克莱恩在口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单词,随后不再耽搁地模拟出下坠的感觉,返回了现实。 …… “星界真的是神明的居所吗?” 克莱恩召唤出信使,但并未直接请对方带着自己进行传送,而是问清了塞缪尔的位置以后,让小猫头鹰带去了自己准备前往拜访的消息,随后动身前往了离得最近的地铁站。 因为今天是周一,所以克莱恩没有给自己安排别的行程,而文法课程要到晚上八点才开始,所以他的时间相当宽裕。 花费一便士在入站口处买了份《贝克兰德日报》,克莱恩先是搭乘地铁,再转乘公共马车,最后步行前往了位于乔伍德区的道罗斯宅。 还好今天塞缪尔并没有待在他那所位于贝克兰德郊区的庄园,不然自己要么就只能以写信的方式和塞缪尔进行交流,要么就只能花钱让信使带自己传送了。 听到克莱恩这么问,塞缪尔叹了口气,无奈道: “你又联想到什么了?” “你没有直接否认我,所以我的猜测是真的?”克莱恩敏锐道。 塞缪尔瞥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给自己倒了杯咖啡。 虽然他现在不常住在道罗斯宅,但是为了维持“一位体面绅士的体面”,这里的装饰仍然相当华丽,一位富有的年轻绅士所应该有的家具、器皿、马车和仆从全都是配置完整的。 摆在小圆桌上的这套瓷器是定制的,素白柔润的骨瓷上勾勒着优美但不繁复的鎏金纹路,是前段时间凯瑟琳在一间私人瓷器工坊定制的。 塞缪尔想,在这方面,她应该跟伯特利很有共同话题。 两个人都认为自己的居住环境等同于住在下水道里。 第223章 为了他人 从在廷根接触到神秘学知识开始,克莱恩就被老尼尔教导过,神秘学的基础由“现实世界-灵界-星界”所构成。 除了所有人日常生活的“现实世界”以外,克莱恩所使用的大部分的仪式魔法和非凡能力都建立在“灵界”的基础上。 那么“星界”呢? 不管是值夜者的内部资料,还是罗塞尔的日记,又或者从莎伦女士那里得来的《巫王之书》、从“魔术师”佛尔思那里得来的亚伯拉罕家族某位先祖的笔记等资料里,都没有太多关于星界的描述。 要么星界和冥界一样,属于特定序列以外的普通非凡者无法探索的领域,要么是星界内部有什么大问题。 此时看到塞缪尔的反应,克莱恩的猜测顿时更加偏向了后者。 深刻在本能里的谨慎和无法抑制的好奇心在打架,最终同样是后者占了上风,他观察了一下塞缪尔的表情,确定他只是沉默而没有露出别的表情,于是继续说道: “如果神明居于星界……之前我在和‘太阳’交易的时候,有拿到一部分白银城的典籍。有关于历史的那部分记载着,在第二纪的时候,‘巨人王庭’等地方和‘现实世界’相隔并不遥远,古神行走在地上,甚至与普通人居住在一起。” 确实在第二纪和人类混居在巨人王庭当中并且到现在也还行走在地上的“历史人物”沉默了一秒。 塞缪尔看着克莱恩,情绪有些微妙。 啊,命运道标。 熟悉的死诡的味道出现了。 很多时候他都会好奇克莱恩的脑子里到底都装了什么,一点点的细枝末节都会像毛线球的线头一样被对方抓在手中,顺着线索一路向前追溯,最终在源堡的影响和加持下排除大部分错误选项,得到一个偏差不算太大的结果。 再次观察了一下塞缪尔,确定他依旧没有阻止自己说下去或者反驳的意思,克莱恩若有所思地总结道: “大灾变以后,神弃之地与现实隔绝。同样的,在各大教会的圣典里也曾经有着‘圣者、天使行于地上’的描述,只是相关的记载也在大灾变以后就逐渐减少了……” 或许也并不是在发生在第三纪的大灾变以后才减少的,从塔罗会以及塞缪尔口中可以得知,现阶段仍在活跃的许多非凡者家族,都是在大灾变以后的第四纪才逐渐崛起。 “虽然只比当前纪元早了一个时代,但是不论是现实世界还是非凡世界,关于第四纪的历史记载得少得可怜。同时第四纪元又被称为‘众神时代’,原名为‘工匠之神’的‘蒸汽与机械之神’也在同一时期出、唔唔唔……呃?” 好了你不要再说了。 塞缪尔打了个响指,呵呵道:“此地禁止推理。” 【所以我猜对了。】 被禁言的克莱恩努力用眼神表达这个意思。 “有时候我觉得你也很有挑衅者的天赋,隐秘传闻之所以会变成隐秘当然有某种必要性,你为什么对探索历史这么感兴趣?” “或许因为我是历史系毕业生。”克莱恩试探着开口,一本正经道,“你知道的,这个专业没有什么就业范围,如果不研究一些别人没有掌握的内容,我是很难找工作的。” 或许因为没有涉及‘推理’,或许是塞缪尔只是短暂地给了他一个禁言,接下来的话倒是很顺利地说了出来。 “唉,如果不是当初研究第四纪的历史时研究出了问题,我现在应该是廷根大学的历史系讲师。” “你现在也是。”塞缪尔提醒道,“虽然教学内容和教学对象出了些偏差。” 这下轮到克莱恩沉默了。 他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最后从摆在小圆桌上盛放着诸多点心的三层托盘中捡出一块奶油松饼,塞进嘴里咀嚼了起来。 房间里出现了短暂的安静,塞缪尔翻捡了一下自己的记忆,略作思考后,心平气和道: “到第四纪为止,神明依旧行走在地上。” 克莱恩精神一振,放下了准备再次拿取点心的手。 有点无语地瞥了他一眼,塞缪尔继续道: “关于神明居于星界这件事,只有一部分是正确的,星界不止有神明,还有别的存在,这部分内容不是现在的你该知道的。” “我知道你对‘真神’并没有表现出的那么敬畏,但是起码在真正成为天使、生命本质发生变化之前,不要随意探寻有关于‘星界’的内容。” 塞缪尔相信克莱恩的谨慎和敏锐,但并不放心他在源堡加持下像是侦探小说主角一样的事故体质。 哈,他甚至给自己的马甲起名叫“夏洛克·莫里亚蒂”。 与其放任对方通过各种渠道收集信息后得出某些结论,不如提前透露部分安全范围内的知识,堵住他的好奇心。 眼看克莱恩收起了玩笑的表情,塞缪尔又提醒道: “如果有谁主动对你提起‘星空’,除了害你没有别的可能性。” “你现在就在提。”克莱恩没忍住地接话道。 …… “出去。” …… 克莱恩站在道罗斯宅的大门前,短暂地懵了几秒。 他看向阳台的方向,隔着装饰有雕刻花纹的铁艺栏杆,透明的玻璃后,还能看到一张摆着点心的小圆桌,看到圆桌两侧的扶手椅。 刚刚自己还坐在其中一把上。 左顾右盼,没有在街道上看到其他人,于是他提高声音道: “不能直接把我送回东区吗?” 没有人回答。 好吧……反正能知道的也已经知道了,克莱恩扶了扶礼帽,小声嘀咕着转身离去。 …… 通常情况下,高位非凡者的视线已经不再落在金钱上,他们更在意的是强力的非凡物品、晋升的契机和或相邻或敌对的其他途径非凡者。 金钱对他们的作用,大概只剩下嘉奖手下、发展势力这一种用途。 而对于塞缪尔来说,金钱只等同于一些在后缀里加上了货币单位的数字。 累积财富没有意义,社会关系也只是空壳。 在鲁恩,慈善行为更多的被用来增加自身的道德资本,可以得到来自更高阶层的邀请,得到获取爵位的资格……这也是威廉在面对雇主的账单时所产生的最大的疑惑。 道罗斯先生看起来对爵位并不感兴趣。 哪怕爵位的获取方式在《谷物法案》颁布后的这段时期里接连改革,获取的方式也变得越来越宽松,但是获取能够和爵位所匹配的最低土地面积仍旧是未被改变的基础要求之一。 可是文森特·道罗斯名下的土地只有在购买红隼庄园时附带的那些林地和葡萄庄园。 “如果先生谋求爵位的话,那么就要考虑购买土地了。” 翻看着银行寄来的上个月的股份收入存折、支票存根、律师信托信件以及慈善机构的拨款记录,威廉的目光停留在最后一项堪称巨额的支出上,忍不住对着坐在办公桌对面的同事提议道: “现在的土地价格比新年之前降低了不少,如果在离贝克兰德较远的乡下购买田地、牧场、葡萄或者香料种植园,每公亩的均价在五苏勒左右。” “许多大贵族都在抛售祖产,看起来他们的财务危机并不能在短时间内缓解。” 凯瑟琳拿着钢笔的手略作停顿,她沉吟几秒,算出了一个大概的数字: “伯爵需要最低一百六十万公亩土地,这需要差不多四十五万镑到五十万镑……” 威廉的脸上浮现出了不明显的困惑。 “等等,伯爵?” “国王现在不能以捐赠或者购买土地的方式获得公爵爵位,亲王只会封给奥古斯都。”凯瑟琳平静解释,咽下了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 虽然她不觉得这种世俗的爵位对于主有什么意义,甚至在爵位的受封仪式上,需要受封者对国王行礼。 算了……看到凯瑟琳脸上不带半点玩笑的表情,威廉熟练地放弃了继续跟她沟通,就当自己没有说出过这个提议。 只要涉及到道罗斯先生,自己这位向来处事严谨的同事就会瞬间切换成另一种思维模式。 威廉并不是不能理解。 毕竟从认识那天起,他就见识过道罗斯先生所掌握的那种不属于普通人的力量。 但如果对方所追寻的目标和意义并不在世俗当中,那为什么又如此热衷于做慈善。 而且道罗斯宅的财务构成非常奇怪,道罗斯本人的所有收益基本都被划给了凯瑟琳所管理的那些慈善机构和东区工坊,他的日常开销有一份单独的账单,开支账户里的资金来源并不明确。 察觉到这点以后,威廉又从担任工坊负责人的母亲格兰特夫人那里了解到了工坊的部分开销,确定了时不时会有同样来源不明的大额资金以捐赠的方式转入。 或许道罗斯先生掌握着某些隐藏在暗处的组织呢? 虽然这个话题没能继续,但是在威廉走后,凯瑟琳反而开始认真思考爵位的可能性。 抛开那些流程细节不提,受封典礼可以不用本人到场,凯瑟琳想,如果能得到允许,她可以幻想出一位“文森特·道罗斯”前往参加仪式。 既然先生喜欢行走于地上,爵位的头衔可以在社交场合得到更多的尊重和礼遇……需要考虑的似乎只有资金问题。 …… 东区,达拉维街。 时间已经接近晚上七点半,克莱恩裹上围巾,带着顶圆边毡帽,从自己租下的单人公寓里走了出来。 这里的环境已经超过了东区的大部分地区,住在同一栋楼的都是拥有相对稳定工作的工人。 尽管设施不够完备,墙体也有斑驳老化的痕迹,但是走道里起码没有污水和垃圾,房间里不会有老鼠,地面也算干净。 比当初在铁十字街的情况还要好一些……看着好几个瘦弱的、哪怕在冬末的寒风中也穿着打满补丁的不够厚实的外套的孩童吵嚷着从街道上跑过,克莱恩在心底叹了口气,往自己上班的地方走去。 他担任志愿者的这所夜间学校里,学生的年龄分布在不同阶段,已经开始工作的几十岁的中年人和十几岁的少年们待在一起,年龄更小的孩子们则统一分到了别的班级。 许多人并不认为自己真的需要认识单词,只是抱着一种被迫完成任务的心态待在这里。同样的,也有人想要学习更多,会一直待在教室里,直到最后一盏煤气灯熄灭。 一路走到学校,克莱恩和身边的人打着招呼,走进了属于自己的那件临时办公室里。 因为天气寒冷,这个小房间里除了一套桌椅以外,还有一个会整晚燃烧以供取暖的茶炉,并搭配有一把铜壶。 “费舍尔先生。” 就在他提起铜壶,准备给自己倒一杯热水,冲泡自带的茶叶的时候,房门外突然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凯瑟琳?她不是很忙吗? 隔着门板,脑海中自然地浮现出了访客的形象,克莱恩边起身边提高了声音道: “请进,房门没有上锁。” “晚上好,凯瑟琳女士。有什么事吗?”房间内只有一把椅子,看着对方也没有落座的意思,克莱恩只好站在房间里和她打着招呼。 “晚上好,这个给你。”没有多余的寒暄,凯瑟琳颔首回礼,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方盒,放在了桌子上。 木质的方盒上雕刻着简约而精致的花纹,四周镶嵌有铜制的包角,并配有同样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铜制锁扣。 克莱恩拿起这个和房间并不相称的方盒,打开锁扣后,看到了里面的暗红色丝绒内衬,以及一枚躺在内衬上的徽章。 徽章以深蓝色为底,正中勾勒着一个形似花卉、又如同白鸽翅膀的图案,底部则刻着一行小字。 “劳作即祷告——为了他人。” 而在徽章背面,刻有两个字母。 k·m,那是鲁恩单词里,克莱恩·莫雷蒂名字的缩写。 第224章 爵位继承 劳作即祷告。 克莱恩拿着手中带有明显金属质感的徽章,指腹摩擦过这行略微凸起的小字,在心底默默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尽管教会也一直致力于推行教育,鼓励劳作,甚至有“机械与蒸汽之神”这种看起来和技术发展与科技改革有着强关联的神明,但这句标语还是让克莱恩感到有些微妙。 再联想到埃斯佩朗斯工坊所推行的这种把技术培训和扫盲绑定在一起的制度……难道是自己上辈子生活在红旗下,生活在身边很少有人保持信仰的唯物主义环境里,所以过度解读了吗? “为什么会给我这个?”克莱恩看向凯瑟琳。 “不是给你,只是希望由你转交到它的主人手中。埃斯佩朗斯工坊和附属慈善机构接受外界捐赠,这枚徽章是颁发给捐赠者的。” 凯瑟琳解释道,她已经知晓这位“费舍尔先生”的真实身份,毕竟对方的身份证明还是从自己手中获得的,甚至容貌也是现场变化而来的,但是既然对方似乎有某种扮演要求,她就仍旧称呼对方为“费舍尔先生”。 不知道为什么,这枚徽章虽然是先生本人制作的,却最终交给了自己,再由自己进行转交。 但是先生会这么做必然有祂的道理。 捐赠者? 克莱恩一愣,他怎么不知道这位“k·m”什么时候捐了钱。 但他很快反应了过来,嘴角抽动了一下,用闲聊式的语气询问道:“这枚徽章的‘主人’捐赠了多少钱?” “一万又十金镑。”说到具体金额的时候,凯瑟琳停顿了一下,“一万镑是第一次的捐赠金额,还有十金镑是上周到账的。这属于特例,正常情况下,工坊不接受小额捐赠,也并未向社会公开募捐,只在审核后接受特定的捐赠者。” ……行吧。 这怎么不算一种海盗的赎罪与再就业呢。 “我知道了,我会转交的。”克莱恩笑了笑,礼貌夸奖道,“很漂亮的徽章。” “是先生亲自设计的。”凯瑟琳当即补充道。 亲手设计的?克莱恩看了一眼手里的徽章,突然觉得徽章正中那种如同白鸽翅膀般的花卉图案有一点熟悉。 大概是哪个地方特有的植物?因为最近一直在海上来回传送,解锁了很多新的地图,克莱恩只是短暂留意了一下,便不再关注这点细节。 距离夜间课程开始的时间还有十几分钟,这位忙碌的女士未多停留,很快便离开了。 对方应该是特意抽出时间来送东西的。 把深蓝色印刻有白色徽纹的勋章放回木盒中,克莱恩犹豫几秒,把盒子塞进了外套的口袋里。 尽管他已经习惯了把灰雾当成储藏间、杂物室,贵重或者不贵重的东西统统以献祭的方式丢上去,但是涉及到塞缪尔的相关事宜……他准备等今晚的课程结束,返回公寓后,再对这枚属于克莱恩·莫雷蒂本人的徽章进行占卜。 …… 凯瑟琳坐在一间位于埃斯佩朗斯工坊地下的休息室里。 这间工坊原本是一所被废弃的济贫院,而在济贫院,为了充分利用土地面积,主要建筑往往会有地上和地下两个部分。通常情况下,地下部分会设立储藏室、洗衣间、锅炉房和杂物间等,但是随着东区的人口急速增长,也有一部分地下房间开辟成了临时的宿舍区。 只不过以贝克兰德阴冷潮湿的环境来看,地下室并不适合居住,等到工坊接收了这栋建筑后,地下区域就被改成了用以存储食物和医疗用品的储藏间。 顺着储藏间的走廊走到最深处,有一个点燃着煤气灯的小房间,这里是管理员的临时休息室,也是当日负责人的办公室。 此时,数十只麻雀、知更鸟、小山雀或者椋鸟之类的小型鸟类正奇异地聚集在这个房间里。它们完全违背了属于鸟类的天性,正保持安静,挨个跳到坐在房间正中的凯瑟琳的手掌上,把一天内看到的景象传递给本体。 人们不会防备这种到处都在的“眼睛”。 实际上,在东区,老鼠比飞鸟更适合担任这项工作,毕竟老鼠出现在什么地方都不奇怪。只不过比起这种有些肮脏的爬行生物,凯瑟琳最终遵循自己的喜好,选择了羽毛蓬松的小鸟们。 等到最后一只小山雀融化成流光,凯瑟琳把总结出的情报和帮派手下送来的那些做出对比,进行矫正以后或归档、或分发下去。 这是她每天都要处理的工作之一。 虽然忙碌,但凯瑟琳不觉得有什么不好的,把有限的生命完全投入到救济同类的事业中,是主给予她的启示,也是她选定并坚持前行的道路。原本她还会为自己生命的短暂偶尔感到惋惜,会生出难以放松的压迫感,而这唯一的限制也在晋升半神以后消失了。 略显昏黄的灯光在房间内摇曳,凯瑟琳收起桌面上的纸张,放回属于自己的“画中世界”里。晋升“旅客”以后,她对于维度有了更深的掌控力,已经可以随意地把现实世界中的物品存入另一个维度里。 工作的效率因此而提升了。 做完这一切,她没有走出工坊,而是直接从维度之中跃迁回了自己的住所。在一间设有祭台的干净房间里,凯瑟琳闭上双眼,面色虔诚地开始祈祷。 …… 爵位? 听到凯瑟琳的汇报和询问,塞缪尔没忍住地挑了下眉。 在贝克兰德,贵族的社交活动相当丰富多彩,并且自成一个独立的圈子。 他原本对这种生活并不算好奇,但是想到克莱恩有提起过,准备在晋升以后换一个富商的身份正式重返贝克兰德,又对此生出了一点兴趣。 暂时不打算换掉文森特·道罗斯这个身份,塞缪尔思考几秒,愉快地决定给自己的马甲新增几条设定。 在鲁恩,除了勋爵能够以书面公告的形式直接授予,其他有明确等级区分的正式爵位都需要觐见国王,并举行公开的授勋仪式。 不论到场的是本人还是被幻想出来的分身,只要是在神秘学上被自己承认的身份……塞缪尔假想了一下那个场景,居然生出了一点微妙的期待。 只要自己出现,大概不用等乔治三世晋升失败了,这位现任国王能直接在授勋现场炸成烟花。 可惜天使级别的失控会造成不小的灾难和污染,不然塞缪尔不介意暂时自降身份,给这个野心家一个惊喜。 “太可惜了。” 塞缪尔先是说出了凯瑟琳的提议,又提出了自己的猜想,语气里满是遗憾。 “乔治三世既然试图晋升黑皇帝,就不会不知道‘阿维斯塔’代表着什么,我其实很好奇他在看清楚自己在册封谁的时候,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他还有机会露出表情吗? 假想了一下有人在某个场合称呼自己为“陛下”,行礼完毕后抬起头却露出一张属于图铎的面孔,不,甚至不止是图铎陛下……伯特利表情冷静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拒绝继续思考这个问题。 哪怕不考虑神秘学象征上的问题,那种情绪上的冲击力引发的非凡失控,也足以闹出点不太好收场的乱子。 暂时不想暴露这个身份,打乱原本的计划,塞缪尔想了想,再次叹息道: “于勒死的有点太早了。” “于勒?”伯特利略作回想,想到了这个属于塞缪尔假身份设定的重要组成部分、并且有着不止一个原型的假身份。 一个早年远离家乡独自闯荡,最后客死他乡,除了一大笔丰厚的遗产外连尸体都没能完整存留的热心人。 “……他怎么了。” “费内波特和鲁恩的部分地区相似,都还没有完全废除限定继承法案,当时应该直接给他安排点别的身份。” 在限定继承法案里,如果某位世袭的贵族没有直系男性后代,就会按照血缘关系从旁系的男性亲属中选出一位,作为爵位的继承人。 可惜文森特·道罗斯的叔叔于勒在海上遇难之前,并没有产生获取爵位的想法。 现在再把他从海里捞出来,已经来不及了。 费内波特和鲁恩接壤,许多制度上都有相似之处,比起鲁恩,费内波特的爵位授予要宽松得多。而在经历过罗塞尔几次改革的因蒂斯,爵位获取比费内波特还要更宽松,但是鉴于因蒂斯和鲁恩之间隐约敌对的关系,塞缪尔只好有些遗憾地放弃了这个选项。 不过没关系,既然于勒死掉了,再编造点新角色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正好自己要去一趟南大陆处理“被缚之神”,因为涉及到“欲望母树”,这期间塞缪尔也不打算维持太多分身。 到时候就对外宣称文森特·道罗斯返回费内波特继承另一位亲属的遗产,要离开鲁恩一段时间,至于修改认知和掩饰身份的问题,大地母神教会会想办法的。 至于爵位从哪来…… “就说我有一个远房堂哥死了。” 第225章 太不幸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外神不在服务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