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娇弱无力?转头权倾朝野》
第一章 雨绵绵
绿瓦红墙朝相辉映,屋檐接连不断滴落串串水珠,滴落在石块上,“噼里啪啦”的响声不断。
曲意绵坐在瓦舍中,视线看着宏桥底下一个说书的摊子。
外头下了雨,说书先生拿着醒木,折扇捂着头跑进宏桥不远处的茶馆里头。
那茶馆倒是曲意绵此次目的所在,朝山城太平的很,多日来她就接到这么一个像样的案子——严丰幼童的案子。
这案子可是耗费了她的一番心血,衙门的规矩案子越大这赏金就越丰厚,算下来只要抓到严丰吊出他身后的人,分下来的赏金足够给她阿娘买生辰贺礼。
严丰是个行商,平日里几个城来回走动,想逮着他属实不容易,这不算着日子等着严丰入城,天公作美来了一场及时雨,将严丰困在这朝山城中。
“闻鄀,去喝喝茶馆的茶,省的我阿娘老说我一介女流像那糙汉子!”曲意绵拎起佩刀,淡淡的道。
闻鄀闻言瞧她一眼,嘴角微抽,她这样子怎样说都不像是去喝茶倒像是去问罪。
好在曲意绵如今算是收敛,“店小二来壶茶。”曲意绵开口道,言语中不似一般姑娘柔声细语,反而有一种侠胆义肝之风。
话落她的视线同茶馆中一人对上,那人正是宏桥底下的说书人,先前离的远曲意绵倒是没看清他的面容,此时近了才发觉这人竟比她一个女人白。
曲意绵挑了挑眉,移开视线,她对这样的文弱人像来不敢兴趣。
环视了周围,现在茶馆里面的人不多,也就几位茶客在,观言谈举止看得出是来避雨的,右厅堂的一角坐着一位带刀人,身披蓑衣头戴斗笠,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那一闪而过的令牌让店中小二仍不敢耽搁,急匆匆的拎着一壶茶放到二人桌上,又另送一叠的糕点。曲意眠不紧不慢,淡然饮茶,可眸光盯着茶馆的某一处。
正是蓑衣斗笠带刀人,曲意绵茶饮了三杯,她冲着对面的人使了眼色,只听“砰”一声,茶盏落桌,里面的茶水飞溅出来。闻鄀起身,快步走到右厅堂带刀人的身侧,佩刀拍到桌上,又是“砰”的一声响。
衙门要抓的另有其人,近些日子衙门接了几起童男童女失踪的案子,跟了这人有些日子,才在茶馆逮住了人。
“诱拐孩童,严丰你可知罪。”闻鄀冷声道。
那桌上的人吓得是一哆嗦,严丰灰袍异域行商的模样,颤抖着声音询问道:“官爷,可是冤枉了草民,草民只是商人。”他为着自己辩解一番。
曲意绵从他身后走来,伸手按住行商的肩膀,不冷不淡的道:“我们既然找了你,自然是有十足的证据。”
“十三日一早你在东胡同巷子里用一颗核桃酥骗走了一个六岁孩子,十四日你又用同样的方法骗走了王大娘的幼子……”
曲意绵拨弄着铃铛,为他细述罪过,话落她似笑非笑看着行商,似乎想问他还有何话说。
严丰梗着脖子,倒给自己整了一个脸红脖子粗的,他此时仍旧不认,反倒质问起二人的身份,吵嚷着找店小二过来:“店小二,你就任由着二人污蔑客人吗!”
店小二也是为难的紧,他就是跑腿端茶的小二,这种事见过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按道理说他应对起来应该是如鱼得水,可今日却不同。
这二人的身份不是他一个店小二得罪的起,俗话说的话,官家底下讨生活对官家的人能不得罪就不得罪。
好在曲意绵冲他摆了摆手,店小二仿佛看到了恩人,丝毫不耽搁退避一旁,免受这场无妄之灾。
曲意绵目光凝视严丰,猛的大喝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张缉捕令猛的拍在桌案上头。
引得周围看客频频观看,时不时有几声怒骂传来,诱拐幼童本就招了众怒,行商惹了众怒,曲意绵不怕他跑了,通缉令一下,在跑也跑不出朝山县外。
行商自然是无话可说,他微眯着眸子,死死的盯着曲意绵,那架势恨不得啖汝之肉!却也十分清楚他这三脚猫的功夫斗不过这二人,只得颓废的坐在原处。
曲意绵见严丰不在言语,便吩咐道:“闻鄀将人绑来带回衙门,交给捕头。”
闻鄀麻利的将行商绑起,提溜着往茶馆外去,外面还下着雨,伴随着阵阵雷声,蓑衣挡了些雨,严丰见只有一人想打些鬼主意。
“你当个捕快想必月俸也没有多少,不如……”
闻鄀瞥了严丰一眼充耳不闻,又听严丰嘀嘀咕咕的说个不停,从茶馆桌案上又拿了个物件塞进严丰的嘴里。
冲鼻子的气息涌进,严丰瞪大双眸。
茶馆内暂时平静一会,店小二收拾着场子,曲意绵坐到带刀人的对面,看架势似乎是认识。
这处正好对着说书人,曲意绵眉头一皱,嫌弃别过脸,也不知是为何,她总觉得这说书人周围有种不知名的东西,引她生了抵触的心思。
楚淮舟本自顾自的饮茶,不打算混入从中,可架不住曲意绵的眼神,楚淮舟抬眸朝她看去,好巧不巧,曲意绵转头回去,楚淮舟遮下眼中思绪,又自顾自饮茶。
此刻午时将近,茶馆戏台两侧的鼓,“咚咚”作响,“看戏。”曲意绵微抬下巴示意,茶馆里的戏要开场了,这场戏《霸王别姬》两人互相打着哑谜。
台上人唱着:“自我随大王东征西战,受风霜与劳碌年复年年。”
那沙帐半遮半掩,入迷间,那沙帐的后面竟飞出一只羽箭,箭势破空径直朝着楚淮舟而去。
台上人的举动让人始料不及,那羽箭直直刺入楚淮舟肩胛,他手捂着伤口,疼的他脸色发白,额头上也冒出冷汗,“奎叔。”他唤了一声。
奎叔面露焦急之色,舟哥儿、舟哥儿念叨几句,却不敢上前半步,台上依旧唱着《霸王别姬》周围暗箭难防,他虽忧心可也惜命。
曲意绵皱了皱眉头,愣了一瞬,猛的站起了身,看像楚淮舟的方向。
此时茶馆中混乱不堪,楚淮舟中了箭脸色煞白跌坐在地上。
曲意绵为难起来,杀手在戏台上,茶馆中没谁想淌这浑水,更何况她此行有重要之事,若是因救人打草惊蛇让严丰背后的人跑了……
这人救还是不救!
第二章 找线索
秉着做人不能昧着良心,终究曲意绵还是选择了救人。茶馆中乱箭已经停下,只能听得见台上唱个不停。
到了楚淮舟的身侧,将人给扶了起来。
她动了气,满面皆是不悦,煮熟的鸭子飞了任谁也不会有好心情。她等着拿下这案子领银钱买簪子给她阿娘过寿,如今怕是难了。
带刀人自然看得出她语中不悦,提刀去戏台上找放暗箭之人。
楚淮舟疼得意识模糊,用力睁开眼,曲意绵的侧脸映入眼帘,顿时血气上涌,想起男女授受不亲,用尽气力道:“滚开!”奈何受了伤,没有半分威慑力。
曲意绵偏头看他,直接气笑了。若不是这人,她的赏金此时怕就到手了。曲意绵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将人放倒在地,冷哼一声暗道:“谁稀罕扶似的。”
楚淮舟更是一阵眩晕,转眼晕了过去。曲意绵拔刀,双手握刀提气猛然劈下,那一方桌子毁在她的刀下。她眼神环视四周,周身带着一股煞气,也震住了周围慌乱的茶客。
“我想诸位也都不想去衙门走上一遭,那就请诸位安静!”曲意绵冷声道,眼神在奎叔的身上停留了片刻。
奎叔被她盯得一愣,才反应出什么,三步一小跑到楚淮舟的身侧。楚淮舟已然昏了过去,肩胛处的箭还插在里面,血色浸湿白衣。
奎叔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他只是个端茶倒水的外加一个账房先生,哪里见得过这场面。
台上曲终归还是停了,参演数人,无一生还,全都死在了台上。曲意绵上台,手搭上其中一人脖颈,果真生机全无。
她袖中银针落下,拔出时银针已经泛黑。起起落落,银针试了数人,断定这些人都是中毒死的。要是没猜错,戏开场时就全都吞了毒,台上人就没想活着出茶馆。
思绪间,曲靖从戏台后出来,他绑着一名半大的孩童,那孩童浑身脏兮兮的,唯有那双眸子透着光。
“是他拿弓弩放的暗箭!”曲靖道。
闻言,那孩童并不认,奋力挣扎起来:“我没有想着射杀,淮舟哥!我是要救他!”
“救?”曲靖嗤笑,他倒是没听过有这样救人的法子,也不想同这孩童辩驳,抬手堵住他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二哥,松开他,你去看看那小子如何。”曲意绵说道。
一早有人往衙门递了消息,说是严丰要在茶馆与人接头。抓了严丰就是为了引茶馆中的人上钩,打草惊蛇,接头人必定会逃,为防意外,特意让带刀人曲靖事先到茶馆里。
谁知还是出了乱子。
曲靖松开对那名乞丐的钳制。
那乞丐倒是格外有趣,感谢地看了曲意绵一眼,他动了动自己的胳膊,说道:“你比那大块头要明理得多了!”
“你为什么说你在救人,还不是杀人。”曲意绵笃定这乞丐知道一些内情,至于是什么内情,她暂时不得而知。
“几日前我在街边乞讨,不巧听到几人在密谋着什么。我离得不近,模糊地听到他们想要淮舟哥的命!淮舟哥对我们这些乞丐很好,时常接济我们,还教我们四书五经。”他念叨一通,全是对楚淮舟的赞誉。
他的目的曲意绵是清楚了:“想先射杀楚淮舟引起骚动,借此保住他的命。”不可置否,这是个好法子。
曲意绵不知是信还是没信,漫不经心地道一句:“你倒是聪明。”
乞丐摸了摸脑袋,嘴角咧开一抹笑。
茶馆死了数十人,风声压是压不住了。楚淮舟被带回衙门,那乞丐也一并带回去。县衙严丰的案子交给了别人,茶馆一案主要压在了曲意绵的头上。
曲意绵苦着一张脸,想着跟总捕头求求情,换别人。倒不是她不想接这案子,只是这案子一旦接下,她休沐的日子可就没了,曲母还有几日诞辰……
“二叔,能否行行好!”
被唤二叔的人漫不经心地看了曲意绵一眼,放下手中的折子,说道:“姩姩,捕快不是儿戏,注意你的称呼。还有,你既然拿了朝廷的俸禄,就是官,不可一心只想……”
他话未说完,曲意绵急忙拱手行礼:“捕头,属下知道,属下告退。”她的奖赏跟休沐日子是泡汤了,苦着一张脸退下。
刚到院中,迎面迎来闻鄀。闻鄀才算得上是苦,按原先的计划,曲意绵跟曲靖被茶馆命案耽搁,严丰背后人杀人灭口,严丰没保住,他也受了伤。
“鄀哥,伤怎么样?”
闻鄀闻言抬起胳膊,面上露出一抹傻笑:“都是皮外伤,我皮糙肉厚的,过两日就能好。”
听着他的话,曲意绵担忧的神情才放下几分。
“对了,曲靖哥让我同你说,茶馆那小子醒了。”
茶馆那小子就是楚淮舟,那文弱书生。曲意绵皱了皱眉头,对他的印象还停在小白脸那里。
她倒是忘了,这小白脸被带回了衙门。想着,她迫不及待要见一见这小白脸,总捕头将这茶馆案子给了她,她总归要询问询问这小白脸得罪了什么人,让人费尽心思来杀他。
楚淮舟被安置在衙门后院的木屋里,那片地方平日里是给值夜的捕快准备的,他一来就占了闻鄀的那间屋子。
楚淮舟肩胛处的箭,府医已经给拔出来,伤口也处理了,剩下无大碍,养上几日就好。现如今他已经醒了,不过仍被困在这间屋中,没人理会。
楚淮舟抿着唇,坐起身,背倚靠在床头的架子上,不言语,似乎是在思索是何人想杀了他。
曲意绵一进屋就见他是这幅模样:“醒了。”她道。
楚淮舟偏头看她,认出她是昏迷前将他放倒在地的捕快,眉头紧蹙:“是你。”很久没开口,一开口,嗓音沙哑。
“真弱!”曲意绵开口嘲讽。
楚淮舟眉眼一暗,血气顿时上涌,嘴角溢出些许血迹。曲意绵挑了挑眉,又嘲讽道:“果真弱不禁风。”
这人害她赏钱、休沐全无,曲意绵是当真拿不出好脸色。
“我知道你要查茶馆之案,我帮你找线索,你带上我。”楚淮舟先入为主。
茶馆暗杀的人必然是想要他的命,既如此,他定然不会坐以待毙。现如今曲意绵是他目前能寻到的最好人选。
闻言,曲意绵有些意外,但她也在思索。
茶馆一案毫无头绪,楚淮舟身为受害人主动帮忙找线索,那必然是好的。可要带上他这个弱不禁风的人,行动起来也会麻烦……
第三章 探案中
“当日茶馆是请了三六胡同的戏班子。”楚淮舟道。
茶馆午时过后必定要唱一出戏,戏班子都是定好的,三六胡同槐花戏班,而当日来的却不是槐花戏班。楚淮舟上午桥底说书,下午茶馆喝茶,对槐花戏班班主一癖好了如指掌,班主喜在茶馆品茶听戏,有事还会同茶客聊上两句。班主常坐的位置便是当日曲靖所坐位置,以此楚淮舟断定当日唱《霸王别姬》的戏班必然不是槐花戏班。
“茶馆戏班都是固定的,也没什么人会对一个戏班在意不已,加上请的也不是名角。”
楚淮舟话落,曲意绵终究还是退了一步,答应楚淮舟可以跟着。戏班来人不明,找请戏班的人也不会说得清,留下必定是假的,这样一来略有些麻烦,查起来要废一番功夫。
三六胡同曲意绵有所耳闻,朝山县半大点的地方,三六胡同占了其一,是一片地方,这里头鱼龙混杂,复杂到恐怕官府都不一定能摸清他们的身份。其一朝山地理位置极其特殊,临近边疆,说些不好听的,朝山就是边疆的一道防线,朝山一破,京都危。
曲家全家除了曲琛,现如今的宋琛,举家外放为官,外放这地便是这朝山城。当今皇上忧心朝廷之事,皇上年事已高,皇子夺位牵扯四方,朝廷中有不少蛀虫妄想分一杯羹,首冲便是这朝山城。严丰幼童一案,曲家都不想让曲意绵插手,借着茶馆一案将她远离严丰一案,为的就是要她远离朝廷的纷争。
严丰一介行商,就是有些聪明,胆子也不敢大到拐幼童上。皇帝曾下旨,拐幼童死罪,无可恕。这些都表明严丰身后有人,且这人权势必然不小。前段时间京都传来的信件,谬论至极,妄想追求长生,源头是宰相一脉,曲家也是因着这才要将曲意绵远离这些。不成想,茶馆一案牵扯更甚。
曲意绵有些跃跃欲试,她深深看了楚淮舟一眼,说道:“我们现在就去茶馆,问一问当日戏班底细。”
听着曲意绵急切的语气,楚淮舟倒没有什么意外,老老实实的穿鞋跟在曲意绵身后。本来曲意绵是只想带上楚淮舟一人,奈何衙门的大门没出,曲靖、闻鄀二人闻着风声就跟来了。
“曲捕快不厚道,查案不叫上我们一起。”闻鄀出声道。
“就是,太不厚道了!”曲靖跟着附和说道。
曲意绵无奈扶额,这两人都不是好糊弄的,只得低声请罪:“二位兄长,小妹正想去找二位兄长,谁知二位兄长自己找来了。”
“是吗?”闻鄀看着曲意绵,似笑非笑。
曲意绵被看的一阵心虚,手不自觉的摸了摸鼻尖,硬着头皮道了一声:“是。”
“既如此,那就走吧,曲捕快。”
曲意绵干笑两声:“二位兄长,不如……”
话未说完就被堵了回去:“总捕头可是说了,我们跟着你一起!”话落,闻鄀的视线落到楚淮舟的身上,“你连这个弱不禁风的拖油瓶都带了,想来也不会介意二位兄长一道跟着。”
这下曲意绵彻底没了拒绝的法子:“是,兄长跟着便是。”曲意绵吃下这亏,本想着留下二人在府中继续管着严丰的案子,谁知……想着,曲意绵恶狠狠的瞪了楚淮舟一眼。
楚淮舟无辜的摸了摸鼻尖。
二人行变成四人行,这一行去的就是茶馆。
茶馆仍旧跟往常一样没有被影响到,不过里面的茶客确实少了不少,就连伙计也换了人,没变的是账房先生奎叔。
几人一进茶馆,奎叔就迎了过来,关切的目光在楚淮舟的身上打量了片刻:“舟哥儿来了。”话落,他又觉得不妥,拱着手道:“大人。”
曲意绵冲他摆手,示意他起身。
楚淮舟点了点头,唤了一声:“奎叔。”
奎叔笑了起来,一张脸上满是皱纹,不过脸上的关切做不得假:“奎叔看到你好了,奎叔就高兴。”他伸手擦拭自己脸上的眼泪,又慌忙将人迎了进来。
此时茶馆中没有茶客,奎叔领着他们坐到拐角处,又自顾自的招呼着拎一壶茶上来。
自进来他们就在打量茶馆,戏台子上被放上了几盏屏风,为的就是遮住那戏台,曲意绵示意楚淮舟去找找线索。
楚淮舟站起身在这茶馆上转悠几圈,又漫步朝戏台子上走去,戏台上的血迹被清理得干净,他那日昏迷,但迷迷糊糊中还是感到有什么人……
“舟哥儿。”他身后响起奎叔的声音。
楚淮舟转身看着奎叔,思索着什么。奎叔在这茶馆中很久了,自他在桥底说书起就在茶馆当账房先生直到今日,他总觉得有些看不透这人。会不会那些关心都是假的,奎叔也是想杀他的人行列中。
“舟哥儿、舟哥儿……”奎叔又唤了几句。
楚淮舟渐渐回过神,看着奎叔说道:“几日没来茶馆有些陌生,随意转转。”楚淮舟的指尖搭上屏风,又继续道:“站在戏台上,突然有种不一样的感觉,奎叔你知道那种濒死的痛苦吗?”
楚淮舟歪了歪头询问道。奎叔眼里忽的闪过一抹不知名情绪,转而消失:“舟哥儿瞎说什么,咱舟哥儿将来一定会长命百岁!”
“舟哥儿,下来,茶要凉了,你身子不好,茶还是要喝热的。”奎叔絮絮叨叨的道。
楚淮舟垂下头,下了戏台。
当年之事终归还是逃不开,皇帝年迈,近些年行事越发糊涂,有人坐不住,必然要除了任何挡路的棋子。楚淮舟拎着茶壶心事重重回到桌上。
见楚淮舟没问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曲意绵只得拿着捕快的身份去询问那日戏班的底细。
桌上还剩闻鄀、曲靖两人,楚淮舟自然而然打量这两人,两人武功皆不弱,曲靖更具有江湖风范讲义气,却也是妹控。至于闻鄀,要比曲靖有头脑。
楚淮舟饮了口茶,静等曲意绵回来,不出所料,曲意绵问出的竟是一些无用的东西。
“你要想找戏班子的底细,问茶馆是没用的。”楚淮舟道。
“你有何高见。”
“三六胡同。”
第四章 三六胡同——戏班
想知道点有用的东西,这三六胡同是必然要去的,三六胡同位于朝山城县北,歪七扭八的胡同围绕而成,这里面的百姓做生意都是在胡同之中。
过路的地方只够容纳两人并肩,在这里没有人会两人并肩而行,除非你足够有身份,能让这里地头蛇背后的势力忌惮,否则,人是走不出三六胡同。
显然第一次来的几人并不懂这些规矩。
一来就吸引了不少摊贩的注意,更何况还穿着官府,这里的人尤其痛恨捕快,在这些人眼里,就是不自量力地蚂蚱在挑战。
曲靖握住曲意绵的手腕,在她耳边低语。
曲意绵看得出周围人虎视眈眈,携带着恶意,也有不少在观望,似乎是想瞧出几日身后有无背景。在这里的摊贩简单识人的本事还是有。
若是那种毫无背景之人,来到这种地方周身所处气势就不一样,就如那种寻常百姓,来此就会畏畏缩缩,整个人局促不安。
在诸多注视下,几人越过胡同宽敞的地方,胡同逐渐窄了起来,随地摆摊的商贩也换成了挂在门沿上面的藩旗,旗面上则是商铺的名字。
环视四周,这里并无戏班的旗帜。
曲意绵惦着几两碎银,走到行路前,将几两碎银拍到他的桌案上。所谓行路正是三六胡同中知晓三六胡同所有铺子以及地形的人,三六胡同中行路共四位,分布在东南西北四面。
此处的行路正是西面,西行路。
桌前那人伸手将几两碎银拿起掂量掂量,只见那人面若枯槁,若非那双眸子透着精光,倒真让人觉得这是一个死人。
“问什么。”西行路问道,声音嘶哑刺耳。曲意绵不适的皱了皱眉头。
“戏班!”曲意绵道。
西行路此时抬头目光直视曲意绵,良久,他的目光又打量起楚淮舟一行人,似乎在思索这几人的身份,戏班在这里可是禁地,问戏班中人必要见血。
西行路将银子重新扔回桌上,“这些银子不够。”他道。
“不够!”曲意绵看他。几两碎银虽不多,但也是她一月俸禄,问个戏班在那何处应绰绰有余!
她正要发作,胳膊就被楚淮舟按住,曲意绵不解偏头看他。只见楚淮舟冲她摇了摇头,将她给拉到了身后。
“西行路,能否行行好,我们都是县衙的人,月俸也就这几两银子。”话落他又放下一个钱袋子。
曲意绵眉眼一挑,只觉得这钱袋子有些眼熟,猛然转头看像闻鄀、曲靖二人,果真他二人脸耷拉下来。
“西行路,银子要是在多,我们也拿出来,此行主要就是想要打听打听戏班,劳烦西行路通融。”楚淮舟话落,冲这人拱手,拱手间,两枚玉佩露出来。
这两枚玉佩西行路看的分明,见西行路脸色变化,楚淮舟眸中闪过一丝笑意不动声色的收回玉佩。
果真这西行路认得玉佩,但不说其中一枚,这另一枚就值得他开口,京都曲家,当朝太傅宋琛本家,想来这女捕快就是曲家的幺女。
得罪权贵不是三六胡同会做的事,想着西行路脸上露出笑意,人也谄媚了几分,“各位大人是知道戏班的事,此事好说好说。”话落,他拿起桌上的铃铛,摇了几下。
他身后的墙竟然开了一扇门,门后走出一人,浑身黑衣,面上还带着蝴蝶面具。众人打量着这人,这人丝毫不在意这些目光,淡淡的开口:“诸位请。”他做请的动作。
楚淮舟丝毫不客气,看了他一眼,先行进去。
“诶!”曲意绵开口唤道,楚淮舟始终没有回头,曲意绵皱了皱眉,也跟着进去。
随着几人都进入,那扇门又极快的合上,黑衣人一心带路,除了开始的“诸位请”就不曾听过他在开口。
曲意绵走到楚淮舟的身旁,扯着楚淮舟的袖子,偏头看了看黑衣人,又压低声音询问:“你怎么回事,直接就进来,万一有诈……”
楚淮舟嗤笑一声,似乎有些惊讶,“捕快,没想到你还挺谨慎。不过,捕快你谨慎过头了,古人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嘲讽道
曲意绵眼神一暗,似是想刀人。
楚淮舟不在理她,自顾自的走到一旁,曲意绵也冷哼一声,目视前方。
约摸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数阶台阶,那黑衣人停下了脚步,再次说道:“诸位请自己上去,我主子在里面等各位,不过还要提醒各位。”
“眼见不为真,勿动不该动。”
话落,黑衣人离开此地,黑衣人一走,众人才发觉此地安静的诡异。曲靖双手环抱在胸前,嘴里嘀咕着什么。
倒是闻鄀还算镇定,站在曲靖身旁跟一个木头人。
“走,我们往上去。”曲意绵说道。
楚淮舟自然没有意见,至于那二人更不会有意见,几人顺着台阶往上,上方入眼是一座亭子,亭子四角上都挂了红灯笼,灯笼下系了铃铛跟红穗子,风吹过带着灯笼,铃铛跟红穗子。
铃铛“叮叮当当”作响。
亭台楼阁周身绕水榭,花枝绿叶点缀其中,池中还有锦鲤互相夺食。楚淮舟站在池边观望,曲意绵思索此地同戏班有何关联。
又见曲靖走到亭中,亭中还有一石桌,石桌的表面上刻着几只蝴蝶,曲靖冲几人招手,“这!”
只见其中一只蝴蝶周围有一圈的缝隙,曲靖按了下去,刹那间不知从何方飞来横箭,阻几人脚步,曲意绵拉着楚淮舟后退。
闻鄀眼神一暗,抽刀,斩落几支羽箭,冲着曲靖扑去,只听“扑通”一声,二人双双落入池中。
“大哥!闻鄀!”曲意绵心下一惊,出声喊道。
箭雨持续片刻,恢复平静,池中迟迟没见二人露面,曲意绵抽刀拿着刀鞘试探。
“不用试了,机关已经破了。”楚淮舟道,他已经看出这地的蹊跷,黑衣人的话也悟出,眼见不为真,勿动不该动。
楚淮舟走到石桌的前面,曲靖按下的蝴蝶此刻已经凸起,这蝴蝶便是假象,曲靖按下蝴蝶就相当于打开了机关,机关是箭雨,而关闭机关的方法就是池中洞口,曲靖闻鄀落入池中洞口关闭,箭雨就停了。
话落,曲意绵已经到了池边,曲靖、闻鄀落入的地方已经没有二人的身影,楚淮舟的话不假,曲意绵眉头紧蹙,心中不免忧心。
楚淮舟看出她的担忧,说道:“你必须担心,以他们二人的武功,不会有事,你要是有闲心担忧,不如先忧心忧心我们的处境。”
楚淮舟话落,又一阵声音传来,曲意绵警惕的看向周围,“何意!”
“若我没猜错此戏班非彼戏班。”
第五章 荣锦此人
楚淮舟神色无异,实则心中早有决断,关于他的身份……楚淮舟并不想认,相反若是能舍弃那必然第一个先舍弃这另他不得安生的身份。
行路看身份,几两银子问不了一个戏班所在,那日茶馆戏班中人是想要他的命,若不是被人阻拦打断那些人的计划,恐怕他已经成了箭下亡魂。
这里明面上是戏班,实际上干的是杀人越货的买卖。
曲意绵自然懂了楚淮舟的意思,如此一来,思虑的自然要多几分,原本以为这茶馆一案,是寻常小案,没想到竟然牵扯到江湖的杀手组织。
蝴蝶面具,也是,曲意绵懊恼的握紧刀柄。猛然想起写什么,幼时她喜好话本,在曲府收藏的孤本中,曾看到一本书,里面记述则是太上皇在位时,风靡一时的江湖组织——南风馆。
南风馆不属于朝廷,掌舵人是当初朝山平乱的一名将士,其中不知发生何事,这名将士成了南风馆的掌舵人,据传酷爱蝴蝶面具,之后南风馆人人都会佩戴蝴蝶面具。
这样一来,三六胡同的前身应就是南风馆。
思虑一番,曲意绵并未打算将之事禀报上去,其一以曲家来说,必要不会同意她掺和进去;其二三六胡同的前身是南风馆应没多少人知道,曲家一心效忠皇上,若是发现三六胡同前身是南风馆必然要上报皇上。
那孤本记载南风馆后从龙有功,之后才隐匿不出,如今要是现世,碰上众皇子夺嫡,难免会成为这些人眼中的香饽饽,到时候因曲家上奏,无论谁夺嫡,都不会留下曲家。
其中利害关系,曲意绵自然明白,她下定决心要独自探查三六胡同,为曲家谋求一份生机。
至于楚淮舟,想到此人曲意绵微眯着眸子,细细打量他几番。虽不清楚是什么人想要他的命,不过要是留在身边,总归不是坏事。
两人互相打量,心思一个比一个想的深。
不出一会,二人竟同时开口。
“你……”
“你……”
“你先说。”楚淮舟清咳一身,说道。
“你真不清楚是谁想要杀你?”曲意绵问道。
楚淮舟摊开手,一脸无辜之色,“我要是知道是谁想杀我,还会跟你们涉险?”他反问,“再者说,我一介书生,就靠在桥底说书挣几个铜板,不会武功没有权势,更没得罪什么人,哪里想得出谁会雇杀手杀我!”
话虽如此,可说来也奇怪,曲意绵总觉得楚淮舟的身上披着一层假面,让人看不透。
“对了,你要问我什么?”话音刚落,曲意绵的面色一变,示意楚淮舟往身后看去,楚淮舟不明所以,转身向后看去,顿时惊的他眉眼一跳。
他的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一个倒挂的纸人,纸人头贴着地下,面上红彤彤的一片,略带着一些诡异,楚淮舟后退几步。
定睛一看,那纸人的身后还站着一人,纸人被挪了过去,身后的人显露出来,她并未带着蝴蝶面具,面容看的分明。
一股奇异的香味袭来,两人不自觉的被她吸引过去。
柳眉笼翠雾,檀口点丹砂,眼如水杏,这人生的极美。在看头挽乌髻,戴着珠钗,珠钗又同鲜花相映。这人微微一笑,笑颜如花,“听说你们想要见我。”
莫说男人,曲意绵一个女人见她面,听她声音都要迷上几分。
“是,我们想要找戏班。”曲意绵咽了咽口水,说道。
这人轻笑的一手,手半遮面,似乎是被曲意绵迷糊的样子愉悦到了,“我知你们说来何意,不过我并不能告诉你,各行有各行的规矩,我们自然是要讲规矩的,雇主的身份恕不能透露。”
话落,她打了个哈欠,转个身,裙摆随着她的动作摇曳。
突然,曲意绵猛的握紧刀柄,刀柄的凉意唤醒了她的些许神智,她带着怒气看像石凳上坐着的女子,“你,下迷香药!卑鄙。”
“哟,被你发现了。”她挑了挑眉似乎是诧异曲意绵能很快的清醒过来,她身上抹的香就是迷香药,哪怕武功很深的人都会被迷上一时半刻。
见人醒了她也没有了玩闹的心思,拢了拢外衫的薄纱,手撑着下巴,说道:“小姑娘我认识你,你叫曲意绵对不对。”
闻言,曲意绵更加警惕,楚淮舟没有武功,早已经失了神昏迷过去,如今她一个人,面对一个一无所知的人,而这人还十分危险,情况似乎极其不妙。
如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虽然危险,但好在这人暂时并无杀意。
“你认得我也不奇怪,若非我没猜错,打我们进了三六胡同,一举一动就已经在你的掌控之中。”曲意绵反问道。
“你说的没错,从你们进三六胡同以来,踪迹就已经在我的掌控之中,我的人盯着一的一举一动,说来你们倒是应该感谢我。”
“三六胡同有三六胡同的规矩,胡同路窄,像来不允许两人并排走,除非身份够硬,因为并排走对这里的人来说就是一种挑衅,有人在他们的地盘上横着走,按规矩就地斩杀!”她的语气中带着肃杀的意味,看着曲意绵的眼神也逐渐变得危险。
曲意绵紧张起来,手死死攥着刀柄,手心不断冒出冷汗。
谁知,这人突然就笑了,那股危险的气息随之消失,仿若从未有过。
曲意绵如临大敌。
“不必紧张,我对你并无恶意,我暂时还不想得罪曲家。”她说道,又想到了些什么,紧接着又道:“我叫荣锦,不建议倒是可以唤我一声锦姐姐。”
曲意绵面上一僵,似乎有些看不懂这是什么奇怪的发展走向,不过小命要紧,她想查案子,但也不想无故在这丢了命。
古人云:大丈夫能屈能伸,她一介女流,自然更应该秉承,看不透荣锦的心思,顺着来总归没有坏处。
想来,曲意绵露出一抹笑容,唤了一声:“锦姐姐。”
闻言,荣锦笑容更甚。
第六章 蛇鼠一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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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密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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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毒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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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县衙惊变,严丰暴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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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乐谱之谜,旧案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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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火硝之祸,生死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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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荣锦再临,三方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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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县丞之死,证据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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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驻军之围,朝山变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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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钥匙之谜,宰相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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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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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太子密会,各怀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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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皇后暗棋,幽蝶渗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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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救人行动,鸢儿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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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御史暗线,太子危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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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老臣归隐,半幅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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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左使现身,双面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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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宫门之变,证据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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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御前陈情,真相大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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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尘埃落定,各有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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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朝山急报,困兽之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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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重返朝山,夜袭军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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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狡兔死,走狗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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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金蝉脱壳,故地重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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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血脉疑云,镜中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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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谍影重重,皇帝暗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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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帝心难测,毒刃加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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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亡命天涯,姐妹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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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药仙现身,真相初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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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回京密谋,破局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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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回京匿踪,南风残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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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蛊毒溯源,南疆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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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闹市钓饵,双生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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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冷宫密道,先帝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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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清流结盟,旧臣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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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无影司刑堂,暗线传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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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南下寻踪,蛊族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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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白蛊遗孤,解蛊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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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祭坛布防,死局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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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三月三,血祭祭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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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清心莲开,蛊毒破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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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祭坛崩塌,蛊族覆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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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返京惊变,党羽反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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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劫法场,血染长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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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无影司总坛,一锅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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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京郊兵变,平乱擒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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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宫变前夜,宗室倒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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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金銮殿上,罪证昭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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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冷宫终局,因果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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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太庙龙柱,遗诏藏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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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伪诏溯源,玉匠血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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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入宫赐宴,杀机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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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宫门围杀,曲家驰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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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蛊箭噬心,药仙束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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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南疆秘径,瘴林惊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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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黑风崖下,以命换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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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白蛊复仇,血蛊覆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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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京城急报,老臣陷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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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夜闯京城,暗渠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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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血染长街,法场劫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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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皇宫合围,金銮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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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冷宫囚帝,陈年秘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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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宗室逼宫,择立新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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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荣锦灵前,亡魂告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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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葛昭归心,捕快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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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南风新馆,侠行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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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曲家团圆,故园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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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茶馆重开,说书人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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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未竟之约,北疆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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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朔方初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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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鬼市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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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地下拍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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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追踪与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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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谢云澜的邀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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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茶楼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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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皇纲劫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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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分歧与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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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雨绵绵
绿瓦红墙朝相辉映,屋檐接连不断滴落串串水珠,滴落在石块上,“噼里啪啦”的响声不断。
曲意绵坐在瓦舍中,视线看着宏桥底下一个说书的摊子。
外头下了雨,说书先生拿着醒木,折扇捂着头跑进宏桥不远处的茶馆里头。
那茶馆倒是曲意绵此次目的所在,朝山城太平的很,多日来她就接到这么一个像样的案子——严丰幼童的案子。
这案子可是耗费了她的一番心血,衙门的规矩案子越大这赏金就越丰厚,算下来只要抓到严丰吊出他身后的人,分下来的赏金足够给她阿娘买生辰贺礼。
严丰是个行商,平日里几个城来回走动,想逮着他属实不容易,这不算着日子等着严丰入城,天公作美来了一场及时雨,将严丰困在这朝山城中。
“闻鄀,去喝喝茶馆的茶,省的我阿娘老说我一介女流像那糙汉子!”曲意绵拎起佩刀,淡淡的道。
闻鄀闻言瞧她一眼,嘴角微抽,她这样子怎样说都不像是去喝茶倒像是去问罪。
好在曲意绵如今算是收敛,“店小二来壶茶。”曲意绵开口道,言语中不似一般姑娘柔声细语,反而有一种侠胆义肝之风。
话落她的视线同茶馆中一人对上,那人正是宏桥底下的说书人,先前离的远曲意绵倒是没看清他的面容,此时近了才发觉这人竟比她一个女人白。
曲意绵挑了挑眉,移开视线,她对这样的文弱人像来不敢兴趣。
环视了周围,现在茶馆里面的人不多,也就几位茶客在,观言谈举止看得出是来避雨的,右厅堂的一角坐着一位带刀人,身披蓑衣头戴斗笠,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那一闪而过的令牌让店中小二仍不敢耽搁,急匆匆的拎着一壶茶放到二人桌上,又另送一叠的糕点。曲意眠不紧不慢,淡然饮茶,可眸光盯着茶馆的某一处。
正是蓑衣斗笠带刀人,曲意绵茶饮了三杯,她冲着对面的人使了眼色,只听“砰”一声,茶盏落桌,里面的茶水飞溅出来。闻鄀起身,快步走到右厅堂带刀人的身侧,佩刀拍到桌上,又是“砰”的一声响。
衙门要抓的另有其人,近些日子衙门接了几起童男童女失踪的案子,跟了这人有些日子,才在茶馆逮住了人。
“诱拐孩童,严丰你可知罪。”闻鄀冷声道。
那桌上的人吓得是一哆嗦,严丰灰袍异域行商的模样,颤抖着声音询问道:“官爷,可是冤枉了草民,草民只是商人。”他为着自己辩解一番。
曲意绵从他身后走来,伸手按住行商的肩膀,不冷不淡的道:“我们既然找了你,自然是有十足的证据。”
“十三日一早你在东胡同巷子里用一颗核桃酥骗走了一个六岁孩子,十四日你又用同样的方法骗走了王大娘的幼子……”
曲意绵拨弄着铃铛,为他细述罪过,话落她似笑非笑看着行商,似乎想问他还有何话说。
严丰梗着脖子,倒给自己整了一个脸红脖子粗的,他此时仍旧不认,反倒质问起二人的身份,吵嚷着找店小二过来:“店小二,你就任由着二人污蔑客人吗!”
店小二也是为难的紧,他就是跑腿端茶的小二,这种事见过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按道理说他应对起来应该是如鱼得水,可今日却不同。
这二人的身份不是他一个店小二得罪的起,俗话说的话,官家底下讨生活对官家的人能不得罪就不得罪。
好在曲意绵冲他摆了摆手,店小二仿佛看到了恩人,丝毫不耽搁退避一旁,免受这场无妄之灾。
曲意绵目光凝视严丰,猛的大喝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张缉捕令猛的拍在桌案上头。
引得周围看客频频观看,时不时有几声怒骂传来,诱拐幼童本就招了众怒,行商惹了众怒,曲意绵不怕他跑了,通缉令一下,在跑也跑不出朝山县外。
行商自然是无话可说,他微眯着眸子,死死的盯着曲意绵,那架势恨不得啖汝之肉!却也十分清楚他这三脚猫的功夫斗不过这二人,只得颓废的坐在原处。
曲意绵见严丰不在言语,便吩咐道:“闻鄀将人绑来带回衙门,交给捕头。”
闻鄀麻利的将行商绑起,提溜着往茶馆外去,外面还下着雨,伴随着阵阵雷声,蓑衣挡了些雨,严丰见只有一人想打些鬼主意。
“你当个捕快想必月俸也没有多少,不如……”
闻鄀瞥了严丰一眼充耳不闻,又听严丰嘀嘀咕咕的说个不停,从茶馆桌案上又拿了个物件塞进严丰的嘴里。
冲鼻子的气息涌进,严丰瞪大双眸。
茶馆内暂时平静一会,店小二收拾着场子,曲意绵坐到带刀人的对面,看架势似乎是认识。
这处正好对着说书人,曲意绵眉头一皱,嫌弃别过脸,也不知是为何,她总觉得这说书人周围有种不知名的东西,引她生了抵触的心思。
楚淮舟本自顾自的饮茶,不打算混入从中,可架不住曲意绵的眼神,楚淮舟抬眸朝她看去,好巧不巧,曲意绵转头回去,楚淮舟遮下眼中思绪,又自顾自饮茶。
此刻午时将近,茶馆戏台两侧的鼓,“咚咚”作响,“看戏。”曲意绵微抬下巴示意,茶馆里的戏要开场了,这场戏《霸王别姬》两人互相打着哑谜。
台上人唱着:“自我随大王东征西战,受风霜与劳碌年复年年。”
那沙帐半遮半掩,入迷间,那沙帐的后面竟飞出一只羽箭,箭势破空径直朝着楚淮舟而去。
台上人的举动让人始料不及,那羽箭直直刺入楚淮舟肩胛,他手捂着伤口,疼的他脸色发白,额头上也冒出冷汗,“奎叔。”他唤了一声。
奎叔面露焦急之色,舟哥儿、舟哥儿念叨几句,却不敢上前半步,台上依旧唱着《霸王别姬》周围暗箭难防,他虽忧心可也惜命。
曲意绵皱了皱眉头,愣了一瞬,猛的站起了身,看像楚淮舟的方向。
此时茶馆中混乱不堪,楚淮舟中了箭脸色煞白跌坐在地上。
曲意绵为难起来,杀手在戏台上,茶馆中没谁想淌这浑水,更何况她此行有重要之事,若是因救人打草惊蛇让严丰背后的人跑了……
这人救还是不救!
第二章 找线索
秉着做人不能昧着良心,终究曲意绵还是选择了救人。茶馆中乱箭已经停下,只能听得见台上唱个不停。
到了楚淮舟的身侧,将人给扶了起来。
她动了气,满面皆是不悦,煮熟的鸭子飞了任谁也不会有好心情。她等着拿下这案子领银钱买簪子给她阿娘过寿,如今怕是难了。
带刀人自然看得出她语中不悦,提刀去戏台上找放暗箭之人。
楚淮舟疼得意识模糊,用力睁开眼,曲意绵的侧脸映入眼帘,顿时血气上涌,想起男女授受不亲,用尽气力道:“滚开!”奈何受了伤,没有半分威慑力。
曲意绵偏头看他,直接气笑了。若不是这人,她的赏金此时怕就到手了。曲意绵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将人放倒在地,冷哼一声暗道:“谁稀罕扶似的。”
楚淮舟更是一阵眩晕,转眼晕了过去。曲意绵拔刀,双手握刀提气猛然劈下,那一方桌子毁在她的刀下。她眼神环视四周,周身带着一股煞气,也震住了周围慌乱的茶客。
“我想诸位也都不想去衙门走上一遭,那就请诸位安静!”曲意绵冷声道,眼神在奎叔的身上停留了片刻。
奎叔被她盯得一愣,才反应出什么,三步一小跑到楚淮舟的身侧。楚淮舟已然昏了过去,肩胛处的箭还插在里面,血色浸湿白衣。
奎叔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他只是个端茶倒水的外加一个账房先生,哪里见得过这场面。
台上曲终归还是停了,参演数人,无一生还,全都死在了台上。曲意绵上台,手搭上其中一人脖颈,果真生机全无。
她袖中银针落下,拔出时银针已经泛黑。起起落落,银针试了数人,断定这些人都是中毒死的。要是没猜错,戏开场时就全都吞了毒,台上人就没想活着出茶馆。
思绪间,曲靖从戏台后出来,他绑着一名半大的孩童,那孩童浑身脏兮兮的,唯有那双眸子透着光。
“是他拿弓弩放的暗箭!”曲靖道。
闻言,那孩童并不认,奋力挣扎起来:“我没有想着射杀,淮舟哥!我是要救他!”
“救?”曲靖嗤笑,他倒是没听过有这样救人的法子,也不想同这孩童辩驳,抬手堵住他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二哥,松开他,你去看看那小子如何。”曲意绵说道。
一早有人往衙门递了消息,说是严丰要在茶馆与人接头。抓了严丰就是为了引茶馆中的人上钩,打草惊蛇,接头人必定会逃,为防意外,特意让带刀人曲靖事先到茶馆里。
谁知还是出了乱子。
曲靖松开对那名乞丐的钳制。
那乞丐倒是格外有趣,感谢地看了曲意绵一眼,他动了动自己的胳膊,说道:“你比那大块头要明理得多了!”
“你为什么说你在救人,还不是杀人。”曲意绵笃定这乞丐知道一些内情,至于是什么内情,她暂时不得而知。
“几日前我在街边乞讨,不巧听到几人在密谋着什么。我离得不近,模糊地听到他们想要淮舟哥的命!淮舟哥对我们这些乞丐很好,时常接济我们,还教我们四书五经。”他念叨一通,全是对楚淮舟的赞誉。
他的目的曲意绵是清楚了:“想先射杀楚淮舟引起骚动,借此保住他的命。”不可置否,这是个好法子。
曲意绵不知是信还是没信,漫不经心地道一句:“你倒是聪明。”
乞丐摸了摸脑袋,嘴角咧开一抹笑。
茶馆死了数十人,风声压是压不住了。楚淮舟被带回衙门,那乞丐也一并带回去。县衙严丰的案子交给了别人,茶馆一案主要压在了曲意绵的头上。
曲意绵苦着一张脸,想着跟总捕头求求情,换别人。倒不是她不想接这案子,只是这案子一旦接下,她休沐的日子可就没了,曲母还有几日诞辰……
“二叔,能否行行好!”
被唤二叔的人漫不经心地看了曲意绵一眼,放下手中的折子,说道:“姩姩,捕快不是儿戏,注意你的称呼。还有,你既然拿了朝廷的俸禄,就是官,不可一心只想……”
他话未说完,曲意绵急忙拱手行礼:“捕头,属下知道,属下告退。”她的奖赏跟休沐日子是泡汤了,苦着一张脸退下。
刚到院中,迎面迎来闻鄀。闻鄀才算得上是苦,按原先的计划,曲意绵跟曲靖被茶馆命案耽搁,严丰背后人杀人灭口,严丰没保住,他也受了伤。
“鄀哥,伤怎么样?”
闻鄀闻言抬起胳膊,面上露出一抹傻笑:“都是皮外伤,我皮糙肉厚的,过两日就能好。”
听着他的话,曲意绵担忧的神情才放下几分。
“对了,曲靖哥让我同你说,茶馆那小子醒了。”
茶馆那小子就是楚淮舟,那文弱书生。曲意绵皱了皱眉头,对他的印象还停在小白脸那里。
她倒是忘了,这小白脸被带回了衙门。想着,她迫不及待要见一见这小白脸,总捕头将这茶馆案子给了她,她总归要询问询问这小白脸得罪了什么人,让人费尽心思来杀他。
楚淮舟被安置在衙门后院的木屋里,那片地方平日里是给值夜的捕快准备的,他一来就占了闻鄀的那间屋子。
楚淮舟肩胛处的箭,府医已经给拔出来,伤口也处理了,剩下无大碍,养上几日就好。现如今他已经醒了,不过仍被困在这间屋中,没人理会。
楚淮舟抿着唇,坐起身,背倚靠在床头的架子上,不言语,似乎是在思索是何人想杀了他。
曲意绵一进屋就见他是这幅模样:“醒了。”她道。
楚淮舟偏头看她,认出她是昏迷前将他放倒在地的捕快,眉头紧蹙:“是你。”很久没开口,一开口,嗓音沙哑。
“真弱!”曲意绵开口嘲讽。
楚淮舟眉眼一暗,血气顿时上涌,嘴角溢出些许血迹。曲意绵挑了挑眉,又嘲讽道:“果真弱不禁风。”
这人害她赏钱、休沐全无,曲意绵是当真拿不出好脸色。
“我知道你要查茶馆之案,我帮你找线索,你带上我。”楚淮舟先入为主。
茶馆暗杀的人必然是想要他的命,既如此,他定然不会坐以待毙。现如今曲意绵是他目前能寻到的最好人选。
闻言,曲意绵有些意外,但她也在思索。
茶馆一案毫无头绪,楚淮舟身为受害人主动帮忙找线索,那必然是好的。可要带上他这个弱不禁风的人,行动起来也会麻烦……
第三章 探案中
“当日茶馆是请了三六胡同的戏班子。”楚淮舟道。
茶馆午时过后必定要唱一出戏,戏班子都是定好的,三六胡同槐花戏班,而当日来的却不是槐花戏班。楚淮舟上午桥底说书,下午茶馆喝茶,对槐花戏班班主一癖好了如指掌,班主喜在茶馆品茶听戏,有事还会同茶客聊上两句。班主常坐的位置便是当日曲靖所坐位置,以此楚淮舟断定当日唱《霸王别姬》的戏班必然不是槐花戏班。
“茶馆戏班都是固定的,也没什么人会对一个戏班在意不已,加上请的也不是名角。”
楚淮舟话落,曲意绵终究还是退了一步,答应楚淮舟可以跟着。戏班来人不明,找请戏班的人也不会说得清,留下必定是假的,这样一来略有些麻烦,查起来要废一番功夫。
三六胡同曲意绵有所耳闻,朝山县半大点的地方,三六胡同占了其一,是一片地方,这里头鱼龙混杂,复杂到恐怕官府都不一定能摸清他们的身份。其一朝山地理位置极其特殊,临近边疆,说些不好听的,朝山就是边疆的一道防线,朝山一破,京都危。
曲家全家除了曲琛,现如今的宋琛,举家外放为官,外放这地便是这朝山城。当今皇上忧心朝廷之事,皇上年事已高,皇子夺位牵扯四方,朝廷中有不少蛀虫妄想分一杯羹,首冲便是这朝山城。严丰幼童一案,曲家都不想让曲意绵插手,借着茶馆一案将她远离严丰一案,为的就是要她远离朝廷的纷争。
严丰一介行商,就是有些聪明,胆子也不敢大到拐幼童上。皇帝曾下旨,拐幼童死罪,无可恕。这些都表明严丰身后有人,且这人权势必然不小。前段时间京都传来的信件,谬论至极,妄想追求长生,源头是宰相一脉,曲家也是因着这才要将曲意绵远离这些。不成想,茶馆一案牵扯更甚。
曲意绵有些跃跃欲试,她深深看了楚淮舟一眼,说道:“我们现在就去茶馆,问一问当日戏班底细。”
听着曲意绵急切的语气,楚淮舟倒没有什么意外,老老实实的穿鞋跟在曲意绵身后。本来曲意绵是只想带上楚淮舟一人,奈何衙门的大门没出,曲靖、闻鄀二人闻着风声就跟来了。
“曲捕快不厚道,查案不叫上我们一起。”闻鄀出声道。
“就是,太不厚道了!”曲靖跟着附和说道。
曲意绵无奈扶额,这两人都不是好糊弄的,只得低声请罪:“二位兄长,小妹正想去找二位兄长,谁知二位兄长自己找来了。”
“是吗?”闻鄀看着曲意绵,似笑非笑。
曲意绵被看的一阵心虚,手不自觉的摸了摸鼻尖,硬着头皮道了一声:“是。”
“既如此,那就走吧,曲捕快。”
曲意绵干笑两声:“二位兄长,不如……”
话未说完就被堵了回去:“总捕头可是说了,我们跟着你一起!”话落,闻鄀的视线落到楚淮舟的身上,“你连这个弱不禁风的拖油瓶都带了,想来也不会介意二位兄长一道跟着。”
这下曲意绵彻底没了拒绝的法子:“是,兄长跟着便是。”曲意绵吃下这亏,本想着留下二人在府中继续管着严丰的案子,谁知……想着,曲意绵恶狠狠的瞪了楚淮舟一眼。
楚淮舟无辜的摸了摸鼻尖。
二人行变成四人行,这一行去的就是茶馆。
茶馆仍旧跟往常一样没有被影响到,不过里面的茶客确实少了不少,就连伙计也换了人,没变的是账房先生奎叔。
几人一进茶馆,奎叔就迎了过来,关切的目光在楚淮舟的身上打量了片刻:“舟哥儿来了。”话落,他又觉得不妥,拱着手道:“大人。”
曲意绵冲他摆手,示意他起身。
楚淮舟点了点头,唤了一声:“奎叔。”
奎叔笑了起来,一张脸上满是皱纹,不过脸上的关切做不得假:“奎叔看到你好了,奎叔就高兴。”他伸手擦拭自己脸上的眼泪,又慌忙将人迎了进来。
此时茶馆中没有茶客,奎叔领着他们坐到拐角处,又自顾自的招呼着拎一壶茶上来。
自进来他们就在打量茶馆,戏台子上被放上了几盏屏风,为的就是遮住那戏台,曲意绵示意楚淮舟去找找线索。
楚淮舟站起身在这茶馆上转悠几圈,又漫步朝戏台子上走去,戏台上的血迹被清理得干净,他那日昏迷,但迷迷糊糊中还是感到有什么人……
“舟哥儿。”他身后响起奎叔的声音。
楚淮舟转身看着奎叔,思索着什么。奎叔在这茶馆中很久了,自他在桥底说书起就在茶馆当账房先生直到今日,他总觉得有些看不透这人。会不会那些关心都是假的,奎叔也是想杀他的人行列中。
“舟哥儿、舟哥儿……”奎叔又唤了几句。
楚淮舟渐渐回过神,看着奎叔说道:“几日没来茶馆有些陌生,随意转转。”楚淮舟的指尖搭上屏风,又继续道:“站在戏台上,突然有种不一样的感觉,奎叔你知道那种濒死的痛苦吗?”
楚淮舟歪了歪头询问道。奎叔眼里忽的闪过一抹不知名情绪,转而消失:“舟哥儿瞎说什么,咱舟哥儿将来一定会长命百岁!”
“舟哥儿,下来,茶要凉了,你身子不好,茶还是要喝热的。”奎叔絮絮叨叨的道。
楚淮舟垂下头,下了戏台。
当年之事终归还是逃不开,皇帝年迈,近些年行事越发糊涂,有人坐不住,必然要除了任何挡路的棋子。楚淮舟拎着茶壶心事重重回到桌上。
见楚淮舟没问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曲意绵只得拿着捕快的身份去询问那日戏班的底细。
桌上还剩闻鄀、曲靖两人,楚淮舟自然而然打量这两人,两人武功皆不弱,曲靖更具有江湖风范讲义气,却也是妹控。至于闻鄀,要比曲靖有头脑。
楚淮舟饮了口茶,静等曲意绵回来,不出所料,曲意绵问出的竟是一些无用的东西。
“你要想找戏班子的底细,问茶馆是没用的。”楚淮舟道。
“你有何高见。”
“三六胡同。”
第四章 三六胡同——戏班
想知道点有用的东西,这三六胡同是必然要去的,三六胡同位于朝山城县北,歪七扭八的胡同围绕而成,这里面的百姓做生意都是在胡同之中。
过路的地方只够容纳两人并肩,在这里没有人会两人并肩而行,除非你足够有身份,能让这里地头蛇背后的势力忌惮,否则,人是走不出三六胡同。
显然第一次来的几人并不懂这些规矩。
一来就吸引了不少摊贩的注意,更何况还穿着官府,这里的人尤其痛恨捕快,在这些人眼里,就是不自量力地蚂蚱在挑战。
曲靖握住曲意绵的手腕,在她耳边低语。
曲意绵看得出周围人虎视眈眈,携带着恶意,也有不少在观望,似乎是想瞧出几日身后有无背景。在这里的摊贩简单识人的本事还是有。
若是那种毫无背景之人,来到这种地方周身所处气势就不一样,就如那种寻常百姓,来此就会畏畏缩缩,整个人局促不安。
在诸多注视下,几人越过胡同宽敞的地方,胡同逐渐窄了起来,随地摆摊的商贩也换成了挂在门沿上面的藩旗,旗面上则是商铺的名字。
环视四周,这里并无戏班的旗帜。
曲意绵惦着几两碎银,走到行路前,将几两碎银拍到他的桌案上。所谓行路正是三六胡同中知晓三六胡同所有铺子以及地形的人,三六胡同中行路共四位,分布在东南西北四面。
此处的行路正是西面,西行路。
桌前那人伸手将几两碎银拿起掂量掂量,只见那人面若枯槁,若非那双眸子透着精光,倒真让人觉得这是一个死人。
“问什么。”西行路问道,声音嘶哑刺耳。曲意绵不适的皱了皱眉头。
“戏班!”曲意绵道。
西行路此时抬头目光直视曲意绵,良久,他的目光又打量起楚淮舟一行人,似乎在思索这几人的身份,戏班在这里可是禁地,问戏班中人必要见血。
西行路将银子重新扔回桌上,“这些银子不够。”他道。
“不够!”曲意绵看他。几两碎银虽不多,但也是她一月俸禄,问个戏班在那何处应绰绰有余!
她正要发作,胳膊就被楚淮舟按住,曲意绵不解偏头看他。只见楚淮舟冲她摇了摇头,将她给拉到了身后。
“西行路,能否行行好,我们都是县衙的人,月俸也就这几两银子。”话落他又放下一个钱袋子。
曲意绵眉眼一挑,只觉得这钱袋子有些眼熟,猛然转头看像闻鄀、曲靖二人,果真他二人脸耷拉下来。
“西行路,银子要是在多,我们也拿出来,此行主要就是想要打听打听戏班,劳烦西行路通融。”楚淮舟话落,冲这人拱手,拱手间,两枚玉佩露出来。
这两枚玉佩西行路看的分明,见西行路脸色变化,楚淮舟眸中闪过一丝笑意不动声色的收回玉佩。
果真这西行路认得玉佩,但不说其中一枚,这另一枚就值得他开口,京都曲家,当朝太傅宋琛本家,想来这女捕快就是曲家的幺女。
得罪权贵不是三六胡同会做的事,想着西行路脸上露出笑意,人也谄媚了几分,“各位大人是知道戏班的事,此事好说好说。”话落,他拿起桌上的铃铛,摇了几下。
他身后的墙竟然开了一扇门,门后走出一人,浑身黑衣,面上还带着蝴蝶面具。众人打量着这人,这人丝毫不在意这些目光,淡淡的开口:“诸位请。”他做请的动作。
楚淮舟丝毫不客气,看了他一眼,先行进去。
“诶!”曲意绵开口唤道,楚淮舟始终没有回头,曲意绵皱了皱眉,也跟着进去。
随着几人都进入,那扇门又极快的合上,黑衣人一心带路,除了开始的“诸位请”就不曾听过他在开口。
曲意绵走到楚淮舟的身旁,扯着楚淮舟的袖子,偏头看了看黑衣人,又压低声音询问:“你怎么回事,直接就进来,万一有诈……”
楚淮舟嗤笑一声,似乎有些惊讶,“捕快,没想到你还挺谨慎。不过,捕快你谨慎过头了,古人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嘲讽道
曲意绵眼神一暗,似是想刀人。
楚淮舟不在理她,自顾自的走到一旁,曲意绵也冷哼一声,目视前方。
约摸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数阶台阶,那黑衣人停下了脚步,再次说道:“诸位请自己上去,我主子在里面等各位,不过还要提醒各位。”
“眼见不为真,勿动不该动。”
话落,黑衣人离开此地,黑衣人一走,众人才发觉此地安静的诡异。曲靖双手环抱在胸前,嘴里嘀咕着什么。
倒是闻鄀还算镇定,站在曲靖身旁跟一个木头人。
“走,我们往上去。”曲意绵说道。
楚淮舟自然没有意见,至于那二人更不会有意见,几人顺着台阶往上,上方入眼是一座亭子,亭子四角上都挂了红灯笼,灯笼下系了铃铛跟红穗子,风吹过带着灯笼,铃铛跟红穗子。
铃铛“叮叮当当”作响。
亭台楼阁周身绕水榭,花枝绿叶点缀其中,池中还有锦鲤互相夺食。楚淮舟站在池边观望,曲意绵思索此地同戏班有何关联。
又见曲靖走到亭中,亭中还有一石桌,石桌的表面上刻着几只蝴蝶,曲靖冲几人招手,“这!”
只见其中一只蝴蝶周围有一圈的缝隙,曲靖按了下去,刹那间不知从何方飞来横箭,阻几人脚步,曲意绵拉着楚淮舟后退。
闻鄀眼神一暗,抽刀,斩落几支羽箭,冲着曲靖扑去,只听“扑通”一声,二人双双落入池中。
“大哥!闻鄀!”曲意绵心下一惊,出声喊道。
箭雨持续片刻,恢复平静,池中迟迟没见二人露面,曲意绵抽刀拿着刀鞘试探。
“不用试了,机关已经破了。”楚淮舟道,他已经看出这地的蹊跷,黑衣人的话也悟出,眼见不为真,勿动不该动。
楚淮舟走到石桌的前面,曲靖按下的蝴蝶此刻已经凸起,这蝴蝶便是假象,曲靖按下蝴蝶就相当于打开了机关,机关是箭雨,而关闭机关的方法就是池中洞口,曲靖闻鄀落入池中洞口关闭,箭雨就停了。
话落,曲意绵已经到了池边,曲靖、闻鄀落入的地方已经没有二人的身影,楚淮舟的话不假,曲意绵眉头紧蹙,心中不免忧心。
楚淮舟看出她的担忧,说道:“你必须担心,以他们二人的武功,不会有事,你要是有闲心担忧,不如先忧心忧心我们的处境。”
楚淮舟话落,又一阵声音传来,曲意绵警惕的看向周围,“何意!”
“若我没猜错此戏班非彼戏班。”
第五章 荣锦此人
楚淮舟神色无异,实则心中早有决断,关于他的身份……楚淮舟并不想认,相反若是能舍弃那必然第一个先舍弃这另他不得安生的身份。
行路看身份,几两银子问不了一个戏班所在,那日茶馆戏班中人是想要他的命,若不是被人阻拦打断那些人的计划,恐怕他已经成了箭下亡魂。
这里明面上是戏班,实际上干的是杀人越货的买卖。
曲意绵自然懂了楚淮舟的意思,如此一来,思虑的自然要多几分,原本以为这茶馆一案,是寻常小案,没想到竟然牵扯到江湖的杀手组织。
蝴蝶面具,也是,曲意绵懊恼的握紧刀柄。猛然想起写什么,幼时她喜好话本,在曲府收藏的孤本中,曾看到一本书,里面记述则是太上皇在位时,风靡一时的江湖组织——南风馆。
南风馆不属于朝廷,掌舵人是当初朝山平乱的一名将士,其中不知发生何事,这名将士成了南风馆的掌舵人,据传酷爱蝴蝶面具,之后南风馆人人都会佩戴蝴蝶面具。
这样一来,三六胡同的前身应就是南风馆。
思虑一番,曲意绵并未打算将之事禀报上去,其一以曲家来说,必要不会同意她掺和进去;其二三六胡同的前身是南风馆应没多少人知道,曲家一心效忠皇上,若是发现三六胡同前身是南风馆必然要上报皇上。
那孤本记载南风馆后从龙有功,之后才隐匿不出,如今要是现世,碰上众皇子夺嫡,难免会成为这些人眼中的香饽饽,到时候因曲家上奏,无论谁夺嫡,都不会留下曲家。
其中利害关系,曲意绵自然明白,她下定决心要独自探查三六胡同,为曲家谋求一份生机。
至于楚淮舟,想到此人曲意绵微眯着眸子,细细打量他几番。虽不清楚是什么人想要他的命,不过要是留在身边,总归不是坏事。
两人互相打量,心思一个比一个想的深。
不出一会,二人竟同时开口。
“你……”
“你……”
“你先说。”楚淮舟清咳一身,说道。
“你真不清楚是谁想要杀你?”曲意绵问道。
楚淮舟摊开手,一脸无辜之色,“我要是知道是谁想杀我,还会跟你们涉险?”他反问,“再者说,我一介书生,就靠在桥底说书挣几个铜板,不会武功没有权势,更没得罪什么人,哪里想得出谁会雇杀手杀我!”
话虽如此,可说来也奇怪,曲意绵总觉得楚淮舟的身上披着一层假面,让人看不透。
“对了,你要问我什么?”话音刚落,曲意绵的面色一变,示意楚淮舟往身后看去,楚淮舟不明所以,转身向后看去,顿时惊的他眉眼一跳。
他的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一个倒挂的纸人,纸人头贴着地下,面上红彤彤的一片,略带着一些诡异,楚淮舟后退几步。
定睛一看,那纸人的身后还站着一人,纸人被挪了过去,身后的人显露出来,她并未带着蝴蝶面具,面容看的分明。
一股奇异的香味袭来,两人不自觉的被她吸引过去。
柳眉笼翠雾,檀口点丹砂,眼如水杏,这人生的极美。在看头挽乌髻,戴着珠钗,珠钗又同鲜花相映。这人微微一笑,笑颜如花,“听说你们想要见我。”
莫说男人,曲意绵一个女人见她面,听她声音都要迷上几分。
“是,我们想要找戏班。”曲意绵咽了咽口水,说道。
这人轻笑的一手,手半遮面,似乎是被曲意绵迷糊的样子愉悦到了,“我知你们说来何意,不过我并不能告诉你,各行有各行的规矩,我们自然是要讲规矩的,雇主的身份恕不能透露。”
话落,她打了个哈欠,转个身,裙摆随着她的动作摇曳。
突然,曲意绵猛的握紧刀柄,刀柄的凉意唤醒了她的些许神智,她带着怒气看像石凳上坐着的女子,“你,下迷香药!卑鄙。”
“哟,被你发现了。”她挑了挑眉似乎是诧异曲意绵能很快的清醒过来,她身上抹的香就是迷香药,哪怕武功很深的人都会被迷上一时半刻。
见人醒了她也没有了玩闹的心思,拢了拢外衫的薄纱,手撑着下巴,说道:“小姑娘我认识你,你叫曲意绵对不对。”
闻言,曲意绵更加警惕,楚淮舟没有武功,早已经失了神昏迷过去,如今她一个人,面对一个一无所知的人,而这人还十分危险,情况似乎极其不妙。
如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虽然危险,但好在这人暂时并无杀意。
“你认得我也不奇怪,若非我没猜错,打我们进了三六胡同,一举一动就已经在你的掌控之中。”曲意绵反问道。
“你说的没错,从你们进三六胡同以来,踪迹就已经在我的掌控之中,我的人盯着一的一举一动,说来你们倒是应该感谢我。”
“三六胡同有三六胡同的规矩,胡同路窄,像来不允许两人并排走,除非身份够硬,因为并排走对这里的人来说就是一种挑衅,有人在他们的地盘上横着走,按规矩就地斩杀!”她的语气中带着肃杀的意味,看着曲意绵的眼神也逐渐变得危险。
曲意绵紧张起来,手死死攥着刀柄,手心不断冒出冷汗。
谁知,这人突然就笑了,那股危险的气息随之消失,仿若从未有过。
曲意绵如临大敌。
“不必紧张,我对你并无恶意,我暂时还不想得罪曲家。”她说道,又想到了些什么,紧接着又道:“我叫荣锦,不建议倒是可以唤我一声锦姐姐。”
曲意绵面上一僵,似乎有些看不懂这是什么奇怪的发展走向,不过小命要紧,她想查案子,但也不想无故在这丢了命。
古人云:大丈夫能屈能伸,她一介女流,自然更应该秉承,看不透荣锦的心思,顺着来总归没有坏处。
想来,曲意绵露出一抹笑容,唤了一声:“锦姐姐。”
闻言,荣锦笑容更甚。
第六章 蛇鼠一窝
曲意绵这一声锦姐姐唤得极尽真诚,甚至带了几分劫后余生的讨好。
她很清楚,在三六胡同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硬碰硬那是莽夫所为,唯有顺杆爬才是保命真经。
荣锦被这一声呼唤取悦了,她伸出纤长如玉的手指,轻轻挑起曲意绵的下巴,吐气如兰:“曲家的姑娘,倒真如传闻中那般有趣,能屈能伸,不像你那顽固的二叔。”
“锦姐姐谬赞了,小妹这也是被逼无奈。”曲意绵面上陪着笑,余光却死死盯着倒在地上、脸色惨白的楚淮舟。
这小白脸不仅手无缚鸡之力,晕得也真不是时候。
“想要救人?”荣锦顺着她的视线掠过楚淮舟,眼神中闪过一丝深不可测的嘲弄。
“这小郎中生得确实皮相极佳,怪不得能让你这个铁石心肠的小捕快动了恻隐之心。”
“他不是什么小郎中,只是个说书的,还是个倒霉透顶的证人。”曲意绵纠正道,随即话锋一转,“锦姐姐,我那两位兄长落入池中,不知……”
荣锦嗤笑一声,拍了拍手。
只见平静的池水忽然泛起剧烈的波纹,紧接着,“哗啦”两声巨响,曲靖和闻鄀像两条落水狗一样被水底的机关托盘直接顶了上来,重重地摔在岸边的草地上。
两人浑身湿透,曲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大口喘着粗气,手还死死攥着刀柄,一见荣锦,条件反射地就要拔刀:“妖女!你……”
“哥!闭嘴!”曲意绵心头一跳,急忙出声喝止,几个箭步跨过去挡在曲靖面前,疯狂使眼色,“这位是锦姐姐,是……是咱们家旧相识!”
曲靖愣住了,闻鄀倒是反应快,他按住曲靖的手,目光在荣锦身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诡异的红纸人,低声道:“曲捕快,审时度势。”
荣锦并不在意曲靖的冒犯,她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指甲:“南风馆不接无名之单。茶馆戏台上的暗杀,确实有人出了大价钱,要买那说书人的命。不过嘛……”
荣锦眼波流转,落在楚淮舟身上,“那单子,我推了。”
曲意绵眉头一皱:“推了?为什么?”
“因为雇主给的钱,不够买我三六胡同的规矩。”荣锦站起身,那股压迫感再次袭来,“有人想借我的手杀皇室的人,这笔买卖,不划算。”
皇室?
曲意绵如遭雷击,猛地转头看向昏迷不醒的楚淮舟。这整日缩在宏桥底下说书、连茶钱都经常赊账的小白脸,竟跟皇室有牵扯?
还没等曲意绵细想,原本昏迷的楚淮舟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悠悠转醒。
楚淮舟睁开眼的第一反应不是呼救,而是下意识地遮住了自己的右手虎口,那是长期握笔或是——握权之人才有的习惯。
“醒了?”曲意绵没好气地蹲在他身边,“楚大才子,你这命可真够贵的,连南风馆的锦姐姐都说你是烫手的山芋。”
楚淮舟虚弱地咳嗽了两声,在曲意绵的搀扶下勉强坐起。
他似乎对荣锦的出现并不意外,只是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里,藏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草民多谢姑娘相救,也多谢锦馆主手下留情。”楚淮舟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弱不禁风的破碎感。
荣锦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冷笑:“楚公子,你这出戏演得不错。”
荣锦继而转头,看向曲意绵,“不过我得提醒曲小姑娘,这男人若是毒蛇,离得太近可是会没命的。”
“多谢锦姐姐提醒。”曲意绵虽然心里打鼓,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但这案子落在我头上,我总得查个水落石出。”
“既然锦姐姐不愿说雇主是谁,那三六胡同里的槐花戏班,如今身在何处,总能给个交代吧?”
荣锦沉默了片刻,随即从袖中甩出一枚黑色的蝴蝶令牌,扔进曲意绵怀里。
“槐花戏班的活口都在西街的枯井窖里。至于那个放冷箭的小乞丐,他没撒谎,但他隐瞒了一件事,那天他在胡同里看到的,不是刺客在密谋,而是有人在给他送礼。”
荣锦转过身,红色的裙摆在风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度。
“曲意绵,这朝山城的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要是真想买你阿娘的生辰礼,就带着这小白脸赶紧回衙门。再待下去,那严丰背后的主子,怕是要把你们县衙给掀了。”
说完,那倒挂的纸人竟无火自燃,浓烟腾起的瞬间,荣锦的身影已消失在水榭回廊之后。
“邪门,真是邪门。”曲靖骂骂咧咧地站起身,拧着衣服上的水,“姩姩,这女的到底是谁?咱家什么时候有这种旧相识了?”
“大哥,以后再说。”曲意绵神色凝重,她看向楚淮舟,发现他正盯着荣锦消失的方向出神,“楚淮舟,你刚才听到了吗?她说你是毒蛇。”
楚淮舟转过头,眼底的寒意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可怜的无辜感。
楚淮舟轻轻扯了扯曲意绵的袖口,低声道:“曲捕快,你信她,还是信我?”
“我若是毒蛇,又怎会被一箭射得半死不活,还要劳烦你这般费心照顾?”
曲意绵看着他那张比女人还白净的脸,又想起他刚才护住虎口的动作,心里冷哼一声。
“信你?信你我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别废话,既然能走,就跟我去枯井窖带人。这朝山城的秘密,怕是比我想象的还要臭。”
一行四人,两个落水狗,一个伤病员,还有一个满心疑窦的女捕快,步履蹒跚地穿梭在三六胡同阴冷的窄巷中。
而在他们身后,那座精巧的水榭亭台内,荣锦重新出现在石桌旁,她看着曲意绵离去的背影,轻声自语:“太傅府的幺女,配上那个被放逐的疯子,这出《霸王别姬》,不知谁才是真正的项羽。”
与此同时,县衙之内,原本被关押的严丰,正坐在牢房的干草堆上,对着一名悄然潜入的黑衣人毕恭毕敬。
“大人,东西已经处理掉了,曲家那丫头,此时怕是死在了三六胡同。”
黑衣人声音冰冷:“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若是走漏了一丝风声,你这颗脑袋,也别想要了。”
雷声再次在朝山城上空炸响,大雨倾盆而下,掩盖了巷弄里所有的血腥与算计。
第七章 密令
从三六胡同出来的时候,雨越发瓢泼。
曲靖和闻鄀浑身湿透,两人一路押着那个被带出来的小乞丐,那孩子倒是识相,从荣锦那儿吓出来后就再也不敢多嘴,缩着肩膀跟在二人身后,老实得像只鹌鹑。
曲意绵走在最前头,手按着刀柄,余光不时扫向身旁的楚淮舟。
这小白脸虽说刚从迷香药的昏迷中醒转,却并未露出半分虚弱之态,反而步履稳健,哪里像个说书的落魄书生?
“楚淮舟。”曲意绵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直视着他,“你到底是谁?”
楚淮舟抬眸,那双清澈的眸子格外冰冷。他沉默片刻,最终轻叹了口气。
“曲捕快想知道什么?”
“荣锦说你是皇室的人,我不信。但她又说有人出大价钱买你的命,我不得不信。”曲意绵一字一顿,“茶馆暗杀、槐花戏班被灭口、严丰案牵扯朝廷,这些事若是没有联系,我把佩刀吞了。”
“你若再跟我打哑谜,别怪我直接把你送进大牢,跟严丰作伴去。”
楚淮舟苦笑,伸手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声音低沉:“曲捕快,你可知三年前京中发生过一桩灭门惨案?”
曲意绵眉头一皱:“你说的是户部侍郎沈家?”
那桩案子闹得极大,沈家满门三十七口,一夜之间被屠戮殆尽,连襁褓中的婴孩都未能幸免。朝廷震怒,查了三年,至今未能破案。
“正是。”楚淮舟的眼神黯淡下来,“沈家侍郎是我恩师,他临死前留下一封血书,托人送到我手中,让我追查真凶。”
“你?”曲意绵上下打量他,满脸狐疑,“就凭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说书人?”
楚淮舟没有反驳,只是从怀中摸出一块黑色的令牌,递到曲意绵面前。
令牌通体漆黑,正面刻着一只展翅的蝴蝶,背面则是一行小字“奉密令,查旧案”。
曲意绵接过令牌,指尖摩挲着那只蝴蝶的纹路。这令牌的材质极为罕见,通体冰凉,而那行字的笔锋,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密令?谁给你的密令?”
“此事不便明言。”楚淮舟避开她的目光,“但曲捕快只需知道,我查的是三年前灭门案的真凶,而那真凶,便是如今茶馆戏台上放冷箭的人背后的主使。”
“茶馆的杀手,是想杀你灭口?”
“不错。”楚淮舟点头,“三年前沈家被灭门后,京中暗流涌动,有人刻意抹去了所有线索。我追查至朝山城,发现严丰拐卖幼童的案子,与当年沈家灭门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曲意绵心头一凛:“你是说,严丰背后的主子,就是当年灭门案的真凶?”
“不能确定,但绝对脱不了干系。”楚淮舟语气凝重,“严丰拐来的幼童,并非用于贩卖,而是送往京城某处秘地。那些孩子,都有一个共同特征,天生带有异香。”
“异香?”曲意绵忽然想起什么,“你是说……炼药?”
“正是。”楚淮舟眼中闪过一丝寒意,“当年沈家侍郎便是因为上书弹劾朝中有人妄图炼制长生药而被灭口。而那主谋,便是如今手握重权的……”
他话未说完,忽然一阵破空之声传来。
“小心!”曲意绵条件反射地扑向楚淮舟,两人重重摔倒地。
一支通体漆黑的蝴蝶镖,钉入他们身后的墙壁,还在轻微颤抖。
“是''幽蝶''!”闻鄀大喝一声,拔刀护在曲靖身前,“曲捕快小心,这些人是杀朝廷官员的死士!”
话音刚落,数道黑影从雨幕中出现,他们身披黑衣,面戴蝴蝶面具,手中皆持蝴蝶镖,杀气腾腾地朝几人包围而来。
“幽蝶……”楚淮舟咬牙,“果然是他们。”
曲意绵来不及细问,拔刀而起,护在楚淮舟身前:“你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胆敢袭击朝廷命官!”
为首的黑衣人冷笑一声,声音阴森:“朝廷?待我们主子登基之日,便是新朝。至于你们……”
他手一挥,数支蝴蝶镖齐齐射出。
曲意绵挥刀格挡,火花四溅。曲靖和闻鄀也迅速迎战,一时间雨幕中杀气弥漫。
楚淮舟虽无武功傍身,却并未慌乱,他死死盯着为首黑衣人腰间挂着的一个特殊标记,是一只双翅交叠的黑蝶,与他手中令牌上的蝴蝶纹路如出一辙。
“幽蝶与南风馆……果然有渊源。”楚淮舟喃喃自语。
战况胶着,曲意绵虽然武功不弱,但面对这些死士依旧吃力。眼看一支蝴蝶镖直奔她咽喉而来,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劲风掠过,那蝴蝶镖竟被另一支暗器击落。
荣锦的声音懒洋洋地从屋顶传来:“幽蝶的人,真是越发不把我南风馆放在眼里了。”
为首黑衣人脸色一变,厉声道:“荣锦!你要坏我们的事?”
“坏你们的事?”荣锦轻笑,“我只是在守我三六胡同的规矩。在我的地盘上杀人,是不是该先问过我?”
“哼!此事我们记下了!”黑衣人知道讨不了好,冷哼一声,带着手下迅速撤离。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楚淮舟一眼,留下一句话:“楚公子,七日之内,交出沈家血书,饶你不死。否则……”
话未说完,人已消失在雨幕中。
曲意绵收刀,喘着粗气,转头看向屋顶:“锦姐姐……”
“别谢我,我可不是救你。”荣锦身影一闪,已落在几人面前,“幽蝶那帮疯子,三年前灭了沈家满门,如今又盯上了你们。曲意绵,你若是聪明,现在就该带着你的人离开朝山城。”
“离开?”曲意绵冷笑,“我曲家世代为官,何曾怕过这些宵小之辈?”
“那你就等着给你全家收尸吧。”荣锦转身欲走。
“等等!”楚淮舟忽然出声,“荣馆主,幽蝶与南风馆,究竟有何恩怨?”
荣锦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你想知道?那就活过这七天再说。”
说完,她身影消失在雨中。
曲意绵看着楚淮舟,沉声道:“七日期限,沈家血书,你打算怎么办?”
楚淮舟沉默片刻,忽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曲捕快,我有个提议。”
“说。”
“我们联手。”楚淮舟一字一顿,“七日之内,我帮你揪出严丰背后的主谋,你帮我保住沈家血书。事成之后,各走各路,如何?”
曲意绵盯着他,半晌,冷笑:“楚淮舟,你可真会算计,不过……”
她伸出手:“成交。但你若敢耍我,别怪我翻脸无情。”
楚淮舟握住她的手,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曲捕快放心,我这条命,如今就系在你身上了。”
朝山城的天空,越发阴沉。
县衙深处的牢房中,严丰正对着那名黑衣人跪地叩首:“大人,那楚淮舟没死,怎么办?”
黑衣人冷哼:“无妨。七日之后,他若交不出血书,自会有人收拾他,至于曲家那丫头……”
他眼中闪过一丝杀意:“留她不得。”
第八章 毒杀
夜色浓稠如墨,西街的枯井窖藏在一片废弃的宅院深处。
曲意绵提着灯笼走在前头,身后跟着伤势未愈的楚淮舟,以及坚持要同行的曲靖、闻鄀。
“就是这里。”曲意绵停在一口废井前,井口用木板虚掩着,板缝间隐约透出腐臭的气息。
闻鄀皱眉:“这味道……不对劲。”
曲靖一脚踹开木板,灯笼的光照进井底,几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井底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正是失踪多日的槐花戏班的班主和戏子们,尸体已经开始腐烂,面色乌青,七窍流血,死状与茶馆戏台上的那些人如出一辙。
“又是毒杀。”曲意绵咬牙,“幽蝶下手真够狠的。”
楚淮舟盯着井底,忽然道:“你们看那边,还有一个活口。”
井壁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瘦削的人影,正是戏班的琴师老何,他浑身颤抖,嘴里反复念叨着什么,整个人陷入癫狂状态。
“我下去。”曲意绵说着就要跳下去。
“等等。”楚淮舟拉住她,“井下空气不流通,毒气未散,你这样下去会中毒。”
“那怎么办?老何若是疯了,线索就断了。”
楚淮舟思索片刻,从怀中掏出一个药包:“这是解毒散,你含在嘴里,屏息下去,动作要快。”
曲意绵接过药包,看了他一眼,先是密令,后是解毒药,楚淮舟到底什么来头?
曲意绵含着药粉纵身跃入井中,井底恶臭扑鼻,她强忍着恶心,快步走到老何身边,将人背起就往上送。
曲靖和闻鄀合力将老何拉上来,曲意绵正要跟着爬上去,余光却瞥见井壁上有一处砖石松动。
她伸手一按,那块砖果然是活的,轻轻一推,砖石后露出一个暗格,里面藏着一卷泛黄的纸。
“曲捕快,快上来!”楚淮舟在井口焦急地喊。
曲意绵顾不得多看,抓起纸卷塞进怀里,脚尖一点井壁,借力跃了上去。
刚出井口,她就忍不住弯腰干呕起来,楚淮舟递过水囊:“漱口,那毒气伤肺腑。”
曲意绵接过水囊,灌了两口才缓过来。她看向躺在地上的老何,那琴师已经彻底疯了:“蝴蝶……井底……蝴蝶吃人……井底有蝴蝶……”
“他说什么?”曲靖问。
“怕是被吓疯了。”闻鄀摇头,“看来问不出什么了。”
楚淮舟却蹲下身,仔细观察老何的面色和瞳孔:“不是吓疯,是中了迷魂散,这种毒不致命,但会让人陷入幻觉,意识混乱。”
“幽蝶真够狠,杀人还要毁人心智。”曲意绵咬牙切齿。
楚淮舟没有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盯着井口,曲意绵想起怀中那卷纸,掏出来展开,借着灯笼的光仔细查看。
是半幅乐谱,纸张泛黄,破损,上面用工整的小楷记录着曲谱,曲意绵不懂音律,但能看出这乐谱的纸张材质,绝非寻常戏班能用得起的。
更诡异的是,乐谱的空白处,用朱砂写着一行小字:“太和殿寿宴第三折,勿传。”
太和殿?那不是皇宫吗?
曲意绵猛地抬头看向楚淮舟,发现他也正盯着乐谱,脸色惨白。
“这是什么?”曲意绵压低声音问。
楚淮舟沉默,伸手想要接过乐谱,却被曲意绵躲开了。
“楚淮舟,这东西跟你有关,对不对?”曲意绵逼问,“你到底还瞒着我什么?”
楚淮舟苦笑:“曲捕快,有些事知道得越多越危险,这乐谱……”
他话未说完,忽然一阵破空声传来。
“小心!”
楚淮舟猛地扑向曲意绵,将她按倒在地,几乎同时,数支黑蝶镖从四面八方射来,其中一支擦过楚淮舟的肩膀,鲜血瞬间浸透了衣襟。
“又是幽蝶!”曲靖大喝一声,拔刀护在二人身前。
黑衣杀手从夜色中现身,为首之人冷笑道:“楚公子,我家主子说了,七日期限已过三日,若还交不出沈家血书,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还有,”杀手的目光落在曲意绵手中的乐谱上,眼神一凛,“那半幅乐谱,也请楚公子一并交出来。”
楚淮舟护着曲意绵,声音虚弱却坚定:“我若说没有,你们信吗?”
“不信。”杀手挥手,“杀!”
一场混战瞬间爆发,曲靖和闻鄀虽然武功不弱,但对方人多势众,招招致命。曲意绵想要起身应战,却被楚淮舟死死护在身下。
“你疯了?你现在这样会死!”曲意绵怒吼。
“我死了,你还能活。”楚淮舟咳出一口血,惨然一笑,“曲捕快,那乐谱……别给他们……”
话音未落,他肩膀上的伤口崩裂,鲜血如注。
曲意绵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愧疚、愤怒、还有一丝动摇。这个看似柔弱的说书人,两次为她挡箭,如今又以身为盾护她周全。
“楚淮舟,你给我撑住!”曲意绵咬牙,一掌推开他,翻身而起,刀锋直指为首杀手,“你们要的东西,得先过我这一关!”
杀手冷笑,正要再次进攻,忽然一道懒洋洋的女声从废宅屋顶传来:“真热闹啊,幽蝶的人,这是打算把我三六胡同的规矩踩在脚下了?”
荣锦如鬼魅般出现,红裙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她手中握着一柄骨扇,轻轻一挥,数道劲风袭向杀手。
为首杀手脸色大变,厉声道:“荣锦,你真要护着他们?”
“护?”荣锦轻笑,“我只是不喜欢有人在我的地盘上撒野罢了。”
杀手咬牙,知道今日讨不了好,冷哼一声:“楚公子,七日期限,好自珍重。”
说完,黑衣人如潮水般退去。
曲意绵顾不得追赶,急忙跑到楚淮舟身边。他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脸色白得吓人,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流血。
“楚淮舟!楚淮舟你醒醒!”曲意绵慌了,她从未如此慌乱过。
荣锦落在二人身边,看了一眼楚淮舟的伤势,叹了口气:“曲小姑娘,你这次真是惹上大麻烦了。”
“锦姐姐,求你救他!”曲意绵脱口而出。
荣锦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哟,这才几天,就开始心疼了?”
曲意绵咬牙:“他两次为我挡箭,我欠他的。”
“欠命的债,可不好还。”荣锦说着,从袖中掏出一个药瓶,“给他服下,能保他一命。不过,曲小姑娘,你手里那半幅乐谱,可千万藏好了。那可是能掀翻朝堂的东西。”
曲意绵心中一震,看向怀中那乐谱,和昏迷不醒的楚淮舟。
这个男人,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而她又该如何在这场朝堂与江湖中,护住自己和家人?
第九章 县衙惊变,严丰暴毙
夜色将尽,晨曦微露。
曲意绵扶着楚淮舟踉跄着推开县衙后门,迎面撞上捕快小吴。
“曲捕快!您可算回来了!”小吴见到她,如见救星,“出大事了!严丰死了!”
“什么?!”曲意绵心头一震,扶着楚淮舟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就在半个时辰前,当值的人去送饭,发现严丰已经没了气息。总捕头正在牢房那边,让您一回来立刻过去。”
曲意绵扭头看向脸色苍白的楚淮舟:“你先去我屋里休息,我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楚淮舟按住她的手,声音虚弱却坚定,“严丰的死,绝非巧合。”
“你现在这样……”
“正因如此,才更要去,幽蝶的人动手了,他们要灭口。”
曲意绵沉默片刻,最终点了点头:“那你跟紧我。”
牢房深处,灯火通明。
总捕头曲鸿站在严丰的牢门前,面色铁青。仵作老方正蹲在尸体旁仔细检查,几名捕快守在周围,气氛凝重得压抑。
“二叔。”曲意绵快步走到曲鸿身边,目光落在牢中的尸体上,瞳孔骤然一缩。
严丰仰面躺在干草堆上,面带诡异的笑容,七窍流着乌黑的血迹,死状骇人至极。
“这是……”曲意绵心中震惊。
“笑春风。”楚淮舟声音沙哑,“宫中禁药,中毒者会在极度愉悦中死去,死后面带笑容,七窍流血。”
曲鸿猛地转头,锐利的目光落在楚淮舟身上:“你是何人?为何知道宫中禁药?”
曲意绵心中一紧,急忙道:“二叔,他是……是我办案时遇到的证人,略懂医术。”
“略懂医术?”曲鸿冷笑一声,“姩姩,你何时学会撒谎了?”
他一步步走近楚淮舟,眼神如刀:“笑春风乃是前朝御医所制,配方早已失传,即便是当今太医院也无人知晓。你一个说书的,如何能一眼认出?”
楚淮舟苦笑,刚要开口,却被曲意绵拦住。
“二叔,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曲意绵沉声道,“严丰死了,线索就断了。茶馆一案和拐童案本就千丝万缕,如今他暴毙,幕后之人怕是要逍遥法外了。”
曲鸿深深看了她一眼,最终叹了口气:“老方,查验结果如何?”
仵作老方站起身:“回总捕头,确是笑春风无疑。此毒极为罕见,中毒后半刻钟内必死,且毒发时不会有任何痛苦,反而会陷入极度愉悦的幻觉中。”
“牢房戒备森严,外人如何能下毒?”曲靖从人群中挤过来。
“这才是最诡异的地方。”老方指着严丰的尸体,“你们看他的嘴角,有残留的茶渍。毒应该是下在茶水里的。”
“茶水?”曲意绵眉头紧皱,“牢中的茶水都是统一配发,若是下毒,不可能只有严丰一人中毒。”
“除非……有人单独给他送过茶。”
众人齐齐看向守夜的捕快,捕快吓得浑身一抖:“我、我当值的时候,确实有个黑衣人来过,说是要见严丰。他拿出了一块令牌,我不敢拦……”
“什么令牌?”曲鸿厉声问道。
“是……是蝴蝶令牌……”捕快颤抖着说。
曲意绵下意识地摸了怀中那枚黑蝶令,幽蝶的人,竟然堂而皇之地进了县衙?
“荒唐!”曲鸿一巴掌拍在桌上,“蝴蝶令牌你也敢放行?来人,将他押下去,听候发落!”
几名捕快上前,将那守夜的人拖了下去。曲鸿转身看向曲意绵:“姩姩,跟我来。”
曲鸿关上门后,沉声道:“你这几日到底查到了什么?”
曲意绵将茶馆戏班、槐花戏班被灭口、以及三六胡同的事说了一遍,唯独隐瞒了楚淮舟的身份和那半幅宫廷乐谱。
曲鸿脸色越发凝重:“姩姩,这案子你不能再查了。”
“为什么?”曲意绵不解,“二叔,严丰背后的人如此嚣张,我们若是不查,岂不是让他们逍遥法外?”
“你以为我不想查?”曲鸿苦笑,“可你知道笑春风意味着什么吗?这毒药只有皇室才能动用,能调动它的人位高权重,绝非你我能抗衡的。”
他走到曲意绵面前,按住她的肩膀:“姩姩,咱们曲家当年之所以被外放朝山,不是因为你阿爹犯了错,而是因为你太爷爷卷入了夺嫡之争。先帝驾崩前,朝中分为两派,一派拥护太子,一派拥护三皇子。你太爷爷站错了队,选了三皇子。”
“后来当今圣上登基,虽未追究,却将曲家满门外放,名为镇守边疆,实则是避祸。这些年来,咱们曲家在朝山兢兢业业,为的就是远离朝堂纷争,保全家族。”
曲意绵心中一震:“所以二叔是要我放弃查案?”
“不是放弃,是保命。”曲鸿叹了口气,“姩姩,你是曲家的幺女,你阿娘就你一个孩儿。你若是出了事,让她如何活?”
曲意绵想起阿娘那日为她整理衣衫时的叮嘱。
可她又想起井底那些惨死的戏班人,楚淮舟两次为她挡箭,那些被拐走的孩童……
“二叔,我明白了。”曲意绵最终点了点头,“我会小心的。”
曲鸿看了她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摆了摆手:“去吧,好好休息。还有,那个说书的,离他远点。”
曲意绵走出书房,心事重重。她回到自己的屋子,发现楚淮舟正靠在床头,手中拿着那半幅宫廷乐谱,眼神复杂。
“你在看什么?”曲意绵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楚淮舟没有说话,只是将乐谱递给她:“你看这笔迹。”
工整的小楷,笔锋刚劲有力,每一笔都透着一股威严之气。
“这字……”曲意绵忽然想起什么,“我刚才在严丰牢房时,看到墙角有些刻痕……”
“不错。”楚淮舟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趁乱检查过了,严丰的牢房墙内藏有密信残片,字迹与这乐谱同源。”
“你是说……”曲意绵倒吸一口凉气,“写乐谱的人,和给严丰密信的人,是同一个?”
“而且,”楚淮舟轻轻咳嗽了两声,“这字迹我见过。三年前沈家灭门案后,我曾在恩师的遗物中见过一封信,笔迹与这如出一辙。”
“那人是谁?”
楚淮舟沉默片刻:“宰相。”
曲意绵如遭雷击。
宰相?当朝宰相?
“你疯了?”曲意绵压低声音,“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很清醒。”楚淮舟满眼冷意,“三年前,宰相上书请求皇上炼制长生药,沈家侍郎极力反对,认为此举劳民伤财,有违天道。结果不到半月,沈家满门被屠。”
“而如今,严丰拐来的孩童,都被送往京城某处秘地。那些孩子身带异香,正是炼药的上好材料。”
曲意绵脑中一片混乱,想起二叔的警告,想起曲家当年外放的真正原因。
“楚淮舟,这案子太危险了。”她握住他的手,“你若是继续查下去,会死的。”
楚淮舟眼中闪过一丝动容:“曲捕快,你这是在担心我?”
“我……”曲意绵一时语塞,她自己也说不清心中的情绪。
楚淮舟忽然笑了:“其实,我早该死了。三年前恩师一家被屠时,我也该在其中。只是恰好那日我外出办事,才侥幸逃过一劫。”
“这三年来,我苟活于世,就是为了查出真相,为恩师一家报仇。如今线索就在眼前,我怎能放弃?”
曲意绵看着他的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
“楚淮舟,我帮你。”她一字一顿,“但你要答应我,活下去。”
楚淮舟愣住了,没想到这个向来冷静果决的女捕快,会说出这样的话。
“为什么?”他喃喃道,“你明明可以置身事外……”
“因为你欠我两条命。”曲意绵打断他,眼神坚定,“你两次为我挡箭,我总得还回来。”
窗外,天色渐亮。
在县衙的某个角落,一道黑影悄然离去,手中握着一封密信,上面用朱砂写着几个字:
“曲意绵已知真相,速除之。”
第十章 乐谱之谜,旧案浮现
天色大亮时,楚淮舟的高烧便起来了。
曲意绵守在床边,用冷帕子一遍遍给他擦拭额头。荣锦给的药虽保住了他的命,肩上的伤口却因两次崩裂,伤势远比想象中严重。
“母妃……火……别……”楚淮舟呓语不断,额头沁出冷汗,整个人陷入梦魇中。
曲意绵将冷帕子重新浸湿拧干,动作却下意识地放轻了几分。
母妃?
曲意绵心头一跳,寻常百姓家称母亲为“阿娘”或“娘亲”,唯有皇室,才会用“母妃”二字。
她想起荣锦那句话,有人想借南风馆的手杀皇室的人。
难道楚淮舟真是皇室血脉?
“火……好烫……救母妃……”楚淮舟猛地睁开眼,下意识地抓住曲意绵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
“楚淮舟!醒醒!”曲意绵低喝一声,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你在做噩梦,这里是县衙,很安全!”
楚淮舟浑身颤抖,清澈的眸子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曲意绵,半晌才恢复。
“曲捕快……”他声音嘶哑,松开了她的手腕,“对不起,我……”
“别说话,你现在高烧未退。”曲意绵将他按回床上,端起药碗,“把药喝了。”
楚淮舟喝下药汤,放下碗时,忽然握住曲意绵的手:“你……照顾我多久了?”
“一夜。”曲意绵淡淡道,抽回手,“别多想,我只是不想欠你人情。”
楚淮舟苦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曲捕快,你刚才听到我说什么了?”
“母妃、火。”曲意绵直截了当,“楚淮舟,你到底是什么人?别再跟我打哑谜了。”
楚淮舟沉默良久,闭上眼:“曲捕快想知道什么?”
“所有。”曲意绵一字一顿,“从你的身份,到沈家血书,再到那半幅乐谱。”
楚淮舟睁开眼,满是疲惫和悲凉:“好,我说。但你要答应我,听完后无论作何决定,都不要牵连曲家。”
曲意绵心中一沉,点了点头。
“我本名楚淮,字淮舟,是先帝宸妃之子。”楚淮舟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二十年前,母妃被诬陷与外臣私通,先帝震怒,下令将她打入冷宫。当夜,冷宫起火,母妃葬身火海。而我……”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痛苦:“我那年才五岁,被母妃的侍女拼死救出,送到恩师府上抚养。从那以后,楚淮这个名字就死了,只剩下一个说书人楚淮舟。”
曲意绵倒吸一口凉气。宸妃案她听说过,那是先帝在位时最大的丑闻,据说宸妃生得倾国倾城,深得先帝宠爱,却因私德有亏,最终自焚谢罪。
可如今楚淮舟却说,那是诬陷?
“诬陷你母妃的人是谁?”
“宰相。”楚淮舟冷笑,“当年宰相权倾朝野,想让自己的女儿入宫为妃,母妃却挡了他的路。于是他设局陷害,先帝中计,一道圣旨,母妃就成了千古罪妇。”
“而那半幅乐谱,正是母妃生前最爱的曲子《凤求凰》,她临死前将乐谱撕成两半,一半藏在冷宫,一半托人送给我,上面用朱砂写着''太和殿寿宴第三折,勿传''。”
“母妃是在告诉我,宰相陷害她的证据,就藏在那场寿宴的第三折戏里。”
曲意绵脑中飞速运转,忽然想起什么:“那场寿宴……是宰相亲自筹办的?”
“不错。”楚淮舟点头,“那场寿宴后不到三日,母妃就被打入冷宫。宰相必定在寿宴上做了什么手脚,让先帝相信母妃不忠。”
“可你为何不直接将此事禀明当今圣上?”
“禀明?”楚淮舟苦笑,“曲捕快,你以为皇室是讲理的地方吗?当今圣上是先帝嫡长子,宸妃案发时,他正与三皇子争夺储位。母妃之死,对他有利无害。我若贸然现身,只会死得更快。”
曲意绵沉默了。
她忽然理解了楚淮舟这些年的隐忍和痛苦。一个五岁的孩子,眼睁睁看着母亲葬身火海,却只能隐姓埋名苟活于世,这种折磨,比死更难受。
“所以你查沈家灭门案,实际上是在查宰相?”
“不错。”楚淮舟眼中闪过一丝寒意,“三年前恩师发现宰相妄图炼制长生药,便开始暗中调查。结果恩师查到,宰相炼药所用的秘方,正是从冷宫大火中抢救出来的母妃遗物。”
“恩师怀疑,母妃当年并非死于自焚,而是被宰相灭口夺宝。可还未来得及禀明圣上,恩师一家就被屠了个干净。”
曲意绵猛地站起身,来回踱步。
宸妃案、沈家灭门案、严丰拐童案、茶馆暗杀……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案子,背后竟全部指向同一个人——当朝宰相。
她从怀中掏出那半幅乐谱,想起严丰牢房墙内的密信残片,若是将二者的笔迹比对,说不定能找到更多线索。
“你要做什么?”楚淮舟虚弱地问。
“去牢房。”曲意绵披上外衫,“严丰死前必定见过宰相的人,墙上的刻痕说不定藏着关键证据。”
“我跟你去。”楚淮舟挣扎着要起身。
“你现在这样能去哪里?”曲意绵按住他,“老实躺着,我很快回来。”
说完,她大步走出屋子。
牢房戒备森严,曲意绵亮出捕快腰牌,守卫不敢阻拦,让她进了严丰的牢房。
牢房已被清理,干草堆上的血迹也被铺上新草遮盖,曲意绵走到墙角,仔细查看楚淮舟提到的刻痕。
果然,在一块松动的砖石后,藏着几片残破的信纸。
曲意绵取出信纸,借着牢房外的灯火看,信纸上的字迹与乐谱如出一辙,内容却让她脊背发凉.
“火硝石已备齐,京城秘地择日炼药,务必于中秋前送齐三十六名异香童子。”
火硝石?
曲意绵心头一跳。火硝石是炼制火药的关键材料,若是大量收购,必定有大动作。
她正要将信纸收好,忽然听到牢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曲捕快!”是闻鄀的声音。
曲意绵快步走出牢房,看到闻鄀和曲靖浑身泥泞,从外头赶回来。
“鄀哥、大哥,你们怎么回事?”
“姩姩,出大事了!”曲靖顾不得擦脸上的泥,急切道,“我们刚从三六胡同查到消息,近期有神秘买家在大量收购火硝石,数量之大,足够炸平半个朝山城!”
曲意绵瞳孔一缩。
闻鄀沉声道:“而且我们还打听到,那批火硝石的最终去向,是京城。”
京城、火硝石、炼药……
曲意绵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宰相收购火硝石,绝不只是为了炼药那么简单!
“走,跟我去见楚淮舟。”曲意绵转身就往回走。
“等等!”曲靖一把拉住她,眉头紧皱,“姩姩,你跟那小白脸走得太近了。二叔已经警告过你,离他远点。”
“大哥,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什么时候说?”曲靖怒道,“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为了那小白脸彻夜不眠,还要我们帮他查案。姩姩,你忘了阿娘的叮嘱了吗?你是曲家的幺女,不是他楚淮舟的什么人!”
“曲靖!”曲意绵也怒了,“你以为我是在帮他吗?我是在查案!严丰案、茶馆案、拐童案,哪一个不是压在我头上的?你让我眼睁睁看着真凶逍遥法外?”
“那也不该拿自己的命去赌!”曲靖红了眼,“你知不知道,三六胡同那些人有多危险?你知不知道,幽蝶的杀手随时会要了你的命?姩姩,我只有你一个妹妹,我不能看着你送死!”
曲意绵心中一软,她知道曲靖是真的担心她。
可有些事,她必须做。
“大哥。”曲意绵握住曲靖的手,“我知道你担心我,但这案子我不查,朝山城的百姓怎么办?那些被拐走的孩子怎么办?”
“而且,楚淮舟两次为我挡箭,我欠他的,总要还。”
曲靖愣住了,半晌,颓然松开手:“姩姩,你变了。”
“大哥……”
“算了。”曲靖转身离去,“你自己看着办吧,我管不了你。”
曲意绵看着曲靖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闻鄀走到她身边,轻声道:“曲捕快,曲靖是担心你。不过他说得也没错,那楚淮舟……不简单。”
“我知道。”曲意绵深吸一口气,“但鄀哥,这案子背后牵扯太大,我必须查清楚。”
闻鄀沉默片刻点头:“那我陪你。”
两人回到曲意绵的屋子,楚淮舟已经勉强坐起身,脸色依旧苍白。
“你听到了?”曲意绵将信纸递给他。
楚淮舟看完信纸,眼中闪过一丝凝重:“火硝石……宰相这是要做什么?”
“我有个猜测。”曲意绵沉声道,“宰相收购火硝石,绝不只是为了炼药。他怕是要……”
“造反。”楚淮舟眼神冰冷,“当今圣上年迈多病,诸皇子夺嫡,朝中暗流涌动。宰相手握重权,若是想趁乱夺位,火硝石便是他最大的倚仗。”
曲意绵心惊。
若真如此,那朝山城,乃至整个大周,都将陷入血雨腥风之中。
“楚淮舟。”曲意绵盯着他,“你手上的虎口,那老茧不是握笔留下的,是握剑所致,对不对?”
楚淮舟一愣,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你这些年隐姓埋名,不只是在查案,你还在练武,在积蓄力量。”曲意绵一字一顿,“你想复仇,对不对?”
楚淮舟沉默良久,最终苦笑:“曲捕快,你真聪明。”
“所以,茶馆那些杀手,究竟是谁派来的?”
楚淮舟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是三皇子。”
窗外,乌云密布,暴雨将至。
京城某处秘地,宰相正站在一座巨大的炼药炉前。
“楚淮,你以为躲在朝山城,本相就找不到你了?”
第十一章 火硝之祸,生死一线
窗外的雨终于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如墨。
曲意绵看着楚淮舟,不,应该叫萧淮舟。
“三皇子?”她皱眉,“可三皇子不是早在先帝驾崩前就病逝了吗?”
“病逝?”萧淮舟冷笑,“曲捕快,你真以为皇室的事会这么简单?三皇子确实死了,但死因绝非病逝,而是被人下毒,下毒之人,正是宰相。”
“宰相为何要杀三皇子?”闻鄀沉声问道。
“因为三皇子查到了宸妃案的真相。”萧淮舟语气透露出一丝痛苦,“三皇子与母妃关系极好,母妃出事后,他一直在暗中调查,可惜,他查到关键证据前就被灭口了。”
“而那关键证据,就是这半幅乐谱。”萧淮舟指着桌上的乐谱,“母妃临死前将它撕成两半,一半给了我,另一半……藏在了京城某处,若能找到另一半,便能指证宰相当年陷害母妃。”
曲意绵听完,脑中飞速运转,宸妃案、三皇子之死、沈家灭门、严丰拐童、火硝石……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案子,竟如一张巨网,将所有人困在其中。
“所以,宰相收购火硝石,是为了在诸皇子夺嫡之时趁乱夺权?”
“不错。”萧淮舟点头,“当今圣上年迈多病,诸皇子明争暗斗,朝中暗流涌动。宰相手握重权,若再掌控火硝石这种利器,便可在关键时刻一举夺位。”
“那火硝石现在在哪里?”曲意绵问。
“城郊废弃窑厂。”萧淮舟从怀中掏出一张残破的地图,“三日前,我收到密报,幽蝶在窑厂囤积火硝石,准备于中秋前运往京城。若不能在此之前阻止他们,京城必将血流成河。”
“中秋?”曲意绵心头一跳,“那不是只剩十日了?”
“正是。”萧淮舟眼神凌厉,“所以我们必须尽快行动。”
“我跟你去。”曲意绵毫不犹豫。
“姩姩!”闻鄀急忙拦住她,“你疯了?那可是幽蝶的老巢,去了就是送死!”
“鄀哥,这案子已经不是简单的拐童案了。”曲意绵沉声道,“若让宰相得逞,不仅朝山城,整个大周都将陷入战火。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百姓遭殃。”
“可你……”
“鄀哥,我心意已决。”曲意绵打断他,转头看向萧淮舟,“不过有一点,我必须说清楚。萧淮舟,你若敢再对我隐瞒什么,别怪我翻脸无情。”
萧淮舟苦笑,点了点头:“我明白。”
闻鄀见劝不动曲意绵,最终叹了口气:“那我陪你一起去。”
“还有我。”曲靖推门而入,脸色阴沉,“姩姩,我虽然不赞同你的决定,但你既然执意要去,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冒险。”
曲意绵眼眶一热:“大哥……”
“别说那些没用的。”曲靖打断她,“既然要去,就得做好万全准备。那窑厂地形复杂,幽蝶的人又人多势众,我们必须智取。”
“不错。”萧淮舟展开地图,指着窑厂的位置,“窑厂共有三处出口,主出口守卫森严,不可力敌。但这里……”他指着地图上一处标记,“有一条暗道,直通窑厂内部。”
“暗道?”曲意绵眉头一皱,“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暗道,是我三年前挖的。”萧淮舟淡淡道,“我来朝山城后,便开始暗中调查幽蝶的据点。窑厂是他们最重要的藏匿点,我曾潜入数次,才摸清了那条暗道。”
曲意绵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看似柔弱的说书人,竟有如此缜密的心思。
“那就这么定了。”曲意绵拍板,“今夜三更,我们从暗道潜入窑厂。”
“不,是我一个人去。”萧淮舟忽然道。
“什么?”曲意绵一愣。
“幽蝶的目标是我,准确地说,是这半幅乐谱。”萧淮舟眼神中透着寒意,“我以乐谱为饵,引出幽蝶右使,你们趁机潜入窑厂,毁掉火硝石。”
“你疯了?”曲意绵怒道,“那不是送死吗?”
“我不会死。”萧淮舟声音平静,“曲捕快,你忘了吗?我还欠你两条命,这条命,还债用的。”
“萧淮舟!”曲意绵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他的衣襟,“你以为我稀罕你的命?我要你活着,活着帮我查清这案子!”
萧淮舟愣住了,他看着曲意绵眼中的焦急和愤怒,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曲捕快……”
“别叫我捕快!”曲意绵咬牙,“叫我姩姩。”
萧淮舟苦笑,轻声道:“姩姩,相信我。”
曲意绵看着他清澈的眸子,最终松开手,颓然坐回椅子上:“好,我信你。但你若敢死在那里,我就去京城掘你祖坟。”
萧淮舟被她这话逗笑了:“好,我答应你。”
三更时分,月黑风高。
四人悄然潜入城郊废弃窑厂,曲意绵、曲靖、闻鄀三人躲在暗道入口处,萧淮舟则孤身一人走向窑厂主出口。
他手中握着那半幅乐谱,脸色苍白,肩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的眼神却无比坚定。
“萧淮舟,本座等你多时了。”一道阴森的声音从窑厂内传来。
一名身披黑袍、面戴蝴蝶面具的人缓步走出,他身形高大,周身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杀气。
“幽蝶右使。”萧淮舟冷笑,“果然是你。”
“萧皇子,二十年不见,你倒是长大了。”右使冷笑,“可惜,你还是那么天真。你以为凭一半乐谱,就能扳倒宰相大人?”
“能不能扳倒他,试试便知。”萧淮舟将乐谱高高举起,“想要这乐谱,就凭本事来拿。”
“找死!”右使厉喝一声,身形如鬼魅般扑向萧淮舟。
萧淮舟虽无武功傍身,但他这些年,苦练轻功,身形一闪,竟堪堪躲过右使的攻击。
“咦?”右使诧异,“看来这些年你没闲着。不过,光靠轻功可救不了你。”
他再次出手,招招致命。萧淮舟身上又添了数道伤口。
另一边,曲意绵三人已从暗道潜入窑厂内部,窑厂深处堆满了火硝石,数量之多令人咋舌。
“这么多火硝石,若是全部引爆……”闻鄀倒吸一口凉气。
“别想那么多,先毁了再说。”曲靖拔出火折子,正要点燃火硝石。
“等等!”曲意绵忽然拉住他,“萧淮舟还在外面,若是现在引爆,他必死无疑!”
“可若不现在引爆,等幽蝶的人发现我们,就来不及了!”曲靖急道。
曲意绵咬牙,理智告诉她,此时引爆是最好的时机,可感性却让她无法放弃萧淮舟。
“姩姩,你……”闻鄀看出她的犹豫。
“我去救他。”曲意绵猛地站起身,“鄀哥、大哥,你们在此守着,等我带他回来,再一起引爆火硝石。”
“姩姩!”曲靖想要拦住她,却被闻鄀按住了。
“让她去。”闻鄀沉声道,“若是强留她,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曲意绵深深看了二人一眼,转身冲出暗道。
窑厂外,萧淮舟已是强弩之末,肩上、胸口、腿上全是伤口,鲜血浸透了衣衫。
“萧皇子,认命吧。”右使冷笑一声,“交出乐谱,本座给你个痛快。”
“想要……来拿……”萧淮舟咬牙,手中的乐谱却被鲜血染红。
右使眼中闪过一丝不耐,正要给萧淮舟最后一击,忽然一道身影如流星般冲来。
“住手!”曲意绵挥刀格挡,火花四溅。
“曲意绵?”右使眼神一凛,“你怎么……”
话未说完,窑厂内忽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火光冲天,爆炸声震耳欲聋。
“不好!”右使脸色大变,“火硝石被引爆了!”
爆炸的冲击波袭来,曲意绵下意识地扑向萧淮舟,将他护在身下,巨石翻飞,烟尘四起,两人被埋在废墟之中。
“姩姩!”萧淮舟惊恐地喊道,他想要推开压在身上的碎石,却发现根本动弹不得。
曲意绵趴在他身上,背部被巨石压住,鲜血顺着额角流下,她虚弱地睁开眼,看着萧淮舟:“你……还活着……真好……”
“别说话!”萧淮舟红了眼,“我这就救你出去!”
他咬牙,用尽全身力气推开压在身上的碎石,然后开始徒手挖刨压在曲意绵身上的废墟。
石块锋利如刀,他的十指很快就血肉模糊,鲜血淋漓。
“萧淮舟……别挖了……”曲意绵虚弱地说,“你会死的……”
“我不会让你死!”萧淮舟嘶吼,眼中满是决绝,“姩姩,你不是说要我活着吗?那你也得活着!”
他不停地疯狂挖刨,十指的血慢慢染红了碎石。
终于,曲意绵身上的巨石被移开,萧淮舟将她横抱起来,步伐踉跄着往外走。
“萧淮舟……你的手……”曲意绵看着他血肉模糊的双手,眼泪不禁滑落。
“别哭。”萧淮舟苦笑,“我还欠你一条命,这条命……还不上了。”
“你……混蛋……”曲意绵嘴上骂道,手却紧紧抓住他的衣襟,“不许死……听到没有……不许死……”
远处,曲靖和闻鄀冲了过来,看到浑身是血的两人,心中震撼。
“快!送她回衙门!”萧淮舟将曲意绵交给曲靖,自己却再也支撑不住,倒在地上。
“萧淮舟!”曲意绵嘶声喊道。
萧淮舟虚弱地笑了笑:“姩姩……对不起……我……”
他话未说完,便昏了过去。
夜空中,火光依旧,而废墟中躺着两个人,生死未卜。
第十二章 荣锦再临,三方博弈
废墟中的火光渐渐熄灭,浓烟四散,月色终于透过云层洒落下来。
曲靖抱着昏迷的曲意绵,闻鄀扶着萧淮舟,两人脸色煞白,萧淮舟的十指血肉模糊,曲意绵背部被巨石砸伤,额角的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
“姩姩!姩姩你醒醒!”曲靖红了眼,声音都在颤抖。
闻鄀试探曲意绵的鼻息,脸色微松:“还有气,但伤得很重,必须尽快找大夫。”
“那还愣着做什么?快走!”曲靖抱起曲意绵就要往城中赶。
“站住。”
一道懒洋洋的女声从废墟后传来,荣锦款款而出,红裙在夜风中摇曳,眼中却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锦姐姐!”闻鄀惊喜道,“快救救曲捕快!”
“救人?可以啊。”荣锦走到曲意绵身边,伸手搭上她的脉搏,片刻后收回手,“内伤不轻,普通大夫怕是救不了她。不过嘛……”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萧淮舟身上:“萧皇子若是答应帮我一个忙,我便出手相救。”
萧淮舟抬起头,语气冰冷:“荣馆主这是在趁火打劫?”
“趁火打劫?”荣锦轻笑一声,“我这叫各取所需。萧皇子想为母妃报仇,我南风馆也想除掉朝山城的一颗毒瘤。你帮我,我救她,公平交易。”
“你要我做什么?”萧淮舟咬牙问道。
“很简单。”荣锦收起扇子,神色凝重,“帮我除掉朝山县丞赵德全。”
“县丞?”闻鄀惊讶的说,“锦姐姐,那可是朝廷命官!”
“朝廷命官?”荣锦嗤笑一声,“他若真是清官,我南风馆也不会盯上他。赵德全此人表面清廉,实则是''幽蝶''在朝山的接头人。这些年拐卖幼童、囤积火硝石,他都参与其中。”
“更重要的是……”荣锦神色冷漠,“他手中握有当年宸妃案的诬陷证据。”
萧淮舟感觉浑身汗毛竖起,死死盯着荣锦:“你说什么?”
“萧皇子,你以为当年陷害宸妃的人,只有宰相一个吗?”荣锦叹了口气,“赵德全的义父,正是当年在宸妃案中执笔的太监赵公公。先帝驾崩后,赵公公畏罪自尽,却将当年的证据交给了义子。”
“那些证据中,有宰相伪造的密信、有贿赂御史的账本、还有……宸妃临死前留下的血书。”
萧淮舟心中燃起希望:“你说的是真的?”
“我骗你做什么?”荣锦正色道,“赵德全这些年凭着这些证据要挟宰相,宰相不敢动他,反而让他在朝山城作威作福。但他贪得无厌,最近又盯上了南风馆的生意,想要分一杯羹。”
“我南风馆虽是江湖势力,却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与其被他威胁,不如一劳永逸。”
萧淮舟沉默片刻,看向怀中的曲意绵。她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若是再不救治,怕是撑不过今夜。
“好,我答应你。”萧淮舟咬牙道,“但你要先救她。”
“爽快。”荣锦满意地点头,从袖中掏出一个药瓶,“给她服下,半个时辰内必醒。不过,萧皇子,你可别想着反悔。我南风馆的规矩,你应该清楚。”
萧淮舟接过药瓶,亲自将药喂给曲意绵,药入口即化,曲意绵的脸色渐渐红润起来,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多谢。”萧淮舟沉声道。
“客气什么。”荣锦挥了挥扇子,“赵德全此人狡猾得很,明日一早他会去城外的猎场狩猎,那是最好的时机。萧皇子,你只有一次机会。”
“我明白。”
“还有……”荣锦忽然凑近萧淮舟,压低声音,“赵德全背后还有更大的人物——朝山驻军统领方镇北。此人手握兵权,是宰相在朝山的真正爪牙。你若想扳倒宰相,光拿下赵德全还不够。”
萧淮舟瞳孔一缩:“驻军统领……”
“不错。”荣锦直起身,“方镇北掌控朝山驻军三千精兵,明面上是守卫边疆,实则是宰相的私军。若是宰相真的要造反,这三千精兵便是他的底气。”
“所以,萧皇子,你想复仇,就得有破釜沉舟的决心。”
说完,荣锦转身离去,红裙消失在夜色中。
天色微明时,曲意绵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身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妥当。曲靖和闻鄀守在床边,见她醒来,皆是松了口气。
“姩姩,你终于醒了!”曲靖激动道。
“大哥……”曲意绵声音嘶哑,“萧淮舟呢?”
曲靖脸色阴沉:“那小白脸天还没亮就走了,也不知道去哪里。”
曲意绵心中不安,挣扎着要起身,却被闻鄀按住:“曲捕快,你现在伤势未愈,不能乱动。”
“我没事……”曲意绵咬牙,“萧淮舟去哪里了?”
闻鄀犹豫片刻,低声道:“他好像是去找县丞了。”
“县丞?”曲意绵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他去找赵德全做什么?”
“这个……我们也不清楚。”闻鄀摇头,“不过锦姐姐昨夜说了些什么,萧淮舟听完后就神色不对了。”
曲意绵脑中闪过无数念头,她想起荣锦那句话:“赵德全手中握有宸妃案的证据。”
萧淮舟是去拿证据!
“不行,我得去找他!”曲意绵强忍着痛,翻身下床。
“姩姩!”曲靖急忙拦住她,“你这是做什么?那小白脸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两次为我挡箭,我欠他的!”曲意绵推开曲靖,“大哥,让开!”
“我不让!”曲靖红了眼,“姩姩,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为了那小白脸,你连命都不要了?他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大哥,你不懂……”曲意绵声音颤抖,“他是先帝宸妃之子,是被诬陷而死的皇子遗孤。他这些年隐姓埋名,为的就是查清母妃的冤案。大哥,你说,这样的人,我能不管吗?”
曲靖愣住了,闻鄀也瞪大了眼睛。
“你说什么?”曲靖声音发颤,“那小白脸……是皇室血脉?”
“不错。”曲意绵深吸一口气,将萧淮舟的身世和盘托出。
曲靖听完,沉默良久,最终叹了口气:“姩姩,你真是……唉。”
他松开手,颓然坐回椅子上:“去吧,但你要记住,无论如何,都要活着回来。”
“多谢大哥。”曲意绵眼眶一热,转身往外走去。
“等等!”闻鄀忽然道,“曲捕快,我跟你一起去。”
曲意绵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城外猎场。
赵德全一身锦衣,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十几名护卫。他面带笑容,正与身边的幕僚谈笑风生。
“大人,听说昨夜城郊废弃窑厂爆炸了,幽蝶的人损失惨重。”幕僚低声道。
“哦?”赵德全挑眉,“那萧淮舟呢?死了没有?”
“听说没死,不过那曲家的丫头伤得不轻。”
“可惜。”赵德全冷笑,“若是她死了,曲家也就老实了。不过,萧淮舟那小子迟早是个祸害,得尽快除掉。”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从树林中窜出,直奔赵德全而来。
“保护大人!”护卫们纷纷拔刀。
来人正是萧淮舟,他身形快如鬼魅。他手中握着一把匕首,径直刺向赵德全。
“萧淮舟!”赵德全大惊,“你好大的胆子!”
萧淮舟匕首寒光闪烁,护卫们上前,却被他一一击退。
眼看匕首就要刺中赵德全,忽然一道劲风袭来,将萧淮舟震退数步。
一名身披铠甲的中年男子从马上跃下,手持长枪,挡在赵德全身前。
“方统领!”赵德全松了口气。
“萧淮舟,你胆敢行刺朝廷命官?”方镇北冷声呵斥,“来人,拿下!”
萧淮舟盯着方镇北:“朝山驻军统领,方镇北?”
“正是本统领。”方镇北冷笑,“萧皇子,你以为凭你一人,就能扳倒赵大人?真是不自量力。”
萧淮舟咬牙,正要再次出手,忽然一道清脆的女声从林中传来。
“萧淮舟,你好大的胆子,连我都敢瞒!”
曲意绵一袭捕快服,手持佩刀,从树林中走出,她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却坚定无比。
“姩姩?”萧淮舟一愣,“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曲意绵冷笑,“萧皇子,你瞒得我好苦啊。”
萧淮舟心中一痛,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曲意绵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先别说话,我们一起对付他们。回去后,你再跟我解释。”
萧淮舟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动容。
“好。”
两人并肩而立,面对方镇北和赵德全,以及十几名护卫。
一场生死搏杀,即将展开。
第十三章 县丞之死,证据到手
猎场的杀气还未散尽,曲意绵却忽然收刀而立。
“方统领,赵大人。”她朗声道,“在下朝山县衙捕快曲意绵,奉总捕头之命,前来请赵大人回衙门协助调查严丰拐童一案。”
方镇北冷笑:“区区拐童案,也敢惊动县丞大人?曲捕快,你好大的胆子。”
“方统领此言差矣。”曲意绵不卑不亢,“严丰案牵扯甚广,昨夜城郊窑厂爆炸,查出大量火硝石,已非寻常拐童案那么简单。赵大人身为朝山父母官,想必也想早日查明真相,还朝山百姓一个太平。”
她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方镇北一时竟无从反驳。
赵德全脸色微变,强笑道:“曲捕快说笑了,本官身为县丞,自当配合查案,只是此时正值狩猎,不如待本官回城后,再去衙门一趟?”
“恐怕不行。”曲意绵从怀中掏出那枚黑蝶令,“赵大人,昨夜有人持此令进入县衙牢房,毒杀了严丰。此令来历不明,总捕头让在下务必请赵大人即刻回衙门对质。”
赵德全瞳孔一缩,死死盯着令牌。
方镇北脸色阴沉:“曲捕快,你这是在质疑赵大人与严丰案有关?”
“在下不敢。”曲意绵不动声色地将令牌收起,“只是例行公事罢了。赵大人若是清白,自然不怕对质。”
赵德全额角沁出冷汗,他看了看曲意绵,又看了看萧淮舟,心中盘算着什么。
萧淮舟此时却收起了匕首,他虚弱地咳嗽两声,捂着肩上的伤口,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赵大人,在下只是个说书的,昨夜险些丧命于窑厂爆炸,今日听闻赵大人在此狩猎,想来求个说法。既然曲捕快说要请您回衙门,那在下也一同前往,当面对质,如何?”
他话说得恭敬,眼中却闪过一丝寒意。
赵德全咬了咬牙,最终点头:“好,本官随你们走一趟便是。”
他转头看向方镇北,眼中闪过一丝求救之意,方镇北只是点了点头:“赵大人既然答应了,本统领就不便多留。不过,曲捕快,若是查不出什么名堂,你可要小心乌纱帽不保。”
“多谢方统领提醒。”曲意绵不为所动。
一行人离开猎场,曲意绵却并未带赵德全回县衙,而是将他引至城中那家熟悉的茶馆。
“曲捕快,这是何意?”赵德全脸色铁青,“你不是说要回衙门对质吗?”
“在下确实要对质,但不是在衙门。”曲意绵推开茶馆的门,“赵大人,里面请。”
茶馆内,奎叔早已准备好了茶水,戏台上空无一人,只有屏风静静矗立。
赵德全走进茶馆,忽然心头一跳。这茶馆是当日刺杀萧淮舟的地方。
“赵大人,请坐。”
赵德全心中警铃大作,他强作镇定地坐下,目光打量四周。
萧淮舟缓步走到他对面坐下,眸子冷如寒冰:“赵大人,二十年不见,可还记得在下?”
“你……”赵德全盯着萧淮舟的脸,忽然浑身一颤,“你是……萧……”
“正是。”萧淮舟冷笑,“在下本名萧淮,字淮舟,先帝宸妃之子。赵大人,你义父赵公公当年亲手写下诬陷母妃的伪证,这笔账,你说该如何算?”
赵德全脸色煞白,豆大的冷汗滚落:“你……你胡说!先帝驾崩前,宸妃之子早已……”
“早已什么?”萧淮舟打断他,从怀中掏出那半幅乐谱,“早已该死在冷宫大火中,是吗?可惜,母妃的侍女拼死将在下救出,这些年在下隐姓埋名,为的就是等这一天。”
他将乐谱摊开,推到赵德全面前:“赵大人,这是母妃生前最爱的《凤求凰》,她临死前撕成两半,一半给了在下,另一半……应该在你手中吧?”
赵德全盯着乐谱,手指颤抖。
“你想要什么?”他咬牙道。
“在下要的很简单。”萧淮舟眼神如刀,“当年宸妃案的所有证据,包括你义父留下的那些东西,全部交出来。”
“不可能!”赵德全猛地站起身,“那些东西是我的保命符,交给你,我还能活吗?”
“不交,你现在就得死。”曲意绵拔刀而起,刀锋直指赵德全咽喉,“赵大人,严丰案、火硝石案、茶馆暗杀案,你样样参与其中。这些罪名若是坐实,诛九族都不为过。”
“你以为有那些证据就能保命?”萧淮舟冷笑,“宰相如今忙着夺位,哪还顾得上你这颗弃子?昨夜窑厂爆炸,火硝石尽毁,你在宰相眼中已是废棋。与其等他来杀你灭口,不如将证据交给在下,换一条生路。”
赵德全颓然坐回椅子上:“你……你如何保证我的安全?”
“在下可以向你保证,只要你交出证据,曲家会护你周全。”曲意绵沉声道,“赵大人,你应该清楚,曲家在朝山根基深厚,宰相的手再长,也伸不到这里。”
赵德全沉默良久,最终叹了口气:“好,我说。”
他颤抖着开口:“当年宸妃娘娘深得先帝宠爱,宰相怕她诞下皇子威胁到太子之位,便设下毒计。他先是买通了宸妃宫中的一名宫女,让她在宸妃的寝宫中藏了一封所谓的''私通密信'',又贿赂御史台的人在太和殿寿宴上做手脚。”
“那场寿宴的第三折戏,本该是《贵妃醉酒》,宰相却暗中将戏班换成了自己的人,让他们唱了一出《长门怨》。戏中影射宸妃与外臣私通,惹得先帝龙颜大怒。”
“寿宴后,御史便''恰好''查到了那封伪造的密信,先帝震怒之下,将宸妃打入冷宫。当夜,冷宫起火,宸妃娘娘……”
赵德全声音哽咽,“其实那场火,也是宰相派人放的。他怕宸妃娘娘翻案,便一不做二不休,将人灭口。”
“我义父当年负责记录此案,所有伪证、账本、密信,都经他手。先帝驾崩后,义父畏罪自尽,临死前将这些东西交给了我,让我藏好,说日后或许能保命。”
萧淮舟眼眶通红:“那些证据现在何处?”
“藏在……”赵德全刚要开口,忽然一道破空声传来。
“小心!”曲意绵大喝一声,挥刀格挡,火花四溅。
数道黑影从茶馆四周跃出,是幽蝶杀手,为首之人正是幽蝶左使,他身形矫健,手持双刀,杀气腾腾。
“赵德全,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背叛主子!”左使厉喝一声,双刀直取赵德全。
曲意绵挥刀迎战,却被左使一刀震退。萧淮舟想要上前,却被另外几名杀手拦住。
眼看左使的刀就要斩向赵德全,忽然萧淮舟身形一闪,竟以肉身挡在了赵德全身前。
“萧淮舟!”曲意绵惊呼。
左使冷笑:“萧皇子,你这是找死!”
他手中双刀毫不留情地斩下,萧淮舟却忽然抬手,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软剑,剑光闪烁,竟将左使的双刀尽数格挡。
“什么?!”左使大惊,“你……你会武功?”
萧淮舟身形如鬼魅般,那柔弱的身躯此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软剑如灵蛇般刺向左使。
“在下这些年隐忍至今,为的就是这一天。”萧淮舟眼中杀意凛然,“你以为在下真的手无缚鸡之力?”
左使连连后退,他这才发现,萧淮舟这些年的“弱”,全是伪装!
曲意绵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震撼。她想起萧淮舟虎口处的老茧,那日在三六胡同时的从容,原来这一切,都是他精心设计的局。
他以“弱”为伪装,暗中积蓄力量,等待复仇的时机。
这样的隐忍决心,曲意绵心中敬佩,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心疼。
萧淮舟与左使激战正酣,曲意绵也与其他杀手缠斗,奎叔早已躲到了后堂,茶馆中刀光剑影,杀气弥漫。
就在这时,一名杀手趁乱冲向赵德全,一刀刺入他的胸口。
“啊!”赵德全惨叫一声,倒在血泊中。
“赵德全!”曲意绵大惊,想要上前,却被杀手拦住。
赵德全躺在地上,鲜血不断涌出,用尽最后的力气,从怀中掏出一把钥匙,塞进曲意绵手中:“钥匙……城南……当铺……密室……证据……都在……”
话未说完,他便断了气。
“撤!”左使见赵德全已死,不再恋战,带着手下迅速撤离。
萧淮舟想要追赶,却被曲意绵拦住:“别追了,你伤势未愈,追不上的。”
萧淮舟看着地上赵德全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又晚了一步……”
曲意绵握紧手中的钥匙,沉声道:“证据还在,我们去城南当铺。”
两人刚要离开,闻鄀和曲靖赶到。
“姩姩!你没事吧?”曲靖看到满地狼藉,急忙上前。
“我没事。”曲意绵摇头,“赵德全死了,但他临死前给了我一把钥匙,说证据藏在城南当铺的密室里。”
“那还等什么?快走!”曲靖道。
第十四章 驻军之围,朝山变天
城南当铺看似寻常,却戒备森严,曲意绵亮出钥匙,掌柜脸色一变,恭敬地将他们引至后堂。
后堂墙壁上有一处暗格,曲意绵将钥匙插入,暗格应声而开,露出一个密室。密室中堆满了账本、密信,还有一本泛黄的册子,正是当年宸妃案的全部证据。
萧淮舟双手颤抖着翻开册子,是宸妃的血书:“臣妾冤枉,望陛下明察……”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些已经发黑的血迹,这是母妃临死前留下的最后痕迹。
“萧淮舟……”曲意绵能感受到他此刻的悲痛。
“我没事。”萧淮舟深吸一口气“这些证据足以扳倒宰相,我们必须尽快送往京城。”
“你们哪里也去不了!”
一道阴冷的声音从密室外传来。
方镇北带着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将当铺团团围住,他冷笑着走进后堂,目光落在桌上的证据上。
“方统领,你这是何意?”曲意绵拔刀而起,护在萧淮舟身前。
“何意?”方镇北嗤笑一声,“曲捕快,你们私藏朝廷要犯,本统领奉命前来缉拿,有何不妥?”
“朝廷要犯?”曲靖怒道,“方统领好大的官威!我们在查案,你凭什么说我们私藏要犯?”
“凭这个。”方镇北从怀中掏出一道圣旨,“这是宰相大人呈上、圣上御批的密旨,命本统领缉拿逆贼萧淮舟,生死勿论。”
萧淮舟心中不免感到悲凉。
“假旨。”他淡淡道,“宰相手眼通天,伪造圣旨对他来说轻而易举。方统领,你真以为圣上会下旨杀先帝之子?”
“真假如何,待拿下你再说。”方镇北手轻轻一挥,“来人,将他们全部拿下!”
士兵们蜂拥而上,曲意绵等人奋力抵抗,但对方人多势众,很快就被逼到墙角。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苍老又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方统领,好大的胆子!”
曲鸿带着县衙的捕快们赶到,他面色铁青,手中握着总捕头的令牌。
“二叔!”曲意绵惊喜道。
曲鸿目光如炬地看向方镇北:“方统领,你这道所谓的密旨,可有六部印信?可有内阁画押?还是说,你以为凭一张纸,就能在朝山城为所欲为?”
方镇北脸色微变,他确实没想到曲鸿会如此强硬。
“曲总捕,你这是要抗旨不尊?”
“抗旨?”曲鸿冷笑,“我只认盖了大印的圣旨。方统领,你若真有密旨,不妨拿出来让本官验验真伪。”
方镇北眼神一沉:“曲鸿,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萧淮舟是朝廷要犯,你护着他,就是与朝廷为敌!”
“朝廷?”曲鸿笑声满是悲凉,“方镇北,你口口声声说朝廷,可你知道真正的朝廷是什么吗?”
他猛地撕开衣襟,露出胸口触目惊心的疤痕:“二十年前,宸妃娘娘遭人陷害,冷宫大火那夜,是我姐姐拼死将萧皇子送出宫外!而我,便是那个在宫门外接应的人!”
全场一片死寂。
曲意绵难以置信地看着曲鸿,二叔竟是当年宸妃侍女的兄长?
“那一夜,追兵无数,我姐姐为护萧皇子,被乱箭射成刺猬,临死前将襁褓中的皇子交给我,让我带他远走高飞,永不回京。”曲鸿声音哽咽,“曲家之所以外放朝山,不是因为站错了队,而是先帝临终前的密旨,让我们守护萧皇子,直到他能为宸妃娘娘平反昭雪的那一天!”
萧淮舟浑身颤抖,他看着曲鸿,脑中闪过无数画面。
那个在桥底说书时,总会暗中保护他的老捕快;在茶馆暗杀时,第一时间派人护住他的总捕头;明知此案凶险,却依旧让曲意绵查案的长辈……
原来,这二十年来,他从未是一个人。
“二叔……”萧淮舟跪了下去,眼泪夺眶而出,“是淮舟不孝,让您和曲家为我担惊受怕这么多年……”
“起来。”曲鸿扶起他,眼眶也红了,“你是宸妃娘娘唯一的血脉,我姐姐用命换来的孩子。只要我曲鸿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让任何人伤你!”
方镇北脸色铁青,他没想到曲家竟有如此隐秘。
“好一个忠心耿耿!”方镇北厉喝,“可惜,忠心救不了你们的命!来人,给我围住县衙,将萧淮舟和曲家一并拿下!”
数百骑兵呼啸而去,直奔县城而来。
“快走!”曲鸿推了萧淮舟一把,“你们先回县衙,我带人断后!”
“二叔!”曲意绵急道,“那可是三千驻军,你们……”
“姩姩,别废话!”曲鸿眼神坚定,“萧皇子身上有宸妃娘娘的血书,他若是死了,这二十年的隐忍就全白费了!快走!”
曲意绵拉着萧淮舟就往县城方向跑。闻鄀紧随其后,三人一路狂奔。
身后,厮杀声震天。
县衙,后院。
曲意绵刚冲进院子,就看到曲靖正指挥着捕快们搬运重要卷宗。
“大哥!驻军围城了!”曲意绵喘着粗气。
“我知道。”曲靖面色凝重,“二叔早有预料,他让我们守住后院的暗道,一旦不敌,立刻从暗道撤离。”
“暗道?”萧淮舟愣了一下。
“不错。”曲靖指着后院一口枯井,“这暗道直通三六胡同,是当年曲家为了保护你挖的。”
话音未落,县衙大门便传来轰然巨响,驻军已经杀进来了。
“快!进暗道!”曲靖推开井盖,催促众人下去。
就在此时,一道红色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院墙上。
“啧啧,方镇北的动作倒是够快。”荣锦手持骨扇,看着下方混乱的场面,“萧淮舟,你还真是个惹祸精。”
“荣姑娘!”萧淮舟眼中闪过一丝希冀,“求你救救他们!”
“救?凭什么?”荣锦冷笑,“我南风馆可不做赔本买卖。”
“我答应你,只要能保曲家平安,我这条命任你处置!”
荣锦眼神变冷,忽然纵身跃下,一把揪住萧淮舟的衣襟:“萧淮舟,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萧淮舟目光坚定,“荣姑娘救我多次,我早已欠下天大人情。如今曲家为我陷入险境,我若不救,枉为人子!”
“人子?”荣锦忽然笑了,笑声中满是嘲讽,“萧淮舟,你还记得二十年前,是谁拼死将你从火海中救出吗?”
萧淮舟一愣:“是母妃的侍女……”
“她叫荣嬷嬷。”荣锦松开手,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她是我母亲。”
全场一片死寂。
曲意绵脑中轰然作响。
荣锦是宸妃侍女的女儿?那她岂不是……
“不错,我就是当年那个在冷宫外,眼睁睁看着母亲被乱箭射死的孩子。”荣锦声音冰冷,“母亲死后,我被南风馆初代掌舵人收养,苦练武功,建立势力,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为母亲报仇。”
“这二十年来,我暗中保护你,清除宰相派来的杀手,甚至不惜与幽蝶为敌,为的是什么?”
荣锦一步步逼近萧淮舟,眼中满是愤怒:“是让你好好活着,等待时机扳倒宰相,为宸妃娘娘和我母亲报仇!可你呢?你竟然为了一个女人,要把命送出去?”
“荣姑娘……”萧淮舟喃喃道。
“别叫我荣姑娘!”荣锦冷笑,“萧淮舟,你让我很失望,我护了你二十年,不是让你为了一个曲意绵去送死的!”
曲意绵心中五味杂陈,不过她终于明白,为何荣锦每次出现都恰到好处,为何她对萧淮舟如此上心。
“锦姐姐……”曲意绵走上前,“此时驻军围城,若不尽快撤离,所有人都会死。”
“死?”荣锦冷冷地看着她,“曲意绵,你以为我会在乎他们的死活?”
“可你在乎萧淮舟。”曲意绵一字一顿,“若是曲家被灭,萧淮舟必定会自责一生。锦姐姐,你忍心看到他痛苦吗?”
荣锦沉默了。
良久,她叹了口气:“罢了,看在我母亲的份上,今日我便救你们一次,但萧淮舟,你给我记住,这是最后一次。”
她吹了个口哨,无数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涌入县衙,皆是南风馆的好手。
“走暗道,我的人会护送你们去三六胡同。”荣锦转身离去,“记住,从今往后,你欠我一条命。”
众人鱼贯进入暗道,曲意绵回头看了一眼县衙,心中涌起无限悲凉。
曲家在朝山经营多年,如今却要抛下一切逃亡。
暗道幽深,众人前行。
萧淮舟走在最后,他看着前方曲意绵的背影,心中满是愧疚。
暗道尽头,三六胡同。
荣锦早已等在那里,她看着狼狈不堪的众人:“欢迎来到南风馆。从今往后,你们便是朝廷通缉的要犯了。”
曲意绵握紧刀柄,心中悲凉,曲家再也回不去了。
远处,县衙火光冲天,方镇北站在城楼上,眼中闪着狠厉。
“传令下去,封锁全城,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十五章 钥匙之谜,宰相现身
三六胡同,南风馆。
荣锦的手下把守着每个出入口,曲意绵一行人被安置在后院的密室中。
密室里静得可怕,只有油灯发出的噼啪声。
曲意绵坐在椅子上,手中紧握着那把钥匙,神情恍惚,短短一夜,曲家从朝山望族沦为通缉要犯,这转变来得太快,让她有些难以接受。
“姩姩,别想太多。”曲靖走过来,轻声安慰道,“二叔让我们先避避风头,等局势稳定了再说。”
“大哥……”曲意绵抬起头,眼眶泛红,“二叔他……真的能逃出来吗?”
曲靖沉默,他也不知道。
萧淮舟走了进来,他手中拿着那半幅乐谱,眉头紧锁。
“这钥匙……我总觉得有些眼熟。”萧淮舟仔细端详着钥匙上的图案,忽然脸色一变,“这是朝山古寺的地宫钥匙!”
“古寺?”曲意绵一愣,“可赵德全明明说证据在城南当铺……”
“他在误导幽蝶的人。”萧淮舟沉声道,“赵德全心思缜密,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便故意说错地点,真正的证据,藏在朝山古寺的地宫中。”
曲靖皱眉:“可古寺荒废多年,为何会有地宫?”
“那是先帝为母妃修建的密室,母妃生前常去古寺礼佛,先帝便命人在寺下开凿密道,作为她的清修之所,外人不知,只有……”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只有母妃身边最亲近的人知道。”
曲意绵心头一震:“所以宸妃临死前,将证据藏在了地宫?”
“应该是。”萧淮舟点头,“我们必须尽快赶去取证,否则……”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南风馆的密探慌张冲进来:“馆主!大事不好!曲夫人被人劫走了!”
“什么?!”曲意绵脸色煞白,一把抓住密探的衣襟,“你说什么?阿娘她……”
“劫匪留下了一封信。”密探颤抖着递上信封。
曲意绵展开信纸,上面只有寥寥数字:“午时三刻,朝山古寺,一人前来,带上所有证据,否则曲夫人性命难保。”
曲意绵手指颤抖,她想起阿娘温柔的笑容,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
“姩姩……”萧淮舟伸手想要安慰她。
“别碰我!”曲意绵猛地推开他,眼中满是愤怒与绝望,“都是因为你!若不是你,我阿娘怎会遭此劫难?萧淮舟,这就是你所谓的复仇代价吗?”
萧淮舟如遭雷击,脸色惨白:“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连累了你们……”
“对不起有什么用!”曲意绵嘶喊,泪水滑落,“我阿娘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个普通妇人,凭什么要替你的仇恨买单!”
“姩姩,冷静点。”曲靖按住她的肩膀,“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救人要紧。”
曲意绵强压下心中的情绪,转身大步离去:“我去古寺,你们别跟来。”
“姩姩!”曲靖想要拦住她。
“让我一个人去!”曲意绵头也不回,声音颤抖,“这是他们冲我来的,我若不去,阿娘必死无疑。”
“可你去了也是送死!”
“那也是我的命。”曲意绵握紧刀柄,眼中闪过决绝,“大哥,若我回不来,替我照顾好阿娘。”
说完,她消失在门外。
萧淮舟呆立原地,心如刀绞,荣锦冷冷地看着他:“萧淮舟,你打算怎么办?看着她去送死?”
“我……”萧淮舟握紧拳头,肩上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浸透了衣襟,“我不能让她因我而死……”
“那你打算怎么办?”曲鸿沉声问。
萧淮舟沉默片刻,忽然转身往外走去:“我去找能救她的人。”
朝山古寺,残垣断壁,荒草丛生。
曲意绵独自一人踏入寺门,手中握着,临行前萧淮舟塞给她的假乐谱。
“既然来了,何必躲躲藏藏。”一道苍老却威严的声音从大殿中传来。
曲意绵推开殿门。
大殿中央,一名身披袈裟的僧人盘膝而坐,面容慈悲,眼神却冷如寒冰,他身后,曲母被绑在柱子上,嘴里塞着布条,眼中满是泪水。
“阿娘!”曲意绵想要冲上去。
“施主且慢。”僧人抬手,数名黑衣人从暗处涌出,手持利刃,虎视眈眈。
“国师大人好手段。”曲意绵咬牙“堂堂国师,竟做出劫持妇孺的卑鄙之事。”
“卑鄙?”国师轻笑,“老衲只是想请曲施主交出宸妃血书罢了,施主若是配合,老衲自当放人。”
“血书在此。”曲意绵将赝品乐谱扔到地上,“放了我阿娘。”
国师眼神一凛,示意手下捡起乐谱,黑衣人仔细查看片刻后:“国师,这是赝品。”
曲意绵强作镇定:“你胡说!这就是萧淮舟交给我的!”
“是吗?”国师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她,“那施主可知,真正的乐谱纸张乃是宫中特制的金丝宣纸,入水不化,火烧不毁,而这赝品……”
他屈指一弹,乐谱瞬间化为灰烬。
曲意绵脸色煞白。
“看来施主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国师挥手,“点火。”
黑衣人立刻在殿中泼洒火油,火把扔下,烈焰瞬间冲天而起。
“不!”曲意绵想要冲向阿娘,却被黑衣人拦住。
“曲施主,老衲最后问你一次,血书何在?”国师声音冰冷。
“我不知道!”曲意绵嘶喊,“你杀了我吧!”
国师眼中闪过失望之色:“既然如此,那就一起葬身火海吧。”
说完,他带着手下转身离去,大殿陷入一片火海。
曲意绵被浓烟呛得咳嗽不止,她拼命冲向曲母,却被倒塌的横梁拦住去路,火焰舔舐着木柱,热浪扑面而来。
“阿娘!阿娘!”她撕心裂肺地喊着。
曲母眼中满是泪水,拼命摇头,示意她快逃,可曲意绵怎么可能抛下阿娘独自逃生。
寺外忽然传来一声厉喝:“国师!纳命来!”
荣锦率领南风馆众人破门而入,手中骨扇化作利刃,直取国师头颅。曲靖、闻鄀以及曲家旧部也赶来支援,还有萧淮舟,他浑身是血,却眼神坚定。
萧淮舟冲进火海,一把将倒塌的横梁推开,背起曲母往外冲。
荣锦与国师激战,国师武功极高,荣锦不敌,很快便身中数剑,鲜血浸透了红裙。
“锦姐姐!”曲意绵惊呼。
“别管我……”荣锦咬牙,擦去嘴角的血迹,“去救萧淮舟……他还在里面……”
她拼尽最后的力气,挥扇挡住国师的致命一击,却被数支蝴蝶镖刺入胸口。
“荣锦!”萧淮舟从火海中冲出,将曲母交给曲靖,转身冲向荣锦。
荣锦倒在他怀中,嘴角溢出鲜血,却露出一抹解脱的笑容。
“萧淮舟……”她声音虚弱,眼中闪过回忆的光芒,“我护了你……二十年……值了……”
“别说话!”萧淮舟红了眼,“我这就带你去找大夫!”
“来不及了……”荣锦抬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灰烬,“娘娘……奴婢……终于能来陪您了……”
话音落下,她手臂无力垂下,再无声息。
“荣锦!”萧淮舟仰天长啸,悲痛欲绝。
国师见势不妙,带着残部迅速撤离,临走前留下一句话:“萧淮舟,宰相大人很快就会亲自来取你的命。”
古寺外,火光冲天,血流成河。
第十六章 京城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萧淮舟死死搂着怀里荣锦冰冷的躯壳。
曲意绵确认阿娘还有鼻息,脱力跌坐,嗓子里像被塞了把粗砂。
曲靖带人扑灭了余火。
“萧淮舟……”曲意绵颤声开口,那个素来温润的说书人缓缓抬头,眼底翻涌着戾气。
他没理会曲意绵,只是机械地从荣锦腰间解下蝴蝶令牌。
“走。”他的嗓音嘶哑。
曲意绵背起阿娘。
闻鄀低声道:“进京吗?那里现在是龙潭虎穴。”
“既然宰相想亲自取我的命,那我就送上门去。”萧淮舟回望古寺,“南风馆还有暗桩,就在京城内城。”
他侧过脸,语气平直得可怕。
曲意绵咬牙站稳,京城?那就去!既然这世道不给活路,那就干脆把天捅个窟窿!
“萧淮舟,你欠我的赏金,可还没给呢。”她故意挑衅地问。
萧淮舟身形一滞,回头看了她一眼:“等翻了案,我的命都是你的,如何?”
曲意绵心脏猛跳两下,面上却冷哼一声。
夜色如墨,马车在颠簸的官道上疾驰。
曲母躺在车厢软榻上,呼吸微弱,脸色惨白,曲意绵守在旁边。
车厢外,风声呼啸,萧淮舟坐在对面,闭目养神,手里紧攥着带血的蝴蝶令牌。
“方镇北封了城,三千驻军掘地三尺。”曲靖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
“二叔呢?”曲意绵咬着下唇,尝到了铁锈味。
曲鸿现在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曲叔经验老到,不会轻易折损。”萧淮舟睁开眼,语气平静。
曲意绵转过头,盯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莫名无名火起:“你说得轻巧!”她低吼,眼眶发热。
萧淮舟看着她,眼底闪过复杂的情绪,薄唇微抿,只是默默递过去一壶水,指尖微微颤抖。
曲意绵一把夺过水壶,仰头灌了一大口,水渍顺着下巴滑落,她抹了把脸,逼着自己冷静下来,现在哭没有任何用处。
马车突然剧烈晃动,险些侧翻。
“有埋伏!”闻鄀的声音陡然拔高,伴随着利刃出鞘的脆响。
曲意绵瞬间拔出腰间横刀,侧身护在曲母身前,萧淮舟一柄软剑抽出,寒芒乍现。
车外,数十名黑衣死士围拢过来,手中短刃淬着蓝光。
“幽蝶。”萧淮舟语气里满是杀机。
带头的死士一言不发,挥刀便砍,招招直取要害。
曲靖和闻鄀已经和外围的敌人交上了手,兵刃相击声不绝于耳。
一名死士劈开马车侧板,长刀直刺曲意绵面门,曲意绵侧身闪过,横刀格挡,反手便是一记狠辣的横切。
利刃入肉,鲜血溅在木板上,触目惊心。
萧淮舟从破损的车厢跃出,软剑如毒蛇吐信。
剑光所过之处,惨叫声此起彼伏。
曲意绵看着他的背影,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还要可怕,隐藏得还要深。
死士数量众多,刺客如潮水般涌来,曲靖和闻鄀身上已挂了彩,动作渐慢,萧淮舟虽武功极高,但重伤未愈,脸色愈发苍白。
曲意绵咬牙冲出车厢,背靠背站在萧淮舟身侧:“不是说柔弱书生吗?这身手,去南风馆当花魁都委屈你了。”
萧淮舟低笑一声:“曲捕快谬赞,在下不过是自卫罢了。”
“少废话,顾好你自己的脑袋!”曲意绵挥刀劈落一支暗箭。
两人配合默契,一人防守,一人主攻,在包围圈中撕开一道缺口。
“闻鄀,放烟!”曲靖大吼。
闻鄀从怀中掏出烟弹砸在地上,浓烈的白烟瞬间炸开,刺鼻的味道让人睁不开眼。
“上车!走!”萧淮舟揽住曲意绵的腰,回车厢。
曲靖一挥马鞭,马匹嘶鸣着撞开前方的死士,狂奔而去。
烟雾渐渐散去,死士们看着远去的马车,并未追赶,为首的黑衣人扯下面罩,吐一口血沫:“追!他们跑不远!”
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萧淮舟靠在车壁上,左肩处的衣衫已被鲜血浸透。
曲意绵心头一紧:“喂,你没事吧?”她挪过去,语气不自觉地放缓。
萧淮舟露出一抹笑,却因为牵动伤口而倒吸冷气:“死不了。欠曲捕快的赏金还没清,在下不敢死。”
曲意绵撕下自己干净的里衣衣摆,不由分说地扯开他的领口,伤口很深,皮肉翻卷。
她从怀里掏出金创药,一股脑洒了上去。
萧淮舟闷哼一声,额头上渗出密密的冷汗。
曲意绵动作熟练地帮他包扎,嘴不饶人:“疼就喊出来,装什么大尾巴狼。”
萧淮舟看着她认真的侧脸,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下来:“有曲捕快在,在下觉得很安心。”
曲意绵耳根莫名有些发烫:“油嘴滑舌。等到了京城,有的是你哭的时候。”
马车一路狂奔,终于在天亮前甩掉了追兵,他们不敢走官道,只能挑偏僻的小路前行。
数日后,一座巍峨的城池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京城,到了。
入城并不容易,城门口戒备森严,守城士兵手持画像,逐一排查进出人员。
“画像上是曲家通缉令。”曲靖压低声音汇报。
萧淮舟掀起车帘,扫了一眼,神色从容。
“换装。我们扮成行商。”
半个时辰后,一支规模不大的商队出现在城门口。
曲靖扮作镖头,闻鄀成了账房,曲母藏在拉货的马车夹层里,萧淮舟一袭锦袍,手摇折扇,活脱脱一个富家纨绔子弟。
曲意绵被迫换上了一身略显臃肿的妇人衣裙,挽起妇人发髻。
“为什么要我扮你娘子?”曲意绵狠狠踩了萧淮舟一脚。
萧淮舟面不改色,顺势揽住了她的腰:“曲捕快,戏要做全套。通缉令上写的是单身女子,谁会怀疑一对新婚燕尔的年轻夫妻?”
城门守卫拦下了马车。
“站住!干什么的?”守卫狐疑地打量着商队。
萧淮舟上前,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塞过去一锭沉甸甸的银子。
“军爷,小人是江南贩丝绸的商人,这是内子,自小身子弱,受不得风寒。”
统领颠了颠银子,撩开车帘看了一眼。
车厢内,曲意绵用帕子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夫君,妾身胸口闷得慌……”她眼眶通红,眼泪汪汪,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
萧淮舟体贴地轻拍她的背,满脸担忧。
“娘子莫怕,入城寻了名医,很快便好。”
统领挥了挥手:“行了行了,赶紧进去吧,别死在城门口触霉头。”
马车驶入京城,喧嚣的声浪扑面而来。
曲意绵猛地推开萧淮舟:“占便宜占够没?”
萧淮舟轻笑:“曲捕快演技精湛,在下佩服。”
曲意绵懒得理他,转头打量着街道,京城的繁华远非朝山可比,街道宽阔,店铺林立,车水马龙。
商队穿过几条街市,拐进了偏僻幽静的巷子,巷尾一家不起眼的古董铺子,门楣有些陈旧。
“就是这里。”萧淮舟下了车,上前叩响门环。
三长两短。
片刻后,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一个精瘦的中年掌柜探出头来,警惕地扫视四周。
当他看到萧淮舟时,旋即推开大门。
“公子,您终于来了。”掌柜语气激动。
这里是南风馆在京城最大的暗桩。
后院隐蔽,曲母被妥善安置在厢房休息。
古董铺掌柜裴砚之,向萧淮舟汇报着京城当前的局势。
“宰相最近在联络各大营统领,恐怕意图逼宫。而太子那边,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正在暗中调集东宫卫队。”
萧淮舟站在窗前,负手而立:“太子想借我的手翻案,坐收渔翁之利。”他冷笑,眼神如冰。
曲意绵走过来:“那个太子,可信吗?”她问。
萧淮舟转身看着她:“在这京城里,谁都不可信。我们和太子,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
他语气变得严肃:“曲捕快,接下来的一步,极其危险。你和曲靖,不如就此离开。你们的目标太明显,宰相不会放过你们。”
曲意绵抄起双手:“萧淮舟,你当我是什么人?贪生怕死的小捕快?”
“曲家已经被卷进来了,二叔生死不明,我娘差点被烧死,这笔账,我不找宰相算,找谁算?”
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心口。
“而且,你还没把证据完全拼凑出来,没有我,你连皇宫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所以,别想甩掉我。”
萧淮舟看着她倔强的脸庞,眼底深处泛起一抹涟漪。
他突然握住了她作乱的手指:“好。既然如此,那就并肩作战。若有去无回……”
“那就一起死在京城。”曲意绵打断他,反手握紧了他的手。
接下来,便是血雨腥风的对决。
第十七章 太子密会,各怀心思
裴砚之说太子派了人,就在长安书肆门口等了两日。
萧淮舟看完那张拜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将帖子折起来,放在案上,用茶盏压住。
“怎么说?”曲意绵站在他身后,手搭在椅背上,低头看那张帖子。
“去。”萧淮舟说。
“我也去。”
“帖子上写的是一人。”
曲意绵抬眼看他:“我没看见帖子上有你的名字。”
萧淮舟沉默了一拍。
裴砚之在旁边低着头,突然开始研究自己的袖口。
茶庄在内城偏巷,门面不大,周围都是寻常铺子,看着毫不起眼。
但曲意绵绕着走了一圈,把周围摸了个清楚,巷口守着两个闲汉,茶庄后院有人,屋顶上蹲着一个,伪装成晾晒衣物的仆役。
太子出行,架势不小。
她回到萧淮舟身侧,低声道:“六个明哨,暗的没数清。”
“知道了。”萧淮舟换了身寻常长袍,手里拿了把折扇,活像个来吃茶的散漫公子。
曲意绵换了身半旧的皂色短褐,发束高,腰背挺直,往萧淮舟身后一站,就是个标准的随行书童。
萧淮舟转身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抬脚进去了。
茶庄里头只有一桌开着,太子萧晟已经坐在那里。
二十五岁的人,面容清雅,坐姿舒展,手边一盏茶,捧着茶盏的方式很闲适,但眼睛没闲着,萧淮舟一踏进来,那双眼睛就钉过来了。
落在萧淮舟身上,顿了顿,掠过他身后的曲意绵,往回收了。
“萧公子。”萧晟放下茶盏,语气温和,“久仰。”
“太子殿下。”萧淮舟微微一揖,落座。
曲意绵往他身后一站,垂手,低头,一副本分书童的样子,眼神却从帽沿底下把屋里扫了一遍。
两个侍从,站在角落,手边无刀,但袖口鼓着。
茶是新沏的,两盏。
只有两盏。
曲意绵记住了这个细节。
“公子此番入京,不易。”萧晟亲手给萧淮舟续了茶,“本宫也是后来才知道,公子在朝山受了许多委屈。”
“委屈说不上。”萧淮舟端起茶盏,轻轻转了转,“不过是多走了些弯路。”
萧晟笑了笑:“弯路么……倒也未必是坏事,公子能安然入京,想必路上留了不少后手。”
“殿下过誉,不过是运气好。”
两人你来我往,话说得都软,但曲意绵站在后头,听出来了——太子在试探他带没带证据进京,萧淮舟在告诉对方证据确实在手,但藏在哪里,不告诉你。
萧晟话锋一转,把条件摊在桌上,语气坦然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本宫可以保公子入宫面圣,宸妃娘娘的冤案,本宫愿出面作保,让御史重审。”
“多谢殿下。”萧淮舟神情平静。
“翻案之后,本宫会上书为娘娘追封,曲家之事,本宫也会着人疏通。”萧晟顿了顿,“只是,公子届时若能退出朝堂,做个闲散宗室,于各方都是好事。”
“殿下说的是。”萧淮舟低头喝了口茶。
“公子以为如何?”
“在下需要考虑几日。”
萧晟笑容未动:“自然,不急。”
曲意绵站在后头,一直在盯萧晟。
太子说话的节奏,停顿的位置,喝茶的时机,说到“护曲家无虞”那句话时,他手里那盏茶转了个方向,眼神往萧淮舟脸上停了停,然后转开了。
他不知道曲鸿的下落。
或者,他知道,但他不想提。
这两者有本质区别。
茶会散了。
萧晟起身相送,姿态周到,说了几句客套话,目光最后又不经意地往曲意绵身上扫了一下,没停留,移开了。
走出茶庄,拐过巷口,两人并肩走在街上。
曲意绵没开口。
萧淮舟也没开口。
走了大半条街,曲意绵才低声道:“你信他?”
“我信他现在需要我。”
曲意绵点了下头:“他说护曲家,没提二叔。”
“我听见了。”
“那他要么不知道,要么知道了不想掺和。”曲意绵走得稳,声音压得很低,“哪种都不能指望他。”
萧淮舟没有接这句话,只是折扇在掌心轻轻扣了一下。
“所以,”曲意绵继续道,“我们要有自己的后路。”
“不错。”萧淮舟说。
两个字,但落得很实。
曲意绵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他眼神往前,神情平静,嘴角没什么弧度,但也没有一进京就遇上这种局面该有的焦虑。
她有点想问他,这次打算怎么办。
但没问。
不是不信他,是这会儿街上人来人往,不是说话的地方。
走回巷尾,快到长安书肆了,萧淮舟忽然慢了半步。
“今日多谢你的眼睛。”他声音压得低,不是对旁人说的。
曲意绵没好气道:“下次提前说,我男装不够好看。”
萧淮舟轻轻笑了一声,没接话。
但脚步慢下来,放到和她一样的步幅。
曲意绵没注意,走着走着,才发现他跟上来了,就这么并着她走,不前不后,不偏不倚。
她没说什么,也没让开。
就这么一起走进了书肆的门。
裴砚之在里头等着,见他们回来,先看了曲意绵一眼,又看萧淮舟,欲言又止。
萧淮舟将折扇收起:“太子要的是证据,和一个甘愿退场的皇子。”
“那公子打算——”
“先把鸢儿那条线拉稳。”萧淮舟在椅子上坐下,“左使的行踪,比太子的条件更要紧。”
裴砚之点头,转身去拿那沓新截来的传讯密件。
曲意绵把短褐外衫脱了,往椅背上一搭,拉过那沓密件,往桌上铺开。
“鸢儿说左使今晚会换地方。”她翻着纸,头也不抬,“我们得在他落脚之前摸清楚新的接头点。”
“你会解这套密码?”裴砚之有些迟疑地看过来。
“不会。”曲意绵把其中一张拿起来,在灯下对着看,“但这里有三处重复的字符,间隔相同,说明是定点标记,不是乱码。”她顿了顿,“你把之前截到的旧件拿来,比对一下。”
裴砚之愣了一下,去找旧档了。
萧淮舟坐在旁边,看着她,没有说话。
灯火把她侧脸照得很清楚,眉头微皱,拿密件的手稳着,指节没动,只有眼睛在纸上来回走。
桌上的茶凉了,他起身,去换了一壶热的,搁在她手边。
曲意绵没抬头,随手把茶盏挪开,给裴砚之腾了个放旧档的地方。
萧淮舟收回手,坐回去,拿起另一叠档子,翻开来看。
屋子里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和外头街上偶尔传进来的一点杂音。
第十八章 皇后暗棋,幽蝶渗透
裴砚之把那封密令摊在桌上,屋子里死寂,没人说话。
油灯火苗跳着,纸上字迹轮廓分明,确实是幽蝶的暗语。
裴砚之整整译了两个时辰。
“皇后的手笔。”萧淮舟站在桌边,扫一眼,把密令推向曲意绵。
曲意绵指尖压住纸角,从头读到尾,她没吭声,眉头紧皱,随手把纸搁回原位。
“左使进京了。”她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昨夜靠的岸。”裴砚之声音压得极低。
“古寺那一战,左使见过你们所有人的脸,瞒不住。”
曲靖眼神飞快往门口扫过,又缩回来,看向裴砚:“这院子,到底还安不安全?”
裴砚之没吭声,这个停顿,让屋子里的气氛瞬间沉下去。
“换地方。”萧淮舟说得直接。
没有商量的余地,也没人跳出来质疑。
收拾行李,用了不到一炷香,曲母被搀扶着送上马车,众人分批从后巷撤,裴砚之落在最后。
他锁好书肆大门,顺手摘下牌匾,动作利落,速度很快,熟练得不像第一次干这种事。
曲意绵走在人群里,她的余光就没离开过两侧的巷弄,时刻保持着警惕,经历过那么多事情,她的神经时刻紧绷着,转过三条街,闻鄀步子突然慢了。
他往斜后方瞄了一眼,随即装作若无其事,凑到曲意绵耳边:“后面有个尾巴,跟了两条街,轻功没入门。”
曲意绵直视前方,继续往前走,眼都没斜一下,淡淡的问道:“多大岁数?”
“不好说,步子小,骨架轻。”
那肯定不是幽蝶的死士,那帮杀人机器,不会露出这么笨的破绽。
“带到前面死巷。”曲意绵说着面上不要动声色。
巷子深处,跟梢的人被堵死在墙角,是个姑娘,瞧着也就十五六岁。
身上衣裳半旧,浆洗得起球,闻鄀拦着她,她就贴墙站着,眼珠子直往出口转,没有喊,也没想跑。
这副定力,让曲意绵多打量了她几眼。
“名字。”
“鸢儿。”
“谁让你跟着我们的?说!”
这个姑娘闭紧嘴,手指死死攥着袖口,指节都挣得没了血色,脸上带着一丝惧色,却尽量压制着没有表现的很明显。
曲意绵往前逼近一步,眼神凌厉,语气恶狠:“幽蝶的死士,可不会像你这么盯人,你自己心里有数。”
鸢儿猛地抬头,眼圈红得厉害,声音控制不住的颤抖:“我没想害人,我真的是……”
她话断了一半,眼神飘忽,好像是在犹豫什么,像是在顾及着什么。
最终她咬牙吐出一句:“左使今早入的内城,带了三十个人,正在挨家挨户搜可疑的院子。”
“你们刚搬出来那个,就在名单第七个。”
曲意绵没有搭腔,她死死盯着鸢儿,等她把底牌掀开。
“我阿娘被幽蝶扣着。”
鸢儿说得极快,生怕慢一秒就没了开口的胆气,眼睛中满是恐惧和纠结。
“他们让我蹲在外城,专盯街上的生面孔,发现不对就报给联络人。”
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股子认命的颓丧,揪着的手也逐渐松开,语气渐渐变弱。
“三个月了,我连我阿娘一面都没见着。”
周围的人都盯着她,一阵沉默,空气冷得像结了冰。
曲意绵转过头,撞上萧淮舟的目光,萧淮舟脸上没情绪,视线在鸢儿身上划过,最后定在曲意绵脸上,他在等她拿主意,曲意绵转回身,看向鸢儿,问了一句:“你阿娘关在哪?”
鸢儿愣住,她显然没想到话题会跳到这:“外城有个旧仓,那是幽蝶关家属的地方,有人守着,我进不去……”
“具体地址。”
鸢儿抬起眼,眼睛里带着点不敢相信的试探:“你要去救她?”
“先给我地址。”
沉默了一阵,鸢儿还是把地址说了出来,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第一次见面的人,为什么愿意帮她,但是事关。
新院子在内城偏南,地方小,胜在隐蔽,裴砚之开了门,让大家伙进去,曲母被安顿在厢房,院里飘起药味,事情妥当了,曲靖才把曲意绵拽到廊下。
“你真打算去救那丫头的娘?”
“嗯。”
“这不是上赶着往幽蝶刀口上撞吗?”
曲意绵靠着廊柱,没顶嘴,也没解释,就这么静静听着。
曲靖叹了口气:“你觉得她没撒谎?”
“我觉得她阿娘有用。”
曲意绵看着远处的灯火:“人救出来,鸢儿就是我们的人,她没退路,反不了水。”
曲靖盯着她看了半天,到底没再劝,鸢儿被安置在偏厢,曲意绵亲自守着,把左使的动向掏了个底掉,裴砚之在旁边记。
左使今晚落脚点,搜查的顺序,传讯的暗语,鸢儿说了很多,但有几个关键处,她在绕弯子,曲意绵听出来了,没拆穿,也没逼她,刚进门,信任这种东西急不来,逼太死,这姑娘反倒要缩回壳里。
深夜,院里静得吓人,曲意绵坐在灯下,把那封密令重新摊开,她对着裴砚之译的版本,一个字一个字地嚼,暗语是有路数的,但路数本身也可能是套,要是幽蝶故意漏出这封信,就是为了钓那些截获密信的人呢?
她按了按眉心,把这个念头强压下去,盯着纸面继续看。
“喝了它。”
一碗东西重重搁在桌角,曲意绵抬眼,萧淮舟就站在跟前,手空着。
“这儿我守着,你回屋睡。”
他语气很平,没商量,也不带命令,就是把决定直接扔在那。
曲意绵看了看他,又垂下眼,她把密令往碗底下一压,怕被风带跑了。
“看守这一段再说。”
萧淮舟没走,直接坐在她对面,他伸手拿过裴砚之画的那张行踪图,低头琢磨。
灯芯爆出一声轻响。
曲意绵端起碗,是米汤,有点烫嘴。
她没有吭声,又把碗放下,视线重新落回密令上。
屋子里还是没动静,一片死寂,但那种紧绷的冷意,好像散了点,未知的风暴正在袭来。
第十九章 救人行动,鸢儿归心
旧仓在外城偏北,靠着一段废弃的河道,周围没什么人家,夜里安静得能听见水流声。
曲意绵趴在对面屋顶的瓦片上,把那几个看守的位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三个。一个守正门,两个在里头转,换班的节奏不规律,但间隔不超过一刻钟。
“裴砚之那边该动了。”闻鄀压低声音,侧耳听着远处的动静。
话音刚落,前街方向传来一阵嘈杂,是有人在扯嗓子骂架,听着像是两个喝醉的汉子抢地盘,越吵越响,把巷子里的狗都惊了一片。
正门那个看守踮起脚往前头望了两眼,动了动。
“走。”
曲意绵没再说话,从屋顶翻下去,落地无声,贴着墙边往旧仓侧门摸过去。
侧门的锁不费事,鸢儿说过,这一把锁松了很久,手腕用力转两下就开。
确实如此。
仓里头比外头更黑,靠墙堆着些旧货箱子,墙角有两盏快燃尽的油灯,把一小块地方照得昏黄。
人就关在里头。
七八个,蜷在草堆上,有老有少,都被绳子捆了手脚,嘴里塞着布条。见到有人进来,几个眼神还清醒的拼命往后缩,像是怕被带去什么地方。
曲意绵蹲下来,把最近一个人嘴里的布条拽出来,用手势示意别出声。
那是个中年女人,头发散乱,眼眶肿着。
“鸢儿的阿娘?”曲意绵声音压得极低。
女人愣了一下,眼泪一下子涌出来,点头。
“能走路吗?”
她试着动了动,腿脚有些僵,但还撑得住。
曲意绵没多废话,拔刀割断她的绳子,站起来冲闻鄀做了个手势。
闻鄀开始挨个割绳子。
七个人,两只手的事,一刻都不到。
外头那边骂架的声音还没停,看守一直没回来。
撤。
曲意绵走在最后,把几个行走不稳的人往前推了推,鸢儿阿娘被一个年轻些的女人搀着,走得慢,却没吭声。
到侧门时,外头传来脚步声。
换班来早了。
曲意绵听出来了,脚步不止一个,踩的节奏是幽蝶死士的走法,不是普通看守。
她回头,闻鄀已经竖起一根手指,意思是先把人送走。
门开了一条缝,曲意绵把鸢儿阿娘和其余几个人推出去,压低声音:“往南走,别停。”
然后她把门带上,留在里头。
闻鄀站在门口,回头看她:“你——”
“去护人。”曲意绵把刀捻了捻,“我跟来。”
闻鄀盯着她看了半息,转身出去了。
进来的是三个人。
领头的先扫了一眼货箱,发现少了人,顿时眼神变了,大喝一声扑上来。
曲意绵没有退,横刀出去,借着那点昏黄的灯光,压着打,不求伤人,只求乱他们的步子。
三打一,逼仄的仓子里刀走不开,她也不硬冲,专往死角里钻,拖着对方转圈。
拖到外头声音起了变化。
喝架声停了,换成了更远处的脚步,是闻鄀把人质带开了。
够了。
曲意绵找了个空档,横刀格开最近一把刀,侧身拉开侧门,往外滚出去,落地,起身,跑。
身后有人追出来,追了半条街,被夜色吞了。
天还没亮的时候,她们踅回了院子。
鸢儿在廊下坐着等,见人进来,先站起来,眼睛在一张张脸上扫,最后停在那个步子踉跄的女人身上。
她跑过去,没叫,扑上去抱住了,肩膀抖着。
那女人也没说话,只是把她搂紧了。
廊下一时没人动,曲靖靠着柱子,把头偏向别处。
裴砚之悄悄退进了屋子里。
曲意绵站在院子中间,把刀鞘扣好,仰头看了看天色。
快了。
鸢儿的阿娘先被搀进了厢房,闻鄀帮忙倒了热水,找了干净衣裳过去,其余几个获救的人质被安置在别的屋子,都还没缓过来,一个个眼神还是发懵的。
等到人都安顿好了,鸢儿过来了。
曲意绵听见脚步声,没回头,手里捏着布条在包右手虎口的一道新口子。
“曲、曲捕快。”
曲意绵回头。
鸢儿站在院子里,手攥着袖口,眼眶还红着,抬起头,深吸一口气,屈膝跪下去。
“起来。”曲意绵说。
鸢儿没起,俯了俯身:“我知道我算不得什么,也拿不出多少有用的东西。但只要捕快用得上,我知道的都说。”
“我说起来了。”曲意绵走过去,把她拽起来,松手,“往后好好活着。”
鸢儿站稳了,抿了一下嘴。
“左使这回入京,落脚在内城东北角的一处旧宅,我知道地址。”她把声音压下来,“还有,他不只是来追查萧……来追查你们的。”
曲意绵眼神微动。
“皇后给了他另一道令,要他在京中找御史台一个姓章的官员,想在朝堂上对太子动手。”
院子里一时没声音。
曲靖从柱子边走过来,站住了,看着曲意绵。
“构陷太子?”
“鸢儿听来的,还是有人告诉她的。”曲意绵没看曲靖,只看着鸢儿。
“我在外城盯梢,有一回跟丢了,躲在一条巷子的屋顶上,正好听见下面两个幽蝶的人传话。”鸢儿说得很快,“我不知道那个章姓官员叫什么,但他们说,是个三品以上的,在御史台待了十几年。”
曲意绵把这话在脑子里压了压。
幽蝶两线并行——追查萧淮舟,同时布局对付太子。
皇后下这步棋,是要在朝堂上断太子的援手,还是要把太子逼得主动出头,让他暴露?
或者两者都是。
“地址记下来。”曲意绵转头冲裴砚之说。
裴砚之已经拿了纸笔候着,应了一声。
鸢儿把左使那处旧宅的位置一字一句说出来,巷名、门牌、旁边的地标,说得仔细,记的时候裴砚之还追问了一遍,鸢儿没有一处说错。
等裴砚之收了笔,曲意绵才说:“先去休息。”
鸢儿点了一下头,走了。
裴砚之把那张图纸拿过来给萧淮舟看。
萧淮舟扫了一眼,没说话,把图纸搁在桌上,压住。
曲意绵在边上坐下来,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随便搁着,右手虎口那道口子还没包好,布条松了半截,搭在桌沿上。
萧淮舟低头把图看了一阵,抬起眼,先看见的是那半截松散的布条。
“你手上新添了几道伤。”
“少。”曲意绵头也不抬,拿起布条重新绕,“比你当年挖废墟少多了。”
萧淮舟没说话,把药瓶往她手边推了推。
曲意绵瞥了一眼,没动,把布条头塞进去,扯了扯,凑合能用。
“皇后两线并走。”她说,“左使盯着我们,又要对太子动手,这两件事放在一起,你怎么看?”
萧淮舟把图纸翻了一面,说:“皇后不急着除我,急着先剪太子的羽翼。”
“她先稳住朝堂,再来收拾我们。”
“太子手里有什么能让她忌惮的人。”曲意绵把这句话说成了陈述句。
萧淮舟顿了一下:“御史台那个章姓的,不止是太子的人。”
曲意绵看他。
“如果他在御史台待了十几年还没倒,要么是皇后之前不知道他,要么是动不了他。”萧淮舟指了指桌上的旧档,“裴砚之,御史台的人事,翻一翻。”
裴砚之应声去了。
曲靖在门口站了一阵,走进来,把椅子拖到桌边坐下,扫了一眼萧淮舟推过去的药瓶,又扫了一眼曲意绵手上包着的布条,没说话,直接拿起桌上那张行踪图。
“左使旧宅,进出几条路?”他问鸢儿的方向。
鸢儿刚走到厢房门口,被这一问叫住了,回过身来,想了想,比了两根手指。
“正门,还有一条后巷的窗,我没亲眼见过,只是听人提过一次。”
曲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低头看图。
外头天色渐渐透亮。
院子里那几棵树挂着昨夜的露水,厢房那边传来细微的说话声,是鸢儿和阿娘,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曲意绵抬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转回来,把眼前这沓旧档重新捋了一遍。
有些事,还差一块。
那个章姓的御史,和太子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会不会跟宸妃案还有一根线,牵着牵着,牵到什么地方去。
她把这个念头压在那里,没有说出来。
现在说出来,萧淮舟大概也会想到。
两个人想到的时候,彼此都不必说,等裴砚之把档子翻出来,自然就清楚了。
她端起碗喝了口已经有点凉的汤,搁回去,继续看纸。
第二十章 御史暗线,太子危局
裴砚之把卷宗搁在桌上,抬手把两根烛火拨亮了些。
“钟华,御史中丞,四品,在御史台待了十七年。”他顿了顿,“先帝在位时,他曾两次弹劾宰相,都没成。”
曲意绵接过卷宗,翻开第一页,扫了一眼:“两次弹劾,都没成?”
“第一次是宸妃案后半年,他上书说宰相结党营私,被先帝驳回,罚俸半年。第二次是三年后,说宰相滥用私刑,又被驳回,这次直接降了一级。”裴砚之说着,指了指卷宗里夹着的一张旧档,“降级后他就不再上书了,但也没离开御史台,一待就是十几年。”
萧淮舟走过来,站在桌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旧档:“他没离开,是因为离不开。”
曲靖从门口进来,手里端着碗热汤,搁在桌角,抬眼看萧淮舟:“你的意思是,他手里有东西?”
“或者,他本身就是个筹码。”萧淮舟把旧档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是先帝的批注,“先帝没杀他,也没彻底压下去,说明他有用。”
曲意绵盯着那行批注,念出来:“钟华此人,留之。”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留之。”曲靖重复了一遍,“留着干什么?”
“留着平衡。”萧淮舟说,“先帝不是不知道宰相的野心,但他需要宰相替他挡着朝堂上那些勋贵,所以他留了钟华,让钟华盯着宰相。”
裴砚之点了下头:“所以宰相一直动不了他。”
“但现在不一样了。”萧淮舟把旧档合上,“先帝驾崩,当今圣上年迈多病,朝堂上没人压得住宰相,钟华这颗棋子,就成了烫手山芋。”
曲意绵把卷宗推回去:“太子知道这事吗?”
“他应该知道。”萧淮舟说,“钟华是御史中丞,太子不可能不知道他的分量。”
“那太子为什么不先动手?”曲靖问。
萧淮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拿起那碗热汤,喝了一口,搁回去。
“因为太子动不了。”他说,“钟华手里有先帝的批注,这就是护身符。太子若是动了他,就是忤逆先帝遗愿,朝堂上那些老臣不会放过他。”
曲意绵明白了:“所以皇后要先下手。”
“对。”萧淮舟点头,“皇后若是拿下钟华,太子在朝堂上就少了一个能替他说话的人。而且,钟华一倒,御史台就彻底落到宰相手里,到时候翻案的路,就彻底断了。”
裴砚之沉默了一阵,开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萧淮舟看向曲意绵:“你刚才说,把幽蝶和钟华接触的证据摆到太子面前,逼他表态。”
曲意绵点头:“对。”
“这招不行。”萧淮舟说得很直接,“太子此刻若是得知皇后动了御史台,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感谢我们,而是怀疑这是我们设的局。”
曲意绵皱眉:“为什么?”
“因为我们没有信任基础。”萧淮舟把话说得很清楚,“太子需要我们,但他不信我们。我们若是主动送上门去,他只会觉得我们在逼他站队。”
曲靖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那就让他站队。”
“站不了。”萧淮舟摇头,“太子现在的处境比我们还难,他若是明着和我们站在一起,宰相和皇后就有理由联手对付他。他现在能做的,只有拖着,拖到我们把证据拿到手,他再出面收拾局面。”
曲意绵听完,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桌上那沓卷宗,指尖在纸上轻轻敲了敲。
“所以,”她抬起头,“我们得自己去找钟华。”
萧淮舟看着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闻鄀这时候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一壶茶,搁在桌上,开口:“刚才在外头听了一耳朵,想起一件事。”
几个人都看向他。
“宸妃旧案当年的主审官,”闻鄀说,“就是钟华。”
屋子里又是一静。曲意绵愣了一下,转头看萧淮舟。萧淮舟的脸色,在烛光下看不太清楚,只是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压下去了。
“钟华是主审官?”曲靖问。
“对。”闻鄀点头,“我记得卷宗里有提过,宸妃案的主审是御史台的人,当时职位是御史中丞,算了算年份,就是他。”
裴砚之翻开卷宗,找到那一页,指给众人看:“确实是他。”
曲意绵盯着那一页,没说话。萧淮舟站在原地,半晌,开口:“如果钟华当年是主审,那他手里肯定有宸妃案的全部卷宗。”
“不止卷宗。”曲靖说,“他还见过宸妃。”
萧淮舟的手,在桌沿上停了一下。
“对。”他的声音很轻,“他见过我母妃。”
屋子里没人接话。曲意绵看着萧淮舟,看见他把手收回去,背过身,走到窗边站定。
“去找他。”萧淮舟说。
曲意绵没动,只是看着他的背影。
“你确定?”她问。
萧淮舟没有回头:“确定。”
“可是,”曲意绵顿了顿,“钟华当年是主审,他若是肯替你母妃说话,宸妃案就不会是现在这个结果。”
萧淮舟还是没有回头,只是手搭在窗棂上,指尖轻轻扣了两下。
“我知道。”他说,“但现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曲意绵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也站在窗前。
“你在想什么?”她问。
萧淮舟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半晌,开口:“我在想,若是母妃当年有人替她开口,会不会不一样。”
曲意绵没有答话,只是站在那里,和他一起看着窗外。天还没亮透,院子里那几棵树上挂着露水,滴答滴答往下落,砸在地上,一点声响都没有。裴砚之在后头收拾卷宗,动作很轻,没有打扰前头两个人。
曲靖把那碗汤端起来,走到窗边,搁在萧淮舟手边。
“喝完再走。”他说。
萧淮舟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端起碗,喝了。
曲意绵往后退了一步,让开位置,回头冲裴砚之说:“钟华现在住在哪里?”
“京郊,离城门二十里,一个叫柳庄的地方。”裴砚之说着,把地图摊开,指了指上头的位置,“这里,靠着河道,很偏僻。”
曲意绵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多久能到?”
“快马加鞭,一个时辰。”
“那就现在走。”曲意绵说着,转身往外走,“大哥,你留下照看阿娘,我和萧淮舟去。”
“你们两个去?”曲靖皱眉,“不行,我跟你们一起。”
“不用。”曲意绵回头,“人多了反而麻烦,钟华若是看见一堆人上门,只会觉得我们是来逼他的。”
曲靖还想说什么,被闻鄀拦住了。
“姩姩说得对。”闻鄀说,“我们留下盯着鸢儿那边的消息,你们两个去,反而更合适。”
曲靖看了看闻鄀,又看了看曲意绵,最终没再说话,只是点了下头。萧淮舟把碗搁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屋子里的人。
“若是我们一个时辰后还没回来,”他说,“就按原计划撤离。”
裴砚之应了一声。
曲意绵已经走到院子里,牵了两匹马过来。萧淮舟跟上去,接过缰绳,翻身上马。曲意绵也上了马,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几个人,没说话,一夹马腹,往外走了。萧淮舟跟在后头,两匹马一前一后,出了巷子,往城门方向去。
天还没亮透,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早起的小贩在支摊子,看见两匹马跑过去,都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忙活自己的事。城门刚开,守城的士兵还在打哈欠,看见两匹马冲过来,拦了一下,曲意绵亮出腰牌,士兵看了一眼,没多问,让开了。
出了城,马跑得更快了。
曲意绵在前头,萧淮舟在后头,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只是闷头赶路。跑了大半个时辰,前头出现一条河道,河道旁边有几间茅屋,看着很旧,墙皮都掉了一半。
曲意绵勒住马,回头看萧淮舟:“就是这里?”
萧淮舟点头。两个人下了马,把马拴在河边的树上,往茅屋那边走过去。茅屋门关着,院子里没人,只有几只鸡在地上啄食。曲意绵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没人应。她又敲了一遍。还是没人应。萧淮舟走过来,站在她身边,抬手推了推门。门没锁,推开了。
屋子里很暗,只有一扇窗开着,光线从窗口斜斜照进来,照在地上,照出一片灰尘。
曲意绵走进去,环视四周。屋子里很简陋,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堆着些柴火,没有别的东西。萧淮舟也进来了,站在门口,没有动。
“没人。”曲意绵说。
“嗯。”萧淮舟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去后院看看。”
两个人绕到后院,后院更小,只有一块菜地,菜地旁边有口井。井边站着一个老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正弯着腰在井边打水。
曲意绵走过去,开口:“请问,您是钟华钟大人吗?”
老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萧淮舟,没说话,只是把水桶提起来,往菜地那边走。
曲意绵跟上去:“钟大人,我们是来找您的。”
老人还是没说话,只是把水桶放下,拿起瓢,开始浇菜。萧淮舟走过来,站在曲意绵身边,看着老人。
“钟大人,”他开口,声音很轻,“我是萧淮舟。”
老人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萧淮舟,眼神在他脸上停了很久。
“萧淮舟。”老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有些沙哑,“你是宸妃娘娘的儿子?”
萧淮舟点头。老人看着他,半晌,把瓢搁下,转过身,往屋子里走。
“进来说。”
第二十一章 老臣归隐,半幅残局
钟华把门拉开,转身往屋里走。
曲意绵跟上去,萧淮舟走在最后,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些挂着露水的菜。屋子里头比外头还简陋,桌上摆着两碗粥,已经凉透了。钟华坐回椅子上,拿起碗,喝了一口,搁下抬眼看萧淮舟。
“你娘死那年,我四十三。”他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那案子,我本该驳回去,但我没有。”
萧淮舟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看着他。
“宰相给了我两个选择,”钟华说着,把碗往旁边推了推,“要么结案,要么我全家跟着宸妃娘娘一起进冷宫。”
曲意绵听出来了,这是在解释,也是在求个说法。
“那你选了前者。”萧淮舟说。
“对。”钟华点头,“我选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阵。
“我不怪你。”萧淮舟说,“你有家人要护,我母妃若是在世,也会劝我理解。”
钟华愣了一下,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但是,”萧淮舟接着说,“你欠我母妃一条命,这笔账,得还。”
钟华没说话,只是站起来,走到墙角,掀开一块松动的地砖,从底下掏出一个油纸包。他把油纸包搁在桌上,打开,里头是一沓泛黄的纸。
“这是当年的全部卷宗,”钟华说,“包括御史台内部没有归档的那些证词。宰相以为我全烧了,其实我留了一份。”
曲意绵走过去,拿起最上头那一张,扫了一眼,是宸妃宫中那个宫女的供词,上头写着“受人指使,藏密信于娘娘寝宫”。
“这份供词,御史台没有存档?”曲意绵问。
“宰相让我毁了。”钟华说,“他说这供词若是留着,日后会惹麻烦。”
“可你没毁。”
“我不敢毁。”钟华看着那沓纸,“我怕有一天,宸妃娘娘在天上问我,钟华,你为什么不替我说一句话。”
萧淮舟走过来,把那沓卷宗拿起来,翻了翻,最后抽出一张,递给曲意绵。
“你看这个。”
曲意绵接过来,看见上头写着“太和殿寿宴第三折,宰相亲自挑选戏班,戏码临时改为《长门怨》”。
“这是当年负责寿宴的太监留下的记录,”钟华说,“他也是被宰相灭口的,但这份记录,他生前偷偷塞给了我。”
曲意绵把这张纸搁回去,抬头看钟华:“你留着这些东西,就不怕宰相找上门?”
“怕。”钟华说得很直接,“但更怕我死了,这些东西跟着我一起烂在地里。”
萧淮舟把卷宗收起来,看着钟华:“你知道我会来?”
“我猜你会来。”钟华说,“宸妃娘娘死那年,我见过你一面,你那时候才五岁,站在冷宫门口,一直在哭。我当时就想,这孩子要是活下来了,总有一天会回来找我。”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了:“我等了二十年。”
萧淮舟没说话,只是把卷宗抱在怀里,转身往外走。
“萧皇子。”钟华叫住他。
萧淮舟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知道这些东西,弥补不了你母妃的命,”钟华说,“但若是能帮你扳倒宰相,我这条老命,也算没白活。”
萧淮舟站在门口,背对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手搭在门框上,指尖轻轻扣了两下。
“多谢。”他说。
两个字,很轻,但钟华听见了,点了下头。曲意绵跟着萧淮舟出了屋子,走到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钟华还站在门口,佝偻着背,看着他们走。
“他在等一句话。”曲意绵说。
萧淮舟停下脚步,转身,朝着钟华郑重一拜:“钟大人,多谢。”
钟华颤巍巍地还礼,没有说话,只是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两人出了院子,往河边走。马还拴在树上,曲意绵解开缰绳,翻身上马,回头看萧淮舟。萧淮舟站在原地,看着手里那沓卷宗,没有动。
“怎么了?”曲意绵问。
萧淮舟抬起头,看着她:“我刚才在想,若是当年钟华能硬气一点,不顾家人性命也要替我母妃说话,会不会不一样。”
曲意绵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但我又想,”萧淮舟说,“若是我处在他那个位置,我会不会也做同样的选择。”
他把卷宗塞进怀里,翻身上马:“走吧。”
两匹马往回走,天已经亮透了,河道那边传来几声鸟叫。曲意绵看着前头的路,忽然开口:“萧淮舟,你说若是我们这次进京,翻不了案,你会不会后悔。”
萧淮舟没有回头,只是说:“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做了我该做的事。”萧淮舟说,“至于结果如何,那是天意。”
曲意绵没再说话,只是加快了马速。两匹马一前一后,往城门方向跑。快到城门时,曲意绵忽然勒住马,抬手示意萧淮舟停下。
“怎么了?”萧淮舟问。
“城门口有人。”曲意绵压低声音,“不是守城的士兵。”
萧淮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城门口站着几个黑衣人,手里拿着画像,正在逐个盘查进城的人。
“幽蝶。”萧淮舟说。
曲意绵看了一眼周围,往左边一指:“那边有条小路,绕过去。”
两人调转马头,往小路那边走。小路很窄,两匹马并排走不开,曲意绵在前,萧淮舟在后。走了大半刻钟,前头出现一片树林,曲意绵正要往里钻,忽然听见后头传来一声“站住”。
她回头,看见三个黑衣人从树林里冲出来,手里拿着刀,直奔萧淮舟。
“萧淮舟!”曲意绵大喊一声,调转马头往回冲。
萧淮舟已经拔出软剑,跟三个黑衣人交上了手。曲意绵赶到时,萧淮舟肩上已经挂了彩,鲜血顺着衣襟往下流。她拔刀,一刀劈向最近的那个黑衣人,对方格挡不及,被她一刀砍倒。剩下两个黑衣人见势不妙,对视一眼,转身就跑。
曲意绵想追,被萧淮舟拦住了。
“别追。”他说,“我们得赶紧回去,幽蝶既然在城门口设了卡,说明他们已经知道我们出城了。”
曲意绵看了一眼他肩上的伤:“你没事吧?”
“死不了。”萧淮舟说着,把软剑收回去,翻身上马,“走。”
两人绕过树林,从另一条小路进了城。回到院子时,裴砚之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公子,出事了。”他脸色很难看。
“什么事?”萧淮舟下了马,走过去。
“鸢儿的阿娘,”裴砚之说,“被幽蝶的人带走了。”
曲意绵心头一跳:“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一刻钟前。”裴砚之说,“幽蝶的人直接冲进院子,把人带走了,我们拦不住。”
萧淮舟脸色一沉:“鸢儿呢?”
“在屋里。”裴砚之说,“她现在情绪很不稳定。”
曲意绵没等萧淮舟说话,直接往院子里冲。鸢儿坐在厢房门口,抱着膝盖,把头埋在手臂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曲意绵走过去,蹲在她面前:“鸢儿。”
鸢儿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
“曲捕快,”她哽咽着说,“是我害了我阿娘,是我……”
“不是你的错。”曲意绵说,“是幽蝶的人太狠。”
“可是,”鸢儿哭着说,“若不是我带你们去救她,她也不会被抓回去……”
曲意绵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抱进怀里。鸢儿趴在她肩上,哭得更凶了。萧淮舟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进来,只是转身往外走。
裴砚之跟上去:“公子,我们现在怎么办?”
“幽蝶抓走鸢儿的阿娘,是要逼鸢儿现身。”萧淮舟说,“他们知道鸢儿在我们这里。”
“那我们……”
“先稳住鸢儿。”萧淮舟说,“她现在情绪不稳,容易出事。”
裴砚之点头,正要回去,忽然听见院子外头传来一阵敲门声。
“谁?”裴砚之警惕地走过去,隔着门问。
“我。”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裴砚之愣了一下,回头看萧淮舟。他走过来,推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着红裙的女人,正是荣锦。
不,不是荣锦。
荣锦已经死了。
“你是谁?”曲意绵从屋里走出来,看着门外那个女人。
那女人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跟荣锦有几分相似的脸。
“我是荣锦的妹妹,”她说,“荣棠。”
第二十二章 左使现身,双面棋局
荣棠摘下面具的时候,院子里没人说话。
她的脸跟荣锦像,却又不完全像。荣锦是红裙、骨扇、嘴角永远挂着点笑,这一位站在门口,穿的是深色劲装,眉眼冷,神情是见过事的那种沉。
曲意绵打量了她一眼,没动:“荣锦有妹妹,我不知道。”
“她不让人知道。”荣棠说,“我比她小七岁,她出来跑南风馆的时候,我还在老宅学规矩。”
萧淮舟站在廊下,没说话,只是看她。
荣棠感受到那道视线,正面迎回去,开口:“萧皇子,我姐姐死前留了话,说若是她没了,让我来找你。”
“留话的时候,她以为还有退路?”萧淮舟问。
“她以为能撑住。”荣棠顿了顿,“她没撑住。”
院子里又是一段沉默。
鸢儿红着眼睛缩在厢房门口,没敢动。裴砚之站在萧淮舟侧后方,视线一直没离开过荣棠腰间。
曲意绵往旁边走了一步,让出门口:“进来说。”
荣棠进了屋,没有落座,背对着窗站着,把话说得很简短。
荣锦死之前,把南风馆在京城的两条暗线交给了她,一条是裴砚之已知的古董铺,另一条,荣锦一直单独握着,没对任何人说过。
“第二条线压着什么?”萧淮舟问。
“幽蝶左使,进京之前,中途停靠过一处驿站。”荣棠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搁在桌上,“有人替我姐姐盯了他三个月,名单在这里。左使入京带了多少人,落脚在哪,换过几次地方,都在上面。”
曲意绵拿起那张纸,展开扫了一眼,递给萧淮舟,没说什么。
萧淮舟看完,把纸搁下,问荣棠:“你拿这个来,换什么?”
“我姐姐替你们挡了国师,南风馆在朝山的底子,也跟着散干净了。”荣棠声音平,“我不换什么,我只是想把她没做完的事接着做。”
曲意绵抬头看她:“就这样?”
“就这样。”
曲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插嘴:“南风馆现在还剩几个人能用?”
荣棠转向他,回答得直接:“朝山那边,散了。京城这条线,还有十几个,大多是探消息的,硬碰硬不够看。”
“够用。”萧淮舟说。
第二天傍晚,鸢儿来找曲意绵。
她在厢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曲意绵没抬头,继续看桌上的东西,开口:“进来。”
鸢儿进来,坐在曲意绵对面,手放在膝上,没有立刻说话。
曲意绵等着她。
“左使今天传了信。”鸢儿最终开口,“联络人没找我,是我阿娘,他们让我阿娘传话。”
曲意绵这才抬眼,看她。
“让我约你们的人出来见面。”鸢儿说,“说是有话谈,不是动手。”
“谁出来,他们有没有指定?”
“没有,但说最好是能做主的人。”
曲意绵放下手里的东西,往椅背上靠了靠,沉默了一息,说:“你阿娘还在他们手里?”
“嗯。”
“所以你传不传这话,他们都稳着。”曲意绵说,“你来告诉我,是因为你不想被两头用。”
鸢儿没有否认,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不想再骗人了。”
曲意绵看了她一会儿,起身:“我知道了。”
萧淮舟听完这件事,没有立刻表态。他去找了荣棠,问了左使那份名单上几个地址的细节,然后把曲意绵和裴砚之叫进来,把名单重新过了一遍。
“左使指定的见面地点,大概率在他能控场的地方。”裴砚之说。
“所以要选他选的地方,但不能让他真的控场。”曲意绵说,“市集人多,他不敢乱来,但人多也意味着他的人好藏。”
萧淮舟说:“就在市集。”
曲意绵看他:“你去?”
“我去。”
“我跟着。”
萧淮舟没有拒绝这次。
市集在内城,每逢单日开市,卖什么的都有,嘈杂,挤。
传信说的是午后第一个时辰,那段时候人最多。
曲意绵扮了个买菜的妇人,荆钗布裙,提了个竹篮,混在人堆里不显眼。萧淮舟在约好的茶摊落座,要了一碗茶,等着。
左使来得很准时。
他穿了一身寻常长衫,没带刀,脸上看不出什么,在萧淮舟对面坐下,先扫了一眼四周,视线在曲意绵那个方向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看着萧淮舟。
“皇后让我来的。”他开口,没有废话。
“我知道。”萧淮舟说,“宰相不知道。”
左使顿了一下,没有否认:“皇后只想保命,不是要继续跟萧皇子作对。”
“她当初是怎么对我母妃的,现在说不想作对。”萧淮舟声音平,“这话让我怎么信?”
“皇后没有指使杀宸妃娘娘。”左使说,“下令放冷宫那把火的,是宰相。皇后那时候,手里只有一道捎话的密信,她知道宸妃会死,但她没有动手。”
“知道,和没动手,不是一回事。”
“我只是原话传到。”左使没有继续争这一点,“皇后肯配合,提供宰相私兵的调动记录,以及政变的时间节点,条件是翻案之后,皇子归位,皇后母子的性命,萧皇子出面说一句话。”
萧淮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搁下。
“皇后肯亲自写一封认罪书吗?”
左使没有立刻答话。
市集里有人在叫卖,声音很大,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这段沉默切得很干净。
“这不是我能答的。”左使站起来,“我回去问。”
“等皇后的答复。”萧淮舟说,“三天。”
左使走了,没有回头。
曲意绵提着竹篮,在茶摊旁边绕了一圈,等人群散开,才走过来,把篮子搁在桌上坐下。
篮子里装的是两把葱。萧淮舟低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曲意绵问:“皇后想拿宰相的兵力部署来换命?”
“对。”
“这条线,太子未必不知道。”曲意绵说,“皇后两面押注,一边跟我们谈,一边说不准还在跟太子谈。”
“有可能。”萧淮舟说,“但皇后要的是命,太子能给她的,不比我多。”
“太子能给她荣华,你只能给她活着。”曲意绵说,“所以她选你。”
“她赌的是,我比太子更好说话。”萧淮舟说,“因为我是宸妃的儿子,知道她手里这张认罪书值多少。”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市集里嘈杂照旧,有人在旁边摊子拉扯着讨价还价。
曲意绵把竹篮提起来,站起身:“先走,后头有人在看。”
萧淮舟没有转头,只是把茶碗推到一边,起身跟上。
回去的路上,曲意绵一直比萧淮舟快半步。走进巷子,周围没什么人了,萧淮舟开口:“你觉得皇后肯写那封信吗?”
“不知道。”曲意绵没有减速,“但她派左使来这趟,就已经输了一分。她这一步,宰相要是知道,她就是把刀递给了宰相。”
“所以她比我们更急。”
“对。”曲意绵说,“但她越急,这封信的条件就越没边,你得压着,不能让她以为你也急。”
萧淮舟没有回答,走了几步,说:“今晚把这件事的始末写下来。”
曲意绵侧头看他。
“然后烧掉。”他说,“知道了就够,留不得。”
曲意绵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你已经想好接下来怎么走了?”
萧淮舟说:“宰相要动,比我预计的早。”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曲意绵听出来了——那不是笃定,是推算出来的,一步一步推出来的,算出来之后,所以先把这件事烧掉,不留痕迹。
她没有多问。
院子里,荣棠坐在廊下,拿着一柄短刀在打磨,见他们进来,抬了一下眼,没说话,低头继续。鸢儿在厢房里陪阿娘,里头传出来说话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曲意绵把篮子搁在廊下,进了屋。
灯点上,桌上还摊着今天没看完的东西,她坐下来,重新拿起来翻。萧淮舟进来,在她对面坐下,没说话,拿过裴砚之昨天留下的那份图,摊开,低头看。
屋子里只有翻纸的声音。
外头的打磨声,也停了。
第二十三章 宫门之变,证据入宫
东华门侧门开了一道缝。
萧淮舟站在门槛外,手里攥着那个油纸包,包得严实,边角都磨得起了毛。
太子的侍卫没说话,只是侧身让了半步。
萧淮舟迈进去,门在身后合上,声音很轻,却像钉进了耳朵里。
宫墙内外,是两个世界。
曲意绵站在宫门外的槐树底下,手搭在腰间刀柄上,没松过。
“走了多久了?”她问。
曲靖抬头看了眼天色:“一刻。”
“再等。”曲意绵说。
闻鄀靠在树干上,视线一直没离开过宫门方向:“裴砚之那边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曲意绵说,“宫里若是出事,消息传出来,他立刻把证据散给御史台那几个还没倒的。”
曲靖没接话,只是盯着宫门,眼神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宫墙里头,萧淮舟跟着侍卫往里走。
走廊很长,两侧挂着灯笼,火光把影子拉得老长。
前头忽然传来脚步声,很急,踩在石板上咚咚响。侍卫停下了,回头看萧淮舟。
萧淮舟也停了,没说话。
一队御前侍卫从拐角处冲出来,为首的举着长戈,直直拦在路中间。
“站住!”那人喝道,“何人擅闯宫禁!”
太子的侍卫上前一步:“这是太子殿下请来的客人,奉旨入宫。”
“奉旨?”那人冷笑,“我怎么不知道今日有旨意下来?来人,搜身!”
话音刚落,后头又是一阵脚步声。
太子萧晟带着东宫卫队从另一侧走廊转出来,脸上带着笑,声音却不带温度:“张统领好大的官威,本宫请个客人,还得先过你这一关?”
那统领脸色一僵,拱手道:“殿下恕罪,下官只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萧晟走到萧淮舟身侧站定,“本宫倒要听听,谁的命令比本宫的面子还大。”
统领咬了咬牙,没敢接话。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
“太子殿下这话,老臣听着有些不妥。”
宰相从长廊尽头走出来,身后跟着一队人,都是朝中重臣。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稳,脸上挂着笑,眼神却像刀子一样扫过萧淮舟。
“宫禁重地,向来严查出入,张统领不过是尽职尽责,殿下何必动怒?”宰相说着,视线落在萧淮舟身上,“倒是这位,老臣瞧着有些眼生,敢问殿下,此人是何来历?”
萧淮舟没等太子开口,自己先站了出来。
他松开手里的油纸包,从袖中抽出一卷泛黄的纸,举过头顶。
“臣萧淮,字淮舟,先帝宸妃之子。”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臣有旧案冤情,求御前陈情。”
长廊里一时没了声音。
宰相脸上的笑僵住了,眼神里闪过什么,又压了下去。
太子侧头看了萧淮舟一眼,没说话。
那统领愣了一瞬,回过神来,厉声道:“大胆!你说你是谁?先帝宸妃之子早已——”
“早已什么?”萧淮舟打断他,“早已死在冷宫大火里?”
他把那卷纸展开,正是宸妃的血书。
“这是家母临死前留下的,上头写得清清楚楚,当年是谁陷害她,又是谁放的那把火。”萧淮舟说着,视线扫过宰相,“宰相大人,要不要臣念给您听听?”
宰相脸色变了,不再是刚才那副和善模样。
“一派胡言!”他沉声道,“宸妃案早有定论,你拿着这些伪造的东西来宫中闹事,是何居心?”
“伪造?”萧淮舟冷笑,“那臣手里这些账本、密信、供词,也都是伪造的?”
他把油纸包里的东西一样样掏出来,摊在地上。
长廊里那些官员都围了过来,有人弯腰去捡,有人只是站着看,脸色都不太好看。
宰相往前逼了一步:“来人!把这些东西全部销毁!此人妖言惑众,拿下!”
“慢着。”
御书房方向传来一声轻咳。
所有人都停住了。
一个太监快步走出来,扫了一眼地上那些东西,又看了看萧淮舟,最后视线落在宰相身上。
“陛下有旨,宣萧淮入内。”
宰相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太子笑了,很淡,转头看萧淮舟:“萧公子,请。”
萧淮舟弯腰把地上的东西一样样捡起来,重新包好,抱在怀里,跟着太监往御书房走。
宰相站在原地,手搭在袖口里,指尖扣进了掌心。
长廊里那些官员面面相觑,有人开始往后退,有人还站着没动。太子没有跟进去,只是站在门外,背对着宰相,声音很轻:“宰相大人,您说,这案子若是真翻了,您打算怎么办?”
宰相没有回答。
宫门外。
曲意绵忽然站直了身子。
“怎么了?”曲靖问。
“时辰到了。”曲意绵说,“还没消息传出来。”
“那就是还在里头。”闻鄀说。
曲意绵没说话,只是把那份备份的证据从怀里掏出来,攥在手里。
她看着宫门,眼神里没什么温度。
“若是他出不来,”她说,“咱们就把这些东西贴满京城。”
曲靖点头:“好。”
御书房里,烛火摇晃。
皇帝靠在软榻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看着像随时会断气。
萧淮舟跪在地上,把那些东西一样样摆在御案前。
“这是家母的血书,这是当年伪造的密信,这是行贿账本,这是宫女的供词……”他说得很慢,每说一样,就往前推一寸,“臣今日来,不是为了别的,只是想替家母讨个公道。”
皇帝看着那些东西,很久没说话。
烛火跳了跳,照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你说,这些都是真的?”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很哑。
“千真万确。”萧淮舟说,“臣若有半句虚言,愿受千刀万剐之刑。”
皇帝闭上眼,又睁开。
“你可知道,若是朕信了你,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臣知道。”萧淮舟说,“但臣更知道,若是不为家母翻案,这冤情就要永远压在地底下了。”
皇帝没有再说话,只是抬手,示意太监把那些东西收起来。
“退下吧。”他说,“朕会查的。”
萧淮舟没动:“臣求陛下,当面给臣一个答复。”
“放肆!”太监厉声道,“陛下已经说了会查,你还想如何?”
萧淮舟抬起头,看着皇帝:“臣只求陛下一句话,这案子,查还是不查?”
皇帝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什么。
“查。”他说,“朕会让御史台重审此案。”
萧淮舟这才叩首:“谢陛下。”
他退出御书房,长廊上那些人都还站着。
宰相看着他,眼神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萧淮舟没有看他,只是跟着太子的人往外走。
走到宫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长廊尽头,宰相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萧淮舟转过身,推开门。
门外,曲意绵看见他出来,手里那份证据一松,差点掉在地上。
“怎么样?”她问。
萧淮舟走到她面前,站定。
“皇上答应查了。”他说。
曲意绵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她说,“那就等着。”
萧淮舟也笑了,很淡。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身后宫门缓缓合上。
宫墙内,宰相转身往回走,脚步很快。他身后那些官员都散了,有人往东,有人往西,各自回府。
长廊上只剩下太子一个人站着。
他看着宰相的背影,嘴角勾了勾。
“宰相大人,”他低声说,“这盘棋,怕是要变天了。”
第二十四章 御前陈情,真相大白
御书房外,曲意绵靠在槐树下,手里那份证据已经被汗水浸湿了边角。
宫门还是紧闭着。
“多久了?”她问。
曲靖抬头看天:“两刻了。”
闻鄀把刀鞘在地上顿了顿:“再等。”
曲意绵没说话,只是盯着那扇门,指尖一下一下扣在树皮上。
宫墙里头,御书房的门开了一条缝。
太监快步走出来,扫了一眼长廊上那些还没散的官员,压低声音:“陛下宣宰相入内。”
宰相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
他看了一眼御书房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官员,最后把视线收回来,整了整衣襟,抬脚往里走。
长廊上那些官员都没吭声,只是往后退了半步。
太子站在廊下,看着宰相的背影,嘴角勾了一下,又压下去了。
御书房里,烛火跳得厉害。
宰相进来,先扫了一眼御案上摊开的那些东西,然后抬头看皇帝。皇帝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那份血书,纸都被捏皱了。
“你看看。”皇帝把血书往前推了推,声音很哑,“你自己看看。”
宰相没有接,只是低头扫了一眼,然后抬起头:“臣看过了。”
“看过了?”皇帝声音拔高,“你看过了还敢做这种事?”
宰相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宸妃是先帝的人,朕的嫂子,你也敢动?”皇帝说着,手撑在榻上想站起来,却没站稳,又跌了回去。
太监立刻上前扶住。
“陛下息怒。”宰相说,“臣所为,皆为大局。”
“大局?”皇帝盯着他,“什么大局?”
“先帝在位时,诸皇子夺嫡,朝堂动荡,若非臣出手稳住局面,大赟早已乱了。”宰相说得很平,“宸妃之子若是活着,必成后患,臣这么做,是为了陛下。”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萧淮舟跪在一旁,听到这话,手攥紧了。
“为了朕?”皇帝忽然笑了,“你是为了你自己吧。”
宰相没有否认,只是抬头看着皇帝:“陛下年迈,朝政不可一日无人主持,臣所为,皆是为了大赟江山。”
“你放肆!”太监厉声喝道。
宰相没有理会,只是继续说:“陛下若是不信,大可查验臣这些年的功绩,臣何曾有过二心?”
皇帝盯着他,半晌,抬手把血书扔到地上。
“你有没有二心,朕心里清楚。”皇帝说,“来人,将宰相拿下,候审。”
话音刚落,御书房外冲进来几个御前侍卫,直奔宰相。宰相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任由侍卫上前。
“陛下,”他忽然开口,“臣若倒了,朝中那些人,您压得住吗?”
皇帝没有回答,只是挥了挥手。
侍卫上前,将宰相押了出去。
长廊上那些官员看见宰相被押出来,都愣住了。宰相走得很慢,经过太子身边时,停了一下。
“殿下,”他说,“老臣输了,但您也赢不了。”
太子没有看他,只是说:“宰相大人慢走。”
宰相笑了一声,没再说话,跟着侍卫往外走。到宫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萧淮舟站在御书房门口,背对着他。
宰相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一会儿,转身出了宫门。
宫门外,曲意绵看见宰相被押出来,手里那份证据差点掉在地上。
“怎么样?”她问。
萧淮舟走到她面前,站定。
“皇上下旨拿下宰相,御史台重审宸妃案。”他说。
曲意绵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她说,“那就等着。”
萧淮舟也笑了,很淡。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身后宫门缓缓合上。
宫墙内,太子走进御书房,跪在皇帝面前。
“父皇,”他说,“宰相一党尚未尽除,朝中必有余孽。儿臣请旨,彻查此案。”
皇帝看着他,半晌,点了下头。
“准了。”
太子叩首,起身退出。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御案上那些证据,眼神里闪过什么。
出了御书房,太子的侍卫立刻迎上来。
“殿下,皇后娘娘求见。”
太子顿了顿:“让她去偏殿等着。”
偏殿里,皇后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帕子。
太子进来,她立刻站起来。
“殿下,”她开口,“本宫有话要说。”
太子在她对面坐下:“母后请讲。”
“宰相已倒,本宫愿交出幽蝶全部情报,只求殿下保本宫母子平安。”皇后说得很快,“本宫知道殿下需要这些情报来稳住朝局,这是本宫唯一的筹码。”
太子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母后这话,是在跟儿臣谈条件?”
“不是谈条件,是求殿下开恩。”皇后说着,跪了下去,“本宫知道宸妃案中本宫也有责任,但本宫当年只是传了一封信,并未亲自下令。宰相才是主谋,本宫只是被利用的棋子。”
太子放下茶盏,看着她。
“母后这话,萧淮舟信吗?”
皇后愣了一下。
“萧淮舟那边,儿臣会去说。”太子说,“但母后得保证,幽蝶的情报,一字不差。”
皇后立刻叩首:“本宫保证。”
太子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说了一句:“母后,儿臣能保您母子,但保不了您的位子。”
皇后脸色一白,半晌,点了下头。
太子出了偏殿,侍卫立刻跟上。
“殿下,萧皇子那边……”
“去找他。”太子说,“就说本宫有话要说。”
院子里,萧淮舟坐在廊下,手里拿着那卷血书,一遍一遍看。
曲意绵在旁边站着,没有说话。
裴砚之从外头进来,开口:“公子,太子的人来了,说太子有话要说。”
萧淮舟把血书合上,站起来。
“在哪?”
“前厅。”
萧淮舟往外走,曲意绵跟上去。
前厅里,太子的侍卫站在那里,看见萧淮舟进来,拱手行礼。
“萧皇子,太子殿下有请。”
萧淮舟点了下头:“何时?”
“现在。”
萧淮舟转身看曲意绵,没说话。
曲意绵也没说话,只是跟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太子在茶庄等着,看见萧淮舟进来,站起来。
“萧皇子。”
萧淮舟微微一揖:“殿下。”
两个人落座,曲意绵还是站在萧淮舟身后。
太子扫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看着萧淮舟。
“皇后愿交出幽蝶全部情报,换她母子平安。”太子开门见山,“本宫想听听萧皇子的意思。”
萧淮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皇后当年做了什么,殿下心里清楚。”
“本宫清楚。”太子说,“但皇后手里的情报,对稳住朝局有用。宰相一倒,朝中必有余孽作乱,幽蝶的情报能帮本宫尽快清理这些人。”
“所以殿下要我放过皇后。”
“不是放过,是从轻。”太子说,“本宫可以保证,皇后此生不得离宫,永不参与朝政。”
萧淮舟放下茶盏,看着太子。
“殿下这话,是在求我,还是在告诉我?”
太子顿了一下:“是在跟萧皇子商议。”
萧淮舟沉默了很久。
茶庄里只有茶水的声音。
曲意绵站在后头,盯着萧淮舟的背影。
半晌,萧淮舟开口:“好。”
太子眼神一亮。
“但我有个条件。”萧淮舟说,“皇后交出情报后,由我亲自审核,确保无误。”
“自然。”太子点头,“本宫这就去安排。”
萧淮舟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说了一句:“殿下,我母妃不是记仇的人,但我是。”
太子愣了一下。
萧淮舟没有再说话,转身出了茶庄。
曲意绵跟上去,两个人走在街上。
“你答应了?”她问。
“嗯。”
“为什么?”
萧淮舟停下脚步,看着她。
“因为我母妃若是在世,也会这么选。”他说,“她不是记仇的人,我不能替她记仇。”
曲意绵看着他,半晌,点了下头。
“行。”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街上人来人往,有人在叫卖,有人在讨价还价。
萧淮舟走得很慢,曲意绵跟在旁边,没有说话。
走了一段,萧淮舟忽然开口:“曲意绵。”
“嗯?”
“多谢你。”
曲意绵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萧淮舟没有看她,只是看着前头的路。
“若不是你,我走不到这一步。”
曲意绵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说:“你欠我的赏金,可还没给呢。”
萧淮舟笑了。
“等翻了案,我的命都是你的。”
曲意绵没有接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萧淮舟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巷子里。
三日后,御书房。
皇帝坐在御案前,看着案上那沓厚厚的卷宗。
太子站在一旁,萧淮舟跪在地上。
“宸妃案,朕已命御史台重审,”皇帝开口,声音很哑,“所有证据确凿无误,宸妃无罪。”
萧淮舟叩首:“谢陛下。”
“朕追封宸妃为贤妃,牌位入宗庙,”皇帝继续说,“萧淮,朕封你为淮王,食邑三千户。”
萧淮舟再次叩首:“谢陛下隆恩。”
皇帝看着他,半晌,叹了口气。
“你母妃当年受了委屈,是朕对不住她。”
萧淮舟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
“退下吧。”皇帝挥了挥手。
萧淮舟起身,退出御书房。
走到廊下,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长廊尽头,太子还站在御书房里,隔着门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萧淮舟转身离开。
走出宫门,曲意绵还在槐树下等着。
“怎么样?”她问。
萧淮舟走到她面前,站定。
“案子翻了。”他说,“我母妃的牌位,要进宗庙了。”
曲意绵看着他,看见他眼眶红了一圈,却没有掉泪。
“行。”她说。
萧淮舟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曲意绵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陪着他。
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洒下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很暖。
第二十五章 尘埃落定,各有归处
三炷香,燃了大半。
萧淮舟坐在蒲团上,背挺着,手放在膝上,一动没动。
香灰往下掉,细细的一缕烟往上飘,飘散在半空里,什么都没剩。
曲意绵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进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地上凉,她没说话。
萧淮舟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等香燃尽。
外头院子里,裴砚之在收拾什么,偶尔有动静传进来,又静了。闻鄀的声音隔着一堵墙传来,在跟曲靖说话,听不清说什么,语气是轻松的那种,带着点笑。
曲意绵侧头,看了一眼牌位。
荣锦。
两个字,写得很工整,不像萧淮舟的字。
她没问是谁写的。
香灰落了最后一截,三根香几乎同时熄。
萧淮舟低头看了一会儿,开口:“往后打算怎么办。”
曲意绵想了想:“你欠我的赏金,还没给呢。”
萧淮舟笑出声。
不是那种客套的、撑着的笑,是真的,从喉咙里出来的,带着点喘气。
他笑了一下,抬手,把手覆在曲意绵搭在膝上的手背上,没动,也没说话。
曲意绵没缩手。
曲鸿是在当天傍晚进京的。
南风馆的人把他接出来,裹了一身普通布衣,头发乱着,脸上有伤,走进院子的时候,曲靖迎上去,愣了一下,叫了声:“二叔。”
曲鸿“嗯”了一声,扫了一圈,视线在曲意绵身上停了停,点了下头。
曲意绵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没说话。
曲鸿拍了拍她的肩:“瘦了。”
“二叔也瘦了。”
曲鸿:“没事,能吃。”
曲意绵笑了一下,眼眶有点热,没让眼泪出来,转身去叫裴砚之备饭。曲母是闻鄀搀进来的,一见着曲鸿,脚步就快了,走到他跟前,抬手在他手臂上掐了一把。
曲鸿咬牙没出声。
曲母:“死哪儿去了。”
曲鸿:“没死成,回来了。”
曲母红了眼,背过身,不说话了。院子里一时安静,闻鄀悄悄往后退了两步,装作在看天上没有的星。
饭桌上,曲鸿问起案子进展,萧淮舟把前后捋了一遍,说到皇后交出幽蝶情报、宰相一党候审,曲鸿听着,手里筷子放下了,沉默了片刻。
“太子的条件。”他说,“你答了?”
萧淮舟:“答了。”
曲鸿看他,没说话。
萧淮舟把茶杯推过去:“二叔喝茶。”
曲鸿没接,继续看他:“你心里不痛快。”
“没有。”
“那你脸上写的是什么。”
萧淮舟垂眼,安静了一拍,才说:“宸妃案翻了,就够了。其他的,以后再说。”
这话听着平,曲意绵却听出来了,“以后再说”四个字,是揭过去了,不是真的想开。
她夹了块肉搁在萧淮舟碗里,没吭声。萧淮舟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吃了。
曲鸿把茶接过去,喝了一口,不再追问。
第二天一早,裴砚之拿了一封信进来。
“南风馆的。”他说,递给萧淮舟,“西行路转来的。”
萧淮舟展开看了,没有立刻说话。
曲意绵在旁边坐着,没凑过去,只是问:“什么事。”
“荣锦留了话。”萧淮舟把信往桌上一搁,语气很平,“南风馆往后的账,由我来结。”
曲意绵:……
“她留的?”
“对。”
“那你打算怎么结。”
萧淮舟:“还没想好。”
曲意绵把那封信拿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翻到背面,有一行小字,是另一种笔迹,写的是“锦姐姐说,若是公子不答应,就把公子的虎口老茧的事传出去,说你练武二十年装病弱,骗了朝山城的人。”
曲意绵抬头,看萧淮舟。
萧淮舟的表情没变,只是把眼神别开去,看向窗口。
“……她早就准备好了。”曲意绵把信放回去。
“嗯。”萧淮舟说,“她这个人,一向想得周全。”
屋子里安静了一下。
曲意绵把信叠好,推回去:“行。那南风馆的事,你得先把西行路那几个人理清楚,架子散了重建麻烦。”
萧淮舟转回头,看她:“你帮我。”
“我?”
“曲家的关系,比我熟。”
曲意绵想了想,没有立刻答应,只是说:“赏金的事先谈。”
萧淮舟:“你先帮,赏金翻倍。”
“之前说的是''命都是你的''。”
“命也算。”
曲意绵盯着他,萧淮舟神情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是散的,不像平时那样收得那么紧。
曲意绵没有接话,只是把信推到他面前,站起来:“去叫裴砚之,把西行路的档子找出来,下午开始理。”
萧淮舟看着她的背影,过了一拍,开口:“曲意绵。”
曲意绵站在门口,没转身:“嗯?”
“谢你。”
“你谢过了。”
“再谢一次。”
曲意绵没回头,推开门出去了,脚步走得很快,但在转角拐进内院之前,慢了一下,慢到几乎是停,然后又走了。
下午,裴砚之把档子搬出来,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一张一张翻。
曲靖进来送茶,扫了一眼桌上那堆东西,皱眉:“这是要做什么。”
“理南风馆的旧账。”曲意绵头也没抬。
“你接南风馆的事了?”
“帮着理。”
曲靖沉默了一下,把茶搁下,走了。
过了没多久,又走回来,搬了把椅子,在桌边坐下:“从哪开始。”
曲意绵抬头看他。
曲靖面无表情:“比你多读过几年书,认识的字多。”
萧淮舟垂眼,把手里那叠档子递过去,没说话。
曲靖接了,翻开,开始看。
裴砚之去倒茶,回来时,闻鄀也跟着进来了,在门口站了一下,找了个角落坐下,拿起桌上没人看的那本册子,翻开,也开始看。
屋子里多了人,添了炭,暖和了些。窗外日光斜斜打进来,落在桌上那堆纸上,把字照得清楚。
萧淮舟低着头,翻档子,一只手压住纸角,另一只手拿笔在旁边的白纸上记着什么,写得慢,写了划,划了又写。
曲意绵侧头,看了一眼他写的那张纸,全是人名和地点,密密麻麻,连着线。她没说话,低头继续看自己手里的。
香炉里的香燃尽了,没人再点新的,灰散在炉里,风没进来,安静的。
第二十六章 朝山急报,困兽之斗
信鸽是在傍晚落下来的。裴砚之拿着那只鸽子进来,脸色不对。
萧淮舟接过腿上那个细细的纸卷,展开,看了一遍,没说话,把纸搁在桌上,往茶盏边上一压。
曲意绵在对面,侧头看他:“什么事。”
不是问句。
萧淮舟把纸推过去。
曲意绵拿起来,扫了一眼,纸上字迹潦草,看得出是急着写的,只有短短几行——方镇北封城,伪旨,驻军已动,朝山危。
落款是曲鸿。
屋子里安静了一息。
裴砚之低着头,没动。
曲靖从门口走进来,他大概也看见裴砚之的脸色了,扫了眼桌上那张纸,弯腰捡起来,看完,把纸叠好,放回去,问:“几日前的消息。”
“鸽子飞了三天。”裴砚之说。
曲靖没再说话,走到窗边站着,背对着屋里所有人。
曲意绵把茶盏搁下,站起来,去内室取了佩刀系上,转身出来,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的事:“那是我的家,我得回去。”
萧淮舟也站起来了。
他没拦她,也没说“等一等”,只是看了她一眼,转头对裴砚之说:“太子那边,今晚我去一趟。”
裴砚之应了一声,出去了。
曲靖这才从窗边转过来,看萧淮舟:“你要借兵?”
“问一问。”萧淮舟说。
“太子未必肯。”曲靖说,“你刚封王,圣旨还没凉,就去要兵平朝山的乱,他得想想这里头对他有没有好处。”
“有。”萧淮舟说,“方镇北手里有三千兵,他若割据成了,宰相余党就有了一块根据地,这是太子不愿意看见的。”
曲靖没再说,去拿了外衫。
曲意绵已经走到院子里了,闻鄀跟出来,两人站在廊下,没说话,只是等。
萧淮舟出来,扫了一眼,把桌上那枚刚到手的王爵金印随手掂了掂,放回去,出门。
走出院子前,他顿了顿,回头对裴砚之说:“南风馆朝山那条线,荣棠那边,让她把能用的人都备着。”
裴砚之点头。
萧淮舟走了。
太子在东宫议事,侍卫进去传了话,片刻后萧淮舟被引进去。
大厅里还坐着几个官员,见萧淮舟进来,有人收了手里的东西,有人欠身,各自散开。
太子没起身,只是把手边的茶推开,抬眼看他。
“朝山出事了。”萧淮舟坐下,开门见山。
太子说:“我知道了。”
萧淮舟停了一下:“殿下知道了?”
“消息是今晨到的。”太子说,“方镇北伪旨封城,朝山驻军三千,若不压下,西北那几个郡会跟着动。”
他说得很平,但后半句是多余的——他是在告诉萧淮舟,我想压,不是因为你要我压。
萧淮舟明白。
“那殿下打算怎么压。”他说。
太子把茶盏转了转:“淮王的意思呢。”
“我要借兵,去朝山。”
太子看着他,没有立刻答话。
屋子里只剩两个人,外头廊下侍卫的脚步声隔着两扇门传进来。
“淮王亲自去?”太子说。
“对。”
“朝山是你的旧地,方镇北认识你,若是你去了,他更不会缴械。”太子说,“他是死棋,他知道。一个死棋,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萧淮舟说:“所以更要快。”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搁下。
“一千人。”他说,“东宫卫队,你带走一千。但朝山平定之后,兵要还我,人要还我,一个都不少。”
萧淮舟站起来,拱手。
太子摆摆手:“不必谢,淮王去了,朝山的印鉴要拿回来,方镇北那颗印,不能留着。”
这才是他要的。
萧淮舟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太子在后头说了一句:“淮王,保重。”
萧淮舟没回头,只是往外走了。
消息带回院子时,曲意绵已经在院子里压腿了。
“一千人,明早出发。”萧淮舟进来,把斗篷搭在椅背上坐下。
曲靖把行李清单递过来:“马备了十二匹,粮草裴砚之在算,荣棠的人先行一步,三十人,已经出城了。”
萧淮舟接过去看,没有说话。
曲意绵停了下来,走进来,把水囊往桌上一放,问:“曲鸿那边,还有没有新消息。”
“没有。”裴砚之说。
曲意绵点了下头,没有再问。
她拿起那份清单扫了一眼,翻到第二页,用指节敲了敲一行字:“这个,弓箭,数量不够,朝山地形窄,巷战拉不开,但进城之前要先压住城门,弓箭得备足。”
裴砚之拿笔记下来。
曲靖说:“城门那边,方镇北会把最重的兵力压在那儿。”
“所以不走城门。”曲意绵说,“枯井那条暗道,从三六胡同出,直通县衙后院,方镇北不知道。”
萧淮舟抬头看她。
“你知道那条路。”他说。
“我走过一回。”曲意绵把清单还给裴砚之,“黑灯瞎火走的,但记得。”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闻鄀从角落站起来,把那碗放凉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说:“那就先进去一队人,从内里开城门,外头的兵再压上去。”
“对。”曲意绵说。
曲靖没说话,去搬了地图过来,在桌上摊开,几个人围上去,低头看。
朝山城的格局还是三年前的格局,县衙在正中,三六胡同偏西,驻军营地在城东,城门朝南。
萧淮舟把手指按在地图上,从城门往县衙描了一条线,然后停下来。
“方镇北会想到一件事。”他说。
曲意绵看他。
“他知道曲家和我是同路人,”萧淮舟说,“他扣着朝山,就是在等我去救,他要的不是守住朝山,是把我引过去,在他熟悉的地方,把这笔账一起结了。”
曲意绵说:“那他等到了。”
“嗯。”萧淮舟说,“所以我去,是他想要的。”
“那你还去。”
“去。”萧淮舟把手从地图上收回来,声音很平,“困兽之斗,咬人也咬不到哪里去,但若是不去,曲鸿死了,朝山散了,这烂摊子更难收。”
曲意绵没再接话,低头看地图。
夜里,各人各自回去收拾,院子里走动的脚步声断断续续,直到深夜才静下来。
曲意绵坐在窗边,把佩刀从刀鞘里抽出来,一寸一寸擦过去,擦完收回去,又抽出来,看了看刀刃,再收好。
她想起曲鸿那封信上的字。笔画压得很重,是急,但没有乱,该撇的地方还是撇出去了,该折的地方还是折得干净。
曲鸿这个人,慌起来都是这样,再急也不肯叫自己的字难看。
她把刀搁在腿上,靠着窗棂,没动。
外头院子里有脚步声,停在她门口,没有敲门,只是停了一会儿,又走了。
是萧淮舟。
她没出声,也没回头。
天亮前,院子里已经开始有动静了,马嘶声从巷口那边传来。
曲意绵起身,系好刀,推门出去。萧淮舟站在院子中间,穿了一件黑色斗篷,背对着她看着那几匹马。曲靖在旁边清点人数,闻鄀去拿了包袱。
裴砚之把那枚王爵金印端出来,搁在桌上,说:“公子,要不要带上。”
萧淮舟低头看了那枚印一眼,没动,说:“锁起来。”
“是。”
曲意绵走到他旁边,把水囊递给他,没有说话。
萧淮舟接过去,挂在腰间,回头看了她一眼。
“朝山那边,”他说,“曲鸿撑得住。”
“我知道。”曲意绵说,“你不用安慰我。”
萧淮舟没有再说话。
两人并肩往院门口走,东宫的那一千人在街外列着队,盔甲踩在青石板上,声音整齐,一阵一阵往巷子里漫进来。
曲意绵翻身上马,勒住缰绳,没有回头看这个住了将近一个月的院子。萧淮舟在她旁边上了马,披风被晨风拂起来,他没压住,也没在意。曲靖驾马上来,凑近曲意绵,压低声音:“二叔那里,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曲意绵说,“我想的是方镇北用什么守的城门。”
曲靖盯了她一眼,没说话,往后退了半步。
前头有人在发令,旗幡竖起来,一千人的队伍开始缓缓移动。
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咚咚咚往前走,把这一条长街一点一点踩在身后。
萧淮舟走在队伍前头,没有回头,眼神往远处去,只有沉。
朝山在南。
三百里。
第二十七章 重返朝山,夜袭军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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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狡兔死,走狗烹?
方镇北的脑袋被送进东营的时候,天色刚刚亮透。
荣棠的人把那颗印鉴呈上来,萧淮舟接过去,掂了掂,搁在桌上,没说话。
裴砚之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封信,脸色不太对。
“什么。”曲意绵先开口,她右手的布条还没重新缠,露着一段。
裴砚之走进来,把信搁在桌上:“太子的人送来的,三刻钟前到的朝山城门。”
萧淮舟没动,只是看着桌上那封信,没有伸手。
曲鸿从旁边拿起来,扫了一眼,扔回去:“召你回京任职。”
“任什么。”曲意绵问。
“没说。”曲鸿说,“只说即刻启程。”
曲靖靠在墙边,手里转着腰牌,没出声。
屋里安静了一截。
外头院子里,荣棠在跟手下交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传进来。
萧淮舟把那封信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搁回去,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那片橘红的天。
曲意绵没有问他的意思,只是把手边那段布条重新缠上,扯紧,扣好。
曲鸿:“你打算怎么回。”
萧淮舟没有转身:“怎么回都一样。”
“不一样。”曲鸿走过来,声音放低,“你在朝山的动静太大了,一张嘴让三分之一的兵扔了刀,这事传回去,太子睡得着?”
萧淮舟说:“他召我回去,就是因为睡不着。”
“那你还要回?”
“不回,他就换个法子来。”萧淮舟说,“回,好歹还能看清楚他想干什么。”
曲鸿没有再接话,往后退了半步,站定了。
这时候,门口传来脚步声。
是幽蝶左使。
他走进来,在门口站定,手里捧着一个匣子,动作平稳,往前搁在桌上,抬眼看萧淮舟。
“皇后娘娘昨夜没了。”
屋子里的人都没动。
“临走前,把这个给了我,让我送给萧皇子。”
萧淮舟从窗边转过身,走过来,看着那只匣子,没有立刻动。
曲意绵站起来,先把匣子拦住,抬眼看左使:“你检查过没有。”
“检查过了,没有机关,没有毒。”左使说,“我也想知道里头是什么。”
曲意绵把匣子打开。
里头是一封信,叠得整齐,封面没有字。
她把信抽出来,递给萧淮舟。
萧淮舟展开,看了很久。
没有人催他。
曲靖把腰牌收进袖口,在椅子上坐下,曲鸿背对着屋里所有人,看着窗外。
萧淮舟把信折好,没有放回去,攥在手里。
“说什么。”曲意绵问,声音不大。
萧淮舟看了她一眼,转头扫了一圈屋里的人,最后目光落在那封太子的征召令上。
“太子当年,”他开口,“见过我母妃入冷宫。”
曲靖抬头。
曲鸿没动。
“皇后说,寿宴那天,太子就站在回廊上,亲眼看见宰相的人把那封密信递给御史。”萧淮舟说,语气很平,“他没有出声,因为他那年十五岁,他知道出了声,他自己也活不了。”
左使在门口没动,眼神往地上瞥了一眼。
“皇后把这个给你,”曲意绵说,“是要你记住这笔账。”
“或者,”萧淮舟说,“是要我拿着这个,让太子也睡不着。”
两件事,他都说了,没有选哪个。
曲意绵重新坐下来,把那只空匣子盖上。
荣棠从外头走进来,在门口顿了一下,扫了一眼屋里的气氛,把手里的册子搁在桌角,没有开口。
曲鸿转过身,看萧淮舟:“这封信留着,还是烧掉。”
萧淮舟把信往桌上一压,手没移开。
“留着。”他说。
曲鸿点了下头,不再说话。
曲靖忽然开口:“那太子的征召令。”
萧淮舟抬眼,扫了那封信一眼,拿起来,走到屋里的火盆边,蹲下去,把那封染着火漆的信往火里一送。纸边燃起来,一点一点往里烧。
“他说翻案后给我闲王之位,”萧淮舟盯着火看,“可他忘了,闲王也是王,只要我在,他就睡不着。”
火把那封信烧成一片灰,往下塌了。
曲靖没说话,站起来,走到窗边,不知道看什么。
闻鄀端了碗水进来,搁在萧淮舟跟前,转身又出去了,脚步比来时快一点。
曲意绵看着火盆里那片灰,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回京。”萧淮舟站起来,“但不是被他召回去的。”
曲意绵抬头看他。
“我得找个自己回去的理由。”萧淮舟说,“他的召令我不接,但我也不跑,我进京,是去给我母妃的牌位选地方。”
这话乍一听合情合理,但曲意绵听出来了,这话传出去,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太子想动他,也得先想想这个由头好不好看。
她没有说破,只是点了下头。
荣棠这才开口,声音一贯地冷:“南风馆在京城还有几条线,我先去打点,你们三天后启程,够不够。”
“够。”萧淮舟说。
曲鸿走到桌边,把那枚朝山的印鉴拿起来,掂了掂,搁回去:“这个我送去衙门,朝山的事我来收尾,你们先走。”
曲意绵看了二叔一眼,没有说“你也来”,也没有说“你别管了”,只是点了下头,把手边的水囊收进包袱。
曲靖从窗边走回来,看了眼他妹妹,又看了眼萧淮舟,最后把目光落在那只空匣子上。
他把匣子拿起来,走到火盆边,往里一扔。
木头烧起来,比纸慢,但烧得更透。
左使还站在门口,这会儿开口了:“萧皇子,皇后娘娘还有一句话让我带到。”
萧淮舟没有看他,只是说:“说。”
“她说,太子是她生的,她比谁都清楚他是什么人,”左使顿了顿,“她说,您小心。”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没有人接。
萧淮舟把皇后那封信重新拿起来,折了折,收进袖口。
“我知道了。”他说。
左使行了个礼,退出去了,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
曲意绵把包袱绑好,站起来,往门口走,经过萧淮舟身边,停了一步。
“你说给那些死掉的人一个交代,”她没有看他,“但你自己也得活着。”
萧淮舟没有回答。
曲意绵往外走了。
她走到院子里,朝山城的天已经彻底亮了,远处有百姓开始走动,街上隐约有叫卖的声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茶馆那块烧黑的牌匾,还斜挂着。
裴砚之在院子里整理行李,看见曲意绵出来,抬了一下眼,没说话,低头继续。曲意绵走到廊下坐下,把刀从鞘里抽出来,一寸一寸擦。脚步声从身后来,她没回头。
萧淮舟在她旁边坐下,手搭在膝上,看着院子里那几棵树。
两个人都没说话。
风从院墙外头吹进来,把树叶拍得轻轻响。
过了很久,萧淮舟开口,声音很低,几乎被风盖住了:“荣锦当年藏着那封信,大概就是为了今天这个用。”
曲意绵把刀收回去,扣好鞘:“所以她什么都想到了。”
“嗯。”
“就是没想到自己走那么早。”
萧淮舟没有接话。
远处,朝山城的钟声敲了起来,一声一声,把这个清早敲得很实在。
第二十九章 金蝉脱壳,故地重游
御书房的门关上时,外头天还没亮透。
萧淮舟站在御案前,把那枚太傅令搁在桌上,往前推了一寸。
太子看着那枚令,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这东西,能调动曲家在西北的所有暗桩。”萧淮舟说,“殿下拿着,曲家往后就是殿下的人。”
太子抬眼看他:“你确定?”
“我确定。”
“曲鸿会听你的?”
“他会。”萧淮舟说得很平,“因为他知道,我若是不死,曲家迟早要被皇后盯上。”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把那枚令拿起来,掂了掂,收进袖口。
“南风馆的名单呢。”
萧淮舟从怀里掏出一卷纸,展开,搁在桌上。
太子低头扫了一眼,上头密密麻麻全是人名和地点,从京城到朝山,从朝山到西北各郡,每一条线都标得清清楚楚。
“这些人,往后都归殿下。”萧淮舟说。
太子把纸卷起来,没有收,只是看着萧淮舟:“你就这么信我?”
“不信。”萧淮舟说,“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太子笑了一声,把纸收进袖口,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萧淮舟。
“你打算怎么死。”
“旧疾复发,哀恸过重,猝死于宗庙。”萧淮舟说,“殿下安排一副棺材,我自己会处理后续。”
太子转过身,看着他:“你要去哪。”
“不知道。”萧淮舟说,“但不会再回京城。”
太子盯着他看了很久,半晌,点了下头。
“好。”他说,“三日后,宗庙会传出你的死讯。”
萧淮舟拱手行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太子在后头说了一句:“萧淮舟,你欠我一条命。”
萧淮舟没有回头,只是说:“我知道。”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长廊上没有人,只有晨光从廊柱间斜斜照进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萧淮舟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走到宫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御书房的门还关着,太子站在窗边,隔着窗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萧淮舟转身出了宫门。
宫门外,曲意绵还在槐树下等着。
她看见萧淮舟出来,站起来,走过去。
“怎么样。”她问。
萧淮舟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曲意绵盯着他,等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答应了。”她说。
“嗯。”
“什么时候。”
“三日后。”
曲意绵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身往回走。
萧淮舟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巷子里。
走了一段,曲意绵忽然停下脚步。
“你打算去哪。”她问。
萧淮舟站在她身后,没有动。
“不知道。”他说。
曲意绵转过身,看着他。
“那我呢。”
萧淮舟愣了一下。
“你回朝山。”他说,“曲家的事,太子会处理。”
“我问的不是这个。”曲意绵说,“我问的是,你走了,我怎么办。”
萧淮舟看着她,半晌,开口:“你忘了我。”
曲意绵盯着他,眼眶红了一圈,却没有掉泪。
“你说得轻巧。”她说。
萧淮舟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把她额前散落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曲意绵,你活着,比我活着重要。”他说。
曲意绵没有躲开,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那你呢。”她问,“你活着,就不重要了?”
萧淮舟笑了一下,很淡。
“我已经活够了。”他说。
曲意绵忽然抬手,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萧淮舟没有躲,脸偏向一侧,嘴角渗出一丝血。
“你活够了,我还没活够。”曲意绵说,“你欠我的赏金还没给,你就想死?”
萧淮舟转回头,看着她。
曲意绵眼眶里的泪终于掉下来,她抬手擦了一把,转身往前走。
“三日后,我在朝山等你。”她说,“你要是不来,我就当你真死了。”
萧淮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追上去。
曲意绵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
萧淮舟还站在那里,没有动。
她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
三日后,京城传出消息:淮王萧淮旧疾复发,哀恸过重,猝死于宗庙。
太子亲自主持葬礼,追封萧淮为“怀王”,牌位入宗庙。
曲家全族被赦免,曲鸿官复原职,曲靖、闻鄀回到朝山。
曲意绵没有参加葬礼,她在萧淮舟“死”的那天,就离开了京城。
回到朝山时,天还没亮透。
她走进三六胡同,南风馆的门还关着,门口挂着白幡。
荣锦的牌位摆在正厅,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
曲意绵站在牌位前,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裴砚之从后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盏茶,搁在桌上。
“公子让我给您的。”他说。
曲意绵转过头,看着那盏茶。
“他在哪。”她问。
裴砚之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曲意绵盯着他,裴砚之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曲意绵把那盏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搁回去。
“他还活着。”她说。
裴砚之抬起头,看着她。
“您怎么知道。”
“因为这茶还是热的。”曲意绵说,“他若是真死了,你不会给我热茶。”
裴砚之愣了一下,半晌,点了下头。
“公子说,让您别等他。”
“我没等他。”曲意绵说,“我只是在这里喝茶。”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裴砚之,你告诉他,朝山茶馆重新开了,二楼那个座位,我一直留着。”
裴砚之应了一声。
曲意绵出了南风馆,走到街上。
朝山城的天已经彻底亮了,街上开始有人走动,有人在叫卖,有人在讨价还价。
她走到县衙对面,那块烧黑的茶馆牌匾已经被换下来,新的牌匾挂上去,上头写着“清和茶馆”四个字,墨迹还没干透。
曲靖站在门口,看见她回来,走过去。
“牌匾挂好了。”他说。
曲意绵抬头看了一眼,点了下头。
“进去吧。”她说。
两个人走进茶馆,闻鄀已经在里头收拾,桌椅都擦得干干净净,窗户也开着,阳光从窗口照进来,把屋子里照得亮堂。
曲意绵走到二楼,在靠窗的那个座位坐下。
这个座位正对着街,能看见来来往往的人,也能看见对面的县衙。
她坐在那里,没有动。
曲靖端了一壶茶上来,搁在桌上。
“你打算在这里等多久。”他问。
“不知道。”曲意绵说,“也许一辈子。”
曲靖没有再说话,转身下楼了。
曲意绵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搁回去。
茶是凉的。
她没有再喝,只是看着窗外。
街上人来人往,有人在茶馆门口停下,抬头看了一眼牌匾,走了进来。
是个说书人,穿着一身青衫,手里拿着折扇。
他走到一楼,在角落的座位坐下,要了一壶茶。
曲意绵在二楼看着他,没有动。
说书人喝了一口茶,抬头往二楼看了一眼。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说书人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喝茶。
曲意绵站起来,走下楼,在说书人对面坐下。
“你来了。”她说。
说书人放下茶盏,看着她。
“我来了。”他说。
曲意绵盯着他,半晌,忽然笑了。
“你欠我的赏金,什么时候给。”
萧淮舟也笑了。
“现在给。”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搁在桌上。
曲意绵拿起来,掂了掂,很轻。
她打开荷包,里头只有一枚玉佩。
是萧淮舟当年在三六胡同亮出的那枚皇室令。
“这是什么。”她问。
“我的命。”萧淮舟说,“你不是说,我的命都是你的吗。”
曲意绵看着那枚玉佩,没有说话。
萧淮舟伸手,把她手里的荷包合上,握住她的手。
“曲意绵,往后我就是个说书人,你还要我吗。”
曲意绵抬起头,看着他。
“你说书好听吗。”
“不好听。”
“那我不要。”
萧淮舟愣了一下,曲意绵忽然笑了。
“骗你的。”她说,“你说书再难听,我也要。”
萧淮舟也笑了,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窗外,朝山城的钟声敲了起来,一声一声,把这个午后敲得很实在。
茶馆里,说书人开始说书,说的是一个皇子复仇的故事。台下坐满了人,有人在听,有人在喝茶,有人在聊天。二楼靠窗的座位上,曲意绵端着茶盏,看着楼下那个说书人。
他说得很慢,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说到最后,他停下来,抬头往二楼看了一眼。
曲意绵冲他笑了一下。
萧淮舟也笑了,低下头,继续说书。
故事还没说完,但往后的日子,还长。
第三十章 血脉疑云,镜中之影
刀锋擦着曲意绵的脸颊划过去,带起一缕发丝。
她侧身避开,反手扣住对方手腕,往下一压。
那人没有挣扎,只是顺势一转,另一只手的匕首已经抵上曲意绵的喉咙。
曲意绵瞳孔一缩,松手后退。
两人在废宅院子里对峙,月光从破损的屋檐洒下来,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是谁。”曲意绵问。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再次扑上来。
招式很快,但没有章法,像是只知道杀人,不知道为什么杀人。
曲意绵格挡了几招,察觉出不对劲——这人的身手不弱,但每一招都是直取要害,没有试探,没有保留,也没有退路。
像个傀儡。
又是几个回合,曲意绵抓住破绽,一脚踢在对方小腹上。
那人往后退了两步,蒙面的黑布松了,滑下来半截。
月光照在那张脸上。
曲意绵愣住了。
那是一张和她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眉眼、鼻梁、嘴唇,连脸上那颗小痣的位置都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那双眼睛。
空洞,冰冷,没有任何情绪。
“你……”曲意绵张了张嘴,没能把话说完整。
对方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不该存在。”
说完,转身就走。
曲意绵回过神,想追,脚下却像钉在地上,动不了。等她再抬头,院子里已经没人了。只剩下地上那块被踩碎的瓦片,还有风吹过时带起的灰尘。
曲意绵站在原地,手搭在腰间刀柄上,指尖微微发抖。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曲靖迎上来,看见她脸色不对,皱眉:“怎么了?”
“没事。”曲意绵说,“人跑了。”
曲靖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是说:“二叔让你回去,说有话要说。”
曲意绵点了下头,跟着他往县衙方向走。
走了一段,曲靖忽然开口:“你今天有点不对劲。”
“我说了没事。”曲意绵说。
曲靖没有再问,只是加快了脚步。
回到县衙,曲鸿坐在书房里,桌上摆着一壶茶,已经凉透了。曲意绵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曲鸿看了她一眼,把茶盏推过去:“喝点水。”
曲意绵没动,只是看着他:“二叔,你找我什么事。”
曲鸿沉默了一会儿,从袖口掏出一块玉佩,搁在桌上。
玉佩很旧,边角都磨圆了,上头刻着一个字——葛。
曲意绵盯着那块玉佩,没有说话。
“这是当年你娘捡到你时,你身边唯一的东西。”曲鸿说,“我一直没告诉你,是因为你娘不让说,她怕你知道了,心里不安稳。”
曲意绵伸手,把玉佩拿起来,掂了掂,很轻。
“为什么现在说。”她问。
“因为今天有人来问过你的事。”曲鸿说,“问你是不是曲家亲生的,问你小时候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曲意绵抬头看他:“什么人。”
“不知道。”曲鸿说,“来的是个小厮,说是受人之托,问完就走了,没留名字。”
曲意绵把玉佩收进怀里,站起来:“我知道了。”
“姩姩。”曲鸿叫住她,“你若是想查,我帮你查,但你得答应我,别一个人乱来。”
曲意绵没有回头,只是说:“我不会。”
她出了书房,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已经彻底黑了,只有几颗星星挂在上头,稀稀落落的。
曲意绵往茶馆方向走,走得很慢,脑子里一直在想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还有那句话——你不该存在。
什么意思。
她走到茶馆门口,推开门,里头没人,只有几盏灯还亮着。
萧淮舟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见她进来,抬了一下眼。
“回来了。”他说。
曲意绵没有回答,走上楼,在他对面坐下。
萧淮舟把书合上,看着她:“怎么了。”
“没事。”曲意绵说。
萧淮舟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有再问,只是把手边的茶盏推过去:“喝点水。”
曲意绵端起来,喝了一口,搁回去。
茶是热的。
她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萧淮舟也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陪着她。
过了很久,曲意绵忽然开口:“萧淮舟,你说这世上会不会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萧淮舟顿了一下:“你见到了?”
曲意绵转过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今天回来的样子,像是见了鬼。”萧淮舟说,“而且你从来不问这种问题。”
曲意绵没有否认,只是把那块玉佩掏出来,搁在桌上。
“这是我小时候身边唯一的东西。”她说,“上头刻着一个葛字。”
萧淮舟拿起玉佩,翻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曲意绵。
“你怀疑自己不是曲家的人。”他说。
“不是怀疑。”曲意绵说,“是确定。”
萧淮舟把玉佩还给她,没有说话。
曲意绵把玉佩收起来,站起来,往楼下走。
走到楼梯口,她停下脚步,回头说了一句:“我去查查这个葛字。”
萧淮舟看着她的背影,半晌,开口:“我陪你。”
曲意绵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只是继续往下走。
萧淮舟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茶馆。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家铺子还亮着灯。
曲意绵走得很快,萧淮舟跟在后头,没有催她。
走了一段,曲意绵忽然停下脚步。
“萧淮舟。”她说。
“嗯。”
“你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不是你,你会怎么办。”
萧淮舟走到她身边,站定。
“我还是我。”他说,“不管我是谁的儿子,我都是萧淮舟。”
曲意绵看着他,半晌,点了下头。
“你说得对。”她说,“我还是曲意绵。”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到一家还没关门的书铺门口,曲意绵推门进去。
掌柜的正在算账,看见有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两位客官,这么晚了,还要买书?”
“不买书。”曲意绵说,“问点事。”
掌柜的放下算盘,看着她:“问什么。”
“朝山城有没有姓葛的大户人家。”曲意绵问。
掌柜的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没听说过,朝山城姓葛的不多,大户人家更是没有。”
曲意绵没有再问,转身出了书铺。
萧淮舟跟上去,两个人走在街上,没有说话。
走了一段,萧淮舟忽然开口:“你今天见到的那个人,长得和你一样?”
“嗯。”曲意绵说,“一模一样。”
“那她是谁。”
“不知道。”曲意绵说,“但她说了一句话,说我不该存在。”
萧淮舟停下脚步,看着她:“你觉得她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曲意绵说,“但我觉得,她可能知道我是谁。”
萧淮舟没有再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两个人走到茶馆门口,曲意绵推开门,走进去。
萧淮舟跟在后头,关上门,把灯点上。
曲意绵走到二楼,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
萧淮舟在她对面坐下,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曲意绵忽然开口:“萧淮舟,你说,如果有一天,我发现我有个妹妹,而且她想杀我,我该怎么办。”
萧淮舟看着她,半晌,开口:“先弄清楚她为什么想杀你。”
曲意绵点了下头,没有再说话。
她看着窗外,手搭在腰间刀柄上,指尖轻轻扣了两下。
窗外,朝山城的夜很静,只有风吹过时,树叶哗啦啦响。
曲意绵闭上眼,脑子里又浮现出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还有那双空洞的眼睛。
她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看着手里那块玉佩。
葛昭。
这是你的名字吗。
还是,这是我的名字。
第三十一章 谍影重重,皇帝暗棋
裴砚之把那份档案搁在桌上,没有说话。
曲意绵低头看,纸页泛黄,边角都碎了,上头的字迹工整,像是从某个更厚的卷宗里单独裁出来的一张。
萧淮舟坐在她对面,手肘撑在桌沿,盯着那张纸。
“从哪弄来的。”
“南风馆旧档。”裴砚之说,“荣棠找到的,昨夜刚送过来。”
萧淮舟没有动。
曲意绵把那张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无影司。”她把这三个字念出来,“我没听说过。”
“正常。”裴砚之说,“这个名字,江湖上也只存在于传言里,没人见过真人,见过的都死了。”
荣棠靠在门框上,手臂交叉,看着地面,没有接话。
“直属皇帝?”曲意绵问。
“直属。”裴砚之说,“不是现在,是登基前就有了,太子的时候就开始养,培养的都是孤儿,从小圈起来,植入忘情蛊,打掉记忆,打掉情绪,打掉一切,就留一口气和一双手。”
曲意绵把那张纸放回去,没有说话。
“所以昨晚那个人……”曲靖开口。
“那双眼睛。”曲意绵说,“我见过。”
屋里安静了一截。
闻鄀在角落里坐着,把腰刀横在腿上,视线没离开过荣棠。荣棠感觉到了,侧头扫了他一眼,又看回地上。
裴砚之从袖口再摸出一页纸,比上一张更破,字迹也更潦草,像是仓促间抄录的。
“这是无影司的档案残页。”他搁在桌上,“里头有一条,”他顿了顿,“二十年前,宸妃案当夜,冷宫大火。当夜不只萧公子被救出,还有两名宫女的孩子,下落不明。”
没有人说话。
“其中一个姓葛。”
曲意绵动了一下,把那页纸拿过来。
字迹确实潦草,但每一个字都看得清楚。
“葛氏,宸妃贴身侍女,子女二,当夜失散,下落不明。”
她的手指在“贴身侍女”这四个字上停了一下。
“母亲。”她说。
不是问句。
萧淮舟抬头看她。
曲意绵没有看他,把那张纸搁回去,退后一步,在椅子上坐下。
“葛家。”她低声说,“玉佩上刻的葛字。”
裴砚之说:“曲小姐,这件事还没查实,不能——”
“我知道。”曲意绵打断他,声音平得出奇,“没查实。”
她停了停,又说:“那她是怎么进的无影司。”
裴砚之没有立刻答。
曲意绵抬头看他。
“说。”
“档案里没写,”裴砚之说,“但无影司收人有个规矩,四岁以下,断亲缘,断来路,活着进去,跟死了没区别。”
荣棠忽然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进屋,在桌边站定,把那张档案拿起来,扫了一眼,放回去。
“无影司现在的门主叫什么,你知不知道。”她问裴砚之。
裴砚之看了萧淮舟一眼。
萧淮舟说:“说。”
“姓仇。”裴砚之说,“仇千海,是上一任门主从孤儿堆里捡来的,养大的,从小就在那个地方长,算是这批死士里头出来的,爬到最上头了。”
荣棠把那张纸重新放回去,没有再说话,退到一边。
曲靖靠在墙上,眼神沉:“那当年那个孩子被仇千海捡走——”
“不是捡。”曲意绵说。
曲靖看她。
“是追杀。”曲意绵的声音很平,“葛家灭门,两个孩子分开逃,一个往北,送到了曲家,一个往南,被追上了。”
屋里又是一段沉默。
闻鄀把刀柄扣了两下,没有出声。
萧淮舟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桌边,低头把那两张纸重新看了一遍,折好,收进袖口。
“这件事先压着,不出这个屋子。”他说。
荣棠冷声道:“压着有什么用,那个人已经来过朝山了。”
“我知道。”萧淮舟说,“但在查清楚之前,乱不得。”
荣棠没接话,转身出去了,脚步没轻没重。
裴砚之收了桌上的东西,跟曲靖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屋里就剩曲意绵和萧淮舟。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窗外有鸟叫,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叫了两声,又静了。
“你早就知道。”曲意绵说。
萧淮舟没有立刻回答。
“哪一部分。”他说。
曲意绵抬头看他。
“葛家的事。”她说,“你知道多少。”
萧淮舟在她对面坐下,手搭在桌上,手指扣了两下,收回来。
“葛家大人是我母妃的人,”他说,“当年宸妃案,宰相灭口,葛家也在名单里,但我母妃提前得了消息,让葛家趁乱逃,两个孩子带出来,夫妇两个没跑掉。”
曲意绵没有说话。
“我知道有一个孩子送到了曲家,”萧淮舟说,“但另一个,我一直查不到下落。”
“查不到,”曲意绵说,“还是不想查。”
“曲意绵。”
“我就是问一句。”她说,“你不用这个语气。”
萧淮舟看着她,没有说话。
曲意绵低下头,把那枚玉佩从怀里掏出来,搁在桌上。
玉佩边角磨圆了,葛字刻得很浅,但清楚。
“我这个名字,”她说,“是谁取的。”
“不知道。”萧淮舟说,“曲鸿知道的比我多。”
曲意绵把玉佩收回去,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那个仇千海,”她说,“他养着我妹妹,是要干什么。”
萧淮舟沉默了一息。
“等。”他说。
“等什么。”
“等你。”萧淮舟的声音很平,“等你和她见面,让你们两个——”
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曲意绵转过身,看着他。
萧淮舟看着她,没有把眼神别开。
屋子里很安静,外头有人走动,脚步声从廊下经过,没有停。
曲意绵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攥着的玉佩,又抬起头。
“所以他留着她,”她说,“是要让我亲手杀了她。”
这一次萧淮舟没有回答。
不用回答了。
曲意绵把玉佩重新塞进怀里,推开门,走了出去。
廊下,裴砚之和曲靖背对着门站着,不知道在说什么,听见动静,两个人同时看过来,又同时移开了视线。
曲意绵走下台阶,往院子里走。
闻鄀从旁边绕过来,走到她身边,没有开口,只是跟着走。
曲意绵走到院子角落,靠着墙站定。
“你都听见了?”她问。
“没有。”闻鄀说。
“门不隔音。”
“我耳朵不好。”
曲意绵没有说话,仰头看了一眼天。天是灰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但没有下。
“闻鄀。”
“嗯。”
“如果有人把我妹妹养成了刀,”曲意绵说,“我能救她吗。”
闻鄀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曲意绵说。
她把手按在腰间刀柄上,没有拔刀,只是按着。
那枚玉佩隔着衣物,硬硬地抵在她胸口。
院门外,脚步声停了一下,荣棠走进来,在她面前站定,低头打量了一眼她按在刀上的手。
“你打算怎么办。”荣棠说。
“还没想好。”
“那先别动。”荣棠说,“仇千海不是蠢人,他敢让那个人来朝山亮相,就是在试你。你若是这时候冲进去,他要的就是这个。”
曲意绵看着她。
荣棠没有回避,直接看回来。
“你不是在帮我。”曲意绵说。
“我是在帮我姐。”荣棠说,“她死之前叮嘱过我,你若是乱了,整件事就散了。”
曲意绵没有说话。
荣棠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葛家那个孩子,”她说,没有回头,“你姐姐当年送她出来,用的是命换的。”
她说的“你姐姐”,说的是荣锦。
“仇千海抓住她,让她成了什么样,那不是她的错。”
荣棠走了,院子里只剩曲意绵和闻鄀。
风吹过来,院子里那棵树的枝子动了动。
曲意绵把手从刀柄上收回来,垂在身侧,站了很久,没有动。
闻鄀也没动,只是陪着她站着。
最后,曲意绵说:“去找裴砚之,让他继续查,查仇千海,查无影司,查葛昭。”
“我这就去。”
“还有,”曲意绵说,“把这件事告诉我二叔。”
闻鄀顿了一下:“二叔还在朝山收尾,要——”
“让他知道。”曲意绵说,“他知道的事,比我们都多。”
闻鄀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院子里只剩曲意绵一个人。
她站了片刻,走回廊下,坐下来,把刀从鞘里抽出来,一寸一寸擦。
屋里传来动静,是萧淮舟,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没有说话。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远处,朝山城的方向,风把什么东西吹了过来,落在院子里,是一片叶子。
曲意绵擦刀,擦完收好,又把玉佩掏出来,放在掌心里,攥着。
葛昭。
这两个字,她从前只是猜,现在快要确定了。
萧淮舟侧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玉佩,没有出声。
“她叫什么。”曲意绵忽然问。
萧淮舟愣了一下。
“档案里没有名字,”他说,“葛家给两个孩子取的名,没有留下来。”
“葛昭。”曲意绵说。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曲意绵把玉佩收回去,“昭,是明的意思,是那个字。”
萧淮舟没有说话。
曲意绵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行了,”她说,“先把眼前的事弄完,别的以后再说。”
她往屋里走,走到门口,没有回头。
“萧淮舟。”
“嗯。”
“那个仇千海,”曲意绵说,“他要让我们姐妹两个互杀。”
“嗯。”
“那他打错了算盘。”
她进屋,把门带上了。
萧淮舟坐在廊下,看了一眼那扇门,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攥着的那两张档案纸,又在手心里折了折,收好。
天边的云动了,一阵风过,院子里的叶子都翻了个面。
第三十二章 帝心难测,毒刃加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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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亡命天涯,姐妹对峙
林子里黑得看不清人脸。
曲意绵背着萧淮舟走了大半夜,脚下踩的全是碎石和烂泥,几次差点摔倒,都是咬牙撑住。
裴砚之在前头开路,闻鄀断后,三个人走得很慢。萧淮舟靠在曲意绵背上,呼吸越来越轻,有时候半天听不见一声,她就把他往上托托,确认还活着,再继续走。
“前头有条河。”裴砚之压低声音。
曲意绵没吭声,只是加快脚步。
走到河边时,天刚蒙蒙亮,雾气很重,河面看不清。
裴砚之蹲下去试水温,抬头说:“水不深,能过。”
曲意绵把萧淮舟重新背好,刚要下水,身后传来破空声。
闻鄀回头,脸色一变:“来了。”
黑衣人从林子里冲出来,十几个,手里全是刀。为首那个,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空洞,冰冷,没有任何情绪。
曲意绵看见那双眼睛,手搭在刀柄上,没有拔。“葛昭。”她说。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抬手,身后那些人一起扑上来。
裴砚之拔剑迎上去,闻鄀护在曲意绵身侧,刀出鞘,挡住两个黑衣人。葛昭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曲意绵。
曲意绵也看着她。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谁都没有先动。
“你是我妹妹。”曲意绵说。
葛昭动了一下,手按在腰间匕首上,没有拔。
“我不认识你。”她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认识。”曲意绵说,“你只是忘了。”
葛昭盯着她,眼神里没有任何波动。
“仇千海让你来杀我。”曲意绵说,“但你不想杀。”
葛昭的手指在匕首柄上扣了两下。
“我想。”她说。
话音刚落,人已经扑上来。速度很快,招式很狠,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去。曲意绵拔刀,格挡,往后退了两步,背上的萧淮舟被她托得更稳。
“你不想。”曲意绵说,“你刚才停了一下。”
葛昭没有回答,匕首再次刺过来。
曲意绵侧身避开。
葛昭追上来,招式更快,更狠,像是在压制什么。曲意绵边战边退,眼角余光扫到葛昭脖颈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她愣了一下。
蛊虫。
葛昭脖子上有蛊虫。
“你被控制了。”曲意绵说。
葛昭动作停了一瞬,随即更加凶狠,匕首直奔曲意绵喉咙。
曲意绵没有躲,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葛昭。”她说,“你是我妹妹。”
葛昭的匕首停在曲意绵喉咙前一寸,没有再往前。她盯着曲意绵,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什么东西。
不是情绪,是挣扎。
“你不该存在。”葛昭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该。”曲意绵说,“你也该。”
葛昭的手开始颤抖,匕首往前送了半寸,又收回去。
她抬起另一只手,按住脖子,指尖扣进皮肉里,像是在压制什么。
“你走。”她说。
曲意绵没有动。
“走!”葛昭喊出来,声音里有痛苦。
曲意绵看着她,半晌,转身往河边走。
裴砚之和闻鄀已经解决了那些黑衣人,两个人都挂了彩。
“走。”曲意绵说。
三个人下了河,水没过膝盖,很凉。
曲意绵回头看了一眼。葛昭还站在河边,手按在脖子上,没有追。曲意绵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河水越来越深,到腰的时候,裴砚之在前头探路,脚下忽然一滑。
“小心!”他喊了一声,人已经被水冲走。
闻鄀想去拉,也被水流带走。
曲意绵抱紧萧淮舟,脚下站不稳,被水流裹着往下游冲。水很急,呛了好几口,眼前全是白沫。曲意绵一只手抱着萧淮舟,另一只手拼命往上划,想把头露出水面。划了几下,手碰到一块石头,她抓住,把萧淮舟往上托。
萧淮舟的脸露出水面,她自己沉下去,憋着气,等水流稍缓。等了很久,肺里憋得发疼,她才把头露出来,大口喘气。萧淮舟靠在她怀里,嘴唇发紫,眼睛闭着,不知道还有没有气。
曲意绵把他往上托了托,手搭在他鼻子下,感觉到很轻很轻的呼吸。
还活着。
她松了口气,抱着他往岸边游。
游了很久,手脚都快没力气了,才爬上岸。爬上来时,曲意绵浑身是伤,右肩上有道很深的口子,是刚才被葛昭划的,血流了一路,把衣服染透。她顾不上,把萧淮舟放在地上,蹲下去看他的伤口。
青黑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心口,密密麻麻,像一张网,把他整个人罩住。
曲意绵伸手,轻轻碰了碰那些纹路。
冰凉的。
她收回手,站起来,往四周看了一圈。
林子很密,看不见人影,裴砚之和闻鄀不知道被水冲到哪里去了。
曲意绵蹲下去,把萧淮舟背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多久,脚下一软,人往前栽。她咬牙撑住,没让自己倒下,把萧淮舟重新背好,再走。走了一段,眼前开始发黑,她停下来,靠着树站了一会儿,再走。
就这么走走停停,走了很久,天已经彻底亮了。
前头有个破庙,曲意绵走过去,把萧淮舟放在门口,自己在旁边坐下。坐下去的时候,腿一软,整个人往地上倒。她没有撑住,倒在地上,手还搭在萧淮舟身上,没松开。
躺了一会儿,她缓过来,撑着地坐起来,把萧淮舟拖进庙里。
庙里很破,只剩半面墙,风从外头吹进来,带着潮气。曲意绵把萧淮舟安置在墙角,自己在他旁边坐下,把手搭在他额头上。
烫的。
她收回手,撕了一块布,出去找水。
庙后有口井,她打了一桶水,端回来,把布沾湿,给萧淮舟擦脸。
擦完脸,她把他的衣襟撕开,看伤口。青黑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心脉,在心口那里打了个结,跳得很慢,很轻,像是随时会停。曲意绵盯着那个结看了很久,伸手,按上去。
跳得很慢。
她收回手,把衣襟重新合上,坐在他旁边,靠着墙。
外头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拂起来,又落下。她闭上眼,没有睡,只是靠着。靠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看了一眼萧淮舟。他还是闭着眼,脸色比刚才更白。
曲意绵站起来,走到庙门口,往外看。
林子很静,没有人影。
她转身回去,在萧淮舟旁边坐下,把他的手拉过来,握在手里。
手很凉。
她握了一会儿,把他的手放回去,自己抱着膝盖,看着他。
看了很久,她忽然开口:“萧淮舟。”
没有回应。
“你不能死。”她说,“你还欠我赏金。”
还是没有回应。
曲意绵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上。
“你欠我一辈子的赏金。”她说,声音很轻,带着哭腔。
外头风吹过来,把庙门吹得咯吱响。
曲意绵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
门口站着个人。
穿着灰衣,背着药箱,看着她。
是那个郎中。
曲意绵愣了一下,站起来,手搭在腰间刀柄上。
那人笑了一下:“曲小姐,别紧张,我是来帮忙的。”
曲意绵没有松手,只是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一路跟着你们。”那人说,“从朝山城出来,我就跟着了。”
曲意绵盯着他,没有说话。
那人走进来,在萧淮舟旁边蹲下,把药箱打开,从里头拿出一瓶药。
“这是解毒的。”他说,“能压住他体内的毒,但压不了多久,最多三天。”
曲意绵看着那瓶药,没有接。
“你是谁。”她问。
那人抬头看她,笑了一下。
“我姓李。”他说,“李怀安。”
第三十四章 药仙现身,真相初露
破庙门口那个自称李怀安的人,曲意绵盯了他整整一刻钟。
药箱是旧的,边角磨圆了,上头挂着几个布袋,袋口扎得整齐,里头是药材的味道,苦中带点甜。
“你一路跟着,”曲意绵没有松开刀柄,“图什么。”
李怀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药箱往地上一搁,蹲下去,从里头翻出一卷纱布。
“图?”他说,“图还一个二十年前的人情。”
曲意绵皱眉。
李怀安抬头看她,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往下,落在她脖颈后头。
“你脖子后头,是不是有颗胎记。”
曲意绵动作顿住。
“形状像朵小花,淡红色,藏在发根下头。”李怀安说得很慢,“我没说错吧。”
曲意绵没有回答,只是手往后摸了一下,指尖碰到那块皮肤,冰凉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李怀安站起来,走到萧淮舟旁边蹲下,“二十年前,你娘生你的时候,我在旁边接生。”
曲意绵脸色一变。
李怀安没有理会她,只是伸手,掀开萧淮舟的衣襟,看那些青黑色的纹路。纹路已经蔓延到心口,在心脉那里打了个结,跳得很慢,很轻。
“噬心蛊。”他说,“下毒的人很狠,这东西入心脉,七日之内必死。”
“所以我才找你。”曲意绵说,“能不能解。”
“能。”李怀安从药箱里拿出一排银针,“但只能压三成,剩下的得他自己扛。”
曲意绵盯着他。
“你刚才说,能解。”
“能解,不是能治好。”李怀安把针在火上烤了烤,“这毒入心脉,解了也会伤根基,往后他这条命,只能活个七八成。”
曲意绵没有说话。
李怀安把第一根针扎下去,萧淮舟眉头皱了一下,没有醒。
“你娘当年,是宸妃的侍女。”李怀安说着,又扎了第二根针,“她姓葛,冷宫大火那夜,她肚子里怀着你和你妹妹,逃出来时已经快生了。”
曲意绵手搭在刀柄上,没有松。
“她生你们的时候,我在旁边接生,”李怀安说,“双生女,生下来时你妹妹没哭,她倒是哭了,说这孩子命不好。”
“后来呢。”
“后来她把你托付给曲家,你妹妹被人掳走了。”李怀安把第三根针扎下去,“我去追,没追上,回来时你娘已经死了,身上插了十几支箭。”
曲意绵闭上眼。
“她临死前求我,让我照看你们姐妹两个,”李怀安说,“但我只找到你,你妹妹不知道被带去哪了。”
“谁掳走的。”
“不知道。”李怀安说,“但我猜是无影司。”
曲意绵睁开眼。
“无影司?”
“直属皇帝的死士组织,”李怀安说,“培养的都是孤儿,从小圈起来,植入忘情蛊,打掉记忆,打掉情绪,打掉一切,就留一口气和一双手。”
曲意绵想起那双空洞的眼睛。
“你妹妹若是被他们抓走,”李怀安说,“现在多半已经是个傀儡了。”
曲意绵没有说话。
李怀安把最后一根针扎下去,萧淮舟的眉头舒展开来,呼吸平稳了些。
“毒压住了,”他说,“但他得静养三个月,不然根基尽毁。”
“三个月?”曲意绵说,“我们没那么多时间。”
“那就等死。”李怀安收了针,“你自己选。”
曲意绵盯着萧淮舟,半晌,开口:“我妹妹,还能救吗。”
李怀安顿了一下。
“忘情蛊入脑,”他说,“除非施蛊者亲自解除,不然她永远是傀儡。”
曲意绵没有再问。
李怀安把药箱收好,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你娘当年说,她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们姐妹两个,”他说,“她说她没能护住你们。”
曲意绵低下头。李怀安走了,脚步声渐渐远了。
破庙里只剩曲意绵和萧淮舟。曲意绵坐在他旁边,手搭在他手上,没有松开。外头风吹过来,把庙门吹得咯吱响。
过了很久,萧淮舟睁开眼。
他看见曲意绵,愣了一下。
“你哭了?”
曲意绵擦了一把脸,故作轻松:“谁哭了,我是怕你死了赏金没人还。”
萧淮舟笑了一下,想说什么,喉咙一甜,咳出一口血。
曲意绵脸色一变,扶住他。
“别动。”
萧淮舟靠在她怀里,闭上眼,没有再说话。
曲意绵看着他脸上那些青黑色的纹路,慢慢往下褪,心口那个结也松开了。
但她知道,李怀安说的是真的。这毒压住了,但伤已经留下了。她低下头,把脸埋在萧淮舟肩膀上,没有出声。
外头天色渐亮,林子里开始有鸟叫。
曲意绵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
天亮了。
她站起来,把萧淮舟重新放好,自己走到门口,往外看。
林子很静,没有人影。
裴砚之和闻鄀不知道被水冲到哪里去了。
曲意绵转身回去,在萧淮舟旁边坐下,把刀从鞘里抽出来,一寸一寸擦。
擦完收好,又把那枚玉佩掏出来,放在掌心里,攥着。
葛昭。
这两个字,她现在确定了。那是她妹妹的名字。也是她这辈子,要救回来的人。
萧淮舟又醒了一次,看见曲意绵还坐在旁边,没有动。
“你一直在这儿?”
“嗯。”
“你该去找裴砚之他们。”
“不急。”曲意绵说,“等你能走了再说。”
萧淮舟看着她,半晌,开口:“你刚才说,怕我死了赏金没人还。”
“对啊。”
“骗人。”萧淮舟说,“你从来不在乎赏金。”
曲意绵没有回答,只是把玉佩收回去,站起来。
“我去找水。”
她出了破庙,走到庙后那口井边,打了一桶水,端回来。
萧淮舟已经坐起来了,靠着墙,脸色还是很白。
曲意绵把水搁在他旁边,自己在对面坐下。
“李怀安说了什么。”萧淮舟问。
“说了很多。”曲意绵说,“我娘是宸妃的侍女,冷宫大火那夜生了我和我妹妹,她把我托付给曲家,我妹妹被人掳走了。”
萧淮舟没有说话。
“他说我妹妹多半是被无影司抓走的,”曲意绵说,“现在已经是个傀儡了。”
萧淮舟看着她。
“那你打算怎么办。”
“救她。”曲意绵说,“不管她现在是什么样,我都要救她。”
萧淮舟沉默了一会儿。
“曲意绵,”他说,“李怀安说得对,忘情蛊入脑,除非施蛊者亲自解除,不然她永远是傀儡。”
“那就去找施蛊的人。”
“找到了,也未必能解。”萧淮舟说,“无影司的人,不会轻易放过自己的棋子。”
曲意绵抬头看他。
“那你当年,是怎么活下来的。”
萧淮舟愣了一下。
“你母妃被陷害,冷宫大火,你五岁,”曲意绵说,“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萧淮舟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他开口:“是荣锦的娘,带我出来的。”
“她为什么要救你。”
“因为我母妃救过她。”萧淮舟说,“我母妃当年,护住了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曲意绵点了下头。
“所以人是会还恩的,”她说,“我妹妹若是还活着,她也会记得,我是她姐姐。”
萧淮舟看着她,半晌,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外头风吹过来,把庙门吹得咯吱响。
过了一会儿,曲意绵忽然开口:“萧淮舟。”
“嗯。”
“你欠我的赏金,”她说,“得加倍还。”
萧淮舟笑了一下,很淡。
“好。”
曲意绵也笑了,站起来,把刀系在腰间。
“能走吗。”
“能。”
“那走吧。”曲意绵说,“得去找裴砚之他们。”
萧淮舟站起来,脚下虚浮,差点没站稳,曲意绵扶住他。
“慢点。”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破庙。
林子里雾气很重,看不清远处。
曲意绵走在前头,萧淮舟跟在后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走了一段,前头有人影。曲意绵停下脚步,手搭在刀柄上。那人走近了,是裴砚之。他看见两人,脸色一松,快步走过来。
“公子,曲小姐,”他说,“你们没事?”
“没事。”曲意绵说,“闻鄀呢。”
“在前头等着。”裴砚之说,“我们被水冲散了,我找了一夜才找到他。”
曲意绵点了下头,没有再问。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走了一段,看见闻鄀站在一棵树下,手里拿着刀,在削什么。
看见三人过来,他站起来。
“回来了。”
“嗯。”曲意绵说,“走吧。”
四个人继续往前走。
第三十五章 回京密谋,破局之始
裴砚之从外头回来,脸色不太好,手里攥着张纸,皱得乱七八糟。
“怎么了。”曲意绵问。
“京城来的消息。”裴砚之把纸搁在桌上,压低声音,“无影司最近动作频繁,户部侍郎李大人昨夜暴毙,死前见过一个蒙面人。”
曲意绵手停了一下。
“李大人查过宰相的旧账?”
“查过。”裴砚之说,“三年前沈家案之后,他接手过户部的账本,宰相那批火硝石的银子,就是从他手里过的。”
萧淮舟走过来,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搁回去。
“皇后在清理知情人。”他说。
曲意绵把包袱绑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所以她怕了。”
“怕什么。”裴砚之问。
“怕我们把无影司的事捅到皇帝面前。”曲意绵说,“皇后掌着无影司,这事要是传出去,太子第一个不答应。”
萧淮舟看着她,没说话。
曲意绵转过头:“你想说什么。”
“太子未必不知道。”萧淮舟说,“无影司是直属皇帝的死士组织,皇后拿过去这么多年,太子要是不知道,那他这个储君当得也太松了。”
曲意绵愣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太子知道,但他在等。”萧淮舟说,“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皇后和宰相一锅端了。”
裴砚之倒吸一口气。
曲靖从院门口走进来,听见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走到曲意绵身边站定。
“那我们进京,正好撞枪口上。”
“对。”萧淮舟说,“所以我们得先把自己变成太子需要那把枪。”
曲意绵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这人,明明伤成这样,脑子转得倒是快。”
萧淮舟也笑,很淡:“不快不行,慢了就死了。”
闻鄀在旁边听着,把刀收回鞘里,开口:“那我们进京之后,第一件事干什么。”
“找太子。”曲意绵说。
“不。”萧淮舟说,“第一件事,是让皇后以为我们要找太子。”
屋里安静了一截。
裴砚之反应过来:“公子的意思是,我们明着投奔太子,暗地里——”
“暗地里去见皇帝。”萧淮舟说,“皇后怕的是皇帝知道无影司的事,那我们就让她怕得彻底一点。”
曲意绵走到桌边,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眼,撕了。
“行。那就这么办。”
曲靖皱眉:“你们俩这是要玩火自焚。”
“不玩火,怎么把他们逼出来。”曲意绵说,把碎纸扔进火盆里,“我妹妹在无影司手里,我不能等。”
曲靖看着她,半晌,没再说话。
闻鄀走到门口,回头:“那什么时候动身。”
“现在。”曲意绵说,背起包袱,往外走。
萧淮舟跟上去,脚下还是虚,曲意绵侧头看了一眼,伸手扶住他。
“你要是撑不住,就说。”
“我撑得住。”萧淮舟说。
“你上次也这么说,结果晕了三天。”
“这次不会。”
曲意绵没再接话,只是把他手臂往自己肩上搭了搭,继续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外头雾气很重,看不清远处。裴砚之和曲靖跟在后头,闻鄀走在最前头探路。
走了一段,前头有人影。
曲意绵停下脚步,手搭在刀柄上。
那人走近了,是李怀安。
他背着药箱,站在路口,看着几个人,没说话。
曲意绵走过去:“李神医,还有什么要叮嘱吗。”
李怀安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萧淮舟,把药箱从肩上卸下来,从里头翻出一个小瓶子。
“这是解毒丹,一共三颗,够你们撑到京城。”他把瓶子递给曲意绵,“但进了京城之后,你们就得自己想办法了。”
曲意绵接过来,掂了掂,收进怀里。
“多谢。”
李怀安摆摆手:“不用谢,这是你娘欠我那条命的利息。”
他顿了顿,又说:“你妹妹那个忘情蛊,我这辈子只见过一次,当年我师父想破解,研究了十年,最后还是没成。”
曲意绵抬头看他。
“所以您的意思是——”
“除非施蛊者亲自解除,不然她这辈子就是个傀儡。”李怀安说,“但施蛊者若是死了,蛊虫也会跟着死,到时候你妹妹——”
他没把后半句说完。
曲意绵握紧那个瓶子,手指扣得很紧。
“我知道了。”
李怀安点了下头,背起药箱,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回头。
“曲意绵,你娘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
曲意绵没动。
“她说,这辈子最对不住你们姐妹俩,但她相信,你们总有一天会再见面。”李怀安说,“现在你们见面了,别让她在天上看着你们两个互相残杀。”
说完,他走了,脚步声渐渐远了。
曲意绵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瓶子,没动。
萧淮舟走到她身边,站定,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手里那个瓶子拿过来,替她收好。
“走吧。”他说。
曲意绵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雾气越来越重,前头的路都看不清了。
走了很久,天彻底亮了,雾气散开,前头出现一个镇子。
裴砚之走在前头,回头:“这里是青石镇,再往前走半天,就到京城了。”
曲意绵点了下头:“那就在这里歇一歇,吃点东西。”
几个人进了镇子,找了家客栈,要了几间房。
曲意绵和萧淮舟住一间,曲靖和闻鄀住一间,裴砚之单独一间。进了房间,萧淮舟在床边坐下,曲意绵把包袱搁在桌上,转身去倒水。倒了两杯,一杯递给萧淮舟,一杯自己端着,在窗边坐下。
两个人都没说话。
外头街上有人走动,偶尔有叫卖声传进来,断断续续。
过了一会儿,萧淮舟开口:“你在想什么。”
曲意绵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盯着手里那杯水,看了很久。
“我在想,如果当年我娘没把我送走,我和葛昭会不会一起长大。”
萧淮舟看着她,没有接话。
“会不会我们两个现在还是姐妹,不是敌人。”曲意绵说。
“会。”萧淮舟说。
曲意绵转过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曲意绵。”萧淮舟说,“你不会让你妹妹变成现在这样。”
曲意绵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这人,安慰人还挺有一套。”
萧淮舟也笑,没有回答,只是把杯子搁在桌上,站起来。
“我去找裴砚之,问问京城那边还有什么新消息。”
“等等。”曲意绵叫住他。
萧淮舟回头。
“你的伤,还撑得住吗。”曲意绵问。
“撑得住。”
“骗人。”曲意绵说,“你脸色白成这样,还说撑得住。”
萧淮舟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脸,没说话。
曲意绵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他按回床边坐下。
“你先躺着,我去找裴砚之。”
“不用——”
“你闭嘴。”曲意绵说,“我不想听你逞强。”
萧淮舟看着她,半晌,点了下头。
曲意绵转身出去了,关门时动作很轻。
萧淮舟坐在床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还在颤,压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往床上一躺,闭上眼。
外头脚步声渐渐远了。
曲意绵敲开裴砚之的房门,进去时,裴砚之正在看一封信。
“什么消息。”曲意绵问。
裴砚之把信递过去:“荣棠传来的,她说太子最近在查无影司的底细,已经盯上皇后了。”
曲意绵接过来,扫了一眼,搁回去。
“那就正好,我们进京之后,先去见荣棠。”
“荣棠在京城很危险。”裴砚之说,“幽蝶一直在找她,她姐姐荣锦死后,皇后恨她入骨。”
“所以更要去见她。”曲意绵说,“她手里有南风馆的情报网,我们需要。”
裴砚之点了下头,没再说话。
曲意绵转身要走,裴砚之忽然开口:“曲小姐。”
曲意绵停下脚步。
“公子的伤,其实很重。”裴砚之说,“李神医只是压住了毒,但伤已经留下了,他这辈子——”
“我知道。”曲意绵打断他,“你不用说。”
裴砚之看着她,半晌,点了下头。
曲意绵出了房间,回到自己房里,萧淮舟已经睡着了,脸色还是很白。她在床边坐下,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他额前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你欠我的赏金,还没给完呢。”她低声说,“你可别死。”
萧淮舟没有醒,只是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
曲意绵在他身边坐了很久,直到天彻底黑了,才站起来,吹灭灯,在窗边坐下。
窗外月色很亮,把路照得清楚。
她看着那条路,手搭在刀柄上,没松过。
进京之后,是真正九死一生。
但她不怕。
她要救她妹妹,也要护住萧淮舟。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第三十六章 回京匿踪,南风残旗
京城外三十里,破驿站。
曲意绵把萧淮舟放在墙角坐下,动作很轻,他肩上伤口渗血,把衣襟染透了一片。
裴砚之端了水进来,搁在地上:“公子,先喝点水。”
萧淮舟没动,只是看着窗外,天已经彻底黑了。
“还有多久进城。”他问。
“卯时。”裴砚之说,“城门换防,能混进去。”
曲意绵蹲下去,撕开他衣襟看伤口,青黑色的纹路已经褪到肩膀,但伤口边缘还在发黑。
“毒还没清干净。”她说。
“没事。”萧淮舟说,“进了城就好。”
曲意绵没接话,只是从怀里掏出那瓶李怀安给的药,倒了一粒,递过去。萧淮舟接过,就着水咽下。
闻鄀从外头走进来,手里拿着块饼,递给曲靖:“吃点。”
曲靖接过来,掰了一半给闻鄀,两个人靠着墙坐下,没说话。
驿站里很安静,只有外头风吹过时,窗棂咯吱响。
过了一会儿,裴砚之开口:“公子,进城之后,去哪。”
萧淮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手里那个空了的水囊。
“三六胡同。”他说。
裴砚之愣了一下:“那里——”
“南风馆还在。”萧淮舟打断他,“荣锦的人还在。”
曲意绵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月光很亮,把路照得清楚。
“南风馆现在什么情况。”她问。
裴砚之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但荣棠还活着,前几天有消息传出来。”
曲意绵转过头,看着他:“什么消息。”
“说南风馆被人盯上了,”裴砚之说,“幽蝶的人去过两次,荣棠都躲过去了。”
曲靖放下手里的饼,开口:“那我们现在过去,不是送上门?”
“不去南风馆,去哪。”萧淮舟说,“京城里,能藏得住我们的地方,只有那里。”
曲靖没有再说话。
天快亮的时候,五个人出了驿站,往京城方向走。
走到城门外,天已经蒙蒙亮,城门刚开,守城的兵换了班,新来的人还没站稳。
裴砚之在前头,装成进城贩货的商贩,曲意绵和萧淮舟跟在后头,曲靖、闻鄀断后。
守城的兵扫了一眼,没有拦,放行。
进了城,裴砚之领着几个人往三六胡同方向走,走得很慢,尽量避开人多的街道。
走了一段,曲意绵忽然停下脚步。
“等等。”她说。
几个人同时停下,萧淮舟侧头看她:“怎么了。”
曲意绵没有回答,只是往前走了几步,在巷子口站定,往里看。
巷子里很静,没有人影,但地上有血迹,还很新。
她转过身,看着萧淮舟:“有人来过。”
萧淮舟走过去,蹲下去看那些血迹,伸手摸了摸,还没干透。
“幽蝶。”他说。
裴砚之脸色一变,快步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又看了看巷子里。
“走。”他说,“这里不能待。”
几个人继续往前走,加快了脚步。
走到三六胡同口,裴砚之在前头探路,回头打了个手势,示意安全。几个人进了胡同,一路走到南风馆门口。
门关着,门上挂着白幡。
曲意绵停下脚步,看着那块白幡,没有说话。
萧淮舟走过去,抬手,推开门。门吱呀一声开了,里头很暗,只有几盏灯还亮着。几个人走进去,曲靖把门关上,闻鄀在门口守着。
曲意绵走到正厅,荣锦的牌位摆在桌上,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她站在牌位前,看了很久,没有动。萧淮舟走到她身边,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牌位。
过了一会儿,裴砚之从后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公子。”他说。
萧淮舟转过头,接过信,展开看了一遍,脸色沉了下去。
“什么。”曲意绵问。
萧淮舟把信递给她,没有说话。
曲意绵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信是荣棠写的,字迹潦草,像是仓促间留下的。
“南风馆半数暗桩被无影司清剿,西行路等人死伤惨重,我带着剩下的人藏起来了,暂时安全。你们若是回京,去城东废宅,那里还能住人。别来南风馆,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曲意绵把信放回去,看着萧淮舟:“城东废宅在哪。”
“以前是南风馆的据点。”裴砚之说,“荣锦当年备下的,一直没用过。”
曲靖走过来,看了一眼信:“那我们现在去那里?”
“不。”萧淮舟说,“先在这里待一天,等天黑再走。”
曲意绵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幽蝶的人还在外头。”萧淮舟说,“白天出去,太显眼。”
曲意绵点了下头,没有再问。
几个人在南风馆里待了一天,天黑的时候,裴砚之出去探路,回来说外头没人,可以走。
几个人收拾好东西,出了南风馆,往城东方向走。走了很久,到了一处破败的宅院,院门虚掩着,裴砚之推开门,几个人走进去。
院子里长满了草,墙角堆着几堆枯叶,看起来很久没人住了。裴砚之领着几个人进了正屋,屋里很破,但还能住人。曲意绵把萧淮舟扶到床边坐下,自己在旁边坐下,把刀从鞘里抽出来,一寸一寸擦。
曲靖和闻鄀在外头守着,裴砚之去找水。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外头风吹过时,窗棂咯吱响。
过了一会儿,裴砚之端了水回来,搁在桌上。
“公子,我去找西行路。”他说。
萧淮舟抬头看他:“你知道他在哪?”
“不知道。”裴砚之说,“但我能找到。”
萧淮舟点了下头:“小心。”
裴砚之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曲意绵把刀收回鞘里,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天已经彻底黑了,只有几颗星星挂在上头,稀稀落落的。
“你在想什么。”萧淮舟问。
曲意绵没有回头,只是说:“我在想,南风馆那些人,是怎么死的。”
萧淮舟沉默了一会儿:“被清剿了。”
“我知道。”曲意绵说,“但谁下的手。”
“无影司。”萧淮舟说。
曲意绵转过身,看着他:“无影司为什么要清剿南风馆。”
萧淮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
“因为南风馆站在我这边。”他说。
曲意绵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那他们接下来会对付谁。”
萧淮舟看着她,没有说话。
曲意绵也没有再问,只是低下头,把那枚玉佩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掌心里,攥着。
萧淮舟看着那枚玉佩,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你还想着你妹妹的事。”
“嗯。”曲意绵说,“我一直想着。”
“你打算怎么办。”
“找到她。”曲意绵说,“不管她现在是什么样,我都要找到她。”
萧淮舟看着她,半晌,点了下头。
深夜,裴砚之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人。
是西行路。
西行路看起来很狼狈,衣服上有血迹,脸上也挂了彩。
他走进屋,在桌边站定,看着萧淮舟。
“公子。”他说,声音很哑。
萧淮舟站起来,走过去:“受伤了?”
“没事。”西行路摆摆手,“死不了。”
曲意绵倒了杯水,递过去。
西行路接过去,喝了一口,搁回去。
“南风馆现在什么情况。”萧淮舟问。
西行路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半数暗桩被清剿了,剩下的人都藏起来了。”
“谁下的手。”
“无影司。”西行路说,“他们不只听命太子,背后还有南疆蛊师坐镇。”
萧淮舟脸色一变:“南疆蛊师?”
“对。”西行路说,“我见过一次,那人穿着黑袍,脸上蒙着布,看不清样子,但手段阴狠。”
曲意绵站起来,走过去:“他会什么。”
“蛊术。”西行路说,“我见过他用蛊虫杀人,那些人死得很惨,浑身溃烂,连骨头都化了。”
曲意绵脸色一沉,转头看萧淮舟。
萧淮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西行路:“荣棠呢。”
“她带着剩下的人藏起来了。”西行路说,“暂时安全。”
萧淮舟点了下头:“你去告诉她,让她别轻举妄动,等我的消息。”
西行路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屋里只剩曲意绵和萧淮舟。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曲意绵忽然开口:“萧淮舟。”
“嗯。”
“你说,无影司背后那个蛊师,会不会跟我妹妹有关。”
萧淮舟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曲意绵盯着他,眼神很认真。
“李怀安说,我妹妹被植入了忘情蛊,”她说,“那个蛊师,会不会就是给她下蛊的人。”
萧淮舟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有可能。”
曲意绵站起来,把那枚玉佩收回去。
“那我得找到他。”她说。
萧淮舟看着她,半晌,点了下头。
天快亮的时候,裴砚之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包袱。
“公子。”他说,把包袱搁在桌上,“这是从南风馆带出来的。”
萧淮舟走过去,打开包袱,里头是一堆东西,有账本、信件,还有一个破碎的蝴蝶面具。
他拿起那个面具,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曲意绵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些东西,从里头翻出一个小盒子。
盒子是旧的,边角都磨圆了,上头刻着一个葛字。
她愣住了。
“这是——”她打开盒子,里头是一块银纹令牌,半块,断口很整齐。
曲意绵把那枚玉佩掏出来,放在令牌旁边。
玉佩上刻的葛字,和盒子上的一模一样。
萧淮舟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块令牌,又看了看曲意绵。
“这是你娘留下的。”他说。
曲意绵盯着那块令牌,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把令牌和玉佩一起收进怀里,站起来。
“萧淮舟。”她说。
“嗯。”
“荣锦用命护下的东西,我们不能丢。”
萧淮舟看着她,半晌,点了下头。
他把那个破碎的蝴蝶面具拿起来,放在掌心里,攥着。
第三十七章 蛊毒溯源,南疆线索
破庙外头传来马蹄声,曲意绵霍然起身,手搭在刀柄上。
裴砚之从门口闪进来,手里攥着封信,纸张皱巴巴,看着是在路上藏了好几天。
“李神医的。”他把信递给萧淮舟。
萧淮舟接过去,展开扫了一眼,脸色沉下去。
曲意绵走过去:“怎么了。”
萧淮舟把信递给她,没说话。信很短,字迹潦草,像是赶着写完。“噬心蛊、忘情蛊,皆出自南疆黑蛊族。二十年前,有人重金购蛊入京。黑蛊族擅以蛊控人,先帝晚年曾召蛊师入宫,后莫名灭口。蛊虫入心,非施蛊者亲手解除,终生为奴。”
最后一行是:“小心南疆人。”
曲意绵看完,把信搁回去。
“他说先帝召过蛊师入宫。”她看着萧淮舟,“你知道吗。”
萧淮舟摇头:“我那年五岁,什么都不知道。”
裴砚之走过来,从怀里掏出本旧册子,翻到一页,摊在桌上。
“这是南风馆留下的旧档,记的是冷宫大火那夜禁宫出入的人。”他指着其中一行,“这里,有个南疆打扮的怪人,当夜子时从东宫出来,卯时又进了西宫。”
曲意绵凑过去看,那一行字写得很小,像是当年记录的人不敢写太清楚。
“南疆打扮。”她抬头,“幽蝶里头有南疆人?”
“不止幽蝶。”萧淮舟说,“无影司也有。”
裴砚之把册子合上,声音压得很低:“如果李神医说得没错,那当年陷害宸妃的,除了宰相,还有别人。”
“谁。”曲意绵问。
“能召蛊师入宫的,只有皇帝。”萧淮舟说,“但能让蛊师在宫里自由出入,还不被人察觉,就不止皇帝了。”
曲意绵盯着他,半晌,开口:“你是说——”
“皇后。”萧淮舟说,“她是宰相的女儿,也是太子的母亲。”
裴砚之倒吸一口气。
曲靖从外头走进来,手里拿着块饼,递给闻鄀,听见这句话,停下脚步。
“你的意思是,皇后当年就跟黑蛊族有来往?”他走过来,“那她现在——”
“无影司。”曲意绵说,“无影司里那些人,都被植入了忘情蛊,李神医说这蛊是黑蛊族的东西。”
屋里安静了一截。
闻鄀靠在柱子上,把饼掰了半块,自己咬了一口,没说话。
萧淮舟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把信折好,收进袖口。
“宰相、皇后、太子。”他说,“三方都跟黑蛊族有过交易。”
曲意绵看着他:“你怎么知道太子也有?”
“因为太子知道无影司的存在。”萧淮舟说,“他那天跟我说,让我别轻举妄动,他会帮我对付皇后。”
“他能帮你对付皇后,”曲意绵说,“就说明他手里有能制住皇后的东西。”
“对。”萧淮舟说,“他要么知道黑蛊族,要么手里也有蛊师。”
裴砚之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回头:“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曲意绵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那本旧册子拿起来,翻到刚才那一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我们得先查清楚黑蛊族的来历。”她说,“李神医说这蛊是南疆的,那我们就去南疆。”
“去南疆?”曲靖皱眉,“那里离京城千里,路上——”
“不去南疆,我妹妹身上的蛊就解不了。”曲意绵打断他,“她现在被无影司控制,迟早会被派来杀我。”
她把册子合上,搁回去。
“我不想等着她来杀我。”
萧淮舟看着她,半晌,开口:“去南疆的路上,幽蝶会追杀我们。”
“那就杀回去。”曲意绵说。
裴砚之愣了一下,没说话。
曲靖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
“行。”他说,“我陪你去。”
闻鄀也跟着往外走,经过曲意绵身边时,低声说了句:“我也去。”
曲意绵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没有说话。
萧淮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把那封信重新掏出来,展开,指着最后一行。
“李神医说小心南疆人。”他说,“我们这一去,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
曲意绵看了他一眼,把信拿过来,撕了,扔进火盆里。
“那就别想着回来。”她说,“先把事办完再说。”
萧淮舟看着她,半晌,笑了一下,很淡。
“你这人,”他说,“总是这么倔。”
曲意绵没回答,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萧淮舟。”
“嗯。”
“你那个伤,还撑得住吗。”
“撑得住。”
“骗人。”曲意绵说,“你脸色白成这样,还说撑得住。”
萧淮舟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脸,没说话。
曲意绵走回来,在他面前站定。
“你要是撑不住,就说。”她说,“别逞强。”
萧淮舟看着她,半晌,点了下头。
曲意绵转身出去了,关门时动作很轻。
裴砚之走过来,在桌边坐下,从怀里掏出张泛黄的纸,摊在桌上。
“公子。”他说,“这是荣棠留下的,说是黑蛊族祭坛的方位。”
萧淮舟走过去,低头看那张图。
图很旧,边角都碎了,上头画着山川河流,还有一座孤零零的祭坛,标注的位置在南疆深处。
“这地方。”萧淮舟指着祭坛,“离京城多远。”
“快马加鞭,半个月。”裴砚之说,“但路上要过三道关卡,每一道都有驻军。”
萧淮舟把图折好,收进袖口。
“那就绕开关卡。”他说,“从山里走。”
裴砚之顿了一下:“山里更危险,有土匪,还有毒虫。”
“那也比被驻军抓住强。”萧淮舟说,“我们现在是通缉犯,一旦被抓,连京城都回不去。”
裴砚之点了下头,没再说话。
萧淮舟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天已经彻底亮了,远处有炊烟升起来,薄薄一层,很快就散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图。
“裴砚之。”
“在。”
“荣棠留这张图的时候,”萧淮舟说,“她说了什么。”
裴砚之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她说,黑蛊族的人不好惹,公子若是去了,小心别被蛊虫缠上。”
萧淮舟点了下头,出去了。
裴砚之坐在桌边,看着那张泛黄的图,半晌,把图重新折好,收进怀里。
院子里,曲意绵在井边打水,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
萧淮舟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
“在想什么。”
曲意绵没有回头,只是把水桶放下,转身看他。
“我在想,我妹妹现在在哪。”
萧淮舟没有说话。
“她身上有忘情蛊,”曲意绵说,“李神医说这蛊是黑蛊族的,那给她下蛊的人,是不是就在南疆。”
“有可能。”萧淮舟说。
曲意绵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桶水,水面很平,倒映着她的脸。
“如果是,”她说,“那我这次去南疆,就能找到给她下蛊的人。”
萧淮舟看着她,半晌,开口:“曲意绵,李神医说了,忘情蛊入脑,除非施蛊者亲自解除,不然——”
“我知道。”曲意绵打断他,“所以我要去找那个人。”
她抬起头,看着萧淮舟。
“我不管他是谁,”她说,“我一定要让他解开我妹妹身上的蛊。”
萧淮舟看着她,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都站在那里,谁都没动。
过了一会儿,曲靖从外头走进来,手里拿着几个包袱。
“收拾好了。”他说,“什么时候走。”
“现在。”曲意绵说。
曲靖愣了一下:“现在?”
“对。”曲意绵说,“晚了怕来不及。”
曲靖看了萧淮舟一眼,又看了看曲意绵,半晌,点了下头。
“行。”
几个人收拾好东西,出了破庙。
天已经彻底亮了,远处有人声,断断续续传过来。
曲意绵走在前头,萧淮舟跟在后头,裴砚之和曲靖、闻鄀断后。
走了一段,曲意绵忽然停下脚步。
“等等。”她说。
几个人同时停下,萧淮舟侧头看她:“怎么了。”
曲意绵没有回答,只是往前走了几步,在路口站定,往里看。
路口那里有个人,穿着灰衣,背着药箱,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是李怀安。
曲意绵走过去:“李神医,你怎么在这里。”
李怀安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萧淮舟,把药箱从肩上卸下来,从里头翻出一个小瓶子。
“这是南疆黑蛊族的解毒散,”他把瓶子递给曲意绵,“你们去南疆,路上用得着。”
曲意绵接过来,掂了掂,收进怀里。
“多谢。”
李怀安摆摆手:“不用谢,这是你娘当年欠我的人情。”
他顿了顿,又说:“南疆黑蛊族的人不好惹,你们去了,别轻易暴露身份。”
曲意绵点了下头。
李怀安背起药箱,转身要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曲意绵。”
“嗯。”
“你妹妹那个忘情蛊,”李怀安说,“我师父当年研究了十年都没破解,你这次去南疆,未必能找到解法。”
曲意绵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你若是真找到了,”李怀安说,“记得一件事。”
“什么。”
“忘情蛊解开之后,她会记起所有被抹去的记忆。”李怀安说,“那些记忆里,有她这些年受的苦,也有她杀过的人。”
曲意绵手指扣紧那个瓶子。
“她若是承受不住,”李怀安说,“会疯。”
他说完,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了。
曲意绵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瓶子,没动。
萧淮舟走到她身边,站定,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手里那个瓶子拿过来,替她收好。
“走吧。”他说。
曲意绵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了一段,前头出现一座山。山很高,看不见顶,雾气很重,把山腰都遮住了。
裴砚之走在前头,回头:“翻过这座山,再走三天,就到南疆边境了。”
曲意绵点了下头,继续走。走到山脚下,天已经快黑了。几个人找了个山洞,生了火,在洞口守着。曲意绵坐在火堆边,把刀从鞘里抽出来,一寸一寸擦。
萧淮舟在她旁边坐下,手搭在膝上,看着火。两个人都没说话。
外头风吹过来,把火吹得一歪,又直起来。
过了一会儿,曲意绵忽然开口:“萧淮舟。”
“嗯。”
“你说,我妹妹记起那些事之后,”她说,“会不会恨我。”
萧淮舟转过头,看着她。
“为什么会恨你。”
“因为我没能保护她。”曲意绵说,“当年她被人掳走,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
萧淮舟看着她,半晌,开口:“那不是你的错。”
“可是——”
“曲意绵。”萧淮舟说,“你那年也才出生,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怎么保护她。”
曲意绵低下头,没有说话。
萧淮舟伸手,把她手里那把刀拿过来,放在一边。
“你妹妹若是记起那些事,”他说,“她第一个想见的人,一定是你。”
曲意绵抬起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她姐姐。”萧淮舟说,“血缘这东西,忘不掉。”
曲意绵看着他,半晌,点了下头。
“你说得对。”她说。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火。火光跳跃,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山洞壁上。
外头风越来越大,把树叶吹得哗啦啦响。
第三十八章 闹市钓饵,双生对峙
天桥下,人声鼎沸。
曲意绵站在桥中央,手里攥着那枚葛氏玉佩,指尖摩挲着上头刻字,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萧淮舟站在她身后三步远,靠着桥栏,手搭在剑柄上,没松过。裴砚之在桥头卖糖人,闻鄀蹲在桥尾补鞋,两个人都压低帽檐,视线没离开曲意绵。
“来了。”萧淮舟低声说。
曲意绵没回头,只是把玉佩举高了些,阳光照上去,葛字反射出一道光,刺眼。
桥下,人群忽然散开。
十几个黑衣人从人群里冲出来,手里全是刀,直奔曲意绵。
为首那个,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依旧空洞,冰冷,没有任何情绪。
曲意绵看见那双眼睛,手搭在刀柄上,没有拔。
“葛昭。”她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抬手,身后那些人一起扑上来。萧淮舟拔剑迎上去,裴砚之和闻鄀从两头夹击,挡住大部分黑衣人。
葛昭没有动。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曲意绵。葛昭手按在腰间匕首上,没有拔。指尖在刀柄上扣了扣,又松开,又扣紧。
“你是我妹妹。”曲意绵说,“我叫曲意绵,你叫葛昭。”
葛昭动了一下。手指在匕首柄上扣了两下,很轻,很慢。“我没有姐姐。”她说。话音刚落,人已经扑上来。
速度很快,招式很狠,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去。曲意绵拔刀,格挡,往后退了两步,没有还手。刀锋在眼前划过,曲意绵眼睛都没眨一下。
“你小时候有颗胎记。”她说,气息有些乱,“在左肩上,形状像朵小花。”
葛昭匕首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
随即更加凶狠,直奔曲意绵喉咙。曲意绵侧身避开,刀锋擦着葛昭手腕划过去,带起一缕血丝。血珠渗出来,很快染湿了袖口。
葛昭没有收手。
曲意绵没有躲,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阿昭。”她说,喉咙发紧,声音却很稳,“娘给你取名字时,说昭是光明意思,希望你这辈子平安喜乐。”
葛昭手腕颤了颤。
匕首抵得更紧,刀尖已经刺破衣料,扎进皮肉。曲意绵感觉到那股刺痛,却没有动。她只是看着葛昭,看着那双空洞眼睛。
葛昭匕首停在曲意绵肋骨前一寸,没有再往前。她盯着曲意绵,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什么东西。
不是情绪,是挣扎。
“你骗人。”葛昭说,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
“我没有骗你。”曲意绵说,把那枚玉佩递过去,“这是娘留给我们。”
葛昭看着那枚玉佩,手开始颤抖,匕首往前送了半寸,又收回去。
“你被控制了。”她说。
葛昭没有回答,只是死死按住脖子,脸上青筋暴起。
“走……”她说,声音里有痛苦,“快走……”
“我不走。”曲意绵说,“我要带你回家。”
葛昭盯着她,眼眶忽然红了,眼泪掉下来,滴在地上。
“我……没有家……”她说,声音哽咽。
曲意绵伸手,想去抓她,葛昭却忽然后退,匕首在地上划了一下。
一个字——蛊。
划完,她转身就走,动作很快,身后那些黑衣人也跟着撤。
萧淮舟想追,被曲意绵拦住。
“别追。”她说。
萧淮舟愣了一下,看着她。
曲意绵蹲下去,看着地上那个字,手指轻轻描着笔画。
“她在给我们递消息。”她说,“她还没完全疯。”
萧淮舟走过来,也蹲下去,看着那个字。
“蛊。”他说,“她是在告诉我们,她身上有蛊。”
“不止。”曲意绵说,“她是在告诉我们,她知道自己被控制了。”
萧淮舟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那她为什么不跟我们走。”
“因为她走不了。”曲意绵说,“蛊虫在她身上,她一旦反抗,蛊虫就会发作。”
萧淮舟看着她,没有说话。曲意绵站起来,把那枚玉佩收回去。
“所以我得找到给她下蛊那个人。”她说。
“那个人是谁。”萧淮舟问。
“无影司门主。”曲意绵说,“仇千海。”
萧淮舟皱眉:“你怎么知道。”
“因为李怀安说过,无影司人都被植入了忘情蛊。”曲意绵说,“而能给这么多人下蛊,只有无影司门主自己。”
萧淮舟点了下头:“那我们得先找到仇千海。”
“对。”曲意绵说,“但不能急,得等他露出破绽。”
萧淮舟看着她,半晌,开口:“你有把握吗。”
“没有。”曲意绵说,“但我得试。”
她转身往桥下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萧淮舟。”
“嗯。”
“你说,她刚才为什么哭。”
萧淮舟沉默了一会儿:“因为她记起你了。”
曲意绵低下头,手搭在刀柄上,没有松开。
“所以她还记得我。”她说,声音很轻,带着哭腔。
萧淮舟走到她身边,站定。
“她记得。”他说,“血缘这东西,忘不掉。”
曲意绵抬起头,看着天桥下那片泥土,那个字还在,还没被人踩掉。
“我一定带你回家。”她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桥头,裴砚之收了糖人摊子,走过来。
“公子,曲小姐。”他说,“刚才有人盯梢,我把人擒住了。”
曲意绵转过身:“带过来。”
裴砚之打了个手势,闻鄀从桥尾押了个人过来。
是个中年男子,穿着灰衣,看着像是普通百姓。
曲意绵走过去,盯着他:“谁派你来。”
那人低着头,没说话。
曲意绵拔刀,刀尖抵在他喉咙上:“说。”
那人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有恐惧,也有犹豫。
“是……是无影司。”他说,声音发抖。
“谁让你盯梢。”曲意绵问。
“左使。”那人说,“左使让我盯着你们,一旦发现你们行踪,立刻回报。”
曲意绵收回刀:“左使现在在哪。”
“不知道。”那人说,“左使行踪不定,我只是个底层线人,见不到他。”
曲意绵看着他,半晌,开口:“你还有什么要说。”
那人犹豫了一会儿,开口:“我……我听说,无影司最近在找一个人。”
“谁。”
“一个姓葛女子。”那人说,“左使说,谁能找到她,就给谁一百两银子。”
曲意绵脸色一变:“葛昭?”
“不知道。”那人说,“左使没说名字,只说是个二十岁左右女子,脸上有道疤。”
曲意绵愣住了。
萧淮舟走过来:“你确定?”
“确定。”那人说,“左使还说,这个人很重要,找到她,无影司就能控制住一个大人物。”
曲意绵转头看萧淮舟。
萧淮舟也看着她,眼神里有凝重。
“他们在找第二个人。”他说。
“什么意思。”曲意绵问。
“葛昭已经被控制了。”萧淮舟说,“他们现在找那个人,是想用她来威胁你。”
曲意绵脸色更白:“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萧淮舟说,“但既然无影司在找,说明这个人对你很重要。”
曲意绵盯着他,半晌,开口:“你是说……”
“你娘。”萧淮舟说。
曲意绵手搭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我娘早就死了。”她说,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
“你确定吗。”萧淮舟说。
曲意绵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地上那个字。
蛊。
过了很久,她转身往桥下走。
“走。”她说,“去找荣棠。”
萧淮舟跟上去:“你要干什么。”
“我要问清楚。”曲意绵说,“我娘到底是不是真死了。”
裴砚之押着那个线人,跟在后头,闻鄀断后。
几个人走下天桥,往城东方向走。
走了一段,曲意绵忽然停下脚步。
“等等。”她说。
几个人同时停下,萧淮舟侧头看她:“怎么了。”
曲意绵没有回答,只是往前走了几步,在巷子口站定,往里看。
巷子里很静,没有人影,但地上有血迹,还很新。
她转过身,看着萧淮舟:“有人来过。”
萧淮舟走过去,蹲下去看那些血迹,伸手摸了摸,还没干透。
“无影司。”他说。
裴砚之脸色一变,快步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血迹,又看了看巷子里。
“荣棠在这里。”他说。
曲意绵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是她落脚地。”裴砚之说,“她临走前跟我说过,若是出事,就来这里找她。”
曲意绵没有再问,转身往巷子里走。
走到巷子深处,一处破败院子出现在眼前。
院门虚掩着,里头很暗,只有几盏灯还亮着。
曲意绵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长满了草,墙角堆着几堆枯叶,看起来很久没人住了。
她走到正屋门口,推开门。
屋里很破,但还能住人。
荣棠坐在床边,手按在肩上,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看见曲意绵进来,她抬起头,脸色惨白。
“你来了。”她说,声音很哑。
曲意绵走过去,蹲下去看她伤口:“怎么回事。”
“无影司左使来过。”荣棠说,“他带了十几个人,想抓我。”
“你受伤了?”
“中了一镖。”荣棠说,“不碍事,死不了。”
曲意绵从怀里掏出药瓶,倒了些药粉在伤口上。
荣棠闷哼一声,没有说话。
“他们为什么要抓你。”曲意绵问。
“不知道。”荣棠说,“但我猜,跟你有关。”
曲意绵抬头看她。
荣棠也看着她:“左使问我,你娘是不是还活着。”
曲意绵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说。”
“我说不知道。”荣棠说,“但他不信,非要我带他去找你娘。”
“然后呢。”
“然后我跑了。”荣棠说,“但他在追我,我撑不了多久。”
曲意绵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荣棠。”
“嗯。”
“我娘,”曲意绵说,“到底是不是真死了。”
荣棠看着她,半晌,开口:“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对。”荣棠说,“当年我姐姐救你娘时,你娘身上插了十几支箭,我姐姐以为她死了,就把你和你妹妹带走了。”
“那你后来见过我娘吗。”
“没有。”荣棠说,“但我姐姐临死前说过一句话。”
“什么。”
“她说,葛家人,命硬。”
第三十九章 冷宫密道,先帝残笔
荣棠把那块银纹令牌搁在桌上,用指腹压着,没有松手。
“我姐临死前把这个给我,说有一天你们会用得上。”她说,“我一直没告诉你们,是因为我不知道该不该给。”
曲意绵看着她:“现在给了。”
“现在给了。”荣棠把手收回来,“不代表我信你们。”
萧淮舟拿起那块令牌,翻过来看。正面刻着一株草,背面是两个字——“先帝”。
他手停了一下。
裴砚之凑过来看了一眼,没吭声,悄悄退后半步。
“你知道这是什么。”曲意绵问荣棠。
“不知道。”荣棠说,“但我姐姐说,拿着这个,能进冷宫。”
“冷宫。”
“冷宫封了二十年,没有人进去过。”荣棠说,“我姐说,先帝在里头留了东西。”
屋里安静了一截。
闻鄀靠在门框上,没有说话,只是把刀往腰间推了推。
萧淮舟把令牌收进怀里,站起来:“今夜进宫。”
荣棠抬头看他:“你现在是通缉犯。”
“我一直是通缉犯。”萧淮舟说,“这不是今天才开始的事。”
荣棠盯着他,没有再说话,转头去看曲意绵。
曲意绵已经站起来,把刀系好:“荣棠,带路。”
冷宫在宫城最西角,围墙比别处高出一截,常年不开门。
裴砚之摸清了换防时辰,子时一刻,守卫只剩两人,且都是荣棠提前打点过的。
几个人从宫墙外的枯井翻进去,落地时曲意绵踩到一块碎砖,发出轻响,她立刻屏住气,等了片刻,没有动静,才继续往里走。
冷宫的院子里长着一棵枯树,枝丫伸到半空,风一吹,影子在地上乱晃。荣棠走在前头,没有拿灯,径直往正殿走。殿门是锁着的,锁是旧的,已经生了锈,锁芯都变了色。萧淮舟把令牌取出来,对准锁孔,轻轻一转。
锁没动。
曲意绵扫了一眼,伸手把令牌接过去,换了个方向,再转。锁开了,声音很轻,像是这扇门早就在等人来。萧淮舟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推门走了进去。
殿里很暗,灰尘落了厚厚一层,地上有脚印,不是他们留下的,是多年前的,已经压进灰里,轮廓模糊。荣棠从袖口摸出火折子,点上一截蜡烛,走到殿中央站定。
“密道在后殿。”她说。
后殿的地砖有一块是活的,荣棠蹲下去,按了三个位置,那块砖往下沉了一截,带着旁边两块一起移开,露出一个向下的口。里头有石阶,往下延伸,看不见底。曲意绵往下看了一眼,没说话,率先下去了。
密道不长,走了大约百来步,豁然开阔。
前头是一间石室,比外头干燥,没有霉气,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在保持空气流通。石室中央摆着一张旧书案,案上铺着半张纸,砚台压在纸角上,砚台里的墨早就干透,却没有裂开。萧淮舟走过去,拿起蜡烛,照在那张纸上。他看了一眼,没动。
曲意绵走到他身边,低头看。
那是一份没写完的诏书,字迹工整,每一笔都很用力,到一半忽然停了,最后一个字写了半截,收笔处有一道墨痕,像是握笔的手忽然停住。
“宸妃无罪,皇子萧晟私结蛊族,意图——”就这几个字,后头是空白。
裴砚之在旁边低声念出来,念完,屋里没有人说话。闻鄀把蜡烛往前凑了凑,照着那半截字,墨迹还在,边缘有些晕散,是当年一气写就的,没有修改。
曲意绵先开口:“先帝知道萧晟的事。”
“知道,但没写完。”荣棠说,“多半是人没了。”萧淮舟没有答话,把那张纸轻轻拿起来,翻到背面。
背面是另一行字,比正面的字小,更潦草,像是赶着写的:“曲氏,南风,两道后手,待时而动。”
曲意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所以曲家和南风馆,都是先帝提前留的。”她说。
“是他的后手。”萧淮舟说,声音很平,“他知道这局棋他走不完,就留了两颗子。”
荣棠在旁边冷笑了一声:“留棋子,倒是留得及时。就是不知道他算没算过,他留下的这些人死了多少。”
没有人应她。
书案旁边有个小格,裴砚之眼尖,走过去拉开,里头是一叠信,最上面那封已经泛黄,边角碎了。他没有动,回头看萧淮舟。
萧淮舟走过去,把那叠信取出来,一封一封翻。翻到第三封,他停下来。曲意绵侧头看,那封信上写着“葛氏双生,北送曲家,南——”,后头被裁掉了,只剩半行。
“是我娘的事。”她说。
“先帝知道你娘。”萧淮舟说,“他知道葛家的事,知道双生女被分开。”
曲意绵把那封残信拿过来,看了又看。“那他为什么不管。”
萧淮舟没有回答。荣棠在旁边接了一句:“因为他管不了了。”
曲意绵转头看她。
荣棠把蜡烛拿近,照着那封残信的截断处:“你看这切口,是刀裁的,不是手撕的。有人在这封信寄出去之前截了一半。”
裴砚之低声道:“所以先帝当年根本不知道葛昭的下落。”
“他知道有个孩子没送到。”荣棠说,“但不知道人在哪。”
石室靠里的那面墙,灰尘比别处厚,荣棠举着蜡烛走过去,照了一照。
墙上有字,从上到下,密密麻麻,写满了整面墙。
字迹不同于书案上的工整,更小,更乱,像是一个人在很长的时间里,一点一点刻上去的。
曲意绵走过去,蹲下来,从最下面一行开始看。
“葛家长女送北,妥。葛家次女追南,失。”
她手按在那行字上,没有动。
“是我娘写的。”她说。
裴砚之在后头轻声道:“怎么知道。”
“字迹。”曲意绵说,“和令牌盒子上的一样。”
她顺着墙往上看,葛氏在这里记下了当年的每一步,两个孩子怎么分开,大女儿往北送,小女儿往南追,追到一半失散,再往后——追踪无果,不知所踪。
最后一行字很短:“吾命尽于此,但愿昭儿未死。”
曲意绵在那行字前面站了很久,没有开口。
萧淮舟走到她身边,站定,也没说话。
两个人一前一后,都看着那面墙。
裴砚之把蜡烛放在角落,退出去守在密道口,闻鄀跟着退开,荣棠在原地,看了一眼那行字,把头转向别处。
最后还是曲意绵先动,把手从墙上收回来,站起来。
“她没死。”她说,“我见过她。”
萧淮舟低声道:“你指的是葛昭。”
“对。”曲意绵说,“她还活着,她没死。”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把那叠残信接过来,和诏书一起叠好,收进怀里。
“走吧。”
出密道时,荣棠走在最后,把石板重新合上,抹去脚印,动作熟练,像是练过不止一次。
回到殿里,萧淮舟在书案前站了片刻,看着那方砚台。砚台已经是空的,里头的墨早就干透,但砚台本身还在,压在原处,一动未动,像是在等人把那半截诏书接着写完。
荣棠从他身边经过,低声道:“先帝留了这些,你打算怎么用。”
“先收着。”萧淮舟说。
“什么时候不先收着。”荣棠说,语气很冲,但没有停步,径直往外走。
曲意绵跟着走出去,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还黑着,只剩一点星光。
她把怀里那叠纸按了按,转身跟上萧淮舟。
“萧淮舟。”
“嗯。”
“先帝知道有人用蛊,知道萧晟的事,知道我娘,知道葛家。”她说,“他知道的不比我们少。”
萧淮舟没有立刻答。
曲意绵接着说:“但他把这些全藏在冷宫密道里,没有明旨,没有公文,只剩一份没写完的诏书。”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他是怕了。”曲意绵说,“他知道,但他不敢,所以他才留后手,留曲家,留南风馆,让别人去做他不敢做的事。”
萧淮舟看着她,没有否认。
曲意绵低下头,把那叠纸重新压实。
“你娘、我娘、荣锦,全是这场蛊祸里填进去的人。”她说,“然后还有我妹妹。”
萧淮舟沉默了一息,开口:“我知道。”
“那你现在手里有残诏,有残信,有葛氏墙字,有宸妃血书。”曲意绵说,“我问你,够不够。”
萧淮舟没有立刻说够,也没有说不够,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进京再说。”
曲意绵在后头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追问。她把手放在刀柄上,往宫墙方向走。
远处,枯树影子被风一吹,在地上摇了摇,又静了。
第四十章 清流结盟,旧臣归心
苏廷远来时,天还没亮透。
他穿一身旧青袍,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却挂着彩,左眼角青紫一片,像是被人揍过。
裴砚之把人领进来,苏廷远进门就冲萧淮舟抱拳:“公子,老臣来迟了。”
萧淮舟站起来,走过去扶住他:“苏大人,您这是——”
“没事。”苏廷远摆摆手,“昨夜去见户部尚书李大人,被他儿子当贼打了一顿,不碍事。”
曲意绵倒了杯水递过去,苏廷远接过,喝了一口,搁回去。
“李大人现在什么情况。”萧淮舟问。
“不好。”苏廷远说,“他被太子召进宫,回来就病倒了,这几天一直昏睡,醒来时说胡话,嘴里全是''蛊虫''''蛊虫''。”
屋里安静了一截。
曲意绵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回头:“太子给他下蛊了?”
“应该是。”苏廷远说,“李大人管着户部账本,太子要他配合查宰相旧账,他不肯,太子就动了手。”
萧淮舟在桌边坐下,手搭在桌沿,没说话。
裴砚之在旁边开口:“那现在朝中还有多少人被控制了。”
“不知道。”苏廷远说,“但我这几天暗中观察,至少有五六位大人不对劲,上朝时眼神呆滞,说话也不像平时。”
曲意绵转过身:“你怎么确定是蛊虫。”
“因为我见过。”苏廷远说,“当年先帝晚年,也有几位大臣突然变得古怪,后来都暴毙了,死前浑身溃烂,连骨头都化了。”
闻鄀靠在门框上,把刀往腰间推了推,没说话。
萧淮舟抬头看苏廷远:“您今天来,是想——”
“我想请公子出面。”苏廷远说,“朝中还有些老臣,当年受过先帝恩惠,如今看着朝堂变成这样,心里都憋着火,但没人敢站出来。”
“您是说,让我去见他们。”
“对。”苏廷远说,“公子手里有先帝残诏,有葛氏手札,这些东西足够让那些老臣相信,您才是正统。”
萧淮舟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苏大人,您知道我现在是通缉犯。”
“我知道。”苏廷远说,“但公子若是不站出来,朝堂就真完了。”
曲意绵走过来,在萧淮舟旁边站定:“苏大人,您说那些老臣,都是谁。”
苏廷远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在桌上。
纸上写着七个名字,都是朝中重臣,有户部尚书李大人,有礼部侍郎王大人,还有几位御史。
“这些人,都是当年先帝提拔上来。”苏廷远说,“他们对先帝有感情,对太子没有。”
萧淮舟看着那张纸,没有立刻说话。
曲意绵侧头看他,低声道:“你在担心什么。”
“我在担心,这是个局。”萧淮舟说,“太子若是知道我要联络这些人,他会不会提前动手。”
“会。”苏廷远说,“所以我们得快。”
萧淮舟抬头看他:“您打算怎么做。”
“今夜子时,我在城东废宅设宴。”苏廷远说,“我会把那些老臣都请来,公子只需要带着证据,当面给他们看。”
“然后呢。”
“然后我们结盟。”苏廷远说,“外稳朝堂,内破蛊族,等待最佳时机发难。”
萧淮舟看着他,半晌,点了下头:“行。”
苏廷远松了口气,站起来,冲萧淮舟深深一揖:“老臣代那些人,谢公子。”
萧淮舟起身扶住他:“苏大人,您别这样。”
“该的。”苏廷远说,“先帝在天有灵,也会护着公子。”
他说完,转身出去了。
裴砚之送他到门口,回来时,屋里只剩萧淮舟和曲意绵。
曲意绵在窗边站着,没有回头,只是说:“你信他吗。”
“不知道。”萧淮舟说,“但我得去。”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别的选择。”萧淮舟说,“太子不可信,宰相要我死,我只能赌这些老臣还有良心。”
曲意绵转过身,看着他:“那你打算怎么赌。”
“带上所有证据。”萧淮舟说,“让他们看看,先帝当年留下了什么。”
曲意绵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你不怕他们看完,转头就去告密?”
“怕。”萧淮舟说,“但我更怕什么都不做,等着被人一个个收拾。”
曲意绵盯着他,半晌,开口:“那我陪你去。”
“不用。”
“我不是问你。”曲意绵说,“我是告诉你。”
萧淮舟看着她,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外头风吹过来,把窗棂吹得咯吱响。
过了一会儿,裴砚之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公子。”他说,“荣棠传来消息。”
萧淮舟接过信,展开看了一遍,脸色沉下去。
曲意绵看着他:“怎么了。”
“太子今夜也要设宴。”萧淮舟说,“地点在东宫,邀请的也是那些老臣。”
裴砚之愣了一下:“那苏大人——”
“苏大人的宴,是个局。”萧淮舟说,“太子想借我的手,把那些老臣一网打尽。”
曲意绵脸色一变:“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去。”萧淮舟说,“但不按他的路子走。”
“什么意思。”
“我们提前去。”萧淮舟说,“在太子动手之前,先把那些老臣拉到我们这边。”
裴砚之皱眉:“可是苏大人说子时,现在才申时,我们去了,那些人未必到。”
“那就让他们到。”萧淮舟说,“裴砚之,你去传话,就说我手里有先帝遗诏,今夜戌时,城东废宅,不见不散。”
裴砚之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曲意绵看着萧淮舟:“你这是要逼他们站队。”
“对。”萧淮舟说,“太子给他们下蛊,我给他们希望,看他们选哪个。”
曲意绵点了下头,没有再问。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等着天黑。
戌时,城东废宅。
院子里点了几盏灯,照得不算亮,但也不算暗。萧淮舟坐在正屋里,手边搁着那叠证据,没有动。曲意绵站在他身后,手搭在刀柄上,没有松过。裴砚之在门口守着,闻鄀在院子里巡视。
过了一会儿,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裴砚之走过去,打开门,进来七个人。
为首那个,是户部尚书李大人,年约六十,头发花白,脸色蜡黄,看着病得不轻。
他身后跟着六个人,都是朝中重臣,有礼部侍郎王大人,有御史台的几位大人,还有一个是兵部的老将军。
七个人进来,在院子里站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正屋。
萧淮舟站起来,走到门口,冲他们抱拳:“诸位大人,萧淮有礼了。”
李大人看着他,半晌,开口:“你就是宸妃之子?”
“是。”萧淮舟说。
“证据呢。”
萧淮舟转身,从桌上拿起那叠纸,走过去,递给李大人。
李大人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手开始颤抖。
“这是……先帝的字迹。”他说,声音发抖。
“对。”萧淮舟说,“这是先帝留下的残诏,还有葛氏手札,都在这里。”
李大人把纸递给身后那几个人,那几个人轮流看,看完,都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
过了很久,礼部侍郎王大人开口:“公子,您今夜召我们来,是想——”
“我想请诸位帮我。”萧淮舟说,“帮我翻案,帮我扳倒宰相,帮我还朝堂一个清白。”
“凭什么。”兵部老将军开口,声音很粗,“您现在是通缉犯,我们帮您,就是跟朝廷作对。”
“不是跟朝廷作对。”萧淮舟说,“是跟宰相作对。”
“那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宰相不是朝廷。”萧淮舟说,“他只是个权臣,一个陷害先帝宸妃,灭沈家满门,炼长生药,囤火硝石准备造反的权臣。”
老将军愣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李大人抬起头,看着萧淮舟:“公子,您说宰相要造反,有证据吗。”
“有。”萧淮舟说,“火硝石的事,诸位应该听说了。”
“听说了。”李大人说,“但那只是传言。”
“不是传言。”萧淮舟说,“我亲眼见过,城郊窑厂,囤了几千斤火硝石,都是宰相的人在运。”
李大人脸色一变:“那现在——”
“现在窑厂已经炸了。”萧淮舟说,“但宰相手里还有,他在等时机,等皇帝驾崩,他就会动手。”
屋里安静了一截。
七个老臣面面相觑,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王大人开口:“公子,您说这些,我们都信,但您要我们怎么帮您。”
“外稳朝堂,内破蛊族。”萧淮舟说,“诸位在朝中稳住局面,别让宰相察觉,我在暗处查蛊族的底细,等时机成熟,我们一起发难。”
“蛊族?”李大人皱眉,“公子是说,太子在用蛊虫控制朝臣?”
“对。”萧淮舟说,“李大人,您这几天昏睡,就是因为太子给您下了蛊。”
李大人脸色惨白,伸手摸了摸脖子,没有说话。
“公子,您有办法解蛊吗。”王大人问。
“有。”萧淮舟说,“但需要时间。”
“多久。”
“不知道。”萧淮舟说,“但我会尽快。”
七个老臣又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李大人先开口:“公子,老臣有个问题。”
“您说。”
“您翻案之后,打算做什么。”李大人说,“是要夺位,还是要报仇。”
萧淮舟看着他,半晌,开口:“我只想还我母妃一个清白。”
“那之后呢。”
“之后我会离开京城。”萧淮舟说,“朝堂的事,我不参与。”
李大人盯着他,看了很久,点了下头:“好,老臣信您。”他转身,冲身后那几个人说:“诸位,先帝待我们不薄,如今公子有难,我们不能袖手旁观。”
那几个人对视一眼,都点了头。王大人走上前,冲萧淮舟深深一揖:“公子,老臣愿效犬马之劳。”其他几个人也跟着上前,一起行礼。
萧淮舟起身扶住他们:“诸位大人,您们这是——”
“该的。”李大人说,“先帝在天有灵,也会护着公子。”
萧淮舟看着他们,半晌,点了下头。曲意绵站在后头,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她忽然觉得,他们不再只是逃亡者了。他们是守真相的人。
院子里,裴砚之端了几盏茶进来,搁在桌上。
萧淮舟拿起一盏,递给李大人:“李大人,请。”
李大人接过去,举起来:“公子,老臣敬您。”
其他几个人也拿起茶盏,一起举起来。
“敬公子。”
“敬先帝。”
“敬朝堂清明。”
一盏盏茶盏碰响,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暗盟已成。
曲意绵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些老臣,手搭在刀柄上,没有松开。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战斗,还在后头。
第四十一章 无影司刑堂,暗线传信
无影司刑堂在京城最北角,跟冷宫只隔一道墙。
墙那头是死去的人,墙这头是活着的鬼。
葛昭跪在刑堂中央,手腕脚腕全被铁链锁住,链子另一头钉进地砖,钉得很深,拔不出来。她低着头,头发散下来,遮住脸,看不清表情。
刑堂外头站着两个黑衣人,都是无影司的人,手里拿着鞭子,鞭梢上还挂着倒刺。其中一个抬头看了一眼天,回头说:“左使说了,今儿个得让她老实。”
另一个应了声,走进去,把鞭子甩开。鞭子在空中划了个圈,啪一声落在葛昭背上。葛昭身子往前一倾,没有出声。
第二鞭,第三鞭,一鞭接一鞭,葛昭咬着牙,手指扣进地砖缝里,指甲都翻了,还是没吭声。打完十鞭,那人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门口:“她不叫。”
门口那人走过来,蹲下去,掰开葛昭的嘴,往里头塞了颗药丸。
“这是门主新炼的,”他说,“专治不听话。”药丸入喉,葛昭浑身开始抽搐。
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游走,很慢,很冷,像条蛇,一点一点往心脏爬。爬到心口时,停了。然后炸开。葛昭张嘴,想喊,喊不出声,只能瞪大眼睛,眼珠子几乎要掉出来。
两个黑衣人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动。
过了很久,葛昭才缓过来,倒在地上,大口喘气。那人走过去,又蹲下来,抬起她的下巴,看着她的眼睛。
“门主说了,”他说,“你要是再记起那些没用的事,就把你沉塘。”
葛昭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眼神空洞,像是没听见。
那人满意地点了下头,站起来,往外走。
“盯着她,别让她死了。”
两个人走了,刑堂里只剩葛昭一个人。
她趴在地上,手指慢慢松开,指缝里全是血。她闭上眼,呼吸很轻,像是睡着了。但她没睡。她在想。
想那个在天桥上喊她“阿昭”的人。想那枚玉佩。
想那个字——蛊。
她想了很久,睁开眼,手指在地上摸索,摸到一块碎瓷片,藏进袖口。
刑堂外头,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停在门口。
“她怎么样。”
“老实了。”守门那人说,“门主的药,果然管用。”
“嗯。”来人应了声,“左使让你们今夜加倍,别让她缓过来。”
“是。”
脚步声远了。
葛昭听着那个声音,手指扣紧碎瓷片。
她认识那个声音。
是左使身边的人,姓苏,在无影司管刑罚。她见过他,很多次,每次都是他给她下蛊,每次都是他在旁边看着她疼得满地打滚。
她恨他。
但她不能说,不能反抗,只能忍着。因为她一旦反抗,蛊虫就会发作,比刚才那颗药丸还疼十倍。她试过一次,差点死掉。从那以后,她就不敢了。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她想起来了。
想起那个喊她“阿昭”的人,想起那枚玉佩,想起那个字。
她想起来,她有姐姐。
她有家。
她不是无影司的傀儡。
她是葛昭。
葛昭闭上眼,把碎瓷片握紧。
她要活下去。
她要见姐姐。
夜里,两个守门的人换了班,新来那个打了个哈欠,靠在门框上,没多久就睡着了。
葛昭听见鼾声,睁开眼,慢慢坐起来。
她手腕脚腕上的铁链还在,但她不在意,只是把袖口里那块碎瓷片掏出来,在地上写字。
写得很慢,很轻,怕惊动外头那人。
写完三个字,她停下来,看了一眼。
祭坛。
她又写了三个字。
三月三。
最后写了两个字。
炼蛊母。
写完,她把碎瓷片收回袖口,低头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她知道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
她在无影司这么多年,听过很多事,见过很多人,也知道很多秘密。
其中一个秘密,就是黑蛊族要在三月三炼蛊母。
蛊母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旦蛊母炼成,无影司就能控制京城所有人。
到时候,谁都逃不掉。
包括她姐姐。
葛昭手指颤了颤,把那几个字擦掉,又重新写了一遍,这次写在一块布条上。
布条是她从衣襟上撕下来,藏在袖口很久了,一直没用。
今天要用了。
她把布条叠好,塞进袖口,然后躺回去,闭上眼,装睡。
外头那人睡得很沉,没有察觉。
天快亮时候,刑堂外头传来鸟叫,是信鸽。
葛昭睁开眼,听了一会儿,确定是南风馆养那种,心里松了口气。
南风馆人会来。
她只需要等。
等到卯时,守门人醒了,打了个哈欠,站起来伸懒腰。
“你醒了?”他看见葛昭睁着眼,走过来,“老实点,今儿个还有十鞭。”
葛昭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人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葛昭还在看他。
“看什么看。”他骂了一句,转身走了。
葛昭等他走远,才把袖口里那块布条掏出来,塞进窗棂缝里。
窗外,信鸽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她。
葛昭把布条绑在信鸽脚环上,轻轻推了一下。
信鸽扇了扇翅膀,飞走了。
葛昭看着它飞远,手慢慢垂下来,靠着墙坐着,闭上眼。
她做完了。
剩下,只能等。
等姐姐来救她。
或者等死。
城东废宅,裴砚之正在院子里喂鸽子。
一只信鸽落下来,脚上绑着布条,裴砚之愣了一下,把布条取下来,展开看。
看完,他脸色变了,转身往屋里跑。
“公子!”
萧淮舟在屋里,正跟曲意绵看地图,听见声音,抬起头。
裴砚之冲进来,把布条递过去:“公子,南风馆截获一封信。”
萧淮舟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沉下去。
曲意绵凑过来,也看了一眼,手搭在刀柄上,没松开。
“祭坛,三月三,炼蛊母。”她把这几个字念出来,“什么意思。”
萧淮舟把布条放回去,站起来,走到窗边。
“黑蛊族要在三月三炼蛊母。”他说,声音很平,但手指扣着窗棂,扣得很紧。
“蛊母是什么。”曲意绵问。
“是蛊虫王。”萧淮舟说,“一旦蛊母炼成,所有被植入蛊虫的人,都会听命于蛊母。”
屋里安静了一截。
裴砚之在旁边开口:“那现在京城有多少人被植入了蛊虫。”
“不知道。”萧淮舟说,“但至少有五六位朝臣,还有无影司那些人。”
曲意绵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如果蛊母炼成——”
“如果蛊母炼成,”萧淮舟打断她,“天下再无人能反抗萧晟。”
曲意绵盯着他,半晌,开口:“那我们得阻止他。”
“怎么阻止。”萧淮舟转过头看她,“我们连黑蛊族祭坛在哪都不知道。”
“那就查。”曲意绵说,“从现在开始查,还有二十七天。”
萧淮舟看着她,没有说话。
曲意绵也看着他,眼神很坚定。
过了一会儿,萧淮舟点了下头:“行。”
他转身,走到桌边,把那块布条拿起来,仔细看了一遍。
“这字迹,”他说,“不像无影司的人。”
裴砚之走过来,也看了一眼:“像是仓促写的,笔画很乱。”
曲意绵凑过来,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这字,”她说,声音有点颤,“我见过。”
萧淮舟转头看她。
曲意绵把那块布条拿过来,手指按在“昭”字上。
“这是我妹妹的字。”她说。
屋里又是一阵沉默。
裴砚之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个字,跟玉佩上那个一样。”曲意绵说,把那枚玉佩从怀里掏出来,搁在桌上。
萧淮舟拿起玉佩,又看了看布条,点了下头:“确实很像。”
“所以这封信是我妹妹传出来。”曲意绵说,“她还活着,她还记得我。”
萧淮舟看着她,没有说话。
曲意绵低下头,手搭在刀柄上,没有松开。
“萧淮舟。”
“嗯。”
“我要去救她。”曲意绵说。
“我知道。”萧淮舟说,“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现在去,就是送死。”萧淮舟说,“无影司在等我们自投罗网。”
曲意绵盯着他,半晌,开口:“那你说怎么办。”
“先查祭坛。”萧淮舟说,“找到祭坛,毁了蛊母,再去救你妹妹。”
曲意绵没有立刻答应,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块布条。
过了很久,她点了下头:“行。”
萧淮舟松了口气,转身去拿地图。
裴砚之在旁边开口:“公子,祭坛在哪,我们一点线索都没有。”
“有。”萧淮舟说,把地图摊开,“荣棠留下那张图,标注位置在南疆深处,那里有黑蛊族祭坛。”
“可是那里离京城千里。”裴砚之说,“二十七天,来不及。”
“所以不是去南疆。”萧淮舟说,“是去京城郊外。”
曲意绵走过来:“你怎么知道祭坛在京城郊外。”
“因为蛊母要炼成,需要大量活人血。”萧淮舟说,“南疆那边人少,运血过来来不及,所以祭坛一定在京城附近。”
裴砚之点了下头:“那我去查。”
“不用。”萧淮舟说,“我去。”
曲意绵转头看他:“你一个人?”
“对。”萧淮舟说,“你留下,盯着无影司动向。”
曲意绵皱眉:“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萧淮舟说,“你妹妹还在无影司手里,你得盯着,万一有变,能及时救人。”
曲意绵盯着他,没有说话。
萧淮舟也看着她,眼神很坚定。
两个人对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曲意绵先退了一步。
“行。”她说,“但你得答应我,别出事。”
“我答应你。”萧淮舟说。
曲意绵点了下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萧淮舟。”
“嗯。”
“距离三月三,”曲意绵说,“只剩二十七天了。”
萧淮舟看着她,点了下头:“我知道。”
曲意绵转身出去了,关门时动作很轻。
屋里只剩萧淮舟和裴砚之。
裴砚之走到桌边,看着那块布条,开口:“公子,这封信真是葛昭传出来吗。”
“是。”萧淮舟说。
“那她为什么要冒这么大风险。”裴砚之说,“万一被无影司发现——”
“因为她想救她姐姐。”萧淮舟说,声音很轻,“就像曲意绵想救她一样。”
裴砚之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
天已经彻底亮了,远处有炊烟升起来,薄薄一层,很快就散了。
第四十二章 南下寻踪,蛊族禁地
京城东门外,五匹马并排立在官道上。
曲鸿站在最前头,手按刀柄,看着萧淮舟。
“公子,京城这边我会盯紧。”他说,“苏大人那几位老臣,我会安排人暗中保护,幽蝶若动手,我能提前知道。”
萧淮舟点头:“曲二叔,辛苦了。”
“不辛苦。”曲鸿说,“先帝恩德,我曲家记一辈子。”
曲靖牵着马走过来,看了曲意绵一眼,没说话,只把缰绳往她手里一塞。
“活着回来。”他说。
曲意绵接过缰绳,看着哥哥:“你也是。”
裴砚之已经上马,回头催促:“公子,曲小姐,该走了,再晚天黑前出不了城郊。”
萧淮舟翻身上马,看了曲鸿一眼,又看了看曲靖、闻鄀。
“诸位,珍重。”
曲鸿抱拳:“公子,珍重。”
四匹马转身,往南疾驰。曲靖站在原地,看着那四个背影越来越小,手搭在刀柄上,没有松开。
南疆边境,已是十日后。
瘴气从林子里渗出来,灰白色,贴着地面蔓延,像活物。
曲意绵勒马,看着前头那片林子。
“就是这里?”她问。
李怀安点头,从马背上下来,把药箱卸下来,翻出几个布包。
“南疆瘴气,分三层。”他说,“外层是毒瘴,中层是迷瘴,最里头是蛊瘴。”
“蛊瘴?”萧淮舟问。
“对。”李怀安说,“黑蛊族在林子深处养蛊虫,蛊虫死了,尸体腐烂,腐气跟瘴气混在一起,就成了蛊瘴。”
他把布包打开,里头是一排药丸,黑漆漆,散发着苦味。
“这是避瘴丸,一人一颗,含在嘴里,别咽下去。”他说,“能撑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后,必须出来换气。”
裴砚之接过一颗,放进嘴里,皱眉:“苦。”
“苦就对了。”李怀安说,“不苦,你进去就出不来。”
萧淮舟含了药丸,看着那片林子,开口:“李神医,这林子里有黑蛊族巡山者吗。”
“有。”李怀安说,“而且不止一个。”
“那我们怎么进去。”
“绕开他们。”李怀安说,“黑蛊族巡山者,都是被下了蛊,听命于族长。他们不会主动离开巡山路线,我们只要避开那几条路,就能进去。”
萧淮舟点头,没有再问。
四个人下马,把马拴在林子外头,徒步进林。
林子里很暗,树冠密得透不进光,脚下全是烂泥,踩上去咕咕响。
裴砚之走在最前头,曲意绵跟在他后头,手搭在刀柄上,没有松开。萧淮舟在她身后,李怀安断后。
走了一段,裴砚之忽然停下脚步。
“等等。”他说。
曲意绵抬头,看见前头树干上挂着一串东西,黑漆漆,像是风干的肉。
“那是什么。”她问。
李怀安走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是人头。”他说。
曲意绵愣了一下,再看,那些黑漆漆的东西确实是人头,风干了,眼眶空洞,嘴巴张着,像是在无声尖叫。
“这是黑蛊族的警示。”李怀安说,“挂在这里,是告诉外人,别进去。”
萧淮舟看着那些人头,没有说话。
“我们还进吗。”裴砚之问。
“进。”萧淮舟说。
走了大约半刻钟,前头传来声音。是人声,很轻,像是在低语。裴砚之立刻停下,回头打手势,示意所有人蹲下。
前头,两个穿黑袍的人走过来,手里拿着木杖,杖头挂着一串铃铛,走动时叮叮当当响。两个人脸上都蒙着布,只露出眼睛,眼神空洞,像是没有焦距。
“巡山者。”李怀安低声说。
曲意绵盯着那两个人,手指扣紧刀柄。
两个巡山者走得很慢,像是在巡视,走到一棵树前,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树干。
树干上,挂着一只死鸟,已经腐烂,散发着恶臭。
一个巡山者伸手,把那只鸟摘下来,放进布袋里。另一个巡山者转过身,往曲意绵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曲意绵屏住呼吸,一动不动。那个巡山者看了一会儿,没有发现异常,转身继续往前走。两个巡山者走远了,裴砚之才松了口气,站起来。
“差点被发现。”他说。
“他们没有发现。”李怀安说,“巡山者被下了蛊,听觉、嗅觉都比常人强,但视力很差,只要不动,他们看不见。”
曲意绵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
“走吧。”她说。
四个人继续往前走,走了大约一刻钟,前头出现一片空地。空地中央,立着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几个字,已经模糊,看不清楚。
李怀安走过去,看了一眼石碑,点了下头。
“到了。”他说。
“到哪了。”曲意绵问。
“黑蛊族禁地。”李怀安说,“再往前走,就是蛊族祭坛。”
萧淮舟走到石碑前,伸手摸了摸那几个字。
“这上头写的是什么。”他问。
“白蛊族墓地。”李怀安说。
曲意绵愣了一下:“白蛊族?”
“对。”李怀安说,“黑蛊族原本不叫黑蛊族,叫南疆蛊族,分黑、白两脉。”
“黑脉擅长炼蛊,白脉擅长解蛊。”他说,“两脉本是一家,但二十年前,黑脉族长为了炼制蛊母,需要大量活人血,白脉不同意,黑脉就把白脉灭了。”
“灭族?”萧淮舟问。
“对。”李怀安说,“白脉三百多口人,全被黑脉杀了,埋在这里。”
曲意绵看着那块石碑,没有说话。
“所以白蛊族能解蛊。”萧淮舟说。
“对。”李怀安说,“但白蛊族已经灭了,现在能解蛊的,只有黑脉族长。”
“黑脉族长是谁。”
“不知道。”李怀安说,“黑脉族长从不露面,只有巡山者和几个长老见过他。”
萧淮舟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那我们怎么找到他。”
“不用找。”李怀安说,“他会来找我们。”
话音刚落,密林深处传来声音。不是人声,是虫鸣,很尖,很刺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嘶吼。
裴砚之脸色一变:“那是什么。”
“蛊虫。”李怀安说,“黑脉族长养的蛊虫,专门用来警戒外人。”
虫鸣越来越近,像是在包围他们。
曲意绵拔刀,看着四周。
“李神医,现在怎么办。”她问。
“跑。”李怀安说。
四个人转身就跑,往来时的方向冲。虫鸣在后头追,越来越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速度很快。
裴砚之跑在最前头,回头喊:“快点!”
曲意绵跟在他后头,萧淮舟在她身后,李怀安断后。
跑了一段,前头忽然出现一堵墙。不是真的墙,是一片黑雾,从地上升起来,挡住去路。裴砚之停下脚步,拔剑,对着黑雾刺了一剑。剑穿过黑雾,没有任何阻力,但黑雾没有散开,反而越来越浓。
“这是蛊雾。”李怀安说,“黑脉族长放出来的,困住我们。”
曲意绵转身,看见后头的虫鸣已经到了眼前。地上,密密麻麻爬着一片黑色的虫子,每只都有巴掌大,背上有花纹,像是蜘蛛,又像是蝎子。
“这是什么虫子。”她问。
“噬心蛊。”李怀安说,“咬一口,七日之内必死。”
萧淮舟站在她身边,拔出软剑,看着那些虫子。
“李神医,有办法吗。”他问。
“有。”李怀安说,从药箱里掏出一个瓶子,打开,往地上倒。
瓶子里倒出来的是白色粉末,落在地上,那些虫子碰到粉末,立刻往后退,像是被烫到了。
“这是避蛊散。”李怀安说,“能挡住它们一刻钟。”
“一刻钟之后呢。”裴砚之问。
“一刻钟之后,我们就得死在这里。”李怀安说。
四个人站在避蛊散围成的圈子里,看着那些虫子在外头爬来爬去,没有靠近,但也没有离开。
黑雾还在,把四周全部笼罩,看不见外头。
曲意绵看着那些虫子,手搭在刀柄上,没有松开。
“萧淮舟。”她说。
“嗯。”
“我们会死在这里吗。”
萧淮舟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救你妹妹。”萧淮舟说,“你不会死。”
曲意绵盯着他,半晌,点了下头。
“你说得对。”她说,“我不会死。”
黑雾里,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有人在靠近。裴砚之握紧剑,看着黑雾深处。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黑雾边缘。
一个人影出现,穿着黑袍,脸上蒙着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眼神很冷,像是在看死人。
“你们,不该来这里。”那人说,声音很哑,像是许久没说话。
萧淮舟看着那人,开口:“你是黑脉族长?”
“我是。”那人说。
“我来找你,是想问你一件事。”萧淮舟说。
“什么事。”
“忘情蛊,怎么解。”
黑脉族长盯着萧淮舟,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很冷,像是在嘲讽。
“你想解忘情蛊?”他说,“你知道忘情蛊是什么吗。”
“我知道。”萧淮舟说,“是你们黑蛊族炼制的蛊虫,专门用来控制人。”
“对。”黑脉族长说,“但你知道忘情蛊怎么炼吗。”
萧淮舟没有回答。
“忘情蛊,需要用活人的心头血炼制。”黑脉族长说,“一颗蛊虫,需要十个人的心头血。”
“你想解蛊,就得先杀了我。”他说,“杀了我,蛊虫就会死,你妹妹也会死。”
曲意绵脸色惨白,手搭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你说什么。”她说。
“我说,你妹妹已经是个死人了。”黑脉族长说,“你救不了她。”
曲意绵盯着他,眼眶红了。
“你骗人。”她说。
“我没有骗你。”黑脉族长说,“忘情蛊入脑,除非施蛊者亲自解除,不然她永远是傀儡。”
“而我,不会解除。”他说。
曲意绵握紧刀,往前走了一步。
“那我就杀了你。”她说。
黑脉族长看着她,没有动。
“你杀了我,你妹妹也会死。”他说。
“那我也要杀你。”曲意绵说。
萧淮舟伸手,拦住她。
“曲意绵,别冲动。”他说。
“我没有冲动。”曲意绵说,“我只是想杀了他。”
“杀了他,你妹妹就死了。”萧淮舟说。
“那我怎么办。”曲意绵说,声音发颤,“我就这么看着她被控制,一辈子做傀儡?”
萧淮舟看着她,没有说话。
黑脉族长在旁边笑了一声。
“你们两个,倒是有意思。”他说,“一个想救人,一个想杀人,到底谁说了算。”
萧淮舟转头看他:“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黑脉族长说,“我只是想告诉你们,别白费力气了。”
“忘情蛊,解不了。”他说,“你们还是回去吧。”说完,他转身要走。
萧淮舟忽然开口:“等等。”黑脉族长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你说忘情蛊解不了,那蛊母呢。”萧淮舟说。
黑脉族长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蛊母。”
“我不止知道蛊母。”萧淮舟说,“我还知道,你要在三月三炼蛊母。”
黑脉族长盯着他,没有说话。
“你炼蛊母,是为了控制京城所有人。”萧淮舟说,“一旦蛊母炼成,你就能操控朝堂,操控天下。”
“但你知道吗。”他说,“我手里有先帝遗诏,有宸妃血书,有证据能掀翻宰相。”
“你帮我救人,我帮你除掉宰相。”萧淮舟说,“这笔交易,你做不做。”
黑脉族长看着他,半晌,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你倒是个聪明人。”
“但我为什么要帮你。”他说,“宰相对我有用,我为什么要除掉他。”
“因为宰相要造反。”萧淮舟说,“他囤火硝石,准备在皇帝驾崩时动手。”
“他造反成功,第一个要除掉的,就是你们黑蛊族。”萧淮舟说,“因为你们知道太多秘密。”
黑脉族长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他说,“宰相确实想除掉我们。”
“所以你帮我。”萧淮舟说。
“可以。”黑脉族长说,“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三月三之前,你得帮我找到一样东西。”黑脉族长说。
“什么东西。”
“白蛊族的解蛊秘卷。”黑脉族长说,“当年白蛊族被灭时,有一卷秘卷流落在外,上头记载了所有解蛊之法。”
“你帮我找到秘卷,我就帮你解蛊。”他说。
萧淮舟看着他,半晌,点了下头。
“好。”他说,“一言为定。”
黑脉族长转身,往黑雾深处走。
“七日之内,我要看到秘卷。”他说,“否则,你妹妹就永远是傀儡。”
话音落下,黑雾散开,那些虫子也退了。四个人站在原地,看着黑脉族长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里。
曲意绵转头看萧淮舟:“你信他吗。”
“不知道。”萧淮舟说,“但我得信。”
“为什么。”
“因为我们没有别的选择。”萧淮舟说。
曲意绵低下头,没有说话。
李怀安走过来,把药箱重新背好。
“公子,那卷秘卷,我知道在哪。”他说。
萧淮舟转头看他:“在哪。”
“在京城。”李怀安说,“在无影司手里。”
第四十三章 白蛊遗孤,解蛊希望
黑雾刚散,林子里有道影子一闪而过。
曲意绵看见了,很小,快得像一只野兔。
“有人。”她低声说。
萧淮舟顺着看过去,什么都没瞧见,只点了点头。
“赶紧走,”李怀安把手中药箱往上掂了掂,“这儿待久了怕是不安稳。”
四人沿着来路往回走。没走多远,前头飘来一阵呜咽,细细碎碎的,听着揪心。裴砚之停下步子,看向萧淮舟。萧淮舟没言语,只往声音那头挪了几步。曲意绵跟上去,右手搭着刀柄。
哭声是从个山洞里出来的,洞口遮得很严实,要不是有声音,压根儿瞧不见。萧淮舟在洞口站定了,没往里闯。
“别躲了,出来吧。”他声音不大,很平静。
哭声立刻停了。
过了好一会儿,里头才窸窸窣窣地,钻出个人来。
是个半大姑娘,瞧着也就十五六岁。穿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头发乱糟糟地挽着,左边脸上有道疤,从额头斜斜拉到下巴颏,看着有些怕人。她抱着膝盖缩在那儿,只拿一双眼盯着他们,里头全是警惕。
“你们干啥的?”她嗓子哑得厉害。
“过路的。”萧淮舟说。
“扯谎,”姑娘嘴一撇,“能从那要命的地方活着出来,可不止是过路。”
曲意绵走到她跟前,蹲下身。
“那你呢,你叫什么?”
姑娘盯着曲意绵看了好一阵,才哑着嗓子说:“阿箬。”
“阿箬?”曲意绵问,“一直住这儿?”
“嗯。”
“为啥住这儿?”
阿箬不吭声了,把头埋下去。
李怀安走过来,眯着眼仔细看了看阿箬,脸色忽然变了变。“你……你是白蛊族的人?”
阿箬猛地一颤,抬眼看他,眼神闪了一下。
“你咋知道?”
“你脖子边上那个印子,”李怀安指着她颈侧,“那是白蛊族的蝴蝶纹,我认得。”
阿箬下意识用手捂住脖子。那儿确实有道淡得快看不清的印子,形状像蝴蝶的翅膀。她看着李怀安,眼神复杂。
“你晓得白蛊族?”
“听老辈人说过,”李怀安声音低了些,“二十年前,白蛊族没了,就剩你一个?”
阿箬点点头,抱着膝盖的手收紧了。“那年我三岁。出事那晚,我娘把我塞进地窖的柴堆后头,叫我千万别出声。”她声音越来越低,像说给自己听,“我听见外头……好多人在喊,在哭,后来就没声了。等我爬出来,天都亮了,寨子里……就剩我一个了。”
她说完,把头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发抖。
曲意绵静静听着,搭在刀柄上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这些年,你就一直藏在这儿?”
“嗯,”阿箬闷声道,“他们一直在找我,我不敢出去。”
“谁找你?”
“黑蛊族。”
“他们为啥非找你不可?”
阿箬抬起头,脸上那道疤在昏暗里显得更深。她看着曲意绵,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因为我晓得清心莲在哪儿。”
“清心莲?”萧淮舟眉头一紧。
“嗯,”阿箬点头,“那是我们白蛊族守了好几代的东西。它能解百蛊,不管是忘情蛊,还是……别的要命的玩意儿,都能解。”
四周一下子静了,只剩洞口的风吹进来的声音。
曲意绵先开了口,声音有些紧:“你刚才说,忘情蛊……也能解?”
“能,”阿箬说得肯定,“都能解。”
曲意绵猛地转向萧淮舟。萧淮舟也正看着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底有什么东西,像火星子似的,亮了一下。
“那东西在哪儿?”他问,声音比刚才沉了些。
阿箬撑着地站起来,往洞里头走了几步,回头朝他们招手:“跟我来。”
四个人跟着她往山洞深处走。路越走越窄,越走越黑,阿箬手里那盏小油灯,只照得亮脚下一小圈地方。走了约莫一刻钟,前头忽然敞亮了。
是个天然的石室,挺大,也比外头干爽。石室中间有口井,井口特别小,看着只能勉强挤进去一个人。
阿箬走到井边蹲下,把油灯递给曲意绵。“就这下头。”
曲意绵接过来,探头往井里看。深得很,黑黢黢的,瞧不见底。可井底飘上来一股香气,清清淡淡的,特别好闻,像是底下真开了什么仙花似的。
“清心莲十年才开一回花,”阿箬在旁边说,“今年三月三,就是它开的时候。”
萧淮舟也凑过来看:“三月三?”
“嗯,就那天。过了那天,花就谢了,得再等十年。”
曲意绵心里飞快算了算日子——离三月三,只剩五天了。
“黑蛊族的人,知道这东西在这儿吗?”
“知道,”阿箬说,“他们一直在找,可找不着。这井是祖辈留下的机关,只有我们白蛊族的血脉,才知道咋进去。”
“咋进去?”
阿箬伸手,按住井口边上一块不起眼的石头。那石头被她一按,竟往下沉了半寸。紧接着,井壁上忽然亮起一圈柔和的光,把井底照得清清楚楚。
井底有一小潭水,水中央长着一株莲花。花苞还没开,可已经能看出形状,花瓣是玉白色的,透着一层柔柔的、水一样的光。
“这就是清心莲,”阿箬说,“只要在它开花那天摘下来,啥蛊毒都能解了。”
曲意绵盯着那朵花苞,搭在刀柄上的手,握紧了又松开。
“你为啥要告诉我们?”她看着阿箬,眼神里有审视。
阿箬迎着她的目光,不躲不闪,脸上那道疤在井壁的光下显得有些冷硬。
“我要报仇。”
“报仇?”
“对,”阿箬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黑蛊族杀了我全族,我要他们拿命来还。”
萧淮舟看着她:“就你一个人,能行?”
“不行,”阿箬说得干脆,“所以我得找帮手。”
曲意绵问:“你想我们怎么帮?”
“三月三那天,黑蛊族要在祭坛炼蛊母,”阿箬眼里闪过一丝厉色,“我要你们跟我一起,毁了那蛊母,杀了他们族长。”
“你肯定那天蛊母能成?”
“肯定,”阿箬点头,“他们炼蛊母,每回都选在三月三。这天阴阳交汇,最容易成事。”
曲意绵没再问,转过头看萧淮舟。两人对视一眼,都没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曲意绵回过头,看着阿箬:“行,我答应你。”
阿箬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应得这么痛快。
“但有个条件,”曲意绵接着说,“三月三那天,你得先帮我救一个人。她中了忘情蛊,我要用清心莲救她。”
阿箬盯着她看了几息,点头:“成。”
萧淮舟这时也开了口:“我也一事相求。”
阿箬看向他。
“我身上有噬心蛊,需得先解了。”
阿箬想了想,说:“能解,但得等到三月三,花开了才行。”
“为何?”
“花不开,药力不够,解不了噬心蛊的根儿,”阿箬解释,“你得撑到那天。”
萧淮舟沉默了片刻,点头。
“好。”
阿箬站起身,又在井口那块石头上按了一下。井壁的光渐渐暗下去,井底又恢复了深不见底的黑暗。
“你们先回吧。三月三那天,到这儿来找我。”她说。
曲意绵看着她:“你一个人留在这儿,不怕他们找来?”
“怕啥,”阿箬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惨淡的笑,“我在这儿藏了十几年,他们一次都没找着过。”
曲意绵不再多说,点了点头。
四个人转身往外走。快到洞口时,阿箬忽然又追上来两步,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塞到曲意绵手里。
“这是我自己调的避蛊散,比外头那些好使,”她说,声音低了些,“路上……小心些。”
曲意绵握了握那还带着体温的布包,点了点头。
“多谢。”
阿箬摆摆手,转身又隐进了山洞深处。
四人出得林子,上官道时,天已黑透了。李怀安把药箱搁在地上,捶了捶腰。裴砚之看向萧淮舟:“公子,咱们现在……”
“回京。”萧淮舟说,语气没有犹豫。
“回京?”
“嗯,”萧淮舟望着京城的方向,眼神沉沉,“三月三之前,得把无影司那卷东西拿到手。”
曲意绵在旁边站着,忽然问了一句:“你信她说的?”
萧淮舟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说不好。但眼下,咱们也没别的路可走。”
曲意绵不说话了,只低头看着脚下的路。
两人就这么并肩站着,谁也没再开口。夜风穿过林子,吹得树叶哗啦啦响。
过了一会儿,曲意绵低声说:“萧淮舟。”
“嗯?”
“到三月三,只剩五天了。”她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他听,又像是在提醒自己。
萧淮舟侧过头看她,点了点头。
“我知道。”
曲意绵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我等不起了,”她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妹妹……也等不起了。”
萧淮舟看着她,半晌,一字一句地说:“三月三那天,我一定让你妹妹清醒过来。”
曲意绵盯着他:“你拿什么担保?”
“拿我欠你的命,”萧淮舟说得平静,“你救我两次,这条命,我还你。”
曲意绵看了他很久,最后,轻轻点了下头。
“好。”
两人没再说话,只站在道边,看着月光下那一条蜿蜒向远方的路。
远处山洞里,阿箬又走回了井边。她蹲下身,伸手摸了摸井口那圈冰凉的石沿。
“阿娘,”她对着黑漆漆的井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就快了。”
井底深处,那朵白玉似的花苞,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极轻、极轻地,颤动了一下。
第四十四章 祭坛布防,死局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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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三月三,血祭祭坛
三月三,祭坛上火光闪烁,比平日亮三倍。
黑蛊族的巡山者全部归位,立在祭坛外围,手持木杖,像一圈不会说话的石像。
大祭司站在供台最高处,面朝血柱。
血柱是新搭的,黑漆漆的木料,绑着一个人。
是葛昭。
手腕脚腕全被粗铁链锁住,脑袋低垂着,头发遮住脸,整个人没有生气,看不出意识清不清醒。
供台旁边,十二个护法一字排开,刀出鞘,刀尖朝下,插进地里,一动不动。
大祭司把手背在身后,抬头看天。
“时辰到了。”
他身边的长老低声道:“清心莲还未开花。”
“再等。”大祭司说,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开了就摘。”
“是。”
祭坛外围,万蛊阵里的蛊虫轻微骚动,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在地下嗡嗡响,声音很低,却充斥着整片林子。
曲意绵趴在外圈一块大石后头,把阵图重新看了一遍,折好,塞回怀里。
阿箬蹲在她旁边,额头贴着石面,往祭坛方向看。
“葛昭还活着。”曲意绵低声说。
“被药压着。”阿箬说,“炼蛊母要用活人,死了没用。”
曲意绵没有再问,转头看了一眼身后。
萧淮舟站在岩石阴影里,低头看了眼手腕,腕间有道淡青纹路,从手背一路往上蔓延。
噬心蛊。
曲意绵注意到那道纹路,扭回头,没说话。
萧淮舟走过来蹲下,跟她并排。
“按计划走。”他说,声音很平,“我去引大祭司,你进阵眼。”
“两个时辰。”曲意绵说。
“两个时辰。”他重复了一遍,点头。
李怀安在后头把药碗端过来,里头还有一点底,曲意绵接过去,仰头喝了。苦得很,苦完之后有一股说不清的凉意从喉咙往下,像压住了什么。
萧淮舟也接了碗,喝完,把碗搁在地上。
阿箬看了他一眼,低声道:“你身上有噬心蛊,激烈打斗会加速发作。”
萧淮舟没接话。
“我知道。”曲意绵替他说,“他知道。”
阿箬把嘴闭上了。
裴砚之在更外头的位置,已经绕了一圈,悄悄摸回来,附在萧淮舟耳边说了几句。
萧淮舟听完,站起来。
“护法比预计少两个,应该是在别处巡查。”他说,“动作要快,别给他们时间合拢。”
“知道了。”曲意绵说。
萧淮舟看了她一眼,转身要走。
曲意绵伸手,一把扯住他袖口。
他回头。
曲意绵没有多说,只是把手收回来,说:“进去就拖,别硬打。”
萧淮舟顿了一下,“嗯”了一声,走了。
祭坛上,大祭司忽然抬起头。
他感知到了什么,侧头,看向外围某个方向。
护法里有人低声问:“大祭司——”
“别动。”大祭司说,“来了。”
他嘴角慢慢动了动,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宸妃之子。”他说,“我等你很久了。”
祭坛东侧,一个黑影从林子里走出来。
萧淮舟没有遮脸,大步走上供台石阶,手握软剑,在大祭司面前站定。
“大祭司。”他开口,声音很平,“蛊母炼成之前,我有几句话要说。”
大祭司盯着他,没有动。
“你等得很辛苦。”萧淮舟说,“皇后等你的蛊母,等了二十年。”
大祭司眼皮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皇后。”
“猜的。”萧淮舟说,“你炼蛊母,不是为了南疆,是为了京城,为了朝堂,这背后没有皇权撑着,你一个南疆族长,怎么往北送人送蛊?”
大祭司没有立刻回答。
但他身后那十二个护法,刀从地里拔起来了。
萧淮舟没有看护法,只是看着大祭司:“皇后给了你什么?”
“给了你什么,能让你在这里等二十年。”
大祭司这才慢慢开口:“她说,蛊母炼成,南疆归我。”
“南疆归你。”萧淮舟重复了一遍,“二十年,就这四个字。”
“够了。”大祭司说,语气很淡,“你也别多说,来都来了,就留下吧。”
他抬手,护法动了。
萧淮舟拔剑,软剑出鞘,剑芒一闪,压住当先护法的刀,往右一扯,带着人往旁边带开。
祭坛上顿时乱起来。
大祭司往后退了一步,抬手,嘴里低声说了什么,手心里一只黑色蛊虫爬出来,停在他指尖。
他眼睛盯着萧淮舟,嘴角扯了一下。
“有意思。”他说,“噬心蛊入骨,还能打成这样。”
“还没死。”萧淮舟说,剑格住第三个护法的刀,往侧面一闪,脚步没乱,“别急。”
大祭司捏碎那只蛊虫,深处有低鸣声传来。
蛊卫动了。
曲意绵听见那声响,手搭上刀柄。
“走。”
阿箬已经先一步起身,猫腰往阵眼方向冲。
曲意绵跟上,脚下踩着阵图上那条线,绕开第一圈固定蛊虫,从游走蛊虫的空档里穿过去。
她心里默数。
一、二、三。
半柱香的空档,一刻。
第二圈。
前头的蛊虫轨迹在变,阿箬在前头,步子走得不快,落点很准,每一脚都踩在安全的地方。
曲意绵踩着她的脚印,不想太多,往前走。
蛊卫在更里头。
她感觉到了,在她脚步踏过去的瞬间,地下有什么东西开始靠近,速度很慢,却很稳,像是在判断威胁。
阿箬忽然停下来,伸手拦住曲意绵。
“蛊卫感知到了。”阿箬低声说,“别动。”
两个人在原地站着,一动不动。
地下那些声音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别处去。
曲意绵屏了口气,等它走远,再动。
供台那边,打斗声传来,断断续续,偶尔有石块落地的闷声。
她没回头。
她知道萧淮舟在那边。
她也知道他腕上那道纹路在往上爬。
她不去想这个。
阵眼到了。
供台正下方,那块活石压在地里,看着跟周围一模一样,要不是阿箬提前指过,根本找不着。
活石旁边,蛊卫就蹲在那里。
两只,不是一只。
阿箬看见,表情没变,只是把手往曲意绵臂上压了一下,示意先看着。
曲意绵看了那两只蛊卫,没有立刻动,把避蛊散的瓶子从怀里摸出来。
阿箬看见那瓶子,低声说:“倒地上,不够,往它们身上泼。”
曲意绵把瓶盖拧开,捏着瓶身,算好距离,往蛊卫方向扔。
瓶子落地,白色粉末散开,蛊卫一愣,往后缩。
“现在。”阿箬说。
曲意绵冲上去。
蛊卫反应很快,前肢扫过来,曲意绵往侧面一跨,刀出鞘,压住它的前肢,往旁边一压。
蛊卫被带歪,另一只扑上来。
曲意绵抬腿,踹了一脚,把它踹偏,转身,一刀扎进它的背部。刀扎进去,感觉到一股异样的阻力,不是血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硬着。
她咬住牙,拔刀,再扎。蛊卫发出低鸣,往前扑,把她带着往旁边栽。阿箬从后头扑过来,把另一只蛊卫死死压住,手里拿着根骨针,扎进它的颈侧。
蛊卫挣扎了几下,慢了下来。
曲意绵借着那个空档,把压着自己的那只蛊卫往旁边一推,爬起来,几步冲到活石面前,低头找位置。
石头上有条缝,很浅,要不是知道,看不出来。她把手压上去,往下按。活石沉了一截,没动。
她加力。
还是没动。
“要两只手,”阿箬在后头喊,正跟蛊卫撕扯,“使劲!”
曲意绵把刀插回鞘,两手压住,全力往下。
石头嗡的一声,震了一下。
地底传来一阵低鸣。
不是蛊卫,是整座万蛊阵。
“动了!”阿箬喊,“按住别松!”
阵里的蛊虫开始躁动。
远处,被药粉挡住的蛊虫往这边涌。
李怀安的声音从更外围传来,大声喊:“一刻钟!”
曲意绵死死按住活石,两臂开始发酸,咬紧牙关,没有松。
地面开始颤。
供台上,萧淮舟踢开第七个护法,被第八个扫了一下腰侧,往后退了两步,稳住。
腕上那道纹路窜了一截,到了小臂。
他感觉到了,没有看。
大祭司站在原地,看着他,慢慢开口:“你已经不行了。”
“还没死。”萧淮舟说,气息有点乱,声音还是稳的,“蛊母炼成了吗。”
大祭司没有回答,他抬头,往阵眼方向看了一眼。
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慌,是另外一种东西。
“有人按了活石。”他说,语气很平,但他身后那些护法开始往阵眼方向动。
萧淮舟剑横在身前,拦住去路。
“要去那里,”他说,“先过我。”
大祭司回头,看着他。
“宸妃之子。”大祭司说,“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萧淮舟说。
“活石一旦按死,万蛊阵崩,阵里所有人,没有例外。”大祭司说,“包括你妹妹。”
萧淮舟手上没动。
“你那个同伴,”大祭司说,“应该知道这一点。”
祭坛下,阵眼处,地面颤抖越来越厉害。
活石又沉了一截。
血柱上,葛昭的身子突然动了。
她抬起头,头发从脸上散开,眼睛睁开,眼白里有道细细的黑纹。
那是蛊虫在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那里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乱窜。
第四十六章 清心莲开,蛊毒破解
血柱上,葛昭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
不是人声。
是蛊虫在挣扎。
曲意绵看见她手腕下那层皮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拱动,乱成一团,再看她眼白里那道黑纹,已经蔓延到半只眼睛。
活石还没按死。
阿箬在旁边喊:“先别松!按死才有用!”
曲意绵两臂全是酸痛,咬住牙,继续往下压。
地面又抖了一下,更重。
供台上,萧淮舟踉跄了一步,右手护着腰侧,左手剑依然横在身前,格住第九个护法的刀,往旁边一别,喘了口气。
他腕上那道纹路,已经爬过了肘。
大祭司往血柱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阵眼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手里那串念珠,扣得很紧。
“你妹妹快撑不住了。”他冲萧淮舟说,语气很平,“蛊母一旦炼成,她就是第一个祭品。”
萧淮舟没回头。
“那你赶快炼。”
大祭司停了一瞬。
萧淮舟接着说:“你磨蹭这么久,蛊母还没成,是差点什么,还是有点什么不顺手。”
大祭司眼神冷了一度。
“找死。”
念珠一甩,手心里爬出三只黑虫,一起冲萧淮舟飞来。
阵眼这边,活石压下去了大半截。
曲意绵感觉石头在动,是真的动,往下沉,慢慢的,一点一点。
但不够。
阿箬从蛊卫身上翻滚开来,骨针断了一根,手上是血,爬到曲意绵旁边,把手叠上去。
“一起。”
两个人全力往下。
活石嗡的一声,彻底沉进去。
整座祭坛抖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阵的核心被切断了。蛊虫的嗡嗡声忽然断了。
然后是一片死一样的静。
静了大概一息。
然后轰的一声,从地底往上,像是什么东西崩了,气流从地缝里往上涌,把祭坛上的香炉全吹倒。
“阵崩了!”阿箬喊,“走——”
曲意绵还没动,就听见血柱那里传来一声撕裂的声音。
不是铁链,是人的嗓子。
是葛昭。
葛昭整个人往后仰,铁链绷直,手腕上的皮肤鼓起,那团乱窜的东西往外顶,顶到手背上,停住,然后破开。
不是伤口,是蛊虫。
黑色的,手指甲盖那么大,从皮肉里往外钻,一只,两只,三只,落到血柱底下的地面上,挣扎了两下,不动了。
葛昭往前栽,铁链拉住她,她悬在那里,头低着,头发全部散下来。
曲意绵已经冲过去了。
阿箬在后头喊:“别!蛊虫还没全出来——”
曲意绵没停。
她拔刀,一刀砍断血柱上绑着铁链的木楔,葛昭往下坠,曲意绵扑上去把人接住,两个人一起跌坐在地上。
葛昭全身在抖,冷的,曲意绵能感觉到那股抖是从骨头里出来的。
“别动。”曲意绵低声说,手按住她后背,“别动,我在这。”
葛昭没有说话,但抖得更厉害了。
阿箬从腰间取出那个细颈瓷瓶,快步走过来,蹲下,把瓶里的液体往葛昭嘴边送。
“清心莲,喝了。”
葛昭头没抬,但嘴边抿了一下,喝了。
曲意绵看着阿箬手腕上那道还在渗血的口子,才想起来——清心莲要配血脉,今早阿箬就割好了,用的是她自己的手腕,因为白蛊族的血有引蛊的效用。
但阿箬说过,清心莲加血脉,解忘情蛊,有一道关,是记忆回涌。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二十年,会在极短的时间里全部涌上来。
“她会疼。”阿箬说,没有其他表情,只是陈述,“忍住。”
曲意绵没有说话,把葛昭抱得更紧了一点。
清心莲的效用很快。
葛昭身上那股不正常的冷开始退,皮肤下的异动慢慢平息,那几只掉在地上的蛊虫,已经干成了壳。
然后葛昭停止了发抖。停了大概半息。
她发出一声声音,很短,像是什么东西被人堵住嗓子,好不容易挣出来了。
曲意绵手死死按着她后背,没有动。
葛昭抓住她的手臂,指甲扣进去,疼得曲意绵吸了口气,但没松手。
“姐。”
就这一个字,声音破碎,像是说了又没说。
曲意绵喉咙发紧,开口,声音也不稳:“嗯,我在。”
“姐——”葛昭把脸埋进曲意绵肩窝,剩下的话全碎了,只剩呼吸。
曲意绵下巴抵在她头顶,闭上眼,说不出任何话。
供台上,萧淮舟侧闪开那三只蛊虫,其中一只擦过他的颈侧,留下道细口,往后弹飞。
腕上纹路到了肩膀。
他感觉到了,手开始发麻,剑握得有些不稳,换了个握法,继续。
大祭司看了一眼阵眼方向,脸色的变化很微,但眼睛里那种东西,不是算计,是另外一种更压着的东西。
他往后退了一步。
“无妨。”他低声说,不是跟萧淮舟说,像是自言自语,“蛊卫还在。”
他抬头。
蛊卫的方向,没有动静了。
大祭司站住了。
萧淮舟趁着他愣神,一剑横扫,把最后两个护法逼退,退出供台石阶,站定,喘了口气。
“蛊卫没动。”他说,“因为阵崩了。”
大祭司缓缓转过来,看着他。
“你知道活石的事。”
不是问句。
“你等了二十年,”萧淮舟说,“等着皇后给你南疆,等着蛊母炼成,等着把京城那些人全变成你的傀儡。”
他停顿了一下。
“可惜,今天差一点。”
大祭司没有立刻说话。
他往下看了一眼,阵眼处,那两人还坐在地上,抱在一起,周围蛊虫全部死透,一动不动。
蛊母还没炼成。葛昭的蛊被解了。
他筹划了二十年的局,在这一夜,差了那么一截。
他抬起头,看向萧淮舟,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压下来了,不是愤怒,比愤怒更沉。
“宸妃之子。”他开口,声音很平,“你今天毁了我的局。”
“知道。”萧淮舟说。
“但你以为,蛊母只有一座祭坛。”
萧淮舟手上的剑,停了一下。
大祭司往后退了半步,抬手,念珠一挥,深处那片阴影里,低鸣声又起来了。
不是蛊卫。
是另外的东西。
“皇后等了二十年,”大祭司说,语气还是那样平,“她不会只下一颗棋。”
曲意绵听见那声低鸣,抬起头。
葛昭也抬起头了,眼睛还红,但眼神已经聚焦,她扫了一眼四周,声音很哑,很低:“祭坛西侧,有个地窖。”
曲意绵侧头看她。
“我关在这里这段时间,”葛昭说,“听见过他们搬东西的声音,是从西侧来的。”
曲意绵站起来,把葛昭扶起来,两人腿脚都不稳,撑了一下,站住。
“阿箬。”
阿箬已经起身,往西侧看了一眼,回头:“有封印,不是万蛊阵,是另外一套。”
“能破吗。”
“能。”阿箬说,“但要时间。”
曲意绵扭头,往供台方向看了一眼。
萧淮舟还站在那里,挡在大祭司和她们之间,腕上那道纹路,已经能从这个距离看见了。
她把葛昭的手搭在自己肩上,对阿箬说:“去破,快。”
阿箬已经动了。
曲意绵把葛昭往旁边挪了两步,低声问:“你还能走。”
葛昭点头,走了两步,腿软了一下,撑住,继续走。
“我没事。”她说,声音还是哑,“你去帮他。”
曲意绵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葛昭没有回头:“我看见了,他手上那道纹,是噬心蛊,发作到了肩膀。”
曲意绵没有动。
“姐,”葛昭说,“先去。”
曲意绵松手,往供台方向跑过去。萧淮舟没有回头,但听见脚步声,说:“别过来。”
“闭嘴。”曲意绵说,已经跑到他旁边,把刀拔出来,拦在他侧面,格住阴影里冲出来的一只蛊卫。
那只蛊卫比之前的大,冲力压着她往后退了两步,站住。萧淮舟没再说话,只是把方向往左移,把她那一侧护住。大祭司站在供台高处,看着底下两个人,没有急着催动。
他在等什么。
李怀安的声音从外围传来,但越来越远,是往外撤了。
“一刻钟!”
曲意绵压着蛊卫的前肢,侧头看了萧淮舟一眼。
他脸色是白的,嘴唇抿着,没有别的表情,只是右手握剑,格了护法的刀,往旁边逼,步子没乱。
但他腕上那道纹,在动。
曲意绵把目光收回来,低声说:“阿箬在破西侧封印。”
“多久。”
“不知道。”
萧淮舟没接话,踢开面前的护法,扫了一眼大祭司的位置,压低声音说:“他在等什么。”
“等我们撑不住。”
“那我们就撑住。”萧淮舟说。
曲意绵把蛊卫往旁边压了一步,刀扎进它后颈,手腕翻了一下。
“好。”她说。
西侧,阿箬蹲在地窖封印前,骨针在封印纹路上一道道划过去,眉头拧得很紧。
葛昭撑着墙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阿箬手里的骨针,眼神很沉。
“我知道这封印。”她忽然开口。
阿箬手上停了一下,抬头。
“是大祭司亲手刻的,”葛昭说,“左边第三道纹是虚的,划错了。”
阿箬盯着她看了一秒,重新把骨针移到左边,换了一道纹路。
封印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发出一声轻响。
第四十七章 祭坛崩塌,蛊族覆灭
最后一道封印裂开的刹那,地窖里那股浊气猛地冲了出来。
腥得发臭。
曲意绵捂住口鼻,眯眼往里瞅。太黑,看不清,就听见里头有动静——黏糊糊的,像什么东西在慢慢蠕动。
阿箬脸白了。
“是蛊母的胎。”
葛昭撑着墙往前挪了两步,停下,嗓子哑得厉害:“他们备了两手。”
“啥意思?”
“祭坛上是明面儿的,”葛昭喘着气,“地窖里这个是暗桩。万一上头出岔子,底下这个还能顶。”
“能毁不?”
“能,”阿箬接话,“但得快。这玩意儿灵得很,觉着不对头,自己就能破壳。”
她话刚说完,地窖深处就传出一声低鸣。
比先前那几声都沉,都重。
曲意绵没再问,提刀冲了进去。
里头比外头看着宽绰,但空气闷得人发慌。最里头有个石台,台上摆着个黑罐子,罐身上刻满了弯弯绕绕的纹路,正幽幽地泛着光。
罐子里有东西在动。
曲意绵举起刀,抡圆了劈下去。
罐子“咔嚓”裂了。
里头滚出个肉球,黏糊糊的,表面爬满了黑丝——那些黑丝在蠕动,活的。
肉球裂开道缝,里头密密麻麻的全是白色的卵。
曲意绵头皮一麻,转身就往外冲:“阿箬!点火!”
外头,阿箬已经把火折子吹着了,手腕一抖扔进去。
火苗子一沾上那些白卵,“呼”地就窜开了,转眼工夫,整个地窖都叫火给吞了。
三个人退出来,后背烤得发烫。
祭坛那头,萧淮舟的剑架在大祭司脖子边上了。
大祭司没动,就那么看着他,眼睛里没怕,倒有种说不出的平静。
“你以为宰了我,这事儿就了了?”他声音平平的,“蛊母的胎,地窖里还有一个。”
“烧了。”
大祭司愣了下,接着就笑了,笑得怪瘆人的。
“好,好啊,”他说,“皇后盘算二十年,到头来还是折了。”
他抬起头,眼神突然变得尖利:“可你也别想好过。噬心蛊入了骨,你活不过半年。”
萧淮舟没吭声,剑往前一送。
大祭司脖子那儿涌出血来,人晃了晃,往后倒。
倒下前,他手里那串念珠“啪”地炸了,里头钻出无数黑虫子,乌泱泱朝萧淮舟扑过来。
萧淮舟剑一挥,扫开一大片,可还是有几只钻进了他袖口。
他闷哼一声,手腕子上那道黑纹猛地往上蹿了半截,直窜到肩膀。
裴砚之从旁边冲过来,一把扯开他袖子,把那几只虫子拍死了。
“公子!”
萧淮舟脸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冷汗,可人还站着,没倒。
“走,”他声音有点抖,“这儿要塌了。”
地面晃得更厉害了,供台上那几根石柱子“咔嚓咔嚓”地裂,缝儿一道接一道往下爬。
曲意绵已经跑到血柱子那儿,把葛昭从地上拽起来。葛昭身子还抖,可眼神清亮了。她看着曲意绵,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就死死攥着她的手。
“先出去。”曲意绵说。
阿箬在旁边站着,瞅了眼地上躺着的大祭司,又瞅了眼快塌了的祭坛,眼神复杂得很。
“阿箬。”
阿箬回过神,点点头,跟着往外跑。
祭坛外头,李怀安已经把救出来的人带到安全地方了。瞧见萧淮舟那脸色,他立马冲过来,把药箱子一开,掏出个小瓷瓶就往萧淮舟嘴边递。
“喝了。”
萧淮舟接过来,仰脖子灌下去,苦得直皱眉,可没吐。
药下去之后,脸上那层白褪了点,可肩膀上的黑纹还在,黑亮黑亮的。
李怀安看了一眼,摇摇头:“只能压着,解不了根儿。”
“知道。”
后头,祭坛“轰隆”一声塌了。
大石柱子砸进地里,尘土扬得老高。那些虫子尸体全给埋里头了,再也爬不出来。
曲意绵扶着葛昭站在外头,看着那片废墟,没说话。
葛昭也看着,眼睛里有泪,可没掉下来。
过了老半天,她才小声说:“姐。”
“嗯。”
“我想起来了,”她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我想起我叫啥,我是谁,我……”
她说不上来了,把脸埋进曲意绵肩窝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曲意绵没说话,就抱紧了她。
阿箬在不远的地方站着,看那片废墟。夕阳照在她脸上,那道疤显得特别深。
她蹲下去,从地上抓起一把土,攥紧了,指甲都抠进手心里,渗出血来。
“阿娘,”她低声说,“我给你报仇了。”
风一吹,这话就散了。
祭坛废墟里,再没半点动静。
黑蛊族的人跑得跑,散的散,有的往林子里钻,有的跪地上磕头讨饶。裴砚之带着人把能抓的都抓了,剩下的,也跑不了多远。
天彻底黑透的时候,他们才离开这片林子。
曲意绵扶着葛昭走在最后,萧淮舟在旁边,脚步有点飘,可没让人搀。
走出瘴气林,葛昭忽然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
林子里,那片废墟已经看不见了,就剩个黑黢黢的影子。
“姐,”她说,“我往后,还能记得这些不?”
曲意绵一愣,看着她。
葛昭眼神有点茫然:“我怕我又忘了。”
“不会,”曲意绵说,“清心莲解了蛊,忘不了了。”
葛昭点点头,没再说话,接着往前走。
阿箬走在最前头,忽然停下,转过身看着曲意绵。
“我想跟你们回京。”
“为啥?”
“白蛊族没了,可白蛊族的东西不能丢,”阿箬说,“我得找个地方,把这些传下去。”
她顿了顿。
“再说了,”她说,“我想看看,那些害死我族人的人,最后是个啥下场。”
曲意绵看着她,没马上应。
萧淮舟在旁边开口:“跟着吧。”
阿箬瞅他一眼,点了点头。
一伙人接着往前走,月亮把影子拉得老长。
走了好久,裴砚之忽然停住,指着前头:“有人。”
大伙儿抬头看去,前头站着个人,背对着他们,一身黑,看不清脸。
曲意绵手按在了刀柄上。
那人转过身,月亮底下,能看清脸了。
是仇千海。
他看着他们,嘴角扯了扯,露出个冷笑。
“蛊母是没了,”他说,“可你们以为,这就完了?”
曲意绵盯着他,没吱声。
仇千海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平平的:“皇后还在,无影司还在,你们跑不了。”
说完,转身就进了林子,没影了。
曲意绵看着他消失的地方,手里那把刀,攥得更紧了。
月亮冷冷清清的,林子里风一过,叶子哗啦哗啦响,像好多人压着嗓子说话,又像啥东西没散干净的余响,在这大夜里,久久不散。
第四十八章 返京惊变,党羽反扑
祭坛塌陷的烟尘还没散干净。
几个人站在林子边缘,脚下踩着烂泥,身上还带着焦气,谁也没有先说话。
裴砚之第一个回过神,往东边看了一眼,开口:“该走了,天亮前得出南疆地界。”
没有人应声,但都动身了。
回京路上走了三天。
第一天,葛昭一直扶着曲意绵肩膀,腿脚还软,走几步就要停一下,但嘴里不说,停下来也不吭声,只是抬头看路。
曲意绵由着她,也没有多问。
两个人说的第一句整话,是在第二天傍晚。
葛昭在溪边洗手,低着头,开口:
“二十年,我一直记得有个姐姐。”
曲意绵蹲在她旁边,手浸在水里,没动。
“仇千海每次下蛊压记忆,我就忘一截,但有一块他怎么都压不死。”葛昭说,“后来我就把那块记忆埋得很深,怕被他挖出来。”
曲意绵把手从水里抽出来,没有说话。
“埋着埋着,我自己也快想不起来了。”葛昭说,“在天桥上看见你,才又想起来。”
曲意绵看着她,半晌,问了一句:
“你现在还有哪里不对劲吗。”
葛昭想了一下,摇头。
“那就好。”曲意绵站起来,走开了。
葛昭看着她背影,低头,把手在水里又搓了一遍。
第三天傍晚,几个人赶到城南旧宅。
宅子还在,但门上挂了一道封条,是京兆府的印,封条边缘卷起来,像是被撕开过又勉强贴回去。
裴砚之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吭声。
萧淮舟绕着宅子转了一圈,回来,声音压得很低:
“有人来过,不是京兆府。”
曲意绵抬眼。
“脚印,”萧淮舟说,“至少六个人,进去又出来,没有打斗痕迹。”
李怀安把药箱放下来,坐在台阶上,打了个哈欠。
“进去再说,”他说,“我这把老骨头,不想在外头站着。”
几个人进了宅子。
里头没什么异样,但书案上多了一封信,压在砚台下,没有封口。
萧淮舟把信展开,扫了一眼,脸色沉下去。
曲意绵走过去,往信上看了一眼。
字迹是苏廷远的。
只有短短几行。
“公子,事急,无暇详述。苏某已入天牢,此信由旧仆代转。老臣罪名为谋逆,同入狱者尚有礼部王大人、御史台两位大人及兵部老将军,另有数人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幸有内应,信得以出。公子保重。”
落款是三天前。
裴砚之在旁边,看完,没有说话。
闻鄀靠着门框,把刀推了推。
“快。”葛昭忽然开口。
几个人都看她。
“动手很快,”葛昭说,语气很平,“从你们毁了祭坛到现在,三天,他就已经把人全关进去了。”
萧淮舟把信放回砚台下,没有动。
曲意绵侧头看他。
他脸上什么都没有,但手落在桌沿上,没有动。
“他等这个机会等了很久了。”萧淮舟说,“蛊族那边消息一断,他知道我回来,就先把人质押住。”
“逼你现身。”曲意绵说。
“对。”
“那你打算怎么办。”
萧淮舟没有立刻回答。
外头风把窗棂吹得动了一下,屋里灯火跟着晃了晃。
“先去见荣棠,”他说,“她那边消息更全。”
荣棠在三六胡同里的据点还没动。
进门时她正在喝药,见几个人进来,把药碗搁下,扫了一圈,开口:
“死完了?”
语气不好听,但往曲意绵身上看了一眼,又往葛昭身上停了一下,没再多说。
萧淮舟在她对面坐下:“最近京城里的动静,你这边掌握多少。”
“你问哪方面。”荣棠说。
“天牢。”
荣棠把茶盏推过来,自己没喝:
“进去了十几个,苏廷远、王大人、御史台几个,还有两个翰林院的老家伙,都是你们拉拢过的。”
“定罪了吗。”曲意绵问。
“还在议。”荣棠说,“太子那边在往谋逆上定,宰相那头原来跟太子有分歧,这回倒是一条心,看来是连祭坛的事一起算上了。”
“择日处斩。”萧淮舟说,不是问句。
荣棠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
“还有,”她说,“方镇北旧部,在京郊集结了。”
屋里静了一下。
裴砚之在角落里低声道:“多少人。”
“不确定,”荣棠说,“消息是前天传来的,说是三千往上,但我这边没能摸到营地位置。”
葛昭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开口:
“仇千海在京城。”
几个人都看她。
“上一次他和太子接头,”葛昭说,“是在天牢审讯结束后的第二天。我在外头盯过他,进的是东宫侧门。”
曲意绵皱了一下眉。
萧淮舟没有说话,目光落在桌上那只茶盏上。
荣棠看了葛昭一眼,又看了曲意绵一眼,没说话。
“所以,”曲意绵开口,“太子和仇千海是一条线上的。”
“不知道是不是,”葛昭说,“但他们确实见过,至少两次。”
萧淮舟抬头。
“那太子保老臣的承诺,”裴砚之低声说,“不知道还算不算数。”
没有人接话。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急,踩着碎石,在门口停下来。
是荣棠的人,进门低头在荣棠耳边说了几句,退出去。
荣棠脸色动了一下,把茶盏推到一边:
“通缉令,加了。”
“什么加了。”曲意绵问。
“本来只是你们几个,”荣棠说,“今天加了南风馆,加了曲鸿曲靖,还有闻鄀。”
她顿了一下。
“满城都贴了,按级别,是叛逆。”
闻鄀在门口站着,把手搭在刀柄上,没有动。
曲意绵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又回来。
“二叔那边,”她说,“有消息吗。”
荣棠摇头。
曲意绵把牙关咬了一下,没有说话。萧淮舟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低声说:
“曲鸿叔不会出事,他比你我加起来都谨慎。”
曲意绵没有回头,只是问:“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等这件事等了二十年,”萧淮舟说,“他不会走在这一步前头。”
曲意绵没有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来,看着萧淮舟:
“那现在,你要怎么救苏大人几个人。”
萧淮舟看着她。
“我在想,”他说,“但这件事,不能急。”
“不能急,”曲意绵说,“但也不能等。”
萧淮舟没有反驳。
荣棠在旁边,拿起药碗喝了一口,把碗放下:
“你们争这些有什么用,”她说,“先帝遗诏还在不在你手里,在就还有的说,不在就都白搭。”
萧淮舟把怀里那叠东西按了一下,点了下头。
“在。”
“那就先想清楚,”荣棠说,“这东西是留着对太子,还是留着对宰相,还是留着对所有人。”
屋里又是一截沉默。
葛昭没有进来,还是靠着门框,低头看了一眼地面,没有说话。曲意绵扭头,往天牢方向看了一眼,虽然看不见,但那个方向摆在那里。苏廷远进天牢前写出了那封信。
他知道这封信能送到。
萧淮舟走到窗边,往外站了一会儿,开口:
“该清算的,一笔一笔算。”
他声音很平,不像是在说狠话,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就决定好的事。
荣棠喝了最后一口药,把碗往桌上一放,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第四十九章 劫法场,血染长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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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无影司总坛,一锅端
总坛那扇厚重的门,是葛昭推开的。
她推门的动作很熟,像回自己住了很久的屋子。
一条长廊,深得望不到头。两边墙上挂着几盏油灯,勉强撑着一点昏黄的光。
“关人的地方,在下头。”葛昭的声音干巴巴的,“左转,走到头,是道铁门。”
裴砚之走在后头,压着嗓子问:“守着的有多少?”
葛昭脚步没停,“仇千海把大半人手撤走了。”
“撤哪儿去了?”
“不知道。”她顿了顿,补了句,声音更低了些,“但他撤人之前,来过我那儿一趟。”
她没再说下去,往左一拐,身影没入长廊更深的昏暗里。
曲意绵跟上去,没追问。她懂葛昭那话里的意思。仇千海走前特意去看她,那做派,不像看人,倒像清点一件快要派上用场的货物。她把这念头按下去,先顾眼前。
地牢的铁门很厚,上了三道大锁,锁鼻子锈得厉害,可锁眼倒是新的,最近肯定动过。
葛昭没说话,手往袖子里一探,摸出串钥匙,递过去。
裴砚之看了她一眼,没问哪来的,接过去,就着墙上那点微弱的光,一把一把对着锁眼试。
试到第二把,“咔哒”一声,锁弹开了。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铁门很沉,往里推的时候,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猛地扑出来
曲意绵举高了手里的灯,迈步进去。两排靠墙的木架子,架子上隔出一个个方格子,每个格子里,都蜷着个人。
格子里的人眼睛是睁开的。可没有声音,没人挣扎,甚至没人往外看。
曲意绵猛地往后退了一小步,格子里关着的,全是孩子。
“得一个个来。清心莲药力有限,我紧赶慢赶,只配出五十份。应该……够。”
曲意绵在旁边静静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出铁门,把荣棠也拉了出来,两人退开几步。曲意绵压低声音:“密档,放在哪儿?”
“主堂后面,有个单独的库房。”回答她的却是从铁门里传出的、葛昭的声音,“档案全在那儿。三排书架,贴墙那排是蛊毒谱和各色配方,靠窗那排是人员的名册卷宗……”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呼吸似乎重了半分,“中间那排……是‘线’名单。”
“朝堂上有哪些人被下了东西,什么时候下的,谁是他们埋的眼线,牵线的又是谁……”葛昭的声音继续传来,没什么波澜,却字字清晰,“全在中间那排架子上。”
荣棠收回目光,几步走进铁门内,在萧淮舟身边站定,声音压得极低,只他们两人能听见:“你要那份名单。”
“裴砚之本打算,一把火烧干净。”萧淮舟开口,声音也有些哑,“烧之前,那份名单,得留下。”
“留下有什么用?”荣棠盯着他侧脸。
“凭证。”萧淮舟目光看向地牢深处摇曳的灯火,和那些沉默的格子,“太子那边还没撕破最后一层皮,宰相也还没倒。手里多捏一张牌,总比赤手空拳强。”
荣棠看了他片刻,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到门外,对等在那里的裴砚之只说了三个字:“留名单。”
裴砚之一点头,身影立刻没入长廊另一头的黑暗,朝着库房方向去了。
库房那边,裴砚之轻轻推开门。里面比地牢更黑。三排高大的书架靠墙立着,落满灰尘。他径直走到中间那排,快速扫过架脊上模糊的标签,抽出一本格外厚重的册子,就着灯光哗啦翻开几页,扫了几眼,确认无误,利落地折好,塞进怀中衣襟内侧,贴身放好。
然后,他转身,取下灯罩,将跳动的火苗引向旁边那排标注着“蛊毒谱”的书架最底层。干燥的纸张和蒙尘的绢帛见火即燃,“呼”地一下窜起老高,火舌贪婪地舔舐着上层的卷宗,竹简木牍在火中发出“噼啪”的爆裂声,书架本身似乎也涂过什么,遇火燃烧得更旺,火势迅速向旁边蔓延。
裴砚之退出库房,反手带上门,快步朝地牢方向返回。路过守在长廊口的荣棠时,他低声道:“烧了。”
荣棠看了一眼库房方向,紧闭的门缝里已经开始钻出灰白色的浓烟,带着纸张燃烧特有的焦糊味。“动作快,”她对地牢方向提高了一点声音,“带人,撤!”
地牢里,阿箬刚好将最后一个瓷瓶里的药汁,喂进最后一个孩子的口中。她直起身,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腰,把空了的药箱盖子合上,背到肩上。
四十七个格子,全部打开了。没有一个人拒绝那瓶药。
孩子们互相搀扶着,从格子里慢慢出来,挤在铁门口。有的自己走得稳,有的脚步虚浮,需要同伴撑着。他们聚在一起,有些无措地看着门外昏暗的长廊,不知该往哪里去。
葛昭没进地牢深处,一直站在铁门外的光影交界处。此时,她转身,率先往长廊来时的方向走去,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跟着我。”
没有孩子问她是谁,为什么要跟着她。他们只是默默地、互相依靠着,跟上了她的脚步,脚步声在空旷的长廊里回响,凌乱而沉重。
撤出地下,回到总坛的主院时,空气里已经能闻到明显的烟味了。库房那边的火显然烧大了,橙红色的火舌窜出了屋顶,舔舐着旁边的柴房,将半个院子映得一片通明,热浪隐隐扑面。
萧淮舟站在院子中央,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看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主堂那扇紧闭的正门上。门上方,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黑漆底子,描着金色的三个大字——“无影司”。
他走到匾额下方,抬头看着。看了片刻,他转过头,视线越过众人,落在院子另一边的葛昭身上。
葛昭动了。她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主堂高高的台阶下,再一次抬起头,盯着那三个在火光中熠熠生辉的金字。然后,她伸出手,不是去推门,而是抓住了悬挂匾额的结实绳索,用力向下一扯——
匾额很重,带着风声和灰尘落下。葛昭用双手接住,抱着它,有些吃力地转身,将它“咚”地一声,立着放在冰冷的石阶旁。
她直起身,弯下腰,从被火焰照亮的院子角落,捡起半块不知何时碎裂的青砖。
然后,她走回匾额前,双手举起砖块,对着那块象征着她二十年噩梦起点的黑漆匾额,狠狠砸了下去!
“砰!”
沉闷的巨响。金漆迸裂,簌簌掉落。厚重的木匾从中间裂开一道大缝,然后“咔嚓”一声,彻底断成两截,歪倒在地上,再也拼不回去。
葛昭喘了口气,丢开手里沾了漆屑的砖块,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朝着院门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她停下。
曲意绵不知何时已走到她前面几步远的地方,此刻正转过身,静静地看着她。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在跳跃的火光中对视。谁也没先开口,风声、火声、隐约的人声,成了此刻唯一的背景。
最后,是葛昭先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里面某些沉重得化不开的东西,似乎随着那一声碎裂,被砸开了一道缝隙。
“走罢。”她说。
曲意绵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率先向洞开的、映照着外面街道灯火的院门走去。
那四十七个孩子,相互搀扶着,沉默而有序地跟在她身后。脚步依然不齐,有人走得踉跄,但没有人停下,更没有人回头看一眼身后那吞噬着一切的火海。
荣棠走在队伍最后,在迈出院门前,她停步,回头望了一眼。
主堂的屋顶已经被蔓延的火势波及,烧穿了一个大洞,烈焰从中喷涌而出,裹挟着浓烟,直冲漆黑的夜空,将小半边天都染成了不祥的暗橘红色。
她面无表情地转回头,抬脚,跨过门槛,再不回顾。
裴砚之从旁边快步跟上,声音压得极低:“这些孩子……送去哪里?”
“苏大人的人,在外头接应。”走在前面的萧淮舟开了口,声音不高,在嘈杂的夜色中清晰地传来,“安置的地方,两天前就备下了。”
裴砚之不再多问。
一出总坛大门,外面街上已经聚集了不少被火光和动静惊动的百姓。他们探头探脑,指指点点,看到一大群衣衫褴褛、神情惶惑的孩子从燃烧的宅院里走出来,有人发出惊呼,有人下意识想上前,又畏惧地退后,推推搡搡,乱成一团。
最前面,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眯着眼在走出的孩子群里焦急地辨认着,忽然,她浑身一震,猛地扑上前,一把抱住其中一个瘦弱的男孩,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干瘦的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那男孩被她抱住,先是僵住,随后,脏污的小脸上,那双大眼睛里慢慢聚起一点水光。他犹豫地,慢慢抬起瘦小的手臂,一点点,回抱住了老妇人颤抖的背脊。
曲意绵看着这一幕,迅速移开了视线,脚下的步子更快了些。
萧淮舟无声地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沉默地走入前方更深沉的夜色里。
阿箬背着空了的药箱,走在队伍侧翼,既没有融入那群相互依偎的孩子中,也没有离得太远。她只是跟着,目光扫过那些找到亲人、或正被接应者小心引导的孩子,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观察着这一切。
走出一段距离,喧嚣稍远,火光成为背景。阿箬忽然开了口,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又像说给这沉寂的夜听:
“白蛊一族,三百多口人……到最后,只剩我一个。”她顿了顿,夜风吹起她额前碎发,“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守着个空壳,活着,也就是活着。”
没人接话,只有脚步声沙沙。
她沉默了一下,继续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东西:“没想到……今天,还能多出四十七个。”
荣棠从后面几步赶上来,走到她身边,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她没看阿箬,也没说什么安慰或感慨的话,只是默默地将自己手里那盏风灯,往阿箬那边递了递。
阿箬侧过头,看了看那盏灯,又看了看荣棠被火光映照的、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她似乎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接过了那盏灯。
两人就这样,并肩走在队伍末尾,谁也没再说话。只有两盏灯,在深沉的夜色里,晃出一小团温暖的光晕。
身后远处,总坛的方向,传来“轰隆”一声沉闷的巨响,是主梁终于不堪烈火,彻底坍塌了。冲天的火光猛地窜得更高,烈焰奔腾,将京城这片天空的一角,映得亮如黄昏,久久不熄。
第五十一章 京郊兵变,平乱擒贼
城门被撞开那一下,动静沉得能传出老远。
不是攻破,是硬撞。叛军那边七八个人搂着根粗木头桩子,玩命往前顶。第四下撞实了,门轴“嘎嘣”裂了,碗口粗的铁门闩“咣当”掉地上,把石板砸出个白印子。
曲鸿趴在城头垛口后头,往下瞅了一眼,扭过身。
“弓手上弦,”他说,声儿不高,“放一半进来再揍。”
旁边禁军带队的校尉有点愣:“总捕头,这……”
“放一半,关门。”曲鸿说得跟吃饭喝水似的,“一半在里头,一半在外头,你说揍哪边得劲?”
校尉不吭声了,扭头传令。
打头冲进来的是个姓韩的千人将,块头大,使两把刀。门一破,他嗷一嗓子就带人往里灌。后头跟着乌泱泱一片。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眼瞅着最前头的都快冲到街口了。
曲鸿搭在垛口边的手,往下轻轻一落。
“放!”
城头弓弦嗡地一片响,箭跟下雨似的泼下去!冲最前头那拨立马被钉那儿了,惨叫骂娘声炸开锅。后头人刹不住脚,往前挤,又被箭雨逼着想退,城门洞里顿时乱成一锅粥。
几乎同时,那扇刚被撞坏、还呲牙咧嘴的门,被城里绞盘“吱吱呀呀”硬给合上了。关是关不严实,可城外大半叛军算是给堵外头了。
被关在里头的这截,估摸七八十号人,一下子成了掉进热锅的蚂蚁。进,进不去;退,退不回。曲鸿带人从街两边、前头,三面给围上了。
韩千将倒也横,眼见被围,啐了口唾沫,提着双刀就往前扑。对面,曲靖的刀已经出鞘迎上。“铛!”两刀狠磕在一块,火星子直蹦。曲靖身子顺势往旁边一滑溜,胳膊肘子跟铁疙瘩似的,结结实实顶在对方肋巴扇上,往前猛地一送!
韩千将“呃”一声,往后趔趄好几步,嘴里不干不净骂了一句,刀横着就扫过来。曲靖一缩脖子,刀锋擦着他头皮过去,削掉几根头发茬子。
“狗日的,下手真黑!”曲靖嘴上不饶,手上更快。
韩千将不搭腔,两把刀抡得跟风车一样,全是拼命的招。
曲鸿没下城头,就站在高处,冷眼看着下头的混战,眼珠子更多是瞟着城外。城外那两千多号叛军,让箭雨和关门拦了一下,可没散,反倒重新聚拢,慢腾腾又往城门这边压过来,那速度,看着不像着急进攻,倒像是在等什么。
等啥呢?
曲鸿眯缝起眼,往更远的天边瞅。
旗子,变了。
京郊驻军的旗号,正从北边呼啦啦地过来。打头是三溜骑兵,马蹄子踩得地皮发颤,后头跟着黑压压的步兵方阵,跟一堵会移动的铁墙似的,斜刺里就插向叛军的屁股后头,眨眼功夫就给合围了。
曲鸿一直扣在冰凉城砖上的手指头,慢慢松开了劲。
城外,萧淮舟勒住马,立在一个小土包上。裴砚之打马靠过来,压低嗓门:“公子,京郊驻军按令合上了,叛军后路断了。”
萧淮舟没言语,手里无意识地搓着那块铜牌子——先帝留下的那块。东西不沉,可攥着,心里头沉甸甸的。
“给前头传话,”他开口,声音有点干,“围三面,留个口子。网开一面,让他们自己个儿选。”
命令传下去,合围的军阵果然动了动,在东南角露出个薄处。本就慌了神的叛军,一看这架势,那点抵抗的念头跟雪崩似的塌了。前头城门撞不开,后路让人断了,两边是严丝合缝的官军,彻底没指望了。
城门洞里,韩千将让曲靖逼到了墙角,身上挂了好几道彩,喘气跟拉风箱似的。他听见城外隐隐约约传来“降了不杀”的嚷嚷,嘶着嗓子朝后头喊,让弟兄们顶住,可回答他的只有更慌乱的动静。
他猛地往后蹦开一大步,胸口呼哧呼哧,眼珠子扫过身边越来越少、脸都白了的兄弟,又瞅了瞅城头上那些冷冰冰的箭头子,还有对面曲靖那沉静得吓人的眼神。
“哐啷!”
手腕子一软,两把沉甸甸的刀先后脱了手,砸在青石地上,响声刺耳。
“降……降了……”他嗓子眼挤出一句,声儿不大,可整个乱哄哄的城门洞子,一下子静了。
有人发愣,有人犹豫,可就像推倒了头一张牌,紧跟着,第二把、第三把刀落了地……扔家伙的动静从城门洞里响起,飞快传到外头那些被围住的叛军那儿。最前头一排的抱着脑袋蹲下了,接着就跟割麦子似的,黑压压跪倒一大片。
曲靖用脚尖拨拉了一下地上韩千将的刀,仰头朝城墙上喊:“二叔!里头拾掇干净了!”
曲鸿从垛口后头探出半边身子,往下瞅了瞅跪了一地的降兵,还有城外开始收拢的场面,脸上还是没啥表情,只抬了抬手,朝下面摆了一下。
城门又被费力地推开一道缝。萧淮舟打马进来,在满是尘土和血腥味的门洞里勒住。他目光扫过那些跪着、低着头的叛军,在韩千将身上停了那么一眨眼,又挪开,没吱声。
韩千将像是感觉到了,飞快地抬眼瞄了一下马上的萧淮舟,又赶紧低下脑袋,脖子上的筋蹦了蹦。
曲靖上前帮他拽住马缰绳,压着声问:“你咋进来了?外头不用照应着?”
“大局定了,裴砚之在收拾。”萧淮舟翻身下马,把令牌仔细揣好,“城里头呢?人齐没?”
“差不离。”曲靖朝东边努了努嘴,“就你那儿位……曲意绵跟葛昭,还没瞅见人影。东街口那块儿好像有点动静。”
东街口。
葛昭手里那把刀,正压在一个叛军小头目的脖子边,没用刃,用的是刀背。她脸上木着,往前又踏了一步。
那小头目让她逼得连连后退,脊梁骨“咚”一声撞在冷硬的砖墙上,喉结上下滚了滚,到嘴边的脏话硬咽了回去。
旁边还戳着仨叛军,手里的刀举着,不上不下,僵那儿了。
曲意绵站在葛昭侧后头几步远,弓拉得满满的,一根箭杆子稳稳指着离葛昭最近的那个,箭头子在昏沉沉的天光下闪着冷光。
“方镇北,搁哪儿呢?”葛昭开口,声儿平得没一点起伏。
那小头目嘴唇哆嗦,没吭气。
葛昭手腕子轻轻一动,刀背贴着对方脖子上的皮,不紧不慢横着挪了一寸。一道细细的血线立马显了出来,血珠子渗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淌。
冰凉的疼让小头目倒抽一口凉气,闭上眼,从牙缝里挤出话:“城西……旧仓库……就他一个……”
“实话?”
“真……真的!他今儿本来不该在那儿猫着,是……是临时改了章程……”
“行了。”葛昭打断他,撤了刀,转头看曲意绵。
曲意绵几乎同时松了弓弦,箭没出去,利索地插回箭袋。她一声没吭,扭头就往西走。走了两步,脚下一顿,侧过脸回看了一眼。
葛昭明白了,把刀插回鞘,快步跟了上去。俩人肩并着肩,闷声不响地穿行在刚乱过的街巷里。
墙角那小头目捂着脖子出溜到地上,大口喘气,瞅着两人走远的背影,一脸后怕。旁边那仨叛军互相瞅了瞅,“当啷”、“当啷”几声,也把刀撂地上,抱着脑袋蹲下了。
城西那处破旧的仓库,大门从里头插着。
曲意绵悄没声绕着外墙走了一圈,确认就这一个口,回来冲葛昭摇了摇头,指指房顶。
葛昭会意,助跑两步,脚在墙上一蹬,手扒住房檐,一翻身就上去了。她在积了厚灰的瓦片上找到个换气的破窟窿,趴下往里瞅。就一眼,她缩回头,朝下头的曲意绵比划了一下——一个人,背对着门,坐着。
曲意绵点头,走到门前,一点没废话,抬脚就踹在门闩那块儿!
“哐啷!”
本就糟朽的木门连门带闩朝里崩开。尘土扬起来,曲意绵端着弓迈了进去。
仓库里黑咕隆咚。方镇北坐在一堆烂木箱子上,听见动静,慢腾腾转过身。
他看着比在朝山那会儿老了不少,也没披甲,就一件深色旧袍子松松垮垮穿着,平时不离手的那把长刀,这会儿靠着离他几步远的墙根放着,没挨着身。
他看见端着弓进来的曲意绵,眼珠子动了动,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墙根那把刀。
曲意绵的弓又举了起来,箭尖稳稳指着他,没一句废话。
方镇北收回目光,耷拉下眼皮,看着自个儿脚前头满是灰的地面,没动弹。
“你们……来得倒挺麻利。”他开口,声儿有点哑,可怪平静的,不像说败了的事。
“韩千将降了。”葛昭也从门口进来,站在曲意绵侧后头,声儿清凌凌的,“外头的人,也降了。”
方镇北闷了半天没吱声,仓库里只剩灰往下掉的静。
“你们那位公子……”他又开口,像在确认啥,“是拿了先帝的令牌,调的京郊驻军吧?”
曲意绵没搭腔,箭尖又稳了三分。
“不用答了。”方镇北自嘲似的扯了扯嘴角,那点笑纹转眼就没了,“早该料到,还有这一出。”
他那口气里,听不出多少悔,倒像是一种“该来的还是来了”的认命。
葛昭把这细微劲儿记心里,依旧不吭声。
曲意绵往前走了两步,慢慢放下弓,可另一只手摸上了刀把。她抽出自己的刀,走到方镇北跟前那张歪腿桌子旁,把刀“嗒”一声,轻轻撂在桌面上。刀尖,冲着方镇北,可没往前送。
“宰相许了你啥好处,”她问,眼盯着方镇北,“让你舍得押上这三千号人,连自个儿也搭上?”
方镇北眼珠子落在那雪亮的刀身上,停了一会儿,没伸手。
“一封信。”他说。
“啥信。”
“信上说,萧淮舟假借先帝名头,妖言惑众,图谋不轨。有皇后娘娘的密旨,让我……带兵进城‘平乱’。”
曲意绵嘴角抿成一条线,眼神跟刀子似的。
方镇北抬起眼,看向仓库破门外透进来的一线天光,声儿更低了点:“可韩千将……他在法场上,亲眼见过那块令牌。他回来跟我说,那令牌,不像假的。”
“所以,你就把自个儿关这儿了?”葛昭冷不丁插了一句。
方镇北没否认,只是长长地、慢慢地吐出一口气,肩膀好像塌下去了一点。
城楼底下,曲鸿已经走下城墙,站在重新安静下来的城门洞里,看着禁军把投降的叛军一拨拨押走。萧淮舟走到他旁边,俩人都看着,谁也没说话。
曲靖抱着胳膊,靠在一边的砖柱子上,也瞅着城外打扫战场的动静。
过了好一阵儿,曲鸿开了口,声儿不高,可字字清楚:“先帝那块令牌……是荣锦嬷嬷交给你的吧?”
萧淮舟默了一会儿,点头:“嗯。”
曲鸿侧过脸,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往下问。
“嬷嬷带出来的,不止是令牌吧?”萧淮舟接了一句,声儿压得更低,像怕惊着啥,“一块令牌,一封血书,还有……她自个儿的命。”
风穿过空荡荡的城门洞,带着深秋的凉气,把远处押人、收拾的零星动静送过来,又吹散了。
曲靖抬起头,望了望城楼上被风吹得哗啦啦响的旗子,又看向曲鸿:“二叔,外头这仗……算打完了吧?”
曲鸿把目光投向城外正被京郊驻军归拢的叛军大队,缓缓说:“城外的事,了了。”
“那城里头呢?”曲靖追着问。
曲鸿没马上答。他转过身,把视线投向城里深处,那片皇宫大殿所在的方位,静悄悄站了老半天。西斜的日头给他冷硬的侧脸描了道暗金色的边,他开口,每个字都像掉在冰凉的砖石上:
“城里头的事……才刚开个头。”
萧淮舟站在他边上,听了这话,也把目光投向皇城。他抬手,轻轻按了按胸前衣裳里头那硬物的形状,指尖传来熟悉的凉。他望着那片宫墙殿顶,手就一直按在那儿,好半天没动。
这时,脚步声从通城西的街那头传过来。曲意绵和葛昭一前一后走着,后头跟着裴砚之带人押着的方镇北。
走到跟前,曲意绵对萧淮舟说:“人带来了,裴砚之接手了。”
萧淮舟“嗯”了一声,目光在方镇北身上停了停。方镇北耷拉着眼皮,没看任何人。
曲意绵不再看方镇北,走到城墙边的垛口,手扶着冰凉的墙砖,也朝着皇城那边望去。夕阳把她的影子拖得老长老长。
她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天边的云彩都烧成了暗红色。然后,她低声开口,声儿不大,却清清楚楚飘散在越来越凉的晚风里,没看身边的谁,就望着那片宫墙:
“萧晟……下一个,该轮到你了。”
风从城头上刮过去,卷起尘土和还没散干净的硝烟味,也把她的话尾巴吹跑了。
萧淮舟站在她旁边一步开外,听了,身子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他没接话,也没否认,只是原先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成拳头,又一点点松开,最后还是那么沉默地垂着。
葛昭站在另一头,正把她那柄长刀仔细插回鞘里,发出“咔”一声轻响。她听见曲意绵的话,也跟着她的目光,望向暮色里轮廓越来越深、越来越沉的皇城,脸上还是平时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模样,没吱声。
城楼下头,曲鸿已经走出城门洞的阴影,背着手站在越来越暗的天光里。他抬起头,望着城头上那三个被夕阳勾出金边的身影,看了很久,没喊,也没任何表示,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第五十二章 宫变前夜,宗室倒戈
宗室府的门在子时被推开。
萧淮舟走进去,身后跟着曲意绵、曲鸿、裴砚之。
正堂里坐着七个人,都穿着暗色长袍,衣襟上绣着金线云纹。
最前头那个约莫五十,头发半白,看见萧淮舟进来,站起来,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看。
萧淮舟在堂中站定,开口:“诸位叔伯,久等了。”
那人慢慢坐回去,手搭在扶手上:“你是宸妃的儿子。”
不是问句。
“对。”萧淮舟说。
“证据。”
萧淮舟从怀里取出那叠东西,展开,放在案上。
伪造的密信、行贿账本、宸妃血书、半幅乐谱,一样一样摊开。
堂里安静下来。
七个人轮流站起来,走到案前,低头看那些东西。
有人伸手摸了摸血书上的字迹,又缩回去。
有人看了乐谱,脸色变了,往后退了半步。
最前头那人看完,转身,对着萧淮舟:“这些东西,你打算怎么用。”
“明日早朝,当众宣读。”萧淮舟说,“逼萧晟退位,认罪。”
“逼?”那人重复了一遍,“你拿什么逼。”
“拿诸位叔伯。”萧淮舟说。
堂里又是一截沉默。
坐在右侧那个年纪稍小的人开口了:“宸妃案我们都知道,当年先帝驾崩前,曾私下召见过几位老臣,说宸妃无罪,但圣旨还没拟好,人就没了。”
他顿了顿。
“萧晟这些年做的事,我们也看在眼里。”他说,“残暴,不讲人伦,把朝堂搅成这样。”
旁边有人接话:“前些日子他下令围剿方镇北,三千驻军,说杀就杀,连个交代都没有。”
“还有城西叛军,都已经投降了,他还要斩尽杀绝。”
“这种人,不配做皇帝。”
堂里又有几个人点头。
最前头那人抬起手,示意安静,转头看萧淮舟:“你想让我们做什么。”
“明日早朝,诸位叔伯当众站出来,支持我宣读证据。”萧淮舟说,“朝堂上萧晟的人多,但宗室开口,分量不一样。”
“你想让我们替你背书。”那人说。
“对。”
“你凭什么觉得我们会答应。”
“因为诸位叔伯也不想看着萧晟继续这样下去。”萧淮舟说,“他现在已经开始清洗宗室了,三皇叔上个月被赐死,五皇叔被贬出京,诸位叔伯觉得,自己还能撑多久。”
堂里没有人说话了。
那人盯着萧淮舟,看了很久,开口:“如果我们答应,你能保证什么。”
“保证翻案之后,宗室的封地、俸禄、爵位,一样不少。”萧淮舟说,“保证萧晟下台之后,不再追究任何人。”
“就这些?”
“还有一条。”萧淮舟说,“我不做皇帝。”
堂里所有人都抬起头。
“你说什么?”那人问。
“我不做皇帝。”萧淮舟重复了一遍,“我只要翻案,给母妃一个清白,其他的,我不要。”
“那皇位——”
“让太子做。”萧淮舟说,“但前提是,他得先认罪,认他这些年做的那些事。”
那人看着他,半晌,开口:“你疯了?”
“没疯。”萧淮舟说,“我只是想清楚了,皇位不是我想要的东西。”
曲意绵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的背影。
曲鸿在旁边,手搭在刀柄上,也没有动。
堂里那七个人对视了一眼。
最前头那人站起来,走到萧淮舟面前,伸出手:“好,我们答应你。”
萧淮舟握住他的手,用力,松开。
“多谢。”他说。
“别谢我们。”那人说,“我们只是不想再看着萧晟胡来了。”
他转身,对着其余几人:“诸位,明日早朝,我们一起去。”
几个人陆续站起来,点头。
萧淮舟转身要走,那人忽然开口:“等等。”
萧淮舟停下来。
“你刚才说,你不做皇帝。”那人说,“那你打算做什么。”
萧淮舟沉默了一下,开口:“我打算,找个地方,好好活着。”
他说完,转身,走了。
曲意绵跟在他身后,走出正堂,走到院子里,停下来。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她问。
“什么。”
“你不做皇帝。”
“真的。”萧淮舟说。
“为什么。”
萧淮舟没有立刻回答,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说:“因为我不想再背着这些东西活了。”
曲意绵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这二十年,全是为了翻案。”萧淮舟说,“现在案子快翻了,我不想再继续了。”
“那你想做什么。”
“我想带你回朝山。”萧淮舟说,转过头,看着她,“想在宏桥继续说书,想每天早上起来能看见你。”
曲意绵愣了一下。
“我不想做皇帝,不想做任何人。”萧淮舟说,“我只想做你的夫君。”
曲意绵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萧淮舟伸手,把她的手握住,没有松开。
“你愿意吗。”他问。
曲意绵看着他,半晌,点了下头。
“愿意。”她说。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裴砚之在门口,看了一眼,悄悄退出去,把门带上。
曲鸿站在廊下,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刀柄上拿开,转身走了。
禁军大营在城北。
萧淮舟第二天卯时到的,带着曲鸿。
营门口的守卫拦住他们,萧淮舟亮出那块令牌,守卫愣了一下,让开了。
营帐里,禁军统领坐在案后,看见萧淮舟进来,站起来。
“萧公子。”他说。
“统领。”萧淮舟说,“今日来,是想请统领帮个忙。”
“什么忙。”
“明日早朝,我要进宫。”萧淮舟说,“但萧晟的人已经在宫门口布防,我需要统领打开宫门,接应我们进去。”
禁军统领沉默了一下:“你要动萧晟。”
“对。”
“凭什么。”
“凭这个。”萧淮舟把证据放在案上,“宸妃案的全部证据,还有萧晟这些年做的那些事。”
禁军统领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伸手。
“你想让我背叛萧晟。”他说。
“不是背叛。”萧淮舟说,“是清君侧。”
“清君侧?”禁军统领重复了一遍,笑了,“你这话说得倒是好听。”
“统领,你在禁军待了二十年。”萧淮舟说,“你应该知道,这些年萧晟做的那些事,已经让禁军上下寒心了。”
禁军统领没有说话。
“方镇北的三千驻军,说杀就杀,连个交代都没有。”萧淮舟说,“城西叛军已经投降了,他还要斩尽杀绝,连降兵都不放过。”
“这样的人,你觉得他还配做皇帝吗。”
禁军统领抬起头,看着萧淮舟,半晌,开口:“你说得对。”
“那统领——”
“但我不会帮你。”禁军统领说。
萧淮舟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禁军统领说,“你今天拿着证据来找我,说要清君侧,明天呢?明天你会不会拿着另一份证据,去找别人,说要清我?”
萧淮舟沉默了一截。
“统领多虑了。”他说。
“我没有多虑。”禁军统领说,“我只是不想再站错队了。”
“那统领打算怎么办。”
“我不帮你,也不帮萧晟。”禁军统领说,“明日早朝,宫门我会照常守着,进不进得去,看你自己本事。”
萧淮舟看着他,半晌,点了下头。
“好。”他说,“多谢统领。”
他转身要走,禁军统领忽然开口:“等等。”
萧淮舟停下来。
“你刚才说,方镇北的三千驻军被杀了。”禁军统领说,“这事是真的?”
“真的。”萧淮舟说,“前些日子的事,城外围城那一战,三千驻军全部投降,萧晟下令斩尽杀绝,一个不留。”
禁军统领脸色变了,往后退了半步,扶住案沿。
“他怎么敢。”他低声说。
“因为他是皇帝。”萧淮舟说,“他做什么都敢。”
禁军统领没有说话了,只是看着案上那堆证据,看了很久,抬起头。
“你走吧。”他说,声音很哑,“明日早朝,宫门我会开。”
萧淮舟愣了一下。
“统领——”
“别说了。”禁军统领说,“我改主意了,方镇北是我师兄,他那三千人,有一半是我带出来的。”
“萧晟这样做,我不能不管。”
萧淮舟看着他,半晌,抱拳:“多谢统领。”
禁军统领摆摆手,转过身,没有再看他。
萧淮舟走出营帐,曲鸿跟在后头,两个人出了营门,上马,往城里赶。
路上,曲鸿开口:“刚才那个禁军统领,你怎么说服他的。”
“我没说服他。”萧淮舟说,“是方镇北说服他的。”
“什么意思。”
“方镇北死了,他那三千人也没了。”萧淮舟说,“禁军统领跟方镇北是师兄弟,这笔账,他不可能不算。”
曲鸿点了下头,没有再问。
两个人策马回城,天已经快亮了。
宗室府那边,七个宗室已经换好朝服,准备入宫。
裴砚之在旁边等着,见萧淮舟回来,迎上去:“公子,都准备好了。”
“好。”萧淮舟说,“通知所有人,辰时入宫。”
“是。”
曲意绵从侧院出来,走到萧淮舟身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萧淮舟转过头,握住她的手。
“怕吗。”他问。
“不怕。”曲意绵说。
“我怕。”萧淮舟说。
曲意绵愣了一下。
“我怕这一去,回不来了。”萧淮舟说,“我怕你一个人留在京城,没人照顾你。”
“那就别想这些。”曲意绵说,“你今天去了,明天就能回来,我在这里等你。”
萧淮舟看着她,半晌,点了下头。
“好。”他说。
东边天际已经泛白。
晨钟将响,宫变将至。
第五十三章 金銮殿上,罪证昭彰
辰时三刻,宫门开了。
禁军统领站在门洞里,没有说话,只是往旁边让了半步。
萧淮舟走进去,曲鸿跟在左侧,七个宗室在后,裴砚之压尾,苏廷远带着一众老臣混在朝臣流里,各自散开,往金銮殿去。
曲意绵没有进宫。
她站在宫门外,看着那道门合上,把手从刀柄上拿开,往旁边的廊柱下靠着,等。
殿内,朝臣已经站好了班列。
萧晟坐在龙椅上,穿着明黄朝服,头戴玉冠,腰背挺得笔直,面色平静,看着底下乌压压的一片,眼神从中扫过去,在某几处停了一下,又移开。
他已经知道今日会有什么。
太监唱班,百官跪拜,萧晟抬手,说了声平身,声音不大,但在这殿里听得清。
然后他开口了,比往常早。
“萧淮。”
他没有用“萧公子”,直接叫了名字。
班列里有人抬了头。
萧淮舟站在朝臣之间,一身普通朝服,没有品级纹样,是苏廷远今早临时取来的,不合身,袖口长了半截,他没在意,就那么站着,抬头,看向上首。
“皇兄。”他说。
殿里动了一下,像是有风从地板缝钻进来,又很快压下去。
萧晟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手指在扶手上扣了一下。
“你今日进宫,所为何事。”
“翻案。”萧淮舟说。
他没有废话,从袖中取出那叠东西,展开,两手捧着,往殿中走,走到御前,跪下,把东西高举过头。
“先帝遗诏,宸妃案证据,请皇兄过目。”
没有太监来接。
萧晟没动,从上往下看着他,目光停在那叠东西上,过了一息,开口:“来人——”
“先别急。”
宗室里站出来一个,是今早在宗室府的那位半白头发的老人,他走到班列前,抱拳,说:“臣,请陛下先阅遗诏。”
旁边另一个宗室跟着站出来,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七个人陆续走出来,站成一排,齐齐抱拳。
萧晟手指收紧,没有动。
“臣附议。”
苏廷远走出来了,跟在宗室后头,弯腰行礼,王大人跟上,两位御史跟上,老将军站出来,禁军里有个校尉挪了半步,没往外走,但步子落在了外面。
殿里的人开始动,你看我我看你,慢慢的,站出来的人越来越多。
萧晟看着这些,脸色没变,眼神却往旁边那个方向扫了一眼。
那个方向,空的。
他那些人今早来了,但有一半还在宫门外头。禁军没拦,也没放,就那么堵着,不知道是谁传的令,但那个位置,就空在那里。
“陛下。”
葛昭走进来,从殿门侧面,没有朝服,一身黑衣,后面跟着两个无影司的人,各自抱着一摞东西。
萧晟眼神动了一下。
葛昭走到殿中,停下来,看着上面,语气很平,一字一顿:
“臣,有话说。”
“你是何人。”萧晟说,声音比刚才冷了些。
“臣姓葛,名昭,”她说,“曾在无影司任职,奉命监视宸妃遗子,兼收集朝臣把柄,共计十一年。”
殿里安静了一下。
萧晟笑了,是那种很淡的笑,往后靠了靠,说:“无影司的人,今日来告密?”
“不是告密,”葛昭说,“是还债。”
她把背后那个人叫上来,东西摊开,一摞摞放在地上,账册、密信、蜡封文书,摆了整整两列,从殿中一路铺到御前台阶下。
“这是无影司十一年的档案,”她说,“哪位大人的名字在里头,哪位大人做过什么,都在这里。”
班列里有人脸白了。
有人往旁边挪了半步,有人把手缩回袖子里,有人直接低下头,盯着自己脚尖。
萧晟从上头往下看,看着那些东西,嘴角那个弧度慢慢没了。
“皇兄,”萧淮舟还跪在那里,那叠东西举着,没放,“先帝遗诏,请过目。”
苏廷远走上来,从萧淮舟手里接过,转身,走到御前台阶,放下,退了两步。
没有人去拿。
旁边侍立的太监看了一眼萧晟,又看了眼那叠东西,手往前抬了一半,停住,没接。
萧晟没动。
苏廷远站在台阶下,弯腰行礼,声音很稳:“陛下,宸妃案,当年先帝驾崩前,曾私下召见臣等,言明宸妃无罪,奈何圣旨未出,先帝便已去了。”
他顿了顿。
“今日遗诏在此,陛下若不阅,臣等便替陛下阅。”
班列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这话说出来,就没有退路了。
萧晟盯着苏廷远,半晌,慢慢开口:“苏廷远。”
“臣在。”
“你这是逼宫?”
“臣不敢,”苏廷远说,“臣只是觉得,有些事,拖不得了。”
他说完,抬手,把遗诏展开,往侧边一举,朝殿中大声念:
“先帝御笔,宸妃沈氏无罪,冷宫之火,乃人为纵火,主谋——”
“够了。”
萧晟开口,声音比之前高,压住了苏廷远的话。
大殿里静下来。
萧晟站起来,从龙椅后走出,站在台阶上,俯视着下面一片人,说:“先帝遗诏,真假存疑,岂可在朝堂之上当众宣读。”
“那请陛下验看。”葛昭在下面说。
“你是何资格——”
“我没资格,”葛昭说,“宗室有。”
那位半白头发的老宗室走上来,接过苏廷远手里的遗诏,低头看,看了一会儿,抬起头,说了三个字:
“是真的。”
殿里又动了。
宗室老人转过身,把遗诏递给旁边另一位,那人接过去,看,点头。往下传,七个宗室,一个一个过手,没有一个摇头。
萧晟站在台阶上,脸色越来越白。
“皇兄,”萧淮舟终于站起来,把另一叠东西取出来,展开,缓缓说,“这是宸妃案的伪造密信、行贿账本,宰相手书,还有宸妃的血书。”
“这是蛊族物证,大祭司受人指使,二十年前便已暗中接触外族,主使之人的印章,盖在这份密文上。”
他把东西一件件放到地上,没有急,每放一件停一下,停的时候往萧晟方向看一眼。
“这是无影司收集的,皇兄你下令血洗朝臣的批文,还有方镇北三千驻军的阵亡文书,死亡日期,是他们投降之后三日。”
“够了。”
萧晟走下台阶,声音压下来,“够了,你够了。”
他在台阶中间停住,看着萧淮舟。
“你要翻案,”他说,“好,翻,母妃的事,我从来没说她有罪。”
“但你今日带这些人进宫,带这些东西,你要做什么。”
“我要让皇兄认罪。”萧淮舟说。
萧晟笑了,这回是真的笑,往前走了两步,说:“你凭什么。”
“凭这里所有人都看见的东西,”萧淮舟说,“凭这满朝文武,凭宗室,凭先帝遗诏。”
“这些东西能定朕的罪?”萧晟说,“朕是皇帝——”
“陛下,”
苏廷远开口,声音很平,不高,但他开口,旁边跟着的人也开口了,一个一个,往出走,站到殿中。
“臣,弹劾陛下,私结外族,蛊惑朝纲。”
“臣,弹劾陛下,矫诏灭门,血洗驻军。”
“臣,弹劾陛下,枉杀降兵,残害同袍。”
声音一句一句叠上来,不整齐,有快有慢,但每一句往外出的时候,站出来的人又多了一个。
葛昭站在原地,没有跟着念,只是抬着头,看着萧晟。
萧晟的脸色从白变成青,退了半步,撞在台阶的边角上,没有跌倒,扶住了,但那半步退得太明显。
班列里还有人没动。
有几个,就那么站着,低着头,没有弹劾,也没有拦,就是低着头,不知道在看哪里。
萧晟看见了,往那几个方向扫过去,眼神里带着一种很难看的东西,像是要找个人站出来替他说话。
没有。
那几个人把头埋得更低。
“够了。”
萧晟用力,把那个词再说了一遍,但这回底气没了,落在空阔的大殿里,显得很单薄。
他往前走,要下台阶,葛昭横过来一步,没动刀,就站在那里,拦住了。
萧晟看着她,说:“滚开。”
葛昭没动。
“臣还没说完,”她说,“陛下在臣身上种蛊,令臣对您言听计从,记忆尽失,此事,也要算进去。”
她伸出手,把袖口挽起来,手腕上有道淡淡的疤,已经愈合,但印在那里。
殿里没人说话了。
宗室老人把遗诏重新卷好,抱在怀里,转过身,看着萧晟,说了一句话:
“陛下,该认了。”
萧晟站在台阶上,看着殿里这些人,看着那些摊开在地上的东西,脸上那点颜色,这才真的散掉。
他的腿软了。
不是一下子垮掉,是慢慢的,膝盖先弯,然后整个人往下,扶着台阶边,坐在了台阶上,玉冠偏了,他没去扶。
大殿里静得只有外头风声。
萧淮舟站在原地,看着他,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再开口。
苏廷远在他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公子。”
“嗯。”
“后面的事,交给我们。”苏廷远说。
萧淮舟点了下头,把手里最后一叠东西,交给他,转身往殿门方向走。
走出大殿的时候,日头已经升起来了,把长阶照得很亮,风从廊柱间过,宫道上安静。
宫门外,曲意绵还靠在廊柱下,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萧淮舟走过来,停在她面前,没说话。
曲意绵看了他一眼,问:“完了?”
“完了。”
“萧晟怎么样。”
“垮了。”
曲意绵“嗯”了一声,往宫门方向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
“你现在有没有特别想说的话。”
萧淮舟想了一下,说:“想回朝山。”
曲意绵看着他,半晌,转过身,继续走。
“先把这里的事收尾。”她说,“然后回。”
萧淮舟跟上去,两个人并排,往宫门方向走,脚步不急,日光落下来,把影子叠在一起。
第五十四章 冷宫终局,因果循环
冷宫的门是新换的。
锁芯还带着铁锈气,门轴没上油,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钝响,像是在提醒谁。这扇门,关上就不再容易开。
萧淮舟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身后跟着的禁军校尉低头,没有出声,只是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冷宫院子里,枯草从砖缝里长出来,墙皮剥落,露出里头灰黑的底。角落有口井,井口结了层薄灰,不知道多少年没人用过。
萧晟坐在台阶上。
不是被人摁在那里,是自己坐下去的。
他脱了明黄朝服,身上穿的是寻常深色布衣,料子不算差,但也不算好,就是普通的衣裳。玉冠没了,头发随意束着,额前有几缕散下来,他没有去拢。
他比昨天在朝堂上老了十岁不止。
或者说,昨天在朝堂上的那个样子,才是他撑出来的。
萧淮舟走进来,在院子中间停住。
两个人对着,都没说话。
风把院子里的枯草叶刮起来,贴着地面滚了两圈,停在萧晟脚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动。
“比我想的小。”萧淮舟开口。
萧晟抬起头,看着他。
“这院子,”萧淮舟说,“我以为会更大。”
萧晟没有接话,把视线移开,往井口方向看了一眼,说:“母妃在这里关了三个月。”
萧淮舟没有动。
“她进来那天,”萧晟说,声音很平,“我没有去送。”
“我知道。”萧淮舟说。
“我那时候七岁。”萧晟说,“身边的人说,只要我不去,就没有人会把我跟母妃绑在一起,我以后还能好好活着。”
他顿了一下。
“我信了。”
萧淮舟站在原地,没有走近,也没有离开,只是看着他。
“那时候你几岁。”萧晟扭头,看着萧淮舟,“五岁?”
“五岁。”
“五岁就什么都记得了。”萧晟低声说,像是在说自己,又像是在说别的,“我七岁,我也什么都记得。”
“但你留下来了。”萧淮舟说。
“对。”萧晟点头,“我留下来了,然后我等着,等着宰相的人一个一个换进来,等着他告诉我该做什么,说什么,见什么人。”
他站起来,背对着萧淮舟,往那口井走了两步,停住。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照做,就没有人会再把我扔进火里。”他说,“所以我就照做了,二十年,什么都照做了。”
萧淮舟把手落在身侧,没有动。
“那三千驻军。”他说。
萧晟脊背僵了一下。
“是宰相让你下的令,还是你自己。”
萧晟半晌没有说话。
“是我。”他说,“宰相说,留下来是祸患。我以为,只要这些事不叫人查到,就没有人能拿我怎样。”
他转过身,看着萧淮舟。
“结果你还是进来了。”
萧淮舟没有接这句话,沉默了一截,换了个方向:“你刚才说什么都照做——宰相让你对付我的时候,你也照做了?”
萧晟的嘴角动了一下,不像笑,像是扯了一下。
“没有。”他说,“那一件,我没有听他的。”
“为什么。”
“因为你是母妃的儿子。”萧晟说,语气很平,“宰相想让我亲手除掉你,我没动手。”
“但你没保我。”
“对,我没保你。”萧晟说,“我以为,只要我装作不知道你在哪里,幽蝶没有找到你,就算是给母妃留了人。”
他说完,自己先把这句话否了,低下头,轻声说:“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院子里又静下来。
禁军校尉还站在门外,没有进来,影子落在门槛上,没有动。
萧淮舟往前走了两步,在萧晟面前站定,低头看了他一眼,开口:“你今天叫我来,不是为了说这些。”
萧晟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堆没说清楚的事,隔着三千条命,隔着冷宫那场大火,但这一刻,两个人都没有回避。
“先帝还有一份传位密诏。”萧晟说。
萧淮舟没有动。
“藏在太庙龙柱之内,”萧晟说,“第三根,底座往左三寸,有道暗缝,密诏在里头。”
“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那份密诏,”萧晟说,“写的不是我。”
院子里的风停了一截,又起来。
萧淮舟把这句话在心里转了一圈,没有接话。
萧晟接着说:“先帝驾崩前一个月,召我去过太庙,什么都没说,就让我在龙柱前站了一盏茶的时间,然后让我走了。”
“我那时候不懂。”他说,“后来慢慢懂了,但我已经坐上那个位子了。”
他停顿了一下。
“密诏里头写的是谁,我没有亲眼看过,但我猜,”他看着萧淮舟,“应该是你。”
萧淮舟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萧晟把他的沉默看在眼里,低声道:“你不想要。”
“不是。”萧淮舟说,“我只是在想,这件事告诉我,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萧晟说,“就是告诉你。”
“你留着这个消息二十年,现在告诉我,”萧淮舟说,“你想让我做什么。”
萧晟沉默了一截,转过身,背对着他,往井口走,走到井边,把手搭在井沿上,低头往里看了一眼,深处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没什么想让你做的。”他说,“就是告诉你,剩下的事,你自己决定。”
萧淮舟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动。
“你不觉得,这些话早说,比现在说有用得多吗。”
萧晟没有回头,只是说:“早说,你不一定信,而且宰相还没倒。”
“现在宰相倒了。”
“对,”萧晟说,“现在宰相倒了,我也倒了,我说什么都没有用,这时候告诉你,才是真的。”
萧淮舟没有再问,把这几句话压下去,往院门方向走了两步,停住,回头。
“你那时候,”他说,“不管怎样,总算没让幽蝶摸清我的位置。”
萧晟的背影没动。
“我知道了。”萧淮舟说,转身,往院门走。
身后那口枯井,萧晟还靠着,没有抬头。
禁军校尉见萧淮舟出来,上前一步,低声问:“公子,可要留守?”
“不用,”萧淮舟说,“关门。”
校尉应了一声,往里看了一眼,把门重新合上。
锁扣嵌进去,发出一声低沉的咔哒。
萧淮舟站在门外,没有走,就那么站了一会儿。
宫道很长,日头偏西,把走廊的影子拉成一条细线,一直延到拐角处,看不见尽头。
曲意绵在廊柱下等着,看见他出来,走过来,停在他旁边,没有问里头怎么样,只是把视线往冷宫那道门上落了一眼。
高墙,旧砖,锁着的门。
“他告诉我太庙里有份密诏。”萧淮舟说。
曲意绵“嗯”了一声,没有追问密诏写的是什么。
她知道。
萧淮舟低头看了眼脚下的地砖,开口:“荣锦带出来的三样东西,令牌、血书,还有她的命,我都用了。”
“用完了就是用完了。”曲意绵说。
“密诏这件事——”
“先去查,”曲意绵说,把话截住,“查到了再说。”
她没有说“你不一定要接”,也没有说“你应该接”,只是说先去查。
萧淮舟把她这句话听完,没有再开口。
两个人往宫道外走,脚步不快,也不慢。
走了一段,里头传来一声闷响,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倒了,又像是什么东西碎了,隔着高墙,听不真切。
曲意绵步子顿了一下,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萧淮舟也没有回头。
禁军校尉后来去通报,说萧晟在冷宫井边自裁,用的是藏在衣袖里的一截细刃,早就准备好了。
太庙那条消息,苏廷远当天下午就让人去查,龙柱底座,左三寸,暗缝,密诏在里头,纸已经泛黄,但字迹还在,是先帝亲笔,落款处押的是皇印。
苏廷远看完,把密诏重新卷好,装回去,送到萧淮舟手里,说了一句话:
“公子,球在你手里了。”
萧淮舟把密诏压在桌上,没有打开看,沉默了很久,开口:
“苏大人,先帝说过,传位的事,是先帝的意思,不是我的意思。”
苏廷远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我说过不做皇帝,”萧淮舟说,“这个不变。”
“但密诏——”
“密诏交给宗室,”萧淮舟说,“怎么处置,让他们定。”
苏廷远看着他,把后面那句话咽回去,抱了抱拳,退出去了。
曲意绵站在窗边,背对着这间屋子,听完这段话,没有回头。
萧淮舟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往窗外看了一眼,外头宫墙连着宫墙,日头快落了,把最后一截光压在墙头上。
“你不问我为什么。”他说。
“不用问,”曲意绵说,“你跟我说过。”
萧淮舟没有再说话。
曲意绵把手搭在窗沿上,低头,宫道下头有几个内侍抱着东西走过,走得急,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很快就听不见了。
“冷宫那扇门关上的时候,”她说,“你在想什么。”
萧淮舟想了一下。
“我在想,”他说,“这件事,算是完了。”
曲意绵没有说话。
“但又没完,”他接着说,“还有一堆事要收。”
“那就收吧。”曲意绵说,转过身,看着他,“收完了就走。”
“走哪。”
“朝山。”她说,“你不是想回吗。”
萧淮舟看着她,半晌,点了下头。
“对。”他说,“想回。”
窗外,那截压在墙头的光慢慢暗下去,宫道里的影子连成一片,分不清哪头是哪头。
冷宫那道门,就那么关着,没有再开过。
第五十五章 太庙龙柱,遗诏藏诈
辰时正刻,太庙门开。
苏廷远领着萧淮舟几人进去,宗室那七个人跟在后头。禁军统领带二十个校尉守在外头,把门看得死紧。
太庙里光线暗,香灰在供案上堆了厚厚一层,没人扫。青砖缝里冒出细小的苔痕,绿幽幽的。两边立着龙柱,每根都得两人合抱,上头雕的盘龙漆色斑驳,柱脚泛着黑。
萧淮舟走到第三根龙柱前,停下。
曲意绵跟在他身边,往柱脚扫了一眼,没说话。
“左三寸。”苏廷远低声说,从腰里抽出把短刃,递过去。
萧淮舟接了,蹲下身,刀尖贴着柱脚边往左数。数到三寸处,停住。他把刃口插进石缝,用力一撬。一块巴掌大的暗格松了,往外推开。
暗格不深,里头搁了卷轴,黄绸缎面,边角已经发黑,卷得死紧。
萧淮舟伸手,把卷轴取出来。
宗室里那个头发半白的老者走过来,盯着他手里的东西:“打开。”
卷轴在供案上缓缓铺开。
是遗诏。
黄绸上用墨写满了字,起首是“朕奉天承运”,落款处盖着先帝的玉玺,印泥干了,泛出暗红色。
内容很短,就几句。大意是:宸妃无罪,沈家冤案当平反。朕驾崩后,传位于宸妃之子萧淮。
最后那行字,是先帝亲笔,写得歪歪斜斜,像握笔时手在抖。
苏廷远看完,抬头朝萧淮舟抱拳:“公子,先帝遗命,您——”
“等等。”
曲意绵开口,声儿不高,可在这死静的太庙里,清清楚楚。
苏廷远顿住,转头看她。
曲意绵走到供案前,低头看那卷遗诏。她没伸手碰,只盯着上头的字看。看了一会儿,她往供案边的窗子走了两步,推开一条缝。
日光挤进来,落在供案上,把遗诏照得更亮。
曲意绵转回来,侧着身子,让光从斜上方打下来。她眯起眼,仔细看遗诏中段,看了一截,伸手指向接缝处。
“这儿。”
萧淮舟走过来,顺她手指看。
遗诏中段有道很细的接缝,卷得紧,展开时没留意。现在被日光一照,能看出缝两边的纸色不太一样。左边微黄,右边白些。
“接过。”曲意绵说。
苏廷远脸色变了,上前一步:“曲姑娘,这是先帝遗诏——”
“我知道是先帝遗诏。”曲意绵截住他话头,“可这卷遗诏,被人接过。”
她手落在接缝处,轻轻一抹。指尖沾上点干透的浆糊渣子,一碾就碎。
“看这墨。”她指接缝两边的字,“左边这几行,墨色渗进纸里了,字边有晕开的痕,这是二十年前的写法。”
“可右边这几行,”她顿了顿,“墨色浮在纸面上,没晕开。像新写的。”
宗室老者走近,低头一瞧,脸色沉下来。
“你是说,这卷遗诏,后半截是假的?”
“不是全假,”曲意绵说,“是拼的。”
她把遗诏从接缝处往两边轻轻推开些,露出里头的纸边,左边那截边齐,是裁过的;右边那截边毛,像撕下来的。
“有人把先帝真的遗诏撕了一半,”她说,“再接上另一截,把内容改了。”
堂里静下来。
萧淮舟盯着那道接缝,半晌开口:“改了什么?”
“不知道。”曲意绵说,“只能看出后半截是新接的。先帝原本写的是什么,眼下查不到了。”
她把遗诏翻过来。背面也有接缝的痕,浆糊涂得薄,几乎看不出,可在日光下还是能辨出来。
“还有一处。”她指向落款的玉玺印记,“先帝御用的玉玺,印泥里掺朱砂。这个印记,没有。”
苏廷远凑近了看,盯着那印记看了许久,脸色越来越难看。
“确实没有。”他声儿发紧,“这印记……是仿的。”
宗室老者往后踉跄半步,扶住旁边的龙柱,低声喃喃:“这到底……怎么回事?”
曲意绵没答。她把遗诏重新卷好,拿在手里,转身对着萧淮舟:
“萧晟告诉你这事时,提没提过他看过遗诏内容?”
萧淮舟想了想:“他说他猜里头写的是我,但没亲眼看过。”
“那就对了。”曲意绵说,“萧晟自己也不知道遗诏被动过手脚。”
“你是说,有人在萧晟之前,就知道遗诏藏这儿,提前把内容改了?”裴砚之在一旁开口。
“对。”曲意绵说,“而且这人,不光知道遗诏在哪儿,还能弄到先帝的笔迹、纸张,连玉玺印记都能仿。”
苏廷远脸色更沉:“能做到这些的,没几个。”
“宰相已经死了。”宗室老者说,“他手底下那些人,也都清理干净了。”
“那就是还有人。”曲意绵说,“有人在暗处,等着这卷遗诏被翻出来。”
她把遗诏举高些,对着众人:
“诸位,这卷遗诏现在不能现世。一旦现世,萧公子就会被架上高台。到时候有人跳出来说这是伪诏,萧公子就是欺君罔上。”
堂里又是一阵死寂。
萧淮舟看着曲意绵手里的遗诏,半晌开口:“你的意思是,这是个局。”
“对。”曲意绵说,“捧杀局。”
她把遗诏收进怀里,转身往太庙外走。到门口,停步,回头:
“萧晟临死前告诉你这事,未必是好心。他可能……也被人当棋子用了。”
萧淮舟没说话,只看着她的背影。
太庙外,日头已高,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禁军统领还守在门口,见曲意绵出来,上前一步:
“曲姑娘,可有什么吩咐?”
“统领,”曲意绵说,“萧晟死之前,有没有人去冷宫见过他?”
禁军统领想了想:“有。昨夜子时,有个内侍去过,说是送吃食。”
“那内侍现在哪儿?”
“应该还在宫里当差。”
“能不能叫他来?”
禁军统领犹豫了下,点头:“我去叫。”
他转身往宫道里走。曲意绵站在原地,没动。
萧淮舟从太庙出来,走到她身边,低声问:“你怀疑那内侍?”
“嗯。”曲意绵说,“萧晟死前,只有他去过冷宫。送吃食是假,传话才是真。”
“传什么话?”
“告诉萧晟,遗诏在太庙,让萧晟把这消息透给你。”曲意绵说,“萧晟以为这是他最后能替宸妃做的事,就照做了。”
“可遗诏早被人动了手脚。”
“对。”曲意绵说,“有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萧晟只是其中一颗子,你也是。”
她顿了顿。
“那人要的,不是让你坐上那位子。是要你死在那条路上。”
萧淮舟沉默片刻,开口:“那现在怎么办?”
“等。”曲意绵说,“等那内侍来,看他嘴里能不能掏出点东西。”
两人站在太庙外,不再说话。
院里起风了,卷着地上的枯叶打旋,往墙角滚。
约莫一盏茶工夫,禁军统领带着个内侍回来了。
那内侍二十出头,穿着普通的内侍服,低着头,显得很紧张。
“曲姑娘,人带来了。”
曲意绵走过去,站他面前,没说话,只盯着他看。
内侍被看得更慌了,手指绞在一起,不敢抬头。
“昨夜子时,你去冷宫做什么?”曲意绵开口。
“送、送吃食。”
“送什么吃食?”
“一碗粥,俩馒头。”
“萧晟吃了?”
“吃、吃了。”
“除了送吃食,你还做了什么?”曲意绵声儿平,可眼神利。
内侍低着头,不吭声。
“说。”曲意绵往前一步。
内侍身子一抖,往后退半步,撞在禁军统领身上,退不了了。
“我、我没做什么——”
“那你手里捏的什么?”曲意绵打断他,指他藏在袖里的手。
内侍脸白了,手往后缩,可来不及了。
曲意绵伸手,抓住他手腕,用力一拽,把他袖里藏的东西扯了出来。
是半枚玉玺。
不是真的,是仿的。玉质糙,雕工也粗,可印面上的字,和先帝玉玺一模一样。
曲意绵把那半枚玉玺拿手里,翻过来看。印面边有残缺,像被敲碎过,又拼起来的。
她抬头,看那内侍:“谁给你的?”
内侍不说话了,只低头,脸白如纸。
“不说?”曲意绵把玉玺收起,转头对禁军统领道,“统领,带下去,好好问。”
禁军统领应了声,上前抓住内侍胳膊,往外拖。
内侍挣扎了下,忽然开口:“是、是一个人让我送的——”
“谁?”
“我不知道他是谁。”内侍声儿发抖,“他给了我一百两银子,让我昨夜子时去冷宫,把话带给萧晟。说太庙龙柱里有遗诏,让萧晟告诉萧公子。”
“那人长什么样?”
“我、我没看清,他戴着帷帽。”
“声儿呢?”
“声儿……”内侍想了想,“很轻,像故意压低的。”
曲意绵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转头对禁军统领说:
“带下去。别让他死了。”
禁军统领点头,把人拖走了。
院里又静下来。
萧淮舟走过来,看曲意绵手里那半枚玉玺,低声说:
“这东西,该就是用来仿遗诏印记的。”
“对。”曲意绵说,“有人费这么大功夫,就为把你架上去。”
“那人是谁?”
“不知道。”曲意绵说,“但能确定,那人现在还在宫里,而且位子不低。”
她把玉玺收起,抬头看萧淮舟: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装什么都不知道。等那人自己跳出来。”
萧淮舟沉默片刻,点头。
“好。”
曲意绵转身,往太庙里走。到门口,停步,回头:
“还有一事。”
“什么?”
“宗室那几位,”她说,“未必都是自己人。”
第五十六章 伪诏溯源,玉匠血案
曲意绵把那卷遗诏带回南风馆秘地,没有声张,只叫了李怀安来。
李怀安是南风馆里头少有几个懂文书鉴定的,早年在礼部待过,后来因事离了官身,辗转到了南风馆。他摆开案台,把遗诏在灯下铺展开,取出一套细小的器具,从纸张厚薄、墨色渗透、印泥成分,逐一查验,足足耗了大半个时辰。
查完,他在接缝处停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后半截用的是内廷专供的熟宣,但打浆工艺和前半截不是同一个年份的。
曲意绵问他,大概是哪一年的工艺。
李怀安想了想,说,约莫是近五年的手法,但用的原料是二十年前的旧纸,像是特意存了旧料,等着用。
这就说明,这件事不是临时起意,是早有预谋,有人从五年前、甚至更早,就在等着某一个合适的时机,把这卷遗诏从暗格里取出来,换上自己想要的内容,再放回去。
裴砚之那边,循着半枚仿制玉玺的痕迹,另辟蹊径,没有直接往宫里查,而是往京城的玉器铺子转了一圈。
仿制玉玺这件事,不是随便找个工匠就能做的。印面的篆字要准,玉料的色泽要仿,尺寸分毫不差,这样的手艺,满京城能找出来的,不超过三家。
裴砚之去了头一家,问过,摇头;去了第二家,那家掌柜本来还想打发他,被他亮出个东西,话就说不下去了,但也没说出什么有用的。
第三家是凝玉轩,百年老字号,铺面开在内城东侧,主做宫廷御用的玉器,历来只接内廷的单子。
裴砚之赶到凝玉轩的时候,铺子门半掩着,里头没有点灯。
他推门进去,掌柜趴在柜台后头,已经凉透了,死了至少一夜。
死状很干净,脖颈处一道细口,是极其熟练的手法,进刀的位置和角度,几乎不会让人挣扎,就像是当年沈家灭门时留下的那批案底里描述的一模一样。
裴砚之在铺子里翻查了一圈,账册被人清走了,炉台上的边角料也扫得干净,但有一处没注意到——灶台底下的灰堆里,有一枚小玉扣,拇指盖大小,上头阴刻了一个图纹,线条细如发丝,是个蛊形。
他把玉扣带回来,拿给葛昭看。
葛昭拿在手里,没说话,就那么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然后说,这是无影司刑堂的东西,每个刑堂的执行者出任务前,都会带一枚这样的信物,任务完成之后留在现场,是一种标记,也是一种告知——有人在收尾,不必追查。
曲意绵听完,把几件事串在一起过了一遍。
遗诏被接过,用的是五年内的工艺,但提前存了旧料;凝玉轩在今天被灭口,死法和当年沈家案如出一辙;无影司刑堂的信物留在现场,像是故意让人找到。
她在这里顿住了。
这枚玉扣,不像是疏漏,更像是留给某些人看的。
留给谁看,她一时还没想清楚,但现在有一点可以确认——伪诏这件事,不是萧晟一个人能办的,甚至也不是萧晟主导的。萧晟把遗诏告诉萧淮舟,未必知道那卷东西已经被动了手脚,他或许只是被人推着走了一步。
而在萧晟被推动之前,已经有人把所有的棋都摆好了。
萧淮舟听完这些,沉默了一截,开口,说他想用遗诏设局,假意接受宗室的劝进,把幕后的人引出来。
曲意绵当即拦下。
她说,用这卷遗诏设局,是把人架在刀刃上。遗诏本身是伪的,一旦萧淮舟拿这个应下劝进,幕后的人随时可以在最要紧的关口跳出来,指他持伪诏欺君。那个时候就不是翻案,是把自己送进去。
萧淮舟问,那怎么办。
曲意绵说,先把伪诏的来路彻底摸清楚,找出五年内是谁存了旧料,是谁接了凝玉轩最后那笔秘密单子,再往上,是谁在宫里有这个权限,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进出太庙。
这条线摸透了,才能动。
李怀安在一旁说,凝玉轩的掌柜死了,但凝玉轩不止一个人,还有学徒,有伙计,有供料的商户,这些人不一定都在京城,也不一定都知道要灭口。
这句话点醒了裴砚之,他当时在铺子里只注意到了掌柜,但铺子后院的住处没有仔细查。
他趁夜折返凝玉轩,后院的厢房里,找到一个藏在地板夹层里的小册子。
那不是账册,是一本手记,掌柜的字迹,记的是近五年里几笔特殊的来单,没有客户的名字,只用了符号和代号,但其中有一笔单子,旁边画了个小印——是宫廷内造办处的标记。
裴砚之把这本手记带回来,摆在曲意绵面前。
这意味着,仿制玉玺的单子,是从内廷发出来的。
不是萧晟,萧晟的案子已经翻了个底朝天,他的脉络清楚得很,没有这条线。
内廷里还有谁,在五年前就开始布这盘棋。
曲意绵把手记翻到有内造办处标记的那页,看了很久,手指停在旁边一个不起眼的符号上——那是个极小的圆圈,里头有一横,和宫里某个位置的档案编号起头字符,是同一个格式。
她没有立刻说出来,把手记合上,交给裴砚之让他保管,转身对萧淮舟说,宗室那七个人,有几个今天要问清楚,他们中间,有人比另一些人更早知道太庙那条暗缝的事。
萧淮舟问她,你是说宗室里有人?
曲意绵说,不一定是宗室里的人,但一定有人借了宗室里某个人的眼睛。
她没有再往下说,但这半句话落在萧淮舟耳朵里,把之前一些零碎的疑惑连了起来——宗室老者今天在太庙验看遗诏的时候,第一个开口说“是真的”,那时候,其余几位宗室还没有细看,他是怎么这么快就确认的。
夜里,南风馆秘地的灯一直亮着,没有灭。
荣棠把一碗热汤搁在曲意绵手边,转身就要走,被曲意绵开口叫住,问她,无影司刑堂,现在还有多少人在用。
荣棠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说,宰相倒了以后,刑堂的人散了大半,剩下的那些,听谁的令,她不知道。
她说完,就走了,没给曲意绵追问的机会。
曲意绵看着那碗热汤,没有立刻喝,把荣棠最后那句话在心里压了压。
“剩下的那些,听谁的令。”
这句话,不像是不知道,更像是知道,但不想说。
窗外,京城的夜安静得不正常,远处有更声传来,一声,两声,然后断了,没有第三声。
曲意绵把手里的茶碗放下,往外看了一眼,更声断得不对,今夜宫道里的更夫,少了一个方向。
第五十七章 入宫赐宴,杀机四伏
清晨,萧淮舟收到一份镶金边的诏书,是新帝的召见令。内侍说得客气,请萧公子今夜入宫赴宴,商议储君之事。
曲意绵接过诏书看了一眼,纸张用的是内廷专供的云龙笺,印泥颜色也对,但措辞里有个细节不对劲“商议储君”四个字,按宫里的规矩,应该写“议立储嗣”,这是礼部定下的格式,改不得。
她把这话压下去,没当着内侍说,等人走了,才把诏书递给裴砚之:“这份诏书,不像是礼部拟的。”
裴砚之接过来看,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点头:“你说得对,礼部的人不会犯这种错。”
“那就是有人越过礼部,直接拿着新帝的印发的。”曲意绵说。
萧淮舟站在窗边,没有回头,只是问:“去还是不去?”
“去。”曲意绵说,“不去,他们会换别的法子。”
萧淮舟转过身,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去?”
“我跟你一起。”曲意绵说,“乔装成侍卫。”
荣棠在一旁听着,开口:“南风馆有套禁军的衣裳,尺寸合适,能用。”
当夜,萧淮舟换了身深色锦袍,腰系玉带,头发束得一丝不乱。曲意绵穿上禁军的衣裳,把头发盘起来藏在盔帽下,腰间挂着佩刀,脸上抹了点灰,遮住眉眼轮廓。
两人进宫时,已经是戌时初刻。
宫道上灯火通明,每隔三步就有一个禁军校尉,手按刀柄,目不斜视。再往前走,五步一哨,都是新换上来的面孔,曲意绵扫了一圈,这些人站得太齐,眼神太直,不像是常年当值的老人,更像是临时调来的。
她把这个观察压下去,跟在萧淮舟身后,一路往殿内走。
宴席设在偏殿,不是正殿。
殿里摆了三张案几,主位上坐着新帝,左右两侧各坐了几个宗室老者和朝臣。新帝看上去三十出头,面容周正,但眼神有些飘,像是在躲着什么。
萧淮舟进去,抱拳行礼。新帝摆手让他坐,指了指右侧的空位。
曲意绵站在萧淮舟身后,垂手而立,把视线往殿内扫了一圈。
宗室老者里有两个是之前在太庙见过的,另外几个是生面孔。朝臣里坐着苏廷远,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但有一个人,她多看了一眼,那人坐在苏廷远对面,四十多岁,穿着三品武官的朝服,腰间挂着兵符样式的玉佩,袖口绣的是飞虎纹,那是禁军统领才能用的纹样。
她记得,前任禁军统领在宰相倒台时被一并清理了,新任的人选还没定下来,眼前这位,应该就是刚上任的。
新帝举杯,说了几句场面话,大意是萧公子回京不易,宗室里对储君之事众说纷纭,今夜请来一聚,是想听听萧公子的意思。
萧淮舟接过酒杯,没有立刻喝,只是说:“陛下言重了,储君之事,当由宗室和朝臣共议,微臣不敢擅言。”
新帝笑了笑,没有接话,转头看向那位禁军统领:“卫统领,你怎么看?”
卫承宇,曲意绵记住了这个名字,站起来,抱拳道:“臣以为,储君之位,当立贤能。萧公子既是先帝遗诏所指,自当顺应天意。”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曲意绵听出了别的意思。他在把萧淮舟往前推,推到一个必须表态的位置上。
萧淮舟把酒杯放下,开口:“卫统领抬举了,遗诏之事,尚未定论,微臣不敢居功。”
“萧公子谦逊,”卫承宇说,“但天下人心,都盼着有个明主。”
他说完,袖子动了一下,曲意绵看见他袖口里藏着个东西,露出一角,是铜制的,边缘刻着纹路,像是兵符的一部分。
她心里一紧,把视线移开,装作没看见。
宴席继续,侍女端上酒樽,给每个人斟满。曲意绵站在萧淮舟身后,盯着那些酒液看了一眼,颜色是正常的琥珀色,但透光的时候,能看见液面上浮着一层极淡的绿,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她借着整理衣襟的动作,从袖里抽出一根银针,趁着给萧淮舟添茶的空当,把针尖探进他面前的酒杯里。
银针入酒,针尖慢慢泛黑。
曲意绵心里一沉,这酒有毒,而且不是见血封喉的那种,是慢性的,喝下去不会立刻发作,但会在两个时辰后让人浑身无力,神志不清。
她把银针收起来,趁着殿内人声嘈杂,低头在萧淮舟耳边说了一句:“别喝。”
萧淮舟手指在杯沿上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
卫承宇又举杯,说要敬萧公子一杯。萧淮舟端起酒杯,做出要喝的样子,曲意绵在这时故意往前走了一步,袖子挂到了桌角,带翻了一个空樽。
樽子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殿内的人都看过来,曲意绵低头行礼:“属下失仪,请陛下恕罪。”
新帝摆摆手,没有追究,让人把樽子收走。曲意绵趁着这个空档,把萧淮舟面前的酒杯和自己袖里藏的另一杯换了。
宴席继续,卫承宇又开口:“萧公子,宗室里有人提议,若您愿意接下储君之位,禁军愿全力拥护。”
这话一出,殿内气氛一变。
苏廷远皱眉,开口:“卫统领,此事尚未经朝议,如何能擅自表态?”
“苏大人,”卫承宇说,“朝议固然重要,但军心更重要。如今京城内外,暗流涌动,若无人镇得住,恐生变故。”
他说完,袖子又动了一下,那枚兵符露出来更多,曲意绵这次看清楚了。那不是新帝发的兵符,是旧制的,上头刻的是“方”字。
方镇北的旧部。
曲意绵把这个信息压下去,往殿外看了一眼。宫道上的禁军校尉还站得笔直,但她注意到,有几个人的站位变了,从守卫变成了合围的架势。
她转回头,低声对萧淮舟说:“他们要动手了。”
萧淮舟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没有说话。
卫承宇又举杯:“萧公子,这杯酒,您总该喝了。”
萧淮舟端起酒杯,这次没有再推脱,做出要喝的样子。曲意绵在这时猛地往前一步,撞翻了桌上所有的酒樽。
酒液泼了一地,殿内一片混乱。
“大胆!”卫承宇怒喝,“区区侍卫,竟敢在陛下面前放肆!”
曲意绵不理他,转身对新帝说:“陛下,酒里有毒,卫统领袖中藏着方镇北的旧兵符,今夜这场宴席,是鸿门宴。”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新帝脸色大变,看向卫承宇:“卫统领,此事当真?”
卫承宇冷笑一声:“陛下,此人满口胡言,分明是想挑拨君臣!”
“那你袖里藏的是什么?”曲意绵说。
卫承宇脸色一僵,下意识把袖子往后缩。曲意绵抓住这个破绽,猛地上前,一把扯开他的袖子。
兵符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殿内所有人都看见了,那枚兵符上刻的“方”字,清清楚楚。
新帝脸色铁青,猛地站起来:“来人!拿下卫承宇!”
殿外的禁军冲进来,但不是来抓卫承宇的,而是把萧淮舟和曲意绵围在中间。
曲意绵心里一沉。这些人,都是卫承宇的人。
“陛下,”卫承宇说,“今夜之事,本是为了给您清君侧。萧淮舟手握伪诏,意图不轨,若不除之,后患无穷。”
新帝愣住了,看看卫承宇,又看看萧淮舟,半晌说不出话。
曲意绵明白了,新帝也是被人推着走的棋子,他以为今夜只是试探萧淮舟的态度,没想到卫承宇要借机动手。
她拔出佩刀,挡在萧淮舟面前:“萧公子,走。”
两人往殿门方向冲,禁军围上来,曲意绵一刀劈开拦路的人,护着萧淮舟杀出殿门。
宫道上,更多的禁军涌过来,把去路堵死。
曲意绵回头看了一眼,殿内,新帝还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卫承宇已经抽出佩刀,带着人追出来。
“萧公子,”卫承宇说,“今夜您若肯交出遗诏,还能留条命。”
萧淮舟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你不是为新帝做事,你是为谁?”
卫承宇笑了:“萧公子聪明,可惜聪明得太晚了。”
他说完,一挥手,禁军压过来。
曲意绵护着萧淮舟往后退,退到宫道尽头,前头是一堵高墙,退无可退。
就在这时,墙头上落下一道黑影,是荣棠。
她手里甩出一条软鞭,卷住墙头的琉璃瓦,对曲意绵喊:“上来!”
曲意绵拉着萧淮舟,借力跃上墙头。三人翻墙而出,身后传来卫承宇的怒吼和追兵的脚步声。
落地后,萧淮舟低声问:“卫承宇背后是谁?”
曲意绵没有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今夜这场局,不是卫承宇一个人能布的,宫里还有人,在暗处推着这盘棋。
而那个人,连新帝都不知道是谁。
第五十八章 宫门围杀,曲家驰援
翻墙落地之后,三人没有立刻跑,是跑不了的。
曲意绵落地的一瞬,就听见宫墙那头有人在喊“封宫门”,声音是卫承宇的,压得很沉,带着一种不急不慌的稳,像是早就料到他们会翻出来,早就在外头备好了口袋。
宫门外的长街,两端都有人。
不是普通禁军,是卫承宇的嫡系,一字排开,手里持弩,弩上已经上了弦,箭矢对准了这边。月色下能看见箭头,铁制的,泛着冷光。路灯被人提前熄了几盏,长街暗沉沉的,偏留着中间几盏,把三人照得清清楚楚,就像是把猎物圈在了明处。
曲意绵往后退了半步,肩膀撞在萧淮舟身上,感觉他整个人重心不稳,往她这边压了一下,随即又自己撑住了,但撑得很勉强,腰背绷得很紧,像是在硬撑着不倒。
她没有当场说破,只是低声开口:“撑得住?”
萧淮舟没有回答,但她感觉他的手指在腰间抓了一下,抓住了佩刀的刀柄,又松开了,动作迟,比平时慢了很多。
那杯酒虽然没喝进去,但宴席上备了熏香,殿里的那些,不是普通的香料,是混了什么东西的,弥散在空气里,吸进去一样有效,只是发作慢,正在慢慢往外走,萧淮舟身上旧毒未清,比常人更快感觉到。
荣棠站在两人侧后,软鞭收了一半,没有完全收起,眼睛在两端的弩手之间来回扫。她的呼吸沉,比平常重一点,但没有乱,是在控制。
卫承宇从宫门方向走出来,身后跟了七八个人,都是他的亲卫,手持刀剑,没有拿弩,是要留活口的架势。
他在距离三人大约两丈的位置停下,抬手让两端的弩手先压住阵势,依然是那副不急不慌的语气。
“萧公子身体不适,不如随他回宫歇着,遗诏的事可以慢慢谈,今夜这一出,大家都权当没发生过。”
话说得客气,但长街两端的弩手一直没有放松,弩弦绷着,随时能松。
曲意绵站在原地,没有动,心里飞快地把几条路捋了一遍,往东是宫墙,没有出口;往西是马道,出口在卫承宇身后;往北是长街,两端封死;正南方向是坊间,可以跑,但萧淮舟现在这个状态,跑不快,跑不远。
她把几条路捋完,没有一条是顺的。
卫承宇见她不说话,又开口,这次话里带了点意思。
“曲姑娘是个聪明人,想必知道今夜萧公子的安危,某种程度上也取决于曲家的态度。”
这句话落在曲意绵耳朵里。
这是在拿曲家说事。他知道曲家的来历,或者至少知道一部分,知道曲家和这件事有牵连,所以才在这时候把曲家搬出来当筹码,让她投鼠忌器。
她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后退了半步,把萧淮舟护在身后,同时侧过脸,对荣棠低声说了三个字。
荣棠顿了一下,随即把手里的软鞭重新握紧,往反方向侧移了两步。
卫承宇的眼神跟着荣棠的动作移过去,在她身上停了一下,那一下停顿比寻常人的反应慢了半拍,因为他没有想到荣棠在这时候会主动移步,下意识以为是要动手,亲卫立刻往前逼了两步。
就在亲卫往前的一瞬,北边的街口,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很多匹,蹄声密集,踩在青石板上,震得地面有轻微的震颤,从远处压过来,由远及近,速度很快。
卫承宇脸色变了一变,往北边看。
马蹄声停在街口外,随即是火把的光,橙红色的,把整条街的北端点亮了,火把打得很开,少说三四十根,把后头跟着的人都照出来了,前头几匹马上坐的是捕快打扮,腰间挂的是朝山县的腰牌,打头的那人骑的是匹深色的马,马背上的人身形高大,一手持缰一手拿令牌,令牌是木制的,上头刻的字在火把光下看不清,但式样很旧,是朝廷旧制的太傅令。
曲鸿。
曲意绵看见那个身形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随即又压下去,因为她知道现在不是松动的时候,局还没破。
跟在曲鸿后头的,不只是捕快,还有一批黑衣人,腰间没有腰牌,只别着一枚铜制的小件,是南风馆的标记。死士,至少二十几个,都带着兵刃,有几个手里拿着的是弩,对准的是街面两端卫承宇的弩手。
弩对弩,局势在这一刻僵住了。
卫承宇没有立刻下令,他在盯着曲鸿手里那枚太傅令看。
令牌是旧的,这代表不是临时伪造的,是真的旧物,是当年先帝赐下来的,能让一部分守军在程序上不得不停手,因为太傅令不是普通的调兵令,是先帝给太傅宋琛一脉的特权,在特定情况下可以节制京城驻军的部分权限,宋琛是曲家的本家,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但卫承宇显然知道。
他盯着令牌的时间稍微长了一些,街面两端的弩手开始有些浮动,有几个人悄悄往旁边挪了挪,不像是在听卫承宇的命令,而是在看令牌。
曲鸿没有急着往前,就在街口停着,把令牌举得很正,让光把上头的字照清楚,开口朝守军说话,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先帝旧令在此,奉令彻查宫中谋逆,凡不奉令阻拦者,同罪论处。”
话落,守军里有几个人的手放松了,弩弦没绷那么紧了。
卫承宇察觉到了,沉下脸,正要开口,南边的街尾忽然起了一阵乱,是突袭,从后头来的,出手很快,一个照面就撕开了南边封口的那排弩手,弩手被冲散,来不及补位,有几个倒在地上,没有死,是被点了穴道,制住了。
打头冲进来的人身形瘦,动作却极快,像条线绷在刀刃上,手里用的兵器是刀,走的是谍者训练出来的路子,快准,不费力气,每一刀都是奔着制住人而不是杀人去的,这种路子,是无影司刑堂的打法,但和刑堂平常的杀法不同,像是有人重新教过,教得更克制,更留余地。
葛昭。
曲意绵认出了那个身形,心里一拧,没说话。
局在这时候彻底乱了,卫承宇的包围圈被撕开了两处,他的亲卫开始乱阵脚,他本人往后退了半步,手按在腰间刀柄上,没有拔,脸色很难看,在盯着曲意绵看,像是在最后评估还有没有别的出路。
曲意绵在这时候往前迈了一步,把握住了这个空档,冲进去,直接绕过两个亲卫,在卫承宇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从侧面制住了他,刀压在颈侧。
亲卫立刻围过来,曲意绵没有退,扣住卫承宇,逼他朝亲卫抬手,让他们停住。
卫承宇抬了手,但嘴上说的是叫他们退开,给自己留个空隙,那个瞬间,曲意绵感觉他颈侧的肌肉绷了一下,像是要爆发,她力道加深,顿住了他。
混乱里,她凑近他,直接问“幕后的人是谁。”
卫承宇沉默了一截,然后反问:“你以为拿住我就能问出什么吗。”
“能。”曲意绵说,“你袖里那枚方镇北的旧兵符,不是你自己去找的,是有人给你的。给你兵符是为了让你调兵,方镇北的旧部还有多少人在京城,只有给你令的那个人清楚,你用了这枚符,那个人就随时可以拿这枚符把你钉死。你替他动手,你才是那颗真正的棋子。”
卫承宇没有接话,但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曲意绵把他的反应记下,没有停,继续说,
“把伪诏的事、凝玉轩被灭口的事、今夜宴席上提前熏了药香的事,一件件压过去,这些我都知道,我要的只是最后那一环,那个人是谁,在哪儿,今夜之后他准备怎么对萧淮舟和曲家动手。”
卫承宇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开口,声音很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新帝怕的不是遗诏,是民心,萧淮舟活着一天,朝野就乱一天,伪诏不是为了让萧淮舟登位,是为了让他背着谋逆的名死得彻底,死得连翻案的余地都没有,曲家知道的太多,事成之后是要一并除掉的。”
他说完,顿了一下,随即加了一句,“授意这件事的不止新帝,还有一个我们都认识的人,那个人在宫里,一直在宫里,连新帝也以为他是自己人,却不知道,那个人早在宸妃案之前,就已经在布局了。”
他没有说出那个人的名字,因为就在这句话说完之后,街面上忽然射来一支箭。
不是冲着曲意绵来的,是冲着卫承宇来的,从斜上方的屋顶射下来,极快,角度刁钻,是要封口的。
曲意绵往侧面推开了他,箭擦着卫承宇的肩头过去,没有射中要害,但卫承宇的手捂住肩膀,身子往下沉,曲意绵往屋顶看,什么都没有,射箭的人已经走了,连影子都没留下。
乱局在这一刻又翻了一面。
混战将停未停,荣棠喝住了最后几个亲卫,曲鸿的人从北边压过来,把街面控住。葛昭那边也停了手,退在南边的阴影里,没有往前来,只是站在那里,曲意绵往那边看了一眼,没有走过去。
她转回来,刚想把卫承宇制住,正要开口,就听见身后萧淮舟那边的动静不对了。
荣棠低喝了一声,声音里带了平时少有的慌,“萧公子中箭了。”
那支没有射中卫承宇的箭,在被拨开之后改了方向,箭头是蛊制的,带着黑色的药液,插进了萧淮舟的肩头,他当时站在曲意绵身侧偏后,是挡在她前面的,箭偏了,却偏进了他。
曲意绵回头,看见他靠在荣棠身上,肩头的伤口在往外渗,那种颜色不是正常的血色,是深的,像墨。
她看着那个颜色,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收紧,随即脑子飞快地转,转到了一个她最不想往下转的方向。
蛊箭,旧毒未清,熏香已入体,三样叠在一起。
第五十九章 蛊箭噬心,药仙束手
萧淮舟被抬回南风馆秘地时,肩头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颜色越来越深,从墨色渐渐往绛紫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血里扩。
李怀安守在榻边,从随身药匣里拿出最后一支银针,在伤口周围连扎了七八处,把扩散的速度压住了一点,但只是压住,没有止住。他盯着那片颜色看了很久,拿起蜡烛凑近,把伤口的截面看清楚,随即把手里的蜡烛放下来,脸色不好看。
曲意绵在榻边站着问,“他怎么了。”
李怀安没有立刻回答,先把银针全部取出来,重新换了一套更细的,从颈侧往下排开,又在萧淮舟腕脉处搭了很久,最后才开口,
“这支箭上淬的不是普通的毒,是血蛊门的秘制蛊术,叫噬心蛊,走的不是血脉,是顺着人的心脉往里钻,发作的时候不像中毒,像是心脉在一寸一寸往里收,普通的解毒药压不住这种东西,压了也没用,因为毒根本不在血里。”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把手从萧淮舟腕脉上撤开,
“更麻烦的是,今夜殿里的熏香已经入体,旧毒也还没清干净,三样叠在一处,互相勾连,他能做的只是给萧淮舟压住那道心脉,让蛊毒扩散的速度慢下来,但慢下来不是解了,撑的时间有限,短则十日,长不过一个月。”
荣棠站在榻边一侧,听完,手指扣住了腰间软鞭的鞭柄,扣得很紧,没有说话。
曲鸿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靠着门框,把李怀安说的话听完,沉默了片刻,
“有没有解法。”
李怀安说,“有,但难。噬心蛊是血蛊门大祭司一脉的秘制,从来没有对外的解法,唯一能解这种蛊毒的,是一味叫心魂草的药引,生长在南疆十万大山的深谷里,血蛊门的大祭司当年在世时,曾把这味药的采摘时节和炮制方法只传给了他的师弟,那个师弟如今隐在南疆,血蛊门分支本就行踪隐秘,大祭司死了之后,那个师弟往更深处走了,根本不知道在哪里。”
房间里静了一阵。
曲意绵没有说话,只是把李怀安的话在心里压着,把几件事顺了一遍。血蛊门,南疆,大祭司师弟,心魂草——这几个字拼在一起,不是一条顺的路,是一条几乎没有头绪的路。但她低头看了一眼萧淮舟,他靠在榻上,脸色白得很彻底,眉头皱着,就算昏着也像是在用力撑,那根银针压住了发作,但压不住那种绷着的感觉。
她想起来废墟里的事。那时候是他趴在碎石堆上,用十根手指头把她扒出来的,扒到后来手指头都破了,血把石头染了一片,他没停,一直没停。
她转身出了房间,在外间找到了一张空桌,把李怀安说的那几个字写下来,心魂草,血蛊门师弟,南疆十万大山。
裴砚之在旁边站着,看见她在写,
“要去找?”
曲意绵说,“没有别的路。”
裴砚之说,“南疆的路不好走,血蛊门现在什么情况都不清楚,贸然进去,不知道会撞上什么。”
他顿了一下,又说,“何况今夜宫里这摊子还没收干净,卫承宇虽然被制住了,但他话说到一半就被那支箭封了口,那个暗处的人还在,遗诏的事还悬着。”
曲意绵说,“卫承宇这边,你和我二叔先顶着,今夜他说的那半截话还有用,幕后那个人急着封口,说明那半截话快到要害了,沿着那条线往下查,线索还在。”
裴砚之盯着她看了一眼,问,“你要一个人去南疆?”
曲意绵没有正面接这句话,把那张纸折起来,装进袖里,开口说,
“荣棠留在这里,二叔留在这里,她去南疆,这样京城这边不断,南疆那边也有人跑。”
她说完,回了里间,在榻边蹲下来,把萧淮舟手腕抬起来看了一眼,那道颜色比刚才又深了半指宽,李怀安说的十日,是压住之后最乐观的估算,实际上没准更短。
她正要起身,荣棠从门口走进来,没有绕弯子,直接说,“南疆的山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去的,血蛊门这种地方,更不是靠硬闯就能进的,去了不一定有命出来。”
曲意绵看她,说,“你的意思是?”
荣棠没有说完,沉默了一截,把手里的软鞭往腰间重新别好,
“南风馆在南疆有一条旧商路,断了七八年,但人脉还在,我可以写几封信,提前打通一段路,至于之后能不能找到那个师弟,那是另一回事,但至少进山的路不会断。”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先往外走了,没有等曲意绵接话,也没有等人道谢,脚步走得很硬,像是自己也不想承认刚才说了什么。
曲鸿是在天亮前把曲意绵叫出去的,两人在廊下站着,曲鸿没有多说,只是把一只旧布包递过来,说,“里头有一封信,是给南疆一个老人的,那个人姓苗,在南疆做了一辈子药商,各路人脉都有,见到他,把信给他,他会帮着打听消息。”
曲意绵接过来,布包里除了信,还有一块旧令牌,比寻常的腰牌小一圈,上头没有字,只刻了一个很小的纹样,像是一株草,草叶的形状不规则,不像是装饰,更像是某种标记。
她把令牌翻过来看了一眼,问“这是什么。”
曲鸿说,“是曲家当年在南疆留下来的旧物,见到苗老头,把这个亮出来,他认得。”
他说完,停了一下,才开口,“去了南疆,不许蛮干,遇到不对的事先退,不要非往死路上钻。”
曲意绵把布包收进怀里,“知道了。”
曲鸿还想再说什么,最后只是抬起手,在她肩膀上按了一下,随即把手撤开,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天色刚开始泛白,曲意绵回了里间,在榻边站了一小会儿,李怀安重新换过银针,萧淮舟的呼吸平稳了一些,但那道绛紫色还在,没有退,只是没有再扩。
她在榻边坐下来,把手搭在他手背上,感觉他手是凉的,比平时凉了很多,像是血在往里缩。
她把手收回来,起身准备离开,就在她转身的时候,榻上的人动了一下,手指扣住了她的袖口,力道很轻,轻得像是没有,但扣住了。
她没有动,也没有回头,停在原地,等了一下。
那只手没有再往下,只是就那么扣着,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只是需要扣住。
曲意绵在原地站了一息,才把袖口从他手里慢慢抽出来,没有大动作,像是他不过是在睡梦里随手抓了个东西,她只是把那个东西放回原处。
她出了南风馆秘地,天光正在把街上的黑压下去,城门还没开,但已经有人在排队等着出城了,有挑担的,有赶车的,都是要往外走的人,混在一起,谁也不认识谁。
她把布包压进行囊里,腰间的刀重新检查了一遍,绑紧,随即抬起头,往南边看了一眼,天那头还是灰的,南疆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
就在她要往城门方向走的时候,身后的巷子里有动静,脚步声,很轻,但没有压住,是有意让她听见的。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手往刀柄方向动了一下,等着。
那个脚步声停在她身后三步的地方,没有再靠近,随即有个东西被扔过来,落在地上,曲意绵低头,是一块黑布包,小小的一个,落地的声音有点沉,像是里头包了什么硬的东西。
她捡起来展开,里头是一枚药瓶,白玉的瓶身,瓶口封了蜡,蜡的颜色是深绿色,不是南风馆的封法,也不是李怀安的手法,她不认识。
她抬起头,往身后看,巷子里空的,什么都没有,脚步声也没了,地上只有一条很浅的影子,但光线还没完全出来,影子的形状辨不清楚。
她把药瓶握在手里,翻过来,瓶底刻了一个极小的字,不是汉字,是南疆某一支蛊族的文字,她识得一点,那个字是“路”。
有人提前知道她要去南疆,也提前知道她要找什么,在她出发之前,把这瓶东西留在了她必然会经过的路上。
曲意绵把药瓶攥在手心里,心里有什么东西一下子悬起来,没有落地,是那种不知道来路的轻和不知道去处的沉同时压在一起的感觉,她说不清楚是好事还是坏事,只是把药瓶压进行囊里,往城门方向走。
城门开了,人流涌出去,她混在里头,往南走。
第六十章 南疆秘径,瘴林惊魂
曲意绵出了城门,混在挑担赶车的人流里走了约莫半里地,才从官道转入旁侧的土路。
她本以为是一个人上路,却在土路的第一个岔口发现了等在那里的人,李怀安,背着他那只沉甸甸的药匣,另一只手提着一盏快灭的小灯,见她来了,把灯一收,开口说“我跟你一起去。”
曲意绵问他原因。
李怀安说,“噬心蛊这种东西,他见过记载,没见过实物,银针压住的是心脉收束的速度,但路上颠簸、气候骤变都会加快蛊毒走窜,他不跟着,药压不住。”
他说完,顿了一下,把药匣重新背正,补了一句,“要是我不去,萧淮舟走不到南疆。”
这话没有余地,曲意绵没再说什么,只是往他身后看了一眼。一顶软轿停在道旁的树影里,轿帘放着,里头隐约可以看见一个人的轮廓。
是萧淮舟。
她没想到他们已经把人挪出来了,更没想到李怀安把这件事安排得这样悄,南风馆秘地那边的动静压得很死,城门刚开,人就已经出来了,时机踩得分毫不差,像是提前打好了算盘,只等她。
她把这件事在心里压了一下,没有问,只是往前走,让轿夫跟上。
轿帘动了一下,没有人从里头出来,但那只手又出现了,从帘缝里伸出来,搭在轿杆上,手指是凉的,颜色比轿杆的漆色还要浅一点,像是嵌在那里的,不像是活的。
曲意绵没有停步,把视线移开,往前走。
队伍在天亮前就彻底离开了京城地界。
南疆的路不是一条路,是无数条断头路拼在一起,走哪一段都像是走进死胡同,但断头路和断头路之间有隐线,把路认全了,才能把方向认清楚。
曲鸿留下的那封信,曲意绵在进山前拆开来看,信很短,只有两件事:一是苗老头的住处在南疆腹地一个叫蛊市的地方,不是固定地址,但每逢单月初三必在那里;二是荣棠打通的那条南风馆旧商路的第一段,走的是瘴林边缘,不是正中穿越,相对安全,但也只是相对。
李怀安看了一眼那封信,“荣棠打通的那条路,我听南风馆的人提过,七八年前有队商旅走过一次,走通了,但那次带了专门引路的蛊族向导,单走很难不偏。”
曲意绵把信收起来,看了一眼四周,瘴林的入口不像是林,更像是一堵墙,雾从里头往外涌,颜色是浅黄的,和普通晨雾颜色不同,压着地面,往脚踝以下漫,走进去就像是踩进了一摊死水。
她在入口站了一会儿,把荣棠信里说的几个标记核对了一遍,找到了第一处。一块被凿成半圆形的石头,侧面刻了一道横纹,是旧商路标记路线用的方法,横纹朝向就是下一段路的方向。
轿子进不了这种地形,萧淮舟从轿子里出来,站在入口,脸色还是白的,但人是站着的,靠着轿杆,把呼吸调了一调,没有让人搀。
他看了一眼那块石头,问曲意绵,“这路是谁留的。”
曲意绵说,“荣棠的人打通的。”
萧淮舟没有再问,把外袍的领口收了一收,往里走。
瘴林走了半日,路标一直没断,但第四处标记之后,地形开始变,从能落脚的土路变成了半沼半石的烂地,脚踩下去,每一步都要用力才能拔出来,走得极慢。
李怀安在这段路上给萧淮舟换了一次针,换完站起来,脸色不大好,
“蛊毒受了瘴气影响,心脉那道压制松动了一点,要重新稳住,但在这个地方,稳住的时间会比平地短,大约短三成。”
他把话说完,随即说了另一件事:“行囊里的药材有几味受了潮,熬出来的药效会打折,他需要在当地重新采补几味,否则后续压制会更难。”
这是个新的麻烦,但不是最大的麻烦。
最大的麻烦出现在傍晚之前。
曲意绵在换路标的时候,发现第六处标记被人动过,石头上的横纹方向和原来对不上,是后来有人用工具凿改的,凿痕很新,碎石渣还在原地,没有被雨水冲走。
有人在他们之前进了这段路,而且知道这套标记系统,知道动了标记会把人引向哪里。
她没有立刻把这件事说出来,先把方向重新校了一遍,找回了正路,随即往四周看了一圈。林子里没有声音,安静得不对,瘴林本来应该有虫鸣,但从第四处标记之后,虫鸣就断了,断得很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她把手放在刀柄上,往前走,“方向调整了,你们跟上。”
李怀安走在她身侧,小声问她“怎么了。”
她说,“有人跟着。”
那批人没有等他们走出瘴林,在第七处标记前两百步的位置就动了手。
来的是六个人,穿的是南疆山民的麻布衣裳,但腰间别的东西不是山民用的,是蛊筒,竹制的,两端封蜡,里头养着活蛊,是血蛊门一贯的携蛊方式。
他们没有先动刀,是先动的蛊,把蛊筒的封蜡一端咬开,把蛊虫冲曲意绵这边放,那种蛊虫有蛛形,走的很快,专找人的关节钻,钻进去之后会发热,让人的手指失去握力。
曲意绵反应快,在第一只蛊虫落地之前,把脚踩下去,把最先冲出来的两只踩死,同时往后退了一步,把萧淮舟护在身后,拔刀。
李怀安在这时候从药匣里取出一个小铁皮盒,掀开盖子,把里头的粉末往地上一撒,粉末遇到瘴气起了反应,生出一股极刺的气味,那批蛊虫碰到这个气味开始乱窜,失了方向。
六个蛊卫见蛊失效,换了打法,直接拔刀近身,奔着萧淮舟来,不是要杀,是要活捉,来的方向都是避开要害的。
曲意绵拦住了正面的三个,打法不花哨,捕快训练出来的路子,快、准、省力,一刀对一刀,把三个人逼退了两个,制住了一个,压在地上,问他们是谁的人、怎么知道这条路。
那人咬死了不开口,但身上有一件东西出卖了他,腰带的内侧缝着一枚干枯的草叶,形状不规则,和曲鸿给她的那枚令牌上刻的纹样一模一样。
心魂草的草叶形状。
这个发现让曲意绵心里停了一下。这些人不只知道他们走的路,还知道他们要找的东西,这意味着消息是从源头漏出去的,漏的不是一点,是这趟行程的核心目的。
另一侧的情形没有给她多余的时间去想这件事。萧淮舟趁着空档插手制住了剩余两个蛊卫里的一个,动作不像生手,但明显用力过猛,制完那个人之后,他靠在旁边的树干上,肩头那道伤口的颜色又深了。
李怀安走过去,看了一眼,脸色拉下来,说蛊毒因为这番动作又走了一段,银针需要重新布。
六个蛊卫,制住了四个,跑了两个。
跑的那两个是有意让跑的,不是因为拦不住,是因为留着跑的人,才能让对方知道这边有防备,逼对方换策略,换策略就需要时间,那一点时间,就是她能多争取的时间。
但她也清楚,跑的那两个人一旦回去复命,黑风崖那边就会知道具体的位置,不会再用蛊卫截路了,下次来的,会是更难对付的东西。
她把制住的四个人用绳索捆了,放在路边,不是放走,是不杀,留着他们在原地,黑风崖那边派人来找,还能多一段时间拖住追踪。
队伍重新启程,脚步比之前快了很多,但萧淮舟的状态比之前差了很多,李怀安重新布针之后,说能撑的时间估算需要重新算,之前说的十日是在他稳定休养的前提下,现在这个情形,药材受潮,蛊毒因动作走窜,乐观估计,还有七日。
七日。
曲意绵把这个数字压在心里,往前走,没有回头。
林子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风,是脚步声,很轻,压得极低,但没有消失,一直跟在队伍后头,像是一道影子贴着地走。
她往后看,什么都没有,但脚步声还在,距离不远不近,不靠近,也不离开,像是在等什么。
第六十一章 黑风崖下,以命换药
曲意绵在瘴林里走了三日,脚步声始终没有消失。
那个声音像是贴在队伍后头的影子,不远不近,像是在等什么时机。
李怀安说:“这是血蛊门的追踪蛊,专门用来盯人的,不攻击,只跟着,跟到猎物精疲力竭的时候,真正的杀手才会出现。”
曲意绵没有停下来,因为停下来就是浪费时间。萧淮舟的状态在恶化,李怀安每隔半日就要重新换一次针,药材受潮的那几味已经用完了,剩下的药只能勉强压住蛊毒扩散,压不住他身体里旧毒和熏香叠加的反应。
第三日傍晚,李怀安把最后一支银针收起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药材彻底不够了,必须在今夜找到能替代的草药,否则明日连压制都做不到。”
“需要什么。”
李怀安报了三味药名,都是南疆特有的,生长在瘴林深处,普通人找不到,但血蛊门的人知道在哪里。
他说完,看了一眼曲意绵,说“如果能抓到一个血蛊门的蛊卫,逼他带路,或许还来得及。”
这句话刚说完,那个跟在队伍后头的脚步声忽然停了。
停在了一个很近的位置,近到能听见呼吸声,曲意绵转过身,看见林子里站着一个人,穿着血蛊门蛊卫的麻布衣裳,腰间别着蛊筒,手里没有拿兵器,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她回头。
是阿箬。
“白蛊族和血蛊门本是同源,但在十年前分裂了,白蛊族的人被血蛊门驱逐到更深的山里,这些年一直在找机会报复血蛊门,听说有外人要找苗老头,我就提前在瘴林里等着了。”
曲意绵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问,“你怎么知道我们要找苗老头?”
阿箬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包,打开,里头是一枚令牌,令牌上刻的纹样和曲鸿给她的那枚一模一样,心魂草的草叶形状。
“这枚令牌是苗老头托人送出来的,苗老头知道有人要来找他,也知道血蛊门会拦路,所以提前让白蛊族的人在瘴林里接应。”
曲意绵没有完全信,但也没有拒绝。她问阿箬,“苗老头在哪里。”
阿箬说,“在黑风崖下的蛊市,距离这里还有两日路程,但走正路来不及,我可以带你们走白蛊族的秘道,一日能到,但秘道里有白蛊族养的护山蛊,外人进去必须有我带着,否则会被蛊虫攻击。”
李怀安在旁边听着,低声对曲意绵说,“这条路有风险,但现在没有别的选择。”
曲意绵看了一眼萧淮舟,他靠在一棵树干上,脸色比之前更白,呼吸很浅,像是在用尽全力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
她把视线收回来,对阿箬说,“带路。”
秘道的入口在瘴林深处一个不起眼的山洞里,洞口被藤蔓遮住,阿箬拨开藤蔓,从腰间取出一个小竹哨,吹了三声,洞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即有几只白色的蛊虫爬出来,绕着阿箬转了一圈,又爬回洞里。
阿箬说:“这是白蛊族的信号。”蛊虫认了她的气味,他们可以进去了。
洞里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曲意绵走在最前面,阿箬跟在她身后,李怀安搀着萧淮舟走在最后。洞道里没有光,只能靠阿箬手里的火把照亮前路,火把的光在石壁上跳动,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头追着。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洞道开始变宽,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的地下空间,空间里种着很多发光的菌类,把整个空间照得幽蓝幽蓝的。
阿箬说”这是白蛊族的秘地,外人从来没有进来过。”
她带他们进来是因为苗老头的命令,但她也有条件,等他们拿到心魂草之后,必须帮白蛊族做一件事,帮他们对付血蛊门。
曲意绵问“是什么事。”
阿箬说,“血蛊门的大祭司阴九手里有一样东西,是当年白蛊族被驱逐时抢走的圣物,叫噬魂铃,那个铃铛可以控制所有蛊虫,白蛊族要拿回来,但阴九武功极高,白蛊族的人打不过他,需要外人帮忙。”
这是个新的麻烦,但曲意绵没有拒绝,她说,“我可以答应,但有个前提,我们必须先拿到心魂草,救活萧淮舟,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阿箬点了点头,带着他们继续往前走。
秘道的尽头是一个悬崖,悬崖下就是黑风崖,崖底有一片建筑群,建筑群里灯火通明,那就是蛊市。
阿箬说:“苗老头的住处在蛊市最深处,但蛊市外围有血蛊门的人把守,他们要进去,必须等到子时,那时候守卫换班,会有一小段空档。”
曲意绵看了一眼天色,距离子时还有两个时辰。她转过身,看见萧淮舟已经撑不住了,整个人靠在石壁上,李怀安在给他把脉,脸色很难看。
李怀安抬起头,对曲意绵摇了摇头,“蛊毒又走了一段,银针压不住了,他需要立刻用药,但药材已经用完了。”
曲意绵心里一紧,“还能撑多久。”
李怀安说,“最多撑到天亮,天亮之前如果拿不到心魂草,就算拿到了也来不及了。”
这句话像是一道催命符,曲意绵把它压在心里,转身对阿箬说,“不等子时了,现在就进去。”
阿箬愣了一下,“现在进去会被发现。”
曲意绵说,“被发现就被发现,我不能再等了。”
她说完,拔出刀,顺着悬崖边缘找到一条能下去的路,没有等阿箬回应,直接开始往下爬。阿箬在后头喊了一声,随即也跟了上来。
下到崖底,蛊市的外围果然有人把守,是血蛊门的蛊卫,一共六个,分散在几个关键位置。曲意绵没有硬闯,她绕到侧面,从一个守卫的盲区摸进去,动作很轻,没有惊动任何人。阿箬跟在她身后,小声说苗老头的住处在蛊市中心那座最高的木楼里,但木楼外面有血蛊门的大祭司阴九亲自守着,阴九的武功极高,硬闯进去必死无疑。
曲意绵没有停下来,她说,“我不是来硬闯的,我是来谈条件的。”
她走到木楼外,没有隐藏,直接站在门口,开口喊了一声,说她是来求药的,愿意用任何代价换心魂草。
木楼里安静了一阵,随即有脚步声从楼上下来,一个穿着黑袍的老者出现在门口,他的脸上戴着半张银色面具,只露出下半张脸,眼神阴冷,盯着曲意绵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你就是那个要救萧淮舟的女捕快?”
曲意绵说,“是。”
阴九笑了一声,笑声很冷,说,“心魂草可以给你,但你要付出代价,代价就是,自废武功,永世为血蛊门蛊奴。”
这个条件像是一把刀,直接捅进了曲意绵的心里。她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最后抬起头,说,“我答应。”
阴九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似乎在确认她是不是在说谎,随即转身回到楼里,片刻后拿出一个小木盒,木盒里装着一株干枯的草,草叶的形状和曲鸿给她的令牌上刻的纹样一模一样。
他把木盒放在地上,退后一步,说,“先废武功,再拿药。”
曲意绵看着那个木盒,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她想起废墟里萧淮舟用十根手指头把她扒出来的画面,想起他在宫门外为她挡箭的瞬间,想起他靠在树干上用尽全力撑着不倒下去的样子。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掌心对准自己的丹田,准备一掌拍下去。
就在她的手掌即将落下的瞬间,蛊市外围忽然传来一阵厮杀声,有人冲了进来,打头的是葛昭,她手里拿着刀,身后跟着十几个白蛊族的人,直接冲着血蛊门的守卫杀过去。
阿箬在这时候也动了,她从腰间取出蛊筒,把里头的白蛊放出来,白蛊和血蛊门的蛊虫撕咬在一起,整个蛊市瞬间陷入混乱。
曲意绵趁着混乱冲上去,一把抓住那个木盒,阴九反应极快,一掌拍向她的胸口,曲意绵躲不开,硬生生挨了这一掌,整个人被震飞出去,撞在木楼的柱子上,口吐鲜血。
她捂着胸口,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但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木盒,没有松开。阴九往她这边走过来,眼神阴冷,说,“找死。”
就在阴九抬起手准备补上最后一击的时候,一道剑气从侧面斩过来,逼得阴九往后退了两步。
曲意绵抬起头,看见萧淮舟站在不远处,手里握着一把软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不再是之前那种柔弱无力的样子,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凛冽和决绝。
他站在那里,剑尖指向阴九,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动她,死。”
第六十二章 白蛊复仇,血蛊覆灭
萧淮舟那一剑斩出去的时候,曲意绵看见他手腕上的青筋暴起,剑身在月光下抖得厉害。
阴九被逼退两步,没有立刻反击,而是盯着萧淮舟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声很冷,“你这副样子还想护人?”
萧淮舟没有接话,只是把剑尖压低了一寸,挡在曲意绵身前。
阴九手里凝出一道黑色的蛊气,直奔萧淮舟面门。萧淮舟侧身避开,反手一剑削向阴九肩头,但这一剑的力道明显不如刚才,阴九只是稍微偏了一下身子就躲过去了,随即一掌拍向萧淮舟胸口。
曲意绵在这时候冲上去,用刀架住了那一掌,但阴九的掌力太重,她整个人被震得往后退了三步,差点吐出血来。
她咬着牙稳住身形,把刀横在身前,对萧淮舟说:“你退后。”
萧淮舟没有退,反而往前站了半步,和她并肩。
阴九看着他们两个,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真是感人,可惜没用。”
他说完,从腰间取出一个黑色的铃铛,铃铛一摇,整个蛊市里的蛊虫都开始躁动,从四面八方往这边涌过来。
阿箬在这时候吹响了竹哨,白蛊族的蛊虫从秘道里冲出来,和血蛊门的蛊虫撕咬在一起。但血蛊门的蛊虫数量太多,白蛊族的蛊虫很快就被压制住了。
阿箬脸色一变,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把里头的粉末撒出去,粉末落在地上,生出一股刺鼻的气味,那些血蛊门的蛊虫碰到这个气味开始乱窜,但只是乱了一小会儿,很快又恢复了秩序。
阴九看着阿箬,冷笑一声,“白蛊族的那点手段,在噬魂铃面前不过是小把戏。”他说完,把铃铛又摇了一次,这次铃声更急,那些蛊虫开始往人身上扑。
葛昭在这时候从侧面冲出来,动作极快,没有任何预兆。阴九反应也快,侧身避开,但葛昭的刀还是在他肩头划出一道口子。
阴九往后退了一步,盯着葛昭看了一眼,“无影司的人?”
葛昭没有回答,只是把刀收回来,重新摆出进攻的姿势。
曲意绵趁着这个空档,把怀里的木盒打开,取出心魂草,转身要给萧淮舟喂下去。萧淮舟看了她一眼,
“你的伤。”
“我没事。”她把心魂草塞进他嘴里,“你先吃下去。”
萧淮舟把心魂草咽下去,随即闭上眼睛,调息了片刻。曲意绵看见他脸上的颜色慢慢恢复了一点,肩头那道绛紫色也开始往回退,但退得很慢,像是在和什么东西拉锯。
阴九没有再对付葛昭,而是直接冲着曲意绵来。曲意绵举刀迎上去,但她刚才挨了阴九一掌,内伤还没压住,这一刀砍出去的时候,手腕一软,刀差点脱手。
阴九抓住这个破绽,一掌拍向她胸口。曲意绵躲不开,只能硬接,就在掌风要落在她身上的时候,萧淮舟从侧面冲过来,用剑挡住了那一掌。
两人的力道撞在一起,萧淮舟被震得往后退了两步,嘴角溢出一丝血。但他没有倒下,反而把剑往前送了一寸,剑尖直指阴九咽喉。
阴九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笑意终于收了,忽然开口,“你以为拿到心魂草就能活?你以为血蛊门只是一个江湖门派?”
萧淮舟没有接话,只是把剑压得更低。
阴九冷笑一声,“新帝早就和血蛊门有盟约,等你一死,血蛊门就能掌控江湖,以蛊控臣,独霸朝堂。你们这些人,不过是棋子罢了。”
这句话一出,曲意绵想起之前在京城的种种,想起那些暗处的手,想起卫承宇被封口的那一箭,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在了一起。
萧淮舟的脸色没有变,只是淡淡地说,“所以你今夜要杀我,是奉了新帝的命?”
阴九说,“不只是新帝,还有宰相。他们要你死,血蛊门就能拿到想要的东西。”
曲意绵听到这里,心里的怒火一下子烧起来。她握紧刀,往前走了一步,“那你今夜就别想活着离开。”
阴九看着她,笑了,“就凭你?”
曲意绵没有再说话,直接冲上去,刀法比之前更狠,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去。萧淮舟在她身侧,剑法和她的刀法配合得很紧密,两人一攻一守,把阴九逼得连连后退。
葛昭在这时候也加入进来,她的刀法和曲意绵完全不同,是那种无声无息的杀招,专挑阴九的盲区下手。阴九应付两个人已经有些吃力,再加上葛昭,开始露出破绽。
阿箬在旁边看准时机,把手里最后一瓶白蛊粉末撒出去,粉末落在阴九身上,那些白蛊立刻扑上去,钻进他的衣袍里。阴九脸色一变,想要把蛊虫逼出来,但曲意绵的刀已经到了,直接砍向他握着噬魂铃的那只手。
阴九躲不开,只能松手,噬魂铃落在地上,铃声戛然而止。那些血蛊门的蛊虫失去了控制,开始四散逃窜。
曲意绵趁着这个机会,一刀砍向阴九胸口。阴九想要格挡,但萧淮舟的剑已经从另一侧刺过来,封住了他的退路。葛昭的刀在这时候从背后袭来,直接刺穿了阴九的后心。
阴九身子一僵,往前倒下去,嘴里还在说什么,但已经听不清了。
曲意绵站在原地,看着阴九倒下,心里没有任何轻松的感觉,反而更沉了。她转过身,看见蛊市里的血蛊门蛊卫已经被白蛊族的人清剿得差不多了,到处都是尸体和蛊虫的残骸。
阿箬走过来,捡起地上的噬魂铃,“这个东西终于拿回来了。”她看了一眼曲意绵,“你们的事办完了,我们的事也该办了。”
曲意绵点了点头,“我答应过你的事,会做到。”
阿箬转身去指挥白蛊族的人收拾残局。
曲意绵转过身,看见萧淮舟靠在木楼的柱子上,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但还是很白。她走过去,“怎么样。”
萧淮舟说,“心魂草起效了,蛊毒在退。”
曲意绵松了一口气,正要说什么,忽然感觉胸口一阵剧痛,整个人往前栽倒。萧淮舟伸手扶住她,但她已经昏过去了。
李怀安从旁边冲过来,给曲意绵把脉,脸色很难看,说“她之前挨了阴九一掌,内伤压不住了,现在又强撑着打了这么久,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必须立刻用药,否则撑不过今夜。”
萧淮舟把曲意绵抱起来,对李怀安说,“用什么药都行,救她。”
李怀安说,“这里没有药,必须回京城。”
萧淮舟看了一眼四周,“那就现在走。”
阿箬在旁边听到,说“你们现在走不了,血蛊门虽然被清剿了,但外围还有他们的人,你们这样出去,必死无疑。”
萧淮舟说,“那你有什么办法?”
阿箬沉默了一会儿,“我可以送你们出去,但你们欠白蛊族的那件事,必须记着。”
萧淮舟说,“记着。”
阿箬点了点头,带着他们往秘道方向走。就在他们要进秘道的时候,蛊市外围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很急,像是有一队人马正在往这边赶。
阿箬脸色一变,“是血蛊门的援军。”
萧淮舟抱着曲意绵,对阿箬说,“快走。”
几个人钻进秘道,阿箬把洞口的藤蔓重新遮好,随即吹响竹哨,让白蛊把痕迹抹掉。外头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但他们已经进了秘道深处,暂时安全了。
萧淮舟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曲意绵,她的脸色白得吓人,呼吸很浅,像是随时会断。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对李怀安说,“她能撑到京城吗?”
李怀安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第六十三章 京城急报,老臣陷狱
曲意绵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睁开眼睛,看见的是一间陌生的木屋,屋顶是茅草铺的,墙壁是竹篾编的,还透着光。她想坐起来,但胸口传来一阵剧痛。
李怀安从外头进来,见她醒了,走过来给她把脉。
“你的内伤比预想的重,五脏六腑不只是移位,还有两处撕裂,必须静养至少半个月,否则会留下病根。”
曲意绵没有理会这些话,“萧淮舟怎么样了。”
李怀安说,“心魂草起效了,蛊毒在退,但退得很慢,需要时间。“他顿了一下,”萧淮舟现在还在昏睡,但命保住了。“
曲意绵松了一口气,随即问”这是什么地方。“
李怀安说,”这是白蛊族的秘地,阿箬把他们安置在这里,暂时安全,但不能久留,血蛊门虽然被重创,但外围还有残余势力,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曲意绵点了点头,想要再问什么,但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随即有人推门进来,是葛昭。她脸上带着风尘,衣袍上还沾着血迹,显然是一路急赶过来的。
葛昭走到曲意绵床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封上盖着裴砚之的私印。
”这是裴砚之派人快马送来的。“
曲意绵接过信,拆开来看,信纸上的字迹很乱,像是在马背上写的,但每个字都清晰可辨。她看完第一行,脸色就变了,看完整封信,手指已经在发抖。
信里说,新帝在得知萧淮舟未死的消息后,当即以谋逆罪逮捕了苏廷远、沈御史、李尚书等十三位支持萧淮舟的朝中老臣,罪名是勾结逆党、图谋不轨。这些老臣被关押在天牢,三日后将在午门外公开处斩,以儆效尤。
不仅如此,新帝还派兵围剿了曲家在朝山的祖宅和南风馆的旧址。曲鸿被困在朝山县衙,无法脱身,曲靖和闻鄀带着曲家剩余的人拼死抵抗,但寡不敌众,已有多人伤亡。方镇北的三千精兵把曲家祖宅围得水泄不通,扬言要将曲家满门缉拿归案。
更恶毒的是,新帝还在京城散布谣言,说萧淮舟勾结南疆蛊族,意图用蛊术祸乱朝堂,曲意绵是他的同党,两人狼狈为奸,罪大恶极。这些谣言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百姓们对萧淮舟和曲意绵的态度从同情变成了仇视,甚至有人在街头焚烧他们的画像。
裴砚之在信的最后写道,新帝这是要斩草除根,不给萧淮舟任何翻身的机会。他劝曲意绵不要轻举妄动,京城现在是龙潭虎穴,贸然回去只会送死。但他也知道,曲意绵不会听这个劝。
曲意绵把信看完,手指把信纸捏得皱巴巴的。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随即睁开眼,眼里的神色变得极冷。
她对李怀安说,”给我用药,我要立刻启程回京。“
”你现在这个状态,别说回京,就是下床走路都困难,强行动身只会加重伤势。“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老臣被杀。“
李怀安还想劝,但曲意绵已经撑着床沿坐起来,动作牵扯到伤口,她咬着牙没有出声,只是对葛昭说,”去准备马匹和干粮,越快越好。“
葛昭没有多问,转身出去了。
李怀安看着曲意绵,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叹了一口气,从药匣里取出几瓶药,”这些药能暂时压住你的伤势,但只能撑三天,三天之后如果不好好休养,你的命就保不住了。“
曲意绵接过药,”三天够了。“
她把药收好,随即问”萧淮舟能不能动身。“
李怀安摇了摇头,”萧淮舟现在还在昏睡,心魂草虽然在起效,但他的身体太虚弱,至少需要五日才能恢复到能够行动的程度。如果现在强行带他走,路上颠簸会让蛊毒反复,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曲意绵听完,沉默了很久。她知道李怀安说的是实话,但她也知道,如果她不回京,那些老臣就必死无疑,曲家也会被灭门。她不能等,也等不起。
她最终做了一个决定。”你留在这里照顾萧淮舟,等他醒了,告诉他我回京了,让他不要跟来。“
李怀安皱起眉,”你一个人回去,这是送死。“
”我不是一个人,葛昭会跟我一起去。“她顿了一下,补充说,”还有裴砚之在京城接应,不会有事。“
李怀安还想说什么,但曲意绵已经站起来,虽然脚步有些不稳,但她还是走到了门口。
”如果我回不来,你就带着萧淮舟离开南疆,越远越好,不要再卷入这些事。“
李怀安看着她,最终没有再劝,”你保重。“
曲意绵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外头,葛昭已经准备好了两匹快马和干粮。阿箬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说这是白蛊族的驱蛊粉,路上如果遇到蛊虫,撒一点就能驱散。她把布包递给曲意绵,”你救了白蛊族,这是我们的谢礼。“
曲意绵接过布包,道了谢,随即翻身上马。葛昭也上了马,两人没有多说什么,直接策马离开。
马蹄声在瘴林里响起,很快消失在雾气深处。
阿箬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离开的方向,小声说了一句,”这两个人,怕是回不来了。“
李怀安站在木屋门口,没有接话,只是转身回到屋里,继续给萧淮舟施针。
曲意绵和葛昭一路狂奔,从南疆到京城,正常需要十日,但她们只用了五日。这五日里,她们几乎没有停下来休息,只在马匹撑不住的时候换马,在饿得受不了的时候啃几口干粮。曲意绵的伤势在路上反复发作,每次发作她都咬着牙撑过去,把李怀安给的药一瓶接一瓶地灌下去。
第五日傍晚,她们终于赶到了京城外围。
京城的城门比往常戒备森严,守城的士兵数量增加了一倍,每个进城的人都要接受盘查。曲意绵和葛昭没有从正门进,而是绕到城墙的一处偏僻角落,那里有裴砚之提前安排好的暗道。
她们从暗道进了城,直接去了裴砚之的府邸。裴砚之见到她们,脸色很难看,”你们怎么来了,现在京城到处都是新帝的眼线,你们一旦暴露,连逃都逃不掉。“
曲意绵说,”我不是来逃的,我是来救人的。“
裴砚之叹了一口气,说那些老臣被关在天牢,守卫森严,想要劫法场几乎不可能。而且新帝已经下了死命令,三日后午时三刻,必须当众处斩,任何人胆敢阻拦,格杀勿论。
曲意绵说,”不可能也要试,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
裴砚之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说,”我手里有一批人,是当年跟着先帝的旧部,这些年一直隐藏在京城,可以帮你。但你要想清楚,一旦动手,就是和新帝彻底撕破脸,再也没有回头路。“
曲意绵说,”我想清楚了。“
裴砚之点了点头,说”那好,我这就去安排。“
”但有一件事你必须知道,新帝这次不只是要杀那些老臣,他还要借这个机会,把所有支持萧淮舟的势力一网打尽。午门外的处斩,很可能是个陷阱,等着你们自投罗网。“
曲意绵说,”我知道,但我还是要去。“
裴砚之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去安排人手。
曲意绵站在原地,握紧了腰间的刀。她知道这一去凶多吉少,但她别无选择。那些老臣是为了萧淮舟才被抓的,曲家是为了她才被围剿的,她不能让他们白白送命。
三日后,午门外,刑场已经搭好。
第六十四章 夜闯京城,暗渠潜行
午门外的刑场搭好的消息是傍晚传进裴砚之府里的,送信的人是裴砚之安插在禁军里的眼线,信只有一句话:明日午时,刀落。
曲意绵坐在裴砚之书房里,把那张纸条压在砚台底下。
进城的路上曲意绵的伤又发作了一次,李怀安给的药已经用了一半,但胸口那块还是憋着的,但她没有让裴砚之看出来。
裴砚之在案前铺开一张京城地图,用手指在几处位置点了点,”天牢在皇城西侧,外头有两道门,里头有三班守卫轮换,硬闯是死路,但午门外的刑场有变数。“
他说,”刑场的架势是摆给人看的,摆给所有还在观望的朝臣看,摆给还有二心的将领看,摆给京城里那些传着谣言的百姓看。新帝要的是一个不可逆的局面,要的是萧淮舟彻底没有翻身的可能。但凡逼得太急,事情就有可能走向另一个方向。“
葛昭在旁边听完,开口问了一句,”禁军是谁在统领。“
裴砚之说了一个名字,“这个人当年是先帝的亲卫,后来被新帝招揽,但他有一个旧部至今没有表态,就驻在城西。”
曲意绵把砚台移开,重新看了一眼那张纸条,随即抬起头,问裴砚之,“南风馆的情报网现在还能用多少。”
裴砚之说,“能用七成,另外三成在围剿里折损了。”
曲意绵说,“够了。”
她把地图拉到自己面前,在几处位置画了圈,思路说得很快,听起来像是早就想好了,但裴砚之知道她是刚才边听边算出来的。
“葛昭带人走地下水道,京城地下有一条引水渠,从城西一直通到皇城根,当年修缮的工匠里有南风馆的人,图纸裴砚之应该拿得到。葛昭从渠道进去,不打草惊蛇,只在几处守卫交接的节点制造混乱,打乱禁军的轮换节奏,让外围的防线薄三刻钟。这三刻钟,裴砚之把手里的罪证散出去,不是散给朝臣,是散给百姓,散到菜市口、散到码头、散到茶馆,让京城里的人在明日午时之前都知道,新帝的诏书是假的,老臣是被冤进去的,蛊族的事是栽赃的。”
裴砚之听到这里皱了一下眉,“罪证散出去,百姓信不信是一回事,禁军动不动是另一回事。”
“禁军不需要全部动,只需要那个当年先帝亲卫出身的统领,在刑场上迟疑一下,哪怕只是迟疑,就够了。”
裴砚之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反驳,转身去拿引水渠的图纸。
葛昭把图纸接过来看了一遍,“那我做什么?”
曲意绵说,“她和裴砚之的人从城门进,在法场外接应,曲靖那边已经在城外等着,曲家剩余的人跟着一起,从城门打开之后进来。”
葛昭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有多说什么,把图纸折起来揣进怀里,叫上裴砚之安排的几个人,出门去了。
那一夜,京城比平时更安静,安静得像是什么东西压在上头,连风都小了。裴砚之坐在书房里,把手里的罪证一份份整理好,分发给南风馆分布在城里的人手,每一份都用油纸包好,注了地址,让人在子时前后分批散出去,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要卡在禁军换班的空档。
曲意绵在裴砚之书房里等到亥时,胸口那股憋劲儿越来越重,她悄悄把药瓶摸出来,倒了两颗,就着茶水吞下去,随即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裴砚之侧过头,看见她手腕上沾着的一点血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桌上的一把短刀推到她面前,“这是先帝当年赐给过南风馆的,淬过药,见血封喉。”
曲意绵把短刀别进腰间。
子时刚过,城西方向传来隐隐约约的动静,不是厮杀声,是一种压着的喧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翻涌。裴砚之接到消息,说地下引水渠的出口已经打开,葛昭带人进去了,守卫那边开始出现混乱,城西的两处哨位同时告急,抽调了外围守城的人手过去补位。
城门这边薄了。
曲意绵和裴砚之的人从一处暗道出去,绕到城门侧边。守城的禁军比平时少了两队,剩下的人站得松散,几个人交头接耳,不知道在说什么。裴砚之低声说,城里刚才有消息传开,说什么苏廷远等人的案子有隐情,百姓开始聚在几处地方议论,禁军里也有人在传,禁军统领那边派人去压,但压不住。
城门在这个时候悄悄开了一道缝,不是从里面开的,是葛昭的人从引水渠里出来之后,绕到城门机括那里动了手脚。缝很小,只容一个人侧身进去,但够了。
曲意绵第一个进去,后背紧贴着城门,感觉城门的石头缝里渗出夜风,凉的,带着皇城里松柏的气味。她在里头站定,往右看了一眼,守门的禁军背对着她,正在往远处看什么,像是城里某处有动静,把他的注意力引走了。
她趁着这个空档往前走,裴砚之的人一个一个跟进来,最后是曲靖带着曲家剩余的人从城外进来,动作比她预想的快,说明城外那边接到信号的时间卡得很准。
进城之后,曲意绵没有停,直奔午门方向。
路上并不顺。
他们在靠近皇城的一条巷子里碰到了一队禁军,这队禁军明显不是因为城西的混乱被抽调走的,而是专门在这条路上守着的,像是提前知道有人会从这条路过来。
曲意绵在巷子口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她原本打算绕道,但曲靖在她身后压低声音说,“这条路是最快的,绕道要多费半个时辰,到不了法场。“
她当机立断,让裴砚之的人分出一半从侧面去引那队禁军,她带着剩下的人趁乱过去。
中途有一段短暂的混战,很快压下去,但曲意绵的胸口在这里又被撞了一下,不是刀伤,是有人撤退的时候把她撞进了墙角,那股憋劲儿一下子翻涌上来,她扶着墙站了片刻,感觉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往上涌,硬是咽了回去,重新迈步。
没有人注意到她这一下,葛昭不在,裴砚之在前头,曲靖在后头,谁都没往她这边看。
她重新跟上队伍。
午门外远远可以看见火把的光,是刑场那边的光,整齐、明亮,说明守卫人数足,刑场的架势没有散。曲意绵把手按在腰间短刀上,往前走的时候感觉脚步有些飘,但还是走到了。
刑场外围有禁军拦着,但比她预想的少,少了将近一半,显然城西和城里别处的骚动已经把人手分薄了。
裴砚之的人散出去的那些罪证起了效,午门外有零星的百姓聚在外围,不是来看热闹的,是来叫喊的,叫喊声不整齐,但声音很大,有人在喊苏廷远是冤的,有人在喊新帝的诏书是假的,守在外围的禁军一边拦一边往里看,样子很不稳。
曲意绵站在远处,透过火把的光,看见刑台上跪着一排人,是苏廷远等十三位老臣,他们的脸朝着台下,表情看不清楚,只能看见脖子上的枷和绑在身后的手。刽子手站在侧面,刀横在手里,在等午时的鼓声。
鼓还没响。
曲意绵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放开,换了一个更稳的握法,迈开步子往前走。
就在这时,刑场最外围的人群忽然向两边散开,散得很快,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头往外推。
人群散开的地方,走出来一个穿玄甲的人,不是禁军的甲式,也不是曲家的人,玄甲上有一个她在某处见过的纹样,但她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那个人走到禁军的队伍旁边,跟领头的禁军低声说了几个字,禁军领头的脸色变了。
变的方向不对,不是要让路,是要把刑场的外围收紧。
第六十五章 血染长街,法场劫囚
夜沉得像化不开的浓墨。午门外法场上,火把在风里明明灭灭,把铁灰的天映得越发惨淡。风里有血味、木头朽味,还有人群压抑的喘息。
曲意绵伏在对街酒楼檐后,手指冻得发僵,手里的铁胎弓却拉得满满的。她眯眼盯住刑台上赤膊的刽子手——那人正把鬼头刀举过头顶,刃在火光下泛着油光。
“时辰到——行刑!”
监斩官嗓子尖得刺耳。
弓弦“嗡”地一颤。
箭出去时没声响,等钉进刽子手脖子,人才反应过来。那大汉晃了两晃,刀“哐当”砸地,双手捂脖子,血从指缝喷出来。
“有刺客!”
法场炸了锅。禁军拔刀四顾,百姓推挤哭喊。混乱里,曲意绵从檐角跃下,黑衣在风里猎猎响。几个起落到了刑台前。
“新帝无道,残害忠良!”
她嗓子哑,字字却清楚:
“三年前北境雪灾,三十万石粮到百姓嘴里剩几口?去年修堤的银子进了谁口袋?今夜这些老臣——就因他们查出户部窟窿、兵械猫腻、后宫私通边将!”
人群“轰”地乱了。有些事早悄悄传,谁敢这样喊?
“这江山,”她踩在刽子手尸首上,剑指监斩台,“要叫蛀虫啃光了!”
“妖言惑众!”监斩官声音发抖,“拿下!就地正法!”
禁军却没动。这些兵多是京城子弟,谁家没在雪灾里死过人?前排几个年轻的手在抖,眼睛往刑台瞟——那些白发老头,不就是爹常念叨的“青天”么?
东边人群忽地分开。
萧淮舟穿玄色蟒袍走来,手里蟠龙金令在火下泛光。“见此令如见先帝。”他声音沉,“禁军收刀,退十步。”
禁军统领赵参将脸白了:“萧世子,这……”
“赵统领,”萧淮舟看他,“三年前先帝驾崩前夜,在养心殿见你半个时辰。给了什么,要你守什么,要我说么?”
赵参将嘴唇哆嗦,颓然挥手:“……退。”
西边房顶“嗖嗖”跳下数十黑影。裴砚之一身青衣,剑花三点,放倒三个侍卫。“救人!”
南边巷口同时冲出一伙,领头满脸刀疤——活阎罗葛昭。九环大刀一扫,两个守囚车的兵拦腰而断。
“老哥几个,受苦了!”葛昭劈开囚车锁。
刑台上,被铁链锁着的老臣怔住。御史大夫周俨六十多了,诏狱三月,十指尽断,却硬挺直佝偻的背,老泪滚出:“是……先帝的令牌……”
“快走!”曲意绵砍翻侍卫扶他。
“走?”周俨惨笑,“老夫这副身子,走多远?你们不该来……”
“周大人!”萧淮舟斩断他脚镣,“活着才能昭雪!”
长街尽头传来隆隆声,地皮在颤。
“京营铁骑!”
夜色里,黑压压骑兵涌来。打头将军举戟高喊:“奉旨诛杀逆党!一个不留!”
“结圆阵!”
裴砚之领人围成圈。葛昭啐口血痰:“他奶奶的,痛快!让狗腿子见识北境狼兵!”
刀剑第一次狠狠相撞。
火星乱迸,金属刮擦声刺耳。曲意绵剑如毒蛇,专找甲缝钻。可她清楚——京营铁骑披重甲,他们耗不起。
“砍马腿!”
几个汉子滚地削马腿。战马惨嘶倒地,阵形乱了一丝。可更多骑兵涌上,箭“嗖嗖”射来,葛昭两个手下成了刺猬。
萧淮舟守在囚车旁,左肩中箭浑然不觉,只死死护着后头老臣。
“这么下去……都得死……”曲意绵喘着想,胳膊发麻了。
京营后阵突然大乱!
几十个穿百姓衣裳的人,从怀里掏出军弩,对着骑兵后心齐射!临街店铺二楼窗户全开,滚油、石灰、砖石雨点般砸下。
“是街坊?”裴砚之一愣。
曲意绵看见熟面孔——西市打铁的王师傅,大锤砸碎骑兵脑袋;东街说书刘先生,袖箭射穿两人喉咙;更多面熟的街坊,抄家伙冲进来。
“周青天免过我家粮!”
“陈侍郎替我爹申过冤!”
“读书人不能白死!”
乱子野火般烧开。老百姓憋了多少年的怨气,炸了。
法场成人间地狱。
火把引燃旗幡尸首,黑烟卷血腥味冲天。青石板被血浸透,在火下泛暗红。垂死的哼,受伤的嚎,厮杀的吼。
混战中,曲意绵瞥见个人影——穿禁军衣却不动手,静静站在战圈外阴影里。不对,甲胄花纹……玄色底,金色螭纹……
她脑中一闪。
三年前,先帝驾崩前三天,御书房外台阶下,跪着一人,肩甲就是这螭纹——直属皇帝的“影卫”。可影卫早散了,听说最后一个指挥使那夜抹了脖子……
那人察觉目光,转身隐入巷子。
“曲姑娘当心!”
长刀劈到面门!曲意绵侧身,刀锋擦脸带出血珠。反手一剑捅穿对方喉咙,再抬头,玄甲人已不见。
百姓加入,战局偏了。京营骑兵不敢对平民下死手,一犹豫,命就没了。
半个时辰后,援军溃退。
“撤!回皇城!”
法场静下,只剩火噼啪和呻吟。曲意绵挂剑喘气,浑身是血。葛昭坐在尸首上包扎,裴砚之点人数,萧淮舟指挥救伤。
真正让她心沉的,是倒地的百姓。一个半大孩子趴着,背上三支箭,手还向前伸。曲意绵认出,是西市卖炊饼的哑巴小子,因他娘病着,每天做饼到半夜。
她走过去,蹲下,轻轻合上孩子眼睛。
“逮着了!”葛昭吼。
两个汉子从监斩台后拖出个人——穿太监衣,干瘦如柴,抖如筛糠,正是监刑太监冯保,皇后宫里总管。
“冯公公,”萧淮舟剑尖抵他喉,“皇后有什么吩咐?”
“杂家……不知道……奉旨监刑……”
“奉旨?”裴砚之冷笑,“奉陛下旨,还是皇后宰相旨?”
剑尖进半寸,血渗出。
“我说!”冯保尖叫,“皇后说……老臣一个不能留,尤其周俨……知道太多……”
“知道什么?”
冯保眼神躲闪,咬牙:“杂家说了也是死……”
葛昭一脚踩他膝盖,“咔嚓”脆响。冯保惨叫。
“三年前……宸妃娘娘……”冯保疼得语无伦次,“不是病死……是毒……”
全场死寂。
宸妃,先帝晚年最宠的妃子,萧淮舟生母。三年前“暴病”身亡,三日后,先帝驾崩。
“说。”
“宰相出主意……皇后动手……”冯保喘着,“毒叫‘三日醉’,中后如风寒,三日心脉断……陛下……那时太子……他知道……”
萧淮舟手指捏得咯咯响。
“太子那夜来皇后宫,杂家在门外……听见太子说:‘做得干净,别留痕迹’……”冯保哭嚎,“杂家只听见了!饶命——”
曲意绵走到他跟前。
想起她爹曲锋,左都御史,宸妃死后第七天上书严查,第十天被贬,三月后“失足”坠崖。想起娘哭瞎的眼,自己从千金小姐成罪臣之女,北境三年每夜握爹断剑睡。
“我爹,”她轻声,“曲锋的死,有关么?”
冯保缩脖。
够了。
剑光一闪。
冯保喉喷血,瞪眼,嗬嗬倒地。
曲意绵握滴血的剑,看萧淮舟。两人目光相撞,看见彼此眼里滔天的恨,同样的痛。
“现在你懂了,”她哑声,“我为何必须回来。”
萧淮舟闭眼,再睁时只剩冰冷决绝。转身对众人:
“都听见了。三年前,宸妃被毒死,先帝恐也遭毒手。今夜这些忠臣,因查旧案要被灭口。而皇上——他知道真相。”
一字一顿:
“这江山,该换人坐了。”
静一瞬,葛昭举刀:“他娘的!干!”
“为宸妃申冤!”
“为忠良报仇!”
呼声连成片。受伤百姓也挣扎爬起,举手中简陋家伙。
裴砚之冷静:“皇宫墙高,禁军主力在。宰相府有防备,硬碰硬是送死。”
“不要硬碰硬,”萧淮舟掏绢帛展开——先帝遗诏抄本,“要名分,要大义。今夜事,明日传遍京城。让所有人知真相,让有良心的大臣站过来,让将士自己选——跟弑父杀弟暴君,还是守江山社稷。”
曲意绵看长街尽头。皇城轮廓在夜色里如蛰伏巨兽。
她知道,今夜只是开始。宰相不会坐以待毙,朝中骑墙派观望,边将态度不明。暗处,还有那玄甲人……
“收拾战场,救伤,”她开口,声疲惫却狠,“死难百姓厚恤。被俘兵士,愿降收,不愿放。”
“放了?”葛昭瞪眼。
“他们多听令行事,”曲意绵看那些被捆俘虏,不少年轻,眼有惧意,“杀首恶,非小卒。听好——”
提高嗓门:
“今夜起事,不为私仇,不为抢权,为肃清朝纲,还天下公道!愿随者,兄弟相待!不愿者,现可走,绝不为难!”
俘虏骚动。半晌,一年轻兵哭出:“我哥修堤被贪官活埋……我随姑娘!”
有人带头,又站出几十。更多人低头,敌意淡了。
“裴先生,安抚街坊,开仓救伤。葛昭,整顿队伍,清点兵器粮草。萧世子……”她看萧淮舟肩箭伤。
“你得包扎,”声低下来,“后头硬仗,还指你。”
萧淮舟看她染血的脸,伸手,用未染血拇指内侧擦她脸上伤口旁血迹。动作轻,快,像错觉。
“你也是。”
远处打更——四更天。东天透灰白,夜将尽,天未亮。
曲意绵走到刑台边沿,看法场。火把渐灭,青石板上凝血在晨光里变暗紫,像洗不净的污渍。
她知道,从今夜起,京城变了。暗流成滔天浪。她和身边人,已站浪尖。
身后脚步,裴砚之走来低声道:“宰相府一时辰前有密使出城,往北。”
“北……找镇北军?”
“十有八九。宰相妻弟是镇北军副将。”
“来得及截?”
裴砚之摇头:“出去太久。且……人见那玄甲人往宰相府去,到府外不见,如蒸发。”
曲意绵望宰相府方向。那宅静悄悄,似不知今夜事。
可她知,那老狐狸未睡。不仅未睡,怕已在铺下一张网。
“暗哨盯死宰相府,鸟飞出也知去向。查清影卫当年事。那玄甲人……怕是关键。”
“明白。”
裴砚之退下。曲意绵独站,直到晨光刺破云,照她血迹斑斑的手。
新的一天始。这一天,注定用更多血染。
她紧握剑柄,转身向医帐。帐内,萧淮舟光膀由郎中取箭,见她进,抬眼。
“信儿,宰相派人北求援。”
萧淮舟脸色不变,箭拔出时闷哼,才慢慢道:“让他们来。正好,有些账,该与镇北军算。”
帐外号角——葛昭整队。
曲意绵掀帘,见晨光中,疲惫却挺直的身影。百姓未散,反更多,有人送热粥伤药,妇人包扎伤者。
一老头颤巍巍走来,要跪:“曲姑娘,你们……定要赢。这京城,天下……不能这样了。”
曲意绵扶住他,喉发紧,说不出话。
只点头,转身,向渐亮的天走去。
长街尽头,皇城轮廓愈清。更远,乌云正聚,预告另一场风雨。
但这回,她不是一人了。
第六十六章 皇宫合围,金銮对峙
短刀“当啷”落地那声响还没散干净,裴砚之那句“铁锁从里头锁死的”就像根冰锥子,直直扎进曲意绵耳朵里。
她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指甲掐进掌心,疼得让她清醒。殿里头静得吓人,新帝瘫在龙椅边上,眼神涣散,那些大臣缩在柱子后头,大气不敢出。可她知道,这静是假的——宰相跑了,带着他那身诡计和不知多少后手,从眼皮子底下溜了。
“葛昭。”曲意绵没回头,声音不高。
“在呢!”葛昭抹了把脸上的血,从殿门口跨进来,九环刀拖在地上,刮出刺啦的响。
“带二十个人,守死金銮殿前后门。殿里这些人——”她扫了一眼那些大臣,“一个不准放出去,也一个不准放进来。擅闯者,不必请示。”
葛昭咧嘴笑了,那笑在满脸血污里显得瘆人:“好嘞!老子就喜欢这种活儿。”
“萧淮舟。”
萧淮舟从侧殿方向转过身,他脸色还是白,但握剑的手很稳。
“你伤势未愈,不必跟来。”曲意绵说,“留在这儿,稳住局面。外头那些影卫……你熟,你调度。”
萧淮舟看着她,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点了点头。
曲意绵这才转向裴砚之:“人在哪儿发现的?”
“侧殿西暖阁,书架后头。”裴砚之语速很快,“两个兄弟被打晕了,后脑有淤伤,是重物击打。墙上暗格是新撬的,木头碴子还新鲜。锁是精铁簧锁,从里头闩上的,外头打不开。”
“暗格多大?”
“三尺见方,成人躬身可入。”
曲意绵抬脚就往侧殿走。裴砚之跟在她身后半步,压低声音继续说:“我问过宫里老人,金銮殿侧殿确实有两条密道,一条通往后宫,一条通往宫外。但太宗朝时怕宫人秽乱,把宫外那条填了,只剩通往后宫那条,出口在……在冷宫废井里。”
冷宫。
曲意绵脚步不停,脑子里飞快地转。宰相那样的人,不会往死路上跑。冷宫废井——那地方荒了多少年了,井口早被乱石堵了,就算能出去,外头也是死胡同。
除非……
“那条密道,”她突然问,“当年是谁督建的?”
裴砚之愣了一下:“工部存档我查过,是永昌三年,督建官叫……”他顿了顿,脸色变了,“李庸。李庸是宰相的远房表亲,前年病故了。”
曲意绵冷笑一声。
侧殿西暖阁里,两个受伤的兄弟已经被抬到一旁,郎中正在包扎。书架被推开一尺,露出墙上那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口三尺见方,边缘参差不齐,确实是新撬的。凑近了闻,有股陈年的霉味,还混着一点……灯油味。
有人刚从这里进去,还打了灯。
裴砚之蹲下身,用火折子照了照洞口地面。灰很厚,但有几处脚印凌乱,最深的一双脚印,靴底纹路是宫里头侍卫常穿的式样,但前掌磨损得厉害——这是个常年练武、习惯前脚掌发力的人。
宰相不会武。他身边带着人。
“几个人?”曲意绵问。
“至少三个。”裴砚之指着脚印,“这双是练家子,旁边这两双脚印浅,步幅小,应该是随从或太监。”
曲意绵盯着那洞口看了两息,忽然伸手:“火折子给我。”
“你要进去?”裴砚之皱眉,“太险。里头什么情况不清楚,万一有机关——”
“他跑不远。”曲意绵接过火折子,弯腰就往洞里钻,“你带十个人,绕去冷宫废井出口堵着。记着,别硬闯,在出口外五十步设伏。他既然选这条路,肯定有后手。”
裴砚之还想说什么,曲意绵已经半个身子进了洞。黑暗吞没了她,只有那点火光在深处摇晃,越来越小。
密道里比想象中宽敞,但矮,得弯着腰走。曲意绵一手举着火折子,一手按在刀柄上,步子放得很轻。脚下的灰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没什么声响。但前面不远,隐约能看到新鲜的脚印,杂乱地延伸到黑暗深处。
空气里有股陈腐的霉味,还混着一丝淡淡的腥气——不是血腥,是那种多年不见天日的、石头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墙壁是青砖砌的,砖缝里长着些滑腻的苔藓,火光照上去,泛着幽绿的光。
走了约莫一炷香工夫,前面出现岔路。
两条道,一条往左,一条往右。往左的那条,地上脚印杂乱,一直延伸进去。往右的那条,灰很均匀,不像有人走过。
曲意绵在岔路口停下,蹲下身仔细看。往左的脚印确实新鲜,但……太乱了。三个人逃命,脚印该是往一个方向去,可这些脚印有进有出,互相叠着,像有人在原地转过圈。
她伸手摸了摸右边那条道的灰尘,指尖沾了一层,厚薄均匀。
不对。
宰相那样的人,逃命时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
她举起火折子,凑近左边通道的墙壁。青砖上,有几处刮痕,很新,砖粉还没落干净。再往上看,通道顶上有几块砖的颜色略浅——那是后来补的。
陷阱。
曲意绵退后半步,毫不犹豫地拐进了右边那条道。
这条道比左边窄,也更矮,得半蹲着走。灰尘很厚,每走一步都扬起一片,呛得人想咳嗽。但她走了十几步,就发现不对——脚下的灰,越往前走越薄。
有人打扫过这条道。不是最近,是经常。
通道开始往下倾斜,坡度很缓,但能感觉到。空气里的霉味淡了,反而多了一股……香火味?很淡,丝丝缕缕的,混在陈腐的空气里。
又走了半柱香,前面出现光亮。
不是出口的天光,是灯火的光,昏黄昏黄的,从一道门缝里漏出来。门是木头的,老旧,但没锁。曲意绵熄了火折子,贴在门边听了听。
里头有声音,很轻,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还有……喘息声,粗重,急促,像是受了伤。
她轻轻推开门。
门后是一间石室,不大,方方正正,四面墙都是青砖。石室中央摆着一张石桌,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捻得很短,光勉强照亮四周。桌边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穿着宰相那身紫袍,但袍子下摆撕破了,露出里头的中衣。
那人没回头,只哑着嗓子说:“来了?”
曲意绵没动,刀已出鞘三寸。
“等你很久了。”那人慢慢转过身。
不是宰相。
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太监,面白无须,脸上褶皱很深,眼神却清亮。他左手捂着右肩,指缝里有血渗出来,紫袍肩部一片深色。
“曹公公。”曲意绵认出来了,这是先帝身边的大太监曹谨,三年前先帝驾崩后,他就“病故”了。宫里人都以为他死了。
“难为曲姑娘还记得老奴。”曹谨笑了笑,那笑在昏暗里显得惨淡,“宰相不在这儿,早走了。老奴留在这儿,是为了等姑娘,给姑娘捎句话。”
“什么话。”
曹谨喘了口气,血从指缝里滴下来,落在青砖上,“啪嗒”一声。“宰相让老奴告诉姑娘……金銮殿那把椅子,你坐不稳。不是因为你不够狠,是因为你不懂……”他顿了顿,咳了两声,“不懂这宫里头的规矩。”
“什么规矩。”
“吃人的规矩。”曹谨眼神有点涣散了,声音越来越低,“先帝懂,先帝就是太懂了,才……才活不长。宰相也懂,所以他跑了。姑娘你……你不吃人,人就吃你……”
他身子晃了晃,往前栽倒。
曲意绵上前一步扶住他。曹谨右肩的伤口很深,是刀伤,但不止一处——他心口还有个细小的针孔,周围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黑。
毒针。
“他……他从另一条道走了……”曹谨抓住曲意绵的袖子,手在抖,“冷宫废井……是幌子。真正的出口在……在奉先殿后头……佛龛底下……”
“为什么要告诉我?”
曹谨咧了咧嘴,血从嘴角流出来:“先帝……对老奴有恩……老奴欠他一条命……如今,还了……”他眼睛慢慢闭上,手松开了。
石室里静下来,只剩油灯“噼啪”的轻响。
曲意绵放下曹谨,站起身。油灯的光把她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晃动着。她盯着那影子看了两息,忽然转身出了石室,沿着来路往回走。
脚步很快,很急。
回到岔路口时,她没停,直接冲进左边那条道——那条有“陷阱”的道。通道很窄,她几乎是侧着身子往前挤。走了约莫二十步,脚下忽然一空。
不是机关,是台阶。很陡的台阶,往下延伸。
她扶着墙往下走,越走越深。空气越来越凉,那股香火味却越来越浓。台阶尽头又是一道门,虚掩着,里头有光。
推开门,是另一间石室。
比刚才那间大得多,像是个小佛堂。正面供着一尊佛,佛前香炉里还插着三炷香,刚烧到一半。佛龛下有个蒲团,蒲团前的地砖被掀开了几块,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洞口。
这才是真正的出口。
曲意绵走到洞口边,蹲下身。洞口有梯子,木制的,很旧,但结实。她往下看了看,深不见底,有风从底下涌上来,带着泥土的潮气。
她没急着下去,而是起身走到佛前,看着那尊佛。佛是白玉雕的,面容慈悲,垂目微笑。可佛身上有几道裂缝,很细,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
她伸手,轻轻转了转佛手中的莲花。
“咔哒”一声轻响,佛龛后头的墙动了,缓缓移开一尺,露出后面一个小暗格。暗格里放着个铁匣子,没锁。
曲意绵打开匣子。
里头是几封信,纸已经发黄。最上面那封,信首只有两个字:“吾弟”。字迹她认识——是先帝的字。
她把信揣进怀里,转身走回洞口,顺着梯子往下爬。
梯子很长,爬了得有一盏茶的工夫。底下是条甬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甬道尽头又有光亮,这次是天光。
出口在一片荒草丛里,草丛外是条小巷,巷子两头都通着街。曲意绵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抬头看了看天。
天已经大亮了,日头明晃晃的,刺眼。
巷子口有脚步声,很急。裴砚之带着人冲过来,看到她,明显松了口气:“冷宫废井那边没人,我们中了调虎离山。你……”
“奉先殿后头的出口,查了吗?”曲意绵打断他。
裴砚之摇头:“还没。我留了人在那儿,但怕打草惊蛇,没敢靠近。”
“现在去。”曲意绵边说边往外走,“宰相没走远。曹谨用命给我指了路,这条路……他料定了我会追。”
“曹谨?”裴砚之一愣,“他不是死了三年了吗?”
“没死,刚死。”曲意绵脚步不停,“他肩上那一刀是宰相的人砍的,心口那根毒针……是他自己扎的。为了取信于我,也为了……”
也为了什么,她没说。
但怀里那几封信沉甸甸的,像块冰,贴在心口。
小巷通到一条背街,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乞丐缩在墙角晒太阳。曲意绵走到街口,忽然停住,转头问裴砚之:“奉先殿后头,是什么地方?”
裴砚之想了想:“是宗庙。供奉历代先帝灵位的地方。再往后,就是宫墙了。”
宫墙。
曲意绵抬眼,望向皇城方向。高高的宫墙在日光下泛着青灰色,沉默地立着,像一道巨大的、割开天地的影子。
“宰相要出宫,”她慢慢说,“但不出城。”
“为什么?”
“因为城外有镇北军,有援兵,但他信不过。”曲意绵收回目光,“他那样的人,只信自己手里的东西。而他现在手里最有力的东西,不在城外,在城里。”
裴砚之脸色变了:“你是说……宗庙?”
“奉先殿供着先帝灵位,宗庙里供着列祖列宗。那是大胤的根,是法统。”曲意绵声音很冷,“他若躲在宗庙里,我们攻,是不孝不敬;不攻,他就有了喘息之机。等援军一到,里应外合……”
她没说完,但裴砚之听懂了。
“那现在……”
“去宗庙。”曲意绵已经迈开步子,“但别带太多人。葛昭留在金銮殿镇着,萧淮舟稳住前朝。你跟我,再带十个好手,够了。”
“十个?会不会太少?”
“人多没用。”曲意澜说,“宗庙那地方,不是靠人多能打下来的。那是讲规矩的地方,而规矩……”
她顿了顿,想起曹谨临死前的话。
“而规矩,有时候比刀剑还利。”
日头又升高了些,明晃晃地照着皇城的青砖灰瓦。远处,金銮殿方向的喧嚣渐渐低了,可这寂静底下,暗流正往另一个方向涌去。
曲意绵摸了摸怀里的信,纸的触感透过衣料,微微发烫。
她知道,这场仗还没完。或者说,真正的仗,才刚开始。
第六十七章 冷宫囚帝,陈年秘辛
金銮殿的喧嚣渐渐压在了身后,曲意绵拍了拍怀里那几封信,脚步却没有往宰相那个方向去。
奉先殿的线,裴砚之已经带人堵住了。宰相那张网撒得再大,一时半会儿也收不拢。但金銮殿里还有一块死棋没动,新帝。
她在回廊拐角停下来,等萧淮舟跟上来,低声说了三个字:“去冷宫。”
萧淮舟的步子顿了一下,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沉默着跟上去。
冷宫在皇城西北角,离金銮殿有一段距离,要穿过两道夹道,绕过废置的承露台。这条路没什么人走,地砖缝里长着枯草,宫墙根儿底下堆着落叶,积了不知多少年,踩上去软踏踏的,没什么声响。曲意绵边走边把怀里那几封信的位置理了理,先帝的字迹,“吾弟”两个字,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宰相让曹谨捎的那句话,“你不懂这宫里头的规矩”她偏不信。
冷宫正殿的门是虚掩的,门轴锈了,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钝重的闷响。守在门口的两个内侍抬头,看见萧淮舟腰间的蟠龙金令,对视了一眼,退到一旁没敢拦。
殿里很暗,窗纸破了几处,风从破口进来,把角落里的烛火压得直扑腾。新帝坐在里头正中的椅子上,不是龙椅,只是一把普通的太师椅,背靠着椅背,双手搭在扶手上,像是在等什么人来。他的龙袍还是早朝时那件,但领口散乱了,腰间玉佩不知去了哪里,整个人看起来比金銮殿上更像一个普通人,多了几分垂暮的颓丧。
曲意绵跨进门槛,环顾了一圈。殿里除了那两个内侍,没有旁的人,宰相的眼线不在这儿。或者说,这会儿宰相自身难保,也顾不上这里了。
新帝听见脚步声,慢慢抬起头。看清来人,脸上的神情很复杂,不是恐惧,也不全是怨恨,像是一种很久以前就预备好的认命。
“你们终究来了。”他声音沙,是哑了一整天的那种沙。
曲意绵没有接话,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把视线往殿里角落里过了一遍。墙角有一只倒翻的铜盆,地面有新鲜的水迹,还有几片碎瓷——是砸过东西,不是很久之前的事。
萧淮舟站在她侧后方,没有说话,也没有靠近。
新帝盯着萧淮舟看了很久,嘴角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是低下头,手指慢慢收拢,把扶手上的漆捏出了一道浅痕。“朕知道你想问什么。”他说,“宸妃的事,遗诏的事,蛊族的事。”
“不是想问,”曲意绵开口,语气很平,“是要陛下说清楚。宰相已经走了,这殿里没有旁的人,陛下说出来,对陛下只有好处。”
新帝笑了一声,那笑很短,像被什么掐断的。“好处。”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朕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有人跟朕说什么对朕有好处。”
他站起来,在椅子前绕了两步,步子慢,像是腿脚不利索,或者只是太疲倦了。曲意绵手按在腰间刀柄上,没有动。
“当年宸妃的事,”新帝背对着两人,望着破窗外头灰白的天,“朕亲眼看见了。不是传闻,是朕亲眼。”他停顿了一下,“宰相来寻朕那夜,朕那时还是太子,宰相把一瓶药放在朕桌上,说了什么朕早忘了,但朕没有动那瓶药,也没有阻止。”
殿里静了一瞬。
萧淮舟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新帝转过身,看向萧淮舟,眼里有什么东西,像火熄了之后剩的那点灰,不是愤怒,是更深的、被压了很久的东西,“你的母妃那时候正得圣心,父皇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朝里有人说,若父皇百年之后宸妃所出……朕没有动那瓶药,是因为朕不敢,但朕也没有拦,是因为朕怕。”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讲一件很远的旧事,但手在抖,一直抖,他自己按住扶手,还是压不住。
“登基之后,”他继续说,“朕以为会好一些。但你活着的事传进来,朕夜里睡不着,就去问宰相。宰相给了朕一条路,说只要把萧淮舟一事做干净,旧案就永远是旧案,没人翻得动。朕信了。遗诏是假的,朕知道,蛊族的罪名是栽的,朕也知道,方镇北那边,朕批了印,没有多问。”
曲意绵往前走了一步,“无影司的事,血蛊门作乱,都是陛下点头的?”
新帝没有回避,点了点头,“都是。”
这两个字说出来,殿里又静了一段时间,连外头那点漏进来的风声都淡了。曲意绵想起北境三年,想起她爹那本弹劾的折子,想起曲家被外放,想起那些死在法场外头石板上的人,想起那个趴在地上伸着手的卖炊饼的哑巴小子。
“那曲家,”她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顿,“左都御史曲锋上书严查宸妃案,第十天被贬,三月后坠崖,是谁的意思?”
新帝转头看她,沉默了片刻,“是宰相的意思,朕……朕没有拦。”
这回曲意绵没有再说话。她把手从刀柄上放开,退了半步,仰头看了看这间殿的顶,顶上有几处斑驳的水痕,像是渗过雨,渍出暗黄的痕迹,很难看,像陈年的脓疮。
萧淮舟在这整段时间里始终没有开口,直到新帝把话说完,才慢慢走到新帝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两步的距离,萧淮舟低头看他,看了很久。新帝被看得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碰到椅子腿才站稳,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发抖。
可萧淮舟只是说,“我听完了。”
那语气太平,平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反而比恨更让人发颤。新帝握着椅子扶手,猛地往下压,指节发白,像是等着什么更厉害的东西落下来,却等到的只是这么三个字。
曲意绵从旁边开口,语气很冷,没有起伏,“陛下一生被宰相、被权位、被这把椅子裹挟,所有错都推给了恐惧,推给了旁人的手,推给了身不由己。”她顿了顿,“但那些死了的人,死得由己么?”
新帝闭上眼睛,没有回答。
“天道从不等人,”她说,“陛下今日说出来的这些,等案子清算,一字不差,都要还回去。”
殿里没有再多说话。曲意绵转身要走,脚步迈出去的时候,新帝忽然在身后说了一个字,“等——”
她没有回头,只停了一下。
“宰相那个人,”新帝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哪个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他不只是要跑。他这趟……带走了一样东西,从朕的内库里。”
曲意绵这才转过身,眼神落在新帝脸上。
新帝撑着椅子慢慢坐下,脸上的神情已经不是方才那种认命的松弛,而是掺了一点真实的惧意,“是一枚印——不是朕的玺印,是先帝在位时用过的、专门加盖在密旨上的那枚。那枚印,可以让任何一道假旨成为真旨。”
殿外的风拍了一下破窗纸,声音很响,曲意绵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再过一遍。
那枚印若落在宰相手里,不管他此刻逃到哪里,不管镇北军那边有没有接应。他随时可以用一道“先帝遗旨”,掀起另一场更大的风浪。
她走出冷宫大门,没有回头,脚步比来时快了整整一倍。巷道里,风卷着枯叶扑上来,打在她脸上,她眯眼往前走。
怀里那几封先帝留下的信沉甸甸的,还没打开,还没看清里头写着什么。
但她突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那枚印,跟那几封信,跟宰相此刻的去向,恐怕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第六十八章 宗室逼宫,择立新君
新帝被废的消息,是在黎明前传出去的。
不是正式旨意,是从金銮殿那几道被堵死的侧门缝里漏出去的,宗室的人动得比任何人都快。
曲意绵回到偏殿,换了件干净的外袍,正打算把先帝那几封信放到案上,葛昭已经大步踹开门,把脸凑进来,用下颌朝外扬了扬:”外头来了一群穿蟒袍的,看那阵仗,怕是宗室里的老爷们,七八顶轿子停在前头广场,轿帘都还没掀,就有小厮往里递帖子了。“
曲意绵把信收拢,搁回怀里,手按在信封上顿了顿,起身往外走。
广场上确实停了轿,但不止七八顶。她扫了一圈,数了数,至少十二三顶,规制参差不齐,有一等亲王的朱顶大轿,也有郡王的玄顶小轿,旁边跟着的幕僚管事挤了一地。日头已经升了一竿高,把人影拉得很长,广场青砖还是凉的,但那些人站在日头底下,脖子上冒着汗,眼神往正殿方向瞟,又往彼此脸上扫,没人先开口。
裴砚之拦在广场入口,手背在身后,笑着,很客气,也很不动地方。
曲意绵走过去,裴砚之侧身低声说了几句话。她听完,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把袖口重新理了理,走到广场正中,停在那堆轿子前头。
打头来的是三王爷萧珏,六十来岁,发鬓花白,穿的是整套亲王朝服,连袍角都没乱。他手里攥着一份折子,见曲意绵出来,把折子往前一伸,声音很平,不像是来求什么人,倒像是在宣读成文之事:”新帝失德,宗庙蒙羞。社稷不可一日无主,宗室与在京诸臣已具名联署,恳请世子殿下出继大统,以安天下。“
他身后一片附和声,轿帘动了几动,有人探出半个身子,有人直接下了轿,把联署折子往前递。签名密密麻麻,字迹各不相同,裴砚之凑过来粗粗数了数,往曲意绵耳边报了个数目。
曲意绵没有接那折子。
她只问了一句:”诸位来寻我,世子殿下人在哪儿?“
场面静了片刻。三王爷眼皮子动了动,”世子殿下……托病回绝了。老臣等只得来寻曲姑娘代为转达。“
代为转达。
曲意绵心里过了一遍这四个字,把其中的意思嚼了嚼,没说话,转身往内殿去。
萧淮舟在偏殿里,肩上的箭伤重新包扎过,白布绑得规矩,他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宗,没有看,只是搁在膝上。曲意绵进来,他抬头,见她神情,什么都没问,先开了口:”宗室来了?“
”三王爷带头,联署名单怕有百来人。“
萧淮舟把那卷宗放到一旁,手撑着椅子扶手,”我不坐那把椅子,这件事,我跟你说过不止一回。“
”我知道。“曲意绵走到他对面坐下,”但你不坐,宗室不会就这么散了,他们下一步会各自回去布局,等今日的共识冷了,明日就是新一轮的争位。拖一天,京城乱一天,冤案就多一天翻不了。“
萧淮舟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窗外有风,把廊下挂的灯笼吹得轻轻晃,日光从破了一角的窗纸缝里漏进来,在地上划了一道细长的亮。
他最终只说了两个字:”你说。“
曲意绵拿过一张空白的纸,把想法捋了一遍,说得很慢,很细:宗室里不是没有可用之人,择一位心怀苍生、行事公正者继位,比起强推萧淮舟上去,更能服众,也更能给冤案平反留出余地。萧淮舟若登基,宸妃案与旧帝旧臣的一切纠葛都会压在他身上,清算者与被清算者的边界会模糊,反而节外生枝。
”考验要设得实在,“她说,”不是比谁话说得漂亮,是要看谁真的能做事——京城法场附近还有没收殓的死者,百姓流离,粮价乱,冤案积压,这些事,让宗室里有意问鼎的,各自去办,七日之内,以实绩说话。“
萧淮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七王爷萧瑾,你见过么?“
曲意绵摇头。
”三年前他从封地进京述职,在刑部旁听过一桩积案,案子审完,他把自己的两年俸银贴给了受害家属,一声没吭走了。“萧淮舟停了停,”宗室里,这样的人不多。“
这话说得很轻,但意思很清楚。
当日午时,萧淮舟和曲意绵一同出了偏殿,在广场上当着宗室与联署朝臣的面,萧淮舟把那份联署折子退还给三王爷,只说了一件事:江山不是一纸联署推出来的,是做出来的,若宗室真心为社稷,那就先把眼前这摊子烂事收拾了,谁能收拾,谁就有资格坐。
他说完,转身就走,没给任何人追问的机会。
广场上又是一阵乱,有人皱眉,有人低头商量,有几位郡王当场就叫了轿准备走,三王爷萧珏站在原地,把那折子捏在手里,很久没有动。
曲意绵站在廊下,把这些反应都收在眼里,记在心里。
七王爷萧瑾,来的时候没有大轿,是一顶寻常的青布小轿,跟着的人也少,管事只有一个,小厮两个,听完萧淮舟的话,他没有走,而是在广场上转了一圈,找到了裴砚之,问了一件旁人都没有问的事:法场那边的死者,是否已经知会顺天府,安排收殓造册?
裴砚之当时怔了一下,才回过神来应答。
这个细节,曲意绵是后来从裴砚之嘴里听说的,彼时她正在内殿把先帝那几封信逐一拆开,看到第三封的时候,手停了很久,才把信纸翻到背面,把上面几行字反复读了两遍。
那封信是先帝写给宰相的,落款在宸妃薨逝前的第十九天,语气很克制,字里行间却压着东西,像一块用力按住伤口的手,按得越用力,血越渗得快。信里有一句话,先帝问宰相:”宸妃所出,朕百年后,何以自处?“
宰相的回答写在信的背面,不是宰相的字迹,是先帝的字迹,像是先帝把宰相的答复默写下来,永久存档:”此子若立,则旧事必翻,陛下身后难安。“
先帝,早就知道宰相打算做什么。
而他,选择了沉默。
曲意绵把这封信单独放到一边,没有立刻告诉萧淮舟。
接下来七日,宗室里的人按各自的路数动起来,广场上来往的轿子换了一拨又一拨。三王爷萧珏调动了他在顺天府的旧交,把积压三年的几桩冤案重新开了卷宗,排场做得很足,每日在堂前贴红告示,但裴砚之派人去问,受害家属说,人来了,问了话,东西一样没给,告示贴完,什么都没落实。
另几位王爷各自动了些,有的从自家库里调了两车米,往法场附近散了散,有的说要重查兵械账目,折子写了一半,又压下去了。
七王爷萧瑾没有贴告示,也没有大张旗鼓。曲意绵是第三天才注意到他的动静,起因是葛昭在街上跟人起了冲突,对方是个粮商,把粮价抬到了寻常时候的三倍,附近几条街的百姓在粮铺门口堵着出不来,双方快动手了。
葛昭把粮商捆了,解到曲意绵跟前,曲意绵正要发落,萧瑾的管事从人堆里挤出来,递了一份文书,说顺天府已经按七王爷的示下对几家大粮商约谈,压价令当日生效,让把人先放了,别打草惊蛇。
文书是真的,顺天府的印钤得清楚。
曲意绵看了文书一眼,看了那管事一眼,放了粮商,让裴砚之去查萧瑾这几天的行动轨迹。
查回来的结果,让她沉默了片刻。七日里,萧瑾没有进过正殿,没有在广场露过面,一直在顺天府、刑部和礼部之间来回,法场死者的收殓造册、冤案卷宗的重开、粮价约谈,都是他一件一件推着办的,没有告示,没有声响,事情一件一件落了地。
最后一日,宗室在偏殿议事,裴砚之把各家这七日的实绩整理成册,在案上摆开。三王爷来得早,坐在上首,等人齐了,先开了口,把自己这几日做的事说了一遍,语气四平八稳,听起来头头是道。说完,把目光往萧瑾那边转了转,”七弟这几日倒是深居简出,不知做了何事?“
萧瑾坐在末位,四十来岁,面相平淡,不是那种进门就让人侧目的人,他低着头翻了翻手边的册子,把文书往案上一放,没有多说话。
裴砚之把那本实绩册翻到萧瑾那一页,念了一遍。殿里安静了很久。
萧淮舟从始至终没有开口,坐在侧边,脸上看不出什么。曲意绵在他旁边,把众人的神情都收了收,最后目光落在三王爷萧珏脸上,在那人把表情重新收拢之前,捕捉到了很短暂的一瞬,不是愤怒,是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早就料到了,却还是觉得堵得慌。
七王爷萧瑾当日被众人推举,议事散了,萧淮舟起身,当着宗室的面,把那枚代为保管的蟠龙金令交还给萧瑾,说了一句:”社稷在前,请王爷珍重。“
萧瑾接了,没有推辞,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志在必得的意思,只是把金令收入袖中,对萧淮舟微微颔首,然后转过身,先去问裴砚之,冤案卷宗里头,最积压、最急的是哪一桩。
人群慢慢散了,广场上安静下来。
曲意绵站在廊下,把手揣进袖里,手指碰到了那几封信,先帝那封问宰相的信,还单独压在最底下,纸边已经磨起了毛。
葛昭从她身后凑过来,用肩膀碰了碰她:”这就完了?感觉少点什么。“
曲意绵没有立刻接话,目光往宫墙方向停了停。
宰相拿走的那枚密旨印,还没有下落。
宗室的事算是了了,但那枚印若用出去,随时可以是一道「先帝遗旨」落到任何人手上,掀起另一场波澜。宰相人在何处,镇北军的消息还没有传回来,那几封先帝亲笔信,里面牵扯的旧事,也还有一层没有翻开。
她转头问裴砚之:”镇北军那边,有消息了吗?“
裴砚之脸色沉了沉,”有一队斥候往北探,昨日发现镇北军大营以北三十里,有大批人马在调动,旗号不明,但……“他停顿了片刻,”探子传回来的最后一封信,落款是前日子时,之后就没了音讯。“
第六十九章 荣锦灵前,亡魂告慰
金銮殿的事暂时了结,但曲意绵心里有桩事一直悬着。她站在偏殿外,看着广场上渐渐散去的宗室,转头对萧淮舟说:“该去见她了。”
萧淮舟愣了一下,很快明白过来她说的是谁。他沉默地点头,肩上的箭伤隐隐作痛,但他没说话,只是跟着曲意绵往外走。
葛昭从殿门口跟上来,九环刀拖在地上,刮出一路响声。她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眼神空洞,像个没有魂魄的人。曲意绵回头看她一眼,没说什么,三人一起出了皇城。
南风馆的灵堂设在城南的一座废弃祠堂里,荣棠亲自守着。祠堂门口挂着白幡,风一吹,幡布拍打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曲意绵推开门,里头点着两排白蜡,烛火摇曳,把供桌上那张遗像照得忽明忽暗。
荣锦的遗像是临摹的,画工不算精细,但那双眼睛画得极准,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三分笑意,又有三分冷意。曲意绵站在灵前,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荣棠跪在蒲团上,头发散乱,眼睛红肿。看到萧淮舟进来,她猛地站起来,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手在抖。萧淮舟站在门口没有再往前,他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你还有脸来。”荣棠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她为了你,守了二十年,最后连命都搭进去了。你说,你配么?”
萧淮舟没有反驳,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额头几乎碰到地面。曲意绵看着他颤抖的肩膀,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荣姐姐从小就告诉我,”荣棠哭着说,“说她这辈子只有一件事要做,就是守着你活下去。我说不值得,她说值得。我恨你,恨得要死,但她若地下有知,看到你现在这样……她会心疼的。”
葛昭站在门边,手按在刀柄上,整个人僵硬得像块石头。她盯着灵位看了很久,忽然“噗通”一声跪下去,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额角渗出血来。
“我娘……”她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娘也是宸妃身边的人。她说过,宸妃待她如亲姐妹,她这辈子欠宸妃一条命。我……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她死之前,要我往北走,要我活下去。”
曲意绵看着葛昭,心里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她想起曲鸿说过的话,曲家外放朝山,也是因为宸妃案。这二十年,有多少人为了一个真相,为了一条命,付出了所有。
萧淮舟在灵前跪了很久,他没有哭,只是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许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宸妃案已昭雪,蛊祸已除,奸臣伏法。荣姑娘二十年守护,终得圆满。我……我会记得你,记得所有为我死去的人。”
荣棠别过脸,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她知道恨没有用,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但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曲意绵从怀里掏出那张蝴蝶面具,轻轻放在供桌上。那是从血蛊门据点搜出来的,面具上还沾着灰尘,但蝴蝶的纹路清晰可见。“南风馆这些年做的事,我都听裴砚之说了。荣姑娘走了,但南风馆不能散。这些姑娘们,都是走投无路才进的馆子,她们需要一个地方安身。”
荣棠抬起头,眼神里有疑惑,也有一丝希望。
“我和裴砚之商量过了,”曲意绵继续说,“南风馆的牌匾留着,但以后不做皮肉生意,改做别的。京城里需要帮助的女子很多,南风馆可以收留她们,教她们手艺,让她们有活路。至于那些幽蝶……她们当年也是被逼的,如今宰相伏法,她们若愿意,可以留下来,若不愿意,给她们一笔银子,放她们走。”
荣棠愣住了,半晌才哑着嗓子说:“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荣姑娘做的事,值得传下去。”曲意绵说,“她守了萧淮舟二十年,也护了京城百姓二十年。这份侠义之心,不该随她一起埋了。”
西行路从祠堂外走进来,她身后跟着南风馆的几个姑娘,都穿着素衣,神情肃穆。她走到灵前,跪下去,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馆主在世时,常说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让南风馆的姑娘们都有活路,不必再受男人摆布。如今曲姑娘愿意帮忙,我们没理由不答应。”
她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姑娘们说:“从今往后,南风馆改做善事,收留京城里无家可归的女子,教她们绣活、做饭、认字。谁若不愿意,现在就可以走,我给你们备好盘缠。谁若愿意留下,就在这灵前起个誓,往后一辈子,守着这份初心,不负馆主。”
姑娘们面面相觑,最后一个接一个地跪下来,对着灵位起誓。声音参差不齐,有哭的,有哽咽的,但每个人都说得清楚——不负荣锦,不负天下。
曲意绵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她知道,这不是结局,而是另一个开始。
祠堂外,天色渐晚,夕阳把云彩染成橙红色。葛昭站在门口,抬头看着天,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点光。曲意绵走到她身边,轻声问:“想起什么了吗?”
葛昭摇摇头,又点点头。“我不记得我娘长什么样,但我记得她说过的话。她说,活着就要像个人,死了也要死得值得。”
曲意绵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再说话。两人并肩站在祠堂门口,看着远处的天空,直到夜色彻底降临。
回到皇城时,裴砚之已经在偏殿等着了。他脸色凝重,手里拿着一封信。“镇北军的消息传回来了,”他说,“宰相带着人往北走了,北边三十里外,确实有人马在调动。但更要紧的是……”他停顿了一下,把信递给曲意绵,“先帝留下的那几封信,你看过没有?”
曲意绵接过信,心里咯噔一下。她知道,真正的麻烦,可能才刚刚开始。
第七十章 葛昭归心,捕快新生
萧瑾接了蟠龙金令,头一件事不是祭天告庙,而是召裴砚之进殿,把积压最久的三桩冤案卷宗摆上案头,一桩一桩往下看,看完问话,当日就往顺天府发了公文。偏殿那头,内侍们进进出出,脚步声乱而有序,宫里的气象正在悄悄换。
葛昭就是在这个当口被人请进了一间偏厢。
请她的是新帝身边新派来的宫人,捧着一方红漆托盘,上面放着一份官引,写的是羽林卫统领一职,四品武官,加封号,附俸银数目,数字写得清楚,连印都盖好了。宫人弯着腰,说是萧瑾的意思,说葛昭此番功绩卓着,身手非凡,正是可用之才,请她留京。
葛昭把那份官引翻了翻,没接。她问宫人,这是萧瑾的意思还是裴砚之的意思。宫人说是萧瑾亲授。葛昭把托盘往宫人手里推了回去,说了一句话,大意是自己不适合京城,京城的规矩她学不来。宫人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回话,葛昭已经转身走出去了。
曲意绵在廊下看见这一幕,没有问,等葛昭走过来,才开口说了一个字:“走?”
葛昭点头,把腰间九环刀的刀绳重新绑了绑,没多解释,就说了一句,朝山还有事没做完。
曲意绵知道她说的是什么。葛昭在无影司的那些年,手上有过不少案子,朝山境内有几桩失踪人口的线索,是她亲手埋进去的。那时候她是谍者,现在她想挖出来。
两人一起去向曲鸿辞行。曲鸿在军营侧门等人,见葛昭来,上下打量了一眼,没有多说客气话,只问了一件事:回朝山,吃不吃得了那份苦。
葛昭说吃得了。
曲鸿沉吟片刻,把腰牌摘下来,递了过去,说先借她用,回去之后再办正式的文书,从最低的捕快做起,一步一步来,想快都快不了。葛昭接了腰牌,没有嫌弃,用手掌把那块铜牌攥了攥,攥得很紧。
曲意绵站在旁边,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没有说话,但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了地,落得很稳。
回朝山的路走了七天。
天气已经开始转凉,路边的树叶黄了一半,风里带着干草的气息。葛昭一路话不多,但不是那种压着什么的沉默,只是习惯。她在马上坐得笔直,偶尔打量路边的村庄,偶尔低头看手背上那些旧伤疤,神情很平。
快进朝山地界的时候,路边有个老翁挑着担子走路,担子压在肩上,身子已经歪了,走得很慢。葛昭从马背上跳下来,也没招呼任何人,直接去接了担子,替那老翁挑了半里路,把担子搁在老翁家门口,才转身追上队伍。
曲意绵骑在马上,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没有出声。
朝山县衙门口,曲鸿当着一众捕快的面,把葛昭的来历说了七分实话,三分留了余地,只说是京城来的,曲家旧识,要来县衙跟差办案。堂下几个老捕快对视一眼,没有明着反对,但眼神里的怀疑藏得不太好,葛昭身上那种久经杀伐的气息压不住,与寻常女捕快截然不同,让人不自在。
葛昭对这些眼神一概不理,第一天就跟着最资历老的捕头出去跑了一趟差,是城东一桩街头斗殴,对方是个地头蛇,平日在那一片横行惯了,县衙来人,他压根没放眼里,开口就是威胁。
那捕头还没来得及说话,葛昭已经走上前,把那人的手腕一扣,往后一别,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疼而不断,那人哼都没哼出声就软了。葛昭把人提起来,扔给旁边的捕快,然后转头去扶被打的苦主,动作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捕头目瞪口呆地站了片刻,回过神来,脸上那层怀疑已经淡了一多半。
头一件真正棘手的事,来得比葛昭预料的快一些。
朝山西郊有个村子,接连三个月里,先后有两个孩子走失,家人报了案,但之前跟差的捕快查了一圈,说是孩子自己走散,没有找到人贩子踪迹,就搁置了。葛昭接了这两份旧卷宗,在房里翻了一夜,把里头几处前后矛盾的记录用朱笔圈出来,第二天一早去找曲鸿。
她把卷宗摊开,指了三个地方,说这三处问过的证人有重复,问的顺序也有问题,像是有人预先知道要问什么,提前串好了口供。
曲鸿听完,沉着脸,问她打算怎么办。
葛昭说她有一条线索,是她在无影司时留下的,朝山境内有个落脚点,当年被用来中转被拐的人口,她要去查那个地方。
曲鸿没有立刻答应,把她打量了一眼,说了一句:你若去,不是一个人去,带上两个人,遇到事不许擅自行动。
葛昭点头应了。
那个落脚点在城郊一处废弃的染坊里,外头看和寻常废屋无异,但葛昭进去之后,在地窖里摸到一处机关,机关后面是一条向西延伸的地道,地道走了三十余步,到了头,墙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像是有人最近用过这地方。
同来的两个捕快一人拿着火把往里照,另一人在地上发现了一块碎布,颜色和纹样是朝山本地一家布坊的货,那家布坊的东家,早在半年前就被人举报过行事鬼祟,但举报的人后来撤了状。
葛昭把那块布折好塞进怀里,没说话,把地道重新盖上,带着两人原路退出去。
回到县衙,她把这些一一禀报曲鸿,然后把那布坊东家的旧档也翻出来,和孩子失踪的时间线对照,发现失踪时间和那东家几次“进货”的时间高度吻合。
曲意绵那天恰好在县衙,她听着葛昭把这些推断说出来,看着妹妹站在堂中,语气平静、条理清晰,和当初在战场上那个漠然拔刀的人相比,像是换了一个壳子,又好像只是把那股劲儿用到了不同的地方。
案子在十天后告破,从布坊地窖里找到了两个孩子,人没有大碍,只是受了惊,瘦了许多。布坊东家背后还有一条线,顺着查下去,牵出了城里一个专做人口买卖的小团伙,已经活动了将近两年,在三个县里都有眼线。
消息传出去,城西那片的百姓聚在县衙门口,说要见葛昭。葛昭被曲鸿推出去,站在台阶上,面对那一群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站得很稳。孩子的娘挤进来,扑上来要给她磕头,葛昭往旁边闪了闪,没有让人跪下去,只说了一句,往后遇到事就来报官,别自己扛着。
那娘子哭着应了。
曲意绵站在衙门口的柱子边上,把这一幕看完,没有走过去,只是很轻地呼了一口气。她知道这条路葛昭还要走很久,朝山的百姓认人认的是时间,不是一件案子,但这是个开始,是一个扎扎实实的开始。
只是傍晚收差回来,葛昭在院子里磨刀,磨到一半,忽然问了曲意绵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问,又像是藏了很久。
她问:当初仇千海说,他把她留下来,是为了等她姐姐。
她问:曲意绵知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人,因为她,被他当成筹码。
曲意绵愣了一下,手里的茶碗停在半空。
院子里的风把磨刀的细碎声音拂散开去,天色已经暗了,灯笼还没来得及点,两人都在半明半暗里,葛昭低着头看刀,等着回答。
曲意绵想说没有,但那个“没有”在嗓子口滚了一圈,没有出来。
她想起那封还没有完全翻开的先帝遗信,想起宰相北逃的方向,想起那枚密旨印,想起裴砚之说的“探子之后再无音讯”。
她把茶碗放下,慢慢说,还不知道,但她会查。
葛昭没有再追问,继续低头磨刀,刀刃在磨石上走过,发出一声细而长的响。
第七十一章 南风新馆,侠行天下
南风馆重建的事,是曲意绵在回朝山之前就定下来的,但真正动起来,却是裴砚之一砖一瓦推着走的。
三六胡同在京城南边,靠着城墙根,一条不宽的巷子,两侧住的都是寻常人家,卖豆腐的、补鞋的、给人浆洗衣裳的,日子过得紧巴但有声响。旧南风馆的牌匾被西行路亲手摘下来,重新描金上漆,挂回去的时候,裴砚之站在梯子底下扶着,西行路站在梯子上,把牌匾挂正,两人各自退了一步看,谁都没说话,只是站了一会儿,才各自转身去忙。
头两个月,馆里收留的多是年纪小的女孩,有几个是城郊捡来的弃婴,有几个是被人牙子倒手好几次又辗转送过来的。西行路把人一一安置,给她们量了尺寸做新衣,又从城南请来一位老绣娘驻馆,开了绣活课。馆里另聘了一位大夫,姓杜,年纪不大,手艺很稳,逢三逢六在馆里坐诊,周边胡同的街坊渐渐也摸过来,带着头疼脑热的孩子排着队等号,南风馆的门槛不知不觉被踩低了半分。
裴砚之负责对外的那摊子事,他在刑部原本就有眼线,又借着萧瑾登基后推行的新政,把几条旧有的消息渠道重新整顿,南风馆接的头几桩案子都从这里来——有被丈夫卖掉的妇人寻求庇护,有被工坊主强扣工钱的小工来问出路,有孤身进京投亲却被拐走的少年在馆外徘徊了两日才终于进门。
蝴蝶面具的事,是荣棠提出来的。
她来馆里是在南风馆开张后第十五天,没有打招呼,直接进了院子,找到西行路,把手里一个布包放到桌上,打开,里头是七八枚蝴蝶面具,样式和荣锦在世时用的一模一样,漆面已经有些旧,但纹路清晰,蝴蝶翅膀上的金线还在。
荣棠说,这些是她留下来的,荣锦说过,这面具是南风馆的记认,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让人看见的。她说,若是馆里的人往后出门行侠,就把这面具戴上,让人知道南风馆在哪儿、在做什么。
西行路接了面具,没有当场回话,等裴砚之来了,把事情说了一遍,三人商量了一个时辰,最后定下来,面具往后是南风馆出门办事的凭信,戴着它,只做三件事:查不平,护弱小,送人回家。
这个规矩定下来没多久,京城里头一件挂着蝴蝶面具名号的事就传出去了。
城西有一家钱庄,东家与城里一个放债的团伙勾连,专门盯着刚进城的外乡人,把人骗进去做了高利贷的担保,贷没贷到,担保先签了,利滚利,一来二去,逼得人家破人亡。被逼得走投无路的一个外乡汉子,妻子和两个孩子已经被扣在钱庄做抵押,他进过顺天府,顺天府说案子要排期,他又找过城里几个袍哥,收了钱却不见动静。后来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摸到了三六胡同,在馆门口站了半天,才进去说了话。
裴砚之当天下午去查了那家钱庄的账,从账目里摸出了三处破绽,拿着破绽去找了顺天府一位他认识的主簿,第二日,顺天府快手提着拘票上门,把东家连同账房一起带走,扣押在钱庄的那家人也当天放出来了。
消息传出去,三六胡同来问路的人多了两倍,南风馆的门栏重新被踩高了。
曲意绵是通过葛昭的信知道这些的。
葛昭在朝山,一件一件往下写,字不算漂亮,但条理清楚,把京城的消息捎来,也顺带说了朝山这边的动静。她在县衙站住了脚,破了几桩案子,曲鸿给她正式挂了牌,她在信里把这件事写得很简短,只说腰牌已经换成正式的了,比借来的重。
曲意绵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箱底,和之前的几封摞在一起。
朝山这边,她自己也没闲着。
萧瑾登基后推的新政,有一条关于地方清吏的,各州县须在三个月内自查在案的积压冤案,上报刑部,限期复审。朝山境内这几年陆续有过几桩说不清楚的失踪案、死亡案,曲鸿把这些卷宗全翻出来,让葛昭和曲意绵分头接手,各自对照新政条款,逐一梳理。
梳理到第四桩的时候,曲意绵发现了一处对不上的地方。
那是两年前的一桩商户灭门案,一家三口在自家铺子里死亡,验尸报告写的是失火,但卷宗里附着一份街坊证词,证词里有一句话,说案发当夜有人在那铺子后巷出入,却没有被深究,只是附在卷宗末页,连画押都是后来补的,日期对不上。
曲意绵把这份证词的日期和卷宗封页的存档日期比对,发现证词是在案子结案之后才补进去的。
结案之后的证词,为什么要补进卷宗?
她把这个疑问压下来,没有立刻去问人,而是去找了城里几个老街坊,绕着那条后巷问了一圈。有个摆摊的老妇人说,那晚她见过那个进后巷的人,穿的是官差的衣服,不是县衙的,是朝山驻军的服色。
朝山驻军的服色。
曲意绵把这句话放在心里,绕回县衙,把那桩案子的卷宗重新压进箱底,按原样放好,没有声张。
那天傍晚,她去找了葛昭。葛昭在院子里喂马,听她把这件事说了一遍,手里的草料没停,问了一句:“那家铺子的东家,从前是做什么的?“
曲意绵说,”货运,走朝山到京城这条线。“
葛昭把剩下的草料全撂进槽里,用袖子擦了擦手,说:”走这条线的货运,从前有几家被强买强卖,买主最后都挂的是朝山驻军的名头。“
曲意绵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她想起方镇北。
方镇北虽然在宰相伏法时已被革职查办,但朝山驻军的根子不是一日长起来的,萧瑾的新政清了明面上的人,清不了埋在下面的暗桩。方镇北的旧部,没有全数入狱,有几个被就地遣散,现在在哪儿,做什么,没有人追得清楚。
那桩灭门案,很可能不是终点,而是一条线的其中一截。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出那条线到底通向哪里,但院子里的气氛沉了下来,沉得有些压手。
马槽里的马低头吃草,后院墙头上的猫跳下去,落地声很轻,把那一刻的沉默压断了。
葛昭重新把刀绳绑紧,说,”明天去问一趟那几个被遣散的驻军旧部的去向,“曲意绵说,”先把那份补进去的证词追一追,看当年是谁经手的。“
两人分了头,各自回屋。
当夜,曲意绵在灯下把那桩灭门案的细节又写了一遍,对照朝山境内另外几桩搁置案的时间线,排了一张图,图上有三处时间重叠——都在方镇北驻守朝山的第二年到第四年之间。
她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把笔搁下,去推了推窗。
院子里只有夜风,树叶动了动,墙角那盏灯笼在风里晃了一下,照出院子里一个人影,缩在墙角,不像是守夜的人,动作太过安静,像是在等什么。
曲意绵把窗重新带上,转身,把那张图压进书底,手在上面放了一息,才松开。
第七十二章 曲家团圆,故园安稳
曲意绵回到朝山的那天,天气出奇的好。她牵着马走进巷子,远远就看见曲家老宅的门楣重新刷了漆,朱红色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院子里传来曲母的说话声,正吩咐厨房备菜。曲意绵推开门,曲母正在廊下摆弄花草,听见动静抬起头,手里的剪子差点掉在地上。母女俩对视片刻,曲母眼眶一红,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女儿,确认没有伤痕才松了口气。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曲母拉着曲意绵的手,手心微微发颤,“你二叔说你在京城办事,我日日在家等着,就怕……”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曲意绵都懂。她握紧母亲的手,感受到那份久违的温暖,喉头有些发紧。
曲鸿从书房走出来,身上的官服换成了家常衣袍,腰间的佩刀还在,只是看起来比在京城时轻松了许多。他看着曲意绵,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只说了句:“回来了就去歇着,明日再说事。”
曲靖从外头回来,身后跟着闻鄀,两人手里提着从集市买来的布匹和糕点。看见曲意绵,曲靖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起来,大步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这丫头,总算舍得回来了。”闻鄀站在一旁,眼神柔和地看着这一幕,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晚饭时,一家人围坐在堂屋,桌上摆着曲母亲手做的几道家常菜。曲靖给曲意绵夹了块鸡肉,笑着说:“过了年就成亲,到时候你可得回来喝喜酒。”曲意绵应了一声,看着大哥脸上那种踏实的笑容,心里某个角落也跟着温暖起来。
曲鸿放下筷子,从怀里掏出一份圣旨递给曲意绵。圣旨上写着新帝对曲家的嘉奖,追认曲家二十年守护之功,赐予丹书铁券,保世代平安。曲意绵接过圣旨,手指摩挲着那层厚实的绸缎,心里百感交集。二十年的隐忍,二十年的提心吊胆,终于在这一刻有了交代。
“先帝当年那道密令,我一直压在心底,不敢对任何人说。”曲鸿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如今事了,曲家也该过几天安稳日子了。”他顿了顿,看向曲意绵,“你二嫂前些日子托人带话来,说想接你去府城住一阵,你若愿意就去,不愿意留在家里也好。”
曲意绵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起葛昭,想起南风馆,想起那些还没有结束的事。但看着母亲期盼的眼神,她还是点了点头:“先在家里住一阵,其他的以后再说。”
夜深时,曲鸿独自去了祠堂。祠堂里供着曲家祖先的牌位,最上面那一排是曲家几代人的灵位,角落里还摆着一块没有刻字的木牌,那是当年为先帝立的。曲鸿点上三炷香,跪在蒲团上,对着那块木牌深深叩了三个头。
“陛下,臣总算不负所托。”他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萧公子已经安全,宸妃冤案昭雪,曲家也能抬起头做人了。”说完这句话,他的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卸下了压了二十年的重担。
第二天一早,县衙门口聚了不少人。街坊们听说曲鸿官复原职,纷纷过来道喜,有人送了匾额,有人提着鸡蛋和米面,热闹得像过节。曲鸿站在衙门口,一一道谢,脸上难得露出笑容。
葛昭从人群中挤进来,她身上的捕快服已经穿得很合身,腰间的铜牌在阳光下泛着光。她走到曲鸿面前,把一份卷宗递上去:“曲大人,上个月那桩悬案有线索了,我查到一个新证人,住在城西。”
曲鸿接过卷宗,翻了几页,眉头微皱:“这案子涉及的人不少,你一个人去怕是不妥。”他抬头看向曲意绵,“你陪她去一趟,顺便也熟悉熟悉朝山的地界。”
曲意绵点头应下。两人牵着马出了城,沿着官道往西走。路边的田地已经收割完毕,农人们在地里翻土,准备来年的春种。葛昭一路沉默,只是偶尔抬头看看远山,眼神里有些恍惚。
“你在想什么?”曲意绵问。
葛昭摇摇头,又点点头:“我在想,如果我娘还活着,看到我现在这样,会不会高兴。”她顿了顿,“她说过,让我往北走,活下去。我活下来了,也找到了你们,但总觉得……还缺点什么。”
曲意绵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知道那种感觉,那种明明该圆满却总觉得少了一块的感觉。她伸手拍了拍葛昭的肩膀:“会好起来的,慢慢来。”
两人在城西找到了那个证人,是个瘸腿的老汉,住在一间破旧的土屋里。老汉看见葛昭的铜牌,警惕地往后缩了缩,但还是把当年看到的事情说了出来。他说那天夜里确实有人进了后巷,穿的是驻军的衣服,手里还提着个麻袋,麻袋里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什么东西。
葛昭记下这些细节,又问了几句,老汉忽然压低声音:“姑娘,我劝你们别查了,那些人不好惹。我有个侄子,当年也想查这事,后来莫名其妙摔断了腿,到现在还瘸着。”
曲意绵和葛昭对视一眼,都没有接话。两人告辞出来,走在回城的路上,葛昭忽然停下脚步,看向远处的山脊:“姐,你说会不会还有人在盯着我们?”
曲意绵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山脊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乌鸦在盘旋。她心里涌起一股不安,但还是摇了摇头:“别多想,先回去再说。”
回到县衙时,天色已经暗了。曲鸿正在书房里翻看卷宗,看见两人进来,放下手里的笔:“查到什么了?”
葛昭把证人的话复述了一遍,曲鸿听完,眉头紧锁。他沉吟片刻,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旧档案,摊开在桌上:“这桩案子,当年也有人查过,但查到一半就停了。停的原因……”他指了指档案上的一行字,“是上面有人打了招呼。”
曲意绵凑近看,那行字写的是“奉方统领之令,此案搁置”。方统领,就是方镇北。
“方镇北虽然被革职查办,但他在朝山经营多年,手下的人不可能全都清理干净。”曲鸿合上档案,“这案子你们可以查,但要小心,别打草惊蛇。”
当夜,曲意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墙角那个缩在暗处的人影,想起老汉说的“那些人不好惹”,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不安。她起身推开窗,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远处的城墙上,有几点微弱的火光在移动,像是有人在巡夜。曲意绵盯着那几点火光看了很久,忽然发现其中一点停了下来,停的位置正对着曲家老宅的方向。
她心里一紧,正要关窗,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屋顶上。她屏住呼吸,手摸向枕头下的匕首,耳朵紧贴着窗框,仔细分辨外面的动静。
屋顶上又传来几声轻微的脚步声,很轻,很快,像是有人在试探。曲意绵攥紧匕首,正要推门出去,忽然听见曲鸿的房门也开了,紧接着是他低沉的声音:“谁!”
脚步声骤然消失,院子里重新恢复寂静。曲鸿站在廊下,手里握着佩刀,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曲意绵走出房门,和他对视一眼,两人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看来,有些人还不想让我们安生。”曲鸿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
第七十三章 茶馆重开,说书人归
曲意绵辞捕快一事,没有大张旗鼓,只是某天早上把腰牌搁在了曲鸿的案头。曲鸿没有挽留,只是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人留在朝山就好,腰牌的事之后再说。曲意绵没有接这话,转身出了书房。
茶舍的旧址还在,就在县衙斜对面,原先是一家油纸伞铺,铺主前年迁去了府城,屋子就空在那里,窗纸已经发黄,门槛被野猫蹭得掉了漆。曲意绵租下这间屋子的时候,巷子里几个街坊都探头来看,有人认出她是曲家的幺女,当下便有人自告奋勇来帮着搬桌椅,更有老妇人搬来一盆还开着的桂花搁在门口,说是讨个彩头。
屋子收拾出来用了三天,曲意绵自己动手,葛昭抽空来搭了一两个时辰的手,把一张漏风的木窗重新钉了钉,用的是从马棚借来的铁钉,不算平整,但不漏风了。曲意绵在窗下摆了张矮桌,桌上搁一只泥炉,炉上架一把老铁壶,取了个名字——意安茶舍。牌匾是曲母写的,字迹圆润,笔画里带着一股踏实劲。
萧淮舟来朝山,是在茶舍开张后第三天。
他没有提前告知,就那么出现在巷子口,一身寻常布衣,手里抱着一只旧匣子,匣子里装的是那块醒木,他从宏桥带出来的,压在包袱底层,路上颠了好几日,四角已经磨出了包浆。曲意绵在门口支招牌,听见动静回头,两人对视片刻,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寒暄,曲意绵把手里的木槌搁下,侧身让开门口,示意他进去。
他在茶舍里拣了靠窗那张桌子坐下,把醒木从匣子里取出来,搁在桌面上,掌心压了压,像是在确认什么。
朝山百姓很快就知道茶舍里多了个说书先生,温文清秀,声音好听,讲的是江湖侠义、游侠奇遇,绝口不提朝堂、不提兵事,连故事里的反派也顶多是山野匪首,不涉半字权柄。头几日,来听的多是左近的街坊,后来渐渐有城里其他地方的人慕名过来,茶舍从早坐到晚,老铁壶的水没断过。
曲意绵在一旁煮茶、收钱、偶尔给听入神的老翁续杯,日子过得像是沉入了河底,不疾不徐。但她不是真的什么都不管了,县衙那边的线索她还记着,那桩灭门案的卷宗、那份补进去的证词、城郊废染坊地道里新鲜的划痕,都压在她心里,没有散。
追那份补进证词经手人的事,是葛昭在查。葛昭找到当年经手那批卷宗的一个老吏,人已经致仕,住在朝山北郊,葛昭登门,说是补全旧档,请老吏协助核对。老吏起初应对自如,但葛昭把那份证词的日期原样念了出来,老吏的手停了一下,随即换了个说法,说是当年失误,笔录有时候滞后入档是常有的事。葛昭没有追问,告辞出来,把这个细节原样告诉了曲意绵。
曲意绵听完,没有立刻说话,把茶壶里的水添了一道,才说,失误是一回事,但滞后入档的卷宗,通常会在封页注明补录时间,那份证词的封页没有注明。
葛昭回去重新翻了卷宗,确认了这一点,两人于是把那个老吏的名字记了下来,暂时没有动。
这期间,茶舍来了一个新的常客。
那人三十上下,衣着寻常,自报名姓叫贺青,说是走镖路过,在朝山歇几日。他听说书,一坐就是一下午,散场后有时候会在门口和曲意绵搭话,说两句闲话,问问朝山风俗,言谈之间透着一股走南闯北的随意。
曲意绵起初没有多想,但第四天,贺青问了一句话,说是朝山西郊的路好不好走,他想抄近道去府城。曲意绵随口答了,说西郊那条路年初修过,好走。贺青道了谢,次日又来,仍旧是听说书,仍旧是在门口闲聊几句,但问的问题变了,换成了朝山驻军换防的事,说是路上碰见列队,想知道是不是换防季到了。
曲意绵答得不动声色,但送走贺青之后,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目送他转过巷口,脑子里把他这几天的问题重新排了一遍。走镖的人问驻军换防,这件事本身不奇,但贺青问这个的时机,恰好是曲鸿公布要重新彻查方镇北旧部在押案的第二天。
她把这件事搁在心里,没有告诉葛昭,只是次日多留了个心,在贺青起身告辞的时候,随手把他那天坐过的椅子底下扫了一遍,扫出来一枚铜钱,铜钱背面有一道细而浅的划痕,是专门刻上去的,刻的是一个“方”字。
曲意绵把那枚铜钱用帕子包了,搁进袖袋里,继续煮她的茶,脸上没有变色。
萧淮舟在收场的时候走到她旁边,在桌边坐下,没有问铜钱的事,只是低头用手指叩了叩桌面,轻轻说,”那个人已经三次在散场前绕到茶舍后巷,我每次从侧窗看,那人在后巷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一炷香,停的位置恰好能看见茶舍与县衙之间的那条通道。“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屋里最后一盏灯油快燃尽了,铁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响了两声,又沉下去。曲意绵站起来把壶盖压了压,扭头对萧淮舟说,”明天贺青若再来,一切照旧,不必理会。“
萧淮舟应了一声,把醒木拾起来放回匣子,扣上匣盖。
那一晚曲意绵睡得不踏实。后半夜,她听见街巷里有马蹄声,不止一匹,走得很快,往城门方向去。她靠着床柱听了一息,马蹄声已经消失在远处。她闭上眼,但睡意全散了。
第二天一早,葛昭找到她,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是她连夜写的一份核对记录,她在驻军旧档里发现了一个名字,那名字出现在方镇北旧部的遣散名册上,同时也出现在两年前那桩灭门案的外围问询记录里,问询的理由写的是“路过知情人”,但那人被问询的日期,恰在那份补进卷宗的证词之前。
同一个人,先被当作知情人问询,之后案子结了,证词补进来了,这个人的名字却从知情人名单里消失了,卷宗里没有任何注明他最后是否提供了有效证词。
曲意绵盯着那个名字看了片刻,把葛昭手里的纸接过来,翻到背面,是个地址,城南,一家米铺。
葛昭说,她打算今天下午去那家米铺问一问。
曲意绵把纸折好,交还给她,说,“去可以,带两个人,进门先买米,别急着亮牌。”
葛昭收了纸,转身走出去,靴子踩在青石板上,步子很稳。曲意绵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又低下头,想起袖袋里那枚刻了“方”字的铜钱,想起后半夜那串马蹄声的方向。
那个方向,是朝山西城门,通往城郊废染坊的路。
第七十四章 未竟之约,北疆疑云
葛昭去城南米铺的那天下午,茶舍来的人比往日少了些。
申时末天色就开始压低,茶舍里的客人陆续散了,萧淮舟收了醒木,把最后一段故事搁在了骑侠策马入关的画面上,明日再续。曲意绵把最后几只茶盏收进木桶,用布巾把桌面擦了一遍。贺青那日坐过的那张椅子她习惯性地扫了扫腿脚,什么都没有。
她把木桶搬到灶边烧水刷盏,手上在忙,耳朵却一直留意着街上。贺青今日没来。那枚刻了“方”字的铜钱在她袖袋里放了三天,贺青未曾缺席一日,今日忽然不见,曲意绵没有说出口,但心里把这件事压下去放着。
萧淮舟把醒木匣子放到角落的矮柜上,在灶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灶里的柴火烧得很稳,铁壶上的水汽笼着他半张脸,轮廓比平日柔和。曲意绵侧过脸看了他一眼,觉得他神情不对,像是有话要说,却压着没开口。她也没有催。
刷完最后一只茶盏,她把手在围裙上擦干,转身去收门口布帘。茶舍要关门了,巷子里已经没什么人,只有风把落叶刮出一道细碎的声响。
就在这当口,萧淮舟开口了。他声音压得很低。曲意绵听完,手顿了一下,把布帘攥在掌心,没动。屋里安静了片刻。萧淮舟没有再说话,只是抬起头,把她的神情看了一遍,目光里有某种很克制的东西搁着。
曲意绵张了张嘴,正要接话,巷子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裴砚之。他外袍扬着风,手里捏着一只火漆封口的信筒,走到茶舍门口,脚步没停,迈进来,把信筒搁到曲意绵手边的桌上,沉声说:“新帝密报,八百里加急,刚到朝山驿站,我截来的。”
曲意绵看了萧淮舟一眼,后者已经起身。她把信筒的火漆掰开,展开信纸,拢在灶边的火光旁,逐字看完,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密报写的是朔方城的事。朔方城在大晋最北端,紧扼边关要道。半年之内,城中富商七人、地方官吏三人接连暴毙,死法不一,但每一处死亡现场,地面上都留着同一种痕迹——蝴蝶形状的灰烬,轮廓清晰,仵作看不出成因。与此同时,朔方城近郊有一处“鬼市”的传言越来越盛,据说三更后开,天光前收场,货物来路不明,买卖的东西从药材到兵器都有,连人也有。还有漕运的事。三月之内,从北往南的五条漕运货船遭劫,劫法相同,都在夜间于河心被拦截,船完好,人伤而不死,事后现场同样留下那个蝴蝶灰烬。密报末尾,萧瑾用私印,言辞简短,只说此事关系北境安稳,不宜大张旗鼓,请二人暗中查访。
曲意绵把信纸叠好,重新塞进信筒,放到桌上,抬头看向裴砚之,问他密报是否还有副本。裴砚之说,驿站那边他已经打过招呼,副本封存,不会外传。萧淮舟站在灶边,一直没说话,但曲意绵瞥了他一眼,看见他虎口的筋绷着,右手握成拳,轻轻叩了一下柜边。
蝴蝶形状的灰烬。南风馆的蝴蝶面具。这两件事能不能放在一起,曲意绵现在说不准,但脑子里已经把这条线扯起来搁着了。她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来,只是把信筒推到萧淮舟跟前,让他再看一遍,说:“你看那个''鬼市''的描述,和漕运劫案一起看。漕运走的是哪条线?”
裴砚之答:“北境往南,过朔方,走漕河入京。”曲意绵说:“那条线原来是谁在管。”裴砚之没有立刻回答,顿了一息,说:“从前是方镇北的人在收厘金。”
茶舍里安静了一会儿。灶里的柴火噼了一声。曲意绵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搁在桌角,说:“朔方城离朝山走陆路要十几日,走漕河快些,但冬月河道封冻,走不了。”她顿了顿,转向萧淮舟:“事情绕不开,拖不起,贺青那边我交给葛昭盯着,废染坊的线索也不能断,但朔方这件事——”她没有把话说完,因为萧淮舟已经把信筒合上了,抬眼看她,神情平静,只是眼尾有什么东西还没散尽。
曲意绵顿了一下,把未竟的话接回来,声音平,说:“欠着的债,等事了再还。”萧淮舟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裴砚之在一旁站着,把这一来一往收进眼里,没有多问,只是把一份折叠好的舆图从袖中取出,摊在桌上,指尖在朔方城的位置压了压,说:“我在朔方有一个旧识,姓沈,原是漕运稽查官,半年前辞了官,现在在哪儿我还要再打探,但若是找得着,或许能从他那里摸到漕运劫案的内情。”
曲意绵俯身看舆图,把朔方城的地形走向记了个大概,说:“从朝山动身之前,我要先了结两件事——那份补进卷宗的证词的经手人,还有贺青。”裴砚之说:“葛昭那边今日去米铺,结果如何?”
话音落下,巷子里传来靴子踩石板的声音,步子快而稳,是葛昭。她推门进来,脸色比平时沉了一分,把手里折好的纸在桌上展开,说:“米铺的人不在,掌柜说昨日下午铺子就关了,东西搬走大半,说是回乡,但街坊说那人住了七八年,从未提过老家在哪儿。我留下问了一圈,有个米铺斜对面的补鞋匠说,昨日傍晚有人来找掌柜,两个人,穿平民衣裳,但腰上带刀,进门不到一炷香出来,掌柜跟着出来,脸色不对,当夜就开始搬东西。”
曲意绵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是葛昭记的补鞋匠的话。那两个带刀的人,补鞋匠只记住一件事——其中一人右耳下有一道白色旧伤疤,很长,像是被刀划过。她把纸搁下,把袖袋里那枚铜钱取出,放到舆图上,刻了“方”字的那面朝上。方镇北的旧部,消息比她们动得更快。那个掌柜跑了,带走了他知道的东西,也带走了曲意绵本来打算问出的线索。而能让他一夜搬空铺子的人,显然已经知道有人在查这条线,不是今天才知道的,可能更早。
茶舍里没有人说话。铁壶里的水咕嘟咕嘟滚了起来,壶盖被顶得轻轻一跳,曲意绵伸手把火压了压,按住壶盖。萧淮舟把舆图重新折好,收起来,开口说:“贺青消失一天,掌柜连夜搬走,两件事同一个晚上,不是巧合。但他们让掌柜跑,没有直接灭口,说明掌柜知道的东西,还不足以让他们觉得必须死。真正要封口的,是别的人,或别的地方。”曲意绵把那枚铜钱重新收进袖袋,说:“废染坊。”
城郊废染坊地道里那几道新鲜划痕,她一直没有动,等的就是这个时机。原本以为还有时间,现在看来,那条地道不会再等她了。裴砚之已经把舆图卷好,系上皮绳,起身,说:“我今夜就去查废染坊周边的动静,但你们两个——”他顿了顿,看了看曲意绵,又看了看萧淮舟,没把后半句说出来,只低声道:“小心。”说完转身出门。
葛昭也起身,说她去把今日米铺的事原样告诉曲鸿,让县衙提前留意右耳下有白色刀疤的人。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曲意绵一眼,像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开口,走了出去。
茶舍里又只剩两人。灶里的火彻底压下去了,屋里光线暗了一截,那半壶水安静下来。萧淮舟没有走,坐在原处,把醒木匣子放到膝上,手指搭在匣盖上,没打开,只是抬头看着曲意绵,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沉在最底下。
曲意绵把最后一盏灯的灯芯拨了拨,火焰稳住了,她转过身,把围裙重新叠好,压在桌角,说:“北境的事,明日我去和二叔说,朝山这边的线不能断,走之前得把废染坊那条地道的底摸清。”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半分,说:“你方才说的那句话,我听见了。”萧淮舟没有动,看着她。曲意绵没有接着往下说,把灯调暗一格,拿起门边的锁,准备关门。
但就在她把手搭上门栓时,巷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不止一匹,是从北边来的,跑得很快,但没往城门去,在路口拐了个弯,蹄声停在距茶舍不远的某处,然后是铁器碰撞的轻响,极短,随即一切归于寂静。曲意绵把手从门栓上收回来,和萧淮舟对视了一眼。北边来的马,深夜,不往城门去,停在离茶舍与县衙之间那条通道最近的地方。贺青今日没来,但他的人,未必没有。
第七十五章 朔方初探
朔方城到了。
两人是在腊月初五进的城,赶的是商旅混行的大队,混在货车马帮里,不显眼。城门处守卫盘查不算严,但曲意绵注意到守卫换过班的时间间隔比寻常短了将近一半,每辆进城的货车都有人拍开车厢检查,而进城的行人则只看腰牌、问籍贯,并不细究。
这个细节她记下来,没有说。
萧淮舟在城门口出示了一张路引,上面的名字写的是“周怀”,籍贯宏桥,职业一栏填的是游学文士。守卫扫了一眼,放行。曲意绵跟在他身侧,用的是曲鸿从朝山县衙另辟渠道出具的路引,写的是“陆霜”,女,走镖护送,雇主一栏填的就是“周怀”。
两人进城之后先找了客栈落脚。朔方城的客栈比曲意绵预想的更热闹,大堂里坐满了南来北往的商旅,有北境皮毛商人,有来收粮的中原买办,还有几拨看打扮是来赶物资的军需行商,说话声、算盘声、碗箸碰撞声混在一处,嘈杂而拥挤。
安顿下来之后,两人分了个大致的方向。萧淮舟去的是朔方城文人聚集的听风诗社,以“周怀”的名义投了拜帖,说是游历至此,久仰朔方诗友盛名,望能叨陪末座,聆听诸公高论。听风诗社的诗会三日一开,正好第二天就有一场,拜帖当晚就有人来回话,说欢迎得很。
曲意绵那边走的是另一条线。朔方城接连暴毙的那几位富商,有一人名叫江隆,是朔方城最大的皮毛行当家,死前一个月刚在城北置了一处外宅,宅子的地皮是从漕运码头的一个二手牙人手里买的,价格压得极低,地契刚过户,人就死了,外宅至今无人居住。
她打听到这处宅子的位置,以走访旧主为由,在外宅附近转悠了一个下午。外宅的门是锁着的,锁头铜绿未去,看起来日久未动,但门缝里有一道浅浅的灰迹,从内往外蔓延,形状漫散,不像是炉灰或炭粉自然留下的,倒像是从地面上某个特定的位置飘散出来的。
她没有贸然推门,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往来的闲人并不多,但她发现巷口的豆腐摊换过一次伙计,前后不过两刻钟,那个替换上来的伙计系着围裙低头剁卤豆腐,眼神却不朝案板,一直落在外宅大门的方向。
曲意绵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当晚她把外宅的事告诉萧淮舟,包括那道灰迹、换过的豆腐摊伙计。萧淮舟听完,把手边那盏快凉透的茶推开,说了一件今日诗会上听来的消息:朔方城近两个月出现一个叫“影月商会”的新兴势力,起初只在漕运码头做皮货中转的买卖,后来越做越大,据说连城内几家老字号的货源都已经被拿下,更有流言说影月商会在城外另有产业,但没有人见过那处产业在哪里,做的又是什么。
这个名字,曲意绵此前没有听说过。她把密报上的内容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漕运劫案、鬼市传闻、商贾暴毙,这几件事如果都接在影月商会的名字后面,那条线就不再是散的,而是有一个汇聚的节点。
两人说话的功夫,楼外传来一阵喧嚷,有人在街上吵架,吵了没一会儿又散了,重新归于寂静。曲意绵盯着窗纸上透进来的灯影,想起那处外宅的锁头,那道从内往外漫散的灰迹,形状和密报里描述的蝴蝶灰烬还对不上,但也未必没有关系,只是她手里的东西还不够,需要再进那处外宅看一眼。
她把这个打算告诉萧淮舟,说打算明日夜里去,白天先把宅子周边的守卫摸清楚。萧淮舟说,诗会明日还有下半场,他去探一探那个豆腐摊伙计换人的事从哪条线能拉到。
谈到这里,话题忽然顿了一下。
曲意绵低头把茶盏挪了个位置,随口说了一句:她在朝山出发前,裴砚之提过在朔方有一个旧识,辞了漕运稽查官的职,姓沈,不知道在城里还是城外,若是能找到,漕运劫案那条线或许能打开个口子。萧淮舟应了一声,说明日在诗会里打听一下这个人的消息。他顿了顿,说:“你和裴砚之,是从什么时候认识的?”
曲意绵没有立刻答,想了一下,说从宏桥那时候,他出现在南风馆,一起把那趟事蹚过来的。萧淮舟“嗯”了一声,没有再追。
曲意绵喝完最后一口冷茶,放下茶盏,忽然又想起来一件事,说话有些随意,只是接着之前的思路往下说——她说,裴砚之那时候在南风馆,曾经提过一个名字,叫谢云澜,说是在北境有些势力,做的是商路上的事,她当时没顾上细问,但这次来朔方,影月商会忽然冒出来,这个名字又在她脑子里转了转。
这个名字出口,萧淮舟没有立刻说话,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把那盏推开的茶重新捡回来,但没有喝,只是握着。他侧过脸看了曲意绵一眼,她正在低头把今日记下来的巷道地形重新比对着一张粗略的舆图,并不看他,但说到“谢云澜”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比说别的话时稍低了半分,停顿的节奏也微微不同。
萧淮舟没有问这个人是谁,只是把那盏茶放回原处,说:“明日小心外宅那边的动静,那处宅子若是已经有人盯着,白天去摸情况不要靠太近。”
曲意绵把舆图折起来,说知道了,让他早些歇着,明日要赶早。
两人各回房间。
第二天,萧淮舟去诗会,曲意绵去了外宅周边,这次换了一身打扮,混进附近一条卖杂货的小巷,从杂货铺的另一个方向绕到外宅后巷。后巷比前巷窄,堆着几个废弃的空木桶,巷子尽头是一堵高墙,墙根下有几行脚印,泥地里压得很深,不像是一人留下的,至少三个人,方向是从墙根往外宅后门去的,脚印重叠,像是在这里停驻过。
她蹲下去看了一眼后门的门缝,同样有灰迹,但比前门更明显,颜色也更深,边缘清晰,已经有了隐约的轮廓,像是翅膀的形状。
她站起来,把那几行脚印的方向记下来,正要离开,后巷另一端忽然出现两个人,穿的是普通的商旅打扮,但走路的方式不对,步子快而无声,两人并排,目光先扫了曲意绵一眼,随即分开往两侧靠,把后巷的出口错开了。
这个站位是封的。
曲意绵没有动,把手搭在腰间的刀柄上,等他们靠近。两人同时出手,一个正面,一个侧面,手法干净,是练过的。曲意绵退了半步,用巷子里的木桶卡住侧面那人的进路,正面的一招拆开,还了一肘,对方退了一步,两人对视了不到一息,随即那两人同时停手,其中一人低声说了半句话,然后两人往后退了几步,转身走了,消失得很快。
那半句话,曲意绵只听清了最后两个字:“试过了。”
她在后巷站了片刻,把那半句话重新咀嚼了一遍。不是截杀,是试探。有人在测她的深浅,知道她会来这里,但没有想杀她,至少目前还没有。
她从后巷出来,走回客栈,在大堂要了碗热汤,坐下来喝,顺手把堂里的客人扫了一眼。靠窗那张桌子坐着一个喝茶的年轻男人,衣裳干净,面生,手边放着一只商旅常用的牛皮囊,但那只皮囊的扣带方式和朔方本地人不同,是南边的系法。
他没有看曲意绵,一直在翻手里的一本薄册子。
曲意绵把热汤喝完,起身上楼。
傍晚萧淮舟从诗会回来,进门第一句话说,他在诗社里打听到了姓沈的那个前漕运稽查官,人还在朔方城,但不住城里,住在城东郊的一处旧宅,据说半年前辞官之后就闭门不出,朔方城的人托他办事他一概不见,态度比辞官前变了很多,旁人只说他是心灰意冷,闭门着书,但有一个细节,诗社里有个老先生无意间提了一句,说沈稽查官辞官前最后一次经手的漕运案,那批货物在半路消失了,追查之后说是人为失误,结案了,但沈某人辞官就在结案后第三天。
曲意绵把白天后巷的事告诉了萧淮舟,包括那两个人、那半句“试过了”、还有大堂里那个南边系法皮囊的男人。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远处漕河方向,传来一声很低的号子,像是货船靠岸,但天色已经沉进了暮色里,漕河这个时节早已封冻,行不了船。
那声号子停了,又起了一声,位置不同,方向是城东郊。
第七十六章 鬼市信物
那声从城东郊方向传来的号子,在夜风里散得很快,像是什么都没有留下。
曲意绵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把那两声号子的间隔在心里默数了一遍,确认不是河工惯用的调度信号,节奏太短,收声太急,倒像是某种约定好的应答。她没有出声,把窗纸重新压下来,转头对萧淮舟说,那个前漕运稽查官沈某住在城东郊,号子从那个方向起,不一定有关系,但值得记着。
萧淮舟也听见了,点了点头,说明日设法去沈宅附近走一遭,但现在那处外宅那边的事更急——那两个试探过曲意绵的人,还有大堂里拿南边系法皮囊的年轻男人,这两条线摆在一起,说明有人早就知道她们进了朔方城,却偏偏没有阻拦,只是在量她们的深浅。
曲意绵没有立刻说话,把那道后门缝里的灰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翅膀的轮廓,比前门更深,边缘更清。影月商会、蝴蝶灰烬、暴毙的富商,这几件事不散,但把它们串起来的那根线,目前只看见了影月商会这个节点,还不够。要想摸到更深的地方,就得进那个所谓的“鬼市”。
鬼市的入口在哪里,她们在城里待了两天,还没有打探清楚。
这件事,转机出现在第二天。
朔方城的城东有一条叫“灶头街”的小巷,卖的是本地吃食,清晨开得最早,从热汤到杂粮饼一排摆开,常来的除了周边住户,还有漕运码头收工的力夫和城里各处衙署的小吏。曲意绵那天一早换了身打扮,扮成寻常妇人去灶头街买早食,原本只是顺带着再摸一摸外宅周边的消息,却在一家卖米豆腐的摊子前听见了一桩闲话。
说话的是两个衙署库吏打扮的男人,声音不算低,一个说前夜手气好,赢了十几两,另一个压低声音回了一句,说别在外头说,上次那个缺了半截手指头的人就是因为在外头嘴快,后来进去就没出来。
曲意绵把米豆腐买好,在摊子前头多站了片刻,把那两个库吏的脸记住,目送他们往衙署方向走。
那句“进去就没出来”,和鬼市对得上。
这条线,她没有当即去追,先回客栈,和萧淮舟各自将这两天摸到的情况重新捋了一遍,最后两人定了方向——从那两个库吏里,挑嗜赌那个入手。
嗜赌那个叫庞录,是朔方城库房的押运吏,负责统计进城货物的份量存档,在朔方城做了七八年,算是个老人,平日爱在灶头街出没,下了差就往赌坊钻,输多赢少,但赌性未改。萧淮舟用的是“周怀”的身份,以游学文士的名义,在庞录常去的赌坊附近晃悠了一下午,找准时机,在庞录输得垂头丧气准备离场的时候,用一局骰子搭上了话,输得从容,说话随和,一出手给庞录垫了局压金,庞录果然松了警惕。
曲意绵那边没有进赌坊,只是在外头等,等萧淮舟把庞录的谈吐摸了个大概,傍晚两人在灶头街的酒肆碰头,萧淮舟说庞录这人嘴不紧,但有一条,凡是涉及钱数他必要往多里报,话里藏着水分,要辨清楚得费些工夫,但有一件事是真的——庞录身上有一枚铜钱,不是寻常铜钱,钱面磨损,边缘浸过某种油脂,气味极淡,萧淮舟是凑近递火折子点烟时闻到的,那气味像是草药混了松脂,在北境冬日里格外难闻。
曲意绵把这个细节记下来,说,明日再去。
第二天,萧淮舟在赌坊里与庞录又坐了半日,输输赢赢,言谈间提到曾在南边见过一处夜市,规矩特别,说完含混一笑,不肯细说,只说见识有限,不知道朔方城有没有类似的地方。庞录起初没接话,过了一会儿,自己主动提到夜间城东郊有个“热闹地儿”,说话时把那枚铜钱在指缝间过了一遍。
萧淮舟没有追问,只是把当日输出去的那些钱,以“庞兄带路之恩”为由,转了一多半给庞录,说改日若有缘再见,烦请届时照拂。庞录当夜回去,第二日一早就让人往客栈送了一个小纸包,纸包里是一枚铜钱,铜钱的背面用某种油脂浸过,气味极浅,边缘有一道细痕,和萧淮舟那日描述的庞录手中那枚如出一辙,附了半张字条,说月黑时分,城东郊荒堡,凭此入。
曲意绵把那枚铜钱用布包好,当晚两人商量妥当,定在当夜月色最薄的时候动身。
入鬼市不能带原本的脸,两人各自易了容,曲意绵把面颊用黄粉垫深,描了一对较宽的眉,改了发式,扮作北地惯常的行商妇人打扮,萧淮舟收起了游学文士那套,换了一身皮料坎肩,束发,往脸上贴了一小块胎记,两人一进一出,连身段都各自调整了走法。
城东郊的荒堡,曲意绵来朔方前在舆图上见过,是前朝留下的一处了望楼旧址,后来塌了半面,砖石散了一地,荒了多年,入冬后更无人靠近。但那天夜里,两人走近荒堡外围的时候,脚下踩到的泥地并没有结成硬块,而是松软的,有人反复踩踏过,把冻层压碎了。
荒堡外没有明火,只有两个靠着断墙站着的人,裹得严实,看不出脸,但腰间有东西。曲意绵把铜钱递上去,其中一人接过,凑近了看了看边缘那道细痕,闻了一下,原样还了回来,侧身让了一道缝。
进了荒堡,地面有一段向下的斜坡,很快就到了石阶,阶面磨得平滑,不是近年才开始走的。石阶往下十几级之后,转了一个弯,壁上开始出现嵌进去的灯盏,油灯,火苗被隔绝了外头的风,烧得很稳,橘黄的光把两侧石壁照出了一层潮气的光泽。
曲意绵跟在萧淮舟身后,把手搭在腰间,一边走,一边把走过的阶数默数着,估算深度。石阶比她预想的更长,走到最后几级,人声开始透上来,不嘈杂,甚至有些低沉压抑,像是许多人同时在压着声气说话,彼此声音混在一起,听不出哪句是哪句。
但夹在那些压抑的人声里,有一道声音和旁的不一样,不是说话,是某种节奏均匀的叩击,金属的声响,每隔一段时间响一次,位置在前方更深处,像是某个信号,又像是某处操作台上一直在进行的某件事。
曲意绵在最后一级石阶上停了一息,把那道叩击声的节奏在心里默了一遍。
节奏,和当夜漕河方向那两声号子的间隔,是一样的。
第七十七章 地下拍卖
石阶在脚下拐过最后一个弯,人声蓦地近了。不是嘈杂,是低沉的密集人声。曲意绵跟在萧淮舟身侧,步子放得极稳,与其他陆续下来的人融在一处。
进门处有人收铜钱,是两个蒙面壮汉。来人将铜钱递上,壮汉接了,低头闻一闻那道油脂气味,对边缘细痕核验片刻,随即侧身放行。全程无话。曲意绵递铜钱时,注意到壮汉腰间刀柄绕法是北境边军惯用手法,鞋底却沾着南边特有的赭红泥土。她没有多看,跟着过了关卡,往里走。
里头是一片宽阔的地下空腔,顶上挂数十盏封闭的灯笼,光线橘黄而压抑。四周石壁粗粝,凿痕明显,是人工挖出,工程不小,绝非近两年动工。地面铺一层木板,走上去有轻微回响。来人都戴着面具。曲意绵和萧淮舟戴了寻常木雕面具,不显突兀。
场内约三四十人,三三两两散开,有的在靠墙的摊位前驻足,有的在场中央,手边夹着蒙黑布的托盘或匣子。靠北侧的摊位上摆着药材,品相极好,几个陶罐码在案角,无药名。有人俯身嗅了嗅,和摊主低声交涉,摊主摆手,另取出一小册子递过去,来人翻了翻,便将两只陶罐悉数买走。
曲意绵随萧淮舟在场内缓缓走动,两人不说话,留意四周。她在一处角落的矮桌上看见一叠用油布裹着的纸,边角压着石块,旁边站一穿深灰棉袍的男人,手提细灯,逢人靠近,就掀起油布一角,让对方自己看,自己眼神始终落旁处。曲意绵侧身绕过去,从掀开的油布缝隙里扫了一眼,纸上是图形,线条密集,标了数字注记,是工事图样,但具体何处,她只瞥见一角,辨认不出。
再往里,一道厚重黑布帘隔出一片单独区域,布帘前有人把守,非所有人都能进。萧淮舟在布帘前停了一下,用铜钱背面边缘在把守者手心压了一下,那人看了看,侧身放行。
帘子后面空间更小,更静,也更冷。正中央摆一张长案,案后坐着一个始终低垂着头的人,面具是银色的,遮住整张脸,只剩一张薄唇。案前的人围成半弧,各自拉开距离,彼此保持着刻意间隔。
拍卖在进行。此时出价的东西曲意绵没看清全貌,只最后一个报价者把手里的牌子压下去,银面具点了点头,有人从旁侧暗格取出一只扁匣,递给买主。买主接过,没当场打开,收进袖中,转身走了。
接下来出场的是一沓文书。那沓文书被放到案上展开,银面具只说了两个字出处,曲意绵没听清,但旁边一壮硕男人明显顿了一下,身子往前倾了半分。文书内容从侧面看不清字,但曲意绵注意到最上面一张,左上角有一枚红色方印,像是官署钤记,颜色还新。那沓文书以高价落槌,买主是场内一直站在角落、全程未出声的人,他出价的方式是把一枚玉环递给旁人传过来,没挪步,没抬头。银面具看见玉环,直接宣布落定,其余人无异议。
曲意绵把玉环形状和那人站姿记下。
压轴的东西出来时,场内气氛变了一变。银面具把一张单独的纸放到案上,纸面朝下,只说这一样不以价钱论,以诚意和凭信论。几人围上去,各自低头看了那张纸,有人退开,有人继续出手,最后留下两人。银面具让两人各自报出凭信,一人取出一枚印章,印钮样式不似寻常商贾所用,另一人取出一块腰牌,腰牌翻过去那面有一道烙痕。银面具看了两样东西,把纸推给出示腰牌的那人。
那人把纸叠好,压进怀里,抬起头,正好和曲意绵的目光碰了一下。不过一息,各自移开。但曲意绵已记住他面具下露出的半张脸,下颌轮廓,及右侧耳垂下方极淡的一道旧伤痕。
那张纸上是什么,她没看清,但银面具最后补了一句,说目标在京中,期限在开春之前,事成另有酬劳,事败后果自担。这是一张刺杀契约。
买主揣着纸离开,从布帘后鱼贯退出。曲意绵跟在人群里走,脑子里把刚才一连串事重新过了一遍:军械图样、官署文书、刺杀契约,这三样摆在一起,已不是一个地方性鬼市能承载的分量,背后定有人统合调度,影月商会这个名字,又在她脑中转了一圈。
出了布帘,她与萧淮舟在场内重新走拢,萧淮舟侧身凑近,极低地说:“刚才出示腰牌那人,腰牌背面的烙痕,我认得那纹样,是漕运总署废弃的旧印记,至少十五年前的东西了。”曲意绵把这个信息压下,两人慢慢往出口方向走。
就在这时,萧淮舟脚步微顿,侧身俯下去,很快站直,神情没变。曲意绵没当即去看他弯腰的位置,但几步之后,萧淮舟低声道:“掉了。”是他贴身带的那枚旧玉佩。玉佩已捡回,塞进内袍,动作不大,但整个弯腰拾起的过程,已有两三息。
曲意绵没回头,继续走,但她余光扫了一下刚才那方向,那里站了一人,穿深色棉袍,面具是最寻常的素面木漆,身量不高,手里没拿东西。这人脚尖朝向,在他们靠近前,始终对着布帘内方向,而萧淮舟弯腰捡玉佩那一刻,他的脚尖已悄然转了过来。
曲意绵没停步,没加快,只是把右手从腰间刀柄上拿开,搭到袖口边缘,像随手整理了一下衣袖,走出了那片空腔。
出口石阶往上,橘黄灯光在身后渐远,夜风从荒堡顶端漏下,吹淡地道里的油脂气味。两人走到地面,荒堡外围守卫还在原处,没动。月色极薄,几乎照不出人影,曲意绵踩着松软泥地往外走,没回头,但耳朵竖着,听身后荒堡入口方向。她没听见脚步声跟上来。但这并没让她松口气。
两人走到离荒堡足够远的地方,曲意绵才低声开口,把那个素面木漆面具的人、他转动的脚尖方向,告诉了萧淮舟。萧淮舟沉默了一下,把玉佩从内袍里取出,捏紧,随即重新收好。曲意绵没问玉佩来历,只说:“咱们不是今晚唯一进去摸底的人,那人不是来买东西的,他在观察场内的人。”她顿了顿,又道:“银面具那张纸,期限开春之前,现在腊月初,留给买主的时间并不长。”
话没说完,远处城东郊方向,忽然升起一道细小火光,亮了不到两息,随即熄灭,像有人打开了什么,又迅速遮住。曲意绵和萧淮舟同时停步。那道火光升起的位置,正是前漕运稽查官沈某旧宅所在方向。
第七十八章 追踪与警告
出了荒堡外围,曲意绵和萧淮舟没有立刻往客栈方向走,而是往城西绕了一圈,借着月色薄淡的掩护,在几条窄巷里换了两次方向。这不是多余的谨慎,从荒堡出来后不到百步,曲意绵就听见了身后那道脚步声。
不重,但规律。每当两人换速,那道脚步也跟着换,保持着固定的距离,既不靠近,也不拉远。是一个人,走路习惯把重心压在右脚,左脚略轻,这种步法在北境常见,是长年走山路磨出来的惯性。
萧淮舟也察觉了。两人没有说话,在一条卖腌菜的铺子旁边装作驻足,曲意绵俯身看了一眼地上的菜坛,用这个动作测了一下身后方向,那道脚步在他们停下的同时也停了,停在一处断墙后面,没有绕出来。
曲意绵买了一小罐腌菜,付了铜钱,两人继续往前走。
转过下一条巷子,她把腌菜罐子递给萧淮舟,两人分开,她往巷子深处进了五步,萧淮舟原路折回。那道脚步跟的是萧淮舟,她从侧面绕回来的时候,已经能看见那人的背影。穿深色棉袍,身量不高,正是鬼市里素面木漆面具的那个人。
那人发现了曲意绵,没有逃,转过身,两人对视了一息。他手里什么都没拿,没有出手的动作,只是把手从袖口里抽出来,朝她展示了一下空掌,随即往后退了几步,消失进了另一侧的巷弄里。
曲意绵没有追。
她等了一会儿,确认对方没有折返,走回去与萧淮舟汇合,把刚才的事告诉他。萧淮舟听完,低头把那罐腌菜在手里转了一圈,说那人展示空掌,是在说明没有敌意,但跟了这么远,也不像是真的要放手,更像是在确认她们回哪里落脚。
两人当即改了路线,没有直接回客栈,在城西一家茶馆里坐到将近亥时,各自拆掉了易容,重新换过衣裳,才从茶馆后门出来,绕了一条最长的路回到客栈。
回到房间,曲意绵先把房门的暗记检查了一遍。她出门前在门缝里嵌了一根细线,现在那根线断了。
她没有推门,侧身示意萧淮舟。两人同时进屋,一个掌灯,一个扫了四角,没有人。但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枚玄铁针,针身乌黑,不是铁锈,是刻意做旧的颜色,针尖朝下,钉穿了一张折叠的纸条,纸条压在桌面上,没有翻动的痕迹,像是要让人第一眼就看见。
曲意绵没有碰针,用布隔着把纸条展开,只有六个字:多管闲事者,死。
墨迹干透,字是刻意模糊了风格的,看不出书写习惯,但纸张的质地她认得,是北境才有的一种草浆粗纸,韧性极强,在极寒里不易脆裂,寻常文书不用这种,只在某些特殊用途里才会出现。
萧淮舟把那枚玄铁针的形制端详了片刻,说,北溟的东西。他没有解释这两个字怎么来的,只是把那枚针放到灯下,在针身靠近针鼻的位置,有一道极细的刻痕,不是磨损,是专门刻上去的,纹样是一个扭曲的水纹形,小到几乎要凑近了才能看见。
这枚针的意思,比那六个字更明白:是北溟送来的,不是随便哪个人拍桌子发的威胁,是有来历的警告。
两人当夜没有细谈,把那张纸条和玄铁针原样放回,各自歇下。但曲意绵躺在床上,把今夜鬼市里的事挨个重新梳理了一遍,军械图样、官署文书、刺杀契约,再加上这枚玄铁针,朔方城底下的水,比她来之前估量的要深得多,而影月商会这个名字,现在要和北溟并排放在一起看了。
第二天一早,客栈大堂比前几日更热闹,有几拨商旅结账离开,新来了几个脸生的人,言谈间都是货运、路况,看起来平常。曲意绵在大堂吃早食,顺手把新来的几张脸打量了一遍,其中一个坐在靠墙角落的男人引起了她的注意——不是相貌,是他手边放着的一只包裹,包裹的扎口绳结方式,和昨夜鬼市进门处壮汉腰间刀柄的绕法,出自同一种手法,是北境边军的系绕习惯。
那人吃完之后起身结账,离开时包裹拎在左手,走路时左肩微低,像是旧伤造成的习惯性偏斜。曲意绵把这些记下来,没有跟,只是记住了他离开的方向:城南。
上午,萧淮舟以“周怀”的名义往城东郊方向走了一趟,名义上是访诗社老先生推荐的一位隐居文人,实则绕到了沈宅附近探了个外围。沈宅的门关得很死,院墙比周边民居高出将近一尺,是后来加砌的,砖缝颜色新旧分明。门前的积雪被人扫过,路径只留了门到主街之间一条细窄的行走痕,旁边没有旁的脚印,说明沈某出行极少,且路线固定。
萧淮舟在附近转悠了一圈,没有靠近沈宅,但在一处卖烧饼的摊子前停了下来,因为摊主是个话多的老人,主动搭话问他从哪里来,说话间顺带提到了沈宅。说沈爷前几日出过一次门,去的是城里的药铺,买的是安神的药,老人说这话时语气平常,但后来压低声音加了一句:沈爷去买药那天,前后跟了两个人,穿的是商旅打扮,但老人说自己跑了几十年摊子,看得出来,那两个人的眼神不对,一直没离沈爷的背影太远。
萧淮舟回到客栈,把这些转告了曲意绵。曲意绵听到“安神的药”这一句,把它和沈某辞官的时间节点放在一起想了一下,沈某在漕运案结案后第三天辞官,闭门不出,如今还需要安神的药,这人手里可能握着什么,让他睡不着觉。
两人在房里商量了一阵,当日傍晚,曲意绵决定单独去一趟城里的药铺,不是为了打听沈某,而是为了另一件事——昨夜鬼市里那个买走刺杀契约的人,右耳垂下方有一道旧伤痕,这种伤的位置,通常是被人从正面抽刀时防格留下的,说明那人早年曾经在近身搏斗中吃过亏,这种伤如果处置得当,愈合后会留得极淡,但留疤说明当时救治的条件有限,或者是在外地,或者是不方便就医。
她去药铺,是想从朔方城里有没有人买过处理旧创的特定药材这条线上,摸一摸这类人的踪迹。
药铺在城中段,掌柜是个中年女人,态度平和,见曲意绵进来,起身相迎,问买什么。曲意绵说是给丈夫买驱寒的药,顺带问了一句,说丈夫旧年留了一道面颊旧疤,想配一副软化疤痕的药膏,以前在南边买过一种药草配的,不知道北边有没有同样的东西。
掌柜想了想,说有一种配法相近,但原料得从库里取,让她稍等,转身往后去了。
曲意绵等候时,随手翻了一下柜台上搁着的一本药材簿,不是有意窥探,只是手边没事做,顺着翻了两页,随即看见了一个日期标注下面,有一行记录写着:玄参、珍珠末、白蔹,共一帖,送至城南何记客栈,转交贵客。这行记录旁边没有写名字,只有一个数字编号,但送的是城南。那正是今早她在大堂看见那个包裹扎法奇特的男人离开的方向。
掌柜从后头取药出来,曲意绵把簿子放回原处,接了药,付了钱,道谢离开。
出了药铺,她在街上走了一段,把这三味药放在一起想:玄参清热、珍珠末收敛、白蔹解毒消肿,这个配方不是用来软化旧疤的,是用来处理新创的,而且是近期的创伤,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
昨夜鬼市里,她没有看见有人受伤,但鬼市之前的情况她并不清楚,在她们进场之前,或者在她们离开之后,那里可能发生过什么。
她把这个细节压下来,回客栈的路上没有加快步伐,走到一处巷口,忽然感觉右侧有人靠近,回头的时候已经有一只手把一张折叠纸条按进了她手里,人已经走过去,是个卖糖葫芦的摊贩,走路极快,没有回头。
曲意绵捏着那张纸条,没有当场打开,把它握在袖中走回客栈,进了房间,关上门,展开来看。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字迹端正,不像仓促所写:沈宅今夜有人要动,若想见沈某,速往,勿迟。
没有落款。
第七十九章 谢云澜的邀约
纸条上的字,曲意绵看了两遍,折好,压在腕下。
“沈宅今夜有人要动。”
她没有想这纸条是谁送的,先想送纸条这件事本身。
对方选的是卖糖葫芦的摊贩,走得快,没回头,说明传话人事先安排好,盯她从药铺出来,在她回客栈的路上,找准最难追的方式递到她手里。这不是警告,是通报。对方想让她去沈宅,但又不打算出面。她把这个人在脑子里搁了一下,转手把纸条推到萧淮舟面前。
萧淮舟看过,手指在桌沿叩了两下,说:“这‘动’字用得含糊。”曲意绵说:“从鬼市那张刺杀契约往回看,目标据说在京中,但朔方城里能让人睡不着觉、还要买安神药的,正是沈某,这两件事若有关联,那‘动’字更偏后者。”萧淮舟没再说,把纸条收进内袍。
当日傍晚,客栈大堂进来了一个不同寻常的人。他穿深蓝棉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在大堂最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热茶,取了本薄册翻阅,半个时辰没挪动。曲意绵注意到他,是因他进门时把包裹搁在桌脚左侧,而不是挂椅背或放桌面,这是习惯性的藏物姿势。她没盯那人看,只把位置记下,侧身对萧淮舟低声说了。萧淮舟抬眼看了一眼,说了句:“那人坐得很稳。”
他们等到酉时,那人仍未离开。客栈东侧厢房一个住客出来,在大堂转一圈,最后在那人桌边坐下,两人各自看自己东西,没有明显交谈,但那厢房住客离开时,桌上多了一个小纸包。蓝袍男人收起纸包,起身结账走人,方向是城南。曲意绵把这细节和今早药铺那行记录对了一下:“送药去城南,今日城南方向又收了纸包。若是同一批人,那个在城南落脚的伤者,有人替他打点,不止一条线在运转。”
夜里,萧淮舟换了夜行装束,两人简短商量,决定今夜赴沈宅。朔方城的夜比白日冷,街面几乎没有行人。两人绕开主街,沿窄巷往城东郊方向摸。
走到沈宅附近,曲意绵让萧淮舟在巷口守着,自己贴墙往前走,把院墙砖缝和门前动静扫了一遍。
沈宅门前积雪只被扫出一条细窄的行走痕,但今夜,那条痕迹旁多出几个新脚印,踩得不深,来时轻、走时急。侧门的门闩没落死,留着一道细缝。
曲意绵在门边站了片刻,把耳朵贴上门缝,没听见室内声响,但鼻端隐约闻到一点烧纸的气味,轻而陈旧。她退回巷口,把侧门情况告诉萧淮舟,说:“那细缝不像是沈某自己留的,门闩位置不对,是从外面别住再松开的,这种手法是为了让人进来之后不惊动门页,从里头关上。”
萧淮舟听完,说:“纸条送来的时间是傍晚,到现在将近两个时辰,若有人先一步进了沈宅,事情或许已在里头发生。”
两人从侧门推门进去。
院里的雪被压出两条浅浅的路,一条通正堂,一条歪向西厢。正堂无光,西厢亮着,灯影透在纸窗上,人影没动。曲意绵先往西厢走,萧淮舟跟着,绕开最容易发声的碎石,走到西厢门前。门半开着,里头情景一目了然——沈某坐在椅上,没倒下,但头垂着,双手放膝上。桌边倒着一只茶盏,茶水流到地板上已干了大半。屋里没旁人,但靠墙的书架被翻动过,几本册子斜搁在架上,是有人翻找过,只翻了特定几处。
沈某还活着,曲意绵上前探了一下,脉象极弱,呼吸浅,像是被人茶里动了手脚。书架最下一格角落里,有一小卷文书没被拿走,因那卷东西塞在两摞账簿最里侧,藏得刻意。曲意绵取出,展开看几行,随即合上,不动声色压进袖里。
萧淮舟在另一侧查看地面,在桌脚附近找到一截断了的深赤细绳,编法是双股绞合,常见于漕运官差随身物件的系法。两人没多停,把室内尽量恢复原样,退出西厢,重新从侧门离开,把门闩原样别回去。
走到足够远,曲意绵才开口说:“沈某只是被人放倒了,对方今夜目的不是杀人,是取走某样东西,但没取干净,最里头那卷文书被留了下来,或是时间不够,或是对方没找到那里。”
萧淮舟问:“那卷文书写的是什么?”
曲意绵说:“是漕运案结案前一月的货运往来记录,里头有几笔对不上台账的批次,发货地和收货地都做了模糊处理,但抬头盖的章,是影月商会的印记。”两人在夜风里沉默一息。
萧淮舟捏了一下手里那截深赤断绳,说:“今夜进沈宅的人,和鬼市里的事大概出自同一条线,而送纸条给她们的人,很可能早知道今夜会有人动沈宅,所以提前通报,让她们来——不是为救沈某,是让她们亲眼看见今夜发生了什么。”曲意绵把这句在心里压了一下,两人继续往客栈走。
回到房间,已近子时。
曲意绵把袖中那卷文书再次展开,在灯下细看一遍,把几个关键批次号默记下来,收好,放进贴身夹层。萧淮舟从包袱里取出一封信,搁到桌上——信封上没有寄发地,只有“云澜”两字落款,封口处贴着一枚素淡的兰草纹封泥。
萧淮舟说:“他下午从城东回来的路上,在客栈前台托着给他们的,是一个不认识的小厮送来的,送完就走,没留话。”
曲意绵看了一眼封泥,没立刻拆,拿起信轻摇,信封里只有纸,她才挑开封口,抽出信纸。里头是一封措辞极雅的请柬,邀“周公子与夫人”三日后,至城中听雪轩品茗赏画,落款是云澜,没说自己是谁,没说因何相邀,但请柬最末一行,用极淡的墨迹附了半句话:“鬼市所见,不过九牛一毛,若两位有意,或可一叙。”
曲意绵把那半句话看了两遍,把请柬放回桌上,推到萧淮舟面前。对方知道她们进过鬼市,知道她们用的是“周公子与夫人”这名目,而且知道她们住哪里。这三件事加在一起,这个云澜,已在暗处看了她们不止一天。
萧淮舟把请柬翻过去,背面空白,但纸张质地极好,是一种加了云母粉压制的笺纸,价贵,更要紧的是,这种笺纸在朔方城里只有一处铺子有售,是城中最大的一家文房铺,做上等客人生意。
能用这种笺纸写请柬的人,在朔方城里不会太多。曲意绵把灯拨亮半分,把今夜的事重新在脑子里过一遍:沈宅被人趁夜翻找、影月商会的印记出现在漕运批次上、昨夜玄铁针的北溟来历、还有眼前这封用云母笺纸写就、知道她们行踪的请柬。这些事,正从不同方向往同一处收拢。
第八十章 茶楼交锋
三日后的午前,曲意绵和萧淮舟按约定时辰抵达听雪轩。
听雪轩在朔方城偏北一条街上,外头看是一间寻常茶馆,但进了二楼,格局便与楼下大相径庭。雅间三面临窗,窗框上嵌着薄玉片,光线透进来时带了一层冷润的白,墙上挂了两幅山水,笔法老练,不是摆设用的市面货,是真迹。茶盏是建窑的,茶是北境少见的明前龙井,在这个时节,能备下这一壶,背后要费的周折不小。
谢云澜已在室内,坐在靠窗的位置,身侧放着一只展开的画轴,正低头看,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起身相迎。他年纪看起来约莫三十出头,穿的是烟灰色的细布长袍,衣料不张扬,但剪裁极合身,眉目清朗,笑起来有种说不清楚的周到感——不让人觉得亲热,但也不叫人觉得距离远。
他开口的第一句,是请两人坐,说茶刚好,趁热喝。
三人落座,谢云澜先说的不是正事,而是那幅展开的画轴。他把画轴推到桌面中央,说这是他近日在朔方城一处旧书铺里淘来的,原是一位本地画师的小品,画的是城北渡口的枯芦,笔法松散,但有一处细节极有意思——画面右下角,画师随手题了几行小字,是他当年在渡口候船时听见的一段闲谈,记录的是十七年前渡口一场大水、大水退后有一批货物被就地掩埋的事。
曲意绵低头看了那几行小字,字迹是画师随意写就的,歪歪斜斜,但内容里有一个地名,对着她记忆里漕运文书上那几个模糊处理过的批次号,那个地名意味着什么,她心里沉了一下。她把画轴往回推,神情没有变。
谢云澜把画轴收起,话锋一转,问两人在朔方城住得惯不惯,说北境冬日长,初来的人都不适应。他这句话说得极随意,但随即接了下去,说他早年在南边跑生意,走过十几个州府,有一年经过朝山县,遇上一桩案子——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抬眼看向曲意绵,说:那案子是一个女捕快办的,手法很干净,但案卷里有一处定论,他当时就觉得有问题,后来事情果然在三年后翻了出来。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平稳,像只是在闲聊旧事,但把“朝山县”和“女捕快”两个词放在一起递出来,是在告诉她:他知道她是谁。
曲意绵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接话,而是把话题绕到了那幅画上,问谢云澜从哪家书铺淘来的,说她也喜欢看旧画,在朔方城里逛了几日,没找到好的去处。
谢云澜报了一个铺名,说掌柜是个老人,极难说话,若要进他库房看货,得带一样东西作见面礼——说到这里,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印,印钮是兽首形,推到桌上说,这个带去,掌柜认得,会放人进去。
曲意绵看了那枚印一眼,没有伸手去拿,只是把目光在印钮上停了两息,再抬起来,说改日若有空,一定去拜访。
萧淮舟在一旁始终没有多说,只是偶尔附和一两句,姿态悠闲,像是真的只来喝茶。但他的手始终搭在桌沿,指节轻按着桌面边缘,从谢云澜取出那枚印开始,手指就没有动过。曲意绵知道他在用这个姿势记什么,没有打搅。
谢云澜把话绕了一圈,重新落回正事上。他说,鬼市那夜,他也在场,不是为了买东西,而是为了看一样东西有没有出现在那里。他说那张刺杀契约,他已经知道内容,也知道买主是谁,但买主的来路,他自己还没有摸清,若两位有意一起把这件事拎清楚,他愿意拿出手里的部分线索作交换。
他说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坦诚,像是在给对方递梯子,但又不完全摊底牌,每一句话都留着半分余地。
曲意绵放下茶盏,问他所谓的线索是什么样的线索。
谢云澜说,影月商会在朔方城的分支,背后挂靠的真正东家,他知道一半。
曲意绵把这“一半”在心里压了一下,问另一半呢。
谢云澜笑了一下,说另一半,就要看两位手里有没有他想要的东西了。他目光在她袖口停了一秒,随即移开,说,比如,沈某书架上那卷没被人取走的文书,若两位有幸见过,或许可以谈一谈。
室内安静了片刻。
外头廊道上有伙计端茶经过,脚步声走远,室内重新静下来。曲意绵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把话绕开,反问谢云澜:他说在鬼市也见过那枚漕运旧印,那他对十五年前的漕运案,了解到哪一步。
谢云澜把茶盏端起,在手里转了一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走到靠窗处,低头往街面看了一眼,随即转回来,说了一句:有些事,知道得太快,对两位不是好事,他今日只能说到这里。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松,但曲意绵注意到他走到窗边那一步,不是无缘无故的——他在确认街面上有没有人。
三人在室内又坐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谢云澜重新把那枚小印推到曲意绵手边,说书铺那里,若她去了,掌柜有一批旧账本,里头有几页他自己还没有时间细看,若她有兴趣,可以一并看了,若看出什么,再来找他也不迟。
曲意绵把那枚印拿起,捏在手心里,说,多谢,改日定去拜访。
三人起身,谢云澜亲送到雅间门口,说了几句寒暄,目送两人下楼。
曲意绵和萧淮舟走出听雪轩,拐进一侧的窄巷,走出足够距离,萧淮舟才低声开口,说谢云澜提到的那个书铺铺名,他在城东郊沈宅附近转悠那日,曾经路过那条街,书铺门口停过一辆车,车辕上拴的绳结,和沈宅附近扫雪用过的那把扫帚的捆扎绳,绳结方式一模一样。
曲意绵在巷子里站了一下,把这条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沈宅——书铺——谢云澜,这三者之间若有一条暗线穿着,那谢云澜递出来的那把钥匙,究竟是给她开门用的,还是引她进去、方便有人在后头锁门用的,还不好说。
她把那枚印在掌心捏了一下,翻过来看印钮底部。印面没有文字,是一个极简的回形纹,但印钮底部,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刻,是一个字:渡。
那是画轴上渡口旧事里出现过的那个字。
两人走出窄巷,重新融入街面人流,曲意绵把手握紧,把那枚印收进袖袋深处,没有说话,但她已经把今日谢云澜的每一步落点重新排了一遍:画轴是开场,是在告诉她他知道什么;朝山县的旧案是试探,是在确认她的身份;窗边那一步是警示,说明他本人也置身于某种监视之下;而最后递出的那枚印,无论是真心给的钥匙,还是设好的套,背后那间书铺里一定藏着他今日没有说出口的那另一半。
傍晚时分,客栈对街的茶摊上,一个穿旧棉袄的男人端着碗,一直坐到天色全黑,盯着客栈大门方向,等曲意绵和萧淮舟回来后没多久,他放下碗,起身,走进了巷子深处,没有出来。
第八十一章 皇纲劫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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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分歧与默契
屋顶落雪的声音压在心口,没有散。
曲意绵把手里的茶盏放下,没有动。她数了三息,那声响没有后续,积雪没有第二次滑落,屋顶也没有传来移动的重量感。她慢慢松开手,把那声响在脑子里定了最后一次位,客栈北侧,斜屋檐以上,有人在那里停过,又走了。
走得没有声音,不是普通的夜行人。
萧淮舟从内室出来,手里拿着那封口信上附来的货运单据,在她对面坐下,把单据横推到桌面中央,说了四个字:“是冲我来的。”
曲意绵没有立刻接话。
她看了那张单据一眼,心里把今夜的几条线重新排了一遍,客栈对街那两个自称沧州夫妻的新面孔,行李轻得不像长途商旅,城南豆腐坊里那个虎口有老茧的陌生人,到现在还没露面,屋顶上那个停了三息又消失的人影,还有今早送到的那条口信,传话链里最末端是一个南边口音的老人。
南边口音。
她把这三个字单拿出来,想了想,才说:“你说是冲你来的,你是指那批贡品,还是今夜这件事。”
萧淮舟说贡品和今夜未必是同一批人的手笔。他说那批被劫的药材,知道清单内容的人加起来不过四五个,其中两个在京中,一个在朔方城,而知道他本人行踪的人,远不止四五个。他说这话时语气平,但把手按在桌沿,指节压着那张单据的边角,力道比平时重了一分。
曲意绵注意到了,没有说。
两人就着这张单据把今晚的事捋了一遍,到最后,摆在面前的只剩一个问题,下一步往哪里走。
萧淮舟先开口。他说:“影月商会那条线,从北往南追太难,沧州段劫案现场早就被人清理过,走这条路能拿到的东西,不会比苏月明那边多。苏月明的玲珑阁在南境扎根多年,影月商会在南境的分支往来账目,若有留档,从那里拿要稳得多,我的意思是先往南,通过玲珑阁的渠道迂回摸底,把影月商会的真正东家查清楚再动。”
他把这番话说完,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说:“朔方城如今盯着你们的眼睛太多,贸然去劫案现场那一带,等于把自己送进别人的包围圈里。”
曲意绵听完,把手搭在桌上,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想的是沧州段。那批贡品从定案到启运,中间间隔几日,选在沧州段动手,是掐着地形算好的,这说明对方提前知道了押运路线,而押运路线出自京中,能提前拿到这条线的人,和影月商会之间一定有更深的勾连。若要弄清楚这条勾连,从南方账目入手固然稳妥,但账目是结果,沧州段劫案现场那一带,才是事情最初的起点。
起点往往留着结果遮不住的东西。
她说:“从南方走,稳是稳,但玲珑阁能给多少是苏月明说了算,那条线能走到哪一步,最终不是我们能控制的。沧州段不一样,劫案现场虽然清理过,但水路沿岸的码头、渡口、收货的人、付款的人,这些痕迹不是擦过一遍就消失的,从北端反向追,拿到的是第一手的活线,不经别人的手过滤。”
萧淮舟说:“这条路太直,直就等于暴露。”
曲意绵说:“迂回的路稳,但慢,而我们在朔方城能撑住的时间本来就不多,今晚屋顶上那个人就是明证,对方已经知道我们的落脚处,再等下去,等的不是线索,是危机。”
萧淮舟沉默了一息,再开口时语气重了:“你要去沧州段,路上若是碰上今晚这样的人,又没有接应,怎么办。”
他这句话说得很平,但平得不自然。
曲意绵听出了里头的意思,把手从桌上收回来,没有接这句话,而是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街面已经无人,积雪白了一层又一层,对街茶摊的油纸篷早收了,棚架上结着细冰。
她站在窗边,把今晚萧淮舟每一句话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说的那些,稳妥,迂回,不能暴露,都是真的,逻辑没有问题,但他最后那句话出来之前,停了将近半息,而一个惯于隐忍的人,停这半息说出的话,通常不是最初想说的那句。
她没有说这件事,只是转回来,把自己的意思说得直接,分头走。她去沧州段,他从南路联络苏月明,两条线同时摸,定好联络的方式和时限,互通消息,哪一路先拿到实质性的东西,另一路收拢跟上。
这个方案说完,室内静了一段时间。
萧淮舟把那张货运单据从桌上拿起,在手里捏了两下,放下,没有立刻表态。曲意绵没有催。她知道他不是在考虑方案本身,他在考虑的是另一件事,但她也没有点破,只是站在原地等着。
最后萧淮舟说了一个字:“好。”
随即补了一句,说:“联络的间隔不能超过三日,若三日没有音讯,不管哪一路,都停下来等另一路找过来,不许一个人继续深入。”
曲意绵说好。
两人把联络方式和暗语定下来,话说到这里,已经是夜里极深的时候了,外头的风重新起了,把檐下的冰棱吹落了几根,打在窗框外的青石上,细碎的一串声响。
曲意绵正要把那张货运单据折好收起,却注意到单据的背面,靠右下角有一行极细的墨迹,不是货运格式里的内容,是另一种字体写上去的,字迹潦草,只有寥寥几个字,看起来更像是随手留的记号。她把单据凑近灯盏,把那行字看了一遍,确认不是货运文书本身的印刷内容,是人后来加上去的。
那几个字,她辨出了大半,是一个地名,不是沧州,而是沧州以北,漕运支线绕开的一处废弃码头的旧称,十几年前就不再出现在官方水路图上了,只有在旧年的漕运内档里还留着记录。
这行字是什么时候,什么人写上去的,她没有办法当下确认,但那个废弃码头的旧称,和她今晚从那张货运单据上推出的劫案地点,对不上,劫案发生在沧州段水路,而这个地名偏在支线更北的位置,那里不在主运道上,贡品押运路线不会经过那里。
除非,这批贡品在沧州段“被劫”之后,走的不是那条传出来的路线,而是从支线绕出去,过了那处废弃码头,才换了下家。
她把单据合上,没有声张,压进袖里。
萧淮舟已经转身去收拾明日出行的东西,背对着她。
曲意绵看了他的背影一眼,最终把那行字的事压下来,没有说出口。不是因为信不过他,而是这条线还太细,她没法确认那几个字是线索还是别人故意留在单据上引人走弯路的钩子,要先辨清楚,才值得说出来。
这一夜,两人没有再说别的。
快到天将亮时,对街那两个自称沧州来的商旅夫妻,悄悄退了房,没有在账本上留任何记录,客栈里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是何时离开的,也没有人看见他们往哪个方向走。但何记客栈那边,城南伙计今早再没有出来,豆腐坊一早开了门,里头只有掌柜一个人在磨豆,没有别的人影。
城南少了一个人,城北客栈屋顶的脚印却又多了一道,踩在昨夜那道已经被风吹浅的痕迹旁边,朝向不同,不是同一个人留的。
第八十三章 南下
两人在天将亮前分开,没有多余的话。
萧淮舟先走,走的是城西方向,曲意绵站在客栈门口,看他的背影消进晨雾里,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收拾自己的行李。她把那张货运单据从袖里取出,对着窗缝透进来的第一缕光,把背面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确认记牢,随即把单据叠进包袱最底层,压在换洗衣物下面。
她出城走的是南门,走到城南渡口时,天色刚刚透亮,渡口已经有了动静,几条货船在岸边卸货,脚夫们扛着麻袋来回走,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得很慢。
葛昭在渡口东侧的石阶上坐着,背靠着一根拴船的木桩,手里捏着一截枯草茎,低头在手指间绕来绕去,神情漠然,像是在等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来的船,又像是什么都不在等。她身边放着一只布包,体积不大,是那种走惯了路的人才会打的那种包法,扎口的绳结收得极紧,一看就是随时可以拎起来就走的。
曲意绵走过去,在她旁边站了一下,没有立刻开口。
葛昭抬头看了她一眼,把那截枯草茎扔进水里,站起来,拎起布包,往北边渡口方向走,没有问去哪里,也没有问为什么,像是早就知道了。
曲意绵跟上去,两人并排走了一段,她才把沧州段劫案的事简要说了,说要去查现场,说走水路,说大概几日的行程。葛昭听完,没有表态,只是把布包换了一只手拎,继续走。
她们搭的是一条跑漕运散货的小船,船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脸上风霜极重,说话带着浓重的北境口音,见两人是女子,多看了两眼,但曲意绵把船钱给得爽快,老汉也没有多问,收了钱,让两人上船,说顺风的话,两日能到沧州段。
船出了渡口,沿运河往北走,两岸的芦苇已经枯黄,风一过,哗哗地响,水面上漂着薄薄的碎冰,船头破开去,碎冰往两侧散。曲意绵坐在船舱里,把那张货运单据重新拿出来,把上面的货品清单和发运日期对着她记忆里的漕运规律推了一遍。
这批贡品走的是官方押运路线,沧州段是必经之地,但沧州段水路迂回,有三处可以设伏的地形,分别在上游的石矶湾,中段的芦荡渡,下游的旧闸口。劫案发生在哪一处,口信里没有说,但从“押运官兵全数昏厥,无一伤亡”这几个字来看,对方用的不是强攻,是药,而要让官兵全数昏厥,最有效的方式是在封闭水域里施放,芦荡渡两岸芦苇密集,水面狭窄,是三处里最适合的地点。
她把这个判断压在心里,没有说出来,等到了现场再看。
第二日傍晚,船靠近沧州段,老汉把船速放慢,说前头水路不好走,要等天亮再过。曲意绵没有催,让他停船,说在岸边歇一夜。
老汉把船靠在一处土坡下,用绳子拴好,自己缩进船头的小舱里,没多久就传出鼾声。
曲意绵和葛昭上了岸,沿着河岸往北走了一段,找到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坡,把沧州段的水面看了一遍。月色不算亮,但足够看清水面的轮廓,芦荡渡的位置在上游约莫两里处,两岸芦苇连成一片,水面在芦苇中间收窄,从这个角度看,那里确实是最容易封锁的地点。
葛昭站在她旁边,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随即蹲下来,把手指插进岸边的泥土里,捻了捻,站起来,把手指在衣角上擦了擦,没有说话。
曲意绵低头看了一眼她刚才插手指的地方,泥土被翻动过,翻动的痕迹不新鲜,但也不超过十日,说明这里最近有人上过岸,而且不止一个人,因为脚印的深浅不一,至少是两种不同体重的人留下的。
她把这个细节记下来,两人回到船上,等天亮。
第二天一早,她们进了芦荡渡。
现场确实被清理过,水面上没有任何遗留物,岸边的芦苇也没有明显的折断痕迹,但曲意绵在芦荡渡中段靠东岸的一处浅滩上,发现了一块被踩进泥里的木板,木板的边角有铁钉孔,是船板的碎片,不是本地渔船惯用的木料,纹理更细,是南边的杉木。
她把木板翻过来,背面的泥里夹着一小撮灰,颜色偏白,质地细腻,不是普通的草木灰,捻开来有一股极淡的香气,是某种熏香燃尽后的残余,但那香气她闻过,不是民间常见的香料,是一种在南境寺庙里才用的特供香,名字她一时想不起来,但那气味她在一个地方见过,谢云澜在听雪轩那间雅室里,袖口带出来的气息,和这个一样。
她把那撮香灰包进一块布里,收进袖中,没有声张。
葛昭在另一侧的芦苇丛里转了一圈,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截绳头,绳子的断口是割断的,不是磨断的,割口整齐,用的是利器,绳子的材质是麻绳,但捻法和北境惯用的捻法不同,是南边的捻法。
曲意绵把绳头接过来,看了一眼,和那撮香灰放在一起,心里把这两样东西和货运单据背面那行字重新排了一遍。
南边的船板,南边捻法的绳子,南境寺庙才用的熏香,而那行字指向的废弃码头在沧州以北的支线上,不在主运道上,贡品若是从芦荡渡被劫走,要绕到那处废弃码头,必须走支线,而走支线的人,必须对这一带的水路极为熟悉,熟悉到能在官方水路图上已经抹去的支线里走得不出差错。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劫案,是提前踩过线路的。
两人在芦荡渡待到午前,把能看的地方都看了一遍,随即回到船上,让老汉继续往北走,说要去上游看看。
老汉没有异议,解了绳子,撑篙往北。
船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进入支线水道,水面更窄,两岸的树木压得很低,枝桠伸到水面上,把天光遮去了大半。老汉把船速放得极慢,说这条水道他走过,但不常走,说上头有一处废弃码头,早年是漕运的中转站,后来水道淤积,就废了,说那地方现在没人去,连打鱼的都不去,说那里不干净。
曲意绵问他为什么说不干净。
老汉沉默了一下,说,去年秋天,有个打鱼的后生在那附近下网,网上来一只靴子,靴子里还有半截骨头,后生吓坏了,从那以后就没人去了。
曲意绵把这句话在心里压了一下,没有再问,只是让老汉继续往前走。
船拐过一个弯,废弃码头出现在视野里,码头的木桩大半已经腐烂,只剩几根斜插在泥里,岸上的仓房塌了一半,剩下的半截墙壁上爬满了枯藤。
但码头边上,停着一条船。
那条船不大,是走内河的那种平底货船,船身漆成深色,没有任何标记,船上没有人,但船舱的门是虚掩的,没有上锁,说明船主人不在船上,但也没有走远。
老汉看见那条船,把篙收了,低声说,那条船他没见过,不是这一带跑的。
曲意绵让他把船停在上游的芦苇丛里,不要靠近,自己和葛昭上了岸,沿着岸边的枯草丛往码头方向摸过去。
她们还没走到码头,就听见仓房那半截残墙后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片死寂的水道里,还是传了过来,断断续续,只能听见几个字,其中有一个词,她听清楚了。
是“玲珑阁”。
第八十四章 初遇凌无雪
两人在芦苇丛里蹲了将近半刻,那堵残墙后头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始终没有凑齐完整的一句,只有“玲珑阁”这三个字是清晰的,其余的字被风和水声压着,辨不出来。
曲意绵没有贸然靠近。
她把周围的地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废弃码头的仓房只剩半截,残墙背后是一片枯草地,枯草地再往北是一道土坡,土坡后头连着支线水道的岸边,那条停着的深色货船就在土坡下方,船舱的门还是虚掩的,没有动静。说话的人在残墙后头,背对着水道,这个位置说明他们不是从船上下来的,是从岸上来的,从北边的土坡翻过来的。
葛昭在她旁边,把枯草茎压低,往残墙方向看了一眼,随即把目光移到土坡上,停了片刻,用手指在地上划了一道,指向土坡东侧。
曲意绵顺着那个方向看,土坡东侧的草丛里有一处踩踏的痕迹,草茎折断的方向是从北往南,说明来人是从北边下来的,而且不止一个人,因为折断的草茎宽度超过了单人行走的幅度。
她把这个细节压下来,两人没有动,继续等。
残墙后头的说话声停了。
停得很突然,像是有人打了个手势,叫另一个人住口。
曲意绵屏住呼吸,把耳朵竖起来,听了将近两息,没有脚步声,没有衣物摩擦的声音,但那种静,不是人走了之后的静,是人还在原地,刻意压住了所有动静的静。
对方察觉到了什么。
她把手搭在葛昭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两人同时往后退,退进芦苇丛深处,没有发出声音。
退到芦苇丛边缘,曲意绵停下来,把那条停着的深色货船重新看了一眼。船还在原位,但船舱的门,已经合上了。
她没有看见有人上船,但门合上了。
这说明船上一直有人,只是没有露面,而残墙后头的人和船上的人,是同一批。
两人沿着岸边的枯草丛往回走,走到老汉停船的位置,上了船。老汉正在船头打盹,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两人一眼,没有问什么,把篙拿起来,等着。
曲意绵让他往回走,说不去上游了,说今日看够了。
老汉把绳子解了,撑篙往南,船在支线水道里慢慢转向,枝桠从头顶掠过,把天光一截一截地还回来。
船走出支线,重新进入主运道,水面宽了,风也大了,芦苇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曲意绵坐在船舱里,把今日在废弃码头看见的东西重新排了一遍,南边的船,北边来的人,说话里带着“玲珑阁”三个字,而玲珑阁是苏月明的地盘,萧淮舟这会儿正往南走,走的就是联络苏月明那条线。
这两件事撞在一起,不像是巧合。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来,没有说出口,因为还差一步,差一个能把废弃码头和玲珑阁真正连起来的东西,现在说出来,只是猜测。
船靠近沧州渡口时,已经是午后,渡口比早晨热闹,卸货的船排了三四条,脚夫们在岸边来回走,叫卖声和吆喝声混在一起。老汉把船停在渡口外侧的浅水区,说要等前头的船卸完才能靠岸,说大概要等半个时辰。
曲意绵让他等着,自己和葛昭先上了岸,说去渡口附近转转。
渡口东侧有一条沿河的街,街边摆着几个摊子,卖吃食的,卖杂货的,还有一个卖唱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女孩,抱着一把三弦,站在一块空地上唱,唱的是北境的小调,声音细,但稳,不像是刚学的。
曲意绵在旁边的摊子上买了两个烤饼,把一个递给葛昭,自己咬了一口,站在那里听了两句。
女孩唱完一段,把三弦抱紧,往地上的破碗里看了一眼,碗里只有几枚铜钱,她低头,重新拨弦,准备唱下一段。
这时候,渡口那边走来三个人,穿的是渡口脚夫的短褂,但手里没有扛货,走路的姿势也不像是干了一天活的人,脚步太轻,眼神往那个卖唱女孩身上扫。
其中一个走过去,把脚踩在女孩面前的破碗边上,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低,曲意绵没有听清,但女孩的脸色变了,把三弦往身后藏,往旁边错开,那人跟着错,把她堵住。
另外两个人散开,把女孩围在中间。
曲意绵把手里的烤饼捏了一下,往那边走过去,在三个人背后站定,开口说了一句,说:“这位小娘子的曲子我还没听完,几位若是有事,能不能等她唱完再说。”
三个人转过身,把她打量了一眼,其中一个往前走了半步,说:“这是我们的地盘,外来的人管不着。”
曲意绵没有动,把那三个人的站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正准备开口,旁边的人群忽然往两侧散开,散得很快,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人群里穿过来。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个走上前来的人已经倒在地上,另外两个人几乎同时跌出去,落在渡口边上的石阶旁,没有爬起来。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息。
曲意绵把目光转向旁边,看见一个白衣的人站在原地,衣摆还没有落定,手已经收回来了,垂在身侧,姿势随意,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人转过脸来,往曲意绵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平,没有温度,停了不超过一息,随即开口,说了一句话。
说的是:“怜悯是弱点。”
声音不高,但在渡口的嘈杂里听得很清楚。
曲意绵没有立刻回话,她在看那个人的脸,白衣,发间没有多余的饰物,眉眼冷,站在人群里像是一块不属于这里的东西,和周围所有的颜色都不一样。
她在哪里见过这张脸。
不是见过,是感觉见过,那种感觉很具体,是在某个光线不好的地方,对方从人群里穿过去,没有停,没有回头,只留了一个背影。
鬼市。
曲意绵把这两个字在脑子里压了一下,确认了,是鬼市里那个人,那天她在鬼市里跟着一条线索转,人群里有一个白衣的背影,走得极快,她当时没有追,因为那条线索更要紧,但那个背影她记住了,因为那种走路的方式,和葛昭有几分相似,都是那种把自己缩进人群里,但又不真正属于人群的走法。
白衣女子没有再看她,转身往人群里走,走了两步,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曲意绵站在原地,把那句“怜悯是弱点”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动。
葛昭走到她旁边,把手里那个烤饼咬了一口,往白衣女子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那个卖唱的女孩已经抱着三弦跑远了,地上的破碗还在,碗里的铜钱没有人动。
曲意绵把目光从那个方向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三个还没爬起来的人,其中一个翻了个身,捂着腰,脸色发白,另外两个还没动静。
她蹲下来,把其中一个人的衣领翻开,看了一眼,衣领内侧的布料上有一道细线缝的暗纹,纹路是一个简化的图案,她辨了一下,不是渡口脚夫的行会标记,也不是本地帮派惯用的记号,是一种她没有见过的纹样,但纹样的针法很细,不是随手缝上去的,是专门定制的。
她把衣领放回去,站起来,把那道纹样在脑子里存下来,没有声张。
渡口的人群已经重新聚拢,有人在议论刚才的事,说那几个是渡口的地头蛇,说早就该有人收拾他们,说那个白衣的女子是哪里来的,说手法太快,没看清。
曲意绵听了几句,没有插话,转身往老汉停船的方向走。
船已经可以靠岸了,老汉在岸边等着,见她们回来,把篙撑好,说可以走了,问去哪里。
曲意绵上了船,在船舱里坐下,把今日的事从头到尾重新捋了一遍,废弃码头的那批人,衣领里的暗纹,还有那个白衣女子,三件事压在一起,有一个地方对不上,那个白衣女子出手的时机太准,准到像是一直在渡口附近等着,等的不是那三个地痞,而是等着看她曲意绵会怎么做。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把它压了一下,又想了一遍,没有推翻。
船离了渡口,往下游走,水面上的碎冰比早晨多了,船头破开去,冰碴子往两侧散,声音细碎。
葛昭坐在她对面,把手搭在膝上,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曲意绵把目光从水面上收回来,正要开口,老汉忽然把篙收了,低声说了一句,说:“前头有船横在水道里,不让过。”
第八十五章 苏月明登场
萧淮舟到玲珑阁的时候,是傍晚刚过的时候,江南的暮色比北境温软,水气裹着淡淡的脂粉香从运河那边漫过来,把整条街都染得有些模糊。玲珑阁挂着两排琉璃灯,颜色是浅绿的,映在青石板路的水洼里,一晃一晃。
门口的龟公见他来,什么都没问,把他往里头让,说少主在三楼,说少主吩咐过了,萧公子来了直接上去。
萧淮舟把这句话在心里压了一下,跟着进去。
三楼靠窗的雅室,苏月明坐在临窗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柄折扇,扇面是素色的,画了几茎墨竹,扇骨是乌木的,把玩的姿势极随意,像是已经在那里坐了很久。她看见萧淮舟进来,把扇子一收,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没有站起来,说的第一句话是:“萧公子路上走了几日,怎么不多歇一日再来,急什么。”
语气里没有寒暄的意思,像是在说一件她早就知道答案的事。
萧淮舟在对面坐下,把来意开门见山说了,说是为了影月商会,说在北边查到了几条线,绕到南边来,想通过玲珑阁摸那条商会在运河沿线布的货运网络的底。
苏月明把折扇在掌心敲了两下,没有立刻回话,叫人上了茶,等茶盏摆好,才把桌上一只漆盒推到萧淮舟面前,说:“你说的这个,我手里刚好有一些。”
漆盒里装的是一叠册子,是账目副本,纸张有些旧,但墨迹清晰,苏月明说这是玲珑阁的人花了将近半年,从影月商会在运河沿线各处分支的往来账里一条一条抄出来的,说影月商会这批账有一个特点,出入的货量和他们报给官府的运货量对不上,中间差着大约三成,这三成的货,账目上没有落点,也没有流向,钱进来了,货却不知道去了哪里。
萧淮舟翻了几页,把其中两列数字对了一下,问苏月明这个差额出现的时间节点。
苏月明伸手,把账册翻到靠后的一页,用折扇扇骨点了两下,说:“最早从去年秋末开始,前后大约七个月,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一笔,单笔不大,但加起来数目可观,而且时间上有规律,和运河几处水闸的例行修缮排期完全错开,对方知道什么时候官府查得严,什么时候查得松。”
萧淮舟没有说话,把这几个细节和沧州段劫案的时间线重新对了一遍,在心里把那条缝压了又压,发现两件事的时间轴咬合得极准,劫案发生的那一旬,正是账目上差额最大的一次。
苏月明在他对面看着他,没有催,等他把册子合上,才说:“我说这些,不是白送你的。”
萧淮舟抬头,问她要什么。
苏月明把折扇张开,遮了半张脸,眼神从扇沿上方看过来,说了两个字:“北溟。”
她说北溟这个名字,语气和说影月商会时一样平,但把扇子拿在手里的方式变了,扇骨握得更紧了一分。
萧淮舟没有立刻回答。
苏月明继续说,说玲珑阁和影月商会起冲突,不是因为货运的地盘,而是因为北溟,说玲珑阁在西南的一个联络点,三个月前被人一夜之间拔得干干净净,死了七个人,账目和情报底档全数丢失,没有留下任何可查的痕迹,唯一的线索是现场地上留着一个焦印,是北溟的标记,但北溟从来不对外承认自己做过什么。
萧淮舟把她的话听完,没有动,只是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才开口,说他知道北溟的一些事,但不多,说能给的是他现在手里有的,没有的不能编出来给。
苏月明把折扇收起来,说:“你知道的比你说的多,萧公子,我开玲珑阁这些年,见过的人里头,知道北溟这两个字还能这么稳坐着喝茶的,没有第二个。”
两人在这句话上停了一息。
萧淮舟最终把北溟的事说了一部分,说的是北溟和影月商会在运河中段的某次货运对接,说那次对接涉及的不是寻常货物,说北溟和影月商会之间的关系不是合作,是从属,影月商会替北溟做的是中转,真正的货主另有其人。
苏月明听完,把那只漆盒往他面前推了推,说账目副本他拿去,用完了不必还,说合作的事她答应了,但有一个条件,往后他在南边查这条线,若是查到了什么,第一个知会的必须是玲珑阁,不能瞒着她先报给北边的人。
萧淮舟说好。
苏月明把折扇在掌心敲了最后一下,站起来,往窗边走,推开半扇窗,把下面运河上的灯船看了一眼,说了一句与账目全然无关的话,说:“你南下走的是哪条路,我在东线的人说,运河北段最近横着几条不干净的船,拦的不是货,是人,你要当心。”
这句话说完,她没有再回头,倚着窗沿,把折扇搭在窗棂上,不再看他。
萧淮舟起身,把漆盒收好,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转身,说了一句,说他来之前在城南茶馆听见有人在打听玲珑阁最近进出人员的名单,打听的人口音是北境的,不像是本地的商户。
苏月明没有动,也没有回头,只是把手里的折扇攥紧了一下,随即又松开,说:“知道了,多谢。”
萧淮舟走出雅室,下楼,出了玲珑阁,走进江南夜里那层温软的水气里,把今晚苏月明每句话的语气和停顿重新理了一遍,她说的那句“东线横着几条不干净的船”,不是随口提的,是知道他在南下之前,还有另一路人走的是北边,而且她知道那路人走的是水路。
苏月明对他这次南下的行程知道得比他透露的多,多出的那一部分,要么是玲珑阁自己查到的,要么有人先他一步,把消息送进了玲珑阁。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来,往客栈方向走。
街角的暗处,一个穿青灰袄子的人靠着墙站着,手里捏着一把瓜子壳,磕得极慢,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去,没有停,但等他走远,那人把瓜子壳攥进掌心,侧身往巷子深处走,走了两步,消失在夜色里,连脚步声都没有。
萧淮舟没有察觉。
他走进客栈,把漆盒放在桌上,就着灯火把账目副本重新翻了一遍,把其中一处标了记号的数字反复对了三次,那串数字和他从另一条线拿到的一组仓库编码,末尾四位完全吻合,这说明影月商会在运河沿线租赁的那批仓库里,至少有一处是用来中转北溟货物的,而仓库的位置,根据那串编码推算,不在主运道沿线,在支线上。
他把这两条线在脑子里叠在一起,那处废弃码头的位置随即浮上来,和支线仓库的坐标对上了。
这一刻,他意识到,曲意绵去沧州段查的那条线,走的方向和他在南边查到的这条线,正在往同一个点收拢。
他把账目副本合上,吹熄了灯,在黑暗里把明日要走的路重新想了一遍,想到一半,楼下忽然传来一声极短的异响,是木栅栏被人碰了一下的声音,随即什么都没了,夜里的蟋蟀声重新接上,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客栈门口的两盏灯,熄灭了一盏。
第八十六章 北方的阴影
曲意绵从沧州段回来的第三日,那撮香灰的来路终于有了眉目。
她把那块包着香灰的布摊在桌上,对着窗光又辨了一遍气味,确认不是民间常见的香料,随即去找了沧州城里一家专做香烛生意的老铺子。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人,见她把布包递过来,凑近闻了一下,眉头动了动,说:“这是朔方城外清虚观的供香,那观子用的香料配方是祖传的,外头买不到。我年轻时跑过那条线,清楚得很。那观子现在香火不旺,早些年还有人去,近几年听说快撑不住了。”
曲意绵把布包收回来,问他:“清虚观的位置?”
掌柜说:“在朔方城西北方向,出城走官道,再转一条土路,约莫半日脚程。那地方偏,不好找。我上次去,还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她谢过掌柜,出了铺子,在街上站了一会儿,把这条线和芦荡渡的南边船板、南边捻法的绳子重新排了一遍。南边的货,南边的人,却用着朔方城外一座道观的供香,这三样东西放在一起,对不上,除非那批人在朔方城外有一个落脚点,而清虚观恰好是那个落脚点。
她把这个判断压下来,当日下午就动了身,带着葛昭往朔方城方向走。
朔方城比沧州小,城墙旧,街道窄,傍晚时分城门还开着,进出的人不多。两人在城里找了一家小客栈住下,曲意绵让葛昭先歇着,自己出去把城西北方向的地形摸了一遍,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她在桌上把路线画了个大概,确认了清虚观的方位,打算等到夜深再去。
葛昭坐在床沿,把那截从芦荡渡带回来的绳头在手指间绕了一圈,随即放下,没有说话。
曲意绵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把灯拨暗,靠着椅背等时辰。
三更前后,两人出了客栈,沿城西北方向走,出了城,转上那条土路,走了将近半个时辰,清虚观出现在一片枯树林后头,山门半开,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院子里没有灯,只有正殿屋脊上挂着一盏风灯,在夜风里晃。
曲意绵在林子边缘停下来,把院子里的动静听了一会儿,没有人声,没有犬吠,但院子里的地面有新鲜的踩踏痕迹,泥土被踩实了,不是一两个人走出来的,是很多人反复走出来的。
她示意葛昭绕到东侧,自己从西侧翻墙进去。
落地的时候,她把脚步放到最轻,沿着廊柱的阴影往正殿方向摸,正殿的门是虚掩的,里头没有灯,但地面上有一道细缝透出来极微弱的光,光从地板下面来,是地下室的光。
她把正殿的门推开一条缝,侧身进去,在黑暗里站了片刻,等眼睛适应,才把地板上那道缝找到,是一块活动的地板,边缘有铁环,铁环被人摸得发亮,说明开合的次数极多。
她没有立刻去动那块地板,先把正殿里的其他地方扫了一遍,神龛上的香炉是新的,和这座破旧道观完全不搭,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香灰的颜色和她从芦荡渡带回来的那撮一模一样。
她蹲下来,把铁环扣住,往上提,地板无声地开了,下面是一段石阶,石阶下头传来极低的声音,是人的动静,有脚步声,有器械碰撞的声音,还有一种她辨不清楚的低沉的喝声,像是在练什么东西。
她把身子压低,沿着石阶往下走了三级,把下面的情形看了个大概。
地下室比她预想的大,四面石壁,中间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七八个少年,年纪看起来都不超过十五六岁,正在做一种她没见过的训练,动作极为规整,每一个人的姿势几乎一模一样,像是被同一套规矩刻进去的,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人停下来,领头的人站在角落里,背对着她,看不清脸。
她把那套训练的动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有几个发力的方式和北溟的手法对得上,不是完全一样,但根子是同一套东西。
她在石阶上多停了一息,想把领头那人的脸看清楚,往下挪了半步,脚底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子,石子在石阶上滚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在这片死寂的地下室里,已经足够了。
角落里那个领头的人转过身,往石阶方向看。
曲意绵往后退,退到地板开口处,正要翻上去,一只手从黑暗里伸过来,扣住她的手腕,把她往旁边一带,两人同时贴着正殿的廊柱蹲下,地板的开口在她身后无声地合上了。
她把手腕挣了一下,没挣开,侧过头,看见一张脸,是谢云澜。
他把手指竖在唇边,示意她不要出声,随即松开她的手腕,往正殿门口方向看了一眼,低声说:“此地不宜久留,先走。”
曲意绵没有动,把他打量了一下,谢云澜今夜穿的是一身深色的窄袖衣,不是她在听雪轩见过的那种衣着,腰间没有佩饰,头发束得极紧,整个人的气息和白日里那个在雅室里谈生意的人判若两人,像是换了一副皮。
地下室里的动静停了一下,随即重新响起来,但脚步声变了,有人往石阶方向走。
谢云澜没有再等她,起身往正殿门口走,曲意绵跟上去,两人出了正殿,沿着廊柱的阴影往院墙方向走,翻墙出去,进了枯树林,走了将近百步,谢云澜才停下来。
葛昭已经在林子里等着,见曲意绵出来,把目光在谢云澜身上停了一下,没有说话。
曲意绵站定,把今夜在地下室看见的东西和谢云澜的出现压在一起,有一个地方对不上,谢云澜出现在这里,不是巧合,他知道清虚观,知道地下室,知道她在石阶上,而且他合上地板的动作太熟练,不是第一次来这里的人能做到的。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来,没有问出口,只是把他看了一眼,等他开口。
谢云澜把枯树林外头的方向看了一眼,说:“影月商会在朔方城里有人,今夜的动静若是传出去,明日天亮之前这条路就会有人守着。”
这句话说完,他往朔方城方向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最后一句:“清虚观地下室里那批少年,最小的那个,是三个月前从运河北段一条横在水道里的船上带走的。”
曲意绵把这句话在脑子里压了一下,想起老汉在渡口外头说的那句话,说运河北段最近横着几条不干净的船,拦的不是货,是人。
她抬起头,谢云澜已经走进夜色里,看不见了。
枯树林里的风把枯叶卷起来,在地上转了一圈,散开。葛昭站在她旁边,把目光从谢云澜消失的方向收回来,低头,把手里那截绳头攥紧了一下,随即松开,垂在身侧。
曲意绵没有注意到这个动作。
她在想谢云澜最后那句话,想那条横在运河北段水道里的船,想地下室里那些动作整齐划一的少年,想北溟,想影月商会,想苏月明说的那句“东线横着几条不干净的船,拦的不是货,是人”。
所有的线正在往同一个地方收,但收拢的那个点,她还看不清楚。
她把这些东西压下来,往朔方城方向走,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一件事,谢云澜说影月商会在朔方城里有人,但他没有说他自己是什么人。
这个念头刚浮上来,林子外头的土路上,传来一阵马蹄声,不止一匹,从北边来,往朔方城方向去,马蹄声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声音急,像是赶路,又像是在追什么。
曲意绵把脚步停住,把那串马蹄声听了一会儿,马蹄声过去了,夜里重新静下来,但静得不对,连夜鸟的声音都没有了。
第八十七章 谢云澜的坦白
三人出了枯树林,在冻硬的土路上走了将近半里,谢云澜才在一处断墙边停下来,背靠着墙,把来路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人跟上来,才开口说话。
他没有先解释自己为何出现在清虚观,说的第一句话是关于影月商会的。他说:“商会和北溟之间确实有往来,但往来的性质很窄,只限于某批货物在运转途中的安保事宜,是商业上的合作,不是从属关系。”
曲意绵把这句话听完,没有接,只是把他看了一眼,等他继续说。
谢云澜把腰间的扣带重新收紧了一下,说道观地下室的事他今夜是第一次见,此前不知情,商会的名下有几处在朔方城附近挂着的产业,清虚观不在其列,但清虚观里的香炉是商会的采购渠道出去的,对账的时候他发现了这一处出入,顺着这条线来,才摸到这里。
他说完,停了一下,把曲意绵的反应扫了一眼,随即补了一句,说:“商会内部的人不止我一个能调用采购渠道,清虚观的香炉是谁批出去的、批给谁用的,我现在还查不清楚。”
曲意绵把这些话在脑子里压了一遍,没有立刻说信或不信,只是把一个地方挑出来,问他合上地板时的动作,那个铁环摸得发亮,不是头一次来的人能摸出来的。
谢云澜沉默了不超过两息,说他三日前来过一次,那次进的是正殿,没有下去,只确认了地板下有人活动,今夜是第二次。
这个回答没有漏洞,但也没有把所有的事情说清楚,曲意绵知道他给的是他愿意给的那部分,剩下的那一半压在断墙的阴影里,没有浮出来。
她没有再追,因为他接下来说的一句话让她把注意力转移了。
谢云澜说:“这潭水比你想象的深,有时候你以为的敌人未必是真正的那个人,而你信赖的同伴也未必全然坦诚。”
这句话说得不轻不重,像是随口的提醒,也像是专门对准了什么。
曲意绵把这句话在心里转了一圈,没有问他指的是谁,因为问出来,他也不会直接说,而她自己有她自己的判断,那个判断还需要再压一压,不能轻易搬出来。
她把目光从谢云澜身上挪开,往葛昭那边看了一眼,葛昭站在稍远的地方,把土路两端都看了一遍,没有说话,也没有把注意力放在这边的对话上,手垂在身侧,姿势和平日没有区别。
曲意绵把目光收回来,谢云澜已经把断墙旁的事说完了,正往朔方城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最后一句,说:“商会在朔方城里的那个人我知道是谁,但那个人今夜未必还在原来的地方,若是今夜的动静传出去,最快天亮前会有人先清场,我建议你在天亮前离开朔方城,不要走官道,走北侧的小路。”
说完,他走了,脚步声踩在冻土上,不重,走了十几步就听不见了。
曲意绵站在原地,把谢云澜今夜的每一句话重新过了一遍,他给的每一条信息都是有用的,但有用的信息恰好让她没办法在当下追问他的来路和立场,这种说话方式本身就是一种遮掩,用真实的线索把更重要的问题压下去。
她把这个念头收起来,往客栈方向走。
葛昭跟上来,两人没有说话,在冻硬的土路上走了将近一刻,进了朔方城,沿着小巷绕回客栈。
客栈的院子里没有动静,堂屋的灯还亮着,曲意绵进门,把今夜带回来的几个细节在桌上摊开来理,清虚观的香炉、地下室的少年、谢云澜的出现、他合上地板的动作、他说商会内部有人借他名目行事,还有他离开前那句“同伴未必全然坦诚”。
最后这一句,她把它和葛昭今夜的几个动作叠在一起,想了一遍。
葛昭在枯树林里等她,这没有问题,她们分头行动,这是事先说好的,但谢云澜出来之后,葛昭把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那个停顿的时间,比初见一个陌生人的正常打量要短,短到接近于认出来的那种停顿,而不是打量陌生人的停顿。
这两种停顿之间的差别,曲意绵能分辨,因为她自己有过这种感觉,是在渡口见到凌无雪的时候。
她把这个细节压下来,没有动,继续往下理,葛昭和谢云澜,这两个人有没有可能在此前见过。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因为葛昭的过去她知道的极少,葛昭不说,她也问不出来。
她把桌上的东西收起来,吹了灯,在黑暗里把明日要做的事重新想了一遍,第一,天亮前离开朔方城;第二,把清虚观地下室少年的线和运河北段那条横在水道里的船重新对一遍;第三,把谢云澜今夜说的那些话里头,没有说清楚的那一半继续压着,等后续的事把它顶出来。
正想到这里,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声音,是门栓动了一下的声音,随即又没了,像是有人试了试,发现门栓还插着,没有强行推。
曲意绵没有动,把那个声音在脑子里定了位,是院子东侧的角门,不是正门。
角门平日是锁着的,她们进来的时候锁是好的,现在有人在外头试门栓,说明那人不是客栈的人,是从外头摸进院子的。
她起身,没有点灯,在黑暗里把窗缝拨开一道,把院子东侧的方向看了一眼,月光不足,看不清楚,但角门边上的阴影里有一处和其他阴影不一样,轮廓像是一个蹲着的人,正往角门的方向动。
这一刻,院子的另一端,一只猫从墙头上跳下来,落在院子里,在地上顿了一下,随即往柴房方向跑去。
蹲着的那处阴影往后缩了一下,缩进了墙角,没有动了。
曲意绵把窗缝合上,站在黑暗里等,等了将近两刻,那处阴影没有再动,院子里重新静了,但静得和之前不一样,少了一层原本应该有的东西,像是连夜虫的声音都比进城时少了几分,而朔方城的夜,本不该这么静。
谢云澜说过,若今夜的动静传出去,天亮前这条路就会有人守着,他说的是出城的路,没有说客栈。
但现在,有人摸到了客栈的院子里。
第八十八章 情报与猜忌
曲意绵站在客栈的窗边,把院子里那处蹲着的阴影又看了一遍,确认那人没有再动之后,转身回到桌前,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的薄纸,那是她和萧淮舟约定的联络方式,通过沧州城里一家药铺的伙计转递消息。她把纸摊开,就着烛火写了几行字,把今夜在清虚观地下室看见的少年、北溟手法的训练动作、谢云澜的出现都写进去,笔尖停在“谢云澜说商会内部有人借他名目行事”这一句上,顿了一下,随即把这句话划掉,改成“谢云澜称商会与北溟有货运合作”,没有提他那句“同伴未必全然坦诚”。
她把纸折好,塞进袖口,吹熄了烛火,在黑暗里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把今夜所有的细节重新过了一遍。葛昭在枯树林里看见谢云澜时那个停顿,短得像是认出来的停顿,而不是打量陌生人的停顿,这个细节她压在心里,没有写进信里,因为她不确定这是她多想了,还是真的有什么她不知道的联系。
天还没亮透,曲意绵就出了客栈,沿着小巷往城南药铺方向走,把那张纸交给伙计,伙计接过去,什么都没问,转身进了后堂。她在药铺门口站了片刻,把来路看了一眼,没有发现跟踪的人,随即往城北方向走,打算在天亮前离开朔方城。
回到客栈,葛昭已经收拾好了行李,两人没有多说话,结了账,从客栈后门出去,沿着谢云澜昨夜说的北侧小路往城外走。走了将近一刻,天色渐亮,曲意绵回头看了一眼朔方城的方向,城门口没有异常,但城墙上多了几个巡逻的兵,比平日多出一倍,像是在查什么人。
她把这个细节压下来,加快了脚步。
两人走了大半日,在一处废弃的驿站歇脚,曲意绵从怀里摸出水囊,喝了一口,递给葛昭,葛昭接过去,没有喝,只是把水囊拿在手里,目光落在远处的土路上,像是在想什么。
曲意绵把她看了一眼,问:“你认识谢云澜?”
葛昭的手指在水囊上顿了一下,随即摇头,说:“不认识。”
这个回答来得太快,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的,曲意绵没有再追问,只是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和昨夜那个停顿叠在一起,那条缝变得更深了。
她们在驿站歇了不到半个时辰,继续往沧州方向走,走到傍晚时分,在一处小镇上找了家客栈住下。曲意绵进房间之后,把门栓插上,从窗缝往外看了一眼,街上没有可疑的人,但她心里那股不安没有散,反而更重了。
夜里,她躺在床上,没有睡着,把谢云澜那句“同伴未必全然坦诚”反复想了几遍,想葛昭今夜的回答,想她昨夜那个停顿,想她这些日子以来的每一个细节,越想越觉得有什么地方对不上,但又说不清楚到底是哪里不对。
正想着,隔壁房间传来极轻的声音,是葛昭的房间,声音像是有人在翻动什么东西,随即又没了。曲意绵侧耳听了一会儿,没有再听见动静,但她心里那股不安更重了。
与此同时,萧淮舟在江南的客栈里收到了曲意绵的信,他把信展开,就着烛火看了一遍,把清虚观地下室、北溟手法、谢云澜的出现这几个关键词在脑子里压了一遍,随即从怀里摸出苏月明给他的那只漆盒,把账目副本翻到标了记号的那一页,把其中一串数字和信里提到的清虚观位置对了一下,发现清虚观所在的方位,恰好在影月商会运河支线仓库的辐射范围内,这说明清虚观不是一个孤立的点,而是那张网络上的一个节点。
他把账目副本合上,又把信看了一遍,发现信里没有提谢云澜是怎么出现在清虚观的,也没有提他和曲意绵是怎么脱险的,这两处空白让他觉得不对,因为曲意绵平日传讯,从来不会漏掉这种关键细节。
他把信折起来,放在烛火上烧了,看着纸灰落在桌上,心里那个念头浮上来:曲意绵在隐瞒什么。
正想到这里,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是掌柜的声音,说:“有人送了封信来,指名给萧公子的。”萧淮舟下楼,接过信,拆开一看,是苏月明的笔迹,信里只有一句话:“劫案中消失的贡品药材,在黑市出现,经手方指向朔方鬼市的中间商,那人三日前刚从朔方城离开,现在人在运河北段的一处码头,若要查,动作要快。”
萧淮舟把信看完,心里那条线和曲意绵传来的消息重新对了一遍,朔方城、清虚观、鬼市、贡品药材,这几个点正在往同一个地方收,但收拢的那个点,他还看不清楚。
他把信收起来,回到房间,在桌前坐下,提笔写了一封回信,把苏月明的消息转给曲意绵,同时在信里问了一句:“谢云澜是怎么出现在清虚观的,你们是怎么脱险的?”
写完,他把信折好,叫了伙计送去药铺,随即吹熄了烛火,在黑暗里把明日要走的路重新想了一遍。
窗外,那个穿青灰袄子的人又出现了,靠着墙站着,手里捏着一把瓜子壳,磕得极慢,目光从客栈的窗户上扫过去,没有停,但等灯熄了,那人把瓜子壳攥进掌心,转身往巷子深处走,走了两步,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日傍晚,曲意绵在小镇的药铺收到了萧淮舟的回信,她把信展开,看见那句“谢云澜是怎么出现在清虚观的,你们是怎么脱险的”,手指在纸上顿了一下,随即把信折起来,没有立刻回复,而是把信里提到的鬼市、贡品药材、运河北段码头这几个关键词在脑子里压了一遍,和她在清虚观看见的那些少年、谢云澜说的那句“运河北段横着几条不干净的船”重新对了一遍,所有的线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收,但她心里那股不安没有散,反而更重了。
她把信收进怀里,走出药铺,在街上站了一会儿,把来路看了一眼,没有发现跟踪的人,但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像是有一双眼睛一直在暗处盯着她,从朔方城开始,一直到现在。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来,往客栈方向走,走到巷口,忽然看见一个穿青灰袄子的人从对面走过来,那人手里捏着一把瓜子壳,磕得极慢,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去,没有停,但曲意绵的脚步顿了一下,因为那人的步态和她在江南见过的某个人极像,但她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等她回过神,那人已经走远了,消失在巷子深处。
曲意绵站在原地,把那个人的背影在脑子里压了一遍,心里那股不安变成了一种确定的危机感,她意识到,从朔方城开始,她和葛昭的行踪,可能一直被人盯着。
第八十九章 运河上的杀局
萧淮舟收到曲意绵的信是在傍晚,彼时他正坐在江南客栈的窗边,把苏月明送来的那只漆盒重新翻了一遍。信里的内容他看了两遍,把清虚观、北溟手法、谢云澜这几个词在脑子里压了一遍,随即把账目副本翻到标了记号的那一页,把其中一串数字和清虚观的方位重新对了一下,确认清虚观在影月商会运河支线仓库的辐射范围之内,不是孤立的点,是那张网上的一个节点。
他把账目副本合上,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把苏月明那封信里提到的贡品药材重新想了一遍。劫案中消失的那批药材在黑市出现,经手方指向朔方鬼市的中间商,那人三日前刚从朔方城离开,现在人在运河北段的一处码头。这条线和曲意绵传来的消息压在一起,朔方城、清虚观、鬼市、贡品药材,所有的点正在往同一个方向收,但收拢的那个点,他还看不清楚。
他把两封信都烧了,在桌前坐了片刻,随即去找苏月明。
苏月明在楼下的雅室里,见他进来,把手里的茶盏放下,没有问他来做什么,只是把他看了一眼,等他开口。
萧淮舟在她对面坐下,说他打算押一批货北上,走运河,货要伪装成药材,走明面上的商路,目的是把那条线上的人引出来。
苏月明把这句话听完,沉默了一下,说:“你要用自己做饵。”
萧淮舟没有否认,说:“我需要一条船,不是普通的商船,要能应对水上突袭的那种。”
苏月明把茶盏在桌上转了一圈,随即抬起头,说:“我手里有一条机关货船,是早年为跑东线备下的,船舱夹层里藏了几处机关,应对水上劫道够用,但船的吃水深,走偏僻河道会有麻烦。”她说完,停了一下,补了一句:“你旧伤还没好透,这件事你想清楚了?”
萧淮舟说:“我想清楚了。”
苏月明把他看了片刻,没有再劝,起身去安排船和人手。
第二日清晨,那条机关货船从江南的一处私渡出发,船上装了十几箱用油纸包裹的货物,外头贴着药材的封条,萧淮舟换了一身普通船工的衣裳,混在人堆里,荣棠跟着上了船,站在船尾,把沿岸的动静扫了一遍,没有说话。
船走了大半日,进入运河北段,河道渐渐变窄,两岸的芦苇丛比南段密得多,风一吹,芦苇的声音把水声都盖住了。萧淮舟站在船头,把河道两岸的地形看了一遍,这一段河道偏,官船轻易不走,是跑私货的熟路,也是劫道的好地方。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来,往船舱方向走,走了两步,脚步顿了一下。
河面上漂着几片碎木板,不是旧的,断口是新的,像是刚被什么东西撞碎的,碎木板顺着水流往下漂,漂过船头,消失在芦苇丛里。
他把这个细节记下来,没有声张,进了船舱,把荣棠叫进来,低声说了两个字:“备着。”
荣棠把他看了一眼,没有问,转身出去了。
船又走了将近半个时辰,河道拐了一个弯,前方出现一段更窄的水道,两岸的芦苇丛几乎把水面遮住了一半,水色比上游深,像是水下有什么东西。
萧淮舟站在船头,把那段水道看了一眼,随即往后退了半步,但已经晚了。
水下的机关先动,是绳索,从两岸的芦苇根部拉出来,横在水面下,把船的行进路线死死卡住,船速骤降,船身往左侧偏了一下,船工大声喊了一声,随即被一支从芦苇丛里射出来的箭钉在船板上,箭没有射人,是警告,也是信号。
信号发出去不到半息,两条快船从芦苇丛里冲出来,一左一右,把货船夹在中间,快船上的人穿的是普通渔民的衣裳,但动作整齐,配合默契,每一个人的位置都卡得极准,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像是演练过无数遍的。
萧淮舟把那套配合的方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和曲意绵信里描述的清虚观地下室少年的训练动作压在一起,根子是同一套东西,是北溟的手法。
荣棠已经把船舱夹层里的机关启动了,船身两侧弹出几根铁钩,把靠近的快船往外格,但快船上的人早有准备,铁钩弹出去的瞬间,对方已经往后撤了半个船身,铁钩落空,随即快船重新逼近,这一次靠得更近,船上的人开始往货船上扔钩索。
甲板上乱了起来,船工往船舱里退,萧淮舟往前走,拦住一个被钩索绊倒的船工,把他拉起来,往船舱方向推,随即转身,把甲板上的局面重新看了一遍。
对方的目标不是船工,钩索扔的方向全部指向货舱,是冲着那批伪装成药材的货物来的,但有两个人的方向不对,那两个人绕开了货舱,往船头方向走,走的方向正是萧淮舟站的地方。
他把这个细节压下来,往旁边让了半步,让开了船头的位置,但那两个人的方向跟着调整了,还是往他这边来,说明对方认得他,或者有人提前告知了他的位置。
这个念头刚浮上来,荣棠从船舱里冲出来,把其中一个人截住,两人在甲板上缠斗,另一个人绕过去,往萧淮舟方向扑,萧淮舟侧身避开,出手还击,两人在甲板上拆了几招,萧淮舟的动作比平日慢了半分,是旧伤的缘故,他知道,但压着没有让它显出来。
压到第五招,他往后退了一步,脚踩在一截湿滑的绳索上,身子往右侧歪了一下,对方抓住这个空档,一掌拍在他左肩,正好打在旧伤的位置。
他把那股力道硬吃下去,没有退,但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腥甜,他把嘴唇抿紧,把那口血压下去,压了两息,没压住,低头咳了一声,掌心里落了一点暗红。
甲板上的动静在这一刻短暂地停了一下,不是因为有人注意到他,是因为河道上游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哨声,两条快船上的人同时往上游方向看了一眼,随即快船开始往后撤,撤得极快,钩索还挂在货船上,被他们直接割断,不带走,像是接到了什么命令,要立刻撤离。
撤得太干净,干净得不像是被打退的,更像是完成了什么,随即主动收手。
萧淮舟把掌心的血擦掉,把快船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把那声哨声在脑子里压了一遍,哨声是从上游来的,不是从快船上发出来的,说明河道上游还有人,那个人才是今夜真正发号施令的,而那个人,始终没有出现在水面上。
荣棠走过来,把他看了一眼,目光在他抿紧的嘴唇上停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布巾递过来。
萧淮舟接过去,把掌心擦干净,把河道两岸的芦苇丛重新扫了一遍,芦苇已经静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水面上还漂着几截被割断的钩索,和上游漂来的那几片碎木板一起,顺着水流往下走。
他把那截钩索看了一眼,绳子的捻法是南边的手法,和曲意绵从芦荡渡带回来的那截绳头是同一种捻法。
这条线,比他预想的还要长。
船重新动起来,往北段的码头方向走,走了不到半里,河道右侧的芦苇丛里忽然漂出来一个人,那人趴在水面上,手里攥着一截木板,已经没有力气游动,只是随着水流漂,漂到货船旁边,抬起头,把船上的人看了一眼,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极低,但萧淮舟站在船头,听清楚了。
那人说的是:“鬼市的中间商,已经死了,三个时辰前,在码头上。”
第九十章 南方的消息
消息是在午后传到曲意绵手里的。
送信的人是个跑腿的杂役,从客栈后门进来,把一截油纸包裹的竹筒塞给她,转身就走,连报酬都没要。曲意绵拆开竹筒,里头是两张纸,一张是苏月明的笔迹,写的是运河北段那场劫道的经过,另一张字少,只有一行,说萧淮舟旧伤被打,已在江南养伤,暂时无碍,但伤势反复,需人照应。
她把两张纸叠在一起,在桌前站了片刻,把“旧伤被打”这四个字压了一遍。
旧伤是她知道的那处,萧淮舟在朔方城之前就没好透,运河上那一掌落在正处,他咳血的事苏月明没有明说,但信里用了“伤势反复”,这四个字的分量她知道,苏月明不是会夸大事情的人,她若写出来,就说明情况比字面上看起来要重。
她把信收进袖口,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步,随即把行李翻出来,开始清点。
葛昭推门进来,看见她的动作,没有开口,只是在门边站着,把她的举动扫了一眼。
曲意绵没有回头,把水囊和干粮先理出来,开口说:“我打算南下,从朔方城这里往南走,尽快赶到江南。”葛昭沉默了一下,问:“走哪条路?”
这个问题曲意绵没有立刻回答,因为这正是她卡住的地方。
从朔方城往南,走官道最快,但官道上她是通缉要犯,朔方城出事之后,城门口的巡逻加了一倍,官道上只怕已经有人守着。走山路绕道,时间要多出七八日,萧淮舟的伤等不起这七八日。中间还有一条路,是走运河,但运河北段刚出了劫道,影月商会的人已经盯上了那条水路,走水路无异于自投罗网。
她把三条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条都走不通。
正理着行李,有人敲了门,敲门的方式不像客栈伙计,是两轻一重,曲意绵把手停下来,把葛昭看了一眼,葛昭已经往门边靠了半步,手放在腰侧。
曲意绵开口问:“谁?”
门外停了一下,随即传来谢云澜的声音,说:“我有件东西要转交给你。”
她把门开了一条缝,谢云澜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只扁平的木匣,穿着普通的商旅衣裳,和昨夜枯树林里的打扮换了个样,但气度没变,还是那种把什么事情都压着不露出来的样子。他没有要进来的意思,只是把木匣递过来,说:“这是一条往南走的商道引路文书,不走官道,走的是影月商会早年开的货运私道,现在商会已经不用这条线,但沿途的关卡还认这套文书。”
曲意绵把木匣接过来,拆开,里头是两张盖了印鉴的通关文书,还有一张手绘的路线图,路线从朔方城南侧的一处废弃驿站出发,绕过官道的三处检查哨,在沧州以南汇入一条山间小路,最后接回南边的官道,比走山路绕道要少走将近三日的路程。
她把路线图看了一遍,没有立刻说话,把目光从图上抬起来,看了谢云澜一眼。
谢云澜把她的目光接住,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条路上的第二个关卡有我的人,不会为难你,但过了第二个关卡,后头的路我管不到,出了事我不负责。”他说完,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说:“我帮这个忙,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觉得你能把那条线查到底,我想看个结果,但结果出来之前,这个人情你欠着。”
曲意绵把木匣合上,没有表态说信或不信,只是把路线图上第二个关卡的位置记在心里,随即把一个问题压下来——谢云澜怎么知道她要南下,她把行李翻出来到现在,不超过半个时辰,这条消息从哪里到的他耳朵里。
这个问题她没有问出来,因为问出来他也不会说,而且眼下她没有别的选择。
她把木匣收进行李,往里走,谢云澜在廊下站了片刻,转身离开,脚步踩在木板上,走到廊道尽头,声音消失了。
葛昭把门合上,把曲意绵看了一眼,眼神里没有什么,但拿过路线图扫了一眼,把图还给她,没有说话。
曲意绵把葛昭的这个举动在心里记了一笔,扫图的时候葛昭的目光在第三个关卡停了略长的半息,那处关卡在路线图上只是一个圈,没有标注名称,但葛昭看它的方式,不像是在辨认陌生地名。
她没有在这个细节上多停,把行李收拾完,两人在午后出了客栈,沿着谢云澜路线图上标的方向往南走。
第一个关卡过得顺利,文书递进去,里头的人核了印鉴,没有多问,放行。第二个关卡有些不同,守关的人把文书翻了两遍,随即出来一个年纪稍长的,把曲意绵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眼,问:“你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语气里有一层客气,但眼神是掂量的。
曲意绵报了一个在沧州做布匹买卖的商号名字,是进城前现想的,但说得不慌不忙,把来路和去处都接上了。那人把文书还给她,放行,但等她走了十几步,那人在背后吩咐了一句,让旁边的人记下了文书上的印鉴编号。
这个举动曲意绵没有看见,是葛昭在她背后说了一句:“后头有人记了编号。”她才知道。
她把这个细节压下来,没有回头,加快了脚步。
谢云澜说过,第二个关卡有他的人,但他的人放行了她,旁边那个记编号的却是另一批人,这说明这个关卡上,不止有一方的眼线。
这条路,比谢云澜告诉她的要复杂。
她们走到天黑,在一处村落的草料屋里歇了一夜,第二日一早继续走,到了傍晚,接上了南边的官道,路上的人多起来,混在商队里,轻省了不少。
走到第三日,沧州城外的一处渡口,曲意绵雇了一条船,准备走水路往南,把剩下的路程缩短。
船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腿有些跛,说话带着南边的口音,把行李搬上船,顺口问:“你们是去哪儿?”曲意绵说:“去临水镇。”老汉把这个地名重复了一遍,随即低头去解缆绳,没有再说话。
船走了将近半日,进入一段河道,老汉把船速放慢,说:“前头有礁,要绕道。”
曲意绵把两岸看了一眼,这段河道不窄,水色清,看不出有礁的迹象,但老汉已经把船往右侧引了,往一段芦苇丛靠近。
她把手搭在腰侧,把葛昭的位置用眼角扫了一下,葛昭已经站起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芦苇丛里钻出来一条小船,船上只有一个人,把手举起来,做了个水上跑船常见的招手示意,说:“前头确实有礁,提醒你们注意。”随即把小船往旁边一拨,让开了路。
老汉把船速重新提上来,绕过那段地方,没有出事。
曲意绵把手从腰侧放下来,把那条小船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人已经把小船划远了,消失在芦苇丛里,但她记住了那条小船船头绑着的一截红布,和谢云澜给的路线图上,第三个关卡旁边用朱笔点的那个小圈,颜色是同一种红。
她把这个细节在心里压了一遍,没有出声。
傍晚,船靠了岸,曲意绵和葛昭上岸,往客栈方向走,走了不到半里,有个小厮从巷子里冲出来,险些撞上她,退开,递过来一张折了三折的纸,说:“有人托我转交的。”转手拿了两枚铜钱就跑了。
曲意绵把纸展开,是苏月明的笔迹,上头只有一句话,说萧淮舟今日已醒,知道她在往南赶的路上,让她不必急,但信的最后压了一句,说:“江南客栈外这三日连续出现了同一个人,那人衣着普通,什么都没做,只是每日在客栈外头转一圈,今日下午那人换了方向,往渡口的位置走了。”
她把这一句读完,把纸的背面翻过来,背面空着,什么都没有。
往渡口的方向走,而她今日也是从渡口上来的。
第九十一章 重逢与裂痕
曲意绵到江南的时候,已经是黄昏后的第一炷香烧尽的功夫。
苏月明派来接人的是个沉默的中年汉子,只说了一句“跟我来”,便引着她和葛昭穿过两条窄巷,进了一处临河的院落。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梅树,枝桠上没有叶,光秃秃地伸着,树下摆着两只陶缸,缸里的水结了薄薄一层冰碴。
萧淮舟在西厢的里屋,靠着引枕坐着,面色比她想的还要白,白得近乎透明,但眼神是清的,见她进来,眼神动了一下,随即把目光往她身后扫了一眼,落在葛昭身上顿了半息,又收回来。
曲意绵在床边坐下,把他腕上的脉象摸了一下,没有开口,只是把手指压紧了一分。那股脉跳沉涩,底气不足,比信里说的“已醒”要虚弱得多。她把手指松开,把水囊从行李里摸出来,倒了一盏温水搁在床头,也没有说话。
萧淮舟把那盏水看了一眼,开口问:“你走的哪条路?”
曲意绵说走的私道,比官道绕了些,但比山路省了三日。
萧淮舟没有追问,沉默了片刻,把她路上的神色扫了一遍,随即问:“谁给你的文书?官道私道,那套印鉴不是一般人手里有的东西。”
曲意绵把水囊搁回去,说是谢云澜给的,话说得平,没有特意铺垫,就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屋子里静了一下。
萧淮舟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把手边的茶盏转了一圈,随即开口,语气比平日慢了半分:“你可知,他此举或许意在离间?”
曲意绵把他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回答,心里那口气已经悄悄提了上来,但她压着,把谢云澜从朔方城到私道这一路的每一个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说谢云澜说他帮这个忙是因为想看那条线查到底,人情她欠着。
萧淮舟说:“他的人情向来不是白欠的。”
这句话本身没有错,但说话的时机、说话的方式,让曲意绵心里那口气一下子顶了上来,她开口,语气比预料的要快:“他的人情贵不贵是一回事,但至少他每次出现,给的东西都是我眼下用得着的,不是一句空话。”
话出口,她往后截了一截,但“用得着的”这几个字已经出去了,两个人都听见了。
萧淮舟把茶盏搁下来,没有再说话。
屋子里那股沉默沉得有些重,曲意绵侧过身,拿起床头的药碗,把药温了温,搁回去,手上的动作稳,眼神没有往萧淮舟那边落。
萧淮舟靠着引枕,把屋顶看了一会儿,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最后把眼睛合上了,像是要睡,但眉心那道纹没有松。
曲意绵在床边又坐了片刻,把药碗端起来,没有出声,等他,他不喝,她就把药碗搁回去,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梅树枝桠上落了一只鸟,叫了一声,飞走了。
她站在窗边,把今日进院子之后的每一个细节重新想了一遍。进门的时候,苏月明打过招呼就去了前院,说是有账目要核,但前院那边到现在没有一点动静,太安静了。荣棠在院子里劈柴,斧子落下去的声音一声接一声,规律得像是在计时,不像是真的在劈柴。
葛昭被安置在东厢,进去之后,门就没有再开过。
曲意绵把窗缝往外看了一眼,梅树下那两只陶缸,白日里结了冰碴,现在天色暗了,冰碴还在,但其中一只缸的缸口压着一截布角,颜色是旧棉布的黄,和她今日在渡口上来、小厮塞给她的那张苏月明便条里描述的“衣着普通”的陌生人,衣裳的颜色对得上。
这个细节她把它往深里压了一下,没有立刻动,只是把窗缝合上,转身。
萧淮舟没有睡,眼睛开着,把她的动作扫了一眼,问:“你在看什么?”
曲意绵说在看梅树,随即把步子往床边挪,把药碗端起来,递过去,说该喝药了。
萧淮舟把药碗接过去,没有推,喝了,把药碗还给她,两个人之间那股沉默还在,但比方才少了一层刺。
她把药碗放回去,坐下来,把手搭在膝上,顿了一下,开口说:“运河北段那个人,说鬼市中间商三个时辰前死在码头上。那个人是怎么到河里的,谁送他来的,你问过吗?”
萧淮舟把她看了一眼,眼神里有什么动了一下,说问过,那人是鬼市中间商自己的人,是中间商死前偷跑出来报信的,但跑出来的时候已经被人追上,入了水,就这么漂到了河道上。
曲意绵把这几句话在脑子里压了一遍,说:“那说明有人在清场,鬼市那条线,有人在掐,在掐的那个人,比我们动手要早,要快。”
萧淮舟没有否认,把目光落在烛火上,过了一会儿,说:“从运河北段到朔方城,到清虚观,这条线上有人比我们先一步,但那个人不是要挡着我们查,是在帮着盖,盖那些已经烂掉的口子,怕烂得太难看,影响到更上头的人。”
曲意绵把“更上头”这三个字在心里转了一圈,问:“你说的更上头,是宰相?”
萧淮舟没有直接回答,把那道眉心纹压深了一分,说:“我说的那个人,现在还在这条线上,就在江南。”
屋子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是荣棠的,走到门口停下来,隔着门说苏月明请曲意绵去前院,说有件东西要当面交给她。
曲意绵把萧淮舟看了一眼,他把眼神往门的方向抬了一下,示意她去。
她起身,走到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荣棠站在廊下,手里没有拿东西,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去,往里头瞥了一眼,随即收回来,语气还是那种硬邦邦的样子,说快点,苏月明等着。
曲意绵跟着她往前院走,走过梅树的时候,她脚步不停,但眼角把那只压着布角的陶缸扫了一眼,布角没了,缸口干净,像是从来就没有压过什么东西。
这个变化来得太快,她脚步稳着,心里那根弦已经紧了一分。
前院的灯点着,苏月明坐在桌边,桌上放着一只扁平的木匣,曲意绵进来,苏月明把木匣推过来,说这是运河北段的人在快船撤离之后,从水里捞上来的东西,匣子里装的是一封信,信没有落款,但信纸的来路她查了,是宰相府专用的竹浆纸,外头买不到。
曲意绵把木匣打开,把信拿出来,展开,只有半页,字少,但最后一行写着一个地名,是她来江南这条路上第三个关卡的位置,那个谢云澜路线图上用朱笔点着的小圈。
她把那行字看了第二遍,把那个地名压在心里,随即把信折起来,交还给苏月明,开口问那只红布小船的船主现在在哪里。
苏月明把她看了一眼,说不知道红布小船,这是第一次听说。
曲意绵把木匣合上,没有再问,但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一分——谢云澜给她的路线图上,第三个关卡的位置,和这封信里写的地名,是同一处,而苏月明说这封信是从运河上捞来的,来路是宰相府。
两条线在同一个地方交叉,但谢云澜和宰相府之间,她从来没有把它们放在一起想过。
正把这个念头往深处压,院子外头忽然传来一声闷响,是葛昭所在的东厢方向,声音不大,像是什么东西倒了,随即又没了。
荣棠已经往东厢方向走了两步,曲意绵跟上去,把东厢的门推开,屋子里的油灯还亮着,但葛昭不在床上,床铺压得极平整,像是从来没有睡过人,窗户开着,夜风把灯焰吹得斜了一下,窗台上落着一截泥印,是靴底踩过的形状,往外去的。
曲意绵站在窗口,把院墙外头的夜色看了一眼,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但耳朵里压着一个念头——葛昭是自己出去的,还是被带走的,这两件事,哪一件都不对。
第九十二章 旁观者
苏月明找曲意绵说话,是在亥时刚过的时候。
那会儿曲意绵正在前院和荣棠一起翻东厢,把葛昭留下的痕迹挨个过了一遍,窗台外头的泥印、床褥下压着的一块碎布、东厢门轴上新添的一道浅划痕,她把这几处都摸了一遍,没有得出结论,只是把东西的位置一一记下来,原样搁回去。
荣棠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动作用眼角扫了几次,神情是那种惯常的硬邦邦,但没有催她走。
搜到最后,曲意绵在东厢窗下的地砖缝里发现一截细线,颜色是旧蓝,捻法和葛昭身上常穿那件旧袄的袄领缝线对得上,线头是从外往里拽断的,不是自然磨断,断口新,说明是今夜的事,是在窗台那道泥印留下之后。
她把这截线夹进指缝,没有出声,把窗口的方向再看了一眼。
荣棠问:“找没找到什么?”她说:“没有。”
荣棠把这个答案接住,没有再追,两人收拾了东西出来,曲意绵往西厢方向走,荣棠停在原地,把她的背影看了片刻,转身往前院去了。
苏月明是在前院廊下截住她的。
那时候前院的灯还点着,苏月明坐在廊下的石凳上,手里端着一碗热汤,见曲意绵过来,把旁边的位置拍了一下,说:“坐,汤还热,喝了再走。”
曲意绵在她旁边坐下,把汤碗接过来,捧在手里,没有立刻喝,只是把热气呵在掌心,把今夜的几件事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葛昭的那截蓝线还夹在她指缝里,被汤碗的热气一烘,细线软了下去,贴在皮肤上。
苏月明没有急着说话,等她把汤喝了半碗,才开口,语气是那种寻常说闲话的调子:“你和萧淮舟刚才闹别扭了。”
这不是问句,曲意绵把汤碗搁在膝上,没有否认,也没有接话。
苏月明把腿搭起来,往廊柱上靠了靠,说:“你来之前,他在屋里把苏某我给盘问了将近两个时辰,问运河北段的每一个细节,问鬼市中间商死在码头上的时候周围有没有人,问那封从水里捞上来的信是从哪段河道来的。”她顿了一下,把声音压低了一分,“他旧伤发作,吃了药还发着热,但那两个时辰里,他没有停过,手边压着的那叠账目副本翻了不止一遍,旁边放着的笔记从运河北段一路记到了清虚观,字越写越小,是因为纸不够用了才写小的。”
曲意绵把这几句话压了一遍,没有出声。
苏月明继续说,口气还是那种随意:“他在运河上被那一掌打到旧伤的时候,甲板上有两个船工护着他,他把那两个人推开的,说怕连累,然后自己接了那一掌,咳了血,还把血擦干净了,没有让荣棠看见,等荣棠发现,他已经把嘴唇抿得死紧,硬撑着把后续的事交代完,才倒下去。”她把话停了一下,把曲意绵的侧脸看了一眼,“我说这些,不是替他说情,只是你现在心里有气,气有时候会把事情遮住。”
曲意绵把汤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把碗搁回去,指缝里那截蓝线被她捏紧了一分,没有松开。
她开口,问的不是萧淮舟,而是问:“苏月明知不知道那封信上的地名?”
苏月明把这个转向接住,神情没有变,说:“知道,那处地方是运河南线一个旧渡口,现在废了,但早年是影月商会跑货的一个中转点,宰相府若是要往那条线上安人手,选那处说得通,但那封信出现在运河上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太容易被人捞到,容易得像是有人故意要让人捞到。”
曲意绵把“故意”这两个字在心里压了一下,随即想起谢云澜给她的路线图,第三个关卡旁边那个朱笔小圈,和那封信上写的地名,是同一处。
她没有把这件事说出来,只是把苏月明的话往后续了一截,问:“有人要把宰相府和那处地名绑在一起,让查线的人往那个方向去找,但真正要被找的东西不一定在那里?”
苏月明把她看了一眼,把腿从廊柱上放下来,正了正身子,说:“你这个人,聪明是够聪明的,但聪明有时候是个负担。”
曲意绵把这句话接住,问:“什么意思?”
苏月明说:“谢云澜那套文书、那条私道、那个红布小船,时机太准了,准到每一次你卡住的地方,他的东西都恰好填进去,缺一块,他补一块,但每次补进去的那块,方向都是他想让你往的方向。”她把声音放平,“你用他的东西,没有问题,但你得知道,你是在他的棋盘上走,还是你自己的棋盘上走,这两件事,得分清楚。”
这几句话落下去,廊下静了一阵。
曲意绵把手里的空碗搁回去,起身,往西厢方向走了两步,脚步顿了一下,回头问苏月明:“你说那封信是故意被人捞到的,那捞信的人是不是也是安排好的?”
苏月明把这个问题听完,没有立刻回答,把前院的灯扫了一眼,随即说:“运河北段那段水路,进来出去的船,我手里有三成的消息,另外七成,我不知道。”她停了一下,补了一句,“今晚葛昭出去那件事,我在院子里没有听见动静,但前院的门闩,今晚我没有上。”
曲意绵把这最后一句话压了压,没有追问,往西厢走去。
她推开西厢的门,屋里的蜡烛只剩一截,烛火矮下去了,萧淮舟靠着引枕,眼睛没有合,把她进门的动作看了一眼,没有出声。
曲意绵在床边坐下,把指缝里那截蓝线取出来,放在床头的灯台旁边,那截线在烛光里是旧蓝,线头断口还是新的。
她把那截线放在那里,没有解释来处,萧淮舟把那截线看了一眼,眉心那道纹压深了一分,把手边的笔记翻到最后一页,把某处地名旁边画的那个圈,往旁边又标了一笔,两个字,写得小,但她坐在那个角度,看清楚了,是“葛昭”。
她把那两个字看了一眼,没有问他什么时候把葛昭的名字标进去的,也没有问他是怎么把葛昭和那处地名联系起来的,只是把那截蓝线捏起来,收进袖口,起身去把蜡烛的灯芯挑了一下,烛火高起来,把屋子里照亮了一分。
窗外头,夜风把梅树的枝桠吹动了一下,枯枝碰在一起,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随即又静了。
曲意绵把窗缝合严,转身,把屋子里的陈设从靠门的方向往里扫了一遍,目光落在床头小几下面放着的那只木匣上,是苏月明今晚拿来交给她、装着那封信的那只,已经是空的,但匣底压着一张叠了两折的纸,纸角露出来一截,颜色是竹浆纸特有的微黄。
那张纸不是信里的那一张,信已经折好放进了她的袖袋,床头那只匣子她自己交还给苏月明的时候,匣子是空的,她记得。
那张纸,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压进去的。
她走过去,把那张纸抽出来,展开,纸上没有字,只有一个印,印是朱砂的,形状是一个没有完整收尾的圆,像是某种信物的一半,另一半不在这里。
萧淮舟在她展开那张纸的瞬间,把目光从她手上移开,往屋顶的方向看了一眼,眉心那道纹没有松,但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曲意绵把那个印盯了片刻,把纸折起来,收进袖口,和那截蓝线搁在一起,然后去把蜡烛吹灭,屋子里暗下去,只剩窗缝里透进来的一线月色,落在床头的笔记本上,把“葛昭”那两个字照了个清楚。
第九十三章 叛徒浮现
裴砚之的密信是在天将亮的时候到的。
送信的人不是寻常跑腿,是个曲意绵没见过的年轻人,进院子的时候走的是后门,荣棠把人截住,搜了身,才放进来。那人把信交给荣棠,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脚步轻得像是在地上没有踩实。
荣棠把信拿进西厢,搁在床头小几上,没有叫醒萧淮舟,只是把曲意绵看了一眼,说:“裴砚之的。”
曲意绵把信拆开。
信不长,裴砚之的字迹一贯工整,但这封信写得急,几处收笔都带着顿,说明落笔的时候手上有力道。信里说,南风馆旧部里有一个负责药材采买的小头目,外号老吴,已经被人重金收买,时间至少有半年,泄露的内容包括萧淮舟的用药详情、体质弱点、以及每次转移的大致时间窗口。裴砚之说他是从老吴的一笔账目里查出来的,老吴在外头有一处私下置办的宅子,宅子的钱款来路对不上他的月例,顺着这条线往下查,查到了一个中间人,中间人是影月商会的一名中级管事,名字裴砚之没有写全,只写了一个姓,姓沈。
曲意绵把信看完,把最后那个姓在心里压了一遍。
萧淮舟在运河上被那一掌打到旧伤,打的人知道他的旧伤在哪里,知道他的体质,知道那一掌落在什么位置能让他咳血,这件事从运河北段到现在,她一直没有想通,现在想通了。
她把信折起来,没有立刻出声,把床头那截蓝线和昨夜木匣里压着的那张朱砂印的纸在心里摆了一遍,再把谢云澜给的路线图、第三个关卡旁边的红圈、运河上那条红布小船,一并摆进去,这几件事原本是散的,现在有一条线把它们串起来了,那条线的一端,压着影月商会的名字。
荣棠站在旁边,把她的神情扫了一眼,问:“信里说什么?”
曲意绵把信递过去,荣棠接过来,看了一遍,把信还给她,没有说话,但手指把信纸的边角捏紧了一下,随即松开。
萧淮舟这时候醒了,或者说他本来就没有睡,只是把眼睛合着,听她们两个人的动静。他把眼睛睁开,把曲意绵看了一眼,开口问:“裴砚之查到什么了?”
曲意绵把信的内容说了一遍,说到“姓沈的中级管事”,萧淮舟的眉心那道纹压深了一分,把手边的笔记翻开,在某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两个字,写完,把笔记合上,没有让她看见写的是什么。
曲意绵把这个动作记下来,没有追问。
苏月明是在早饭后进来的,手里端着一碗粥,把粥搁在床头,随即在椅子上坐下,把曲意绵看了一眼,说:“裴砚之的信我也收到了,老吴的事,我知道一半。”
曲意绵把她看了一眼,等她说下去。
苏月明说:“老吴在南风馆里做了将近八年,药材采买这条线是他一手管的,我早年查过他一次,没有查出问题,但那次查的是账目,没有查他的私产。”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但手指把粥碗的边沿摸了一圈,是那种在想事情时候的习惯动作。
曲意绵问:“老吴现在在哪里?”
苏月明说:“昨夜裴砚之的人去找他,人不在,宅子里的东西收拾了一半,走得急,但没走干净,桌上压着一张字条,字条上只有一行字,写的是一个码头的名字,是运河南线的一处旧渡口。”
曲意绵把“运河南线旧渡口”这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那处地名她不陌生,昨夜苏月明交给她的那封信里,最后一行写的就是那个地方,宰相府的竹浆纸,谢云澜路线图上朱笔点的那个圈,现在老吴出逃留下的字条,三件事指向同一处。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没有出声,但心里那根弦已经绷到了另一个刻度。
苏月明把粥碗往萧淮舟那边推了推,说:“喝粥,别让我白端进来。”随即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边,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说:“谢云澜今早在前院外头的街上出现过,我的人看见他了,他没有进来,只是在街口站了片刻,往院子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走了。”
这句话落下去,屋子里静了一下。
苏月明出去了,把门带上。
曲意绵在床边站了片刻,把今早这几件事重新捋了一遍,老吴出逃、字条上的地名、谢云澜出现在院子外头,这三件事压在一起,时间太近,近得像是有人在同一时间拨动了几根线。
她把行李里的路线图取出来,把第三个关卡的位置盯了片刻,随即把图折起来,收进袖口,开口对萧淮舟说:“我去前院一趟。”
萧淮舟把她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但把手边的笔记往她这边推了半寸,那本笔记翻开的那一页,她昨夜没有看见写的是什么,现在看见了,是两个字,不是人名,是“引路”。
她把这两个字看了一眼,把笔记推回去,出了西厢。
前院里,荣棠正在梅树下站着,手里拿着一截绳子,把绳子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又解开,来回几次,像是在等什么。曲意绵走过去,把院门的方向看了一眼,院门关着,门缝里透进来一线早晨的光。
她开口问荣棠:“谢云澜在街口站了多久?”
荣棠把绳子在手里攥了一下,说:“不到一炷香,但他走之前,往东边的巷口看了一眼。”
曲意绵把“东边巷口”这个方向在心里记下来,随即往院门走,把门开了一条缝,把街上扫了一眼,街上行人稀,东边巷口有个卖早点的摊子,摊子旁边坐着两三个人,其中一个背对着她,穿着一件旧棉袄,颜色是洗旧了的蓝,和葛昭常穿那件袄子的颜色,不是同一件,但是同一种旧。
她把那个人的背影看了片刻,把门合上,转身。
葛昭昨夜出去,今早还没有回来,东厢的门还是关着的,里头没有动静。
曲意绵把院子里的几处方向重新扫了一遍,把脚步往东厢方向走,把东厢的门推开,屋子里的油灯灭了,窗户是关着的,床铺还是昨夜那个样子,平整,没有睡过人的痕迹,但床头的枕边压着一样东西,是一截细绳,绳上穿着一枚铜片,铜片上刻着半个字,字迹是刀刻的,刻得很浅,但能认出来,是“葛”字的左半边。
曲意绵把那枚铜片拿起来,把它在掌心翻了一面,背面光滑,没有字,但铜片的边缘有一处新的断口,断口整齐,是被人掰断的,另一半不在这里。
她把铜片握在手里,把窗户推开,把窗外的方向看了一眼,东边巷口那个穿旧蓝棉袄的人,已经不在摊子旁边了。
第九十四章 将计就计
裴砚之的信在天亮前就烧掉了,灰烬压在铜盆底下,萧淮舟把那盆灰推到床边,用手指把灰面抹平,随即开口,把今早这几件事的来龙去脉重新捋了一遍,声音低,但条理清晰,像是已经在心里过了不止一遍。
他说:“老吴出逃不是意外,是有人给他递了信号,让他跑,跑的方向是运河南线旧渡口,那处地名同时出现在三件事里,太刻意,刻意到像是一个口子,专门开给追查的人钻进去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把手边的笔记翻到某一页,把那个地名旁边已经标了两笔的位置,又添了一个小圈,圈外头写了两个字,是“诱饵”。
曲意绵把那两个字看了一眼,没有出声,但把袖口里那张朱砂印的纸捏了一下。
萧淮舟继续说:“对方既然已经知道我的用药详情和体质弱点,下一步不会只是等,会在药材上做文章,要么截药,要么换药,要么在药材的来路上安人,这条线是现在最容易被人动手脚的地方,也是最容易反过来利用的地方。”
他把笔记合上,把曲意绵看了一眼,说:“让老吴把消息传出去。”
曲意绵把这句话压了一下,问:“老吴已经跑了。”
萧淮舟说:“他跑了,但他的人还在,南风馆药材采买这条线上,老吴不是一个人,他手底下还有两个跑腿的,这两个人现在还在,消息从他们嘴里出去,比从老吴嘴里出去更可信,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在传消息。”
曲意绵把这个逻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随即把萧淮舟的脸色扫了一眼,他今早的气色比昨夜略好一分,但那只是略好,说话的时候嘴唇还是白的,手指压在笔记上的力道也比平日轻,是那种底气不足时候的轻。
她开口,把消息的内容问了出来。
萧淮舟说:“消息只有一条,说我在运河上被那一掌打到旧伤,伤势比外头知道的要重,现有的药压不住,需要一味北疆雪山顶上才有的珍稀药材,此药极难得,江南一带根本无处寻,消息传出去,对方要么信,要么不信,信了就会在这味药上动手脚,不信就会加紧别的动作,无论哪种,都会露出一条线来。”
曲意绵把“北疆雪山”这几个字在心里转了一圈,问:“这味药是真的还是假的?”
萧淮舟说:“真的,但我用不着它。”
这句话说得平,但曲意绵把它听进去了,把手边的水囊拿起来,倒了一盏水搁在他手边,随即起身,说:“我去找荣棠。”
荣棠在前院,手里还拿着那截绳子,见曲意绵出来,把绳子往腰间一别,没有问,只是把眼神往她脸上搭了一下,等她说话。
曲意绵把萧淮舟的意思转述了一遍,说得简,只说需要让老吴手底下那两个跑腿的人把消息带出去,问:“荣棠那两个人现在在哪里?”
荣棠沉默了片刻,说:“一个在南风馆的药铺里,一个昨夜跟着老吴出去,到现在没有回来。”
曲意绵把“跟着老吴出去”这几个字压了一下,问:“那个跟出去的人叫什么?”
荣棠说:“叫小顺,是老吴带进来的,进南风馆不到两年,平日话少,做事勤快,老吴出去的时候,他是主动跟上去的,说是要帮老吴拎东西。”
曲意绵把这个细节记下来,没有再问,转身往药铺方向走,荣棠跟上来,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后院的月洞门,往街上去。
南风馆在江南这处院落附近有一间挂着“济和堂”招牌的药铺,是苏月明早年置下的,明面上是寻常药铺,实则是南风馆在江南的一个落脚点。曲意绵进去的时候,铺子里只有一个伙计在整理药柜,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见她进来,把手里的药包搁下,问:“抓什么药?”
曲意绵说:“不抓药,找人。”她把老吴手底下那个留在铺子里的跑腿的名字报了出来,补充道:“说是苏月明让我来的,有件事要交代。”
那少年把她看了一眼,随即往里间走,片刻后带出来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身形普通,面相老实,见了曲意绵,先把荣棠扫了一眼,随即低下头,说:“苏当家有什么吩咐?”
曲意绵把消息说了,道:“萧淮舟伤势加重,需要北疆雪山的药材,让你把这件事往外传,说是苏月明的意思,要在江南一带的药商里问一问,看有没有人手里存着这味药。”
那男人把这几句话听完,点了头,说:“知道了。”随即把曲意绵送到门口,目送她和荣棠走远。
曲意绵走出两条街,把脚步放慢,开口对荣棠说:“他进去之前,把手在腰间摸了一下。”
荣棠说:“我看见了,腰间没有东西,是个习惯动作,摸的是原来放东西的位置。”
曲意绵把这个细节压下去,没有再说话,两人往回走,走到院门口,苏月明正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封信,见她们回来,把信递过来,说:“刚到的,送信的人不认识,信封上没有落款,只有一个字,是曲意绵的名字。”
曲意绵把信拆开,里头只有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今夜子时,运河南线旧渡口,葛昭在那里,来不来,自己决定。”
字迹她不认识,但纸张的质地,和昨夜木匣里那张朱砂印的纸,是同一种。
苏月明在旁边,把她的神情扫了一眼,没有问信里写了什么,只是说:“送信的人走的时候,往东边巷口看了一眼。”
曲意绵把信折起来,收进袖口,把院门推开,往里走,脚步稳,但心里那根弦已经绷到了另一个刻度——葛昭的名字,那枚断了一半的铜片,那张朱砂印的纸,现在又是这封信,这几件事压在一起,有人在用葛昭做饵,而那个人,知道她会去。
她推开西厢的门,把信放在萧淮舟手边,没有说话,等他看完。
萧淮舟把信看了一遍,把信纸翻过来,对着窗口的光照了一下,随即把信搁回去,开口说了三个字:“不能去。”
曲意绵把他看了一眼,说:“我知道。”
萧淮舟把她的神情扫了一遍,把手边的笔记翻开,在那个“诱饵”旁边又添了一笔,这次写的不是字,是一个箭头,箭头指向旁边空白处,空白处他写了四个字,是“将计就计”。
曲意绵把那四个字看了一眼,随即把目光往窗外落,院子里的梅树枝桠在风里动了一下,树下的陶缸缸口干净,什么都没有,但她忽然想起今早那个穿旧蓝棉袄的人,想起东边巷口,想起荣棠说的“他走之前往东边巷口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和运河南线旧渡口的方向,是同一个。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没有出声,但手指把袖口里那封信的边角捏紧了一分。
窗外,一只鸟落在梅树枝上,叫了一声,随即飞走,飞的方向是东边。
第九十五章 雪山之约
消息是在午后到的,比萧淮舟预料的早了半日。
传消息的不是老吴手底下那个留在济和堂的男人,而是苏月明的另一条线——她在江南一带的茶商里埋了个眼线,那人当天下午就来报,说:“北疆落雪镇近日有人在各路药商里放话,高价收购一味极稀的雪山药材,开价是市价的十倍,买家身份不明,只留了一个落雪镇客栈的联络地址,说有货的人可以去谈。”
苏月明把这个消息带进西厢的时候,曲意绵正在把那封朱砂印的纸和那枚断了一半的铜片并排搁在床头,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她已经看了不止一遍,但始终没有把它们之间的关联想通。苏月明进来,把消息说了,随即把那两样东西扫了一眼,没有问,只是把手里的茶碗搁在桌上,说:“消息出去不到半日,对方就动了,这个速度,说明在江南一带盯着药材线的人不止一个,而且早就准备好了。”
萧淮舟把笔记翻到新的一页,把“落雪镇”三个字写下来,在旁边标了一个问号,随即把笔搁下,开口说:“对方接了饵,但接得太快,快到像是在等这个消息,不是被动响应,是主动布局,他们在落雪镇设了一个口子,等我们钻进去。”
曲意绵把“落雪镇”这个地名在心里过了一遍,那处地方她有印象,是北疆边线上一个小镇,地处偏僻,冬日大雪封路,进出只有一条官道,两侧是山,地形对不熟悉的人极为不利。她把这个地形在脑子里摆了一遍,随即把萧淮舟的脸色看了一眼,他今日气色比昨日略好,但“略好”是相对于昨夜咳血而言,底子还是虚的,北疆的冬日比江南冷得多,他这副身子能不能撑住,是另一回事。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没有出声,但苏月明已经把她的神情扫了一眼,开口说:“我在落雪镇有一个旧联络点,是个开皮货铺子的老掌柜,可以做落脚处,御寒的东西我来备,北疆的路我走过,有几处关卡需要提前打点,这些我来安排。”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的事,不像是临时起意。
曲意绵把苏月明的这个反应压了一下,没有追问她为什么备得这么快,只是把落雪镇的方向在心里记下来,转身往行李方向走,把路线图取出来,把北疆那一段展开,落雪镇的位置在图上有标注,是一个极小的墨点,旁边没有注释,但那个墨点的颜色比周围的标注深一分,像是被人重新描过。
她把这个细节盯了片刻,把图折起来,收进袖口,没有说话。
动身的准备用了将近一日,苏月明把御寒的皮裘、干粮、药材备齐,荣棠把沿途的路线重新核对了一遍,把几处可能出问题的关卡标出来,交给曲意绵。曲意绵把荣棠给的那份路线和谢云澜给的路线图对照了一遍,两份路线在落雪镇之前的大段是重合的,但进镇之前有一处岔路,荣棠标的是走官道,谢云澜的图上那处岔路旁边,画了一个极小的箭头,箭头指向山路方向,旁边没有注释。
她把这个差异记下来,没有立刻做决定。
临行前一夜,西厢里只剩她和萧淮舟,蜡烛点着,屋子里的热气把窗上的霜气逼出来,窗纸上凝了一层水珠,顺着纸缝往下淌。萧淮舟把手边的笔记合上,把曲意绵看了一眼,开口,声音低,但稳:“此行对方是在等我们,落雪镇的地形对我们不利,进去之后能不能出来,不一定。”
曲意绵把这句话接住,没有反驳,也没有宽慰,只是把手边的那枚断了一半的铜片拿起来,放在他手边,说:“葛昭的那封信,和这枚铜片,是同一个人送来的,那个人知道我会去运河南线旧渡口,也知道我不会去,他在用葛昭的名字试我,但他没有把葛昭真正推出来,说明葛昭现在还有用,还活着。”
萧淮舟把那枚铜片拿起来,把断口对着烛光照了一下,随即把它握在掌心,没有放下,开口说:“落雪镇那个买家,不一定是冲着药材来的,也不一定是冲着我来的,有可能是冲着你。”
曲意绵把这句话压了一遍,把萧淮舟的手看了一眼,他把那枚铜片握得不松,掌心的虎口处有一道旧茧,是练武留下的,平日他把手藏得好,但此刻烛光角度正,那道茧看得清楚。
她把目光收回来,把手搭在他握着铜片的手背上,没有说话,但手指把他的手背压了一下,是那种确认对方还在的力道。
萧淮舟把手翻过来,把她的手握住,低声说:“之前那件事,我在运河上那一掌之后,有些事想得太多,把你当成了一个可以随时调用的棋子,而不是一个并肩的人,这件事我没有说清楚,但我知道你感觉到了。”
曲意绵把这几句话听完,没有立刻回应,把窗上那道水珠顺着纸缝往下淌的轨迹看了片刻,随即把手握紧了一分,算是答了。
第二日天亮前,一行人出发,苏月明留在江南,荣棠随行,另有两个苏月明安排的熟悉北疆路线的向导。队伍走得不快,萧淮舟的身子不允许赶路,但也没有耽搁,沿着荣棠标的官道一路往北。
走到第三日,队伍在一处驿站歇脚,曲意绵去打水,在驿站的后院碰见一个赶路的商队,商队里有个押货的伙计,见她的装束,多看了一眼,随即把目光移开,往自己的货箱方向走,走的时候脚步有一个极细微的顿,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曲意绵把这个细节记下来,没有追上去,但把那个伙计的面貌在心里记住了,回到屋里,把这件事说给萧淮舟听,萧淮舟把笔记翻开,在落雪镇那一页的旁边写了两个字,是“盯梢”。
当夜,那个商队在驿站住下,曲意绵让荣棠去查了一下,荣棠回来说:“那个商队是从落雪镇方向来的,货是皮货,但押货的伙计里有两个人腰间的鼓胀形状不像是钱袋,像是刀柄。”
曲意绵把这个消息压了一夜,第二日天亮,商队已经走了,走的方向不是继续南下,而是往东拐,那个方向,绕一圈,还是能回到落雪镇。
她把这件事告诉萧淮舟,萧淮舟把笔记里“盯梢”那两个字旁边,又添了一笔,这次写的是三个字,是“已知晓”,但那三个字写完,他把笔停在纸上,没有立刻合上笔记,而是在那三个字旁边,又极轻地写了两个字,写完,把笔记合上,没有让她看见。
曲意绵把他合上笔记的动作看了一眼,没有追问,但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分,她知道他在瞒她什么,但她也知道,他瞒的那件事,和她有关。
队伍继续往北,落雪镇的轮廓在第五日的傍晚出现在远处山口,镇子不大,炊烟稀,官道两侧的山在暮色里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合拢。
就在队伍准备进镇的时候,向导忽然勒住了马,指着官道前方说:“路中间有东西。”
曲意绵把目光往前看,官道正中,压着一件东西,是一件旧蓝棉袄,袄子叠得整齐,像是有人特意放在那里的,袄子上压着一块石头,石头下面露出一截纸角。
她翻身下马,走过去,把石头移开,把那张纸抽出来,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她认识,是葛昭的。
纸上写的是:“别进镇,镇里有人在等你,等的不是萧淮舟,是你的命。”
第九十六章 北疆风雪
葛昭的字迹压在那张皱褶的纸上,曲意绵把纸读了两遍,没有立刻出声。官道两侧的山在暮色里一动不动,风把纸角掀起来又压下去,萧淮舟在马上把她的动作看着,荣棠已经把手搭在刀柄上了。
她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袖口,翻身上马,对向导说:“进镇。”
向导迟疑了一下,曲意绵没有再多说。那件旧蓝棉袄和那张纸一并留在了官道上,石头压回原处,像是没有人动过。
皮货铺子的老掌柜姓方,是个五十来岁的北疆人,脸上被风刮得皮厚,见了荣棠,把眼神对了一下,没有多余的话,把后院的两间厢房让出来,说:“柴火是够的,别的缺什么自己去前头拿。”他把钥匙搁在桌上,脚步往前头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把荣棠叫到跟前,压着声音说了几句话,荣棠把眉头动了一下,点了头,方掌柜就走了。
曲意绵在旁边,把荣棠的神情扫了一眼,荣棠没有主动开口,只是把柴劈了,把炉子生起来,把萧淮舟安顿进内间。
她等萧淮舟喝了热水躺下,把荣棠叫到院子里,问:“方掌柜说了什么?”
荣棠沉默了片刻,说:“他说镇里这三日来了不少外路人,有商队,有零散的走货客,还有几个说是来看药材行情的,但落雪镇这个时节本来就冷,寻常走货的人不往这里来,这些人的来路对不上,最反常的是,镇里最大的客栈这两日包了整个后院,包客栈的人的旗号是影月商会,说是在此地设临时货栈,收皮货。”
曲意绵把“影月商会”这四个字在心里压了一遍。
她把院子里的方向扫了一下,皮货铺子的后院和相邻的客栈之间隔着一道矮墙,墙头上积了半指厚的雪,雪面平整,没有踩过的痕迹。她把矮墙的方向看了片刻,把目光收回来,对荣棠说:“明日我去镇上走一趟,你留下看着这里。”
荣棠说:“你一个人?”
曲意绵说:“扮采药的夫妇进来的,明日我一个人出去反而不合适,让萧淮舟跟我一起,他撑得住。”
荣棠没有再说什么,但手指把袖口的布料攥了一下。
第二日一早,镇上的风比昨夜小了一些,但雪还在落,细碎的,积在屋檐上,积在石板路的缝里。曲意绵和萧淮舟换了粗布的行头,她背了个药篓,他拿了根寻常的木杖,两个人往镇子中心的街市走。
落雪镇的街不长,铺子稀,但今日街上的人比想象中多,几乎每走二三十步,就能看见一两个神情警觉的外来面孔,这些人彼此之间不搭话,各自靠着铺子墙站着,或者慢慢往前走,但步速都比寻常行人慢一截,像是在等什么。
萧淮舟走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但把杖往地上顿了一下,是两下,间隔均匀,曲意绵把这个细节听进去了,没有回头。
他们在一处卖干货的铺子前站住,曲意绵拿了两把干货问价,铺子里的伙计一边报价一边打量她的药篓,随口问:“这个时节上山采什么药?”曲意绵说了个北疆常见的草药名字,那伙计“哦”了一声,把找零搁在柜台上,说:“前两日有个外路的先生,也进来问过北疆的药材,问的是雪山顶上的那种,问得很细,比你们懂行。”
曲意绵把零钱收了,问:“那人是什么来路?”
伙计摇头,说:“不知道,那人问完就走,走的时候往客栈方向去了。”
她把这个细节记下来,和萧淮舟往街上继续走,走到一处路口,拐角处有一家茶棚,棚子里坐了几个人,其中一个身形清瘦的女子坐在最里侧的位置,面前摆了一碗茶,但茶碗是满的,没有动过,她的目光往街上扫了一眼,随即落回桌面。
曲意绵没有停步,和萧淮舟从茶棚前走过,等走远了,萧淮舟把木杖往地上顿了一下,这次是三下,比方才多了一下。
她把他这个动作在心里记了,没有回头。
客栈的位置在镇子东头,门口挂着招幌,后院的方向飘出来一股皮货和松木混在一起的气味,院门是半开的,隐约能看见院子里架着几排晾货的木架,木架上什么都没有,是空的,但院子的角落里停了两辆带顶的货车,车轮上的泥还是新的,说明今日刚进镇。
货车旁边站着一个管事打扮的男人,正在和客栈的伙计说话,那管事背对着院门,曲意绵看不见他的脸,但那管事说话的声音她没有印象,不是谢云澜。她把院门的方向扫了最后一眼,和萧淮舟绕开,往别处走。
走到一条背街,街上没有人,积雪厚,两人的脚步声压在雪里,几乎没有声音,萧淮舟把木杖停下来,低声说:“茶棚里那个人,腰间左侧有一枚环扣,是北溟的制式系法。”
曲意绵把这句话接住,把那枚环扣的位置在心里还原了一下,她当时走过去的时候,那个女子的身体朝向对着里侧,左腰正好被桌沿遮住了一半,是她没有留意到的角度。
她把这件事压了压,随即想起进镇前那张葛昭的纸,想起三日前驿站里那个往东边绕路回落雪镇的商队,想起那两个腰间鼓胀形状不对的押货伙计,这几件事一并摆在一起,落雪镇这口子里等着的人,不止一拨。
影月商会的货栈设在客栈后院,北溟的人坐在茶棚里等,求购消息传出去不到半日对方就在江南的药材线上响应,而葛昭的那张纸,恰好压在进镇的官道正中,恰好在他们进镇之前出现。
曲意绵把这几条线在脑子里捋了一遍,把一个她没有想通的地方压在最后,那张纸上的字是葛昭写的,但葛昭在镇里还是镇外,字条是怎么放在那处位置的,放字条的人当时在哪里,她没有答案。
两人往皮货铺子方向回走,快到后院门口的时候,荣棠从院子里迎出来,把他们让进去,随即把院门关上,把一件东西搁在曲意绵手里,是一枚铜片,和葛昭枕边那半枚一模一样的形制,断口也是新的,但这枚铜片上刻的是“昭”字的右半边。
荣棠说:“方掌柜刚才送进来的,说是今早一个陌生人塞进铺子前门门缝里的,人没有露面。”
曲意绵把两枚铜片并排搁在掌心,左半边是“葛”字,右半边是“昭”字,拼在一起,断口对齐,是一个完整的名字。
她把这两枚铜片握住,把皮货铺子后院的方向看了一眼,院墙那头,客栈的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很快又停了。
风把院子里的积雪吹起来一层,落在那道矮墙的墙头上,雪面上,出现了一排新的脚印,脚印的方向是从客栈那侧踩过来的,在墙头停住,但没有翻墙,脚印在墙头的边缘压了一个深坑,随即往回走了。
那排脚印在雪里印得清楚,脚的尺寸不大,是个身形轻的人。
第九十七章 绝巅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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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冰洞博弈
铜片上“仇千海”这三个字,曲意绵把它们在心里压了一遍,把那枚铜片攥在掌心,指节收紧了一分。
下山的路比上山难走,积雪被风吹得松动,脚踩下去深浅不一,萧淮舟的木杖戳在冰面上,有时会打滑,曲意绵走在他旁边,没有去扶,但把自己的位置往他那侧靠了半步,荣棠走在后头,一路没有开口。
三个人把落雪镇走近了,镇口的风比山上小,但天色还是灰的,炊烟从几家铺子的烟囱里出来,被风吹散,镇子里比上午安静了一些,客栈方向的院门这时候关着,看不见里头的动静。
回到皮货铺子的后院,荣棠去前头和方掌柜说了几句话,回来把院门从里头插上,在院子里的柴垛旁坐下,手把刀柄擦了一遍,没有说话。
曲意绵进了内间,把萧淮舟的袖口划口看了一眼,那道口子不深,但衣料割开的方向不对,不是正面刀锋留下的,是侧锋带的,说明对方当时的力道是斜压过来的,不是直接冲着他来的,而是在他已经腾出身来之后,刀锋带过去的。她把这个细节压了一下,随即想起洞里那两道倒下去的动静,没有多问。
萧淮舟在床沿坐下,把木杖靠在墙边,嘴角那点血已经干了,他抬手用袖口抹了一下,随即把曲意绵掌心的那枚铜片看了一眼,开口说:“仇千海,这个名字,北溟的人专门上山把它送出来,说明北溟知道这个人,但不打算替我们压着。”
曲意绵把那枚铜片搁在桌上,把三枚铜片并排放了一遍,葛昭的两枚,加上凌无雪留下的这一枚,三枚铜片的形制一样,断口不一样,葛昭的两枚是同一块铜片断开的,凌无雪那枚是另一块,上头刻的名字和葛昭的铜片没有关联,是单独的一枚。
她把三枚铜片的位置调了一下,把凌无雪那枚压在最上面,随即把今日冰洞里的几件事重新过了一遍。洞里那三个人,进门时的站位,说话的方式,以及那句“洞里的事是谢云澜的棋,不是北溟的命令”,这话不是在摘清楚北溟,是在告诉她,影月商会和北溟之间,出了裂缝。
她把这个念头压着,把萧淮舟的脸色看了一眼,问:“你在洞里说了什么,让他们分心了?”
萧淮舟把手边的茶碗拿起来,喝了一口,把碗搁回去,说:“告诉他们,谢云澜在北疆的皮货线上布了两条暗桩,一条是落雪镇客栈,一条是从落雪镇往东三十里的一个货栈,他在北疆收的不是皮货,是驿道消息,所有往北疆来的外路人,进出的时间、人数、来路,谢云澜的人都在收,北溟在北疆这一带走动的人,已经被他摸了底。”
曲意绵把这段话听完,没有立刻接,把桌上三枚铜片的方向又看了一遍,随即把一件事想通了,洞里那个开口说话的人,最后为什么没有继续压,不是因为萧淮舟的话术把他说动了,是因为他需要把萧淮舟说的这件事带回去核实,北溟的人在北疆的布局被人摸了底,这件事比杀一个萧淮舟更要紧。
她把这个结论压在心里,没有说出来,把那枚刻着“仇千海”的铜片重新拿起来,放进袖口,和葛昭的两枚铜片压在一起。
这时候,院子里传来荣棠的脚步声,荣棠在院门那侧停了一下,随即开口,声音压得低,从窗纸外头传进来,说:“前头方掌柜说,客栈后院今日下午换了人,早上还停在那里的两辆货车,下午申时不到就出了镇子,走的是往东的方向。”
曲意绵把“往东”这两个字在心里停了一下,东边那条路,绕一圈,能到落雪镇东北方向的山口,那处山口有一条旧道,旧道往北,是北疆边线的方向。货车走得这么急,说明镇子里发生了什么让客栈那边坐不住的事,而这件事,很可能和今日冰洞里发生的事有关。
她把院门方向看了一眼,问荣棠:“换进来的人,是什么来路?”
荣棠从院子里走过来,在窗边站定,把声音压得更低,说:“方掌柜说,换进来的人没有挂旗号,进来的时候说的是走货的商队,但安置下来之后,客栈后院的门就没有再开过,旁边铺子里的人往里看了一眼,说那几个人的行囊里有弓,不是猎弓,是军弩。”
内间里安静了片刻。
萧淮舟把茶碗放下,把木杖拿过来,手握在杖头,没有起身,把曲意绵看了一眼,说:“今晚不能在这里住了。”
曲意绵已经起身,把桌上的药篓收起来,把里头的几样东西重新压实,随即把方掌柜这条联络线在心里过了一遍,皮货铺子的位置,后院的矮墙,那道隔着客栈的距离,军弩的射程。她把行囊的扣子扣上,把屋里的蜡烛掐掉,在黑暗里把手边的东西全部收归原处,只留了一盏压得极小的油灯,把灯移到窗户背面,让它的光不往外透。
她重新到窗边,把窗纸的一角掀开一道缝,把后院的方向看了一遍,院子里已经黑了,矮墙那侧,客栈方向没有动静,但她把矮墙的墙头盯了片刻,发现下午那排脚印已经不见了,不是被风吹平了,是被人踩掉了,新的踩痕覆在旧的上面,方向和下午的相反,是从皮货铺子这侧往客栈那侧走的,只有进,没有出。
她把窗纸放下,手放在药篓的扣子上,把方向在心里定了一遍,出镇,北面山口,今夜走山路,不走官道。
就在这个时候,铺子前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叩门声,三下,间隔不均匀,不是方掌柜的习惯,方掌柜叩门是两下,停一停,再一下。
曲意绵把手从药篓上移开,把油灯端到桌子底下,用布盖住,屋里彻底黑下来,她把呼吸放稳,在黑暗里把身子往门边的阴影里靠,把手放在腰间,等着。
前头的叩门声停了,停了很久,久到院子里的风把积雪又吹动了一遍,才从铺子前门的方向,传来一个声音,声音不高,但在风声里能听清楚,是一个女声,说:“仇千海今夜在镇里,不在山上,你们找错方向了。”
说完,没有第二句,脚步声往街道方向走,走得很快,很快就被风声压住,听不见了。
曲意绵把那句话在心里压了一遍,把那个声音的特质记下来,不是凌无雪,比凌无雪的声音低,也比凌无雪年长,是另一个人。
她把油灯从桌子底下取出来,重新点上,把荣棠叫进内间,三个人把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在桌上摊开,镇里,不在山上,今夜。
萧淮舟把木杖握紧了,把曲意绵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但把桌上那枚“仇千海”的铜片,往她的方向推了一分。
曲意绵把那枚铜片压在掌心,手指收拢,把镇子的方向,在黑暗里定了一眼。
第九十九章 雪中对决
三个人在皮货铺子的内间里把那句话拆了又拼,拼了又拆,始终绕不开一个核心——仇千海今夜在镇里,说这句话的人知道他们今日上山找的是谁,也知道他们找错了方向,但这个人没有进门,没有留名,说完就走。
曲意绵把油灯重新移回桌上,把三枚铜片并排压在灯边,把今夜的处境在心里过了一遍。客栈后院换了人,军弩已经进镇,矮墙那侧有人踩过来又踩回去,皮货铺子这个位置,已经不安全了。
萧淮舟把木杖靠在床沿,没有起身,但把荣棠叫过来,低声说了几句话,荣棠听完,把院子里的柴垛方向看了一眼,点了头,出去了。
曲意绵没有问萧淮舟说了什么,把行囊的扣子重新检查了一遍,把药篓里的几样东西位置调了一下,把最顺手的那枚铁片压到最外层。她把出镇的几条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北面山口的旧道,东边绕行的官道,还有一条从镇子西侧穿过去的小路,小路窄,积雪厚,但不经过客栈方向,是今夜最稳的走法。
荣棠从院子里回来,把手里的东西搁在桌上,是方掌柜给的一张手绘的镇子草图,墨迹是旧的,但几条路的走向画得清楚,荣棠把西侧那条小路的位置用指甲掐了一道印,说:“方掌柜说这条路出镇之后往北走半里,有一处废弃的猎户窝棚,可以落脚,但路上有一段要经过镇西的晒场,晒场是空地,没有遮挡。”
曲意绵把草图接过来,把晒场的位置看了一眼,晒场在小路的中段,绕不开,只能过,问题是过晒场的时候,人在空地上,军弩的射程足够覆盖那片区域,如果客栈那边的人已经在镇子里布了眼线,晒场就是一个死口。
她把草图折起来,把萧淮舟看了一眼,萧淮舟把她的目光接住,说:“走晒场,但不能三个人一起过,先过一个,确认没有问题,再过第二个。”
荣棠把刀柄握了一下,说:“我先过。”
没有人反对。
出发之前,曲意绵把内间的油灯留着,没有掐掉,让它继续亮着,把窗纸的缝隙留了一道,从外头看,屋里还有人,这个细节能多撑一段时间。三个人从后院的矮墙另一侧的角门出去,不走前门,角门开向一条窄巷,巷子里积雪没有人踩过,脚步声压在雪里,几乎没有声音。
荣棠走在最前,萧淮舟在中间,曲意绵断后,把巷子两侧的屋檐方向扫了一遍,没有动静。
走到晒场边缘,荣棠停下来,把晒场的四个方向看了一圈,随即迈步走了出去,步子不快不慢,走到晒场中央,停了一下,把四周再扫了一遍,随即继续往前走,走到晒场另一侧,回头,把手抬了一下。
萧淮舟跟着过去,曲意绵把他的背影盯着,直到他走到荣棠旁边,才迈步跟上。
她走到晒场中央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不是因为有动静,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今夜那个女声说“仇千海今夜在镇里”,但没有说仇千海在镇里的哪个位置,客栈后院换进来的那批人,军弩,这些是影月商会的布置,还是仇千海的人,她没有答案,而这两件事如果不是同一拨人,镇子里今夜等着的,就不止一个方向的威胁。
她把这个念头压住,加快步子,走过晒场,跟上荣棠和萧淮舟。
三个人沿着小路往北走,走了将近半里,猎户窝棚出现在一片雪松林的边缘,窝棚的门是虚掩的,里头黑着,荣棠先进去,把里头扫了一遍,出来说:“没有人,但有人来过,地上有新的脚印,不超过两个时辰。”
曲意绵把这句话听进去,把窝棚外头的雪地扫了一眼,脚印的方向是从北面来的,在窝棚门口停了一下,又往北走了,没有进去,说明来人只是路过,或者是确认了窝棚的位置之后离开的。
三个人进了窝棚,把门从里头顶上,荣棠把窝棚里的一截残烛找出来,点上,把火苗压得极小,曲意绵把萧淮舟的袖口伤口重新检查了一遍,伤口不深,但走了这一段路,渗出来一点,她把药篓里的止血药取出来,重新敷上,把布条绕了两圈,扎紧。
萧淮舟没有出声,把窝棚的北侧墙壁看了一眼,那面墙的木板有一道缝,缝里透进来一丝风,风向是从北面来的,他把这个方向在心里记了,随即把曲意绵看了一眼,说:“仇千海如果今夜在镇里,他知道我们在皮货铺子,但他没有动,说明他今夜不打算在镇里解决这件事,他在等。”
曲意绵把布条的末端压好,把手收回来,问:“等什么?”
萧淮舟没有立刻回答,把木杖握了一下,随即说:“等我们出镇。”
窝棚里安静了片刻,残烛的火苗在风里动了一下,曲意绵把这句话在心里压了一遍,把今夜的几件事重新串了一遍,那个女声告诉她们仇千海在镇里,是在帮她们,还是在把她们往镇外引,她没有答案,但两种可能都成立。
荣棠把刀从鞘里拔出来,在残烛的光里把刀刃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但把刀重新入鞘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分。
就在这个时候,窝棚北侧的木板缝里,透进来一个声音,极轻,像是风声,但不是风声,是有人在外头,把声音压到最低,说:“出来,我带你们走,但只有一刻钟。”
曲意绵把手放在腰间,把荣棠的方向看了一眼,荣棠已经把刀出鞘了,把窝棚门的方向盯着,萧淮舟把木杖握紧,把曲意绵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但把下巴往门的方向抬了一下。
曲意绵把残烛掐掉,在黑暗里把门顶开一道缝,把外头的方向看了一眼。
雪松林里,一个身影站在距离窝棚三步远的地方,背对着她,面朝北面,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也像是在听。
那个身影的轮廓,在雪地的反光里,曲意绵把它辨认了一下,随即把一件事想起来,今日下山的路上,她在半山腰看见的那个走侧道的身影,身形轻,步子快,和眼前这个人的站姿,是同一个人。
第一百章 雪崩与援手
三个人离开猎户窝棚之后,没有立刻往北走。
那个站在雪松林里的身影走在前头,脚步极轻,踩在积雪上几乎不留痕迹,但走的方向不是猎户窝棚北面那条通往旷野的路,而是斜向西北,绕开了落雪镇的视野范围,沿着一片密林的边缘往山脚方向切过去。曲意绵跟在后头,把那人的步法记在心里,这种走法是专门用来甩跟踪的,但前提是带路的人必须对这一片地形烂熟于心,否则在积雪厚、能见度低的夜里走这种斜切路,极容易偏出去。
那人一路没有回头,也没有解释要去哪里。
走了将近两刻钟,密林的边缘渐渐抬高,曲意绵意识到她们已经开始上坡,不是正面上山的大路,是从山腰以下一条几乎被积雪掩盖住的旧猎道,猎道窄,荆棘多,萧淮舟的木杖在这里派不上用场,荣棠把他的一侧位置顶上,两个人错开身子挤着走。
带路的人在猎道一处岩石横出的地方停下来,侧身避开岩石,随即蹲下身,把横出的岩石下方掀开一道口子,是一块嵌在地面里的木板,掀开之后,底下是一段往下走的石梯,往下走三步,进了一处避风的石窟。
石窟不大,但干燥,地面铺了厚毡,一侧墙壁有一个用石块垒起来的简单炉子,炉子里压着暗火,已经有人提前备好了,炉子旁边放着一只陶罐,罐子是温的。
带路的人在炉子旁坐下,把头上的帽子摘掉,是一个年约三十出头的女子,面目称不上出众,但眼神沉,把曲意绵扫了一眼,随即把目光移开,不多说话。
曲意绵把这张脸和今夜铺子前头那个女声做了一遍比对,这是同一个人,但今夜那句“仇千海今夜在镇里”说完便走,这个人的身手,以及她踩出的那段在积雪里几乎不留痕的步法,说明她在这一带活动已经不是第一次。
荣棠把萧淮舟在靠近炉子的毡子上安置好,随即转过身,把那女子的腰间位置扫了一眼,没有说话,但把刀柄握了一下。
那女子把荣棠的动作看见了,没有反应,只是把陶罐从炉子上取下来,往旁边的陶碗里倒了热水,推到曲意绵那侧。
曲意绵没有接,把那女子的腰间右侧的一枚扣环多看了一眼,扣环的形制和凌无雪腰间左侧的北溟制式系法不一样,但同样是功能性的挂钩,这种挂法在民间不常见,是为了快速取挂件设计的,挂件是信鸽的腿筒还是什么,她看不出来,但能确认这个人有固定的传递消息的渠道。
就在这个时候,石窟外头,山上的风声骤然变大了一截,不是风势变了,是另一种动静混进来,那个声音低沉,带着闷响,从山腰以上的方向传下来,曲意绵把那个方向侧耳听了一下,随即站起身,往石窟口走了两步。
荣棠已经先她一步走出去,站在岩石横出的地方往山上看,雪松林的顶端,有一大片积雪在移动,不是风带的,是整体在滑,那片积雪的体量,是小范围的雪崩。
曲意绵把雪崩的位置估算了一下,雪崩起点在山腰以上,但滑落的方向往东北偏,那个方向,正好压着她们今日上山时走过的那条正道,而今日那条正道的终点,是冰洞。
她把这件事在心里压了两秒,把冰洞的位置、她们离开冰洞之后的时间差、以及今日萧淮舟在洞里留下的那两道倒下去的动静,快速串了一遍,随即意识到,那个对萧淮舟说“今晚不能在这里住”的判断,和今夜这场雪崩,两件事之间的间隔太短,短到不像是凑巧。
雪崩的闷响还在持续,松林顶端的积雪簌簌落下来,曲意绵把雪崩的滑落方向又看了一遍,确认雪崩的主力不会压到她们这条猎道和石窟的位置,但冰洞那侧,洞口大概率已经被封住了。
荣棠把这个情况也看明白了,回头把曲意绵看了一眼,两个人没有说话,但把同一件事想到了一起,冰洞里今日那三个北溟的人,如果有一个还活着,现在被困在洞里。
萧淮舟在石窟里,把雪崩的声音听见了,拄着木杖,靠着石窟壁站起来,把北侧那道透风的缝隙看了一眼,把雪崩的方向估了一下,随即把嘴角压了压,没有说话,但把手里的木杖握紧了一分。
石窟里,那个带路的女子把雪崩的声音听完,起身,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是一枚信号弹,形制小,不是军用的,但做工精准,她把信号弹在手里掂了一下,随即往石窟口走,走到外头,侧手把信号弹扬出去,一道红光在雪崩的方向斜插上去,在灰色的天幕里亮了几秒,随即熄掉。
曲意绵把这个动作看完,把那个女子的脸色扫了一眼,那女子把信号弹的壳子收好,转过身,语气平淡,说:“会有人去清。”
荣棠把这句话听进去,把那女子腰间的扣环方向又看了一眼,没有出声,但把刀柄松开了。
等待的时间里,山上的风把积雪又搅动了一遍,曲意绵把今夜的几件事重新理了一遍,那女子选的这条猎道,绕开了落雪镇和山上正道的视野,这条路她事先踩过,石窟里提前备了暗火和热水,说明这个人今夜接应她们三个,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提前布置好的,那么问题是,这个人知道她们会从皮货铺子出来,知道她们会走猎户窝棚那条路,这些信息,只能来自一个地方。
她把这条线压下去,没有立刻问出口,把石窟里的几样东西的位置记了一遍,把炉子里的暗火看了一眼,暗火是松木炭的,燃的时间不短,至少在她们出发前两个时辰就已经压上了。
雪崩的闷响渐渐停下来,山上重新安静,但是那种安静比雪崩前更沉。
没过多久,石窟外头,猎道上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一队人,走的是统一步伐,脚步落地的力道均匀,荣棠把刀从鞘里抽出来半截,曲意绵把腰间铁片的位置压了一下,把石窟口的方向盯着。
来的人有七八个,清一色的深色劲装,行囊是专门走山路的制式背法,领头的人走在最前,走到石窟口停下来,把帽檐压低的帽子摘下来,在雪地的反光里,曲意绵把那张脸认出来了。
谢云澜。
他站在猎道上,把石窟里的几个人扫了一眼,目光在曲意绵脸上停了一下,随即把视线移到萧淮舟那侧,嘴角压了压,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山里听得很清楚:“山上冰洞的雪,三个时辰内清完,洞里的人,北溟自己去接。”
他说这话,是对着那个带路的女子说的,不是对着曲意绵,说完,把目光收回来,把曲意绵正面看了一眼,神色平稳,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只是把这个对视接住,随即往石窟里走了一步,俯身,把炉子上的陶罐取下来,倒了一碗热水,把碗搁在曲意绵那侧,动作不疾不徐,像是在自己的地方待客。
曲意绵没有动那碗热水,把谢云澜的动作看了一遍,把他身后那七八个人的站位在心里压了一下,那几个人把石窟外头的猎道分成了两段,把上山和下山的方向都堵住了。
萧淮舟靠在石窟壁上,把谢云澜的脸看了一眼,两个人之间隔着炉子,谁都没有先开口,但萧淮舟把手里的木杖往地上顿了一下,那一声轻,但落得很稳。
谢云澜把那个声音接住,随即把目光从萧淮舟脸上移开,侧过身,往石窟外头看了一眼,山上雪崩方向的积雪还在沉降,他带来的那几个人里,已经有两个悄悄从猎道往山上移动了,曲意绵是在他们移动之后才发现少了人,回头数,才意识到这几个人的位置已经悄无声息地调动过一次了。
谢云澜把帽子重新戴上,转过身,把曲意绵看了最后一眼,随即说了一句话,语气里带了一分曲意绵听不出来是真是假的东西:“落雪镇今夜不安全,借道往北,还是往南,你们自己选。”
他说完,没有等曲意绵回答,转身往猎道外侧走,把那句话留在石窟里,任由风把它压进暗火的烟气里。
曲意绵把那句话在心里压了一遍,把谢云澜离开的背影盯着,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进雪松林里,才把视线收回来,落在石窟另一侧那个带路女子的腰间扣环上。
那枚扣环,上面挂着的信号弹的壳子,还留在原处,但扣环旁边,新多了一样东西,一枚细小的玉牌,玉牌的绳结是新换的,还没有磨旧,和旁边那枚信号弹壳子的挂绳颜色不一样,是才换上去的。
曲意绵把这枚玉牌的形制在心里压了一下,没有说话,但把石窟外头谢云澜离开的方向,在心里记了一道。
第一百零一章 风雪恩情与交易
谢云澜离开猎道之后,那枚新换上去的玉牌没有再被提起,但曲意绵把它的位置记在心里。
带路的女子在天色将明之前,把三人引到了落雪镇北侧一处不起眼的货栈。货栈挂的是普通皮货商号的旗,但门槛旁的门钉排列方式和一般商号不同,曲意绵走进去的时候,把门框两侧的暗扣位置扫了一眼,记下来,没有声张。
货栈的里间已经备好了热食和换洗的衣物,连萧淮舟惯用的那种宽袖制式都备了,尺寸合适。这一点,曲意绵是后来才注意到的,她当时只是把热汤喝了一口,把萧淮舟袖口的布条重新检查了一遍,等到荣棠把换洗的衣物从旁边的箱笼里取出来,她才把萧淮舟那件袍子的袖口尺寸和箱笼里备着的那件做了个比对,两件的袖长相差不超过一指,这不是凑巧备下的。
谢云澜是在她们安顿下来将近半个时辰之后才进来的,身上换了一件普通的深色行装,把那队人留在外头,只带了一个人进来,进来之后在上首的椅子上坐下,没有让人沏茶,自己把桌上的陶壶取过来,倒了两杯,把其中一杯推到曲意绵那侧,动作和昨夜石窟里如出一辙。
他开口说的第一件事,不是昨夜的雪崩,不是冰洞,是影月商会和北溟之间的合作。他说得直白,没有绕弯,影月商会和北溟在北疆皮货线上有利益往来,这件事不是秘密,但往来的方式和往来的内容,商会和北溟各自管各自的,谢云澜管不到北溟的那一头,北溟也管不到商会这边的排布。
曲意绵把这段话听完,把陶杯搁在桌沿,没有动。
谢云澜随后把话题引到了冰洞。他说,冰洞里那三个北溟的人,不是北溟的主线部署,是北溟内部一支行事激进的分支,这支分支的行动方向和北溟总部的指令有出入,但北溟内部的事,他管不了,能管的只有商会这边,而商会这边,也出了一个人,那个人和北溟激进派有私下往来,已经被他处置了,昨夜就处置了。
他说“处置”这个字,语气和说皮货行情一样平稳,不带任何附加的意思。
荣棠在靠近门边的位置站着,把这句话听进去,把手放在腰间,没有动。
谢云澜把一份叠好的纸页从袖口取出来,搁在桌上,纸页没有展开,他把手从纸页上移开,说:“这上面是我能核实的、和北溟激进派有所往来的人员名单,以及在北疆几处落脚点的位置,我愿意把这份名单交出来,但交换的条件是,影月商会在北疆的皮货线不被打断,我需要一段时间把内部清理干净。”
萧淮舟在这段话说完之后,把木杖往地上顿了一下,没有说话,把谢云澜的脸看了片刻,随即把视线落到那份纸页上。
曲意绵把那份纸页的厚度看了一眼,叠法整齐,边角压得很平,是提前备好的,不是临时起意写的,说明谢云澜今日带着这份纸页来之前,已经想好了要说哪些话、不说哪些话,以及这场会面要走到哪一步。
她把这个判断在心里压了一下,开口说:“昨夜冰洞的事,落在商会头上的,是借道安排,不是直接动手的那一支,但这两件事能凑在同一夜,不像是巧合,我想知道谢云澜怎么解释这个时间上的重合。”
谢云澜把她这句话接住,嘴角动了一下,把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随即把杯子放回去,说:“这个重合,我也在查,正因为在查,才需要那份名单上指向的几个据点,我一个人查不完,曲意绵和萧淮舟在北疆这一带比我熟,如果名单上有一半的内容是真的,对你们接下来要办的事,也不是没有用处。”
这句话说完,他把目光从曲意绵那侧移开,落到萧淮舟脸上,两个人对视,谢云澜没有把话说下去,但把那份纸页往桌子中间推了半寸。
萧淮舟把那半寸推进来的纸页看了一眼,随即把目光收回来,侧过身,往曲意绵那侧靠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曲意绵能听见,说了一句话,大意是,名单的内容不会全是真的,但指向北溟的那一条线值得走一遍,因为他们眼下能用的线索太少,哪怕只有三成是真的,也比什么都没有强。
曲意绵把这句话在心里压了一遍,把萧淮舟说话时木杖握着的方式看了一眼,他说这话的时候,杖头没有松开,说明这不是一个轻巧的判断,是他把几种可能性都过了一遍之后留下来的那一个。
她没有立刻接,把谢云澜那侧的视线接住,说:“名单可以看,但查到的东西,不是只交给商会,北疆这边如果有动静,我们自己留一份。”
谢云澜把这个条件听完,把手里的陶杯搁在桌上,说:“可以。”
就一个字,没有犹豫,也没有附加条件,答得太快,快到曲意绵把这个速度在心里记了一道。
谢云澜随后站起来,把那份纸页往曲意绵那侧移过来,没有让人传,是他自己动手,走过来,把纸页搁在她面前,随即退开一步,把货栈的北侧窗户方向侧过去,窗纸被风吹得鼓了一下,他把那个方向看了片刻,说:“落雪镇今日会有人换岗,换岗之后镇子里的布局会调整,往北走的路,今日午前还通,午后就难说了,我把这个信给你们,算是额外的。”
说完,他往门边走,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最后一句话:“仇千海昨夜没有离镇,今日还在,在镇东的一处货行里,这个消息他不在名单上,是单独说的。”
他出去之后,门带上了,外头的脚步声往货栈大门方向走,渐渐听不见了。
荣棠把刀柄松开,把门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把曲意绵那侧看了一下。
曲意绵把那份纸页拿起来,展开,把上面的内容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名单上有七个人名,三处据点,据点的位置写得很细,连附近的地形标注都有,但人名那一侧,有两个人名下面,各缺了一个字,像是被人刮掉了,刮痕是新的,墨迹还在边缘留着。
她把这两处刮痕的位置在心里记下来,把纸页折好,压进袖口。
萧淮舟把木杖在地上顿了一下,把货栈北侧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把谢云澜最后说的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仇千海今日在镇东货行,这个消息,和昨夜那个女声说的“仇千海今夜在镇里”,是同一条线上的两段,但谢云澜拿出这个消息的方式,不是在帮她们,是在给她们一个方向,让她们自己走过去,至于走过去之后会碰到什么,谢云澜没有说。
曲意绵把行囊重新背上,把荣棠看了一眼,荣棠把刀入鞘,把萧淮舟那侧靠近了半步,货栈外头,风声比进来时大了一截,北侧的窗纸被吹开了一道缝,缝里透进来一丝光,光的颜色不对,不是正常的日光,带着一点橘黄,曲意绵把那个颜色看了一眼,往北侧窗户走过去,把窗纸掀开,往镇子东侧的方向看了一眼。
镇东那片,有一缕烟,不是炊烟,是那种从密闭空间里往外渗的、带着焦糊气的烟,颜色很淡,但在这个风向里,不会散得太快。
货行的位置,在镇东。
第一百零二章 战略分歧与分兵
货行那缕烟没有散,曲意绵把窗纸放下来,把镇东的方向在心里压了一遍。
谢云澜走的时候把仇千海的位置单独说出来,不在名单上,是口头给的,这个细节,说明谢云澜对这条消息的处置方式和名单上的其他内容不一样,名单是书面的证据,可以核查,可以转交,但口头的消息一旦说出口,只存在于听见的人的记忆里,出了这间货栈,谢云澜可以否认。
她把这个分别在心里记下来,没有说出口,转身把行囊重新检查了一遍,把萧淮舟的那份名单拿出来,摊在桌上。
萧淮舟靠着椅背,把名单扫了一眼,把两处刮痕的位置沉默地看了片刻,随即把目光抬起来,落在曲意绵身上,开口说:“仇千海如果今日还在镇东,那这个人大概率还没有拿到他想要的东西,昨夜冰洞里的事没有按预期走,他的计划出了岔子,留在镇里,说明他在等一个后手。”
荣棠站在离门不远的地方,把萧淮舟的话听进去,把腰间的刀位置按了一下,没有插嘴,但把曲意绵的方向看了一眼。
曲意绵把名单折起来,把萧淮舟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他说的没有错,但他漏掉了一件事,谢云澜把仇千海的位置告诉她们,同样是在等一个后手,这两个人的后手,说不定指向同一个地方。她把这个判断压下去,没有说出口,只是把名单收进袖口,把萧淮舟看了一眼,问:“接下来打算怎么走?”
萧淮舟没有立刻回答,把桌上那只空陶碗的位置移了一下,随即把曲意绵正面对上,说:“我的意思是,谢云澜这份名单不能直接用,名单上那两个被刮掉的人名,才是这件事真正的核心,北溟激进派的根子不在北疆,在商会和北溟的利益交叉点上,眼下最该做的不是去追仇千海,而是联系苏月明,把商会这条线从商路一侧往里翻,谢云澜管不到北溟那一头,是他自己说的,那北溟那一头是谁在管,苏月明比我们清楚。”
曲意绵把这段话听完,把桌面上的陶碗方向看了一眼,没有动,随即说:“我不同意。”
货栈里安静了一下,荣棠把刀柄的位置收了收,把两个人的脸色都扫了一眼,没有出声。
曲意绵把她不同意的理由说出来,一条一条的,没有绕弯:“北溟激进派昨夜动过刀子,冰洞里的人虽然已经倒下,但激进派的根子没有被拔,谢云澜说他能管的只有商会这边,商会那个出了问题的人,他昨夜就处置了,但处置一个人不等于这条线断了,激进派那侧仍然有人知道我们的方向,如果今日不把北溟这条线清一遍,我们接下来走哪一段路,都有被盯着的可能,那时候苏月明那边拿到再多消息,也没有用武之地。”
萧淮舟把这段话接住,把眉间压了一下,说:“曲意绵说的是即时的威胁,但即时的威胁可以绕,绕不开的是商会背后的那条根线,谢云澜今日把名单拿出来,说是要换时间清理内部,但名单上那两个被刮掉的人名,极有可能才是连接商会和北溟激进派的关键人,谢云澜给出名单,不是在帮我们,是在把我们的视线往北溟那侧引,把商会背后的布局留给自己打扫,我们如果真的按名单去追北溟,就是在替谢云澜做外围清场。”
荣棠把最后这句话听进去,把刀柄握了一下,这回没有松开,把曲意绵的方向看了过去。
曲意绵没有立刻接话,把窗纸那侧透进来的光的颜色看了一眼,镇东那缕烟还没有散,她把萧淮舟说的那个可能性在心里过了一遍,他说的不是没有道理,谢云澜那份名单提前备好,两处刮痕是新的,这些都说明谢云澜对这次会面的走向做过预判,预判得越精准,说明他对我们的底细摸得越清楚,而一个把我们底细摸得很清楚的人,拿出来的名单,就不会是一份没有经过筛选的完整情报。
但她把另一件事也想到了,萧淮舟说联合苏月明,苏月明那边的消息渠道,能不能走,走得多快,她不清楚,北溟激进派眼下还有人在北疆活动,这是她能确认的,但商会内部的水有多深,她没有办法在今日之内摸出来,两件事放在一起,先打哪个,不是靠判断对错就能决定的,是靠眼下手里有多少能用的东西决定的。
她把这个结论说出来,语气平,没有把萧淮舟的判断推翻,只是把她自己的逻辑搭进去:“两条线都要走,但不能两个人盯同一个方向,我带荣棠去把北溟名单上能核实的那几处据点先过一遍,不是替谢云澜清场,是验他的名单,名单上有没有水分,走一遍就知道,同时把仇千海今日的动向摸清楚,仇千海今日留在镇里,说明他手里有一张牌还没打出来,这张牌是什么,我需要亲眼看一眼,而不是靠谢云澜的口头消息来判断。”
萧淮舟把这段话听完,把手里的木杖握了一下,随即沉默了片刻,说:“我的担心不是分线走,我的担心是曲意绵拿着谢云澜的名单去走这趟路,一旦走进去,节奏就由不得你了,谢云澜能把仇千海的位置说出来,说明他对镇东货行的动向比我们清楚,这种清楚,不是出于好意。”
荣棠在这个时候开口,说话的方向不是冲着萧淮舟,是冲着曲意绵,说得简短,只有一句:“去镇东,不是为了谢云澜,是因为仇千海还在,仇千海留下的那张牌,不管指向谁,都要在它打出来之前先看见。”
货栈里又静了一下,萧淮舟把荣棠说的这句话在心里压了一遍,把木杖在地上顿了一下,随即把曲意绵看了一眼,说了一个字:“行。”
但他跟了一句,说:“苏月明那条线,我去走,不是让人传话,是我亲自联系,联系的方式不走商路,走的是苏月明在北疆布的另一条线,这条线我知道入口,但需要今日午前出镇,否则谢云澜说的那个换岗之后路况变化,会把这个入口堵死。”
曲意绵把他说的午前出镇和她们要去镇东的时间,在心里做了一个估算,午前出镇,时间上紧,但不是不能走。她把这个结论点了一下,把行囊背上,随即把萧淮舟那侧看了一眼,把名单上据点的位置和萧淮舟说的出镇路口对比了一下,两个方向不重叠,不会互相干扰。
三个人把接下来的分工在话里敲定,没有立字据,但把各自要核实的内容、走的方向、以及午前之后在镇北货道的汇合点,说清楚了。
荣棠把门拉开了一道缝,把外头的风向看了一眼,货栈外,风已经比进来时大了,镇东那缕烟被风带着,颜色渐渐变深了一截,已经不是渗出来的那种淡烟,是那种从开敞的口子里往外涌的、带着焦呛味的烟,烟的量比之前多,说明货行里的火势变大了,或者,是有人把封闭的空间打开了。
曲意绵把这个变化看见,把荣棠的背影看了一眼,两个人没有说话,但脚步几乎同时加快,往货栈外走。
走到门口,曲意绵把萧淮舟的方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货栈里,靠着木杖,把镇东的方向从窗纸缝里看出去,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曲意绵把他握着木杖的那只手的力道辨认了一下,虎口的位置,比刚才白了一分。
她没有多说什么,把门带上。
货行方向的烟,越过镇子东侧的屋脊,在冷风里横着散开,曲意绵把这个方向盯着走了几步,随即把脚步停了一下,把荣棠低声说了一句:“仇千海如果今日的牌是货行,那这把火,不是意外。”
荣棠把刀柄握了一下,把镇东那片屋脊上方烟的颜色再看了一眼,没有接这句话,但把走的方向调了半步,把货行入镇那条巷子的入口方向,率先侧过去了。
镇子里的人已经有动静了,不远处传来几声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往货行方向跑,有人往相反的方向走,但在那些乱走的人影里,有一个人的步伐和其他人都不一样,不急,不慌,走的方向不是货行,是货行以北、镇子边缘一条几乎没有人走的窄路,那个人穿着一件深灰的普通棉袄,帽檐压得很低,但走路的时候腰板是直的,那种直,不像是一个见到火就找地方躲的镇民。
曲意绵把这个人影的方向盯了两秒,把走的路线在心里描了一遍,那条窄路往北出去,绕过镇边的一片杂物堆,能接上货道,货道的北口,是她们和萧淮舟说好的汇合点。
第一百零三章 苏月明的玲珑局
萧淮舟午前出了落雪镇北口,走的不是货道,是苏月明在北疆另布的一条线,入口在镇北一处废弃的皮货晾晒架后头,架子已经塌了半边,但架腿上的绳结还在,是活扣,懂的人一看便知道往哪里走。他靠着木杖,把那个绳结解开又系好,随即把方向切向西北,踩着半尺深的雪往里走。
路上没有人接引,只有隔一段距离就出现的一处石堆,石堆顶上压的石块颜色和排列方式不一样,是路标,不是随手堆的。萧淮舟把每一处路标的方向记在心里,走了将近半个时辰,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停下来。
山坳里有一辆骡车,骡子拴在旁边的矮树上,车厢里坐着一个人,穿的是北疆惯见的那种厚棉行装,头上戴毡帽,手里抱着一个暖炉,见萧淮舟进来,把暖炉往车厢角落一搁,掀起帘子,把人打量了一眼,说:“人倒是来了,就是比预计的时辰迟了两刻。”
这个人是苏月明,玲珑阁的阁主,在北疆一带做消息买卖已经做了七八年,认识的人上至商号东家,下至驿站马夫,什么线都牵得上,但从不轻易出面,能让她亲自坐在骡车里等人,说明萧淮舟托人传的那句话,分量够重。
萧淮舟上了车,把木杖搁在脚边,在苏月明对面坐下,没有寒暄,把来意说了,说的是影月商会和北溟的关联,说的是名单上两处刮痕,说的是被劫皇纲里头那批货物的去向,话说完,把苏月明的脸色看了一眼,她的神情没有变,但把手里的暖炉重新拿起来,把炉盖的位置压了一下,这个小动作说明她听进去的东西,比她脸上表现出来的要多。
苏月明没有立刻开口,从车厢内侧的暗格里取出一只细长的木匣,把木匣推到萧淮舟那侧,说:“你自己看。”
木匣里是几张叠好的纸,纸上写的是玲珑阁这大半年整理出来的货物流转记录,不是皇纲那批,是另一批,走的是影月商会旗下的一家药行,从北疆皮货线上夹带下来的特殊药材,品类不多,但有两味是宫廷惯用的制香原料,这两味药材最终流入了京城三处地方,一处是东市的香料铺,一处是城南的一家道观,还有一处,是一个已经从朝堂上淡出、在京郊养病的王爷名下的庄子里头的一个小药库。
萧淮舟把这几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把最后那一处落点在心里压了两秒,那个王爷的名字,他认识,是瑞王,先帝诸子里头排行靠后的一个,当年在朝堂上没有争出什么位置,在当今皇帝登基之后陆续把手里的差事卸了,对外说是病,对内的说法是知进退,近十年几乎不在人前露面,朝堂上没有人把他当成一个有分量的人物。
苏月明把萧淮舟看完那几张纸的时间掐了一下,随即把木匣收回去,说了她自己的判断:“谢云澜把影月商会做到今天这个规模,不会不知道自己在替谁做外围的事,但谢云澜这个人,从不做只有一层用处的买卖,他和北溟的合作,表面上是利益交换,但药材这条线走得太细、太隐,细到连我玲珑阁也是最近才把这条线从别的记录里拆出来,这种细,不像是谢云澜自己的风格,更像是有人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借着他的渠道,走了一趟暗货。”
萧淮舟把这段话听完,把木杖在车厢地板上顿了一下,问:“瑞王和谢云澜之间有没有直接往来的记录?”
苏月明摇了摇头,说:“没有,账面上干净得很,但瑞王名下庄子里的那个药库,是三年前扩建的,扩建的工料钱,走的是一个中间商,那个中间商和影月商会在北疆的一处木料行有过两笔生意往来,两笔生意都是小数目,但时间节点和药库扩建的工期卡得很准。”
萧淮舟把这条线在心里过了一遍,把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的方向看了一眼,山坳外头风声渐大,骡子不安地动了一下,车厢轻微晃了晃。
苏月明在这个时候提出了她的条件:“我愿意把玲珑阁手里和这件事相关的所有记录拿出来合用,但条件是要共享北溟那侧的情报。”她说这话的时候,把萧淮舟的脸看着,语气不急,像是在谈一笔正常的买卖,但眼睛没有松开他,等着他的答复。
萧淮舟没有立刻答,把苏月明说的那个条件在心里转了一圈,北溟的情报,他手里有一部分,但不全,谢云澜那份名单上两处刮痕对应的人名,他眼下还不知道是谁,把这个缺口告诉苏月明,等于把自己底牌里最大的那个窟窿也一并亮出来,但不告诉她,这笔买卖就谈不拢。
他想了片刻,把一个折中的说法给出去:“北溟那侧的情报分两部分,一部分我现在能说,另一部分,要等曲意绵那边核实了名单上的内容之后,才能给你一个完整的答复,这笔买卖今日可以先动,但最终的情报共享,要等这边的人回来再谈。”
苏月明把这个答复听完,把嘴角动了一下,说:“我等得起,但等的时间不能超过三日,三日之后我人不在北疆。”
两个人把这笔买卖的框架在车厢里敲定,萧淮舟把苏月明拿出来的那几张纸里头最关键的那一页,请她另抄了一份,把抄好的那页折起来收进袖口,随即把告辞的意思说了,苏月明也没有留,重新抱起暖炉,把车帘放下来,在他下车之前,说了一句:“镇东那把火,我的人已经注意到了,烧的不是货行的存货,是货行里头一间夹壁墙后头的暗室,镇东货行的东家,不姓货行招牌上写的那个姓。”
萧淮舟在车厢踏板上顿了一下,把这句话的意思在心里过了一遍,随即下了车,没有回头,把木杖踩进雪里,往来路的方向走回去。
骡车在他身后没有动,苏月明坐在车厢里,把车帘掀开一条缝,把萧淮舟走远的背影看了片刻,随即把视线收回来,落在她手边那只暖炉上,炉盖压着,但炉子里已经不热了,她把炉子搁到一边,从车厢暗格里取出另一只小匣子,匣子里放的不是纸,是一枚压扁的信鸽腿筒,腿筒里的纸条已经展开过,内容她记在心里了,但纸条没有销毁,还留着,纸条上的字,写的是另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和瑞王的名字,从来没有出现在同一张纸上过,但苏月明把这两个名字在心里放在一起,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她把小匣子重新锁好,压进暗格最里侧,拍了拍车厢壁,骡车在山坳里缓缓动起来,往另一个方向走。
第一百零四章 北溟据点的虚实
曲意绵和荣棠跟上那个走窄路的人影,没有贸然靠近,只是把距离压在三十步开外,跟着走。那人走得不快不慢,步伐稳,脚踩在雪地里的声音很轻,轻到不像是一个普通镇民,曲意绵把这个细节记下来,没有出声。
窄路绕过镇边的杂物堆,往北接上货道,那人在货道入口处停了一下,把帽檐往下压了压,随即往货道里走,走了十几步,在一处背风的矮墙边停下来,把身上的棉袄领子翻了翻,从领口里取出一个东西,那个东西很小,曲意绵在这个距离看不清楚,只看见那人把那个东西在手里握了一下,随即把它压进矮墙的砖缝里,转身往货道深处走,没有回头。
曲意绵把荣棠的袖口拉了一下,两个人在原地等了片刻,等那人的背影消失在货道转角,才走过去,把矮墙砖缝里的东西取出来。
是一枚铜片,不大,边缘磨得很光,正面刻着一个字,字迹很浅,像是用钝器划出来的,不是铸造上去的,曲意绵把这个字辨认了一下,是个“溟”字。
荣棠把这枚铜片看了一眼,把刀柄握了一下,没有说话,但把货道转角的方向盯着看了片刻。
曲意绵把铜片收进袖口,把那人走的方向在心里描了一遍,货道往北,绕过镇边,能接上几条出镇的路,其中一条,往西北方向走,是苏月明在北疆布的那条线的入口附近,萧淮舟今日午前出镇走的,就是那个方向。
她把这个重合在心里压了一下,没有立刻往那个方向追,而是把荣棠低声说了一句:“你先去把谢云澜名单上最近的那处据点位置核实,我把货道这边再看一眼。”
荣棠把曲意绵的脸色看了一眼,没有多问,把方向切过去,往据点的位置走。
曲意绵在货道里又往前走了几步,把那人留下的脚印方向看了一遍,脚印在货道里走了一段,随即在一处岔口消失了,岔口往东,不是往西北,和萧淮舟出镇的方向不重叠,曲意绵把这个方向记下来,把铜片在袖口里压了压,转身往荣棠走的方向跟上去。
谢云澜名单上最近的那处据点,在镇子北侧出镇三里的一处废弃铁矿旧址,铁矿停采已经有十几年,矿口封了,但矿区里头还有几间当年留下来的工棚,工棚的位置在矿区最里侧,背靠山壁,从外头看不见。
曲意绵和荣棠到的时候,工棚里已经没有人,但没有人不等于什么都没有,工棚的门是从里头拴上的,荣棠把门拴撬开,两个人进去,把里头的情况扫了一遍,地上有炭灰,是近几日生过火的痕迹,墙角堆着几个空麻袋,麻袋上的气味是粮食和皮货混在一起的那种,不是一两日能积下来的,说明这里住过人,住的时间不短。
荣棠在工棚靠里的那面墙边蹲下来,把地板的一处缝隙用刀尖挑了一下,地板下头是空的,是一个地窖,地窖的入口用一块厚木板盖着,木板上压了一层土,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曲意绵把木板掀开,往地窖里看了一眼,地窖不深,但里头有人,不是一个,是三个,都是少年,年纪看着不超过十五六岁,蜷缩在地窖角落里,见到光,没有一个人抬头,也没有一个人出声,只是把身子往墙壁方向缩了缩,那种缩法,不像是在躲陌生人,像是一种已经刻进身体里的反应,不需要思考,见到动静就缩。
曲意绵把这三个人的状态看了片刻,把地窖边缘蹲下来,把声音放平,说:“你们从哪里来,叫什么名字?”
三个人没有一个回答,其中一个把头抬了一下,把曲意绵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是空的,不是害怕,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空,像是一盏没有点燃的灯。
荣棠在曲意绵身后站着,把这三个少年的样子看了一眼,把手从刀柄上移开,把嘴抿了一下,没有说话。
曲意绵把地窖里的情况再看了一遍,地窖角落里有几个陶碗,碗里有残余的食物,不是随意丢进去的,是有人定时送进来的,地窖的墙壁上有几道划痕,是用指甲或者硬物划出来的,划痕的数量,曲意绵数了一下,是二十七道,不是随手划的,是在计数。
她把这个数字在心里压了一下,把地窖里残留的那几张纸取出来,纸是散的,有几张已经被撕掉了一半,剩下的那些,上头写的是一些训练记录,记录的格式很统一,每一条都有日期、编号、完成情况,但没有人名,只有编号,编号是数字,三个少年对应的编号,曲意绵在记录里找到了,最后一条记录的日期,是三日前。
三日前,这处据点还在运转,三日前之后,人撤了,但这三个少年没有被带走,也没有被处置,只是被留在地窖里,门从外头锁上,等着。
曲意绵把这几张纸折起来,收进袖口,把荣棠看了一眼,荣棠已经把地窖入口旁边的那根绳梯放下去,把三个少年一个一个地往上拉,拉的时候没有说话,动作不轻柔,但也没有粗鲁,就是把人拉上来,搁在工棚地板上,让他们坐着。
三个少年坐在工棚里,没有一个人开口,其中年纪最小的那个,把手放在膝盖上,手背上有几道旧疤,疤的形状不像是磕碰留下的,像是被绳子勒过的。
曲意绵把这个细节看见,把那几张训练记录在心里过了一遍,谢云澜说激进派的行事方式和北溟总部有出入,这处据点的情况,和他说的那个“出入”对上了一部分,但只是一部分,训练记录上的指令来源,曲意绵把格式看了一遍,发现记录里有一处空白,是填写“上级指令来源”的那一栏,每一条记录的那一栏,都是空的,不是没有填,是被人用墨水涂掉了,涂得很仔细,看不出原来写的是什么。
这个涂掉的动作,不是撤离时仓促销毁的,是在日常记录里就已经这样处理的,说明这处据点的运作方式,从一开始就在刻意模糊指令来源。
曲意绵把这个判断在心里压了一下,把工棚里剩下的几个麻袋翻了一遍,麻袋里头没有别的东西,但其中一个麻袋的内侧,有一个用炭笔画出来的符号,符号很小,画在麻袋缝合线旁边,不仔细找看不见,那个符号不是文字,是一个图形,像是一个被压扁的圆,圆的左侧有一道斜线。
曲意绵把这个符号在心里记下来,把麻袋放回去,把荣棠的方向看了一眼,荣棠正在把工棚的另一侧角落检查,把地板的缝隙用脚踩了一遍,没有再发现新的地窖,但在靠近门口的那面墙壁上,发现了一处被人用泥巴糊过的痕迹,泥巴是新的,颜色比周围的墙壁浅,荣棠把那块泥巴用刀背敲了一下,里头是空的,是一个凿进墙里的小洞,洞里什么都没有,但洞的大小,刚好能放进去一个信鸽腿筒。
两个人把工棚里能看的地方都过了一遍,把三个少年带出工棚,往镇子方向走,走到半路,曲意绵把脚步停了一下,把手里那枚铜片取出来,把“溟”字的刻法再看了一眼,刻字用的力道不均匀,左侧的笔画比右侧深,这种不均匀,不像是惯用右手的人刻出来的,像是左手持器刻的。
她把这个细节在心里压了一下,把铜片收回去,把三个少年的方向看了一眼,其中那个年纪最小的,在走路的时候,把右手一直放在左手腕上,不是在取暖,是在压着什么,曲意绵把这个动作看了一眼,没有出声,但把那个少年的左手腕方向记下来,袖口盖着,看不见,但袖口的布料在那个位置,有一处细微的鼓起。
镇子的方向,货行那边的烟已经散了大半,但散烟的方式不对,不是自然熄灭之后的散法,是被人用什么东西压下去的那种,烟散得太快,太整齐。
曲意绵把这个方向看了一眼,把脚步加快了半分。
第一百零五章 凌无雪的失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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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账册指向与兵部疑云
曲意绵和荣棠把三个少年安置在镇北一处废弃的驿丞旧宅里,荣棠把门从里头拴上,在外头守着,曲意绵把那本账册重新取出来,在窗边的光线下从头翻了一遍。
账册的编码方式她已经大致摸清了,左侧的数字是银两数目,右侧的地名缩写对应的是几处中转地,但把这些中转地的位置在心里连起来,走向不是商路,是军械转运的路线,从北疆往中原,绕开了所有正规的兵部核查关卡,走的是影月商会在皮货线上打通的那几个口子。
杜衡这个名字在账册里出现了十一次,每一次对应的数目都不小,最大的一笔,是去年秋天,数目够在北疆养一支三百人的队伍撑过整个冬天。
曲意绵把这个数字在心里压了一下,把账册翻到最后那一页,那行潦草的字,时间是三日后,地点是北疆和中原交界处的一个驿站,她把这个驿站的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那个地方她知道,是一处官驿,但官驿旁边有一个民间的换马站,换马站的东家,在北疆做了十几年的皮货生意,和影月商会有没有关联,她眼下还不确定。
她把账册折好,重新收进袖口,把萧淮舟出镇走的那个方向在心里估了一下时辰,他应当已经回来了。
萧淮舟在镇北货道入口处等着,见曲意绵过来,把木杖往雪地里顿了一下,把她袖口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先开口。
曲意绵把账册取出来,把苏月明那边的情况先说了,说的是瑞王名下庄子里的药库,说的是中间商和影月商会的两笔木料生意,说完,把账册递过去,把凌无雪今日在货道里出现的事说了,说的是她把账册扔出来的方式,说的是她最后那句话。
萧淮舟把账册接过来,翻了几页,把杜衡的名字在其中一页停了一下,随即把账册合上,说:“杜衡是兵部职方司的员外郎,正五品,职方司管的是舆图、军情、边防驻扎,他手里过的东西,不只是银子。”
曲意绵把这个职位在心里过了一遍,职方司,军械款项走账要经过职方司的核查,如果杜衡在这个位置上,那账册里那些绕开核查关卡的转运,不是绕开了他,是他主动开的口子。
但一个正五品的员外郎,能把这么大一笔银子从兵部账目里挪出来,背后没有人护着,账目第一天就对不上。
萧淮舟把账册还给她,把苏月明说的那个条件在心里过了一遍,把声音压低了一些,说:“苏月明手里的货物流转记录,和这本账册对上了几处,瑞王那条线,和杜衡的名字,我在苏月明给的记录里没有看见直接关联,但有一处时间节点卡得很准,是两年前,杜衡在职方司升任员外郎的那个月,瑞王名下庄子的药库扩建动工。”
曲意绵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把账册封皮右下角那个针戳的符号再看了一眼,那个符号和麻袋内侧的炭笔符号不一样,但都是刻意压小、不想被人注意到的做法,凌无雪把这本账册扔出来,不是在帮她们,是在确认她们手里已经有多少,这个判断她之前已经有了,但现在把账册的内容和萧淮舟带回来的信息放在一起,这个判断又多了一层,凌无雪知道账册里有杜衡的名字,她把这本册子扔出来,是在看她们拿到这个名字之后,会往哪个方向走。
这是一个试探,不是一个礼物。
她把这个想法压下去,没有立刻说出来,把萧淮舟的方向看了一眼,说:“三日后,账册最后一页那个驿站,你怎么看?”
萧淮舟把木杖在雪地里转了一下,把那个驿站的位置在心里描了一遍,说:“那个地方在官道和偏路的交叉口,往北三十里是北疆驻军的一处粮草中转站,往南是进中原的第一个大关卡,三日后如果有人在那里交接,走的不会是官道。”
曲意绵把这个方向记下来,把脚步往旧宅方向带,走了几步,忽然把脚步顿了一下。
她想起那个年纪最小的少年,在工棚地窖里,他把视线落在她收进账册的那个袖口,看的不是她的脸,是那个袖口,那个少年认识那本账册,或者认识封皮上那个符号,她把这件事压下去没有出声,但现在把账册的内容和少年手腕上那处鼓起放在一起,那个鼓起,袖口盖着,是一个被压着的东西,不是伤,是一个绑在手腕上的物件。
她把脚步重新往旧宅方向走,推开门,荣棠在门边站着,把她进来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往旁边让了半步。
三个少年还坐在原处,那个年纪最小的,把手放在膝盖上,右手压着左手腕,这个动作和在货道里走路时一模一样,曲意绵把这个细节看见,把脚步在他面前停下来,蹲下来,把声音放平,说了一句话,不是问他叫什么名字,是把账册封皮右下角那个针戳符号的形状,用手指在地板上描了一遍,随即把那个少年的脸看着,等他的反应。
那个少年把地板上那个符号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动作停了,右手从左手腕上移开,把袖口往上推了一下,左手腕上绑着一个细绳编的小环,绳环上穿着一枚铜片,铜片的形状和曲意绵从货道矮墙砖缝里取出来的那枚一模一样,但这枚铜片的正面,刻的不是“溟”字,是另一个字,字迹同样很浅,曲意绵把这个字辨认了一下,是个“衡”字。
荣棠在她身后把这个铜片看见,把刀柄握了一下,没有出声,但把那个少年的方向盯着,眼神变了。
曲意绵把这枚铜片在心里压了一下,把少年的脸看了一眼,他的眼神还是空的,但把那个符号看了之后,空里头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了,像是一根线被人轻轻拨了一下,随即又绷回原处。
她把这个细节记下来,站起来,把萧淮舟的方向看了一眼,萧淮舟站在门边,把那个少年手腕上的铜片看了一眼,随即把视线落在曲意绵脸上,两个人没有说话,但把同一个判断在心里过了一遍,杜衡,账册里的那个名字,和这个少年手腕上的铜片,指向同一个地方。
这个少年不是被北溟随意关在地窖里的,他是一个被人刻意留下来的信物,或者,是一个被人刻意留下来的把柄。
旧宅外头,镇北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不是一匹,是三匹以上,踩在雪地里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速度很快,往镇北货道入口的方向去,曲意绵把这个声音听见,把窗缝往外看了一眼,马蹄声在货道入口处停了,随即消失,不是走远了,是停在原地,没有动。
荣棠已经把刀拔出来半寸,把曲意绵的方向低声说了一个字:“官兵。”
不是镇上的巡防,是从外头来的,马蹄声的节奏和北疆驻军的换岗走法不一样,更像是奉命赶路的那种,目标明确,不是在巡逻。
曲意绵把旧宅的后窗方向看了一眼,把那个年纪最小的少年的手腕方向又看了一眼,把一个之前没有想到的可能性在心里描了一遍,凌无雪今日把账册扔出来,不只是在试探她们手里有多少,还有另一层,是在把她们的位置,连同账册的去向,一并告诉了另一个方向的人。
马蹄声在货道入口处重新动起来,往旧宅这个方向,慢慢靠近。
第一百零七章 苏月明的惊人发现
萧淮舟出镇走的那条线,入口在废弃晾晒架后头,绕过镇边的杂物堆,往西北方向接上一条几乎被积雪掩埋的旧道。苏月明给的那个地址,是镇外十里处的一座道观,名叫清虚观,观里的住持挂着个“清修”的名头,实则常年替瑞王名下的庄子代管一批“药材”,账面上走的是药铺采购,但苏月明手里的货物流转记录显示,这批货物从未进过任何一家药铺的库房。
萧淮舟到清虚观的时候,天色已经压得很低,观门虚掩,里头没有灯,但门缝里透出一股气味,不是香烛,是一种带着硫磺底子的气味,很淡,但在这种天气里能散出来,说明来源不是一点点。他把这个气味在心里记下来,没有从正门进,绕到观墙东侧,找到苏月明说的那处豁口,翻进去。
观内的正殿空着,蒲团上落了一层薄灰,不像是近日有人礼佛的样子。萧淮舟把正殿绕过去,往后院走,后院有一口枯井,井沿旁边堆着几个空木箱,木箱的内壁有白色粉末残留,他用手指蹭了一下,捻了捻,不是石灰,颗粒更细,溶在指尖的方式和石灰不一样。
后院靠北的那面墙根,有一块青石板,青石板的边缘有一道细痕,是被反复移动磨出来的,萧淮舟把青石板挪开,下头是一段向下的石阶,石阶往下走了大约两丈,接上一个地下的库房。
库房里有火折子,他把火折子点上,把库房里的情况扫了一遍。
不是药材。
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十几个木桶,桶盖封得很严,但桶身外侧有渗出的痕迹,那个气味在这里浓了很多,是提纯过的火硝,不是原矿,是已经处理过的,可以直接用的那种。架子旁边的地上,堆着几个用油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件,萧淮舟把其中一个油布掀开一角,里头是铁制的管状部件,边缘有精密的卡口,是军械的组件,单独看是零件,但把几个拼在一起,是一种北疆驻军制式火器的内管结构。
这些东西不是从兵部走账出来的,兵部的制式军械有编号,每一件都有入库和出库的记录,但这批组件的表面,没有任何编号,是私制的,仿的是制式,但来源不在兵部账目里。
库房最里侧有一张矮桌,桌上压着几份文书,文书是往来的指令,格式是商路对账的格式,但内容是货物调配的指令,指令里有数量、有时间节点、有中转地,和账册里那几处中转地的位置对上了两处。萧淮舟把这几份文书从头翻到尾,翻到最后一份,把文书右下角的印章看了一眼,那枚印章不是商号的章,是一枚私章,章面上的字他认出来了,是瑞王府的私用印,不是瑞王的官印,是那种只在内部往来文书上使用的、不对外的私章。
他把这份文书在手里压了一下,把库房里的情况重新扫了一遍,把火折子吹灭,把文书折起来收进袖口,往石阶方向走。
走到石阶底部,他把脚步停了一下。
石阶上头,有人进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个,是两个人,走的是正门方向,不是他翻墙进来的那个豁口,脚步踩在青石地面上的声音很稳,不是巡夜的走法,是奔着目标来的走法。
萧淮舟把石阶旁边的墙壁贴住,把火折子重新握在手里,没有点,把上头的动静听着。
两个人在后院停下来,其中一个把青石板的位置踩了一下,随即低声说了一句话,萧淮舟把这句话听清楚了,说的是:“东西还在,人不在,先把库房封了,等消息。”
另一个人没有回答,但脚步声往青石板方向靠近,是要把石板重新盖上的动作。
萧淮舟把这个判断在心里压了一下,把石阶旁边的墙壁往里退了半步,把身形压低,等青石板盖上的那一刻,把脚步往库房最里侧带,把矮桌底下的空间看了一眼,桌下有一个木箱,木箱旁边的地面,有一处和周围颜色不一样的地方,他把那个位置用脚踩了一下,是空的,是另一个出口。
青石板在头顶盖上,库房里重新陷入黑暗,萧淮舟把火折子点上,把地面那个出口的位置找到,是一块活动的地砖,掀开之后下头是一条横向的通道,通道很窄,只能侧身通过,往东延伸,方向是观墙外侧。
他把文书在袖口里压了一下,侧身进了通道。
通道的尽头接上一个出口,出口在观墙外侧的一处枯草堆下面,萧淮舟把枯草堆拨开,钻出来,把方向辨认了一下,是观墙东侧,离他翻墙进来的那个豁口不远。
他把身上的土拍了拍,把观墙方向看了一眼,观内没有动静,那两个人还在里头,没有追出来,说明他们不知道通道的存在,或者知道但没有想到他会用。
萧淮舟把这个判断在心里压了一下,把出镇的方向辨认了一遍,往镇北方向走,走了没几步,把脚步顿了一下。
他把袖口里那份文书取出来,把印章的位置重新看了一眼,瑞王府的私章,盖在一份军械调配指令上,这件事本身已经够重,但让他停下来的不是这个,是文书右上角的一行小字,那行字是收件方的备注,备注里有一个地名,是北疆和中原交界处的一个驿站,和账册最后一页那行潦草字迹里的地名,是同一个地方。
三日后,同一个驿站,账册里的时间节点和这份文书里的收件备注,指向同一个交接。
萧淮舟把这份文书重新折好,收进袖口,把镇北方向的灯火看了一眼,把脚步加快了半分,往曲意绵安置三个少年的那处旧宅方向走。
他走到旧宅附近的时候,把脚步停了一下,把旧宅周围的动静听了片刻,旧宅的方向,有马蹄声,不止一匹,踩在雪地里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节奏不是镇上巡防的走法,是从外头赶来的,目标明确,正在往旧宅方向靠近。
萧淮舟把这个声音听了片刻,把手里的木杖在雪地里顿了一下,把旧宅的后窗方向看了一眼,窗缝里透出一线灯光,曲意绵还在里头,荣棠也在,但那几匹马的速度,比他走过来的速度快,已经快到旧宅门口了。
他把袖口里那份文书的位置压了一下,把旧宅正门方向看了一眼,马蹄声在门口停了,随即是一阵沉默,不是走远了,是停在原地,等着什么,或者,在等里头的人先动。
第一百零八章 双线情报汇合,阴谋初显
萧淮舟回到旧宅的时候,马蹄声已经停在门口了。
他没有从正门进,绕到旧宅东侧,把后窗的位置找到,用木杖在窗框上敲了两下,是他和曲意绵之前约好的信号,窗缝开了一条细缝,荣棠把他认出来,把窗推开,让他翻进去。
旧宅里的灯压得很低,三个少年坐在角落,那个年纪最小的把手腕上的绳环重新压住,把袖口拉下来,动作很快,但萧淮舟进来的时候把这个动作的尾巴看见了,他没有说话,把曲意绵的方向看了一眼。
曲意绵把账册取出来,把萧淮舟带回来的那份文书和账册并排放在矮桌上,两个人把这两样东西对着看了片刻。
文书右下角是瑞王府的私章,账册里反复出现的是杜衡的名字,两份东西的中转地有两处重合,时间节点也对得上,但让这两样东西真正咬合在一起的,是文书右上角那个驿站的名字,和账册最后一页那行潦草字迹里的地名,是同一个地方,三日后,同一个交接。
萧淮舟把文书里的货物调配指令从头看了一遍,把其中一处数量在心里压了一下,那批火硝和军械组件,数量不是一个小数目,不是用来武装一支护院队伍的,是用来武装一支能打硬仗的队伍的,而且是私制的,没有兵部编号,意味着这批东西一旦用出去,兵部的账目上不会有任何记录,出了事也查不到来源。
他把这个判断说出来,声音压得很低:“这批东西走的不是贪腐的路子,贪腐是把兵部的东西挪出来变现,但这批是私制的,是有人在兵部账目之外,另起炉灶,专门造了一批不在任何记录里的军械。”
曲意绵把账册里那几处中转地的走向在心里连了一遍,从北疆往中原,绕开了所有正规核查关卡,走的是影月商会在皮货线上打通的口子,这条线不是临时搭起来的,是用了很长时间慢慢打通的,每一处口子背后都有人,都有银子,都有关系,不是一个正五品的员外郎能独立撑起来的。
杜衡在职方司,职方司管军情和边防驻扎,他手里过的东西包括北疆驻军的兵力分布和粮草调配,如果这批私制军械要在北疆用,需要知道驻军的薄弱环节在哪里,需要知道什么时候、什么地方的防线最容易被绕开,这些信息,杜衡都有。
影月商会负责把银子变成货,把货运到指定地点,北溟负责在运输途中清除不该知道这件事的人,兵部内鬼负责提供掩护和情报,三条线各司其职,互相之间不直接接触,出了任何一个环节,另外两条线都能全身而退。
但这三条线背后,需要一个人来统筹,需要一个人来决定这批东西最终用在哪里、用来做什么,谢云澜有钱有商路,但他是商人,他不会无缘无故替人囤积军械,除非这件事对他有足够大的好处,或者,他本身就是这件事的一部分,不只是工具。
萧淮舟把文书重新折好,把瑞王府私章的位置压了一下,说:“瑞王在北疆有封地,封地里的庄子,账面上走的是药材,实则存的是火硝,这不是一个藩王该有的东西。”
曲意绵把这句话听完,把一个之前没有想到的方向在心里描了一遍,瑞王的封地在北疆边缘,离北疆驻军的粮草中转站不远,如果这批私制军械最终的目的地是瑞王的封地,那这件事的性质就不是贪腐,也不是走私,是另一件事,是一件大得多的事。
荣棠在门边把这两个人的对话听完,把刀柄握了一下,没有出声,但把那三个少年的方向用眼角扫了一眼,那个年纪最小的少年,把头压得很低,但耳朵的方向是对着矮桌的,他在听。
曲意绵把这个细节没有注意到,她把账册合上,把三日后那个驿站的位置在心里估了一下路程,从这个镇子出发,走偏路,两日能到,但路上的情况不确定,北疆这个时节,偏路上的积雪深,马走得慢,而且那两个在清虚观里的人,已经知道有人进过库房,文书不见了,他们不会等着什么都不做。
她把这个判断说出来:“清虚观那边今晚就会有动作,文书的事瞒不住,对方知道有人拿走了东西,会往上报,往上报之后,三日后那个交接,要么提前,要么换地方,留给我们的时间,比三日还短。”
萧淮舟把这个判断听完,把木杖在地板上顿了一下,把旧宅正门方向的动静听了片刻,门口那几匹马还没有动,还停在原地,这说明对方不是来抓人的,是来盯梢的,或者,是在等一个信号。
等什么信号,等里头的人先动,还是等外头的人先到,这两种可能性,结果不一样。
荣棠这个时候把声音压到最低,往曲意绵的方向靠近了半步,说:“门口那几匹马的蹄铁,踩在雪地里的声音,和北疆驻军换岗的走法不一样,但和我在南风馆见过的一种走法很像,是谢云澜手下的人惯用的那种压步法,不是官兵,是影月商会的人。”
曲意绵把这句话听完,把旧宅正门方向重新看了一眼,影月商会的人,在清虚观的事还没有往上报之前,就已经到了旧宅门口,这说明他们不是因为文书的事来的,他们知道这里,知道这里有人,知道的时间,比清虚观那边发现文书不见了要早。
凌无雪。
曲意绵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压了一下,把货道里那一段对峙重新过了一遍,凌无雪把账册扔出来,让出了货道入口,让她们走,但她们走的方向,凌无雪看见了,旧宅的位置,凌无雪知道,或者,凌无雪身后那两个人,在她们离开货道之后,跟了一段。
这不是一个礼物,这是一个圈套,账册是诱饵,旧宅是落点,影月商会的人在门口等着,等的是她们拿着账册往下走,走到一个对方方便收网的地方。
但这个判断有一处说不通,如果凌无雪要把她们交给影月商会,在货道里就可以动手,没有必要把账册扔出来,没有必要留下杜衡那句话,那句话本身,是在提醒她们,不是在引她们入局。
两种可能性同时成立,说明凌无雪和影月商会之间,不是一条心。
旧宅正门外头,马蹄声重新动起来,不是离开,是在门口绕了半圈,把旧宅的侧面方向也堵上了,包围的形状,正在慢慢收紧。
第一百零九章 谢云澜的二次摊牌
旧宅外头的马蹄声停得太稳,不像是来抓人的架势,像是在等一个人先开口。
曲意绵把这个判断压在心里,把荣棠的方向看了一眼,荣棠已经把刀归鞘,但手还搭在刀柄上,眼神朝窗缝的方向斜着。萧淮舟把木杖在地板上顿了一下,没有说话,但把三个少年的位置用眼神扫了一圈,那个年纪最小的少年,把手腕上的绳环重新攥住,头压着,耳朵朝外。
门缝里塞进来一张折好的纸条,没有声音,落在地板上的时候几乎听不见,是荣棠最先看见的,她把纸条捡起来,展开,扫了一眼,把纸条递给曲意绵,没有说话,但把嘴角往下压了一下。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请她到镇南码头画舫一叙的意思,落款是“影月”二字,字迹工整,墨迹是干的,不是刚写的,是早就备好的。
曲意绵把纸条看完,把门外的马蹄声重新听了一遍,马还在原地,没有收紧的迹象,对方把这张纸条塞进来,是在等她回应,不是在逼她动,这两件事之间的分寸,拿捏得很准,是一个惯于谈判的人才有的耐心。
萧淮舟把纸条接过去看了一眼,把纸条重新折好,没有还给她,而是压在手心里,把声音放到最低,说了一句话:“影月商会把旧宅的位置摸得这么清楚,且提前备好了纸条,说明这次约见不是临时起意,谢云澜在你们进镇之前就已经知道了你们的行踪,这张纸条是你们翻进旧宅之前就已经放好的。”
曲意绵把这个判断在心里压了一下,把那行潦草字迹的账册合上,握在手里,没有立刻表态。
荣棠在旁边把声音压到最低,说:“门口那几匹马从头到尾没有人下马,是在等,不是在守,这两种站法不一样,守的人会把位置散开,等的人会把马头朝同一个方向。”她把这个细节说完,把刀柄松开了,把手臂垂下来,算是表了个态。
曲意绵把萧淮舟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把那个年纪最小的少年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少年还是把头压着,但手腕上的动作停了,右手从绳环上移开,把手掌贴在膝盖上,贴得很平,不是放松,是在克制什么东西不让它动。
她站起来,把账册收进袖口,把荣棠的方向交代了几句:“你留在旧宅里守着三个少年。”把萧淮舟的方向看了一眼,萧淮舟把木杖拄着站起来,没有说要跟,但把外衫的领口往上拢了拢,是准备出门的动作。
曲意绵没有拦他。
镇南码头这个时节几乎没有人走动,积雪把栈桥压得咯吱作响,画舫停在水边,灯笼挂得很低,橘色的光在雪面上晃,看起来比周围所有地方都暖。
谢云澜站在画舫甲板边上,把她们走过来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叫人迎,等她们踩上栈桥之后,把身后的舱门推开,往里走,是请人进去的意思。
舱内摆着矮桌,桌上有茶,茶是热的,不是刚沏的那种热,是一直温在炭炉上的,说明他在这里等了一段时间了。
谢云澜在矮桌对面坐下来,把茶盏往曲意绵这边推了推,没有开口,等她先坐下。曲意绵把账册的位置在袖口里压了一下,在矮桌旁边坐下,萧淮舟站在她身后,没有坐,把木杖搭在手肘上,把舱内的陈设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扫到舱壁上挂着的一幅北疆舆图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但没有声音。
谢云澜把手里的茶盏转了半圈,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瑞王是我的主顾,这件事我没有打算瞒着,瑞王要的是物资流通,我给的也只是物资流通,这是生意,生意有边界,我不越这条线。”
曲意绵把这句话听完,把桌上的茶盏推到旁边,没有动,也没有接话,等他往下说。
谢云澜把茶盏放下来,把声音放平了一些,说:“瑞王这次要的不只是火硝和军械组件,他想要的是一个名目,一个能拿出去的名目,‘清君侧’三个字,他用了半年时间在北疆培植舆论,把驻军里不满的声音拢到一块,等的是一个时机,等北疆驻军粮草接续出问题的那个冬天,那个时机,就是今年。”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出奇,像是在说一桩与自己毫无关系的生意,但曲意绵把他放在桌上的那只手看了一眼,茶盏旁边放着一截折断的香,断口是新的,是刚折断的,不是摆设,是他在等她们进舱之前攥断的,那截香的长度,是半炷香的量。
谢云澜说:“北溟右使已经完全倒向了瑞王,北溟内部有人主张彻底押注,凌无雪那一派还在观望,但右使那边已经不给她留回旋的余地,账册被人拿走的消息传回去之后,右使的人今夜就会往这个方向来,来的目的不是追账册,是把知道账册内容的人一并清理掉,包括你们,也包括今晚和你们坐在一张桌子前面的我。”
曲意绵把这个时间节点在心里压了一下,把谢云澜的方向看着,等他把条件说出来。
谢云澜把那截折断的香从桌上拿起来,搁到旁边,把手掌在桌面上摊开,说:“我能给的是瑞王和北溟右使三日后在那个驿站的交接细节,包括接头的暗号、货物的真实清单、以及瑞王在北疆驻军里安插的那个人的位置,这些东西拿出去,够把这件事从头打断,我要换的是将来影月商会能在新的局面里继续存续,不被株连,不被追查商路上的旧账。”
曲意绵把这番话听完,把账册在袖口里压了一下,没有立刻开口。
萧淮舟在她身后把舱壁上那幅北疆舆图的方向重新看了一眼,那幅舆图上有几处墨点,标注的是北疆驻军的粮草中转站位置,其中一处,和账册里那个中转地的方向完全重合,但舆图上标注的时间批注,是去年冬天的,比账册里那个节点早了整整一年,说明这条线不是今年才起的,是去年已经在推了,谢云澜手里的这幅舆图,不是商路参考用的,是用来推演时机的。
这一层,曲意绵没有看见,她把谢云澜的脸看着,把他说的每一个条件在心里过了一遍,把将信将疑这四个字压在最底下,没有表露出来。
她开口,说:“我需要一样东西来确认你说的是真的,不是一个名字,不是一个地点,是那个瑞王在北疆驻军里安插的人,身上应当有一个记认,什么记认,我知道,你应当也知道。”
谢云澜把这句话听完,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把眼神落在她袖口的方向,停了片刻,随即从袖口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过来。
那是一枚铜片,和曲意绵从货道矮墙砖缝里取出来的那枚铜片形状一样,但正面刻的字不是“溟”,也不是“衡”,是一个她在账册里反复见过、但始终没有对上来源的字,“驿”。
画舫外头,码头的栈桥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踩在木板上的声音很重,不是走路,是奔着这个方向来的,步伐的节奏,和北疆驻军的走法也不一样,是曲意绵在货道里没有听见过的一种走法,荣棠听过,认得出来,但荣棠不在这里。
谢云澜把那枚铜片在桌上压了一下,把曲意绵的方向看着,把声音放到最低,说了最后一句话:“北溟右使到了。”
第一百一十章 瑞王的请柬
北溟右使的人踩上栈桥的那一刻,谢云澜把桌上那枚刻着“驿”字的铜片往手心里压了一下,没有起身,眼神朝舱门方向平静地落了一眼,像是早就算好了这个时间节点。
来的人不止两个,脚步踩在木板上,节奏沉而密,是六个人以上的走法,把画舫三面围住,留了一侧靠岸的方向,这个留法不是疏忽,是故意的,是在告诉舱里的人,你们可以跑,但跑去哪里,我们已经算好了。
萧淮舟把舱壁上那幅北疆舆图的方向收回视线,把木杖搭在手肘上,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但把右手的位置悄悄换了一下,把木杖的重心往指节方向移,这个动作,曲意绵没有注意到。
谢云澜把茶盏重新端起来,喝了一口,把声音压得极低,说了一句话:“右使这次来的人,不是我的人,是从北溟总坛直接调来的,我这边的线已经断了两日,今晚这条船,我和他们站的不是同一侧。”
曲意绵把这句话在心里压了一下,没有立刻信,但把谢云澜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看了一眼,那枚刻着“驿”字的铜片还压在他掌心里,没有收回去,没有推到她这边,是夹在中间的位置,是一个还没有完成的交换。
舱门被人从外头推开,进来的人是一个女人,穿着北疆走镖的皮袄,腰间没有挂刀,但右手袖口的位置有一道压痕,是长期藏短刃磨出来的弧度。她进来之后把舱内的人扫了一圈,目光在曲意绵身上停了半拍,在萧淮舟身上停得更短,随即把视线落在谢云澜脸上,把右使的意思带出来,说:“账册既然已经到了这里,账册的事就在这里一并了结,不必再往外带。”
谢云澜把茶盏放下来,推到一边,把手掌在桌面上摊开,铜片露出来,说了一句话:“右使派人来之前,应当先问清楚这枚铜片在谁手里,再决定今晚这件事怎么了结。”
那个女人把铜片的方向看了一眼,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把袖口的位置动了动,没有出手,但舱外的脚步声往这一侧收紧了半分。
曲意绵在这个时候把账册从袖口里取出来,放在桌上,没有推给任何人,只是放在那里,把手从账册上移开,把视线落在那个女人脸上,等她先开口。
那个女人把账册的方向看了一眼,把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但把右手袖口的短刃带出来半截,停在那个位置,是一个警告的姿势,不是出手的姿势。
萧淮舟这个时候把木杖在地板上顿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在舱内的安静里很清晰,那个女人把视线往他方向带过来,萧淮舟从袖口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矮桌边缘,是那份从清虚观地库里取出来的文书,把瑞王府私章的那一面朝上,压在那里。
那个女人把这份文书看了一眼,把脸上的表情沉了沉,把短刃重新收回袖口,脚步退了半步,但没有出舱,把右使派来的意思重新梳理了一遍,说:“今晚的事我只管账册,文书的事不在我的授权范围之内,要等右使的指令。”
等右使的指令,就是拖,拖到外头的人把包围的形状收死。
曲意绵把这个判断在心里压了一下,把谢云澜的方向用眼角带了一下,谢云澜把手心里那枚铜片收起来,推椅站起身,把外衫的领口往上拢了拢,把舱尾的方向走了两步,把舱尾的一块地板用脚踩了一下,那块地板发出一声闷响,是空心的,是一个暗仓的位置。
谢云澜没有把暗仓打开,只是把脚放在那块地板上,回过头,把那个女人的方向看着,意思说得很清楚,他在这艘船上的筹码不只是说出来的那几样,右使在决定今晚怎么收场之前,最好先把他手里还有多少底牌算清楚。
那个女人把他踩着的那块地板看了一眼,把手里的授权和这个局面对了一遍,把嘴闭上,往舱门方向退了一步,出去了,脚步声在甲板上停了一段,是在和外头的人说话,说话的声音很低,听不清楚。
舱内的三个人把这段时间用来重新对了一遍各自手里的东西。曲意绵把账册收回袖口,把萧淮舟手边那份文书的方向看了一眼,萧淮舟没有把文书收起来,把手压在文书上,把曲意绵的方向看着,意思是这份文书今晚还有用,还没到收起来的时候。
谢云澜在舱尾把脚从那块地板上移开,把暗仓的位置重新踩了一下,说了一句话:“右使那边今晚不会真的动手,动手之前她需要知道文书的内容,文书一旦传出去,瑞王和北溟的这条合作线就彻底断了,这是右使不想看见的结果,所以今晚她会再谈,不会直接收网。”
曲意绵把这个判断在心里过了一遍,把谢云澜说话的方式重新听了一遍,他说“右使不想看见的结果”,用的是右使的立场,不是北溟的立场,两者之间有一条细缝,这条细缝,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往下说。
她把这个细节压在心里,没有问出来。
甲板上的脚步声重新进来,不是那个女人,是另一个人,手里拿着一封信,把信放在舱门口的地板上,用脚踢进来,随即退出去,舱门重新关上。
萧淮舟把信捡起来,展开,把内容扫了一遍,把信折起来,递给曲意绵,没有说话。
曲意绵把信看完,把手停在信纸上,把这个方向在心里转了一圈。
信是瑞王的,不是右使的,不是北溟的,是瑞王本人送来的,落款时间在今晚画舫这件事发生之前,说明瑞王早就知道今晚码头会有这个局面,但没有让右使按原计划收网,而是把这封信送进来,以“品鉴佛经孤本”为名,邀萧淮舟过府,落款用的不是萧淮舟这个名字,用的是“淮王”。
舱外的脚步声在这个时候开始往外撤,把画舫三面的包围逐渐松开,一匹马的蹄声从码头方向离开,越来越远,是去送消息的,不是撤人的,剩下的人还在,只是退到了更远的地方,没有完全走。
谢云澜把这封信的方向看了一眼,把手掌重新摊开,把那枚铜片放到桌上,推到曲意绵这一侧,把之前没有说完的那半句话接上来,说了一句意思相近但方向完全不同的话:“瑞王这封信送进来,今晚的局就变了,变的不是危险的大小,是危险的来源。”
第一百一十一章 王府夜宴,机锋暗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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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谢云澜的警告与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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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萧淮舟的抉择与部署
旧宅的灯火压得很低,曲意绵把那封信的封口在灯下又看了一遍,松脂重封的痕迹在烛光里显出一道极浅的色差,比原本的颜色深了半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萧淮舟把信纸展开,平铺在桌面上,没有立刻开口,把信的内容从头到尾过了两遍,随即把信纸翻过来,对着灯光把背面看了一眼,放下来,用手掌压住。
荣棠从门边走近,把灯拨亮了一点,把信纸背面的方向扫了一眼,没有说话,退回去,重新靠着门框站定。
曲意绵把萧淮舟压着信纸的那只手看了一眼,开口问:“信是谁拆的?”
萧淮舟把手从信纸上移开,说:“不是瑞王府的人,松脂封口是瑞王惯用的手法,王府的人不需要拆了再封,他们有更直接的方式截信。拆信的人在信离开王府之后,在送到我们手里之前,这中间有一段时间,信不在我们手里,也不在王府手里。”
曲意绵把这段时间在心里量了一遍,从花厅出来,到沈幕僚把信推过来,再到管事送他们出门,这中间信一直在沈幕僚手里,或者在管事手里,但管事送他们出门的时候,信已经在萧淮舟袖口里了。
她把这个逻辑往前推了一步,把沈幕僚合门那一刻的动作重新想了一遍,那枚铜片,从怀里取出来,在灯下看了一眼,随即收起来,那个动作的节奏,不是第一次看这枚铜片的节奏,是确认的节奏,是在核对某样东西。
萧淮舟把信重新折起来,压进袖口,说:“信里写的是秋猎,瑞王请我以淮王的身份,在秋猎期间随扈,说是陛下有意让宗室子弟同行,名单已经报上去了。”
荣棠把刀柄的方向握了一下,没有出声。
曲意绵把“秋猎”这两个字在心里压了一下,把北疆的方向、粮草中转站的位置、账册里那条始终找不到源头的货路,还有“衡”字对应的那个人,把这几样东西放在一起,拼出来的方向只有一个,秋猎的地点在北苑,北苑离北疆驻军的补给线不远,若是在秋猎期间发难,那条线上的人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响应。
她把这个判断没有说出来,把萧淮舟的方向看了一眼。
萧淮舟已经在想别的事,把木杖在地板上顿了一下,说:“苏月明和裴砚之那边,账册只是表象,要找的是''衡''字背后那个人的实证,有名字,有职位,有调令,这三样东西凑齐,才能在御前站得住脚。”
曲意绵把这句话听完,把账册在袖口里的位置收紧了一下,说:“账册里有一条货路,起点在北疆中转站附近那个镇子,瑞王今晚在席间提到那个地名,夹在物价的话里头,不是随口说的,是在试探我们有没有把账册的内容吃透。”
萧淮舟把这个细节听进去,沉默了片刻,把木杖重新搭在手肘上,说:“那个镇子的名字,明天让苏月明去查,查近三年从那个镇子走出去的调令,重点查粮草官和驿丞,不要大张旗鼓,走商路的渠道,不要走官道。”
荣棠在门边把这句话听完,把手从刀柄上移开,往院子里走了两步,把院门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回来,压低声音说:“三个少年,明天怎么处置?”
曲意绵把靠墙睡着的那个少年看了一眼,他手腕上的绳环还攥着,打结的手法是南风馆旧式的活扣,不是荣棠的手法,她把这个细节在心里压了一下,没有当着荣棠的面问出来,只说:“先留着,等天亮再说。”
荣棠把她的回答听完,没有追问,退回门边,把院门重新检查了一遍。
萧淮舟把曲意绵的方向看了一眼,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说:“御前那边,不能直接递折子,直接指控瑞王谋反,没有铁证,先动的人先死,这个道理瑞王比我们清楚,所以他才把每一句话都说得模棱两可,把每一步都留了退路。”
曲意绵把这句话在心里转了一圈,说:“匿名的方式?”
萧淮舟说:“有一条路,但要找对人,不是御史,不是六部,是陛下身边的人,是能在陛下耳边说话、又不会把消息往外漏的人,这样的人,京城里不多。”
曲意绵把这个方向在心里过了一遍,把谢云澜今晚说的那句话重新想了一遍,“瑞王行事已近疯狂”,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用的是陈述的语气,不是感慨,是一个早就把这件事算清楚了的人,在把结论告诉她。谢云澜在这件事里站的位置,她还没有想清楚,但他今晚送出来的那块玉佩,是随身多年的旧物,不是临时准备的,这一点,她没有说出来。
她把袖口里的玉佩摸了一下,把手收回来,对萧淮舟说:“你说的那个人,你心里已经有了?”
萧淮舟没有立刻回答,把灯火的方向看了一眼,灯芯烧到了一半,火苗在无风的室内烧得很稳,他把视线从灯上收回来,说:“有一个人,但要见他,不能在京城,要在秋猎之前,在他离京之前。”
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响,不是风,是脚步声,极轻,踩在青石板上,停了一下,又走了两步,随即消失。
荣棠已经把刀拔出来一半,把院门的方向盯着,三个少年里年纪最小的那个猛地睁开眼,把手腕上的绳环攥紧,把院子的方向看着,眼神不像是刚睡醒的人,是一直没睡的人。
曲意绵把这个细节看见了,把那个少年的眼神在心里压了一下,没有动,把院门外的动静再等了片刻,脚步声没有再出现,但院墙外的街道上,有一匹马停了下来,蹄声落定,没有离开,就停在那里。
萧淮舟把木杖握紧,把曲意绵的方向看了一眼,两个人都没有开口,把那匹马停在院墙外的意思,各自在心里压着。
灯火烧到了三分之二,夜还很长。
第一百一十四章 凌无雪的深夜到访
夜过三更,院墙外那匹马的蹄声始终沉寂未散,却也不曾走远,就静静停在街对面,像一块沉甸甸压在众人心头的顽石。
荣棠将院门仔细检查了第三遍,折身回来,归刀入鞘,静立门边,一言不发。萧淮舟把桌上那封信轻轻按住,灯芯燃至底端,火苗微微偏斜,屋内光线比半个时辰前暗了大半。
曲意绵指尖抚过袖中玉佩,触到背面那道浅浅纹路,微一停顿,随即悄然收回手。
就在这时,靠墙端坐的三名少年里,年纪最小的那个忽然有了动作。他没有翻身挪动,只悄悄将腕间绳环往上推了一截,露出腕内侧肌肤。那里横着一道细浅旧刀疤,绝非磕碰所致,恰好落在脉搏正上方,位置刻意得有些刺眼。
曲意绵眼角余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面上不动声色移开视线,装作未曾留意,心底却已然记下那道疤痕的模样。
院外忽有轻响,不是风落,也不是飘雪,一片瓦片自屋顶滑落,砸在青石板上裂成两截。声响极轻,在死寂深夜里,却显得异常突兀。
荣棠瞬间拔刀,目光死死锁定屋顶方向。萧淮舟握紧木杖身形未动,瞥了眼屋内灯火,伸手将灯芯拨暗。屋中光影骤然沉落,陷入半明半暗的朦胧里。
屋顶始终无人跃下。
死寂僵持了近半盏茶功夫,荣棠缓缓收刀归鞘,手却依旧按在刀柄上,又望了眼屋顶,低声吐出一字:“人。”
语气笃定,不存半点疑问。
曲意绵扫了眼院门,门闩完好无损,只是院墙本就不高,身手利落之人翻墙而入轻而易举。她在心底快速默数院内藏身处:水缸旁、柴垛后、廊柱阴影下,三处皆可隐匿身形,亦能借力腾挪。
下一刻,屋脊之上终于有人身形飘落。并非翻墙而入,而是自屋脊纵身而下,落地轻得如落叶坠地,站稳后不急不躁,缓缓摊开双手、掌心朝外,摆出未携兵刃的示意姿态。
荣棠再度拔刀,刀尖直指来人,沉默不语,戒备到了极致。
来人是名女子,身着夜行深色窄袖劲装,面容未曾遮掩,月光清辉落得眉眼分明,神色冷淡沉静,不见半分局促紧张,反倒像立在自家院中,全无潜入的拘谨。
曲意绵细细打量片刻,并不认得此人。又观察她落地站姿,重心稳落右脚,左脚虚点地面,是随时可纵身再起的架势,不似前来攀谈,却又摊手示无兵器,不似即刻动手。
萧淮舟木杖在地面轻轻一顿,默然注视着来人,始终未曾开口。
女子缓缓收回双手,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院中石桌上,随即退后两步,主动让出距离。
那是一枚铜片,比沈幕僚怀中那枚略小,形制却别无二致。背面刻有字迹,月光昏暗看不真切轮廓,却能辨出并非“衡”字,是另一个陌生纹路。
曲意绵目光落在铜片上,并未贸然靠近,转而重新打量女子。忽地留意到她左手腕内侧,隐着一道极细红痕,并非陈旧伤疤,色泽鲜亮,分明是今夜才浮现的新迹。红痕伏在皮肉之下,初看只当是寻常血管,细看才觉异样。
女子已然开口,声线低沉平直,毫无起伏,仿佛在背诵早已熟记的言辞:“秋猎围场,北苑演武台地基下三丈,埋有火硝,分七处藏匿。引线沿东侧排水沟布设,总机关藏于围场东北角枯井之内。”
言罢闭口垂眸,静静等候回应。
屋内依旧无人应声。
荣棠刀尖微微下压半分,却未收势,目光在女子左手腕那道红痕上短暂停留,随即移开,眼底有神色一闪而逝。并非认出对方,倒像是勾起了某段尘封记忆,只是他缄口未提。
曲意绵在心底快速复盘她所言位置:北苑演武台、东侧排水沟、东北角枯井。三处地点串联起来,竟与账册中那条隐秘货路终点隐隐契合。货路虽不直达北苑,可绕经北苑的路段,恰好挨着东侧排水沟走向。
她将这层关联暗自压下,抬眸看向女子,沉声发问:“你是谁的人?”
女子没有即刻作答,抬手用右掌轻轻覆住左手腕那道红痕,静默片刻,才吐出一字作答:“北溟。”
二字入耳,院中气氛骤然一凝。荣棠五指骤然攥紧刀柄,萧淮舟木杖再度在地面一顿,视线从来人身上移开,落向石桌上那枚铜片,久久未动。
曲意绵将“北溟”二字在心底反复掂量,又想起谢云澜今夜那句“瑞王行事已近疯狂”。谢云澜背靠影月商会,影月商会素来与北溟牵扯颇深,这条脉络她先前始终未能理清。可今夜此人贸然现身,将秋猎火硝布局说得一清二楚,足以见得北溟对秋猎阴谋知晓甚早,甚至布局更深。
女子挪开覆在腕间的右手,重新露出那道红线,缓缓道:“北溟右使下令,秋猎当日借惊驾之乱,配合围场内势力收网。我今夜前来,并非奉命行事,是自作主张。”
话音落下,她目光第一次落在曲意绵脸上。眼底透出一丝极淡的情绪,不是乞求,而是一种被死死压抑、近乎快要湮灭的挣扎,转瞬又被强行压回心底,不露分毫。
曲意绵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情绪,却没有急于接话,再度望向她腕间红痕,默默描摹纹路走向——自腕骨内侧蜿蜒向上,直抵肘弯,是一条连贯长线,并非单点印记。绝非外物刺痕,反倒像有异物在皮下游走成形。
她心底已有判断,静待女子继续往下说。
女子不再多言,伸手将石桌上铜片朝曲意绵方向轻轻推近一寸,而后再度摊开双手、掌心朝外,恢复了方才落地时的姿态。
就在这时,院墙外那匹马忽然有了动静,蹄声踏地轻响两下,并未离去,反倒调转方向,稳稳停在院门正对面。
荣棠立刻看向院门,眉头微蹙,低声警示:“不止一人。”
女子也侧目望向院门,神色依旧淡然,抬手拢了拢袖口,遮住腕间红痕,语声压得更低,似自语般呢喃:“秋猎之前,我唯有这一次机会。”
院门外,马蹄声沉寂。紧接着响起错落脚步声,两人步伐沉稳,停在院门之外,不叩门、不言语,就那般静静伫立。
靠墙三名少年里,年纪最小的那个悄然攥紧腕间绳环,目光死死锁住院门方向。眼底褪去稚气,不见半分惶恐,反倒透出一丝认出来人的凝重。
夜色沉沉,院门内外,已然暗流汹涌。
第一百一十五章 风暴前的宁静
凌无雪离开之后,院门内外重归死寂,连院墙外那匹马的蹄声也随之消散得无影无踪。
荣棠重新把院门的门闩检查了一遍,没有开口,折身回来,刀归鞘内,手却没有放开刀柄。曲意绵把石桌上那枚铜片捡起来,翻过来对着灯火看了一眼,背面刻的不是“衡”字,是另一个纹路,细看之下,像是“溟”字的某一部分被刻意省去了偏旁,只留下骨架,像一枚半成的印信,又像是一枚对牌,需要另一半才能拼完整。
她把这个细节压在心里,没有说出来,把铜片收进袖口,和沈幕僚那枚放在一处,指尖隔着衣料,能摸出两枚铜片的形制大小略有差异。
靠墙三个少年,天亮后被逐一安置妥当,年纪最长的那个被送去联络苏月明,传递萧淮舟关于那个镇子调令的查访指令;另外两个暂时留在旧宅,归荣棠看管。年纪最小的那个,自凌无雪离去之后就没有再睡,靠着墙角把院门方向盯了大半夜,直到天光透进院子,才把头垂下去,眼皮阖上,不知是真睡还是假寐。
曲意绵打量了他一眼,没有去戳破,转而去找萧淮舟。
萧淮舟坐在内室靠窗的位置,把那封瑞王的书信重新展开,平铺在桌上,用压纸的小石块把四角压住,手边放着一张裁开的素纸,正在把信里提到的地名、日期、物资名目逐一抄录在侧。他左手搁在桌沿,五指微微卷拢,虎口处的老茧在晨光里一目了然,但他抄录时,右手始终握笔,左手几乎不曾发力。
曲意绵把这个细节记下来,走近,把两枚铜片取出来,并排放在他面前,沈幕僚那枚居左,凌无雪那枚居右。
萧淮舟搁下笔,把两枚铜片各自拿起来看了一遍,随即把两枚并拢,对准边缘,两枚铜片的弧度刚好贴合,拼在一处,背面的纹路也严丝合缝,合成一个完整的字,不是“衡”,是“斡”。
屋内沉默了片刻。
萧淮舟把两枚铜片放回桌上,没有立刻发话,从桌侧的账册里翻出其中一页,把手指落在某一行货名上,轻轻扣了两下。曲意绵把那行字看清楚,是一批走私的军器配件,来源写的是“西域商路转口”,接货方的代号,写的是“斡旋使”。
三个字对上了。
货路的源头不在北疆,在更远的地方,由“斡旋使”这个身份在中间充作转口的缓冲,把军器拆散了混入商路,一批一批往北苑方向送。而“衡”字只是账面上那个最终落点的管事代号,真正掌控货路全程的,是持有这枚完整铜片的人。
凌无雪拿着半枚铜片来见曲意绵,并非随手示好,而是把另一半的下落,连同整条货路的走向,一并摆在了她面前。
曲意绵把这层意思转了一遍,开口道:“北溟知道得比我们早,也比我们清楚,她今夜来,是想让我们先动。”
萧淮舟把两枚铜片重新分开,一枚收进袖口,另一枚留在桌上,淡淡应了一声,没有否认,也没有接着往下说,拿起压纸石块,把那张抄录的素纸翻过来压住,起身去拿放在窗台上的木杖。他站起来的动作有些缓,右手撑了一下桌沿,左肋那侧微微收紧,随即松开,若无其事。
曲意绵把这个动作看见了。
她没有立刻说话,转身去灶间找了几样药材,都是旧宅存货里有的,不是专程备下的,只是凑手的几味,能压旧伤发作时的隐痛。她把药下进锅里,添水,压好火候,在灶边等着,顺手把荣棠早上留下的两只粗瓷碗洗了一遍,摆在灶台上。
药熬好的时候,萧淮舟已经自己走去了灶间门口。他闻见药气,站在门槛上顿了顿,把木杖搭在门框边,没有进来,只把曲意绵的方向看了一眼。
曲意绵把药盛进碗里,推到灶台边沿,示意他自己来取,没有多说话。
他接过碗,两个人就在灶间门口对坐,一个门槛内,一个门槛外,灯火压得很低,窗纸透进来的晨光比灯光更亮一些,把两个人的轮廓映得清晰。萧淮舟端着碗,低头把药饮完,搁下碗,右手指尖搭在桌沿上,没有立刻起身。
曲意绵垂眼看了一下他搭在桌沿的那只手,右手指节上有几道极浅的旧痕,不像刀剑所伤,更像是年深日久、反复出力磨出来的。她把视线收回来,想起他抄录素纸时右手握笔、左手几乎不动的细节,心里把这两件事悄悄对在一处,没有说出来。
灶间的炭火还有余温,屋外寒意被挡在门缝之外,暂时安静。
这一日,旧宅迎来了三批人。
苏月明遣人送回了关于那个镇子的初步查访结果:近三年从那里走出去的调令共有十一份,其中八份涉及粮草官,三份涉及驿丞,与账册货路起点的时间节点能对上的,有四份,四人里有三人已经在任上病故,剩下一人,目前在北苑秋猎围场的后勤营担着一个不起眼的职衔。
曲意绵把这份名单拿在手里,把那个唯一还活着的人的名字看了一遍,把它压进袖口,没有在旧宅里开口念出来。
第二批来的是玲珑阁的人,带来的不是消息,是一只加了暗锁的漆木匣子,说是阁主托付,秋猎之前必须转交到曲意绵手上,此外没有多余的话。曲意绵把匣子接过来,试了几下,发现锁芯的构造比寻常的复杂,轻易撬不开,就放在了桌上,留待之后再想。
第三批来的是凌无雪。
不是前夜那个凌无雪的身影,是她的人,一个戴帷帽的女子,只在旧宅门口停了片刻,递进来一张折叠的素纸,没有落款,展开只有一行字:东北角枯井机关,引线已剪,留一处完整,位置另告。
荣棠把这张纸接过来,看完,随手把它在灯上引燃,烧成灰,搓散,扔出院门。她没有说话,但把院门关上之后,手在门闩上停留的时间,比往日长了许多。
入夜前,曲意绵把旧宅内所有人聚在一处,把手头的消息逐一过了一遍:货路的源头、铜片拼出的身份、后勤营那个还活着的人名、凌无雪剪断引线的动作。她没有把玲珑阁那只漆木匣子的内容猜测说出来,把它放在了桌角,任由它在那里,等待时机。
萧淮舟把她说的内容听完,把木杖在地板上顿了一下,开口道了一件新的事,苏月明送来的消息里,还夹着一句旁的话,不是关于调令,是关于陛下秋猎随扈名单的:名单上,多了一个姓裴的人。
荣棠把刀柄攥紧,三个少年里年纪最小的那个,骤然把眼皮睁开,坐直了身子。
曲意绵把那个“裴”字在心里压了一下,把少年的动作用眼角带了一遍,他攥紧腕间绳环的力道,已经把绳纹都嵌进了掌纹里。
屋外风声起来,把院中那棵枯树的枝桠刮得簌簌作响,雪沫子从屋檐飘进院子,在青石板上积出一层薄薄的白。
曲意绵把窗纸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开口。风声之下,似乎还夹着别的什么,是马蹄声,是脚步声,是从更远处传来的、含混不清的动静,一时辨不准来源,也辨不准远近。
秋猎的日子,已然近在眼前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秋猎启程,暗流涌动
秋猎启程前一夜,旧宅灶间的炭火彻底熄了。
曲意绵坐在窗边,把那只加了暗锁的漆木匣子又试了一遍,锁芯的第三层在她拨动的时候忽然松动了一下,随即又卡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顶着。
她把指腹在锁芯边沿摩挲了片刻,感觉到一条极细的缝隙,宽度刚好能嵌入一枚铜片的边缘。
她把沈幕僚那枚铜片取出来,沿着缝隙插进去,轻轻一拨,锁芯没有动。
换了凌无雪那枚,同样的方向,同样的力道,锁芯往里退了一分,但没有开。
她把两枚铜片并拢,拼成那个完整的“斡”字,两枚一起插进缝隙,旋了半圈,暗锁“咔”地一声轻响,开了。
匣子里没有信,没有文书,只放着一枚玉质的鱼符,鱼尾处刻着一个极小的“璟”字,刀工细得几乎要消失在玉纹里,不凑近看根本发现不了。
曲意绵把鱼符在手心里翻了两遍,把那个字按在掌心压了片刻,重新放回匣子,合上盖子。
漆木匣子的底部有一层薄薄的绒垫,她顺手把绒垫揭开,底下压着一张裁得极小的素纸,上头只有四个字,墨迹已旧,边沿微微发黄:围场见,东廊。
落款没有姓名,只画了半轮月牙,弯口朝上。
她把这张素纸压回绒垫下头,把匣子收进包袱最里层,没有跟任何人说。
启程那日,天色还未大亮,仪仗已经在城门外候着了。
皇帝的车辇走在最前,宗室车队随后,再往后是六部随扈和御前供奉的一列人马。
曲意绵跟着萧淮舟混在宗室队伍靠后的位置,坐的是一辆外头涂得很旧的青帷马车,车身没有任何标记,看起来像是哪家落魄宗室随便凑来的,和前头那些装饰繁复的车驾放在一起,不起眼得近乎刻意。
荣棠坐在车辕上赶车,把手边的刀横在膝上,一路没有开口。
队伍走出京十里的时候,路边的密林里忽然传来一阵异动,不是鸟声,是树梢的幅度过大,超出了风该有的力道。
荣棠手立刻按上刀柄,马车微微减速。
曲意绵把车帘撩开一条缝,把那片密林的方向扫了一眼,随即把帘子放下来,手压在萧淮舟的手背上,轻轻叩了两下。
萧淮舟把手从木杖柄上移开,没有说话,把车厢里随行包袱的位置悄悄往里挪了半寸,把那枚留在他袖口里的铜片按了一下,确认还在。
密林里没有再动。
队伍继续往前走,日头升起来,把路上的霜气逼散了一些,车轮碾过结了薄冰的车辙,发出细碎的轧声。
再往前半里路,苏月明提前安排的人以换马的名义靠过来,顺手塞进来一只竹管,里头卷着一张纸条。
曲意绵展开一看,上头写的是后勤营那个还活着的人最新的动向:秋猎当日,此人以“校验围场补给”的名义申请了一块出入令牌,令牌的发放时间,恰好在演武台开台前一个时辰。
曲意绵把纸条卷起来,捏在手心里,用体温把它暖化了一阵,随即撕碎,从车帘缝隙里散出去,让风把碎屑带走。
她把那个时间节点在心里压了一下。
演武台开台,火硝,一个持有出入令牌的人,凌无雪说引线已剪,但留了一处完整,位置另告——这个位置,到现在还没有告知。
她把这件事的重量在心里掂了一遍。
凌无雪留着这个位置,就留着一个筹码,也留着一个她必须再次现身的理由。
瑞王的车队比宗室队伍走得更靠前,偶有随从来回传递信件,动作看起来寻常,但跑动的频率比路途所需高出不少。
曲意绵把这件事记下来,没有跟任何人说。
等到中途换马歇脚,她下车倒水的功夫,借着走动悄悄观察瑞王随从传信的方向,发现他们从不往前线递,反倒一直朝着队伍侧后方的密林方向传讯。
侧后方跟着一支打着供奉旗号的队伍,旗子字迹模糊看不清,但领头车的车辕右侧,挂着一串铜铃,行进时铃声压得极轻,刻意克制着不让响动传开。
曲意绵心底暗忖:是谢云澜的人。
她不动声色收回目光,重新上了车。
荣棠低声开口:“那三个少年里,最小的那个,天亮前就不见了。”
曲意绵看向他。
荣棠指尖按紧刀柄,指节泛白,继续道:“院里没打斗痕迹,绳环是活扣自己解开的,明显是自愿走的。”
曲意绵把这话搁在心底,没有点破。
那少年当初就认出了院门外的马匹,也认出凌无雪身边的人,裴字一出他便神色异常。他提前悄然离开,定然知晓内情,且和秋猎、裴姓势力脱不开干系。
临近傍晚,队伍抵达围场外最后一处行辕,离围场入口还有三十里,明日一早再动身。
行辕已有官员提前等候,拿着名册逐一核对安置。
曲意绵与萧淮舟靠着苏月明备好的假身份文书,顺利混入宗室厢房住处。
安顿关好门后,萧淮铺开简易围场地图,提笔标注七处火硝点位、演武台、东侧排水沟与东北角枯井。
他抬眸看向曲意绵,语气沉凝:“凌无雪说引线只留了一处没剪,可位置迟迟不送来,时间不多了。”
曲意绵沉默片刻,取出那只漆木匣子推到他面前,掀开底层绒垫,露出那张字条。
萧淮绵低头看清“围场见,东廊”四字,又拿起玉鱼符,对着光线细看鱼尾那枚极小的“璟”字,神色渐沉,却没有多说一字。
就在这时,行辕外传来急促马蹄声,节奏利落,在驿道稍作停顿,便直奔围场方向而去,人数不过五骑,走的是隐秘小路,绝非官道大路。
曲意绵凑近窗纸细听片刻,刚回身站稳,门缝下悄然滑进一张折叠素纸,无声无息。
她弯腰捡起展开,纸上绘着围场东廊地形,一个圆圈标出隐秘机关位置,旁侧一行字迹仓促、笔力凝重:“东廊不安全,有人先到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围场首日,试探交锋
围场首日,天色微亮时分,队伍便已陆续入场。曲意绵随萧淮舟混在宗室队伍末尾,青帷马车停在指定区域,周围是各家宗室的车驾帐篷,热闹中透着暗流涌动。
荣棠下车后没有立刻卸马,而是绕着马车走了一圈,手始终搭在刀柄上,目光扫过周围每一处可疑的阴影。曲意绵掀开车帘往外看,发现瑞王的车队停在离御驾不远的位置,旗帜鲜明,随从进出频繁,比其他宗室的动静大出许多。
萧淮舟坐在车厢里,把那张围场地图重新展开,手指在东廊位置停了片刻,随即收起来,低声道:“凌无雪说东廊有人先到了,那个位置本该是她留给我们的接头点。”
曲意绵把这话压在心底,没有接话,转而把视线投向围场入口方向。入口处正在核验身份令牌,队伍排得很长,但秩序井然,每个人都要经过三道关卡才能进入围场核心区域。她注意到,负责核验的官员里,有一个人的动作比其他人慢半拍,每次核验令牌时,都会把令牌翻过来看背面,像是在确认什么暗记。
“那个核验官有问题。”曲意绵把这句话压得极低,只让萧淮舟听见。
萧淮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把那个核验官的相貌记下来,没有多说,只把木杖在车厢地板上轻轻顿了一下。
围猎正式开始是在辰时三刻,皇帝的车驾缓缓驶入围场中央的高台,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宗室按序站在后方。曲意绵和萧淮舟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身边是几个同样低调的宗室旁支,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瑞王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身着明黄色猎装,腰间佩剑,神采飞扬地策马绕场一周,引得不少人侧目。他在经过御驾时,特意勒马停下,朝皇帝方向拱手行礼,笑容温和,姿态恭敬,看起来毫无异常。
皇帝坐在高台上,面色平静,只微微颔首,没有多说话。但曲意绵注意到,皇帝的右手始终搭在扶手上,五指微微收紧,像是在克制什么情绪。
围猎开始后,瑞王表现得格外活跃,接连射中三头鹿,两只野猪,每次猎获都会高声示意,引得周围一片喝彩。他多次策马靠近御驾,与皇帝谈笑,话题从猎物聊到天气,再聊到近日朝中政务,看起来亲近自然,实则每一句话都在试探。
曲意绵站在远处,把瑞王的每一个动作都看在眼里。她发现,瑞王每次靠近御驾时,身后总会跟着两三个随从,这些随从表面上是护卫,但站位极有讲究,恰好能挡住其他人的视线,形成一个隐蔽的包围圈。
午后,阳光正烈,围场内的气氛逐渐松懈下来。就在这时,围场东侧的密林里突然传来一阵异动,树梢剧烈摇晃,紧接着一头猛虎从林中窜出,直奔御驾方向而来。
猛虎体型巨大,毛色鲜亮,但眼珠赤红,口中涎水横流,奔跑时步伐踉跄,像是失去了理智。它冲出密林后,没有理会周围的人群,径直朝着御驾所在的高台冲去,速度极快,眨眼间已经冲到了高台下方。
围场内瞬间陷入混乱,护卫们纷纷拔刀,试图拦截猛虎,但猛虎力大无穷,几个护卫被它一爪扫开,倒地不起。御驾周围的侍卫立刻围成一圈,把皇帝护在中间,但猛虎已经跃起,朝着高台扑来。
就在这时,萧淮舟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它被下了药,眼珠赤红,是曼陀罗和乌头草混合的毒,会让野兽失去理智,只认准一个方向攻击。”
曲意绵心头一紧,立刻明白过来,这头猛虎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她扫了一眼周围,发现瑞王的随从们在混乱中悄悄散开,站位比之前更加分散,像是在等待什么时机。
猛虎扑到高台边缘时,被几个侍卫联手拦下,但它挣扎得极为凶猛,爪子在地上刨出深深的痕迹。混乱中,一支冷箭从人群中射出,箭头直指御驾方向,角度刁钻,速度极快。
曲意绵眼角余光捕捉到那支箭的轨迹,来不及多想,顺手抓起身边一个侍卫腰间的佩刀,用刀背狠狠一挥,把那支箭击落在地。箭矢落地时发出清脆的响声,箭头上泛着幽蓝的光泽,显然淬了剧毒。
周围的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朝着箭矢射来的方向看去,但人群混乱,根本看不清刺客的位置。护卫们立刻分出一队人马,朝着箭矢射来的方向追去,片刻后,从人群中拖出一个身着侍卫服饰的男子。
那男子被拖到高台下时,已经口吐白沫,七窍流血,显然是服毒自尽了。护卫们搜遍他全身,没有找到任何能证明身份的物件,连衣服上的标记都被事先撕掉了。
皇帝坐在高台上,面色铁青,一言不发。周围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瑞王策马上前,神色焦急,朝着皇帝方向拱手道:“陛下受惊,臣请命彻查此事,定要揪出幕后主使!”
皇帝没有立刻回应,只把目光在瑞王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移开,淡淡道:“围猎暂停,所有人回营,听候调查。”
人群开始缓缓散去,曲意绵和萧淮舟混在人群中,悄悄往回走。荣棠已经提前回到马车旁,把周围的情况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异常后,才让两人上车。
曲意绵上车后,把那支被她击落的箭矢在脑海里回想了一遍,箭矢的角度和力道,都不像是临时起意,而是经过精心计算的。她把这个细节压在心底,没有说出来,转而把视线投向窗外。
窗外,瑞王的车队已经开始往回走,但他的随从们并没有全部跟上,有几个人悄悄脱离了队伍,朝着围场东侧的密林方向走去。
曲意绵把这个动向记下来,低声对萧淮舟道:“瑞王的人去了东侧密林,那里离东廊不远。”
萧淮舟沉默片刻,把木杖在车厢地板上轻轻顿了一下,随即开口:“凌无雪说东廊有人先到了,现在看来,那个人很可能就是瑞王的人。”
曲意绵没有接话,只把袖口里那枚玉鱼符摸了一遍,鱼尾处那个“璟”字在指尖下显得格外扎手。
马车缓缓驶离围场,天色渐暗,远处的密林里,隐约传来几声鸟鸣,声音尖锐,不像是寻常的鸟叫,更像是某种暗号。
荣棠坐在车辕上,把刀柄攥得更紧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谢云澜的提醒
围场首日的混乱平息之后,各家宗室的营帐次第亮起灯火,夜风把帐篷的布幔吹得轻轻鼓动,远处的篝火堆已经压低了火头,只剩橘红的余烬在黑暗里明灭。
曲意绵坐在帐内,把那支被她击落的毒箭的轨迹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箭矢的角度是从人群左侧偏后方射出的,那个方向,恰好是瑞王随从散开之后留出的空档。她把这个细节压在心底,没有说出来,只把袖口里的玉鱼符摸了一遍,鱼尾处那个“璟”字硌着指腹,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荣棠在帐门口坐着,刀横在膝上,没有睡的意思。萧淮舟把围场地图重新铺开,在东廊的位置用指节轻轻叩了两下,没有开口。
帐外传来脚步声,不是巡逻护卫的节奏,步子太轻,落地时刻意压着力道,像是不想让人听见。荣棠手已经按上刀柄,但脚步声在帐门外停了片刻,随即有什么东西从帐帘底部的缝隙悄悄滑进来,落在地上,没有声响。
是一只折叠的纸包,外头用一根细绳绑着,绳结打的是寻常的活扣,但纸包的封口处压着一枚小小的铜印,印面是一个“澜”字。
曲意绵把纸包捡起来,解开绳结,展开,里头是一张简易的围场地图,比萧淮舟手里那张更粗略,但标注的内容不同。地图上用朱砂圈出了几处区域,旁边写着“不宜靠近”四个字,笔迹工整,像是誊抄过的,不是仓促写就。她把这张地图和萧淮舟手里那张并排放在一处,把两张地图上的标注逐一对照,发现朱砂圈出的几处位置,与凌无雪之前提到的火硝埋藏点,有三处重合。
纸包的最里层还夹着一张单独的素纸,上头只有一行字:明日祭天仪后,恐有大变,信我一次,勿近东北角高台。
没有落款,但那枚铜印已经说明了来处。
萧淮舟把那行字看完,把木杖在地板上轻轻顿了一下,没有立刻发话。曲意绵把两张地图重新叠好,把谢云澜那张压在下头,手指在“东北角高台”几个字上停了片刻,随即把手收回来。
东北角高台,是明日祭天仪的主台位置,皇帝届时将亲临主持,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宗室在台下观礼,是整个秋猎仪程里人员最密集、戒备最严的时刻,也是最难出手、出了事最难脱身的地方。
谢云澜选在这个时候送来这张地图,不是善意提醒那么简单。
曲意绵把这件事在心里转了一遍,把谢云澜的立场重新捋了一捋。他与凌无雪有合作,与瑞王的关系至今不明,今日猛虎冲场、冷箭射出,他的人在混乱中始终没有现身,却在事后悄悄送来这张地图,把火硝点位和高台的危险一并标出来,像是在划清界限,又像是在递出一个筹码。
她把这个判断压在心底,没有说出来,转而把目光投向萧淮舟。
萧淮舟把那张素纸翻过来,对着灯火看了一眼,纸背没有任何痕迹,随即把纸放回桌上,开口道了一件事:今日猛虎冲场之前,他注意到围场东侧密林的方向,有人提前清场了一段,把原本守在那里的两个护卫换了位置,换岗的命令走的是正常的调度渠道,但时间节点,恰好在猛虎窜出之前一刻。
曲意绵把这个细节和今日的事重新串了一遍。猛虎被下了药,眼珠赤红,步伐踉跄,只认准一个方向冲去,这种药效需要时间发作,也就是说,下药的时机,比猛虎冲出密林要早得多。而护卫换岗的命令,恰好在这个时间窗口里完成,把密林那一侧的视线清空了。
她把这条线在心里压了一下,没有继续往下推,因为有一个环节她还没想通:冷箭是从人群左侧偏后方射出的,那个方向,在护卫换岗之后,恰好是一个视线盲区,但射箭的人最终被从人群里拖出来,已经服毒自尽,身上没有任何身份标记。一个死士,一头被下药的猛虎,一次精心计算过角度的冷箭,三件事叠在一处,指向的不是临时起意,而是一个提前布好的局。
但这个局,今日并没有收网。
皇帝安然无恙,冷箭被击落,猛虎被拦下,死士自尽,什么都没有发生。
曲意绵把这个结果在心里掂了一遍,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一个布置得如此精密的局,不可能只有这一层。猛虎和冷箭,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真正的杀招,而是用来试探的,用来看皇帝身边的护卫反应速度,用来看宗室里有没有人提前知情,用来看混乱中谁的动作最快、站位最准。
她把这个想法压在心底,没有说出来,把帐内的灯火看了一眼,灯芯烧到了一半,油还剩大半盏。
荣棠在帐门口动了一下,低声开口,说帐外三十步的位置,有人换了一个方向,不是巡逻的走法,是在定点守着。
曲意绵把这个方向在脑子里对了一下,那个位置,恰好能把她这顶帐篷的出入口看得一清二楚。
她没有立刻起身,只把谢云澜那张地图重新展开,把东北角高台的位置盯着看了片刻,随即把地图折好,收进袖口。
明日祭天仪,东北角高台,谢云澜说恐有大变。
她现在需要弄清楚的,不是谢云澜说的是真是假,而是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说。
帐外那个定点守着的人,在她把地图收进袖口之后,脚步声悄悄挪动了一下,往更远的方向退了半步,像是确认了什么,随即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曲意绵把这个动作用耳朵记下来,没有动。
萧淮舟把木杖搭在桌沿,把那张素纸在灯火上引燃,看着它烧成灰,随即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凌无雪说东廊有人先到了,谢云澜的地图上,东廊的位置没有标注,一处都没有。
曲意绵把这句话在心里压了一下,把两件事对在一处,东廊是凌无雪留给他们的接头点,谢云澜的地图刻意绕开了这个位置,不是遗漏,是选择。
她把这个判断搁在心底,没有说出来,转而把视线投向帐门的方向。
帐外的夜风把篝火的余烬吹散了一些,远处传来几声压低的人声,听不清说的是什么,随即归于沉寂。
就在这时,荣棠忽然把刀柄攥紧,低声道:有人在动东侧的马匹。
曲意绵站起来,把袖口里的玉鱼符按了一下,往帐门方向走去,掀开帘子往外看,夜色里,马厩方向有一个黑影正在解缰绳,动作极快,不像是马夫,更像是在借马。
那个黑影解开缰绳之后,没有立刻上马,而是把手伸进马鞍下的褡裢里,摸出一样东西,在夜色里看不清形状,随即把东西揣进怀里,牵着马往围场东侧的方向走去。
曲意绵把那个黑影的身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步伐的节奏,肩膀的宽度,走路时右脚落地比左脚重半分的习惯,她在今日的混乱里见过这个人。
是瑞王随从里,那个在混乱结束后悄悄脱离队伍、朝东侧密林方向走去的人之一。
她把帘子放下来,没有追,把这个动向在心里压了一下,转身回到帐内,把萧淮舟的方向看了一眼。
萧淮舟已经把围场地图重新展开,手指落在东廊和东北角高台之间的那片空白区域,停在那里,没有动。
曲意绵把那片空白区域看了一眼,那里什么都没有标注,但那个位置,恰好是明日祭天仪队伍行进路线的必经之处。
帐外,夜风重新起来,把帐篷的布幔吹得鼓动了一下,远处的马蹄声已经消失在黑暗里,只剩篝火的余烬在风里明灭,像是某种倒计时,安静而不动声色地燃着。
第一百一十九章 祭天仪式,杀机毕现
祭天仪式在辰时正刻开始,礼乐声一起,鼓声三重,皇帝在礼官引导下踏上高台,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宗室依序列于台下。曲意绵和萧淮舟混在宗室末列,荣棠站在两人身后三步,一直没有动刀,但右手始终没有离开刀柄。
仪式按照礼程一步一步往前推进,香烟袅袅,礼乐声压过了所有的细碎声响。曲意绵把谢云澜那张地图上圈出的几处位置在脑子里逐一对照了一遍,高台正前方、东侧甬道、东北角——她把注意力往东北角方向偏了偏,发现那个位置今日多了四个杂役打扮的人,守在东北角台阶下方,姿态过于平静,与周围维持礼程的官员相比,显得格外沉默。
她把这个细节压在心里,没有说出来,转而把视线收回来,落在礼台周围的侍卫队列上。御前侍卫今日的换防名单,她昨夜托苏月明递进来的路子查过一遍,有三个名字对不上号,补进来的人走的是后勤调度的渠道,令牌样式是对的,但腰牌背面的刻字,比正规的短了一划。
她当时没有把这个细节告诉萧淮舟,原因只有一个:她不确定那条线能顺着查到哪里去,而昨夜帐外那个定点守着的人让她意识到,他们的一举一动,比她想象中更早就有人在盯着。
礼乐推进到第三重鼓时,东北角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爆响,声音不大,但地面微微颤了一下,像是从地底下顶上来的震动,随即一股浓烟从东北角台阶下方的缝隙里涌出来,烟色泛黄,不是柴木的气味,带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混乱在爆响的下一刻爆发。
台下的宗室队列瞬间乱起来,有人朝两侧散开,有人原地不动,有人回头往后退。御前侍卫第一时间把皇帝护在中间,礼官高声喊停仪式,鼓声骤然停了,礼乐声却乱了节奏,撑了半拍才彻底停下。
曲意绵没有跟着人群移动,她往侧后方退了半步,把视线扫过混乱中仍旧保持站位的人。散开的宗室里,有两个身形对的人没有动,贴着台柱站,姿态沉稳,衣服是宗室扈从的服色,但腰侧的配饰和昨日她在瑞王随从里见过的样式,有七八分像。
东北角的浓烟还在往外涌,但高台没有垮塌,地面也没有出现更大的震动。曲意绵在心里重新对了一遍谢云澜的地图——那里圈出的标注是“不宜靠近”,而不是凌无雪之前说的主埋藏点。这个位置爆响,但规模远不到动摇高台的程度,这不是收网,是开场。
就在这时,混乱的人群里,侍卫队列忽然从内部裂开了一道口子。三个补进来的侍卫同时拔刀,方向不是浓烟,而是直扑高台左侧的一名将领,那名将领是今日负责统领御前右翼护卫的指挥使,他一旦倒下,御驾右侧的防线就空了半边。
第一把刀架上去的同时,台下的宗室人群里也有人出手了,动作发生在曲意绵视线的侧后方,她没有看清全貌,只听见靠近甬道方向传来兵刃相交的声音,节奏急促,是有人拦截了什么。
萧淮舟没有出声,但她感觉到他往前移了半步,挡在了她前方偏右的位置,手里的木杖变了握法,换成了攻势。
曲意绵还没有来得及判断甬道方向的情况,荣棠已经从她背后猛地侧开,一刀格下了从斜刺里冲过来的一柄短刃。短刃的主人是一个穿着礼官服色的人,但短刃的刀身上没有任何标记,是按照统一规格铸造的,和她在昨日死士身上见过的形制,是同一套来路。
混战彻底铺开的时候,曲意绵已经把场面的大概轮廓摸清了:发难的人分成两路,一路往御驾方向压,一路截住了台下忠于皇帝的几名将领,把他们和御驾之间的联络线切断。两路之间的衔接配合,是事先演练过的,不是临时拼凑。
而就在这时,她看见了凌无雪。
凌无雪从人群的侧边绕出来,方向出乎意料,她没有往御驾方向去,而是截住了一队正在往皇帝近卫方向推进的人,出手极快,短短几个照面就把那队人的阵型打散,陷入混战。
凌无雪截下的,是北溟的人,这不合常理,因为北溟和谢云澜是同一路。
曲意绵把这个反常压在心底,把几件事快速串在一处:谢云澜昨夜送地图,凌无雪今日截杀北溟的人,两件事放在一起,不是各自为政,更像是有人提前做了另一种安排。这个安排不在她已知的任何一条线上,也不在谢云澜和凌无雪表面呈现出来的立场里。
混战的烟尘越来越浓,东北角的浓烟已经飘进了人群,把视线压低了一截。曲意绵在烟气里把周围的动向快速扫了一遍,发现瑞王的车队方向,此刻安静得反常,没有冲进来支援,也没有撤离,车驾停在原地纹丝未动,像是在等一个结果。
就在她把这个细节记下来的时候,荣棠忽然攥住她的手腕,往左侧猛地一拉,耳边破空声骤起,一支短箭擦着她刚才所在的位置钉进了旁边的木柱,箭羽还在轻轻颤动。
箭是从高台上方射下来的。
曲意绵仰头看了一眼,高台上礼仪人员早已在混乱里四散,皇帝被侍卫护着撤往后方,但高台的边沿,有一个身影出现又消失,速度极快,连衣角的颜色都没看清。
那个人,不是刚才发难的任何一路。
混乱还在继续,礼台上的香烟被风一吹,和东北角的硫磺烟气搅在一处,把整个围场的高台区域笼成了一片混沌。
曲意绵把那支还钉在木柱上的短箭看了最后一眼,箭羽的颜色,是她昨夜在马厩里,那个瑞王随从揣进怀里的东西里,最后露出的那一截颜色。
那截颜色,赤金底,三道黑纹。
她昨夜只瞥了一眼,因为那随从动作太快,转身塞进怀里的时候已经遮住大半。她以为是什么寻常配饰,没放在心上。
现在放在心上了。
她抬手,用两根指头捏住箭杆,不是要拔,就这么握着,手指慢慢往箭羽方向挪,指腹蹭过羽毛的边缘——赤金底,三道黑纹,和昨夜那个随从揣进怀里的东西,一模一样的颜色,一模一样的纹路。
她松开手。
她转过身,背对木柱,眼神落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随便找了块砖盯着。
行了,这下有意思了。
瑞王的随从,揣着和这支箭羽一模一样的东西,昨夜在马厩里待了差不多一炷香,出来的时候衣襟规整,鞋底没沾泥,连头发丝都没乱——这说明他不是去喂马的,也不是去牵马的,是去见人的。
见完人之后,今早院子里就出现了一支箭,射的位置偏了,没伤到人,却偏得很有讲究,正好钉在曲意绵最近站过的那根柱子上。
说是警告?太温柔了。说是试探?那又在试什么?
她偏头,余光往偏厅方向扫了一眼。
萧淮舟还在里头,和裴砚之对坐,说的什么她听不清,只能看见那人的侧脸。他今日穿了件浅青的袍子,坐在窗边,光落在他脸上,像个真正的闲散书生,哪儿哪儿都透着“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会说书”。
曲意绵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就这副样子,骗了多少人。
她重新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节还是凉的。
箭羽的颜色,她认得,昨夜那个随从揣进怀里的颜色,她也记得。两件事叠在一起,只有一个解释——昨夜马厩里那场“会面”,跟今早这支箭,是同一条线上的事。
而这条线,现在离萧淮舟很近。
第一百二十章 火硝危机,分秒必争
混战的烟尘还没有散尽,萧淮舟已经把围场的局面大致拆解清楚了。
东北角的爆响是第一声,规模可控,位置精准,但损伤有限。他把谢云澜送来的地图和凌无雪之前透露的信息在心里叠了一遍,火硝的主埋藏点从来不在东北角——那里是诱饵,是用来把人的目光和兵力往一处引的缺口。真正的危险压在地底,在御驾停驻的高台正下方,以及高台通往后方行宫的甬道两侧。这两处位置,是今日仪程里皇帝停留时间最长、护卫最密、也最难临时撤离的地方。
他把木杖换到左手,把袖口里压着的先帝信物捏了一下,那是一块玉制令牌,背面刻着当年宸妃宫中的纹样,御前老人认得出来。他现在需要用这块令牌做一件事,就是在混乱还没有彻底失控之前,走到御前,让皇帝身边的人冷静下来,把指挥权从混乱里拎出来。
他转过身,把曲意绵拉到侧后方,压低声音,把事情交代清楚:东北角是佯攻,主点在高台正下和甬道两侧,地图上的位置有标注,凌无雪的信息能和地图对上三处,需要有人带人手过去排查,时间不多。他没有让她选,只是把地图递过去,顺手在图上那两处位置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痕迹,然后补了一句,裴砚之跟着,苏月明那边让荣棠去通话,他留了一个字条在裴砚之靴底,让苏月明启动机关预案。
曲意绵把地图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指尖在甬道侧的标注上停了片刻,随即把地图塞进袖口,没有多问。
凌无雪在混乱里不知道去了哪里,但裴砚之就在人群边缘,他今日的位置选得很有意思,既不在宗室队列里,也不在侍卫防线附近,像是特意给自己留了一条随时能抽身的退路。曲意绵在烟尘里把他找到,两人没有费多少口舌,裴砚之把手里一直把玩着的折扇合上,往袖口一收,示意她走。
从宗室台下绕往甬道侧需要穿过一段开阔地,这段路今日本该有侍卫守着,但混乱之后,守在这里的两个人已经被抽调去东北角方向了。曲意绵沿着台基边沿走,脚底踩的是青砖,她注意到甬道入口左侧第三块砖的接缝比其他地方宽了将近两指,砖面的颜色也比周围浅,像是近期翻动过的痕迹,不是岁月留下的自然磨损。
她没有立刻停下,只是用脚尖轻轻踩了一下那块砖的边缘,砖体轻微下沉了半分,随即弹回来,底下是空的。
裴砚之从她背后绕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砖,把折扇抽出来,侧过扇骨在砖缝里撬了一下,砖体整体松动,底部露出一道缝隙,隐约能闻到一股沉旧的硫磺气息,和东北角涌出的烟气是同一种味道,但更浓,更底层。
这是一个藏入口,不是唯一一个。
曲意绵把地图展开,把谢云澜标注的位置和眼前的砖缝对上,这个位置图上没有圈,但从甬道的走向和高台的结构反推,这里往前还有两处,三个点连成一线,正好压在御驾停驻区域的地基边缘。她把地图重新折好,往裴砚之方向看了一眼,裴砚之把折扇插回袖口,轻声道了一个字数量,三处不够,他在东边还见过一处砖缝异样的位置,是他进场时顺路走过记下来的。
四处。
曲意绵把这个数字在心里压了一下,手边只有她和裴砚之两个人,荣棠去找苏月明还没有回来,凌无雪的位置依然不明,而混乱随时可能二次爆发,压在地底的火硝不知道由谁引线、由什么方式引爆,时间窗口极窄。
她把手边能用的东西快速清点了一遍,把裴砚之留在这一处,自己往下一处的方向走,同时让裴砚之想办法把这里的砖体位移阻断,延迟引线的传导。裴砚之没有异议,弯腰把台基边沿的一根固定礼台帷布的铁桩松了,横插进砖缝,算是临时卡住了那块砖的活动余量。
就在曲意绵转身往下一处走的时候,甬道里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至少三个,步伐整齐,不像是仓皇逃散的宗室,更像是在执行某个既定路线。她贴着台基侧面退了半步,把身形压进台柱的阴影里,等那几个人走过。
走过的人穿着礼官服色,但腰侧配的不是礼官的铜牌,是今日那三个补进来的侍卫一样的腰牌样式。她没有动,把那几个人的走向记下来,他们没有往东北角去,也没有往御驾方向走,而是直接往甬道深处走,走的正是高台通往后方行宫的那条路。
皇帝此刻正在往行宫撤。
那条路,恰好是萧淮舟标注的第二处主埋藏点的位置。
曲意绵把这个方向在心里过了一遍,意识到眼前的情况比她预判的要急。她没有再往下一处砖缝走,而是转向,往甬道深处跟上去。她跟进去的时候,甬道里的光线骤然压暗,帷布遮住了外面混乱中透进来的残光,只剩地面石砖反着隐约的光泽。
那几个人走到甬道中段停下了,其中一个弯腰,把地面上一块看起来平整无异的条石掀开了一道缝,从底下摸出一只细长的木匣。木匣的样子她没见过,但那个人打开匣子的方式让她认出了一件事,匣子里装的是引线,不是普通的香引,是今日东北角爆响时用过的那种,短促,留存时间短,点燃之后很快就会烧尽,留给人反应的时间极其有限。
那个人把引线从木匣里取出来,没有立刻点燃,而是把引线的一端往地面的砖缝方向牵过去,动作熟练,像是排练过许多遍的。
曲意绵在暗处把这一切看完,从腰间把一件东西悄悄取下来,是裴砚之方才横插进砖缝的那根铁桩的同款,她随手从台基附近拿的,此刻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没有出声,只是趁那人俯身往砖缝里压引线的瞬间,把铁桩往地面一掷,声音不大,但在甬道里形成了一个短促的回响,足以让那几个人同时转头。
那一刻的时间差,足够她做一件事。
混乱在甬道里重新开始,但这一次,没有烟,也没有鼓声,只有石砖的撞击声和引线被踩断的那一声极轻的折响。
折响之后,甬道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秒。
就在这时,曲意绵听见了一个方向传来的动静,不是从混乱里来的,也不是从御驾那边来的,而是从她身后,行宫方向,有人正在往这里走,步伐极快,像是奔跑,但又刻意压住了动静,靴底踩在石砖上几乎听不见声响。
她没有回头,但右手已经换了握姿,把铁桩攥在掌心,等那个人进入甬道的范围。
来人没有开口,只是在她身后两步的位置停下来,把手里的东西往她面前一递。
是一截被掐断的引线,另一端还带着火硝的气息,是从旁边那处地底的埋藏点拆下来的。
曲意绵低头看了一眼,引线的截面整齐,是用刀刃切断的,不是掰断或者烧断,动作干净,是熟悉这种东西的人才能做到的切法。
她没有立刻转身,只是把手里的铁桩慢慢松开,在心里把今日所有出现过的细节重新过了一遍,谢云澜的地图,凌无雪截杀北溟的人,瑞王车驾纹丝未动,那支赤金三道黑纹的箭羽,以及此刻这截被人提前切断、递到她面前的引线。
每一件事都有一个方向,所有方向聚在一处,最终落到同一个地方。
她转过身。
第一百二十一章 地下的致命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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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右使伏诛,蛊虫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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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地面平叛,瑞王末路
地面上的烟尘还没有彻底散开,东北角那一声爆响留下的焦痕还冒着余烟,但围场的局势已经开始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苏月明收到荣棠带来的字条是在混乱最烈的那一刻,字条上只有四个字,是裴砚之的笔迹,她看完之后把字条压进袖口,转身往礼台右侧的廊柱后走,在那里蹲下来,把手伸进廊柱底部的一道石缝里,摸到了一个圆形的机括,用力往里压了三下。
响动很小,不比一颗石子落地的声音更大,但围场东侧、北侧的地面在几乎同一时刻传来了一阵沉闷的轰鸣,不是爆炸,是机括联动带来的地层震动,石板下的机关同时触发,把原本三处连通的通道入口全部从内部顶死,铁闸落下,通道封死,地面上那两处尚未触发的联动点被活生生截断了传导路径。
东侧混乱里那批穿礼官服色的人第一个感觉到了异样,领头的人俯身去摸地面的砖缝,脸色当场变了,往同伴方向比了一个手势,那个手势的意思是撤,但已经来不及了。
萧淮舟从宗室台侧走出来的时候,身边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今日随行的御前老人,另一个是手里提着一柄长枪的武官,那个武官今日被安排在礼台最末,不显眼,但此刻站出来的姿态说明他并不是临时抽调的,是早就在这里等着的。萧淮舟把手里那块玉制令牌展开,御前老人看了一眼,当即往前走了三步,用一种沙哑但极有穿透力的声音,往围场正中喊了一句话,说的是宸妃令牌重现,命各部收队,护卫归位,不得擅动。
这句话落下去,围场里短暂地出现了一段真空,有人愣住,有人转头,有人手里的兵器不自觉地松了一截。那批穿礼官服色的人在这个当口趁乱往西侧角门方向撤,但苏月明已经让荣棠在那个方向堵了人,走到角门口才发现路已经被封死,前后一夹,乱进来,不到二十个人,散的散,倒的倒,剩下的跪在地上没有再动。
瑞王的车驾在混乱里一直没有动,这件事从头到尾是一处异样,萧淮舟把这个细节压在心里,此刻把玉令收回袖口,往车驾方向走,身边那个武官跟在三步之后,长枪横在臂弯,没有举起来,但那个姿态已经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车驾的帷帘从里面掀开了一道缝,瑞王坐在里面没有下来,脸上的神情是那种已经把最坏的结果算清楚了之后才会有的平静,眼睛里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按着什么东西压着的东西在往外漫。他看了萧淮舟一眼,把帘子放下,随即又掀开,手里多了一样东西,是一封信,信封上的火漆是一种曲意绵在地下窖室里见过的封泥纹样,瑞王把那封信扔出来,落在车驾前方的地砖上,没有说话,只是低头,把腰间一把短刃摸出来。
萧淮舟在他短刃出鞘之前已经走到了车驾侧面,用木杖的杖尾把车驾的踏板格开,让帷帘没有办法合拢,把里面的人整个暴露在围场众目之下,随即俯身把地砖上那封信捡起来,拆开,把里面的东西展开看了一眼,没有声张,只是把手里的信往旁边那个御前老人方向递了一下,让他先过目。
御前老人看完,脸上的表情很难说清楚是什么,他把信叠好,重新递回给萧淮舟,没有开口,但后退了半步,让出了一段空间。
瑞王在车驾里发出一声笑,不是正常的笑,是一种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断掉之后残留下来的那种声音,他把短刃往上举了一截,说了一段话,说的是当年宸妃一案原本布置得滴水不漏,先帝却在最后关头动了恻隐之心,把那道密旨送出去,才留下了今日这条后患,说来说去,是他自己的局最终被一块令牌和一封信拆了,他认,他服,但他不认那道密旨是先帝本意,是有人从中做了手脚,在先帝病重之际伪拟了笔迹,而那个人到今天还站在朝堂里,站在皇帝身边。
这段话说完,围场里很安静,没有人敢接。
萧淮舟把信收进袖口,把手里那块玉令重新展出来,对着瑞王开口,声音不高,但周围已经安静到足以让每个人都听见,他说:“令牌是真的,密旨是真的,先帝的笔迹由御前老人当场验了,这件事今日当众做完了,剩下的那道手脚,另有时机,另起一案,不是现在。他说最后这半句话的时候,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备好后手的事,不是威胁,是交代行程。”
瑞王把短刃攥了片刻,最终没有往下压。
他自己把短刃放到了车驾踏板上,从车驾里走下来,站在地砖上,朝着围场正中的方向,弯了膝盖,跪下去,背脊依然是直的,那个姿势里没有一分真正的服软,只有一种彻底算清楚了的认账。身边的武官走过来,把短刃从踏板上取走,另一个侍卫上前,把瑞王的手腕锁住,没有用力拖,只是扣住,等他自己站起来。
行宫方向的帷帘动了。
皇帝出来的时机比围场里任何人预想的都晚,他走到台阶上的时候,身边跟着三个人,宰相在左侧,礼部尚书在右侧,另一个是贴身侍官,手里抱着一只方形的木匣。皇帝站在台阶上没有往下走,俯视着整个围场,脸上的神情极难辨认,既不是威严,也不是惊惶,是一种把什么东西生生压着往下按的疲倦。
他在台阶上站了片刻,视线从萧淮舟身上移开,往宰相方向转了一下,又移回来,随即开口,命人把地面清理干净,今日仪程就地中止,相关人等候传。
这句话说完,宰相身形轻微动了一下,抬头,把视线往瑞王身上压了一息,随即收回,低头,神情平静,像是今日一切尽在意料之中,又像是什么东西刚刚在他袖底被悄悄攥进了掌心。
围场的局面开始往收束的方向走,但苏月明在廊柱后面把这一切看完,没有动,她的目光最后落在贴身侍官怀里那只木匣上,那只木匣的封锁方式和地下窖室里存放引线的木匣是同一种规格,她在萧淮舟从地下进来之前见过一只,但那一只是空的,被人提前取走了,而此刻这只木匣是满的,从侍官抱着它的姿势,从走路时的重心,能看出来里面装着东西,不轻。
她把这个细节记载心里,没有出声,等着围场的混乱彻底散去,等着那只木匣被送进行宫的大门,然后往荣棠的方向挪了半步,用极低的声音,把这件事说了出来。
第一百二十四章 善后与抉择
围场的烟尘散得很慢,地面上那道焦痕还没有冷透,苏月明从廊柱后面走出来,把手里攥着的那条字条重新压进袖口,往曲意绵方向走了几步,低声说了两件事:凌无雪被从地下通道里抬出来了,手背和前臂的暗色线痕已经漫过了肘弯,随行太医看过一眼,当场摇了头,说蛊入经脉,非外用药能压,这种情况他们备的药材里没有对应的方子。第二件事是谢云澜的人,影月商会今日在场的人分了两批,一批在混乱最烈的时候配合地面的礼官往东门方向运了一批东西,另一批却反过来在北侧堵住了试图引爆最后一处联动点的人,两批人的行动方向截然相反,谢云澜本人从行宫侧门附近消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苏月明说完这两件事,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等着曲意绵开口。
曲意绵没有立刻说话,她把苏月明说的这两件事在心里压了一遍,目光往放着凌无雪的那处廊下看了一眼,荣棠蹲在凌无雪身旁,手里那个细颈的小瓷瓶已经空了,她把空瓶子握在掌心,没有放下,手指攥得很紧,像是在攥着什么已经不在了的东西。太医站在两步外,手里拿着脉案,一个字都没敢多说。
曲意绵走过去,蹲下来,把凌无雪的手腕翻过来,手背和前臂的皮下,暗色的线痕已经细密成一片,不再是单根的蛊虫轨迹,是蛊虫在失去母蛊管控之后开始无序乱窜留下的密集网络,那些线痕仍然在动,速度比刚才在地下窖室里看到的时候快了将近一倍。曲意绵把手指贴上凌无雪的脉口,脉象沉而乱,不是痛昏过去,是身体里的东西在消耗,是被从里面一点一点掏空的那种脉象。
她站起来,往太医方向走了一步,问了一件事:“城里有没有专门对付蛊毒的人。”
太医犹豫了片刻,说:“城南的惠民坊,有一个专门给人处理虫咬毒入的走方郎中,据说来自西南苗地,但这个人不是正经坐馆的,是在惠民坊附近摆摊的,今日封城,他不知道这个人有没有被请进来。”
这句话还没落完,荣棠从后面开口,声音不大,但听得很清楚,她说:“我知道那个人在哪里,说这话的时候她没有抬头,一直看着凌无雪手背上那片线痕,语气比平时冲的那种要低了一截,但骨子里的东西没有变,是那种把什么咬碎了往下咽的语气,说完站起来,把手里空了的小瓷瓶往袖口里一收,往外走。”
曲意绵跟上去,走了三步,荣棠侧过头,说:“不用跟,说城南那边我一个人够,说这话的时候背对着曲意绵,走也没停。”
曲意绵在原地站了一息,随即往苏月明方向转过去,叫她安排两个人跟上,不是不信荣棠,是今日城里还有散兵,单人出行太险。苏月明没有多问,转身叫人去了。
萧淮舟从围场正中走过来的时候,身边那个提长枪的武官还跟着,手里多了一份已经草拟好的文书,是他让人在善后的间隙里起草的,文书上列了今日各处的情况,哪些通道已封,哪些人已拿,哪些地方还有待核查,条目清楚,但最后一项留了空,那一项写的是“地下窖室存留物品处置”,空白处还没有填,是等着人来填的。
萧淮舟把文书往曲意绵手边递了一下,意思是让她先过目,随即开口,:“皇帝那边的意思,说皇帝已经传了话,令彻查今日之事,从礼官服色的人往上查,查到幕后,查到出处,相关人等候传,不得擅离。”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平,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就在预期内的事,但曲意绵把文书往里看了两行,发现那份文书里没有写谢云澜的名字,没有写影月商会,有意留空的那一块,正好卡在谢云澜今日行动的那个范围上。
她把文书合起来,没有当场问,只是把它攥在手里,往旁边那位御前老人方向看了一眼,御前老人此刻站在皇帝贴身侍官身边,脸上的表情比刚才在围场正中时更平,平到像是把什么东西埋得很深了,他没有往曲意绵方向看,但曲意绵注意到他的视线在贴身侍官怀里那只木匣上停了一下,停了不超过半息,就往别处移开了。
那只木匣还在贴身侍官的手里,没有送进行宫,而是一直被那个侍官抱着,曲意绵在廊柱那边就已经注意到了,此刻重新把这件事拎出来,把木匣的重量、封锁的规格、侍官始终没有把它交出去这三件事摆在一起,一时没有落定,只是把这个细节压进心里,没有开口。
皇帝从行宫方向走出来的时候,宰相仍然跟在左侧,宰相今日在围场里的表现一直是那种把一切压在袖底的稳,但皇帝走到台阶正中停下来,视线往那只木匣上落了一眼,贴身侍官的步伐当场顿了一下,顿了一息,才重新跟上去,就是那一息的迟顿,宰相的身形轻微往右侧移了半分,那个方向是远离木匣的方向,像是无意,像是随意站位的调整,但就是这半分的位移,把他站的位置和那只木匣之间的距离悄悄拉出了一个间隔。
曲意绵把这个动作收进眼底,没有动,只是把那份文书里留空的那一块,在心里重新标了一个位置。
就在围场的善后开始往有序的方向走的时候,苏月明从外面回来,走路比平时快了半步,在曲意绵身边停下,低声说了一件事:“荣棠去惠民坊找那个走方郎中,但那个郎中的摊位是空的,摊位收了,人不见了,邻摊的人说他今日天不亮就走了,走之前有人来找他说了几句话,来的那个人,穿的是影月商会学徒的短褂。”
苏月明说完,没有再往下说,等着曲意绵。
围场外面的长街上,荣棠一个人站在惠民坊那处空摊位前,脚边是摊主留下的半截药石案板,她蹲下来,把案板底下的一张纸笺捡起来,上面有几行字,是草草写的,字迹潦草,但能认,最后一行写的是一个药名和一个分量,不是方子,是单味的,像是有人走之前专门留下来的,专门留给会来找他的人看的。
荣棠把那张纸笺叠起来,往袖口里收,站起来,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了一下,把头低下去,没有说话,但肩膀的弧度比平时沉了很多,她在那里站了有三息,才重新把背脊直起来,抬脚,走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皇帝的封赏与猜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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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凌无雪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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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谢云澜的告别信
曲意绵捏着那封没有封缄的信站在临时住处的院中,信封上什么字都没有,只有一种极淡的松烟墨香,是谢云澜常用的那种。荣棠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箭矢,木屑簌簌落在地上,她没抬头,但手里的动作慢了一拍。
送信的是个面生的小学徒,穿着洗得发白的影月商会短褂,把信递过来时手指稳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他说东家昨儿半夜走的,只交代把这封信交给曲捕头,旁的什么都没说。话说完,他行了个礼,转身就走了,连赏钱都没要。
曲意绵拆开信。信纸是江南特贡的澄心堂,触手生润,上面字迹疏朗,墨色却有些深浅不一,像是写的时候手腕在抖。
“棋局已终,胜负皆空。昔日种种,利用有之,欣赏亦真。赠玉佩非计,乃生平仅有的''任性''。商会余产清单附后,充公亦可,散于民也罢,由你。勿寻,天涯远,各自安。”
她捏着信纸边缘,指节微微发白。玉佩是前些日子在围场外围捡到的,羊脂白玉,雕着个月牙,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澜”字。当时她以为是不小心遗落的,现在想来,那分明是谢云澜故意留下的——就像他这个人,走得再决绝,也要留下点什么,证明自己来过,又或者是证明自己终于放过自己。
荣棠站起来,把小刀插回靴筒,走过来扫了一眼信纸,冷笑:“倒会挑时候。凌无雪刚被北溟带走,他就来唱这出,演给谁看?”
“不像演的。”曲意绵把信纸翻过来,背面附着一张细密的清单,影月商会在各州郡的产业、存银、药材,一笔一笔记得很清楚,最后几行却用朱笔勾销了,旁边批着蝇头小楷:“这三处留不得,里头藏着北溟的桩子,你若是心软,只会引火烧身。”
她说着,从怀里摸出那枚玉佩。白玉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冷润的光,荣棠接过去掂了掂,忽然一顿:“这玉的沁色不对。”她把玉佩对准阳光,内侧那个“澜”字边缘有极细的裂痕,“是拼接的,里头塞了东西。”
曲意绵接过玉佩,对着光细看,果然在裂痕处发现一丝极淡的金色。她用指甲沿着裂痕轻轻一撬,两片玉片应声分开,里面掉出一张卷得极紧的桑皮纸。纸上没有字,只画着一幅简图,像是某处山门的布局,右下角标着个“癸”字。
“癸水方位,在北。”荣棠盯着图,“北溟的老巢在北海之滨,这图会不会是......”
“未必。”曲意绵把图收好,“谢云澜和北溟交易多年,他知道的秘密太多,这幅图也可能是他给自己留的后路。或者——”她顿了顿,“是给我们的饵。”
两人正说着,萧淮舟从外面进来。他今日穿了件鸦青色的直裰,袖口沾着几点泥渍,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勘察回来。曲意绵把信和玉佩递过去,他接过细看,目光在“赠玉佩非计,乃生平仅有的''任性''”那一行停了停,忽然问:“他送你玉佩时,可说了什么?”
曲意绵回想:“只说''物归原主'',我当时没明白。”
萧淮舟点点头,把玉佩合起来,指尖在裂痕上抚过:“这玉佩原本是前朝宫里的物件,是先帝赐给谢家的。谢家败落后,玉佩流落民间,被你母亲买下,当作周岁礼给了你。谢云澜在围场捡到你遗落的玉佩,认出是谢家旧物,所以还给你。”
曲意绵一怔:“你怎么知道?”
“我查过谢家的旧档。”萧淮舟语气平淡,“谢云澜此人,对谢家的执念比性命还重。他送你玉佩,或许真有一分故人之情。”
荣棠在旁边嗤笑:“故人之情?他若是真有情,就不会和北溟勾结,害得凌无雪现在下落不明。”
“未必是勾结。”萧淮舟把桑皮纸图展开,“北溟要的是冰魄雪莲,谢云澜要的是影月商会的存续。他们之间的交易,更像是互相牵制。这张图,可能是谢云澜给我们的诚意。”
曲意绵问:“诚意?什么诚意?”
“合作的诚意。”萧淮舟指尖点在“癸”字上,“北溟在找冰魄雪莲,我们也要找。谢云澜知道凌无雪等不了那么久,所以他留下这个线索,告诉我们哪里可能有替代之物。”
荣棠猛地抬头:“你是说,这图不是北溟的老巢,而是冰魄雪莲的线索?”
“十有八九。”萧淮舟收起图,“谢云澜走之前,把影月商会的亏空、北溟的桩子、冰魄雪莲的线索,全都留给了曲意绵。他不是逃,是把自己当成最后的筹码,押在了我们这边。”
曲意绵心中一震。她想起谢云澜在围场时的种种异常,他故意让影月商会的人手分化成两批,一批运走物资,一批阻止爆炸。他看似在操控全局,实则每一步都在给自己留退路。如今他走了,却把所有关键都交给了她——因为他知道,只有她不会为了利益出卖这些秘密,也只有她,会为了救凌无雪不惜一切。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荣棠问。
“分两步。”萧淮舟说,“第一步,我带人去图上的地方探查,看看有没有冰魄雪莲的线索。第二步,曲意绵,你拿着商会清单去找户部,把能调用的药材都调过来,尤其是压制蛊毒的。荣棠,你留在城南,等凌无雪的消息。”
荣棠脸色一变:“为什么我留下?凌无雪是我姐姐的人,要找也该我去!”
“因为城南最安全。”萧淮舟看着她,“北溟刚劫走凌无雪,这时候一定会盯着所有动静。你留在城南,可以吸引他们的注意,给我们争取时间。”
荣棠还要争,曲意绵按住她的肩:“听他的。凌无雪等不起,我们没时间争了。”
荣棠咬了咬唇,没再说话。
萧淮舟转身要走,曲意绵叫住他:“等等。”她把那枚玉佩递过去,“这个,你带着。谢云澜说''物归原主'',或许不只是指我。”
萧淮舟接过玉佩,手指在裂痕上摩挲片刻,忽然笑了:“也好。就当是个念想。”
他走后,曲意绵开始整理商会清单。荣棠蹲在旁边,闷头削着另一支箭,削着削着,忽然说:“你说,谢云澜会不会是故意引开我们?”
曲意绵手一顿:“什么意思?”
“北溟劫走凌无雪,留下''交易''二字。谢云澜紧跟着送信,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向什么癸水方位。万一这是个圈套呢?万一他们真正的目标是你或者我呢?”
曲意绵沉吟:“如果是圈套,那谢云澜何必留下商会清单?他完全可以把所有资源都带走,或者交给北溟。”
“因为他知道,我们不会信他。”荣棠抬起头,眼神锐利,“他太了解你了。他知道你重情义,知道你不会放着凌无雪不管。所以他利用你的性子,把我们都引上他铺好的路。”
曲意绵沉默。她想起谢云澜在信里说“利用有之,欣赏亦真”,或许荣棠说的是对的。谢云澜的每一步,都在利用人心,包括对她的欣赏,也是一种利用。
但她还是摇头:“不管是不是圈套,凌无雪等不了。哪怕只有三分真,我们也得去试。”
荣棠没再争,低头继续削箭,只是下手更重了,木屑飞溅。
曲意绵带着清单出门时,天已近黄昏。城南的街巷里飘着饭菜香,几个孩子在巷口玩跳房子,笑声清脆。她看着他们,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朝山的日子,那时候她只关心赏金,觉得破案不过是换银子的手段。如今赏金没拿到,却卷进了这么多是非。
她走到户部衙门,门口的衙役认出她,客气地请她进去。户部尚书正在核对账册,见她来了,放下笔:“曲捕头是为影月商会的事来的?”
“是。”曲意绵把清单递过去,“这是谢云澜留下的商会余产清单,哪些能充公,哪些能散于民,请大人过目。”
户部尚书接过清单,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这账目不对。”
曲意绵心中一动:“哪里不对?”
“影月商会的亏空有近三成,但清单上只填了六成。还有四成去处不明。”户部尚书指着几行朱笔批注,“这三处产业,谢云澜标注''藏北溟桩子'',可据本官所知,这三处都是正经买卖,从未与北溟有过往来。”
曲意绵问:“大人的意思是,谢云澜在撒谎?”
“未必是撒谎,或许是误导。”户部尚书压低声音,“曲捕头,谢云澜此人,心机深沉。他今日送信,明日说不定就有后手。你最好还是查清楚,别被人当了枪使。”
曲意绵谢过尚书,走出衙门时,天色已暗。她抬头望向城西,竹里馆的方向隐约有灯火。李怀安说凌无雪最多能撑三天,如今已经过去了一天。萧淮舟那边不知道有没有进展。
她正想着,一个扫地的小童从巷子里跑出来,塞给她一张纸条,转身又跑了。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癸水非水,是火。”
曲意绵捏紧纸条,心跳如鼓。癸水在五行中属水,对应的方位是北,但纸条却说“癸水非水,是火”。这是谢云澜的笔迹,他故意在信里留下错误的线索,真正的线索却藏在别处。
她猛地想起那枚玉佩。玉佩内侧的裂痕,拼接的痕迹,还有那张桑皮纸图。她把图重新拿出来,对着街边的灯笼细看,图上“癸”字右下角有一点极小的墨渍,不细看看不出来。她用指尖蘸了点水,在墨渍上轻轻一擦,墨渍化开,露出底下极淡的朱砂字迹:“丙”。
丙火属南,对应的方位是正南。谢云澜把真正的线索藏在了错误里,只有拿到玉佩、打开玉佩、发现桑皮纸的人,才能看到真正的地图。
曲意绵转身就往城南跑。她需要告诉萧淮舟,癸水方位是假的,真正的线索在丙火方位。刚跑到半路,前面突然冲出一个人,是荣棠。她跑得气喘吁吁,脸色煞白:“无雪......无雪有消息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北上的决定
曲意绵盯着窗台上那朵冰花,指尖抚过桌面干涸的水渍,“交易”二字在晨光里泛着冷意。荣棠一脚踹翻凳子,短刃“哐当”拍在桌上:“北溟要的是冰魄雪莲,谢云澜留的图却指向南边,这分明是调虎离山!”她眼圈通红,袖口还沾着凌无雪呕出的暗褐色血迹。
萧淮舟从门外进来,玄衣下摆沾着泥点,手里攥着张揉皱的纸条。“刚截下的。”他把纸条铺平,是影月商会学徒的传话,“李怀安的条件是曲意绵母亲的下落,但送信人半个时辰前吊死在城南老槐树上。”他顿了顿,“绳子系法很特别,北溟的‘离魂结’。”
“我娘被关在城南私宅的消息也是他透的。”荣棠突然开口,声音发涩,“可那宅子半个时辰前起了火,烧得只剩架子。”她猛地抬头,“北溟在清除所有线索,包括凌无雪,她知道的太多了。”
曲意绵捏紧玉佩,裂痕硌得掌心生疼。她想起谢云澜信里“利用有之,欣赏亦真”,忽然明白过来:“交易不是向北溟要人,是谢云澜在逼我们做选择。”她展开桑皮纸图,指着丙火方位,“癸水非水是火,真正的线索在南边,但冰魄雪莲在极北。谢云澜把两边都摆上桌,让我们自己挑哪头更急。”
“凌无雪撑不过今天。”萧淮舟从怀里摸出李怀安的玉瓶,清心丸只剩两颗,“母蛊已入心脉,强行取蛊必死。但若找到冰魄雪莲稳定心脉,或许能拖到慢慢逼出子蛊。”他看向曲意绵,“你决定。”
曲意绵没答话,转身翻出行李。粗布包袱里塞进两件换洗衣裳、干粮袋,还有那张商会清单。她动作利落,手指却在清单某行停住,朱笔勾销的三处产业旁,谢云澜批注“藏北溟桩子”,但户部尚书说这三处是正经买卖。她用指甲刮了刮纸面,浮墨下隐约透出另一行小字:“丙火祭坛,雪莲替”。
“谢云澜在玩文字狱。”她哑声说,“他早知道北溟会劫人,也早备了后手。丙火方位不是交易地点,是替代冰魄雪莲的东西。”
荣棠一把抢过清单,指甲几乎戳破纸背:“那现在怎么办?去南边找祭坛,还是直接北上?”她呼吸急促,腰间短刃随动作轻响,“我姐姐的命等不起!”
“分两步走。”萧淮舟按住清单,“曲靖在户部当差,让他查这三处产业的底细。苏月明和裴砚之在城南布了暗桩,找凌无雪的事交给他们。我们带无雪去极北。”他语气平淡,却带着铁,“但得先解决京城的手尾。”
曲意绵点头,抓起佩刀出门。晨雾未散,巷口卖豆汁的摊子刚支起,油锅滋滋作响。她拐进户部衙门偏厅,曲靖正核对账册,官服袖口磨得发白。见她来,头也不抬:“谢云澜的账目是假的,真账册在苏月明手里。”他推过一摞卷宗,“影月商会七成药材走的是军需路子,和北溟的交易全在暗账里。”
“能调出压制蛊毒的药吗?”曲意绵问。
曲靖苦笑:“太医院的药库是宰相盯着,陛下亲批的条子才能动。”他压低声音,“今早陛下问起萧淮舟,说‘楚淮舟’这名儿听着耳熟。”
曲意绵心一沉。她想起萧淮舟腕上青筋,那是握剑留下的茧,不是书生该有的。皇帝在查他身份。
回城南的路上,她绕道竹里馆。李怀安正在晒药,童子说她来过,丢下个油纸包。纸包里是三株新鲜寒心草,霜叶上凝着露珠,根须缠着银线铜铃。她捻起铜铃细看,铃身暗纹不是北溟的标记,而是谢云澜商会的新月。
“他早备好了药。”曲意绵攥紧纸包,“就等我们选对路。”
刚进临时住处院门,荣棠冲出来,脸色惨白:“太医刚走,说无雪脉象停了三次!”屋里弥漫着苦涩药味,凌无雪躺在床上,暗色线痕已爬到下颌,像活物般微微蠕动。萧淮舟坐在床边,手指搭在她腕上,玄色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清心丸压住了心脉,但子蛊在啃噬五脏。”他收回手,“李怀安的药只能再撑两个时辰。”
曲意绵把寒心草递过去:“这是谢云澜送来的。”
荣棠猛地愣住:“他为何帮我们?”
“因为凌无雪对他还有用。”萧淮舟展开桑皮纸图,指尖点在丙火方位,“谢云澜要的不是商会,是北溟的老巢。凌无雪知道入口。”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急促脚步。裴砚之提着药箱进来,锦袍沾着露水:“苏月明查到线索,北溟在城南私宅的密道连着漕运码头。”他放下药箱,取出针囊,“我先用针逼住蛊毒,争取时间。”
银针扎进凌无雪心口,她身体骤然绷紧,暗色线痕竟退缩半寸。裴砚之额头沁汗:“这法子只能用一次,再发作就无救了。”他起身时,袖中滑出半块玉佩,断口处刻着月牙,和曲意绵那枚一模一样。
曲意绵瞳孔一缩。裴砚之是曲家旧部,这玉佩是曲母信物。
“你娘被关在码头货仓。”裴砚之声音很轻,“但北溟的人盯得很死,硬闯只会害死她。”
萧淮舟突然开口:“交易该开始了。”他看向曲意绵,“谢云澜留的路,是让我们用商会余产换无雪和你娘。但北溟要的是冰魄雪莲,两边的价码都对不上。”
曲意绵脑中灵光一闪:“除非冰魄雪莲根本不在极北。”她抓起桑皮纸图,“丙火祭坛,雪莲替。谢云澜说的是‘替代’,不是‘寻找’!”她指尖划过“雪莲替”三字,“北溟在找的东西,或许根本不是雪莲,而是替代品!”
荣棠突然冷笑:“所以北溟劫走无雪,是为了逼她说出替代品下落?可无雪是北溟的人,为何背叛组织?”
床上凌无雪忽然睁眼,瞳孔空洞:“癸水...是火...”她声音微弱如蚊蚋,“祭坛...在心...”话未说完,又昏死过去。
“心祭坛?”裴砚之皱眉,“北溟的禁地确实叫心祭坛,在南海之滨。”
萧淮舟猛地站起:“我们被绕进去了。冰魄雪莲在极北是幌子,真正的解药在南边心祭坛!”他抓起佩剑,“谢云澜早把答案塞给我们,只是我们以为是地图。”
曲意绵心乱如麻。北溟要的是祭坛秘钥,谢云澜要的是北溟老巢,凌无雪知道所有秘密。而皇帝在查萧淮舟身份,京城已非久留之地。
“收拾东西。”她果断道,“曲靖盯住户部,苏月明去码头探你娘下落,裴砚之留下照看无雪。我们三个”她看向萧淮舟和荣棠,“今夜就出发去南海。”
荣棠却不动:“我留下。”她盯着凌无雪,“姐姐若醒,只有我能问出真相。”
“你留下会死。”萧淮舟声音冷硬,“北溟下一个目标就是你。”
院外突然传来马蹄声,御前老人的尖细嗓音穿透门板:“陛下口谕,请萧公子进宫叙话。”
三人瞬间僵住。皇帝召见,分明是鸿门宴。
萧淮舟整了整衣襟,玄色直裰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我去去就回。”他走过曲意绵身边时,极轻地说,“若我亥时未归,带无雪走。”
门开了又关。曲意绵攥紧玉佩,裂痕深深嵌进掌心。她想起围场里萧淮舟徒手挖废墟的手,想起他说“我不相信任何人”。原来他早把后路都算好了。
荣棠突然塞给她一包东西:“换上。”是套粗布男装,针脚歪斜,“我让学徒备的马车,在巷口等着。”
两人给凌无雪灌下最后一颗清心丸,将她裹进斗篷。刚抬出门槛,身后传来瓷器碎裂声。裴砚之站在药炉前,脚边是打翻的药碗,脸色惨白:“蛊毒...提前发作了。”
凌无雪在颠簸的马车里咳出黑血,暗色线痕已蔓延到耳后。曲意绵用内力压住她心脉,血却从指缝渗出。荣棠拼命扬鞭,马车冲向城门。
官道尘土飞扬,前方突然出现一队衙役,领头的校尉高喊:“奉旨封城!任何人不得出入!”
荣棠猛勒缰绳,骏马人立而起。曲意绵从车帘缝隙看见,校尉腰间佩刀刻着北溟暗纹,不是衙役,是杀手假扮的。
“冲过去!”她低喝。
荣棠一鞭抽在马臀上,马车撞向拦路桩。木屑飞溅中,数道黑影从林中跃出。短刃寒光劈向车帘的刹那,一支铁箭破空而来,钉穿最近杀手的咽喉。
萧淮舟策马从林中冲出,玄衣染血,手中弓弦嗡鸣。“走!”他单手持缰,另一只手挥剑格开劈来的刀锋。
曲意绵看清他身后,皇帝亲卫的玄甲在日光下闪烁,竟是追杀而来。原来宫里是假召见,皇帝要的是萧淮舟的命。
马车冲进山林,追兵被萧淮舟引开。荣棠拼命抽鞭,车轮碾过碎石,颠簸得凌无雪撞在车壁上。她突然睁眼,瞳孔竟泛起冰蓝色:“心祭坛...在北海...”她抓住曲意绵的手,力道大得惊人,“癸水...是火...火在冰里...”
话音未落,一支黑羽箭射穿车帘,钉入她肩头。凌无雪身体一软,再无声息。
曲意绵拔出箭,箭镞刻着新月标记,谢云澜的箭。
前方山崖下,海面在暮色中翻涌。南海到了,但冰魄雪莲应在极北。她抱着昏迷的凌无雪,看着崖下浪涛,突然笑出声:“我们全错了。心祭坛不在南海,在北海。癸水非水,是火在冰里,冰魄雪莲就是心祭坛的钥匙!”
萧淮舟浑身是血地追上来,身后追兵的火把已隐约可见。他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张羊皮地图,竟是李怀安给的那幅。“极北地图是真的。”他手指点在北海位置,“但北溟的老巢,在火山口里。”
曲意绵脑中轰鸣。谢云澜的丙火线索、北溟的癸水标记、凌无雪的呓语,所有碎片轰然拼合:冰魄雪莲生于火山冰窟,既是解药,也是开启心祭坛的秘钥。北溟要它不是为了救人,是打开祭坛取里面的东西。
“无雪必须活到祭坛前。”她扯下衣摆包扎凌无雪肩伤,“她知道怎么打开。”
追兵火把已到半山腰。萧淮舟突然撕下衣袖,裹住曲意绵的手:“走水路。影月商会的货船在码头接应。”他看向荣棠,“你带她们上船。”
“你呢?”荣棠问。
“我引开追兵。”萧淮策翻身上马,玄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告诉曲靖,户部账册第三本夹着宸妃案真凶名单。”他最后看一眼曲意绵,“若我回不来,清心丸的方子在李怀安手札最后一页。”
马蹄声远去。曲意绵背起凌无雪,与荣棠冲向悬崖小径。下方码头,一艘货船正缓缓离岸,船头站着个穿影月商会短褂的年轻人,正是送信的小学徒。
“快!”小学徒挥手。
她们跃上船板,货船立刻离岸。曲意绵回头望去,山林中火光冲天,隐约传来金戈之声。
荣棠突然惊呼:“无雪在发烧!”
凌无雪体温滚烫,暗色线痕竟开始褪去,肩头箭伤泛出诡异的冰蓝色。她睫毛颤动,似乎要醒来。
小学徒递来药碗:“东家说,箭上是冰魄雪莲汁液,能暂时压制蛊毒。”他顿了顿,“但只能压三个时辰。”
曲意绵接过碗,看着碗底沉着的半片月牙玉佩,和谢云澜那枚一模一样。她忽然明白:谢云澜不是逃,是把自己当成人质,押在北溟手里。他送来的每一步棋,都在逼他们走向祭坛。
货船驶向北海,天际乌云翻滚。凌无雪在昏迷中攥紧曲意绵的手,冰蓝色的瞳孔望向北方,吐出两个清晰的字:
“祭坛。”
第一百二十九章 辞行与托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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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 风雪启程,新的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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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雪岭初逢
队伍踏入北境的第一夜,风雪便如刀子般刮过脸皮。官道两侧的枯树挂满冰凌,在朦胧的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赵擎,那个自称御前班直校尉的高个子男人,骑着马在队伍前后来回踱步,皮靴踩在积雪里发出沉闷的咯吱声。他裹着厚毡斗篷,帽檐压得极低,却掩不住眼底那点不耐烦的戾气。“走快点!”他猛地一鞭子抽在车辕上,惊得拉车的马匹嘶鸣起来,“天黑前到不了驿站,你们就抱着雪窝子过夜!”
曲意绵正蹲在马车旁检查车轮,闻言手指微微一顿。她没抬头,只瞥见赵擎靴筒边缘沾着几星泥点,那是前日从官道旁野店出来时溅上的,可昨日清点补给,那野店的账目里分明少了半袋精炭。她心里打了个突,却不动声色地继续用匕首刮掉轮轴上的冰碴。车厢里,凌无雪的咳嗽声断断续续传来,混着医徒低低的安慰。荣棠留在了南风馆,如今守着凌无雪的是两个面生的学徒,动作麻利却眼神躲闪。
“赵校尉,”曲意绵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沫,“今早分发的干粮,怎么比昨儿少了三成?”
赵擎勒住马,眼皮都没抬:“北境路上损耗大,姑娘家家的少管闲事。”他身后跟着的矮个子亲卫崖依旧沉默,只勒马往雪坡高处站了站,目光扫过远处黑黢黢的山脊线。
萧淮舟从马车另一侧走过来,月白长衫外罩了件灰鼠皮袄,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他冲曲意绵递了个眼色,声音压得极低:“我查过车辙,昨夜停驻时有人动过粮袋。”他袖口一翻,露出半截泛黄的纸角,“在野店后巷捡的。”
曲意绵接过纸条,指尖触到上面未化的雪粒。纸条上墨迹潦草,只写“丙火三成,兑银五十”几个字,落款是个模糊的火焰纹,和谢云澜商会账册里夹着的暗记一模一样。她心头一跳,却把纸条塞进袖袋,转身去扶车辕上摇摇欲坠的铜炉。炉灰里混着几粒未燃尽的松子壳,那是荣棠临行前塞给她的驱寒土方子,此刻却在寒风里烧出股焦糊味。
“前面是鹰嘴崖,都警醒着!”赵擎突然扬鞭指向雪岭,“雪太厚,绕道走缓坡!”
队伍依言转向,车辙碾过缓坡的枯草甸。曲意绵故意落后几步,靴底踢开一捧积雪,底下埋着半块碎裂的陶片,边缘还沾着褐色油渍。她想起昨日在野店灶房见过的腌菜坛子,心头疑窦丛生。正思忖间,崖猛地从马背上一跃而起,像片枯叶般掠向高处岩石。下一瞬,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从山巅炸开!
“雪崩!”崖的嘶喊撕裂风雪。
整片雪坡如白龙般倾泻而下,马车瞬间被气浪掀得离地半尺。曲意绵只觉后领一紧,整个人被拽进路旁岩缝,葛昭冰凉的指尖死死扣住她手腕,另一只手竟稳稳托住了倾倒的车厢。风雪灌满曲意绵的口鼻,她模糊看见葛昭立在雪浪边缘,玄衣翻飞如刀,那双空洞的眼睛竟映出雪崩的轨迹。“癸水位,退三丈。”葛昭的声音毫无起伏,却像根针扎进曲意绵耳中。她本能地拖着凌无雪往岩缝深处挤,车轮擦着雪浪边缘碾过,碎冰碴子溅了满身。
雪崩停歇时,赵擎的坐骑已陷在雪窝里哀鸣。他狼狈地爬出来,斗篷裂了道大口子,却先指着葛昭吼:“妖女!谁准你妄言吉凶!”
葛昭垂手退到车旁,玄衣下摆沾满雪泥,眼神又恢复了木然。曲意绵却盯着她袖口,那里露出半截银线绣的月牙纹,和谢云澜玉佩上的标记如出一辙。她脑中电光石火:葛昭怎知雪崩方位?癸水位的说法,不是和李怀安药典里“子蛊趋火”的注解暗合吗?
“赵校尉,”曲意绵拍掉衣襟上的雪粒,声音清亮起来,“雪崩前你说绕缓坡,可这坡底埋着野店的腌菜坛子,您夜里带人折返,就为偷运补给出去卖?”她猛地从靴筒里抽出那张纸条,“丙火三成,兑银五十。北溟的暗桩在渡口等着收货吧?”
赵擎脸色骤变,下意识按向腰间刀鞘:“放屁!这等污蔑...”
“是不是污蔑,搜搜你的行囊便知。”曲意绵一步踏前,捕快腰牌在雪光里一晃,“您靴筒夹层里的银票,够买十车精炭了。”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赵擎身后几个亲卫面面相觑,崖依旧沉默,手却悄然按上刀柄。
风雪骤然卷紧。赵擎的瞳孔缩了缩,忽然狞笑起来:“臭娘们,敬酒不吃吃罚酒!”他猛地拔刀,刀光直劈曲意绵面门!
寒刃离眉心三寸时,一枚铜钱破空而来,“叮”地击在刀刃上。赵擎虎口发麻,刀尖歪斜着插入雪地。萧淮舟缓步上前,月白长衫无风自动,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上面蟠龙纹在雪光里游动如活物。
“赵擎,”萧淮舟开口,嗓音低沉如古钟,“你可认得这‘螭龙令’?”
赵擎的刀“哐当”落地。他盯着令牌上“宸”字暗纹,膝盖一软跪进雪里:“王...王爷?您不是...”
“本王的事,何时轮到你来过问?”萧淮舟垂眸,令牌在他指间翻转,“克扣军需、私通北溟,哪条够不上死罪?”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赵擎腰间露出的半截密信,“还是说,你义父赵德全当年伪造宸妃案卷宗时,也教过你欺君罔上?”
赵擎面如死灰,喉结上下滚动。崖突然动了,矮身捡起赵擎的刀,刀尖却转向对准了赵擎后心,这个始终沉默的亲卫竟单膝跪倒:“卑职影月商会暗桩,奉东家令,护王爷周全。”
变故陡生。曲意绵瞳孔微缩,谢云澜的人?可崖的刀柄上分明刻着北溟的霜花纹。她脑中警铃大作,却见萧淮舟微微颔首:“葛姑娘,行程防务,暂交你手。”
葛昭上前一步,玄衣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她看也不看瘫软的赵擎,只对崖扬了扬下巴:“卸了他的兵器。”声音冷得像冰窟里浸了三年的铁。崖竟真的缴了赵擎的刀,反手将他按在雪地里。曲意绵注意到崖手腕内侧有道新伤,伤口形状和凌无雪颈后蔓延的墨色线痕惊人地相似。
队伍重新启程时,天色已近破晓。葛昭勒马走在最前,背影挺直如松。曲意绵坐在车辕上,指腹摩挲着袖中纸条,忽听后车厢传来凌无雪微弱的呓语:“癸水...祭坛...”她掀开车帘一角,凌无雪额角青筋突突跳动,暗色线痕竟比昨日浅了些。医徒低声嘟囔:“怪事,雪崩后脉象倒稳了...”
萧淮舟策马靠近,玄铁令牌已收进怀中。他望着前方葛昭的背影,声音轻得像叹息:“葛昭的武功路数,和北溟幽影使如出一辙。”他顿了顿,“但她在雪崩时救了你。”
曲意绵攥紧缰绳。远处雪岭之巅,几粒黑点正缓缓移动,那不是归鸟,是人的轮廓。她突然想起谢云澜那支射穿车帘的箭,箭镞上冰蓝色的汁液。子蛊趋火,雪崩地动...冰魄雪莲会不会就藏在祭坛之下?而葛昭眼中一闪而过的蓝光,和凌无雪昏迷时的冰蓝瞳孔一模一样。
车轮碾过冰河,发出细碎的冰裂声。队伍向雪岭深处行去,身后雪地上,赵擎被拖行留下的痕迹很快被新雪覆盖。崖默默走在队尾,刀柄上的霜花纹在晨光里泛着幽光,像一只悄然睁开的眼睛。
第一百三十二章 冰原上的幽灵
队伍离开雪崩地点后,官道渐渐消失在茫茫雪原中。积雪没过马腹,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双倍的力气。萧淮舟骑在马上,不时回头看向车厢,凌无雪的咳嗽声越来越弱,像风雪里快要熄灭的火苗。
曲意绵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那张纸条,指尖反复摩挲着“丙火三成”几个字。她脑中反复推演:赵擎克扣军需,崖是影月商会的暗桩,葛昭能预判雪崩方位,凌无雪体内的子蛊在雪崩后脉象反而稳了。这些碎片像散落的棋子,她总觉得差一步就能看清全局,可那关键的一步始终隐在迷雾里。
傍晚时分,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扎营。沈肃和崖利落地搭起帐篷,生火、煮雪水,动作熟练得像演练过无数次。曲意绵注意到,沈肃在选营地时,特意避开了几处看似平坦的雪地,那些地方积雪表面有细微的凹陷,像是下面埋着什么。她走过去,用靴尖踢开积雪,底下露出半截冻硬的兽骨,骨头上还残留着齿痕。
“这里有狼群活动过。”葛昭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声音冷得像冰窟里的风,“而且不止一只。”
曲意绵转身,葛昭的眼神依旧木然,但她袖口露出的那截银线月牙纹在火光里泛着幽光。“你怎么知道?”曲意绵问。
葛昭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指向远处的雪坡。曲意绵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雪坡顶端有几个黑点在移动,那不是石头,是蹲伏的兽影。她心头一紧,转身去找萧淮舟。
萧淮舟正在帐篷里查看地图,听到曲意绵的话,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凝重:“狼群在这个季节不该出现在这么高的地方,除非...”
“除非有什么东西吸引它们。”曲意绵接过话头,“子蛊趋火,会不会也吸引别的东西?”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了凌无雪。萧淮舟立刻起身,掀开车厢帘子。凌无雪躺在羊皮褥子上,脸色蜡黄,额角的暗色线痕已经蔓延到太阳穴,像一张细密的网。医徒正在给她把脉,手指按在她腕上,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样?”萧淮舟问。
医徒摇摇头:“脉象更乱了,心跳时快时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游走。”他顿了顿,“而且,她的体温在升高。”
曲意绵伸手摸了摸凌无雪的额头,滚烫得像块烧红的炭。可车厢里明明冷得能看见呼出的白气,凌无雪身上却冒着细密的汗珠。她心中警铃大作,转身对沈肃说:“今夜加倍守夜,每人轮值不超过一个时辰。”
沈肃点头,去安排守夜的事。崖依旧沉默,只是把腰间的短刀抽出来,在磨刀石上慢慢磨着,刀刃在火光里泛着寒光。
夜色渐深,风雪越来越大。曲意绵裹着毡斗篷坐在火堆旁,手里握着佩刀,眼睛盯着远处的雪坡。火光跳动,在雪地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她忽然想起荣棠临行前说的话:“别让我等着等着,等来一口棺材。”她攥紧刀柄,心里发誓,无论如何都要把凌无雪活着带回去。
子时刚过,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狼嚎。曲意绵猛地站起来,沈肃和崖也同时警觉。狼嚎声此起彼伏,像是在呼应,从四面八方涌来。火堆旁的马匹开始不安地刨蹄,鼻孔里喷出粗重的白气。
“来了。”葛昭站在帐篷外,玄衣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她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细长的软剑,剑身泛着幽蓝的光,像一条活着的蛇。
雪坡上,十几双绿莹莹的眼睛亮起来,像一盏盏鬼火。狼群缓缓逼近,领头的是一只体型巨大的雪狼王,肩高近四尺,通体雪白,只有眼睛是诡异的冰蓝色。它龇着獠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口中滴下的涎水落在雪地上,竟冒出丝丝白烟。
“保护车厢!”萧淮舟拔出剑,月白长衫在风雪中显得格外醒目。沈肃和崖一左一右守在车厢两侧,短刀出鞘。
狼王突然一跃而起,像一道白色闪电扑向车厢。它的速度快得惊人,爪子在空中划出几道寒光。沈肃挥刀迎上,刀刃砍在狼王前爪上,竟发出金属碰撞的脆响,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狼王落地,甩了甩爪子,冰蓝色的眼睛盯着车厢,喉咙里的吼声更加急促。
曲意绵心中一动,狼王的目标是凌无雪!她冲向车厢,刚掀开帘子,就看见凌无雪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也是冰蓝色的,和狼王的眼睛一模一样,瞳孔里映着诡异的光。
“无雪?”曲意绵试探着叫了一声。
凌无雪没有回应,她的身体突然以一个违反常理的角度翻身而起,动作僵硬却快得惊人。她赤手空拳,却在空中抓住一根冰凌,反手掷向扑来的狼王。冰凌破空而去,精准地贯穿狼王的咽喉,狼王一声哀嚎,庞大的身躯重重砸在雪地上,溅起一片雪雾。
做完这一切,凌无雪又软软倒下,像一具失去操控的傀儡。曲意绵冲过去扶住她,凌无雪的眼睛已经闭上,额角的暗色线痕却在跳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皮下游走。
其余的狼群见狼王倒下,发出凄厉的嚎叫,却没有再扑上来,而是缓缓后退,消失在风雪中。营地里陷入诡异的寂静,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
萧淮舟走到狼王尸体旁,蹲下身查看。狼王的咽喉被冰凌贯穿,伤口边缘泛着黑色,像是被什么腐蚀过。他伸手摸了摸狼王的皮毛,指尖触到一层薄薄的冰霜,那冰霜在体温下迅速融化,露出底下灰败的皮肤。
“这不是普通的狼。”葛昭走过来,软剑已经收回,她盯着狼王的尸体,眼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它体内也有蛊。”
曲意绵心头一震:“你怎么知道?”
葛昭没有回答,只是转身走向车厢。她站在车厢外,隔着帘子看了凌无雪一眼,然后对曲意绵说:“她体内的子蛊在觉醒,会吸引所有被母蛊控制的生物。”她顿了顿,“越往北走,这种情况会越频繁。”
“母蛊在哪里?”曲意绵问。
葛昭抬起头,看向远处黑黢黢的山脊线:“火山冰窟。”
萧淮舟走过来,脸色凝重:“如果母蛊在火山冰窟,那北溟的人...”
“他们也在那里。”葛昭打断他,“等着我们送凌无雪过去。”
曲意绵攥紧刀柄,指节发白。她想起谢云澜那张纸条上的话:“北溟已在大雪山前的渡口等候。”原来从一开始,他们就是北溟眼中的猎物,而凌无雪是诱饵。
“那我们还去吗?”沈肃问。
曲意绵看了一眼车厢里昏迷的凌无雪,又看了看远处的山脊线。她深吸一口气:“去。但不是送上门,是去把母蛊毁了。”
萧淮舟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葛昭依旧面无表情,只是袖口的银线月牙纹在火光里泛着幽光,像一只悄然睁开的眼睛。
风雪更大了,远处的山脊线在朦胧的月光下若隐若现。曲意绵收起刀,转身去检查车厢。她掀开帘子,凌无雪躺在羊皮褥子上,额角的暗色线痕已经蔓延到眼角,像一道道狰狞的疤痕。医徒正在给她换药,手指微微发抖。
曲意绵注意到,凌无雪的手腕内侧也有一道新伤,伤口形状和崖手腕上的伤痕一模一样。她心中一动,转身去找崖。崖正在收拾狼王的尸体,动作利落,像是做过无数次。
“你手腕上的伤,是怎么来的?”曲意绵问。
崖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依旧沉默。他没有回答,只是撸起袖子,露出手腕内侧那道伤痕。伤口已经结痂,但边缘泛着黑色,和狼王咽喉上的伤口一模一样。
曲意绵瞳孔微缩,脑中电光石火:崖也中了蛊?可他为什么没有发作?还是说,影月商会的人早就知道如何控制蛊毒?
她正要追问,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鸣。那不是普通的鸟叫,而是某种信号。葛昭猛地抬起头,软剑瞬间出鞘:“有人来了。”
雪坡上,几个黑影正在迅速接近。他们身形矫健,在雪地上行走如履平地,显然是训练有素的高手。领头的人穿着黑色斗篷,兜帽压得极低,看不清面容。
萧淮舟拔出剑,护在车厢前。沈肃和崖一左一右,短刀出鞘。曲意绵握紧佩刀,眼睛死死盯着那几个黑影。
黑影在距离营地十丈处停下,领头的人掀开兜帽,露出一张苍白的脸。那是个年约三十的男人,眉眼阴鸷,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他看了一眼车厢,又看了看地上狼王的尸体,笑容更深了。
“看来,我们来晚了一步。”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火烧过,“不过没关系,猎物还在。”
曲意绵心头一沉,这些人是冲着凌无雪来的。她上前一步,佩刀横在身前:“你们是什么人?”
男人笑了:“我们?我们是来接人回家的。”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葛昭身上,“昭,好久不见。”
葛昭的身体微微一僵,软剑在手中颤抖起来。她盯着那个男人,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那是恐惧,还有一丝茫然。
第一百三十三章 凌无雪的梦呓
黎明前最黑的那段时辰,营地里只剩炭火低沉的噼啪声。
曲意绵守在车厢外,那个兜帽男人带来的几个黑影已经被沈肃和崖逼退了十丈开外,双方僵持着,谁也没有妄动。她目光在葛昭身上停了一瞬,葛昭的软剑还没收,指节握得很紧,但那双平日里死水一般的眼睛此刻正盯着那个男人,盯得像要把他烧穿。
男人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风雪里笑,笑容轻巧,像是来看一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就在这时,车厢里传来一声极低的声响,不是咳嗽,而是说话声。
所有人同时愣住。
凌无雪在说话。
曲意绵最先反应过来,一步跨进车厢。医徒跪在床沿旁,脸色发白,手按在凌无雪的腕上,手指已经抖得不成样子。凌无雪躺着,眼睛没有睁开,额角那道暗色线痕在灯光下跳动得厉害,嘴唇却在动,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漏,声音沙得几乎听不清。
曲意绵俯身下去,耳朵贴近她的唇边。
“……不是为了杀……最初……是为了守……”
声音断掉,凌无雪的喉头滚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梗住。医徒急忙按住她肩膀,低声说脉象骤乱,让人别碰她。曲意绵没动,只是把耳朵贴得更近了些。
“……右使……他变了……”
这四个字落进曲意绵耳中,像一块石头投进静水,纹路一圈圈往外散。
萧淮舟掀帘进来,站在她身后,也听见了。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开口。凌无雪又沉默下去,喘息声拉得细长,像是下一口气就要断掉。医徒把了半晌脉,额上沁出一层冷汗,说了句“心火暴涌,压不住了”,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慌乱。
外头沈肃的声音传进来,极简短:“人走了。”
曲意绵直起身,掀帘出去,夜风扑面,那片雪坡上已经没有影子,仿佛刚才那几个黑影从没出现过。她转头去看葛昭,葛昭正收剑,动作平稳,像什么都没发生,唯有收剑入鞘的那一刻,手腕微微停顿了一下,极短,一眨眼就过去了。
崖站在她两步外,沉默如常,但刀还没入鞘。
无人追问那个男人是谁,仿佛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把这个问题搁下了。曲意绵把这份沉默记在心里。
天光将亮未亮,营地重新生了火。医徒把药重新煎过,说凌无雪今夜怕是凶多吉少,让人备着。曲意绵坐在火堆旁,盯着火苗发了一会儿呆,忽然问沈肃讨来一把匕首,走到狼王尸体旁边蹲下来。
雪狼王的伤口边缘那一圈黑色已经扩大了,她用匕首尖轻轻拨了拨伤口边缘的皮毛,底下的皮肉已经呈现出和凌无雪额角线痕同样的墨色纹路,细密,规整,像是蚀刻出来的。她直起身,把匕首还给沈肃,心里把几件事并排放着反复比对:崖手腕的伤,狼王咽喉的黑,凌无雪脖颈蔓延的线痕。
三处伤口,一个走向。
卯时刚过,凌无雪又有了动静。这一回不是呓语,是挣扎,四肢无力地往起撑,撑了两下撑不起来,嘴里含混地往外吐字,比刚才清醒了些,但也只是“些”。曲意绵坐到她床沿,医徒去拦,被她抬手止住。
凌无雪这回说的更零碎,像是烧坏的脑子在随机打捞记忆碎片。她说北溟,说组织起初有一块“心”,那个“心”是为了守着某样东西,不是刀,不是契约,是别的,说到“别的”两个字时她的嘴唇动了很久,却没有再吐出一个字来。
然后她说了谢云澜的名字。
萧淮舟坐在帐篷角落,闻言手指微微一顿,手里的茶盏没动。
凌无雪说谢云澜知道一部分,只有一部分,余下的在水里,在镜湖。这两个字吐出来时她的声音忽然高了,像是从极深的地方被拽上来,带着种说不清楚的急迫。她说了两遍“镜湖”,然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声音,额角的暗色线痕骤然一跳,整个人又滑回了昏迷。
医徒扑上来,把了许久脉,脸色比刚才更难看:“心脉乱成一锅粥,子时之前若无法压住,就算到了火山冰窟也晚了。”
营地里沉默了片刻。
沈肃第一个开口,问镜湖在何处。没有人答他,曲意绵把目光投向葛昭,葛昭背对着火堆站着,沉默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才开口说镜湖在大雪山西侧,绕行需要多耗两日,但那里有一条地热暗道通往火山冰窟深处,比正路近得多。
这话说得太顺,顺得曲意绵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萧淮舟放下茶盏,把地图重新铺开,在葛昭说的方向比划了一下,问她镜湖的具体位置。葛昭走过来,伸手在地图上点了个位置,那里距离正路有一段距离,被山势遮挡,寻常的行路人不会发现。点完她把手收回去,手指路过那片区域时带起地图一角,曲意绵眼尖,看见那一角底下压着之前没注意到的一道细痕,是指甲划过留下的,不是萧淮舟划的,因为那道痕正好在镜湖标记附近。
有人之前就在这地图上找过镜湖。
曲意绵没有声张,压下那角地图,若无其事地问沈肃再去检查一遍周边。沈肃应声走了,崖跟着出去,帐篷里只剩她和萧淮舟、葛昭三人。
萧淮舟把地图折起来,说先休整两个时辰,天亮再议。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但在葛昭转身走出帐篷之后,他把地图悄声压进曲意绵手里。曲意绵低头,图上那道细痕清晰可见,她把地图原样折好,收进袖中。
两个时辰后,队伍拔营启程,天刚蒙蒙亮,雪还在下。凌无雪的车厢里,医徒换了一炉新炭,把药温着,说争取撑到镜湖。曲意绵坐在车辕上,裹紧毡斗篷,手指攥着袖中的地图边角。
她在心里把凌无雪昨夜断断续续的话重新拼了一遍,拼到“右使变了”这几个字时,忽然想到一件事,那个兜帽男人在雪地里站着,开口的第一句话叫的是葛昭的名字,叫得轻车熟路,像是叫了很多年。
可葛昭说自己没有记忆。
队伍在雪地里缓慢推进,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嘎的声响。正走着,沈肃忽然勒马,在前方举起右手,所有人停下。曲意绵站起身,顺着他目光看向前方的雪坡,雪坡上落着一只灰褐色的鸟,那种鸟她认识,是北境深山里才有的松鸦,不该在这个季节出现在这个高度。
松鸦在雪里啄了两下,翻出半截破碎的布片,布片上有字,被雪水洇湿,只剩边缘几个字还能辨认。
崖去把布片捡回来,递给曲意绵。她把布片展开,凑近去认那几个残字,认清之后手指悄然收紧。
布片上写的不是谢云澜的字迹,是另一个人的,那几个字她见过,在李怀安药典夹页里见过,那是北溟右使的手书。
布片上残存的几个字,拼出来是:镜湖,请君入瓮。
第一百三十四章 镜湖幻境
队伍在雪原里沉默地推进了将近半日,镜湖没有出现在任何一张公开的舆图上,葛昭手指点过地图那道细痕已经被曲意绵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边,她把地图重新折好压在怀里,目光落在葛昭的背影上,一路没有移开过。
凌无雪的车厢越来越安静,安静得让人不敢去掀帘子。医徒每隔一刻便探一次脉,出来时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最后一次干脆把话说绝了:“心脉只剩三分,再撑半个时辰,就算神仙来了也没用。”
沈肃听完,踢了块碎冰,什么都没说。
崖走在车厢旁边,从葛昭报出镜湖方向起,他的位置就悄悄从队尾挪到了车厢侧翼,寸步不离。曲意绵注意到这个变化,没有声张,只把他手腕那道黑边伤口的位置记在心里,和狼王咽喉、凌无雪颈侧那两处墨色线痕并排摆着,在脑子里转了又转。
绕过第三道山梁,积雪的气味忽然变了,带着一股潮湿的矿石气息,混着淡淡的硫磺。葛昭勒住马,在前方举手,队伍停下。视线穿过最后一道冰棱,镜湖就出现了。
湖面极大,却静得不像真实存在的东西,四周冰峰倒扣在水里,连纹路都清晰可辨。湖边的雪没有被风吹散,整整齐齐地铺着,上面连一个兽爪印都没有。湖岸最近处,一座石屋缩在冰崖背风的角落里,石壁上的苔藓早就冻成了黑色,屋顶的木梁塌了半边,却仍然立着。
沈肃第一个开口,说:“这里没有人待过的痕迹。”语气里带着细微的疑惑。曲意绵没有接话,她的目光已经落在石屋门槛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方向朝内,是重物拖过留下的,时间不久,雪还没把它完全填平。她走过去蹲下来,用手背比了比划痕的宽度,大约是一口箱子的尺寸。
萧淮舟跟着走到门口,低头看了那道划痕一眼,两人对视,都没开口。
石屋里面比外头更冷,地面的冰碴子踩上去像碎玻璃。曲意绵举着火把照了一圈,四面石壁上密密麻麻刻着壁画,线条古朴,刻的是人形,人形周身游走着像水流一样的纹路,从四肢汇向胸腔,再从胸腔往上蔓延至头顶。她把火把凑近,看清壁画旁边还有字,是极古老的篆体,能辨认的只有零星几个,其中一个反复出现,是“蛊”字,另一个她辨了半天,猜是“解”。
萧淮舟把每一幅壁画都默默扫过,在最里侧的一幅停下了脚步。那幅画和其余的不同,人形周身的水纹走向是反的,从头顶往下灌,四肢末端的纹路呈炸开的形状,画旁边密密刻着一列字,他辨了许久,只开口说了四个字:“镜湖解引。”语气里没有起伏,但停顿的时间长了些。
凌无雪被抬进石屋,安置在壁画对面的石台上。医徒把药炉架起来,手抖得勺子都握不稳。凌无雪额角的暗色线痕此时已经蔓延过了鬓角,细密得像蛛网,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地跳动。医徒试了两次,没敢下针,转头看向曲意绵,眼神里是藏不住的茫然无措。
曲意绵看着那幅“解引”壁画,心里把石屋门槛的划痕、壁画上反向的水纹、葛昭顺口说出镜湖地热暗道这几件事压在一处,慢慢碾了一遍。葛昭早就知道这里,早就来过,甚至可能早就知道壁画上记的是什么。
葛昭此刻正站在石屋门口,背对着所有人,面朝湖面。
曲意绵没有走过去,她转头去找沈肃,说:“你带人在湖岸四周查一遍,重点看有没有近期人走过的痕迹,以及有没有什么东西藏在冰层以下。”沈肃应声去了,崖跟上,走到门口时顿了一下,和葛昭之间隔了一步,谁都没动,两三息后各自走开。
曲意绵把那个细节压进心里。
队伍靠近湖心的时候出了乱子。
起先是萧淮舟,他走到距湖岸十丈处,脚步骤然顿住,站在原地不动了,神情变了,变成一种曲意绵从未见过的样子,不是悲伤,也不是惊喜,是一种彻底的怔愣,像是脑子里原本绷得极紧的一根弦忽然断掉了。他的视线落在湖面某处,湖水清澈,波澜不惊,水面上只有对岸冰峰的倒影,可他看得极专注,手缓缓抬起来,像是想触碰什么。
曲意绵叫了他一声,他没有回应。
她走上前拽他袖子,拽了两下,萧淮舟猛地回神,脸色刷白,呼出一口长气,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曲意绵注意到他袖口湿了,不是雪水,是他自己的手汗。她想问,萧淮舟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说:“我方才看见宸妃站在水里,没有死。”
这句话落进耳中,曲意绵一时没有接话。
还没等她想好说什么,她自己也踏近了湖岸。
幻象来得没有任何征兆,她只是多走了一步,那一步踩下去,周围的冰雪和石壁就全部消散了。她看见的是曲家在朝山的老宅,是灶房里的烟火气,是母亲坐在廊下晒太阳,旁边还有一个面目模糊的男人,她知道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父亲,他们都在,都好好的,脸上没有她印象中的忧愁。
幻象里母亲回过头来,冲她笑。
曲意绵的脚步停住,身体往前倾了一寸。
然后凌无雪的咳嗽声从石屋方向传来,极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穿了幻象。曲意绵猛地退了一步,幻象碎掉,冰湖、冰峰、凛冽的北境风重新回来,压进她肺里。她站了片刻,把那幻象里母亲的笑容认认真真看了最后一眼,然后转身,走回去。
她路过葛昭的时候,葛昭正站在距湖岸更近的地方,那双向来空洞的眼睛这时却是专注的,不是在看幻象,而是在看湖底,神情里有一种专注得近乎于搜寻的东西。
曲意绵在她身后停住,没有惊动她,只是顺着她的视线往湖底看了一眼。湖水极清,能看见湖底的碎石和沉积的枯叶,但在湖心深处,有一块区域颜色明显不同,泛着幽暗的蓝,像是光从底部透上来,又像是水里埋着某样东西。
凌无雪没有任何幻象。
医徒后来说:“她被抬进石屋时眼皮动了一下,又合上了,额角的线痕在靠近湖岸的这一刻莫名变浅了一丝,脉象虽乱,但不再往下跌。我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只说像是有什么东西压住了最坏的那条走向。”
沈肃从湖岸西侧回来,交给曲意绵半块旧布,布是深蓝色,边缘的针脚是北溟惯用的走线方式,但布料的纹路更粗,不是细作的衣料,更像是某种包裹物的外层。布的内侧沾着一层干涸的暗色液体,形状不规则,像是从某种器皿里渗出来的。沈肃说:“是在湖岸西侧的碎冰缝里找到的,附近的积雪比别处薄,像是近期有人在那里停留,待了不短的时间。”
曲意绵把那块布翻过来,布角上有个烫过的暗纹,圆形,中间是个蝎尾的轮廓。
她把这个纹样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立刻对应上什么,先压下来。
就在这时,崖从湖岸北侧绕回来,步伐比出去时快了半分,他把一样东西递给曲意绵,没有开口解释,只是把东西放在她掌心,然后往后退了半步,恢复成平日的站姿。
那是一枚铜牌,比寻常令牌小,正面铸着两个字,字体工整,是“右使”,背面光洁,没有任何标记,但铜牌边缘有一道新的切割痕,像是原本连着某样东西,被人强行截断的。
曲意绵攥着铜牌,想到凌无雪昨夜在昏迷中说的那几个字。
右使,他变了。
石屋外的风声忽然停了,停得太突然,反而让人后颈发寒。葛昭最先察觉,她从湖岸转过身,目光扫向湖面对岸的冰峰,手已经按上了剑柄。冰峰的轮廓在逆光里清晰,什么都没有。
然而下一息,湖面正中心的那片幽蓝悄然亮了一亮,那光不是阳光折射,是从水底往上透,亮了一下,又沉下去,像有什么东西刚刚睁开了一只眼,又闭上了。
凌无雪在石屋里重新开口说话,声音比昨夜清醒,一字一顿,说的是:“母蛊,在水下。”
第一百三十五章 破除心魔
凌无雪说出“母蛊,在水下”这五个字之后,石屋里沉默了将近半刻。
医徒第一个回过神,把脉的手指重新按上去,脸色却没有好转,只是低声说:“脉象比刚才稳了一丝,但这种稳不是好转,更像是某种东西在外部强行压住了最坏的走向,一旦那个东西松手,人就完了。”
曲意绵把铜牌攥在掌心,没有立刻开口。
湖面那片幽蓝沉下去之后,四周的气压像是悄悄变了,风停了,雪也停了,连冰峰上偶尔崩落的碎冰声都消失了,整个镜湖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呼吸。沈肃在湖岸西侧站着,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扫向四周,没有说话,但脚下的站位已经悄悄往车厢方向靠近了半步。
赵擎是在这个时候出事的。
他原本跟在队伍后方,一路上话不多,偶尔开口也是问路程还有多远,神情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焦躁。进了石屋之后他在壁画前站了一会儿,没有靠近湖岸,曲意绵以为他是怕幻象,没有多想。
出事的时候没有任何征兆。
崖最先察觉,他从湖岸北侧绕回来的路上,听见赵擎方向传来一声极低的喘息,那声音不像是受伤,更像是一个人在极度恐惧中压抑住了叫声。崖转过去,看见赵擎站在距湖岸五丈处,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睁得极大,视线落在湖面某处,手指在袖中攥成拳,指节已经发白。
崖走过去,在他身后叫了一声:“赵擎?”赵擎没有回应。
再叫一声,赵擎猛地转过身,脸上的神情不对,眼睛里有一种曲意绵后来形容不清楚的东西,不是幻象里那种怔愣,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破的惊恐,像是他在幻境里看见的不是思念,而是他自己最不敢直视的某样东西。
他往后退了一步,脚下踩空,冰面在他脚跟处碎开,他整个人往下坠,崖伸手去抓,只抓住了他袖口一截,布料在手中一扯,人已经滑进了冰隙。
崖趴在冰隙边缘往下看,下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冰冷的气流从深处涌上来,带着一股潮湿的矿石气息。
沈肃赶过来,两人用火把照了照,冰隙深不见底,赵擎没有声音,也没有任何动静。
曲意绵赶到的时候,崖把那截扯断的袖布递给她,布口是撕裂的,不是割断的,说明赵擎坠落时没有挣扎,或者说,他没有想要被拉住。她把这个细节压进心里,没有声张,只吩咐道:“沈肃,在冰隙边缘做好标记,先将所有人手收拢回来。”
幻象在这之后开始变得有攻击性。
最先发现这件事的是萧淮舟。他在石屋外站着,离湖岸保持着距离,但幻象这一次没有等他靠近,而是主动找上来的。他后来对曲意绵说:“我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冰面,就看见宸妃的脸从冰层下面浮上来,不是倒影,是真实的,眼睛睁着,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声音透不过冰层,只能看见口型。”
他认出了那两个字。
他没有说那两个字是什么,只是脸色白得像纸,手按在石屋门框上,指节用力到门框上的苔藓碎屑都被他捏落了。
曲意绵注意到他的手,走过去,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旁边。萧淮舟呼出一口气,把视线从冰面上移开,转向她,喉结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
幻象第二次找上曲意绵是在她走进石屋取火把的时候。
她只是在石屋里多停了片刻,幻象就从四面石壁上漫出来,不是雪原,不是老宅,而是一片她不认识的地方,像是某个南方的院落,院子里有两个小孩在跑,一个大一点,一个小一点,两个孩子的脸她看不清,但那个大一点的孩子跑着跑着忽然停下来,转过头,朝她伸出手。
曲意绵的脚步停住了。
那只手的动作她认识,是她小时候拉着二叔衣角时的姿势,可那个孩子不是她,那个院落也不是曲家。她站在原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飞速转动,幻象里那个孩子的手还伸着,等着她。
石屋外,凌无雪又咳了一声。
曲意绵闭上眼睛,再睁开,幻象还在,但她已经能分辨出石屋的轮廓压在幻象下面,像两张图叠在一起,只要她不去看那只手,就能看见底下真实的石壁。
她低下头,看见石屋地面正中央有一块石头,和周围的冰碴子颜色不同,泛着极淡的青灰色,表面光滑,像是被人长期触摸过。她走过去蹲下来,把那块石头从冰碴子里抠出来,手指触到石面的瞬间,幻象骤然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
她把石头攥在手里,站起来,走出石屋。
幻象在她踏出门槛的那一刻彻底碎掉,碎得干净,连残影都没有留下。她站在石屋门口,手里攥着那块青灰色的石头,感觉掌心有一股细微的凉意从石头里透出来,不是冰的那种冷,是另一种,像是什么东西在缓慢地从她手心往上走,沿着手臂蔓延,到肩膀处停住了。
她把石头递给萧淮舟,萧淮舟接过去,那股凉意从她手心退走,他的脸色在接触到石头的瞬间松动了一下,眉头舒展,呼吸也平稳了些。
医徒从车厢里探出头,说道:“凌姑娘的脉象又稳了一分。”
曲意绵转头看向湖面,那片幽蓝没有再亮起来,湖面重新恢复成镜子一样的平静,四周冰峰的倒影清晰可辨,什么都没有。
但她知道那不是结束。
她把铜牌重新攥进掌心,想到赵擎坠落时那截撕裂的袖布,想到幻象里那个伸手的孩子,想到葛昭在湖岸边搜寻湖底时那种专注得近乎于执念的神情。
她转过身,去找葛昭。
葛昭站在石屋背风的角落里,背对着湖面,手按在剑柄上,姿势和平日没有任何区别,但她的视线落在地面,落在自己脚尖前方一寸的位置,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
曲意绵走过去,在她旁边站住,把那块青灰色的石头放在两人之间的石台上,没有开口。
葛昭的视线从地面移到石头上,停了片刻,又移开了。
曲意绵等了一会儿,开口问道:“湖底那片幽蓝是什么?”
葛昭沉默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而后出声:“是母蛊的容器,沉在湖底,被人用某种方式封住了,封印还在,但已经开始松动。”
“你如何知晓这些?”
葛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视线重新落回青灰色石头上:“清心石只能压住幻象,压不住湖底的东西,要真正解决,必须下水。”
风在这时候重新起来,从湖面方向吹过来,带着那股潮湿的矿石气息,混着淡淡的硫磺,比之前更浓了。
曲意绵把这句话在心里转了一圈,没有立刻接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那块青灰色的石头,再抬起头,湖面上那片幽蓝在水下深处重新亮了起来,这一次没有沉下去,而是在慢慢扩大。
第一百三十六章 雪莲之争
湖心那片幽蓝扩散的速度比预想中快得多。
葛昭盯着水面,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如何下水,而是:“冰洞入口在湖底西侧,水流方向会把人往东带,下水之前要备好定锚。”
这句话说得太具体,具体到曲意绵心里某根弦悄悄绷紧了。她没有立刻接话,转头去看沈肃,沈肃已经在清点绳索,崖蹲在湖岸边缘,用匕首试了试冰层厚度,抬头报了个数字,说冰层在湖岸三丈处开始变薄,再往里就是活水。
医徒从车厢里探出半个身子,声音压得很低:“脉象还在压着,但那片蓝光每扩大一分,凌姑娘额角的线痕就往外蔓延一分,两件事是连着的。”
曲意绵把这句话在心里记下来,走到湖岸边,俯身往水里看。幽蓝的光从深处透上来,水极清,能看见光晕边缘有细碎的气泡往上涌,气泡的走向不是垂直的,而是斜的,印证了葛昭说的水流方向。她站起身,正要开口分派人手,石屋背后的冰道上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队人。
沈肃最先转过身,手按上刀柄,崖从湖岸边站起来,退后半步,把自己的位置挪到曲意绵侧翼。脚步声踩在积雪上,沉而稳,不像是仓皇赶路,更像是笃定地走向一个早就知道坐标的地方。
来人绕过冰崖,出现在视野里。
走在最前面的是谢云澜。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厚裘,风雪把他领口的毛边吹乱了,他也没有整理,只是站在冰道尽头,目光先落在湖面那片扩散的幽蓝上,停了片刻,再抬起来,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曲意绵身上,微微颔首,像是打了个招呼。
他身后跟着两个老者,一左一右,站姿极稳,衣袖垂着,看不出兵刃,但那种气息曲意绵认识,是常年压着内力不外露的人才有的沉。
萧淮舟站在石屋门口,看见谢云澜的瞬间,手指在门框上收紧了,但没有动。
谢云澜没有绕弯子,开口第一句话是:“雪莲还没人取到,我来得不算晚。”
曲意绵没有接这句话,她往旁边移了半步,把自己的位置调整到能同时看见谢云澜和葛昭的角度,开口问:“你怎么知道镜湖。”
这不是一个问句,语气是平的。
谢云澜在她开口之前就已经走近了几步,在距湖岸两丈处停下,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冰面,说:“因为我找这个地方找了很久。”他顿了顿,把视线从冰面上收回来,“北溟的蛊,不只种在凌无雪身上。”
这句话落下来,石屋里外同时静了一瞬。
医徒缩回车厢,帘子放下来,但帘子边缘微微动着,显然没有走远。
谢云澜没有等人追问,继续说,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关系不大的旧事:“十三年前,影月商会刚起来那几年,北溟找过我,谈的是一笔合作,合作没谈成,但他们留了一手。”他抬起左手,把袖口往上推了一截,手腕内侧有一道极浅的疤,疤的形状不规则,边缘有细密的放射状纹路,和凌无雪额角线痕的走向如出一辙,只是颜色已经褪成了灰白,“后来有人帮我解了,但解得不干净,根还在。”
曲意绵看着那道疤,把它和凌无雪颈侧的线痕、崖手腕的黑边伤口并排放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她没有问那个帮谢云澜解蛊的人是谁,那个问题可以之后再问,眼下更要紧的是另一件事。她开口,问的是:“冰洞里的雪莲,你打算怎么分。”
谢云澜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被人直接戳中要害时才会有的细微松动:“我要一株,用来彻底断根。余下的,凌无雪先用。”
萧淮舟从石屋门口走出来,在曲意绵身侧站定,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谢会主说话向来漂亮,但镜湖的水下是什么,你比我们清楚多少?”
谢云澜转向他,两人对视,谢云澜没有回避,说:“我知道母蛊的容器沉在湖底,知道封印在松动,也知道封印一旦彻底碎掉,在场所有中过北溟蛊毒的人,包括凌无雪,都活不过今夜。”
这句话把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拉了过来。
崖的手按上了刀柄,沈肃往曲意绵方向靠近了半步,葛昭站在原地,没有动,但她的视线从谢云澜身上移开,落到了他身后那两个老者身上,停在那里,没有再移走。
曲意绵注意到葛昭的视线方向,顺着看过去,那两个老者站得很安静,安静得像是对周围的剑拔弩张毫无感知,但其中一个老者的脚尖朝向不是谢云澜,而是葛昭,那个细节藏在厚重的裘袍下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把这个细节压下来,没有声张。
谢云澜说封印的事,说得有条有理,说母蛊的容器被人用一种古法封住,封印的材料里有清心石的成分,所以清心石能压住幻象,但压不住根源,要真正解决,必须把容器从水底取出来,在取出之前,雪莲是唯一能暂时稳住中蛊之人的东西。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葛昭一直没有开口。
曲意绵等他说完,才开口问葛昭:“你知道封印是谁设的吗?”
葛昭沉默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长到曲意绵以为她不会回答,她才开口,说:“不知道。”
两个字,干净,没有停顿,没有迟疑。
但曲意绵在她开口之前,看见她的手指在剑柄上动了一下,那个动作不是备战,更像是某种下意识的压制。
谢云澜身后那两个老者在这时候同时往前走了半步,没有说话,只是把站位往湖岸方向靠近了一些。沈肃立刻侧身,把自己挡在曲意绵和那两人之间,崖也动了,绕到了湖岸入水点的位置,把那个方向堵死。
局面在这一刻绷到了最紧。
谢云澜没有阻止那两个老者,也没有推进,只是站在原地,把目光落在湖心那片幽蓝上,那片蓝已经扩散到了湖面直径的三分之一,光从水底往上透,把周围冰峰的倒影都染成了幽暗的蓝色。
医徒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只有一句话,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同时停住了动作:“脉,断了一跳。”
湖面上,那片幽蓝在这一刻骤然一亮,亮得刺眼,然后迅速往下沉,沉进湖底深处,消失不见。
四周重新陷入死寂。
然后,从湖底深处,传来一声极低沉的震动,不是声音,是整个冰面都在轻微颤动,脚下的冰碴子细碎地跳动起来,石屋的木梁发出一声闷响,崖往下看,湖岸边缘的冰层出现了一道新的裂缝,裂缝的走向笔直,从湖岸一路延伸向湖心,像是什么东西从水底往上顶。
谢云澜转过身,看向曲意绵,语气第一次带了一丝不同的东西,说:“封印碎了。”
第一百三十七章 谢云澜的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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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 共取雪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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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 回程与危机
冰峰脚下的风雪比来时更加猛烈。
曲意绵将昏迷的凌无雪安置在马车内,雪莲已被碾碎服下,凌无雪的脸色不再泛起那种诡异的幽蓝,但呼吸微弱如游丝,额角的线痕虽然不再蔓延,却像活物般在皮肤下微微搏动。医徒守在车内,眉头紧锁,不时抬手擦去额头的冷汗。
萧淮舟后背的伤口已被重新包扎,白衣上渗出的血迹在寒风中冻成暗红色的冰晶。他站在马车旁,望着来时的冰道,沉默不语。
葛昭独自一人立在隘口高处,黑色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手中握着那柄长剑,剑尖垂地,目光却投向镜湖的方向,仿佛在确认什么。
沈肃和崖正在检查车马,将剩余的火折子、干粮重新归置。两人的动作都带着一种默契的利落,但眼神交流间,却藏着对不远处葛昭的警惕。
“葛姑娘,”曲意绵从马车边走过来,声音不大,刚好能被风雪裹着送到葛昭耳中,“你之前说,冰洞入口在湖底西侧。”
葛昭没有回头,只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你怎么知道镜湖底下有东西?”曲意绵问出了这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风雪中,葛昭的背影似乎僵了一瞬。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比风雪更冷:“梦里见过。”
这个答案出乎曲意绵的意料。她想起水下葛昭异常的剑尖指向,想起她对谢云澜那复杂的一瞥,还想起点滴细节——葛昭对北境地形的熟悉,似乎远超一个被操控的傀儡该有的范畴。
“你……”她还想再问。
“上路。”萧淮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她。他不知何时已来到身侧,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此地不宜久留。”
队伍重新启程。车轮碾过结冰的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曲意绵骑马走在马车左侧,萧淮舟在右侧,葛昭依旧独自走在前面,与队伍保持着一段距离。
隘口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曲意绵拢紧缰绳,眼角余光瞥见崖靠近了些,压低声音:“曲姐,前面不对。”
她顺着崖的目光望去,前方的冰道拐弯处,几块突出的冰岩后,似乎有反光。那不是冰雪的自然光泽,更像是金属。
“小心戒备。”她刚开口,破空之声已至!
数支弩箭从冰岩后射出,直取马车!沈肃拔刀格挡,崖则猛地扑向车夫的位置,拉紧缰绳试图让马车转向。
“有埋伏!”曲意绵话音未落,两侧的雪坡上已滚下无数巨石,轰隆隆砸在路面,将前后退路尽数封死。
隘口高处,一人缓缓站起身。
正是赵擎。
他脸上那道新添的刀疤在风雪中显得格外狰狞,右手缠着绷带吊在胸前,但左手稳稳握着一把斩马刀,刀尖指向曲意绵:“臭娘们,没想到吧!你赵爷我福大命大,没死在那冰窟窿里!”
他身后,数十名流匪打扮的人影同时现身,手中握着各式兵刃,眼中闪着贪婪与凶光。而在这些流匪之中,混杂着几个黑衣人,衣角绣着诡异的暗纹,那是“北溟”残党的标记。
“雪莲,”赵擎狞笑,“把雪莲交出来,老子给你留个全尸。”
曲意绵勒马后退半步,与萧淮舟、沈肃、崖三人背对马车,形成一个小圈。葛昭已不见踪影,不知是趁乱离开了,还是隐匿在暗处。
“赵擎,你勾结北溟,可知他们是什么东西?”萧淮舟开口,声音在风雪中却异常清晰。
“老子不管他们是什么东西,”赵擎啐了一口,“他们答应老子,事成之后,这北境的商道,老子说了算!”
原来如此。曲意绵瞬间明白了。赵擎在县衙被擒后,不知如何逃了出来,又或是被“北溟”的人救出。他这种亡命徒,眼中只有利益,与虎谋皮也在所不惜。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曲意绵叹了口气。
赵擎不再废话,斩马刀一挥:“给老子上!宰了他们!”
匪徒们嚎叫着冲了下来。狭窄的冰道上,瞬间乱作一团。
沈肃与崖迎上两侧的匪徒,刀光剑影中,已有数人惨叫着滚落雪坡。萧淮舟守在马车车窗旁,软剑如灵蛇般点出,每一剑都精准地刺中冲上前的匪徒咽喉或手腕。
曲意绵则直面赵擎。三爪锚已失落在镜湖,她此刻用的是从崖那里拿来的短刀。赵擎力大,刀势凶猛,她却灵活如狸猫,专攻其下盘和受伤的手臂。
“你他娘的就是个灾星!”赵擎久攻不下,怒吼道,“若不是你在县衙搅局,老子早就……”
他话没说完,一支弩箭突然从旁射来,擦过曲意绵的肩膀,带起一串血珠。
那些混杂在匪徒中的“北溟”黑衣人,正在后方操纵弩机,专放冷箭。
曲意绵躲过第二箭,却被赵擎瞅准破绽,一刀砍在肩头。她闷哼一声,短刀几乎脱手。
就在这时,马车车帘猛地掀开!
凌无雪苍白着脸出现在车门口,手中握着一柄短剑。她眼神冷冽,剑尖直指操纵弩机的黑衣人。
“凌姑娘,你伤重,不可妄动!”萧淮舟急道。
凌无雪没有回答,她身影如鬼魅般飘出马车,短剑划出一道寒光,一名黑衣人喉间飙血,软倒在地。她剑招狠辣,专攻要害,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然而她终究重伤未愈,不过杀了三人,动作便慢了下来,额角的线痕骤然亮起幽蓝光芒,整个人晃了晃,单膝跪倒在地。
“哈哈!她撑不住了!”赵擎见状大喜,“先宰了那个女的!”
两名“北溟”黑衣人立刻舍弃弩机,朝凌无雪扑去。
曲意绵想救,却被赵擎死死缠住。萧淮舟那边也脱不开身。
眼看短剑即将刺入凌无雪后心——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葛昭手中长剑如一道黑色闪电,瞬间贯穿了两名黑衣人的胸膛。她落地,看也不看倒下的尸体,只是站在凌无雪身侧,长剑斜指地面,鲜血顺着剑尖滴落。
她还是没有表情,但眼神却不再空茫。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冰封的河面下,暗流正在涌动。
“葛昭……”曲意绵喃喃。
赵擎见势不妙,咬牙吼道:“放信号!叫后面的人全部压上!”
一名匪徒朝天射出一支响箭。尖锐的哨音划破风雪。
很快,隘口另一端的冰道尽头,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呼喝声。听声音,竟有上百人之多。
沈肃一刀砍翻面前的匪徒,抽空喊道:“曲姐,他们还有援手!此地狭窄,不可恋战!”
萧淮舟一剑逼退身边的敌人,看向曲意绵:“得冲出去。”
冲?往哪冲?前后路都被巨石封死,两侧是陡峭的雪坡。
曲意绵的目光快速扫过四周。雪坡……她忽然想起崖之前说过,冰层在湖岸三丈处开始变薄,再往里就是活水。这里虽不是镜湖,但同属北境冰原,地质结构或有相似。
“崖!”她大喊,“炸雪坡!”
崖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他腰间还缠着浸过油的火折子,那是为在极寒中取火准备的,此刻却成了唯一的机会。
“沈肃,掩护我!”崖抽出短刀,将火折子咬开一个口子,猛地朝左侧雪坡冲去。
沈肃立刻跟上,刀光舞成一片光幕,将射向崖的箭矢尽数挡开。
赵擎看出他们的意图,脸色大变:“拦住他!”
但已经晚了。崖冲到雪坡下,将火折子狠狠掷向一处冰岩缝隙。
“轰——!”
并不算剧烈的爆炸声响起,火折子引燃了藏在缝隙中的少量火药,那是他们从县衙带出的最后一点存货。冰岩被炸得碎裂,松动,大片积雪裹挟着冰块,轰隆隆向下坍塌!
雪崩!
虽然不是大规模的,但足够掩埋这一段隘口,也足够冲开堵塞的冰岩。
“跳!”曲意绵大喊。
她一把拉过凌无雪,萧淮舟护住马车,葛昭、沈肃、崖紧随其后,几人弃马,朝着被雪崩冲开的缺口狂奔。
赵擎和他的匪徒们惊叫着,被积雪吞没了大半。
第一百四十章 绝地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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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 凌无雪的苏醒
军营帐篷内,晨光透过厚重的毡布缝隙洒下几缕微光。凌无雪缓缓睁开眼,瞳孔在适应光线时微微收缩。她盯着帐篷顶那些粗糙的缝线,手指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额角,那里光滑如初,幽蓝线痕已彻底消失。
她撑着身体坐起来,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机关。帐内只有她一人,床榻旁摆着半碗已经凉透的药汤,空气中弥漫着苦涩的草药味。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指修长,掌心却布满老茧,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这双手杀过多少人?
她想不起来。或者说,那些记忆像隔着一层雾,她知道自己做过什么,却感受不到任何情绪,无论是愧疚、恐惧,还是快意。
帐帘掀开,曲意绵端着热水走进来,看见凌无雪醒了,脚步顿了顿:“你醒了。”
凌无雪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眼神平静得诡异。
曲意绵将热水放在床边小几上,试探着问:“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
“不知道。”凌无雪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空洞的质感,“我应该感觉到什么?”
这个问题让曲意绵一时语塞。她想起之前凌无雪那双冰冷锐利的眼睛,如今那双眼睛依然清澈,却失去了所有锋芒,像一潭死水。
“蛊虫已经清除了,”曲意绵缓声道,“你自由了。”
“自由?”凌无雪重复这个词,仿佛在咀嚼一个陌生的概念。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北溟训练我十八年,蛊虫控制我三年。我不记得自由是什么感觉。”
她抬起头,直视曲意绵:“我杀过很多人。有些是任务目标,有些只是挡路的。我记得每一张脸,每一刀的角度,每一滴溅到脸上的血。但我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曲意绵沉默片刻:“那现在呢?”
“现在……”凌无雪垂下眼睑,“还是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是多了一种……空。”
帐外传来脚步声,萧淮舟掀帘进来,身后跟着军医。他后背的伤已经重新包扎,白衣换成了军中的青色长袍,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多了几分肃杀之气。
“凌姑娘醒了就好,”萧淮舟开口,“李将军想见你。”
凌无雪站起身,动作流畅却机械。她跟着萧淮舟走出帐篷,曲意绵紧随其后。
营帐外,晨雾尚未散尽。士兵们正在操练,刀剑碰撞声此起彼伏。凌无雪走过校场时,几个士兵下意识地让开道路,眼神中带着警惕与好奇。
李怀安的中军帐设在营地最深处。帐内陈设简朴,只有一张案几、几把椅子和满墙的地图。李怀安半躺在榻上,脸色蜡黄,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陈平守在一旁,见他们进来,行了个军礼。
“凌姑娘,”李怀安声音虚弱却沉稳,“老夫有些话想问你。”
凌无雪站定,神情平静:“将军请问。”
“你在北溟时,可曾听说过''镜湖计划''?”
凌无雪摇头:“我只负责执行刺杀任务,不参与组织决策。”
李怀安咳了几声,陈平立刻递上水囊。他喝了一口,继续问:“那你可知道,北溟为何要在此时勾结边军内奸,夺取母蛊容器?”
“母蛊容器是北溟的圣物,”凌无雪答道,“传闻它能控制所有被种下子蛊的人。但具体用途,我不清楚。”
萧淮舟忽然开口:“北溟现任主上是谁?”
凌无雪看向他,眼神依然平静:“我从未见过主上真容。所有命令都通过幽影使传达。”
“幽影使?”曲意绵皱眉,“你不就是幽影使吗?”
“我是其中之一,”凌无雪纠正,“北溟有三位幽影使,我排行第三。”
这个信息让帐内气氛骤然凝重。李怀安与萧淮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另外两位幽影使,你可知道他们的身份?”李怀安追问。
凌无雪沉默片刻:“大幽影使代号''寒鸦'',擅长易容潜伏,可能已经混入朝中。二幽影使代号''断弦'',精通毒术,行踪不定。”
萧淮舟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他忽然问:“你为何要救曲意绵?”
这个问题让凌无雪愣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很久才说:“不知道。当时只是觉得……应该那么做。”
“应该?”曲意绵重复。
“对,”凌无雪抬起头,“我不知道为什么,但那一刻,我觉得如果不救你,会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斥候冲进来,单膝跪地:“报!北境商道发现大批可疑人员,疑似北溟残党,正朝军营方向移动!”
李怀安猛地坐起身,牵动伤口,脸色更加苍白:“有多少人?”
“目测至少两百,且都是精锐。”
陈平立刻道:“末将这就调集兵力布防!”
“等等,”萧淮舟制止他,“如果是北溟的人,他们不会这么明目张胆。除非……”
他看向凌无雪:“除非他们是来接你的。”
凌无雪神情没有任何波动:“我已经不是北溟的人了。”
“但他们不知道,”曲意绵接话,“他们以为你只是完成任务后受伤,需要接应。”
萧淮舟站起身,走到地图前:“这是个机会。凌姑娘,你愿意配合我们,引他们入瓮吗?”
凌无雪看着他,沉默良久,最终点头:“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事成之后,”凌无雪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要知道,一个正常人,应该怎么活着。”
这个请求让所有人都愣住了。曲意绵看着凌无雪那双空洞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个女人失去的不仅是自由,还有作为人最基本的情感与欲望。她像一具精密的杀人机器,如今机器停转了,却不知道该如何成为一个人。
“我答应你,”曲意绵开口,“等这一切结束,我教你。”
凌无雪看着她,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
计划很快制定完毕。凌无雪会按照约定时间,出现在商道指定地点,假装重伤需要接应。军营则在周围布下埋伏,等北溟的人现身,一网打尽。
黄昏时分,凌无雪换上之前那身黑色劲装,腰间别着短剑。曲意绵为她检查伤口包扎,忽然问:“你怕吗?”
凌无雪摇头:“我不知道怕是什么感觉。”
“那就记住,”曲意绵认真地说,“如果遇到危险,就跑。活着比完成任务重要。”
凌无雪看着她,似乎在思考这句话的含义。最后她点点头,转身走出帐篷。
夜幕降临,风雪再起。凌无雪独自一人走在商道上,身影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单薄。她按照记忆中的暗号,在一棵枯树下留下标记,然后靠着树干坐下,闭目等待。
不远处的雪坡后,曲意绵、萧淮舟、陈平带着精兵埋伏。所有人屏息凝神,只有风雪的呼啸声在耳边回荡。
时间一点点流逝。就在所有人以为北溟的人不会来时,远处忽然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凌无雪睁开眼,看见黑暗中走出三个人影。为首的是个披着斗篷的高大身影,身后跟着两个黑衣人。
“三幽影,你受伤了?”为首之人声音沙哑。
凌无雪站起身,声音虚弱:“任务完成了,但遇到埋伏。母蛊容器……”
她话没说完,为首之人忽然抬手,一道寒光直刺她咽喉!
凌无雪瞳孔骤缩,本能地侧身躲避,但动作还是慢了半拍。刀尖划过她的颈侧,带起一道血痕。
“果然,”那人冷笑,“你身上的蛊毒已经清除了。三幽影,你背叛了北溟。”
埋伏暴露了!
曲意绵猛地站起身,三爪锚脱手而出。与此同时,周围雪坡上,数十名士兵同时现身,弓箭上弦。
但那三个黑衣人的反应更快。为首之人一把抓住凌无雪,将她挡在身前,另外两人则朝不同方向疾射而去,速度快得惊人。
“放箭!”陈平下令。
箭雨倾泻而下,但那两个黑衣人身形如鬼魅,在箭雨中穿梭,竟无一中箭。他们冲向军营方向,显然是要制造混乱。
萧淮舟追向其中一人,曲意绵则冲向被劫持的凌无雪。
为首之人冷笑:“曲意绵,你以为区区埋伏就能困住北溟?太天真了。”
他声音落下的瞬间,远处军营方向忽然腾起冲天火光,爆炸声接连响起!
调虎离山!
曲意绵脸色大变,但她没有回头,而是继续冲向凌无雪。三爪锚在空中划出弧线,精准地缠住那人握刀的手腕。
那人冷哼一声,手腕一抖,竟震断了锚绳。但就在这一瞬间的空隙,凌无雪猛地低头,一口咬在那人手臂上!
那人吃痛,手上力道松了一分。凌无雪趁机挣脱,翻身一脚踢向那人面门。
“你找死!”那人暴怒,一掌拍向凌无雪天灵盖。
千钧一发之际,曲意绵赶到,短刀格挡,火星四溅。
那人见势不妙,身形一闪,消失在风雪中。临走前丢下一句话:“曲意绵,你护不住她的。北溟要杀的人,从来没有活口。”
风雪吞没了他的身影。
曲意绵扶住凌无雪,发现她颈侧的伤口正汩汩流血。凌无雪却推开她:“军营……”
两人同时转身,看见军营方向火光冲天,喊杀声震天。
这一切,不过是个开始。
第一百四十二章 重塑自我
军营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爆炸声接连响起。曲意绵和凌无雪赶到时,营地已是一片混乱。士兵们在浓烟中奔走,有人抬着伤员,有人提着水桶救火,喊杀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粮仓!粮仓着了!”有人嘶吼。
曲意绵心头一沉。北溟的人调虎离山,真正的目标不是她们,而是军营的补给。北境苦寒,粮草比金子还贵重,若粮仓被毁,驻军将陷入绝境。
她正要冲向粮仓方向,凌无雪却拉住了她。
“不对。”凌无雪盯着火光的方向,眉头紧锁,“火势太集中,不像是要烧粮仓,更像是……”
话音未落,粮仓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巨响,但不是爆炸,而是重物倒塌的闷响。紧接着,有人惊恐地喊:“地窖!有人挖开了地窖!”
曲意绵瞳孔骤缩。军营地窖,存放的不是粮食,而是军械、密函,还有——李怀安将军的私人文书。
“他们要的是证据。”凌无雪低声道,“宸妃案的证据。”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朝地窖方向狂奔。
地窖入口已被炸开,木门碎裂,石阶上躺着几具士兵的尸体。曲意绵握紧短刀,小心翼翼地走下石阶。地窖内一片狼藉,箱笼被撬开,文书散落一地。
凌无雪蹲下身,捡起一张泛黄的纸,上面写着“宸妃”二字。她看了一眼,递给曲意绵:“来晚了。”
曲意绵接过纸张,发现只是个目录,真正的卷宗已经不见了。她环顾四周,忽然注意到墙角有一滩新鲜的血迹,血迹延伸向地窖深处的暗道。
“追。”她没有犹豫。
暗道狭窄阴冷,只能容一人通过。曲意绵走在前面,凌无雪紧随其后。两人沿着血迹前行,很快来到一个岔路口。
凌无雪停下脚步,闭上眼睛,似乎在感知什么。片刻后,她睁开眼,指向左侧:“这边。空气流动更快,通向营外。”
曲意绵没有质疑,跟着她转向左侧。暗道越来越窄,头顶不时有泥土簌簌落下。走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前方终于出现了微光。
两人加快脚步,冲出暗道出口,却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军营外的荒地。月光下,一个黑衣人正背着包袱疾行,身形踉跄,显然受了伤。
“站住!”曲意绵喝道。
黑衣人回头,露出一张苍白的脸。那是个年轻男子,眼神惊恐,嘴角还挂着血丝。他看见曲意绵和凌无雪,眼中闪过绝望,猛地将包袱扔向一旁的枯井,自己则转身就跑。
曲意绵来不及追人,只能先扑向包袱。她在包袱即将落入井中的瞬间抓住了布角,用力一拽,包袱被拉了回来。
凌无雪则追向那个黑衣人。她的身法极快,几个起落就追上了对方。黑衣人回身一刀,凌无雪侧身避开,反手一掌击在他后心。黑衣人闷哼一声,扑倒在地。
曲意绵打开包袱,里面果然是一卷卷宗。她快速翻看,上面记载的都是当年宸妃案的细节——证人口供、物证清单,还有一份加盖了先帝玉印的密旨。
密旨上写着:宸妃冤案,另有隐情。着曲家外放朝山,暗中查证。若朕不在,此旨即为铁证。
曲意绵的手微微颤抖。原来曲家外放,不是因为得罪了人,而是先帝的安排。先帝在临终前,已经察觉到宸妃案有问题,但他来不及翻案,只能将希望寄托在曲家身上。
“曲意绵。”凌无雪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起头,看见凌无雪押着那个黑衣人走了过来。黑衣人已经昏迷,凌无雪将他扔在地上,冷声道:“他嘴里藏着毒囊,我打掉了。”
曲意绵走过去,蹲下身检查黑衣人的衣物。她在他怀中摸到一块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影”字。
“影月商会。”凌无雪认出了这个标记,“谢云澜的人。”
曲意绵心头一沉。谢云澜,那个在镜湖救了她们,又留下母蛊容器的神秘男子。他为什么要派人盗取宸妃案的证据?他和北溟,和宰相,究竟是什么关系?
正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萧淮舟带着陈平和几名士兵赶到,看见地上的黑衣人和曲意绵手中的卷宗,脸色微变。
“东西找回来了?”萧淮舟问。
曲意绵点头,将卷宗递给他。萧淮舟接过,快速翻看,眼神越来越冷。
“先帝果然知道真相。”他低声道,“可惜,他没能活到翻案的那一天。”
陈平上前,将黑衣人绑了起来。萧淮舟看向曲意绵:“李将军醒了,他想见你。”
曲意绵跟着萧淮舟回到军营。火势已经被控制住,但粮仓还在冒烟,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味道。
李怀安的营帐内,老将军半靠在榻上,脸色依然蜡黄,但眼神清明了许多。他看见曲意绵进来,艰难地坐起身。
“曲姑娘,”李怀安声音沙哑,“老夫欠你一个解释。”
曲意绵摇头:“将军不必如此。”
“不,”李怀安坚持道,“当年宸妃案,老夫也参与了调查。老夫查到了一些线索,但还没来得及上报,先帝就驾崩了。新帝登基后,宰相权倾朝野,老夫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将证据藏在军营,等待时机。”
他咳了几声,陈平立刻递上水囊。李怀安喝了一口,继续说:“老夫知道曲家外放的真相,也知道萧公子的身份。这些年,老夫一直在暗中保护你们,但老夫老了,力不从心。今夜之事,是老夫疏忽了。”
曲意绵听出了他话中的愧疚。她想起曲鸿说过的话——曲家外放,是为了保护萧淮舟。如今看来,不仅是曲家,还有李怀安,还有许多她不知道的人,都在为这个秘密付出代价。
“将军,”曲意绵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宸妃案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李怀安沉默良久,最终叹了口气:“老夫也不知道全部真相。但老夫可以确定,宸妃不是自尽,而是被人灭口。凶手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宰相。”
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但从李怀安口中说出,依然让曲意绵心头一震。
“宰相为何要杀宸妃?”萧淮舟问,声音压抑着怒火。
“因为宸妃知道了一个秘密。”李怀安看向萧淮舟,眼神复杂,“一个关于先帝身世的秘密。”
营帐内陡然安静下来。
曲意绵和萧淮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先帝身世?这意味着什么?
李怀安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摆了摆手:“老夫只知道这么多。剩下的,你们要自己去查。但老夫要提醒你们,这条路很危险,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萧淮舟沉默片刻,忽然跪了下来。
“将军,”他声音坚定,“淮舟不才,但母妃之仇,不共戴天。无论前路如何,淮舟都要查个水落石出。”
李怀安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又有一丝悲哀。他伸手扶起萧淮舟:“起来吧。老夫会尽力帮你,但你要记住,复仇不是目的,真相才是。”
萧淮舟点头,站起身。
曲意绵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将军,谢云澜是什么人?他为什么要帮北溟盗取证据?”
李怀安闻言,脸色微变:“谢云澜?影月商会的会主?”
“正是。”
李怀安沉吟片刻:“此人来历神秘,势力庞大,老夫也查不透他的底细。但老夫可以确定,他和宰相有联系,也和北溟有联系。他是个两面三刀的商人,谁给的利益大,他就帮谁。”
曲意绵心头一沉。如果谢云澜真的是这样的人,那他在镜湖救她们,留下母蛊容器,又是为了什么?
她还没想明白,营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士兵冲进来,单膝跪地:“报!营外发现可疑人员,疑似北溟残党,正朝这边靠近!”
李怀安脸色一变:“有多少人?”
“目测至少五十,且都是高手。”
陈平立刻道:“末将这就调集兵力布防!”
“等等,”萧淮舟制止他,“如果是北溟的人,他们不会这么明目张胆。除非……”
他看向凌无雪,凌无雪正站在营帐角落,神情平静。
“除非他们是来接你的。”萧淮舟说。
凌无雪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地说:“我已经不是北溟的人了。”
“但他们不知道。”曲意绵接话。
李怀安忽然咳嗽起来,这次咳得格外剧烈,嘴角渗出血丝。陈平大惊:“将军!”
军医立刻上前查看,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低声对陈平说了几句,陈平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将军体内的毒发作了,”军医声音颤抖,“恐怕……恐怕撑不过今夜。”
营帐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怀安却笑了,笑得苦涩:“老夫早就知道,那一箭有毒。老夫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命大了。”
他看向萧淮舟和曲意绵,眼神中带着托付:“老夫死后,这军营就交给陈平了。你们要小心,北溟不会善罢甘休,宰相也不会放过你们。记住,活着比复仇重要。”
萧淮舟跪下,曲意绵也跪下。两人同时道:“将军放心。”
李怀安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营帐外,风雪再起。远处的黑暗中,无数双眼睛正盯着这座军营,等待着最后的时机。
凌无雪站在营帐门口,看着风雪,忽然说:“他们来了。”
话音刚落,营外传来一声尖锐的哨音。
那是北溟的信号。
猎杀,开始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 归途中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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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 江湖与庙堂的夹缝
旧商路远比官道狭窄,积雪压断的枯枝横亘路面,马匹每前行几步便要绕行,队伍行进得愈发迟缓。车厢里的崖一路被颠簸得低声闷哼,直到陈平手下一名兵卒从车外递来一块硬饼,他才渐渐安静下来。
曲意绵骑在马上,手中反复摩挲着半枚鱼形玉佩,目光落在金线修补的裂痕上,心绪纷乱。葛昭始终走在队伍末尾,曲意绵数次回头,都见她只是默默随行,脚步轻得仿佛随时会悄然离去。怀中的先帝密旨本就沉甸甸压在心口,如今又多了这枚玉佩带来的疑云。她将玉佩收进袖袋,强行压下纷乱的思绪。
天色将亮时,队伍终于穿出山路,踏入一处背风浅谷。谷口坐落着一座小镇,镇上连块像样的招牌都寻不见,仅有三四家冒着炊烟的铺子,勉强算作市集。陈平先派人探查,回报说此地没有官方驿站,只一家客栈顺带售卖粮食,掌柜还是个左耳失聪的老者。
萧淮舟当即决定在此休整半日,让伤员休养,同时补充干粮与马料。
曲意绵翻身下马,去找陈平商议更换衣物。队伍里带着伤兵,又身着军中服饰,行迹太过惹眼。陈平眉头紧锁,说道:“小镇规模太小,民间衣物数量有限,凑不出这么多份。”二人正交谈间,客栈里走出一名跑堂少年,骤然见到大队人马,下意识便要呼喊。沈肃反应极快,快步上前将他拽入门洞,低声嘱咐了几句。少年连连点头,躬身退了回去。
沈肃走出来对曲意绵道:“掌柜库房存有一批棉布,是帮外地商队代存的货物,那商队已三个月未曾前来取货。掌柜急于清仓,价格十分公道。”曲意绵看了他一眼,并未追问他打探消息的缘由,只淡淡道:“那就买下。”
换装的难题得以解决,可队伍在镇口停留日久,还是引来了旁人注意。
镇上一名货郎推着杂货小车,在队伍周遭绕了两圈,停下脚步和一名兵卒搭话:“诸位是从何处而来,要去往何方?”兵卒随口敷衍几句,货郎便笑着推车离开了。
众人皆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唯有凌无雪留了意。她轻轻撩开车帘一角,目光追着货郎的小车远去,直至对方拐入巷中消失不见,才放下车帘,始终一言不发。
镇子南头的茶棚里坐着几名闲汉,高声闲聊,话语清晰地传入路过的曲意绵耳中。她起初并未在意,待从粮店走出,沈肃快步上前,低声道:“方才那些人说的话不简单。听闻今秋京城掀起大变,秋猎事发,瑞王一党被尽数拿下,受牵连的官员数不胜数,刑部的卷宗都堆积如山。”
曲意绵手中的干粮袋猛地一顿。
二人寻到僻静之处,只见萧淮舟早已等候在此,想来也是听闻了风声,或是从别处得到了消息。他倚着一堵矮墙,手中捏着一张褶皱的邸报,这是陈平的人在客栈柴房里找到的,刊印日期,比他们离京晚了近二十天。
邸报字迹略显模糊,曲意绵凑近逐行查看,目光停在中段时,手指骤然僵住。
纸上写明,北疆军务特使萧淮舟途中遭遇匪寇,至今生死不明,朝廷已下令地方官府协助搜寻。
文字语调平淡,仿佛只是一桩寻常小事,可这份刻意的平静,却格外刺目。曲意绵抬眼望向萧淮舟,他神色未有半分波澜,默默将邸报折好,收入袖中。
曲意绵正要开口,他先压低声音说道:“你细看这句‘令地方协查’。”
曲意绵略一思索,心中了然。按朝廷规制,堂堂钦差特使失踪,理应由帝王下急诏,命沿途驿站全力搜救,规格远非寥寥数字可比。如今只用处置普通官吏的措辞,其中用意,不言而喻。
沈肃垂首而立,指尖把玩着腰间玉坠,并未插话。
曲意绵心中挂念曲家处境,几番欲言又止,终究不愿在此刻流露退缩之意,开口分析道:“这则邸报,摆明了是有人刻意为之。于朝中之人而言,你活着便是隐患,唯有认定你已罹难,他们才能安心行事。消息传开,京中再无人会盼着你回去。”
萧淮舟没有接话,转而询问陈平是否还有日期更近的邸报或是塘报。陈平摇头回道,此地偏僻闭塞,连集市时日都鲜有人知晓,更别说朝廷快报。
线索就此中断,没有更多讯息佐证,一切推断终究只是揣测。
队伍换去显眼的军服,补足粮草,趁着正午镇上人少,悄悄离开了镇口。曲意绵骑马经过先前货郎停留的巷子,下意识侧目望去。雪地上落着半块踩烂的豆腐,旁边留有一道歪斜划痕,像是硬物摩擦地面所致。她目光在划痕上短暂停留,并未下马查看,继续策马前行。
走出百余步后,她才猛然反应过来,那道潦草痕迹,轮廓竟酷似一个“影”字。可巷口人来人往,积雪早已将痕迹踩踏得模糊不清,再想折返求证已然来不及。
午后的旧商路愈发难行,两里外便是鬼脸坡。陈平所率前锋脚步明显放缓。萧淮舟道自己熟稔此地路径,走到队伍最前方,观察坡面与两侧山壁片刻,指着一处看似更为险峻的小道:“走这边绕行。”
陈平面露迟疑,这条小路狭窄至极,马车根本无法通行。崖腿上还固定着夹板,只能将他扶下车,由人背负前行。一番折腾耗时近一刻钟,两名兵卒架着崖缓步挪动,崖嘴上不停推辞,双手却紧紧攥住对方肩头,咬着牙强忍痛楚。
众人绕开鬼脸坡正面,从旁侧草木丛生的缓坡顺利通过,一路平安无事。踏上相对开阔的旧路后,陈平松了口气,低声问道:“萧先生如何断定正面设有埋伏?”
“坡顶积雪厚薄不均,左侧松枝有新近被压折的痕迹,看模样,不过两日光景。”萧淮舟答道。
陈平不再多问,曲意绵却将这句话牢牢记在心底。一个四处说书的文人,竟能从积雪草木间分辨出两日之内的人为痕迹,还精准选出绕行路线,绝非只是熟悉路况那么简单。
夜幕降临,队伍寻了一处避风山坳安营扎寨,篝火压得极低,陈平安排人手轮流守夜。
曲意绵坐在火堆旁,取出那张自废弃驿站寻得的朱砂纸,借着火光端详纸上的数字。纸上一共七组数字,每组三位,排列毫无规律。她试着当作坐标、暗语逐一推演,却始终一无所获。
葛昭从她身后走过,脚步在身侧极短暂地停顿,随即继续前行。曲意绵未曾抬头,待脚步声远去,再次看向纸面,忽然留意到纸页左下角一道极浅的折痕。顺着折痕将两组数字对折,笔画相互交叠遮掩,余下的部分,恰好勾勒出两个字的轮廓。
她凝神细看,跳动的火光险些扰乱视线。
纸上显现的,赫然是“葛家”二字。
就在此刻,守夜兵卒忽然压低声音示警:“坡上有动静!”
众人瞬间手按兵器,有人抬脚踩熄篝火,山坳顷刻间陷入一片漆黑。
曲意绵将朱砂纸紧紧攥在掌心,屏住呼吸。黑暗里,细碎的声响由远及近,一步步朝着营地逼近。
第一百四十五章 抵达边关,新的抉择
队伍在黎明时分抵达边关重镇雁门关。城墙高耸入云,青砖上结着厚厚的冰霜,守城士兵裹着厚重的皮袄,哈着白气来回巡逻。曲意绵抬头望着城楼,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这里是大梁的边界,再往南,就是真正的腹地,也是风暴的中心。
陈平在城门口出示了李怀安的手令,守城校尉验看后,神色变得恭敬起来,立刻放行。队伍进城后,陈平安排众人在城中一处客栈暂住,自己则去拜访驻守此地的边军将领,打探京城的消息。
客栈是三层木楼,临街而建,窗外能看见熙攘的街市。曲意绵推开房门,发现房间虽简陋,却收拾得干净。她将包袱放在桌上,从怀中取出那卷宗和半枚玉佩,并排摆在桌面。卷宗里的密旨她已经看过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可玉佩的来历,她始终想不明白。
葛昭为什么要把这枚玉佩给她?玉佩背面刻着“葛昭”二字,说明这是葛昭的私人之物,可为何要在此时交给她?曲意绵翻来覆去地看,忽然注意到玉佩内侧有极细微的刻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物体划过。她凑近细看,发现那不是无意的划痕,而是一个字——“葛”。
她心头一震。玉佩背面刻的是“葛昭”,内侧刻的是“葛”,这意味着什么?难道葛昭想告诉她,她们之间有某种联系?
正想得出神,门外传来敲门声。曲意绵迅速将玉佩收起,开门一看,是沈肃。
沈肃肩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他走进房间,关上门,压低声音说:“陈平回来了,带回来一个消息。”
曲意绵心头一紧:“什么消息?”
“京城派了钦差来边关,说是要''迎接''萧先生回京。”沈肃的语气里带着嘲讽,“名义上是迎接,实际上是宣召问话。钦差已经在驿馆等了三天,点名要见萧淮舟。”
曲意绵沉默片刻,问道:“钦差是谁?”
“礼部侍郎方敬之。”沈肃说,“此人是宰相一派,平日里最擅长察言观色,这次派他来,怕是要试探萧先生的态度。”
曲意绵明白了。朝廷已经知道萧淮舟还活着,但不确定他手里有没有证据,也不确定他会不会回京。派方敬之来,就是要摸清底细,顺便给萧淮舟一个下马威,你若不回,便是抗旨;你若回去,便要接受盘问。
“萧先生怎么说?”曲意绵问。
“他说,见。”沈肃答道,“但他要你陪他一起去。”
曲意绵点头,没有推辞。她知道萧淮舟此时需要盟友,而她也需要亲眼看看,朝廷到底想做什么。
两人下楼时,萧淮舟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袍,头发束起,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精神比之前好了许多。他看见曲意绵,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
三人一同前往驿馆。驿馆位于城中心,是一座气派的院落,门口站着两名穿着锦衣的侍卫,腰间佩刀,目光锐利。曲意绵注意到,这两人的站姿和寻常侍卫不同,更像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方敬之在正堂等候。他约莫五十岁年纪,留着短须,穿着一身绣金边的官袍,手中捧着茶盏,神态悠闲。看见萧淮舟进来,他放下茶盏,起身行礼,笑容满面:“萧先生一路辛苦,本官奉旨前来迎接,还望先生莫要见怪。”
萧淮舟回礼,语气平淡:“方大人客气了。”
方敬之示意众人落座,又吩咐侍从上茶。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热气,慢条斯理地说:“萧先生此番北上,可谓九死一生。朝中诸公听闻先生遇险,无不忧心。陛下更是连夜召集群臣商议,命本官前来接应。”
萧淮舟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方敬之见他不语,又道:“只是,本官有一事不明。萧先生既是钦差,为何不走官道,反而绕行旧商路?沿途又为何不在驿站歇脚,反而宿于荒野?这其中,可有什么隐情?”
这话问得尖锐。曲意绵心中暗道不好,方敬之这是在试探,若萧淮舟答得不好,便会落人口实。
萧淮舟却不慌不忙,淡淡道:“北溟余孽追杀,官道不安全,只能绕行。至于驿站,本官担心连累无辜,故而避开。”
方敬之笑了:“萧先生真是心善。只是,本官听闻,萧先生在北境军营时,曾与李怀安将军密谈许久,不知所谈何事?”
萧淮舟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军务机密,不便透露。”
方敬之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恢复如常:“萧先生说得是。只是,陛下有旨,召萧先生即刻回京复命。不知萧先生何时启程?”
“三日后。”萧淮舟答道。
方敬之眉头微皱:“三日?萧先生,陛下的旨意,可是''即刻''。”
“本官身上有伤,需要休养。”萧淮舟说,“三日后,必定启程。”
方敬之盯着他看了片刻,最终点头:“也罢。本官会在此等候,三日后与萧先生同行。”
这话说得客气,实则是监视。曲意绵心中明白,方敬之不会让萧淮舟离开他的视线。
从驿馆出来,曲意绵低声问:“你真的要回京?”
萧淮舟没有回答,只是说:“先回客栈。”
回到客栈,陈平已经在等候。他递给萧淮舟一封信,说是刚刚有人送来的,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个红色的印记。
萧淮舟拆开信,快速浏览,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将信递给曲意绵,曲意绵接过一看,心头猛地一沉。
信是苏月明写的。信中说,京城局势不稳,曲家和南风馆都受到了暗中打压。曲家的产业被人恶意收购,南风馆的姑娘们被官府以“查案”为由带走盘问。更可怕的是,有人在暗中散布谣言,说曲家勾结北溟,意图谋反。
信的最后,苏月明写道:“影月商会的残余势力在活动,手段更加隐秘毒辣。你们要小心。”
曲意绵攥紧了信纸。她知道,这是宰相在逼她就范。只要她和萧淮舟不回京,曲家和南风馆就会继续受到打压,直到彻底垮掉。
“我们必须回去。”曲意绵说,声音坚定。
萧淮舟看着她,沉默良久,最终点头。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推开。葛昭走了进来,她的左臂已经重新包扎,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比之前清明了一些。她看着曲意绵,忽然开口:“我跟你们一起回去。”
曲意绵愣住了。这是葛昭第一次主动提出要求。
“为什么?”曲意绵问。
葛昭沉默片刻,说:“我欠你的,还没还清。”
曲意绵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葛昭,忽然觉得,这个冷漠的女子,或许并非真的无情无欲。
夜幕降临,客栈的窗外飘起了雪花。曲意绵站在窗前,望着远方的夜色,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知道,回京之路,将比来时更加凶险。但她别无选择。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骚动。曲意绵推开窗户,看见街上聚集了一群人,似乎在围观什么。她下楼查看,发现人群中央躺着一具尸体,是个年轻男子,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匕首柄上刻着一个字——“影”。
曲意绵心头一震。影月商会的人,已经到了边关。
她转身回到客栈,将这个消息告诉了萧淮舟和沈肃。三人对视一眼,都明白,这是一个警告。
凌无雪不知何时出现在楼梯口,她看着那具尸体的方向,淡淡地说:“他们来了。”
曲意绵问:“你认识那个死者?”
凌无雪摇头:“不认识。但我认识那把匕首。那是影月商会专门用来灭口的武器。”
“灭口?”曲意绵皱眉,“他知道了什么?”
凌无雪没有回答,只是说:“你们要小心。影月商会的人,不会轻易放过你们。”
说完,她转身上楼,消失在黑暗中。
曲意绵站在原地,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她知道,回京之路,将比她想象的更加凶险。而她,已经没有退路。
第一百四十六章 钦差的试探
驿馆正堂内,方敬之的茶盏已经续了三次水。他不急不缓地抿着茶,目光在萧淮舟和曲意绵身上来回打量,像是在估量什么。沉默持续了片刻,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名穿着玄色常服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腰间挂着一块刻有“内侍省”字样的腰牌。
方敬之起身相迎,笑容愈发恭敬:“刘公公,您来了。”
那名太监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萧淮舟,脸上挂着标准的谦卑笑容,却让人觉得浑身不自在。他走到萧淮舟面前,躬身行礼:“萧大人一路辛苦,陛下听闻大人平安归来,龙颜大悦,特命奴婢前来慰问。”
萧淮舟起身回礼,语气平淡:“有劳公公了。”
刘公公摆摆手,示意萧淮舟坐下,自己也在一旁落座。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展开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钦差萧淮舟北上平叛,功在社稷,特赐黄金百两,绸缎十匹,加封从三品通议大夫,钦此。”
萧淮舟接旨谢恩,神色未有半分波澜。曲意绵站在一旁,心中却暗暗盘算。从三品通议大夫,听起来风光,实则只是虚衔,没有实权,更像是一种安抚。
刘公公收起圣旨,笑眯眯地说:“陛下还有几句话,让奴婢带给萧大人。陛下说,近来龙体欠安,心烦意乱,朝中诸事繁杂,萧大人若能早日回京,陛下必定亲自召见。”
这话说得客气,但曲意绵听出了弦外之音。龙体欠安,心烦意乱,这是在暗示皇帝情绪不稳,若萧淮舟不尽快回京,恐怕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萧淮舟点头:“下官明白,三日后必定启程。”
刘公公满意地笑了,又转而问道:“听闻萧大人此番北上,遭遇了不少凶险。那秋猎之时,瑞王一党作乱,萧大人可曾亲眼目睹?”
萧淮舟答道:“下官当时在军营中,未曾亲历秋猎现场。只是事后听闻,瑞王一党意图谋逆,被当场拿下。”
刘公公点点头,又问:“那谢云澜呢?听闻此人是影月商会的幕后主使,萧大人可曾见过此人?”
曲意绵心头一紧。谢云澜的名字,她在那卷卷宗里见过,是影月商会的核心人物,也是宸妃案的关键线索之一。刘公公此时提起,显然是在试探萧淮舟手中是否掌握了什么证据。
萧淮舟神色不变:“下官未曾见过此人。只是听闻此人已在秋猎时畏罪潜逃,不知所踪。”
刘公公笑了笑,没有再追问,转而说起了另一件事:“听闻萧大人此番北上,还寻得了一株雪莲,献给了李怀安将军。这雪莲可是稀罕物,萧大人真是有心了。”
萧淮舟淡淡道:“李将军为国镇守边关,功勋卓着,下官只是尽一份心意。”
刘公公点头,又问:“那雪莲可还有剩余?陛下近来龙体欠安,若有此物,想必大有裨益。”
这话问得直白,曲意绵心中暗道不好。雪莲已经全部用在了李怀安身上,若刘公公追问下去,恐怕会引来麻烦。
萧淮舟却不慌不忙,答道:“雪莲已全部用于救治李将军,未曾留存。不过下官听闻,北境山中尚有雪莲生长,若陛下需要,下官可再派人前去寻找。”
刘公公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热气。
曲意绵站在一旁,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刘公公的衣袖。就在他抬手端茶的瞬间,一股极淡的冷香飘入鼻端。那香味她闻过,在谢云澜的书房里,在那些被烧毁的账本旁,也有同样的味道。
她心头猛地一震,强行压下情绪,面上不动声色。
刘公公放下茶盏,起身告辞:“萧大人好生休养,三日后,本官与方大人一同护送萧大人回京。”
说完,他转身离开,脚步轻盈,像是从未来过。
方敬之也起身,笑着说:“萧大人,本官就不打扰了。三日后,咱们一同上路。”
两人离开后,正堂里只剩下萧淮舟和曲意绵。曲意绵走到窗边,望着驿馆外的街道,低声说:“那个刘公公,身上有冷香。”
萧淮舟眉头微皱:“你确定?”
曲意绵点头:“和谢云澜书房里的味道一样。”
萧淮舟沉默片刻,说:“看来,朝中的水,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
两人回到客栈,沈肃已经在等候。他递给曲意绵一封信,说是刚刚有人送来的,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个红色的印记。
曲意绵拆开信,快速浏览,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信是苏月明写的,信中说,京城局势不稳,曲家和南风馆都受到了暗中打压。曲家的产业被人恶意收购,南风馆的姑娘们被官府以“查案”为由带走盘问。更可怕的是,有人在暗中散布谣言,说曲家勾结北溟,意图谋反。
信的最后,苏月明写道:“影月商会的残余势力在活动,手段更加隐秘毒辣。你们要小心。”
曲意绵攥紧了信纸。她知道,这是宰相在逼她就范。只要她和萧淮舟不回京,曲家和南风馆就会继续受到打压,直到彻底垮掉。
“我们必须回去。”曲意绵说,声音坚定。
萧淮舟看着她,沉默良久,最终点头。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推开。葛昭走了进来,她的左臂已经重新包扎,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比之前清明了一些。她看着曲意绵,忽然开口:“我跟你们一起回去。”
曲意绵愣住了。这是葛昭第一次主动提出要求。
“为什么?”曲意绵问。
葛昭沉默片刻,说:“我欠你的,还没还清。”
曲意绵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葛昭,忽然觉得,这个冷漠的女子,或许并非真的无情无欲。
夜幕降临,客栈的窗外飘起了雪花。曲意绵站在窗前,望着远方的夜色,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知道,回京之路,将比来时更加凶险。但她别无选择。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骚动。曲意绵推开窗户,看见街上聚集了一群人,似乎在围观什么。她下楼查看,发现人群中央躺着一具尸体,是个年轻男子,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匕首柄上刻着一个字——“影”。
曲意绵心头一震。影月商会的人,已经到了边关。
她转身回到客栈,将这个消息告诉了萧淮舟和沈肃。三人对视一眼,都明白,这是一个警告。
凌无雪不知何时出现在楼梯口,她看着那具尸体的方向,淡淡地说:“他们来了。”
曲意绵问:“你认识那个死者?”
凌无雪摇头:“不认识。但我认识那把匕首。那是影月商会专门用来灭口的武器。”
“灭口?”曲意绵皱眉,“他知道了什么?”
凌无雪没有回答,只是说:“你们要小心。影月商会的人,不会轻易放过你们。”
说完,她转身上楼,消失在黑暗中。
曲意绵站在原地,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她知道,回京之路,将比她想象的更加凶险。而她,已经没有退路。
第一百四十七章 重返京城,物是人非
三日后,队伍在方敬之和刘公公的“护送”下,踏上回京之路。人人心知肚明,名为护送,实则软禁。
这一路,方敬之始终与萧淮舟并骑而行。二人闲谈不离朝中动向、秋猎余波与官员任免,可每当谈及最要害的权力纠葛、瑞王余孽处置,方敬之便会轻巧转开话题。他步步试探,分寸拿捏得极为微妙,只为摸清萧淮舟蛰伏归来后,底线究竟落在何处。
曲意绵跟在队伍后方,视线掠过众人。她屡屡回头,总能看见凌无雪骑着灰马,不远不近缀在队尾,疏离又执拗;葛昭则寸步不离守在她左侧,全程沉默寡言,安静得像一块只会移动的冷石。
官道两岸早已是秋末萧瑟模样。田垄秋收完毕,只剩被寒霜冻硬的麦茬,齐刷刷直指灰蒙蒙的天际。曲意绵还记得数月前初来京城时的景象,沿途集镇热闹喧嚣,早市商贩络绎不绝。而今故地重游,沿街铺面大半闭门落锁,偶尔过路的行人皆垂头疾走,互不言语,整座京郊都弥漫着压抑死寂的气息。
“曲姑娘初次进京,想必对此地颇感陌生。”不知何时,刘公公凑到她身侧,脸上挂着宦官惯有的圆滑笑意,“皇城规矩繁杂,姑娘若是有不懂之处,随时可以问咱家。”
曲意绵淡淡应声:“多谢公公。”
答话间隙,她余光瞥见刘公公腰间的内侍省腰牌,心头微起波澜。先前那块旧腰牌边角圆润,是长期佩戴摩挲形成的痕迹;如今更换的新腰牌刻痕棱角锋利,制式虽一模一样,却绝非同一批次铸造。她不动声色收回目光,没有多问。临时更换腰牌,内里必有隐情。
行至城门,队伍排队接受盘查。曲意绵趁空望向街边,昔日曲家药铺的旧址上,悬挂着一块崭新招牌,墨迹未干。木板底层,还隐约透出旧印痕,那是她母亲亲手题写的铺名。
一瞬的心绪翻涌后,她尽数压下。药铺易主,不过是曲家崩塌的缩影。
入城之后,众人暂驻驿馆休整。方敬之简单客套两句,嘱咐萧淮舟等人安顿完毕再入宫复命,便带人离去。刘公公却多留片刻,慢悠悠绕着院子闲逛,目光扫遍所有厢房与出入口,默默记下布局,确认无误后才告辞。
苏月明与裴砚之不便涉足驿馆,早已等候在斜对面茶楼的雅间。
曲意绵换了一身朴素布衣,与沈肃分头行动,避开沿途暗哨,从茶楼后门隐秘上楼。雅间房门闭合,隔绝外界动静,苏月明没有半句寒暄,直接将一册折叠的簿子推到她面前。册内逐条罗列曲家产业被暗中并购蚕食的记录,日期清晰,排布规整,足以证明幕后之人蓄谋已久。
裴砚之面色沉郁,在旁补充:“不止曲家乱象。先前南风馆受秋猎案牵连,全员被带去问话,至今还有两名女子被扣押。刑部既不定罪,也不肯放人,一直悬而不判。这种拿人做筹码、变相施压的手段,绝非刑部作风,倒像是京中某位上位者的惯用伎俩。”
曲意绵指尖轻抵纸面,抬眸问道:“兵部近况如何?”
“一团浑水。”裴砚之蹙眉,“新任尚书韩庆上任未满一月,三次在朝堂重提瑞王余孽祸乱边疆。他只揪着已伏法的旧部发难,刻意回避秋猎一案里兵部调度失当的疏漏。更蹊跷的是,秋猎事发后本该收押的右使旧部,全员下落不明,刑部卷宗里仅有短短一句:已移交别处。自此再无任何记载。”
曲意绵默然合上簿子,推回苏月明手边:“他们想让死人背负所有罪责,彻底抹去一切证据。”
辞别二人后,曲意绵刻意绕路,途经曲家药铺旧址。门口伙计正举着漆刷,一点点覆盖最后的旧字痕迹。门边立着一个搬货木架,支架上捆着一截布条,打结手法与花纹,是苏月明专属的隐秘暗号。
她假意弯腰系鞋带,看清暗号含义——人在店内,手握线索,欲私下面谈。
曲意绵直起身,径直离开。眼下驿馆周遭遍布眼线,方敬之虽已离开,监视却从未撤去。贸然进店,非但于事无补,反而会暴露蛰伏之人。时机未到,不能冒险。
回到驿馆,她关上房门,独坐屋内,将纷乱的线索逐一梳理。
暮色深沉,门外响起三下节奏均匀的敲门声,是葛昭。
葛昭推门而入,放下一个油纸包,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曲意绵叫住她,“之前被困边关驿馆那几晚,你可曾见过有人深夜拜访刘公公?”
葛昭在门边驻足,沉默良久,清冷的声音在屋内响起:“有。第二夜子时,有人翻墙入内,私下见过他。”
“是什么人?”
“夜色太暗,看不清面容。”葛昭摇头,“但那人脚步极轻,内功深厚,是专职隐匿行迹的暗卫,刻意避开正门,全程极为谨慎。”
曲意绵颔首放行。拆开油纸包,里面是几块北地特产糕饼,口感做法皆与京城糕点截然不同。她猜不透葛昭的用意,也无从打听糕点来源,只拿起一块吃下,剩余的搁置桌角。
夜半,万籁俱寂。萧淮舟叩门入内,烛火摇曳,映得他神色晦暗。
“宫里传旨。”萧淮舟直视她,“陛下明日单独召见我,不许携带任何随从,一人入宫面圣。”
曲意绵心头一紧:“消息出自谁手?”
“凌无雪。”
短短三字,屋内瞬间沉寂。二人无需多言,皆懂其中利害。凌无雪能深夜获取私密圣旨,足以证明北溟在宫中的暗线依旧稳固。可这条线究竟是盟友,还是想借面圣之机,窥探萧淮舟最后的底牌,无人能够知晓。
曲意绵走到窗边,望着京城成片错落的灯火。繁华皇城之下,暗流丛生。被覆盖的药铺旧招牌、产业簿上密密麻麻的吞并日期、刑部那句冰冷简短的移交记录,无数碎片交织在一起,层层施压。
片刻后,院外传来一丝异动。极轻的脚步声缓步靠近厢房窗外,短暂停顿,随即悄然退去。
绝非值守兵卒。兵卒步履规整,来人脚步飘忽内敛,是受过特训的暗卫。
曲意绵周身未起分毫变化,静静立在窗前,顺势将窗缝推得更开,无声蛰伏,静待暗处之人的下一步动作。
第一百四十八章 暗流汇聚
萧淮舟并未直接返回驿馆,而是借口身体不适需要静养,独自离开队伍。曲意绵心知他另有安排,便主动留在驿馆应对方敬之和刘公公的盘问,为他争取时间。
萧淮舟绕过几条街巷,在一处废弃的旧宅前停下。这是苏月明提前安排的秘密据点,凌无雪和几名在秋猎中受伤的将领已经被转移至此。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内杂草丛生,屋檐下挂着几盏昏黄的油灯。苏月明、裴砚之、葛昭已经等候多时,几人神色凝重,显然都察觉到京城局势的诡谲。
“凌姑娘的伤势如何?”萧淮舟问道。
苏月明摇头:“箭伤虽已处理,但她失血过多,需要静养。不过她坚持要见你,说有要紧事。”
萧淮舟走进内室,凌无雪半靠在床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却依然保持着警觉。她看见萧淮舟,直接开口:“影月商会的核心人脉还在运作。我在边关时曾听闻,谢云澜虽死,但他的副手''柳先生''接手了所有暗线。此人行事更加隐秘,从不露面,只通过密信与各方联络。”
萧淮舟眉头微皱:“柳先生?此人可有线索?”
凌无雪从枕下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条,递给萧淮舟:“这是我从影月商会一名死士身上搜出的。上面记载了几个京城的联络点,其中一个在兵部附近的茶楼。”
萧淮舟展开纸条,上面用极细的字迹列出了五个地址,每个地址旁都标注着一个代号。他将纸条递给裴砚之:“这些地方,你可曾听闻?”
裴砚之仔细看了看,脸色微变:“这个茶楼我知道,是兵部几位官员常去的地方。还有这个,标注''甲三''的地址,是刑部一名主事的宅邸。”
苏月明接过纸条,指着其中一个地址说:“这个在皇城司附近,是一家绸缎铺。我曾派人查过,铺子表面经营正常,但后院常有陌生人出入,行踪诡秘。”
萧淮舟沉默片刻,说:“看来影月商会的触角比我们想象的更深。这些暗桩若不拔除,我们的一举一动都会被监视。”
葛昭站在角落,忽然开口:“我可以去查。”
众人看向她,葛昭神色冷漠:“我曾在谍者组织受训,擅长潜入和追踪。这些暗桩若是藏得够深,正面查探只会打草惊蛇。”
萧淮舟犹豫片刻,最终点头:“那就拜托你了。但要小心,这些人既然能潜伏至今,必定不简单。”
葛昭没有多言,转身离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像一道无声的影子。
苏月明看着她离去的方向,低声说:“这姑娘虽然冷漠,但做事倒是靠谱。”
裴砚之却皱眉道:“她的来历不明,我们对她了解太少。万一她另有目的……”
“她不会。”曲意绵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她推门而入,手中拿着一个油纸包,“我刚才去了趟药铺,给凌姑娘抓了些补血的药。”
她将药包放在桌上,看向萧淮舟:“葛昭的事,我会盯着。但眼下更要紧的是,方敬之和刘公公已经开始怀疑你的行踪。刘公公刚才派人来问,说是陛下有旨,要你明日一早入宫面圣。”
萧淮舟神色微变:“这么快?”
曲意绵点头:“我猜他们是想趁你立足未稳,先发制人。若你不去,便是抗旨;若你去了,恐怕会被当场问话,甚至软禁。”
裴砚之沉声道:“这是阳谋。无论你去与不去,都会落入被动。”
萧淮舟沉默良久,忽然问道:“凌姑娘,你说北溟在宫中有暗桩,可知是何人?”
凌无雪摇头:“北溟的暗桩分级极严,我只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存在,但具体身份,连我也不清楚。不过,此人必定位高权重,能够接触到皇帝的日常起居和朝中机密。”
萧淮舟眉头紧锁。若北溟的暗桩真的潜伏在宫中,那么他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监视。这次单独入宫面圣,极有可能是一个陷阱。
“我陪你去。”曲意绵忽然说。
萧淮舟看向她,摇头:“你不能去。宫中规矩森严,外人不得擅入。”
“那我就在宫外等你。”曲意绵语气坚定,“若你出事,我至少能第一时间知道。”
萧淮舟没有再拒绝。他知道,曲意绵一旦决定的事,很难改变。
夜深人静,众人各自散去。曲意绵回到驿馆,推开房门,却发现屋内多了一个人。葛昭坐在窗边,手中把玩着一枚铜钱,神色淡漠。
“你怎么在这?”曲意绵问。
葛昭没有回答,只是将铜钱放在桌上,说:“我去了那家绸缎铺。后院确实有人,但不是影月商会的人。”
曲意绵心头一紧:“那是谁?”
“北溟的人。”葛昭说,“我认出了他们的暗号。这家铺子,是北溟在京城的一个联络点。”
曲意绵倒吸一口凉气。影月商会和北溟,竟然在京城有如此深的渗透。她忽然想起刘公公身上的冷香,那股味道与谢云澜书房里的一模一样。难道刘公公也与影月商会有关?
“还有一件事。”葛昭忽然说,“我在铺子外看见了一个人。”
“谁?”
“刘公公。”葛昭的声音冷静,“他在铺子外站了很久,似乎在等什么人。后来,有一个穿着黑衣的人从后门出来,与他交谈了几句,然后离开。”
曲意绵心头猛地一震。刘公公与北溟的人有联系,这意味着什么?难道他就是北溟在宫中的暗桩?
她立刻起身,准备去找萧淮舟,却被葛昭拦住。
“别去。”葛昭说,“现在去找他,只会打草惊蛇。刘公公既然敢在京城活动,必定有所依仗。我们需要更多证据。”
曲意绵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葛昭说得对,现在贸然行动,只会让对方警觉。
“那我们该怎么办?”曲意绵问。
葛昭沉默片刻,说:“明日萧淮舟入宫,我会暗中跟随。若有异动,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曲意绵点头,没有再多问。她知道,葛昭虽然冷漠,但做事极为可靠。
夜色愈发深沉,窗外传来几声犬吠。曲意绵站在窗前,望着远方的皇城,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明日的面圣,恐怕不会那么简单。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曲意绵心头一紧,迅速吹灭烛火,躲在门后。脚步声在门外停下,片刻后,门被轻轻推开,一个黑影闪了进来。
曲意绵正要出手,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是我。”
是沈肃。
曲意绵松了口气,重新点燃烛火。沈肃脸色凝重,递给她一封信:“这是刚刚有人送来的,说是给你的。”
曲意绵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信是苏月明写的,信中只有短短几句话:“曲家产业被人恶意收购,南风馆姑娘被扣押。幕后之人,疑似新任兵部尚书韩庆。速回。”
曲意绵攥紧了信纸。她知道,这是对方在逼她就范。只要她和萧淮舟不回京,曲家和南风馆就会继续受到打压,直到彻底垮掉。
“我们必须尽快查清韩庆的底细。”曲意绵说,声音冷静,“若他真的是幕后黑手,那么明日萧淮舟入宫,恐怕会更加凶险。”
沈肃点头:“我会派人盯着韩庆。但你也要小心,对方既然敢明目张胆地动手,必定有所依仗。”
曲意绵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的夜色,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第一百四十九章 凌无雪的选择
清晨的光还没透进来,凌无雪已经坐在苏月明替她腾出的那间厢房里,盯着桌上一只缺了口的茶碗发愣。
苏月明进来时,手里端着一盆热水,后头还夹着一捆丝线。她没有问凌无雪睡了几个时辰,只把东西放下,在对面坐定,拿出两根绣针,将其中一根递过去。凌无雪接过来,握在手里看了很久,像是头一回见到这东西。
苏月明便开始教她穿线。一遍,两遍,线头一次次从针眼里滑脱。凌无雪没有恼,也没有开口,只是沉默地重复着这个对她而言全然陌生的动作。这双手杀过人,用惯了刀刃和暗器,对一枚绣针却束手无策。苏月明始终没有催促,只是专心做着自己手里的活计,偶尔压低声音纠正一个细节。
就这样坐到日头稍高,凌无雪才终于将线穿了进去,针眼里那一截细线垂落下来,她盯着它,指节微微收紧。
苏月明没有夸她,只是淡淡道:“手稳,学什么都快。”
凌无雪没有回答,将那枚穿好线的针放回桌上,直接说出已经盘算了半夜的话,她要去探那几处暗桩。
苏月明放下手里的活,认真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叫人去请萧淮舟。
萧淮舟过来时,曲意绵跟在后头。凌无雪将自己的计划说完,曲意绵第一个开口,语气并不激烈,却很坚决。她的理由是凌无雪伤势未愈,且独自深入,一旦被认出,连接应的时间都没有。她没有说“不信任凌无雪”这几个字,但意思摆在那里,明眼人都听得出来。
凌无雪没有辩驳。她只是等萧淮舟开口。
萧淮舟沉默的时间比预想中长。他在权衡,这一点凌无雪看得清楚。她也清楚,若换了别人推这个计划,他恐怕已经点头了;正是因为推这个计划的人是她,他才会多想一层。
最终,萧淮舟同意了,但加了条件。他让裴砚之连夜重新核对纸条上的几处地址,挑出风险最低、撤退路线最完整的一处作为凌无雪的第一个目标。同时安排沈肃在周边街巷候命,不靠近、不现身,只要凌无雪发出约定的暗号,立刻接应。曲意绵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接过那张纸条,亲自将接应的时间节点与退路重新标注了一遍,折好,递给凌无雪。
凌无雪接过纸条,展开看了一遍,重新折起来,揣进袖中。
这是她在“北溟”之外,第一次接受旁人替她谋划的撤退路线。
入夜之后,凌无雪换上一身普通布衣,发髻梳成市井女子惯用的样式,连鞋底都换了一双踩过多次、走出了松软形变的旧鞋。她出门前,在院子里站了片刻,感受了一下衣料和鞋底传来的陌生触感,确认步态不会因此出现破绽,才越过侧墙,消失进夜色里。
她头一个去的地方是纸条上标注“丙二”的茶馆,距兵部后街不远,门脸不起眼,内里却每日都有兵部的闲散官员进出。凌无雪以一个等人的外地女子身份坐进去,要了一壶最普通的粗茶,放在手边,眼神落在茶碗上,耳朵却竖着,捕捉周围每一桌的动静。
“北溟”的联络暗语嵌在寻常闲聊之中,是特定词序的组合,外人听来毫无异样,但凌无雪一旦听见第一个词头,便知道另一桌的客人是什么身份,以及他们在等什么人传递什么消息。她在那里坐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就已经摸清楚:这处联络点此时正有一个“北溟”的外围线人在场,此人并非武者,是个惯做账目的文职,每隔三日来此一次,将收集到的消息用折叠账单的方式夹带出去。
凌无雪起身离开,动作和神情都是倦了的过客模样。
她没有截停那个文职线人,也没有打草惊蛇。她只是记住了那张脸和他的动作习惯,随后沿着撤退路线,走回约定地点。
沈肃在巷子里等着,见她出来,没有问话,只是侧过身,让出了路。
意外发生在凌无雪将线索整理给萧淮舟的途中。她走过驿馆外侧的一段窄巷,发现墙角蹲着一个神情惶惶的年轻男子,手里死死攥着一个布包,见到有人来,立刻要起身逃窜,却被自己的脚绊了一跤,跌在地上,布包散开,里头滚出来几封信件。
凌无雪脚步没停,但余光扫过那几封信的封皮,其中一封上头压着的封蜡,用的是一种极少见的暗赤色,这种颜色的封蜡是“北溟”特供给高阶联络人的,普通市面上买不到。
那个年轻男子慌乱地把信件塞回布包,抬起头来,对上凌无雪的目光,瞬间僵住。
他认出了她。
凌无雪没有动手。她只是继续走,脚步平稳,不快不慢,直到转过墙角,完全离开那人的视线,才放轻脚步,绕了一段路,重新回到那条巷子的另一端,远远盯住那个年轻男子离开的方向。
他没有往城外走,而是拐进了靠近皇城司的方向。
凌无雪站在夜风里,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那封暗赤封蜡的信,若是送进皇城司,就意味着“北溟”在皇城司内部同样有落脚之处,且层级不低。而那个年轻男子见到她的反应,不像是偶遇陌生人该有的慌乱,更像是——他认得她这张脸,知道她是谁,并且知道她此刻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什么。
她在原地停了片刻,最终没有跟上去。她回到驿馆,将今夜的所有情况逐一说给萧淮舟听,连那个年轻男子的体貌特征和离去方向,都说得一字不差。
萧淮舟听完,久久没说话。
曲意绵坐在窗边,手指压着桌面,轻轻叩了一下,慢慢道:“那封信,是送给皇城司的人的。但皇城司和内侍省平日互不统属,若''北溟''在两处都有线人,他们需要的就不只是情报,他们在等一个时机,让两条线同时动起来。”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凌无雪,眼神落在窗外暗沉的夜色里。
凌无雪知道曲意绵说的是什么。明日萧淮舟入宫面圣,若“北溟”的两条线同时发动,皇城司封路,内侍省的人从内部配合,萧淮舟入宫,便是瓮中之鳖。
屋里静了一瞬,苏月明从外间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张小纸条,脸色不好看:“方才有人往驿馆侧门塞了这个,守门的兵卒没来得及拦住,那人跑了。”
曲意绵接过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只写了四个字,墨迹还没干透。
她将纸条推到萧淮舟面前,转过身去,没有说话。
萧淮舟低头看那四个字,眉心慢慢锁紧。
“明日勿入。”
第一百五十章 风暴前夕的宁静
那张“明日勿入”的纸条放在桌上,墨迹已干,四个字却像是钉进了屋里所有人的喉咙。
萧淮舟没有立刻开口。他盯着纸条看了很久,拿起来翻到背面,空白无字。纸质是京城寻常书肆里最普通的毛边纸,墨色浓淡恰当,不是仓促间一蹴而就,而是有人专程写好、折叠整齐,等待时机投入。
凌无雪坐在椅背边缘,脊背挺直,没有靠着什么。她将今夜所见逐一说完,包括“丙二”茶馆里那个文职线人的面貌习惯、暗赤封蜡的信封、以及那个年轻男子拐进皇城司方向后消失的方向。说完便闭口,不作任何判断,只陈述事实。
曲意绵坐在窗边,将凌无雪的话从头捋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压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她想起苏月明送来那封信里提到的韩庆,又想起裴砚之说的“已移交别处”那句刑部卷宗,心里隐约有什么东西开始连成线,但还差一截,连不到头。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苏月明先开口,声音低:“这纸条,说明消息来自知情人,但这个知情人为什么要送,送给的对象是驿馆还是专门冲着萧淮舟来的,眼下都还不清楚。”
萧淮舟将纸条放回桌上,转过身,走到窗前。皇城方向的轮廓在夜色里沉默耸立,宫墙顶端有零星灯火,像是压在那里的某种重物。他站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凌姑娘今夜带回的情报,不止这些。”
这句话让屋里的人重新看向凌无雪。
凌无雪没有立刻应声。她沉默片刻,像是在斟酌从什么地方开口,最终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枚折叠成极小方块的薄纸,她用两根手指将它展开,纸上印着一个图纹,线条简洁,像是某种徽记。
“这是从茶馆里一名无关食客遗落的物件上拓下来的,此人离开茶馆时,我在他桌上发现了这枚印记的原件,是一枚小小的铜扣,绑在腰带上,极不起眼,若非知道看什么,绝对会错过。”
曲意绵俯身看那个图纹,是两条交叉的竖线,上端各有一个向外展开的小钩,样式古旧,不像当朝任何一个派系惯用的图腾。她抬起眼,看向萧淮舟,见他面色沉了一层,便知他认出了什么。
萧淮舟的手指在图纹边缘轻轻点了一下,没有把话说全,只道:“继业者。”
这个词落在屋里,谁也没有立刻接话。凌无雪眼睑微微抬起,看了萧淮舟一眼,随即收回目光。苏月明和裴砚之对视了一下,都没有开口。曲意绵却直接问:“你知道这个名字。”
萧淮舟没有否认,他从书案最底层取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叠密写的旧信,纸张边缘已经发黄,保存得极为仔细。他从中抽出一张,递给曲意绵:“这是我数年前收到的一份密报,来源已经断了,当时以为只是无根据的游散情报,没有深查。上面提到,有一支隐匿已久的组织,以''继承前朝未竟之业''为旗帜,专门在皇权更迭、朝局动荡时寻机渗透,从不正面出手,只借力打力。”
曲意绵接过那张纸,凌无雪目光落在信纸边缘,不动声色。曲意绵读完,将纸放回,指尖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太后寿辰庆典,是多少天后?”
“十一日。”苏月明答。
十一日。曲意绵在心里把这个数字压了压,转向凌无雪:“你在茶馆里停留的时间,那个文职线人有没有可能察觉你?”
凌无雪摇头:“他从头到尾没有抬头看过我这一桌,传递的动作也没有中断。但那个在巷子里认出我的年轻男子,是个变数。”
这才是真正棘手的地方。曲意绵停了一下,想到那个男子拐向皇城司方向时凌无雪的描述,她没有跟上去。凌无雪当时的选择是对的,跟上去只会打草惊蛇,但代价是那个人现在的位置无从确认,他认出了凌无雪这张脸,而凌无雪眼下的藏身之处是驿馆附近的秘密据点。
“北溟在皇城司的线人,和那个年轻男子,是不是同一条线上的人?”曲意绵慢慢开口,这个问题是问凌无雪的,但眼神看向的是萧淮舟。
凌无雪回答:“我无法确定。北溟的内部分线极严,不同层级互相不知晓对方身份,即便是我,也只能从行为特征上判断,无法核实。”
这条路堵死了。曲意绵放弃这个方向,开始从另一侧想。那个年轻男子进了皇城司方向,若他传递的是消息而非物件,那么今夜凌无雪行动的情况,有多大概率已经被人知晓?她没有把这个问题说出来,但萧淮舟似乎想到了同一处,二人目光相触,都没有开口,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
裴砚之在角落里站了很久,这时候说了一句话:“纸条送来的时机,刚好在凌姑娘带回情报之后。这不是巧合。”
屋里静了一瞬,苏月明慢慢道:“意思是,有人知道她今夜出去了,也知道她带回了什么,所以才在这个时候送那张纸条。”
“或者,”曲意绵接上去,“那张纸条原本就是今夜计划的一部分,只是送达的时机恰好对上了。”
两种推断,哪一种成立,意味着完全不同的幕后局面。曲意绵没有急着下结论,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动静,守门的兵卒正常换班,位置没有异常。
萧淮舟在她身后开口,声音放得极低:“明日勿入,劝我不要进宫。但圣旨已下,不入是抗旨。送这纸条的人,要么想保我,要么想借抗旨之名,将我困死在驿馆里,动都不能动。”
曲意绵转过身,看着他,没有说话。这个问题暂时无解,送纸条的人的立场,决定了这张纸条的真正含义。在弄清楚来源之前,任何选择都是在黑暗里走路。
沈肃站在门边,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开口,语气平缓:“今夜守门兵卒换班时,西侧有一段时间是空的,大约半柱香。那个塞纸条的人,是等着这个空档进来的。”
这句话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能精准掌握守门换班时间的人,要么长期在驿馆周边蹲守,要么是驿馆内部有人通风报信。
萧淮舟没有再站在窗边,他回到书案前,重新展开今夜凌无雪带回的那几处情报,将它们与纸条并排放在一起,看了很久。
曲意绵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条,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纸条上的墨迹已干,但折叠的痕迹非常浅,几乎是被人用指甲背面仔细压过的,这种折法会让纸条在打开之后几乎不留下可见的折线。她拿起那张纸,对着烛火方向,微微侧转角度。
细薄的纸张透光,折痕下方隐约有一处颜色深浅的差异,不是文字,而是一个极小的印压,是某种圆形图章留下的痕迹,墨已消散,只余轮廓的凹痕。
曲意绵把纸条放回桌上,压住那处细节,没有立刻说出来。她重新坐下,把今夜所有已知的信息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抬起头,对萧淮舟说:“那枚图纹,谢云澜见过吗?”
萧淮舟沉默了一下,答:“见过。他曾在信里提过,''继业者''的人曾接触过影月商会,被他拒绝了。”
曲意绵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谢云澜拒绝了“继业者”,说明他与这个组织之间不是合作关系,那么谢云澜眼下的行动,是否和这张纸条有关联,就变成了另一个值得追的方向。
屋里的烛火因窗隙透进来的夜风轻轻摇了一下,又稳住。
这时候,院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异响,不是脚步,更像是某个物件跌落在石板地上的声音,随即归于寂静。
沈肃已经先一步转向门口,手压在腰间刀柄上,没有拔出来。凌无雪从椅子上起身的动作几乎无声,她往窗侧移了半步,不挡烛光,却能从侧面看清院内大半的范围。
曲意绵没有动,只是把那张纸条翻过来,用拇指轻轻抵住那处几乎看不见的印压凹痕,等着。
院子里重新归于寂静,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守门兵卒的换班声音正常传来,步履整齐,没有异常。但方才那一声落物的声响,来自西侧那段院墙内,位置,正是今夜塞入纸条的那处侧门附近。
第一百五十一章 寿宴前的暗涌
太后寿辰还有十一日,京城的戒严从昨夜就已经开始收紧了。
城门的盘查增加到了三道,官道两侧多出了身着禁卫服色的兵卒,沿街商铺被要求在寿辰当日悬挂彩幡,礼部的公文一道接着一道发下来,催得各坊市的里正连觉都睡不安稳。表面上看,这是一座正在为盛典做准备的京城,但只要留心一点,就能发现城里的某种紧绷感,它不像庆典前该有的热闹,更像是什么东西被人死死按住,等待一个缺口。
萧淮舟没有出门。他以养伤为由,将自己关在驿馆内室,苏月明对外只说他昨夜染了风寒,不宜见风,将问安的人一概挡在门外。刘公公那边来过一次,被苏月明以“郎中叮嘱静养”为由推了回去,只留下一句话,说圣旨的事可以宽限两日,但两日之内必须有个准信。
苏月明回来把话带到,萧淮舟听完,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桌上展开的一张京城坊市图。图上用极细的朱砂笔点了七处位置,每一处都是玲珑阁机关网在城内的传讯节点。他让苏月明通过这套网络,将昨夜凌无雪带回的情报分别与七处节点的消息做比对,重点核查城内最近半月内有无大批货物被分批运入并拆零存放,尤其是酒水、油料、布匹这一类走量大、不易引人注意的物件。
这个方向,是从那张纸条延伸出来的。纸条上的印压凹痕,曲意绵昨夜发现后一直没有说出口,但今早天光亮起来,她重新取了那张纸,对着窗口的光仔细辨认,凹痕轮廓是一枚圆形图章,图章边缘的弧度极小,中央有一个模糊的字形,压印时墨已消散,只余轮廓。她拿来一块薄蜡,将纸条反面轻轻拓了下来,才看清中央那个字,不是完整的一个字,更像是某种缩简的符文,样式与账册印鉴接近,但又不完全相同。她把蜡拓递给裴砚之,让他比对刑部经手过的商行印鉴存档。
裴砚之接过去,出门了。他没有说几时回来。
曲意绵没有等他,她有自己的事要做。
她以“协理家务”的名目,让沈肃安排她出了驿馆,往城东走了将近一刻钟,在一处卖旧物的铺子门口停下。这家铺子是她父亲旧部中一个姓陶的幕僚当年置下的产业,已经换了两次东家,但后院的暗格从来没有动过,里头存着一份名册,是当年曲家父亲在任时秘密联络的几个旧识的住处。
铺子里的伙计见了曲意绵,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眼神往后院瞟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整理货架。曲意绵走到一排旧砚台前,拿起其中一方,翻到砚背,用指甲轻轻在边缘刮了一下,确认了暗格的位置没有变动,才放下砚台,开口跟伙计说要找一批旧账册,说完自己走向后院。
暗格里的名册还在,但最新的一页有新的墨迹,是有人最近写上去的,时间落款是五日前。上面只有短短两行,说南风馆在城内的最后一处秘密周转地已经被人盯上,剩余的几个姑娘已经分散转移,但转移的方向不知道。
曲意绵把这两行字在心里默了两遍,将名册原样放回,重新封好暗格,出了后院。
她在铺子里多待了一会儿,买了一方不值什么钱的旧砚,顺便问伙计附近有没有专做酒水生意的行商在招临时帮工的。伙计愣了一下,说最近确实有一批从南边运来的黄酒在城里转手,做中间商的是个外地来的行脚客,在西市那边临时租了一个院子,招了不少短工帮着分装,但具体地址他不清楚。
这个消息比她预想中来得更快一些。
曲意绵出了铺子,没有立刻往回走,而是在街上慢慢走了一段,用余光扫了一圈周围的行人,没有发现跟踪的迹象,才在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边停下,买了一包,站在那里等了片刻。
不多时,沈肃从斜后方走过来,落在她身边半步远的位置,声音压得极低:“西市的动向已经有人去核查了,但那个行脚客的来历,葛昭说她见过类似的行事方式,和北溟某个外围联络点的运作手法有几分相似。”
曲意绵捏着那包栗子,手指收紧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想到昨夜凌无雪提到的那些暗桩,再想到裴砚之说的那几处地址里有“皇城司附近”的绸缎铺,还有葛昭昨夜带回来的消息——刘公公在那家绸缎铺外与黑衣人相见——她忽然感觉这几条线之间有一个共同的节点,但她现在还看不清楚那个节点在哪里。
她把栗子递给沈肃,说了一个字:“走。”
回到驿馆时,凌无雪已经出去了。苏月明说她是辰时末出的门,换了一身普通布衣,说去探一处旧相识,没带任何人跟随。苏月明的语气平稳,但曲意绵听得出来,她不完全放心。
这件事曲意绵暂时搁下,她找到萧淮舟,把早上在旧物铺拿到的消息说了,包括南风馆周转地被人盯上、西市酒水行商的事,以及沈肃转达的葛昭的判断。萧淮舟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把坊市图上的两处位置重新标注了一下,指着西市那个方向,说:“若那批酒水最终是送去为寿辰供应的,那么分装的地点,就是他们在城内最核心的一个据点。”
这个判断和曲意绵心里想的方向是一致的。但她同时也想到了另一件事,她迟疑了一下,开口:“若凌无雪今日出去,是为了混入那批酒水的相关人手……”
萧淮舟沉默片刻,点头:“她昨夜已经探过''丙二''茶馆的联络方式,手里有接头的暗语,要混入一个黑市团伙,对她来说不难。”
“但她没有说。”曲意绵把这句话说出来,没有带评判的语气,只是陈述。
萧淮舟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这个空当没有持续太久。裴砚之在午前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纸,是他从刑部旧档里找来的商行印鉴比对结果。他把纸放在桌上,用指尖点了其中一行,说:“那枚印章,和三年前刑部经手的一桩货物倒卖案里的一个中间商印鉴,外圈弧度完全一致,但中央字形被改过,改得很仔细,若非两张图并排放,几乎看不出来。”
“那个中间商,”曲意绵低头看那行字,“现在在哪里。”
裴砚之说:“案子当年结得很干净,中间商无罪开释,记录上说证据不足,主办这桩案子的刑部主事,是……”他顿了一下,把下面半句话说出来,“韩庆。”
屋里静了一瞬。
曲意绵想起苏月明信里的那几句话——幕后之人,疑似新任兵部尚书韩庆。她还想起裴砚之当时说的,韩庆那条刑部卷宗,早就被移交别处。现在这两件事被一枚印章连在了一起,而那枚印章,来自一张被人故意送进驿馆的纸条。
送纸条的人知道这枚印章的意义,并且知道如何让它被看见。
“''继业者''。”曲意绵低声重复昨夜萧淮舟说过的那个名字,“他们拿这张纸条,不只是在警告,是在给我们指路。”
这个推断还差最后一截。那批酒水若是能查到分装地点,若那个分装地点能和韩庆的手连上,若“继业者”的人知道这一切并且选择送来那张纸条,这条线上有一个人,同时掌握着韩庆和“继业者”的情况,并且在某个时刻选择了两头不帮,单独向驿馆这边通风报信。
是谁。
这个问题还没有答案。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推开,进来的不是凌无雪,而是苏月明,她手里拿着一张字条,脸色不对。她把字条递给曲意绵,只说了一句话:“玲珑阁在城东的节点,刚刚传来消息,西市那个酒水分装的院子,今早已经人去屋空,货物全部转移,一点痕迹没留下。”
曲意绵接过字条,低头看了一眼,手指轻轻捏住了纸边。
院子里的风把一片落叶送进了门槛,在石板上打了个转,停在原地。
第一百五十二章 谢云澜的遗产
西市院子人去屋空的消息落进屋里,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深水,没有溅起水花,只是沉下去,然后沉默。
苏月明把字条放在桌上,退了一步,没有再说话。曲意绵低头看了一眼那几行字,将字条折起来,搁在坊市图的一角,压住。她没有立刻开口,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转向萧淮舟:“货物转移的方向,玲珑阁那边能不能追?”
萧淮舟摇头:“节点已经传来这个消息,说明他们在传消息之前,货物就已经动了。时间差在那里,追不上。”
这句话等于把这条线掐死了。曲意绵按了按坊市图的边角,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压了一下,没有出声。
是有人提前得了风声,还是那个分装的院子本就是个幌子,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人追上,这两种可能之间,差的不只是一个答案,而是整个局面的性质。
沈肃站在门边,从外头进来,在曲意绵耳边低声说了两句话,曲意绵眉心微微动了一下,往他手里看了一眼。沈肃递来的是一个布包,包裹用的是普通的素色麻布,捆绑的方式规整,绳结的手法和寻常行商惯用的不同,是一种收紧之后绳头向内折压的扎法,在跑腿送信的脚力里不多见,但在需要长途颠簸、防止货物散落的商队里却极为常见。
这个布包是方才院门外的侍卫截到的,无人认领,送信的人在交接之后立刻走散进了街市人流,侍卫追出去两条街,没有追到。
曲意绵将布包接过来,没有立刻解开,先在手里掂了掂。重量比预想中轻,内容物不多,也不像是硬物。她把布包放到桌上,将绳结仔细解开,麻布一层层摊平,里头是一封信,信封的封口处压着一团蜡封,蜡色是寻常的朱红,但蜡封的形状不是圆形,而是一个略显不规则的六角,像是有人用随手找来的东西临时按压的,没有印鉴,没有落款。
萧淮舟看了一眼那个六角蜡封,手指没有动,只是说了一个字:“拆。”
曲意绵划开蜡封,取出信纸,只有薄薄一张,字迹工整,是标准的台阁体,写字的人显然受过正经的文墨训练,但落笔时刻意控制了力道,使得每一个字的笔锋都留得极浅,像是怕被人辨认笔迹。
她从头看到尾,将信纸翻过来,背面空白。
信里的内容不长,说的是“继业者”的事。写信的人声称掌握这个组织在京中活动的部分情报,并且列出了三点:其一,“继业者”的核心成员在入会时须于左肩内侧受一枚火焰形状的烙印,此印以特制的炭料灼刻,愈合之后颜色近似皮肤,须在特定光线下才能辨认;其二,该组织在行动中使用一种被称为“蚀骨香”的药物,无色无味,少量接触不显症状,大量吸入后会使人在约半个时辰内出现幻觉并逐渐失去对自身行为的判断;其三,此番寿辰庆典,他们选定的渗透时机不在典礼当日,而在典礼前三日的内廷彩排。
信的末尾只有一行字,字迹和正文相同,但写完之后被人用小刀刮去了大半,只剩了几个字能辨认,连在一起读,是:“小心你最信任的影子。”
曲意绵将信纸搁在桌上,没有说话,用手指压住那最后几个残字,脑子里走了很快的一圈。
萧淮舟在她对面,将整封信从头看了一遍,脸色没有变,但看到最后那行残字时,手指扣在桌边的力道轻轻紧了一下。
苏月明站在侧边,将信纸的内容从头扫过一遍,然后去看曲意绵的表情。
曲意绵转过身,走到窗边,在窗前站了片刻,用的是看窗外的姿势,但眼睛实际上没有落在任何具体的地方。她在想那个绳结的扎法。送信的人有走商队的经验,或者曾长期接触商队,这和影月商会的出身高度吻合。更重要的是,信里提到的“蚀骨香”,她在追查南风馆相关线索时曾经听过这个名字,当时提到它的人说此物在黑市上极难得,整个京城有渠道拿到原料的,寥寥无几,而影月商会的货路遍布北、南两地,恰好在这条流通路线上。
她重新走回桌边,拿起那封信,将信封翻了个面,看了看封口的另一侧。封口处有一小块地方的纸层略微翘起,是被蒸汽熏开过再重新贴合的痕迹,这封信在送到她手里之前,曾经被人拆开查看过。
这一点她没有说出来。
萧淮舟开口,声音放得很低:“那最后一行字,你怎么看。”
曲意绵想了一想,说:“赵擎已经死了,但他背后的那条线没断。死的是人,没死的是他被人安插进来的理由,以及那个理由背后的人。”
这句话说完,屋里沉默了一下。赵擎是此前暴露的一个皇帝密探,他在的时候,萧淮舟一行人的行踪曾多次出现难以解释的泄露,但赵擎在那之后死得很突然,线索随他一起断了,当时没有人继续深追。
苏月明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往门口方向看了一眼,随即收回目光。
裴砚之在这时候开口,他一直站在角落里,直到此刻才说话,语气很平,没有起伏:“这封信里的情报,若是真的,那么''继业者''在典礼前三日的内廷彩排时动手,他们需要提前将人安插进内廷。这个过程,需要有人在内廷配合打开缺口。”
这句话和曲意绵正在想的方向撞在了一处。她抬起眼看了裴砚之一下,没有接话,转向萧淮舟,把一个还没有出口的问题用眼神递过去。
萧淮舟接住她的目光,沉默片刻,才开口:他提到谢云澜,说起之前在信里提到的、谢云澜曾经拒绝“继业者”的那件事。能掌握“继业者”在京中的这些核心情报,并且知道“蚀骨香”的来源和用途,谢云澜的消息网是少数有可能具备这个能力的。但谢云澜眼下人在何处,是否已提前离开京城,无从确认。
这封信,很可能不是谢云澜亲手送来的,而是他提前准备好的。
“遗产,”曲意绵轻声把这个词说出来,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只是陈述,“他料到了自己未必能撑到最后,所以提前把这些留下来。”
就在这个当口,外院有脚步声靠近,步态不是寻常的驿馆侍从,节奏稍快,停在门外,是苏月明安排在外头的人,隔着门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极低,说凌无雪回来了,是从后墙翻进来的,左臂有新的伤口,已经包扎过,正在往这边来。
曲意绵把那封信叠起来,放进袖中。
她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桌上展开的坊市图,视线落在西市那个被重新标注过的位置,又看了一眼萧淮舟刚才在图上加标的两处新点,这两处位置,一处靠近内廷彩排时宫人进出的侧门,一处在负责为寿辰典礼供应酒水的商行落脚的街坊附近。
两点之间,有一条她还没来得及想清楚的线。
门被从外头推开,凌无雪走进来,左臂的伤口包扎得简单,渗出来的血色已经干透,她的神情和往常没有区别,进门之后先看了一圈屋里的人,然后开口,把她今日出去之后遇到的事,从头说起。
她说,那批酒水货物转移的方向,她追到了一截。
第一百五十三章 凌无雪的北溟烙印
凌无雪离开驿馆后,沿着西市街巷的阴影疾行,左臂伤口的疼痛被刻意忽略。她根据昨夜追踪酒水转移时记下的路线,锁定了一处废弃酒坊后院的隐秘入口,那里是黑市惯用的货物中转点,砖墙裂缝中残留着酒渍和泥印,与前日分装院子的痕迹吻合。
她翻身入院,足尖点在枯草上未发出声响,却在踏入里屋的瞬间顿住:一个身着灰布短打的男子正背对着她整理麻袋,袋口散落出些许褐色粉末,气味微甜中带着刺鼻,正是“蚀骨香”的原料。
男子闻声回头,面容普通,但左眉骨上有一道旧疤,是“北溟”高阶杀手的标记。
他目光如刀,扫过凌无雪的身形与步态,忽然低笑:“‘影子’,二十年了,你竟还活着。”话音未落,他左手结出一个古怪手印,三指蜷曲如钩,直点凌无雪眉心,这是“北溟”秘传的“唤魂式”,专用于激活被药物封印的杀手本能。
凌无雪瞳孔骤缩,那手印像一根冰锥刺入脑海。
她眼前闪过无数碎片:漆黑的训练场、铁链锁住的脚踝、还有孩童时期被灌下药汤的窒息感。
身体不受控地绷紧,右手本能摸向腰间软剑,但左臂伤口骤然裂开,血色渗出布条,疼痛让她动作一滞。
男子趁机欺身而上,袖中滑出半截淬毒匕首,直取她心口。
凌无雪踉跄后退,脊背撞上土墙,碎土簌簌落下。她咬破舌尖保持清醒,试图凝聚内力,可“唤魂式”引发的眩晕如潮水般涌来,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就在匕首即将没入胸膛的刹那,院门轰然洞开,曲意绵疾掠而入,手中并非刀剑,而是一卷浸过桐油的粗绳。她旋身甩出绳圈套住男子手腕,足尖勾起地上一块碎砖,精准击中男子膝弯要穴,这是朝山县衙捕快对付悍匪的“锁龙桩”,专攻关节卸力。男子惨叫一声跪倒,匕首当啷落地。
曲意绵膝顶猛撞其后颈,将人死死压在地上,绳结如灵蛇般缠紧四肢,打成一个死扣。
曲意绵喘了口气,这才看向凌无雪。后者以剑拄地,脸色惨白如纸,汗水浸湿额发,但眼神已恢复清明,只余下深处的痛楚。
曲意绵撕下衣摆一角按住她左臂渗血的伤口,低声道:“沈肃说你独自出来,我不放心。”凌无雪别过脸,没有答话,手指却无意识攥紧了曲意绵的袖口。
曲意绵转而走向被制的男子,扯下他衣领露出左肩,那里果然有一枚火焰形烙印,在窗外漏进的微光下泛着淡青。
她取出一包药粉撒在男子鼻下,这是她从旧物铺暗格中学来的审讯手段,能让人神志清醒却无法自尽。男子眼神涣散,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响。
“谁派你来的?‘继业者’给了你什么好处?”曲意绵声音压得极低。
男子咧嘴,血从齿缝溢出:“‘北溟’的暗道……太后行宫西角……寿宴前夜……”他断续交代,计划在典礼前三日内廷彩排时,利用“北溟”早年修建的地下暗渠,将浓缩“蚀骨香”混入酒水车队。
毒气会经由通风口渗入太后休憩的偏殿,造成暴毙假象,从而引发朝局动荡。“继业者”许他重掌“北溟”残部,而报酬是影月商会提供的北疆商路图。
曲意绵心头一紧,这完全吻合前日那封密信的内容,但更详细,暗道入口竟在皇城司后巷的枯井底,出口直通太后行宫梁柱夹层。
她正欲追问内应是谁,男子突然浑身抽搐,眼珠暴突:“‘影子’……你忘了……血洗葛家的刀……”话音未落,他嘴角涌出黑血,假牙中的毒囊已被咬破。曲意绵急点他心脉要穴,却已迟了,男子身体软倒,断气前最后一句嘶哑如耳语:“小心……你身边的人……”
凌无雪如遭雷击,踉跄一步撞上木架。架上陶罐摔碎,酒水混着药粉泼洒一地,刺鼻气味弥漫开来。她死死盯着男子垂落的手,指缝间露出半截墨色布条,纹路是驿馆仆役特有的云雷纹。
这布条不该出现在黑市杀手身上。曲意绵也看到了,心头疑云骤起:若此人是“继业者”爪牙,为何私藏驿馆物品?她蹲身细查男子鞋底,沾着西市特有的红泥,但泥中混杂着几粒极细的金砂,是宫中修缮时才用的“金屑土”。
线索在脑中飞转:红泥指向西市据点,金砂却暗示宫中有人接应。而凌无雪仍僵立原地,眼神空洞,仿佛又回到孩童时被锁在地牢的雨夜,那个雨夜,杀手们也是这样笑着,喊她“影子”。
曲意绵撕下男子布条塞入怀中,扶起凌无雪:“此地不宜久留。”两人踏出酒坊时,暮色已沉。凌无雪突然停下,声音轻得像风:“我从未告诉过你……葛家是我本姓。”
她转身时,眼底冰霜裂开一道细缝,“那夜灭门,我姐推我进枯井,自己引开了追兵。”
话音未落,巷口骤然传来急促马蹄声,三骑黑衣暗卫疾驰而来,为首者抬手射出一支响箭,箭簇在空中炸开幽蓝火焰,是“北溟”最高级别的追缉信号。曲意绵将凌无雪推向暗巷深处,自己迎着箭雨抛出绳索绊倒第一匹马。
黑衣人武功路数狠辣,专攻要害,分明是“北溟”死士。
缠斗中,曲意绵瞥见最后一人怀中露出一角文书,火漆印赫然是韩庆的私章。她猛然醒悟:这不仅是灭口,更是“继业者”借刀杀人之计,用“北溟”残党引出凌无雪,再用韩庆势力抹去所有痕迹。
凌无雪从侧翼突袭,软剑如毒蛇刺入一名暗卫咽喉,但左臂伤口崩裂更甚,血浸透半身。她咬牙格开劈向曲意绵的刀锋,背脊撞上冰冷的砖墙。
曲意绵趁机夺过暗卫腰刀,劈断拴马绳,低喝:“走!”两人翻身上马冲入夜色,背后箭矢呼啸。逃至驿馆后墙时,凌无雪突然闷哼坠马。
曲意绵半拖半抱将她藏进柴房,扯下衣襟包扎伤口,触手处一片黏腻,左臂伤口深可见骨,更棘手的是肋下多了一道新刀伤,刀口泛紫,显然淬了毒。凌无雪喘息着从怀中摸出一枚铜扣,正是前日从茶馆食客处拓下图纹的原物:“他们……在找这个……”铜扣内侧刻着细小的“丙三”字样,是“北溟”联络节点的编号。
曲意绵心头雪亮:今夜围捕绝非偶然。凌无雪查酒水时暴露了行踪,而“继业者”早与韩庆勾结,甚至可能连那封密信都是局中局,送信人故意用商队绳结引他们追查西市,实为调虎离山。她撕下内衫布条为凌无雪束紧伤口,声音发紧:“铜扣留好,这是证据。”
凌无雪却将铜扣塞回她掌心,指尖冰凉:“它该跟着你。”远处传来更夫梆子声,三更天了。
曲意绵吹熄油灯,在黑暗中理清脉络:残党临终说“小心身边的人”,结合驿馆布条和韩庆文书,驿馆内必有内鬼;而铜扣指向“丙三”,恰是凌无雪昨夜探过的茶馆。最致命的是,“继业者”计划已箭在弦上,距内廷彩排仅剩六日,若暗道未被发现,太后必死无疑。
柴房门轴忽然轻响,一道人影闪入。曲意绵刀已出鞘,却在看清来人时僵住:是苏月明。她脸色凝重,袖中滑出一张字条:“刚截下的,从皇城司方向射进驿馆的。”
字条上只有一行字:“‘影子’即内应,子时三刻,瓮城相见。”曲意绵瞳孔收缩,猛地看向凌无雪。
后者靠在草堆上,闭目轻笑,血从唇角溢出:“他们……终于要逼我选了。”窗外月光被乌云吞没,最后一丝光亮消失前,曲意绵瞥见凌无雪袖中滑出的半块玉佩,那是曲家祖传的龙凤佩,本该由曲意绵的生母保管。玉佩断口参差,却与曲意绵怀中另一块碎片严丝合缝。
第一百五十四章 双面钦差
凌无雪在柴房昏睡了整整两个时辰。曲意绵守在草堆旁,用凉水浸湿的布巾一遍遍擦拭她滚烫的额头,肋下那处刀伤的毒素虽被内力逼住,却仍在皮肉下泛着暗紫色,像一条盘踞的毒蛇。
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时,苏月明带着一包退烧的金银花和一卷干净纱布回来,脸色比天色更沉:“西市的酒坊废墟被官府的人围了,带队的是皇城司一个新上任的押班,说是追查偷漏税赋的案子,把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
曲意绵手上的动作没停,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下。皇城司的人动作太快了,快得反常。那个押班她认得,是韩庆的远房表侄,去年才从地方上调进京。
“钦差大人到驿馆了。”苏月明压低声音,“说是奉旨来慰问殿下的病情,还带了一车药材。但沈肃发现,他带来的那些御前侍卫,换班的时辰和宫中惯例对不上,轮岗的路线也绕开了后巷的制高点。”
曲意绵猛地抬头。几乎同时,柴房外传来脚步声,是裴砚之。他没进来,只在门外说:“钦差在正厅,萧公子让我来取一件外衫,说沾了药味怕熏着客人。”
这借口拙劣得可笑。曲意绵却立刻明白过来,裴砚之是刑部的老手,最擅长察言观色、验伤断案。她迅速撕下一块凌无雪里衣的布料,裹住那枚从杀手身上搜出的铜扣,又往布包里塞了几样无关紧要的杂物,这才递出门外。
裴砚之接过布包时,指尖在布面轻轻点了两下,是个“小心”的手势。
柴房里只剩下油灯芯爆开的噼啪声。凌无雪在昏睡中无意识地蜷缩着,冷汗浸透了她额前的碎发,嘴唇翕动,像是在念一个模糊的名字。曲意绵凑近了听,只听见断续的“葛……家……井……”。
正厅的方向隐约传来谈笑声。曲意绵吹熄油灯,将凌无雪往草堆深处推了推,转身出了柴房。她没有去正厅,而是绕到后廊的阴影里,贴着墙根听了一会儿。钦差的声音带着宫里太监特有的尖细,正与萧淮舟说着“殿下玉体关乎国本”之类的套话,但每隔几句,就会不着痕迹地询问驿馆内侍卫的布防、萧淮舟的用药、以及“那位曲姑娘是否常在外走动”。
萧淮舟的回应温和有礼,却滴水不漏。曲意绵却听出了他话里细微的停顿,每次钦差提到她时,萧淮舟的语速会放慢半拍,像是刻意在给什么人打暗号。
果然,钦差离开后不到一盏茶的时间,沈肃悄无声息地落在曲意绵身边,递来一张字条:“裴大人让送来的。”
字条上只有八个字:“脉象虚浮,面肌僵滞。”
曲意绵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她见过这种易容术,用特制的药水软化面部骨骼,再敷上以人皮为料的假面,能维持七日不脱。但代价是面部肌肉永远无法做出细微表情,脉象也会因药物阻塞而显得虚浮无力。
真钦差恐怕已经死了。
她攥紧字条,正欲转身去找萧淮舟,余光却瞥见前院闪过一道人影。是白日里在驿馆洒扫的一个仆役,端着药碗往凌无雪养伤的厢房方向去。那人身形挺拔,步态稳健,与寻常仆役佝偻蹒跚的姿态截然不同。
曲意绵闪身跟上去,在廊柱后看着那人推开厢房的门。屋内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棂漏进来。那人放下药碗后并未离开,反而从怀中摸出一枚火折子,轻轻吹燃,似乎在检查屋内的陈设。
火光照亮他侧脸的瞬间,曲意绵看清了他耳后的一点暗红,是“北溟”烙印在易容后无法完全遮盖的痕迹。
她屏住呼吸,软剑滑入掌心。但就在她准备动手时,那人忽然对着黑暗深处说:“影子,我知道你醒着。”
床上的凌无雪没有回应,但曲意绵感觉到屋内气流微动。
那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丙三茶馆的暗桩被拔了,是‘继业者’亲自动的手。他们给你留了最后一条路,子时三刻,瓮城相见,否则……”他顿了顿,“葛家的最后一个血脉,也会断在你手里。”
药碗被轻轻放在桌上的声音。那人转身离开,身形融入夜色,仿佛从未出现过。
曲意绵在原地站了片刻,直到听见厢房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才推门进去。凌无雪果然醒了,倚在床头,脸色比月光还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药碗,没有说话。
“他说的是真的?”曲意绵问。
凌无雪沉默良久,从枕下摸出那块断裂的玉佩,指尖抚过断口:“我姐……葛家的长女,当年被‘继业者’带走,至今生死不明。”
窗外传来打更声,四更天了。距离子时三刻,还有八个时辰。
曲意绵走到窗边,看着驿馆外巡逻的侍卫。那些御前侍卫的轮岗路线确实有问题,他们刻意避开了通往瓮城的暗道入口,反而将整个驿馆围成了一个铁桶。这不是保护,是监视。
她忽然明白了萧淮舟的打算。
假钦差是饵,瓮城之约是局,而她和凌无雪,是“继业者”想要钓上来的鱼。但萧淮舟将计就计,反手把这局棋变成了反向追踪的契机,假钦差调整的每一条防线,都会暴露出“继业者”真正的主攻方向。
“我去见萧淮舟。”曲意绵转身时,却被凌无雪抓住了手腕。
凌无雪的手冷得像冰,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别信他。”
曲意绵愣了一下。
凌无雪松开手,重新躺回去,闭上眼:“那个雨夜,葛家灭门时,我听见杀手说……‘留一个活口,送去给那位贵人’。”她顿了顿,“那位贵人的声音,和萧淮舟很像。”
厢房的门被轻轻带上。曲意绵站在廊下,看着满天星斗,忽然觉得这盘棋比她想象的更深。她摸了摸袖中的铜扣,内侧的“丙三”刻痕硌着指尖。
前厅的书房里还亮着灯。曲意绵推门进去时,萧淮舟正对着京城坊市图沉思,桌上摊开着钦差送来的“寿宴安防部署图”。见她进来,他没有任何意外,只是指了指图上的一处:“你看这里。”
那是皇城司后巷的枯井位置,在安防图上被标注为“巡查死角”。
“假钦差今晚就会把消息传出去,说我们已经发现了枯井下的暗道。”萧淮舟的声音很平静,“但真正的杀招不在这里。‘继业者’在赌,赌我们是先保住太后,还是先保住自己。”
曲意绵看着他:“所以你将计就计,让假钦差以为我们中计了,实际上却顺着他调整的防线,反向追踪他们的主力?”
萧淮舟点头,手指移到另一处:“真正的酒水车队,会从这里进入内廷。而那个假钦差,会在子时三刻打开这道侧门。”
那是太后行宫西侧的角门,距离偏殿只有三十步。
“但你没有告诉凌无雪。”曲意绵说。
萧淮舟沉默了。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五更天了。黎明前的黑暗最浓,也最容易让人看不清方向。
“她姐姐在‘继业者’手里。”萧淮舟终于开口,“若她知道了我的计划,她会怎么选?”
曲意绵忽然想起凌无雪最后那句话——“那位贵人的声音,和萧淮舟很像。”
书房里的烛火跳动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织在一起,又迅速分开。远处传来鸡鸣声,天快亮了。
曲意绵从怀中摸出那枚铜扣,放在坊市图上“丙三”的位置:“这是证据,但也是诱饵。他们故意让凌无雪查到这个,引她去瓮城。”
萧淮舟接过铜扣,指尖擦过她的掌心,冰凉。他忽然说:“若有一日,你发现我也在骗你……”
曲意绵打断他:“那就等那天来了再说。”
她转身离开书房,没有看见萧淮舟眼中的那一丝动摇。廊下的晨光初现,假钦差带来的侍卫已经开始换班,新换上的人手明显松懈了许多,甚至有人靠着墙打起了哈欠。
这是萧淮舟故意卖的破绽。
曲意绵走向凌无雪的房间,推开门时,看见后者正对着那半块玉佩出神。见她进来,凌无雪迅速将玉佩藏入袖中,但曲意绵已经看见了。
“子时三刻,瓮城。”曲意绵说,“我与你同去。”
凌无雪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挣扎,又像是解脱。她张了张嘴,最终却只说了一个字:“好。”
窗外,驿馆的正门被缓缓打开,一辆马车驶了出去。假钦差坐在车中,手中捏着一封密信,嘴角噙着一丝冷笑。他没有注意到,车辙在晨露中留下了一道极浅的水痕,蜿蜒指向皇城司后巷的方向。
而更远处的街角,一个卖糖人的小贩正收拾摊位,铜锅里熬着的糖浆泛起细密的泡沫。他抬头看了一眼驿馆的方向,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钱,轻轻抛向空中。
铜钱落地时,正面朝上。
小贩弯腰捡起铜钱,转身消失在巷口。在他身后,糖浆的表面渐渐凝出了一层薄薄的冰。
第一百五十五章 苏月明的机关迷宫
京城宫墙外,晨光刚破云层,御街上已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谢厌舟立在太和殿台阶上,龙袍在晨风里猎猎作响。他看向殿下跪了一地的朝臣,那些人昨日还在激烈反对,此刻却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朕与皇后所定之教,乃为天下之教。”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砸在青石板上,“敢再有妄议者,视为谋逆。”
户部侍郎齐言之猛地抬头,唇瓣哆嗦:“陛下!臣等……”
“带下去。”谢厌舟连看都没看他,只抬了抬手。
禁军涌上来,齐言之被架起时还在喊:“陛下明鉴!臣只是为社稷着想……”
“削去封号,流放岭南。”谢厌舟转身,龙袍下摆扫过台阶,“即刻启程。”
齐言之的声音戛然而止。
大殿里静得只剩呼吸声。谢厌舟在龙椅上坐下,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右侧第三人身上。那是礼部尚书温慎行,昨日带头上书反对教改的领头人。
温慎行额头已渗出细汗。
“温尚书。”谢厌舟开口,语气倒是平和了些,“你昨日说,新教有违祖制,朕想问问,何为祖制?”
温慎行跪直了身子,声音发颤:“回陛下,祖制乃历代先帝定下……”
“历代先帝?”谢厌舟打断他,“先帝定的规矩,难道就不能改?太祖立国时,妇人尚可参政议事,到了仁宗,便禁了女官。这算不算改祖制?”
温慎行哑口无言。
“朕问你,”谢厌舟身子前倾,“你是要守祖制,还是要挡朕的路?”
温慎行额头抵在地上,声音发抖:“臣不敢!臣万死!”
“起来吧。”谢厌舟挥挥手,“朕不杀你,但你这礼部尚书,也别做了。回家养老去,朕给你留个闲职,拿俸禄过日子。”
温慎行愣住,半晌才磕头:“谢主隆恩……”
他爬起来时,腿都在抖。
群臣跪了一地,再没人敢吭声。谢厌舟扫了一圈,声音冷下来:“还有谁要说话?”
无人应声。
“很好。”谢厌舟站起身,“教改之事,就这么定了。户部拨款,礼部配合,工部负责建学堂。谁敢拖延,齐言之就是前车之鉴。”
他说完转身离开,龙袍拖在地上,发出窸窣的声响。
偏殿里,皇后正坐在梳妆台前,宫女给她梳头。铜镜里映出她精致的脸,眉眼间却透着疲惫。
“陛下刚散朝,正往这边来。”宫女小声说。
皇后抬眼看向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镯子。脚步声很快就到了,她听见谢厌舟推门的动静,却没回头。
“累不累?”谢厌舟走到她身后,伸手接过宫女手里的木梳。
宫女行礼退下。
“你亲自来梳,倒是头一回。”皇后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谢厌舟手上动作很轻,梳子顺着发丝滑下去:“今日朝堂上,齐言之带头闹事,朕把他流放了。”
“我听说了。”皇后看着镜子里的他,“你这手段,够狠。”
“不狠不行。”谢厌舟停下动作,“这些人要是不服,后面的事就没法推下去。”
皇后沉默了会儿,忽然问:“你是真心要改教,还是为了立威?”
谢厌舟手上一顿。
镜子里,两人对视。谢厌舟先移开目光,继续梳头:“都有。”
“你倒是诚实。”皇后嘴角勾起一丝笑,却不达眼底,“不过也好,至少我知道,这条路你是真的要走下去。”
“走不下去也得走。”谢厌舟放下梳子,手搭在她肩上,“朕既然开了这个头,就不能半途而废。否则不光你我,连这朝堂都保不住。”
皇后转过身,仰头看他:“你怕什么?”
“怕的多了。”谢厌舟笑了笑,“怕朝臣造反,怕百姓不服,怕史书上骂朕是昏君。”
“那你还做?”
“因为不做,更怕。”谢厌舟俯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怕朕这一生,就这么浑浑噩噩过去,什么都没留下。”
皇后闭上眼,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这个人啊,就是太要强。”
“不要强,怎么当得了皇帝。”谢厌舟直起身,“你放心,朕既然答应了你,就一定办到。”
他说完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对了,今晚宫宴,你多准备些菜,朕要宴请那些支持教改的大臣。”
皇后点头:“知道了。”
门关上,殿里只剩她一个人。皇后重新坐回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疲惫,也带着某种如释重负。
御书房里,谢厌舟批了一上午的折子,手都酸了。他放下笔,揉了揉手腕,忽然问:“萧公公,你说朕今日做得对不对?”
萧公公躬身:“陛下圣明。”
“别跟朕说这些虚的。”谢厌舟靠在椅背上,“朕问你,齐言之那些人,真的该流放吗?”
萧公公沉默了会儿,小心翼翼地说:“陛下,奴才斗胆说句话。齐言之那些人,未必是真的反对教改,他们只是怕变。”
“怕变?”
“是。”萧公公低着头,“他们怕新教推行后,自己手里的权没了,怕家里的子弟考不上官,怕祖宗留下的规矩被破坏。说到底,还是怕自己的利益受损。”
谢厌舟笑了:“所以朕就得让他们怕朕,比怕变更怕。”
“陛下英明。”
“英明个屁。”谢厌舟站起来,走到窗边,“朕这是在赌,赌这些人不敢真的造反,赌新教能推行下去,赌百姓能支持朕。”
他看向窗外,京城的屋檐层层叠叠,远处能看见城墙。
“但朕赌不起。”谢厌舟声音低下去,“朕只能赢,不能输。”
萧公公没说话。
“去传旨。”谢厌舟转身,“让刑部彻查齐言之党羽,凡是参与上书反对教改的,一律削职为民。另外,让户部拨款,在京城外三十里处建新学堂,三个月内必须完工。”
萧公公应声退下。
谢厌舟重新坐回书案前,看着堆积如山的折子,忽然觉得很累。他闭上眼,脑子里却全是今日朝堂上那些跪了一地的朝臣。
他们怕吗?
肯定怕。
但谢厌舟更怕。
他怕自己这一步走错,整个朝堂都得跟着陪葬。
夜里,宫宴在太和殿举行。灯火通明,乐声悠扬,觥筹交错间,气氛倒是热闹。
谢厌舟坐在主位上,看着殿下那些大臣推杯换盏,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在盘算。
这些人里,有多少是真心支持教改,又有多少是墙头草?
“陛下。”户部尚书李岩起身敬酒,“臣敬陛下一杯,贺陛下圣明决断。”
谢厌舟端起酒杯:“李尚书客气了,教改之事,还得仰仗诸位卿家鼎力相助。”
“臣等定当竭尽全力。”
一圈人跟着起身敬酒,场面倒是和谐。
皇后坐在谢厌舟身侧,看着这一幕,忽然侧过头,小声说:“你看那个工部侍郎,笑得比谁都灿烂,可昨日他也是上书反对的。”
谢厌舟瞥了一眼,淡淡道:“朕知道。”
“那你还留着他?”
“留着有用。”谢厌舟喝了口酒,“这种人最好用,哪边势大就倒向哪边,只要朕够强,他就不敢反。”
皇后笑了:“你这是把人心看透了。”
“不看透不行。”谢厌舟放下酒杯,“朕坐在这个位置上,不能信任何人。”
“包括我?”
谢厌舟转头看她,眼神复杂:“包括你。”
皇后愣了愣,随即笑了:“你倒是诚实。”
宴席散时已是深夜,谢厌舟送走最后一批大臣,终于能卸下那张笑脸。他回到寝宫,瘫在龙榻上,连龙袍都懒得换。
“陛下,您该歇着了。”萧公公端来醒酒汤。
“朕睡不着。”谢厌舟闭着眼,“朕在想,这条路到底能走多远。”
萧公公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算了。”谢厌舟睁开眼,接过醒酒汤一饮而尽,“走一步看一步吧,总比站在原地等死强。”
他说完躺下,却久久没能入睡。
窗外月色如水,照在宫墙上,影子拉得很长。
谢厌舟盯着帐顶,脑子里乱糟糟的。教改只是个开始,后面还有一堆麻烦等着他。朝臣不服,百姓观望,地方势力蠢蠢欲动……
他这个皇帝,当得可真够憋屈。
但谢厌舟不后悔。
他既然选了这条路,就得走到底。
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他也得跳下去。
因为他是皇帝,退无可退。
第一百五十六章 曲意绵的诱饵
曲府后院,月色正浓。
曲意绵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那截“冰魄雪莲”残株,指尖摩挲着已然枯萎的花瓣。她眼神平静,平静到让人心慌。
“你疯了?”曲靖站在她面前,压低声音,“用自己做饵?那些人杀人不眨眼!”
“不疯怎么引他们出来。”曲意绵抬眼,“二哥,时间不等人。萧淮舟在京城的处境你又不是不知道,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曲靖喉头滚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气。
闻鄀在一旁默不作声,只是盯着曲意绵看了很久,忽然说:“我陪你。”
“不用。”曲意绵摇头,“人多了反而打草惊蛇。我一个人,他们才敢下手。”
她说完站起身,拍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往屋里走。
曲靖在她身后叫了一声,她没回头。
第二日午后,曲意绵换上一身素色长裙,挽了个简单的发髻,看起来就像是去赴寻常宴席。她在曲府正厅摆了一桌茶点,专程请了城中几位有头有脸的夫人过来。
话题自然而然就绕到了前些日子的事。
“听说曲姑娘从京城带回了宝贝?”李夫人笑眯眯地问,“我那当家的说,是雪莲?”
曲意绵端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笑得温柔:“李夫人消息真灵通。确实有这么回事,不过已经用掉大半了。”
“哎呀,那可真是可惜。”另一位夫人接话,“我听说那雪莲能起死回生呢。”
“哪有那么夸张。”曲意绵放下茶盏,“不过确实有些效用。我阿娘当时病得厉害,幸亏有这雪莲,才算是保住了。”
几位夫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在打听雪莲的下落。
曲意绵不疾不徐地应付着,话里话外透出一个意思——雪莲还有剩余,藏在曲府某处。
宴席散时已是申时,曲意绵送走客人,回到院子里,就看见曲靖和闻鄀已经在院中等着。
“布置好了?”她问。
“嗯。”闻鄀点头,“暗桩都安排妥当了,只要有人进府,咱们立刻能察觉。”
曲意绵没说话,只是站在廊下,抬头看了眼天色。
夕阳西沉,天边烧起一片火烧云。
她忽然觉得有些冷。
入夜,曲府灯火通明,曲意绵照常回了自己的厢房。她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医书,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院子里静悄悄,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子时刚过,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响起。
曲意绵手指一顿,却没有回头。她继续盯着书页,耳朵却竖了起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窗外。
窗纸上映出一道人影,修长,单薄,背着一把剑。
曲意绵深吸口气,猛然转身,右手已经握住了藏在袖中的匕首。
窗户被推开,一个黑衣人翻身而入,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曲意绵没有犹豫,匕首直刺过去。
黑衣人侧身避开,反手一掌劈向她的肩膀。曲意绵矮身闪过,顺势扫腿。
两人在狭小的房间里过了十几招,都没能占到便宜。
黑衣人忽然后退一步,沉声道:“交出雪莲,饶你一命。”
曲意绵冷笑:“你们倒是打得好算盘。”
“最后一次机会。”黑衣人声音更冷,“交还是不交?”
“不交。”曲意绵攥紧匕首,“有本事就来拿。”
黑衣人不再废话,拔剑便刺。
剑光如电,曲意绵勉强架住,却被震得手臂发麻。她心里一沉——这人武功比她想象中高得多。
正僵持间,门外传来曲靖的喝声:“意绵!”
黑衣人动作一顿,曲意绵抓住机会,匕首划向对方面门。
黑衣人后仰避开,面罩却被划破一角。
月光下,曲意绵看清了对方的半张脸。
她愣住了。
那是一张极年轻的脸,剑眉星目,轮廓分明,眼神却冷得像冰。
更重要的是——
那套剑法。
曲意绵盯着黑衣人手中的剑,脑子里轰然炸开。
这套剑法,她见过。
当年父母遇刺时,她躲在暗格里,透过缝隙看见刺客挥剑的样子。那套剑法快如闪电,每一招都直取要害,没有半点花哨。
和眼前这人,一模一样。
“是你!”曲意绵声音颤抖,“当年杀我爹娘的,就是你!”
黑衣人眼神闪过一丝波动,随即恢复平静。
“你认错人了。”
“我没认错!”曲意绵眼眶泛红,“就是你!你们这套剑法,我忘不了!”
黑衣人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你既然认出来了,那就更不能留你。”
他话音未落,剑已刺出。
这一剑比之前快了三倍不止,曲意绵根本来不及反应,眼看就要被刺中心口——
一道人影从窗外飞身而入,长剑架住黑衣人的攻击。
“萧淮舟?!”曲意绵惊呼。
萧淮舟面色苍白,额头冒着冷汗,显然伤势未愈。但他握剑的手稳如磐石,眼神更是冷得吓人。
“又是你。”黑衣人声音里透出几分意外,“看来当年留你一命,是个错误。”
萧淮舟没说话,只是剑锋一转,直取对方咽喉。
两人瞬间战在一处。
曲意绵看得心惊肉跳——萧淮舟武功虽高,但伤势太重,每一次出剑都会牵动伤口,血很快就浸透了外衣。
“你别管我,先走!”萧淮舟咬牙道。
“你做梦!”曲意绵握紧匕首,趁黑衣人不备,从侧面攻了过去。
黑衣人被逼得连退数步,眼看就要落入下风,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用力掷向地面。
瓷瓶碎裂,一股白色烟雾瞬间弥漫开来。
“小心,是毒!”萧淮舟拉着曲意绵往后退,同时撕下一截衣袖捂住她的口鼻。
等烟雾散去,黑衣人已经不见踪影。
曲意绵冲到窗边,只看见几道黑影翻墙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她转身看向萧淮舟,正要说话,就见他身子一软,往地上倒去。
“萧淮舟!”曲意绵慌忙扶住他,触手一片温热粘腻,“你——”
“没事。”萧淮舟声音虚弱,“只是伤口崩开了。”
曲靖和闻鄀赶到时,就看见曲意绵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按住萧淮舟的伤口,脸色惨白。
“快,快去叫大夫!”她声音都在抖。
曲靖愣了一瞬,转身就跑。
闻鄀走上前,帮着曲意绵一起按住伤口,小声说:“他会没事的。”
曲意绵没说话,只是死死咬着嘴唇。
月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两行清泪。
第一百五十七章 影子的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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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 寿宴惊雷(上)
万寿宫的灯亮得早。
天还没透亮,宫道两侧的朱红灯笼就一盏接一盏地燃起来,把整条甬道烧得像条火龙,往宫深处蜿蜒而去。
凌无雪站在一处杂货铺的二楼,窗缝只开了一条细缝。
她看着那条火龙,面无表情,手指搭在窗沿上,轻轻弹了一下,又停住。
楼梯踩出一声细响。
是她的线人,一个穿褪色棉袄的老茶贩,走进来,把手里的竹筒搁在桌上,压低声音开口前,先朝门口看了一眼。
“确认了。”老茶贩声音很轻,像是舌尖含着什么,“不是毒气。”
凌无雪没动。
“穹顶。”老茶贩咽了口唾沫,“万寿宫正殿,西侧穹顶,有人提前进去埋了东西。昨晚子时,动静在一刻钟以内。”
凌无雪这才慢慢转过来,看了他一眼,说:“几处?”
“至少三处。”老茶贩额角有汗,“还有,乐师,舞姬,里头混了人。”
她沉默了片刻。
就这么站着,不说话,眼神落在桌面那个竹筒上,像是在看,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老茶贩等得两腿发软,才听她开口,极平静:“几个?”
“乐师里至少四个,舞姬里两个。”老茶贩擦了把额头,“动手的时机,就在太后接受百官朝贺那一刻,届时皇帝与重臣齐聚正殿,一旦穹顶炸塌……”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够清楚。
凌无雪垂眸,手指微微收拢。
她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份消息的分量。
不是毒气,是炸药。不是暗杀,是屠场。继业者这一手,要的不是某一个人的命,是要把整个朝廷的脊梁在一天之内砸烂。
手段之狠,比她预想的还要再大一截。
“消息来源?”她问。
“黑市,三道转手,来自继业者内部。”老茶贩说,“有人在里头动摇了。”
凌无雪没有问那个动摇的人是谁。
她只需要消息够真。
“行了。”她转身,把窗缝重新带拢,“你可以离开了。”
老茶贩脚步一顿,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但看到她那张脸,到底什么都没说,拎起茶担,出门去了。
屋里重归安静。
凌无雪在窗边站了很久,久到外头天光彻底亮起来,宫道上的灯笼被晨色一泡,反而显得有些惨白。
她想到萧淮舟那群人。
这消息,是给他们的,还是不给。
给了,他们会怎么用。不给,他们今日进宫,就是走进一个闷死人的铁笼子。
这道题,她往常从来不需要算。
她现在算了很久。
最终,她拿起桌上的竹筒,打开,抽出一张薄纸,用炭笔写了七个字,折好,捏在手里,走下楼去。
曲意绵早起。
寿宴当日,她换了一身宫人服制,发髻梳得板正,面上薄施了一层铅粉,把自己打磨成一个毫不起眼的模样。
铜镜里的人,不认识。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两息,移开眼,去系领口的扣。
外头脚步声,是闻鄀,进来搁下一封没有落款的信,说:“刚收到的,送信的人走了。”
曲意绵把信展开。
七个字。
“穹顶,三处,混入六人。”
她手指收紧,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攥在掌心里,转头去找萧淮舟。
他在里间,已经着了朝服,正在理腰封,动作很慢,像是哪里还有些牵扯着疼。
曲意绵把纸条拍在他面前的桌上,没说话,就看着他看完。
萧淮舟眼神在那七个字上停了一息。
就一息,然后他把纸条翻过来,摆到烛台边,让火苗把它舔干净。
“凌无雪。”他说,不是问句。
“应该是。”曲意绵说,“不是毒气,是炸药,穹顶埋了三处。乐师舞姬里头混了死士,总共六个,动手时机是朝贺那一刻。”
萧淮舟没有接话。
他看着那截烧尽的灰,沉默,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然后说:“你要查出那六个人。”
“我正准备说。”曲意绵说,“但穹顶的炸药更麻烦,我没有那个时间去拆。”
萧淮舟抬眼看她。
“裴砚之懂这个,”他说,“今日他以御医随行的名义入宫,让他拿到宫图,宫图上有万寿宫修缮记录,走线图一对,穹顶的进入路径能缩到两条。”
“缩到两条,还是得有人进去。”
“我知道。”他顿了顿,“但至少不是大海捞针。”
曲意绵盯他看了一眼,把那个“但是”咽回去。
她说:“六个死士,混在乐师舞姬里。继业者的死士有个特点,你之前提过——”
“左手虎口。”萧淮舟说,“长期持暗器,磨出的茧子和练剑不同,偏在虎口侧沿。”
“那得近看。”
“你是宫人,有理由近看。”萧淮舟看着她,“今日宫宴,乐师入殿前要经两道核查,第二道在偏殿候场,那里人杂,有机会。”
曲意绵把这个记下来,转身就走,走到门口,被他叫住。
“意绵。”
她回头。
萧淮舟站在那里,朝服衬得他整个人肃正了许多,比平日寡言,眼里却有什么东西很稳,像是烧了很久的炭火,不旺,但实。
“今日若有变故,”他说,“你先走。”
曲意绵看他。
“你又来了。”她说。
“我认真的。”
“我知道你认真的。”曲意绵说,“所以我没工夫跟你说这个废话。”
她转身出去,把门带上。
走出两步,才慢下来,手指在衣袖里悄悄握了一下,又松开。
她当然不会先走。
他也当然清楚她不会。
万寿宫正殿,歌舞已起。
丝竹声从殿内漫出来,绕着廊柱和朱墙一圈圈散开,飘到哪里都是那股软绵绵的喜庆调子,叫人听了头皮发麻。
曲意绵端着托盘,走过候场偏殿,脚步不快不慢,眼睛却一刻没停。
乐师共十六人,分坐两排,舞姬八名,立在廊下候着。
她一个一个地过。
看手,看站姿,看候场时的细微习惯。
大多数人在等候时会放松,垫脚,低声交谈,或者整理衣衫。
死士不一样。
死士等候时永远保持某种微妙的戒备,像是一口刀放进了剑鞘,但刀刃始终朝外。
曲意绵走到第二排乐师旁边,蹲下去,整理托盘上一个差点滑落的瓷盏,顺势往左侧第三人的手上扫了一眼。
左手虎口,有茧。
茧子位置偏了,在侧沿,不是常规习武留下的位置。
她把瓷盏扶正,站起来,平静地往前走。
脚步没乱,呼吸没乱,托盘稳得像端了二十年。
但她心里已经在飞速数。
那一排,左三。
再往下,她把剩余十三个人全部过了一遍,右排里又摸出两个,一个舞姬队列里有一个,步法轻了零点几分,重心落地和普通舞姬不一样。
四个。
还有两个在哪里。
曲意绵端着托盘退出偏殿,在廊下停了一步,抬头看向正殿方向。
丝竹声更响了。
朝贺的时辰,越来越近。
第一百五十九章 寿宴惊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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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章 穹顶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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