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枝生花》 第一章 休书 沈南枝睁开眼,嘴里全是血腥味。 她明明死了——趴在出租屋的桌子上,胸口疼得吸不进最后一口气。可这会儿太阳毒辣辣地砸在脸上,苍蝇在耳边嗡嗡叫,脚下的泥地被踩得稀烂,烂菜叶子混着鸡蛋壳的臭味直往鼻子里钻。 有人推了她一把。 “沈南枝!装什么死?休书你接不接?” 她猛地抬头。 晒谷场上围满了人。灰扑扑的衣裳,嗑瓜子的嘴,看猴戏的眼神。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尖着嗓子:“哎哟,被休回娘家,她还有脸活?” 另一个接话:“陆沉舟那样的老实人都忍不了她,可见她多过分。” “听说她还偷白老师的东西?” “可不是嘛,白老师多好的人……” 白老师。 沈南枝脑子里“嗡”的一声。那些乱糟糟的画面瞬间拼凑完整了——她穿进了那本她死前刚看完的年代虐文《港城往事》。 书里,女主白若溪温柔善良,历经磨难,最终和港城商业大佬陆沉舟终成眷属。而她现在的身份,是那个又蠢又坏的反派女配,也叫沈南枝。 书里这个角色的结局是什么来着? 被丈夫休弃,净身出户,带着女儿到处流浪,最后病死在出租屋里。死了三天没人发现,是邻居闻到臭味才报的警。 书里只写了一句话:“沈南枝这种人,死了也是活该。” 她当时看到这句还觉得解气。 现在她就是那个“活该”的人。 “看清楚了吗?”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来。 沈南枝抬起头。 面前站着的男人一米八几,灰布短袖卷到肩膀上,露出结实的小臂。脸冷硬,浓眉深眼窝,下颌线像刀裁的——陆沉舟,原书男主角,也是她现在这具身体的丈夫。 他右手捏着一张纸,左手背在身后,腰板笔直。 休书。 原剧情里,这个时候她会扑上去又哭又闹,撕了休书,冲上去打白若溪,骂她是狐狸精,最后被全村人唾弃,灰溜溜滚回娘家。 沈南枝没动。 脑子里两秒钟转过无数念头:她现在的处境是被休、身无分文、带一个五岁女儿、所有人等着看笑话。原书的剧情会把她推向死亡。她必须从这里开始,每一步都走对。 不能闹。闹了就是给人当猴看。 这婚一定要离——离了才能跳出原书的剧情线。 还要让所有人以为她只是“被休后受了刺激变了个人”。 想清楚了。 她伸手,把休书接了过来。 晒谷场上一片哗然。 “她接了?怎么不闹啊?” “是不是傻掉了?你看她那个眼神,怪瘆人的。” 沈南枝低头看休书。毛笔字端正,无非是“七出之条”“合离两宽”。她看了两秒,把休书叠好,塞进口袋。 然后抬头,看向陆沉舟身后。 白若溪穿着一件碎花裙子,两条辫子,脸蛋白净,大眼睛水汪汪的,正用手帕擦眼泪。那眼泪掉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让所有人都心疼。 她一边擦一边说:“南枝,你别怪沉舟哥,他也是没办法……你要是有什么难处,跟我说,我一定帮你。” 声音软得像棉花。 沈南枝笑了。 她知道自己的笑是什么样——眼尾往上挑,嘴角往两边拉,看着明艳,但眼神不对就成了冷笑。她前世在酒局上靠这笑怼退过不少不怀好意的客户。 “白老师。”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白若溪的手顿了一下。 “你哭什么?”沈南枝歪了下头,“被休的是我,又不是你。” 白若溪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挤出更伤心的样子:“南枝,我、我是替你难过……” “替我难过?”沈南枝往前迈了一步,“那你为什么站在他那边?你不是应该站我这边吗?” 白若溪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旁边有人看不下去了,老太太戳着拐杖骂:“沈南枝,你还有脸说人家白老师?你干的那些事谁不知道?偷东西、打人骂人,白老师不跟你计较就算了,你倒反咬一口?” 沈南枝转过脸,看着老太太:“我偷她什么了?” 老太太被她问得一愣。 以前的沈南枝被人怼了只会撒泼,嗓门比谁都大,骂的话比屎还臭。从没这么平静地问过问题。 白若溪赶紧接话:“南枝,那些事都过去了,我不怪你,真的。” “哪些事?”沈南枝的视线转回她脸上,“你说清楚。我偷你什么了?什么时候?谁看见了?” 白若溪眼眶又红了:“你、你别这样,我不想当众说那些……” “那就别说。” 沈南枝从她身边走过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她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陆沉舟。 他还在原处,手里捏着印泥,眼神沉沉的看不出情绪。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不像干粗活的人的手。 “印泥给我。”她说。 陆沉舟递过来。她接过去,打开盖子,把右手大拇指按进红泥,然后在休书的空白处重重一按。 指印清清楚楚。 她把休书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叠好,塞回口袋。 “婚我离了。”她目光扫过所有人,“你们可以散了。”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往村外走。 身后一片安静,安静得连苍蝇的嗡嗡声都听得见。 但她知道,有一个人一定在盯着她的背影。 白若溪。 沈南枝没回头,嘴角却慢慢弯了一下。 上一世你让我死得那么难看。这一世,我要你亲眼看看,我能活得多漂亮。 走出晒谷场,拐过村口大槐树,她脚步慢下来。 手在抖。不是怕——是这具身体太弱了,刚才那几步路走得她腿发软,手心全是汗。她靠在槐树上大口喘气,胃里翻江倒海。 但她不能停。 家里还有一个五岁的女儿。书里那个孩子跟着她妈吃了不少苦,最后被送进福利院。 她绝不让珠珠再走那条路。 深吸一口气,沈南枝直起身,沿着土路往东走。 推开自家那扇破木门,屋里又暗又潮。木板床上坐着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小女孩,头发黄黄的,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穿着一件大人旧衣裳改的小裙子,裙子上好几个补丁。她怀里抱着一只胳膊缝了好几次的布娃娃。 听到动静,小女孩抬起头。 那双眼睛又大又圆,黑葡萄似的,看到沈南枝的一瞬间亮了一下,但马上又暗下去,怯生生地往后缩了缩。 “妈……”声音小小的,带着试探。 沈南枝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她蹲下来,跟珠珠平视,声音放得很轻:“珠珠,妈妈回来了。” 珠珠眨了眨眼,没动。 沈南枝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头发又干又涩,打了好几个结。 “饿不饿?”她问。 珠珠咬着嘴唇,点了下头。 沈南枝站起来,走到灶台边。锅是空的,碗柜里只有半碗咸菜和几个发霉的馒头。米缸底下还剩一层米,够熬两碗粥。 她先把米淘了煮上,然后开始在屋里翻找。 原书里白若溪派人来翻过这间屋子,想找沈南枝“偷东西”的证据,但什么都没找到。这说明原身有一个很隐蔽的藏东西的地方。 她摸到床头墙面上一块颜色不太一样的泥巴,用指甲抠了抠,泥巴掉下来——里面塞着一个蓝底白花的布包。 打开。 一沓钱,最大面额十块,最小一毛,一共三百二十六块七毛。 还有一本作业本。封面写着“沈南枝”三个字,字歪歪扭扭的。 她翻开—— 那不是日记,是账。 “三月十二,白若溪给我五块钱,让我去村长家闹。我去了,回来她没给钱。” “三月二十,白若溪说只要我假装偷她的银镯子,她就给我十块钱,还会帮我在沉舟面前说好话。我拿了镯子,她第二天到处说我是贼。” “四月初五,白若溪让我把沉舟的账本藏起来,说这样沉舟就会觉得是我干的。我藏了,沉舟打了我一巴掌。” “四月十八,白若溪说只要我跟隔壁村的老王头睡觉,她就给我五十块钱。我没干。” 每一笔都写了日期、事情、白若溪给没给钱。 字丑,但记得很详细。有些地方还画了示意图——“白若溪说让我把镯子藏在这棵树下”,旁边画了一棵树。 沈南枝一页页翻过去。 原身不是天生的泼妇。她是被白若溪一步步推进坑里的。 白若溪给钱,让她去做坏事,转头就把这些事捅出去,让所有人都觉得沈南枝又蠢又坏。而白若溪自己,永远戴着“温柔善良”的面具。 原身也蠢,但她记了账——她知道自己被人当枪使,可她已经跳不出来了,所有人都认定她是泼妇了。 最后几页的字迹越来越潦草。 有一页只写了一句话:“我不是坏人。我不是。”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用力得把纸都戳破了:“可我活该。” 沈南枝攥紧作业本,指节发白。 窗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有人在偷看。 她没回头,把东西塞回墙洞,重新糊上泥巴,然后故意弄响锅盖。 脚步声离开了。 沈南枝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粥翻滚,米粒在沸水里上下沉浮。 白若溪已经派人来探过了。 那就让她探。 这笔账,她会一笔一笔地算。 第二章 第一桶金 天没亮,公鸡就叫了。 沈南枝是被珠珠踢醒的——一条腿搭在她肚子上,小脚丫冰凉,梦里吧唧嘴。她轻轻把腿挪开,坐起来。屋外头黑乎乎的,月亮还挂在西山头上。 她先去灶台把昨晚剩的粥热了,往里面加了半瓢水。然后从墙洞里掏出那个布包,把钱数了一遍——三百二十六块七毛,一分没少。账本她没再翻,但揣在了身上。这东西不能留在这屋里,白若溪要是让人来翻到了,就是个大麻烦。 粥热好了,叫珠珠起床。小孩赖床,缩在被子里不动,她把被子掀了,珠珠就蜷成一团,闭着眼睛哼哼。沈南枝没惯着,把人捞起来拿湿毛巾擦脸,珠珠被凉水激得一个激灵,彻底醒了。 “妈,今天去哪?” “县城。赚钱。” 珠珠眨了眨眼,没再问了。 吃完粥,沈南枝把碗刷了,灶台擦干净,锁了门。出了门天刚蒙蒙亮,村里的路上还没什么人。她背着珠珠,顺着村口那条土路往外走。珠珠趴在她背上,两只小手搂着她的脖子,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呼出的气热乎乎的。 走到村口大槐树底下,碰见了赵大勇。 村长家的儿子,二十五六,五大三粗,叼着根烟靠在树上,看见她就笑了,笑得跟街上的混混似的。 “哟,沈南枝,这么早去哪啊?” 沈南枝没理他,继续走。 赵大勇两步跨过来挡在前面,上下打量她,眼神让人不舒服:“听说你昨天被休了?不哭不闹的,还挺硬气。” “让开。” “不让。”赵大勇吐了口烟圈,凑近了一点,“你说你,被休了还有什么脸待在村里?不如早点滚蛋。白老师说了,像你这种人,留在村里也是祸害。” 沈南枝抬眼看他。她注意到他说“白老师”两个字的时候,眼神亮了一下,跟条狗看见骨头似的——这家伙喜欢白若溪,被人家当枪使还不自知。 “白老师让你来的?”她问。 赵大勇一愣:“关、关白老师什么事?我自己要来的!” “那你替她传什么话?”沈南枝说,“她是你什么人?你媳妇?” 赵大勇脸一下子涨红了:“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沈南枝笑了笑,“那你为什么大清早的在这堵我?吃饱了撑的?还是她让你来探探我去哪?” 赵大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沈南枝从他旁边绕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回去告诉白老师,我去县城摆地摊,不劳她惦记。还有——你对她好她知道吗?她领你的情吗?” 赵大勇站在槐树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烟夹在手指间忘了抽,灰掉了一地。 沈南枝大步往前走。 出了村,上了去县城的大路,太阳才刚露头。路是石子路,背着个二十多斤的孩子不好走。沈南枝走了一个多小时,后背全是汗,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但她不敢停——县城离村里十五里地,得赶在上午之前到,不然好位置就没了。 珠珠趴在她背上,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到了县城,已经快九点了。 沈南枝在汽车站旁边找了个地方把珠珠放下来,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肩膀。县城不大,就一条主街,两边开着各种铺子——裁缝店、杂货铺、饭馆、供销社,街上人来人往,自行车铃声叮铃铃响。 她先在街上转了一圈,看哪里人多。汽车站门口人最多,但那里已经有人占了——一个老头卖烤红薯,一个中年妇女卖鞋垫。她没跟人抢,往东走了五十米,找了个卖布匹的铺子门口的空地。铺子老板正在卸门板,看了她一眼,没赶人。 沈南枝把背上的布包放下来,打开。里面装着几件原身留下的银饰,还有一把钳子、几根铜丝、一盒彩色珠子——都是原身以前从县城小商品市场买的,想做手工没做成。 她把一块旧布铺在地上,把银饰和珠子摆出来。没有现成的货,那就现场做。 前世她做珠宝设计的时候,最基础的手工串珠和绕线工艺闭着眼睛都能干。 先拿了一对银耳环,把上面旧珠子拆了,换上几颗深红色的玛瑙珠子,又用铜丝绕了两个小圈挂在耳环下面做成吊坠的样子。弄完之后,原本土里土气的银耳环一下子变了样,看着洋气了不少。 旁边经过的一个年轻姑娘停下来,蹲在旁边看。 “这耳环怎么卖?”姑娘问。 沈南枝手上没停,边绕铜丝边说:“这一对贵一点,八块。” “八块?”姑娘皱了下眉,“这也太贵了吧,供销社里新出的耳环才四块。” “你看看这个做工。”沈南枝把耳环递过去,“供销社的耳环是机器压的,这个是手工绕的,每一个都不一样。再说这玛瑙珠子,你看看成色,供销社那种塑料的能比吗?” 姑娘拿着耳环翻来覆去看了看,又在耳朵上比了比,犹豫了好一会儿,掏出八块钱,买了。 沈南枝收了钱,心说这姑娘要是放到三十年后,绝对是个爽快的买家。 第一单生意做成了,旁边看热闹的人就多起来。 她又做了几对耳环,还串了几条手链,用的都是原身囤的那些珠子。款式全是80年代末最流行的“港风”——颜色鲜艳,款式夸张,但又不俗气,看着跟港城电影里明星戴的差不多。 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一口气买了三对耳环两条手链,花了三十多块,把旁边摆摊卖鞋垫的大姐看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到中午的时候,沈南枝带来的材料用掉了一大半,兜里已经揣了六十多块钱。 珠珠蹲在旁边,一直在看她做东西,安安静静的,偶尔伸手摸摸那些亮闪闪的珠子。沈南枝抽空把早上带的两个馒头掰了一半给她,小孩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啃,吃得满脸都是渣。 “妈,”珠珠突然说,“你以前都不会做这些。” 沈南枝的手顿了一下。 “你跟谁学的?”珠珠歪着头问。 “做梦学的。”沈南枝面不改色,“被休了之后做了个梦,梦见一个老师傅教我的。” 珠珠“哦”了一声,也不知道信没信,继续啃馒头了。 下午两点多,带来的材料用完了,沈南枝开始收摊。 这时候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走过来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用黑色发卡别在耳后,脸圆圆的,看着就是个好说话的人。 “姑娘,你这手艺跟谁学的?”女人蹲下来,拿起她做的一串项链看,看了好一会儿,点点头,“这活儿不错,比我以前在广州看到的都好。” 沈南枝心里一动。这个女人她认识——不是她自己认识的,是原书里写的。桂姨,隔壁村的寡妇,在县城开了间杂货铺,为人热心肠,后来帮过原身几次,但原身那会儿已经烂泥扶不上墙了,没领情。 “桂姨?”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女人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我是隔壁村的,沈南枝。”她笑了笑,“听说过您。” “哦——”桂姨拉长了声音,上下打量她,“你就是那个……那个被休的?” 话说到一半,可能觉得不好听,又咽回去了。 沈南枝没在意:“是我。” 桂姨有点不好意思,咳了一声:“我就是看你手艺不错,想问问你是自己做的还是从哪进的货。我这杂货铺也想进点小饰品卖卖,现在城里姑娘都爱臭美,我这铺子里没什么新鲜货。” “我自己做的。”沈南枝说,“您要是想要,我可以给您供货。” “多少钱一件?” “耳环批发价三块,手链四块,项链七块。您拿回去卖,翻一倍不成问题。” 桂姨想了想:“那我先拿二十件试试?你什么时候能做好?” “三天后。” “行。”桂姨从兜里掏出一张十块钱的票子递过来,“这是定金。三天后我来看货。” 沈南枝接过钱,心里踏实了不少。有桂姨这条线,她就不用天天跑到县城摆摊了,在家做,让桂姨帮着卖,省时省力。 收完摊,沈南枝背着珠珠往回走。走到半路,珠珠在她背上又睡着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口水流了她一肩膀。她没擦,就那么让她流着。 回到村里,天已经快黑了。 村口大槐树下聚着一群人,看见她回来,都停下说话,眼神齐刷刷看过来。沈南枝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听说她去县城摆地摊了,能挣几个钱?” “就她?能干成什么事?” “我看就是瞎折腾,过不了几天就得灰溜溜回来。” 一个老太太的声音最大:“一个女人家,被休了不好好在家里待着,出去抛头露面,丢不丢人?” 沈南枝脚步没停,但声音传过去了:“老太太,您当年被休的时候在家待了多久?” 身后一片安静,然后炸开了锅。 老太太气得直哆嗦:“你、你这个……” 后面的话沈南枝没听到,她已经拐过弯了。 回到家里,她把珠珠放到床上,开始生火做饭。灶台不好用,烟大,呛得她直咳嗽,但好歹把粥熬上了。她一边熬粥一边想事情。 今天卖了六十多块钱,加上原身存的三百多,她有将近四百块了。这在1988年不是个小数目,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七八十。但她不能坐吃山空,得尽快把生意做起来。 桂姨的订单是个好机会。二十件饰品,成本不到三十块,能卖六十,净赚三十。三天做二十件,平均一天七件,时间够用,但得做得精致,不能糊弄。 还需要更多的材料。今天用的珠子都快没了,银饰也拆得差不多了,明天得去县城小商品市场进货。 粥熬好了,她叫醒珠珠,两个人就着咸菜喝粥。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但珠珠喝得很香,一碗接一碗,喝了三碗才停下来。 “妈,”珠珠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我今天吃得饱饱的。” 沈南枝看着她,眼眶发酸,但忍住了。 “以后天天都让你吃饱。”她说。 珠珠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笑得眼睛弯弯的,跟月牙似的。 晚上,等珠珠睡着了,沈南枝把账本拿出来,借着煤油灯的光,又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句“我不是坏人。我不是。”,沉默了很久。 原身确实不是坏人,她只是蠢,被人利用了还帮人数钱。但世上有些事就是这样,蠢有时候比坏更招人恨。 沈南枝把账本合上,又塞回墙洞里。 这东西现在还不到用的时候。她得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让白若溪自己把真面目露出来。 灯芯烧得噼啪响,油快没了。她把灯吹了,躺到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明天去进货,明天开始做饰品,三天后交货,拿到钱再进更多的材料,然后慢慢把摊子铺大。不着急,一步一步来。 隔壁屋传来珠珠翻身的声音,被子又被蹬了。沈南枝伸手把被子给她盖好,小孩迷迷糊糊地往她怀里拱了拱。 窗外有蛐蛐叫,一声接一声。 沈南枝闭眼,在心里把明天的计划过了三遍。 然后翻了个身。 她没睡着。 她在等。 果然,半个时辰后,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有人在靠近窗户。 沈南枝没动,呼吸放平,装成熟睡的样子。 脚步声在窗外停了几秒。然后是更轻的、什么东西在拨门闩的声音。 她眯着眼,看见门缝里伸进一根细铁丝,勾住门闩,一点一点往旁边拨。 白若溪的人。来得比她想的还快。 沈南枝没出声,也没动。等那人拨开门闩、蹑手蹑脚走进来、在黑暗中摸索的时候,她猛地坐起来,划亮火柴。 火光一闪,照亮了王秀兰那张惊恐的脸。 “王婶子,”沈南枝举着火柴,声音不大,“大半夜的,来我屋找什么?” 王秀兰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了两下:“我、我走错门了……” “走错门?”沈南枝笑了,“门闩是从外面拨开的。你走错门,用得着带铁丝?” 王秀兰转身就跑。 沈南枝没追。她把火柴吹灭,重新躺下。 但她的手已经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本账本。 明天,她得找个更安全的地方藏它。 还有——她得让白若溪知道,她不是好欺负的。 不是今天。 但她会让王秀兰带句话。 明天一早,她就去找桂姨。不是为了二十件饰品,是为了让桂姨帮她传个话——在村里传开:沈南枝手里有一本账,记了白若溪这些年让她干的那些事。 不用拿出来,传开就行。 白若溪最怕的,不是沈南枝闹,是名声坏了。 那就让她怕。 第三章 交货 三天后,沈南枝把二十件饰品整整齐齐码在篮子里,用一块干净蓝布盖上,背上珠珠出了门。 这三天她几乎没合眼。 第一天去县城小商品市场进货,玛瑙珠子、铜丝、银钩子、绒布,花了一百三十块,心疼得直抽气。第二天和第三天从早坐到晚,手指被钳子磨出两个水泡,她用针挑了,贴块布条继续干。珠珠就蹲在旁边看,有时候帮她递珠子,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 二十件做完,她还多做了五件备用的。 桂姨的杂货铺在县城东街,门面不大,门口挂着“桂香杂货铺”的木板招牌,漆掉了一半。桂姨正在门口扫地,看见她来了,扫把一扔就迎上来。 “来了来了,快进来坐。” 沈南枝没坐,直接把篮子放在柜台上,掀开蓝布。 桂姨拿起一串项链凑到窗口光底下看。深蓝色和银色的珠子串的,中间坠一颗水滴形蓝石头,下面用铜丝绕了两个小圈。她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又拿起一对耳环,对着光瞧了瞧接口,又拽了拽。 “行。”桂姨笑着点头,“这批货我要了。多少钱来着?” “耳环三块,手链四块,项链七块。二十件,一共九十。上次您给了十块定金,再给我八十。” 桂姨从抽屉里拿出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阵,数出八十块钱递过来。票子旧,有的缺了角,但钱就是钱。 沈南枝接了,没数第二遍,直接揣进兜里。 桂姨看她这爽快劲,笑了:“你这姑娘,跟外面传的不一样啊。” 沈南枝也笑:“外面传我什么样?” 桂姨咳了一声,没接话。 沈南枝知道外面传她什么样——泼妇、懒婆娘、贼、不要脸。她不在乎。 “桂姨,这批货您试着卖。要是好卖,我下批还能做。您想要什么款式跟我说,我给您专门设计。” “专门设计?”桂姨眨眨眼,“你还懂设计?” “懂一点,瞎琢磨的。” 桂姨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转身从货架上拿了两包饼干塞给珠珠:“给孩子吃的,拿着。” 珠珠看了看沈南枝,沈南枝点了头,她才接过去,小声说了句“谢谢奶奶”。桂姨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从杂货铺出来,沈南枝没急着回去。她带着珠珠在县城逛了一圈,看了供销社的柜台和街边摆摊的饰品——款式老气,颜色暗沉,最贵的卖四块五,跟她做的东西没法比。心里有了底,她又去了趟邮局,买了十个邮票十个信封,花了三块六。她打算等生意再大一点,就往省城的批发市场寄样品。 从邮局出来,在路边摊吃了一碗馄饨。珠珠把汤都喝光了,碗底朝天。 吃完她又去了小商品市场,补了一批货——珠子、铜丝、钳子、绒布,花了一百五十多。兜里剩下的钱不多了,但够用。 回去的路上,珠珠没睡着,趴在她背上叽叽喳喳说话,说桂姨家的饼干好吃,说馄饨好吃,说县城比村里好玩。沈南枝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嘴里嗯嗯啊啊,其实腿已经快断了。 回到村里,天还没黑。 她刚走到家门口,就看见门锁被人动过了。 锁还是那把锁,但位置不对。她走的时候锁头朝下,现在锁头朝上,歪着挂在门鼻上。 沈南枝把珠珠放下来,蹲下跟她平视:“珠珠,你在这等着,妈妈先进去看看,没叫你别进来。” 珠珠点了点头,抱着布娃娃站到一边。 沈南枝开了锁,推门进去。屋里跟她走的时候差不多,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灶台上的碗筷摆得规规矩矩。但空气里有股陌生的味道——不是她用的那种肥皂味,是另一种,带点甜腻腻的香,像雪花膏。 她走到床边蹲下来看床底下。她走之前在床底下的地面上撒了一层薄薄的灰——前世在书上看过的法子,有人进过屋子,灰上就会有脚印。 灰上确实有脚印。不大不小,不像男人的鞋印,倒像是女人的布鞋印。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墙根,在墙根那里停留了很久,地上有来回走动的痕迹。 墙根那里,就是她藏布包的地方。 沈南枝伸手摸了摸那块墙皮,泥巴还是湿的——有人摸过这里,但没找到东西,又把泥巴糊回去了。 她没动墙里的东西。 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出去把珠珠叫进来。 一边生火做饭,她一边想。能干这种事的人,村里就那么几个。赵大勇脑子一根筋,让他来翻东西,他可能直接拆屋子。白若溪不会自己来,她最在意形象。肯定是派别人来的——王秀兰,住村西头的,三十来岁,穷得叮当响,最爱给人传闲话。原书里她就是白若溪的眼线。 白若溪已经动手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她怕了。她怕沈南枝手里握着什么东西,所以急着让人来翻。她怕沈南枝变得不一样了,不再像以前那样任由她摆布。 怕就对了。 粥煮上了,灶膛里的火苗映在沈南枝脸上,一跳一跳的。 她往灶膛里又塞了一根木柴,火苗蹿得老高。 第二天一早,沈南枝没去县城。 她坐在门口做饰品,珠子、铜丝、钳子摆在面前,手快,做一对耳环用不了二十分钟。珠珠蹲在旁边拿旧珠子穿手链,穿歪了拆,拆了又穿,反反复复不嫌烦。 太阳升到三竿高的时候,村口方向走过来一个人。 白若溪。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用一根发带扎着,手里拎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个鸡蛋,像是去谁家串门的样子。走到沈南枝门口,她停下来,笑着往里看了一眼。 “南枝,忙着呢?” 沈南枝没抬头,手里的钳子夹着铜丝,绕了一圈,又绕一圈。 “嗯。” 白若溪也不恼,把篮子放在膝盖上,站在门口往里看。目光扫过地上摆着的那些做好的饰品,停了两秒。 “你这些东西,做得还挺好看的。跟谁学的?” “自己琢磨的。” “哦?”白若溪笑了一下,“以前在村里住了这么多年,怎么没见你琢磨过?被休了反倒琢磨出来了?” 沈南枝抬起头,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人总是会变的。”沈南枝说,“白老师,你说是不是?” 白若溪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是啊,人都会变。”她弯下腰,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有些东西变不了。比如——你以前干过的那些事,村里人可都记得呢。” 沈南枝放下手里的钳子,站起来,跟白若溪面对面。 “我干过什么事?” 白若溪往后退了半步,声音恢复了一贯的轻柔:“南枝,你别激动。我不是来找你吵架的。我就是想提醒你,一个女人家,带着个孩子,在村里抛头露面摆地摊,名声不好听。你要是缺钱,跟我说,我可以借你。” “不用。”沈南枝说,“你的钱,我怕烫手。” 白若溪的脸色变了一瞬。 沈南枝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白若溪,你让王秀兰翻我家屋子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你让她带句话给你——我手里有一本账,你让我干的那些事,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你要是再动我一下,我就把这本账拿到村委会去,让全村人看看,白老师到底是多好的人。” 白若溪的脸白了一瞬。 她攥着竹篮的手,指节发白。 “你——” “我什么?”沈南枝笑了笑,“我说的不是实话?要不要我现在就把账本拿出来,念念第一条?三月十二,你给五块钱,让我去村长家闹——” “行了。”白若溪打断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沈南枝,你别太过分。” “过分的是你。”沈南枝退回门口,重新坐下来,拿起钳子,“白若溪,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别再来惹我,我也不动你。你要是再搞这些小动作——” 她抬头看了白若溪一眼。 “那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真的过分。” 白若溪站在门口,嘴唇哆嗦了两下,转身走了。走得很快,浅蓝色的连衣裙在阳光下晃了几下,拐过弯就看不见了。 珠珠蹲在旁边,抬头看着沈南枝,眼睛亮亮的。 “妈,你刚才好凶。” 沈南枝摸了摸她的头:“妈不凶,妈讲道理。” 珠珠歪着脑袋想了想,没想明白“凶”和“讲道理”有什么区别,低下头继续穿珠子了。 沈南枝坐在门口,手没停,继续做饰品。但她的目光时不时往村口方向扫一眼。 白若溪不会就这么算了。 她知道。 但她也知道,从今天开始,白若溪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动她了。 账本的事传出去,白若溪最怕的就是名声坏了。 那就先让她怕着。 晚上,珠珠睡了之后,沈南枝把墙洞里的布包掏出来。钱和账本都在。她把账本贴身揣好,钱分成两份——一份塞回墙洞,一份藏到灶台的砖缝里。 狡兔三窟。 她不能再把所有的东西放在同一个地方。 忙完了,她站在院子里,月亮还没出来,天很黑。远处村口的方向,有一个人影靠在槐树底下,一点红光在黑暗中明灭——有人在抽烟。 沈南枝看了两秒,认出了那个轮廓。 陆沉舟。 他站在那儿,不知道站了多久。 她没走过去,他也没走过来。 两个人隔着半个村子,一个在黑暗里,一个在门框里。 沈南枝转身回了屋,关了门。 门闩插上。 这一夜,没有人来拨门闩。 但沈南枝没睡。她坐在床上,靠着墙,把账本翻开,借着窗外的月光,把白若溪让她干的那些事又看了一遍。 王秀兰今天来翻屋子,白若溪明天来试探她——说明对方已经急了。 急了好。 急了就会犯错。 沈南枝合上账本。 第四章 县城立足 沈南枝只看了他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她转过身,继续往市场里走,步子不快不慢,跟没看见似的。桂姨跟在后头,嘴没停:“南枝,我跟你说,省城那边的房租,我亲戚说一室一厅一个月三十块,地段好的要五十,你要是开店,门面得选人流量大的地方……” 沈南枝“嗯”了一声,脑子里还在想刚才那一眼。 陆沉舟靠在卡车上的样子不像路过。那个位置正对着小商品市场大门口,不是随便停的,是有意选的。他站的那个角度,刚好能看见市场进出的人,但又不显眼。 他是在看她。 或者说,他是在观察她。 这一个月来,她偶尔会在村里碰见他。两个人住在同一个村子,抬头不见低头见,但谁也不跟谁说话。她走她的路,他干他的活,碰上了就擦肩而过,跟两个陌生人似的。 但她注意到,每次碰见,他的眼神都会在她身上多停两秒。 不是那种男人看女人的眼神,是那种——琢磨。 像看一个解不开的谜。 沈南枝不打算让他解开。 她在市场里转了一圈,进了常去的那家珠子铺。老板姓李,四十来岁,秃顶,戴副眼镜,人精得很,看见她就笑。 “沈老板来了?上次的货卖完了?” “卖完了。”沈南枝在柜台前站定,“李老板,这次我要的量大,你给我最低价。” “多大?” “玛瑙珠子红的五百颗,白的三百颗,绿的二百颗。塑料珠子各种颜色各一千颗。铜丝十卷。银钩子二百对。” 李老板推了推眼镜,拿起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阵:“玛瑙珠子一毛五一颗,塑料珠子一分五,铜丝一卷三块,银钩子一对两毛。加起来——一百三十七块五。” “太贵了。”沈南枝说,“玛瑙珠子别家才一毛三,你给我一毛五,当我冤大头?” “别家那能跟我这比?我的玛瑙都是正宗的——” “李老板,”沈南枝打断他,“我一个月在你这里进了四次货,每次都是一百多块。这次我要的量是上回的三倍,你要是不给我让价,我就去城西老孙那拿。他上回跟我说了,玛瑙珠子一毛一给我。” 李老板脸色变了变,又拨了几下算盘:“一毛三,最低了。” “一毛一。” “你——” “一毛一,铜丝两块五,银钩子一毛五。同意我就拿,不同意我走人。”沈南枝说着就要转身。 “行行行!”李老板赶紧叫住她,脸上挤出笑来,“一毛一就一毛一,你这姑娘,太会砍价了。” 沈南枝没笑,从兜里掏出钱,一张一张数给他。数完,把货装进两个大编织袋里,一手拎一个出了铺子。 桂姨在门口等着,看她拎着两个大袋子出来,赶紧过来帮忙:“你这姑娘,买这么多?” “做得多,赚得多。”沈南枝把其中一个袋子递给桂姨,“姨,您先回铺子里,我还有点事要办。” “行,那你早点回来。” 桂姨走了,沈南枝站在市场门口,往对面马路看了一眼。 卡车还在,人没了。 她没多想,拐进旁边的巷子,去了邮局。 这次她要寄的不是样品,是信。信是写给京海市小商品批发市场管理处的一封咨询信,问入驻摊位需要什么手续、租金多少。她在原书里看到过,那个市场叫“京海市华东小商品交易中心”,1987年刚建成,是全省最大的批发市场,里面有好几百个摊位,卖什么的都有。 她没打算马上入驻,但得先把路探好。 寄完信,她又去了趟新华书店,买了两本书。一本是关于珠宝鉴定的,一本是关于市场营销的。都是1988年出的新书,前世的她看不上这些老古董,但现在不一样,她得了解这个年代的市场规则和消费者心理。 从书店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 她背着两个大编织袋往回走,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快黑了。 大槐树下照例聚着一群人,看见她回来,有人故意大声说:“哟,沈老板回来了?挣大钱了吧?” 说话的是王秀兰,蹲在树根上磕瓜子,瓜子壳吐了一地。 沈南枝没理她,继续走。 王秀兰提高了嗓门:“哎,沈南枝,我跟你说话呢,你聋了?” 沈南枝停下来,转过身。 王秀兰三十出头,瘦得跟竹竿似的,颧骨高耸,一双小眼睛滴溜溜转,看人的时候总带着股算计。她穿着一件花衬衫,领口开得很低,露出来的锁骨上有一颗黑痣。 “你跟我说话?”沈南枝问。 “不跟你跟谁?”王秀兰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听说你在县城卖饰品挣了不少钱?能不能带带我?咱们好歹一个村的,有钱一起赚呗。” “你想做?” “那可不,谁跟钱过不去?” “行,”沈南枝说,“你拿材料回去做,串一串珠子给我,我给你三毛钱。” 王秀兰脸一沉:“三毛?你给别人都是五毛,给我就三毛?” “谁告诉你我给别人五毛的?” 王秀兰张了张嘴,眼珠子转了转:“我、我听说的。” “听谁说的?” “反正就是听说的。” 沈南枝笑了:“王秀兰,上个月你帮白若溪到我屋子里翻东西的时候,有没有听说我屋子里有什么值钱的?” 王秀兰脸色一下子变了。 周围的人也都安静了,齐刷刷地看着她俩。 “你、你胡说什么?”王秀兰声音都变了,“谁去你屋翻了?你有证据吗?” “有啊。”沈南枝说,“你要不要看?” 王秀兰往后缩了一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沈南枝没再理她,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窃窃私语,她没听清,也不想听。她扔出这句话不是为了跟王秀兰吵架,是为了在村里人心里埋一颗种子——白若溪不是表面那么干净,王秀兰帮她干过见不得人的事。 种子埋下了,早晚会发芽。 回到家,珠珠正在院子里跟邻居家的小狗玩。那只狗是条黄杂毛,瘦得肋骨一根根数得清,但脾气温顺,被珠珠抱着也不挣扎,还舔她的手。 “妈!”珠珠看见她,松开狗跑过来,“你今天买了好多东西!” “嗯,给你买了糖。”沈南枝从口袋里掏出两颗大白兔奶糖,剥了一颗塞到珠珠嘴里,另一颗放她口袋里。 珠珠含住糖,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妈,刚才有人来咱家了。” 沈南枝蹲下来:“谁?” “那个婶婶,上次来过的。” “长什么样?” “瘦瘦的,高高的,穿着花衣裳,脸上有一颗痣。” 王秀兰。 她又来了。 “她来干什么?” “她说来找你,我说你不在,她就走了。”珠珠眨巴着眼睛,“妈,那个婶婶是不是坏人?” 沈南枝摸了摸她的头:“不关你的事,以后她再来,你别开门。” 珠珠点了点头,含着糖又跑去找狗玩了。 沈南枝进了屋,先检查了墙洞里的东西。钱和账本都在,没人动过。她又看了看床底下的灰,没有脚印。 王秀兰这次可能只是来探路的,没敢乱翻。 但这也说明白若溪越来越急了。 沈南枝把东西重新藏好,开始做饭。 接下来的日子,她过得跟上了发条似的。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做到中午,吃口饭,继续做。下午去县城送货、进货,有时候还要跟桂姨商量新款式。晚上回来再做两三个小时,十一点睡觉,中间除了吃饭上厕所,屁股基本不离开凳子。 手上的水泡好了又磨,磨了又好,最后全成了茧子。手指头被铜丝扎了好几个洞,她用布条缠一缠,接着干。 半个月时间,她做了将近四百件饰品,出货给县城的七家杂货铺,净赚了六百多块。加上之前的积蓄,她现在手上有将近三千块。 三千块,在1988年不是小数目。 但她不满足。 县城的市场就这么大,再怎么做也突破不了。她需要更大的市场,需要把产品打进省城,甚至打进港城。 所以她一边做货,一边研究京海市的情况。 邮局寄来的回信到了——京海市华东小商品交易中心的摊位租金是每月一百二十块,押金三百,可以按月交,但需要本地户口或者担保人。 她没有京海户口,担保人也没有。 这条路暂时走不通。 但她不慌。条条大路通罗马,这条路不通,换一条就是了。 她开始留意京海市的其他渠道。原书里写过,京海市有几家大商场,里面都有珠宝首饰柜台,如果能跟商场合作,把她的饰品放在柜台里卖,比在小商品市场摆摊强多了。 问题是,怎么打进商场? 她需要样品,需要包装,需要一套完整的说辞。 沈南枝开始设计新产品,不是那种简单的串珠,而是真正的“设计”——有主题、有系列、有故事的那种。她设计了三个系列:第一个叫“江南”,用青花瓷颜色的珠子和银饰搭配,走古典路线;第二个叫“港风”,用金色和红色,走华丽路线;第三个叫“童年”,用粉色和白色,走可爱路线。 每个系列包括耳环、项链、手链、发夹四件套,用统一的包装盒,每个盒子里放一张小卡片,上面写着设计理念。 包装盒是她找县城一家印刷厂定做的,硬纸板,外面包了一层绒布,上面烫金印着“南枝手作”四个字。一个盒子成本八毛钱,贵是贵了点,但东西一放进去,档次就不一样了。 第一批样品做出来的时候,桂姨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这是咱县城能买到的东西?” 沈南枝笑了:“以后在省城也能买到。” 样品做好那天,她去县城送货,碰上了赵大勇。 不是偶遇,赵大勇是专门等她的。 她刚从桂姨铺子里出来,赵大勇就从对面的巷子里窜出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人,都是村里的,一个叫刘二,一个叫孙猴子,都是赵大勇的跟班。 “沈南枝。”赵大勇堵在铺子门口,脸上的横肉一抖一抖的。 沈南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听说你最近生意做大了?”赵大勇叼着根烟,歪着嘴笑,“挣了不少钱吧?” “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事?”赵大勇往前迈了一步,“你在县城摆摊,占的是我们村的地盘。县城是龙城镇的地盘,龙城镇归我们村管,你在这做生意,不得交点保护费?” 沈南枝差点笑出来。 保护费。 1988年,一个小县城,一个村长家的儿子,张口就是保护费。 “要多少?”她问。 赵大勇没想到她这么爽快,愣了一下,然后伸出一只手:“五百。” “五百?” “嫌多?那六百也行。” 沈南枝看了看他身后那两个人,刘二瘦得跟猴似的,孙猴子也是干巴巴的,三个人加一起可能还没陆沉舟一个人的力气大。 “我没钱。”她说。 “你没钱?”赵大勇脸上的笑没了,“你那破饰品一个卖好几块,一天卖几十个,你会没钱?” “钱进货了。” “那就把货给我。” 沈南枝看了他一眼,转身往铺子里走。 赵大勇伸手就要抓她的肩膀。 手还没碰到,铺子里的桂姨冲出来了,手里举着一把扫帚,直接往赵大勇身上招呼:“你干什么!光天化日的,抢东西啊!我报警了啊!” 赵大勇被扫帚抽了两下,往后退了两步,脸涨得通红:“老太太,你别多管闲事!” “我管的就是你!你爹是村长了不起啊?村长就能抢东西了?我告诉你,我侄子在县公安局,你要不要去见见他?” 赵大勇脸色变了变,瞪了一眼沈南枝,啐了一口唾沫:“你等着。” 说完带着刘二和孙猴子走了。 桂姨气喘吁吁地放下扫帚,拉着沈南枝的手:“南枝,你别怕他,他这种人欺软怕硬,你越怕他他越欺负你。” 沈南枝拍了拍桂姨的手背:“我不怕他。” 她是真不怕。 赵大勇这种人,在原书里就是炮灰级别的,被白若溪当枪使,脑子一根筋,冲动起来什么都干得出来,但稍微一吓就怂了。 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果然,三天后,赵大勇带着人来了。 那天下午,沈南枝正在桂姨铺子里帮忙理货,突然听见外面一阵乱响。她跑出去一看,她放在铺子门口的摊位——一张桌子,上面摆着样品——被掀翻了,饰品散了一地,有几个被人踩碎了。 赵大勇站在摊位旁边,手里拎着一条木棍,脸上带着笑,身后站着七八个人,有村里的混混,也有几个不认识的。 “沈南枝,”他把棍子往地上一杵,“我说了,你要是不交保护费,这摊子就别想摆。” 街上有人围观,但没人敢上前。 沈南枝看着地上被踩碎的饰品,心里的火一下子蹿上来了。 不是心疼钱,是这些东西每一件都是她亲手做的,每一颗珠子都是她亲手穿的,每一根铜丝都是她亲手绕的。她手上那些茧子,那些被扎破的伤口,都是这些东西换来的。 她蹲下来,把碎掉的饰品一个一个捡起来。 赵大勇看她不吭声,以为她怕了,笑得更大声了:“怎么样?想清楚了没有?五百块,不多不少,交了我就让你继续摆。” 沈南枝站起来,手里攥着碎掉的珠子,看着赵大勇。 “赵大勇,你知道砸摊子是什么罪吗?” 赵大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什么罪?你还能告我不成?” “能。”沈南枝说,“故意损坏他人财物,数额较大,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我这摊子上这些货,少说值两百块。你要不要试试看三年牢饭好不好吃?” 赵大勇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身后的几个人也开始互相看。 沈南枝继续说:“我已经让桂姨报警了。派出所的人马上到。你要是现在走,我可以不追究。你要是还在这站着,等警察来了,你就跟他们走。” 赵大勇的脸白了一下,但嘴里还硬:“你、你吓唬谁呢?派出所的人会听你的?” 话音刚落,街那头传来摩托车的声音。 一辆绿色的边三轮摩托开过来,车上坐着两个穿警服的。 赵大勇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恶狠狠地瞪了沈南枝一眼,转身就跑,身后的几个人也跟着散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沈南枝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慢慢把手里的碎珠子扔进垃圾桶。 摩托车停下来,一个中年警察下了车,走过来:“谁报的警?” 桂姨从铺子里出来:“我报的,有人砸摊子。” “人呢?” “跑了。” 警察看了看地上的碎屑,又看了看沈南枝:“损失多少?” “两百多。”沈南枝说。 “认识砸摊子的人吗?” “认识,龙城村的赵大勇。” 警察在本子上记了记:“回头我去找他了解情况。你这几天小心点,有什么事随时报警。” “谢谢警察同志。” 警察骑着摩托车走了。 桂姨拉着沈南枝进屋,一边走一边骂:“这个赵大勇,早晚得出事。还有那个白若溪,肯定是她指使的,不然赵大勇跟你无冤无仇,干嘛来砸你摊子?” 沈南枝没接话。 她心里清楚,赵大勇只是白若溪的前锋,真正的大招还在后面。 果然,当天晚上,她又被人堵了。 这回不是赵大勇,是白若溪自己。 沈南枝从县城回来的路上,天已经全黑了。她背着包,手里拎着手电筒,一个人走在石子路上。 走到半路,前面出现了一个人影。 白若溪站在路中间,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月光照在她身上,远远看着跟个鬼似的。 沈南枝把手电筒照过去:“白老师,这么晚了,在这干什么?” 白若溪用手挡住眼睛,往旁边让了让:“南枝,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谈你的事。”白若溪往前走了一步,声音软软的,“南枝,我知道你恨我。但你想想,你被休,真的跟我有关系吗?是你自己做的那些事,沉舟哥才不要你的。我只是——我只是心疼他,心疼你,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 沈南枝看着她,没说话。 白若溪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好像随时会掉眼泪:“南枝,你变了。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是不是听了谁的挑拨?” 沈南枝把手电筒关了。 月光下,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 “白老师,”沈南枝说,“你不用跟我演。” 白若溪的表情僵了一瞬。 “你让王秀兰来我屋子翻东西,让赵大勇来砸我摊子,”沈南枝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以为我不知道?” 白若溪的嘴唇动了动,眼眶一下子红了:“南枝,你误会了,我没有——” “别哭,”沈南枝打断她,“这路上没别人,你哭给谁看?” 白若溪张着嘴,眼泪挂在眼眶上,掉也不是,不掉也不是。 沈南枝从她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头也没回:“白若溪,我不管你以前对我做过什么,从今天开始,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再动我一下,我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 说完,她打开手电筒,大步往前走。 身后传来白若溪的声音,带着哭腔:“南枝!南枝你听我说!” 沈南枝没停。 手电筒的光在石子路上一晃一晃的,她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在黑暗中一摇一摆。 她走了很远,才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跟刚才完全不一样的冷笑。 那笑声很短,很轻,但沈南枝听得清清楚楚。 那是白若溪真正的笑声。 不是哭,是笑。 沈南枝也笑了。 果然。狐狸终于露出了尾巴。 第五章 站稳脚跟 派出所的人第二天就来了。 来的是昨天那个中年警察,姓周,叫周建国,龙城镇派出所的副所长,四十出头,脸圆圆的,看着和和气气,但眼神跟钩子似的,看人一眼能把人看穿。 他骑着边三轮,后座上坐着赵大勇。 赵大勇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不知道是被谁打的。他耷拉着脑袋,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哪还有昨天砸摊子时的威风。 周建国把沈南枝叫到一边,拿出本子,一边记一边问:“损失统计了吗?” “统计了,”沈南枝从兜里掏出一张纸,“被踩碎的饰品二十三件,按批发价算,一共六十九块。被损坏的桌子一张,十五块。总共八十四块。” 周建国看了看单子,点点头,把赵大勇叫过来:“人家报的损失八十四块,你认不认?” 赵大勇抬了下头,飞快地看了沈南枝一眼,又低下去了:“认。” “那就赔。八十四块,一分不能少。” 赵大勇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半天,数出八十四块,递给周建国。周建国又递给沈南枝,沈南枝接过去,当着他的面又数了一遍,没错,揣兜里了。 “还有,”周建国合上本子,看着赵大勇,“你这行为属于寻衅滋事,按治安管理处罚条例,拘留五天。你有意见没有?” 赵大勇的脸一下子白了:“周所长,我、我赔钱了还不行?” “赔钱是赔钱,拘留是拘留,两码事。”周建国说得很平静,“你要是不服,可以上诉。但上诉期间拘留照常执行。” 赵大勇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再说出话来。他扭头看了一眼人群外面——白若溪站在远处的大槐树下,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手里撑着一把花伞,正往这边看。 赵大勇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了。 沈南枝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心里冷笑了一声。都到这时候了,还指望白若溪来救他?白若溪那种人,用得着你的时候甜言蜜语,用不着的时候连看都不会多看你一眼。 周建国把赵大勇带上边三轮,发动车子,突突突地开走了。 围观的人慢慢散了,有人走的时候看了沈南枝一眼,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看不起,现在是有点——敬畏? 说不清楚。 反正沈南枝不在乎。 她回到铺子里,桂姨已经把被砸坏的摊位收拾干净了,新摆了一张桌子,上面铺了一块碎花布,饰品整整齐齐地摆着,比昨天还好看。 “姨,谢谢您。”沈南枝说。 桂姨摆摆手:“谢啥?我跟你说,赵大勇这种人,你就得治他。你软他就硬,你硬他就软。这回拘留五天,出来就不敢再来了。” 沈南枝笑了笑,没说话。她倒希望赵大勇再来,再来就有再来的办法。 赵大勇被拘留的消息,当天就传遍了整个龙城村。 村里人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赵大勇活该,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仗着他爹是村长,在村里横行霸道,这回踢到铁板了。 有人说沈南枝心太狠,都是一个村的,何必把人弄进去。 还有人把话题扯到了白若溪身上——“你们说赵大勇为啥要去砸沈南枝的摊子?他跟沈南枝又没仇,是不是有人指使的?” “谁指使?” “还能有谁?你们想想,村里谁最见不得沈南枝好?” “你是说白老师?不能吧,白老师多好的人。” “好?好什么好,我跟你说,我上次亲眼看见她在村口跟赵大勇说话,两个人嘀嘀咕咕的,不知道说什么。” “真的假的?” “我骗你干什么?” 沈南枝没参与这些议论,但她知道村里人的嘴就是这样——今天说你好,明天说你坏,全靠一张嘴翻来翻去。白若溪以前能在村里建立“善良温柔”的形象,是因为没人跟她唱对台戏。现在沈南枝不配合了,白若溪的戏就不好唱了。 不过,这些都不是她现在最关心的事。 她现在最关心的是——扩大生产。 赵大勇的事处理完之后,沈南枝在村里贴了一张告示,招女工,做手工饰品,计件付钱,多劳多得,不拖欠工资。 告示贴出去不到半天,就有八个人来报名。 她挑了三个手脚麻利、眼神好的,加上之前那三个,现在有六个女工。她给每个人发了一套材料,教她们串珠子和绕铜丝,手把手地教,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纠正。 教了一天,六个人里只有两个能做出像样的东西。沈南枝没急,又教了一天。第三天,六个人都能做出合格的产品了,虽然速度慢,质量也一般,但至少能用。 她给每个人定了个小目标——第一天每人做五件,第二天十件,第三天十五件。能做到十五件的,每件加一毛钱。 六个人跟比赛似的,谁也不愿意落后。一个星期后,最慢的那个一天也能做二十件了。 产量上来了,销售也得跟上。 桂姨帮她联系了县城另外三家杂货铺,再加上之前那七家,现在县城有十家铺子在卖她的饰品。每天的出货量稳定在一百五十件左右,净利润两百多块。 两百多块一天,一个月就是六七千。 沈南枝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心跳快了两拍。 但她没飘。 她很清楚,县城的市场就那么大,十家铺子已经饱和了,再找更多铺子也没用,因为消费人群就那么多。要想再往上走,必须开拓新市场。 京海市,她必须去。 但去之前,她得把村里的事安排好。 白若溪那边,自从那天晚上被沈南枝怼过之后,消停了一阵子。她不怎么在村里出现了,偶尔碰到,也只是远远地看一眼,然后低着头快步走开,好像在躲着沈南枝似的。 但沈南枝知道,她不是躲,是在憋大招。 原书里的白若溪就是这样——表面上温柔善良,什么都不争不抢,实际上心思比谁都深。她不会轻易认输,尤其是在沈南枝这件事上,因为沈南枝是她维持“善良人设”的工具。如果沈南枝不配合她演戏,她的面具就戴不住了。 所以,她一定会再出手。 沈南枝等着。 等了一个星期,没动静。 等了两个星期,还是没动静。 第三周的周一,桂姨突然给她打了个电话。 电话是打到村委会的,村里只有一部电话,放在村长办公室。村长赵大山——赵大勇他爹——自从儿子被拘留后,见了沈南枝就不给好脸,但电话还是让她接了。 桂姨在电话那头声音很急:“南枝,你快来县城,出事了。” “什么事?” “有人在县城开了两家饰品店,卖的东西跟咱的一模一样!连包装盒都差不多!价格比咱便宜一半!” 沈南枝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 “谁开的?” “我打听了,是一个年轻女人,长得白白净净的,说话轻声细语,姓白。” 沈南枝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白若溪。 果然来了。 她不是不出手,是在准备。两个星期时间,租店面、进货、招人、铺货——白若溪动作够快的。 而且她打的是价格战。 沈南枝的饰品批发价三块到七块不等,零售价翻一倍。白若溪直接卖批发价,甚至更低,明显是冲着亏本来的,目的就一个——把沈南枝挤出市场。 沈南枝骑着新买的那辆二八大杠,二十分钟赶到县城。 桂姨在铺子里等着,急得直转圈。 “南枝,你看看这个。”桂姨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对耳环,递给沈南枝。 沈南枝接过来一看,差点气笑了。 耳环的款式跟她设计的“港风”系列一模一样——金色的珠子配红色的玛瑙,下面坠两个小铜圈。但材质差远了,珠子是塑料的,铜丝细得跟头发丝似的,一拽就断,包装盒就是普通的纸盒,上面印着两个字——“白记”。 “多少钱?”沈南枝问。 “一块五一对。”桂姨说,“比咱的进价还便宜。” 沈南枝把耳环放下,问:“她在哪开的店?” “一个在汽车站对面,一个在东街口,都是好位置。” 沈南枝出了铺子,先去了汽车站对面。 白若溪的店不大,十几个平方,门头上挂着一块招牌——“白记饰品”,字是用红色油漆写的,歪歪扭扭的,看着就寒酸。但店里面挤满了人,全是年轻姑娘,叽叽喳喳的,手里拿着各种饰品,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 “这个好看,才一块五!” “我买三个,你给我便宜点呗?” “这个跟南枝家的好像啊,但便宜好多。” 沈南枝站在门口,没进去。 她看见白若溪在柜台后面站着,穿着一件粉色的衬衫,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笑,声音软软的,跟每个顾客都说“谢谢光临”。那笑容那声音,要多真诚有多真诚,要不是沈南枝知道她的真面目,还真以为她是个善良的小老板。 白若溪抬头看见了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这次的笑跟刚才不一样,是那种“你看你能把我怎么样”的笑,带着挑衅,带着得意。 沈南枝也笑了。 转身走了。 回到桂姨铺子里,桂姨急得不行:“南枝,这可怎么办?她那个价格,咱根本没法做啊。” 沈南枝坐下来,倒了杯水,慢慢喝了一口。 “姨,您别急。” “我能不急吗?她卖一块五,咱进价都三块,这怎么比?” “不比。”沈南枝放下杯子,“我们不跟她比价格。” “不比价格比什么?” “比质量,比服务,比品牌。” 桂姨眨了眨眼,没太听懂。 沈南枝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拿出一件自己的饰品和一件白若溪的饰品,并排放在桌上。 “您看,这两件东西,远看差不多,近看呢?” 桂姨凑近了看。沈南枝的珠子是玛瑙的,有光泽,有质感;白若溪的是塑料的,轻飘飘的,颜色发假。沈南枝的铜丝绕了三圈,结实;白若溪的只绕了一圈,一拽就开。沈南枝的包装盒是绒布的,烫金的字;白若溪的是纸盒,油墨都糊了。 “咱的东西比她好一百倍。”桂姨说。 “对,”沈南枝说,“但顾客不一定看得出来。所以我们要让她们看出来。” 她开始跟桂姨讲她的计划——免费清洗、免费维修、会员积分、以旧换新。这些都是她前世做珠宝零售时用过的招数,放在1988年的县城,绝对够用。 桂姨听完,眼睛亮了:“这些招数你哪学的?” “书上看的。” “哪本书?我也去买一本。” 沈南枝笑了笑,没回答。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沈南枝的铺子推出了三项活动—— 第一,凡在南枝铺子购买的饰品,终身免费清洗和维修。第二,消费满五十元送一张会员卡,以后买东西打九折。第三,旧饰品可以折价换新饰品,旧的收回店里重新加工。 这三项活动一出,顾客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还好。 那些买了白若溪便宜货的姑娘,戴了几天就发现掉色、变形、珠子脱落,回来找白若溪理论,白若溪两手一摊——“这么便宜的东西,坏了很正常,你再买一个呗。” 顾客气得不行,转头就来找沈南枝。 沈南枝给她们免费修,修不好的,按旧饰品折价换新的。那些姑娘拿到修好的耳环,再看看沈南枝店里那些质量好、服务好的东西,对比一下子就出来了。 “还是南枝家的东西好,贵是贵了点,但耐戴。” “就是,那个白记的东西,戴两天就坏了,便宜有什么用?” “以后再也不去白记了。” 一个星期后,白若溪的两家店门可罗雀,而沈南枝的铺子天天排长队。 白若溪急了。 她开始降价,降到一块钱一对,甚至五毛钱一对。 沈南枝没理她,继续做好自己的东西。 价格战打了一个月,白若溪撑不住了。她的资金本来就有限,两个店面的租金、人工、进货成本压得她喘不过气,降价又让她亏本,亏了一个月,她手里的钱见了底。 一个月后的一个傍晚,沈南枝从铺子里出来,看见白若溪站在街对面,两个店面已经关了门,门头上“白记饰品”的招牌被风吹得歪歪斜斜的,油漆已经掉了大半。 白若溪看着沈南枝,眼睛里全是血丝,脸上的温柔没了,露出的是赤裸裸的恨意。 沈南枝看了她一眼,骑上自行车,走了。 白若溪在身后喊了一句什么,风太大,没听清。 但沈南枝不用听也知道她在说什么。 无非就是“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之类的话。 这种话,沈南枝前世听过太多了。 那个卷款跑路的合伙人,临走前也是这么说的——“沈南枝,你等着,你这种人一辈子发不了财。” 结果呢? 她发了。 虽然最后猝死了,但她发过。 这一世,她不会让自己猝死。她要活着,活得好好的,活给所有人看。 当天晚上,沈南枝回到村里,经过村口大槐树的时候,看见一个人靠在树干上。 月光下,那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袖子卷到小臂,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暗。 陆沉舟。 他靠在树上,一条腿曲着,脚踩着树干,姿态很随意,但沈南枝注意到他的眼神——在她出现的那一瞬间,那眼神像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了,恢复了那种沉沉的、看不出情绪的样子。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 “生意不错?”他突然开口了。 声音不大,低沉的,带着烟嗓的那种哑。 沈南枝脚步顿了一下,没停。 “还行。” “白若溪关店了。”他说。 “嗯。” “你干的?” 沈南枝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五官轮廓很清楚,浓眉,深眼窝,高鼻梁,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烟夹在指间,没抽,烟灰已经烧了一截,他弹了一下,灰落在地上。 “你觉得是我干的?”沈南枝问。 “不是觉得,”他说,“是知道。” 沈南枝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你那个免费维修,以旧换新,会员卡,”他把烟叼在嘴里,说话含混不清,“不是县城的人能想出来的。” 沈南枝心里紧了一下。 “你想说什么?” 陆沉舟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树干上按灭了,火星子溅了一下,然后灭了。 “没想说什么,”他说,“就是觉得——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沈南枝没接话。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动。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长一个短,中间隔了三四步的距离。 “人总是会变的。”她最后说了一句,转身走了。 身后没声音。 她走出去十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大槐树下,人已经没了。 只有地上一个烟头,还冒着最后一丝青烟,风一吹就散了。 第六章 京海闯荡 出发那天,下了点小雨。 沈南枝起了个大早,把埋在枣树下的铁盒子挖出来。钱用油纸包了三层,外面又套了个塑料袋,怕潮。她蹲在树底下,一层一层打开,数了一遍——三千二百四十块。 她把钱分成三份。两千块揣进贴身缝的内兜里,用别针别住。一千块放进背包,留着租房和进货。剩下的二百四十块零用,放在外衣口袋里。 珠珠蹲在旁边,撑着伞,伞太大,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只剩两条腿露在外面。 “妈,咱们以后还回来吗?”珠珠的声音从伞底下传出来,闷闷的。 “回来。”沈南枝把铁盒子重新埋上,“逢年过节还得回来给你外公外婆上坟。” 珠珠“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桂姨七点不到就来了,骑着她那辆二八大杠,后座上绑着两个大编织袋,鼓鼓囊囊的,全是行李。她自己穿了件新做的藏蓝色外套,头发也梳得光溜,看着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走吧走吧,”桂姨把自行车支好,擦了把脸上的雨水,“再不走赶不上早班车了。” 沈南枝把门锁了,钥匙揣好。这间破屋子她没打算卖,留着当个退路。虽然她不打算退,但有个退路心里踏实。 三个人往村口走。雨不大,细细密密地飘着,打在脸上凉丝丝的。珠珠趴在沈南枝背上,伞歪着,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滴,滴在沈南枝的肩膀上,湿了一片。 村口大槐树下有人。 白若溪撑着一把碎花伞,站在树底下,旁边站着王秀兰。两个人看见她们走过来,王秀兰嘴一撇,跟白若溪说了句什么,白若溪没接话,只是看着沈南枝。 沈南枝从她们面前走过去。 “南枝。”白若溪叫了一声。 沈南枝没停。 “祝你一路顺风。”白若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柔柔的,跟以前一样,“京海市那边我有认识的人,你要是遇到困难,可以来找我。” 沈南枝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白若溪站在雨里,碎花伞衬着她白净的脸,看着确实有几分可怜。但沈南枝注意到她握伞柄的手,指节发白,攥得很紧。 “不用了,”沈南枝说,“你的人,我用不起。” 白若溪的笑容僵在脸上。 王秀兰在旁边接了句嘴:“沈南枝,你什么意思?白老师好心好意——” “王秀兰,”沈南枝打断她,“你上个月去我屋子翻了什么东西,要不要我现在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 王秀兰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白若溪拉了拉王秀兰的袖子,低声说:“走吧。”然后撑着伞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不甘,有怨恨,还有一丝沈南枝看不懂的东西。 桂姨在旁边哼了一声:“装什么好人。” 沈南枝没说话,背着珠珠继续往前走。 到县城汽车站的时候,雨停了。 去京海市的长途车一天只有两班,早上一班七点半,下午一班两点。她们赶的是早班,车已经停在站里了,一辆破旧的白色的长途客车,车身上的蓝条纹都掉得看不清了,排气管突突突地冒黑烟。 桂姨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把行李塞进座位底下。沈南枝抱着珠珠坐在她旁边,珠珠第一次坐长途车,兴奋得不行,趴在窗户上看外面的风景,嘴里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妈,那个山好大!” “妈,那个河好宽!” “妈,那个牛好肥!” 车上的乘客都回头看她们,有个老大爷笑呵呵地说:“这娃儿真精神。” 沈南枝摸了摸珠珠的头,心里有点酸。这孩子长这么大,最远就去过县城,外面的世界对她来说全是新鲜的。 车开了。 从龙城到京海市,两百多公里,要开五六个小时。路况不好,全是坑坑洼洼的柏油路,颠得人屁股疼。珠珠兴奋了半个钟头就蔫了,靠在沈南枝怀里睡着了,口水又流了她一肩膀。 桂姨也困了,靠着椅背打盹,嘴巴微张,呼噜声不大,但很有节奏。 沈南枝没睡,一直看着窗外。 路两边是田野和村庄,越往北走,房子越密,人越多。过了三个小时,开始出现工厂的烟囱和成片的楼房,路也宽了,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路上的自行车和卡车多起来。 京海市到了。 车开进长途汽车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多。沈南枝叫醒珠珠和桂姨,三个人拎着大包小包下了车。 车站里人多得跟下饺子似的,挤来挤去,各种声音混在一起——拉客的三轮车夫喊着“去哪去哪”,小贩举着茶叶蛋和报纸在人群里钻,喇叭声、说话声、脚步声,吵得人脑仁疼。 桂姨拉着一个车站工作人员问路,问清楚了,回来跟沈南枝说:“我那个亲戚住在城西,离这不远,坐三轮车二十分钟。咱们先去找他,安顿下来再说。” 沈南枝点头。她对京海市的了解全来自原书,原书写的是1988年到1995年的故事,京海市是重要场景,但书里只写了市中心那几条繁华的街道和几个重要的建筑,对普通居民区没什么描写。她现在两眼一抹黑,得先找个熟悉本地的人带路。 三个人叫了两辆三轮车,桂姨一辆,沈南枝和珠珠一辆。车夫蹬得飞快,在车流里钻来钻去,珠珠吓得紧紧搂着沈南枝的脖子,眼睛闭得紧紧的。 二十分钟后,三轮车停在一片老居民区前面。 房子都是五六层的红砖楼,外墙皮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水泥和砖头。楼下堆着各种杂物——破沙发、旧自行车、蜂窝煤、晾衣架,地上脏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下水道和炒菜混在一起。 桂姨的远房亲戚姓张,叫张大强,四十多岁,在城西的一家纺织厂当工人。他家住在一栋居民楼的四楼,两室一厅,房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张大强是个老实人,话不多,见了桂姨就叫“表姑”,忙着倒水端茶。他老婆姓刘,圆脸,嗓门大,一看就是个爽快人。 “你们来得正好,”刘嫂一边切菜一边说,“我们这楼下就有一间空铺子,以前是个裁缝店,老板不干了,正往外租呢。租金便宜,一个月四十块,地方不小,有二十来个平方。” 沈南枝心里一动:“在什么位置?” “就在楼下,出门就是街,虽然不是主街,但人流量还行。最主要的是便宜,你们刚来,先安顿下来再说。” 沈南枝跟桂姨对视了一眼,桂姨点了下头。 “能带我们去看看吗?”沈南枝问。 刘嫂把菜刀一放,擦了把手:“走,现在就去。” 铺子就在楼下,走路不到两分钟。 是一间临街的平房,门面宽三米多,进深有七八米,地面是水泥的,墙上刷的白灰已经发黄了,天花板上有水渍,靠里的位置有一间小隔间,可以当仓库用。 沈南枝在铺子里转了两圈,看了看门锁,看了看窗户,又蹲下来敲了敲地面。水泥地结实,没有起砂。墙面虽然旧,但刷一遍涂料就能遮住。 “四十块一个月?”她问刘嫂。 “对,押一付三。房东就住楼上,人好说话。” 沈南枝想了想。四十块一个月,在京海市算是很便宜了。位置虽然不在主街上,但离主街只有两三百米,走路几分钟就到。而且楼下就是居民区,周边有几个工厂,工人多,年轻姑娘也多,消费群体是现成的。 “能今天签合同吗?”沈南枝问。 刘嫂笑了:“你这姑娘,办事真利索。我去叫房东。” 房东姓陈,六十来岁,退休工人,人瘦瘦小小的,戴着一副老花镜,说话慢吞吞的。他拿着合同下来,跟沈南枝面对面坐着,一条一条地念。 “租期一年,每月租金四十元,押金四十元,按季度支付。不得擅自转租,不得从事违法活动……” 沈南枝听了两遍,问:“装修我可以自己搞吧?打几个货柜,墙上钉钉子什么的。” “搞吧搞吧,”陈大爷摆摆手,“别把我墙拆了就成。” 沈南枝从包里数出一百六十块钱——三个月租金一百二,加押金四十。陈大爷数了两遍,写了张收据,把钥匙给了她。 铺子租下来了。 当天下午,沈南枝就开始收拾。 她先去附近的杂货店买了扫帚、拖把、水桶、抹布,又去建材店买了三桶白色涂料和两把刷子。桂姨帮她打扫卫生,扫地的扫地,擦窗的擦窗,两个人忙了三个多小时,把铺子里的灰和蜘蛛网全清理干净了。 珠珠也没闲着,拿着块湿抹布蹲在墙角擦墙根,擦得认真,小脸花了也不管。 第二天,沈南枝去买了两排货柜。 货柜是找木匠定做的,样式是她自己画的——上面是玻璃罩,下面是木头柜体,里面分成小格子,方便分类摆放饰品。木匠姓吴,四十来岁,手艺不错,看了图纸说三天能做好,要价八十块。 沈南枝又去布料市场买了几匹绒布,深蓝色和暗红色两种,铺在货柜里当底衬,显得档次高。包装盒她提前在县城定做了一批,这次直接让印刷厂发货运到京海,花了十五块运费。 墙面刷白之后,铺子里亮堂了不少。她又买了几盏日光灯,请电工装上,白光一照,整个铺子跟换了个人似的。 刘嫂从楼上下来看了,啧啧称奇:“哎哟,这哪还是那个破裁缝店啊,比供销社还好看。” 桂姨也满意,摸着货柜上的玻璃说:“南枝,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这些点子谁教你的?” 沈南枝笑了笑:“瞎琢磨的。” 她不能说这是她前世开了三年珠宝店积累的经验。那家店虽然最后倒闭了,但装修、陈列、灯光这些门道,她比谁都清楚。 装修搞了一个星期,货柜、灯具、招牌全部到位。招牌是她找广告店做的——白底金字,“南枝饰品”四个字,字体是她自己选的,简洁大方,比县城那些花花绿绿的招牌好看多了。 开业那天,她没搞什么剪彩放鞭炮,就在门口贴了张红纸——“新店开业,全场九折,买满二十元送小发夹一个。” 效果比她预想的好。 附近的居民看到新店开张,都进来逛逛。年轻姑娘看到那些精致的耳环项链,眼睛都亮了,拿起来看看,在耳朵上比比,问价格。 “这个多少钱?” “三块五。” “这么贵?那边供销社才两块。” “您看看这个材质,这是玛瑙的,不是塑料的。您再摸摸这个铜丝,绕了三圈,结实得很。供销社那种戴两天就坏了,我这个戴一年都不会坏。” 顾客犹豫了一下,掏钱买了。 这样的对话,沈南枝一天要说几十遍。 开业第一天,营业额八十七块。 第二天,九十二块。 第三天,一百零三块。 一个星期后,每天的营业额稳定在一百二十块左右,周末能到一百五六。扣除成本,每天的净利润在七八十块,一个月就是两千多。 比在县城赚得多,但离她的目标还差得远。 而且,问题也来了。 京海市的市场比县城大得多,竞争也大得多。光是这条街上,就有三家卖饰品的——一家是供销社的柜台,一家是个体户开的小店,还有一个是路边摊。虽然沈南枝的东西质量最好,设计最新颖,但价格也是最高的。 很多人看看,问问价,然后走了。 “东西是好,就是太贵了。” “能便宜点不?” “隔壁那家才两块,你这要四块,差太多了。” 沈南枝不打算降价。降价就是走白若溪的老路,最后把自己做死。她要做的是让顾客觉得“贵有贵的道理”。 她开始给顾客讲饰品保养的知识——玛瑙不能暴晒,银饰发黑了用牙膏擦就能亮,洗澡的时候最好摘下来。顾客听得一愣一愣的,觉得她专业,买了东西还学了知识,心里舒服。 她还搞了一个“旧饰换新”的活动——任何地方买的旧饰品,拿到她店里,都可以折价换新的。折价的标准按饰品的材质和磨损程度来定,最便宜的五毛,最贵的能折五块。 这个活动一推出,效果炸了。 很多姑娘家里攒了一堆旧耳环旧项链,扔了可惜,戴着丢人,拿来换新的正合适。她们把旧东西拿来,沈南枝折价,她们补差价,拿走新的。 换回来的旧饰品,沈南枝拆了重新加工,珠子洗干净,铜丝换新的,银饰抛光,变成新款再卖。成本极低,利润极高。 桂姨看着她操作,感慨道:“你这不是做生意,你这是变戏法。” 沈南枝笑了笑,心想这算什么,前世的珠宝店还有更花哨的招数,只是现在这个年代,太超前的不好用,得一点一点来。 生意稳定下来之后,沈南枝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扩大规模,而是去办了营业执照。 原书里的沈南枝就是因为没有执照,被白若溪举报过好几次,每次都罚得她肉疼。这一世,沈南枝不给人留把柄。 工商局的人看她主动来办执照,还挺意外,态度也好,帮她填表、拍照,一个星期就把执照办下来了。执照上写着“京海市南枝饰品店”,经营者“沈南枝”,经营范围“工艺品、饰品零售”。 她把执照裱起来,挂在墙上最显眼的地方。 来店里买东西的顾客看到了,还夸她:“老板,你正规啊,有执照的。” 沈南枝心想,光有执照还不够,还得注册商标。 她在前世吃过商标的亏——店开了三年,牌子做起来了,结果商标被人抢注了,她反而成了侵权的。这一世,她绝不让这种事再发生。 她去了趟工商局的商标科,咨询了注册商标的手续。工作人员告诉她,注册商标要等,要审核,至少得半年。她填了申请表,交了费用,剩下的就是等。 从商标科出来,她站在路边,脑子里盘算着下一步。 店面有了,执照有了,商标在申请,生意在稳步增长。一切都按计划在进行,但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点什么呢? 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想明白了——少了个人。 她需要一个能在店里帮忙的人。桂姨人好,但年纪大了,手脚慢,账目也理不太清,顶多能看看店,收收钱。她需要的是一个年轻的、脑子灵活的、能独当一面的人。 这样的人不好找。 她回到店里,桂姨正在给一个顾客介绍产品,珠珠坐在柜台后面的小板凳上,拿着一串珠子在穿,穿得很认真,眉头皱着,小舌头伸出来舔着嘴唇,跟沈南枝干活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沈南枝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这孩子,越来越像她了。 第二天上午,沈南枝去了一趟京海市华东小商品交易中心。 这个市场比她想象的大得多,光摊位就有五六百个,分成了好几个区——日用品区、服装区、食品区、工艺品区。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叫卖声此起彼伏。 她转了一圈,重点看了工艺品区的饰品摊位。有十几个摊位在卖饰品,档次参差不齐,便宜的几毛钱,贵的十几块。有几家东西做得还不错,设计新颖,质量也好,价格跟她的差不多。 这意味着,她在京海市的竞争对手,不只是街边那些小店,还有这个市场里的几十个摊位。 她在一个卖苗银饰品的摊位前停下来,拿起一个银镯子看。做工粗糙,银的纯度也不高,但价格便宜,一个才八块钱,买的人还挺多。 “老板,你这个镯子在哪进的货?”她问摊主。 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警惕地看了她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也是做饰品的,想找点货源。” “广州进的。”摊主说完就不理她了。 沈南枝没追问,继续逛。她注意到这个市场里大部分的饰品都来自广州和义乌,款式大同小异,没什么特色。像她这样自己设计、自己生产的,几乎没有。 这是个机会。 但也是个挑战——她一个人的产量有限,六个女工在县城,运到京海来卖,运费和时间成本都不低。她需要在京海建一个自己的加工点,或者把县城的产量再扩大两倍。 她在市场里待了三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笔记本,上面记满了各种信息——竞争对手的价格、款式、销量、进货渠道、顾客评价。 回到店里,她把笔记整理了一遍,心里有了底。 接下来一个月,沈南枝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店里的日营业额从一百二涨到了两百,周末能到三百。老客户越来越多,回头客占了七成。很多人是朋友介绍来的,一传十十传百,“南枝饰品”在城西这块已经小有名气。 她又在隔壁街租了一间小仓库,专门存放材料和半成品。县城的六个女工每天做好的饰品,通过长途车运到京海,她收到货后检查质量,合格的摆上柜台,不合格的退回去返工。 一切都走上了正轨。 然后,麻烦来了。 那天下午,沈南枝正在店里理货,刘嫂从楼上跑下来,气喘吁吁地说:“南枝,楼下有人找你,说是你老家的,姓白。” 沈南枝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白若溪来了。 果然来了。 第七章 对面的人 沈南枝把手上的货放下,擦了擦手,走出柜台。 店门口站着三个人。 白若溪站在最前面,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烫了,不再是两根辫子,而是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看着确实比在村里时洋气了不少。身后跟着王秀兰,还有一个沈南枝没见过的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瘦高个,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白衬衫黑裤子,胳膊下夹着一个公文包,看着像个跟班的。 “南枝,好久不见。”白若溪笑着打招呼,声音还是那种软绵绵的调子,好像她们是多年未见的老朋友似的。 沈南枝靠在门框上,没让开,也没请她进去。 “有事?” 白若溪也不恼,往店里看了一眼,目光在货柜和招牌上停了停,笑了一下:“你这家店装修得真不错,比我想象的好多了。在京海混得不错嘛。” “还行。” “我本来还想着你要是需要帮忙,我可以帮你引荐几个人,”白若溪捋了捋头发,“现在看来不需要了。” 沈南枝没接话。 白若溪身后的王秀兰插嘴了:“沈南枝,你这是什么态度?白老师大老远从龙城来看你,你就让人站在门口说话?” 沈南枝看了王秀兰一眼:“我没请她来。” 王秀兰被噎了一下,脸涨红了。 白若溪拉了拉王秀兰的袖子,示意她别说了,然后又转向沈南枝,脸上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表情:“南枝,我知道你对我有误会。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也是来京海做点小生意,以后咱们就是同行了,互相照应嘛。” 沈南枝心里一动:“你也要在京海开店?” “已经开了,”白若溪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昨天刚开张。在市中心中山路上,离你这儿骑自行车二十分钟。” 沈南枝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白底红字,“若溪饰品”,下面一行小字写着地址和电话。名片的纸张不错,印刷也精致,比她在县城那个“白记”的招牌强多了。看来白若溪这次下了本钱。 “中山路租金不便宜吧?”沈南枝把名片还给她。 白若溪没接,笑了笑:“还行。我有个朋友在那边有关系,拿了个好位置。” 朋友?沈南枝心里冷笑。原书里白若溪在京海确实有关系——她爸以前的学生,现在在京海市政府某个部门当了个小科长。看来她已经联系上那个人了。 “那祝你生意兴隆。”沈南枝说,语气平淡。 白若溪看了她一眼,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试探,又像是挑衅:“南枝,咱们虽然做过一段时间的……亲戚,但现在都是做生意的,和气生财嘛。以后有机会,咱们可以合作。” 沈南枝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店里。 白若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 桂姨刚才一直在柜台后面假装整理东西,等白若溪走了才出来,皱着眉头说:“她怎么来了?是不是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她在中山路开了家店。” “中山路?那地方租金贵得很,她哪来的钱?” 沈南枝没回答。原书里白若溪她爸虽然家道中落,但以前当教授的时候攒了点家底,加上白若溪自己在村里也攒了些钱,再跟那个科长的朋友借点,凑个几千块开个店不成问题。 问题是,她为什么非要来京海?龙城县城还不够她折腾的? 答案很明显——她是冲着沈南枝来的。 在县城没斗赢,追到京海来了。 桂姨气得不行:“这个人怎么阴魂不散的?你在哪她就在哪,跟个苍蝇似的。” 沈南枝笑了笑:“让她来。” 桂姨不懂:“你还不急?” “急什么?”沈南枝把柜台上的饰品重新摆好,“她能把我怎么样?在县城她打价格战,打输了。到了京海,她还能翻出什么新花样?” 嘴上这么说,但她心里清楚,白若溪这次来京海,跟上次在县城不一样。县城那次是她一个人单打独斗,这次她有帮手——那个当科长的朋友,还有她爸以前的关系网。在京海这个地盘上,白若溪比她有人脉。 她得多留个心眼。 接下来一个星期,沈南枝派人去打听了白若溪的店。 店开在中山路中段,位置确实好,人流量大,旁边就是京海第一百货大楼。店面比她的大两倍,装修花了心思,柜台是定做的,灯光明亮,货品齐全。白若溪卖的东西跟她在县城时不一样了——不再是廉价塑料饰品,而是进了一批广州来的货,质量中等,价格适中,走的是“好看不贵”的路线。 而且她搞了一个开业大酬宾——全场七折,买三送一。 这一招很管用。中山路上年轻人多,看到打折就蜂拥而上,开业第一周天天爆满。 沈南枝店里的生意明显受了影响。平时周一到周五每天能卖两百左右,这周降到了一百五。周末也从三百降到了两百出头。 桂姨急得嘴上都起泡了,天天念叨:“南枝,咱也搞个打折吧?再不打折人都跑她那去了。” 沈南枝没同意。 “不打折。”她说。 “为啥?” “打折是饮鸩止渴。你今天打八折,她明天打七折,你后天打六折,最后两个人都没钱赚。”沈南枝把账本摊开给桂姨看,“你看,咱的利润率是百分之六十,成本控制得好。她那个店,租金是咱的三倍,人工也贵,进货成本也比咱高,她打七折卖,基本就是保本,甚至可能亏本。她能撑多久?” 桂姨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眼睛亮了:“你是说她是赔本赚吆喝?” “对。她就是想用低价把咱们挤出去,等咱们倒了,她再涨价。但她忘了一件事——她的成本比咱们高得多,亏一个月两个月行,亏半年她撑不住。” “那咱就干等着?” “不等,”沈南枝站起来,“咱们出新款。” 她花了三天时间,设计了一个新系列——“京海之春”。 这个系列用的是淡粉色和淡绿色的珠子,搭配银色的铜丝,样式简洁大方,看着清爽。她专门去了一趟京海市的丝绸厂,买了一批碎绸缎边角料,裁成小条,编成花朵的形状,缀在耳环和项链上。绸缎的花瓣比塑料的花瓣更有质感,摸起来软软的,看着也高级。 新系列上柜那天,沈南枝在门口贴了一张海报,上面画着新款的样式,写着“南枝新品·京海之春·限量发售”。 效果立竿见影。 老顾客们看到新款,眼睛都直了。那个绸缎做的花朵,她们从来没见过,觉得新鲜,摸着手感好,戴在耳朵上又轻又好看。 “这个多少钱?” “耳环五块,项链十二块。” “有点贵啊。” “这个绸缎是从丝绸厂进的,外面买不到。你看这个花瓣,每一片都是手工缝的,一个耳环要做半个小时。你到别处看看,有没有这样的东西。” 顾客咬了咬牙,买了。 第一批做了六十件,三天卖光了。第二批做了八十件,五天卖光。第三批她直接做了一百五十件,一个星期卖完。 “京海之春”火了。 不只是在她的店里火,在整个城西都火了。有人在街上戴着这款耳环,别人看见了就问“哪买的”,然后跑到沈南枝店里来买。 白若溪那边,七折活动搞了三个星期,效果越来越差。顾客的新鲜劲过了,发现她店里的东西虽然便宜,但款式跟别家差不多,没什么特色。而沈南枝的“京海之春”是独一家,别处买不到。 白若溪急了。 她开始派人到沈南枝店里买样品,拿回去仿制。 沈南枝早就防着这一手。她用的绸缎是从丝绸厂专门定染的颜色,外面买不到同样的。绸缎花朵的缝制方法也是她自己琢磨的,工序复杂,一般人仿不出来。 白若溪仿出来的东西,绸缎颜色不对,花朵形状歪歪扭扭,一看就是粗制滥造。顾客不傻,拿着仿品跟正品一比,差距太明显了。 “这个跟南枝家的不一样啊,你看这个花都歪了。” “就是,料子也不一样,这个绸缎硬邦邦的。” 白若溪的仿品卖不动,压了一堆库存。 沈南枝的生意不但没被挤垮,反而因为这场“价格战”更出名了。大家都知道,中山路那家便宜,但东西一般;城西这家贵点,但东西好,款式新,别处买不到。 这句评价传到沈南枝耳朵里,她笑了。 她要的就是这个定位——不便宜,但好。 这天下午,沈南枝正在店里盘点库存,珠珠蹲在门口跟邻居家的猫玩。那只猫是只大橘,胖得跟个球似的,天天在街上溜达,谁家有吃的就去谁家。珠珠拿了个小鱼干逗它,猫伸着爪子够,够不着就喵喵叫。 沈南枝看着她们,笑了一下,低头继续数珠子。 “妈!”珠珠突然跑进来,“对面有人了!” “什么对面?” “对面那个空房子,有人搬东西进去了!” 沈南枝走到门口,往街对面看了一眼。 对面那间铺子空了大半个月了,以前是个修钟表的,生意不好关门了,一直没租出去。现在卷帘门拉开了,门口停着一辆绿色解放牌卡车,几个人正从车上往下搬东西。 她仔细看了看,搬的东西有工具箱、轮胎、千斤顶、气泵,还有一些她叫不上名字的机器。 修车铺? 谁会在这种居民区开修车铺?修车不都应该在马路边或者加油站旁边吗? 她正想着,一个人从卡车驾驶室里跳下来。 军绿色夹克,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比上个月又长了一点,额头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他站在卡车旁边,抬手遮了遮太阳,往街这边扫了一眼。 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她身上。 沈南枝站在店门口,手里还拿着一串珠子,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半边脸照得发亮。 他看了她两秒钟,然后低头从兜里掏出烟,叼了一根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两下没打着,甩了甩,又打了一下,着了。他点着烟,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隔着烟雾又看了她一眼。 陆沉舟。 他怎么来了? 沈南枝转身回了店里,把门帘放下来。 桂姨正在擦柜台,看她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对面开了家修车铺。” “修车铺?那不是挺好的,以后咱自行车坏了可以找他们修。” 沈南枝没接话,走到柜台后面,拿起账本,翻了翻,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他站在卡车旁边,叼着烟,隔着烟雾看她的那一眼。 那眼神说不清楚是什么意思,不是惊喜,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她在这里,确认她还好好的。 她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她想多了。 陆沉舟来京海,跟她没关系。他本来就不是普通人,在原书里他后来成了商界大佬,来京海肯定有他自己的事。 跟她没关系。 接下来几天,沈南枝刻意不去看对面。 但有些事你越不想看,就越容易看到。 第八章 修车铺 修车铺开业第三天,陆沉舟在门口支了个牌子,上面用红漆写着“修车补胎充气”,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他自己写的。 他的生意好像还不错。附近居民的自行车坏了,推过去,他蹲下来看看,两三下就修好了,收的钱也比别处便宜。有个人推了辆三轮车来,后轮瘪了,他打气打不起来,拆开一看,内胎破了两个洞,补了十分钟,收了五毛钱。那人还嫌贵,他也没争,接过钱塞兜里,继续干下一单。 沈南枝注意到他干活的时候话很少,别人跟他说话,他就“嗯”“哦”“行”,多一个字都没有。但他干活利索,手上的动作又快又准,拆轮胎、补胎、打气,一气呵成,看着就有种说不出的爽利。 有好几次,沈南枝出门倒垃圾或者去菜市场买菜,都会“恰好”碰见他。 第一次是在街口,她拎着垃圾袋往垃圾桶走,他从对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两个馒头,两个人走了个对面。她低头看路,他从她身边走过去,步子没停,但她闻到一股淡淡的烟味和机油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第二次是在菜市场,她在挑西红柿,他在旁边的摊位买鸡蛋。她挑好了付钱走人,他在后面喊了一声“老板,你这鸡蛋是新鲜的么”,声音不大,但整个菜市场都听得见。她没回头。 第三次是在店门口,她正在擦招牌上的灰,踩在凳子上,身子探出去,够不着。她正想下来换个高点的凳子,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把她手里那块抹布拿走了。 她低头一看,陆沉舟站在凳子旁边,抬手三两下就把招牌上的灰擦干净了。他比她高一个头还多,根本不用踩凳子,伸胳膊就够着了。 他擦完,把抹布递还给她,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沈南枝站在凳子上,手里拿着抹布,看着他穿过马路,走进修车铺,拉下卷帘门的一半,蹲在门口继续修一辆二八大杠。 桂姨从店里出来,看见这一幕,笑眯眯地说:“那个修车的帮你了?” 沈南枝从凳子上跳下来:“嗯。” “那人不错,话不多,干活实在。你看他那个修车铺,才开几天,生意就好起来了。” 沈南枝没接话,进了店里。 她不想承认,但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他来京海,不是巧合。 又过了一个星期。 这天下午,沈南枝正在店里给一个老顾客介绍新款,突然听到“嘭”的一声巨响,像是水管爆了。她跑出去一看,店里靠墙的那根水管裂了个口子,水正往外喷,喷得满墙都是,地上的货都被水泡了。 桂姨吓得叫了一声,手忙脚乱地去关总阀,拧了半天拧不动。 沈南枝蹲下来把泡在水里的货往高处搬,但水喷得太快,地上已经积了一寸深了。 “怎么办怎么办?”桂姨急得直跺脚。 沈南枝脑子转得飞快。她刚来京海不久,不认识水电工,这会儿找人不知道要等多久,水再这么喷下去,店里的货全完了。 她正要出去找人,门口进来一个人。 陆沉舟。 他看了一眼喷水的水管,两步跨过来,蹲下去,手伸到水管下面摸了摸,找到了总阀的位置。那个阀门锈死了,桂姨拧不动,他咬着牙,手上的青筋暴起,使劲一拧,阀门动了。 水慢慢小了,最后停了。 他站起来,身上的夹克湿了一大片,袖子在滴水,脸上也被喷了水,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用手背擦了一把,蹲下来看了看裂开的水管。 “这根管子老化了,得换。”他说,声音还是那种低沉的,带着沙哑。 “你会修吗?”沈南枝问。 他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出去了。不到十分钟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截新水管、两个接头、一卷生料带,还有一把扳手。 他蹲下来,先把旧水管拆下来,动作很熟练,拧螺丝、拆接头、清理接口,手脚麻利得很。拆下来的旧水管内壁全是锈,一捏就碎。 “这管子用了十几年了,”他说,“早该换了。” 他一边说一边缠生料带,一圈一圈绕得很均匀,然后套上新水管,拧紧接头,试了试,不漏。他站起来,把总阀打开,水流通了,新管接口处干干净净的,一滴水都不漏。 桂姨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小伙子,你啥都会修啊?” 他没回答,把手上的水往裤子上擦了擦,弯腰把地上的旧水管和包装袋捡起来,团成一团,拿出去扔了。 沈南枝跟到门口,看着他穿过马路,回了修车铺。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到店里,从柜台底下拿出一条干毛巾,想了想,又放下了。 桂姨凑过来,小声说:“南枝,那个小伙子是不是对你有意思?你看他,帮你擦招牌,又帮你修水管,人家对你这么好,你怎么连句谢谢都不说?” 沈南枝没吭声,把手里的货摆回柜台上。 “晚上请他吃个饭吧,”桂姨说,“人家帮了忙,咱不能没表示。” 沈南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行。”她说。 晚上七点,店里关了门,沈南枝去对面叫陆沉舟。 修车铺的卷帘门拉了一半,里面亮着一盏白炽灯,他蹲在地上收拾工具,扳手、螺丝刀、钳子,一样一样擦干净,放回工具箱里。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吃饭了吗?”沈南枝站在门口问。 他摇了摇头。 “我请你。前面有家面馆,味道还行。” 他看了她一眼,站起来,把手上的油污在抹布上擦了擦,然后把卷帘门拉下来,锁了。 两个人并排走在街上,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天已经黑了,路灯昏黄昏黄的,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小孩在巷口追逐打闹,笑声从远处传来,又远又近。 沈南枝走在左边,他在右边。她注意到他走路步子大,但放慢了速度,跟她走在一起的时候,步子明显比平时小了。 面馆不大,五六张桌子,老板娘正在擦桌子,看见他们进来,笑着招呼:“吃面?今天有牛肉面,也有大肉面。” “两碗牛肉面。”沈南枝说。 “好嘞。”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桌子上摆着一碟醋、一碟辣椒油,还有一头蒜。陆沉舟拿了一瓣蒜,放在手边,没剥。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牛肉切得薄,铺了满满一层。 沈南枝拿起筷子,搅了搅面,吃了两口。对面那个人也在吃,吃得很安静,没有声音。 吃到一半,沈南枝放下了筷子。 “你什么时候来的京海?”她问。 “上个月。” “为什么来?” 他抬眼看她,放下筷子,拿起那瓣蒜,慢慢剥了皮,咬了一口,嚼了,咽下去。 “村里的地卖了。”他说。 “卖了?” “嗯。村里搞开发,把东边那片地征了,每家补了点钱。种不了地了,就来城里找活干。” 沈南枝看着他,不太信。龙城村东边那片地她知道,全是山地,根本不适合开发。再说,征地这种事,她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但他说得一本正经,脸上看不出破绽。 “你的修车铺生意怎么样?”她换了个话题。 “还行。” “还行是多少?”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够吃饭。” 沈南枝拿起筷子,继续吃面。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面馆里只有老板娘在厨房里洗碗的声音,哗啦哗啦的水声,碗碰碗的叮当响,还有外面偶尔经过的自行车铃声。 吃完面,沈南枝掏钱付账,他伸手拦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票子,放在桌上,站起来走了。 沈南枝拿着钱,追出去,他已经走了好几步了。 “哎,说好我请的。” 他头也没回,摆了摆手,步子没停。 沈南枝站在面馆门口,看着他穿过马路,走到修车铺门口,开了锁,拉上卷帘门,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然后灭了。 街上黑了下来,只有路灯还亮着。 她把钱揣回兜里,转身往回走。 走到店门口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对面。 修车铺的卷帘门关得严严实实的,门口那盏白炽灯灭了,整间铺子黑漆漆的,跟旁边的房子融为一体,看不出有人住的样子。 但她知道他在里面。 她站了几秒钟,开门进去了。 珠珠已经睡了,桂姨在隔壁房间打呼噜。沈南枝洗漱完,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水渍,形状像一朵云。 她想起刚才面馆里,他剥蒜的样子——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齐,指甲缝里有一圈黑黑的机油印子,洗不掉的。 那双不像是庄稼人的手。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 明天还有一堆事要做。白若溪还没解决,新系列要设计,县城的货要催,店里的账要理。 她没空想别的。 没空。 窗外的蛐蛐叫了一整夜,她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睡着。 第九章 两条街的战争 第二天一早,沈南枝去邮局取了个包裹。 包裹是从广州寄来的,里面是她半个月前托人从那边带的天然石料——几块紫水晶、粉晶和玛瑙原石,品质比她在县城买的那些好得多。她拆开包装,把石头一块一块拿出来,对着阳光看。 紫水晶透亮,里面有一丝丝棉絮,在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粉晶颜色淡淡的,像春天的桃花。玛瑙的红不艳不暗,刚好。 这些石头她要自己切,自己磨,自己做成一整套高端产品。 从邮局出来,她顺路去了趟菜市场。买了两条鲫鱼、一把青菜、半斤豆腐,又买了几个西红柿和鸡蛋。桂姨昨天说想吃鱼,珠珠也说想吃鸡蛋羹。 菜市场人多,挤来挤去的。她在鱼摊前挑鱼的时候,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把她挑好的那条鱼拿走了。 她抬头一看,是白若溪。 白若溪穿着一件淡紫色的短袖,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化妆,看着比平时年轻几岁。她把那条鱼拎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不好意思,没看见你。”她说,语气轻飘飘的,嘴角带着笑。 沈南枝没理她,重新挑了一条,递给老板称。 白若溪也不走,站在旁边,看着老板杀鱼,突然开口:“南枝,昨天我跟你说的事,你考虑了吗?” “什么事?” “咱们合作的事。你的设计加上我的渠道,京海市场可以做大。” 沈南枝付了钱,拎着鱼转身就走。 白若溪跟在后面:“你就不想听听我的计划?” “不想。” “你这人怎么这样?”白若溪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但很快又压下去了,“我是好心好意。” 沈南枝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白若溪,你在中山路开店,我在城西开店,咱俩各做各的生意,井水不犯河水。你非要跟我搅和在一起干什么?” 白若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是不是觉得,没有你,我就活不下去?”沈南枝说,“还是你觉得,不把我踩下去,你心里就不舒服?” 白若溪的脸红了一下,又白了。 “你误会了,我只是——” “我没有误会。”沈南枝打断她,“你做的那些事,你自己心里清楚。在龙城的时候,你让王秀兰翻我屋子,让赵大勇砸我摊子。到了京海,你又来搞什么‘合作’。你当我傻?” 周围买菜的人都停下来看她们。白若溪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半高跟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嗒嗒的,像机关枪。 沈南枝拎着鱼,继续逛。 她注意到白若溪走的方向不是回中山路,而是往城东去了。城东有个小区,住着不少机关单位的人。沈南枝想起来,原书里白若溪那个当科长的朋友就在城东住。 她没多想,买完菜回去了。 回到店里,桂姨已经把柜台擦了一遍,货也摆好了。珠珠坐在柜台后面的小板凳上,拿着沈南枝给她的一串旧珠子在拆了穿,穿了拆,玩得不亦乐乎。 “姨,今天我要去趟市场,看看有没有新的材料。”沈南枝把菜放下,擦了擦手。 “去吧,店里我看着。” 沈南枝骑上自行车,去了华东小商品交易中心。 市场里还是一样热闹,人挤人。她先去了工艺品区,转了转几个饰品摊位,发现有一家新开的,卖的东西跟她的“京海之春”系列很像——也是绸缎做的花朵,也是淡粉色和淡绿色,甚至连包装盒都差不多。 她拿起来看了看,绸缎的料子不一样,颜色发乌,花朵缝得歪歪扭扭的,线头都没藏好。价格比她便宜一块钱。 “老板,这个是你自己做的?”她问摊主。 摊主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卷发,涂着红嘴唇,说话嗓门很大:“对啊,我自己设计的,好看吧?” “从哪学的?” “什么从哪学的?我自己想的!”女人白了她一眼,不耐烦地说,“你买不买?不买别挡着。” 沈南枝放下东西,走了。 她心里清楚,这不是“自己想”的,是仿的。不是白若溪仿的,就是别人仿的。她的东西好卖,自然有人跟着做。这种事在前世她见多了,防不胜防。 她不能阻止别人仿,只能让自己跑得更快。你仿这个系列,我出新系列。你跟上了,我再出下一个。永远比你快一步,你就永远只能跟在我屁股后面。 她在市场里又转了一圈,找到了一家卖天然石料的铺子。老板是个老头,六十多岁,留着山羊胡子,说话慢悠悠的,但眼光毒。拿起一块石头看一眼,就知道是哪产的、什么品质。 “老板,你这有好的紫水晶吗?” 老头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木盒子,打开,里面码着十几块紫水晶,大小不一,颜色深浅也不同。 沈南枝一块一块地看,挑了三块颜色最深、透度最好的。又挑了几块粉晶和茶晶,还买了一把小切割刀和一套打磨工具。 花了八十多块,心疼,但值。 回到店里,已经快中午了。桂姨做好了饭,青椒炒鸡蛋,鲫鱼豆腐汤,还有一碟咸菜。珠珠已经坐在桌子旁边了,手里拿着勺子,眼巴巴地看着汤锅。 “吃吧。”沈南枝笑着说。 珠珠立刻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喝了一口,眯着眼睛:“好喝!” 三个人围着桌子吃饭。桂姨一边吃一边说今天的生意——上午卖了六十多块,不多,但周末通常会好一些。沈南枝点点头,心里在盘算着高端产品的事。 “对了,”桂姨放下筷子,“上午有个男人来店里,找你。” “什么人?” “三十来岁,穿得很体面,说是周氏珠宝的。留了张名片,说让你有空给他回个电话。”桂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沈南枝接过名片,心跳快了一下。 名片是淡金色的,上面印着——“周氏珠宝有限公司,业务经理,陈志远”,下面是一行地址和电话,地址在滨海市,不是港城。滨海市是特区,离京海不远,坐火车两个小时就到。 周氏珠宝。这个周氏,跟原书里那个港城珠宝商周志豪的周氏,是不是同一家? 原书里写过,周志豪的周氏珠宝在港城排前三,八十年代末开始进入内地市场,先在滨海市开了分公司,然后逐步往北扩展。沈南枝在京海市的珠宝展销会上被周志豪看中,是他进入港城珠宝圈的引路人。 但现在时间线不对。原书里珠宝展销会是在她来京海之后一年多才举办的,现在还没到时候。 这个陈志远,应该是周氏珠宝在内地分公司的员工。他来干什么?进货?考察市场? “他说了什么事吗?”沈南枝问。 “没说,就说让你给他回个电话。” 沈南枝吃完饭,去邮局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了,那头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普通话很标准,带点南方口音。 “你好,周氏珠宝陈志远。” “你好,我是沈南枝,南枝饰品店的。听说您上午来店里找过我?” “哦,沈老板!”陈志远的声音热络起来,“是这样的,我上周在你们京海市转了一圈,发现你们店里的饰品设计很特别,尤其是那个‘京海之春’系列。我们公司正在找内地的合作伙伴,想跟你聊聊。” “你们想怎么合作?” “电话里说不清楚,方便的话,下周我去京海找你当面谈?” “行。” 挂了电话,沈南枝在邮局门口站了一会儿。 周氏珠宝找上门了。这比她预想的早了将近一年。是好是坏,现在还说不准。 她骑车回去,经过修车铺的时候,陆沉舟正蹲在门口吃饭。一个搪瓷盆,里面是白米饭,上面盖着几块红烧肉和青菜。他端着盆,筷子用得很快,几口就扒拉完大半盆。 看见她骑车过来,他抬了一下头,嘴里还嚼着饭,没说话,点了下头。 沈南枝也没说话,骑过去了。 但她注意到一件事——他那个搪瓷盆很旧了,盆底掉了一块瓷,露出里面黑色的铁。筷子也是旧的,竹子的,发黑了。 她把自行车停在店门口,进屋拿了两个新碗和一双新筷子,想了想,又放下了。 算了。 她不想让人觉得她对他有什么意思。 下午,沈南枝开始做高端产品。 她把那块紫水晶原石拿出来,用水洗干净,放在工作台上。切割刀很小,刀刃薄得像纸,她握着刀柄,深吸一口气,开始切。 切割原石是个细活,用力大了石头会裂,小了切不动。她前世学过一些,但不精,只能切简单的形状。她先把原石切成小块,再一块一块地磨,磨成水滴形、椭圆形、圆形。磨了整整一个下午,手指头被石头磨得发红,但她没停。 桂姨端了杯水过来,放在工作台上,看了看她手上的石头:“这是要做什么?” “一套项链和耳环,用银镶嵌。” “你还会镶嵌?” “会一点。” 桂姨摇了摇头,走了。 天黑的时候,沈南枝终于磨好了十二颗石头——六颗紫水晶,四颗粉晶,两颗茶晶。她把石头排成一排,对着灯光看,透亮的紫色和粉色在灯光下很好看,像糖果一样。 她把石头收好,明天再镶嵌。 关了店门,她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脖子。 对面的修车铺灯还亮着。陆沉舟蹲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扳手,正在拧一个什么东西。旁边放着一台收音机,里面放着邓丽君的歌,声音不大,软绵绵的,在夜风里飘着。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沈南枝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她前世不太听邓丽君,但此刻在1988年的夏夜,听着这首歌,看着对面那个蹲在地上干活的男人,心里突然有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心动,不是感动,就是一种——她在这里,活着,在这个不属于她的年代里,真实地活着。 陆沉舟抬起头,看见她站在门口。 他把扳手放下,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烟,叼了一根,打火机打了两下没着,又打了一下,着了。他点着烟,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今天有人来找你了?”他问。 沈南枝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看见了。一个男的,穿西装,在你店里待了十几分钟。” 沈南枝心想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做生意的,找我谈合作。” “做什么生意的?” “珠宝。” 他没再问了,把烟叼在嘴里,蹲下去继续干活。收音机里的歌换了,换成了《小城故事》,还是邓丽君。 沈南枝转身回了店里,把门关上。 她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歌声,隔着门板,声音闷闷的,但还是好听。 珠珠已经睡了,桂姨在隔壁房间也睡了。 她洗漱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水渍还是那朵云的形状。 她闭上眼。 外面的歌声停了,收音机被关掉了。然后是卷帘门拉下来的声音,哗啦一下,然后是锁扣扣上的咔嗒声。 一切都安静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还要镶嵌那套首饰。后天陈志远要来。 事情一件接一件,她没空想别的。 没空。 真没空。 她闭上眼,这次很快就睡着了。没有做梦,没有翻来覆去,一觉睡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珠珠的叫声吵醒的。 “妈!妈!快起来!对面叔叔送了我们一盆花!” 沈南枝睁开眼,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了,在墙上画了一条金色的线。 她穿上衣服,走到门口。 珠珠蹲在店门口,面前放着一盆茉莉花。花盆是瓦盆,旧的,盆边缺了一个口,但花长得好,绿油油的叶子,白色的小花开了一簇,香味淡淡的,在早晨的空气里飘着。 花盆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了四个字—— “放门口了。” 字写得端正,一笔一划,不潦草,也不花哨。 沈南枝拿起纸条,看了一眼对面的修车铺。卷帘门拉着,还没开。 她蹲下来,闻了闻那盆茉莉花。 挺香的。 她把花搬进店里,放在柜台上。珠珠跟在后面,伸手去摸那些小白花,沈南枝把她的手轻轻拍开:“别摸,摸掉了就不好看了。” 珠珠噘了噘嘴,但还是听话地把手缩回去了。 桂姨从厨房出来,看见那盆花,眼睛一亮:“哪来的?” “对面。” 桂姨看了看花,又看了看沈南枝,笑了,没说话,转身回厨房了。 沈南枝站在柜台前,看着那盆茉莉花,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拿起抹布,开始擦柜台。 擦得很用力,柜台面被她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花香味一阵一阵飘过来,淡淡的,不浓,刚好够闻到。 她想把花搬出去还给他。 想了想,没动。 算了。 一盆花而已。 她擦完柜台,开始摆货。今天要做的活很多,那套紫水晶的首饰还没镶嵌完,陈志远明天要来,她得把样品准备好。没有精力想别的。 第十章 茉莉花和生意经 那盆茉莉花在柜台上搁了三天,沈南枝每天浇水,花没谢,香味还是淡淡的。珠珠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跑过去闻,闻完了喊一声“好香”,然后才肯吃饭。 桂姨没再提花的事,但她看沈南枝的眼神变了,变得意味深长,嘴角老挂着一丝笑,跟偷吃了鱼的猫似的。沈南枝当没看见。 第三天下午,陈志远来了。 他比沈南枝想象的要年轻,三十出头,个子不高,一米七左右,穿着一套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系着一条暗红色的领带,头发打了摩丝,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拎着一个棕色的皮公文包,站在店门口,先抬头看了看招牌,然后推门进来。 “沈老板?你好你好,我是周氏珠宝的陈志远。”他伸出右手,笑得热情但不夸张。 沈南枝跟他握了握手。他的手干燥温暖,力度适中,握了两秒就松开了,不拖泥带水。 “请坐。”沈南枝把他引到柜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桂姨倒了杯茶端过来。 陈志远接过茶杯,先闻了闻,喝了一口,放下,目光开始在店里扫视。他的目光不快,但很细,每一排货柜都看了,每一件饰品都扫到了,最后落在柜台上那盆茉莉花上,笑了一下。 “沈老板这个店,小而精。”他说,“我在京海转了一个星期,看了十几家饰品店,你这家是最有特色的。” “谢谢。” “我不跟你绕弯子,”陈志远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夹着几张照片,“我们周氏珠宝计划在内地推出一条新的产品线,主打中高端手工饰品。我们在广州、深圳、厦门都看了,没找到合适的供应商。你的产品,我看上了。” 他把照片一张一张摆在柜台上。 照片上拍的是沈南枝店里的饰品,有“京海之春”系列的,有几款银饰的,还有那套紫水晶高端产品的半成品——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拍的,沈南枝一点都没察觉。 “你什么时候拍的?”她问。 “上周四下午。你不在店里,一位大姐在。”陈志远笑了笑,“我买了你三件产品,带回公司给设计总监看了。他说——‘这个人的手,有灵气。’” 桂姨在旁边听到“买了三件”,脸一下子红了。沈南枝看了她一眼,桂姨缩了缩脖子,端着茶壶躲到厨房去了。 沈南枝没生气。做生意的,别人来买货,总不能不让卖。 “你们想怎么合作?”她直接问。 陈志远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打印着几行字,递给她。 “两种方案。第一种,你给我们供货,设计归你,我们买断产品,每个款式至少三百件起订。第二种,你给我们做代工,我们提供设计和材料,你只负责生产。” 沈南枝看完,把纸放在柜台上。 “我选第一种。” 陈志远眼睛亮了一下:“你不想听听价格?” “你既然来找我,肯定给了我留了利润空间。”沈南枝说,“但我有一个条件——我的品牌要保留。产品上要标注‘南枝手作’的标识。” 陈志远皱了皱眉:“这个……以前没有过这样的先例。” “那就创造个先例。” 陈志远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沈老板,你这个人说话很直接。” “做生意不直接,浪费时间。” 陈志远把纸收回去,又从文件夹里拿出另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他把纸递过来:“这是我们能给的采购价,你看看。品牌的事,我要回去跟总部商量,不能马上答复你。” 沈南枝接过纸,一行一行看。 价格比她现在的批发价高了不少,但考虑到是大批量供货,成本会下降,利润空间反而更大。她心里快速算了一下——如果每个月供五百件,净利润能有两千多,加上店里零售的收入,一个月能到四五千。 但问题是产量。她在县城的六个女工,满打满算一个月也就做一千多件,供了批发就没货零售了。她需要扩大生产,要么在县城多招人,要么在京海建一个新的加工点。 “价格没问题,”沈南枝把纸还给他,“产量我需要时间准备。首批订单多少件?什么时候要?” “首批先试单,两百件,一个月内交货。款式由你定,但我们要先看样品。” “行。” 陈志远站起来,又跟她握了握手:“那我回去等你的样品。争取半个月内给我,行吗?” “行。” 陈志远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盆茉莉花,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桂姨从厨房探出头来,小声问:“谈成了?” “成了。”沈南枝把陈志远留下的名片夹进账本里,“但产量不够,得加人。” “加多少人?” “至少再加六个。在京海本地招,这样我方便管。” 桂姨擦了擦手,走到柜台前:“那我明天去人才市场贴个告示?” “不用去人才市场,就在门口贴一张。附近住的妇女多,有的是想找活干的。” 沈南枝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红纸,裁了一块,用毛笔在上面写——“招女工,做手工饰品,计件付钱,多劳多得。要求:手脚麻利,眼神好。工资面议。”写完了,贴在店门口的墙上。 贴了不到两个小时,就有五个人来问。 第一个是隔壁楼的张嫂,三十五六,老公在纺织厂上班,她在家带孩子,想找点活干补贴家用。沈南枝让她试了试串珠子,手还算稳,就是慢了点。 第二个是街口卖早餐的刘姐,四十出头,早上卖完早餐就没啥事了。她手快,一串珠子三分钟就穿好了,比沈南枝还快。沈南枝当场就定了她。 第三个第四个是一起来的,两姐妹,姓王,大的二十,小的十八,都在家待业。两个人手都细,眼神也好,就是没经验。沈南枝让她们先学着,学会了再计件。 第五个是个老太太,六十多了,手抖得厉害,串了半天珠子穿不进针眼。沈南枝没忍心直接拒绝,给了她两块钱,让她帮着拆旧饰品的珠子,拆一件给一毛。老太太高兴得不行,连声说谢谢。 招了四个人,加上桂姨也能帮着做一点,产量勉强够。但沈南枝还是觉得不够——陈志远说了,首批两百件,后面的订单只会越来越大,她得提前把产能建起来。 她花了两天时间,把陈志远要的样品做了出来。 这次她没做那种小饰品,做的是真正的中高端产品——用银饰和天然宝石搭配,设计风格偏港式,华丽但不俗气。一共做了五个款式,每款两件,装在一个大盒子里,用绒布衬着,看着就值钱。 寄出去之前,她给每件产品都拍了照片,留底。 陈志远收到样品的第三天就打来电话,说设计总监看了非常满意,首批订单从两百件增加到三百件,每款六十件。采购价按之前谈好的,但品牌标识的事总部没批,说要再观察观察。 沈南枝没急,品牌的事可以慢慢谈,先把订单做出来再说。 三百件,一个月时间,紧巴巴的,但能干出来。 她把县城的六个女工加了三成工钱,让她们加班做。京海新招的四个人也上手了,加上桂姨和她自己,一共十二个人,每天早上七点开工,晚上九点收工,除了吃饭上厕所,手就没停过。 珠珠被送到隔壁刘嫂家,刘嫂帮着看白天,晚上再接回来。珠珠乖,不哭不闹,就是每天晚上见着沈南枝就黏着不放,小手攥着她的衣角,走到哪跟到哪。 沈南枝心疼,但没办法。事业刚起步,她不能停。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忙得脚不沾地。 陆沉舟那边,自从送了那盆茉莉花之后,没什么特别的动作。他还是每天蹲在修车铺门口干活,她还是每天从他面前走过,两个人还是不说话,但那种“不说话”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陌生人,现在是——怎么说呢,有点像两条平行线,各走各的,但互相知道对方的存在。 有时候沈南枝在店里忙到很晚,关了门出来,会看见对面修车铺的灯还亮着。有时候她早上开门,会发现门口多了一样东西——一把小葱,几个鸡蛋,有时候是几个西红柿,有时候是一块豆腐。 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都是她刚好缺的。 第一次收到小葱的时候,她以为是桂姨买的。桂姨说不是。她又以为是隔壁刘嫂给的,刘嫂也说不是。 她看了看对面关着的卷帘门,心里有数了。 她把小葱洗干净,切了,做了一碗葱油面,端到修车铺门口,放在地上,敲了敲门,转身走了。 过了几分钟,她听见卷帘门拉开的声音,然后是沉默,然后卷帘门又拉上了。 第二天早上,门口多了两块姜。 沈南枝笑了。 这是她穿越过来之后,第一次笑不是因为生意,不是因为珠珠,就是因为——笑了。 桂姨看见她笑,也跟着笑了,笑得比她还开心。 “南枝,”桂姨凑过来,压低声音,“那个修车的,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沈南枝收了笑,拿起一块姜,看了看:“姨,别乱说。” “我没乱说,我跟你说,这个人我看着不错,话不多,但心细。你一个女人家,带着个孩子,身边得有个人照应——” “姨,”沈南枝打断她,“我现在没空想这些。” 桂姨张了张嘴,叹了口气,不说了。 但沈南枝心里清楚,桂姨说的不是没道理。 她不是铁石心肠,她看得出来陆沉舟在做些什么。那些小葱、鸡蛋、西红柿、豆腐,不是随手给的,是她刚好缺的。这说明他在观察她,观察她需要什么,然后默默地给。 这种细心,不是装出来的。 但她不敢接。 不是不想,是不敢。 前世的教训太深了。那个合伙人,最开始也是这么细心,嘘寒问暖,关心备至,她以为遇到了知己,把所有的信任都交出去了。结果呢?人家把她所有的钱卷跑了,连个招呼都没打。 她怕了。 怕再信一个人,再被夺走一切。 所以她不接。不接他的好,不接他的情,不给他任何机会。 但她也没法拒绝。 那些小葱鸡蛋,你总不能扔了吧?扔了浪费,吃了就是承他的情。 她选择了一个折中的办法——等价还回去。他送小葱,她还一碗面。他送鸡蛋,她还一盘饺子。他不欠她的,她也不欠他的。 这样公平。 公平就好。 一个星期后,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沈南枝正在店里给一个新来的女工商量工资,门口突然进来两个人。 一个中年妇女,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胸口印着“京海市工商局”几个字。后面跟着一个年轻男人,也穿着同样的工作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沈南枝心里咯噔了一下。 前世做生意的经验告诉她,工商局的人上门,十有八九没好事。 “你是沈南枝?”中年妇女问。 “是我。” “有人举报你店里卖的三无产品,无生产日期、无质量合格证、无生产厂家。我们需要检查一下。” 沈南枝脑子转得飞快。 三无产品?她的饰品虽然没有印生产日期和厂家,但饰品本身不属于食品和化妆品,没有强制要求这些标识。这个举报明显是外行干的,目的不是举报本身,而是恶心她。 谁干的? 答案呼之欲出。 “同志,我这些饰品都是我自己设计、自己生产的,有营业执照,有注册商标。”她把挂在墙上的营业执照指给她们看,“饰品行业没有强制要求标注生产日期和厂家,您可以查一下相关规定。” 中年妇女看了看营业执照,又看了看柜台上的饰品,拿起一件看了看,闻了闻,又放下了。 “你说你自己生产的?生产场地在哪?” “在店里和县城都有加工点。” “卫生条件怎么样?” 沈南枝把她带到后面的加工间。加工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桌子上铺着白布,工具摆放整齐,材料分类装盒,地上没有灰尘,角落里放着灭火器。 中年妇女转了一圈,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一些。 “环境还行。”她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在文件夹里记了什么,合上本子,“这次就算了,下次注意,能标识的东西尽量标识,免得被人抓住把柄。” “谢谢同志,我会注意的。” 中年妇女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做生意不容易,但也要守规矩。有些人盯着你呢,你自己小心。” 沈南枝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了。 桂姨从厨房出来,脸色发白:“怎么回事?谁举报的?” 沈南枝没回答,走到柜台后面,拿出账本翻了翻,又放下了。 白若溪。 除了她,没人会干这种事。 在县城的时候她就举报过沈南枝,举报的内容一模一样——“三无产品”。那次工商局的人来查了,查完说没问题,但耽误了沈南枝半天的生意。 这次又是这一套。 黔驴技穷了?还是只是开胃菜? 沈南枝觉得是后者。 她拿起电话,给陈志远打了个电话。 “陈经理,样品收到了吗?” “收到了收到了,沈老板,你那个样品太漂亮了,我们设计总监看了都说好——” “陈经理,我问你个事,”沈南枝打断他,“你们周氏珠宝在京海有没有办事处?” “有啊,我们刚在滨海市设了分公司,京海这边还没有,但经常有人过去。怎么了?” “没什么。陈经理,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帮我查一下,中山路那边有没有一家叫‘若溪饰品’的店,老板姓白,看看她的营业执照和经营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行,我帮你问问。” “谢谢。对了,样品你们满意的话,我这边的订单什么时候能下正式合同?” “下周吧,我亲自去京海找你签。” 挂了电话,沈南枝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白若溪不会善罢甘休的。举报只是第一步,后面肯定还有别的动作。 她得提前准备。 第十一章 暗流 工商局的人走后的第二天,沈南枝做了一件事。 她去了一趟中山路。 不是去找白若溪吵架,是去看她的店。做生意的人得知道对手在干什么,不能光坐在家里等。 中山路是京海市最繁华的商业街,两边全是铺子,卖衣服的、卖鞋的、卖家电的、卖吃的,一家挨一家。路上人多,自行车多,公共汽车多,喇叭声和叫卖声混在一起,吵得人脑仁疼。 白若溪的“若溪饰品”在中山路中段,挨着京海第一百货大楼。门面比沈南枝的店大一倍还多,装修也气派,玻璃橱窗里摆着几个模特,脖子上戴着亮闪闪的饰品,橱窗上方挂着一个大招牌,白底红字,晚上应该会亮灯。 沈南枝在马路对面站了一会儿,看了看进店的人数。下午三点多,不算高峰期,但店里一直有人进进出出,生意不能说火爆,但也不差。 她过了马路,推门进去。 店里灯光很亮,货柜摆得整整齐齐,饰品按颜色和材质分类,每件下面都贴着价格标签。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穿着统一的粉色围裙,看见沈南枝进来,笑着说了一句“欢迎光临”。 沈南枝冲她点了下头,开始在店里转。 货品比她预想的好。白若溪这次没再搞那些廉价的塑料货,进的都是广州来的中档产品,款式偏港风,价格在五块到二十块之间。有几款耳环和项链设计不错,做工也过得去,放在中山路这个地段,确实有竞争力。 但她注意到一个问题——白若溪的货品没有自己的特色。好看是好看,但你在别的店也能买到差不多的。广州来的货,又不是独家代理,谁都能进。 这意味着白若溪没有核心竞争力。她的生意完全依赖于地段和价格,一旦旁边开一家同样地段、同样价格但更有特色的店,她就会很难受。 沈南枝在店里待了不到五分钟,正准备走,白若溪从后面的小房间出来了。 她穿着一件白色衬衫,下面是一条黑色长裤,头发盘起来,露出脖子和耳朵,耳朵上戴着一对珍珠耳钉,看着干练了不少。看见沈南枝,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南枝?你怎么来了?” “路过,进来看看。”沈南枝说。 “觉得怎么样?”白若溪走过来,跟她并排站在货柜前,语气像在跟老朋友聊天,“我这批货是从广州进的,找了好几个厂子才选出来的。” “还行。” “只是还行?”白若溪笑了一下,“南枝,你这人还是这么不给人面子。” 沈南枝没接话,往门口走。 白若溪跟上来,压低声音说:“昨天工商局的人去找你了?” 沈南枝停下来,看着她。 白若溪的表情很自然,眼神也很真诚,好像真的在关心她似的。 “你怎么知道的?”沈南枝问。 “京海就这么大,做生意的人多了,消息传得快。”白若溪叹了口气,“南枝,我跟你说句实话,你那个店在城西,地方偏,生意肯定不如中山路好。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帮你把货放在我这里卖,五五分账,怎么样?” 沈南枝看着她,差点笑出来。 工商局的人昨天刚走,她今天就来说这个。五五分账,说得好像多慷慨似的,实际上就是想拿她的设计和产品去填自己的店。沈南枝的货放在“若溪饰品”里卖,顾客买了觉得好,记住的是“若溪饰品”的牌子,不是“南枝手作”。 这算盘打得够精的。 “不用了。”沈南枝说,推门出去了。 白若溪在身后喊了一句:“你想通了随时来找我啊!” 沈南枝没回头。 走出中山路,她在路边买了一根冰棍,一边吃一边走。冰棍是白糖的,三分钱一根,甜得发腻,但天热,吃着舒服。 她脑子里在盘算一件事。 白若溪在京海有关系——那个当科长的朋友。工商局的人来得那么快,举报信刚递就上门了,说不定跟那个人有关系。 她得查清楚。 回到店里,桂姨正在给一个顾客介绍产品。珠珠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沈南枝给她的一串旧项链在拆,拆下来的珠子按颜色分好,红的放一堆,蓝的放一堆,黄的放一堆,分得仔仔细细的。 “妈!”看见沈南枝进来,珠珠把珠子放下,跑过来抱她的腿,“你去哪了?我想你了。” “去逛了逛。”沈南枝摸了摸她的头,从口袋里掏出剩下的半根冰棍,已经化了一半,糖水顺着包装纸往下滴,“吃不吃?” 珠珠接过去,咬了一口包装纸,吸里面的糖水,吸得滋滋响。 桂姨送走了顾客,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南枝,刚才有人来找你。” “谁?” “上次那个,姓陆的,对面修车的。” 沈南枝心里动了一下:“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问你在不在,我说不在,他就走了。”桂姨看着她,眼睛里全是八卦的光,“他最近是不是来得有点勤?” “他来找我干什么?” “不知道,他没说。”桂姨笑了笑,“你要不要过去问问?” 沈南枝看了她一眼,没接话,走到柜台后面开始整理当天的账目。 但她心里不平静。 陆沉舟来找她,不会是为了修车铺的事。他有什么事要当面说? 她忍了十分钟,还是忍不住了。 放下账本,出了店门。 对面修车铺的卷帘门拉着,但没拉到底,离地留了半米高的缝,能看见里面的灯光。她走过去,蹲下来,往里面看了一眼。 陆沉舟坐在地上,背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本书。灯光不太亮,他看得有点吃力,眉头微皱着,书举得离眼睛很近。 她敲了敲卷帘门。 他抬起头,看见是她,把书放下,站起来,走过来把卷帘门推上去。 “找我?”他问。 “桂姨说你来找过我。” “嗯。” “什么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信封是黄色的,上面没写字,但封口封着。 沈南枝接过去,拆开,里面是一张纸。纸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字——“白若溪的店,租的是第一百货大楼的柜台转租,转租人叫孙建国,是京海市工商局市场科的副科长。” 沈南枝看完,抬起头看着他。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很亮,正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打听的。”他说,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他沉默了两秒,从口袋里掏出烟,叼了一根,没点。 “你在京海做生意,她在后面搞你。你总不能一直挨打。” 沈南枝攥着那张纸,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是多管闲事的人。在村里的时候,他是出了名的不掺和别人的事。现在他专门去打听白若溪的底细,为的是什么? 她没问。 问了,答案可能是她不想听的。 “谢谢。”她说,把信封装进口袋。 “嗯。”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你晚上吃的什么?” 身后沉默了一下。 “面条。” “什么面条?” “白水煮面。” 沈南枝站在街中间,背对着他,站了两秒钟。 “桂姨今天晚上炖了排骨,我端一碗过来。” 没等他回答,她走了。 回到店里,桂姨正在盛排骨汤。排骨是上午买的,炖了一下午,肉烂得离骨,汤面上飘着一层油花,撒了葱花,香味满屋都是。 “姨,多盛一碗。”沈南枝说。 桂姨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多拿了一个碗。 沈南枝端着碗,过了马路,放在修车铺门口的台阶上,敲了敲门,转身走了。 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卷帘门拉开的声音。 她没回头。 晚上,珠珠睡着了,桂姨也回了隔壁房间。沈南枝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把陆沉舟给她的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孙建国,京海市工商局市场科副科长。 白若溪的店租的是第一百货大楼的柜台转租,转租人是孙建国。 这意味着白若溪和孙建国的关系,不只是“朋友”那么简单。一个工商局的副科长,把自己在一百大楼的柜台转租给白若溪,这本身就有问题——公职人员能不能私下转租国有资产的柜台?这个柜台的租金是不是正常市场价?里面有没有利益输送? 沈南枝把纸折好,夹进账本里。 这些东西现在用不上,但以后说不定能用上。 她又想起另一件事。 原书里白若溪在京海能站稳脚跟,靠的就是她爸以前的关系网。孙建国就是她爸的学生之一。原书写到后面,白若溪在京海的生意越做越大,这个孙建国帮了不少忙——工商审批、政策倾斜、信息垄断,能帮的都帮了。 但原书的结尾,孙建国被查了。贪污受贿,撤职查办。 那是在1990年。 现在是1988年秋。 还有两年。 沈南枝把账本合上,关了灯,摸着黑走到床边。 珠珠在被窝里缩成一团,小脚丫又蹬到被子外面了。沈南枝把她的脚塞回去,在她旁边躺下来。 珠珠在梦里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又安静了。 沈南枝闭上眼。 脑子里还是那张纸上的字。 他的字写得真好看。 不像是庄稼人写的字。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被子拉到下巴。 墙上有水渍,还是那朵云。 她盯着那朵云,盯了很久,慢慢有了睡意。 迷迷糊糊的时候,她听见窗外有蛐蛐叫,还有别的什么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风里晃。 可能是那盆茉莉花。 忘了搬进来了。 第十二章 排骨和烟头 排骨汤端过去之后,对面安静了三天。 不是那种刻意的安静,是正常的那种——修车铺白天照常开门,晚上照常亮灯,陆沉舟照常蹲在门口干活。但沈南枝注意到,他没再来找她,也没在门口“恰好”碰见她。 她没多想。忙着呢。 周氏珠宝的正式合同寄过来了,三百件订单,交货期二十五天,采购价按之前谈好的,总金额四千二百块。沈南枝算了算成本,材料费不到一千,人工费六百,净赚两千六。 两千六,够她在京海再开半家店了。 她没急着签,把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三遍,又让桂姨找了个在纺织厂做过会计的朋友帮忙看。确认没有陷阱条款之后,才签了字,寄回去。 订单一下来,所有人都忙疯了。 县城的六个女工加班加点,京海的四个女工也从早做到晚。沈南枝自己更不用说,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先做两个小时的高端产品,然后开始处理订单的事——分配材料、检查质量、包装发货。晚上别人都走了,她还得盘库存、对账目、设计新款式。 桂姨心疼她,有天晚上端了一碗红枣银耳汤过来,放在工作台上:“南枝,你歇歇,别把自己累垮了。” “嗯。”沈南枝嘴上应着,手没停。 桂姨叹了口气,走了。 珠珠也心疼她,但不说话,就蹲在旁边看她干活,有时候递个珠子,有时候递把钳子,安安静静的,像只小猫。沈南枝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笑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干。 第四天下午,沈南枝在店里打包发货,门外突然一阵喧哗。 她抬头一看,街对面停了一辆黑色小轿车,这在1988年的京海可不常见。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灰色中山装,头发花白,身板笔直,走路带风。另一个是陈志远。 陈志远看见沈南枝站在门口,笑着招手:“沈老板,这是我们周氏珠宝的周总,周志豪先生。” 沈南枝愣了一下。 周志豪。原书里她的贵人,港城珠宝商,白手起家,为人豪爽识货。按原书剧情,他应该是在京海市的珠宝展销会上出现的,时间是一年多以后。怎么现在就来了? 她压下心里的疑惑,走出店门,礼貌地笑了笑:“周总,您好。” 周志豪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到店里的货柜上,又从货柜扫回到她脸上,点了点头:“你就是沈南枝?比我想的年轻。” “请进。” 周志豪进了店,没坐,背着手在店里转了一圈。他不像陈志远那样一件一件地看,目光扫得快,但每扫到一个地方,都会停一下。走到柜台前,看见了那盆茉莉花,多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转。 转完了,他在椅子上坐下来,陈志远赶紧递上一杯茶。 “你这店不大,”周志豪喝了一口茶,“但东西有灵气。我在港城做了三十年珠宝,见过不少设计师,有的人技术好,但东西没魂。你的东西有魂。” 沈南枝在他对面坐下来:“周总过奖了。” “不是过奖,”周志豪放下茶杯,“我这次来京海,本来是要去谈一个商场项目,志远说你这边出了批新样品,我顺路过来看看。那批样品带来了吗?” 沈南枝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个绒布盒子,打开,放在他面前。 盒子里装着五件样品——紫水晶吊坠、粉晶耳环、玛瑙手链、茶晶胸针,还有一件是她最新设计的,用银丝编织的项链,坠子是一颗水滴形的海蓝宝,颜色像夏天的天空。 周志豪拿起那件银丝编织的项链,举到眼前看了很久。他把项链翻过来,看背面,看接口,看银丝的绕法,又用手指摸了摸坠子的表面,最后把项链放下,看着沈南枝。 “这个银丝编织,你学了多久?” 沈南枝想了想:“没学多久,自己琢磨的。” 周志豪点了点头,没再问。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名片是淡金色的,上面只有一行字——“周氏珠宝,周志豪”,没有头衔,没有地址,没有电话。 “明年三月,港城有个国际珠宝展,”他说,“你来。我帮你安排。” 沈南枝接过名片,心跳快了两拍。 港城国际珠宝展。 那是整个亚洲最大的珠宝展,每年三月在港城会展中心举办,全世界的珠宝商都会去。如果能在那上面露脸,她的“南枝”品牌就不只是京海市的一个小店了,而是有机会走向国际市场。 原书里,沈南枝就是在这个展上被周志豪带进去的,但那是原书女主角的剧情。现在,这个剧情提前了一年多,落到了她头上。 “谢谢周总。”她说,声音平稳,但攥着名片的手指微微用力。 周志豪站起来,又看了一眼那盆茉莉花,笑了一下:“花养得不错。”然后转身走了。 陈志远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冲沈南枝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意思是回头联系。 沈南枝站在门口,目送那辆黑色轿车开走。 桂姨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一脸懵:“那个老头是谁?” “港城来的珠宝商。” “港城?”桂姨的锅铲差点掉了,“他来找你干什么?” “请我去港城参加珠宝展。” 桂姨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沈南枝没多解释,回到柜台后面,把周志豪的名片夹进账本里,跟陆沉舟那张纸条放在一起。 两张纸,一张是过去,一张是未来。 她盯着那两张纸看了一会儿,把账本合上,锁进抽屉里。 下午五点多,珠珠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抓着一把野花,黄的白的紫的,乱七八糟地扎成一捆,用一根橡皮筋绑着。 “妈!送给你的!”她把花举得高高的,都快戳到沈南枝脸上了。 沈南枝接过来,闻了闻,没什么香味,但看着热闹。 “哪摘的?” “街后面那块空地,好多好多花!”珠珠比划着,两只手张得大大的,“叔叔帮我摘的!” 沈南枝的动作顿了一下:“哪个叔叔?” “对面叔叔呀!”珠珠笑嘻嘻的,“他带我去的,他说女孩子要会送花给妈妈。妈,叔叔说得好不好?” 沈南枝拿着那把野花,没说话。 桂姨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假装没听见,拿着抹布使劲擦一个本来就干净的碗。 沈南枝把花插进一个玻璃瓶里,灌了水,放在柜台上,跟茉莉花并排摆着。 野花的颜色比茉莉花艳多了,但放在一起也不难看。 她把玻璃瓶转了转,让花朝着门口的方向。 然后继续干活。 订单的货做了一半的时候,出了一件大事。 不是生意上的,是陆沉舟的。 那天晚上,沈南枝关了店门,正准备洗漱,听见外面有动静。不是修车铺那种叮叮当当的声音,是吵架的声音——好几个人,吵得很凶,夹杂着骂人的话。 她走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 修车铺门口的灯亮着,卷帘门拉了一半。外面站着四个人,都是年轻男人,穿着花衬衫,有的叼着烟,有的手里拎着东西,看不太清是什么。他们围着修车铺门口,有个人在骂,声音很大,用词很难听。 “你他妈一个修车的,装什么大爷?” “识相的把钱还了,不然你这铺子别想开了。” 陆沉舟站在卷帘门里面,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他没说话,也没动,就那么站着。 那四个人骂了一会儿,见他没反应,有个人伸手去拉卷帘门。手还没碰到,陆沉舟动了——他往前跨了一步,挡在门口,动作不快,但很稳。 “把手拿开。”他说,声音不大,但那四个人同时安静了一瞬。 拉门的那个人缩回了手,但嘴上没停:“你他妈吓唬谁呢?我告诉你,这片是我赵哥的地盘,你不交保护费就别想——” 话没说完,陆沉舟从门后面拿出一根铁管,不长,胳膊粗细,握在手里,没挥,就那么垂在身侧。 那四个人互相看了看,最前面那个啐了一口唾沫:“行,你等着。” 然后四个人走了。 陆沉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那根铁管放回去,拉下卷帘门,灯灭了。 街上又安静了。 沈南枝站在门后面,攥着门把手,手心里全是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不是怕那几个混混,是怕他受伤。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自己吓了一跳。 她松开门把手,退后两步,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洗漱了。 刷牙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灯光昏暗,镜子里的脸模模糊糊的,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有点过分。 她把嘴里的泡沫吐掉,用毛巾擦了一把脸,关了灯。 第二天早上,沈南枝开门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看对面。 卷帘门拉着,还没开。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敲了敲门。 没反应。 又敲了三下。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脚步声,卷帘门从里面推上去。 陆沉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乱糟糟的,眼底下有青黑,像是一夜没睡。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看见是她,把烟拿下来。 “有事?” “昨天晚上那些人是谁?” 他看了她一眼,把烟捏在手里,转了两下。 “没事,你不用担心。” “我没担心。”沈南枝说,“我就是问问。” 他没接话。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说话。早晨的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往西,一个往东,交叉在一起。 “你欠他们钱?”沈南枝问。 “不欠。” “那他们为什么来找你?” 他把那根烟又叼回嘴里,伸手进口袋摸打火机,摸了两下没摸到,放弃了。 “以前的事。跟你没关系。” 沈南枝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握在卷帘门边上的那只手,指节发白,用力很大。 她没再问了。 “桂姨早上做了包子,我拿几个过来。”她说完,转身走了。 身后没声音。 她回到店里,从蒸笼里拿了四个包子,用油纸包了,又端了一碗小米粥,送过去。 这次没敲门,直接放在门口台阶上。 然后回了店里。 过了一会儿,她从窗户往外看,看见卷帘门开着,台阶上的包子和粥不见了。 她收回目光,继续干活。 下午两点多,沈南枝正在给一个新来的女工商量工资,门外有人喊她。 “沈老板!沈老板在吗?” 她出去一看,是个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骑着一辆三轮车,车上放着几个大纸箱。 “你是沈老板吧?我是城东批发市场的,有人订了这批货,让我送到你这来。” 沈南枝愣了一下:“谁订的?” “一个男的,姓陆。他说你看了就知道了。” 沈南枝看了看纸箱上的标签,上面写着——“天然石料,广州,一级品”。 她打开一个纸箱,里面是一块块用报纸包着的石头。拆开一块,是紫水晶,颜色比她上次买的深,透度也好,一看就是好东西。 她又拆了一块,是粉晶,颜色均匀,没有裂纹。再拆一块,是海蓝宝,淡淡的蓝色,像夏天的天空。 这些石料的品质,比她现在用的高两个档次。 价格也至少贵一倍。 她蹲在纸箱旁边,看着这些石头,脑子里转了很多个念头。 第一个念头是,他哪来的钱买这些东西? 第二个念头是,他怎么知道她需要这个? 第三个念头是,他到底想干什么?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对面修车铺。 陆沉舟正蹲在地上换轮胎,看见她过来,手上的动作没停。 “那些石头是你买的?”沈南枝问。 “嗯。” “多少钱?我还你。” 他停下动作,抬头看她。 “不用还。” “不行。” 他看了她两秒钟,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收据,递给她。 沈南枝接过来一看,总价四百三十块。 四百三十块,他修一辆自行车才收几毛钱,要修多少辆车才能赚四百三十块? 她从口袋里掏出钱,数了四百三十块,递过去。 他没接。 “你拿着,”他说,“就当入股。” 沈南枝的手僵在半空中。 “入股?” “你那个珠宝生意,我想投点钱。”他蹲下去继续换轮胎,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你缺钱扩大生产,我有点闲钱不知道干什么,正好。” 沈南枝拿着那沓钱,站在他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是第一个说要入股的人。之前白若溪也说过“合作”,但那是想吞掉她的产品和客户。陆沉舟不一样,他是真的拿了钱来——不,是先拿了货,钱都没跟她商量就花了。 “你想投多少?”她问。 他想了想:“五千。” 五千。 加上这批石头,就是五千四百多块。 沈南枝看着他蹲在地上的背影,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别接。接了你就欠他的了。欠钱好还,欠情难还。 另一个声音在说——你真的缺钱。县城要加人,京海要扩店,港城的珠宝展要准备,每一处都要钱。这五千块,能帮你省下至少三个月的时间。 她站在那里,攥着那四百三十块钱,攥了很久。 “我要想想。”她说。 “嗯。”他连头都没抬。 她转身回了店里,把那四百三十块钱放在柜台上,坐了很久。 桂姨端着茶过来,看她脸色不对:“怎么了?” “他要入股。” “谁?” “陆沉舟。” 桂姨把茶杯放下,在她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她。 “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 “你知道。”桂姨说,“你就是不敢承认。” 沈南枝抬起头看着桂姨。 桂姨的眼神很温和,跟看自己闺女似的。 “南枝,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怕了。怕信错人,怕被人骗,怕再来一次。但你想想,这个陆沉舟跟你以前那个合伙人不一样。那个人嘴巴会说,一个劲地跟你保证这个保证那个。这个陆沉舟呢?他一句话都不多说,但做的事,哪件不实在?” 沈南枝没说话。 “你自己想想吧,”桂姨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想清楚了再做决定。不着急。” 桂姨走了。 沈南枝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放着那四百三十块钱。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盆茉莉花上,花瓣白得发亮。 她盯着那些花瓣,盯了很久。 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陈经理吗?我沈南枝。我想问一下,周总上次说的那个珠宝展,参展的话,大概需要多少费用?” 电话那头陈志远说了个数。 沈南枝听完,沉默了几秒。 “行,我知道了。谢谢。” 挂了电话,她走出店门,穿过马路。 修车铺门口,陆沉舟还在换那个轮胎。已经拆下来了,正在装新的,动作熟练,不紧不慢。 “五千不够,”沈南枝站在他身后说,“我要一万。” 他的手停了一下。 “你还要买设备,进材料,扩大生产。”沈南枝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明年三月我要去港城参展,在那之前,我的产量要翻三倍,质量要再上一个档次。这些都要钱。” 他放下扳手,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她。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但那双眼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点了点头。 “行。” “我不保证能赚钱。”她说。 “我知道。” “亏了算你的,赚了分你三成。” 他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摘下一把,递给她。 沈南枝看着那把钥匙,没接。 “这是什么?” “对面那个仓库的钥匙。你缺地方扩大生产,那间仓库我租了,一直没用。你可以拿去用。” 沈南枝接过钥匙,冰凉的金属躺在手心里,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 “你什么时候租的?” “上个月。” 上个月。那时候她刚搬到京海,还没开始招人,还没接到周氏的订单,还没开始做高端产品。 他就已经想到了她需要仓库。 沈南枝攥着那把钥匙,钥匙的齿痕硌得手心生疼。 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说了句别的。 “晚上来店里吃饭。桂姨做红烧肉。” “好。” 她转身走了。 这一次她没回头。 但走到店门口的时候,她还是没忍住,眼角往旁边扫了一下。 他站在修车铺门口,手里拿着扳手,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只有一瞬。 然后她推门进去了。 第十三章 仓库 钥匙在兜里揣了三天,沈南枝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腾不出手。订单压着,新招的三个女工还得手把手教,高端产品的那几件样品要在月底之前做完寄给周志豪过目,店里的账本她三天没碰了,抽屉里塞了一堆送货单没对。 每天的活儿排得满满当当的,连上厕所都是小跑着去的。 第四天早上,她比平时早起了半个钟头。外头天还没大亮,灰蒙蒙的,对面修车铺的灯已经亮了。她站在窗户后面看了一眼,陆沉舟蹲在门口刷牙,一手端着搪瓷缸子,一手拿着牙刷,刷得满嘴白沫。 她拉上窗帘,换了件旧衣裳,出门了。 仓库在修车铺隔壁,同一排房子,中间隔了两家店面。她走过去的时候经过修车铺,陆沉舟已经刷完牙了,正在往脸上泼冷水,听见脚步声扭头看了一眼,点了下头,没说话。 沈南枝没停,走到仓库门口,掏出那把钥匙。 锁是老式的挂锁,铜的,有点锈,插钥匙的时候卡了一下,她使劲拧了两下才开。卷帘门推上去的时候哗啦一声响,灰尘从门头上落下来,呛得她往后退了一步,捂着嘴咳了两声。 里面的灯绳拉了一下没拉到,又往前摸了两步才够着。灯亮了,是一盏白炽灯,瓦数不大,昏黄昏黄的,照得整个仓库半明半暗。 仓库不大,二十来平方,地面是水泥的,墙上刷的白灰起皮了,地面上堆着几个纸箱和一卷旧帆布。靠里的墙根有一张铁架床,上面铺着一层薄褥子,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是军绿色的,洗得发白,枕头上搭着一条叠成方块的毛巾。 床头的地上放着两个暖水瓶,一个搪瓷盆,盆里搁着肥皂和牙刷。 锅碗瓢盆挨着墙角摞着,用一块旧布盖着。旁边是用砖头垒的一个简易灶台,上面搁着一口小铁锅,锅盖盖着。 沈南枝蹲下来,把盖锅的布掀开一条缝。锅里还剩下半锅白水面条,汤没了,面条坨成一团,上面凝了一层白花花的油。 她往灶台旁边看了一眼,地上搁着几个瓶瓶罐罐——盐、酱油、醋,没了。 她把布盖回去,站起来,在仓库里又转了一圈。 床底下有两双鞋,一双解放鞋,鞋帮子上全是泥点子,另一双是黑布鞋,鞋底磨得薄了,后跟快通了。床头的木箱子上放着几本书,摞着,最上面那本翻了一半,扣着放在那里。 她走过去拿起来看了看,是一本《摩托车维修技术》,书页发黄,边角卷了,里面夹着一张旧报纸当书签。底下的几本更旧,封面的字都快磨没了。 她把书放回原处。 角落里的纸箱开着口,她往里瞅了一眼,全是修车用的零件——火花塞、刹车片、链条什么的,分门别类用小盒子装着,箱子上贴了标签,字写得端端正正的。 她把仓库的门窗都打开了,让空气流通一下。太阳已经出来了,光线从门口照进来,把满地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 桂姨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站在门口往里看,看了一圈,叹了口气。 “这小伙子,一个人住在这里?”桂姨的声音压得很低,“连个正经厨房都没有。” 沈南枝没接话。 “你看见那锅面没?”桂姨说,“剩了半锅,昨晚上吃的,早上又接着吃。天天就吃这个,白水煮面,连个鸡蛋都不舍得放。” “他放了。”沈南枝说。 桂姨愣了一下:“放了?放了什么?” “醋。” 桂姨被她这个冷幽默弄愣了,回过神来,又好气又好笑地瞪了她一眼:“你这孩子,我跟你说正经的。” 沈南枝把窗户推开,让风吹进来。仓库外面是条窄巷子,堆着一些杂物,墙角长了几棵野草,叶子被露水打湿了,绿得发亮。 “姨,这仓库我用了。”她说,“把货柜搬过来,加工点设在这边,店里就只卖货,不占地方。” “那对面的——”桂姨话说了一半,咽回去了。 沈南枝没解释。 “你去帮我把隔壁楼张嫂叫过来,”她说,“上次她说想来干活,我答应她了。让她今天就来,先把仓库收拾出来。” 桂姨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沈南枝一个人站在仓库里,又看了一圈。 这地方当加工点,位置合适,离店里近,搬货方便。就是得收拾——得刷墙,得加货架,得装灯,得多接几个插座,得把灶台那边隔开,不能跟加工区混在一起。 她心里盘算着这些,手上也没闲着,把那卷旧帆布卷起来搬到门口,把地上的纸箱重新摞好,又拿扫帚把地扫了一遍。 扫到床底下的时候,扫出来一个烟头。 她看了一眼,没捡,扫进了簸箕里。 正忙着,门口有人影晃了一下。 陆沉舟站在门外,手里端着那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几个红字,已经磕掉了好几块漆。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t恤,头发还是湿的,没梳,翘着几根。 “扫出来垃圾堆门口就行,”他说,“我等下扔。” 沈南枝直起腰,手里还攥着扫帚。 “仓库我用了,”她说,“回头我买几把锁换上。” “嗯。” “灶台我帮你移到靠门口那边去,不然我做货的时候油烟飘过来。” “不用移。”他说,“我不用了。” 沈南枝看着他。 “那你以后在哪做饭?” 他没回答,端着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喉结动了一下。 “这仓库后面有个小隔间,”他说,下巴朝里面扬了扬,“以前是个储物间,你当办公室用。” 沈南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仓库最里头确实有一道小门,门板薄,关着的,她刚才没注意到。 她走过去推开那扇门,里面是个四五平方的小房间,有窗户,对着巷子,光线比仓库里好。地上有张旧桌子,一把椅子,桌面上放着一摞旧报纸,旁边有个玻璃杯,杯底还剩半杯水,已经晾凉了。 窗户台上放着一盆仙人掌,小小的,灰绿色的,在陶盆里歪着长,好长时间没浇水了。 她在这间小隔间里站了一会儿,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灰,阳光透过来就不太亮了,把屋子里的影子弄得模模糊糊的。 她转身出来,经过陆沉舟身边的时候停下来。 “你那本书,”她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修摩托的那本,我看完了还你。” 他端着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像是不太明白她在说什么。 顿了一下,他好像想起来了,点了下头:“不着急。” 沈南枝锁了仓库门,把钥匙揣回兜里,回了店里。 桂姨已经带着张嫂在店里等着了。张嫂是隔壁楼的,三十五六,高个儿,膀大腰圆,力气大,嗓门也大,一见面就说:“沈老板,我可算能来干活了!上次你说要人,我天天在窗户那边看你店里忙不忙,急死我了!” 沈南枝笑了:“张嫂,你别叫我老板,叫我南枝就行。今天先把仓库收拾出来,刷墙、擦玻璃、搬货架,工钱我按天算给你。” “没问题!”张嫂拍着胸脯说。 三个人把店里现有的货架拆了两组,搬到仓库里又重新组装。沈南枝让张嫂把墙上的旧白灰铲掉,重新刷一遍。张嫂干活麻利,刷子挥得虎虎生风,灰浆溅了一身也不在意。 桂姨蹲在地上清点从县城运来的材料,一边点一边念叨,玛瑙珠子多少、银钩子多少、铜丝还剩多少,嘴里嘟嘟囔囔的。她的算盘是祖传的,木头框子,珠子磨得油光水滑的,噼里啪啦的声音又脆又响。 沈南枝坐在门口拆那几箱陆沉舟买的石料。 报纸一层一层打开,紫水晶在阳光底下透亮透亮的,紫色的光从石头里透出来。她拿起来对着天光看,里面的棉絮像雾一样,一丝一丝的,分布得很均匀。这种品质的水晶,在京海市的市场上她没见过。广州来的货也不会进这种成色的,太贵了,一般的铺子卖不动。 他是在哪弄到这些东西的? 她把石料按品质分成三等,最好的留着做高端产品的吊坠,中等的做耳环,最次的磨碎了做镶嵌用的小点缀。分的时候很细致,一颗一颗地看,有的还对着光反复检查。这块有裂,不能用;这块颜色不均匀,留下来做别的款;这块太好,有点舍不得切——她当时心里确实冒出过这个念头。 她又拿起一块海蓝宝。颜色淡得像雨后的天,透度也好,几乎没什么棉絮。这种石头拿来做一款“雨后”系列,配银色的扣头,再绕几圈极细的银丝做装饰,应该会很清透。 她脑子里已经有画面了。 张嫂刷完了第一遍墙,跳下凳子,满头大汗地跑过来看她手里的石头:“哎哟,这是宝石啊?真的假的?” “真的。” “这么一大块,得多少钱?”张嫂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沈南枝没回答,把石头放回盒子里,盖上了。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 她不知道这批石料到底花了多少钱。那张收据她看了,四百三十块,但那收据太简单了,就写了“天然石料”和金额,连明细都没有,这笔账她一直觉得不太对——这些石料的实际价值,应该远不止这个数。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张嫂,墙刷完了把窗户打开通风,我先回店了,珠珠一个人我不放心。” “去吧去吧,这儿交给我。” 回到店里,珠珠正坐在柜台后面,手里举着一根棒棒糖在舔,舔得满脸都是糖水,粘糊糊的。 “妈!张奶奶给我的!”她举着棒糖冲沈南枝显摆,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你叫张奶奶?人家张嫂才三十多,你叫人家奶奶?” 珠珠歪着脑袋想了想,含混不清地说:“那叫姨?张姨给的糖。”说完又舔了一口,糖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沈南枝拿毛巾给她擦了擦嘴,在柜台后面坐下来,翻开账本。 这几天积下来的送货单堆了厚厚一摞,她一笔一笔地核对,该入库的入库,该结算的结算。珠珠吃完了棒棒糖,开始拿旧珠子穿手链玩,线头穿不进针眼,急得哼哼唧唧的,眉心皱在一起,小舌头又伸出来舔嘴唇了。 桂姨抱着一筐材料从仓库回来,把筐子放在地上,直起腰,捶了捶后背。 “南枝,仓库收拾得差不多了。张嫂说天花板有点漏雨,得找人来修。” 沈南枝从抽屉里拿出备用钥匙,递给她一把:“姨,这把您拿着,以后材料进出您帮我盯着。” 桂姨接过钥匙,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 她看了一眼对面的修车铺,又看了一眼沈南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沈南枝低头写单子,没抬头。 桂姨把钥匙揣进兜里,笑了笑,什么都没说,转身去倒茶了。 下午四点多,沈南枝去邮局寄包裹。周氏珠宝那批订单已经做完了一大半,但陈志远那边催得紧,她先把第一批成品寄过去,剩下的下周发。 从邮局出来,经过中山路,她没刻意绕路,也没刻意走过去。 但她看了一眼“若溪饰品”的方向。 远远地,好像有人在门口搬东西,进进出出的。 沈南枝拐进旁边的巷子,绕了一圈回去了。 回到店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对面修车铺门口多了一样东西。一个蜂窝煤炉子,搁在地上,炉子上坐着一个小铁锅,锅盖盖着,正往外冒着热气。一股红烧肉的味道飘过来,浓油赤酱的那种,葱姜蒜的味道混在一起,闻着就知道炖了不少时候了。 珠珠蹲在店门口,怀里抱着布娃娃,歪着头往对面看。她的鼻子很灵,抽了抽,咽了一下口水,眼睛盯着那个冒着热气的小铁锅,像只闻到鱼腥的小猫。 沈南枝走进店里,洗了手,换了件干净衣裳。 她站在柜台后面,想了想。 仓库收了,石料收了,入股的事她也答应了。欠的越来越多,一件一件地还,还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桂姨端着两碗绿豆汤从厨房出来,一碗给沈南枝,一碗给珠珠。珠珠接过去先不喝,低头看碗里的绿豆沉底了没有,拿勺子搅了几下才捧着碗喝。 “南枝,你知道我刚才在仓库那边看见什么了?”桂姨压着嗓子说,声音小得像怕被人听见。 “什么?” 桂姨指了指对面,嘴巴贴在沈南枝耳朵边上,声音小得只有她能听见。 “陆沉舟那个床,床板是空的,底下就垫了几层报纸。” 桂姨直起身,看着她,眼睛里全是心疼和不落忍。 沈南枝端着绿豆汤,没喝,也没说话,碗里的热气熏到脸上,热乎乎的。 她脑子里浮现出那个铁架床,薄褥子,叠成方块的毛巾,空荡荡的床板下面垫着报纸。白水煮面,剩半锅,早上起来接着吃。两双鞋,一双破了,一双通了。搪瓷缸子上的漆掉了好几块。没有冰箱,没有电视,连个收音机都没有——不,有的,那台收音机她见过,搁在工具箱旁边,旧的,天线用胶布缠着。书架上那几本书翻得卷了边。 他不跟她提这些。 他只做,不说。 沈南枝把绿豆汤放在柜台上,站起来,走到柜台最里边,打开柜门。 柜子里整齐地叠着几件东西——一床新棉被,白底碎花的被面,是桂姨上个月在百货大楼抢着买的,说天凉了怕珠珠冻着。还没来得及用,一直放在这里。 沈南枝把棉被拿出来。 棉絮是新的,又厚又软,压下去慢慢弹回来,能闻到棉花的味道,淡淡的,干净的。被面是天蓝色的,上面印着小碎花,滚了一圈白色的边。 她把被子夹在胳膊底下,又从柜子最底下翻出来两个碗、两双筷子。碗是白瓷的,批发市场买的,一个磕了一个小缺口还没用过;筷子是竹子的,跟上次她没送出去的那双一模一样。 她捧着这些东西,站在店门口,往对面看了一眼。 修车铺的卷帘门拉了一半。 她过了马路,把被子和碗筷放在门口。还没站起来,卷帘门从里面推了上去。 陆沉舟蹲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扳手,正在修一个自行车轮毂,手上全是黑色的机油。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被子,又看了一眼沈南枝。 “桂姨买的,”沈南枝说,“买多了,放不下。” 他看了看被面,又看了看她。 “被子是新的,”她又加了一句,好像怕他不要似的,“没用过。” 他没说话,把扳手放下,站起来,拿起那床被子。被子的包装是塑料的,他拆开了,棉絮从里面弹出来,蓬蓬松松的,他捏了一下被角,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东西是不是新的。 “碗也是新的,”沈南枝站在门口,手指了指那堆碗筷,“筷子也是。” 他蹲下去,把碗筷拿起来,看了看,又把两个碗摞在一起,端详了一会儿。 嘴角动了一下,很快收住了。 他看着她说了一句。 “谢了。” 转身走进仓库,把被子和碗筷放在床上。 沈南枝站在修车铺门口,好像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但她已经说完了,没什么可说的了。 她也转身回去了。 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对面修车铺门口那个蜂窝煤炉子上的铁锅不冒热气了。陆沉舟端着一碗红烧肉,用筷子拨拉着吃,站在门口,一边吃一边看街上收摊的人来人往,偶尔有人停下来问他修不修车。 珠珠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去了。 沈南枝从窗户里看见她站在陆沉舟面前,仰着头,嘴巴一张一合的,不知道在说什么。陆沉舟蹲下来跟她平视,听她说了几句,站起来,从锅里夹了一块肉,吹了吹,递给她。 珠珠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回头朝店的方向看了一眼,好像在确认沈南枝没在看她,然后飞快地把剩下的塞进嘴里,腮帮子撑得鼓鼓的,嚼得像只小松鼠。 陆沉舟又夹了一块,她又接过去了。 这回连嚼都没嚼,直接吞的。 沈南枝从窗户边走开了。 不是没看见,是不想让她知道她看见了。 她走到柜台后面,拿起一块玛瑙石开始磨。 这是给周志豪的新样品,下个月要寄过去。玛瑙的硬度高,磨起来费劲,嗡嗡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很响,磨几下就得拿起来看看形状对不对,再磨,再看,反复很多次。 磨了十几分钟,她觉得手上的触感不太对,停下来一看,指尖磨起了一个泡,不大,就一圈白色的印子,还没破。 她换了只手,继续磨。 桂姨端着绿豆汤走过来了,碗放在她手边,站着看她磨石头,看了好一会儿。 “南枝,你小时候有没有想过,长大了要干什么?”桂姨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沈南枝手里的动作没停。 “没想过。” “那你现在呢?” 沈南枝把玛瑙石转了个角度,继续磨。 “赚钱,养家,把珠珠养大。” 桂姨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还有一句沈南枝没说。 她要把“南枝”这个牌子做到港城去,站到最高的那栋楼上往下看,让所有人都看见她能活得多漂亮。 但这句没必要说出口。 说出来太满了。她还没到那个地步。 她得先把眼前这碗绿豆汤喝了,把这块玛瑙磨好,把仓库收拾利索,把订单做完。 一步一步来,不急。 晚上九点多,店里打了烊。沈南枝关了灯,锁了门,去仓库那边最后看一眼。 仓库的门已经刷白了,白天张嫂干活利落,油漆刷得很均匀。窗户也擦了,玻璃亮堂堂的,月光照在上面,把巷子对面那堵墙的影子倒映在玻璃窗上。 她正准备走,余光扫见旁边的修车铺。 卷帘门关着,严严实实的,里面没光,黑黢黢一片。 但他不是在修车铺里睡的,是在仓库里的那张铁架床上。仓库那间铁架床,薄褥子,枕头上的毛巾,现在多了那床碎花被子。天蓝色的小碎花在月光底下看不太清颜色,只剩一片灰灰的影子。 她站在月光底下,站了一会儿。 巷子里很安静,远远地传来电视的声音,不知道是哪家在放,听不清放的什么,只有嗡嗡嗡的人声在夜风里飘着,忽远忽近的。 隔壁院子的狗叫了一声,很短,被什么喝住了,又安静了。 沈南枝锁好仓库的门,摸了摸兜里的钥匙,确定还在,往回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蹲下去。 不知道谁家种的夜来香种在墙根底下的花坛里,白天的热气还没散尽,花香就被蒸得浓了,浓郁的香味一阵一阵地飘过来。路灯把她缩着的身影拉得圆咕隆咚的,像个球。 她蹲在那儿,闻了一会儿。 花香味让人脑子清醒。 她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回去了。 走到店门口,摸了摸兜,钥匙还在。 她开了门,进去了。 关门之前,她往对面最后看了一眼。 对面什么都没亮。 夜风把她身后那几盆花的香味送过来,茉莉花、野花、夜来香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哪个方向的。 她关了门。 屋里黑漆漆的。 她把门闩插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