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门画骨》 第1章 对榫 【楔子】 大靖。 永兴六年冬,洛京的雨下了整整一个月。 幼帝卧病龙榻,三年不朝。九锡王谢平章以监国之名把持朝政。皇权旁悬,礼乐崩坏。 就在这当口,出了一桩诡案。 名妓曳香死在红帐里。脸皮被人剥了,用金线绣了一幅图——山不似山,水不似水,倒像是哪门子的符咒。 隔了七日,西市胡姬酒肆的女掌柜也死了。 再七日,太平驿丞新过门的儿媳,死在洞房夜里。 三张人皮,三幅残图。 仵作验尸手都在抖:“皮是活剥的,人醒着,遭老大罪了。” 消息传出,洛京人心惶惶。 有人说在雨夜里见过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贴着墙根走,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血脚印。街头巷尾的流言,渐渐都指向同一个人—— 城南地下石狱。 有个女囚犯,前不久逃了。 凶手,八成是她。 - 【正文】 - 寒雨未歇。 绣衣司衙署外的告示墙前,挤满了人。 一张榜文贴在正中间,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近日洛京有凶徒连害三女,剥其面皮,以金线绣图。凡能识破图中玄机者,赏银千两。” “另有提供石狱女囚线索者,赏二百五十两。” 围观者指指点点,唾沫星子混着雨丝,此起彼伏。 “活剥脸皮,太邪性了,家里有闺女的,赶紧求个护身符,压在枕头底下。” “千两赏银啊,若是能识破图中玄机,后半辈子就不愁喽……” 人群外,一女子撑着素色油纸伞,伞沿压得极低,只露一截白皙下颌。 “可笑。拿着刀子却捅错了地方。” 她声音极轻,本该淹没在雨声里。 偏就有人听见了。 一辆朱辕青帷的马车不知何时停在她身后,车帘被风掀开一角,露出一张青年男子的脸。白衣玉冠,眉目清绝,好似腊月里的西山积雪,通身上下连头发丝都写着“贵人”二字。好看是真好看,冷也是真冷。 “何出此言?”他问。 女子的伞沿略略抬高一些,露出的唇色,润泽饱满,下颌线条柔而利落。 “凶徒杀人,还把皮留下,分明就不怕人看,而是怕人看不见。奴家斗胆一猜,他不为杀人,只为‘对榫’。他要用这些残图,钓出能凑齐整图的人……” 围观百姓哗然。 一个姑娘家,竟敢在绣衣司外妄议重案? 女子好似没有察觉旁人的眼光,自顾自往下说。 “石狱女囚若真是凶手,逃出生天不赶紧远遁,偏在洛京杀人?又是剥皮,又是绣图,这般折腾……莫不是想练好手艺,回头开个绣庄自谋生路?” 周遭众人憋不住,纷纷低笑。 压抑的气氛,竟变得活络起来。 女子终于抬高了伞沿,露出一双含情的眼,暗藏狡黠,“便是给驴马去势,也得先扒开腿瞧瞧,摸准了要害,才断得了根。绣衣司有那工夫张榜解图,不如查查三名死者有何共通之处?身上藏着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人群齐刷刷看向她。 刚才还在起哄的那几个汉子,一下子哑了。 女子肤白唇红,身姿楚楚,比大户人家的千金还要标致三分,可生得这般天仙模样,一张嘴倒比糙汉子还野,真是奇了…… 有人咂舌,有人讪笑,还有轻薄些的,大着胆子往前凑,闹哄哄一片,倒把先前的话题都抛在了脑后。 女子不急不躁地行了一礼:“奴家多嘴了。小时候跟着爹爹摆弄牲口,听多了粗话,一时没忍住。” “摆弄牲口?” “骟匠。”她说这两个字时,语气很是坦然,“给畜生去势的手艺人。” 人群哗然。 “这么水灵的姑娘,竟是个骟匠?” 女子不以为意,转身便要走。 马车里传来一声:“且慢。” 侍卫模样的男子立刻走过去,对她道:“这位小娘子,世子请入衙署一叙。” 世子?人群瞬间安静。 原来这年轻公子,是当朝监国九锡王谢平章的嫡长子,执掌京营十二卫的世子谢沉。他竟要请一个骟匠女儿入堂论案? 女子摇摇头:“公门重地,奴家不敢擅入,坏了规矩。”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方才那些话,不过是信口胡诌,世子爷不必当真。告辞!” 那侍卫愣了一愣,想拦,又不知该不该拦,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不紧不慢地走远…… 马车帘子垂下。 帘后,谢沉指节轻轻叩着窗框,一下,又一下。 “跟上。” - 街对面的阁楼上,推开了半扇窗。 谢云烬斜倚在窗边,墨狐大氅随意搭在肩头,整个人像是融在了雨幕的阴影里,看不清喜怒。 “二爷。”侍卫影七压低了声音,“世子让人跟上沈小娘子了。” “让他跟。”谢云烬指尖捻着一枚玉扣,玉是暖的,人是凉的,“故意露爪的小狐狸,才勾得住我那清心寡欲的好兄长……” 影七犹豫了一下:“可世子若去查她……” “他查不到。”谢云烬似笑非笑,轻轻一弹玉扣,“籍契换了,旧邻也迁了。从此世间再无卫吟昭,只有沈刺儿。” 影七挠了挠头,没忍住问:“那……二爷费这么大劲把人从石狱里捞出来,又是易容又是造籍的,绕这么大弯子,就为了让她去接近世子爷?” 谢云烬扫了他一眼。 影七立刻闭嘴。 楼下,那撑伞的女子忽然停住脚步。隔着整条街的距离,她抬起头,目光准确地投向阁楼。雨雾迷蒙,看不清她的神情,只隐约觉得她嘴角弯了一下。 像笑,又不像。 影七惊得退后一步:“二爷,她在看您!” 谢云烬将玉扣收进掌心,低笑一声。 “顽皮。” 第2章 浴房深夜 这场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刺儿回到选婢署的时候,身上的寒气还没散尽。她站在廊下收伞,看着眼前挤挤挨挨的简陋厢房,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半个时辰前,她还在绣衣司外,对着那位当朝权贵大放厥词,半个时辰后,她就要缩着脖子,回来做那个唯唯诺诺的待选婢子。 这世道,把人变成鬼,把鬼扮成人,不过是一层皮囊、两副面孔的事。 “沈刺儿!你个杀千刀的臭丫头,死哪儿去了?” 没等她把伞收好,管事崔姑姑的唾沫星子就飞过来了。 “采选就在跟前,人不在署里,是要掉脑袋的,你个贱蹄子,是想害死我啊?” 刺儿垂着眼:“姑姑,刺儿知错了。” 崔氏冷笑一声,指头狠狠戳在她脑门上,“你那点小心思,别以为我瞧不出来。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想攀高枝?你有那个命吗?” 刺儿没有说话。 崔姑姑将她从头打量到脚,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往上一抬。 “小脸倒也勾人。”她凑近了些,像在打量一件拿不准价钱的货物,“莫不是阎王爷打瞌睡,错点了胎?骟匠家里,竟也能孵出金凤凰?” 刺儿微微抿唇,噗嗤一声。 这一笑,整张脸便亮了开来。明明是冬日的天光,照在她脸上却像是春水漫过堤岸,柔软得不像话。 “刺儿命薄,幸得姑姑收留。” “别跟我来这套。”崔氏松开手,语气缓了缓,“实话告诉你,这次是为九锡王世子选侍寝婢。入得了贵人的眼,你往后就是半个主子。出了差错,我第一个扒了你的皮。” “姑姑教训的是。” “行了,今日的事我不同你计较。下午把灶上那几把刀磨了,别尽想着偷懒。” 崔氏抖了抖袖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冷风夹着雨丝钻进来,窗纸哗啦啦地响。 刺儿过去把门关上。 雨声被隔绝在外,屋子便安静下来。 她在铜镜前坐下,对着镜中的自己看了许久。 镜中人眉眼柔软,肤白如瓷,像是精工巧匠一笔一笔描出来的。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也陌生得让人心慌。 “沈刺儿……” 她伸手,指尖轻轻触碰镜面。 “不,你应是……卫吟昭。”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拿起唇脂,在镜面上写出一个小小的“卫”字。 然后,用指尖抹去。 五年囚禁、一百余口人命…… 她一定要弄清楚,卫家惨案的背后究竟藏了什么样的秘密,到底是碍了哪一路神仙的道,才会被人连根拔起、灭得这般干净。 答案,就在九锡王府里。 她必须去。 - 这天下午,刺儿没出门。 外面下着雨,她把磨刀石搬到了廊下,一下一下地磨。 磨刀是个力气活,也是个辛苦活。虎口磨出了水泡,火辣辣地疼,她也没有停,因为她知道,这是崔姑姑有心整治她。 入夜,雨势忽然发了狂,她才收工去灶上提水,短短几步路,雨水浇透了全身,冷风一吹,她打了个哆嗦。 这身子骨还是太弱,石狱五年掏空了底子,得慢慢养回来。 检查好门窗,她褪去衣衫踏入温水中。 氤氲的水汽漫上来,爬上她清瘦的肩头。 窗外雨声如诉。她靠在浴桶壁上,闭上眼…… 脑子里走马灯似的晃过许多画面。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备好温水,洒满清香的柚子精油,搅动出满室的暖香,姐姐会挤进来跟她抢水瓢,两人闹作一团,母亲便笑着骂她们是两只落水的小狗。 刺儿的嘴角,在蒸腾的水汽里,极轻、极快地弯了一下。 忽然,她听见了脚步声。 男人的。靴底踩在青砖上,很轻,像猫。 停了一瞬,然后门扉被推开,穿堂风卷着寒气钻进来…… “选婢署的待选婢子,沐浴时竟不闩门,倒是胆子大?” 那人声音低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 刺儿瞥他一眼,肩背慢慢松下来,整个人沉入浴桶里,只露出锁骨以上的部分。 “二爷要做贼,这世上便没有闩得住的门。” 来人低低笑了一声。 烛火忽地亮起。昏黄的光晕从他指尖荡开,照亮半边侧脸。 只见他玄色锦衣的袍角湿了半幅,墨狐大氅沾满了细密的水珠,就那么站在那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却隐隐散发出一种嗜血的野性,好似一头刚从河里爬上岸的野兽——慵懒、危险、不可驯服。 正是谢云烬。 绣衣司的主事官,洛京人背地里叫他谢阎王的那个疯子。也是把她从石狱里捞出来、给她新身份的男人。 谢云烬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目光从水面上裸露的肩头,缓缓移向水下起伏的轮廓。不带情欲,不似男子看女子,更像屠户看砧板上的肉,估着几斤几两,能卖多少钱。 “二爷看不清,不妨走近些。” 刺儿的声音被水汽蒸得有些哑,听不出是不是讽刺。 谢云烬轻笑。 绕到浴桶另一侧,随手在水面拨了拨,带起一圈涟漪。 “绣衣司衙门外,可威风了?” “二爷满意就好。” “满意?”谢云烬勾了勾嘴角,语气里的玩味淡了,冷意浓了,“本想让你低调入府,等采选伺机接近谢沉,你倒好,跑到绣衣司出风头。说说,是不是忘了自己是谁?” 刺儿睁开眼,看着他不闪不避。 “谢沉眼高于顶,采选时未必能多看我一眼。绣衣司那一趟,是让他记住我。” 谢云烬盯着她看了片刻,忽地伸手,扯过搭在屏风上的衣裳,随手扔给她。 “穿上。别着凉。” 刺儿一笑,不紧不慢地裹住自己,抬腿跨出浴桶。 水珠顺着她的脖颈滑入锁骨,裙摆湿了一片,紧贴在小腿,勾勒出流畅的线条。她赤足踩在冰冷的地砖上,走到妆台前坐下,拿起巾子擦拭湿发。 “二爷深更半夜闯到选婢署来,不是为了说这些废话吧?” 谢云烬走到她身后,双手撑在妆台两侧。 镜子里,两人一坐一站。 他居高临下,目光落在她的侧脸,又缓缓移到镜中她的眼睛。 “我从石狱里捞你出来,也不是听你耍嘴皮子的。” “那二爷要我做什么?”刺儿转头看他,微敞的领口,春光若隐若现,“先说好,以身相许可以,感恩戴德,不行。” 谢云烬挑了下眉:“哦?” 刺儿抬手,指尖划过他腰间玉饰,一寸寸徐徐而上,停在他胸口。隔着衣料,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底下绷紧的肌肉,还有沉稳有力的心跳。 “二爷把我当棋子,我把二爷当梯子,咱们可是谁也不欠谁的……” 谢云烬握住她手腕。 用力一带,将人拽入怀中。 刺儿重重撞了上去。浴衣本就松散,这一下衣襟又滑开寸许。玲珑曲线近在咫尺,谢云烬的呼吸沉了一瞬。 “卫吟昭。”他声音轻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叫你勾引谢沉,觉着委屈了?” 卫吟昭。 刺儿很久没听过这名字了。 久到她快要忘记,自己曾经是那个名动洛京、意气风发的卫家嫡女。也几乎快要忘记,她曾满心欢喜地放出豪言——“此生非谢沉不娶”。 是娶,不是嫁。 卫家嫡女只招赘,不外嫁。 生下子嗣也随母姓。 “天下男子,唯谢沉可配我心。” 这话当年传遍大江南北,人人都当笑话听。她自己不以为然,照样追在谢沉身后跑,一口一个“珩之哥哥”,叫得满京城都知道…… 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 刺儿在心里补了一句,面上却笑盈盈的。 “二爷一句话说错两件事。第一,我叫沈刺儿,是走街串巷、下九流的骟匠之女。第二……” 她指甲轻轻滑动,抵在谢云烬的颈侧,力度刚好,能让他感觉到刺痛。 “委屈的人,只会是他。不是我。” “那也别失了风骨。”谢云烬嗓音略低,微微偏头,似有若无地蹭过她鬓边碎发,“你身上流的是卫家嫡女的血,别真把自己活成骟匠的女儿。” “好。”刺儿浅浅一笑。 突然抬手,将一盏凉透的茶水,泼向谢云烬的面门。 第3章 解药 茶水兜头浇下来。 谢云烬没躲。他甚至没有闭眼。 水渍顺着他冷白的脸颊滑落,一颗,两颗,汇入下颌,又沿着锁骨滑进衣领。烛火映着那水痕,恍若修罗卸了甲,冷冽又潋滟。 “二爷,奴家这般勾引,对是不对?”刺儿笑着,但笑意只停留在嘴唇的弧度上。 谢云烬伸出舌尖,缓缓舔过唇边的茶渍,低笑一声。 “胆子越发大了。” 说罢扣住刺儿的腰,往怀里一带。呼吸灼热,语气危险,像一头嗅到同类气味的野兽。 “信不信我撕了你?” 刺儿仰头看着他,莞尔一笑。 “二爷,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二爷与其拿话吓唬我,倒不如——”她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促狭,“相处得更痛快些?” 谢云烬似笑非笑:“何为痛快?” 刺儿没答话。她盯住谢云烬的眼睛,忽然发力,将他推坐在身后的木榻上。整个人压上去,湿漉漉的头发散下来,垂在他脸侧,像一道帘幕,把两人与外头的世界隔开。 谢云烬顺势往后轻靠,倚着榻沿,唇角勾起一抹慵懒的弧度,那表情像猎人看小兽试探底线,危险,也兴味。 “就这点手段?” 刺儿眼波飒飒,“急什么?” 说罢攥住他外衫衣料,用力一扯。 “嗤啦——” 锦缎应声撕裂。 谢云烬身上的鞭伤,暴露在烛光下。 痂皮、青紫、淤黑,层层叠叠。新伤覆盖下,还有不少陈旧的疤痕,深浅交错,如同被反复践踏、却从未愈合的土地。 一室暖意瞬间凝滞。 刺儿盯着那些伤痕,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幸灾乐祸。 “原来权势煊赫的绣衣司司主,也有被人抽鞭子的时候。” “挨顿打罢了,不值一提。”谢云烬神色淡然,仿佛那些伤痕是在别人身上,“石狱里跑了要犯,总得有人担责。” 这伤是救她受的。 两人都心知肚明,但谁都不说。 “二爷都这岁数了,还有亲爹动手管教,这是旁人求不来的福气。” 谢云烬气息一沉,眼神冷了下来:“我监管不力,这顿鞭子,已是他念了父子情分。” “二爷恨他吗?”刺儿问:“你的父王。” 谢云烬与她对视,眼底全是嘲讽,“你在石狱五年,是不是关傻了?” 他猛地发力,将她从身上掀下去,反客为主地压了上来,将她困在身下,动作干脆利落,像是演练过无数次。刺儿只看到他清晰的下颌与颈线,后背便重重落在软垫上。 “痴儿。”他低着头,鼻尖几乎触到她的,“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与爱恨有关。我要的是权——” 他一字一顿:“恨?太廉价了。” 刺儿半眯着眼笑,“救我出石狱,也是你争夺权力的一步棋?” “不然呢?”谢云烬伸出手,从她的眉骨滑到下颌,最后停在唇角,“难不成,我喜欢你啊?” “那二爷可得把持住。”刺儿笑吟吟地说,“被不喜欢的人喜欢,怪恶心的。” 门外传来叩击声。 一长两短。 这是绣衣司的紧急联络暗号。 谢云烬脸上那点玩味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他直起身,眼底漫上一层寒霜。 “进来。” 影七推门而入,躬身行礼。 他没看刺儿,脸上的表情既严肃又微妙,像是憋着什么,喉咙里滚了两滚才挤出来。 “司主,画皮案第四具尸体出现了。” 谢云烬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死者是金绣阁的绣娘,翠红。半个时辰前,被人发现陈尸于金绣阁二楼的绣架前。”影七顿了顿,“但这回,凶手没有把皮剥走。” “没剥走?”谢云烬神情一凛,“说仔细!” “皮肉分离,却没断连。”影七说得慢,像是考虑措辞,又似在努力不让隔夜饭吐出来,“皮还在脸上,但从眉心到下巴,整个掀开了。仵作赶到的时候,人还活着,眼睛能动,看着咽的气。” 他伸手在脸上比划了一下,又偷偷瞥了一眼谢云烬,硬着头皮继续: “还有一事,属下刚收到消息,世子爷在查沈小娘子。” 刺儿望向谢云烬,轻轻笑了一声:“这么快就被他盯上了。我那一趟绣衣司,没白去。” “你多提个心眼。”谢云烬倒了一杯凉茶给自己,慢条斯理地说,“这世上,死得最惨的,往往是那些自视甚高的聪明人。” 他放下茶盏,起身没入帘帷。 冷风灌进来,吹散了残存的暧昧。 选婢署的夜色重新合拢,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刺儿独自坐在榻上,湿发贴在颈侧,冰凉的感觉让她保持着清醒。 画皮案又多一桩…… 世人咬定是石狱女囚所为。 她替人背着黑锅,却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 这笔账,迟早得算。 - 绣衣司的殓房,终年阴冷。 谢云烬推开那扇厚重的大门时,里面已经站了一个人。 背影挺直,玉冠束发,白衣下摆纤尘不染,仿佛这满室的死亡与污秽,都被他周身清冷的气场生生逼退。 即便不回头,谢云烬也知道他是谁—— 整个大靖朝堂,能在这个时辰出现在这阴森之地、还能让门外守卫放行的,除了他那好兄长谢沉,不会有第二个人。 “世子屈尊至此,有何贵干?”谢云烬语气轻佻,反手合上门。 谢沉转过身。 剑眉凤目,鼻梁高挺,神情冷漠。这张脸依旧完美得令谢云烬厌恶。那种毫无破绽的刻板,如是一面照不出真相的铜镜,撕不烂,看不穿。 “兄长,停尸房可不是赏雪品茶的地方。” “第四起了。”谢沉开口,“父王今早在朝堂上大发雷霆。” “小皇帝不是还病着?嚯。朝堂上下皆父王说了算,他发什么火?”谢云烬睨了兄长一眼,走向停尸台,“还是说,兄长听了那小娘子胡说八道,要问绣衣司一个办案不力?” 他笑着掀开白布。 白布下的尸体惨不忍睹。 面部只剩鲜红的肌肉纹理,空洞的眼眶对着房梁。那张被剥下的面皮,此刻正平铺在旁边的木盘里,金线绣的图案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从发际线入刀,沿耳廓绕一圈,再至下颌。”谢云烬声音不大,却让殓房更冷了几分,“手法很稳,一剥到底,没有犹豫。” 谢沉看了一眼,视线落在另一具尸体上。 面皮同样被剥去,但尸身完整,双臂上扬,腰肢反弓,定格成一个奇异的姿势。 像在飞。 谢沉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姿势,他见过。 十七岁那年,卫吟昭偷偷带他进入卫家祠堂。祠堂里供奉着一尊卫家神女像,沉香木雕,十分精美,摆的就是这个姿势。一模一样。 “那是画皮案第一名死者——名妓曳香,前督造司董家的幺女。”谢云烬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怎么?红帐里的风流事,与兄长有染?” 谢沉收回目光,面上不露分毫。 “人皮上,绣的是龙骨图谶?” “兄长好见识。”谢云烬拉回白布,盖住残缺的面容,语气漫不经心,“只不知,凶手刻意将名妓摆成飞天姿势,意欲何为?” “钓鱼。”谢沉吐出两个字。 “钓什么鱼?”谢云烬转身,与他对视,“钓的是手握其他皮卷的人,还是……钓五年前就死在大火里的卫家遗孤?” 空气骤然一冷。 五年前卫家那桩案子,至今没有定论。一百多口人,一夜之间都死绝了。民间猜测说是仇杀,官府查了几个月,什么也没查出来,最后不了了之,卷宗封存,再无人问津。 谢云烬往停尸台上一靠,双手抱胸:“说起来,卫家阿吟若是还活着,今年也该二十有一了吧?当年她追着你跑的时候,可是满京城嚷嚷,要招你当上门女婿呢……” “二弟。”谢沉声音清冽,“慎言。” 谢云烬轻笑,“好,那说点能言的,很快又要采选了。”他松了松衣襟倾身凑近,目光在谢沉脸上打了个转,“兄长挑了这些年,还挑不到合意的?” 谢沉面无表情,最后看了一眼那具保持着飞翔姿势的尸体,转身离去。 殓房重归死寂。 谢云烬脸上的笑,一寸寸收尽。他从停尸台的铁盘里拈起那柄还沾着血渍的柳叶刀,用绢布缠住刀身,从刀尖到刀柄,一道一道地擦,慢得像在替一把刀收尸。 影七立在角落,屏息等待。 直到刀刃擦得锃亮,几乎能映出人影,谢云烬才抬眼扫过来,缓缓开口:“想问什么就问。” 影七轻咳,咽了口唾沫:“司主为何笃定,世子一定会挑中沈小娘子?” 谢云烬哼笑一声。 收刀入鞘,随手搁在桌上。 “他没得挑。父王等不及了,也容不得他再拖。” 影七有点明白了。 世子八字极阳、命格带煞的传闻,已经在王府流传了整整五年。据说,若无至阴之水调和,世子活不过三十,且子嗣皆亡。因此,在大婚之前,必须先寻一位“纯阴水命”的女子结合,以调和阴阳、延续香火。 九锡王府操控选婢署,明里暗里搜罗了无数女子。 但五年来,采选一场又一场,竟无一人入得了世子的眼。 如今世子二十有六,婚期一推再推,若再没个说法,只怕会累及王府声誉。 沈刺儿,就是谢云烬为他量身打造的“解药”。 第4章 骨中蚁 次日晨起,刺儿去偏厅练规矩。 教习嬷嬷姓王,是九锡王府老夫人袁氏的陪房,在王府当差三十余年,从针线房一路做到内训教习,经她手调教过的婢女不计其数。这人在府里有个诨号叫“铁尺”,因为那柄黄铜戒尺从不离手,打掌心、敲肩颈,一气呵成。 一顿礼仪训导下来,刺儿腿弯酸软,倒还撑得住。麻烦的是身上那股痒—— 从手肘开始,慢慢爬进骨头缝里,像有一簇火从内腑里烧起来,又空又热。她站在角落,绷紧脊背,连衣料窸窣都不敢发出。 “你,过来。” 王嬷嬷的戒尺往桌上一敲,正指着她。 刺儿趋步上前,屈膝行了个半礼:“嬷嬷。” “受训失神,心思飘哪儿去了?”王嬷嬷目光锐利,自上而下打量她。 “婢子知错,一时恍惚。” “走两步。”王嬷嬷说。 刺儿走。步子不大不小,裙摆不动,是标准的婢子碎步。 “转个身。” 刺儿转身,双手交叠腹前,姿态端稳。 王嬷嬷走近,捏她的手腕骨,又拨开领口看耳后、脖颈,最后掰开嘴瞧了瞧牙齿。 “容貌上佳,体态更是出众。”王嬷嬷松了手,“就是太瘦了些。府里贵人喜欢有福相的。” “嬷嬷教训的是。”刺儿垂眼,“婢子往后多吃两碗饭,养得白白胖胖的。” 王嬷嬷脸色微微一松:“哪里人?” “菱川府人氏。” “你这口音,可不像菱川的。” “嬷嬷好耳力。”刺儿道,“管事姑姑让婢子学说官话,菱川话太土,怕冲撞贵人。” “从前在哪里当差?” “回嬷嬷,父亲是骟匠,去世后婢子接了营生。今年才被叔父卖入署中,不曾在外头当过差。” 王嬷嬷眉头动了动。 下九流的行当,能养出这等品貌,倒也不易。但她见惯了各色人等的托词,真真假假,不置可否,只丢下一句:“进了这道门,就把你那些脾性收一收,守好规矩,方能安身立命。” 刺儿屈膝应声。 刚走回去,那股痒意猛地涌上来,烧得眼前发黑。 冷汗湿透里衣,她攥紧衣摆,指甲嵌进掌心里——痒。挠不着,赶不走,像是千万只蚁虫在骨头里啃噬,让人想把皮肉撕开,手伸进去挠个痛快。 “小娘子可是身子不妥?”一只手扶住她臂弯。 刺儿侧目,见是个圆脸丫头,十五六岁模样,眉眼弯成月牙,满眼是真切的担忧。 “向嬷嬷告个假,我扶您回去歇着吧?” 刺儿想说不必,可张嘴时眩晕又涌上来,只能微微颔首:“有劳。” “不必客气。”那丫头眨了眨眼睛,“我叫阿桃,也是应选婢子。方才听小娘子说是菱川人,便记下了。我们是同乡呢。” 刺儿心头一跳。 菱川府下辖三县七镇,口音各有不同,她幼年常去菱川,寻常问话都能应付,不会轻易被人识破吧? 阿桃却未多问什么,麻利地向王嬷嬷告了假,半搀着她往外走。 屋外雨丝绵密,把天光映得昏沉如夜。 选婢署的后罩房与偏厅之间隔着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墙根生满青苔,砖缝里积满了黑水。这条路年久失修,每逢雨天就湿滑难行。 “这鬼天气。”阿桃小声嘟囔,“小娘子仔细些。昨日我便摔了一跤,膝盖青了一大块,疼死了。” 刺儿点了点头,忽然听见一声怪响—— 不是雨声,不是风声。很轻,很快,像有人从背后蹿过去。 她猛地停住脚步。 “怎么了?”阿桃被带得紧张起来。 “嘘。” 刺儿慢慢回头,盯着矮墙根那丛灌木。 那是后罩房与隔壁马厩之间的界墙,灌木长年无人修剪,已经长到半人高,枯枝败叶堆了厚厚一层。 那个声音停了。 只有雨声,和她自己的心跳。 “你方才看到人了吗?”刺儿压低声音。 阿桃摇摇头,不知想到什么,脸刷地一白,“莫不是……画皮鬼?如今洛京都传开了,说那凶手专挑年轻女子下手。咱们署里住的待选婢子,年纪轻,脸又嫩——” 越说越慌,话音未落便打了个寒噤。 刺儿不着痕迹地往前迈了半步,将阿桃挡在身后。 灌木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暗影里慢慢拱出一双眼睛,绿幽幽的,像雨雾里飘着的磷火。 阿桃失声低呼,“有鬼……” “是黄鼬。”刺儿平静地开口。 话音落,一只黄鼠狼探出半截身子。瘦长伶仃,湿透的皮毛贴在脊骨上,肋骨根根可数。它看到人类也十分恐惧,对视一瞬,后腿微微一蹲,细长的身子便没入墙根下的排水暗沟…… 阿桃捂着胸口,大喘一口气:“吓死我了……黄鼬这东西最邪性,老人说它会数人的眉毛,数清了你就得死……” 刺儿好似没在听,盯着黄鼠狼蹿出来的地方。 那畜生不会无缘无故蹲在雨里。除非,有什么东西勾着它来。 “自从画皮案闹起来,我夜里都睡不踏实。”阿桃还在小声絮叨,“选婢署人来人往,年轻姑娘又多,谁知会不会被画皮鬼盯上……” 刺儿收回视线:“走吧。” - 回到厢房,刺儿半躺在榻上闭目忍了片刻,灼烧感才稍稍退去。 阿桃倒了杯温水递过来。 “小娘子先暖暖,我去请大夫来瞧瞧?” “不用。”刺儿按住她手腕,气息微虚,“老毛病了。歇一歇就好。” 阿桃点点头,拿了个枕头给她靠上,又把窗户掩好,只留了一条缝透气,做完这些,她便安静地坐到一边,不催不问。 刺儿心中起疑,“阿桃,你为何来应选?” “我以前便是伺候人的。”阿桃笑吟吟地坐在她身侧,“不过,从前的主子都死了。” 都死了? 刺儿诧异地看她。 阿桃还是笑着,与方才廊下那个被吓破胆的小婢子,判若两人。 “小娘子不害怕吗?” “怕什么?”刺儿莞尔,“我也会死。” 阿桃愣了一下,笑容更愉悦了。她略略凑近,撞了一下刺儿的肩膀,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小孩子炫耀秘密的天真:“其实我是二爷派来照顾你的。这样怕不怕?” 刺儿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这么小的年纪,天真无邪说着生死。 谢云烬手下,都是奇人。 “你一直叫阿桃?” “是。” “本名呢?” “不记得了。卖身契上写的什么,就叫什么呗。”阿桃想了想,说:“我从记事起就跟着人牙子,后来被卖来卖去,卖了好多次,都数不清。最后到二爷手里,才算安生下来。” 刺儿知道从她嘴里问不出更多,勉强一笑。 “多谢阿桃送我回来。忙去吧。” 阿桃欠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小娘子放心,我嘴严,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会说。” 门合上。 屋子安静下来。 刺儿有些乏力,闭着眼睛小睡一会,那股退去的痒意便如潮水般再次涌了上来,比之前更为猛烈。她靠着榻沿,冷汗涔涔间,又听见了动静—— 脚步声。极轻,极慢,停在窗外。 刺儿想到那只消失的黄鼠狼,迅速摸向枕下。 刀在。 第5章 千金血 一。 二。 三…… 刺儿数着自己的心跳。 窗户被人推开,一道黑影翻进来。 刺儿的刀猛地往前一刺,动作利落,破空而至。 那人侧身避开,用力扣住她的手腕。 “是我。” 低沉的嗓音,带着懒洋洋的笑意。 原来是谢云烬。衣袍微湿,墨发沾雨,气定神闲地站在那里,像是刚从自家园子散步过来。 “大白天的,小娘子这么大的杀气?” 刺儿面无表情地收刀,塞回枕下。 “二爷怎么来了?” “阿桃说你身子不适。” 谢云烬合上窗户,从怀中摸出一个白釉莲纹的小瓷瓶,倒出一粒朱红药丸,直接塞进她唇间。 “是我疏忽,忘了时日,本该早几日给你送药。” 药丸入口,苦涩中带一丝熟悉的腥甜。 是解绯丹的味道。 “此丹每月一服,可压绯毒躁动。”谢云烬语气平静,不带半分温情,“丹方需以你的千金血为引。你活着,我便能炼药。我能炼药,你才能活着。” 刺儿没有吞咽,将药丸压在舌下…… 谢云烬抬眸睨她:“怎么,怕我毒死你?” “二爷舍得么?”刺儿缓缓咽下药丸,微微侧过脸,气息带着绯毒未散的轻颤,几乎贴在他耳畔,“奴家要死了,二爷上哪儿再找一个肯往火坑里跳的疯子?” 谢云烬下颌线倏地绷紧。 “卫吟昭。” “是沈刺儿。二爷记性当真不好。”她嘴角弯了一下,声线低哑慵懒,像从嗓子眼里滚出来的,“二爷叫奴家去勾引男人,却连这点试探都受不住。将来若在世子面前演砸了,是怪奴家不济事,还是怪二爷没有教好?” 谢云烬盯着她,目光从眉眼滑到唇角,停一停,又移开。那一眼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像把什么情绪搁下了,又拾起来。 “你身上的绯毒已渗入骨血,缠入经脉,绝非一朝一夕能根除。”他站直身子,退开半步,“慢慢来。” “我省得。”刺儿敛去笑容,面无波澜。 谢云烬转身推开窗。 冷风裹着雨丝扑进来,吹散了屋里残存的温热。 “别让我白费这番心思。” 窗合上。一切归于寂静。 刺儿独坐榻上,待心绪平复,才从包袱里摸出炭笔和册子,借着昏暗光线歪歪扭扭地写字。 “永兴六年,十一月十七,绯毒发作。距上次二十五日。痒在骨,如蚁噬。” 从身陷石狱的第一天起,那些人就给她种下了绯毒。五年间,每月发作,从无间断,让她饱受煎熬。谢云烬虽然救了她,但苦无解药。且绯毒燥热,只能以寒凉之物压制。 卫家嫡女的血,称千金血。 相传乃至阴之物。 于是,她是自己的解药,也是自己的毒引。 - 九锡王世子院。 书房里的灯火彻夜长明。 谢沉端坐案前,侍卫青眼入内,躬身回话。 “世子爷,查清楚了。前三位死者皆是纯阴命格,年少时都在城南卫家坊居住过,第四个八字不明。这些关键线索,绣衣司必定早已掌握,只是刻意按下,不曾公之于众。” 见主子没有反应,青眼继续禀道:“城南那片,原是昔年巨贾卫家的制香工坊。后来卫家出事,工坊被官府封存变卖,几经转手,如今赁给流民居住,早不是当年模样……” 提到卫家灭门悬案,青眼下意识偷瞄世子神色,语声压得更低。 “属下斗胆揣测:画皮案死者八字纯阴,王府选婢,也要纯阴命格。世上哪有这般巧的事?莫不是……有人在借采选做文章?” 谢沉指尖轻按卷宗,眉目冷凝一片。 青眼不敢再说下去。 王府早有流言,说世子命格带煞,需纯阴女子调和阴阳方能续命一事,是世子不愿迎娶兵部尚书千金,刻意拖延的幌子。可世子素来信守规矩、行事端方,断不会拿自身性命与王府子嗣当儿戏,此事内里,定然藏着隐情。 “那女子,查得如何?”谢沉突然开口。 “回世子爷,有消息了。” 青眼递上一纸女子小像。 “此女姓沈名刺儿,菱川府人氏。其父沈大,以骟匠为业,三年前病故。其母没有撑过冬天,也跟着去了。那年她才十三四岁,自己接手了父亲的刀,撑下了家业。后被族中叔伯觊觎家产,瓜分祖业不说,还将她卖入人牙子手中,辗转落到选婢署崔姑姑手里留用。” 他顿了顿,“身世履历皆查不出破绽。可是太干净了,属下反觉蹊跷,顺着蛛丝马迹深挖,发现事情果然没那么简单……” 谢沉抬眼看来。 青眼说得犹犹豫豫,“二爷早就盯上她了,还悄悄去过选婢署。” 谢沉指尖微顿,“谢云烬动她了?” 动?哪个动? 青眼眼皮直跳。 谢阎王行事乖张,名声臭过半边天,深夜私会待选婢子,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不是什么正经事。 但世子交代不得妄议二爷,他只能低头,拣能说的讲:“二爷身边暗桩密布,属下未敢凑近探听。” 谢沉默然静坐。 烛光映着他清隽的侧影,投在背后的山水屏风上,秀挺如青柏,风华内敛。 青眼看在眼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世子既疑心那小娘子,不如效仿绣衣司手段,先把人拘来再说——” “不可。”谢沉语声清淡,却不容置疑,“绣衣司是绣衣司,我是我。无凭无据,不能动她。” “可是世子爷——” “规矩就是规矩。”谢沉道:“若我今日凭直觉拿人,明日就会有人借着同样由头,构陷无辜、罗织罪名。这口子,不能开。” 青眼知道世子的脾气,张了张嘴,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谢沉摆摆手,“再探。” “喏。” 青眼躬身退下,书房只剩烛火静摇。 谢沉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色沉沉的庭院。 雨不知何时停了,但檐水还在滴,一下一下,敲在石阶上。 谢云烬从不做无用之事,为何会盯上一个选婢署的丫头? 他思忖片刻,走回到靠墙的多宝阁前,手指在看似寻常的雕花木格上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暗格弹开。 第6章 旧人心 他取出一枚褪色的香囊,对着灯火细看。 囊身正中绣着一朵极小的寒梅,针脚生涩稚嫩,却无一针敷衍。可见用心。 他缓缓眯起眼眸,指腹拂过那朵梅花…… 烛火一跳,光影晃动间,仿佛又回到五年前。 那年卫吟昭十五岁,及笄礼后在花厅里众人围着贺喜,笑语盈耳。她却趁人不备,提着裙子溜出来,红着脸跑到他跟前,将香囊往他手里一塞,笑得眉眼弯弯。 “珩之哥哥,这个给你。你若是不喜欢,扔了也无妨。我往后再绣,绣到你称心为止。” 他还没来得及拒绝,她已转身跑远,跑到廊下又回头,隔着一院子的日光冲他喊。 “谢珩之,你收了我的香囊,就是我的人了!” 声音脆生生的,大胆又热烈。 满院子的丫鬟婆子都听见了,掩着嘴笑。 后来无数个寂寂长夜里,他常常思索,若没有那场风波,他会不会在她的软磨硬泡下松口答应? 没有如果。 也没有答案。 他将香囊收入袖中,合上暗格。 - 画皮案的阴影,笼在洛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入了冬,日头落得早,酉时刚过天就黑透了。选婢署不掌大烛,只在廊下点两盏油灯。一入夜,姑娘们要结伴才敢去茅房,但凡有点风吹草动,便会听见一阵压抑的低呼。 人人心头紧绷,生怕撞见那剥皮厉鬼。 可天亮后,一切仍是照旧。 王府采选规制严苛,不比寻常大户人家,每日皆有固定课业,卯时天刚蒙蒙亮,一众待选婢女便要起身,拢衣束发、净手理襟,片刻不敢耽搁,准时到前院受训。奉茶、布菜、执箸、递帕,一举一动皆有定式。 王嬷嬷手里的戒尺不长眼,稍有差池便是一下,打得人手腕红肿。 满院少女皆战战兢兢,生怕落得责罚,误了前程。 只有刺儿例外。 她不是不挨打,而是挨了打也不见慌乱。戒尺落下来,不皱眉头,揉一揉手腕,该干什么干什么。有一回阿桃手抖,一碗滚茶险些泼出去,刺儿眼疾手快地伸手挡下,手背烫红,却面不改色地替阿桃领了责罚。 王嬷嬷在王府当差数十年,阅人无数。看在眼里,嘴上不说,私下里却格外关照她,时常提点。 嬷嬷的偏爱,落在旁人眼里,便成了罪过。 冬月廿七这天,寒潮来袭。 北风刮了一整夜,早起推开门,割得人脸颊生疼。 刺儿端着脸盆出门,几个侍婢正围在井边打水,见她不紧不慢地走来,手里的活计都停了,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也不知是谁先冷笑了一声。 “哟,这不是咱们那位骟匠家的千金吗?” 刺儿脚步未停,好似没有听见。 翠微哼声,将棒槌重重磕在盆沿上:“咱们挤大通铺,她倒好,一个人住一间,也不怕半夜里被那画皮鬼捉了去,剥了皮做灯笼……” “翠薇姐姐,人家才不怕。说不定那画皮鬼见了她,还得叫声祖宗呢。” 两个丫头跟着帮腔,眼里尽是恶意。 “就是,整天跟畜生打交道的人,手上能干净到哪儿去?” “指不定那剥皮的手艺,就是她家祖传的。” 三个人笑成一团。 刺儿停下脚步,转过身。 动作很慢,目光从翠微脸上移到旁边两个丫头,一个接一个地看过去,眼神平静得瘆人。 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翠微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下巴却硬撑着扬起来:“怎么,我说错了?咱们这些人,哪个不是有根有底,从初选一路熬过来的?你呢,半道插进来,还独住一间屋子,谁晓得你什么底细?万一真是那来的逃犯,连累了咱们,谁担得起?” 刺儿不说话。 将脸盆往地上一搁,大步走到翠微面前,伸手扯下她腰间的荷包,举过头顶,神色怪异地笑了下。 “疯子,你还给我!”翠薇尖叫,踮着脚去夺,“这是我娘留给我的——还来!” 刺儿面无表情地将手一扬。 荷包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落入井中。 “我的荷包!你这贱人——”翠微眼眶红了,扑上来就要撕打。 刺儿没躲,扬手就是一个耳光。 “怀疑我就去报官。拿上二百五十两赏银,吃香喝辣,愣着干什么?去啊。” 翠微捂着脸,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话来。 按《大靖律》,诬告者反坐。绣衣司那群如狼似虎的家伙来了,查不出刺儿什么,挨板子吃官司的是自己。二百五十两银子,那得有命花才行。 “我就是随口说说,你不心虚你急什么?” “可笑。”刺儿道:“你今日说我是逃犯,明日是不是要说崔姑姑窝藏?这话传出去,连累大家的,是谁?” 周围嘻笑的丫头,脸色都变了。 九锡王代天子行政,摄政监国,当朝小皇帝都要唤他一声“尚父”。王府仪制森严,规矩大过天,别看只是选婢子,籍契文书一样不能少,哪里容得下逃犯来沾边?事情闹大了,先拖下去打板子的,肯定是私下里嚼舌根的人。 翠微吓得话都说不明白。 “你、你少拿大帽子来压人……” “是啊,你也太小气了,翠微姐姐又没真去报官。” “至于把人家阿娘留的念想扔井里吗?” 刺儿扫了那几个帮腔的一眼,“那你们替她报?二百五十两呢,够给你们每人买副新棺材,躺进去嚼一辈子。” 几个丫头气得面红耳赤,吵吵嚷嚷地要动手。 “都吃饱了撑的?”一声厉喝从夹道传来。 崔姑姑沉着脸走近,身上穿着酱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捏着一沓册子,眉头几乎拧成个疙瘩。 “离采选没多少日子了,你们一个个的把皮给我绷紧些,王府门槛高,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往后是要当主子跟前的人,还是当洗尿盆子的狗,就看这一遭。” 她顿了顿,目光从那几个丫头脸上剜过去。 “什么样的人能入贵人的眼,心里要有数。你们几个,都是有造化的,别自个儿把路走窄了。” 几个丫头被训得白了脸,一个个垂着头不敢吭声。 翠微还在抽噎,被旁边的人拽了拽袖子,也低了头。 “刺儿。”崔姑姑点名,“你留一下。” 等人散尽,崔氏拉着她的手,往廊下走了几步,四下看了看,才压低声音道:“姑姑问你句话,你可得实说。” 刺儿点头。 崔氏问:“那日在绣衣司外头,世子爷当真请你入堂说话?” “是请了。”刺儿道,“但婢子没去。” “没去?”崔氏瞪大眼,声音都高了些,“为何不去?这可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机缘?” 刺儿浅浅一笑,语气平平淡淡,却字字通透:“婢子出身低微,懂什么案子?若贸然入内应答,三言两语便会露怯,那才是得不偿失,给姑姑丢人呢。” 崔氏愣了一愣。 转瞬便眉眼舒展,拍着她的手连连点头。 “好,好,是个明白人。” 她笑完,声音又低了些,“这次采选,你若被世子爷相中,往后可别忘了提携提携姑姑?” “姑姑放心。”刺儿反握住她的手,语气诚恳,“婢子的爹活着时常说,牲口认槽,人也得认恩。谁给过一口吃的,谁给过一件衣裳,得记一辈子。婢子也会记着姑姑的好。” 崔姑姑被她这番话熨得妥帖,笑得合不拢嘴,连连拍她的手背,“行了行了,说这些做什么。快去前院角厅,有人找。” 刺儿依言前往。 角厅门开着,里面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梳着利落的圆髻,一身素绸交领袄裙,白色护领,腰间系着豆绿色的丝绦。通身上下就腕上一只银镯,眉宇间透着清冷—— “刺儿?”女子见到她便淡淡开口,“你随我来。” - 第7章 不敢认 刺儿跟在她身后。 两人绕过影壁,出了选婢署,看见一辆马车停在后巷。 那马车瞧着不起眼,通身青帷素净无纹,可拉车的马却是北地良驹,皮毛油亮,蹄子比寻常马大上一圈,往那儿一站,便知主人尊贵。 女子撩开车帘,侧身让开。 “上去吧。主子在等你。” 刺儿疑惑地看她一眼,踩上凳几。 车厢比她想象的要大,铺的是驼色软毡,角落里置着一盏错金兽首熏炉,镂空花纹里溢出细细的熏香,混着炭火的热气,将冬日的寒冷挡在车外。 然后她看见了那位世子爷。 坐在车厢里侧,背靠着车壁,一袭白衣融进半明半暗的光影里,依旧是当年疏朗如玉的骨相,风姿卓然。 只是五年的岁月过去,磨去了少年意气,他的眉目更添锋芒。到底是执掌京营十二卫、兼领京畿戎政的人,即便端坐不动,也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冷意,压得人喘不过气。 刺儿立在车门口,屈膝请安:“奴家见过世子爷。” “坐。”谢沉声音淡淡,几无情绪。 刺儿依言在靠门的位置坐下。 不远不近,既不失礼,又留了几分余地。 车厢内光线暗淡,她能闻到谢沉身上淡淡的兰香,混着炭火的温热气息,慢慢弥漫开来,生出一种奇异的压迫感。 她垂着眼,不动声色地将袖口往上拢了拢,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动作轻浅克制,点到即止。 谢沉目光淡淡掠过,声音清冷如常。 “那日,为何要走?” 刺儿抬头,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回世子爷,奴家当时——” “说真话。”谢沉打断,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 刺儿嘴角微微上扬,眼里却没有笑意:“奴家当时不走,今日便没有机会坐在这里,跟世子爷说真话了。绣衣司规矩森严,我一个备选婢女,贸然入内,只会被当成攀附投机之辈,徒惹嫌疑……” 车厢里静了一瞬。 谢沉看着她。 从眉眼滑到唇角,目光沉沉,看不出心底所思。 “画皮案。你知多少?” 刺儿收敛心神,无端轻笑一下。 从前她追着他跑的时候,他便是这样。你往前一步,他原地不动。你说十句,他回一个字。 面对这种人,得先展露价值。 “奴家所想,那日都说过了。只是——” 她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如今出了第四起,倒有些反常。受害的绣娘皮肉分离,没有被剥走整张面皮。奴家以为,要么是凶手作案时突发变故,只能仓促逃离。要么是第四名死者,不是他原定的目标……” 谢沉眸色微动,“这些案件细节,谢云烬告诉你的?” 画皮案的验尸格目,绣衣司从未对外披露,寻常人绝不可能知晓。 刺儿没有慌张,更没有否认与谢云烬见过。 “那日奴家在衙门外多嘴,事后二爷得知,便来选婢署,问过几句话。”说罢她眨眨眼,“贵人查案,都是这个路数么?正如世子爷今日这般?” 这番话半真半假。 合理的解释了谢云烬找她的渊源。 谢沉没再追问,淡淡道:“继续。” 刺儿得了这句话,索性放开说了,“依奴家看,凶手找的不是人,是图。杀的也不是寻常女子,而是恰好符合某种特征的人。这不是临时起意的暴行,而是反复演练过的工序。能如此稳、准、狠地剥下一整张面皮,还用金线绣图,凶手至少得有两样本事。一是精通刀法,二是精通刺绣。但寻常屠户绣不出图,寻常绣娘下不了这个刀。” 她顿了顿,观察谢沉的神色。 他依旧不动声色,但在认真听。 刺儿又道:“从前三起看,凶手作案极有章法,下手规整统一。每回都要耗尽心力去完善工序,这样的人,性子必定偏执,苛求圆满,容不得瑕疵……” “可这第四桩案子草草收尾,无论缘由为何,于他而言都是莫大的缺憾。一个执念完美的人被外力打断,必定心有郁结、焦躁难安、急于弥补过错。那么接下来——” 刺儿抬起眼,黑眸清亮。 “他要么急于填平缺憾,愈发铤而走险,加快作案。要么心生忌惮,重回旧地细细复盘,暂且收势观望,沉寂一段时日……”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谢沉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审视。 “为何会想到这些?” 刺儿笑了笑,语气随意:“从前跟着我爹走村串巷,见多了牲口的脾性。有的驴天生犟,有的牛闷声顶人,有的狗咬人不叫唤。人跟牲口,其实差不离。摸清了脾性,就能猜到他想什么、下一步会干什么。” 她歪了歪头,补了一句:“我爹常说,牲口不撒谎。人也不撒谎——皮囊底下那点事儿,藏不住的。” 谢沉没有说话。 看着她,就这么坐着…… 刺儿觉得有些热。 是那铜炉烧得太旺了,还是这车厢太小了?她分不清。她只知道自己能听见谢沉的呼吸,极轻极浅的,陌生又熟悉,像隔着五年的光阴,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她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若此刻她手上有一个香囊,是否还能像当年那般塞过去,又能否说出“非他不娶”那种年少轻狂的话?而这个男人,会不会接招? “青棠。”谢沉突然开口,“送她回去。” 刺儿微怔。 这就结束了? 她还有许多话没说,许多手段没使。 这样的人,她要怎么勾得动?谢云烬真是给她出了个天大的难题。 “小娘子下来吧。”外头传来女子的声音。 马车帘子掀起一角,冷意透了进来。 刺儿行礼告退,撑着车板往外挪,腰肢的线条随着动作格外柔软,像是无意,又像有意。 一只脚刚踩上凳几,身后传来谢沉的声音。 “你腕上那个伤……” 刺儿的动作顿了顿。 “怎么来的?” 谢沉的目光落在她腕间。 那里系着一条编织红绳,细瘦一圈,早已磨损起毛。红绳之下,隐约可见一道浅浅的疤痕,斜斜地划过腕骨。 “叫世子笑话了。”刺儿垂着眼,将手腕往袖中缩了缩,像是怕被人看见,“有一回跟着我爹骟驴,那畜生疼狠了,后蹄子一蹬,我手里的刀没拿稳,划了自己一下。” 沉默一瞬,谢沉“嗯”了一声,再无下文。 刺儿踩着凳几下了马车。 冷风吹来,方才车厢里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终于散开。 刺儿站在原地,看着马车缓缓驶远,直到消失在巷口,才慢慢抬起手腕,指腹抚过那道浅疤。 幸亏有它。 骗过了谢沉。 卫吟昭的身体,是不会留疤的。幼时爬树摔过、骑马磕过,再深的伤口,好了之后伤疤便渐渐淡了,留不下半分印记。母亲曾说,这是卫家女儿的天赐福分,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去,干干净净的一生。 所以这条疤,是她费尽心思才留下的。 谢云烬将她从石狱救出来后,用最好的祛疤膏为她处理那些刑伤。她避开了这一条,甚至反复割开伤口,让它迟迟不愈,结痂了便抠掉,抠掉了再等它结,如此反复了不知多少回,才终于在腕间落下这道浅痕。 不忘,才能不恕。这是她的“道”。 也是她与那个“死去的”卫家嫡女,最大的区别。 第8章 逐风夜行 刺儿发现,自那日谢沉来过,崔姑姑看她的眼神彻底变了。 从前待她客气,是看中容貌、用着顺手。如今是实打实的讨好,活像捧着一只待孵金蛋的肥母鸡,捧得小心,又怕它飞。 “刺儿啊,往后院里洒扫、夜值,你都不必沾手,做些轻巧差事便够了。”崔姑姑看到她就一脸是笑,“谁要是敢背后编排你、给你脸色看,只管来告诉我,我替你收拾。” 刺儿垂首应下,心里明镜似的。这姑姑精得像猴,不过是见世子肯与她说话,便提前烧香,赌她日后能成贵人。 得了崔姑姑的一力偏宠,刺儿自然成了选婢署的众矢之的。走在哪里都有人翻白眼,背后的话更不必提,小动作不断。 刺儿全当看不见。在石狱里连老鼠都嫌弃她,这几个丫头算什么? 每日做完分内的活计,她便关起门来,竖着耳朵等动静。 然而—— 画皮案前四起,间隔都是七日,比发俸还准时。 这一回七日又七日,却再无新案。 是凶手出了什么变故? 还是真让她说中了,凶手要暂避锋芒,暗中蛰伏?又或是谢沉听了她那些话,使了什么手段,让凶手无从下手? 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选婢署出事了。 先是翠微窗纸被捅破,窗根下留了个男子大脚印。 崔姑姑只看了一眼,就一脚把印子抹平了。 “许是哪个碎嘴的偷听。”她轻描淡写地揭过,让婆子将窗纸糊上了事。 接着是后院晾着的衣裳,少了两件。不是什么值钱的料子,却正好是姑娘家的贴身小衣。 更诡异的是厨房。厨娘赌咒发誓,说睡前把两只卤鸡盖得严严实实,早起只剩一堆啃净的骨头,骨头上的牙印不像猫狗,倒像是人啃的。灶台上还有半截没擦干净的油手印。可查来查去,只逮着一只偷吃的黄鼬,瘦得皮包骨,哪里有人? 事不大,可架不住画皮案悬在头顶。 姑娘们个个心惊肉跳,夜不安枕。 阿桃怕鬼,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张黄符,贴在门楣上,早晚都要拉着刺儿去拜一拜。 刺儿比她们都安静些。 每晚合衣而睡,把匕首压在枕下,熄了灯,睁着眼,听。 她等了好些个晚上,终于等到—— 这夜子时三刻,梆子声歇。 院墙那头传来极轻的落足声。 只一下,像猫爪落地。 刺儿睁开眼。没有动,就那么直直盯着帐顶,把呼吸压得又轻又慢。 很快,声音落在墙根。 再细听,好似到了窗外。 她慢慢坐起来,从枕下摸出匕首,赤脚踩在地上。青砖冰得扎人,她浑然不觉,用拇指顶开刀鞘,走到窗边,静静看出去。 月光下,一道黑影一动不动地立在院中。 灰布短褐,腰间佩刀,背对着她,面朝东厢的窗户。姿态极其专注,不知在窥探什么…… 刺儿屏住呼吸,微微探首,想看得更清楚。 那黑影忽然动了。 不是逃走,而是缓缓转过头,两道目光冷冷扫过来,像暗处蛰伏的蛇,吐出了信子…… 隔着两丈,刺儿没有看清他的脸,却认出了他的佩刀—— 刀鞘狭长笔直,带錾刻暗纹,正是绣衣司缇骑标配的逐风刀。她见过,在谢云烬腰侧,在影七手中。 她心跳快了两拍,面上不动,低低出声。 “绣衣司的?” 那黑影似是受惊,偏了偏头,仿佛在确认什么,朝刺儿藏身的窗户望了一眼,然后翻身跃上墙头,几个起落便没了踪影。 刺儿慢慢直起腰,手心全是冷汗。 次日一早,她让阿桃捎给谢云烬一封信。 “逐风刀夜探选婢署。二爷是怕奴家跑了,还是怕别人把我偷了去?” 谢云烬回得很快,“不是我。” 刺儿将信纸翻过来倒过去看:“就三个字?你好歹加个冤枉啊?” 从那天起,选婢署再没有怪事发生。 取而代之的,是绣衣司暗哨的日夜蹲守。 然而,绣衣司的名声并不比画皮鬼好多少。 “绣衣郎,绣衣郎,逐风一出无处藏。鸡犬尽,哭断肠,天亮还得见阎王……” 这民谣在洛京传了好几年,人人都能哼两句。被绣衣郎盯上,姑娘们更慌了,只盼着早日采选入府——画皮鬼再凶,总不敢闯九锡王府作恶吧? - 就这么提心吊胆,捱到了年关。 腊月廿五以后,训导课业便停了,日子忽然松缓下来。 除夕那日,洛京落了好大一场雪。 选婢署一夜间白头。早起扫雪的婆子骂骂咧咧,嫌雪化后泥泞难收拾。 刺儿却喜欢。 她搬了张竹椅坐在廊下,裹着崔氏塞给她的棉袄,看雪花纷纷扬扬落下来,覆上瓦檐,压塌光秃秃的枝头,铺满这座关了她三月的四方小院。 五年了。 她五年没有见过雪。 石狱在地底,终年不见天光。她都快忘了,雪落在脸上是什么滋味。 “小娘子怎的坐在这里挨冻?”阿桃端着炭盆出来,搁在她脚边,“快些烤烤火,仔细冻僵了手脚。” 炭盆里红通通的,热气扑在脸上,把落近的雪花都烘化了。 刺儿伸手烤着,指尖慢慢回暖。 阿桃又摸出一只陶罐,献宝似的递到她面前。 “瞧我给小娘子带了什么好东西?” 刺儿掀开罐口木塞,一股清甜果香扑面而来。 罐中满满当当都是蜜渍枣干,红亮亮的,油润润的。 她取竹签戳起一颗入口,甜得抿嘴。 “哪里得来的?” “二爷送的。”阿桃眨眨眼,压低声音,“今日灶上分发年货,我去晚了没捞着,罐子都被人搜刮干净了。想着小娘子身子弱,便厚着脸皮求了二爷。二爷说大过年的,正该让小娘子甜甜嘴,便差人送来一罐。还带了句话……嗯,残冬将尽,春日不远。” 刺儿含着枣干,唇角浅浅勾起一抹笑意。 残冬将尽,春日不远。 是啊,开春就是王府采选。 谢云烬筹谋许久,等的便是这一日。 “刺儿呀。”一声轻唤忽地钻进耳朵。 刺儿回头,便见翠微立在廊下。 她本就生得艳丽夺目,今日一身绯红小袄,更显眉眼张扬。 “有事?”刺儿没什么好脸色。 翠微抱臂斜睨着她,嘴角挂着轻蔑:“眼看就要采选了,你倒是半点不急?” 刺儿淡淡一笑,“急什么?狗急跳墙,人急悬梁。牲口急了挨一刀,人急出错小命不保。” 翠微噎了一下,酸意更盛:“也是,你有崔姑姑撑腰、王嬷嬷高看,自然不用像我们这般抓心挠肝。” 刺儿懒得与她多费口舌,拉过阿桃,便要转身回屋。 翠微急眼了,快步上前拦住她,“你得意什么?不过是仗着有人偏疼。等入了王府,没了这些靠山,我看你还如何张狂。” 刺儿扬了扬眉,不置可否,“让开。” “听说世子爷好洁净。有些人啊,一身牲口味儿,没得污了世子的眼。” “那你穿孝衣去应选,必能拔得头筹。” “你——”翠微涨红了脸,“你厉害什么?” “我就厉害。”刺儿拢了拢袖口,低头看了一眼腕上那根红绳,“你最好离我远点,省得被我气出个好歹,没银子吃药。” 翠微气得跺脚,还想再吵,被身边同伴拽走了。 阿桃在旁看得目瞪口呆:“小娘子,你嘴怎么这么毒?” 刺儿:“天赋。” - 这天夜里,崔姑姑张罗了几桌酒菜,特许众人守岁。 元宵一过,她们便要入府当差,往后在主子眼皮底下讨生活,再不会有这般自在。一大群人围坐在堂屋里,烤火、嗑瓜子、扯闲话。 刺儿没去凑热闹,独自坐在厢房里,对着铜镜,一笔一画描着眉。 她喜欢这样一点一点妆扮自己。像在拼一张虚假的面具,又像在补一件破碎的瓷器。每画一笔,便多一分伪装,多一分清醒。也时时提醒她,皮囊能改,姓名可换,刻在骨血里的东西,变不了。 正出神时,窗棂轻响。 有光影在墙上晃了晃,一道黑影便翻窗而入。 刺儿描眉的手一顿。 身后,传来一个清凉带笑的声音。 “除夕佳节,不出去看看焰火?” 刺儿没回头,对着镜子里的人,说得慢条斯理:“有门不入,偏要翻窗。我若疑心那画皮鬼是二爷,也不算冤枉吧?” 第9章 画皮再临 谢云烬没有接她的话。 他靠在窗边,大氅上沾着的雪粒子还没化尽,烛火一照,像撒了一把碎盐。天际的焰火又炸开一簇,红光映在他侧脸,孤峭又艳烈。 刺儿似笑非笑,仍对着铜镜描眉:“二爷摸黑过来,不会是为了邀我去看焰火的吧?” “邀你去不去?” “不去。”刺儿将眉黛搁下,对着镜子抿了抿唇,“九锡王府的家宴是出了名的笙歌鼎沸,是二爷天生不爱热闹,还是府上没给二爷留座?怎的跑选婢署来喝西北风?” 谢云烬看向镜中的美人。 “卫吟昭,你可知你一身本事,最厉害的是哪一桩?” “什么?” “嘴坏。”他道,“王府家宴是演给外人看的。我一个沾血带杀的庶子,坐那儿碍眼。再说,我也嫌那虚情假意的热闹脏耳朵。” 刺儿从镜子里睨他一眼,“二爷耳朵金贵,还来奴家这儿讨骂?” 谢云烬嗤笑一声,语气凉薄,“说说,谢沉那日找你,可有垂怜之意?” “字字不离猜忌,句句皆是诡案。哪里来半分私情?”刺儿转头看她,神色一凝,“这么久不见画皮新案,二爷便不觉蹊跷?” 谢云烬从窗边踱到妆台前,随手拿起她的胭脂,漫不经心地拨弄盒盖,沾了些在指上,似是有趣,刺儿冷眼瞥来,他才放下。 “谢沉知会了五城兵马司,在各坊巷增派巡夜铺兵。前几处案发现场,也留有暗桩蹲守,且各坊保甲连坐,凡有可疑人等出入皆要报官,上百处暗哨,可谓是天罗地网……凶手再胆大,这时候也不敢往刀口上撞。” “难怪……”刺儿恍然。 “你不要操心这个。”谢云烬挽唇一笑,俯身凑近了些,声音低下来,像裹了一层薄霜,“勾住谢沉,比破十个画皮案都有用。” 刺儿抬眼看他。 铜镜里映出两个人的模样。四目相对、男俊女美,乍一看像极了一对璧人,细看才发现,两人的眼里都没有情意,睫毛上沾着的烛光,像刀锋上的寒芒,冷静,算计。 变故就是这时发生的…… 院外忽然炸开一声凄厉尖叫。 “救命!画皮鬼来了——” 声音是从东院传来的,紧接着是一声极短的闷哼,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声音很快断了。 谢云烬气压一沉,笑意瞬间从脸上褪尽。 反手拔出逐风刀掠向门口,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 刺儿猛地回神,一把抓起床头外裳披上,又从枕下摸出匕首。 “待在原地,闩好门。”谢云烬回头看她一眼,推门便没入风雪。 - 雪夜寒凉。 东院厢房前围满婢女,个个面色惨白,神情惊惧交加。 崔姑姑提着灯笼挤开人群,灯光照在地上,景象惨不忍睹—— 地上躺着一个人。 是待选婢子,绿蔻。 脸朝下趴着,脑袋浸在一摊血泊里。她的脸已经没了——从发际线到下颌,整张面皮被剥离,血还在往外涌,将地面浸成一片腥红,触目惊心。 翠微软倒在一旁,发髻散乱,额角一道鲜红血痕,是被人打晕后,方才苏醒过来的。睁眼瞥见地上惨状,她瞬间崩溃。 “今晚我俩守炭盆……我肚子痛得厉害,就跟绿蔻说让她先顶一会儿,我去茅房方便一下……我离开不过一小会儿……绿蔻就,就出事了……” 选婢署夜里要留人值夜守炭盆,防止走水或炭气中毒。两人一组轮值,翠微和绿蔻被分在同一组。 翠薇素来骄横霸道,绿蔻又是个软柿子。她口中的“离开一小会儿”,多半是躲在哪里偷懒睡觉去了…… 旁人尽知她习性,但无人当众点破。 “那凶徒呢?你可看清去向?” 翠微心虚得不敢看人,只捂着脸呜呜痛哭:“我吓得魂都没了,刚喊一声,头上便挨了一下,往后便人事不知了……” 人群哗然躁动,恐惧如潮水般蔓延。 刺儿默默站到人群后,目光扫过院墙,便见一道玄色身影如惊鸿般踏雪腾空,纵身跃上墙头,墨狐大氅在夜风中翻飞,猎猎作响。 正是谢云烬。 逐风刀震碎风雪,气贯长空。 院墙外传来金铁交鸣之声、急促的脚步声、衣袂破风声,急迫万分。 “二爷!巷口——” 又是一声闷响。 然后是一阵白色的粉末在墙头炸开,被风吹散,像一团突如其来的雾。 “二爷小心!”影七的声音都变了调。 刺儿后退几步,心神紧绷,闻到一股刺鼻的药味。 兵刃相击之声渐渐远去,最终被风雪吞没。 姑娘们从各个厢房跑出来,有的尖叫,有的哭,有的当场吓得呕吐。灯笼的光在雪地里乱晃,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像一群受惊的鸟雀。 那团皱巴巴的皮就扔在尸体旁边,在血水里泡着,凶手来不及带走,两名绣衣郎用草席盖住尸体,将剥离的面皮用油纸密封收存,连同尸首一并抬走。 崔姑姑面无人色,双腿发软,险些站立不住。 “都回去,关好门窗,夜里都不许出门。” 翠微被人扶回屋里,缩在床角,浑身发抖。她额头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肿起一个大包,崔姑姑让人用烧酒擦了擦,又拿冰帕子敷着,没找大夫。 这大过年的夜里,大夫忌讳出诊。 且画皮鬼沉寂多日,竟在除夕这个万家团圆的日子,挑了选婢署的待选女子行凶,分明是故意挑衅朝廷。选婢署这么多八字纯阴的女子,简直就是凶手的活靶子…… 谁也不知,下一个会轮到谁…… 第10章 遗物 一夜无眠。 后半夜,雪更大了。 焰火放完,爆竹声也歇了,鹅毛大雪缓缓覆盖血迹、脚印,把这场罪恶掩埋,洛京城陷入除夕夜最深最沉的寂静。 刺儿坐在妆台前,没有入睡。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冷风裹着血腥气灌进来。 谢云烬站在门槛处,墨发被雪水打湿,贴在苍白脸颊上,唇色淡得近乎惨白。玄色锦衣撕裂几处,暗沉血色从虎口一直延伸到腕骨,手背上的刀伤,血迹半干,一身风雪却桀骜凛然,破碎又凌厉。 “受伤了?”刺儿快步上前。 “只是皮外伤。”谢云烬掩上门,神色冷峻,声音比平时哑了不少,“那厮专挑黑角旮旯,三绕两绕便钻入太平桥底巷。那一带流民窝集,住了上百户人家,大过年的,绣衣司不便挨家挨户搜查。 “我已调集五城兵马司的人,把整片街巷围守起来,又亲自知会了总甲。明日一早,按坊册勾查人丁。” “绣衣郎,绣衣郎,逐风一出无处藏?二爷还怕惊扰百姓?”刺儿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这话太有人情味儿,可不像杀人不眨眼的谢阎王。” 谢云烬白他一眼,没反驳,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往后一靠,像是耗尽了力气,动也不动地将受伤的手搭在膝头,指尖还在往下滴血,一滴一滴落在青砖地上。 刺儿瞥一眼,转身去翻柜子,找出干净的棉布,又从床底下摸出一坛烈酒。把酒倒在棉布上,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拉过他的右手。 谢云烬没有拒绝。 棉布按上伤口,灼痛刺骨。谢云烬手指微微一蜷,斜看她一眼,眼尾微挑,疼也不皱眉,反倒带着几分野性的撩。 “那孙子功夫不弱。”他开口,带着点懒洋洋的不屑,“逐风刀使得比绣衣司大半缇骑都强,身法也快。要不是他撒迷药阴我,这一刀挨不着。” “受伤不丢人,二爷不用嘴硬。” “卫、吟、昭。”谢云烬咬牙。 刺儿没理他,仔细清理着伤口,低声道:“凶手会剥皮,擅刺绣,懂迷药,还熟悉洛京地形……这样的人物,在洛京城里不会太多,也不会籍籍无名……” 谢云烬哼声不语,目光落在她握着自己的指尖上。 刺儿抬头瞥他一眼,将缠在他伤口的棉布用力一拉,打了个结,勒得谢云烬嘶了一声。 “轻点。” “受着。”刺儿面无表情,动作轻了些。 烛火映着她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看不清表情。她的手凉,他的也凉,两只没有温度的手握在一起,却莫名让人觉得这屋里没有那么冷了。 包扎完,沉默了片刻。 刺儿松开手,站起来。 “伤口处理好了,二爷可以回去了。” 谢云烬动了动包扎好的手,语气散漫,“今儿来,原是有东西要给你。” 刺儿微讶,抬眼看他。 谢云烬哂了哂,从怀中摸出一个云纹荷包,递给刺儿。 “采选那日,戴这个。” 刺儿松开袋口系绳,里面是一对珍珠耳珰,一枚衔珠步摇,还有一盒海棠色的口脂。成色极好,一看就价值不菲。 “二爷大年夜来,就为给我添妆?” “省得你背后说我小气。” 刺儿坦然收下,眼尾扫过他:“放心,奴家定让世子爷,挪不开眼。” “倒是信心十足。” 谢云烬长身而起,微微侧首,低头凑近她鬓边。 他比她高出了太多,俯身时肩背的线条绷紧又松开,像一头蓄势的豹子忽然卸了力,很快恢复了惯常的懒散。 “那我再备一份薄礼,权当预祝顺遂。” 他没有碰到她,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本焦边泛黄的手札,轻轻搁在妆台,暗含深意地一瞥,便转身推门。风雪一涌,人已不见踪影。 刺儿的目光落在那本手札上,呼吸微滞。 那是母亲的遗物。 她没有即刻去拿,而是站在原地看了许久,仿佛那纸页里藏着什么不敢触碰的东西。好半晌,才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触封皮,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小心翼翼将它翻开。 当年卫家满门被灭,一夜之间化为焦土,旧物大多遭哄抢损毁,难为谢云烬还能找到这本手札…… 刺儿就着昏暗的烛光,一页一页翻看。 那场大火在纸上留下了许多痕迹,有些字迹模糊,但她能辨认母亲的字。 “吟昭满周岁。抓周时,她越过金算盘、越过女红针线,一把抓住了印章。满堂宾客都笑,说这丫头将来要当官。她祖母更是合不拢嘴,说这世道,谁能让姑娘当官?吟昭啊,将来掌家业就够了。吟昭不懂这些,只抱着印章啃。” 刺儿继续翻。 “吟昭三岁。问她长大想做什么,她眨着眼说:要当娘这样的人。我问:娘是什么样的人?她说:会骂人、会抱我。这丫头,夸人都不会夸。” 翻。 “吟昭五岁。姐姐教她认字,她不学,非要学骑马。她爹拗不过,抱她上马,她吓得哇哇大哭,哭完了又要上去。这丫头,又怂又犟。” 翻。 一页一页,全是日常琐事。 有她,也有姐姐,有她几乎快要遗忘的童年。在母亲的字里行间一点点活过来。她看见自己是如何长大的,是如何被爱着的。 翻到最后一页。 “吟昭吾儿,今日你问母亲,为何卫家女子不嫁人。母亲答你:卫家女子,从来不是男子附庸。我们掌家业、承香火、传血脉,嫁人?那是寻常女子的归处,不是你的。” “卫家二百七十年,靠的不是攀附男子,而是每一代女子自己站得直、立得住。” “娘的昭儿,若有一日,卫家遭遇不测。你和吟霜记得要活下去。哪怕改头换面,哪怕隐姓埋名,也要活下去。活下去,才有重铸门楣的那一天。” 二百七十年的卫家。 她记得卫家祠堂里那些森严有序的牌位,记得每一场祭祀的礼仪、每一首祭文的词句。 一把火,全没了。 刺儿的指尖抚过母亲遗迹,发不出声音。 活下去。 她在石狱里活了五年,被当作牲口一样对待,她都没死。现在出了石狱,当然要活下去。 等昭雪那日,重铸门楣。 - 第11章 采选入府 那本手札,刺儿在枕下压了半个月。 太平桥一带的街巷,也被官兵足足围了半个月。 坊正带着人挨家挨户地查,上百户人家,一个一个地问过去,最后筛出三个除夕夜形迹可疑的男子。头两个是这一带常能碰见的流浪汉,平日里就爱在街上晃荡,很快被排除。只剩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案发那天夜里,有人看见他披头散发跑回窝棚,第二天一早就不见了,连货担子都没带。邻居说,这货郎半个月前才搬来,从不跟人说话,更没人知晓,外头官兵围得铁桶似的,他是怎么凭空消失的。 谢云烬派人往各个城门、渡口去追,可年关里守军松懈,路引查得不严,一时半会儿根本没有下文。 围兵撤了,暗哨却没撤。洛京城的百姓嘴上不说,心里头都悬着,总觉得这事没完。 转眼就到了永兴七年正月十七。 王府采选的日子。 天还没亮,选婢署就热闹起来。姑娘们梳洗、更衣、上妆,忙得团团转。崔姑姑带着两个婆子挨个房间检查。 “动作快些,别磨蹭,今儿个可是大日子!” 刺儿推开窗,晨雾还没散,风里裹着浅淡花香。一夜之间,选婢署的那株老杏树,便绽了满树的花苞,粉白相间,为这凶案后阴森森的小院添了几分清丽。 “小娘子!”阿桃跑进来,“崔姑姑刚传话,去王府的牛车已到门外,快收拾收拾,我们要出发了。” 刺儿应了一声,在妆台前坐下。 铜镜里头映出她的脸,眉眼温顺无害。 她拿起唇脂,轻轻点在唇上,抿开,再取出谢云烬给的那对珍珠耳坠,慢慢戴好。 “小娘子真好看。”阿桃在一旁,由衷赞叹。 刺儿笑了笑,站起身,整了整衣摆,“走吧。” 春日的晨光底下,二十来个待选的婢子聚在一处。个个都描了眉画了眼,穿着自个儿最好的衣裳,你瞧着我,我瞧着你,生怕被旁人比下去。 刺儿一件春衫,轻薄柔软,簪了那枚衔珠步摇,恰到好处的素净,恰到好处的娇媚,不浓不淡,不争不抢,反倒清艳逼人,自成风骨。 崔姑姑从廊下走过来,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行了,都别愣着了,上车吧。” 牛车从选婢署出发,穿过洛京最繁华的朱雀大街,往九锡王府驶去。 崔氏先下车,刺儿跟在后面。抬眼望去,朱漆府门高得望不到顶,鎏金的覆瓦泛着冷冷的光,像一张张开的兽口。待选婢子排成两列朝角门走去,脚步细碎得怕踩死蚂蚁。 “都仔细些。”崔氏压低声音,“进了这道门,就得守王府的规矩。若能入贵人的眼,是你们的造化,若是出了差错,可没人替你们喊冤……” 众女齐齐应喏。 崔氏将新到的婢女,一路领到含芳轩。 含芳轩是王府的内院,专供女眷宴饮之用。今日采选,也来了宾客。几位与王府相熟的京中贵眷,都得了柳侧妃的帖子,来凑这个热闹。 几个嬷嬷神情严肃地站在门口,目光锐利地在众婢身上扫来扫去。 “谢府门第,不比寻常人家。选用侍婢,也要千挑万选,层层考校。你们能站在这,模样、性情、手艺自是拔尖。但今日侧妃娘娘和世子爷亲自坐镇,能不能留下……还得看你们的真本事。” 世子爷也来了? 众女当即紧张起来,有人攥紧了帕子,有人悄悄整理衣襟,有人抿了抿唇上的口脂,那脸上的表情,不像来当丫头的,倒像来当新娘的。 显然,每个待选侍女都得到了崔姑姑的“点拨”,对采选的目的,心里有数。 刺儿微微垂眼,余光扫向轩内。 柳汀月坐在上首,绛紫袄裙,金镶玉步摇,一派当家主母的从容气度,从眉眼间看去,与昔年那个谨小慎微的王爷侍妾天差地别。果然是权势养人。 谢沉坐在柳汀月身侧显高的位置。 玉白锦袍,清俊孤冷,手边一盏茶已凉透,他也没碰,就那样坐着,周身像隔着一层屏障,把旁人都挡在外头。 刺儿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这位世子爷,还是那副德行。 往人堆里一坐,跟雪山上刨出来的冰雕似的,生人勿近——熟人也别近。 “下一个,沈刺儿。” - 刺儿理了理衣裳,低头走进去。 从门槛到堂中,十二步。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打量的、审视的、挑剔的。她统统接下,眉眼不动。 “婢子沈刺儿,见过侧妃娘娘,见过世子爷,见过各位夫人。” 柳汀月没有立刻叫起。 她看着手中的生辰八字,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癸亥年、十月三十、子时…… 这是晦日,不光是纯阴水命,还有个说法叫“九阴聚煞身”。今年参选的这些婢子里头,就数这个八字最阴了。 柳汀月从刺儿的发顶,一路瞧到鞋尖。 “抬起头来。” 刺儿依言抬头。 柳汀月看了她一会儿,淡淡摆手,示意考校开始。 刺儿净了手,从茶罐里取茶时,指尖在茶叶上顿了顿。这是今年的新茶,可惜存得不好,受了潮,泡出来香气就浊了。 她不吭声,多取了一成茶量,用滚水高高冲下去,借着那股热气把潮气压了压。很快,茶汤入盏,清香袅袅散开,衬得她整个人像是从烟雨里飘出来的仙子,愈发美艳。 第一盏茶奉给柳汀月。 “请侧妃娘娘品茶。” 柳汀月抬了抬下巴,让侍女接过去。 她没说话,席间一位夫人却忽然开口:“嗳,这小娘子,看着倒有些眼熟。” 这位是大理寺卿的夫人,姓李,与柳汀月往来甚密,隔三差五约着赏花、听戏、吃茶,明面上互相抬举,暗地里较着劲,各有各的算盘。 柳汀月看她一眼:“李夫人何出此言?” 李夫人噙着笑,目光在刺儿脸上看个不停,“娘娘不觉得么?这小娘子眉眼间的神韵,与昔年那位卫家阿吟,有几分说不上来的相似。” 轩里一下安静。 卫家!那个女子掌家、坐拥巨额财富,却一夜之间离奇覆灭的卫家,声名曾响彻天下。而卫家嫡女卫吟昭,不仅容貌清丽,更因扬言要“娶”世子为夫,而名动京城。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向谢沉。 他长睫微垂,不动声色地遮住眼底情绪,清俊得叫人移不开眼。 柳汀月抿了抿嘴角,声音不紧不慢,“李夫人怕是记岔了。卫家阿吟五年前就不在了,可不能胡乱认人。” 话是这么说,她看刺儿的眼神却锐利了不少。 脸对不上。 年纪也对不上。 可骨相和气韵,真有那么一点神似。 “你叫沈刺儿?” “是,娘娘。” “菱川哪里人?家里可还有亲故?” “回娘娘,婢子自幼长在菱川府城南市井,爹是骟匠,靠给邻里牲畜去势糊口。后来爹娘都没了,叔伯吃绝户,吞了家产,狠心将婢子贱卖。幸得娘娘仁厚,广征女侍,婢子才有机会进王府伺候。” 刺儿心知柳汀月在试探她,将背得滚瓜烂熟的身世一一说来,顺嘴又把柳汀月夸了一回,听着跟掏心窝子似的。 席间几位夫人交换了一下眼色。 有人拿帕子掩起了口鼻。 柳汀月盯着她的脸,淡淡点头,“菱川云雾茶最负盛名,你可知门道?” “云雾茶要在晨露未干前采摘,芽叶细匀,毫香显露。需经萎凋、杀青、揉捻、烘干,全程不可用铁器触碰。” “你一个骟匠家的丫头,也懂这些风雅之事?” “回娘娘,婢子外祖家原是茶商,后来败落了,我娘才嫁给我爹。” 柳汀月追问,“可知菱川新茶开市,要敬什么神?” “新茶开市,要敬梅坞山水二神。” “怎么个敬法?” 刺儿想了想,认认真真地说,“开市前夜,主事人需携清明雨、端午泉、仲夏溪、秋时露四种水上山祭告。不过这都是老黄历了,婢子记事起,茶农早就不兴这套。他们更信梅仙姑,每年头茬茶下来,先往梅林里泼三盏,大伙儿都说梅仙姑是个馋嘴的,得哄,把她哄高兴了,这一年就风调雨顺。” 柳汀月神色稍缓,抬了抬手。 “起来吧。本侧妃随口一问。” “喏。” 刺儿依旧低眉顺目,端起第二盏茶,走向谢沉。 他抬眸看来,熟悉的眼神清冷平静,却好似要剜出她藏在温驯皮囊下的那根反骨,看穿她此行的目的。 刺儿心头微紧,“世子爷,请用茶。” 她知道所有人都在看她,仍是选择了冒险。 递茶时,将手一抖,盏身微微倾斜下去—— 第12章 侍寝的人 茶水顺着盏壁滑落,溅在谢沉的袖子上。 茶汤是刚沏的,还烫着,染上月白的锦缎,格外扎眼。 “婢子该死……请世子爷恕罪。”刺儿立刻屈膝跪地,慌忙抽出怀中素帕,要为他擦拭。 一只骨节清匀的手,轻轻按住她。 “无妨。” 谢沉起身离席,并未看那袖上的茶渍,也未看她,背影清隽孤直,衣袂不带一丝烟火气,与那日马车里的冷漠如出一辙。 “不知死活的东西!竟敢公然勾引世子爷……”柳汀月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来人,拖下去掌嘴五十,再撵回选婢署,让崔氏好生管教……” 崔氏站在一旁,脸色青白交加。这五年来,她明里暗里收了不少银子,却没为世子选到一个合意的女子,柳侧妃早不拿正眼看她,刺儿本是她最大的指望,没想到毁在这儿。 她狠狠剜刺儿一眼,“不中用的东西,摆弄畜生的手,终究端不稳贵人这碗饭!我当真是瞎了眼抬举你。拉下去,狠狠地打。” 两个粗使婆子立刻上前架住刺儿。 翠薇满脸幸灾乐祸,李夫人也摇了摇头,“可惜了这模样,太莽撞了。” “侧妃娘娘息怒。”刺儿推开婆子的手,用力跪伏在地上,“婢子出身低微,从未近身伺候过贵人,一时慌乱失了分寸,并非有意冒犯。世子爷宽宏大量未曾计较,还请娘娘开恩,容婢子考校完毕。此番若是落选,是打是罚,婢子绝无半句怨言。” 柳汀月眉心微蹙,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 好利的一张嘴。 谢沉已然大度离去,她若当众严惩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婢,反倒落得个刻薄狭隘、苛待下人的话柄。 九锡王府,最讲体面。 收拾一个贱婢,不急这一时。 “罢了。考校未完,本侧妃暂且饶你。”她沉着脸,声音慢下来,“再敢毛手毛脚、耍小聪明,本侧妃定不轻饶。” “娘娘仁慈,婢子记下了。” 刺儿立刻摆出感激涕零的模样,姿态谦卑,缩着肩膀后退三步,规规矩矩地完成了余下考校,再借更衣的由头,从侧门悄然离开。 - 含芳轩后园,春序已深,满枝的寒梅即将凋零。风过处,带着将谢未谢的惨淡冷香。 老梅树下,立着个人影。 清癯孤傲,背对着来路,一身鹤氅纤尘不染,风骨凛冽,仿佛与这初春景致融为一体。 刺儿脚步慢慢停下。 抬脚,用力踏断一根枯枝。 “咔嚓!” 一声脆响,突兀又清晰。 谢沉闻声回头,眉目疏离如远山寒石,“何人?” “婢子刺儿。”她从那一片冷香中走出来,声音软糯,带着几分不安和局促,“初来府中,不识得路,惊扰了世子爷清静……” 谢沉目光轻轻扫过她。 那神情平静得像看廊柱、看积雪、看枝头红梅……没有多余的情绪。 刺儿在他三步处停下,恪守着尊卑分寸,又似被某种情绪驱使一般,望着残梅,自语呢喃:“好大一片梅林。常听人说卫家梅园,冠绝天下,想来也不及此处风姿……” 谢沉身躯微微一滞。 目光落在她脸上,一言不发。 卫家梅园,早在五年前的那场大火,尽化焦土。 刺儿宛若不知,笑得坦荡又温柔,“世子爷喜爱梅花吗?” 不等回应,她便又自顾自道:“婢子也喜欢。花开热烈,风骨铮铮,从不矫揉造作。” 谢沉眼底微动,有细碎情绪转瞬即逝,快得无从捕捉。下一瞬,转身便走。宽大的衣摆拂过她身侧,带起一阵凉风。 “世子爷。”刺儿轻唤。 谢沉脚步未停。 刺儿望着他的背影,像很多年前那样,小跑着追上他的脚步,声音轻却坚定。 “婢子想留下。留在王府,留在世子爷身边伺候……劈柴、扫地、烧火、喂马,粗活累活婢子都能干,婢子有的是力气……” “今日闯下祸事,若世子不肯成全,被撵回选婢署,崔姑姑定会打死婢子出气……” “求世子垂怜,婢子无父无母,实在走投无路。” 谢沉终于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 背对着她,挺拔的身影静止、冰冷,像一株扎根千年的古松。春风从他身侧掠过,卷起几片残梅,落在青石板上,像一声叹息…… “莫要自误。” 四个字,清润,平静,不带一丝波澜。 更似一个冷静看客的善意提醒:你走错了路,回去吧。 从头到尾,他没有多看她一眼,没有多问一句话,却好似明白了所有。 刺儿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 忽然想起那年的大雪天,她故意在梅林里迷路,等谢沉来找。他找到她时,她正蹲在梅树下堆雪人,冻得鼻尖通红。 “珩之哥哥,你看这雪人,像不像你?” 谢沉看了一眼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她见过他最接近于笑的表情。 她一时看痴,忘情上前,伸手抱住了他。 那时他的胸膛很烫,隔着厚厚的冬衣也能感觉到,烫得她耳尖泛红。他没有推开她,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胡闹。” 那一刻彼此的心跳,她记了好多年。 终是年少,初心错付。 - 刺儿回到含芳轩时,众婢女考校已毕。 谢沉不在。 柳汀月倚着靠背,垂着眼拨弄腕间的沉香串珠,好似在等待什么。 侍婢们垂首敛息立在轩门外,鸦雀无声。 崔氏立在阶前,目光在众女脸上扫过,“方才考校,你们大多还算得体,规矩也过得去。” 说着,她看向刺儿,眼里再没有前些日子那般热络,一句话便对她判了死刑。 “但也有人,当众顶撞侧妃娘娘,言语轻狂,更在世子爷面前失了分寸。这般不知死活的东西,莫说留在世子身边,就是送到浆洗房都不配……” 众人齐刷刷地望向刺儿。 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纯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翠微故意用肩膀撞她一下,讥讽道:“能发配去庄子上伺候牲口,都是烧高香了……” 旁边几个也跟着笑。 “还以为她要一步登天呢,不料凤凰没做成,倒成了只死鸟。” “崔姑姑白疼她了,捧出个祸害,丢死人。” 那些声音苍蝇一样嗡嗡地往耳朵里钻,阿桃气得眼圈都红了,想替刺儿说句话,又不敢。 刺儿却仿佛听了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面无表情,甚至觉得有些无聊,低低笑了一声。 翠微冷哼:“死到临头还装模作样。一会儿板子落在身上,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话音刚落,柳汀月身边的蔡嬷嬷,大步从外头进来。 她越过廊下众人,一脚跨进含芳轩,躬身在柳汀月耳边低语了几句什么。 柳汀月眼睫微动,皱了下眉头:“当真?” 蔡嬷嬷点点头,“世子是这么交代的。” “真是讨嫌。”柳侧妃捏了捏眉心,那动作带着几分倦意,又像是无奈。 “崔氏。” 崔氏应声,领着众女入内,静候示下。 柳汀月拿起名册,用朱笔在上面勾画了一会儿。良久,她才懒洋洋地把册子递给崔氏。 “分派差事吧。” 崔氏双手接过,清了清嗓子。 “考校已定,你等各有归处,念到名字的,便去找掌事姑姑领份例、认门庭——” “翠微,承德殿茶房。王爷在承德殿同大人们议事后常要润喉,你仔细伺候。” “采苓,侧妃娘娘针线房……沉香,棠华院洒扫……” 一个个名字念下去,一个个女子面露黯然。 不是说给世子选侍寝婢吗? 怎么都成了粗使丫头? 有人悄悄红了眼眶,有人咬着嘴唇不出声。 刺儿立在人群里,不动声色,像一盆安安静静的盆景,等着被人搬去该去的地方。 “阿桃——世子院内院领差。” 崔氏话音未落,众人都愣住了。 阿桃长相平平,眉眼好似未长开的小丫头,既无翠微的艳丽,也无刺儿的绝色,全无半分争艳的本事,侧妃娘娘点她去做什么? 众女面面相觑,各怀心思。 “刺儿——”崔氏的声音停顿下来。 她看着名册上那个没有被朱笔勾画的名字,脸色骤然一沉,用力合上册子。 “来人,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拖下去,掌嘴五十,撵回选婢署再行发落……”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私语。 有人嗤笑,有人心惊。 两个粗使婆子对视一眼,撸起袖子就凶神恶煞地扑上来—— “慢着。” 柳汀月搁下茶盏,慢悠悠地拿帕子按了按嘴角,这才不冷不热的开口。 “刺儿是世子爷亲自点留的人,本侧妃不便插手。便拨去世子院,侍候世子爷吧……” 世子亲自点名,留她在身侧伺候? 那她不就是世子选中的……侍寝婢女? 轩内静了一瞬。 翠微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个干净,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那几个跟着起哄的丫头也僵住了,嘴巴张着,忘了合上。 几位夫人两两对视,眼底藏着了然的笑意,神色耐人寻味。 “侧妃娘娘当真周全。哪位爷院里添个丫环仆役,都要亲自过问、亲自定夺。” 柳汀月皮笑肉不笑地应:“夫人这是打趣我了。王妃姐姐去得早,蒙王爷信重,将这内院琐事交到我手上,哪里敢有半分怠慢……” 她说着,目光从李夫人脸上滑过,最后落在刺儿身上。 “世子要了你,便是世子院里的人了。往后好生伺候主子,少耍那些小手段,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刺儿一脸懵懂的样子,屈膝道:“婢子谢娘娘恩典,谢世子爷抬爱,不敢偷懒耍滑。” 柳汀月不耐多言,随意摆了摆手:“下去当差吧。” 刺儿敛裙起身,麻溜地退出含芳轩。 跨出门槛,冷风便迎面扑来,她不禁打了个寒噤。 旁人都疑惑她为什么会被谢沉选中…… 只有她知道,这是她一步步拿命算计来的结果。她赌的不是谢沉的心动,是他的不忍。谢沉是君子,君子再是冷漠,也守礼存柔。哪怕看穿她的故意,也会容她一条活路。 “刺儿,等等……” 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第13章 暗香浮动 不必回头,她也知是崔氏。 “刺儿啊!”崔氏快步走来,脸上堆着尴尬的笑,褶子里全是讨好,“方才在堂上,姑姑的话说重了些,你莫往心里去。侧妃娘娘在座,我若不做足样子,往后你我都难立足。人在屋檐下,姑姑也不得已……” 刺儿侧身让过半步,笑得温温柔柔。 “姑姑一心护我,刺儿省得,不怪。” “哎哎,明白人!我就晓得你是个明白人。”崔氏松了口气,忙不迭地从袖子里摸出一只银簪子,硬往她手里塞,“这是姑姑的一点心意,往后你在世子院,可别忘了姑姑待你的周全……” 刺儿笑了笑,不动声色地将银簪子推回崔氏掌心,“姑姑的好意,刺儿心领了。只是这簪子太扎眼,若是让侧妃娘娘看见,再赏我五十个大嘴巴子,姑姑替我受着?” 崔氏脸色僵了僵,随即讪讪地收回手。 “是是是,你说得对。是姑姑糊涂了。” “姑姑言重。” 刺儿屈膝微微一福,礼数做足,径直转身离去。 她沿抄手游廊行得十数步,转过回廊拐角,尚未见人,一股清淡的梅香,便先钻进了鼻腔。 谢云烬松懒地半倚在廊柱上,一条长腿微屈踩着栏沿,袍角斜斜垂落,手里转着一枝梅花。天光漫过他冷白的侧脸,望来的一瞬,眼神凉薄,却偏生撩人。 “戏不错。”他说,语气懒洋洋的,一身桀骜藏都藏不住,“连我这看客都险些当了真。” 刺儿垂下眼帘,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像个真正的侍婢。 “二爷吩咐的事,奴家不敢不尽心。” 谢云烬低笑一声,没接话。 慢慢的,他从廊柱上直起身,朝她走过来,把那枝冷梅慢条斯理地别进她的鬓发…… “刚才在梅园……”他俯身,凉冷的气息落在她发顶,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危险的笑意,“他碰你了?” 刺儿下意识退后,后背却抵上了冰凉的廊柱。 鬓边的花儿没有站稳,啪嗒一声掉在青砖上。 谢云烬漫不经心地踩过,花瓣被碾碎。 “碰哪儿了?”谢云烬抬手,指尖从她耳垂滑到下颌,动作很慢,像在描一幅画。那触感若有若无,刺儿的皮肤泛起一层细密的战栗,但她没有躲,只是看着他的眼睛,在心里把他故意撩人的狗样子翻来覆去地骂。 “脸颊?手?还是——”谢云烬眼神晦暗,忽地隔着衣料捏上她的腰线,“这里?” 刺儿腰眼一酥一痒,当场翻了个惊天大白眼,“二爷别演过头,我怕我忍不住……” 谢云烬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笑音,“忍不住什么?” “忍不住笑你。”刺儿半点不给他面子,“活像醋坛子成了精。” 嗤!谢云烬眉梢轻挑,一掌扣住她的腰,将她推抵在廊柱上,另一手撑在她耳后,俯身压下来,姿态轻狂又风流。 刺儿挣了挣,腕骨被箍得生疼,抬腿便去顶他要害。 他早有防备,侧膝一让,将她那条腿也抵在柱上。 “别动,世子在看。”谢云烬呼吸拂过她额角,鼻尖几乎触到她的,眼角挂着笑,“欺男霸女的事儿,二爷在行。” 刺儿侧目望去。 一个人静静立在那里。 谢沉。 他不知站了多久,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可那双清冷如渊的眼睛,此刻却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空气仿佛凝固了。 刺儿推了谢云烬一下。 谢云烬低笑,“怎么,怕他看见?” 谢沉微微蹙了下眉,没有出声呵斥,甚至不见怒意,淡淡收回目光掉头而去,消失在回廊深处。 “你故意的?”刺儿抬眼,带着几分冷意。 谢云烬没有否认,语气散漫地笑。 “我那位好兄长,自幼便是天之骄子。要什么,从来都是别人双手奉上。”他说,“可男人有时候很贱——送到嘴边的,尝不出味儿,被人叼走的骨头,才觉着香。越是够不着的东西,越挠心挠肺,非要不可。” 刺儿冷笑一声。 “懂了,我就是那根狗骨头。” 谢云烬挑眉:“……你骂他是狗?” 刺儿:“一个狗爹,生不出两种崽来。” 谢云烬一噎。 这是把父子三人都骂了? 谢云烬低低笑了一声,松开她的手腕,却没有放她走的意思。他退后半步,往廊柱上一靠,恰好挡住她的去路,姿态散漫得像晒太阳的猫,但眼睛深冷、玩味。 “李夫人的话,你怎么看?” “没凭没据,都是空谈。”刺儿淡淡的,“卫吟昭都死五年了,谁会相信,一个从选婢署来的骟匠丫头,怎会是当年的卫家阿吟?” “柳汀月起疑了。”谢云烬似笑非笑,“她向来心狠手辣,一点怀疑,也会扒了你的皮。” “我会让她闭嘴。”刺儿神色未变,轻轻推开他,“二爷只管稳坐钓鱼台,剩下的脏活累活,我来干。” “嚯!长本事了?”谢云烬双手抱胸,用靴尖拨开地上碾碎的花瓣:“我都忍不住好奇,谢沉素来不近女色,你是如何说动他的?” 刺儿弯唇:“二爷猜?” 谢云烬伸手,停在她下巴上,微微用力,迫她抬起脸来。 “记住。”他一字一顿,“你是我的人。棋子动了心,没有好下场。” “那二爷可要失望了。”刺儿笑了笑,微微歪头,让他的手指从她下巴滑开,“我没有心。” 谢云烬盯着她看了片刻,笑了。 笑容里没有温度,比不笑时更让人后背发凉。 “没有心最好。” 他转身离去。 刺儿抚平衣襟的褶皱,远远朝谢沉消失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 进了世子院,要先拜见院里的掌事,领对牌、认床铺、记规矩。九锡王府规制森严,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一砖一瓦,皆有定数,半分错不得。 刺儿在倒座房等了片刻,门帘挑起,青棠走了进来。 她还是那副清冷模样,语气平淡。 “世子吩咐,你专司书房奉茶,与阿桃同住东院耳房。” 她递过一块梨木对牌,边角打磨得光滑,“这是院门对牌,寅时起、亥时落,过时不得出入。静澜居为世子起居院落,若无传唤,不得靠近。茶水房在南角,昼夜炉火不熄,凭对牌领热水。” 刺儿垂眸听着,一一应下。 青棠点点头,转身引着她往东院去。 “每日辰时,到我这儿报备当值。戌时前要打扫好茶室,收妥茶具。记住,世子喜静,说话需放轻声,走路勿拖裙摆,奉茶时只能走西侧台阶,不得踩东侧金砖。那是主子专属的路。” 刺儿跟在身后,语气谦卑,“多谢青棠姐姐提点,刺儿都记下了。” 青棠点点头,不再多言,腰背挺直地走在前面,一派娴静从容。可刺儿注意到,她转身时右手按了一下腰间。那里衣料下有微微的隆起,分明藏着一柄短刀。 世子院藏龙卧虎,往后更要小心了。 - 耳房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利落,靠窗摆着两张床铺,铺着浆洗好的青布褥子,衣架、脸盆一应俱全。 阿桃早已等在门口,见她回来,眼睛弯成月牙,快步迎上前。 “小娘子可算回来了。”阿桃压低声音,“方才廊下的事,我都瞧见了。二爷也太大胆了些,世子爷就在旁边……他也不怕闹起来……” 刺儿笑了笑,脱下外裳,随手挂在衣架上,“你更怕谁。世子,还是二爷?” 阿桃帮她铺床,一边铺一边嘟囔,“我可不敢妄议主子。不过……世子爷规矩再多,好歹有个准头。二爷的心思……比灶房那锅老卤还浑,尝不出个咸淡,在他眼皮子底下,错一步都是死。阿桃呢,还是更怕二爷……” 刺儿找出一张帕子,浸入脸盆的冷水中,不紧不慢地揉搓,语气半真半假:“那阿桃怕不怕我?” 阿桃愣了愣,随即笑开:“我才不怕小娘子。小娘子心肠好,待阿桃也实在,怕您作甚?” 刺儿极轻地笑一下,“那你错了,我这人,比老卤还浑。” 阿桃凝重地与她对视,片刻,噗地笑开。 “天色还早,小娘子先眯一会儿,养养精神。晚些我陪你去茶房认认门,省得明日一早抓瞎。” 刺儿在自己的榻上躺下。 闭着眼,脑海里全是谢沉在回廊尽头的眼神。 那个她曾经非要不可的男子,从前便是捂不热的大冰块,如今成了这权势滔天的九锡王世子,谢云烬凭什么觉得,她这个顶着骟匠女儿身份的侍婢,能勾得动他?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慢慢的,数着自己的呼吸。 一,二,三…… “小娘子?”阿桃的声音闷闷的,“您睡不着?” “嗯。” “我也睡不着。”阿桃窸窸窣窣地坐起来,“这床太软了,我以前睡的都是硬板,翻个身骨头都嘎嘎响。这床铺软乎乎的,睡不习惯。” 刺儿没忍住,笑了一声。 看来谢云烬有些话是对的,人啦,都有几块贱骨头。 阿桃听见她笑,胆子大起来,摸索着下了床,踮脚走到她床边,蹲下来,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小娘子,您要实在睡不着,我陪您说说话?我还会讲笑话呢,就是不太好笑……” “你已经在讲了。” “啊?” “你这样就够我笑的。” 阿桃做个鬼脸,轻手轻脚地爬回自己的榻上,很快便响起了均匀的呼吸。 屋子里安静下来。 刺儿没有睡意。 她在想。 李夫人那番话,定是入了柳汀月的心里。依她的性格,不会就这么算了。 若她查起来,谢云烬为她安排的假身份,能撑多久? 还有画皮案悬在头顶,这么多八字纯阴的女子,难不成入了王府就能高枕无忧? 接下来,定有一场风雨等着她。 - 第14章 线索 刺儿在世子院安顿下来。 一连三日,谢沉都没传唤她奉茶。 她每日辰时向青棠报到,打扫茶室,收拾茶具,翻晒存茶,有空闲的时候,便筛粉制香,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多余的话一句没有。 阿桃倒是手脚快,没几日就和院里的婆子丫头们混熟了。 这日晌午,她从灶房讨了两个烤地瓜回来,热乎地塞给刺儿一个,“小娘子,世子爷怎么还不召您去奉茶?莫不是那日撞见您和二爷在一处,起了疑心?” 刺儿咬下一口地瓜。 “烤得正好,瓤黄如蜜,甜香漫喉,就是太烫了。” “您倒是回答我呀。”阿桃急得拉她袖子。 “说什么?”刺儿抹净指尖,“我堵到书房门口,求他喝茶?那不是找死么。” 阿桃扁扁嘴,又气鼓鼓道:“可院里人都嚼舌根,说小娘子在含芳轩出尽风头,进了世子院却连主子的面儿都见不着,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 刺儿眼皮都未抬:“她们说得没错。” “啊?” “我是不中用。” 刺儿将剥下的瓜皮放在碟子里,漫不经心地道,“中用的人,不会让她们嚼这么久的舌根,还能安稳坐在这里吃地瓜。” 阿桃愣了愣,噗地笑出声。 刺儿没笑。 谢沉晾着她,本就在意料之中。 那日梅园一句“莫要自误”,是提醒,也是拒绝。 她若急吼吼地扑上去,便成是送上门的砧板肉。 石狱五年都熬过来了,这点冷清,算什么? 阿桃叹口气,盘腿坐在蒲团上,两只手捧着地瓜,咬一口,又忍不住抬眼觑刺儿,憋了半天,到底没憋住,做贼似的凑近。 “小娘子,您说世子爷不近女色,是不是那个……不行啊?” 刺儿翻了个白眼,“怎么,你想试试?” 阿桃被逗得满脸通红,腾出一只手来推她,“就会打趣我!我这不是替您急嘛。” “急什么?”刺儿慢悠悠拍了拍指尖的灰,“他不行,二爷行啊。” “小娘子!”阿桃急得伸手捂她嘴巴,又羞又气地呸嗔两声,“您这张嘴,越发无法无天了……” 刺儿歪着头躲了一下,一脸正经,“呃,你不喜欢二爷啊?那咱有骟刀,想让他不行也容易,骟了便是……” 阿桃笑得差点把手里的地瓜扔出去。 “哎哟是我不行了,小娘子您饶了我吧……” 午后的光斑在两人之间晃了晃,茶室里满是笑闹声。 帘子就在这时被人从外面挑开了。 “哟,你两个好清闲呀。” 笑声戛然而止。 刺儿看向闯入茶室的四个丫头。 打头的鹅蛋脸叫芸香,管院内洒扫的二等婢,穿得比旁人齐整些,腕上还戴着一只银镯子。她娘老子是庄子上的,托了关系才把她送进府里,听说贴补了不少衣裳首饰,一心想着往谢沉的床上爬。 芸香身侧的那个,刺儿更熟—— 翠薇。 选婢署的老熟人。 没被选到谢沉身边,她还不死心,居然跟芸香搭上了,把手伸到世子院来,倒是个有心思的。 “刺儿妹妹,好久不见呀。”翠薇的声音甜得发腻,“在世子院可还习惯?” 刺儿没接话,看了芸香一眼:“有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芸香走到她跟前,上下打量一番,抬着下巴道:“窖口的棚屋里堆了不少陈年杂物,刘嬷嬷说要腾地方,你去清出来。” 窖口棚屋是后院菜窖入口的小矮房,是世子院最偏的地界,平常少有人去。 这是把她当牲口使呢? 阿桃气呼呼地,挡在刺儿前面。 “我和刺儿在茶室当差,不归洒扫管。” “院里的事,刘嬷嬷说了算。”芸香扬眉,“怎么,当真以为世子爷抬举,当自己是半个主子了,粗活累得做不得?” 翠薇在旁笑吟吟地补刀:“芸香姐姐,人家可是骟匠出身,手上有的是力气。收拾个棚屋,那不是杀鸡用牛刀?” 芸香被逗笑了,两个跟着来的丫头也捂着嘴偷笑。 阿桃气得脸颊通红:“你们别欺人太甚!” “我去。”刺儿看着翠薇那张幸灾乐祸的脸,把阿桃拉到身后,放下擦手的巾子,起身就走。 几个丫头对视,交换一个微妙的眼神,压低声音的窃笑此起彼伏。 刺儿只当没有听见,转身出了茶室。 - 棚屋比想象的还埋汰。 木门推开,一股浓重的霉味混着腐木的腥气扑面而来,又脏又潮,呛得她捂了捂鼻子。 刺儿没有犹豫,挽起袖子将那些破旧的杂物一件件搬出来,又一件件归置整齐。 一直干到日头偏西,才把棚屋收拾出个模样。她直起腰,揉了揉酸疼的胳膊,正要去搬角落那堆破木板,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就停在门口。 她心头一凛,没来得及转身—— “哐当!” 门被人从外面合上了。 紧接着是铁锁扣上的脆响。 刺儿几步冲到门口,推了推门,纹丝不动。 “谁在外面?” 门外传来芸香的声音,带着掩不住的得意:“刘嬷嬷说了,这棚屋里的东西贵重,怕夜里有人偷。你既然在这儿收拾,就劳烦你守一宿吧。明儿一早,我就来放你。” “芸香!”刺儿沉声,“你敢私设禁闭?” 芸香嗤笑,“你可别乱扣帽子。我们锁门,是为了防贼。” 另一个丫头小声说:“芸香姐姐,万一她夜里出什么事……” “能出什么事?”这回是翠薇的声音,冷冷的,带着狠意,“一个下贱东西,皮糙肉厚的,冻一宿又死不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刺儿站在门后,一动不动。 本是想借着棚屋粗活,给世子来一出苦肉计,没料到这群人蠢得直接,反倒为她送来一把更好的刀。 她转过身,把棚屋里的东西重新打量了一遍,走到墙角,抄起那把破斧子。 锈是锈了点,刃口还在。 她掂了掂,没什么表情地走到门前。 抡起斧头便朝木门劈去。 砰!木屑飞溅。 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亏得从前在卫家,母亲把她和姐姐当男儿教养,从不拘于闺阁脂粉。骑马射箭、拳脚功夫,样样不落人后。那些年练出来的功夫,此刻全灌在这一斧头上。 砰砰砰! 木门应声裂开一道道口子。 她抬脚狠狠一踹。 碎门轰然倒地。 她没有半分犹豫,跨步而出。 斧头往后一扔,哐当落地,她头都没回,拍了拍袖口的灰,不紧不慢地往刘嬷嬷的住处去。 - 刘嬷嬷房里的窗户半开着,里头传来两个人的说话声。 “嬷嬷,那棚屋我都收拾好了,利利整整的,保准您满意。”是芸香,得意又讨好。 “不错,你是个懂事的。”刘嬷嬷语气冷淡,“回头月钱上给你添点。世子那头,我老婆子也说得上话,少不了替你美言……” “多谢嬷嬷!能得嬷嬷庇护,是婢子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呢。” 刺儿站在窗外,唇角微微弯了一下,绕到屋后,贴着墙根等待…… 里头很快没了声音,芸香窸窸窣窣地走了。 又等了半盏茶的工夫,刘嬷嬷的身影晃了晃,锁上门也离开了。 刺儿拨开后窗的插销,悄无声息地翻身入屋…… 刘嬷嬷的屋子不大,一张拔步床,一口黑漆柜子,一张条案。 刺儿目光扫过床铺,掀开枕头,没什么东西。又拉开柜门,翻了几件衣裳,才在底下找着一个带锁的小木匣。 刺儿拿出一截拗弯的铁丝,方才在棚屋打扫时捡的,正好用上。 铜锁簧片不紧,她却拨弄了好久,汗都急出来了。 咔嗒!锁头弹开。 她屏住呼吸,侧耳听了听外头的动静,慢慢打开匣子。 匣子里盖着一层绒布。 轻轻掀开,底下是两轴金线—— 她凭直觉断定,这不是寻常的绣线。 它更细更韧,色泽金黄,泛着名贵的光,断口处有针脚压过的痕迹。最紧要的是,缠线木轴的底座上,压有藩国贡使的火漆。 漆面镌有小字:“永兴三年贡。” 这金线,莫非就是画皮案凶手绣图用的那种? 第15章 反击 画皮案的线索,居然会在这里? 刺儿盯着那一轴金线,脑海转得飞快。 刘嬷嬷只是世子院里的管事,俸禄微薄,无权无势,自然不配使用这般贵重的贡品金线,也接触不到。 要么是她偷的。 要么是柳汀月赏她的。 无论哪种可能,柳汀月与画皮案之间,一定存在某种见不得光的牵连。 刺儿压下心里的惊涛,继续翻查木匣。 匣底压着几两碎银、一处庄铺契纸,还有两本蓝皮簿册。 一本是流水实账,另一本是刘嬷嬷自己的私账。哪年哪月买了多少炭、多少蜡烛、多少布料,写得清清楚楚。 她翻开私账一看,差点笑出声。 “实领二十斤,入库十九斤。” “实领十匹,入库九匹。” 每次只贪一点点,跟蚂蚁搬家似的,还可以算在库房盘点的合理损耗之内。看似不多,但架不住时间长啊。经年累月下来,足够喂饱一个人的胃口。 刺儿拿走东西,锁好木匣放回柜底,掩严柜门。环顾一周,确认没有留下闯入痕迹,这才翻窗而出,借着夜色潜回了窖口棚屋。 门还倒在地上,月光洒下来,照得满地狼藉。 刺儿寻了个干净的角落,靠着墙坐下来。 夜风带着霉味和湿气,凉意透骨。 她裹紧衣裳,闭眼假寐。硬生生熬到天光破晓,才一身灰土、眉眼憔悴地走向耳房,故意弄出很大的动静,让早起到灶房的张婆子看见。 “哎哟,这不是刺儿吗?这是怎么了?” 刺儿揉着眼睛,声音沙哑:“被人关棚屋里,锁了一夜……” 张婆子吓了一跳,拔高声便嚷嚷起来。 “好好的当差,是哪个杀千刀的黑心烂肺作践人?这遭瘟的娼妇,也不怕烂了手……” 阿桃闻讯赶来,气得眼眶都红了:“小娘子,可把我吓坏了。要不是你早有交代,我昨晚便去找二爷,替你出气了……” 刺儿拉着她回了耳房,关上门,压低声音:“别急。你现在出去,到处跟人说我被关了一宿的事,说得越惨越好。” 阿桃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用力点头:“我晓得!那小娘子你呢?” 刺儿拍了拍身上的灰:“我自有去处。” - 天刚见亮,栖霞院便忙碌起来。 仆役们各司其职,洒扫、备水、摆妆具,井然有序,半分杂响也没有。 柳汀月管着九锡王府的中馈,看似八面威风、颐指气使,其实不过是个替王爷管家的摆设,正经主母都算不上。谢平章要是不来,平常她连丈夫的面儿都见不上。扶正无望、出身卑微,有苦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蔡嬷嬷看出柳汀月这些日子心神不宁,趁机拱火:“娘娘,那李夫人的记性是出了事的好。老奴听了,也犯嘀咕——一个骟匠家的丫头,长成那狐媚样,偏赶在这节骨眼上冒出来,还偏就让世子一眼相中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柳汀月不紧不慢地拨弄腕间串珠,淡淡道:“卫吟昭今年二十有一了。那丫头才多大?年纪不对,脸也对不上。光凭一张嘴,也能算数?” 蔡嬷嬷压低声音,“娘娘,不如老奴寻两个好手,悄悄把那丫头办了,省得娘娘费心……” “不可。”柳汀月打断她,“世子盯上的人,不好下手。” 她转过身,看着蔡嬷嬷:“眼下替王爷寻回那卫家女儿才是正事,为个来路不明的小丫头片子动刀子,不值当。先找个由头,摸摸她的底再说……” 蔡嬷嬷应了一声,退到一旁。 玫月打帘子进来。 “娘娘,那个叫刺儿的丫头来了,说有要事求见。” 柳汀月和蔡嬷嬷对视一眼,“让她进来。” - 帘子掀开,刺儿低头走进来。 她衣裳上沾着灰,袖口蹭破了一角,发髻也有些散乱。那模样,瞧上去十分狼狈,像是刚从什么地方逃出来的。 “婢子给娘娘请安。” 柳汀月没有叫起,就那么看着她,目光钩子似的。 “你找本侧妃,有什么事?” 刺儿面色苍白,眼眶泛红,声音委屈得不行,“婢子本不该来叨扰娘娘,只是……昨日有人让婢子去窖口棚屋收拾杂物,天黑后把门锁了,婢子叫了一夜没人应,今早实在饿得撑不住,只好劈了门出来。” “劈门?”柳汀月微微挑眉。 “婢子冒失,求娘娘责罚……”刺儿跪下来,从怀里取出那两本蓝色账册,双手奉上,“这是婢子收拾杂物时发现的。事关王府内务,婢子不敢擅作主张,只好拿来请娘娘定夺。” 玫月上前接过,转呈给柳汀月。 柳汀月翻开,脸色当场就变了。 刘嬷嬷是她的眼线,当年扳倒王妃,这老婆子立过大功。这些年来,刘嬷嬷手脚不干净,她不是不知道,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她没想到,这老货不仅贪,还蠢。 柳汀月合上账册,目光重新落在刺儿身上。 迟疑片刻,她忽然开口,“你被锁在漆黑的棚屋里,竟半点不惧?你不怕黑?” 这话问得突兀。 刺儿抬起头,对上柳汀月的目光,摇了摇头。 “婢子不怕。小时候跟着爹走夜路,走惯的。后来爹不在了,婢子一个人也时常走夜路,有时候半夜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便在野地里一蹲就是一宿。最喜欢的便是荒山坟地,运气好,还能捡着祭品呢。” 柳汀月笑了。 眼前这人,不是卫吟昭。 当年的卫家嫡女,天不怕地不怕,偏偏最怕黑。五岁那年被关在假山后的暗房里,不过半个时辰,哭得嗓子都哑了。后来在石狱里,那般折磨都不肯求饶,唯独求一盏灯,从不敢熄。 “难为你一片忠心。”柳汀月将账册搁在案上,语气缓了下来,“你先回去吧。今日的事,不要跟旁人提起。” 刺儿没有立刻起身,依旧跪得端正,“婢子晓得轻重,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只是……婢子斗胆,求娘娘也替婢子遮掩几分。世子院里耳目杂,若叫人知道是婢子告的状,往后没法替娘娘办差了。” 柳汀月微微挑眉。 “替我办差?”她慢慢咀嚼这几个字,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话。 刺儿垂着眼,语气恭顺:“婢子卑微,却知晓进退。娘娘有什么吩咐,婢子愿效犬马之劳。” 这话说得当真是巧妙—— 柳汀月看了她片刻,笑得意味深长。 “倒是个机灵的。行了,本侧妃心里有数。去吧。” “谢娘娘。”刺儿磕了个头,起身退了出去。 帘子落下,柳汀月靠在引枕上,翻开账簿,冷笑一声。 “去把那老东西给本侧妃叫来。” 玫月应了一声,走到门口。 “还有。”柳汀月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透过窗棂望向远处,“告诉底下的人,加紧寻访那卫家丫头。王爷为这事寝食难安,疑心也重,动不动就拿身边的人出气……若是再没个准信儿,我这栖霞院,他只怕再不会踏足了……” 蔡嬷嬷连连点头:“老奴这就去办。” 柳汀月放下茶盏,忽然一笑。 “一个新进府的丫头,尚且懂得察势表忠。那些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贪婪愚蠢,倒不如她。” - 第16章 夜奔 不出半盏茶,刘嬷嬷便匆匆赶到了栖霞院。 柳汀月没给她喘息的机会,直接将账册摔在她面前。 “老虔婆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我眼皮底下做假账,中饱私囊……” 刘嬷嬷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看着散落的私账,瞬间魂飞魄散,连连磕头求饶。 “娘娘饶命!老奴知错了……老奴一时糊涂,让猪油蒙了心,往后再也不敢了……求娘娘开恩……饶了老奴这一回……” 柳汀月没有叫起,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刘嬷嬷磕头。 磕了十几个,额头上的皮破了,血珠子渗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 “行了。”柳汀月冷眼瞧着,心里一阵厌烦。 刘嬷嬷不敢停,又磕了好几个,才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柳汀月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撇了撇浮沫,“你克扣了多少,本侧妃心里有数。本侧妃不问你讨,但你得还。” 刘嬷嬷一哆嗦:“娘、娘娘……老奴手头没那么多……” “那就慢慢还。”柳汀月抿了一口茶,“从今日起,你的月例停发,直到扣完为止。另外——”她目光落在刘嬷嬷脸上,“你那个在庄子上管事的儿子,本侧妃记得,是个老实人?” 刘嬷嬷脸色刷地白了。 “娘娘,老奴再也不敢了。求娘娘开恩,别怪罪老奴的儿子……往后老奴这条命、这颗心全是娘娘的……” 柳汀月放下茶盏,笑了笑:“你儿子的造化,在你不在我。往后在世子院安分些,尽心替我办差,这笔糊涂账,我可以一笔勾销。若再敢生出异心,新账旧账,我同你一起算。” 刘嬷嬷心头大石落地,慌忙磕头谢恩,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 回到世子院,她魂不守舍地钻进自己屋里,哆嗦着翻出那只木匣。开锁,掀盖。账本没了,金线也没了。 她愣在原地,脑子里轰的一声。 谁干的? 屋内没有撬动痕迹,全然不像入室偷盗的模样。 沈刺儿?不可能是她。 那丫头昨夜被锁棚屋,根本出不来。 芸香?还是……柳侧妃? 刘嬷嬷越想越怕,冷汗湿透了后背。金线的事她不敢让人知道,账本的事更不敢声张。思来想去,满腔恶气正无处发泄,芸香就上门邀功讨赏来了。 刘嬷嬷扬手便是一个大嘴巴子。 “你这不知死活的小蹄子!” “是你打扫的棚屋?你是不是想害死我?” 芸香来不及躲闪,已被她揪住了发髻,左右开弓就是十几个耳光,打得嘴角流血,脸面红肿。她还不解气,又狠狠踹了几脚,让她跪在青砖上,当众斥责她挑事丢人,闹得人尽皆知。 阿桃跑回来报信,兴奋得直跺脚。 “小娘子,太解气了。芸香被刘嬷嬷狠狠打了一顿,当众罚跪挨训……真是老天有眼,恶有恶报。” 刺儿端坐案前,慢条斯理筛着香粉,头也未抬。 “自作自受。” 阿桃盘腿坐在她面前,双手托着下巴,一脸崇拜地问:“小娘子,您是不是一早就算准了?” 刺儿抬头,狡黠地眨了眨眼,“你不是说,老天有眼?许是老天让锁门的事闹大了,害得刘嬷嬷被侧妃训斥?她心里憋着火,不拿芸香撒气,难道冲自己扇耳光?” 阿桃恍然大悟,笑得直不起腰。 “我的老天爷,芸香还沾沾自喜抢功劳,以为捡了个大便宜,结果是在给自个儿挖坟。小娘子好生厉害……” 刺儿:“也没费什么劲,老天爷帮的忙。” 阿桃忍不住噗嗤一声,挪过来挽住她的胳膊,亲昵又欢喜。 “小娘子,您真是太神了。咋啥都能猜到?” “别高兴太早。她们折了脸面、吃了暗亏,不会善罢甘休。”刺儿笑了笑,叮嘱阿桃,“往后在世子院当差,管住自己的嘴,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万事谨慎。” 阿桃连忙正色点头:“我晓得。我一定好好守着规矩,不给小娘子添麻烦。” - 这天夜里,阿桃上值去了。 刺儿熄了灯,一个人靠坐在床头,将今日的事在脑中过了一遍。 约摸子时,窗棂发出几声轻响。 两长两短一弹指,鸟儿啄窗似的。 刺儿拉开窗户,一道颀长的黑影悄无声息地翻了进来。 她平静地合上窗扇,轻轻哼声,“二爷倒是清闲。夤夜做贼,就不怕被人撞见,落个私闯婢寝的罪名?” 黑暗里漾开一声低笑,慵懒又蛊惑。 “我不清闲,忙着替你收拾烂摊子。” 谢云烬在她对面桌旁坐下,手里捏着什么东西,在指间缓慢转动。 刺儿走近才看清楚,是那对珍珠耳珰中的一只。 她下意识摸了摸耳垂。 空的。右边那只,不知何时丢了。 谢云烬似笑非笑,“怎么谢我?我若晚到一步,刘嬷嬷就该拿它反咬你一口了。” 刺儿伸手去拿。 他的手却先一步覆上来,力道不重,分寸刚好,压在那颗圆润的珍珠上,也压在她的指节上,像稳稳压住一颗未定的棋局,温柔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量。 “就这么谢我的?”他挑眉,语气偏执又散漫,“再有下次,我可不管了。” 刺儿没动。低头看一眼那只被他压住的手,又抬眼看他。 “那二爷别管。” “管的。”谢云烬低低一笑,松开她的手,指尖顺势滑上去,拂过她细白的耳垂,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不管能行吗?谁让我摊上你了。” 刺儿耳朵一热,面上不显,“那我是不是该给二爷立个长生牌位?” “死后再说。”他懒洋洋地回了一句,随即微微俯身,将那只耳珰戴回她耳垂上。指尖微凉,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的郑重,像在完成什么了不得的仪式。 “小骟匠,你越发长进了。” “我怎么了?”刺儿白眼瞪他。 四目相对,寂静漫开。窗外的风大起来,吹得窗纸鼓胀,远处不知哪里的窗户没关严,吱呀吱呀地响。 两个人影投在墙上,近得像要融在一起…… 谢云烬轻咳一声,摸摸挺拔的鼻梁,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阿兄晾着你,你便心甘情愿做粗活、受磋磨?” “是。”刺儿答得干脆。 “忘了你入王府做什么的?”谢云烬俯身凑近,带着淡淡的清冽气息,笑声不无嘲弄,“在我面前张牙舞爪,怎就甘愿被几个下贱丫头使唤?” “不然呢?”刺儿抬眼,“掀了桌子骂回去,然后被撵出世子院,二爷再找一颗听话的棋子?” 谢云烬倏然沉默。 屋内幽暗,看不清他真切的神情。 只一双眸子,幽沉沉的,深深锁定她。 刺儿不躲不闪,坦然直言:“我如今在世子院,本就是一个卑微侍婢,谁都能上来踩一脚。今日推掉一桩差事,明日便有更多刁难等着我。我总不能事事硬碰、天天掀桌子。” 她眸光清亮,句句通透。 “二爷信我,就别管我用什么法子。信不过,我们趁早一拍两散,二爷另请高明便是。” 谢云烬静静看她,轻笑一声。 这回的笑不一样,不是嘲讽,是真真切切的被取悦到了。 “走。” 不等刺儿应声,他伸手,稳稳扣住她的手腕。 “我带你去个地方。” 刺儿身形微顿,下意识提醒。 “二爷,这里是世子院。” “我不傻。” 谢云烬全然不顾这是谢沉的院落,随手脱下外间大氅,不由分说兜头罩在她身上,宽大衣料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裹住,密不透风。 “起驾——” 低笑声里,他手臂骤然发力,稳稳揽住刺儿的腰肢,轻轻一提。 刺儿只觉身子一轻,已然被他带着纵身跃出窗外。 “你疯了?”她压低声音轻呼,“放我下来。” “别出声。” 腰间手臂微微收紧,力道温柔却强势,在她腰臀轻轻一拍。 刺儿僵住,瞬间安分下来。 夜风刮过耳畔,带着初春料峭的寒意。 王府的屋脊在月光下起伏如兽背,瓦片冰凉,他的怀抱滚烫。 她整个人几乎嵌进了那具胸膛里,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肩背的肌肉绷紧又松开,像一头掠食的豹子,身法极快…… 娴熟地避开巡夜护院和值守婆子,衣袂翻飞间,悄无声息掠过重重院墙,抱住她离开了九锡王府。 刺儿被颠得晕头转向,眼前漆黑,辨不出方向,只能听着他心跳的震动,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她心底笃定,谢云烬带她去的不是什么好地方…… 可万万没有料到,落脚之地,竟是绣衣司的殓尸房。 第17章 千金秘辛 绣衣司的殓尸房选址颇有讲究。 它不在皇城根下,也不在刑部大牢旁,而是在一处药铺后头,毗邻一座义庄。药铺唤作“济生堂”,前堂坐诊的东家姓孙,据说是太医院退下来的,白日里专治疑难杂症,夜里便替绣衣司守门办差。 是个奇人。 活人的生意做,死人的差事也办,两头不耽误。 谢云烬带着刺儿进来的时候,孙大夫正用石臼研磨药粉,看见他带来个姑娘也不惊乱,只是抬了抬眼皮:“二爷来了。” “孙老自便,我取件东西。” 谢云烬熟门熟路地往里走,路过石臼,刺儿下意识停下脚步。 “这药味……” “你每月吃的解绯丹,就出自孙老手上。”谢云烬偏过头来看她,漫不经心地笑,“在殓房制的,觉得脏?” 刺儿没有接话,转身朝向孙大夫,端正地行了一礼:“有劳孙老。” 孙大夫这才抬起眼,将她上下打量了一回。 没有多说,只微微颔首,算是还礼。 推开门,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潮湿、阴冷,寒气侵骨。空气里的石灰、艾叶与苍术的药味,与淡淡尸气混在一起,瘆得人后颈发凉。 刺儿跟在后面,数着台阶走下去。 三十六级,正合“三十六阴煞”之数。 殓房三间连通,青石板尸台分列两侧,有台笺标注编号、姓名、死亡日期及入殓时间。其中一具尸首白布斜垂,双臂上举,腰反弓如弦,十指舒张,像是在飞,又像在用力抓住什么。 那姿势太过熟悉。 刺儿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卫家祠堂里的神女像,姿态十分相似。 祖母曾说,那是卫家二百年的根基,神女飞得高,才看得见护得着卫家的后代。可现在,这个神圣的姿势被钉在一具青楼名妓的尸体上。当然不是为了供奉,而是亵渎。 刺儿定了定神,将那股翻涌的血气压下去。 “二爷带我来这做什么?” 谢云烬指了指西侧案头,“那边的东西,你该看看。” 案上摆着一个木盒,黑漆描金,边角磨得发亮。 刺儿走近。 黑绒衬底的盒子里,躺着张绣着图的面皮。金线绣纹,诡谲阴森,如鬼画符咒,和绣衣司告示牌上拓印的图案,如出一辙。 “第三名受害者,太平驿丞家的新妇。”谢云烬立在她身侧,手撑在案沿,“洞房夜活剥面皮,新郎官一无所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怀里抱着个没脸的新娘……当场疯了。” 刺儿没有说话。 她低头凑近那张诡异的面皮,一寸一寸地看。 谢云烬没有催她。就那么侧着头,目光从面皮移到她的侧脸上,沿着她的鼻梁、唇角、下颌线,不动声色地描摹,像猎人在寻找猎物身上最柔软的要害。 “这针法……”刺儿直起身,声音很轻。 “怎么?” “是菱川一种古老的手艺。”她顿了顿,再次确认自己的判断,“叫贴皮绣。外行看着平平无奇,实则每一针都有一个极小的斜角,可让绣线随光影角度生出变化。讲究的是平中藏斜,实中带虚,绣面紧实……” 她抬起头,“如今还会贴皮绣的人,可不多了。” “想到了什么?”谢云烬追问。 “想到画皮下的人……”刺儿轻声道,“她们活着的时候,脸定是红过的,笑过的,洞房夜揭盖头时,盼的是良人白头,美满姻缘。不料却等来一只剥脸的手。人间的欢喜,比纸还薄。” 谢云烬低下头,视线危险地锁定她。 “我是问你,图案眼熟么?” 刺儿收回手,声音平平,“二爷不会以为,我是凶手吧?” “卫吟昭。”谢云烬俯下身,修长的手臂撑在她身侧的案沿上,呼吸浅浅拂过她的眉骨。 “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吗?” 殓尸房灯火青白,照得他的脸愈发冷峻。 “你是卫家最后一个嫡传女子,是千金血的唯一来源。” 刺儿后背抵着冰凉的案沿,下颌微微收紧。 卫家。本是商贾,清贵不输高门士族。但祖训与俗世相悖——家业传女不传男,夫婿入赘,子嗣世代随母姓,血脉永锁深闺。 外人看不懂,只当是富得久了,养出来的矜贵怪癖。连许多卫家女儿自己也不懂,这规矩守的到底是什么,那深闺重帘后头,藏的又是什么。 刺儿从前也不懂。 上有祖母护着,母亲撑着,下有姐姐挡在前头。她只管撒娇胡闹,一门心思追着谢沉跑,满京城嚷嚷着要娶他,像个没心没肺的小疯子,以为天下的欢喜,都能攥在手里。 “卫吟昭,你不想为卫家报仇吗?”谢云烬的声音低下来,字字带刺,“你不想知道卫家灭门背后的真相吗?你不想完成你母亲的遗愿,重振卫家门楣吗?” “凶手就是你父王。”刺儿冷笑一声,眼底尽是寒意,“九锡王谢平章,就是毁我卫家的人,我的仇人。” “当年他还不是九锡王,更没有监国摄政。”谢云烬垂下眼,唇角勾起一点弧度,冷得渗人,“就算是他动的手,但递刀的人,不一定是他。” “你是在替他开脱。” “真要开脱,就不会舍命救你。” 刺儿看着他。殓房的灯火不够亮,照得他的脸半明半暗,像一尊被劈开的神像,一半慈悲,一半修罗。 “画皮案与卫家有关?” “当然。”谢云烬的声音落下,“天圣朝末年,皇帝老儿沉迷丹术,疯癫得厉害,不顾祖宗法度和群臣阻拦,选了十二个宗室女儿,活剥背皮,以特殊药液鞣制,绘成十二幅图,合称《龙骨图谶》。得图者,可开地宫宝藏、拿传国玉玺,掌天下气运,定江山归属……” “换言之。谁拿到,谁就是名正言顺的真龙天子。” “后来王朝迭代、乱世翻覆,十二幅图谶尽数遗失,下落成谜。百年来,无数野心家为之疯狂,不惜倾家荡产、妻离子散……”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刺儿苍白的脸上。 “龙骨图谶,就藏在卫家,是卫家世代守护、从不示人的秘密。而卫家嫡女的血,称千金血,是因它能唤醒图谶,解锁图中隐藏秘文……这,也是你被囚五年,反复取血的根源。” 刺儿指尖微微一收。 “二爷知道得真不少。” “你可知,出卖卫家的,是何人?” “何人?”刺儿冷冷看向他,苍白的小脸在灯火里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亮得灼人。 “柳汀月。”谢云烬勾起一抹讥诮的笑。 “你的姑母,如今的九锡王侧妃。” 殓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像是在应和这句话的重量。 “猜到了。” 刺儿闭上眼。 仿佛又看见那些年的光景…… 她的父亲叫柳少淮,是没落的士族旁支,不仅才学出众,还生得一副好皮囊,因一炉合香与母亲定情,自甘入赘到卫家。而她的姑母柳汀月以庶女之身,成了谢平章后院不起眼的一个侍妾,常到卫家做客。 那时候,先帝未崩,谢平章还是安远侯。 柳汀月比母亲小几岁,说话轻声细语,很会讨人欢心。 母亲总说,汀月妹妹庶女出身,命苦得很,一直对她多有照拂…… 刺儿那时年幼,不懂这些。只觉得姑母待她好,每次来都给她带蜜饯,还夸她生得好看,将来定能嫁个好人家。 十五岁那年春天,院子里的玉兰开得极好,母亲却不再簪花,夜里总在祠堂焚香到天明。父亲也像换了个人,整日锁在书房里,连她撒娇都不搭理,心事重重。 比她大两岁的姐姐,更是打破祖训,匆匆议嫁。 夫家是远在岭南的表亲,母亲说,岭南虽偏远,但水土养人,你送姐姐出嫁去了,便不必再回来。 刺儿那时不懂,还闹过脾气。 “我不去岭南。姐姐为何要嫁去那么远的地方?娘,我们留在洛京不好吗?珩之哥哥还欠我一个答复呢……” 母亲没有骂她,只是摸了摸她的头,说:“阿吟,有些东西,比珩之哥哥重要。” 她不懂。她只知道谢沉的脸好看,谢沉的声音好听,谢沉被她追着跑的时候,耳朵尖会微微泛红。 那些细碎的心思,像春天的柳絮,满天飞,抓不住。 直到姐姐出嫁的那天。 天还没亮,姐姐就被拉去梳妆。刺儿赖在床上不肯起,被母亲亲手拽起来,塞了一个包袱给她。 “拿着,别丢了。到了岭南,要听姐姐的话。” 包袱很沉,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刺儿想问,但母亲的眼神让她把话咽了回去。那天的母亲表情不对,没有嫁女的欢喜,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凝重,像是在托付什么,又像是在告别。 她不敢再闹,乖乖点了点头,将包袱抱进怀里。 喜轿到达的时候,母亲站在门口,没有哭。她穿着那件最喜欢的藕荷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往常任何一天那样体面。父亲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母亲肩上,指节泛白。 刺儿望着喜轿晃晃悠悠地落地,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她吸了吸鼻子,仰头看了一眼。 卫家的牌匾在晨光中沉静,像一张被水泡过的老画。 “娘,我们什么时候回来?” 她没有等到母亲的回答,马蹄声便如雷鸣一般响起,打破了清晨的宁静,也打碎了她无忧无虑的少女梦和卫家二百七十年的根基…… 第18章 真相之始 铁甲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不是一两个人,是上百人。靴底踩在青砖上,声音沉闷而整齐,如官兵操演摆阵一般。 可他们不是官兵。 黑巾蒙面,刀光如雪,不问缘由,见人便杀。 护院们抄起器械迎了上去,不顾性命地拼杀护主。鲜血喷溅在红绸上,分不清是喜色还是血色。 祖母拄着乌木拐杖从正堂走出,衣冠妆容一丝不苟,白发在风中猎猎扬起。 “尔等是何方狂徒,敢闯卫府行凶?!” 没有人回答,刀锋迎面落下。 祖母没有退后。她站在正堂门口,像一棵扎根百年的老树,风吹不倒,刀砍不断。 “明珂。”祖母唤母亲的名字,“带孩子走!” 吟昭被母亲一把拽进怀里,推向后院。 “娘——” “听话。” 她猛地转头,发现姐姐不知何时已经下了喜轿,站在她身侧,一身大红嫁衣,凤冠已摘,握紧了腰间短刀。 “姐姐?” “走。”吟霜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快。” 吟昭来不及多想,在兵荒马乱中,被姐姐拉着往后院跑。她穿过回廊时,听见前院传来的砸门声、喝骂声、哭喊声,还有刀锋入肉的声音,一声接一声,闷闷的,像砍进半干的木头里。 她打了个哆嗦,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吟霜死死拽住她,指甲嵌进她的手腕里,疼得她眼泪差点掉下来。 “别回头。”吟霜说,声音在发抖,“昭昭,别回头,跟着姐姐。” 她们穿过回廊,穿过花厅,穿过梅园,推开了卫家祠堂厚重的木门。 祠堂里静穆幽暗,神女像前的长明灯在跳跃。 “走。”吟霜推着她往前。 神女像的底座是一整块花岗岩石,打磨光滑,看不出任何缝隙。母亲蹲下来,指腹依次按过莲花纹的第三瓣、云纹的第七道弯,最后停在底座与地面接缝处,印上掌纹。 咔嗒一声,青石底座无声滑开。 露出一道仅容一人侧身挤入的暗门。 四四方方,棱角分明,像是从整块石头里生生长出来的,而不是后凿的。 这是卫家先祖请金陵机括名手所制,三处机括,呈三角分布,彼此暗榫相衔,环环相扣。若顺序或掌纹不符,锁死的铜销便会横向弹出,将暗门彻底卡死,看不出半点痕迹。 “昭昭,躲进去。” 卫吟昭摇头,眼泪砸在青石板上,“我不走,我要和你们一起——” “昭昭!”母亲忽然提高声音。 她一身藕荷褙子,发髻未乱,将一方麒麟铜令塞入卫吟昭怀中,指腹死死按住她的手背,力道大得掐进骨头:“记住——你是神女选中的卫家承嗣女。当恪遵祖训,死生以之。” “娘……” 十五岁的吟昭浑身发抖,眼泪砸在铜令上,烫得惊心。她想冲出去,想救回被刀兵围困的祖母,想救那些从小疼她的家人,却被母亲死死按在暗门,半步不能动。 “吟霜。”母亲转头,看向身侧的卫吟霜。 卫吟霜比她大两岁,眉眼如霜,嫁衣似血,指尖按在刀柄上,在微微颤抖。她没有哭,只是静静看着母亲,等命令。 母亲的目光在两个女儿脸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在卫吟昭身上,声音轻得像雪,却重如千钧: “卫家满门皆可死,唯千金血不可断绝。” 吟霜没有犹豫,“吟霜明白。吟霜是长女,理当守嗣。” 卫吟昭猛地抬头,眼泪瞬间决堤:“不!我不要——” “闭嘴。”吟霜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她伸手按住妹妹的头顶,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把她的脸按向自己的肩头,“昭昭,听话。” 姐姐的指尖是凉的,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力道。 “你活着,卫家就不算亡。你活下去,我们所有人的死,才值得。” 母亲别过头,不再看她们,抬手抹掉眼角一滴泪:“密室里有粮有水,包袱里的铜钥可开机关。三日后,自会有人来接你,你跟他走。改姓易容,一路南行寻你表舅,他会安置你。” 她到底不舍,用指背轻轻蹭了蹭吟昭的脸颊,一下一下。 “孩子,等会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不许出声,不许哭。” “娘——姐姐——” 吟昭还想说什么,被吟霜推了进去。 眼前一黑,她最后看见的,是姐姐身着嫁衣转身的背影。 如飞蛾扑火,如孤鹤投林。 姐姐没有回头。 母亲也没有。 暗门轰然合上,锁死。 外面的声音被隔绝大半,却依旧穿透厚重石壁,一刀一刀剜进她的骨头里。 ——“老太君,缴出龙骨图谶,赏你全尸!” ——“我卫家儿女,宁死不与贼寇同流!” 利刃刺入血肉的闷响。 祖母的厉喝声戛然而止。 又一道清亮凛冽的女声陡然扬起。 “贼寇——我卫吟昭在此,有本事来杀啊。” 她在冒吟昭之名,替吟昭争取生机。 “姐姐——” 吟昭喉咙撕裂般剧痛。她听见外面刀兵交加,惨叫连绵,难受地将指甲抠进了石缝,抠得鲜血淋漓,撕心裂肺。 “卫家二百七十年风骨,岂容贼寇玷污?” “你们,可愿与我同焚?” ——那是母亲。 她没有离开,她留在祠堂里,推倒了长明灯,推倒了祭桌下的桐油。 “卫家宗主卫明珂,今日携二女吟昭,吟霜,以身为薪,以血为引,焚了这百年祠堂,不留一物予豺狼!” “卫家儿女,生不受辱,死不受降。我母女三人,今日在此,殉祠,殉家,殉道。” “卫氏风骨,烈烈长青。” 神像前的帐幔化作一条火龙,腾空而起。 “砰!” 火舌舔上沉香木,噼啪作响。 梁柱、牌匾、金丝楠、紫檀架,沉香神女像…… 一切曾经属于卫家的荣光,尽数葬身火海。 “昭昭,姐姐先走一步。下辈子,我们还做姐妹!” 姐姐的声音没了。 母亲的声音也没了。 吟昭把拳头塞进嘴里,咬住,咬得满嘴是血。 她不敢哭,不敢出声,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黑暗中,时间像黏稠的血,一寸一寸地淌。恍惚间,她听见有人在拎水泼向祠堂,脚步声时远时近,从东到西,靴子踩在碎瓷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 外头的动静渐渐小了。 漫长的死寂过后…… 有人开始清点尸体,验尸唱名。 一个接一个,如同丧钟连击,敲碎了卫家的脊梁和气脉。 “卫家老太君卫正姝,殁!” “卫家宗主卫明珂,殁!” “卫家宗女卫明瑟、幼子卫融,殁!” “卫家宗女卫明琇,殁!” “卫家宗女卫明蕙,殁!” “卫家嗣长女卫吟霜,殁!” “卫家嗣次女卫吟昭,殁!” “卫家二房幼女卫吟雪,殁!” “卫家三房大郎卫佑,殁!” “卫家赘婿柳少淮,殁!” “卫家赘婿虞泊,长子卫栩、次子卫瑜,殁!” “卫家护院四十七人,尽诛!” “卫家仆役一百八十六人,皆毙!” “报——合府大小二百四十六人,无一活口。” “再搜。” 祠堂里浓烟滚滚。 密室里被炙烤得发烫。 卫吟昭蜷缩在最深处,浑身发抖,眼泪流干,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祖母、母亲、姐姐…… 那个总给她塞糖的小丫鬟。 那个教她骑马的老管家。 全都死了。 死在她眼前,死在她耳边。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也许是被烟熏的,也许是哭到脱力。黑暗中她感觉不到时间,只记得冷和痛。 醒来后,她收好麒麟铜令,打开了母亲塞给她的那个包袱。 几件换洗衣裳,一些金银细软。 一把黄铜钥匙,一封写给岭南表亲的血书。 “卫氏女吟霜吟昭,托付君家。若卫家有变,请护她周全,永世勿归洛京。” 母亲字迹潦草,写得匆忙,全然不见往日提笔的端庄。吟昭捧着信纸的双手抖得厉害,浑身都在止不住的发颤。她想喊一声娘,可喉咙干涩胀痛,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把信贴在心口,弯下腰,用额头抵着膝盖,让泪水肆意流淌…… 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可以让她哭了。 第19章 一夕沉冤 吟昭在密室里躲了三天。 密室入口那扇重逾千斤的青石门,无声无息地护卫着她。 ——直到那夜。 机括转动的声响后,石门轰然大开。 “卫吟昭?你果然活着。”来人冷哼一声,高大的身影,逆光站在那里,即便穿着甲胄也好似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 火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好半晌才认出来。 他是谢平章。 赫赫有名的安远侯,谢沉的父亲。 母亲说,三日后会有人来接应,没有说那人是谁。 但那一刻她什么都明白了,谢平章不是来接她的人。 她想不通,谢平章是如何找到她的。 祠堂密道设计精巧,极难发现。不知内情的人,就是把祠堂拆了也找不到入口。何况,母亲已然纵火焚祠,毁去了痕迹…… 是母亲信错了人? 还是……谢沉? 她带谢沉来过卫家祠堂。 他那样精明敏锐,只怕是窥破了机关端倪。 “带走。” 谢平章只说了两个字,便转身离去。 吟昭被人从密室里拖出来,拖过大火焚烧后的废墟,拖过满地的尸体和血泊。 地上有血,很多血,从回廊一直延伸到前院,像一条暗红色的河流。焦黑的梁柱斜插在地上,青砖地面被烤得龟裂,她赤着脚,被碎石和枯枝扎破了,也不觉得疼。 前院已不是她认识的样子。 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有官兵模样的人在清理现场,搬运收尸。 她认出了厨房的王婶,趴在门槛上,后背挨了一刀,衣服烧得和皮肉粘在一起。账房的刘叔,倒在石阶上,半边脸被火烤起了水泡,眼睛睁得很大,望着天。门房的老李头,靠在影壁残垣上,手里还攥着一根烧得只剩半截的门闩,死不瞑目。 她一路被拖拽着,碾过焦灰和碎瓷。 祖母躺在正厅。 穿着姐姐大婚当日的吉服,紧握着乌木拐杖,头发散开了,铺在地上,卷曲焦黄。她的眼睛没有闭上,望着门口的方向,嘴唇微微张着,像在说什么,但牙缝里塞满的,全是灰烬。 吟昭想把祖母的眼睛合上。 他们不让。 她被押上一辆蒙着黑帷的囚车,离开卫府。 那些曾经熟悉的大街小巷,那些曾经笑着跟她打招呼的街坊邻居,从车壁缝隙里一闪而过,如堕幻梦…… 昔日赫赫望族沦为一片焦土,官府的人来了又走,无从追查,无从断案,最终沦为洛京一桩不了了之的灭门悬案。 也无人知晓,废墟之下,活下来一个卫吟昭。 无人知晓,一场精心伪装的刺杀,一场焚尸灭迹的大火,藏尽了秘辛。 - 从那天起,她被关进了城南石狱。 石狱在地下。 四面都是冰冷的石壁,终年不见天光,潮湿、阴冷、老鼠比人还多。她被咬醒过很多次,后来学会了睡觉时把脚缩起来,用衣摆裹住。 在石狱里,每过一段时日,就有人来取她的血。 取血的时候,她会数数。 一次。 两次。 三次。 数到五年。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取血的人从不跟她说话,每次来都是两个人,一个按住她的手,一个拿着特制的铜针。针很粗,扎进去的时候会发出一声轻微的“噗”声。 她不觉得疼,手腕被扎了太多次,早已麻木,但那种细微的震动格外清晰,像有刀片在骨头表面滑过,一直疼到肩膀。 血顺着手腕流进一只白玉碗里,暗红色的。 疼。饿。冷。怕。 她都熬过来了。 唯一熬不过去的,是想念。 想念母亲熬的汤,想念姐姐的笑声,想念父亲书房里的墨香,想念严厉的祖母骂她没规没矩的样子,想念卫家祠堂里那尊飞天神女像,也想念洛京的雪,想念梅花开时满城的香。 还有——仇恨。 在石狱里,她把喜欢多年的“珩之哥哥”从心里剜了出去。 后来,仇恨便替了他,盘踞在心口,日日夜夜。 她以为自己会死在石狱里,死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地方。 但谢云烬出现了。 那天,石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灯光照了进来。她眯着眼,看见玄色锦袍的年轻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身后是幽深的黑暗,像一张无底的兽口。 “卫吟昭?” 他的声音很低,凉薄沙哑。 吟昭没有回答。 那时她已很久没有跟人说话了,声带像生了锈,发不出声音。 他蹲下来,烛火照亮了他的脸。 很年轻,眉目锋利,硬朗英俊。时隔五年,她居然轻易地认出了那双眼睛——和谢沉有些像,但比谢沉更冷,更野,像一匹尚未被驯服的狼。 “谢……云烬?” 他笑了,“想离开这里吗?” 吟昭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伸手把她从稻草堆里捞起来。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被他轻而易举地抱在怀里,像抱一捆柴。 “别怕。”他声音带笑,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是来带你走的。” - “在想什么呢?” 谢云烬的声音把刺儿拉回现实。 她愣了一下,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走神了。 殓房里的烛火还在跳,青白色的光照在对面那具保持飞翔姿势的尸体上,把那双手照得像两片枯叶。 “没什么。”她说。 谢云烬靠在停尸台上,双手抱胸,看着她。 “卫吟昭。”他忽然唤她本名,“我一直想问你个事。” “什么?” “从前你跟着阿兄跑,满京城嚷嚷着要娶他。怎就没正眼看过我?”谢云烬语气懒洋洋的,带着几分调侃:“想当年我也是翩翩少年郎,还可丝滑入赘。怎就入不了卫小娘子的眼?” 刺儿看了他一眼。 “二爷想听真话?” “说。” “你小时候那张脸,看着就欠揍。”她似笑非笑,不留半分情面,“还翩翩少年郎呢?瘦得跟猴儿似的,脸上挂着谁都欠我八百两的戾气,活像个讨债鬼。我找你作甚,找死么?” “卫吟昭。”谢云烬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这嘴要是不坏,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被人掉了包。” “我坏?”刺儿直言,“二爷大概忘了,往我脸上扔死老鼠的事?” 谢云烬嘴角抽了抽:“我没扔过死老鼠。” “你扔过。” “那不是我扔的。” “行,不是你。”刺儿翻了个白眼,“就算不是你扔的,你那时候也够讨人厌的。见谁都不搭理,说话阴阳怪气,整个洛京的姑娘见了你都绕道走。” 谢云烬沉默了一会儿。 那时候的谢沉,是名动京华的侯府世子,风光霁月,清贵无双,走到哪里都如鹤立鸡群、人人称羡。而他呢?庶子,生母早逝,父亲不疼,祖母不喜,府里下人当面叫他“二公子”,背地里叫他“那个野种”。他没有朋友,也不想交朋友,把所有人都推得远远的,阴沉,孤僻,浑身带刺,默默把自己修炼成了一把刀。 先伤人,就不会被人伤。 他笑,“幸好你没找我。那时的我,护不住你。” 刺儿也笑,“找谁不是错付?” - 殓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灯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响,像某种暗号。 过了很久,谢云烬才慢慢开口,语气变了。 “可惜。柳汀月把卫家的秘密当成攀附父王的投名状,换来的也不过是个侧妃。” “而我父王,费尽心机也只在卫家找到六幅残卷。剩下的六幅,随着你祖母殉节、母亲赴死,彻底没了下落。” 卫吟昭指尖微紧。 卫家二百多条人命,不过是柳汀月上位的垫脚石,谢平章野心的献祭品。 “卫吟昭,我对你知无不言,你也该对我交个实底。”谢云烬眯眼看她,“卫家嫡女的千金血,到底是何玄机,为何能让龙骨图谶显形?” 刺儿语气平淡:“母亲从未对我提及。” “再想想。”谢云烬逼近半步,眼底的笑,冷气沉沉:“如果你不想画皮案死的人,越来越多……不想越来越多的人间欢喜,比纸还薄。” 刺儿心口一紧。 她看着谢云烬,目光沉沉。 “我只记得小时候,有一次不小心划破手,血滴在祖母收藏的一张皮质画卷上,那幅画便像是活了一样……” “活了?” “血液浸上去,皮质便像有了生命,在纸上流动……可是我当夜便起了高热,昏沉三日方醒。”刺儿回忆着,诡异的感觉至今清晰,“后来祖母便将画卷锁入书房,严令府中上下,不许再提半句……” 谢云烬轻唔,点点头,“看来卫家嫡女的血能通玄显秘一事,并非谣传。但……只有八字纯阴的卫家女,才算千金血。旁支杂血,非阴命八字,都不是,对不对?” 第20章 设局 刺儿沉默。 其实她并不知实情。 从小到大,祖母和母亲待她和姐姐并无差别,甚至姐姐更早开始接触家业,更早跟着母亲学看账、学管事。她一直以为,姐姐才是神女选中的继承人,将来是要承继家业的。 谢云烬已走到案前,将一札文卷递到她面前。 “前三名死者,八字全阴,日主皆水。和你的千金血,同出一脉。且都在城南甜水巷居住过。” 刺儿接过去,一页页翻。 董氏,年十八,原系崇善坊甜水巷二甲民籍,其父董承业,原为督造司营缮所副丞,其父获罪处死,没为官妓,花名曳香。 胡氏,年二十四,原系崇善坊甜水巷一甲匠籍,永兴二年适配西市济民厢,举家迁离。父胡大,曾为卫家佣工,死于卫氏之祸。 刘氏,年十六,系崇善坊甜水巷三甲,新近适配太平驿丞周禄之子…… “甜水巷?”刺儿念出这个地名,“卫家的制香工坊,就在甜水巷。” “是。”谢云烬俊脸微沉,平静得近乎冷酷,“凶徒是在找你。找千金血的替代品。” “还有一个呢?”刺儿抬眼,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我记得还有第四名死者,那个绣娘?” 谢云烬走到另一侧停尸台前,掀开白布。 “绣娘翠红,是外乡流落到京城的孤女,籍散失考,八字也查不到。她是四名死者里,唯一一个面皮未被剥走的人。” 刺儿凑近细看。 “二爷,你看这双手。” 谢云烬靠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死者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指腹有薄茧。不是劳作磨出来的那种,是常年使用针线的人才会有的。 “绣娘的手不都如此?有何古怪?” 刺儿道:“她为什么是例外?是因为凶徒来不及?还是因为——她就是绣皮的人?” 殓房里安静了一瞬。 谢云烬:“你是说,凶手杀她,是为灭口?” 他继续说,“如果她就是绣图的人,那前三起案子,她是以什么身份参与的?帮凶?还是被胁迫的知情者?” 刺儿道:“这个叫翠红的绣娘,会不会贴皮绣?与九锡王府,可有联系?” 谢云烬皱了皱眉头,“你仍然怀疑,凶手是王府的人?” 刺儿冷冷淡淡地,“你父王手上有龙骨图谶,一心想取千金血……凶手不是他,还能是谁?” “要真是他,反倒好办。”谢云烬沉默片刻,“我就怕,背后的真凶,比他更脏……” “狡辩。” 刺儿不满地白他一眼,默默从袖中摸出一小截金线,“您看看这个。” 谢云烬眼瞳一暗,“哪儿来的?” “刘嬷嬷屋里。”刺儿把金线放在木案上,挨着那张人皮,对比一下,不轻不重地睨他。 “现在,二爷还是认定,画皮案与谢平章无关吗?” 谢云烬拿起那一截金线,对着灯捻了捻。 “刘嬷嬷是柳汀月的人。”他语气沉了沉,“金线是西厥贡品,全数赏给了九锡王府。王府是柳汀月在当家,支取有账。他们犯不着铤而走险……” 刺儿冷笑,“你是想说,有人故意栽赃九锡王府?” “未必不可能。”谢云烬直视着她,“你很清楚,龙骨图谶有的是人觊觎。你的血,也有的是人想要……” 刺儿轻笑,“若谢平章就是真凶,你会缉拿他吗?谢司主?” “会。”谢云烬眸色微深,“只要我有足够的证据,以及——能力。” “我凭什么信你?” “你别无选择。”谢云烬神色不动,只笑着朝她摊开一手,笑意残忍又坦荡,“你便去寻谢沉,将你的身份如实道来——且看他,肯不肯为你一人,违逆生父、对抗整个朝堂?” 刺儿知道答案。 谢沉在五年前已经做出了选择。 “行。”她将手拍在谢云烬的掌心,半真半假地笑,“我这条命,暂且押在二爷这儿。但我也有两件小事,想求二爷帮忙。” 谢云烬眼中幽光一闪,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有那么一点失望。 他以为她会挣扎得更久一些。 “说吧。”谢云烬唇角勾起一抹促狭,“你是我救出来的,我不帮你,谁帮你?” “第一件事。”刺儿仰起脸,语气认真,“柳汀月当年带走一个卫家仆妇,姓高,在卫家浆洗房做过几年粗使,旁人都唤她高婶。有劳二爷,帮我寻到此人。” 谢云烬的眸光动了动。 “第二。”刺儿拿起那截金线,捏在指间转动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要司狱架阁库的令牌。” 司狱的架阁库藏着无数案件的秘辛,包括画皮案的卷宗,乃至卫家旧案。 谢云烬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探究,“二爷我不爱做亏本买卖……” “你也没得选择。”刺儿微微偏头,眼角带着几分洞悉人心的笃定。 “谢沉是什么样的人,二爷很清楚。光靠几次偶遇和刻意勾引,根本挠不到他的痒处……” 谢云烬眯眼,“哦?” 刺儿眼尾微挑,“我要先成为他棋盘上的棋,他才会把我放在眼里。二爷投子下注,难道要前功尽弃?” 谢云烬低笑一声。 “明日卯初,后角门,影七会在那等你。” - 刺儿回到耳房时,天边已泛起蟹壳般青色。屋里没点灯,阿桃还在睡,呼吸细细的,像只小猫。 她靠在床头,听着檐角风声,把线索一一归拢,又想起谢云烬的话。 “你的血,有的是人想要。” 凶手杀人不是为仇,是为“材”。 她是正材,旁人是替代品。 她不知道,凶手要残害多少女子,才能找到跟她一样的“千金血”。 她只知道,下一个枉死者,随时会来…… 心头有了躁意,便睡不着。她索性起身,就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摸出炭笔,在纸上写出几个名字——曳香、胡姬、刘氏、翠红。 又写上:甜水巷。 母亲在世时,常带她和吟霜去卫家香坊。巷口的拴马桩、砖雕牌坊,巷尾的石磨、古井,她闭上眼睛还能在脑海里描摹出来。 死者与卫家有什么关系呢? 凶手到底是谁? 谢平章? 有权势,有动机。金线出自王府,石狱也在他的掌控下。 柳汀月? 有旧怨,有机会,近年来,又打着为世子采选的名义四处搜罗阴女。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就那么靠在床头,看窗户从青变白,天一点点亮开。 “小娘子?”是阿桃的声音。 刺儿侧目看过去。 阿桃揉着眼睛坐起来,顶着一头乱发,可爱的样子,“小娘子几时回来的?我半夜醒来没见着人,迷迷糊糊又睡过去了……” 她嘟哝几句,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便趿着鞋出去打水。 半晌,她端着脸盆进来,往盆架一搁,做贼似的塞了个烙饼到刺儿的手上,“快吃快吃,蘸了糖的。” “哪来的?” “灶上张婶偷偷给的,说世子爷不爱吃甜饼,剩了几个,我想着拿回来给小娘子尝尝。” 刺儿心头一暖,道了谢,几口将烙饼啃完,灌了半杯凉茶顺了顺,弯腰就着盆架洗脸。 阿桃一边给她递帕子,一边叹气:“小娘子,您说,咱们要在世子院待多久?” 刺儿问:“怎么了?” 阿桃搭下眼皮,说得有气无力,“这种偷鸡摸狗的日子,心里头不踏实。怕得紧。” 刺儿笑道:“回二爷身边,就不怕么?” 阿桃想了想,“二爷比世子好哄。” 刺儿失笑摇头,没接话。 阿桃嘿嘿笑了两声,压低声音说道:“婢子听说,二爷的生母是府里最不受宠的姨娘,在二爷很小的时候,便跳井死了。二爷从小被柳侧妃苛待,连口热饭都吃不上,还险些被侧妃指使护院打死。是他拖着一身的伤在王爷门外跪了三天,才换来的绣衣司差事。起初,他就是绣衣司最底层的杂役,端茶倒水、清理案宗,谁都能使唤两句,还被柳侧妃暗中使绊子。后来二爷愣是凭着狠劲破了几桩悬案,立下大功,才得王爷高看一眼,硬生生熬出了头……” 刺儿瞥她一眼,“你倒是打听得多。” “婢子嘴碎嘛。”阿桃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又偷觑刺儿的脸色,“二爷怪可怜的。一个人要是从小没人疼,长大了心肠硬,也不是他的错。” 刺儿没有说话。 她想起谢云烬放肆的笑眼,弯了弯唇角,语气淡淡的。 “赶紧做事去吧,一会儿我有事外出。” - 第21章 神的光环 刺儿去了茶房,有条不紊地收拾茶具。 不多一会儿,青棠进来了,站在一旁看着她忙碌。 “窖口的活儿,是你干的?” 刺儿手上不停:“是。芸香使唤我去的。” 青棠道:“她使唤你,你就去?” 刺儿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她拿着管事嬷嬷的令,我不去,就是抗命。” 青棠目光清清冷冷的,感觉不出深浅。 刺儿不好猜测她知道些什么,也不去费心琢磨,只借机告假,“青棠姐姐,我昨儿夜里没睡好,身子发沉,想求个假,出府抓一剂药。不知姐姐可否通融?” 青棠看着她通红的双眼,没有多问什么,点头道:“茶室我会让人盯着,你去便是。” 刺儿谢过青棠,收拾完便回了耳房。 门栓一扣,她找出一套浅素布衫,将长发挽起,用布巾裹好,脸上不施脂粉,连唇色都压得淡白。 影七在后角门外等她。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瞬便移开,硬邦邦丢下一句:“跟上。” 刺儿没有吭声,跟在他身后。 影七步子快,脚底像抹了油似的,刺儿小跑几步,拿话绊住他。 “影七爷,你在二爷身边多少年了?” “你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么。打听打听,犯法?” 影七看她一眼,放慢步子,“我十岁那年,家乡遭了蝗灾,粮食全没了,村里人死的死逃的逃,爹娘弟妹都饿死了,家里剩我一个,逃难到洛京,差点饿死在街头。是二爷救的我,给了我一条活路。” 刺儿一边走一边侧头看他,“你叫影七。那岂不是还有影一、影二、影三?” “有。” “啊,真有?你们排到影几?” “三十六。影三十六。” 刺儿没忍住笑出声来。 “个个都像你这么不爱说话?” “……”影七白眼,“我话可多了。” 刺儿憋笑憋得脸颊僵硬,好奇追问:“听说二爷麾下影字卫,个个都是顶尖好手?” 影七没答。 脚步又快了些。 待刺儿再次赶上,他才低声回道:“我们都是二爷捡回来的苦命人。顶尖好手算不上,但都听二爷的话,生死全凭二爷一声号令。” 刺儿问:“都说二爷对下属严苛,想来你们平日吃了不少苦吧?” “严苛是真的,好也是真的。去年影三重伤,二爷不惜花费重金遍寻名医,也要保住他的命。我等虽苦,却从不怕被主子抛弃。” 刺儿:“那他是不是很难伺候?” 影七别过脸,“比你想的好。” 刺儿想起谢云烬昨夜对她说的那些话,笑了笑。 影七脚步未停,声音多了几分郑重:“二爷吩咐,今日带你去架阁库,由我保护,绝不可让你出事。” 刺儿敛容,郑重地将他行了一礼:“有劳影七公子。” 影七身形微僵,只觉耳根微微发热,匆匆还礼,“分内之事。” - 架阁库守卫森严。 丈余的高墙上,插着细密的尖刺,角楼上常年有守卫手持长矛瞭望,寻常人望一眼都觉胆寒。 影七上前递上令牌。 守卫查验时,不免多看刺儿两眼。 “这位小娘子面生。” 影七眼皮都没抬,“二爷的人。” 守卫换上笑脸,双手交还令牌,推开大门,“请。” 影七面无表情地点头,带着刺儿快步入内,穿过天井,走到阁库外,对守卫交代几句,告诉刺儿,“画皮案的卷宗在第三格。巳时正,有人前来例行清点,你巳时前必须离开。” 他说完便退到门外。 刺儿独自一人进入阁内。 一排排高大的樟木架子整齐排列,堆满卷宗、册子、函匣,每一格都贴着标签,写着年份和案类,新旧不一,看得出常年有人打理。 她径直走向第三格。 《原督造司副丞董承业幺女剥皮案·永兴六年十月》 抽出,翻开。 有案情记录,还有绣衣司的调查手札。 案发经过录得十分详尽:“十月二十七,殁于闺房。脸皮完整剥落,尸身旁置人皮残片,以金线绣纹。” “绣衣司现场勘察,地面足迹混乱,雨水自窗下延伸至尸首旁,凶手刻意模糊脚印。” 刺儿飞快地翻看,没有更多的线索。 她合上卷宗,慢慢往前走,视线从一排排标签上滑过。 永兴元年——刑部——户部——吏部—— 没有卫家的案子。 永兴元年——京畿道——江南道—— 也没有。 环顾四周,冷清清的,没有人。她迟疑一下,转身朝最里头那间走去。推开门,里头光线更暗,堆放的卷宗年代也更为久远,一些函匣落了灰,显然许久没有被翻检过。 刺儿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在倒数第二排的樟子架最高处,终于看到—— “永兴元年——京兆府——卫氏血案——” 函匣不大,木质普通,但封条与众不同,不是官府制式的文字,写得潦草,也没有落印。 刺儿深吸一口气,踮脚,伸手去拿…… 半掩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天光涌进来,在地面映出一道颀长的影子。 刺儿如遭雷劈。 定住,转头看去。 谢沉站在门外,没有动。 一袭霜色宽袖长袍,腰系同色宽带,衣袂无风自动,如月中仙人踏云而来,不言不语,泠泠然如有光华内蕴。 这张脸还是生得太好了些。 多望两眼,呼吸都要轻上三分。 刺儿定定神,敛衽行礼,“见过世子爷。” 谢沉没有应声。 跨过门槛,朝她走来。 架阁库很安静,所有的光好似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不怒,不威,甚至没有情绪,但压迫感十足…… 他在刺儿面前停下。 “你在做什么?” 刺儿极快地觑他,怯生生地,眼底多了一层薄薄的水光,那微微流露的委屈,将她清丽的脸庞衬到极致。 “婢子不知世子爷驾到,若有冲撞,还请世子爷责罚。” “回答。”谢沉道。 刺儿眼巴巴看他,微咬下唇,指尖若有若无地轻捻袖口,无措、易碎,好似一块未经雕琢的羊脂白玉,浑然天成,美得扎眼。面前的男子若非谢沉,想必没人躲得过这般撩拨。 但他是谢沉。 孤高清峻,拒人千里。 刺儿在心里叹。 “世子爷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谢沉道:“真话。” “婢子想见世子爷。” 刺儿眼睫微动。 目光澄澄亮亮的,像干了坏事被抓个正着,还要无辜舔舔爪子的小猫儿。 “假话世子爷还要听么?” 好生大胆! 这四个字不是谢沉说的,是门槛外的侍卫寒光的心声。 他以为下一瞬,这个试图狐媚世子的婢女,就要倒大霉了。 谢沉却朝她走近。 三步的距离缩成一步。 空气陡然变得黏稠,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和他衣襟上清冽的兰香混在一起,仿佛将这方寸间添了一把暗火。 只要他再近一步,她的唇就会擦到他的衣襟…… 谢沉没有。 他缓缓抬高手,掠过她的脸颊,从她身后的樟木架上,取下她方才够不着的卷宗。 刺儿一动不动,看着他袖口的暗纹从眼前一晃而过…… “卫家卷宗。”谢沉问:“你也想看?” 刺儿对上他的眼睛。 有阳光从高处的气窗透进来…… 浮尘在两人中间缓慢浮动。 “想。”她声音极轻,好似落在水面的一片叶子,“婢子想看。” 谢沉居高临下看她,如神明低头,黑眸深不见底。 “为何?” 刺儿没有退后,微微仰起下巴,露出那段脆弱的颈线。 “因为世子拿了它。世子在意的,婢子就在意……” 第22章 越界 谢沉眼帘微耷,黑眸隐下。 白衣,孤直,如一柄出鞘的宝剑,不可触摸。 “谢云烬差你来的?” “不敢欺瞒世子爷,正是二爷吩咐。”刺儿抿了抿唇,不着痕迹地靠近他,“二爷称,婢子说案,句句都在点子上,有破案的天份,特意差婢子前来阅档……” 谢沉漠然相视。 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冷漠,而是一种“你我都知道这是假话”的平静。 “谢云烬差你阅档,是持绣衣司签牌,还是口头交代?” 刺儿看出他的了然,微微低头,“二爷没有手签给婢子,但有差人……” 话未说完,她就闭嘴了。 影七在外头候着,谢沉定是瞧见了的。他半晌没出现,要么是被人支走了,要么被控制了,说这些也是废话…… 刺儿咬咬下唇,神色忽转委屈,“婢子是世子院里的人,不该受二爷指派。但二爷是主子,主子调遣,婢子不敢不从。” “没有下次。” 谢沉字句简短,“有事,寻我即可。” “我可以找世子爷撑腰么?”刺儿一脸不敢相信的怯怯,满心依赖地朝他重重点头,“嗯,刺儿往后都听世子爷的话。世子说什么,刺儿便做什么……” 说罢偷偷抬眼窥他。 不见斥责,语气故作娇憨。 “世子爷今日来,也是查阅画皮案的么?我晓得卷宗在哪里,我去拿……” 不等谢沉回答,她倏地转身,手肘不慎碰倒一旁堆叠的卷宗…… 她慌忙去扶,膝弯却磕在书架横档上。 高处的一个函匣砸下来。 谢沉伸手一挡—— 刺儿呀声,直直撞入他怀里。 “婢子失礼。”刺儿慌忙后退,脊背不巧又撞在另一排书架上,站立不稳,下意识攀向他胸膛借力…… 手腕骤然被扣住。 谢沉毫不犹豫往外一推。 没有暧昧,没有旖旎,寒凉的审视随即覆下来,仿若要把她整个人剥开。 “你逾矩了。” “世子恕罪。”她抬眸,带着点初出茅庐的懵懂与惶然,将那只尴尬的小手虚虚搭在谢沉方才用力攥过的手腕上,露出一圈浅红的手印。 她太白了。 皮娇肉嫩,稍稍用力一攥,便留下痕迹。 “若不是世子开恩,刺儿采选当日已被杖责发落,哪里还有福分在世子跟前伺候……刺儿满怀感激,一心想为世子办好差事,可我实在太笨了……做什么都出错闯祸。” 她垂眸,一脸诚恳小意。 “世子重重责罚刺儿吧,怎么罚都行,刺儿不怪。” 说着摊开双手掌心,弱弱伸到他面前,仰脸而视,颈子修长莹白,拉出一条漂亮的弧线,像献祭的羔羊,把最脆弱的喉管送到猎人的刀下。 她知道这个姿势有多好看,多么容易激起男子的保护欲。谢云烬让人教过她,对着铜镜千百遍地纠正过—— 然而,谢沉眼底不起半分波澜。 侧身错步离开,将手上卷宗递给寒光,步履沉稳地走出架阁库。 寒光抱着卷宗小跑跟出来,轻轻啧笑:“世子爷,那丫头……还是照老规矩发落?” “不必。”谢沉步履未停。 寒光小声:“明明她是故意近身,蓄意撩拨主子……” 这些年来,投怀送抱的丫头不少,下场无一例外,不是被撵去倒夜香,就是打发到庄子上种地。 寒光琢磨,世子一反常态,莫非另有惩戒的法子? “莫要招惹她。”谢沉淡淡落下一句,加快了脚步。 寒光:“……” 谁招惹谁啊? 他回望一眼架阁库,再抬头望天。 完了。 看不懂,他真的看不懂。 - 刺儿在里间站了片刻,等心绪平静才整理衣襟出来。 影七快步走近,面色不太好看:“方才世子使绊子,把我支到外头。小娘子没事吧?” “没事。”刺儿摇头,“世子爷问了几句话,就走了。” 影七上下打量她一番,松了口气:“此地不宜久留,我先送小娘子回去。” 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刺儿心里清楚,影七回去要向谢云烬复命。 以谢老二睚眦必报的性子,只怕不会善了。 - 果然。 绣衣司签押房里,谢云烬靠在椅背上,静静听完影七的禀报,便阴冷冷笑了一声。 “好兄长。这是摆明了要同我作对……” 他懒洋洋将茶盏往桌上一按,眼底浮起一层玩味的冷光。 “想玩?那我奉陪。” “二爷,这是有主意了?” 谢云烬唇角微勾,“王府不是要脸么?那我就撕下这群贱人的伪装。” “二爷英明。”影七忙不迭拍马屁。 “影七。” “属下在。” “告诉影一,明日寅时点卯,领差办案。” 影七一愣:“二爷,那属下呢?” “下去领二十军棍。” “……”影七苦着脸拱手,“是。” - 正月最后一天。 洛京又落了一场雨。 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四下里潮气四溢。 选婢署的院子里,崔氏正领着仆妇清点箱笼,洒扫净洗。采选落定,该送走的送走了,留用的都到了王府当差,空出铺舍要打扫妥当,等着下一批丫头到来。 正忙着,几名绣衣郎从院门进来。 玄色劲装,腰佩逐风刀,靴底踩在青砖上,雨水溅开,连同院子里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当先一人年纪不大,约莫二十七八,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绣衣郎特有的戾气。 正是影一。 他京兆人士,大名陆绍,是谢云烬最得力的副手,绣衣司缉事,掌刑狱勘问。 崔氏只愣了愣,连忙堆起一脸褶子笑,迎上去:“陆爷,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进屋坐,奴家给您沏茶——” “不必。”陆绍抬手制止,声音不高,却让整座院子都听得清清楚楚,“绣衣司核查画皮案底档。永兴元年至今,经你手录入选婢署的所有婢子,八字、籍贯、去向,都要一五一十呈上来。” 崔氏的笑僵在脸上。 下意识往陆绍身后看了一眼。 四名绣衣郎手按刀柄,面无表情。 “陆爷。”崔氏凑过去,脸上堆着讨好的笑,“王府采选,历来是侧妃娘娘操持,统管归档。奴家就是个跑腿的,无权留存往年的底档,上哪儿调取去呀——” “少废话。”陆绍打断她,“事关画皮大案,这是公务。” 崔氏脸色一白。 想说什么,又咽回去,试图迂回。 “这……陆爷就是杀了奴家,没有的东西,也变不出来呀。”她睨一眼几名按刀肃言的绣衣郎,又赔上笑脸,语气弱了几分,“陆爷若要调档还不容易?递上名帖入王府问询,或二爷出面——” “王府我自会登门。”陆绍挥手示意属下,转身就走,“限你十日齐整簿册。逾期不呈,你自去绣衣司过堂。” “陆爷,使不得啊,这……使不得啊……” 陆绍没有耐心听完,已大步离去。 崔氏心脏突突地一阵狂跳,腿腹发软,只觉天都要塌了。 彻查往年底档,二爷是要捅个大篓子呀? “姑姑?”一个小丫头怯生生地凑过来,“您没事吧?” “滚,都滚。看什么看?干活去!都干活去!” 崔氏厉声遣散围看的仆妇,片刻不敢耽搁,换了身衣裳,便匆匆往九锡王府去了。 - 辰时刚过,绣衣郎便到了王府仪门。 “奉绣衣司主令,彻查画皮凶案,传唤采选婢女相关人等问话,闲人回避。” 消息送入栖霞院,柳汀月正在抄经。 侍女玫月掀帘,近身附耳低语几句。 柳汀月手指一顿,笔尖在纸上晕开,一下毁了半页经文。 “谢云烬那个狗东西。” 她把镇纸重重磕在案上,语气含厉,“采选婢女是王府内务,他凭什么查我的底?我看,查核内档是假,折辱我颜面是真。” 玫月不敢接话。 蔡嬷嬷连忙躬身劝说:“娘娘慎怒。王爷钦查画皮大案,绣衣司拿着规矩来的,咱们拦不得……” “拦不得?”柳汀月冷笑起身,珠翠晃动间尽是不屑,“他一个庶子,差人闯入王府闹事,传出去,旁人只怕要笑我柳氏掌不好王府中馈,连内宅事务都打理不周。让庶子插手,王府的体面,还要不要了?” “娘娘……”蔡嬷嬷压低声音,哄孩子似的,“不过庶出小儿,娘娘何必与他一般见识?” 柳汀月哼声,敛了怒容。抬手用锦帕摁了摁嘴角,转瞬便恢复了端庄贵气。 “王爷呢?” “回娘娘,王爷清早入宫议政,还未回府。” 柳汀月静默片刻,定下主意。 “去,让他们在含芳轩候着。本侧妃要亲自去会一会这帮鹰犬。” - 第23章 九阴聚煞 半个时辰后,雨已经停了。 二十余名婢女垂手立在阶下,大气都不敢出。 刺儿站在最前一排,素衣素裙,眉眼低敛。 从她这个角度望过去,正好能看见端坐台阶上的柳汀月裙摆底下露出的绣鞋。蜀锦的面料,镶着一颗硕大的珍珠,随着她倨傲的声音轻轻颤动。 “这洛京城里八字纯阴的女子,一抓一大把,绣衣司这般兴师动众,未免太小题大做。” 她说完,端起手边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采选婢女的章程,是王爷定下的。陆缉事若觉不妥,大可去寻王爷分说,不必在府中苛责下人。” “侧妃娘娘言重。”陆绍站在阶下三尺处,墨色公服半湿,逐风刀滴下的水珠,无声无息地渗入砖缝。 “凶徒专挑纯阴命格的女子下手,作案诡秘,绝非寻常仇杀。谁也不敢说,下一个受害者,会不会就在这院子里?” 此话落地,阶下婢女骚动起来。 从前听说画皮鬼专杀阴女剥皮,只当坊间流言。此刻亲耳听绣衣司主事证实,知晓自己是凶徒的目标,恐惧一下爬上脊背,好几个婢女脸色煞白,攥紧了袖口。 刺儿不动声色地将周遭的恐惧尽收眼底,心中清明。 谢云烬这一手,玩得真阴。 借查案敲打柳汀月,闹得王府不宁。 又把这些纯阴命格的女子摆上明面,供人窥探—— 这些女子,既是引凶徒现身的诱饵,也是各方博弈的靶子。 而她,沈刺儿,九阴聚煞的命格,更是靶子里的靶子。 “都给我消停些!害怕什么?九锡王府的门槛,什么妖邪敢踏入半步?”柳汀月冷眼扫过众婢,压下满院慌乱,又看向陆绍。 “陆缉事今日好大的官威。怎么,绣衣司要在九锡王府升堂问案?” “卑职不敢。”陆绍躬身行了一礼,语气没有半分退让,“绣衣司缉拿凶顽、勘刑断案、肃靖京畿,核查涉案人籍,乃是分内职守。” 柳汀月重重搁下茶盏。 咚的一声,带着沉沉威压。 “你是想说,画皮案的真凶潜藏在王府后院之中?陆缉事,你在怀疑本侧妃?” “侧妃娘娘。”陆绍不卑不亢,抱拳拱手,“清查底档、核验人籍,只为尽早勘破案情、安定洛京人心。若因卑职疏漏,致使凶徒隐匿府中,伤及王府贵人,到时王爷怪罪下来,卑职担不起,娘娘也担不起。” “既如此。”柳汀月忽然笑了,语气淡淡的,“蔡嬷嬷,把今岁采选的底档取来,给陆缉事过目。” 陆绍上前半步,抱拳一揖。 “娘娘,画皮案虽在永兴六年,但凶犯寻访跨度甚大,或与往年采选有关。卑职需从永兴元年核起,逐年比对,方算周全。” 周遭霎时安静下来。 柳汀月不开口,陆绍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腰背挺直,目光平视,既不咄咄逼人,也不卑躬屈膝。 半晌,柳汀月倚回靠背:“你叫陆绍?” “是。” “本侧妃记得你。”柳汀月语声慵懒,带着上位者的俯瞰,“永兴三年,太平桥流民闹事,你率部弹压,杀伐有度,深得王爷赞许。彼时你不过区区百户,数年光景,已然成了绣衣司都缉事,步步高升了呢。” “娘娘好记性。” 柳汀月笑了笑,“谢二倒是会用人。你们这些刀,一把比一把快。” 陆绍没有接话,抱了抱拳,“卑职奉公差事,不敢言勇。今日之事,还请娘娘行个方便。” 柳汀月端起茶盏又放下,不咸不淡地侧目,“蔡嬷嬷,依言去办。” 不多时,蔡嬷嬷领着一个仆妇抱了一口樟木箱子过来,箱盖打开,满满当当全是册子,线装的、订册的,新旧不一,码得整整齐齐。 “永兴元年至今,凡经选婢署录入王府的婢女,八字、籍贯、来龙去脉全在这里头了。”蔡嬷嬷拍了拍箱盖,“陆缉事请便。” 陆绍走过去,随手抽出一册翻看。 纸面整洁,一笔一划都是正经台阁体,通篇无一字涂改、一处纰漏。 整齐得像被人提前整理过。 他合上册子,转头看向柳汀月:“卑职可否将这些底档带回绣衣司细细核查?” 柳汀月的面容终于冷了下来,笑容缓缓褪去。 “陆缉事,这是王府内档,按规矩不得出府。”她重新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你要查,便在这儿查。本侧妃给你备好茶水,你慢慢看,看上三天三夜都行。但要携档出府——不成。” 陆绍沉吟片刻,抱拳道:“那卑职便在此查阅。叨扰娘娘了。”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底档核验之外,卑职还需当面核问在册婢女,以验明正身。卑职斗胆,请娘娘暂避一二,以示规制。” 柳汀月暗自咬牙。 好一个陆绍,不愧是谢老二的狗。 明着秉公办案,实则当众落她的脸面。 “玫月。”她懒懒地递过手,示意玫月扶她。 “本侧妃乏了。你们仔仔细细地盘问。问完了,将笔录誊抄一份,送至本侧妃院中。” 说完,她转身拂袖,头也不回地走了。 - 绣衣郎们动了起来。 条案搬进来,簿册码上去,笔、墨、纸、砚一一摆好。负责纪录的经历姓周,是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儿。 “点到名者,上前应答,据实回话。” 翠微、采苓、阿桃……一个个名字念过,一个个婢女上前。有的声音发飘,有的故作镇定,还有人干脆吓得红了眼眶,人人都被这场核查搅得心神不安。 “沈刺儿。” 刺儿缓步上前,屈膝行礼:“婢子沈刺儿,见过周经历,见过陆缉事。” 经历抬眼看看她,又低头核对八字,笔尖重重一画,对陆绍低低说了句什么。 陆绍目光落在刺儿身上,上下打量。 “小娘子这命,寻常人压不住。” 刺儿抬头,露出几分茫然,“婢子粗鄙,不懂什么命格吉凶,选婢署造册时已录过八字,不知还要核对什么?” “核对完了。”陆绍看她一眼,公事公办,“小娘子近日少出府,留心自重。” “多谢陆缉事提点。”刺儿屈膝退下。 - 回到知微居,阿桃把门关上,才拍着心口长出一口气。 “可把我吓坏了!画皮鬼专找咱们这样八字的人,这日子哪能过得安心……” 刺儿看她一眼:“阿桃,你本身不是纯阴水命吧?” 阿桃愣了愣,做贼似的往外一瞥,眨个眼小声低笑,“嘻嘻,我都差点忘了这茬。我的八字是假的,二爷造的。小娘子,也是一样吧?” 刺儿没有说话。 她走到窗前,推开看出去。 雨又开始下起来。 绵绵密密,不见停歇。 “不错。我的八字底档也是假的。”她开口,声音很轻,“可我身负纯阴水命,是真的。” 阿桃的笑容僵在脸上。 刺儿眼底映着灰蒙蒙的天光,寒意渐深。 “绣衣司大张旗鼓地核对八字,排查内府。倘若凶手真在王府,此刻会怎么做?” - 次日清晨开灶,阿桃端饭回来,把食盒搁在桌上,一边摆碗筷一边说:“陆缉事查了一天的底档,又提审了崔姑姑和选婢署的几个管事嬷嬷,折腾半天,白忙活一场……” 刺儿接过碗筷,没有接话。 柳汀月掌管内宅多年,该做的手脚不会含糊。查是查不出什么来的。但绣衣司这么一闹,等于当着满府上下的面,打了柳汀月的脸。这口气,柳汀月咽得下才怪。 “还有呢。”阿桃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听说世子爷昨夜被王爷叫去承德殿,训了好大一通。” 刺儿筷子一顿。 “为什么事?” “不清楚。”阿桃摇摇头,“世子爷的事,底下人哪敢打听?只偷偷听到寒光跟青棠姐姐抱怨了一句,说什么卷宗不卷宗的……旁的就不晓得了。” 谢沉从架阁库拿走的卫家卷宗? 谢平章那么快就知道了,还为此大发雷霆。 想来,卫家的案子和遗失的《龙骨图谶》,仍是谢平章放不下的心病。 - 那天之后,刺儿没有见过谢沉。 青棠说世子公务繁忙,让她不必去书房伺候。 刺儿惦记着卫家旧案的卷宗,正发愁没有由头靠近谢沉,机会便送上门来了。 这天,她在茶房刷洗,芸香便皮笑肉不笑地走了过来。 “刘嬷嬷吩咐,园子里的藕塘要翻塘泥了,晌午后你过去干活。” 阿桃气得脸都红了,拿着扫帚从廊下冲过来,拦在刺儿身前。 “芸香姐姐,上回的教训还不够?刺儿是替世子奉茶的,不是你们洒扫上的粗使丫头!” 芸香抱着胳膊嗤笑,“就凭一个浑身屎臭的骟匠丫头,也配替世子奉茶?踏踏实实干点粗活,安分守己,兴许还能在院里多留几日。” 阿桃撸起袖子就要往上冲。 刺儿按住她,拉到身后。 “种藕而已,又不是种脑袋,有什么好怕的?”刺儿语气平平,唇角噙着淡淡笑意,“只是我自幼摆弄牲口,手脚粗笨,万一折了种芽,刘嬷嬷怪罪下来,芸香姐姐又得领罚。姐姐的月例银子,还够不够赔的?” 芸香的脸色变了变,哼一声扭头走了。 阿桃冲她背影狠狠啐了一口,回头又急又气地拉刺儿。 “贱人就爱使坏!走,咱们找青棠姐姐说理……” “无妨。”刺儿拍了拍她的手,遥遥望向谢沉书房的方向,朝阿桃使个眼色,低低一笑。 “我比她更坏。” 第24章 断腕 这一折腾,世子院便热闹起来。 影七前日刚因刺儿的事挨了二十军棍,屁股肿得没法安坐,趴在矮榻上直哼哼。收到影一传来刺儿被派去翻藕塘的消息,再不敢耽搁,咬着牙一瘸一拐往衙署赶去。 这会儿响午刚过,当值的几个缇骑见他这模样,忍不住打趣。 “七哥这急吼吼的,莫不是画皮案揪到正主,要领着弟兄们分赏银去?” “去去去去去——” 影七抬手扒开凑过来的脑袋。 “没功夫逗乐子,二爷在哪儿?” 那人咂咂嘴,朝后衙努嘴。 “方才回来。一身是血泡在涤尘池里,不知又办了哪个不长眼的……” 影七龇着牙往后衙跑。 涤尘池水汽氤氲,硫磺味混着血腥气,冲得人脑仁发紧。 谢云烬大半截身子浸在汤池里,脊背袒露,那些疤嵌在冷白皮肉上,像白绫子上的一道道绣痕,平添几分靡冷野气,诡谲却惑人。 听见脚步声,他漫不经心回头。 “伤还没养好就乱跑,擅自离榻,再加十棍。” 影七后腰一抽,下意识地夹紧屁肉,“二爷,沈小娘子出事了。” 谢云烬这才缓缓睁开眼,“死了?” “没……没死。”影七躬身回话,一五一十地禀报。 谢云烬听得笑容满面,像是听见什么新鲜事,“谢沉怎么说?” “世子爷向来不理院中庶务。”影七把听来的话复述了一遍,“那些个丫头个个欺她,粗活累活都推给她干,当牛马使唤。这时季,藕塘又脏又冷,她一个小娘子哪遭得起这份罪……” 谢云烬冷笑一声,没回应。 影七歪着头看他脸色,暗忖马屁拍在了马腿上,恨不得给多事的自己一耳光,“明白了,属下这便下去领罚,十棍就十棍,不能再多了……” 哗啦一声,谢云烬破水起身。 水珠顺着肌理滴落,肩宽腰窄,精悍匀称,如一头蓄猎的豹子,满是力量和野性。 影七慌忙低下头,不敢多看。这阎王,看久了要折寿。 谢云烬漫不经心系上锦袍。 “瞧瞧去,莫让人欺负死了。” 影七长长松一口气。 这顿打不用挨了。 - 说是藕塘,不过是个半亩见方的浅池,紧挨着世子院后墙,与马厩只隔了一道矮篱。 这活儿脏、累、臭,年年都是花钱雇短工。 今年管事的刘嬷嬷没雇人,苦差落到了刺儿的头上。 塘里的残荷还没有清理,淤泥泛着沤烂的草叶味,冰凉刺骨。 刺儿卷起裤脚,踩着齐膝的塘泥,弯腰扯着盘根错节的枯藕根,手指很快便冻得麻木,像两截不属于自己的木头。 塘边凉亭上,芸香领着三四个闲散丫头,磕着瓜子,看猴戏似的。 笑声断断续续飘过来。 刺儿没理会,只顾埋头清理。 不多时,芸香扭着腰肢走过来,眉眼间挂着歹笑:“哟,刺儿妹妹好勤快,我来帮帮你。” 塘边堆着几桶腐熟的粪肥,是准备掺进塘泥里的。 芸香拎起一桶便朝刺儿泼去。 腥臭四溅。刺儿本能地后退,还是被溅了半身。 周遭哄笑炸起。 “快,瞧瞧她那德性,还当自己多金贵呢。” “这下可好,种完藕去掏茅房,省得糟蹋好衣裳……” “臭死了臭死了,往后要离她远些……” 刺儿站在那里,脸上没有表情。不像隐忍,倒像是一种麻木,好像泼的人不是她,是一个跟她不相干的人。 然后她从淤泥里摸出一截枯藕根。 在手里掂了掂,甩出去的时候,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狠劲。烂藕裹着黑泥,在空中划出一道短短的弧线,“啪”地拍在芸香脸上。 芸香愣了一瞬,随即尖叫起来,呸呸地吐个不停。 “你个下贱的骟匠胚子,要死了你——” 刺儿又捞起两根藕,在手里慢慢转着,朝芸香走去。 芸香连连后退,指着她色厉内荏地骂。 刺儿也不吭声,只管将从淤泥里捞出来的烂藕根,一把接一把地往岸上甩。泥点子四处开花,几个丫头抱头鼠窜,骂声尖叫声混成一片。 闹得正酣,谢云烬来了。 半湿的墨发垂在肩上,衣领敞着,露出一截锁骨,线条凌厉得像刀裁的。鹿皮靴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不急不缓,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影七跟在他后头,半边身子不敢受力,走路的姿势很是滑稽。 “二爷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句,亭里几个小丫头脸色齐刷刷一变。 芸香见势不对,想溜,一转身,一柄弯刀横在面前。 她腿一软,跪了,“二爷饶命。” 谢云烬没看她,视线越过她的头顶,落在塘中那个浑身脏污的女子身上。不冷不热,像秋天的太阳,看着暖和,底下全是凉意。 影七一个劲给刺儿使眼色。 刺儿好似没有看见,卷高袖口,露出一截沾了泥的小臂,敛身行礼,“见过二爷。” 谢云烬:“起来。” 刺儿没动,“禀二爷,婢子差事未完,管事吩咐不得擅离。” 谢云烬笑了一下。 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可所有人都觉得后背发凉,汗毛都竖了。 “世子院是穷得连短工都雇不起了?还是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成心替你们家主子丢人?” 刘嬷嬷匆匆赶来,脸上的笑堆得跟发面馒头似的,不停躬身赔罪。 “二爷息怒!这事儿都是芸香那蹄子擅作主张,才闹出这般笑话。老奴管束不周,回头必重重罚她。” 谢云烬眯眼:“笑话?九锡王府的笑话?” 刘嬷嬷面皮发颤,狠狠瞪了芸香一眼。 芸香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出口便颠倒黑白:“二爷明鉴。是刺儿妹妹自称无亲无故、手头拮据,想攒些银钱做嫁妆,婢子才好心替她揽下这活儿……” “你叫什么名字?”谢云烬眼皮懒抬。 “回、回二爷,世子院二等婢芸香。” “手伸出来。” 他声音懒懒的,既嫌弃,又有笑意。 芸香战战兢兢摊开掌心,将头偏向一侧,咬住下唇。 “请二爷责罚……” 她以为要挨几下戒尺,不料眼前寒光骤闪…… 来不及缩手,逐风刀已破空出鞘,短促的骨鸣脆响后,一双手掌应声脱落,滚出半尺开外。 “啊——” 芸香惨叫着满地打滚,断口处皮肉外翻,突突往外冒血,顺着青石蜿蜒流淌,腥气瞬间弥漫开来。 谢云烬收刀入鞘,取出一方素绢,慢条斯理地擦手。 “都看清楚了?” 没有人敢回答。 “九锡王府不养闲人,更容不得替主子做主的刁奴。再拎不清自己是谁,下次就不是一双手的事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从头到尾,没有再看刺儿一眼。 刺儿站在塘里,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口气。 这一出英雄救美,本是为谢沉安排的呀。 多好的戏本子,砸了。 - 不远处的假山旁,谢沉站在那里。 他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谢云烬那一刀剁下去。 阿桃跟在他身后,不敢出声,只能偷眼去瞧他的反应。 可他就那么静静站着,一袭白衣纤尘不染,像供在佛前的一尊玉像,人间烟火与血腥杀戮都近不了他的身。别说皱眉了,连呼吸都没乱半拍。 果然是云端上的世家嫡子,这份定力,旁人可学不来…… 她正想着,就见寒光压着声音道:“世子爷,二爷这回也太过分了。世子院的下人,他说砍就砍,这要让外人瞧见,还以为世子院里无人做主呢。” “再说,那沈小娘子好歹是世子爷院里的人,却跟二爷走那般近,未免太不把世子爷放在眼里……” 谢沉听完。 只说了一句:“错不在她。” 然后转身走了。衣袂轻扬,没有回头。 阿桃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又回头看了一眼塘里的刺儿,心里忽然觉得有点难过。她说不上来为什么难过,但是想骂人。 于是哼一声,酸溜溜地撇嘴。 “世子爷心里透亮,是非黑白分得明明白白。不像某些人,站着说话不腰疼,本事不大,嗓门倒不小,一张嘴光会嚼舌根。” 寒光追着谢沉去了,闻声回头瞪她,“你懂什么?这是咱爷的体面。” 阿桃眨了眨眼,笑嘻嘻地说:“我是不懂。可我晓得小娘子受了多少委屈。您寒大善人要是早点出面管管,哪轮得到二爷来世子院砍人?” “嘿我说你这丫头,到底谁的人?嘴这么刁,替谁说话呢?” “我是不昧良心的人。寒大善人这么能耐,倒是也去砍一双欺负人的手呀,那我便替你说话。” 寒光被她噎得面红耳赤,甩袖走了。 “我懒得跟你一个小丫头计较。” 阿桃吐了吐舌头,眉眼轻快。 - 第25章 伏罪 刺儿回到知微居,脚下淤泥跟了一路,腥臭味挥之不去。 阿桃早早烧好两大锅水候着,见刺儿进门,赶紧将热水一桶一捅拎进来。 “小娘子泡个热水澡,驱驱寒气,我特意掺了艾草和柚叶,能解湿腥、祛晦气。” 刺儿笑着道谢,走到屏风后褪下脏衣。 她伸手试了试水温,抬脚跨入浴桶。温热的池水裹住四肢,一身寒意渐渐散去,连骨缝里残留的痒意也淡了几分。 那是绯毒蛰伏的征兆,今日一番劳累,险些引毒躁动。 阿桃守在门口,想说什么又不敢。 等刺儿收拾干净出来,她才小声道:“小娘子,要不我们去求求二爷,把咱们要去烬风院当差算了?” 刺儿擦着头发,闻言看了她一眼:“去那儿做什么?看二爷拔刀,还是等着挨刀?” 阿桃瘪着嘴,不服气地嘟囔:“二爷待小娘子是好的……他看小娘子的眼神,都跟看旁人不一样……” 刺儿:“他看死人也是如此。” “呃……二爷虽然脾气不好,可他护短。今儿那一刀您瞧见了没?往后谁还敢欺负咱们?” “那一刀砍的不是芸香。”刺儿失笑,闭着眼绞头发,“那一刀,打的是世子的脸,揭的是柳侧妃的短。我不过是个由头罢了。” “可二爷对您,总归是不一样的……” “哪儿不一样?”刺儿道,“阿桃,这世上没有白吃的饭,也没有白受的恩。他今日替我砍人,明日我就要替他卖命。” 阿桃不说话了,低头闷闷绞着手指,自己说服了自己,“也是。二爷要是心悦娘子,又怎会让你到世子身边?唉,这往后日子可怎么熬?” 刺儿轻扯唇角,把布巾往旁边一放,在榻边坐下。 “日子还长着呢,急什么?” “小娘子有所不知,刘嬷嬷是先王妃的陪嫁,世子也敬她三分,咱们把她得罪了,往后在世子院还不知要受多少窝囊气呢。今儿是翻藕塘,明儿掏茅房,后儿呢?” “刘嬷嬷不足为虑。”刺儿道:“有人会替我们收拾。” “啊?”阿桃歪着脑袋想了想,上前帮她绞干头发,又轻手轻脚地倒来一杯热茶。 “这王府里的事,要是跟话本子那样简单就好了。” “傻话。” - 同一时刻,世子院书房。 青眼从外头回来,立在案前垂手回话。 “世子爷,查清楚了。指使芸香刁难沈小娘子的,是刘嬷嬷。属下翻了差事簿子,藕塘往年都是雇短工,今年是刘嬷嬷特意把差事扣下来的。想来是上次棚屋那档子事,生了记恨。” 谢沉放下手中的卷宗。 青眼继续道:“还有一事——” 他从袖中摸出一小截金线,双手呈上。 “属下在刘嬷嬷屋里搜出这个。永兴三年,西厥使臣入京朝贡,贡品清单中有金线三十轴,全数赏赐九锡王府。刘嬷嬷平素与栖霞院来往甚密,每月要去好几趟。这金线,不知是侧妃赏赐,还是那老泼货自己偷的。” 谢沉脸上没什么表情,拿起那截金线,对着天光看了看,又放下。 “她在院里多少年了?” “自先王妃去后,便一直打理世子院的杂务,院里的人素来敬她几分,时日久了,难免倚老卖老,这些年越发没了分寸。” 谢沉轻嗯一声,听不出情绪,“人呢?” “已押在廊下。” “杖责二十,连同金线,一并送绣衣司查办。” 青眼一愣:“世子爷,刘嬷嬷是先王妃旧人,您从前也多有容让……” 谢沉抬眸,凤目清冷,“先王妃的人,也不能欺压无辜。” “可是,送去绣衣司,会不会节外生枝?” 青眼说罢等了一会儿,见主子不开口,忍不住道:“世子爷,属下斗胆。二爷今日在咱们院里动刀,未必没有别的心思。他明知沈小娘子是世子院里的人,还这般大张旗鼓,岂不是存心让世子爷难堪?让二爷来替世子爷清理门户,恐损世子院体面……” 谢沉打断,将金线推到他面前。 “这是画皮案所用的绣线。” 青眼猛然醒悟过来,“原来如此。刘嬷嬷手里攥着这东西,又与侧妃走得甚近……这里头的干系,怕是没那么简单。交由绣衣司彻查,说不定能揪出点什么……” 谢沉点点头,声音没有起伏,“顺带传话给柳侧妃,管好手下人,别把手伸得太长。” 青眼拱手领命。 他跟随谢沉多年,深知这位世子看似冷淡,实则守礼持正,从不会被人情裹挟。 青棠端着茶进来,委婉劝道:“爷,为一个新来婢女重罚先王妃旧人,府中老仆难免寒心,闲话世子寡情。” “姑息恶奴,才是愧对先母。” “可她与二爷、侧妃都有牵扯。世子爷留她在身边,就不怕……” 谢沉毫无波澜:“我心里有数。” 青棠不敢再多嘴,躬身默默退下。 走到门口,谢沉忽然开口。 “明日让沈刺儿来书房当值。” 第26章 房中娇客 青棠一怔。 低头应是,退了出去。 书房重归安静。 谢沉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老梅,新枝挺拔,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想起那日在架阁库,刺儿踮脚去够卷宗的样子。够不着,也不肯叫人帮忙,就那么仰着头,固执得像只护食的猫。 还有她说的那句话—— “世子爷在意的,婢子就在意。” 这话太像了。 像五年前的卫吟昭。 可他又清楚地知道,沈刺儿不是她。容貌不是,年纪不是,连说话的腔调都不是。卫吟昭当年追着他跑的时候,满眼都是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的赤诚热烈,沈刺儿也不是。 沈刺儿看他的眼神里,藏着太多东西。 像隔着一层浓雾看人,不真切。 他收回目光,走回案前,取出那枚香囊。 梅花仍在。 针脚依旧。 人事已非。 他面无表情地将香囊放回暗格,合上。 - 次日一早,刺儿正在茶房收拾茶具,青棠来了。 “世子爷让你去书房当值。” 刺儿手上顿了顿,抬头看她。 青棠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说一件寻常差事:“世子爷今日申时散值,别迟了。” “是。”刺儿应了,低头继续收拾茶具,手很稳,人也平静。 阿桃等她走了才凑过来,好奇地问:“小娘子,世子爷怎么忽然又叫您去当值了?不是说不用咱们伺候吗?” 刺儿将茶盏一只只码好,声音平淡:“许是缺人手。” 阿桃撇了撇嘴,显然不信,但也没再问。 - 申时许,刺儿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对着铜镜照了照,才端起茶盘往书房去。 路上遇见几个仆役丫鬟,看到她都垂头避让,如见瘟神。昨日谢云烬为她在藕塘断掌的事,已然传遍王府,众人再看刺儿的眼神,便多了几分忌惮。 刺儿视若无睹。 行至书房,几丛老竹,一路梅树,青石小径蜿蜒入内,与热闹的内院相隔一池静水,自成一方天地。 书房门半敞着,堂前两侧楹联。 “静水流深,澜止于庭。” 谢沉立在书案之后,广袖垂落如流云,手执狼毫悬腕落笔。 日光镀在他白衣轮廓上,映下一道淡金色的边,眉骨、鼻梁、下颌,每一道线条都像刀刻一般,身姿清挺,气息沉静。 “进来。”人未抬首,已知来人。 刺儿敛裙跨过门槛,屈膝福了一福,将茶盘放在旁边的条案上,取了茶叶,烫盏,投茶,冲水,动作不紧不慢,娴熟利落。 谢沉没抬头,也没说话。 刺儿也不吭声,将泡好的茶轻轻放在他手边,退后三步,垂手立在一旁,目光无意间落在案上。 纸上题诗: 雪压琼枝未肯低,冰心暗许向春畦。 莫道寒彻无消息,静待东风破晓啼。 风骨凛然,一如执笔之人。 谢沉抬眸:“认得字?” “认得几个。” “诗如何?” 刺儿歪头想了想,像个不懂事的小丫头,“世子爷这诗不好。” 谢沉:“哦?” 刺儿抿了抿嘴,说得认真,“雪压梅枝还要硬扛着,那是作死的犟种。真要压狠了,枝折了,东风再来,也晚了。还不如找根绳子拢一拢,或者干脆剪几根侧枝,保住根本再说。待来年开了春,再发新芽、开新花,不好么?” 谢沉眼神微动。 “这便是你迁就二弟的理由?” 刺儿轻笑,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得意:“我爹活着时常说,牲口踢你一脚,你别跟它置气,躲开就是了。人跟牲口,是一个道理。” 牲口? 说谢云烬? 谢沉唇角几不可察地抿了抿,拿起青玉镇纸又缓缓放下。 “读过《南华经》?” 刺儿一怔,摇头:“不曾。” 谢沉抬眼看她,目光淡淡的。 “直木先伐,甘井先竭。” 太直的树,最先被砍伐。太甜的井,最先被舀干。 但他想说的是,太过锋芒外露的人,最容易招来祸端,藏拙方可自保。 “世子爷。”刺儿问:“为何要同婢子说这个?” 书房里静悄悄的。 案头的白瓷香炉里,燃着沉水香,青烟凝而不散。 谢沉静静打量她:“我原不想你做那根直木。” 刺儿敛眉,摆出一副乡间小婢的憨态:“世子爷,婢子只想老老实实当一头驴,为爷拉磨,端稳这饭碗就知足了。” 谢沉目光如炬地盯着她,似要洞穿她脸上的伪装。 “藕塘一事,你受委屈了。” 刺儿咬着下唇,无奈笑了一下,带着一种底层下人惯见的安分认命,“婢子是个无依下人,受磋磨本是寻常。这深宅大院里,许多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谢沉抬眸凝她。 那股无形的压力淡去了。 “你名叫刺儿,可有缘由?” 刺儿抬眼,看不出谢沉眼里的半分情绪。 于是五年后的她,学着五年前的她,笑出几分天真无邪来。 “回世子爷,婢子儿时顽皮,见天儿在野地里疯跑,身上常被荆棘刮出刺口子,我爹懒得想大名,就刺儿刺儿地叫开了。” “除了帮你父亲营生,平日还做什么?” “给牲口上药,清理棚圈,闲时就去田埂上挖野菜、采草药换些零碎铜板度日。乡野人家的日子,大多如此……” “你的眼界,远非乡野女子可比。” “不过是听多了市井闲话罢了。” 谢沉目光凝在她脸上片刻,窗外日影流转。 “你既不怕折,便做那直木吧。” 刺儿心头一紧,假装听不懂什么,一脸无辜地笑,“世子爷抬举婢子了。婢子哪是什么直木?婢子就是一根烧火棍,耐烧就成。” 谢沉移开视线,望向窗外庭院。 浮光落在他脸上,眉眼冷寂下来如同一尊白玉旧瓷,看不出纹裂,也看不出温度。 “过两日我邀挚友在后园小聚,由你奉茶。” 刺儿屈膝:“是。” 谢沉顿了顿,补了一句:“以我房中娇客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