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烛大荒》 第一章 晓梦 幽深空旷的黑暗,吹入骨髓的寒风,影影绰绰的身影,晃荡着环绕在周围。 无声的雷光洒下惨淡的幽绿,照亮了一瞬,又消失无踪。 呖! 清脆的鸟叫声传入丁松言的耳畔,让他打了个激灵,于浑噩的状态里迸发出点点灵光。 这哪…… 我在哪…… 梦?丁松言忽然有所明悟,先前的记忆随之纷沓而来。 艹! 他满是不甘和愤恨地在心里骂了一句,有些明白当前是什么状态了。 怎么就遇到几个二愣子了? 年轻时的他早熟、聪明、学习好、体育也还不错,一直都自视甚高,这个看不起,那个瞧不上,心高气傲到有些目无余子,等到离开校园,很快就被现实社会碾压,自信和骄傲遭击得粉碎,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他知道,那段时间,他整个人又自卑又敏感。 屋漏偏逢连夜雨,后来还遇上家里出事,幸好一直有人陪着他、鼓励他、支持他,让他能在一种不健康不理智总是伤害身边人和自己的状态里慢慢把握住机会,一点点找回了自信,走了出来,终于创业成功,身家不菲。 他原以为一切将越来越好,晚宴之后选择在大排档和几个投资人、重要伙伴继续忆苦思甜,畅想未来,期间,投资人和隔壁桌几个小年轻发生口角,推搡了起来,他赶紧上去劝架,试图化解这场纠纷。本着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想法和幸福者退让原则,他甚至做好了大丈夫能屈能伸,当场赔礼道歉、唾面自干的准备,谁知道…… 大哥,你有病是吧? 这么点小事你就拿刀捅人? 你早说你有病,我就躲远点了,死投资人总比死我好啊! 要不要这么愣啊! “还好,看起来还没死……呃,应该也还没醒……”丁松言的思绪并不算清晰,依旧带着浑噩。 他努力地想让自己从这个梦里醒来,却感觉身体被无形的重物压住,每一步都走得很是艰难,眼睛则似乎遭黑暗化成的帘布缠绕,睁,看不清,闭,合不拢。 呖! 鸟叫之声又从远处传来,像是隔着一个世界,朦朦胧胧。 丁松言本能地向着鸟叫声传来的方向走去,跌跌撞撞,踉踉跄跄。 他越来越清醒,走得越来越快,越来越轻松。 周围黑暗如烟,身影似梦,不断的鸟鸣仿佛这个世界唯一的真实。 霍然,一道光照入了这片黑暗,一道接一道。 丁松言的眼睛刷地睁开,又被光芒刺得闭了起来,泛起了泪意。 “呖呖呖,呖呖呖……” 清脆悦耳的鸟叫声回荡于丁松言的耳畔,就在不远之处,似乎只隔了一堵墙壁。 “醒了?”一道惊喜的声音随之响起,比那些鸟鸣更为动听。 丁松言终于适应了光亮的环境,再次睁开眼睛。 他一边感受身体状态,寻找应该存在的疼痛,一边望向身前之人。 那是一名只有十四五岁的少女,梳着双螺髻,上穿葱白绣银边直领对襟短衫袄,下着鹅黄色轻薄罗裙,眉目如画,清新干净,灵动秀美。 此时,少女正蹲在丁松言身前,一脸关切地看着他。 丁松言也是参加过很多次商务宴请的人,吃过喝过见识过,可依旧被这少女的美貌晃得眼花了一下。 不过,他更在意的是另外一些问题: 这哪家医院? 护士上班穿汉服会不会过于不专业了?病人不太放心啊! “我,情况,怎么样?”丁松言发出声音才察觉到喉咙的干涩,仿佛嗓子还不属于自己。 与此同时,他习惯性地观察起周围的环境。 这一看,他又愣住了: 这不是医院,是一座神像残缺的破庙,石砖缝隙里杂草丛生,阳光正带着逐渐远去的鸟叫声穿过破洞和空窗照入此地,而自己正靠着一根木制的柱子,坐于地上。 被误认为已经死掉,抛尸荒郊野外,遇到来拍照的汉服少女?读书时阅小说无数的丁松言下意识闪过了这么一个念头。 他瞬间又排除了这种可能性,因为当时很多人目睹,街口还有辆警车,不太可能给那群二愣子携“尸”潜逃的机会。 少女兴高采烈地回答了丁松言的问题: “我看过了,没事!” 没事?丁松言低头看了下自己的腹部。 一点不痛……这场景……这打扮…… 不会,穿越了吧? 不要啊,我还没开始享受人生啊! 丁松言缓慢抬起脑袋,望向那名少女,斟酌着、试探着问道: “你,是?” 他刚才努力地内省了当前身体的状况,没找到半点记忆的碎片,反倒是自己过往的回忆因着先前的遭遇,重又清晰了起来。 这种情况下,若是演戏来隐藏自身什么都不知晓的事实,在后续的日常接触里,很难不露出破绽,再如何灵机应变也没用,因为一个谎言是需要靠更多谎言来掩盖的,当每件事都得撒谎时,被戳穿就是迟早的事情。 因此,对处境没具体了解的前提下,说“部分真话”是更好更优的选择,之后也不用费尽心思地去表演,日日提心吊胆,周围的人自己会找到合理的解释。 梳着双螺髻的少女身体往后正了一点,眼睛瞬间发亮,用表演杂剧般的口吻笑吟吟回答道: “我的好弟弟,你不认得姐姐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观察丁松言的脸庞,发现对方始终严肃,皱着眉头。 “……”少女脸上的笑容刹那凝固,她带着几分惊恐地脱口而出道,“二哥,你不记得我了?” 丁松言缓慢地摇了摇头,异常诚恳地回应道: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蹲于丁松言面前的少女蓦然直起身体: “快!我们快回家,让娘亲和爹爹带你去医馆找大夫……哎呀!” 她起身起到一半突然顿住,如同成了绢布上的画像。 “怎么了?”丁松言下意识问了一句。 少女苦着一张脸,讷讷道: “腿麻了。” 丁松言微抬脑袋,看向布满蜘蛛网的房梁。 他也跟着起身,确认自己穿的是偏月色的襕衫,身高和穿越前差不多,接近一米八。 “好了,好了!”少女终于缓了过来,伸手就要去拉丁松言的袖口,想扯着他往外走。 丁松言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让对方的手掌落于空处。 “呃……”少女抬头望向丁松言的脸庞,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是茫然。 丁松言语速缓慢地问道: “你怎么证明你是我的亲妹妹?” “这……我……”少女整个人都呆住了,仿佛从未预料过自己有一天会被问这种问题。 她嘴唇翕动,张了几次,都没说出话来。 丁松言一脸认真地解释: “姑娘,我什么都不记得,若你是坏人,而我轻信了你的话语,跟着你回家,岂不是会遭遇非常可怕的事情?” “也,也是……”少女明显被说服了,随即眼眸一转,“我知道了!我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先回去,把爹和娘喊来,他们能证实我是你的亲妹妹!” 丁松言看了这还未完全长开的少女一眼: “那怎么证明来的是我爹和我娘?” “……”少女的嘴巴忘记了合拢。 过了几息,她嘴一撇,灵动的眼眸蒙上了些许不明显的雾气。 她委委屈屈又带着几分急切和崩溃地喊道: “我让街坊们来证实!我带你去衙门!爹爹是衙门的书办,他的同僚都能证实他是你亲爹!我是你亲妹妹……” “好,我信你了。”丁松言突然开口。 “啊……”少女一脸迷茫地望向丁松言。 这就信了? 丁松言轻轻颔首: “我能感受到姑娘你的真诚。” 能主动提出去衙门证实,提到那么多旁证,可初步确定不是在撒谎哄骗。 我赌你没看过《楚门的世界》! “真诚……”少女略歪脑袋,仔仔细细打量了丁松言一阵,不是太有信心地低语道,“要不,我们还是去衙门证实一下?我被你说得都快怀疑你不是我二哥了,得让别人也看看……衣裳……长相……个子……胎记……都对的……” 丁松言当着少女的面检查起自己的身体情况,没发现有什么伤口,精力也颇为充沛。 他学着电视剧和小说,拱了拱手道: “姑娘,不知该怎么称呼你?” “怎么称呼?”少女忽然有些被逗笑,“平常你都叫我小妹的,二哥,你是真的什么都忘了啊。” 她想了想,详细说道: “你是我二哥,上面还有个大哥,爹娘都在世,目前是来定江府投奔姨母家的秦姐姐,已经有大半年了。 “我闺名是轻烟,如今你喊我小妹或是轻烟妹妹都行。” 丁松言消化了下这番话语,故意让态度显出缓和: “那我们姓什么?” 少女轻烟“嗯”了一声,抓了抓发髻外的一缕青丝: “二哥,你连自己姓什么都不记得了呀?咱们姓丁。” 丁……丁松言目光微凝,霍然有了某种预感: “那我叫什么?” 丁轻烟又微歪脑袋看了丁松言片刻,然后叹了口气,有些难过地闷闷说道: “你叫丁松言。” ps:几分钟后还有一章。 第二章 木鸢 听到意外又不那么意外的答案,丁松言既感荒谬,又觉疑惑,背心猛然出了一层白毛汗。 我是该庆幸不用改名,还是怀疑这样的巧合里藏着绝大的恐怖?亦或者,同名同姓同时死亡是穿越成功的核心要素?原本那个丁松言会不会穿越到我的世界?嘶,可以再次交换吗?丁松言脑海念头纷呈,将以往看的那些穿越小说快速过了遍开头。 他已认定这具身体原本处于死亡状态,自己属于某种意义上的借尸还魂,所以才会一点记忆碎片都找不到,周围的人一个都不认识,发生的事情一件都不清楚。 丁松言又抬头望向布满蜘蛛网和尘埃的房梁、屋顶,打量四周多有破洞的墙壁和残缺的神像,试图找到隐藏的摄像机,揪出幕后的策划者,让他告诉自己这是一个“楚门的世界”。 这是他最想要的答案。 也是他最后的希望。 然而,他什么都没发现。 “二哥,我们,先回家吧?”确认哥哥真的忘记所有事情后,丁轻烟的情绪很是低落。 “好。”丁松言嗓音低沉地回应道。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倒塌的大门,丁轻烟停下脚步,于庙前空地上抬起脑袋,合围双手,凑于嘴边,扬声呼喊: “找到了!找到了!” 她在跟谁讲?丁松言跟着望向天空,只见寥寥云彩如苍狗,染着落日红霞,让灰蓝的天空显得异常空旷。 这么一个念头刚闪过,大片阴影从两人后方蔓延而来,迅速遮住了大日晚照的余晖。 紧接着,一只奇异的巨鸟从天而降,落在丁松言和丁轻烟身前,激起地上尘埃如雾。 丁松言的眼眸随之放大: 木,木头鸟? 它刚才在天上飞? 里面不会是套了架无人机吧? 或者,类似视频网站上刷到过的那种“飞剑”? 让丁松言如此惊讶的是一只木头制成的鸟,它颇为庞大,堪比以前世界的大型直升飞机,背部有座舱却未封起,能看到圆舵、拉杆等事物,有的泛金属光泽,有的显出木色,巨鸟的头部嘴喙很尖,衬着画出来的两只红色眼睛,有种奇异的威风凛凛感。 等到那对木翼停止扇动,尘埃下落,座舱内爬出来一道人影,跳下了巨鸟。 丁轻烟早在这奇异飞行物下落时就一手遮住眼睛,一手捏起了鼻子,纯熟得仿佛演练过千百次。 此时,她侧头看了丁松言一眼,用带着鼻塞感的嗓音介绍道: “这是奇股人的木鸢飞车。(注1) “宝平巷的曲三郎听说你不见了,主动来帮忙寻找。” 奇股人……好像在哪里听说过……丁松言打量起一跳一跳过来的曲三郎。 那穿着蓝色短打的身影与寻常人确实不同,脸上有三只眼睛,多的一只位于眉心,同样横着,此时并未睁开,下半身则只有一条腿,位于中间,因此必须依靠跳跃来前行。 曲三郎的腰间缠绕有两条革带,上面挂有佩刀、小锤和各种或粗糙或精巧的工具。 除此之外,他在形貌上和正常人没太大差别,长的还算端正,肤色偏古铜。 看了丁松言一眼,曲三郎转向丁轻烟,讨好笑道: “轻烟妹妹,找到二郎了? “我用木鸢飞车带你们回去吧?” 我不想坐啊,感觉不太安全……丁松言在心里拒绝道,并思考起借口。 丁轻烟摇了摇头,望着又下沉些许的夕阳道: “中横哥哥,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这里离家不远,我和二哥走回去就行了。” 不等曲三郎再劝,她软语补了一句: “麻烦你去告知我爹、我娘和大哥,说二哥已经回家,不用在外面寻找了,这种事我们可做不了,只能靠你的木鸢飞车。” “好好好,我立刻去!”见丁轻烟愿意让自己帮忙做点事,曲中横顿时眉开眼笑,跳回木鸢飞车上,钻入呈浅洞的座舱内,固定好自己,拉起升降杆,转动开圆舵。 看到这幕,丁松言和丁轻烟同时往后退了几步,重新站定,一手捏鼻,一手遮眼。 “轻烟妹妹,我会尽快的!”曲中横一边挥手,一边在木翼扇动的巨大风浪里逐渐升起,向远处翱翔而去。 等尘埃又一次落定,丁松言侧头望向丁轻烟,试探着问道: “你也不敢坐?” 丁轻烟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皱了皱鼻子道: “你果然不记得了,哎呀,我是因为先前城里都在传曲三郎家的木人御者和木车马虽然机关备具,但一点也不可靠,他娘就是因此摔落江中而亡。” 难怪,对这种机关造物确实得谨慎点……丁松言觉得自己大致理解了丁轻烟的意思。 连地上跑的木车马木御者都还有这么高的风险,天上飞的木鸢车就更难保证安全性了! 这时,丁轻烟又补充道: “我去问曲三郎有没有这回事,他很生气,说是那些车夫担心没了活计,故意散播的谣言,车船店脚牙,个个都该杀! “他还说,他娘亲之死和木车马木御者没一点关系,是乘木鸢飞车去江心望天门岛时摔到水中的。 “二哥,你说,我敢坐吗?” 丁松言抹了把不存在的冷汗: “曲三郎胆子真大。” “他花重金买了一把奇伞,可以在半空缓缓下落,只要不溺水不过高,就不会摔死。”丁轻烟对那把伞似乎颇感兴趣,“再说,他家的木鸢飞车已经改进了很多,以前必须顺风才能像禽鸟一样飞翔,如今只要不遇上乱风,不飞太远,都没问题。” 说着,丁轻烟将一直拿在左手的帷帽戴上,让白纱落下,遮住了自己的容颜: “走吧,二哥,天色快暗了。” 丁松言轻轻颔首,跟着丁轻烟,沿夯土大道,于浓密的树荫里,向不远处的城池走去,身侧时不时有骏马奔过,多载负刀背剑之人。 结合刚才的木鸢飞车和现在的场景,“楚门世界”这种情况可初步排除……这个世界也和正常的古代不太一样……丁松言秉持着少说多看多观察的想法,沉默地打量起周围每一样事物,包括便宜妹妹丁轻烟。 少女个子不矮,超过一米六,不到一米七,具体是多少,丁松言的眼睛不是尺子,判断不出来,而她走路带着点蹦蹦跳跳的感觉,姿态像小孩多过少女,在家中应该还是很受宠爱,明显没有太早承担起过多的生活重负。 绕过林木茂密处,丁松言眼前豁然开朗。 远处是一条浩浩荡荡望不见对岸的大江,旁边支流故道里耸立着一架又一架木铁结合、形态各异的水车,围绕这些水车有大量的房屋,一股股烟气从里面弥漫而出,冲上云霄。 隐隐约约间,丁松言听到那里有阵阵金铁交鸣的击打声传来。 连绵的房屋到高大的灰白石墙而止,仿佛在簇拥城内那座可能有几十米高的木石之塔。 夕阳向着江面缓缓落去,夏日炎浪奔涌中,一个接一个穿短褐、挽窄袖、露出古铜色肌肉和道道汗迹的男男女女离开疑似作坊的那些房屋,向城门涌去,络绎不绝。 守在城门口的有两伙人,一伙穿着红色为主杂以青黄白黑的战袄,配有腰刀,手持长枪,一伙无论男女皆套黑色劲装,两侧袖口左绣点点星光,右绘朵朵烛火,以长剑为主要武器。 他们分列城门左右,并未滋扰入城者,只是熟练地维持秩序,间或询问形迹可疑者。 丁松言和丁轻烟顺利通过城门,穿越了瓮城。 吵闹声一下变得清晰,眼前的色彩刹那更为多姿。 丁松言一眼望去,看见来往行人有的穿直裾长衣,有的上襦下裙,有的如妹妹丁轻烟这般遮得严严实,有的敞开衫袄襟口,露出部分抹胸或肚兜,仿佛那是穿搭的一部分,有的直接就是齐胸襦裙,白花花一片,男性亦是如此,有的宽袍大袖,有的青衿襕衫,有的深色直裰,有的圆领长袍…… 虽然丁松言对汉服没什么研究,但好歹看过一些服化道还算不错的电影电视剧,感觉这里的人简直汇聚了历朝历代的衣着风格,杂乱得如同他以前去古镇,看见来自五湖四海的游客穿着不同形制的汉服到处拍照。 而且,除了他身旁的丁轻烟,没什么女子戴帷幕,大大方方展现着自身的容颜。 丁松言忍不住侧头看了丁轻烟一眼: 是太过漂亮,怕被登徒子看上,招惹来麻烦? 确实,这种技术不够没法非常好管控的古代环境里,若没有比较强的家世背景,倾国倾城反而危险。 也就是小妹年轻尚幼,未完全长开,否则真像小说、电视剧里讲的那样,提亲的人能把家里门槛踏破。 突然,那座屹立于城池中间位置的木石高塔连续传出三下鼓声: “咚!”“咚!”“咚!” 怎么了?丁松言刷地看往那个方向。 不到一息,高塔顶部嗖地窜出一道火光。 那火光如同长蛇,激烈前行,转瞬间就落入城中某处,只余下点点辉芒依旧照亮半空,声势颇为煊赫。 紧接着,丁松言发现身着红底黑纹衣裳、原本在街上巡逻、疑似捕快的一队人快速掉转方向,如奔马般急速似游鱼般滑溜地穿过人群,往火光射落之处赶去。 人潮停顿了几息,确认好情况,又恢复如常。 见丁松言呆住,丁轻烟神情黯淡地鼓了鼓嘴巴道: “是羿叔的‘射日九箭’啦。” 丁松言没有掩饰自己的不解和茫然,直愣愣看着头戴帷帽的妹妹。 “哎……”丁轻烟叹息着说道,“羿叔是咱们定江府临江县的县尉,武功据说传承自射落九日的大羿,故而他们这一族皆以‘羿’为姓,他今日是在值守望楼。” “望楼……”丁松言重复起妹妹话中的词语。 丁轻烟抬起手臂,指了指那座木石高塔: “喏,那就是望楼,每座城池都有,不止一座,城墙上也有,但没这么高。 “每日县衙、府衙和宵明宗都会派功法长于远望的高手轮值望楼,监察城中以武乱禁之事和城外可能的来犯之敌。” 人肉版,不,武道版监控系统啊……刚才那一箭似乎很厉害,明显超出了正常人类的极限……这还只是一个县的县尉……丁松言听得暗自感叹。 注1:《山海经》里是奇肱人,一臂三目,但袁珂老师论证说奇肱应是奇股,因为只有一条腿,行路艰难,所以才会想着创造飞车,也正由于两只手都不缺,才善为技巧,同时,《淮南子.地形篇》里也有提到一个奇股国。我没法判断谁对谁错,但更喜欢后面这种说法,更符合我的逻辑,故而本书是奇股人,不是奇肱人。 注2:本书部分古代生活细节和一些桥段取材于以下书籍,毕竟作者不是古代人,没法凭空想象,参考书目包括但不限于:《东京梦华录》《武林旧事》《随园食单》《江湖丛谈》《古人的54个生活日常》《中国建筑史》《长物志》《大宋梦华》《古人日常生活与社会风俗》《明代妇女生活》《过去的钱值多少钱》《华夏衣冠》《汉风潮流志》《浮生六记》《汉魏六朝笔记小说大观》《大明梦华》《明朝人的精致生活》《皇帝的饭局》《三言二拍》《明代风俗》《明朝的钱去哪儿了》《红楼梦》《金瓶梅》《水浒传》,等等,等等。 ps:晚上七点还有两章,感谢o先生、逐日依然等朋友这一年多的打赏。 ps2:第一卷卷名没显示出来吗?先这里说下,卷名“当时年少春衫薄”,卷首语“人生若只如初见” 第三章 丁家(感谢极光会O先生) 丁轻烟没沿繁华街道往前,拉着丁松言的袖口转入了旁边小巷。 迎面过来的是一队身着黑色劲装、左边袖口有银色星光、右边袖口绘橘黄烛火的男女。 他们一掠而过,留下水波般轻轻晃动的场景。 见丁松言凝望起这队人消失的背影,丁轻烟努了努嘴巴道: “宵明宗的人,应该也是去刚有谁以武乱禁的地方。” “门派也负责这类事情?”丁松言若有所思地问道。 丁轻烟笑了一声: “嗯,从有穷一朝开始就这样,本朝太祖还与各大顶尖门派订立了玉书之盟,约定名门正派、世家大族可‘减钱粮,监刑狱,协理巡防’,定江府城和北面三县是归属宵明宗的,二哥,这都是你学说书时回来给我讲的……” 说着说着,丁轻烟记起兄长当前状态,声音渐低,直至沉默。 “说书?说书还会学这些?”丁松言没想到自己当前的职业是说书人。 嘶,专业技能那是一点都不记得啊,总不能给大伙儿讲ppt吧? 丁轻烟微微点头,继续往前: “说书有四个流派,讲史,嗯,就是讲古代之事的,讲武林掌故和轶事的,讲演义传奇的,讲刑狱公案的,你来定江府前是学讲古代之事的。” “这样啊……”丁松言消化起自己的身份。 丁轻烟侧头看了他一眼: “二哥,适才那些武者咱们都招惹不起,不过嘛,他们也不是很厉害的那种,真正厉害的,一眼就能看出来。” “一眼能看出来?他们脸上有写‘我是高手’几个字吗?”丁松言故意用玩笑的口吻套丁轻烟的话。 丁轻烟撇了撇嘴巴: “才不是呢,回头你自己去当康庙外听说书的讲。 “唔,很多武功都源于颛顼帝绝地天通前的天神、异兽,练到高深处,多多少少都会有点身体的变化,有的是耳朵变得像老虎,有的是长出些金色羽毛,有的是皮肤完全青掉,有的是头上伸出两对牛角,有的是拖着一条狐狸尾巴,二哥,看到类似的人,不是异族,就是高手!” 颛顼帝……这也有颛顼帝?丁松言选择按下这方面的疑惑: “宵明宗的武功练到高深处会有什么异状?” 若是有机会,地头蛇的大腿还是要抱的,千万别当面不识泰山。 丁轻烟认真想了想道: “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异状……他们说是传承自帝舜之女宵明和烛光两位女神,和普通人没区别,呃,重瞳!我听爹爹提过,他见过一个重瞳的宵明宗高手,别的还有什么我就不清楚了。” 帝舜?丁松言再次沉默。 没多久,兄妹二人拐入了一条有炊烟袅袅升起的街巷。 “丁二郎,回来了?” “你这是去哪了?你爹娘到处寻你呢。” “是和哪家小娘子私奔去了?” …… 聚在巷口水井附近的街坊们或关心或揶揄地询问起丁松言和丁轻烟。 丁轻烟胡乱应承着,拖着丁松言,飞快穿过这群人,来到巷尾一户人家前。 她从腰间拿出铜色钥匙,打开门上挂锁,将两扇木门往内推开。 等兄长走入,她又快速虚掩上大门,拍着胸口,舒了口气。 丁松言趁机环顾起四周。 这是一个不大的院子,左侧有株榆钱树,它与水缸旁的木柱间扯上了几根绳索,晾晒着多件衣物,右侧搭了个简陋的木棚,斑驳的石阶分隔了内外,里面是堆着的煤块和木材。 正对大门往前几步是主体建筑,左右各有一间厢房,正屋放有许多杂物,方桌上摆着四盘菜肴和一木桶米饭,罩着绿色粗格的纱笼。 丁松言来到正屋门口,将目光投向了放于某个杂物箱上、磨得很是光亮的铜镜。 他终于看见了如今的自己: 身着月白襕衫,未着冠,未戴巾帻,只是简单地用一块蓝布束发,五官都还不错,虽然谈不上俊美,也称不上玉树临风,但也是周正疏朗的白面书生一个。 我就说,有丁轻烟这样的妹妹,这具身体再丑也不会丑到哪里去……丁松言暗自舒了口气。 既然都穿越了,谁不想有张帅脸? 取下白纱帷帽的丁轻烟踱步过来,坐于方桌旁的圆凳上,单手托着腮部,眼眸乌溜溜地凝神注视起丁松言。 心里有鬼的丁松言被看得有些发毛,环顾一圈,打算找些话来说。 “爹爹叫丁胜意。”丁轻烟突然开口,“娘亲叫刘玉藻,大哥叫丁大牛,你别忘了,他们会难过的。” 丁大牛?这画风和另外四个不太一样啊……丁松言疑惑问道: “小妹,你的意思是?” 丁轻烟呼了口气: “就是,你什么都忘了,但还记得他们的名字,让他们有些慰藉。” 听闻此言,丁松言一下沉默。 以前世界的大家,会因为我的死亡或类似的事情难过吗? 静默之中,虚掩的院门被推开,一女一男相继走入。 那女子做妇人打扮,容貌秀美,气质娴静之中透出几分清冷,看起来只得三十四五,身着有暗纹的绿色圆领对襟,下穿灰蓝色马面裙,手里拿着一顶黑纱帷帽。 男子四十多岁,头戴四方平定巾,身穿灰色直裰,五官端正,气质略显阴柔。 “娘,爹爹,二哥什么都不记得了!”丁轻烟刷地站起,奔入小院。 小妹,你刚讲什么来着?我想再听你说一遍“慰藉”那段话……丁松言忍不住腹诽了起来。 “他只记得你们叫什么!”丁轻烟话锋一转。 刘玉藻表情凝固,几步来到丁松言身旁,确认起他右耳耳后那颗黑痣胎记。 做完此事,她才伸手摸向丁松言的头部: “痛吗?” “不痛。”丁松言如实回答。 他从这具身体的大概年龄和还有一个大哥的事实判断,刘玉藻应该已有四十出头,但或许是丽质天生,外表比实际年龄要小个四五岁。 刘玉藻微蹙眉头: “那怎会什么都忘了?” “得了离魂症?”丁胜意也检查起丁松言的情况。 丁松言略作沉吟: “爹,娘,我之前,发生了什么事?” 丁胜意绕着丁松言走了一圈,边观察边说道: “大半年前,我们来定江府投奔你姨母家的暖笙表姐,她用甄府的人情帮我在县衙谋了一个书办的差事,帮你与本地书会的会首讲好,让你可以在当康庙外撂地说书。 “今日申正,你本该回家,我们等了许久都不见你,找去当康庙外才知你早已自行离去,不知所踪。” 等丁胜意说完,刘玉藻才询问起丁轻烟: “你在哪里找到二郎的?” “去乱葬岗途中的那座破庙里……”丁轻烟将当时的情况详细讲了一遍。 自行离去……不像是自杀,真要自杀,去更近的江边自沉更快更方便……我醒来后也没发现梁上有绳索,身旁有药瓶……莫名其妙出城到那座破庙是想做什么?等等,我是从说书的地方直接过去的?那身上为何没有银两,也没有铜钱或者别的什么钱币,总不至于整整一天一文没挣吧?途中去过什么地方,还是说死后被谁拿走了?丁松言越琢磨越觉得这事有点离奇。 他斟酌着说道: “爹,娘,会不会是,有人想害我?” 他怀疑丁松言是卷入了什么事,去城外破庙是此事的一部分,然后被人干掉又拿走了身上的银钱。 “我们初来定江府,哪会得罪什么人……”中年文士模样的丁胜意皱眉思索起来。 娴静清冷的刘玉藻表情忽然一变: “二郎,我们去甄府找你暖笙表姐。 “若真有人害你,见你逃过一劫,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是的,这事可能还有很大风险潜藏……性命相关,丁松言不敢怠慢,当即答应了下来。 “稍等。”丁胜意快步进入正屋,转向东侧厢房。 没多久,他提着一个陈旧的荷囊钱袋出来,边递给刘玉藻,边指着自己脑袋,正色说道: “甄府除了供奉有高手,还供奉有神医,若二郎的离魂症能治,不要吝啬钱财。” “爹爹,我那里还攒了些!”丁轻烟转身就要奔回房间。 “你先别急,看神医怎么说。”刘玉藻制止了女儿。 哐当,院门被人推开,嗡隆的声音随之雷鸣般响起: “娘,二郎没事吧?” 闯入小院的是一个身高超过九尺的壮汉,穿着灰布短褐,头发和丁松言一样用深蓝的布块包着,眼如铜铃,满脸胡须,嘴巴凸出,看起来又丑又凶。 娘?这位猛将兄就是我大哥?丁松言的目光在丁大牛、刘玉藻、丁胜意和丁轻烟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 他觉得自己算是爹和娘好坏之处糅合着生下来的,妹妹丁轻烟则属于只挑优秀的继承,还老天爷眷顾,有了好的异变,但不管怎样,两人和父母之间也算有迹可循,可这丁大牛,怎么看都和这个家没关系,如同闯入羊群的黑牛,一眼异类。 结合画风不同的名字,不会真是江边捡来的吧? 刘玉藻瞥了丁大牛一眼,冷冷说道: “你回得如此迟,二郎就算有事你也帮不上。” 丁大牛猛地站直,垂下双手,畏畏缩缩地说道: “我步子大,寻出去的远……” 刘玉藻收回视线,依旧冷着脸道: “拿上防身的家伙,送我和二郎去甄府。” “好咧娘!”丁大牛一下高兴,迅速从木柴堆里摸索出一根手臂粗的铁棒。 那铁棒表面颇为粗糙,有疙瘩,有坑洼,仿佛炼废之物所铸,看起来异常沉重,可丁大牛拿在手里,就仿佛拿的是孩童戏具。 天生神力?丁松言安心了不少,跟着刘玉藻出了院门。 ps:感谢极光会o先生这一年多来屡次打赏,又差不多一个黄金盟了。 ps2:梧桐的明天加更~ 第四章 隔帘夜话(感谢逐日依然、老科勒、兜兜挂壁等朋友) 用了整整两刻钟,刘玉藻三人才抵达位于北水街的甄府。 沿途之上,丁松言始终保持着沉默,专注地观察周围街景,如久旱遇上暴雨,疯狂地吸收着一切有用的细节。 作为定江府府治所在,临江县的街道皆铺着灰白石板,两侧或单侧有明渠流水,下方藏有暗沟,无屎尿之味弥漫。 路上行人熙攘,兜售珠翠冠朵、梳环绣缎、刀剑飞石、画书花扇、果脯熟水者众多,但又被木栏隔开,未扰车马之行。 做侠客武者打扮者比比皆是,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丁松言并未看到妹妹所言身有异状者,想来并非那么常见。 其中,几名男女分别挑着行李走街串巷,前面悬煤炭炉灶、锅碗瓢盆,后面挂盒盒食材,遇到有意者,就停留下来,爆炒快菜,香味四溢。 临街房屋的二楼或三层,时有窗户打开,妇人索唤菜肴或果脯、饮子,垂落系着竹篮、放置银钱的绳索。 丁松言最初还以为这种情况是严守礼教之防,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可再看看街上争奇斗艳的女郎,以及同样垂篮买物的男子,他就明白了过来,原因只有一个: 懒! 懒得下楼,懒得出门! “你在门外候着。”得到门房应允后,刘玉藻吩咐了丁大牛一句,领着丁松言从小门入府,绕过内照壁,熟稔地沿游廊向里而去。 一边欣赏假山真水、奇石亭榭,丁松言一边泛起了些许忧虑: 等会可能有神医诊治,他会不会发现自己“借尸还魂”的问题? 这是一个很严肃必须谨慎的问题,但比起可能迫在眉睫的杀身之祸,丁松言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暗自庆幸只是找大夫,而不是僧道。 “你暖笙表姐虽只是甄家二爷的妾室,但很是受宠,甄家二爷又是嫡长子,她在府内还是有几分人情的。”眼见秦暖笙居住的独立院落在望,依旧戴着黑色帷帽、挺着腰背的刘玉藻低声给丁松言介绍了几句。 只是妾室?而且,这个世界也讲嫡嫡道道?丁松言好笑地记下关窍,于迎接而来的丫鬟引领下,和母亲刘玉藻一起走入前方院落。 这里有水流哗啦而入,推着池塘一侧的水车转动,连带着伸入屋内的木制连杆也一伸一缩,来回摆荡。 受活水所激,荷叶青碧的塘内水气蒸腾,给院落带来了几分清凉,消解了浓郁暑气。 缕缕香气弥漫于四周,不见蚊虫滋扰。 来到房中,丁松言一眼就看见形似风扇、木制叶片的精巧机关于木制连杆的驱使下飞快转动,吹出了阵阵凉风。 这配合墙角四盆冰块,让屋内无半点炎夏之感。 还挺先进……他愕然自语。 “水激扇车,言哥儿不记得了?”一道带着轻浅笑意和几分慵懒意味的声音从屏风后传出。 丁松言侧身望去,只见屏风处转出一道婀娜多姿的身影。 那身影挽着坠马髻,额有花钿,身着齐胸的大红罗裙,外披薄纱所织的半袖,肤白如玉,玲珑浮凸,容貌明艳,气质妩媚,手里拿着一面玻璃为表的镜子。 这刘家一系的女子还真是可能穷,可能富,可能落魄,可能得志,但绝不可能丑……难怪最是受宠……这个世界已经有实用性玻璃制品了啊,嗯,看起来还属于奢侈品……丁松言没回答秦暖笙的问题,因为自有“大儒”为自己辩经。 已取下黑纱帷帽的刘玉藻沉声开口: “暖笙,二郎被人谋害,已不记得过去之事。” “被人谋害?”秦暖笙表情一沉,将手中镜子递给丫鬟,绕着丁松言转了半圈,“姨母,此言何解?” 刘玉藻看了秦暖笙旁边的贴身丫鬟一眼,见外甥女并未让对方退下,遂冷静地将今日发生之事原原本本详详细细讲了一遍,无有遗漏。 秦暖笙微皱眉头听着,转向丁松言: “言哥儿,你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嗯。”丁松言未有多语。 秦暖笙凝眉踱了两步,对贴身丫鬟道: “翠荷,去看看邵神医在医馆还是府内,若在府内,将他请过来,还有余先生,也一并请来。” 丫鬟翠荷应了一声,走向门外。 “等等。”秦暖笙喊住了她,斟酌了下道,“先请邵神医,隔一刻钟再请余先生。” “是。”翠荷没问为什么。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邵姓神医来到了这处院落。 他年近五十,留着五柳长须,形貌普通,身材瘦高,听完秦暖笙的话语,直截了当给丁松言号起了脉。 丁松言用眼角余光注视着邵神医的表情,担忧对方给出什么不好的结论。 过了片刻,邵神医收回手,让丁松言躺至纳凉的藤床上,检查起他身体其余部位,时而按,时而捏,时而敲。 恍惚间,丁松言有种回到过去,正于医院做体检的感觉。 “不是只望闻问切就够了吗?这个世界武道昌盛,外伤内伤肯定不少,医术也有对应的发展?”丁松言思绪纷飞间,邵神医完成了检查。 他拱手对秦暖笙道: “无伤,无疾。” “那为何会忘记前尘往事?”秦暖笙表情沉凝。 已避至屏风后的刘玉藻忍不住往外走了两步。 丁松言同样疑惑: 身上怎么会一点伤都没有? 那之前的丁松言是怎么死的? 或者,借尸还魂治愈了伤口?亦或者,这个世界有专门攻击神魂,不伤肉体的功法? 前任丁松言魂飞魄散了? 邵神医苦笑道: “老夫行医数十载,在药王派学艺时更是见过许多疑难,可都没遇过这等毫无外显迹象的离魂症。” 他斟酌了下道: “或许,言哥儿是心病,受惊过度所致,等过段时日就能逐步康复。” 说到这里,邵神医转而对丁松言道: “之后几日若有不适,或记起一些事项,就到隆兴街延年医馆寻我。” 见丁松言有为难之色,他笑了笑道: “老夫分文不取,主要想弄清这奇异离魂症为何出现,若因此有些心得,回到派中访亲寻友时,少不得有人艳羡。” 你们药王派学术氛围还挺浓厚的……丁松言大致明白了邵神医的意图,答应了下来。 秦暖笙没因邵神医说分文不取就真的一文不给,她让丫鬟翠荷拿了些银锞子来,强行塞给对方,邵神医推辞了两句也就收下了。 等邵神医离开,又过了一会儿,有身影无声无息进了房中。 那是一位神情阴沉的中年男子,穿着黑色劲装短打,头戴小帽,双手双腿偏长,耳朵外沿凸显出些许白色。 这算不算有点异状?丁松言收回视线,没敢多瞧。 秦暖笙先将整件事情介绍了一下,然后才正色说道: “余先生,松言是我表弟,来定江府不到一年,撂地说书是得到书会会首点头的,他平日也很守规矩,未得罪任何人,我疑心,这事是冲着我们甄府来的。 “也许有人想利用他与我的关系,对我们甄府做些不利之事,他拒不从命,因此惨遭谋害,所幸列祖列宗庇佑才逃过一劫,可此事不了,后患无穷。” 这便宜表姐还是挺厉害的,将我的遭遇和甄府联系了起来,否则府内供奉怎么会帮她一个小小的姨娘做事……换做我也会这么讲,上纲上线才好做文章……丁松言暗自点了下头。 余先生默然听完,看着秦暖笙道: “我会告知老太爷一声。” 他随即转向丁松言: “丁二郎,你离开甄府后就像往常一样活动,不要露出任何异状,明日依旧去当康庙,我会暗里看着。” 打草惊蛇,投石问路?这何尝不是一种钓鱼活动……丁松言当即应了下来。 不管怎么样,有个高手于暗中跟着,肯定是好事,毕竟自己确实没地方躲藏。 送走余先生,秦暖笙又拿了几块银锞子,放入钱袋,递给从屏风后出来的刘玉藻: “姨母,这些银钱拿着,给言哥儿和轻烟妹妹补补身体。 “我是给言哥儿和轻烟妹妹的,你可别替他们推辞。” 刘玉藻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暖笙表姐真是体面人……不过,既然是给我和小妹的,可以直接给我啊,不用让娘亲保管……丁松言在旁边看得眼馋。 接下来,他不管做什么事,都是需要本金的! ………… 回到城余巷的家中,天色已黑。 因着事情未了,又不便讨论,怕隔墙有耳,一家五口不敢难过,不敢感伤,也不敢愤慨,沉默地用过晚饭,闲谈了几句,就各自用缸里之水濯洗起手足脸面,用猪鬃毛制成的牙具清洗了口腔。 丁大牛搬动正屋内的杂物箱,给自己拼了一张简易之床,铺上被褥,躺了下来。 见丁松言看向自己,他挠了挠后脑,憨憨笑道: “明日还得早起,二郎也回房吧。” 你待遇最差啊……丁松言无声咕哝了一句,转入西侧厢房。 这里有一面木条和麻布拼成的“屏风”,隔开了内外,丁轻烟就睡于里间。 吹灭烛火,丁松言躺至偏硬的木床上,于黑暗里睁着眼睛凝望起屋顶房梁。 那里有因外界月光变幻而产生的浮动黑影。 不知过了多久,里间的丁轻烟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二哥,明日小心些。” “我会的。”丁松言心中浮起了几分暖意。 这便宜妹妹人还挺好的。 他想了想,压着嗓音问道: “小妹,我怎么觉着,大哥和我们都不像?” 屏风后面木床上的丁轻烟沉默了好一阵才道: “按照你们说书人的讲法,娘亲在岳江府是少有美名,后来被采花大盗盯上,找到机会掳走。 “过了几年,那采花大盗被正道侠客诛杀,娘亲才被救了出来,但已经,已经有一个孩子……” “……”丁松言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了。 隔着屏风的丁轻烟带着几分自嘲和叹息道: “有时,只能往好里想,若非如此,身为落魄书生的爹爹又怎会娶到娘亲,怎会有我们。” “因此,娘亲才让你出门必戴帷帽?”丁松言恍然大悟。 “嗯。”丁轻烟吐了口气,“你说,岳江府也有望楼,也有名门大派,为何就会发生这种事?” 丁松言抿了抿嘴巴: “任何手段都只能解决大部分问题,无法解决所有问题。” 兄妹二人同时又陷入了沉默。 望着黑影浮动的屋顶,丁松言第一次深刻感受到这个世界的危险。 而且,这里的二愣子恐怕比我原本那个世界的更多更愣,身怀利器,杀心自起,更何况还有武功! 得想办法学点功夫防身,不能再莫名其妙被二愣子捅死,不能再事到临头无计可施…… 念头纷呈间,丁松言心智逐渐清晰。 ps:感谢逐日依然、老科勒、兜兜挂壁等朋友之前和今天的打赏,因为实在翻不到前面的消息,就只写了三位,一并谢过,不好意思。 第五章 城余巷一霸(感谢人在梧桐下打赏黄金盟) 清冷的月华透过窗上的油纸洒入些许光亮,让屋内的黑暗不再恐惧和幽深,反而荡起催人入眠的安宁。 丁松言静静思索了一阵,侧过脑袋,望向屏风,低声唤道: “小妹。” 没有回应,只得必须屏气凝神才能隐约听见的绵长呼吸声若有似无。 睡着了……丁松言收回了视线。 他这是想起自己还没问甄府究竟是个什么状况,在定江府处于什么位置,最近是否卷入了什么事端。 是的,他开始怀疑自己前身那普普通通的说书人发生如此离奇之事,真有可能与甄府相关。 算了,明早再问……丁松言合上双眼,酝酿起睡意,却久久无法成眠。 他毕业后工作两年,又创业多年,始终远离家乡,一年回去不超过两次,虽也有过夜深人静辗转反侧孤单沉郁想要回家的感伤,但绝大部分时候还是没什么柔软,常因此嘲笑自己铁石心肠,然而,此时此刻,却异常惆怅,无可排解。 古人还能言“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而他,此月已非彼月,今朝月更非他时月。 忽然,屏风那侧的丁轻烟发出了一声嘟囔: “我想学武……” 声音沉落,又无下文。 说梦话啊……丁松言睁开眼睛,下意识望向那面简陋的屏风。 隔了好几息,他无声自语道: “谁不想学武呢?” 他重将目光投向了影影绰绰的房梁。 这时,丁轻烟又含含糊糊冒出一句话: “娘,二哥,我不让你们再被欺负……” 丁松言听得一下愣住,好一阵才哑然失笑。 少女窸窸窣窣的翻身动静里,他的心逐渐沉淀下来,睡意随之涌起。 ………… 翌日,粪车的到来赶走了黑夜,惊醒了清晨。 丁松言提着自己那个净桶,来到小院之内,看见父亲丁胜意打开了大门。 这让榆钱树附近的蚊虫刷地飞起,引来一群先前不知藏在何处的飞蛾追逐。 依次将净桶内的事物倒入粪车,用洗桶之水浇灌树木后,丁松言听见戴上四方平定巾的丁胜意满是艳羡地对母亲刘玉藻道: “刚才那粪头外面穿的是粗布,内里是绸缎,他们平日里比衙门的捕头还阔气。 “这粪行买卖可真是好买卖!” “能争到这买卖的都不是普通人。”刘玉藻淡淡地回了一句。 “依我看,当康庙才是万家生佛,既能祈福说穰,调和天象,又能让弟子遍行乡野,传授耕种技艺、积肥之巧,自圣上御极,已是年年大穰,粪价渐高。”丁胜意拿着猪鬃牙具,站到榆钱树前清理起口腔。 就这样,晨色在家人闲聊与清粥小菜间缓缓流逝。 刘玉藻等人收拾碗筷方桌时,丁胜意将丁松言拉到一旁。 “你今日有事做,不要亏待自己,这二钱银子你拿着。”中年文士瞄了眼刘玉藻的背影,将一块碎银子塞到丁松言的手中,小声叮嘱道,“这可不是公中的银钱,是你爹我攒的私房,你自己留着。” 身无分文的丁松言没有拒绝。 丁胜意沉默了两息,又低声道: “今日小心些,不要仗着有甄府的供奉就行险。” 说完,他拍了拍丁松言的手肘,拿上一把折扇,走出了院门。 丁松言还未来得及回正屋帮母亲和妹妹收拾,丁大牛已走了过来,一脸羞愧地挠了挠头: “二郎,我身上没什么银钱,都给娘亲了,你要是晌午找不到吃的,就到码头来寻我,我把我的吃食分你些。” “好。”丁松言答应了下来。 等丁大牛出门,刘玉藻已收拾妥当,拿着黑纱帷帽来到丁松言身前。 “我今日要去抄佛经,这有二钱银子。”这妇人语气平淡,仿佛不想让丁松言太紧张,“你今日在当康庙若纯是闲逛,太引人怀疑,有爱吃的吃些,有喜欢的买些。” 又被塞了一块碎银子的丁松言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看见娘亲出了院子,反手合拢大门,梳好双螺髻的丁轻烟走至正屋门口,贼兮兮地对丁松言招了招手: “二哥你过来,过来。” 丁松言走了过去,笑了一声: “你的压箱底钱我可不敢要。” 少女嘟了下嘴巴: “你瞧不起我是吧?不把我当妹妹是吧?” 她演出了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见丁松言完全不吃这套,她哼哼道: “我就是想给你些铜钱,你今日去当康庙,肯定要去听说书,听古代的事,听江湖的事,你舍得用银子打赏他们吗?” 看人真准……丁松言确实存了今日去听说书以初步了解当前世界情况的心思。 他想了想道: “行,给我一些。” 丁轻烟顿时眉开眼笑,带点蹦蹦跳跳感觉地回西侧厢房,拿了个绣花纹带暗香的钱袋出来。 里面有几块银锞子,有许多零散的铜钱。 “这些是暖笙姐姐给的,这些是你每次说书回来赏我的,让我自己再攒点压箱底的钱,不要只靠爹和娘亲,箱子里还有不少呢……”丁轻烟一边点数铜钱,一边絮絮叨叨地说道。 说着说着,她又慢慢沉默。 等丁松言接过了那些铜钱,丁轻烟重新露出笑容,握着拳头挥了下: “二哥,这些事,就算你忘了,我也不会忘的!” 丁松言悄然叹了口气,只能敷衍着说道: “也许有一日我会记起来。” 他检查起那些铜钱,发现它们主要有两种,一是“兴平重宝”,并有“当五”字样,一是“建武通宝”,合计约五十文。 字是楷书,繁体……能认不太会写……换了身浅色直裰的丁松言将两块碎银子塞到了缝于肘后的袖内口袋里,铜钱则装入腰间的钱袋。 他转而问道: “娘亲信佛?” “不信。”丁轻烟摇了摇头,“娘亲是去做事的,很多大户人家为表虔诚,会自己并请人抄大量佛经或道书,因着大多是女眷爱做这类事,喜欢找娘亲这种正常人家又会读写的女子帮忙,等我及笄,我也可以去。” “娘亲平日就靠抄佛经道书挣银钱?”丁松言明白了过来,并确定这个世界有道亦有佛。 “这种活计不多,往往遇到佛诞节庆或哪家老夫人寿辰才有。”丁轻烟提着颇为沉重的钱袋道,“娘亲平日是蓖头人,专入内府帮女眷打理复杂的装饰头发,兼开面、取耳,等等,等等,若是没有活计,就在家和我一起浆洗衣物,准备吃食。” 丁松言先是点头,旋即有些担忧地望向丁轻烟: “那你很多时候一个人在家?” 丁轻烟闻言,噗呲一声: “二哥,你别瞎想,这里有五座望楼,宵明宗和羿姓的功法又善于远望,不会有人欺负我啦。” “再说,我可厉害了,整条城余巷的小子、姑娘都听我的。” 说着,少女又挥了挥拳头: “我可是城余巷一霸!” 不等丁松言回应,这少女眨了下眼睛,笑靥忽然如花: “但你关心我这件事,我很开心。 “这表明,二哥你就算忘了以前的事,我们的兄妹情义还是在的!” 砰砰砰,院门在这时被拍响。 “丁二哥,该出门了!”一道公鸭子般的嗓音在外面响起。 丁松言望向丁轻烟,见妹妹微微点头,才几步来到门口。 门外站着一个穿青色窄袖直身、包了块黑布束发的年轻人,就丁松言目测,不到一米七,长得明明很端正,却畏畏缩缩,有些贼眉鼠眼。 “哎呀,轻烟妹妹也在啊。”这年轻人的目光越过丁松言,率先和院内的丁轻烟打起招呼。 我妹妹不在家能在哪?丁松言看着这年轻人,挑了下眉头。 那年轻人缩了下身体,讪讪笑道: “丁二哥,我们得去当康庙了,听说,你昨儿个出了点事?” 这时,丁轻烟隔着好几步道: “许长安你等会,我有几句话和我二哥讲。” “好咧,轻烟妹妹。”许长安飞快点头,冲丁轻烟挥了挥手。 丁松言回到丁轻烟身旁,示意她可以讲了。 少女将丁松言拉回正屋,压起嗓音道: “那人叫许长安,也住在咱们城余巷,就水井那边,你往日里喜欢和他结伴去当康庙。 “他,他是个偷儿。” “小偷?”丁松言担心地摸了摸自己衣袖的肘部。 丁轻烟顿时笑了一声: “他才不敢偷你,要不然我这城余巷一霸可会让他好看! “嗯,你今日帮我挑份礼物,回头送给曲三郎,昨日里麻烦了他,得有所表示才行,不能欠太多人情,欠得多了就不好还了,记住,他喜欢机关戏具,傍晚我把银钱给你。” 确实该这样……丁松言认可了妹妹的做法。 少女又叮嘱了几句,简单讲了讲甄府的情况,才让丁松言和许长安离开城余巷。 “丁二哥,你昨儿个是啥事?”途中,许长安难掩好奇地问道。 当然,他确实也挺关心丁松言,毕竟这是他心目里未来的舅哥。 丁松言老神在在,不答反问: “你昨日什么时候离开当康庙的?” “晚集之后,我来寻你,你早走了。”许长安不觉有疑地回答道。 前身昨日的行为确实有点奇怪……丁松言也不解答许长安的疑问,只拿话套他,掌握更多的情况。 说说笑笑间,两人步行到了府城东面的当康庙。 庙外好大一个市集,人来人往,接踵摩肩,卖果蔬肉脯、珠翠环佩、刀枪武器、花扇糖鱼的,表演烟火道术、蹴鞠杂艺、吹弹舞拍的,诱人博戏投壶、诈人神药甘草的,到处都是。 各种吆喝声里,丁松言和许长安来到了一位说书人摊位旁: “上回说道,甘国长留派真传弟子金少冲要剑试天下,谁知未到新虞、未至咱们大赵,在甘国五丘山就被天女派本代四弟子苏云章以‘太虚十二道’破了他的‘七杀剑法’,还言他短处是‘杀意不坚’。 “这苏云章因此名动天下,被好事者列入武林玉树榜,评语为‘清俊潇洒,风流倜傥’。” ps:这章是为梧桐的加更,正常那更在两三分钟后。 第六章 大赵(感谢然之寂灭打赏白银盟) “各位看官要问了,这天女派怎会有男弟子? “‘天女’二字其实只指向功法的源头,与当前的传承者无关,如同帝女宗是指源于炎帝之女女娃的门派,内中弟子有女亦有男。 “那苏云章其实家学渊源,他姑母苏流丹是三十年前江湖众望所归的天下第一美人。 “各位,俗话说的好,各花入各眼,春兰秋菊各擅胜场,好事者编排江湖绝色谱、武林玉树榜时,往往多有争议,谁能入榜、谁前谁后,皆是各有理由,意见不合者常互相抨击,甚至酿出血案,故长久以来,都排名不分先后,深孚众望者便可入榜。 “自国朝南渡,已近二百六十年,天下纷纷扰扰,能得诸国英豪女侠公认的第一美人只得两位,一位便是三十年前天女派的苏流丹,一位是十年前五圣宗的风亦宁。 “风亦宁少时吞过凤凰卵,十六岁踏入江湖时已是登临法境,成就宗师,惊才绝艳了整整四年,不知多少侠客倾心,愿鞍前马后追随,她返回五圣宗前最后一战更是以‘义枪’和‘信拳’破了绝圣道妖女季寒衣的‘易天变地神功’,让季妖女从此留下心灵破绽,再无法踏入天人之境,跻身大宗师之列。 “各位看官要说了,不就是输了一场吗,何至于从此武道停滞?非也,季妖女同是惊才绝艳之辈,彼时也才十九,修炼的是绝圣道三大秘典里的《天心智慧经》,找上风亦宁乃是心高气傲,主动登门挑战,结果输了可不止一招,而《天心智慧经》的根本大法‘易天变地神功’讲究的是‘以己心印天心’,己心若是有了破绽,又如何与天心圆融如一,成就天人? “她若是后来能赢风亦宁一场,那心灵亦能重归圆满,可风亦宁回五圣宗后,选择坐死关求天人境,至今已有八年,再无消息传出,按以往陈例,怕是已香消玉殒多时,正所谓,可怜江湖痴情人,从此不闻凤凰声。 “这些话可非我编排,名门正派最爱宣扬邪魔外道的武功和弱点,让咱们自己人能有个提防,哎,此事暂且打住,否则哪个绝圣道妖人路过咱定江府,听到这番话,怕不是要趁夜摸到我家中,连痛快都不给我一个。 “各位看官,此事危险,赏我口热饭,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赏多赏少皆是情分,全凭各位高兴!” 丁松言丢了几文钱到同行的竹兜里,然后继续听他讲武林轶事江湖掌故。 听到后来,许长安已是悠然神往,情不自禁对丁松言道: “丁二哥,你说我也能成大盗吗?踏月色而来,于重重高手保护中取走宝物的大盗。” 就你?丁松言乜了他一眼,淡淡道: “把背挺直。” 许长安一脸茫然,但还是按照吩咐挺直了腰背。 丁松言仔细端详了几息,逐渐露出笑容,斟酌了下用词道: “这才有大盗风姿嘛。” 夸人又不用花自家银钱,还能换得情分,何乐而不为? 许长安闻言,异常高兴,觉得丁二哥真是此生最好的友人。 他保持着腰背挺直的状态,在那里来回踱步。 丁松言又听了一阵,打算去讲古的说书人处了解别的情况。 这个过程,他一直在悄然打量四周,看谁会因自己的“归来”而震惊。 走了七八步,忽然有人凑上前来,拿出一本薄薄的书册,压着声音道: “要吗?《江湖绝色谱》,有画像的那种,画师笔法甚佳,只要三分银子,或是二十四文钱。” 丁松言瞄了这书贩一眼,没有说话。 年纪不大但一脸世故的书贩左右看了看: “对这本没兴趣?那这本呢?《武林玉树榜》。” 他又掏出了一册书籍。 丁松言好笑地指了指《江湖绝色谱》: “保真?” 书贩大概理解了意思,正要信口胡诌,却见丁松言旁边的许长安恶狠狠地瞪着自己,而问话者似笑非笑,不知有何意图。 他磕巴了下道: “画师又没亲眼见过,只能凭江湖风闻来遐想,您二位若想看真的,可托人去炎京买一册小章居士画的,他见过其中两三位。” 丁松言未去追究,若有所思问道: “可有宵明宗相关的书籍?” 他已是打定主意要去学武,而本地最有名的似乎就是宵明宗,虽说拜入宵明宗必然很难,希望极其渺茫,但丁松言向来信奉求其上者才能得其中,一开始就奔着下等选择去,结果只能更差,故而,他觉得自己前期所有的准备都得按拜师宵明宗的标准来。 为此,自然得多打探些消息。 听到丁松言的问题,那书贩刷地退了一步,坚决摇头: “没有!” 丁松言挑了下眉头。 书贩左右各瞄了一眼,快速解释道: “他们真在定江府!” 就欺负《武林玉树榜》《江湖绝色谱》上那些高手不在本地,找不上你,对吧?丁松言“啧”了一声,和许长安转去了另外一位说书人处。 听了许久,丁松言结合先前的武林逸闻、妹妹说的甄府情况,对当前世界有了初步了解: 这里叫大荒,或是山海界; 帝禹之子夏启后,历史似乎就和丁松言穿越前的世界有了不同,神话亦似是而非; 也有秦,也有始皇,一统大荒,降服百族,但享国足有二百余载; 丁松言熟悉的几句诗词,这里竟也出现了,源于何处目前未知,因为那位说书人这段时日主讲本朝古事,只提了先前朝代几句; 本朝国号“赵”,皇室自称祝融后裔,以洪为姓,原本兼有宇内,可近二百六十年前,大人族、周饶族、三身族、三首族、靖人族、君子族、寿麻族、犬戎族等异族突起叛乱,天下随之分崩离析; 有洪姓贵胄于大江以南的炎京重立国号,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合纵连横,终于稳定了局势,而北方各异族则陷入内乱,混战多年,最终形成了三大国度,一是以帝舜后裔自居的三身族,联合寿麻族、靖人族建立的“虞”,说书人称为“新虞”,一是以大人、君子、周饶三族为主的“甘”,一是三首、犬戎、戎族所立之“封”,封国隔着虞和甘,与大赵并无接壤; 四国之外,还有巴、天毒等国,皆在边荒; 南渡以来,本朝先盛后衰,宗门世家争利,邪道妖人掀乱,及至先皇成祖文皇帝,与各大顶尖宗门和解,平定内乱,改革制度,励精图治,终又见盛世景象,而当今圣上更是锐意进取,厉兵秣马,以“建武”为年号,想有生之年收复故土; 武道之事上,未见神怪仙魔那种水准的力量,以法境为宗师,天人境为大宗师,灵台境为至人,俗语云,宗师镇一府,天人护一州,至人佑一国,当前天下,不过十四至人,正道十,邪道四; 正邪之分与国别无关,以天下大乱为己任、以散播灾祸为乐趣、功法血腥残忍者皆为邪道,在诸国皆是被缉捕的对象,不过也不乏国家与邪道合作,试图于敌国掀起动乱; 有大宗师者方为顶尖宗门或世家大族,当前大赵有六宗四派、两教三姓、两大圣地、隐世二门、当康司农、身意异宗、刑天之族,甘、虞、封也大致如此,长留派和天女派便是甘国的顶尖宗门; 邪道亦然,能算得上顶尖的合称邪魔二十一道,上九下十二,绝圣道是上九道之一; 本地宵明宗曾经是顶尖宗门,可在二百多年前那场动乱里损失惨重,丢了部分关键传承,靠着几名弟子艰难求存,才于大江以南宁州定江府重建,多代以后勉强恢复了点元气,如今有好几位宗师; 甄府老太爷甄千帆是四水帮的太上长老,这个帮派主要影响宁州内部水系,近些年有所式微,只剩下两名宗师,甄老太爷就是其中一位,在定江府内很是体面; 大赵每年会出一版“天下芝兰谱”,给四方英杰定品,这与修炼境界、官场品阶皆是无关,是根据实力表现确定的简短评语,说书人目前只提到宗师分为两品,低者为“入微”,高者是“通神”,至人和大宗师天下有数,不入谱内…… 丁松言一边琢磨,一边预备转去下一位说书人处。 他刚侧过身体,突地看见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黑多白少,长在古铜色的胸口左右,下方肚脐极大,开合成了嘴巴,嘴唇斜上,有颗醒目的黑痣,似乎想标识出可能存在鼻子的地方。 呃……丁松言的视线慢慢往上,看到了脖子处的血肉断口,看见本该存在脑袋的地方空空如也。 人无头可活?等等,刑天之族? 青黑衫袄敞开、肌肉虬结、高足九尺、本就打算离开的无头人回看了丁松言一眼,转过身体,往当康庙方向走去。 “那是侨乾州来的无首民,当今圣上想以刑天功法配合兵家之道强壮军卒,派了这么一位骁骑尉来定江府整顿兵营。”许长安小声地给丁松言说了一句,“这些无首民做梦都想打回北面去。” 刑天功法?也不是不能考虑……丁松言听得怦然心动。 单方面的心动。 心动就要行动,他打算去结交一下那位无首民骁骑尉。 ps:感谢然之寂灭打赏白银盟~ 第七章 惊蛇(感谢极光会打工仔打赏白银盟) 丁松言刚迈开大步,习惯性四下观察的眼睛蓦然看到了一张表情浮动的脸庞。 那张脸属于一名戴着巾帻的男子,三十岁上下,胡须剃得干干净净,鼻尖偏红,有酒糟之感。 他望着丁松言就仿佛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于此处的妖怪,惊讶和恐惧之意溢于言表。 见丁松言投来注视,这男子猛地转身,挤入市集人群,转瞬便水入大海,消失无踪。 丁松言第一个念头是赶紧追上,抓住那人,可没有武功在身的他,连反应都慢上一拍,再想有所动作,已是寻不到人。 发现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出现于当康庙外,大摇大摆闲逛,被吓得控制不住表情?打草惊蛇的办法还挺管用……嗯,接下来肯定会有变化产生,倒也不需要现在追赶,希望那位余先生已经做好了准备……丁松言望着酒糟鼻男子逃离的方向,陷入了沉思。 “丁二哥,你在看啥?”许长安好奇询问。 丁松言这才收回思绪,发现之前那位无首民骁骑尉早已走远,不见了影踪。 “好像有个偷儿被逮住了。”丁松言随口编胡话点了许长安一句。 当小偷是没有好结局的! 他人生中省吃俭用买的第一台手机就被小偷给顺走了,让他难受了好几个月。 许长安听得脸色一白,踮起脚尖,频频往那个方向眺望: “我没看到呀,没有呀,在哪……” “已经被抓走了。”丁松言敷衍了一句。 他转向另一位说书人处,外在悠然,内心紧绷,高度警惕。 许长安魂不守舍地跟了上来,没去寻觅肥羊。 还没被抓过的样子……那些经常进出衙门的早成老油条了,根本不带怕的……丁松言瞥了这街坊一眼,驻足于人群中,边漫不经心打量四周,边听起说书人讲的演义传奇。 或许是武林掌故和江湖轶事足以称得上传奇,演义传奇类话本只能以神话和世情为主,后者是百姓们能伸手触碰到的,听众着实不少,将这片地围得水泄不通。 忽然,许长安戳了戳丁松言的手臂。 丁松言心中一紧,回头望向对方。 那明明相貌端正却有些贼眉鼠眼的家伙指着另外一侧,压着嗓音道: “丁二哥,看那边,看那边。” 人群拥挤,丁松言望之不到,只好后退两步,改换了位置。 无需许长安再言,他一眼就知道了对方指的是谁。 那是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女,上穿圆领对襟素白衫袄,下着带绿边、多褶皱的白缘裙,梳着双垂髻,两股黑发落于肩后,带出几分可爱。 这少女眼尾上挑,下巴尖俏,鼻梁小巧挺拔,鼻头颇有肉感,肤色白嫩,有凝脂之意,顾盼间既清丽俏皮,又散发出少许未成熟的美艳,纯与媚仿佛不存在矛盾般同时停留在了她的身上,她发髻侧方的银钗顶端,翠绿珠花轻轻摇晃,与腰间随身形而动的环佩彼此呼应。 她就站在那里,不知吸引了多少道目光投来。 那些目光一触而走,迂回又至。 “丁二哥,好看吧?”许长安低声感叹道,“这般年纪已是如此,再过几年怕不得倾国倾城。” 说着,见丁松言看向自己,他脱口而出道: “当然,比轻烟妹妹还是差了一点的,一点点。” 呵,算你会说话,确实差一点点,身高上差一点点……不同风格和气质,没法直接比较,一个是灵秀,一个是纯媚……丁松言咕哝之中,说书人完成一场,开始讨要赏钱。 那少女啪地丢了块银锞子到竹兜里,目测得有一两。 “哎哟,姑娘大气!”那说书人顿时惊喜交加,口中赞语不断。 少女微抬下巴,略显得意: “我明儿还来听你讲。” 手很松,很大方啊……还有几分天真,明显涉世未深……丁松言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该想个办法从这少女手上谋些银钱。 我不赚,别人也会赚,便宜他们不如便宜我! 直到此时,他才注意到那少女身旁还有个丫鬟,着青绿色罗裙,娇俏可人。 在少女容色之下,周围的人都不自觉忽略了这丫鬟。 观察中,丁松言忽然侧头,望向许长安: “你往日里可见过这位姑娘?” “未曾见过。”许长安一脸迷茫地回答道。 我要见过我早宣扬得城余巷人尽皆知了! “她似乎不是本城之人?”丁松言进一步问道。 始终挺直着腰背的许长安颇为笃定地说道: “当然不是,她这般容颜,出门又不做遮掩,不像轻烟妹妹那样会戴帷帽,若是本城之人,早该像宵明宗郑朱曦那样美名远播了,郑朱曦还没她好看呢。” 丁松言顿时失去了赚钱的冲动,眉头微皱。 初来乍到,看见丁轻烟时,他惊艳归惊艳,倒也不觉有异,只下意识认为这方世界水土出众,擅于孕育美人,后来在街上走了几回,才明白像妹妹这样的其实并不多,甚至称得上罕见,至少这两日他是一个都未发现,所遇皆是相差较多。 如今,突然又蹦出这么一个同样绝色的少女,会不会太巧了? 美色都集中到定江府来了? 另外,这少女如此爱听说书,前几日许长安却未在当康庙外见过她听过她,说明她应是这两日才到定江府的。 而这两日还发生了一件事情,那就是丁二郎奇异失踪,死于城外破庙。 “两件事情之间未必有什么直接关联,可赶得这么巧,总给我一种有事在定江府酝酿的感觉,八方风雨汇定江?”丁松言暗自琢磨起来。 许长安则左顾右盼,往离开的白裙少女和她丫鬟方向而去。 啪,丁松言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 “你干嘛去?” 被惊吓到的许长安愣了愣道: “刚才那姑娘身上有不少银钱,她对此也不太在意,没什么戒备,我想着可以做一票买卖。” 见丁松言沉默看着自己,许长安讷讷又道: “她好看是好看,可我也得找些饭钱啊,我不偷,别的同行也会去偷。 “她又不是轻烟妹妹,和我没什么交情。” 丁松言“啧”了一声: “一个这般容貌的姑娘远行来到定江府,还一脸天真烂漫,不懂遮掩,你真敢去偷? “行路难,远行更难,路上可没有望楼。 “要我说,这姑娘要么家世出众,身旁有高手护卫,要么本身武功颇为高强,你想找死也不用非得赶今日。” 许长安脸色一变: “对!” 他随即望向丁松言,感激涕零: “丁二哥,你这些话和我师父讲得很像,我们这行当,手艺很重要,但最重要的不是手艺,是看人的眼光,哪些人能偷,哪些不能偷,哪些容易偷,哪些不容易偷,都是下手前得看出来的。 “在这方面,我一直被师父骂。” 不不不,最重要的是脑子,而你还有欠缺……丁松言腹诽了一句,拍了拍许长安的肩膀: “你也别老盯着果蔬货郎、针线阿婆这类,将来要做大盗的人可不能自降身份,否则出名之后也会为人耻笑。” 许长安一下怔住,隔了几息道: “那我怎么糊口……” 你就非偷不可是吧,找点正经活计干不行吗?我看这方世界商品经济挺发达的,应该能找到事做……丁松言叹了口气道: “盗富济贫呗,只盗为富不仁的那种。” 交浅不言深,他也懒得多说,未再劝陷入思考的许长安,与他告别,继续在当康庙外闲逛,期待着先前看见自己异常惊恐的男子能带来变化,早日了结身上潜藏的危险。 “丁二郎,丁二郎!”有人在不远处呼喊起他的名字。 丁松言精神一紧,转过身体,微笑望向声音传来之处。 那是一名卖金疮膏药的男子,三十岁不到,头顶包了块黑布,脸上贴了张自家售卖的膏药,显得很是滑稽。 他拿着的布幌子上写有两行字: “包治跌打损伤, “一张只需一文。” 没有文采,胜在简洁……丁松言没有开口,等着对方道出来意。 那脸贴膏药的男子一脸兴奋: “丁二郎,你今日怎没来说书?” 他指着旁边的空位。 哦,原来这就是“我”通过甄府关系从书会求得的摊位?不知道可不可以转让出去,换成现银,我哪还有说书的技能……虽然刚才听了很久,发现这里说书没我原来那方世界有诸多技巧、套语、贯口,能口齿清晰,讲清楚故事就行了,但我的目标是学武,不是成嘴把式……丁松言还未来得及开口,卖膏药的男子已是噼里啪啦继续说道: “刚还有姑娘来问你呢,天仙一样的人物!” 呃?丁松言脑海内忽然浮现出一道身影。 “姑娘,姑娘!”卖膏药的男子已是高声喊道,“丁二郎来了!在我们定江府,他讲古是能排到前三的!” 谢谢你吹捧啊,生意买卖的精髓就在互吹……丁松言不出意外地看见了刚才那位白裙少女和她的丫鬟。 少女快步过来,一点也不见外地喜滋滋问道: “丁二郎,你今儿何时说书?我要来听。” 丁松言眨了下眼睛,脑海念头电转,拱了拱手道: “回姑娘的话,我这几日有恙在身,本打算休息,但姑娘若是想听,那我可以说上一段,不讲古,讲我最近才学会的传奇话本,要是讲得不好,姑娘大可不用给赏钱。” 讲古,他必然是不会的,故事嘛,倒是有一堆参考原型。 他目标很清晰,不求这姑娘的财,也不求她的人,只想着能建立往来,留点人情,以这姑娘可能的家世背景,真应了景,那点人情千金不换。 ps:感谢极光会打工仔打赏白银盟~ 第八章 说书(感谢Lilith支持白银盟) 素白衣裙的少女有些期待又有些担忧地看着丁松言: “若是有恙在身,不如先回去养养,我,我不着急。” 她声音软软糯糯,很是好听。 丁松言笑了一声: “不碍事,不碍事,我都在当康庙外闲逛一个多时辰了,只是这脑子啊,像灌了点糨糊,还有些迟钝,等会要是说得磕巴,不够顺畅,或是忘词了,还请姑娘海涵。” 他这是先把甲给叠上,毕竟他真没说过书,不知道能否顺利完成。 说话间,他忽然有些唏嘘。 当初他在校园里时,最不屑人情世故,最不愿经营人脉,觉得靠自己的聪明才智和对事情的深入把握,可以解决一切问题,获得成功,等到被现实捶打,性格一片片重新拼凑后,揣测他人心思,结交有用之人,拼命维持关系,竟已成了本能。 最近一两年,因着事业成功,自我实现得以初步满足,他时不时就会觉得身心俱疲,自己并不适合商场搏杀,还不如回到象牙塔内,做点自身喜爱又不怎么涉及勾心斗角之事的研究,闲来则和三五好友喝酒吹牛玩游戏,如此这般,岂不快哉。 当然,他也知道这有点矫情,若非已攒下大笔财富,真去做不求回报只满足喜好的研究,他多半会非常焦虑,不可能享受生活。 感叹之中,丁松言走到了属于自己的那处空地,没有椅凳,也没有各种吃饭的家伙。 他收敛住思绪,琢磨起该讲哪一出故事。 目光扫过素白衣裙的少女和她身着青绿罗裙的丫鬟后,丁松言有了主意。 他微微一笑道: “二位看官,我今日要讲的是《白蛇传》。” 话音未落,他已是观察起素白衣裙少女和她丫鬟,以及旁边卖膏药之人的表情,看他们对《白蛇传》这个话本名称有什么反应,以此判断这个世界是否有类似的故事。 不过嘛,有也没关系,丁松言刚才已叠过甲了,这是新学的传奇故事,不是新写的。 看官们若说和原本的不太一样,那自然是我推陈出新,有所改编。 除了从少女和她丫鬟的衣服颜色得到灵感,丁松言选择《白蛇传》的缘由也在于,对应的电视剧他小时候陪家长看过很多遍,成年后对各种改编也不陌生,这个故事的框架他很是熟悉,关键节点都还记得,以此现场编造详细剧情、人物对话和看着ppt给投资人讲故事的难度差相仿佛。 这也是丁松言不太担心被说“偷”人本子的原因之一,除了关键剧情节点,剩下都得靠他现编,不可能有谁能一样。 见不多的看客皆露出好奇的表情,丁松言暗自舒了口气: 至少,在定江府是没有《白蛇传》的。 刚才听演义传奇时只有天仙下凡与人相恋,没有妖与人的恩怨情仇。 当前空地相对安静,周围没有敲锣打鼓表演杂艺的,也无吆喝不断比武卖艺的,这也是市集主人的意图,需安静环境的“文”买卖在一块,吵吵闹闹的“武”买卖在另一边,中间隔以既不需要安静也不会喧哗的那些,免得影响彼此。 站在空地内,丁松言并无多少紧张情绪,熟练地就像弄出投影,打开ppt,又一次望向投资人。 这感觉很是莫名,恍如隔世。 已是隔世。 将眼尾上挑、下巴尖俏的少女定位为可能的“投资人”后,丁松言缓慢开口: “上古年间,西南地界,青城山下,有条小白蛇……” 他开篇就一杆子把这事支到了上古年间,免得之后有较真者非得问青城山在哪、西湖在哪、金山寺在哪。 我也不知道啊,这都上古年间的事了。 丁松言从初代许仙救了小白蛇一命讲起,为了补充细节,早忘记电视剧电影是怎么演绎的他将冻僵之蛇被放到衣物内用肚子温度烘暖的桥段给缝了进来。 之后,白蛇在洞中修炼千年,终于得道,可以脱胎换骨化为人形,继而得菩萨提点,带上小青,打算去寻转世许仙报恩以了却因果。 丁松言一边讲,一边在看素衣白裙少女的表情,发现她听得非常专注,连呼吸都似乎放轻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哪怕没有泪意,依旧显得水汪汪的。 效果还不错……可能的“投资人”反馈良好……丁松言愈发有信心了。 他觉得从白娘子找转世许仙只是报恩衍变成以身相许之间需要些剧情填充过度,勾勒感情变化,可又想不起太多的细节,只好把自己谈恋爱经历里前女友很感动的几件事情改头换面加了进去。 先是,西湖相遇,同舟避雨,赠伞留名,接着,白娘子借口到临安是为了入佛寺抄经还愿,却不敢真去,只能以身体不适为托辞,许仙怜她“病弱”,特意去寺庙,花多日抄好了佛经,再后来,历经种种,都已情动的一人一妖去据说求姻缘很灵验的大树下许愿,抬头正好看见彼此。 编到这里,丁松言打算见好就收,毕竟真要建立起联系,有点情分,那肯定得吊素衣白裙少女的胃口,哪有几天就讲完的?七天八天不嫌多,十天半月更合适,天天见面才能变成熟人。 到时候,若真遇到点事,对方又有能力帮忙,是更愿意帮一个陌生人,还是一个熟悉的人,答案不言而喻。 收尾阶段,丁松言觉得今日讲得太顺了,剧情上没有太大的波折,虽然已经吸引来了好几十位看客,但主要是他语言有趣,人妖相恋这个题材也很新颖,要是今日就让许仙和白娘子顺顺利利成婚,那看官们对明日就没太大期待了。 考虑到这点,尤其是考虑到得让白裙少女明日愿意再来,丁松言话锋一转,在成婚之前直接让法海出场,于白娘子和小青曾经下榻的客栈自语“有妖气”。 见各位看官同时露出紧张担忧的表情,丁松言当机立断道: “正所谓,西湖美景三月天,春雨如酒柳如烟,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手难牵,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注1) 素白衣裙少女张了张嘴,一副恋恋不舍的表情。 关键时刻,怎就没了下文? 丁松言环顾一圈,心满意足地拱了拱手: “今日没带吃饭的家伙,各位无需给赏钱,若是有心,明日再来。” 他没打算今日收白裙少女的银钱,要给她留下一个特别的印象,但这事又不能单独对待,无事献殷勤,容易让人以为非奸即盗,提高警惕,故而,他一视同仁,全都不收。 “丁二郎客气!”有看客赞叹出声。 本捏着银钱打算给丁松言的白裙少女也不好再给了,踟蹰地留在原地,等看客们散得差不多了,才带着丫鬟凑上前来: “丁二郎,那叫法海的和尚会找到白娘子和小青吗?” 必然是不会找到的,这么早发现我后面的故事还怎么编,怎么安安稳稳地让白娘子和许仙开药铺,恩爱生子,怎么让白娘子和小青靠妖怪法术解决问题,营造爽点?明日只会虚晃一枪就把这事按下不表,等到收尾,再丢出新的危机当钩子……丁松言笑了笑道: “明日再行分解。” 白裙少女鼓了下嘴巴: “好吧。” 她没再追问,关心了一句: “你身体可还有不适?我认识几位医术很好的大夫。” 明儿个可不能不来啊…… “已不碍事。”丁松言思绪一转道,“我是先前被人谋害,但又不知是谁谋害,有些提心吊胆,脑子也变得不太好使,今日才不敢出来说书。” 他这是趁机提一句,不求对方有任何回应,只是想在她心中留下有这么件事的印象。 白裙少女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顿时亮起,侧头和自家丫鬟对视了一眼。 她的心事似乎都直接写到了脸上: 可算让我逮到行侠仗义的机会了! 她清了清喉咙,笑吟吟对丁松言道: “嗯,我略通拳脚,若是有能帮得上忙的,可到天阳会馆寻我,就说找,找……” 少女磕巴了一下,瞄了穿青绿罗裙的丫鬟一眼,重新浮出明媚笑容: “就说找小青!” 丁松言大喜过望: “多谢女侠,在下感激不尽!” 少女笑得更为灿烂了,却又不好意思多说什么,摆手之间,眼角余光扫过,发现有卖糖葫芦的老头正在附近。 她旋即拿出铜钱,去买了两串红彤彤的糖葫芦,递给丁松言一串: “虽说你今儿个不收银钱,可我也不能白听,这串糖葫芦分你,可甜了!” 她一边说,一边舔起糖葫芦,美滋滋地转身就走,没给丁松言拒绝的机会。 也不问问我爱不爱吃糖葫芦……丁松言好笑咕哝。 他直接咬下一颗,含在嘴中,嚼吧了起来。 此时已近晌午,丁松言感觉到了明显的饥饿。 他想了一下,认为之前那人被惊走之后,始终无变化发生,很可能是因为当康庙外人来人往,是望楼监察的重点地域,幕后那帮人不太敢直截了当地行事。 思索到这,丁松言往远离当康庙的方向而去,做出寻便宜食坊的意图,只往僻静街巷走。 一盏茶不到,他刚转入一条没有行人的小巷,背后忽然响起明显的脚步声。 丁松言刷地回身,再次看见了那个戴巾帻的酒糟鼻男子。 男子怒意和恐惧交加,瞪着丁松言道: “丁二郎,你为何又回来了?” 注1:引自《新白娘子传奇》片尾曲《渡情》 ps:感谢lilith支持白银盟~ 第九章 一诈再诈 听见对面酒糟鼻男子的质问,丁松言敏锐地察觉到一点不对: 你怒什么怒? 不该有怒意啊…… 按照之前的推测,他应该是看到一个本该死去的人突然又活着出现,才有种种不正常的情绪变化,而这些情绪里面不该包含愤怒才对。 总不能杀了人,还生气对方变成厉鬼回来报复吧? 我的猜测错了? 有了这样的怀疑,丁松言未立刻回应酒糟鼻男子的话语,沉默地看着对方。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先不回答。 酒糟鼻男子见状,又气又急: “陈幡主开的价钱已足够高,你还回来做什么? “大可过段时日,确定无事后,再悄悄接走家人!” 陈幡主,谁啊?感觉像是出钱让我远遁,前身真是卷入了什么事啊……丁松言琢磨了两息,决定诈一诈对方。 他呵呵冷笑道: “我要是不回来,早死无葬身之地了。” 酒糟鼻男子脱口而出: “陈幡主怎会杀你,灭口……” 他声音渐低,越说越是没有信心。 到了最后,他已是讲不下去,色厉内荏地改变话题,质问起丁松言: “你说陈幡主害你,为何不直接报官?” 什么情况都不掌握的丁松言熟练地不做回答,只似笑非笑地反问: “是啊,我为何不报官?” 酒糟鼻男子嘴唇翕动,好一会儿才道: “你都逃过一劫了,为何不趁机远遁天涯,隐姓埋名,还回来找死?” 哦,你也觉得我不太可能报官啊?也就是说,前身掺合的事情是摆不上明面,不能被官府被本地名门正派知道的,而陈幡主确实有杀人灭口的可能……嗐,我当时没想到报官是对这方世界没什么了解,只能根据家人的建议先找甄府帮忙,错有错着啊……丁松言斟酌了一下,冷笑道: “我身无分文,自然只能回来。” 酒糟鼻男子险些无言以对: “你有手有脚,又会说书,到哪找不了一口饭吃,为何非得回来把大家都拖下水? “你真当陈幡主不敢再动手?你这辈子都只待在望楼监察下? “哎哟,丁二郎,要不,我再给你凑些银钱,您赶紧离开定江府。” 丁松言若有所思地改变了话题: “你刚才见过陈幡主了?他怎么说?” 如此重大之事,眼前男子必然不敢自作主张,肯定第一时间就会告知那位陈幡主。 酒糟鼻男子带点恐吓地说道: “陈幡主已知晓你回来,你还不快走? “他让我来见见你,是觉得你有些不对劲,既不远逃,又不去找他,不清楚你究竟想做什么。” 这样啊……丁松言暗自点头。 交流到这个程度,他打算“示之以诚”了: “当然不对劲,我被人伤了脑袋,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一边说,一边摸了摸自己头侧。 “什么都不记得了……”酒糟鼻男子一下呆住,“那你……” 丁松言露出了异常标准的笑容: “我知道我被人谋害了,又想不起是谁,只好到当康庙外逛逛,看谁会忐忑不安。” “你,你!”酒糟鼻男子指着他,又惊又怒,难以成言。 自己竟然被畏缩懦弱的丁二郎诈出了异常! 不过,这也完美解释了自身的疑惑: 说丁二郎有恃无恐吧,他没直接上门找陈幡主,说他没什么依仗吧,他又不远遁他乡,仍在当康庙外闲逛,行为之矛盾,让人摸不着头脑。 忘掉过去关键之事,想弄明白事情原委,消除隐藏的风险,是目前唯一合理的解释。 丁松言趁机“劝说”: “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若确实危险,我也不是不能立刻远遁,否则,我就去报官,舍得一身剐也要把你和陈幡主给拉下水!” 酒糟鼻男子仔仔细细看了丁松言的脸庞一阵,犹豫了片刻道: “好,我让你知晓此地不能久留。” “你可别编故事骗我,我自有办法印证。”丁松言又诈了一句,赌对方不会相信丁二郎一点往事都不记得。 酒糟鼻男子按捺住怒意: “有什么好骗的?你又不是他人,这事你本就知晓,等弄清楚了情况,你肯定也不会外传,那只会害了你性命。 “前些日子,你找到我,说有本《秘传山海经》想出手,陈幡主很感兴趣,给了你一大笔银子,让你不要留在定江府,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此事……” “《秘传山海经》?”丁松言打断了酒糟鼻男子的话语。 《山海经》我知道,《秘传山海经》是啥? 酒糟鼻男子看了丁松言一眼: “你连这事都不记得了?” 丁松言老实又无辜地摇了摇头。 酒糟鼻男子吸了口气,环顾四周,见没有行人路过,才压着嗓音道: “这天下所有武学,要么来自各位天帝、部分天神遗留的传承,要么是从《山海经》里提到的那些神怪异兽得来,普通《山海经》里不也有提吃了什么什么可以治什么什么病,吃了什么可以御火、御凶? “按照《秘传山海经》的说法,许多神怪异兽吃了之后,可以获得它们拥有的那些特性、神通,可以成神成仙,虽说颛顼帝绝地天通后,啥道什么日损,神怪异兽们也越来越弱,越来越少,但真要碰上一只,将它吃掉,依旧能一步登天,成就宗师。 “五圣宗的风亦宁不就是吞了凤凰卵,才初入江湖便为宗师吗?他们五圣宗还恰是凤凰传承,真真相得什么什么彰。 “扯远了,总而言之,颛顼帝绝地天通后,神怪异兽逐渐绝迹,但吃过这些东西的前人依据自己身体的变化、获得的特性和神通,创造并遗留了一门门修炼功法和各种各样的武功招式,这便是如今大部分门派的源头,包括邪道。 “《秘传山海经》据说是从天帝遗下的那本《帝注山海经》辗转抄来,后者连同昆仑早已不见,无处寻觅,而前者同样记录有不同神怪异兽具体有哪些特性,甚至连天帝、天神们的传承也有对应的注解,这不是掀了所有大宗大派的老底吗? “要是人手一册《秘传山海经》,那他们神功大法的根本奥妙就人尽皆知了,对我们这种蝼蚁来说,没啥用,可落到有心人手里,就能提前做针对了。 “退一万步讲,即使特性注解不涉及武道相争,在这方面确实无用,有了《秘传山海经》,日后遇到神物,也能知晓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吃了会怎样,不至于白白便宜大宗大派。 “自有穷替夏,《秘传山海经》便被各门各派销毁,只自家私藏有部分,若有谁拿到了《秘传山海经》,又非大宗大派弟子,必被追杀,必死无疑,丁二郎,你还不快逃?” 原来这方世界的武道是这样演变来的,大部分从吃神怪异兽开始,难怪轻烟说武功练到深处,身体会有一定异状外显,这是靠近对应的神怪异兽了……我记得《山海经》里有九尾狐来着,轻烟说的长出狐狸尾巴的,就源于此?丁松言莫名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他疑惑问道: “我哪来的《秘传山海经》?” 有穷替夏怕都是几千年前的事了,时至今日,《秘传山海经》这玩意儿除了各大门派、朝廷秘库还各自私藏有一部分,外界怎会突然冒出一本?还是在前身这个普普通通说书人手上。 总不能是丁松言挖哪座古坟挖出来的吧? 有“合伙人”? 杀掉前身的不是陈幡主,是“合伙人”? 酒糟鼻男子瞪着丁松言道: “我哪知晓? “你嘴巴那么严,怎么问都不透露《秘传山海经》从哪来的,陈幡主只好让你离开定江府,免得泄露消息。” “确定那本《秘传山海经》是真的?”丁松言思索着问道。 酒糟鼻男子一脸茫然: “陈幡主说是真的,完整的。 “你没胆子骗他吧?也没谁会编这玩意儿吧?” 你太低估骗子了……不过,陈幡主似乎能鉴别《秘传山海经》的真假,他听起来也不像是大宗大派的弟子,否则也不用私藏,不用担忧地让前身远遁……丁松言转而问道: “陈幡主究竟是谁?” 酒糟鼻男子见巷口有人经过,加快了语速: “陈幡主叫陈羽亮,是小船帮在定江府的幡主,定品为‘勘玄’,九,八,七……按咱们民间的说法是五品。 “我们小船帮是咱们宁州境内还算有名的帮派,如今在和四水帮争部分河段。” 四水帮?甄家老太爷是四水帮的太上长老,鼎鼎有名的宗师……这事还真和甄家扯上关系了……丁松言一边觉得事情原委大致弄清楚了,一边又似乎嗅到了扑朔迷离的气息。 前身能得到《秘传山海经》会不会是整个图谋的一环? “这样啊……”丁松言做出释然的模样,“那我确实不该在定江府久留,你去找陈幡主,让他再给我点银钱,我会自己找机会离开的,在此之前,我就待在外面,谅他不敢在望楼注视下动手。” 酒糟鼻男子明显松了口气: “好好好,万事好商量!” 他又叮嘱了几句,转身往巷子口走去。 丁松言望着他的背影,不断地分析和思考: 余先生应该能缀上这家伙,找到陈羽亮…… 陈羽亮会没有一点提防吗?我表现得这么反常…… 如果我是他,按照现在掌握的情况,会怎么做? 嗯,肯定不会留在家里等手下回报,毕竟很可能会有大麻烦被带过来。 要么藏起来,暗中观察返回的手下,视情况而定是出面解决,还是直接抛弃小船帮在定江府的基业,远遁他乡; 要么缀在手下后面,隐蔽旁听,等掌握了具体细节立刻做出应对。 此时此刻,若余先生跟去了小船帮,留在原地的我岂不是很危险? 光天化日之下杀人很难,可做点别的什么或许还是有办法的! 想到这里,丁松言悚然一惊,直接开口: “等一下。” “嗯?”酒糟鼻男子半转身体,疑惑询问。 丁松言微露笑意,语气悠然地闲聊道: “你说,陈幡主此时会在哪?” 第十章 人不可“貌”相(感谢种植西红柿支持白银盟) 夏日炎炎,白云稀疏。 丁松言站在仅能供两人并排通行的小巷内,假意享受着穿堂之风。 他刚才其实有想诈一下可能在附近观察或“旁听”的陈羽亮陈幡主,直接道一句“陈幡主,还请出来见面!” 可反复思忖后,他放弃了这个想法: 陈羽亮若真在不远处,这等于将他激出来,让他暴露,到时候,情况会变得复杂,不排除他会因此产生铤而走险的冲动,而望楼监察震慑的是想留后路的人,吓不到抱着拼命决心的那种,若真发生如此之事,丁松言在短时间内只能依赖余先生的保护,非重点保护一个人可比带着必死之意杀一个人难多了。 在初步弄清楚了整件事情、危机解决有望的前提下,丁松言不太愿意拿自己来冒险。 故而,他只是用闲聊的口吻问“陈幡主此时在哪”。 这是提醒暗中的余先生,陈羽亮可能躲在附近。 他不清楚余先生能不能想到这点,既然不清楚,那就当做不能。 酒糟鼻男子对丁松言的问题一头雾水: “当然在我们小船帮内。” 丁松言转而问道: “陈幡主擅长什么武功?” 这也是“帮”余先生问的,虽然作为敌对帮派的成员,余先生大概率是知道相应情况的,但丁松言为求稳妥,该问还是得问。 “大伙儿都知道,你问这个做什么?‘玄龟神功’!”酒糟鼻男子依旧搞不懂丁松言的意图。 丁松言进一步问道: “陈幡主可擅长远望或谛听?” 他不知道当前世界有哪个简洁词汇来描述武功能让听力变强,下意识选了佛经里一个名词。 酒糟鼻男子怔了怔: “陈幡主可听二十丈外的细小之声……” 说到这里,他似乎也醒悟了过来: 陈幡主或许就在附近! 几乎是同时,丁松言听见身后巷口传来细微动静,仿佛有什么东西一掠而过。 紧接着,戴黑色小帽穿深色短打的余先生不知从哪里奔了出来,身影如鬼魅般一晃既逝。 好快……丁松言刚于心中发出一声感慨,酒糟鼻男子就恍如梦醒,顾不得转正身体,已是狂奔向另一个巷口。 好你个丁二郎,还设了埋伏! 丁松言有心再问一些事情,见酒糟鼻男子奔跑间似乎并无武功在身,赶紧丢掉糖葫芦签子,追了上去。 这种不涉及以武犯禁的追逐,他觉得望楼应该不会管,除非引起了骚乱或影响了更多的人。 蹬蹬蹬,酒糟鼻男子奔到了巷口,要绕过那里一株枝叶茂密树冠颇巨的大树,转往别的方向。 突然,一双古铜偏黑的大手从树后伸了出来,准确抓住酒糟鼻男子的肩膀,刷地将他拖到了巷子墙壁与茂密大树构建出的死角内。 就在巷子内的丁松言刚才都没发现树后竟然还藏着一个人! 只是眨眼的工夫,来不及停下、已追至附近的丁松言听见了一道沉闷的捶打声,以及骨骼碎裂的动静。 他终于停住,当即转过身体,试图远离那株大树。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二郎二郎,是我!”大树后的死角内传出了丁松言熟悉的声音。 大哥?丁松言愕然望去,正好看见丁大牛露出小半张脸,快速和他打了下招呼又缩了回去。 那铜铃般的眼睛透出根根血丝,络腮胡子和脸部皮肤已溅上点点血珠。 丁松言皱起眉头,略作思忖,装出人有三急的模样,几步来到大树侧方可以看见死角内情况之处。 他面朝巷子墙壁而站,双手伸到腰间,用眼角余光瞄了过去,发现酒糟鼻男子躺在那里,脸部仿佛被重锤击打过,完全凹陷了进去,因此激出的鲜血溅了自身和丁大牛一脸,当前已是没了呼吸。 丁大牛将沾有骨屑和血肉的拳头在酒糟鼻男子的衣物上擦了擦,侧过脑袋,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对丁松言道: “二郎,我早上骗了你,娘亲说余先生只得一个人,未必能护得你周全,让我今日不去码头,悄悄跟着你。” 丁松言愣愣点了下头,指着酒糟鼻男子: “死了?” “我一拳他就死了。”丁大牛诚恳点头,铜铃般的眼睛内不见半点后怕和恐慌,平静地像在说要请弟弟去码头找些吃食。 丁松言第一反应是报警,不,报官,可整个人都有点懵。 我亲哥这就杀了个人? 我只是想抓到他,问问当初交易《秘传山海经》的细节…… 虽说这样一来,有敌意的知情者就少了一个,死者也是帮派成员,但我一向是奉公守法的好市民啊! 看着神情如常的丁大牛,丁松言心中一动: “大哥,这不是你第一次杀人了吧?” 丁大牛认真回想了几息道: “来定江府的途中,杀过几个。” 丁松言背部一紧,却又莫名觉得“理应如此”。 先前他对许长安说白裙少女能远行来定江府,且不喜做遮掩,还一脸天真烂漫、涉世未深的模样,不是家世极好,就是武功高强时,其实有联想到自家: 轻烟的容色不比那白裙少女差,娘亲也是姿容上佳,虽说出门在外,都会戴着帷帽,严实遮挡,来定江府的时候也必然会交一笔钱跟着大商队或大船队,以策安全,但远行路上,最不缺意外,自家五口也不是被重点保护的对象,出点什么事被宵小盯上的可能切切实实存在。 丁松言最初以为是运道不错,或是遇到了相对更靠谱的商队,现在看来,应该不是这样,自家也是有“高手”保护的,漏网的宵小都被大哥给解决了。 “大哥,你学的是什么武功?”丁松言习惯性地追问了一句。 丁大牛重新将目光投向了那具脸部凹陷的尸体,嗓音嗡隆地说道: “天生神力。” 说话间,他伸出左手,将脸上、胡须上的血珠抹了下来,凑到嘴边,缓缓开始舔舐。 “……”丁松言看得目光呆滞,嘴巴微张。 丁大牛摩挲起酒糟鼻男子凹陷的脸庞,嘴角咧开,和弟弟做起分享: “二郎,我很喜欢杀人。” 丁松言瞬间汗毛耸立,冷意沁出。 丁大牛砸吧砸吧了嘴,颇为遗憾地又道: “可娘亲不许。” 不等丁松言做出反应,蹲在尸体前的他侧过脑袋,一脸讨好: “二郎,今日是为了保护你,娘亲应该不会骂我、责罚我吧?” 丁松言嘴角微抽,为保自身安危地敷衍道: “应该不会……” 昨晚知晓大哥的身世后,再看娘亲刘玉藻对他的态度,丁松言会莫名觉得这是一条被歧视的大狗。 现在,他只想抽自己一巴掌: 这明明是被亲情锁链束缚住的凶虎! ………… 当康庙外。 余先生灵活如猴地追逐着前方的陈羽亮,他每一步踏出,都有风掠过,带着他瞬移般来到新的位置。 不知从何时起,他身体有了被针刺的微妙感觉,明白这是被望楼上的人瞄准了。 因尚未到以武犯禁的程度,余先生没放缓脚步,与陈羽亮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近。 若非这是异常热闹的市集,武功以“风”为名的他早就追上了。 过了当康庙,前方的陈羽亮突然闪入一家武馆,躲入回廊之内,绕开天井和练武场等地,熟练地来到后方一座无人又不大的房屋。 陈羽亮停了下来,转过身体,朝向门口。 他三十多岁,皮肤黝黑,嘴巴略显凸出,穿着类似水靠的衣物。 陈羽亮望着放缓速度、步步逼近的余先生,活动了下脖子,笑着说道: “原来《秘传山海经》是针对我们小船帮的一个局。 “余先生是吧?你投靠甄老爷子十年,都未全力出过手,连《天下芝兰谱》都未收录你,我早就想试试你到什么层次了,同为‘勘玄’,还是更强?” 余先生表情阴冷,没有说话。 他一步迈出,风声乍起,已是将自身和陈羽亮的距离拉到一丈以内,然后隔空便是一掌劈出。 陈羽亮刚举手招架,余先生脚跟一踩一旋,竟硬生生改变了前冲的姿势,鬼魅般绕到对方后面,左掌随之斜劈。 “哼!”陈羽亮不慌不忙,侧过身体,用肩膀硬挡了一掌。 噗的一声,余先生的手掌如中败革。 他略显死气沉沉的眼眸内,敌人裸露在外的皮肤似乎瞬间变厚,多了一道道就像龟甲裂痕的纹路。 噗噗噗!不大的房屋内,余先生未受太明显限制,下半身如同浮萍,在风中摇晃转动,不断地更换位置,带动他上半身从四面八方挥掌出拳,攻向可能是陈羽亮罩门之处。 陈羽亮跟不上余先生速度,只能立在原地,坚守不动。 快如爆竹声响的拳脚动静里,余先生游走到新的位置,左掌抢在陈羽亮回防前,啪地劈到了对方脖子上。 陈羽亮的脖子突然下凹,仿佛层层皮革破开,将余先生的左掌陷了进去,一时难以抽回,身形随之顿住。 一抹狞笑出现于陈羽亮的嘴角,他抓住机会,右拳握紧,身体半拧,就要轰向余先生的面门。 余先生表情无波,右掌蓦然往前一抓。 这一抓,前方顿时有风凝成实质,一股又一股,如同余先生手指延伸般刮过了陈羽亮刚拧身转来的脸庞,刮过了那双眼睛。 鲜血瞬间飞溅,陈羽亮不由得张开嘴巴,惨叫出声。 那声音被呼啸而来的狂风又都灌了回去。 眼前已是完全黑暗的他脑海内骤然冒出一个名词: “捕风七法!” ps:感谢种植西红柿支持两个白银盟~ 第十一章 兜兜转转 眼睛剧痛,视而不见,让陈羽亮一下慌了神。 他微侧脑袋,努力地听风辨音,以确定余先生当前的位置,以及可能的攻击方向。 可余先生本就以身法见长,激起的狂风更是干扰了陈羽亮的听觉,呜呜之声充塞他耳中,掩盖了别的动静。 “那本《秘传山海经》在哪?”黑暗之中,靠着“玄龟神功”左支右绌的陈羽亮终于听见了余先生略显阴冷的声音。 他心中一喜,觉得能以此讨价还价。 这样的想法让他手上的动作放缓了不少,脚步向后退去,以主动拉开距离,方便等下交流。 就是这一下,利风呼地从他双臂间吹过,落到他面门之上。 两根温热的手指插进了他的眼窝,深深没入。 荷,荷……陈羽亮喉咙里发出了怪异的声音,跌跌撞撞往后。 他的耳畔再次响起余先生没有情绪波动的嗓音: “我自己会找。” 砰,陈羽亮重重倒下,黑幽幽的染血眼孔空洞地“凝望”着房梁。 余先生未立刻搜尸,转过身体,走向门口。 这家与陈羽亮关系匪浅的武馆内,弟子们已躲得很远,一队身着黑色劲装、袖口绣星光和烛火的巡防者迅速抵达近前,皆是手提长剑。 为首者是一名二十岁左右的少女,她不像同伴们那样做制式打扮,穿的是浅绿青葱的罗裙,只袖口纹了星光和烛火昭示身份。 她脸庞明净秀丽,眼眸顾盼生辉,黑色长发只是简单挽起,用一块青色绣花丝帕束住,个子高挑,身材婀娜,行走间如扶风摆柳,美不胜收。 见到这位少女,余先生的表情严肃了几分,沉声道: “四水帮和小船帮之争,上月已经到衙门报备过了。” 那少女提着一把鞘呈金红的长剑,瞄了眼屋内躺着的陈羽亮尸体,故作老成之态道: “可有涉及无关人等? “可有在大庭广众以武犯禁?” 余先生轻轻摇头: “不曾。”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 “那边也是,甄家的人和小船帮的人。” 高挑婀娜的少女略显失望地说道: “后续若有搜检之事,我们需得全程看着。” “是,郑女侠。”余先生拱了拱手,转向陈羽亮的尸体。 这具尸体不知是功法的原因,还是有别的问题暗藏,才几句话的工夫竟有了少许腐烂之态,引得几只蚊蝇和飞蛾盘旋于上。 随着余先生的靠近,它们皆被惊飞。 看到这一幕,余先生眉头略微皱了起来。 ………… 巷子墙壁和葱郁大树间的死角内。 丁大牛听闻弟弟“应该不会”的回答后,憨厚笑道: “二郎,你是家里对我最好的那个。” “小妹对你不好吗?”丁松言岔开了话题,不想再讨论杀人之事。 丁大牛似乎一时想不到该怎么描述,陷入了明显的思索,好一会儿才道: “她有点怕我。” 我也有点……丁松言无奈腹诽。 怕才是正常的。 望了眼树后的酒糟鼻尸体,想到《秘传山海经》这事还真不能让官府知晓,丁松言吸了口气: “大哥,这具尸体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在这里已站得太久,望楼顶端的人就算不会怀疑有违禁之事,也会误会我尿不尽…… “怎么处理……”丁大牛看着那具脸部凹陷的尸体,陷入了沉默。 丁松言也沉默了。 合着你没想过怎么处理啊…… 我还以为你是经验丰富的老手…… 也对,远行路上,荒郊野外,周围没什么人来人往,只要趁着天黑,将宵小之辈的尸体往山林内、悬崖下或江水中一丢就完事…… 得想个办法啊,这里随时可能有人经过…… 念头电转间,丁松言听到有劲风吹来,藏着余先生的声音: “你们自行离去便是,尸体四水帮会处理。” 丁松言顿时松了口气。 听起来,陈幡主那边也顺利解决了。 至于什么《秘传山海经》,他完全不关心余先生有没有找到,是否拿走,对方不提就是好事,提了反倒危险。 ………… 甄府,寒水阁内。 水激扇车和大盆冰块环绕中,余先生拱手行了一礼,将手中的书册递给坐于上首太师椅内的老者: “老爷子,确实是府中丢失的那册《秘传山海经》,暗记都能对上。” 那老者穿着绣有多个福字的黑色长袍,头戴瓜皮小帽,左掌宽大,即使握着两颗沉重的铁球,依旧能让它们转得轻松惬意。 他脸上胡须已然发白,眼球有外凸征兆,眼皮开合之间神光外溢,脸色异常红润,耳朵则有重重叠叠之感,两只似乎都一分为二了。 甄家老太爷甄千帆右手接过那册靛蓝封皮的书籍,随意抖开,瞄了两眼: “你办事,我是放心的。 “没被宵明宗和衙门的人知晓有这本书吧?” 余先生依旧是那副死气阴沉的模样: “这册书就藏在陈羽亮怀内,郑朱曦当时虽然在场,但毕竟年纪不大,又还未正式行走江湖,对尸体多有避讳,没做细看,我趁机用捕风之法将它收走藏起,然后借口丁二郎那边之事需要处理,匆匆离开。” 甄千帆看着手中的《秘传山海经》,呵呵笑道: “九个月前丢失,如今竟然还能找回,真是巧啊……” 他后靠住太师椅的椅背,阖上双眼道: “丁家二郎真不记得这本《秘传山海经》从哪得来的?” “他确实遗忘了,这两日我暗中观察过他的表现,发现他连日常之事都不太记得,邵神医同样确定此事,只是弄不清缘由。”余先生如实回答。 甄千帆仿佛睡着般静默了好一阵,忽然侧头,望向侍立于旁的儿子: “秦暖笙是何时入府的?” 甄家嫡子甄全望弓身回答道: “暖笙是两年多前入的府,爹爹,当时查过了,《秘传山海经》丢失之事和她没有关系。” 面对一向畏惧的父亲,他鼓起勇气为秦暖笙分辨了一句。 甄千帆笑了一声,用非常笃定的口吻道: “当然没关系。 “两年多前入的府,那就还好。” 他完全睁开双眼,神光外露,询问起余先生: “丁家五口来定江府多久了,是怎样的人?” “才七个多月。”余先生回想了下道,“和《秘传山海经》丢失之事应是无关。” 他对丁家最深刻的印象是小女儿尚未长开,已是人间绝色,本打算直接说出此事,可转念一想,甄老爷子和甄府几位爷在女色方面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往常秦暖笙都不会让丁轻烟到府内来,想念这位妹妹了,则亲自去城余巷看望,自己还是不要让甄老爷子他们知道得这么清楚比较好,毕竟丁家姑娘也才十四五岁,有伤天和啊。 而有甄府的牌子在,丁轻烟在城余巷无人敢于欺凌。 斟酌了下语言,余先生从丁胜意讲起,详细描述了这位中年文士和刘玉藻、丁大牛、丁松言,末了道: “还有个小女儿,尚未及笄,容色上佳。” 只是上佳。 甄千帆听得非常专注,掌中两颗铁胆不断转动。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微微颔首: “不像是……” 没做任何解释,甄老爷子吩咐起余先生: “小船帮最近几年崛起迅猛,不是太正常,背后或许有谁在支持他们,若是大宗大派还好,这宁州是崇吾派和羿姓的,我们都能拉上关系,外来者只要被点破,自会退去,怕就怕小船帮勾搭了邪魔二十一道里哪一道,那些左道妖人可不会讲江湖规矩,什么手段都敢使。 “你和宵明宗、衙门的人搜捡陈羽亮的幡坛时,多留意有没有类似之事,千万不能大意,呵呵,勾结邪魔外道成事容易,被朝廷连根拔起也容易。” “是,老爷子。”余先生拱手回答。 ………… 花八文钱吃了碗带点碎猪肉和些许配菜的面条后,因自身潜藏危机暂告一段路而轻松不少的丁松言返回城余巷,推动起院门。 纹丝不动。 砰砰砰!丁松言拍起木门。 “谁啊?”丁轻烟的声音传了出来。 “你二哥。”丁松言笑着回应。 丁轻烟这才提起门栓,又高兴又疑惑地问道: “这么早就回了?” 她双手湿漉漉的,水缸旁还有木盆,显然在浆洗衣物。 “事大概解决了。”丁松言掩上木门,将事情经过大致给妹妹提了提。 他没具体说是《秘传山海经》,只讲是某件值大价钱的东西,也未说丁大牛又杀了一个人。 丁轻烟没在意那些细节,眼睛骤然发亮,又惊又喜地对丁松言道: “二哥,我们不用担惊受怕了!” 说着,她绕圈踱起步,兴奋自语道: “得庆贺一下,得庆贺一下!等爹爹下衙,让他去芍药居买只香酥鸭子,再买……” 自言自语中,丁轻烟吞了口唾液。 丁松言微笑看着,待妹妹平静下来才问道: “家里有纸笔吗?” 他打算把明天要讲的《白蛇传》大概内容写一写,不能像今日一样遗漏太多细节,比如小青就没捞到什么戏份。 要知道,那个无首民骁骑尉若是回了兵营,他肯定再接触不到,白裙少女那边是他目前最有价值的私人关系,且有了不错的开端,必须得维护好! “你箱子里不就有?”丁轻烟指了指西厢房。 对哦,我原本职业是说书人……丁松言点了点头,回到房中,打开了放在床边的小木箱。 这小木箱装的是纸、笔、砚、墨和多本书籍。 丁松言随意翻看着,发现是说书需要的本子,有书会那边买的,有可能是前身自己抄录的,两者字迹明显不同,后者装帧更是简陋。 “以历史为主……早知道我就不去听讲古了,翻这些足够了,浪费铜钱……”他咕哝着检查起自己的藏书。 一盏茶后,丁松言拿起偏箱底位置的一本无封面抄录书籍,目光扫过,突然看见一句话: “肥遗,食之克虫豸、御精神、百病不入。” 这……丁松言表情一下凝固。 《秘传山海经》? 第十二章 价值连城 这一刻,丁松言觉得自己几乎完美复现了那个段子: “我什么场面没见过?” “这场面我真没见过。” 不久之前,他还因为《秘传山海经》卷入危险风波,庆幸这玩意儿已交易出去,而自己早“遗忘”所有,否则后患无穷,转过头来就在家中翻出了一本? 这是市集的烂菜叶吗,随随便便就能捡到?不,比烂菜叶还好捡,都不用抢…… 嘶,不是说前身胆子不大吗,怎么还偷偷摸摸抄录了一本藏在家里?对比某些话本的字迹和批注,应该是前身抄录的…… 想到这里,丁松言眼睛微微眯起,心中骤然有了些合理却不太好的猜测: 如果我是前身,离开定江府前肯定会回来拿走这本抄录的《秘传山海经》,否则不是白抄了吗? 而且,留在家中还会祸害亲人,毕竟随着他“失踪”日久,父母、兄长、妹妹必然会清点他的“遗物”,若他们不知晓《秘传山海经》的重要性和危险性,未懂得保密,灭门之祸将近在眼前。 当时前身出城去破庙,并非远走高飞,另有目的? 他是准备做完某件事情,回到家中拿走这本《秘传山海经》,并给亲人留下只言片语,再离开定江府? 这更合理,也更稳妥,后续还不会有家人到处寻他带来的风险…… 等等,我之前其实还有个疑问未获解答,前身从哪里得来的《秘传山海经》? 他离开定江府前,顾不得先回家,非得去一趟城外破庙,这和《秘传山海经》的来历是否有关联? 《秘传山海经》真正的提供者杀了丁松言,拿走了对应的钱财? 这事怎么没个完? 丁松言忍不住自嘲起来: “你害苦了我啊。 “死就死呗,怎么还遗留一大堆麻烦给我?” 有了陈幡主之事,打草惊蛇投石问路的计谋估摸不会再起效了,丁松言也只敢在暖笙表姐或余先生面前再点一句“《秘传山海经》究竟从何而来还未查清,想谋杀自己的或许另有其人”,可不敢讲家里藏了本抄录的。 他如今只能祈祷甄府看似已放下此事,实则早想到背后还藏着一位《秘传山海经》的提供者,不声不响地继续监控和追查,或者那位提供者拿到银钱后已然远走高飞,亦或蛰伏多日,从陈羽亮之死反推出了事情“真相”,又搜集到自身遗失全部记忆的消息,决定就此放下这件事情,不再翻出。 都发展成这样了,我倒要看看这本破书究竟写了啥……丁松言将心一横,收敛精神,阅读起手中白纸为面的《秘传山海经》。 在肥遗那段描述之前,还有一些性状记录: “其状如鹑,黄身赤喙……” 按照小妹的说法,练肥遗相关的功法到最后会不会练出翅膀,可以飞翔?丁松言边留意着丁轻烟浆洗衣物的动静,边随意翻阅着书页: “天帝:中央黄帝,五帝之首,合大道、掌阴阳、理万物、宰执天地、立生灵命。” 练到最后这么强?这看起来哪像练武可以成就,明明是修道!可惜,绝地天通已久……没有“食之”,天帝遗留的应该是功法,不知哪个宗门与此相关,圣地之一?丁松言看得百感交集,情绪起伏。 “北帝颛顼:水之德、冬之主、群星所出、执北衍灾、定戒立律。 “…… “烛龙:食之开浑沌、照九阴、掌昼夜、更替四时、呼风唤雨。” 等下,有“食之”?谁吃过烛龙遗留的神躯了?创立的宗门创造的功法在哪?丁松言又是惊讶又是羡慕。 “相柳:食之蚀大地、吞山岳、毒百世、九头各行。 “…… “后土:土之德、地之母、居中载物、育化众生、主宰幽冥。 “…… “西王母:司天厉、掌五残、通幽冥、绝不寿、孕福生金。 “饕餮:食之祛邪避祸、吞天食地、消融万物、贪无厌、欲无穷。 “…… “大羿:除凶邪、射九日、恤百艰、人之极。 “…… “离朱:食之司大日、净诸阴、察秋毫末、见万里外。 “…… “凤凰:食之号百鸟、负五德、宁世间、浴火而生、天下颜色聚。 “…… “胜遇:食之克百鱼、仿凤舞、水淹一国。 “…… “涉橐:食之司方正、判功过、分三才、具光明。(注:音“驼”) “…… “絜钩:食之擅攀援、携五瘟、所在多疫。 “…… “蜮祖:食之险人心、司晦暗、含沙射人、伤影及体。 “蜮:食之擅伏擅藏、含沙射人。” 快速看了十几二十条关键内容,丁松言发现这些描述存在一定的规律: 有的是五段,有的是四段,有的是三段,有的只有两段…… 能被称为“帝”的绝大部分都是五段描述,次一级的神怪异兽是四段,我都没怎么听说过的只有三段、两段……从强到弱,层次划分?嗯,应该是这样。 宵明、烛火:星之光、烛之火、照长夜、洞幽邃。有四段,还行,不愧是我的目标宗派,就是功法不太完整了…… 我以前看《山海经》是囫囵吞枣,但记得有九尾狐来着……找到了找到了……青丘狐,又名天狐、九尾狐、涂山氏,食之无蛊患、变万千、戏众生、魅天下……也不知道属于哪个宗门…… 不知道吃两种神怪异兽会不会有冲突…… 丁松言兴奋地左翻翻,右看看,遥想自己要是能获得对应的传承或吃到相应的神物,会是什么样子…… 思绪发散间,他忽地愣住: 对现在的我来说,这些都毫无意义啊…… 神怪异兽早已绝迹,不是大气运加身,怕是很难碰到,更别说还存在能不能打得过这个很严肃的问题,谁吃谁还不一定呢; 而那些有相应传承的顶尖宗门,也不是自己能拜入的; 我就算把《秘传山海经》背得滚瓜烂熟,对当前处境的改变和未来的发展也没什么意义。 不仅没有意义,甚至还会带来很大的风险! “《秘传山海经》对有一定实力又不属于大宗大派的高手最有用:一是可靠它来甄别神物,尤其是那些果实、树木,有的吃了能过目不忘,有的可以御兵,刀枪不入,有的宜子,有的无子,有的干脆就是不死药; “二是能通过特性的描述,提前掌握目标的长处和弱点,做好布置,像擅长蛊虫类功法的,遇到鸟肥遗、九尾狐相关的传承,绝对不要拼正面,有多远躲多远……同样的,玩疫病灾祸武功的,千万别惹鸟肥遗的传人,鸟肥遗的传人则别去凤凰面前转悠,号令百鸟可是真真切切的……当然,前提是已然知晓对应门派源于哪位天帝天神哪个神怪异兽,或从武功特点有所判断…… “从这类高手的角度看,《秘传山海经》价值连城啊,哪怕要冒极大的风险,也会尝试搜集。 “难怪陈羽亮会出大价钱买……” 丁松言分析着《秘传山海经》的价值,越想越觉得自己似乎是捧着金山乞讨,入宝库而空手回。 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他脑海里冒出了一些想法: “直接烧掉吧,以绝后患,免得哪天被人发现。 “可惜我不是大宗大派的弟子,否则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掌握《秘传山海经》,不过,大宗大派的弟子本身就能翻看《秘传山海经》,他们内部有私藏,只是很多不完整。 “不完整……” 丁松言眼前霍然一亮。 用《秘传山海经》换一个拜入宗门的机会? 等成了宗门一员,又能光明正大地翻看《秘传山海经》! 嗯,前提是该宗门的《秘传山海经》不完整,但他们不能完全没有,后者说明没有底蕴,也不够强,有可能杀我灭口,以隐藏秘密。 还有,得找特性描述比较光明的,既然功法练到最后,身体会部分改变,那心灵和精神应该也会有受到一定影响,有光明、公正类描述的或多或少都会正派点,对我更为有利,不那么危险…… 涉橐相关的就很合适,具光明、司方正,但我都不知道对应哪家哪派,在哪个国家……宵明宗也还行,又是星光又是烛火、照亮长夜洞穿幽邃的不至于太坏吧?并且就在本地,无需冒险远行…… 先想办法打听下宵明宗有没有《秘传山海经》,是否完整,再做决定。 若是能拜入宵明宗,就不怕《秘传山海经》真正的提供者了! 找到思路想清方向的丁松言整个人都仿佛透彻了起来。 他只觉天高地阔,阳光也明亮了不少。 听到丁轻烟脚步声倏忽响起,走入正屋,他赶紧放下《秘传山海经》,将它藏入书堆,然后拿起一册前身用来讲古的话本。 “二哥,你在看什么?”丁轻烟甩了甩手,随口问道。 “在为重操旧业做准备。”丁松言边敷衍着妹妹边假意翻到其中一页。 这一页字迹稀疏,开篇写道: “启未继帝位,只为人皇。” 注:本书《秘传山海经》的神怪、异兽、种族会比《山海经》多一些,比如,四凶,《山海经》里只出现了三个,强迫症的我不能只有三凶,所以把剩下那个也加进来了,比如,适合暗杀刺杀类的神怪异兽不多,也不太强,我就把蜮分成了蜮祖和普通的,抬一下强度,另外还有别的原因添加的。 第十三章 历史 帝位,是指天帝的位置?人皇是人间的皇帝?丁松言突然对手中这本书籍产生了绝大的兴趣。 丁轻烟听闻他的回答,一脸恍然: “倒不用如此急切吧,二哥你多休息几日再说。” “看书也是一种休息。”丁松言总是有话讲。 丁轻烟未再劝说,走入屏风后,抱出书册、纸笔、砚墨等物。 “我去练字喏。”她语调轻快地转向正屋。 丁松言摆了摆手,专注地看起手中的话本。 这话本写得很简略,对上古之事只提到颛顼继帝位,命重与黎绝地天通,其后天帝仍然行走人间,兼做人皇,依次为唐尧、虞舜、夏禹,等到夏后启成为人皇,再无天帝现世之传闻。 “按照《秘传山海经》的注解,颛顼帝不是北帝,也就是北方黑帝吗?虽然也是五方五帝之一,可绝不是最高的那位,这些话本怎么都将他列为黄帝后、唐尧前的天帝……对无传承的当前之人来说,上古之事确实不太可考,但绝地天通这种大事谁主导应该不至于出错吧?并且所有说法都很统一……能主导绝地天通的不是天帝是谁?”丁松言又快速翻了下别的书册。 他琢磨了许久,不太确定地猜测道: “《秘传山海经》据说抄录于《帝注山海经》,又得各大宗门如此重视,在这方面不太会出错。 “难道说天帝不是传承,是位置,合了大道便可以做天帝? “亦或者,传承和位置是可以分开的,即使有传承,未到相应境界,也无法成为天帝,只能由黑帝、青帝、炎帝、白帝之中合了大道的来兼任,等相应传承里有谁到了天帝境界再让出来? “都绝地天通了,天帝还在统治人间,等到启立夏朝,才忽然隐匿,这其中又藏着什么原因?” 丁松言想不通也没多想,这种神话时代的秘辛关他一个普普通通的说书人什么事?没必要浪费时间。 他继续浏览起后面的内容: “夏千年而衰,有穷代夏,享国六百……” 按照讲古话本的说法,夏朝足足维持了一千年,比丁松言印象中前世的夏朝可长命得多,这是第一点不同。 而取代夏朝的不是玄鸟之商,是一个叫做有穷的部族,它有六百多年的国祚,但后面两百多年已是诸侯并起,丁松言省事地直接对标了春秋。 有穷王朝覆灭之后,群雄争霸四百年出头,有百家争鸣,有圣人左氏年轻时立兵变法,中年传儒尊礼,老年开创道教,讲道德之言。 结束群雄争霸的是嬴国,一统天下降服百族后以“秦”为国号,当时天子自称始皇。 秦兴两百多年为汉,汉亦八百,亦接三国。 再往后有魏无晋,魏不到三百,天下大乱,本朝太祖以赵侯之位走上一统海内之路。 “秦长于赋,汉强于诗,魏以词盛,这……”丁松言看得有些精神错乱。 所有历史都似是而非,许多东西他都很熟悉,却以奇怪的方式完成了组合,让他有种“蝴蝶晓梦迷庄生”之感。 强行平复好情绪,他冷静地寻找起可能存在的有用信息和规律。 “缺了不少朝代,多了几个新的,但我知道的那些朝代,夏、秦、汉、魏,前后顺序是对的…… “赋、诗、词,各自兴盛的时间顺序也是对的,只是不在我印象中的朝代…… “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 丁松言略微皱起了眉头: 错位! 错位时空?将话本翻完,对当前世界的历史已有一定了解的他拿上文房四宝,走出西侧厢房,坐到丁轻烟对面,铺陈好纸张,笨拙地试图研墨。 原本专心练字的丁轻烟抬头看了他一眼,将自己的砚台往中间推了推: “先用我的吧。” “好。”丁松言从善如流。 他只幼时练过两三年毛笔字,姿势虽不至于出错,但落笔之后要多生疏就有多生疏,写成的文字要多丑就有多丑。 最重要的是,他只会写简体,其中还有不少字提笔已忘,准备先空着,等最后再一次性请教丁轻烟。 “二哥,你写的是什么字啊?”丁轻烟伸长洁白如玉的脖子,眺望起对面纸上的文字。 丁松言老神在在地回答道: “这不是失去了大部分记忆吗?很多字也忘了,只能简着写,有的还得请教你。” 看吧,一开始选择“诚实”确实是最好的选择,后续无需再绞尽脑汁想各种理由和借口,随口敷衍就能解决大部分问题。 “字也不太会写了……”丁轻烟放下毛笔,起身凑到丁松言身后,端详了一阵,有些心疼地自语道,“这部分字前人用过,能认出来……二哥,你写的是什么啊?” “昨晚忽然有了灵感,想写个话本,讲妖和人相恋的故事。”丁松言想了想道,“等我完成所有,你帮我誊写一遍,我拿去书会看看能卖什么价钱,到时候分你一份,再帮你攒点压箱底钱。” 丁轻烟眼睛瞬间明亮: “好呀好呀!” 提到钱,她想起一事: “二哥,你有帮我买给曲三郎的礼物吗?” “……”丁松言一下沉默,“忘了。” “没事没事,我晚间陪爹爹或娘亲去买吃食时顺路看看,或者等明日也行。”丁轻烟笑容明丽地摆了摆手,坐回原位,继续练起字。 她写得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 丁松言埋下脑袋,将心神沉浸入《白蛇传》的创作。 这一部分要从他记得的许仙、白娘子开药铺这个故事节点,发展到端午雄黄酒让白蛇现出原形,吓死许仙。 中间究竟还有哪些剧情,他早就忘了,只能自己编。 他的思路是,从白青二蛇的妖怪身份与凡人社会的碰撞出发,体现出整个故事的独特点。 于是乎,先是白娘子用法术制造小病,帮药铺生意变好,却又被许仙忧心病患忧心街坊忧心贫民百姓的态度与行为打动并感染,开始有了“人类之心”,然后是小青惩治轻浮浪子,引出一系列事情,让小青这个懵懵懂懂的蛇妖逐渐明白情为何物,明白姐姐和许仙的感情,最后是二妖依靠法术能力帮许仙亲人、街坊邻居、受苦受难的弱者解决问题,讨回公道。 这一部分,以爽为主,兼具人物的成长和变化,丁松言写得很是满足,差点再加几回。 不过,他还是理智地收束住了,并且还把许仙亲人部分可以展开的家长里短、衙门之事等删减了大部分,因为那位白裙少女并非定江府人,在此地不会待太久。 这种情况下,故事太短是不利于建立联系获取情分,故事太长却又无法让最精华的部分在对方离开前听到,留下最深刻的印象。 这一写就到日头偏西,丁松言将毛笔交于左手,甩起右腕。 只是写个简略都花费了这么长时间啊……他边审读待晾干的纸张们,边思忖着将“青城山下白素贞”这首歌写下。 他觉得白裙少女年纪不大,对新鲜事物的接受度应该很高,不至于排斥这种“特殊”的曲子。 而越特殊的东西越能让她印象深刻,记得丁二郎这么一个人。 这是其中一个原因,另外则是,丁松言觉得这首歌在某些剧情时出现、唱起,有画龙点睛之妙,比如白娘子情绪最激烈或感怀最深刻时。 还好,这首歌的词很简单,后来又陆续有人翻唱,我时常有听到……丁松言很快将歌词写完,其中记忆不清的极少部分,他自己尝试着做了填充。 “二哥,许仙这就死了?”趁着晾干墨迹和收叠纸张的机会,丁轻烟将类似故事细纲的内容看了一遍,颇受吸引。 丁松言“嗯”了一声: “对啊。” “那,那怎么办?后面会怎样?”丁轻烟瞪大了双眼。 “后面?”丁松言瞥了妹妹一眼,“后面没有了。” “……”丁轻烟先是略有呆滞,旋即明白了哥哥是在逗自己,于是哼哼唧唧起来。 丁松言这才道: “下一回就是白娘子盗仙草救许仙。” 若“主要观众”反响好,他甚至可以加一回白娘子勇闯地府,孟婆身前抢回许仙魂魄的桥段。 “仙草?哦,不死药!”丁轻烟神情一松。 对,按这方世界的民俗习惯,用不死药比仙草更好理解……丁松言刚若有所思,虚掩的房门就被推开。 戴着黑纱帷幕的刘玉藻走了进来。 “娘!二哥的事解决了!”还残留点小孩心性的丁轻烟蹦跳着迎了上去。 “是吗?”刘玉藻摘下帷幕,将目光投向丁松言。 丁松言把之前对妹妹说的那些又大致复述了一遍,未提《秘传山海经》和它真正的提供者,刘玉藻表情逐渐放松,虽然不太明显,但还是流露出了少许喜意。 她“嗯”了一声道: “你明日若得空,就去甄府一趟,你暖笙姐姐可是帮了大忙,还有余先生,得当面道声谢,咱家不能缺了礼数。” 等丁松言答应下来,丁轻烟已是拉住刘玉藻的衣袖,央求道: “娘,今日庆贺一下吧?” 刘玉藻轻轻颔首: “那我去街上买些吃食,你们想要什么?” “我都行。”丁松言还不太了解这里,只补了一句,“有肉就行。” “芍药居的香酥鸭子!”丁轻烟脱口而出,“娘,我和你一起去吧,正好买送曲三郎的礼物。” 刘玉藻没有反对,母女二人戴上帷幕,提上食盒,出门而去。 傍晚时分,丁家方桌摆上了多份菜肴,有香酥的鸭子,有白片的肥鸡,有红焖的羊肉,有清蒸的茄儿,有拌的生菜,有多张烧饼,有一桶米饭,还有一桶甘豆汤做凉水饮子。 “今日喝些酒吧?”丁胜意将目光投向了妻子。 刘玉藻点了点头。 丁胜意顿时喜上眉梢,翻出一小坛酒,对丁松言道: “年节时衙门给的‘蔷薇露’,你,你们要来一碗吗……” 你们指的是丁松言和丁大牛。 丁胜意话音未落,刘玉藻静静看了他一眼,他立刻讷讷闭嘴。 “给我一碗吧。”刘玉藻收回了目光。 “好好好!”丁胜意笑着拍开酒封,给自己和妻子各斟了一碗。 丁大牛闻到飘荡的酒香,喉结蠕动了一下,却未敢索要。 等丁松言给哥哥、妹妹和自己倒好冰凉的甘豆汤,丁胜意举起酒碗,环顾一圈,心情极好地说道: “愿我们一家否极泰来,福随祸至!” 丁松言、刘玉藻等人拿起各自的“酒碗”,或灿烂或浅淡地笑着碰了一下。 叮当动静回荡间,他们的声音热闹响起: “否极泰来,福随祸至!” 第十四章 下回分解 翌日上午。 丁松言与许长安结伴出了城余巷,往当康庙方向而去。 途经一座石桥时,许长安突然顿步,对丁松言拱了拱手: “丁二哥,我先走了。” 槐树树荫摇晃间,丁松言疑惑问道: “这是去哪?” “你忘了?”许长安一脸惊讶,他贼眉鼠眼地左看了看右瞧了瞧,压低嗓音道,“去我师父那,每五日得考校一次。” 那你还来找我做什么,就为了共行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也对,你哪里是来找我的,你是想趁机看看轻烟……丁松言于心里“呵”了一声。 目送许长安沿石桥旁的道路拐向了不远处的街巷,丁松言提着装了茶壶、折扇等物的竹兜和折凳叠桌,继续前行。 这些都是吃饭的家伙。 他原本的那套,在前日已不知所踪,只能于家中拼凑出这些,还欠缺部分。 丁松言抵达黄墙褐瓦的当康庙时,这里早已热闹起来,映入他耳中的是各种各样的吆喝: “查梨条卖也!查梨条卖也!” “松阳柿全别,滋润能清肺。务平枣为魁,细嚼堪平胃。假若是怨女旷夫,买吃了成双作对!”(注1) “竹编簸箕细无缝,铁勾担杖鲁坊造!” …… 丁松言还未抵达属于自己的那片空地,就远远看见了“财神爷”。 那少女今日换了身打扮,一根玉簪简单绾起青丝,身穿浅紫色两片裙,外套深紫对襟衫,上绣花草,排列成竖纹,显出几分纤细与娇弱,与昨日相比,又是另一种风姿。 “丁二郎!”她举起右手挥了挥,眼尾上挑的双眸笑得眯成弯月,让来来往往无论男女老少,皆是短暂移不开视线。 竟然提前来等,好事啊,说明我昨日讲得还行……丁松言略微放宽了心,在周围之人羡慕嫉妒的目光里迎了上去。 那少女和她的丫鬟亦是有所准备,带了两把竹编的绣凳过来,当仁不让地坐到了最前方。 丁松言于浓郁树荫下支起小桌,摆好茶壶,坐了下来。 他拿起折扇,啪地甩开,也不等别的看客围上,直接开讲: “书接上回……” 有了细纲底稿,他这次讲得更为流畅更加从容,添加了许多细节,中途休息时也不讨要赏钱,只是喝水润喉。 旁听之人越来越多,被这有别于当前演义传奇的故事吸引,换上紫色罗衫的少女单手托腮,听得非常专注,表情随着剧情的发展时有变化: 当白娘子用法术制造小病让药铺生意变好时,她微皱黛眉,当许仙之举感动白娘子,让后者有了“人类之心”时,她欣慰合掌,当白娘子和小青靠妖怪能力惩恶扬善、济贫扶弱时,她右臂轻动,似乎想取而代之…… 等到法海再次出场,蛊惑许仙用雄黄酒试探白娘子,不管是那位十六七岁的少女,还是她的丫鬟,亦或别的看客,都露出了紧张担忧中夹杂愤怒痛恨的表情。 丁松言没因此有半分动摇,让许仙在内心反复挣扎后终于将那杯雄黄酒递给了白娘子。 白娘子被情爱蔽眼,又遭法海蒙了天机,未察觉酒有问题,喝下才发现不对,忙躲入房中试图隔绝内外,可已是来之不及:许仙半是关心半是确认结果地跟了进来,看着她现出原形,当场吓死。 药效过去,白娘子恢复清醒,望着已成一具死尸的许仙,悲从中来,呆滞绝望。 这既有遭背叛的痛苦,又有挚爱死别的哀情。 就在这时,丁松言折扇一合,于掌中一敲: “正所谓:青城山下白素贞,洞中千年修此身……勤修苦练来得道,脱胎换骨变成人……”(注2) 歌声响起,讲的是一心向道无余说,讲的是皈依三宝求金身,和白素贞当前处境、汹涌情感形成了鲜明对比,这让感情更为悠远,让空洞与绝望更为真切。 下巴尖俏的少女与周围之人都听得呆呆出神,完全沉浸入了丁松言想表达的意境,根本不觉得这曲式与唱法离经叛道。 此时,他们感触极为复杂,哭,不至于,可心里却钝痛钝痛的,怅然若失。 丁松言观察着他们的反应,很是满意。 他唯一的遗憾是,这歌还是得女声来唱效果才最好,并且必须唱得清冷空灵,唱得出尘超脱。 唱完《青城山下白素贞》,丁松言放下折扇,站起身来,向四周拱手道: “各位看官,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昨日已未求赏钱,今朝还请各位给口饭吃。” 少女当即丢了块银锞子到丁松言的竹兜里。 丁松言略一掂量,觉得怕是有一两。 虽说他来讲《白蛇传》为的不是求财,但有财收入囊中,也是极好之事——将来拜师学艺,说不得有束脩,提前攒攒总是没错。 “姑娘大气!”丁松言遵循行规,赞起“财神爷”。 有了少女带头,其余看客也或多或少往竹兜内丢起铜钱,总计有五六十枚。 丁松言放下竹兜,就要收拾摊位,却见少女、丫鬟和其余看客都未曾散去,依旧留在原地。 这都晌午了……他再次拱手: “各位明日请早。” “今儿不讲了?”紫色罗衫的少女一脸“你怎能这样”的表情,“午后也不讲了?” 丁松言诚恳说道: “后续还得再看看话本,尚未学透。” 我这已经算进度推得飞快了,换做电视剧,今天讲的这些能给你们演一周! 我还舍弃了不少情节,就为了赶在收尾讲至端午雄黄酒之事吊你们的胃口,哪能现在就剧透? 不让你们今晚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怎能让你们留下深刻印象? 其余看客相继失望离去,只那少女带着丫鬟气鼓鼓地瞪着丁松言。 脾气挺好的样子,没我想象的骄纵……丁松言据此做出一定的判断。 “你,昨儿个说的为难事怎样了?”少女想了半天,决定用提供帮忙来换取后续故事。 谈钱太俗气! “感谢女侠惦念,已是解决。”丁松言见周围卖膏药的和其他说书的有在注意这边的交流,故意讲道,“就是脑袋受了伤,忘了很多事,连谁害了我都不记得,还得靠别人查,女侠,真不是我不想讲啊,是真不记得了,还得回去翻书,我昨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记下今日这些。” 他这是趁机把自身得了“离魂症”之事宣扬出去,让《秘传山海经》真正的提供者不用再顾虑自己,再来找麻烦。 见丁松言说得恳切,紫衫少女失望无奈地摆了摆手: “那你赶紧回家歇着,我这几日帮你问问有谁能治这种病。” 还是不要治了吧,治好就不是我了……丁松言咕哝着告别了少女和她的丫鬟。 托人看好吃饭家伙后,他花六文钱买了一个外皮酥脆内夹碎猪肉的烧饼,边啃食边向北水街的甄府而去。 “还有肉汁残留,还加了点梅干菜……不错不错……”丁松言对今日的餐食颇为满意。 入了甄府,来到荷塘别院,他不仅见到了暖笙表姐和她的丫鬟翠荷,还见到了便宜姐夫甄全望。 甄全望三十多岁,一袭深色直裰,戴着偏道家的纯阳巾,上半身略有前倾之态,脸庞未留胡须,却有肉眼可见的汗毛,双耳形似猕猴。 丁松言向秦暖笙和甄全望表达了自己一家对近日之事的感激,然后从怀中取出两件事物。 这一是抄录的佛经,二是折叠起来的黄色符箓。 “姐夫,暖笙姐姐,我们知道甄府财雄势大,什么都不缺,故而只是由娘亲于佛堂内亲手抄录了一册经文,希望能佑你们平安顺遂,还有这个护身符,是我爹去城外松风观求的,多子多福。” 按照丁胜意和刘玉藻的说法,秦暖笙虽然很得甄全望宠爱,但入府已两年多,至今无一儿半女傍身,对此很是忧虑。 甄全望和秦暖笙很满意地收下了谢礼。 正如丁松言所说,甄家什么没有?看得主要是态度。 寒暄了一阵,甄全望有贵客要招待,离开了荷塘别院,丁松言吹着水激扇车,感受着房内深秋般的冷意,终于有机会将大致之事讲给秦暖笙听,但他未提《秘传山海经》,因为他不清楚这对秦暖笙是否也属秘密。 他末了问道: “暖笙姐姐,不知余先生身在何处?我想当面道声谢,给份薄礼。” 秦暖笙想了下道: “余先生这几日很忙,等他得空,我再派人告知你。” 未能见到余先生以探听消息的丁松言想了想,主动说道: “暖笙姐姐,经此一事,我觉得,觉得男儿在世,还是得学点武功,否则上不能安父母,下不能保自身,你,你可有门路?” 以他创业多年舌战投资人数十次的脸皮,磕巴显然是演出来的。 秦暖笙凝眉听完,缓慢说道: “言哥儿,我知晓你的想法,可这学武之事,若无人看好你,所费甚巨,你需得做好准备。 “你先别急,我帮你问问,若能拜入甄府或是跟着余先生这种供奉学武,可比去武馆好多了。” “宵明宗不行吗?”丁松言没掩饰自己的想法,毫无羞赧之意。 我都得“离魂症”了,哪知道轻重? 秦暖笙哑然失笑: “宵明宗每年只招一次弟子,在年底,平日里,除非宵明宗有哪位高手看好你,想收你为徒,否则想都别想,而且,就算年底,他们招收弟子也很严格,你这个岁数,若无天赋在身,很难很难。” 得年底吗?还好我有《秘传山海经》,也许能做交换……丁松言琢磨了几息道: “我究竟是什么岁数?” 秦暖笙先是一怔,旋即苦笑道: “你是兴平十九年生的,如今刚满二十,对修行武道来说,这其实并不算晚,那些大宗大派的弟子为了不影响身体成长,也都是到十八岁后才完成锻体与练气,开始炼窍。” “这算几品?”丁松言好奇问道。 秦暖笙失笑道: “不入品。” 注1:改自元代杂剧《逞风流王焕百花亭》里面的唱词,彼时这出戏很流行,以至于该段唱词成了小贩们吆喝的标准套路。 注2:引自《青城山下白素贞》这首歌。 第十五章 催更 不等丁松言再问,秦暖笙感慨笑道: “你先前其实也问过我武道之事,我还特意向你姐夫打听过,谁知你全都忘了。” “能记得的事不多。”丁松言一脸“难过”。 秦暖笙离开座椅,来回踱了两步: “锻体和练气只是武道入门之事,一并称为‘初境’,也有人称之为‘凡境’。 “等到‘生境’,开始凝炼人体窍穴,才有被‘天下芝兰谱’纳入的资格,但这一境人数众多,只得其中天赋卓绝,亦或出身不凡者,才能被定品,才能被广为人知。 “定品非是按凝炼窍穴的进展,而是依据实际战斗的表现,在‘生境’共有三品,从低到高为‘窥径’、‘登堂’、‘入室’,这便是所谓的下三品,是最常见的武者侠客。 “我们普通人不懂,也分不清那些称谓,喜欢按九品、八品、七品来称呼。 “你姐夫说过,下三品并未超出常人太多,故而又叫‘人境’,在这个境界,修炼的功法并未展现出太多特异,实际战斗更重要的是招式、心志、经验、智慧、武器、盔甲等,稍有差池或错漏,七品也会被九品所杀……” 丁松言听得很是专注,时不时打断秦暖笙,提出自己的问题。 讲完“生境”、下三品之事,秦暖笙眼眸转动,打量了表弟一阵,郑重提醒道: “再往上我也所知不多,但你姐夫提过,若想修行更高深更上乘的功法,想在武道之路上走得更远,‘初境’时尚可随意找门武功就开始锻体练气,到了‘生境’,就绝不能盲目凝窍了。” “这是为何?”丁松言关切追问。 秦暖笙微抬脑袋,回想了片刻道: “说是每门功法需要凝炼的人体窍穴并不相同,所用的法门也不一样,若是将来获得的上乘功法与当前武功所需的窍穴有重合,两者就会存在冲突,轻者走火入魔,武功全废,重者疯疯癫癫,或当场亡故。 “嗯,两门功法若没有窍穴重合与冲突,是可以兼修或转修的,其实,就算所需窍穴有重合,也存在特殊情况可突破限制。” “哪些特殊情况?”丁松言一脸的求知欲。 秦暖笙低低笑了一声: “别的我不清楚,你姐夫当时只举了一种情况: “蛟和蛇相关的那些武功,都可以转真龙之学,重合的窍穴不会因此发生冲突,只会被包容,继而变化。” 蛟变化龙,上位武学?丁松言大概明白了这种特殊情况的根源所在,随口问道: “真龙之学在哪个宗派?” 秦暖笙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瞪了丁松言一下: “你就会为难我,我一内宅女子,对江湖之事哪有什么了解?我只知道名声最响的新虞六龙宗是应龙的传承,你知晓应龙吧?” 当然……“应龙:呼风雨、聚云雾、驭雷霆、号万空、龙凤呈祥”……注解是“龙之祖,凤之始”……“龙形而凤翅”……丁松言脑海内闪过了《秘传山海经》里关于应龙的那些文字。 这是他前世就比较熟悉的一位古代神灵,故而看相关内容时非常仔细,记得很是清楚。 又闲谈一阵,秦暖笙对丁松言道: “险些忘记一事,邵神医让你明后日得空去他医馆一趟,想再看看你如今的状况。” “好。”有了之前看病的经历,丁松言倒也不怕去见邵神医了。 在丫鬟翠荷引领下,他出了荷塘别院,刚临近府门,就看见便宜姐夫甄全望满脸堆笑点头呵腰地送一群人出去。 大门已然全开。 那群人为首者是名二十多岁的男子,羽衣高冠,打扮得仿佛世外雅士,可本人却无飘逸出尘之感,身高明显低于丁松言,白白胖胖,眼皮浮肿,一脸困倦,最特殊的地方是双耳偏大、形状如犬。 他身后有四个婢女,或抱琴,或持扇,或捧剑,或托盒,容貌皆是上佳,穿着鲜艳夺目。 除此之外,还有四名护卫跟随,有老有壮,有的同样犬耳,有的掌背覆盖棕色兽毛,有的于脸侧绘有奇异花纹,有的身形飘忽,如鬼似魅。 丁松言之前两日并未看到几个身有异状的人,这一刻竟遇上了足足五个。 好气派……他目送那群人从大门离开甄府后,好奇望向了旁边的丫鬟翠荷: “这是哪里来的贵客?” 这甄府又有事? “奴婢不知。”翠荷连连摇头。 ………… 返回当康庙听了许久书的丁松言回到成余巷时,落日已是悬至天边。 他还未靠近院门,就听见里面有砰砰砰的敲打声。 怎么了?丁松言眉头一挑,带着疑惑将虚掩的两扇木门往后推开。 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赤裸着上身跪在榆钱树前的丁大牛,他低垂着脑袋,任由刘玉藻拿着一根木柴,不断地抽打他背部。 “不可妄杀无辜。” “不可置气殴斗。” “不可欺凌他人。” 刘玉藻冷着脸,每训斥一句就抽打丁大牛背部一下,抽得红痕显露,血肉逐渐模糊。 大哥杀小船帮那人的事,昨晚不是揭过了吗?丁松言没立刻阻止娘亲,绕到用双手捂着眼睛不敢多瞧伤口的丁轻烟旁,放下吃饭的家伙们,压着嗓音道: “这是怎么了?” 丁轻烟侧过身体,背对榆钱树,放下双掌道: “大哥今日在码头和人置气,差点动手,把人给吓到了,工头让他去赔礼道歉他还不肯,就上门说了几句。” “这样啊……”丁松言没问事情究竟谁对谁错,只是感慨那工头也是不长眼睛的,换做自己,哪敢逼这种外形凶恶发起脾气能吓死人的猛将兄道歉,真不怕全家都没了吗? 哎,还是得学武啊,否则只能退让…… 琢磨了一阵,丁松言刚想请父亲去劝劝娘亲,教训归教训,别往死里打,就看到丁胜意捡起一根木柴,递给刚打断手里之物的刘玉藻。 丁松言吐了口气,用眼角余光看着丁轻烟道: “不知道家佛门可有降服心魔、清心凝神的法门?” 他觉得大哥这种天生恶人,仅靠家庭教育和亲情牵绊是不行的,自身内炼之法也得有,修心方能治本,参禅才能成佛。 丁轻烟摇了摇头。 “没有?”丁松言追问道。 “不知。”丁轻烟无奈叹气,“二哥,我还未及笄,你别当我是百晓生。” 等刘玉藻教训完丁大牛,丁松言拿上干净的布条和金疮药等物,走到依旧跪在榆钱树前的大哥旁,低声道: “大哥,我帮你上药,你忍着点。” 教训归教训,亲情还是要给到,否则大伙儿一起完蛋。 丁大牛嗡声回答: “不碍事的,娘亲打我我都没动。 “二郎,你对我真好。” 我更想远离你……丁松言吸了口气,先帮丁大牛清洗了伤口,然后才涂上金疮药,包扎了起来。 整个过程中,丁大牛一声不吭,只是身体微微颤动。 到众人临睡之前,他方被允许入屋趴着。 丁松言合上西厢房的门,点亮油灯,对妹妹丁轻烟道: “我得写明日要讲之话本,不碍着你休息吧?” 他回家较晚,还未来得及整理《白蛇传》接下来的细纲。 “不碍事,我睡得可快了。”丁轻烟满脸期盼地说道,“明早记得给我看。” 丁松言用叠放的大木箱作桌,以小木箱为椅,摊开纸,研好墨,提起笔,认认真真记录起想法。 这一段故事从白娘子盗不死药救活许仙,而后者已忘记被蛇身吓死之事开始,讲两人有了孩子,然后十月怀胎,诞下武曲星。 “嘶,这段时日法海干嘛去了……”丁松言写着写着,觉得有点不对。 法海就这么看着,任由白娘子和许仙双宿双栖,还生了个武曲星? 这故事该怎么编啊…… 放下毛笔,思索之间,丁松言突然感觉有谁在看自己。 他猛地转身,望向睡床。 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已坐了一道身影。 那人身穿素衣白裙,眼尾略微上挑,鼻子小巧精致,乌发用白色丝帕束了起来,正单手托腮,笑吟吟看着丁松言。 俨然便是白日听书那少女。 “你已把后面的故事想好了吧?”少女浅笑问道。 丁松言忍不住嘴角微抽。 这是上门催更吗? 会武功了不起啊! 他望了眼屏风处,见丁轻烟没什么动静,压低嗓音道: “已是深夜,女侠何不早点歇息,明日再听?” 他发现这少女的气质很是多变,昨日是纯媚娇憨,今日白天是纤细娇弱,到了晚上到了现在则莫名危险诱人…… “我睡不着啊,就想着许仙能不能救活,白娘子和他之后会怎样……”少女一改软糯的嗓音,带上了几分柔媚的飘忽。 说着,她嫣然一笑: “你知我为何如此喜欢这个故事,如此着迷吗?” “不知。”丁松言忽生危险预感。 他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就感觉有冰冷冷滑腻腻的东西缠住了自己。 丁松言慌忙低下头去,看见了一条粗大无比的白鳞蛇尾。 这蛇尾是从少女裙中延伸过来的! 丁松言整个人都傻了。 合着遇到“正主”了? 我随便讲个《白蛇传》就遇到了白蛇? “知晓了吧?”少女笑意盈盈地询问。 第十六章 戏弄 看着对面的少女笑靥如花,感觉到冰冰冷冷滑滑腻腻的蛇尾缓缓缠动,丁松言童年看《新白娘子传奇》《狂蟒之灾》等电影电视剧的心理阴影瞬间浮了上来。 他强行挤出一抹笑容,回答起少女的问题: “知晓了。” 天可怜见,谁能想到有白蛇来听我的《白蛇传》? 少女满意点头,粗大的蛇尾刷地收了回去,消失无踪: “可以把今儿写的故事给我看了吧?” “可以可以。”丁松言半转过身,拿起那叠纸张,双手奉上。 少女就着油灯和月光,认认真真地翻看起来,时不时发出“哦”的声音。 看到最后那页,她抬起头,心满意足地说道: “原来白娘子比我想得更厉害,还能去天庭盗不死药,唔,法海呢?他都确认白娘子是蛇妖了,为何不来收她?” 好问题,我刚就卡在这了……你还盼着白娘子被收?真收了你又要哭唧唧,同为白蛇,代入感很强对吧?丁松言一边全身紧绷,一边本能地做起腹诽,以缓解尿意。 他顾不得多去推敲,脱口而出道: “你刚不也说了?白娘子能去天庭盗不死药,可比法海厉害多了,法海正在广寻帮手,以求万无一失。” “白娘子刚生了许仕林,身体还很虚弱,岂不是很危险?”少女一下又紧张起后续剧情,目光灼灼地等待丁松言给予解答。 你这是要一路问到结尾是吧?丁松言无奈叹气: “白娘子也还有帮手。 “江湖有位大侠,叫做燕南天,最喜有情人终成眷属,不觉妖和人相爱有何不对,他到时会赶巧遇上,拔刀相助。” 环境危险,时间紧迫,丁松言从改编进化成了乱编。 少女长长地“哦”了一声,明显松了口气。 “那我明儿个再听详尽的。”她笑着站起身来。 丁松言见她并无恶意,从初遇蛇妖的恐惧中缓了过来,半是好奇半是拉近关系地问道: “姑娘也叫白素贞?” 少女“噗呲”失笑: “倒也没这么有缘,我不是告知过你吗?我叫小青。” “你不是白蛇吗……我以为小青是指你的丫鬟,她穿的衣裳颜色是青绿。”丁松言解释道。 “白蛇就不能叫小青?”少女心情极好,笑容中带着几分捉弄,“我名字里有个‘青’不行吗?” 行行行,你说啥都是对的!丁松言刚要开口,脑袋忽生眩晕。 只是刹那的工夫,他就恢复了正常,眼前所见清冷如水,哪有素衣白裙的身影。 他自己也还保持着刚将毛笔搁于笔架上的状态,并未转身望向木床。 刚才的一切,刚才的白裙蛇妖,就如同他写话本细纲时不小心做的黄粱之梦一样。 油灯的昏黄与月华的皎洁交织在一起,迷蒙似幻。 “我没睡着啊……”丁松言静心感受了一阵,未嗅到有残留的香气。 可他依旧认为名叫小青的少女真的来过。 他写有故事细纲、摊开于木箱上的那些纸张,位置有所挪动。 哎,这方世界的说书人也是高危职业啊,鬼知道有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来听你的故事,若是吊胃口太过,若是结尾不能让他们满意,嘶,下场不敢想象……丁松言认真思考起要不要去报官。 只用了半盏茶的时间,他就做出了决定: 蛇妖怎么了? 蛇妖就不能成为朋友吗? 我最初看重小青,想和她建立点关系,就是觉得她家世背景应当不错,心地也算良善,又还保留着几分天真娇憨,如今这些都没变,我的想法自然也不会变。 是人还是妖不影响这方面的判断,我又没想着当许仙。 而且,经此一事,丁松言觉得自己和少女小青也不那么生疏了,属于有点共同秘密的交情,之前不太好开口不太好打听的许多事情,如今可以试着问一问了。 丁松言呼了口气,想起之前情急下在小青面前编的那些桥段,就一阵头疼。 这些必须得用上,骗谁也不能骗财神爷啊,尤其是能一口把你吞了的财神爷! 把先前说的内容在心里过了一遍,他觉得也还行吧,至少这能解释法海为何不敢正面对付白娘子,只是把许仙拐到金山寺,诱白娘子登门。 有了计较,丁松言拿起毛笔,蘸了蘸墨,继续忙碌。 ………… 定江府只封闭城门,并无宵禁,但深夜时分,行于小巷,依旧空荡寂静。 穿着青绿色罗裙的丫鬟追着少女小青,担忧问道: “小姐,你为何用变化之术吓丁二郎?” 小青穿的仍然是白日里那套紫色衣裳,看起来纤细娇弱,她呼吸着夜晚的凉风,心情颇好地甩着双手道: “他先骗我的,分明是刚想出来的故事,还说是新学的话本,那首曲子也是,我问过人了,没这种曲式的!” “可,可他会不会去报官,说遇到了蛇妖?”丫鬟忧心忡忡。 小青“呵呵”笑了一声: “他不知道,羿姓和宵明宗的人还不清楚?帝颛顼绝地天通后,哪还有蛇妖能化形成人?” “也是哦。”丫鬟放下心来,自言自语道,“而能练成蛇身的功法有好些门,没那么好猜。” 小青边脚步轻快地走向外面大街,边一前一后摆荡起手臂,笑嘻嘻说道: “平日里能保持人形,只愿意时才现出蛇尾,这可是天人境方才能做到的事情,丁二郎若是报官,包管吓羿姓与宵明宗的人一跳。” “嗯嗯!”丫鬟跟着小姐高兴起来,“除了天人境的大宗师,也就几门擅长变化的武功能办到这事……” 说到这里,她忽然呆住: “小姐,羿姓和宵明宗的人会不会因此猜到我们的身份,坏了后面的事?” “对哦……”小青眨了眨眼睛,停下了脚步。 过了几息,她抿了抿嘴道: “丁二郎应当不会报官。 “就算他真去了衙门,烦恼的也是二叔,我顶多受点责罚,禁禁足,反正都习惯了。” 丫鬟一时无言,见小姐不再纠结此事,也放下心来。 她想了想道: “小姐,你说,我们离开定江府前,能听完《白蛇传》吗?” “应当可以。”小青琢磨了一会儿,恶狠狠道,“若是不行,离开前那晚,我就把丁二郎绑走,让他说一整晚的书,说到结尾!” “好好好!”丫鬟非常赞同。 再无烦恼的主仆二人轻笑浅闹着散步于行人稀疏的街巷,往天阳会馆而去。 ………… 炎阳烈照之下,当康庙外的一株大树下。 丁松言就着昨日的细纲底稿,加入燕南天,将故事一路推进到了法海把许仙“拐”到老巢金山寺。 看到小青又是一脸“怎么能在这里结束”的愤慨表情,他知晓对方今天夜里估摸着又要上门,于是按捺下冲动,没当场打听消息。 这里人多耳杂,不是交流的好地方。 等夜深人静之时再问。 凑合着解决了午饭,丁松言记起秦暖笙昨日的叮嘱,一路找去了隆兴街,找到了邵神医的延年医馆。 刚入门,还未来得及询问,他就看见一道熟悉的人影坐于侧面的椅子上。 那是一腿三眼的曲中横。 轻烟还让我今晚带上预备好的礼物去宝平巷感谢曲三郎,没想到晌午便于延年医馆碰上了……丁松言走了过去,询问起额头那只横眼紧紧闭着的曲中横: “曲三郎,这是?” 曲中横抬头看了他一眼,有气没力地说道: “我爹爹突然肚痛难忍,只好送到邵神医这里,邵神医说情况不是太好,需得开腹。” 开腹?丁松言下意识想掏掏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个词的画风是不是有点不太对? 他刚坐下,隔断内外的木门就已打开,套着蓝罗直身的邵神医从内里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两名少年两名童子。 其中一个童子端着木制托盘,托盘上放有沾上血迹的柳叶式薄刀、平刃式薄刀、圆针、镊子、剪刀、羊肠线等物。 曲三郎刷地站起,跳着迎向邵神医。 邵神医轻轻颔首: “你父亲是肠道堵塞,我已取下那段,将两侧重新缝合在一起……” 他讲解情况时,丁松言听得目瞪口呆。 这方世界的医术发展到这种程度了? “后续得在医馆待至少一月。”邵神医转而对丁松言道,“稍等片刻,我去清理一下。” “好的,邵神医。”丁松言今日才发觉,邵神医的瞳孔似乎染着点白色。 重新坐下后,曲三郎明显放松下来,对身旁的丁松言感叹道: “颛顼帝绝地天通前,我们一族有吉量神马,只要骑乘,便可寿达千岁,到如今,不仅吉量自身都难以久活,近乎绝迹,就算真有大机缘遇上,乘之也最多寿二百。” 两百岁不少了……我前世才活了三十出头……丁松言于心里咕哝起来。 “放在当下,寿二百也不错了。”曲三郎自顾自说道,“真要还有吉量神马,我爹爹哪会未到古稀便受此苦痛。” “至少有邵神医在,能救回来。”丁松言宽慰了一句。 他没问曲大郎、曲二郎为何未出现,先前丁轻烟也没提这茬,根据他对曲家醉心机关之物、时有事故发生的了解,还是不问比较好。 陪着闲聊了一会儿,丁松言拿出妹妹买的那件技巧之物,连盒子一块递给曲中横,表达了谢意。 曲中横露出几分笑意: “轻烟妹妹真是细心,我便却之不恭了。 “丁二郎,我往日里觉得你畏畏缩缩,不像男人,若不是有轻烟妹妹,我都不想搭理你,如今看来,你为人还是不错的。” 哥,不会说话就不要说……你这辈子都别想娶我妹妹了!丁松言发现曲三郎的情商是真不高,连装都不会装的那种。 不过,和这种人相处,不用始终揣着八百个心眼,不用担心他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想了下,丁松言岔开了话题: “曲三郎,你额头这只眼平时都不用吗?” 第十七章 魂相 曲中横瞥了丁松言一眼,语气奇怪地说道: “你不知?” “我失踪那天,头有受伤,忘了很多事,今日是来找邵神医复诊的。”丁松言坦然说道。 “难怪这么巧。”曲中横恍然大悟,指了指额头横着的那只眼睛,“这是阴眼,夜里才能睁开,可看天地之气的流动,看孤魂野鬼飘荡,若是要造玄奇之物,就得深夜用阴眼。” “能看见孤魂野鬼?”丁松言吓了一跳。 这不是武道世界吗? 不对,连蛇妖都有,出现鬼物也算正常,我记得后土娘娘的描述里就有“主宰幽冥”这条,遗留的传承说不得能克制恶鬼…… 曲中横笑道: “怕什么?孤魂野鬼既无灵智,又缺神通,还异常弱小,根本没法害人,遇到阳气稍微旺点的,它们都会如薄冰遇火,飞快消融。就算不管它们,过得三五日,它们也会坠入幽府,或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这样啊……”丁松言一脸松了口气的表情。 他暗里已打定主意,绝不在夜里去找曲三郎,鬼知道对方的阴眼能不能看出自身魂魄有问题。 过了一阵,邵神医派童子来请丁松言去医馆二楼。 挂着写意山水画的房间内,邵神医盘腿坐于雕祥云纹的褐色木几后,面前摊开着一本本线装的古旧书籍,以及几页信纸。 他示意丁松言也坐下,笑着道: “这几日可有记起些许往事?” “未曾。”丁松言如实回答。 邵神医染着少许白色的眼眸观察了丁松言一阵: “我再帮你看看,手给我。” 丁松言以为是把脉,刚把手递过去,却发现邵神医拿出了一根金针。 质地柔软的金针忽地绷直,刺到了丁松言的手腕关窍处。 一缕清凉的气流随之进入他的身体,沿经脉飞快游走。 “这是?”丁松言又关切又好奇地问道。 邵神医没做回答,半闭双眼,静心感受着什么。 过了片刻,他伸手捋起五络长须,满脸疑惑: “魂相契合,魂相契合……” 邵神医捋长须的手越来越用力,丁松言开始担心他会不会忽然扯断两根。 终于,邵神医抽出了那根金针,完全不理睬丁松言地疯狂翻看起那堆线装书籍。 “怎么了?”丁松言忍不住出声再问。 邵神医这才恢复点正常,指着手侧的信纸道: “那日我回医馆后,就写了封信,用飞鸟送给我恩师,向他老人家求教。 “他老人家回信很快,说宗门《药王遗篇》里有提过,可能是魂相不符。 “我翻遍医书,找到了些相关内容: “人若受惊过度,三魂七魄可能离散,有的武功亦能完成类似之事,等到魂魄归体,便会出现魂相不符,忘记部分往事的情况,严重者,若魂魄在离体时遭受损害,则三魂有缺,七魄不全,要么痴痴呆呆,要么卧床难起。 “我原以为找到了你离魂症的缘由,谁知你魂相是契合的。” 邵神医又忍不住扯起胡须。 “哦……用金针是?”丁松言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的魂与相竟然是契合的? 邵神医随口回道: “金针察魂。” 早说嘛,早说我就不来了……丁松言一阵后怕。 这是吃了见识浅薄的亏。 不过也因此消除了他许多担忧,哪怕察看神魂,也发现不了他的问题。 ………… 离开延年医馆后,丁松言见为时尚早,于是返回当康庙,打算听一两个时辰的武林掌故和江湖轶事再归家。 他原身只擅长讲古,留下的话本在这方面涉及较少,当然,也不至于一点没有,武道江湖与朝廷历史是密切相关、无法分割的。 刚抵达属于自身的那处空地,丁松言就看见树荫下站着一个人。 那是今日未结伴同来的许长安。 许长安依旧是青色窄袖直身,包了块黑布束发,正在那里来回踱步,显得很是焦虑。 丁松言第一反应是转身就走,免得麻烦上门,可许长安已是看到了他,欣喜喊道: “丁二哥!” “何事?”丁松言无奈回道。 许长安忧虑说道: “我师父不见了!” 不见了?丁松言霍然心中一动。 上次听说谁不见了,还是前身失踪。 许长安飞快说道: “我昨日去师父那接受考校,谁知他根本不在,事先也未告知我们,今日我又去寻他,还是不在,并且未留下任何暗记…… “丁二哥,这怕不是出了事?” 他原本觉得丁二郎和自己一样,属于比较畏缩懦弱的人,因此往日才和他交好,谁也别瞧不起谁,绝不是由于丁家妹妹貌若天仙,可这两日里,他发现丁二郎不知怎么变得见事机敏、眼光出众,让自身一遇到事就想着找他出个主意。 “昨日就已不见……”丁松言琢磨中冒出了一个奇怪的想法,沉声问道,“你师父和我可有交情?” 许长安一脸茫然: “你们交情不错,前几日的晌午,我师父还请你去他院子里喝酒吃肉。” “前几日是多少日?”丁松言追问道。 “你自己不记得还来问我?”许长安回想了下道,“有个七八日吧。” 丁松言虚了虚眼: “我确实不记得了,因为我前些天也‘不见’过,后来被找到,却忘了许多事。” 他在“不见”上发了重音。 许长安听得悚然一惊: “你也不见过? “是那天的事?我还问过你,你未答我。” 前身的《秘传山海经》不会是从许长安的师父那里拿到的吧?许长安的师父从某个地方偷来的?嘶,若真是这样,许长安的师父心肠歹毒啊,他一个积年老贼,哪会不认识几个坐地销赃的人,从一开始,恐怕就存了拿前身当替死鬼的想法……他这是远遁天涯,还是和前身一样遭遇不测了?丁松言念头急转,对许长安道: “带我去你师父院子看看。” “好!”惊恐的许长安似乎找到了主心骨。 他完全忘了丁二哥还不如自己能打。 丁松言刚跟许长安走了几步,骤然停住。 “先去北水街,不,码头。”他对许长安道。 “为何?”许长安不解。 长长脑子吧……丁松言叹了口气道: “若遇到危险,是你上前和他们打,还是我上前和他们打?” “就在城内,不至于吧……”许长安抬头望了眼最高那座望楼。 丁松言懒得理他,指了指当康庙铺着褐瓦的房顶,往码头方向而去。 对,若是在师父的屋子内遇到危险,望楼上的值守可发现不了……许长安心中一紧,快步跟上。 码头在距离当康庙最近的那座城门外,这里江面开阔,停了一艘艘或大或小的船只,有楼船,有游仙船,有长路船,有蜈蚣船,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一座座位于支流的水车正驱动机关将船上重物吊起,放置于附近仓房前,搬工们或背或扛或用木车,转运着不同的木箱和麻袋。 丁松言随意扫过,看见楼船如云,看见远处江心有片较大的河州,其上树木葱郁、有乱石堆叠。 搜寻丁大牛身影中,他瞄到某艘楼船的船头有两人端坐对弈,因相隔甚远,他们衣物形制难以确定,只看得出都为黑色,一位是须发皆白的老者,一位戴着黑纱帷帽,性别难辨。 “下棋也戴帷帽?这是已出家避俗,还是脸上、头上有异像,不能被别人看到?”丁松言咕哝了两句,往搬工集中的地方走去。 他随口问起许长安: “那就是望天门岛?” 曲三郎的母亲就死在乘木鸢飞车去这座岛时。 “是。”许长安已知丁二哥忘了很多事。 “为何叫望天门?”丁松言没有掩饰自己的好奇。 许长安回想了下道: “说是颛顼帝绝地天通后,整个大荒只有几处地方还能看见天界景象,这便是其中之一,故而叫‘望天门’,后来不知从哪朝起,这里也看不到了。” 在这大荒的神话里,颛顼帝的存在感好高……丁松言于心里感慨了一句。 没过多久,他找到了身高超过九尺、无论在哪里都很显眼的丁大牛。 丁大牛背着多个麻袋,轻轻松松步伐沉稳地走向不远处的驴车。 “大哥!”等丁大牛放下了货物,用挂在脖子上的粗布抹脸,丁松言才高声招呼起他。 丁大牛欣喜过来: “二郎,你找我?” 丁松言点点头: “我要去一个地方,担心会有点危险,想请你跟着看顾一下。” “好。”丁大牛二话没说,直接来到工头前,声音嗡隆道,“我家二郎找我帮忙,我娘也说过了,要照看好二郎,我今日得先行离开。” 他目光炯炯,一脸期待,似乎在等着工头拒绝。 那样一来,就可以合理地动手了,不用担心娘亲生气。 工头是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子,瞄到丁大牛的眼神,猛地打了个冷颤。 “去吧去吧。”他飞快回答道。 丁大牛有些失望地跟着丁松言和许长安离开了码头。 ………… 秋水巷,一座院子前。 许长安熟稔地用半截铁线打开了师父家的大门。 这里不仅院子比丁家宽敞许多,屋子也足有五间,三人缓慢搜寻了一阵,未发现任何蛛丝马迹,别的东西倒是翻出来不少。 “这么多银子?”许长安望着自己从暗格里找出的五六个银元宝、十几块银锞子和许多碎银子,惊讶地差点忘记师父失踪之事。 不是远遁天涯……丁松言眼睛顿时微眯。 谁远遁天涯会把绝大部分身家留下的? 第十八章 阴尸草 “丁二哥,这可如何是好?”许长安将找到的银钱全部塞回了暗格,担忧恐慌地询问起丁松言。 他也开始觉得这事颇为瘆人: 师父如此放心地把银钱藏在这里,几日不归? 徒弟们都是做窃贼的,哪有找不到这暗格的,哪有面对财帛不动心的? 丁松言沉默几息道: “报官吧。” 定江府城可不小,城外镇村更是众多,靠自己三人根本没法搜寻,还容易遇上危险,不如报官处理。 这是丁松言的本能选择。 而且,这样一来,他就能名正言顺地接触宵明宗、羿姓等本地势力,为后续打探相应消息、寻找拜师机会奠定基础。 许长安脸色一白: “报官?给衙门的人讲我师父失踪了,他是积年老贼,我随他学艺,如今在当康庙外讨口饭吃?就算我不讲,他们也能查出来。” 这不是还没考虑到你吗?丁松言郑重说道: “你师父若只是遭遇了失足溺水等意外,那自不用担心后续,可要是牵扯进机密之事,你觉得你有几个脑袋能扛住可能的危险?去当康庙祈福,希望不要牵连自己?” 许长安脸白得更吓人了,嗫嚅许久,低低说道: “丁二哥,要不我们再寻一下?今日若还没找到,立刻报官。” “你师父往日爱去哪些地方?”丁松言并不想自己去报官,此事还是得许长安这个徒弟来,名正才能言顺,他只能陪同,顺便结识下羿姓、宵明宗的人。 许长安回忆着说道: “我师父未娶妻,未生子,只得我们几个徒弟,往日里也不爱耍钱,只喜去北里坊吃花酒,有些相好在那边,可我们昨日已去寻过,都说他至少四日未去了。 “除了这些……” 霎时,许长安眼睛一亮: “他最近大半个月去过三次乱葬岗,说是寻觅什么阴尸草。” 乱葬岗?丁松言迅速捕捉到了关键词。 前身就是死在去乱葬岗路上的破庙里。 这事还真和许长安的师父有关? 真在乱葬岗挖坟挖出的《秘传山海经》?呃,乱葬岗有坟吗? 丁松言未表露出自己的情绪,故作好奇地问道: “寻觅阴尸草做什么?” 许长安看了眼满脸好奇又凶相外露的丁大牛,吞了口唾液道: “‘造窍’啊,前些日子我师父喝醉酒,对我们几个说他终于获得一门合适的造窍之法,有望突破‘人境’了,阴尸草就是‘造窍’时需要用的事物之一。” “什么是‘造窍’?”已广泛宣扬自身得了离魂症的丁松言毫不避讳地问道。 许长安知晓丁二哥的情况,理解他的疑惑,斟酌了下语言道: “我们山海界的武功不是天帝、天神遗留,就是吃神怪异兽所创,其中关键部分是炼窍,可天帝天神、神怪异兽的窍穴能和我们人族完全一样吗?据说差得很多。 “故而凝炼完两者能对应的人体窍穴,就得丈量距离,于身体合适位置无中生有,生造出一个个窍穴用来凝炼,而生造窍穴,需得针引,需得药注,有的还得开膛破肚,以奇金异铜植入,每门武功的造窍之法皆不相同,所需事物也不同。 “许多宗派,造窍之法和凝炼之法是分开的,只有不会再离开山门的传功长老们才掌握造窍之法,于弟子需要时辅助,这样一来,就算有弟子行走江湖失手,对应武功也不会外泄。” 这样的练武秘法我还真没见过……难怪这方世界医术惊人,原来是日常所需,有迹可循……丁松言一阵惊叹。 他觉得造窍之法和凝炼之法分开确实能防止上乘武功外泄,可也存在隐患——宗派还算鼎盛时,这是妙法,可宗派一旦衰败迁徙,就相当容易丢失上乘武功的关键部分,宵明宗当年估摸着就是这种情况。 丁松言思索着问道: “若窍穴在神怪异兽多余的脏腑上呢?比如另一颗心脏。 “若丈量距离在身体之外呢?” 他记得《山海经》里许多异兽体型庞大、奇形怪状,真要与人族对应,哪怕是等比例缩小,应该也会有不少窍穴在身外。 许长安被丁松言的两个问题问得有些懵: “我不知…… “我听说‘大衍境’是最复杂的一个境界,不仅仅有造窍,还有许多关隘许多细分,故而‘天下芝兰谱’将这一境分了足足四品,‘异人’、‘勘玄’、‘超凡’、‘入化’。 “许多大派弟子,终其一生,也都只能停在这一境,能入法境成就宗师者相当少。” 初境、人境、大衍境、法境、天人境、灵台境……丁松言总算对这方世界的武道境界有了较为清晰的认知。 难怪都说一旦凝炼了窍穴,后续就再难转修他法…… 见许长安也说不出更多,丁松言将话题拉了回来: “你师父都一把年纪了,为何还执着于‘造窍’?” “正是一把年纪了,他才渴望‘造窍’,晋升大衍境。”许长安认真解释道,“‘大衍境’比‘人境’强多了,他若是能成‘异人’,不仅寿元有增,之后说不得还能有机会盗取神药宝物,延寿百载以上。” 还能增寿元?那我也会执着……丁松言瞄了眼非常安静的大哥,望向许长安,自言自语般道: “你师父是最近大半个月才得到那门合适的造窍之法?” 前身也是最近时日得到《秘传山海经》的…… “应当,之前没见我师父去过乱葬岗。”许长安央求道,“丁二哥,丁大哥,陪我去一趟乱葬岗吧,要是那里还找不到我师父,我们就去报官!” 乱葬岗那种地方,找到了才可怕……丁松言为难道: “城外危险……” “不危险不危险,从城门到乱葬岗那一片,都在城墙望楼监察下,只乱葬岗后山看不到。”许长安拼命劝说。 所以前身为何要进破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在外面路旁交流、交易不好吗?反正望楼顶端的监察者也不知道你在干嘛,或者,以他们的目力,能隔如此之远看清楚手中之物是什么,必须提防?丁松言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下来。 三人用了大半个时辰,一路来到城外乱葬岗。 这里草木茂盛,即使炎炎夏日,烈阳高照,依旧有阴风时起,吹得人隐隐生寒。 和丁松言想的不一样的是,此地未处处躺满裹草席之腐尸,绝大部分有挖浅坑埋葬,以防大疫,只少数白骨散落于草丛深处。 “你师父说的阴尸草大概在什么地界?”丁松言开口问道。 “应是……前山和后山交界之处。”许长安忙道,“丁二哥,我不会求你们陪我去后山,交界之处若还未找到,咱们就回城报官。” 你求我我也不会去的……丁松言站在身高九尺气血旺盛的丁大牛身旁,觉得此地就算有孤魂野鬼,大抵也不敢近身。 快到后山时,丁大牛忽然抽了抽鼻子,指着几株树木道: “那边有血的味道,还有臭味。” 血?丁松言示意丁大牛和许长安先行。 绕过那几株树木,恶心的臭味迅速扑鼻而来,熏得丁松言险些呕吐。 他还未适应,就听见许长安茫然低语: “师父……呕……” 他吐了出来。 丁松言抬眼望去,看见树丛处倒着一具腐烂肿胀、蚊蝇环绕的尸体。 那尸体肋骨断折,胸腹向两侧裂开,里面的内脏似乎已全都不见,右手拇指戴着枚玉扳指。 丁松言没仔细看尸体的形貌,他快吐了。 三人之中只丁大牛未受影响,认真观察着那具尸体,拍了拍许长安的肩膀道: “许大郎,真是你师父?” “那枚扳指,是我师父,常戴的。”许长安喘息着说道。 “容貌呢?”丁大牛追问道。 许长安下意识看了两眼,又吐了起来,吐出了黄绿色的液体。 好一阵他才道: “是……能,能辨认出……” 他背过身去,拉住丁松言的衣袖,惊恐说道: “丁二哥,我们去报官吧!” 同样背对尸体,捂着口鼻的丁松言缓慢摇头: “不,去甄府。” 此一时彼一时,这事看来还真和前身和《秘传山海经》有关,否则不至于两个人都死掉,死在相隔不远之处,死在相差不多之日,因此最好还是交给甄府来处理。 ………… 甄府,寒水阁。 甄家老太爷于房中来回踱步,边转着掌中铁胆,边听着余先生回报这两日之事。 “没找到任何指向大宗大派、邪魔二十一道的线索?”甄千帆迟疑着问道。 “未曾找到。”戴着小帽的余先生如实回答。 甄千帆“呵”了一声: “那小船帮究竟想做什么?先是连续挑衅,给我们口实,让我们在衙门报备两帮之争一举成功,然后又只在府城摆一个连你都能解决的陈羽亮,真当我退隐多年,无法再亲自出手?” “老爷子您才花甲之年,正龙精虎猛。”余先生是见识过甄千帆实力的。 甄千帆正要再言,有负责守卫的本族子弟进来,对两人行礼道: “老爷子,余先生,秦姨娘的表弟丁二郎又来了,说是发现了重要之事。” 第十九章 九命神偷 甄府,听水轩。 将事情原原本本无有遗漏地告知余先生后,丁松言、许长安和丁大牛就被安排在这里等待后续。 此地无大盆冰块,也无水激扇车,但不远处有流水从假山顶端飞落,哗啦之声不绝,凉爽之意外泄。 许长安时而坐,时而走,时而来回踱步,焦虑不安。 他抬眼望去,看见丁大牛正眉开眼笑地往嘴里塞肉脯,嚼吧得很是起劲,丁松言则优哉游哉地喝着茶,品尝着甄府奉上的绿豆糕、芝麻酥糖等物。 “丁二哥,你,你不紧张不担忧吗?”许长安忍不住问道。 丁松言用杯盖荡开漂浮的茶叶,微微一笑道: “紧张也没用。” 再说,那是你师父,又不是我师父。 “我听戏文讲,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丁二哥你将来肯定不止是一个说书人。”许长安羡慕地说道。 丁松言指了指大哥: “那他算啥?” 丁大牛专心致志地吃着甄府茶点,压根儿不搭理两人,也不见任何紧张担忧的情绪。 算脑子不好吧……许长安没敢把这句话说出口,丁大哥光膀子就有他大腿粗。 ………… 大半个时辰后,余先生回到了寒水阁。 他对甄老太爷道: “死者是张睿,府城里有名的贼头,在他身上找到了这册书籍。” 早放下铁胆的甄千帆接过那本书籍,只觉纸张坚韧又有一定的防水之能,其上多有折痕,封面写着几个大字: 《十身百手无咎玄功》 翻到内页,有一个梅花状的暗记和一个人名,字迹不同于功法本身——“贾玉树”。 甄千帆快速翻动,见最后一页写着“盗天机”,却只得寥寥几行文字,无有下文。 “虽不完备,但足以练到大衍境圆满。 “贾玉树,‘九命神偷’贾玉树?” 余先生回道: “在张睿尸身不远处,我们挖出了另外一具已成白骨的尸体,身形特点和这门功法吻合,应当便是‘九命神偷’贾玉树。 “当初从府内盗走《秘传山海经》的很可能便是他。” 甄老太爷四只耳朵之一忽然动了一下,微微点头道: “原来是他。” “邵神医已看过,认为贾玉树死了大致有九个月。”余先生继续说道。 甄老太爷神情变化了几下,眼中神光暴涨: “九个月前刚盗走《秘传山海经》,转头就死在了乱葬岗? “废物!” 这……余先生听得愣了愣。 他在甄府多年,知道老爷子向来喜怒不形于色,今日怎会有如此明显的情绪外露? 还骂贾玉树“废物”? 难言的静默中,甄千帆自言自语道: “杀了贾玉树的那位为何不取走《秘传山海经》,不取走这门《无咎玄功》? “呵呵,九命神偷,九命也终究难逃一死。” 余先生如实说道: “邵神医认为贾玉树不是为人所害,是自戕。” “自戕……”甄千帆眼皮抬起,难掩震惊之情。 转瞬之后,他眼神变得异常复杂,不知想到了什么。 ………… 听水轩。 看到余先生进来,许长安脚步飞快地迎了上去,丁松言放下茶杯,紧随其后。 丁大牛恋恋不舍地舔了舔手指,缓慢站起。 “这事你们不能对任何人讲,对外就说张睿得罪了甄府,已远遁他乡避难。”余先生的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许长安处,“你师父身上的东西不能给你,那也不是他的,你师父遗留的院子和银钱,你们师兄弟几个自己商量着分。” 许长安一颗心落回了原位,异常感激地连连称是。 余先生示意他和丁大牛先行离开,独留下丁松言。 然后,他嗓音低沉地对丁松言道: “老太爷对你这几日的表现很欣赏,见事机敏,临机有断,沉稳远超年纪。 “秦姨娘先前帮你问过练武之事,老太爷刚才的意思是,若你想入宵明宗,甄府可帮你找家不错的武馆,让你提前锻体练气,无需你自身再耗费钱财,要是你想入甄府,除了甄府秘传之学,其他都可考虑。” 丁松言听得很是认真,却无明显喜色,他的经验是,一旦有类似的说辞类似的好事出来,后面必然会接一个“但”字,若没有,他反倒会害怕,会避之不及。 “但你得做一件事。”余先生话锋一转。 “何事?危险吗?”早有预料的丁松言问道。 “不危险,就是得嘴巴严,不能对任何人讲,包括秦姨娘,包括你父母兄妹。”余先生盯着丁松言的眼睛道。 没等丁松言回应,他忽然岔开了话题: “你这几日在当康庙外讲的《白蛇传》不错,街头巷尾已有人议论,但也有一些人对此不满,觉得你不守规矩,从讲古一下就变成了讲演义传奇,若非知晓你与甄府有关系,他们早去书会抱怨,早明里暗里给你使绊子。” 同行是冤家啊……丁松言对此并不意外。 他早预备好说辞来应对可能上门找茬的同行: 年轻好色,想讨小青姑娘欢心,之后说书会变少,主要精力将放在练武之事上。 余先生见丁松言不惊不怒不惧,微微点头道: “府里有位贵客,爱听演义传奇,但又不愿被人知晓他在我们府内。 “往日里,我们都是让本府子弟去搜集话本,自学说书,以保守秘密,到如今,常见的那些,那位贵客都已听腻,你《白蛇传》出来得正合适。 “你若答应去讲,不外传此事,就算是本府子弟了,自有我刚才讲的那些好处。” “有暖笙姐姐在,我本来就是半个甄府子弟。”丁松言先把关系攀上,然后才斟酌着问道,“那位贵客可还有别的嗜好?” 咱卖艺不卖身的! 余先生用了好几息才想明白丁松言潜藏的意思,表情略有浮动: “那位贵客只得听演义传奇这个喜好。 “他若爱别的,甄府还寻不到,还得找你?” 那就好……丁松言暗自“嗯”了一声。 余先生看了看他道: “不用急着回答,明日再给我答复。” 丁松言松了口气,趁机向余先生表达了源于先前之事的谢意。 ………… 城余巷,丁家院子。 用过晚饭,收拾好桌椅碗筷后,丁松言端着水碗,拿着猪鬃毛牙具,蹲到榆钱树前,清理起口腔。 他父亲丁胜意也在旁边做类似之事。 咕噜咕噜呸完,丁松言望向父亲,若有所思地问道: “爹爹,羿姓的功法是不是不传外姓?” 经过这两日的了解,他才发现羿姓是大赵“两教三姓”里的三姓之一,是有大宗师的顶尖势力、世家大族,比影响范围局限于定江府的宵明宗强不少,而县衙的县尉羿秦苍便是羿姓直系子弟。 丁胜意吐出漱口之水,侧头看起丁松言,端详了一会儿才道: “需得入赘。 “而且,羿县尉没有女儿,你小子就别想了。” 丁松言嘴角抽动了一下: “爹爹,你好像不太在意这种事?” 气质略显阴柔的丁胜意呵呵笑道: “当年你爹我落魄时,饱一顿饥三顿,若非被刘家看中,可能已冻死在家中,饿死于路边,那时候,也没见列祖列宗庇佑。” “可能被刘家看中就是列祖列宗庇佑。”丁松言小小地反驳了一句。 听起来,母亲的娘家在岳江府还是颇有家资的? 丁胜意陷入了沉默。 隔了片刻,他叹了口气道: “羿姓其实挺包容的,真要立了功,他们会允许你后代恢复旧姓,只是得成为羿家支脉,功法传承也得按羿姓的规矩来。” 丁松言“嗯”了一声,转而问道: “爹爹,咱们为何得背井离乡,来定江府投奔暖笙姐姐?” 这是他一直以来很好奇的事,尤其刚才发现刘家的情况似乎不差。 丁胜意双手骤然抖了一下,过了半天,才拍了拍丁松言的肩膀: “你忘了是好事……” 他顿了顿,神情黯然道: “你爹我当年落魄时,做过一些亏心事,刘家家道中落后,那些事又被人盯上了,只好到定江府投奔暖笙,具体你就别问了,放心,你的遭遇和这事无关,真要有关,你爹我已经在大牢了。” 说完,他起身走回了正屋。 到了夜间,躺到床上,丁松言隔着屏风道: “小妹,咱们家为何要离开岳江府?” 丁轻烟听得笑了一声: “这事就你、爹爹和娘亲知晓,我之前央求你告诉我,你嘴巴严得很,都不肯讲,如今倒来问我!” 说着,她的声音变得飘忽: “那时候,我们住在三进的大屋里,虽然刘家其他房也在,我们只得半个院子,但也比如今好,有陶管从水井抽水送来,有带水斗的马桶使用……” 丁松言未因此有很深感触,只是觉得大哥天性恐怖、父亲那又藏有隐患,丁家目前看似稳当,其实随时可能遭遇风雨。 他终于做出决定,接下甄府那件差事。 丁松言不再烦恼,正要合眼入眠,突感冷风袭来,吹得浑身一颤。 “你都还没写明儿要讲的内容,怎么睡得着觉?”软软糯糯的声音于他耳畔轻轻柔柔响起。 第二十章 夏夜 明明很好听的声音落在丁松言耳中,却仿佛无常催魂。 “完蛋,忘记有人会上门催更了!” 丁松言刷地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屏风那侧的丁轻烟睡意惺忪地问道: “二哥,你怎么忽地坐起?” 丁松言已望向蒙着油纸的窗户旁,看到少女小青正浅笑立于那里。 她穿着素白圆领对襟短衫,配一条绢黄褶裙,头发随意挽起,柔顺披下,插了一根珠花金步摇。 皎洁月光下,她抬起右手食指,竖着贴到了唇边。 丁松言轻松理解了她想传递的意思,隔着屏风对丁轻烟道: “今日回来得晚,忘记明早要说的话本还未写,只好起床,干活。” 哎,上辈子要熬夜做事,这辈子还得熬夜做事? 丁轻烟的语调放松了下来,蕴藏笑意地说道: “二哥辛苦了,那我明早等着看。” 都不知道心疼哥哥,让我不要熬灯夜写……丁松言披上衣物,搬弄木箱,拼出了简易的桌椅。 点亮油灯,摆好纸砚,他看了已坐至床边的少女小青一眼,揉了揉脸孔,让自己彻底摆脱睡意。 接下来这一回关键的是水漫金山寺,但也不能只写斗法,人物的转变和情感的爆发更为重要。 于是他让许仙看到白素贞迎难来救,不顾生死,让他想起过往种种恩爱之事,终于战胜对蛇妖的恐惧,选择走向自家娘子身边,于是他让白娘子从“雨心碎、风流泪”到“只为这一句,断肠也无怨”。(注1) 过程之中自然要夹杂“大威天龙”、“翻江倒海”、“降龙十八掌”等内容,写的是花团锦簇,精彩万分。 丁松言刚写完一页放于旁边晾干墨迹,小青就直接拿走细看,一页一页又一页。 “你快点。”小青带着点鼻音地催促道。 感觉妹妹那边已是熟睡,丁松言总算敢开口,无奈回答道: “小青姑娘,我写得哪有你看得快?” 自从小青显露过蛇尾,他对这少女的称呼又悄然变回了姑娘、小青姑娘。 从姑娘到女侠,再从女侠到姑娘,已是亲近不少。 小青也明白事理,吸了吸鼻子道: “我就是迫不及待想知晓后续。” 我怕你等会打我……丁松言暗自摇头,笔锋一转。 有燕南天最初的相助和青蛇的拼命,白素贞成功将许仙带出了金山寺,可她先前被法海激得水漫此地,伤及无辜,犯了天条,最终只落得个夫妻分离,永镇雷峰塔下的结局。 小青看完这一页,许久没有说话。 抢在她开口前,丁松言主动道: “后面的故事大致就是许仙自怨自伤,于道观避世修行,武曲星转世的许仕林在姑父姑母养育下长大,屡次闯祸后得知亲生父母究竟是谁,分别在何处。 “他远走他乡,拜入顶尖宗门,学得一身神功,终于劈开华山,不,雷峰塔,将白娘子救出,又去道观接回许仙,终于一家团聚。” 编着编着,丁松言发现快编成宝莲灯,编成沉香劈山救母了。 “好好好!”少女小青略有点抽泣音地开口。 见她情绪恢复稳定,丁松言决定转入正题: “小青姑娘,我如今为难的是,许仕林该拜入哪家哪派,修炼哪门神功,才适合对付法海,打开雷峰塔……” 他之前将许仕林设定为武曲星,一是因为这方世界明显武比文贵,黎民百姓们更爱听学武的,二是为后续向少女小青打探消息埋下引子,找好借口,顺理才能成章。 小青揉了揉两侧眼角,看向丁松言,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丁松言絮絮叨叨着: “你也知晓,我忘了许多事,目前对江湖的了解局限于说书人们讲的掌故和轶事,其余一概不知。” 说到这里,他图穷匕见: “不知能否向你请教一二?” “诶。”小青先是一怔,旋即惊喜地坐直身体,摆出一副为人师表的架势。 她没想到自己还能参与创作,还能指点丁二郎。 清了清喉咙,她语速缓慢地点头道: “江湖之事我略有所知。 “嗯,倾天道的武学来自绝地天通前争夺天帝之位的共工,名唤《折山倾天经》,这门功法上古年间都能撞断不周山,更何况一座只是法阵加持的雷峰塔,即使到了今时,练到高深处,应当也不在话下。” 共工?司万水、摧千山、主忿怒、破天坏地、毁律灭法……丁松言琢磨着问道: “这倾天道如今在何方?” “如今是邪魔二十一道里上九道之一,在哪我也不知。”小青如实回答。 丁松言“呃”了一声: “这不太好吧,许仕林岂不是成邪魔外道了?” “共工的传承也有好的呀,《水德注》就是。”小青自己也觉得丁松言说的有道理,辩了一句后道,“那换一家,九天宗的《浑沌开天录》源自烛龙,其根本之法‘开天功’足以破开雷峰塔。” 烛龙传承……开天功……这会不会太看得起雷峰塔了?丁松言好奇追问道: “九天宗在哪国?” “新虞。”小青保持着为人师表的姿态。 “这,也不太好吧?”丁松言犹豫着说道,“新虞算敌国,怎能让许仕林学敌国之武学?” 小青又好气又好笑: “你哪来这么多避讳?” “不是我有避讳,是看官老爷们会不喜。”丁松言堆起笑道,“听我书的大都是赵国人,不能让他们反感。” 小青无奈地吐了口气道: “那就刑天一族的《破天宝录》。” “刑天一族……”丁松言指了指脑袋,“形貌会不会太吓人了?许仕林也算翩翩美男儿。” 少女小青忍不住抬眼看了下房梁: “我想想,我再想想……神宵宗吧,你们大赵的神宵宗,无论是《代天行罚集》,还是《神霄九府》,都有刚猛酷烈、摧山毁城的一面,到了相应境界,折断雷锋塔不算太过艰难之事。” “这个好这个好。”丁松言不再挑毛病。 这很适合许仕林。 而且,前面部分是白娘子犯了天条才被永镇雷峰塔,若许仕林修行的是《代天行罚集》,两者正好对应,一饮一啄,皆是前定。 小青先是露出笑意,旋即微皱眉头: “你之后可不能直接讲这两门功法的名称,否则这一回书还未讲完,你人就进府衙大牢了。 “得改一改。” 名门正派只宣扬邪魔外道的根本大法,自家的都保密着?丁松言想了想,记起一门名称颇为滑稽但他已没法全部复述的武功: “改成,九天十地菩萨怕怕霹雳雷电掌?” “菩萨怕怕去掉,太不严肃了。”小青批评道,“嗯,九天十地霹雳雷电掌不错。” 丁松言顺势又道: “小青姑娘,不知你对宵明宗有无了解?” “你想把宵明宗作为正派写进话本里,讨好他们?”小青觉得自己猜到了丁二郎的心思。 她回想了下道: “宵明宗传承自宵明、烛光两位女神,她们各有一门根本大法,一是《周天星斗书》,一是《烛照长夜经》,可惜这两门神功当年都遗失了法境最后部分到天人境的内容。 “你也别直接提这两门根本大法,被武林熟知的是源于其中的一门门武功,像‘毕月幻形’身法、南斗度厄步、北斗杀剑、烛夜七剑。” 《周天星斗书》?丁松言挑了下眉头: “可有周天星斗大阵?” “早遗失了关键部分,根本布不出来。”小青随口回答道。 她忽地呆住,狐疑看向丁松言: “你怎么知晓周天星斗大阵?” “《周天星斗书》肯定对应周天星斗,而这听起来就很适合布阵。”丁松言迅速编了个借口。 小青不疑有他,头顶金步摇一颤一颤: “目前只有七人的北斗剑阵,三十六人的天罡剑阵。” 丁松言很想问问宵明宗是否有完整版的《秘传山海经》,可又觉得时机不对,自己当前不该知晓《秘传山海经》,只好暂时按下冲动,迟疑着问道: “不知宵明宗收徒最看重什么?” 小青瞥了他一眼: “我哪知晓? “谁会关心这等事?” 我啊……丁松言略感失望。 不过,这事已过明路,之后可以从甄府打探消息。 小青将手中那页纸放回木箱上,站起身来,笑意盈盈地挥了挥手: “丁二郎,好好歇息,明儿可得打叠精神讲好这一节。” 打扰我休息的难道不是你?丁松言转身走向门口。 “你这是?”正要离开的小青好奇问道。 丁松言叹了口气道: “夏日炎炎,屋内沉闷,开窗又怕蚊虫飞入,我想去院子里乘会儿凉再睡。” 天气炎热,又写了那么久话本,他已是大汗淋漓。 “哦哦。”小青好心笑道,“那我帮你。” 她抬手按住了丁松言的肩膀。 丁松言先是视线变黑,感觉身体有所晃动,继而看见了自家院墙和大门,从外面。 “我觉得从你们城余巷到丰水桥这段路又凉爽又舒适,你可以试试。”小青带着丫鬟出现于丁松言眼前,双掌一合,笑着说道,“我们先走了。” 丁松言看了紧闭的院门和颇高的院墙一眼: “小青姑娘,那我之后如何回房睡觉?” 小青眨了眨眼睛,一时未做回应。 丁松言正待再说,眼角余光突地瞄到巷口隐约有迷雾融入黑夜,道道模糊身影行于其中,有的衣衫褴褛,有的披坚持锐。 只是眨眼的工夫,这一切又消失不见。 注1:引自《新白娘子传奇》主题曲《千年等一回》。 第二十一章 “贵客” 丁松言又疑惑又迷茫,指着巷口水井方向道: “小青姑娘,你刚有看见那边起雾,有身影行于其中吗?” 小青和她的丫鬟循着丁松言的手指望去,皆是摇头: “没。” 想了想,小青眼眸一亮,颇为好奇地说道: “你仔细讲讲看到了什么。” 丁松言把迷雾似乎融入黑夜、身影或衣衫褴褛或披坚持锐等细节描述了出来,末了道: “不是我的幻觉吧?” 小青笑容浮现,明媚娇艳: “不不不,你看到的是幽冥之景。” “幽冥之景?”丁松言吓了一跳。 阴曹地府的景象? 小青“嗯嗯”点头,绕着丁松言,边缓步而行,边上下打量他: “应当是,不过嘛,我还不敢确认,等我哪天搜集到有灵性的犀角,将它点燃,带你一览幽冥景象,你再看看是否和今儿所见一样。 “原来你是天生的阴阳眼呀,白日是阳眼,夜里是阴眼。” 和曲三郎类似,只是阴阳都集中在这双眼睛上,没有分开?丁松言左顾右盼,想看看附近有没有孤魂野鬼。 “也不对。”小青突地又皱起眉头,停下脚步,“天生的阴阳眼一旦能看到幽冥之景,那就一直能看到,除非有相应功法的人帮忙做了封印,怎会一时能看到,一时看不到?” “我也不知为何。”丁松言同样茫然。 他开始怀疑这是不是源于自己“死而复生”,兼有阳间和阴冥的特质,而这种特殊会随着他与这具身体日渐紧密,越来越成活人,逐渐消失。 小青自言自语道: “若是天生的阴阳眼,修行可连通幽冥或能借幽冥之力的功法事半功倍,可惜你这不知是什么状况,将来我若遇上相应宗派的人,帮你问问。” “多谢小青姑娘,但也不用特意费心。”丁松言其实并不想小青询问牵涉幽冥的宗派,那很可能让自身最大的秘密被窥出。 小青正要开口,远处街上响起了咚咚咚的打更声。 “子正已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到子正了?”小青吓了一跳,连忙对丁松言道,“丁二郎,你还是在院子里乘凉吧,我们得赶回去了。” 她咕哝着,近乎无声地补了一句: “要不就被发现了……” 随着小青将手伸来,丁松言眼前一黑一亮,身体略感晃动,已是回到院中,看见了自家那颗榆钱树,看见了堆放木柴和煤块的简棚。 往日里猖狂乱飞的蚊虫和飞蛾们,此时都消失不见,只月华如水,驱散着夏夜的沉闷。 “小青姑娘带来的变化?家里有个蛇妖还挺好,不用再担心蚊虫叮咬……蛇妖会驱蚊吗?”丁松言的目光游移间,蓦然又凝固下来。 他眼眸内映出了紧闭的正屋之门,映出了西厢房完全合上的木窗。 “……”他嘴角抽动了一下。 这不还是没法回房睡觉? 总不能拍门喊醒大哥,说我不知怎的就到了院子里? 思绪纷呈间,丁松言努力告诉自己,绝地天通后已几千年,蛇妖们应当没法再穿墙破空,小青姑娘很可能也是从正常“通道”进入厢房的。 他来到西侧木窗前,试着推了一下,发现真能推动,内里没有扣上。 呼……丁松言舒了口气。 ………… 第二天,因着许长安要去处理师父张睿的“遗产”,丁松言独自一人来到当康庙外,撂地说书。 和前几日相比,来听他讲《白蛇传》的人已是多了数倍,里外围了足足三层,小青和她的丫鬟照旧搬了轻便绣凳,坐于正前方。 水漫金山寺这一节剧情张力十足,既有斗法之玄奇,又有情感的爆发、人性的挣扎,听得许多女性看客逐渐泪眼婆娑,不少男性也时不时摁下眼袋,按按眼角。 等讲到白娘子犯下天条,永镇雷峰塔时,丁松言把折扇一合,啪地敲了下掌心: “正所谓,千年等一回,等一回啊啊……只为这一句,啊啊,断肠也无怨……”(见上章注1) 随着歌声的响起,随着“千年等一回”这句话进入脑海,一位又一位看客直接潸然泪下。 小青本以为自己早知晓故事内容,昨儿已感动过一回,今朝应当不会失态,可当昨晚没有的“千年等一回”唱起,情景交融,深入肺腑时,她依旧没能控制住自己,眼眶瞬间泛红,泪水不自觉滑落。 她的丫鬟在先前部分便已拿出手帕,抽泣起来。 过了片刻,不记得后面怎么唱的丁松言就此打住,说出还有下回之事,让看客们纷纷放下了一颗心,知晓故事不会以永镇雷峰塔为结局,于是不再阻拦,放丁二郎离开。 差点被困住,这说书还挺有危险性……丁松言冲着依然重金打赏的小青姑娘挥了挥手,转身往北水街方向而去。 小青听他讲过后续思路,未再追问,拿着青色丝帕,边擦眼角,边寻觅起酒楼。 ………… 丁松言啃完猪肉馅馒头、菜馅馒头、豆沙馅馒头,不快不慢地到了甄家。 这方世界,至少定江府这块,包子和馒头是混淆在一起的,都叫馒头,没馅的是白馒头,有馅的叫某某馅馒头。 丁松言的选择是荤素搭配、甜咸皆有。 入了甄府,他未去拜见表姐秦暖笙,于听水轩见到了耳朵外沿显出白色、双手双腿偏长的余先生。 “可考虑好?”余先生问道。 “回余先生,考虑好了,我想给那位贵客说书。”丁松言拱手说道。 余先生少见地露出一些笑容: “有胆识。” 他示意丁松言跟着自己,于偌大一个甄府绕游廊、穿楼台,向着深处而去。 丁松言保持着沉默,一边前行,一边观察沿途的环境,记下了花朵颜色、假山情况、对联内容、斗拱瓦檐、云母之窗等可以标识所在之处的东西。 两人越走越是清净,连男仆女婢都消失不见。 终于,余先生停在了一栋只两层高、掩映在花树中的木楼前。 门口守着两名提刀之人,皆着深蓝劲装。 他们目不斜视,未阻止余先生和丁松言入内。 余先生停在了厅堂里,拿出一根厚实的黑布条,对丁松言道: “接下来得把眼睛蒙上。” 那位贵客连脸都不想被人看到?这也太可疑了吧?丁松言未做询问,任由余先生将那根黑布条在自己脸上缠了两圈,打上了结。 他的视线随之陷入黑暗。 然后,他感觉左右各有一人过来,搀扶住了自己的胳膊,带着自己在木楼内绕来绕去,时而上时而下。 渐渐地,凉爽之意变浓。 这是一段往下的石梯。 没多久,丁松言听到了沉重铁门打开的声音。 他被带了进去。 这哪像贵客住的地方……照我说,这怕不是秘牢?丁松言心念转动间,被安置到了一张木椅上。 沉重铁门关闭后,他耳畔响起了一道仿佛在用沙粒摩擦铁器的老迈嗓音: “新来的?” 搀扶丁松言来到此处的其中一人沉声说道: “老爷子,这是丁二郎,在当康庙外说书,最近写了个话本,名唤《白蛇传》,颇受追捧,我家老太爷想着您未曾听过,特意让他过来。” 那让人听着就不太舒服的嗓音再次响起: “丁二郎,你和甄家是何关系?” “回老爷子,我姨母家的表姐是甄家二爷的妾室,我算半个甄家子弟。”丁松言抬了抬自己的身份。 “难怪。”那老迈沙哑的嗓音逐渐变低,“你讲吧。” 丁松言打叠精神,从“上古年间,西南地界,青城山下”开始讲起。 与在当康庙外初次讲述时相比,他添加了更多的细节,故事更为张弛有度。 虽然他看不到听众的表情,但那位“贵客”时不时会说一句“有点意思”“还算不错”,让他能获得反馈,越讲越是舒展。 讲至法海出场,预备收尾时,丁松言莫名有了奇异之感。 他头顶囟门似乎一下被打开,有凉意坠入,回荡成老迈沙哑之音: “你最近刚看过《秘传山海经》?” 丁松言的眸光瞬间凝固。 他怎么知道? 这个要命的秘密我谁都没讲过! 他会读心? 我刚也没想过《秘传山海经》的事啊! “不要说话,甄千帆能听到。”那声音继续在丁松言的脑海内回荡。 “它”带上了些许笑意: “老夫这一生,最擅术数之道,自能窥破你的秘事。” 暂时不像会胁迫我会将我秘密宣扬出去的样子……他这是传音入密还是别的法门?而且,他似乎很提防甄老太爷?丁松言定了定神,伸手摸索着从旁边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不错,小友你胸有静气,如此快便明悟过来,开始掩饰刚才之异常。”那老迈沙哑的声音夸了一句。 丁松言递回茶杯时,情绪已初步平复,什么事都未发生般做起今日说书的收尾。 那声音还在他的脑海内回荡: “你若不信老夫擅术数之道,今日酉时前到北里坊红袖街香水行处等待,等到酉时二刻,必有一番机缘。” 这么好心指点我?后续是想我做什么?可怜我手无缚鹅之力,怎么老遇到事……丁松言黑布覆盖下的眉毛挑了挑。 第二十二章 机缘 出了甄府,丁松言抬头望了眼依旧炽烈的炎阳: 去,还是不去呢? 甄府那位“贵客”自称擅长术数之道,推算出我酉初到酉时二刻,在北里坊红袖街香水行处会有一番机缘,也不知是真是假…… 去看看又不会损失什么,顶多明日被嘲笑竟然真信了,我脸皮厚,我无所谓…… 抱着这样的心态,丁松言先回家告知了小妹一声,免得他们等会又到处寻人,然后转向北里坊所在。 这地方他虽然没去过,但听好些人提过,是定江府瓦肆、歌楼、楚馆汇聚之处。 瓦肆必有勾栏,勾栏内有杂剧戏曲、傀儡皮影、说书弹唱等百色杂艺表演,每日多有人群于此往来,围绕勾栏则开了许多酒楼、饮食店和博戏坊等,处处可见卖药、剃剪、卜卦之人。 按照丁松言的理解,瓦肆就是以剧场表演为核心的综合性商业体,玩得累了,附近还有歌楼、楚馆、香水行。 他这种名气仅局限于当康庙周围的说书人,还没资格去瓦肆讲一场,只能叫“路岐人”。 沿途问路,来到红袖街,丁松言只是随意一扫,便见处处姹紫嫣红、争奇斗艳,就连街上都仿佛弥漫着脂粉气味。 他优哉游哉往街底香水行而去的途中,发现不少歌楼结构庞大而复杂,足有六七层高,若登上顶楼,怕是能越过附近北墙,眺望到江面。 这类歌楼楚馆后方往往还开辟着多个院子,隐有曲水流觞、丝竹悠扬之声外传。 可惜当前时候尚早,各色灯笼尚未点亮,让它们缺了几分浮华气派。 “南风楼……站在楼阁窗前的竟是一些男的,还有穿大红女装的……进进出出的有女的,也还有男的……你们大赵的风气还挺开放……”丁松言暗自撇嘴,抵达了这条街唯一那家香水行——“甘月行”。 香水行就是收费的澡堂浴室,因浴汤会调入不同香料、花草得名。 丁松言停于甘月行侧面阴影里,无所事事地等待起来。 此时距离酉时尚早,他站得累了便改成蹲,蹲得累了便到街上来回踱步,来回踱步得烦了干脆走向街边一家熟水摊。 熟水是花草香料等浸泡出的白开水,民间饮子的一种。 那摊主支了一口大锅,正咕噜咕噜煮着沸水。 “紫苏熟水、豆蔻熟水、香花熟水卖了!”看到丁松言过来,摊主赶紧吆喝了几声。 丁松言扯过长凳坐下,笑着说道: “这夏日炎炎怎不卖冰,反倒卖熟水?” “红袖街的歌楼、楚馆、香水行都有自己的加冰饮子,我哪卖得过他们?你看我这张脸,好看吗?”摊主指着自身坑坑洼洼皱纹已起的脸庞道。 “不好看。”丁松言相当诚实。 “这就对了!我要有银钱,我也去翠柳楼看美人,让她伺候我喝冰饮子,才不看这张老脸。”摊主指了指甘月行对面的翠柳楼。 这是红袖街最气派的歌楼之一,木石结构,层层叠叠,疑有七层。 “客官,喝点什么?”摊主自嘲完,笑着问道。 丁松言取下钱袋: “粱秆熟水。” 这是最便宜的一种熟水。 摊主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勺了沸水于碗中,用一束稻秆心在里面来回涮了七八次,又加了点粗糙的红糖。 “四文。”他对丁松言道。 丁松言好笑道: “我在当康庙外喝才两文一碗。” “这是红袖街。”摊主平静回应道。 最近收获颇丰花费又极少的丁松言未讨价还价,付了四文钱,接过那碗粱秆熟水,摆至面前,等它变凉一些。 这个过程中,他略微侧过身体,仔细观察甘月行和翠柳楼前的情况。 时光缓慢流逝,丁松言端起粱秆熟水,吹了几下,喝了一口。 这带着淡淡的稻香,回口有甜,解渴不消暑。 喝到一半,丁松言看见翠柳楼门口似有动静。 只是眨眼的工夫,一道人影被打了出来,跌跌撞撞倒地。 我的机缘?不会讹我吧?丁松言本不想管闲事,可考虑到甄府“贵客”的说辞,还是放下水碗,快步过去,蹲了下来,试图扶起那男的。 “没事吧?”他边扶边问。 那人白色襕衫,披头散发,边雪雪呼痛,边摇头说道: “无妨无妨。” 他一抬头,丁松言顿时有点傻住。 不是这男的玉树临风或头角峥嵘,而是他见过对方,在甄府! 当时,甄府大门全开,由嫡子亲自恭送这位离去,而这位彼时羽衣高冠,身后有四位美婢、四个护卫,自己还身具异状,双耳偏大如犬,端的是架势十足,让丁松言觉得他必然出身不凡,武功高强。 而此时此刻,他却被人从秦楼里打了出来,鼻青脸肿,嘴角带血,异常狼狈。 被丁松言扶起后,这位公子翻出一块布,将头发束了起来,藏在发下紧紧贴着头部的两只棕黄色大型犬耳啪地弹回了原位,一颤一颤。 还真是啊……丁松言刚还以为自己认错了人,现下完全笃定。 白白胖胖、眼皮浮肿的公子瞄了丁松言一眼,疑惑皱眉道: “你认识我?”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表情逐渐变得不好看。 丁松言赶紧道: “在下于甄府见过公子,那时公子高高在上,怕是没注意到在下,没想到公子竟有白龙鱼服之雅好。” 那公子神情缓和了下来,擦了擦嘴角血迹道: “你是甄府的人?” “在下姨母家表姐是甄家二爷的妾室。”丁松言注意到对方神情的变化,先报上家门,然后故作好奇地问道,“公子,您是怕被翠柳楼的人认出身份,才作此打扮,未带随从?” 那公子咳了两声: “世人看我,皆以我身份和境界为贵,我今日想放下这些,看能否以凡俗之身,纯靠自身风姿与谈吐博得李行首的青睐,谁知,他们狗眼看人低,竟不给我见李行首的机会!” 你的魅力就在你的身份和境界啊,你的风姿和谈吐不聊也罢……你千万别抛开身份、实力试自己有什么魅力,你会发现一点魅力都没有……丁松言只敢在心里咕哝,表面却道: “公子,白龙鱼服在下能理解,可那些狗眼看人低的都动拳脚了,您为何还容忍他们,不小惩大诫?” 那公子默然了片刻道: “既然要白龙鱼服,那就不能中途放弃,那不相当于戏台上的角儿演不下去了吗?” 说话间,他扯到嘴角伤口,本能地“嘶”了一声。 你好敬业啊……丁松言的表情都变得有点僵硬。 “相逢即有缘,我请你喝酒。”那公子甩了下手,故作潇洒地往街外行去。 我的机缘应在他身上?丁松言无法判断当前准确时辰,只好跟着那位出身不凡的公子出了红袖街,就近找了家酒楼。 那公子刚要对店小二喊出“来桌好酒好菜”,忽然记起目前身份,转而沉声道: “整四个下酒菜,再来一坛,一坛,你们随意来坛酒,别整太贵的。” 于窗边位置分别落座后,这公子小声对丁松言道: “我不清楚这里普通的酒水唤什么名称,只能让他们自行安排。” “明白。”丁松言非常有经验,边翻开茶杯,给对方和自己倒水,边问道,“不知该如何称呼公子?” “任右阳。”那公子说完以后,挺直了腰背,一副天下无人不识君的模样。 这更凸显出他的鼻青脸肿。 见丁松言没什么反应,他愕然问道: “你未听过?” “未曾。”丁松言摇了摇头。 任右阳提示般问道: “‘天下芝兰谱’没翻过?只得三十岁以下年轻高手的‘芝兰新榜’也没看过?” 好了,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芝兰新榜”列名,“天下芝兰谱”也给你定过品了……但你如今这模样,被打得跟猪头一样……丁松言没再直接回答“未曾”,而是一脸震惊: “任公子竟‘芝兰新榜’有名?” 任右阳露出了笑容。 这扯动他脸上青肿处,让他又是一声低呼,犬耳乱动。 “侥幸挤入,在最后一位。”他端起茶杯,喝了口白水。 丁松言最近听过不少武林之事,赞语是脱口而出: “‘芝兰新榜’只列百位,任公子能挤入,已是天下少年英杰之楷模,江湖有数之少侠。” 为了不扯动脸上伤口,任右阳只微微一笑: “别公子来公子去,在下来在下去,叫我任兄或右阳兄便可,我二十有四,你看着比我年纪小,我就唤你一声贤弟。 “贤弟如何称呼?” 丁松言略感诧异地报上了大名。 这混熟得也太快了吧? 察觉到他的疑惑,任右阳指着自己笑道: “我这人性子一向如此,若是投缘,倾盖如故。你适才能碰上我,将我扶起,便是有缘。 “人生苦短,活着就该如此肆意。” 甄府那位“贵客”还真算中了……能结交出身不凡的任右阳确实算一番机缘……丁松言笑道: “右阳兄,那我便不客气了。” 两人闲聊中,下酒菜陆续送来,丁松言趁机问道: “右阳兄,你是宗门教派出身,还是世家大族子弟?” 任右阳不自禁微抬了下巴: “我是真灵宗真传弟子。” 真灵宗?大赵“六宗四派”里六宗之一……丁松言笑得愈发和蔼可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