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公公,有种!》 第一卷 第1章 生死一线 “嗯……好烫……” 景阳宫内,婉贵妃苏清婉意识模糊地呢喃,往日冷艳的容颜此刻苍白,几缕被冷汗浸透的发丝黏在脸颊。 她身上华贵的赤金凤袍因痛苦而凌乱,领口滑落,露出一片泛着异常潮红的肌肤。 叶笙歌跪在榻前,双手按压在她心口下方,而她的身体却在不住轻颤。 “娘娘再忍片刻。”叶笙歌低着头,用宫里太监特有的温顺腔调说道,手下力道精准。 就在片刻前,他还是现代一名出色的内科医生,再睁眼,竟已穿成大夏皇宫里一个叫叶笙歌的小太监,且还是个“假太监”! 更致命的是,他刚穿越,就面临着死局。 尚膳监总管赵公公刻意讨好婉贵妃,精心熬制了一味大补纯阳的龙凤呈祥汤。 谁料苏清婉只喝了一口,便猛地呕出鲜血,四肢僵硬抽搐,当场昏迷不醒。 皇帝震怒,认定有人下毒,尚膳监所有宫人即刻杖杀。叶笙歌已被拖到殿外,刀锋抵颈。 千钧一发,他只能嘶声喊道:“陛下开恩!奴才或许能救贵妃!” “放肆!一个低贱杂役,也敢触碰贵妃凤体!”一个老太监尖声呵斥,上前就要拽开他。 “住手!” 龙椅上的皇帝蓦然起身,脸色阴沉,目光钉在叶笙歌身上:“让他治!若是救不回来,朕将他凌迟处死,尚膳监所有人一同陪葬!” 皇帝准许他为婉贵妃施治,便有了方才那一幕。 殿内死寂。 叶笙歌后背被冷汗浸透,已无退路。 他强迫自己冷静,快速观察贵妇的症状——呕血暗沉,手指痉挛……这根本不是中毒! “陛下,诸位太医大人,”他尽量让声音平稳,“贵妃娘娘此症,并非中毒,乃是虚不受补,汤药性烈,与娘娘体内旧疾寒毒猛然相冲所致!” “荒谬!”为首的太医院院正周仲景立刻驳斥,“贵妃分明是中毒之兆!你一个阉奴懂什么医术,在此信口雌黄!” “是不是信口雌黄,一试便知。”生死关头,叶笙歌也豁出去了,他转向昏迷的贵妃,低声道:“娘娘,奴才得罪了。” 他取过银针,屏息凝神,快速刺入她心口附近几处穴位,随即双手沿其脊背推拿疏导。 为理顺气血,指尖探入衣襟,触及那片滑腻滚烫的肌肤。 当着皇帝和满殿太医的面,行此亲密之举,叶笙歌心跳加快,却不敢有丝毫杂念,只全神贯注于手下。 一番施为后,苏清婉体内那股横冲直撞的燥热被渐渐导引开,她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竟软软倒向叶笙歌怀中。 殿内鸦雀无声,众太医脸色惊疑不定。 没过多久,一声微弱的嘤咛响起。 苏清婉长睫颤动,缓缓睁开了眼。初时茫然,随即迅速恢复清明。 她不动声色地轻轻推开叶笙歌,拢了拢散乱的衣襟,那个高不可攀的贵妃又回来了。 叶笙歌低声向其解释了一番病因,又简单说了治疗办法,方才退至一旁 “陛下,”苏清婉声音还有些虚弱,却清晰地说道,“并非有人下毒。是臣妾旧疾突发,虚不受补,让陛下受惊了。” 皇帝紧绷的脸色顿时缓和,上前握住她的手:“爱妃无事便好!” 他转头看向叶笙歌,目光复杂:“你胆子不小,手法也特别。今日若是失手,你可知后果?” 叶笙歌立刻匍匐在地:“奴才情急之下,多有冒犯,罪该万死。娘娘凤体安康,全凭陛下洪福庇佑。” 皇帝哼了一声,但语气已无杀意:“你救了贵妃,有功。说,想要什么赏赐?” 叶笙歌心念急转,深宫之中,最忌贪功冒进。 他叩首,声音恳切:“奴才不敢要赏赐。此事本是意外,尚膳监上下并非有意,只求陛下开恩,饶过他们性命。奴才甘愿领受任何责罚。” 此言一出,殿外隐约传来压抑的感激涕零之声。 皇帝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回答,愣了片刻,朗声大笑:“好一个不贪功、不忘本的奴才!朕准了!” 他看向苏清婉,语气温和:“爱妃,此人医术特别,心性也算稳妥,就留在你身边伺候,调理身体吧。” 苏清婉目光落在叶笙歌低垂的头顶,脑海中闪过方才那沉稳有力的按压,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陛下安排便是。”她声音柔婉,“臣妾身边,正缺个细心妥帖的人。” “谢陛下隆恩!谢娘娘恩典!”叶笙歌再次重重叩首。 皇帝的目光掠过叶笙歌,停在跪伏在地的太医院院正身上,语气沉了下来。 “周仲景,你今日领着整个太医院,就给了朕一句‘中毒’?” 周仲景伏地不敢抬头,声音发颤:“臣……臣愚钝!” “愚钝?”皇帝的声音不高,却让殿内所有人心里一紧,“若不是这小太监歪打正着,贵妃的安危,你担待得起?” 他顿了顿,还是下了旨意:“即日起,革去你院正之职,降为普通御医,罚俸一年,闭门思过。太医院上下都给朕警醒着!” “臣……谢陛下隆恩。”周仲景重重叩首,声音灰败。 皇帝不再看他,转向苏清婉时语气已转为温和:“爱妃好生休息。” 他临走前又瞥了叶笙歌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终究没再说什么,起驾离去。 天子威压散去,太医们面如土色,搀扶起失魂落魄的周院正,逃也似的退了出去,生怕再多留一刻便会招来更大的灾祸。 偌大的景阳宫正殿,顷刻间只剩下苏清婉、叶笙歌,以及几位屏息凝神的心腹宫女太监。 苏清婉靠在软枕上,脸色依旧苍白,精神却好了许多。 她挥挥手,屏退了左右侍从,只留了两个贴身大宫女在远处候着。 那双恢复了清明的凤眸,此刻正落在叶笙歌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原在何处当差?家中还有何人?你这身医术,又从何学来?” 第一卷 第2章 半真半假 叶笙歌心头凛然,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皇帝或许只在意结果,但这位心思深沉的贵妃,显然对他这个人本身更感兴趣。 他不能有丝毫破绽。 叶笙歌深吸了一口气,将原主那些模糊的记忆飞快地在脑中过了一遍,再糅合进自己早已打好的腹稿。 “回娘娘的话,”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哽咽,“奴才贱名叶笙歌,原是尚膳监一个跑腿洒扫的粗使。” “奴才……奴才本是河间府人士,家中祖上略通医理,开了间小药铺,父亲也时常为乡邻看看小病,日子虽不富贵,倒也安稳。” 他顿了顿,肩膀颤抖了一下:“可天有不测风云……十年前,家乡遭了百年不遇的大瘟疫。父母为了救治染疫的乡邻,没日没夜地照料,自己却……却不幸染病,双双亡故了……” “家产被远房叔伯趁机侵占,药铺也被变卖。奴才那时年幼,无力反抗,被他们赶出家门,流落街头……” “后来,后来被人牙子拐了,几经转卖,最后……最后便进了宫,净了身……” 说到这里,他声音已近乎呜咽,伏在地上,单薄的身躯微微发抖。 半真半假,最是动人。 河间府、瘟疫和家破人亡,这些是原主记忆里最深刻的碎片。 至于“祖上略通医理”,自然是他为自己这身医术找的最好借口,而凄惨的身世,更能博取同情,降低戒心。 一个无依无靠、身世清白的奴才,总比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让贵妃放心。 果然,苏清婉听完,沉默了片刻。 “河间府……本宫记得,十年前那里确实闹过一阵时疫,死了不少人。”苏清婉缓缓开口,“倒是可怜。你父母是行医救人而亡,也算积德。你这身辨症施治的本事,便是家传的?” “奴才惶恐,”叶笙歌连忙道,“家父所学本就粗浅,奴才那时年幼,只跟着认了几味药材,背过几句汤头歌诀,实在谈不上什么医术。” “今日能侥幸缓解娘娘症状,实是……实是情急之下,想起父亲手札中曾提过一例古怪症候,与娘娘情形有几分相似,奴才怕耽误娘娘病情,这才斗胆一试。” “奴才所学,不过是些微末伎俩,上不得台面,今日全赖娘娘洪福齐天,陛下真龙庇佑,奴才万万不敢居功!” 他一番话,将自己的医术定位为“粗浅家学”和“情急之下的侥幸”,将所有功劳推给贵妃和皇帝。 苏清婉静静地听着,那双眸子幽深难测。她似乎信了,又似乎没有全信。 良久,她才叹了一声。 “倒是个苦命人,也难得有这份急智和忠心。”她摆了摆手,似是有些倦了,“冯安。” “老奴在。”一直垂手侍立在珠帘外的管事太监冯安立刻躬身上前。 他约莫四十许人,面皮白净,眉眼细长,透着宫中资深太监特有的精明圆滑。 “带他下去,安置在偏殿旁的耳房。从今日起,他便在景阳宫当差,专司本宫的汤药饮食调理。一应用度,按二等近侍的份例。” 苏清婉吩咐道,目光再次掠过叶笙歌,“好生当差,本宫不会亏待忠心之人。若有差池……” “奴才定当尽心竭力,肝脑涂地,报答娘娘恩德!”叶笙歌立刻重重叩首。 “嗯,去吧。” “奴才告退。” 跟着冯安退出寝殿,穿过曲折回廊,走向偏僻却整洁的耳房。 叶笙歌始终落后冯安半步,微垂着头,步履轻稳,一副恭顺本分的模样。 冯安脚步不疾不徐,直到离正殿远了,才开口:“小叶子,以后咱家便这么叫你了。你呀,可是走了大运。贵妃娘娘性子严谨,等闲人难入她的眼。你能以这般机缘留下,是天大的福分,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全靠娘娘恩典,冯公公提携,奴才只是侥幸。”叶笙歌语气谦卑。 “提携可谈不上,”冯安笑了笑,“咱们景阳宫,规矩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头一条,便是忠心,眼里心里只能有娘娘一人,娘娘让你往东,你绝不能往西。” “第二条,是谨慎,该看的看,不该看的,把眼睛闭上;该说的说,不该说的,把嘴巴缝严实了。” “第三条,是本分,认清自己的位置,做好分内的事,莫要去想不该得的,莫要结交不该交的。” 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细长的眼睛打量着叶笙歌:“你是个聪明孩子,娘娘如今正用得着你,这是你的造化。” “可你也得知道,深宫里头,造化往往伴着风险。爬得高,看得远,可摔下来,也更疼。” “有些位置,烫屁股,不是谁都能坐得稳当。你……可明白?” 敲打,赤裸裸的敲打。 一边示好,暗示“咱家是景阳宫管事,你得好歹明白”;一边警告,点明“你不过是个运气好的新人,别得意忘形”。 叶笙歌心头雪亮,脸上却适时地露出受教的神色,深深一揖:“冯公公金玉良言,奴才字字句句记在心里了!奴才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日后在景阳宫当差,全凭公公教导。” “奴才只知道,在这宫里,娘娘是天,冯公公您就是咱们景阳宫奴才们的主心骨。奴才只晓得一心一意伺候娘娘,绝不敢有非分之想!” 听他这样说,冯安脸上虚假的笑意,果然真切了几分。 他伸手虚扶了叶笙歌一下,语气也缓和了些:“嗯,是个懂事的。你能明白这个理儿,就好。好好当差,把娘娘的身子调理好了,少不了你的好处。这宫里啊,路长着呢,一步一步,得走稳当了。” “你的住处到了,今日也折腾得够呛,早些歇着吧。晚些时候,自会有人来告诉你景阳宫的细致规矩。” “谢公公指点,公公慢走。”叶笙歌躬身,直到冯安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慢慢直起腰。 脸上那副惶恐谦卑瞬间褪去,他心里鄙夷这不男不女的死太监,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更何况在别人眼里,他也是个阉人。 第一卷 第3章 宫女兰心 叶笙歌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颈,推开了耳房门。 房间不大,一床一桌一椅,一个简陋的衣柜,比起尚膳监的大通铺已是天上地下。 二等近侍的待遇,在这深宫,已算不错了。 他走到桌边,就着铜盆里冰冷的残水抹了把脸。冰凉刺骨,让他有些混沌的头脑清醒过来。 活下来了,但危机四伏。最要命的,还是自己这假太监的身份。 刚才在殿内,指尖触及的温软滑腻,以及她脱力靠入怀中时那淡淡的冷香,此刻不合时宜地掠过脑海。 叶笙歌猛地甩头,将那丝不该有的欲望压下。 “苏清婉的寒毒是个长期问题,必须小心控制‘疗效’,既让她离不开,又不能好得太快显得蹊跷……”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叶公公,歇下了吗?奉娘娘之命,来与公公说说景阳宫的规矩。” 叶笙歌整理了一下衣袍,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一位身着浅碧色宫装的宫女,约莫十八九岁,身姿窈窕,容貌清秀,眉眼温婉,正是苏清婉身边颇为得力的大宫女之一,兰心。 “兰心姑娘,快请进。”叶笙歌侧身让开,态度恭敬。 兰心款步而入,手里捧着一套崭新的靛蓝色宦官常服和些洗漱用品。 她将东西放在桌上,目光快速而细致地扫过叶笙歌的脸,客气中带着疏离:“叶公公,这是娘娘赏你的衣物用度。” “娘娘交代了,你既专司汤药饮食,平日不必随众上值,但景阳宫的一些基本规矩需得知晓,以免日后不慎冲撞。” “有劳姑娘,请讲。”叶笙歌垂手而立,一副认真聆听的模样。 兰心便条理清晰地开始讲述:贵妃每日起居的时辰,喜好与忌讳,景阳宫内各处的职能与禁忌,与其他宫苑往来需要注意的礼节,见到各宫主子、各位管事公公该如何行礼问安……事无巨细,却都关乎性命。 叶笙歌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他能感觉到,兰心虽然语气平和,公事公办,但对他这个“空降”的小太监,并无太多亲近之意。 这很正常,在深宫,任何一个新面孔,都会引起警惕。 正说到每日需定时向管事冯安汇报娘娘用药后的反应时,兰心忽然话音一顿,秀气的眉尖皱了一下,抬起右手,轻轻按住了自己右肋下的位置。 叶笙歌目光敏锐,立刻注意到她脸色白了一瞬,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也变得急促不稳,虽然她极力维持着仪态,但身体细微的僵硬骗不了人。 “兰心姑娘,”叶笙歌出声,语气带着关切,“你可是身子不适?” 兰心放下手,勉强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虚弱:“劳公公挂心,老毛病了,不妨事,我们继……” 话未说完,她似乎又是一阵抽痛袭来,比刚才更甚,让她忍不住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竟有些站立不稳。 “姑娘小心!”叶笙歌下意识上前一步,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臂。 触及她手臂的瞬间,叶笙歌的医生本能已经快速运转。 面色隐带青黄,额汗黏腻而非清透,手按压右肋下,疼痛随情绪、劳累加重……电光石火间,他已有了初步判断。 “姑娘是否时常觉得右胁下胀痛,时轻时重,伴有口干,口苦,食欲不振,有时还会心烦易怒?”叶笙歌压低声音,语速平稳。 兰心猛地抬头,神色惊愕:“你……你怎么知道?” 她这隐痛确实有些时日了,请太医看过,也只说是“肝气不舒”,开了些疏肝理气的方子,时好时坏,总去不了根。没想到竟被这小太监一眼看破,且说得更为具体透彻! “姑娘方才按压之处,乃是肝经循行所过。面色隐青,额汗黏腻,是肝气郁结,略有化热之象。此症在宫中……倒也不算罕见。”叶笙歌话说得委婉。 深宫女子,无论主子奴婢,长期处于压抑环境,情志不舒、肝气郁结简直是通病,只是轻重不同。 兰心怔住了,看着叶笙歌平静而认真的眼睛,一时忘了疼痛,也忘了两人此刻过近的距离。 恰在此时,又一阵剧烈的绞痛袭来,兰心猝不及防,痛得低呼一声,额上冷汗淋漓,身子一软,就要向旁边倒去…… 叶笙歌见状,也顾不得什么其他,眼下缓解病痛要紧。 他当即扶着她坐到床沿,自己也半跪下来。 来不及寻针,他迅速伸出拇指,精准地按压在兰心右手虎口处的合谷穴上,力道适中地揉按起来。 合谷为手阳明大肠经原穴,镇痛效果显著,可暂缓急痛。 两人距离极近,叶笙歌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混着一丝极淡的药草味,侵入兰心的鼻端。 即便知道对方是太监,兰心还是瞬间红了耳根,脸颊发烫,毕竟宫规森严,她从未和哪个太监有过如此接触。 “好……好些了,多谢叶公公。”兰心慌忙避开叶笙歌的手,挣扎着站起身,拉开了距离,脸上红晕未退,眼神有些躲闪。 叶笙歌也立刻退后两步,垂首道:“是奴才唐突了,情急之下,望姑娘恕罪。姑娘此症乃情志不畅、肝气久郁所致,需徐徐调理,平日切记戒嗔戒怒,少思少虑,饮食宜清淡,忌食辛辣油腻。” “若姑娘不弃,奴才日后可斟酌为姑娘配些疏肝理气的代茶饮,日常饮用,或可缓解一二。” 兰心定了定神,脸上的红潮渐渐褪去,但看向叶笙歌的眼神已与方才截然不同。 她轻轻福了一礼,声音柔和了许多:“公公医术高明,心细如发,在此谢过公公。公公今日劳顿,先好生歇息吧。” 说完,她不再多留,转身匆匆离去,脚步比来时快了些,背影略显仓促。 叶笙歌看着她离开,轻轻吁了口气,关上门。 方才情急所为,实属无奈。不过看兰心最后的态度,似乎并未动怒,或许能在这位贵妃身边的大宫女这里,结个善缘? 第一卷 第4章 卷入宫斗 次日清晨,天光未透,叶笙歌便醒了。 他摸了摸下颌,一夜之间,新生的胡茬已有些扎手。 这假太监的身份,此刻比什么都烫手。 他从行囊里翻出一把磨得锋利的小刀,对着铜盆里晃荡的水影,他咬了咬牙,手起刀落。 细微的刺痛传来,伴随着几缕血丝。他动作很快,也很生疏,毕竟从前都是用电动剃须刀。 下颌和唇上被刮得发红,还有些火辣辣的疼,但总算清理干净了。 他将带血的布巾和胡茬小心处理掉,换了那身新赏的靛蓝色宦官常服,理了理衣襟,这才推开房门。 清晨的皇宫雾气氤氲,空气湿冷。叶笙歌凭着记忆,朝尚膳监走去,要去交接一下工作。 见到叶笙歌进来,几个正在洒扫的小太监先是一愣,随即放下手里的活计,围了上来,脸上堆着感激又讨好的笑。 “叶……叶公公来了!” “给叶公公请安!” “多谢叶公公救命之恩!” 七嘴八舌,情真意切。昨日若不是叶笙歌出头,他们此刻已是杖下亡魂。 叶笙歌摆摆手,一脸谦和:“各位公公折煞我了,都是为主子们办差,侥幸而已,谈不上恩不恩的。” 正说着,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是小叶子来了?进来吧。” 是赵公公。 他躺在靠窗的矮榻上,脸色蜡黄,气色很差,臀部垫着厚厚的软垫,显然是挨了一顿板子。 叶笙歌走进屋,躬身行礼:“赵公公。” “快别多礼了,坐。”赵公公挣扎着想坐起来,牵动伤处,疼得龇了龇牙。 叶笙歌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了半个屁股,以示恭敬。 赵公公看着他,眼神复杂,“小叶子,这次多亏了你。咱家这条老命,还有尚膳监这几十号人,都是你从鬼门关拉回来的。这份情,咱家记下了。” “公公言重了。”叶笙歌垂眼,“若非公公平日教导,奴才也无昨日胆识。说到底,是意外,谁都不愿看到。如今大家平安,便是万幸。” “平安?”赵公公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他挥手屏退了左右,等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才压低声音,“小叶子,你是个聪明孩子,有本事,也有胆气。可这宫里,有时候,光有这些不够。” 叶笙歌心头一紧,抬眼看向赵公公。 赵公公脸上没了刚才的客套,只剩下一脸沉重的忧虑。 “咱家知道你如今在景阳宫当差,成了贵妃娘娘眼前的人。可福兮祸所伏……咱家问你,你可知丽妃娘娘?” 丽妃?叶笙歌在原主混乱的记忆里搜寻,隐约有个模糊的印象,似乎也是一位颇为得宠的妃子,与婉贵妃不睦。 “略知一二。”叶笙歌谨慎答道。 “略知一二?”赵公公扯了扯嘴角,“丽妃娘娘的父亲,是当今刑部尚书,卢大人。而婉贵妃娘娘的父亲,是兵部尚书,苏大人。他们二位,恩怨已久。” 叶笙歌的背脊慢慢绷直了。 前朝尚书,一个掌刑狱,一个掌兵权,本就是容易起龃龉的衙门。这矛盾延伸到后宫…… “两位娘娘在宫里,那也是……嗯,不太对付。” 赵公公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再明白不过,“昨日你救了婉贵妃,是立了大功。可在有些人眼里,你就是犯了大错。” 他盯着叶笙歌瞬间有些发白的脸,一字一句道:“丽妃娘娘,可不是个大度能容人的主儿。你如今在风口浪尖上,自己千万小心。”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叶笙歌原以为暂时安全了,没想到还卷进了后宫争斗。救人是自保,却也成了别人的眼中钉。 “多谢公公提点。”叶笙歌深吸一口气,起身深深一揖,“奴才铭记在心。” “哎,咱家本想讨贵妃娘娘高兴,没想到弄巧成拙,还不知贵妃娘娘会如何想,万一把咱家当成是丽妃的人,那往后可就……” 赵公公叹了口气,疲惫地闭上眼,挥了挥手:“去吧,好好当差。咱家这儿,你也少来,免得惹人闲话。” 叶笙歌又行了一礼,默默退了出去。 离开尚膳监,清晨的寒意似乎更重了,钻进脖领。他拢了拢衣襟,沿着宫道慢慢往回走。 前朝后宫,盘根错节。他不过是想在这深宫活下去,却步步维艰,如露薄冰。 刚走出尚膳监不远,拐过一道宫墙,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太监便挡在了道前。 “叶公公,留步。” 叶笙歌停下脚步,认出此人并非景阳宫的,心下警觉,面上仍恭敬道:“这位公公,有何指教?” 太监脸上堆着笑,眼神却没什么温度:“咱家姓李,在储秀宫丽妃娘娘跟前伺候。娘娘今早起身便觉身子不爽利,听闻叶公公医术了得,连婉贵妃的急症都能手到病除,特命咱家来请公公过去瞧瞧。” 叶笙歌心里一沉,赵公公的警告言犹在耳。 他立刻垂下眼,做出惶恐状:“李公公折煞奴才了。奴才那点微末伎俩,实是侥幸,岂敢在丽妃娘娘面前卖弄。太医院诸位大人才是杏林圣手,奴才万万不敢僭越。” 李德海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声音也沉下来:“怎么,叶公公是觉得,丽妃娘娘请不动你,还是觉得我们储秀宫,不如景阳宫?” 话里透着压力。叶笙歌知道推脱不过了,硬扛只会更糟。 他暗暗吸了口气,躬身道:“奴才不敢。能为丽妃娘娘分忧,是奴才的福分。只是奴才见识浅陋,若有不妥之处,还望娘娘和李公公宽宥。” “那便请吧。”李德海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却是不容拒绝。 叶笙歌跟在他身后,穿过一道道宫门。 储秀宫的规制更显华丽,雕梁画栋,陈设精巧,透着一种张扬的富贵气。 正殿内,珠帘晃动,香气袭人。 丽妃斜倚在铺着锦绣软垫的美人榻上,身着绯红宫装,云鬓高绾,簪着赤金点翠步摇,容颜明媚,眼角微微上挑,看起来不过双十年华。 “你就是那个救了婉贵妃的小太监?”丽妃的声音清脆,目光在叶笙歌身上扫过。 “奴才叶笙歌,叩见丽妃娘娘。”叶笙歌规规矩矩跪下磕头。 “抬起头来。” 叶笙歌依言抬头,目光只及丽妃裙裾下方。 “模样还算周正。”丽妃轻笑一声,意味不明,“听说你医术了得,本宫今早起来便心烦体热,浑身不适。你来给本宫瞧瞧,若是瞧得好,本宫有赏。” “若是瞧得不好……”她拖长了语调,“那便是你不上心,本宫少不得要替婉贵妃姐姐,好好‘管教管教’她宫里的人了。” 叶笙歌心头一凛。“奴才惶恐,定当尽力。” 他膝行上前几步,在丽妃榻前止住。“奴才给娘娘请脉。” 第一卷 第5章 丽妃拉拢 一名宫女将一方丝帕覆在丽妃腕上,叶笙歌屏息凝神,三指轻轻搭上寸关尺。指尖下的脉搏跳动急促而有力,但深处又有一丝涩意。 “娘娘可否让奴才观一观舌苔?” 丽妃瞥了他一眼,略有些不耐,但还是依言微微张口。 舌质红,苔薄黄而干。 “娘娘近日是否常觉心中烦热,尤以午后及夜间为甚,口干欲饮,但饮不解渴,手足心热,睡眠不安,易生口疮?”叶笙歌收回手,垂目问道。 丽妃漫不经心的神色收敛了些,瞥了他一眼:“有点意思,继续说。” “且娘娘虽觉内热,却又畏风,不喜贪凉,偶有咽痒微咳,痰少而黏,可是如此?” 丽妃坐直了身体,目光落在叶笙歌低垂的头顶:“你倒真有两下子。太医只说本宫肝火旺,开了些清火的方子,吃了总不见好,反觉胃脘不适。你说,这是何故?” 叶笙歌沉吟片刻,谨慎答道:“回娘娘,依奴才浅见,娘娘此症,并非寻常实火,而是‘火郁内灼’之证。” “外似有寒,实则内热久郁,不得宣发。热郁于内,煎灼阴液,故见五心烦热、口干舌燥;郁热熏蒸,上扰心神,则眠差易怒。” “然此火为郁火,清泻苦寒之药,易伤脾胃,反使气机更滞,郁热更深,故而无效,甚或加重。”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证与婉贵妃娘娘的虚寒内侵、阳气不振之体,恰好相反。” 丽妃听完,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却没什么温度:“好,说得好。看来你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那你说,该如何治?” “此症首重疏解郁热,宣畅气机,而非一味清泻。用药当以轻清宣透为主,佐以养阴,缓缓图之,并需调畅情志,忌食辛辣厚味、温补之品。”叶笙歌斟酌着字句。 “情志?”丽妃嗤笑一声,眼神却冷了下来,“在这宫里,你让本宫如何调畅情志?” “罢了,既然你能看出症结,想必也有些手段。你便来替本宫推拿疏导一番,若能让本宫此刻舒坦些,本宫重重有赏。” 不容叶笙歌拒绝,她已重新倚回榻上,微微阖眼,一副等待伺候的模样。 叶笙歌无法,只能硬着头皮上前。 他净了手,回想方才脉象与舌苔,判断郁热壅滞之处主要在肝经与胸胁。他伸出手指,隔着衣物,精准按压她肋下某处穴位。 “嗯……”丽妃从鼻间轻哼一声,不知是痛是慰。 叶笙歌目不斜视,手下用力均匀,沿着经络走向推按。 指尖能感觉到衣物下肌肤的温热,鼻端萦绕着更为馥郁甜腻的香气。他强迫自己心无杂念,只专注于手下筋络的细微反应。 “你叫叶笙歌?”丽妃忽然开口,“在婉贵妃那儿,她待你可好?” “蒙娘娘恩典,奴才尽心当差,不敢非议主子。”叶笙歌回答得滴水不漏。 “尽心?”丽妃轻笑,眼睛睁开一条缝,斜睨着他,“是对婉贵妃尽心,还是对你自己往后的前程尽心?” 叶笙歌手下不停,语气恭顺:“奴才愚钝,只知本分伺候贵妃娘娘。” “本分……”丽妃忽然抬手,纤纤玉指几乎要触到叶笙歌的手腕,“在这宫里,光守本分,可活不长,也爬不高。” “你是个聪明人,又有真本事,何必在景阳宫那潭深水里扑腾?” 她指尖按了按叶笙歌的手腕,声音压低,带着诱哄:“来储秀宫,跟着本宫。婉贵妃能给你的,本宫能给你双倍,只要你肯为本宫做事……” 叶笙歌稳住呼吸,手下力道未变,声音平静:“丽妃娘娘抬爱,奴才惶恐。奴才已得婉贵妃娘娘恩典,留在景阳宫伺候,不敢朝秦暮楚,望娘娘体谅。” 听他这样说,丽妃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手指收回,眼神变得锐利,“小叶子,你可知昨日你救下苏清婉,是坏了谁的事?你又可知,皇上当时,其实并不想她醒来?” 叶笙歌心头剧震,手下动作不由得顿了一瞬。 丽妃将他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红唇勾起一抹冷笑:“苏清婉入宫多年,为何一直无孕?你真以为是天意,或是她身子不行?” 她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那是皇上不想让她生。苏家势大,兵权在握,皇上岂容她再诞下皇子?所以,她永远也怀不上。” “昨日那碗汤,或许只是个意外,但皇上心里,未必不想顺水推舟。” “太医院那帮老狐狸,为何集体误诊?是真看不出,还是看出了也不敢治?” 她靠回软枕,欣赏着叶笙歌骤然苍白的脸色,慢条斯理道:“你救了她,反倒是让皇上为难。你现在看着风光,不过是皇上做做样子,苏清婉暂时护着。” “可她能护你几时?等她失宠,等苏家势颓,你这条小命,不过是随时可以碾死的蚂蚁。跟着她,你只有陪葬的份。” 叶笙歌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蔓延到四肢百骸。皇帝不想救?苏清婉不能生育是皇帝的意思?昨日太医院的沉默,不仅仅是无能,更是…… 他脑中嗡嗡作响,但残存的理智强迫他冷静。他不能表露太多,更不能应承什么。 他收回手,退后两步,重新跪好,额头触地:“丽妃娘娘金玉良言,奴才……奴才明白了。” “只是奴才人微言轻,命如草芥,既已奉旨侍奉婉贵妃,便只有竭尽全力,听天由命。奴才愚钝,不堪驱使,恐辜负娘娘厚望。” 丽妃盯着他伏地的背影,良久,忽然又笑了起来:“罢了,强扭的瓜不甜。你既对婉贵妃如此‘忠心’,本宫也不勉强。今日诊治,本宫觉得松快了些,你且退下吧。” “谢娘娘。”叶笙歌叩首,起身,垂着眼,慢慢退出了储秀宫正殿。 直到走出宫门,被外面的冷风一吹,他才发觉内衫已被冷汗浸湿。 储秀宫内,丽妃把玩着指甲上鲜红的蔻丹,神色莫测。 旁边侍立的李德海小心上前,低声道:“娘娘,这奴才不识抬举,为何还告诉他那么多?万一他转头告诉婉贵妃……” “告诉苏清婉?”丽妃轻笑,眯了眯眼睛,“本宫就是要他告诉苏清婉。最好,让他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让苏清婉知道,皇上是如何防着她,如何不想她活着,如何不让她有子嗣……你说,以苏清婉那高傲的性子,听了这些,她会如何?” 李公公一愣。 丽妃语气转冷,带着快意:“她或许会恨本宫,但更会恨皇上,恨这无情帝王家。只要她心存怨怼,与皇上生了嫌隙,行事必有差池。” “到时候,不用本宫动手,皇上自会厌弃她。苏家,也离倒霉不远了。” 她看向叶笙歌离开的方向,红唇微勾:“这小太监,不过是颗石子,本宫用来投进景阳宫那潭水,听个响,看看能激起多大的浪。” 第一卷 第6章 说出真相 叶笙歌脚步沉重地回到景阳宫,脑子里还回荡着丽妃的话,以及她最后那意味深长的眼神。 还没等他踏进自己那间小耳房,管事太监冯安就阴着脸,堵在了回廊下。 “哟,叶公公,这是打哪儿回来啊?储秀宫的景致,可比咱们景阳宫好看?”冯安声音不高,细长的眼睛里却透着冷光。 叶笙歌心下一沉,知道瞒不过,索性躬身答道:“回冯公公,奴才方才被储秀宫的李公公请去,为丽妃娘娘请了平安脉。” “请脉?”冯安嗤笑一声,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怒意,“小叶子,咱家昨日刚跟你说过什么?这宫里,最忌首鼠两端!” “你倒好,转头就攀上储秀宫的高枝儿了?婉贵妃娘娘待你不薄,你就是这么报答的?吃里扒外的东西!” “冯公公明鉴,”叶笙歌维持着躬身的姿势,声音平稳,“丽妃娘娘传召,奴才不敢不去。” “诊治之时,丽妃娘娘确有招揽之意,但奴才已婉言回绝。奴才既在景阳宫当差,心里便只有婉贵妃娘娘一位主子。” “回绝?说得好听!”冯安显然不信,“你前脚刚救下娘娘,后脚就去给丽妃看病,你让旁人怎么看?让娘娘心里怎么想?来人——” 他正要喊人,一道清柔急促的女声插了进来:“冯公公,且慢。” 兰心快步走来:“冯公公息怒。娘娘已经知晓此事,传叶公公即刻过去问话。如何处置,自有娘娘定夺。” 冯安到嘴边的话噎住了,脸色变了几变,终究不敢违逆贵妃,只能狠狠瞪了叶笙歌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既然是娘娘传唤,还不快滚过去!仔细你的皮!” “是。”叶笙歌应了声,跟着兰心往正殿走去。 路上,兰心步履匆匆,并未看他,只低声快速说了一句:“丽妃娘娘当年小产,据说是用了咱们娘娘送去的一碟点心,之后便落了病根,再难有孕。” “娘娘并不知情,其中恐有蹊跷,但丽妃认定是娘娘所为,自此结下死仇。” “你今日去储秀宫,无论丽妃说了什么,娘娘问起,你需得想清楚再答。” 叶笙歌默默点头。原来还有这般旧怨。丽妃的恨意,倒是有了更具体的缘由。 正殿内,苏清婉已起身,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并未在看。 她换了一身月白色常服,未施粉黛,脸色仍有些苍白,更显得眉眼清冷。 听到脚步声,她抬眼望来,目光平静,却让叶笙歌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奴才叩见娘娘。”叶笙歌上前行礼。 “起来吧。”苏清婉放下书卷,声音听不出情绪,“储秀宫,可还热闹?” 叶笙歌站起身,垂手侍立,将丽妃召见、诊脉、以及丽妃言语招揽、自己婉拒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包括丽妃那些软硬兼施的话,只是略去了最后关于皇帝和子嗣的那段诛心之言。 苏清婉静静听着,待叶笙歌说完,她才淡淡道:“倒是不出所料。她惯会用这些手段,离间拉拢,无所不用其极。看来,她倒是很看重你这点医术。” 她目光转向叶笙歌:“你既回绝了她,本宫便信你一次。但你要记住,在这景阳宫,本宫要的,是绝对的忠心。你既专司本宫汤药饮食,首要之事,便是尽快调理好本宫的身子。” 她停顿了一下:“本宫要怀上龙嗣。唯有如此,地位方能稳固。你,可能做到?” 叶笙歌心头一震。 丽妃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他看着苏清婉面容下那抹期盼,话到嘴边,却不知该如何说起。 告诉她,她永远不可能有孕,因为那是皇帝的意志?这样说,未免太伤她了。 正在他犹豫之际,殿外有宫女通传,尚膳监送午膳来了。 几名太监提着食盒鱼贯而入,在兰心的指挥下,将一碟碟精致菜肴布在榻前的小几上。 菜色清淡,搭配药膳,显然是特意为苏清婉调养的。 苏清婉示意叶笙歌近前查看。叶笙歌仔细检视了每一道菜肴,又用银针试过,皆无异样。 “娘娘,膳食无恙。”叶笙歌回禀。 苏清婉点点头,执起银箸。 就在这时,一阵若有若无的甜腻香气飘来,与菜肴的热气混在一起。 叶笙歌鼻翼微动,这香气……他之前未曾在意,此刻细闻,却觉出一丝熟悉又怪异的感觉。 兰心见叶笙歌神色有异,解释道:“这是御赐的‘甜梦香’,安神助眠的,娘娘近来睡眠不安,时常点着。” 叶笙歌脑中闪过一个药理配伍,脸色微变。 甜梦香中有一味“龙涎引”,本身无害,但与苏清婉日常药膳中常用的一味“香祁”长期同处一室,被人体吸入后,会慢慢形成一种极寒的淤积,深入骨髓…… “娘娘,”他脱口而出,“此香……可否暂时撤去,或换一种?” 苏清婉箸尖一顿,抬眼看他,目光微冷:“为何?这是皇上亲赐。” 叶笙歌知道此言冒犯,但事关重大,他只能硬着头皮道:“此香……性味与娘娘所用膳食略有冲克,长久闻之,恐于养生不利。” “冲克?”苏清婉放下银箸,声音冷了下来,“叶笙歌,你可知欺瞒本宫,是何罪过?” “本宫要你治病,你推三阻四,先是说需徐徐图之,如今连皇上赐的安神香也要换掉。莫非你根本治不好本宫的病,在此寻借口拖延?” 她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本宫给你半月之期,若本宫体寒之症无起色,便以欺主之罪,杖杀。” 叶笙歌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知道,不能再隐瞒了。 有些真相,或许残忍,但比让她活在虚妄的希望里,最后摔得更惨要好。 更何况,这件事关系到他的生死,不是自己医术不精,而是圣意难违。 他撩起衣摆,重重跪下,以头触地:“娘娘息怒!奴才绝非推诿!” “奴才请换此香,实因此香与娘娘膳食中的香祁相遇,日久天长,会生成寒毒,侵入骨髓,致使娘娘‘寒髓症’加剧,遇冷即痛,四肢僵冷,看似体虚宫寒,实则寒邪已深!” “此症……此症若不根除,于子嗣之上,更是艰难!” 苏清婉猛地站起身,脸色惨白,死死盯着叶笙歌:“你说什么?寒髓症?此香……可是皇上所赐……” “是。”叶笙歌伏在地上,声音发紧,却字字清晰,“此香配伍精妙,若非精通药理,极难察觉其与香祁相遇之害。且……且……” 事到如今,他把心一横,将丽妃最后那番话说了出来:“且奴才在储秀宫,丽妃娘娘曾言……言道娘娘多年无孕,非是天意,亦非娘娘之过,乃是……乃是圣意如此。皇上不欲苏家势大,故……” 他停住,不忍再说下去。 第一卷 第7章 深受刺激 殿内死一般寂静,兰心早已骇得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苏清婉站在原地,身形晃了晃,像是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微微颤抖,那双总是清冷的凤眸里,先是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涌上巨大的悲恸和绝望。 “圣意……不欲苏家势大,不欲我有孕……” 她喃喃重复着,忽地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凄凉而尖锐,“原来如此,原来我苏清婉,在他眼中,不过是拉拢苏家的一枚棋子……一个连为他生儿育女都不配的工具……可笑,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她眼中迅速积聚起水光,却又被她死死忍住,化作一片猩红。 极致的悲愤冲垮了理智,她猛地拔下头上的银簪,直直就往自己心口刺去! “娘娘不可!”叶笙歌离得最近,想也没想就扑上前,下意识徒手去抓那银簪。 “嗤——”一声轻响,簪尖划过叶笙歌的手掌,带出一串血珠,但也因此偏离了方向,只刺破了苏清婉的衣襟。 兰心也扑了上来,死死抱住苏清婉的胳膊,哭喊道:“娘娘!娘娘您不能啊!妃嫔自戕,是重罪,要株连九族的啊娘娘!” 苏清婉被两人拦住,挣扎了几下,终究是力气不济,手中的银簪“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颓然坐倒,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却咬着唇不肯哭出声,只肩膀剧烈地抖动,那压抑的悲泣,比嚎啕大哭更令人心碎。 叶笙歌顾不得手上火辣辣的疼痛,跪行两步,急声道:“娘娘!丽妃告知奴才这些,绝非好意!” “她是要让您心生怨怼,与皇上离心,她是要看您一蹶不振,看苏家受累啊!” “您若此刻了结自己,岂不正中她下怀?亲者痛,仇者快!” 苏清婉抬起泪眼,看着他,眼中一片灰败。 叶笙歌继续道:“娘娘,香料之害,既已知晓,便可防范。奴才可在此香中,加入几味中和的药材,去除其与香祁相冲之性,保留其安神之效,旁人绝难察觉。” “至于娘娘体内已积的寒毒,”他语气坚定起来,“给奴才时间,连续施针用药,悉心调理,约莫半年,便可拔除大半,届时娘娘身子回暖,子嗣之事……未必全无希望!” 苏清婉的哭泣渐渐止住,她看着叶笙歌被划伤流血的手,又看向他急切诚恳的眼睛。 这个太监,拒绝了丽妃的拉拢,冒死说出了连太医都不敢言的真相,此刻还在努力为她寻找一线生机…… 良久,她颤抖着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为何要告诉本宫这些?你本可隐瞒,或投向丽妃。” 叶笙歌垂下眼:“奴才不知什么大局,只知既受娘娘恩遇,留在景阳宫,便当尽心为主。欺主之事,奴才不做。况且,丽妃娘娘行事……奴才不敢苟同。” 苏清婉沉默了很久,终于,她抬起手,用袖子慢慢擦去脸上的泪痕,虽然眼眶依旧红肿,但那双凤眸里,渐渐重新凝聚起一点微弱的光。 “好……”她哑声道,撑着兰心的手,慢慢站起身,身形虽还有些摇晃,背脊却挺直了,“本宫信你一次。香料之事,由你处置。本宫这病,也交予你。半年……本宫等你半年。” 她看向叶笙歌,目光复杂:“今日之事,若泄露半句……” “奴才今日只是为娘娘诊治旧疾,不小心划破了手。其他一概不知。”叶笙歌立刻接道。 苏清婉缓缓点了点头,疲惫地闭上眼:“兰心,带他下去包扎。今日……本宫累了。” “是,娘娘。”兰心哽咽着应道,扶起叶笙歌,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苏清婉一人。她缓缓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森严的宫墙,指甲掐入掌心。 …… 兰心小心地为叶笙歌掌心的伤口洒上金疮药,用干净的布条缠好。她的动作很轻,眼圈还有些红。 “叶公公……”她低声道,声音有些哽咽,“今日,多谢你。若不是你,娘娘她……” 后面的话她说不出,只摇了摇头。 叶笙歌看着自己被包好的手,摇摇头:“分内之事。只是往后的日子,怕是要更难了。” 他不仅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还卷入了更深的漩涡。 兰心抬头看他:“公公是真心为娘娘好,我看得出来。” 叶笙歌没接话,只轻轻叹了口气。 次日,皇帝驾临景阳宫。 苏清婉依礼接驾,却没了往日的温婉笑意,只垂着眼,言语简短,透着一股难以靠近的冷淡。 皇帝坐在上首,起初还温言询问她身体如何,可见她如此模样,眉头渐渐皱起,神色不悦。 他扫了一眼殿内侍立的宫人,语气沉了下来:“你们是怎么伺候的?贵妃气色如此之差,一个个都木着做什么?” 兰心连忙跪下:“陛下息怒,娘娘昨日旧疾又有些反复,夜里未曾安睡,故而精神短了些。” 叶笙歌也跟着跪下,垂首不语。 苏清婉这时才抬眼,看向皇帝,声音平淡:“不怪他们,是臣妾自己身子不争气。陛下政务繁忙,还来探望,臣妾心中不安。” 她顿了顿:“宫中烦闷,药气熏人,臣妾想着,不如去城外的慈云庵住上几日,静静心,也为陛下祈福,或许于病体有益。” 皇帝看着她苍白冷淡的脸,沉默片刻,脸上的不悦稍缓,点了点头:“出去散散心也好。慈云庵清净,适合休养。” 他转向侍立在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曹无赦,“曹伴伴,挑几个得力可靠的侍卫,护送贵妃前往,务必确保贵妃安全。” “老奴遵旨。”曹无赦躬身,声音尖细。 皇帝又宽慰了苏清婉几句,便起驾离开。 待御驾远去,苏清婉脸上的平静化作一片冰寒:“护送?分明是监视!” “娘娘,”叶笙歌压低声音,上前一步,提醒道,“正因如此,才更需谨慎。陛下既已起意,您万不可让他察觉您已知晓……否则,苏家危矣。” 苏清婉猛地看向他,胸膛起伏。 半晌,她才强行压下情绪,闭了闭眼,哑声道:“本宫知道。这次出宫,便是要离了这令人作呕的地方,好好想想。” 第一卷 第8章 瞒不住了 几日后,一行人便出了宫。 除了冯安、兰心和叶笙歌,还有曹无赦派来的四名带刀侍卫,沉默地跟在车驾左右。 慈云庵位于京郊山林之中,环境清幽,香火不算鼎盛,却也因此格外宁静。 住持师太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尼,对贵妃驾临很是恭敬,安排了最安静的院落。 安顿下来后,叶笙歌以寻找调理寒毒的古老方剂为由,向庵中掌管经书药典的尼姑打听,那尼姑将他引到一间堆放杂书旧籍的偏殿。 叶笙歌在积满灰尘的书架间翻找,多是些寻常佛经或医书。直到他抽出一本纸张泛黄、装帧古怪的薄册,书名是手写的《圣阳功法》。 他随手翻开,目光扫过,身体骤然僵住。 书页上画的并非经脉图谱,而是几个简略的化学结构式,旁边标注着“肾上腺素合成路径”、“睾酮生物利用率”等现代术语,虽然笔迹古拙,夹杂着一些文言描述,但那核心内容,他绝不会认错! 这……这怎么可能? 他心脏狂跳,强压震惊,继续翻看。 后面还提到“电解质平衡与内功运行”、“神经递质与意念控制”等概念,虽然粗浅,但思路无疑是现代科学的内容。 “师太,”叶笙歌拿着书,找到引路的尼姑,“这本《圣阳功法》,不知是何来历?其中内容……颇为奇特。” 尼姑看了一眼,笑道:“施主说的是这本啊。这是前朝大周时,一位挂单在此的芸香师太留下的。听师父说,芸香师太原是宫里出来的,有些古怪学问。” “这书是她抄录的,说是大周那位赫赫有名的九千岁杨博起所著。只是其中文字图画如同天书,谁也看不懂,便一直丢在这里了。” 杨博起?九千岁?穿越者!叶笙歌几乎可以肯定。 这位前朝的权宦,居然也是穿越者,还留下了这样的东西!他留下这本书,绝不会是无的放矢。 “原来如此。”叶笙歌不动声色,“此书思路奇诡,或许对贵妃娘娘的寒毒之症,能有些另辟蹊径的启发。不知可否借阅几日?” “施主既是贵妃娘娘身边人,只管拿去便是。”尼姑不疑有他。 叶笙歌将书小心收好,心头激荡。这或许是一个契机,一个了解这个世界,改变命运的契机。 然而,当他拿着书回到苏清婉歇息的禅院时,却察觉气氛不对。 冯安在院门口急得团团转,见他回来,一把扯住他:“小叶子,你可回来了!快,快去看看娘娘!” “怎么了?” “娘娘心里不痛快,晚膳没用,只让上了一壶素酒,谁曾想喝了几杯,就……就浑身发烫,脸色潮红,很是不对劲!”冯安声音发颤。 叶笙歌心头一沉,快步走进房内。 苏清婉靠在榻上,衣衫微乱,脸颊酡红,眼神迷离,呼吸急促,正无意识地撕扯着自己的衣领,露出脖颈下一片细腻的肌肤。 兰心在一旁拿着湿帕子,手足无措。 叶笙歌近前,只闻到她呼吸间带着酒气,却还有一丝甜腻的异香。 他搭上她的脉搏,跳动疾速而紊乱,再观其面色潮红,肌肤滚烫……这绝不是旧疾复发,也不是普通醉酒! 是媚药!而且药性相当猛烈。 此药必须男女交合方能疏解,否则会气血逆冲,经脉受损。 是谁?竟在慈云庵,在皇家的眼皮子底下,对贵妃用这种药? 叶笙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转身对满脸焦急的冯安和兰心道:“冯公公,兰心姑娘,娘娘这是……旧疾被酒气引发,有些急症。” “我需要立刻为娘娘施针疏导,不能有丝毫打扰。请二位在门外守候,任何人不得放入。” 冯安不疑有他,连忙点头:“好好,你快治,咱家守着!”拉着兰心退了出去,紧紧关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两人。 叶笙歌走到榻边,正想先设法用针灸暂时压制药性,苏清婉却忽然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小叶子……”她眼神迷蒙地看着他,声音沙哑带着媚意,“本宫……好热,好难受……” 她另一只手胡乱扯开自己的衣襟,大片雪白的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 叶笙歌呼吸一窒,连忙别开眼,想抽回手,却被她抓得更紧。 “娘娘,您中了药,奴才会想办法……”他声音有些干涩。 苏清婉只凭本能贴近他,在拉扯间,她的手无意中碰到了某处。 苏清婉迷蒙的眼睛倏然睁大了一些,残留的理智让她震惊地看着叶笙歌,声音颤抖:“你……你不是……” 叶笙歌身体僵硬,知道瞒不住了。 此刻情形,已无退路。这药必须解,否则她会死。而能解这药,且不会立刻引来杀身之祸的方法…… 苏清婉看着他变幻的神色,忽然低低笑了起来,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绝:“也好……他不是防着我,不让我有他的种么……哈哈……” 她猛地贴近叶笙歌,滚烫的唇几乎碰到他的耳廓,气息灼热,“你……帮我……我要活,我还要……报复!” 叶笙歌看着眼前这具曼妙却饱受折磨的身体,感受着她那致命的诱惑,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沉黯。 他吹熄了最近的烛火,只留远处一盏小灯,让室内光线昏暗。 不知过了多久,风停雨歇。 苏清婉瘫软在榻上,浑身汗湿,药力随着方才的激烈渐渐散去。 她眼神渐渐清明,看向身旁沉默整理衣袍的叶笙歌,脸上神情复杂难言。 叶笙歌穿好衣服,走到窗边,侧耳听了听外面动静,然后回身,低声道:“娘娘,此地不宜久留。有人能给您下这种药,慈云庵已不安全。我们必须天一亮就离开。” 苏清婉慢慢坐起身,拢好破碎的衣衫,声音还有些沙哑:“是……皇上?” “不会。”叶笙歌摇头,“皇上虽不愿苏家做大,但不会用如此下作手段亲自加害,更不会用这种药。” “是丽妃?”苏清婉眼中迸出恨意。 “有可能,但需证据。”叶笙歌冷静道,“当务之急,是立刻回宫。回宫之后,需更加小心。” “娘娘……”他看向她,“今夜之事,绝不可露出任何端倪。您只是旧疾发作,我为您施针稳住病情。至于其他,绝不能提。” 苏清婉看着他,这个胆大包天的假太监,刚刚与她有了最亲密的关系,此刻却如此冷静地分析利害。她心中那点荒唐的依赖感,似乎更深了。 “本宫知道。”她垂下眼,“小叶子,本宫的命运,以后……或许真要靠你了。” 叶笙歌心头一震,没有接话,只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房门。 门外,冯安和兰心焦急地望过来。 叶笙歌面色如常,只是额发微湿:“娘娘急症已暂时稳住,但需立刻回宫静养,此处医药不便。” “冯公公,娘娘让您安排一下,天一亮,即刻启程。” 第一卷 第9章 受伤中毒 天色微明,车驾便匆匆离开了慈云庵。 山路崎岖,雾气未散。 刚行至一处较为僻静的山道,两侧树林中骤然响起破空之声! 数道黑影扑出,手中兵刃寒光凛冽,直取苏清婉的马车。 曹无赦派来的四名侍卫反应不慢,立刻拔刀迎上,顿时金铁交鸣。 “有刺客!保护娘娘!”冯安尖声嘶喊,吓得面无人色,缩在车辕下。 叶笙歌心头一紧,下意识将苏清婉护在身后。兰心也扑过来,挡在苏清婉身前,浑身发抖。 刺客显然训练有素,招招狠辣,目标明确。 一名侍卫被砍翻,另一人左支右绌。眼看一名刺客突破拦截,直刺向车厢内的苏清婉! 电光石火间,叶笙歌来不及多想,猛地将苏清婉往旁边一推,自己侧身挡了上去。 “噗嗤——” 剑尖刺入他左肩,一阵剧痛传来,伴随着一股诡异的麻痒感迅速扩散。 有毒!叶笙歌闷哼一声,反手抓住刺客手腕,另一只手摸出随身携带的银针,狠狠刺入对方肘部穴位。 刺客吃痛,动作一滞。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越的娇叱声响起:“何方宵小,敢伤我姐姐!” 一道绯红色身影掠过,剑光瞬间卷向那持剑刺客。来人是个年轻女子,约莫十七八岁,眉目如画,却更添飒爽英气,手中一柄长剑使得精妙迅疾。 刺客被她打了个措手不及,仓促回防。 女子剑法凌厉,加之侍卫见她援手,精神一振,合力反击。 眼看刺杀无望,几名刺客对视一眼,竟毫不犹豫地咬碎了口中某物,顷刻间口吐黑血,倒地气绝。 变故只在几个呼吸间。山道上恢复了寂静,只余浓重的血腥气和几具迅速僵硬的尸体。 那绯衣女子还剑入鞘,快步走到马车前,撩开车帘,看到脸色苍白的苏清婉,眼圈一红:“姐姐!凌霜来迟了!” 苏清婉惊魂未定,待看清来人,才失声道:“凌霜?是你!” 原来这女子正是苏清婉的义妹,苏凌霜,自幼被高人收为弟子,离家学艺,近日方才艺成下山。 她回家得知苏清婉在慈云庵祈福,便寻了过来,正巧碰上这一幕。 “此地不宜久留,先回宫。”苏清婉强自镇定,目光落在肩头染血的叶笙歌身上,心头一紧,“你……” “奴才无碍,皮肉伤。”叶笙歌咬牙忍住肩头越来越强烈的麻痹感,那毒性正在蔓延。 但他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 一行人匆匆收拾,带着刺客尸体和苏凌霜,急速返回皇宫。 景阳宫内,皇帝闻讯赶来,脸色阴沉。 他先是安抚了受惊的苏清婉,下令锦衣卫严查此事,务必揪出幕后主使。 又见到英气勃勃的苏凌霜,得知是她救了贵妃,便允她暂留宫中,陪着姐姐。 随后,他目光转向被兰心搀扶着的叶笙歌,皇帝神色稍缓:“你倒是忠心,护主有功。” “周仲景,”他看向一旁侍立的周太医,“你给他好好诊治,用最好的药。” 周仲景虽然上次被革去了太医院院正之职,但在太医院多年,深得皇上信任,仍然随侍左右。 更何况,皇上惩罚周仲景,也只是做样子给大家看,却没想到苏清婉已经知道了他对苏家又用又防的心思。 “臣遵旨。”周仲景躬身,眼底却掠过一丝阴郁。 他走到叶笙歌面前,作势要检查伤口。 叶笙歌心里一沉,让太医近身检查,万一发现他并非真太监…… 他强撑着后退半步,躬身道:“陛下隆恩,奴才感激不尽。只是奴才这点皮肉小伤,不敢劳动周太医。奴才粗通医理,自行处理即可。” 周仲景动作一顿,看向叶笙歌惨白冒汗的脸和发黑的伤口,心中冷笑。 他看得出,这伤不轻,且有毒,这小太监是在硬撑。 也好,他本就恨叶笙歌害他丢了院正之职,夺了风头,巴不得他伤重不治。 “陛下,”周仲景转身,“叶公公既然自言医术高明,无需臣等多事,臣也不敢勉强。只是观其面色伤处,恐非寻常皮肉伤,还需好生将养。”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却绝口不提中毒之事,更不提医治。 皇帝皱了皱眉,但见叶笙歌坚持,苏清婉也道“让他自己看看吧”,便不再多说,只道:“既如此,你好生休养。兰心,仔细照看。” “奴婢遵旨。”兰心连忙应下。 皇帝又陪了苏清婉片刻,见她神色倦怠,才起驾离开。 皇帝一走,苏清婉立刻对兰心道:“快扶他回去,仔细照料!” “是。” 叶笙歌被扶回自己那间小耳房,几乎脱力。 肩头的伤口乌黑,麻木感已蔓延到半身,意识也开始模糊。 兰心打来热水,找来干净布条和金疮药,就要帮他褪下衣衫清洗伤口。 “兰心姑娘,不可……”叶笙歌用残余的力气抓住衣襟,声音虚弱,“奴才自己来……姑娘将东西放下……出去吧……” “可是公公,你伤得这么重……”兰心着急。 “出去!”叶笙歌难得语气严厉,牵动伤口,咳出一口发黑的淤血。 兰心被他吓住,见他神色坚决,只好将东西放在床边,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带上房门。 叶笙歌挣扎着坐起,冷汗淋漓。 他撕开肩头衣物,伤口狰狞,周围皮肤已呈青黑色。必须尽快解毒,但他手边没有对症的药物。 忽然,他想起那本《圣阳功法》。 他强忍眩晕,从怀中摸出那本薄册,颤抖着翻开。之前只看了前面一些理论,后面似乎是一些具体的“招式”或“行气法门”。 他目光急扫,落在第一幅简陋的运功图谱和旁边的口诀上,标题是“少商引阳”。 “少商穴,手太阴肺经井穴,主宣泄肺气……引丹田灼阳之气,聚于少商,如日初升,破阴逐寒……” 后面夹杂着一些他熟悉的术语:“肾上腺素能效应模拟”、“局部微循环强制灌注”、“神经毒素拮抗可能途径”…… 这或许不只是武功内力,而是一种用特定方式,激发人体潜在生物能,达到类似“内功”效果的科学锻炼法? 那位穿越者前辈,将现代生理学知识,结合了武功秘籍,故意流传了下来。 第一卷 第10章 圣阳功法 生死关头,顾不得许多。 叶笙歌依照图谱所示姿势坐好,摒弃杂念,回忆中医经络知识,尝试感应所谓的“丹田”。 然后,用意念引导,想象一股热流,沿着手臂肺经,冲向大拇指末端的少商穴。 起初毫无感觉,只有伤口的剧痛和麻木。但他没有放弃,集中全部精神,反复尝试。 就在他几乎要昏厥时,左肩伤口处,那麻木阴寒的感觉,似乎被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触碰了一下。 紧接着,他感到自己右手拇指尖的少商穴,微微发热,仿佛有一点极其凝聚的“热量”在那里盘旋。 有戏! 他精神一振,继续引导。 那点暖意渐渐增强,从少商穴逆流而上,沿着手臂经络,流向肩头伤口。 所过之处,麻痹感退去,反而有一种灼热却舒畅的感觉。 伤口处的青黑色变淡,流出黑色的毒血也逐渐转为鲜红。那股阴寒的毒性,竟真的被这奇异的热流驱散化解了! 叶笙歌心中震撼无比。这《圣阳功法》第一式“少商引阳”,竟有如此奇效! 他不敢停歇,持续运转这简陋的法门,直到肩头伤口只余下正常的疼痛,再无麻木感,全身的寒意和眩晕也彻底消失。 他长吁一口气,瘫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他被轻微的敲门声惊醒。睁眼,天色已大亮。 他动了动左肩,伤口依然疼,但已无大碍,体内毒素竟已清除得七七八八。 “叶公公,你醒了吗?”是兰心的声音,带着担忧。 叶笙歌起身,迅速检查了一下自己,换了件干净中衣,遮住伤口,才道:“进来吧。” 兰心推门而入,见他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明显好了许多,肩头简单包扎过的布条也只有淡淡血迹,不由惊喜:“公公,你……你没事了?” “侥幸,用了家传的解毒法子,已无大碍。”叶笙歌淡淡道。 兰心和闻讯赶来的冯安见他确实好转,都松了口气,连连称奇。 消息很快传到苏清婉那里,她正应付着皇帝的再次探视,闻言,拿着茶盏的手抖了一下,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但皇帝就在身旁,她只能强压情绪,面色平淡地“嗯”了一声。 皇帝并未久留,宽慰几句,便起驾去处理政务了。 皇帝一走,苏清婉立刻挥退左右,只留下兰心在门外守着。 “让他过来。”她的声音有些急促。 叶笙歌走进内室,行礼:“娘娘。” 苏清婉快步上前,目光在他肩头停留,又仔细看他脸色,确认他真的无碍,紧绷的心弦才彻底松开。 她伸出手,似乎想碰碰他的伤处,又在半空中停住,指尖微颤。 “你……”她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叶笙歌看出她的激动与复杂心绪,低声道:“奴才侥幸,已无大碍。让娘娘担心了。” 苏清婉摇了摇头,忽然上前一步,轻轻靠进他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未受伤的肩窝。 叶笙歌身体微微一僵,旋即放松下来,轻轻回抱住她。 室内一片静谧,只有彼此渐渐平复的呼吸和心跳声。 “小叶子,”苏清婉在他怀中闷声说,“本宫的命,是你救的,以后……你不再是奴才,你是我的男人,我的恩人。” 叶笙歌感受着怀中温软的躯体,闻着她发间淡淡的冷香,心中并无多少旖旎。 前路依旧凶险,但至少此刻,他们算是真正绑在了一起。 “清婉……我明白。”他低声应道。 两人的静谧并未持续太久,殿外便传来宫女通传的声音:“皇后娘娘驾到——” 苏清婉立刻从叶笙歌怀中退开,迅速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和衣襟,脸上那一丝脆弱瞬间收起,恢复了惯常的清冷模样。 叶笙歌也退后两步,垂手侍立一旁。 皇后在宫人簇拥下走了进来,她年近四旬,容貌端庄,气质雍容,身着明黄色凤袍,头戴九尾凤冠,仪态威严。 “臣妾恭迎皇后娘娘。”苏清婉敛衽行礼。 “妹妹快免礼。”皇后上前虚扶了一把,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语气带着关切,“听闻妹妹在慈云庵遇险,本宫甚是担忧。可受了惊吓?伤势如何?” “劳娘娘挂心,臣妾无事,只是虚惊一场。”苏清婉垂眸应答。 皇后在正中主位坐下,叹道:“光天化日,天子脚下,竟有如此狂徒敢行刺贵妃,实乃骇人听闻。” “陛下已命锦衣卫严查,妹妹放心,此事必然要查个水落石出。” 她话锋微转,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深意,“若是查出与后宫何人有关,无论位份高低,本宫定禀明陛下,依宫规严惩,绝不姑息。” 苏清婉心中冷笑,皇后这是在撇清。她面上恭敬道:“多谢娘娘主持公道。有娘娘这句话,臣妾便安心了。” 皇后目光扫过苏清婉平坦的小腹,语气愈发和蔼:“妹妹此番受惊,更要好生调养身子。你还年轻,来日方长。不像本宫,年纪大了,也就指望膝下几个孩子了。” 她提及自己育有两位皇子和一位公主,语气平淡,却透着稳固不可动摇的地位。 苏清婉指甲掐了掐掌心,勉强扯出一丝笑:“娘娘福泽深厚,有两位皇子一位公主承欢膝下,是臣妾等羡慕不来的福气。” “妹妹说笑了,”皇后摆摆手,目光忽然落在安静侍立的叶笙歌身上,“这位便是昨日护主有功的小太监?抬起头来。” 叶笙歌依言抬头,目光恭顺地落在皇后裙摆下方的地面。 “模样倒还周正。听说你懂医术,昨日又奋不顾身,很好。”皇后点点头,似是随口道,“太子妃近来身子也有些不适,太医院开的方子吃了总不见好。” “你明日便去东宫一趟,给太子妃瞧瞧。若能调理好,本宫有赏。” 叶笙歌心头一紧。去东宫给太子妃看病?这差事看似荣耀,实则棘手。 太子妃身份尊贵,若有差池,难辞其咎。 他不及多想,连忙躬身:“奴才遵旨。只是奴才医术粗浅,恐……” “哎,贵妃都信得过你,你便莫要推辞了。”皇后打断他,又看向苏清婉,“妹妹不会舍不得借人吧?” 苏清婉面色不变:“娘娘说笑了。能为您和太子妃分忧,是他的造化。小叶子,你明日仔细为太子妃诊治,不得有误。” “是,奴才定当竭尽全力。”叶笙歌只能应下。 第一卷 第11章 得到关注 皇后又坐了片刻,说了些场面话,便起驾离开了。 皇后一走,苏清婉脸上那点强撑的笑容便淡了下去,眉头微皱。让叶笙歌去东宫,福祸难料。 不多时,又有宫女来报,庄嫔和柔贵人前来探望。 这两位是与苏清婉平日关系尚可的嫔妃,庄嫔年纪稍长,性子沉稳谨慎;柔贵人则年轻些,心直口快。 两人进来见了礼,便围着苏清婉关切询问。 柔贵人柳眉倒竖,压低了声音道:“姐姐,这事定是储秀宫那位做的!她父亲是刑部尚书卢明远,掌着刑狱,认识多少三教九流、江湖亡命之徒?弄几个刺客来,还不是轻而易举!她就是记恨当年……” 她看了苏清婉一眼,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庄嫔轻轻拉了拉柔贵人的袖子,低声道:“妹妹慎言。无凭无据,这话传出去,又是一场风波。丽妃姐姐……也不是好相与的。” 苏清婉冷冷道:“本宫行事,向来无愧于心。当年之事,本宫问心无愧。” “至于这次刺杀,陛下已命人严查,本宫也相信,天理昭彰,害人者,终将自食其果。”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寒意。 柔贵人连连点头:“姐姐说的是!决不能怕了她!”她又看向侍立一旁的叶笙歌,眼睛一亮,“这就是那个救主的小叶子?果然是个机灵的。” “姐姐,你可是得了个宝贝,又会医术又忠心。以后咱们姐妹要是有个头疼脑热,也不用巴巴地去求太医院那些眼高于顶的家伙了,直接找小叶子便是!” 庄嫔也笑着附和:“正是。叶公公年轻有为,难得。” 叶笙歌连忙躬身,谦卑道:“两位娘娘谬赞,折煞奴才了。奴才不过是尽本分,略通皮毛,万万不敢与太医院诸位圣手相比。娘娘们凤体若有不适,还是宣召太医更为稳妥。” 他面上恭敬,心里却有些发沉。 柔贵人这话,看似夸奖,实则可能为他树敌。若后宫嫔妃真都找他看病,且不说是否合乎规矩,太医院那帮人,尤其是对他怀恨在心的周仲景,只怕更要视他为眼中钉。 还有那些各宫的管事太监,见他得了多位主子青眼,难免也会生出嫉恨。 在这深宫,过分的关注,从来都不是好事。 庄嫔和柔贵人又说了会话,无非是夸赞叶笙歌临危不乱、不居功自傲,顺带又羡慕苏清婉得了个得力人手。 正说着,殿外有太监高声通传,内务府送来陛下对景阳宫昨日的赏赐。 赏赐分门别类,有给贵妃压惊的珍宝绸缎,也有赏给下人的金银锞子。 冯安、兰心、苏凌霜和叶笙歌皆在其列,小太监捧着托盘一一唱名,赏给叶笙歌的那份明显最厚,除了金银,还有两匹上好的杭绸。 柔贵人掩嘴笑道:“瞧瞧,陛下都记得叶公公的功劳呢,这赏赐可是头一份。” 庄嫔也点头:“确是应当的。” 叶笙歌连忙跪下谢恩,心里却无多少喜悦。赏赐越厚,盯着他的眼睛就越多。 又坐了片刻,庄嫔和柔贵人才起身告辞。 待她们走后,殿内只剩下苏清婉、叶笙歌和兰心。 叶笙歌看着那托盘里的赏赐,对苏清婉躬身道:“娘娘,奴才受之有愧。这些赏赐,理应交由娘娘处置。” 苏清婉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柔和:“既是陛下赏你的,你便自己收好。在宫里,没有银钱打点,也是寸步难行。” “你如今也算有些体面了,该有的用度不必节省。”她示意兰心将赏赐端下去,帮叶笙歌收好。 兰心会意,端起托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殿门。 屋内又只剩二人。 苏清婉走到叶笙歌面前,伸手轻轻抚过他肩头包扎的位置,“还疼吗?” “好多了。”叶笙歌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容颜,心头微动,低声道:“清婉,你自己更要当心。皇后让我去东宫,未必是好事。” “我知道。”苏清婉靠得更近了些,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但眼下,我们没得选。你万事小心。” 她身上淡淡的冷香萦绕过来,叶笙歌忽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体内似乎有一股莫名的热气从小腹窜起,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这感觉来得突兀而猛烈,让他心跳骤然加快,呼吸也粗重了几分。 “你怎么了?”苏清婉察觉到他的异样,抬眼看他,却见他额角渗出细汗,眼神也比平时深邃暗沉了许多。 “我……”叶笙歌想压下那股燥热,可越是想压制,那热流越是汹涌。 视线里,苏清婉微启的红唇、白皙的脖颈、还有衣襟下隐约的曲线,都成了一种难以抗拒的诱惑。 慈云庵那一夜的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与体内躁动灼热的感觉交织在一起。 他猛地伸手,抓住了苏清婉抚在他肩头的手腕,力道有些失控。 苏清婉一怔,并未挣脱,反而从他眼中读懂了那属于男人的欲望。 她脸上浮起一层薄红,却没有退缩,反而迎着他的目光,轻轻咬了咬下唇。那是一个默许,还带着一丝引诱的姿态。 叶笙歌一把将她拉入怀中,低头狠狠吻住了那两片柔软,比之前更加急切,充满侵略性。 苏清婉起初有些被动,随即也热情地回应起来,双手环上他的脖颈。 衣物在纠缠中凌乱落地。 不知过了多久,风浪平息。 叶笙歌喘着粗气,体内的燥热感随着宣泄渐渐平复,苏清婉软软地靠在他怀里,浑身香汗淋漓,眼波迷离,带着前所未有的满足与倦怠。 两人静静相拥片刻,谁也没有说话。 有些东西,在一次次肌肤之亲中,已经悄然改变,再也回不到单纯的主仆。 叶笙歌率先起身,默默穿好衣服。 苏清婉也撑着坐起,用锦被裹住自己,脸上红晕未退,看着他,低声道:“你去歇着吧。明日还要去东宫。” “嗯。”叶笙歌应了一声,匆匆整理了一下仪容,退了出去。 走出正殿,被傍晚的凉风一吹,叶笙歌才觉得彻底清醒过来。 刚才的失控是怎么回事?那突如其来的燥热,绝非正常。难道是因为修炼了那“少商引阳”? 第一卷 第12章 有副作用 正思忖间,一道绯红身影拦在了回廊前,是苏凌霜。 她抱着手臂,倚着廊柱,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叶笙歌。 “叶公公。”苏凌霜开口,声音清脆,“我听兰心说,你中了毒,却自己解了?用的什么法子?我师父精通用毒解毒,却也说那刺客用的‘幽昙散’颇为麻烦。” 叶笙歌心头一凛,面上露出惶恐的神色:“苏女侠谬赞了。奴才只是侥幸,家传有些粗浅的解毒方子,正好对症而已。实在谈不上什么高明。” “家传方子?”苏凌霜挑眉,显然不信。 她忽然毫无征兆地出手,右手五指成爪,直取叶笙歌咽喉! 这一下虽是试探,未用内力,但速度极快,寻常人绝难躲开。 叶笙歌在她出手的瞬间,凭借医生对人体动作的预判本能,肌肉下意识想要反应,但他硬生生压住了,只是瞪大了眼睛,僵在原地,一副完全来不及反应的样子。 苏凌霜的指尖在距离他咽喉寸许处停住,她收回手,眼中疑色稍减。 看叶笙歌这副又惊又怕的反应,确实不像会家子。如果他真会武功,昨日也不会受那么重的伤。 “看来是我多心了。”苏凌霜摆摆手,“你医术不错,好好伺候我姐姐。若有人再敢对她不利,我第一个不答应。” 说完,她转身,轻盈地跃上屋顶,几个起落便不见了踪影。 叶笙歌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吐出一口浊气。 好险!这苏凌霜身手不凡,警觉性也高,以后在她面前更要小心。 回到自己那间小耳房,关上门,叶笙歌立刻拿出那本《圣阳功法》,就着灯光仔细翻阅。 之前只看了第一式“少商引阳”和前面的理论,后面还有更多内容。 他快速浏览,越看越是心惊。 这功法确实神妙,能激发人体潜能,疗伤驱毒,但后面几页的注释里,提到了一个关键问题——或者说,缺陷。 “圣阳真气,至刚至阳,沛然莫御。然孤阳不生,独阴不长。修习此功,阳气日盛,若无阴气调和,必致阳亢燥热,气血沸腾,久而经脉受损,甚者癫狂而亡。” “须觅元阴充沛之体,阴阳交泰,方得平衡,功力乃可精进……” 后面还提到了具体的“调和”方法,因各人体质元阴属性不同,长期与同一人“调和”效果会递减,需……多多益善? 最后有一行小字,似乎是杨博起自己的批注:“吾穷究此理,终难自解,遗患后人,愧甚。然天地造化,阴阳之道,或本如此。后来者若逢此困,好自为之。” 叶笙歌拿着书的手微微发抖,他终于明白刚才那突如其来的燥热是怎么回事了。 这《圣阳功法》一旦开始修炼,就会不断滋生至阳之气,必须通过男女之事,借助女子元阴来调和平衡,否则就会阳气过亢,反伤己身。 而且,按照这书里的意思,为了“功力精进”,可能还需要不止一个女子…… 杨博起,那位前朝的九千岁,果然也是个穿越者,而且也是个假太监! 他修炼了这功法,恐怕也是靠着后宫的便利才“平衡”下来,最终登上了权势巅峰。 可这功法,简直是个烫手山芋,也是个巨大的枷锁。 叶笙歌放下书,揉了揉眉心。 他现在才刚刚练了第一式,阳气已经开始躁动。往后怎么办?难道真要走杨博起的老路? 在这深宫之中,这几乎是一条通往权力,也通往毁灭的险路。 他必须想办法,要么找到克制这副作用的方法,要么……就得做好在这条路上走下去的准备。 而眼下,苏清婉似乎是他唯一,也是最可能的“调和”对象。这让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复杂危险。 翌日,叶笙歌收拾妥当,带着兰心准备好的简单药箱,前往东宫。 东宫气象与后宫不同,更多了几分肃穆与规整。 叶笙歌被引进偏殿,等候片刻,太子妃赵元熙才在宫女搀扶下缓缓走出。 她果然年轻,约莫二十出头,身着杏黄色宫装,云鬓轻绾,容貌秀丽,气质温婉。 只是面色略显苍白,眼下有淡淡青影,即便带着浅浅的笑意,也难掩那份郁结。 “奴才叶笙歌,叩见太子妃娘娘。”叶笙歌依礼跪拜。 “叶公公请起。”太子妃声音柔和,带着些许疲惫,“皇后娘娘说公公医术高明,本宫这身子……常年不适,劳烦公公了。” “奴才不敢,定当尽力。”叶笙歌起身,垂手侍立。 太子妃伸出手腕,覆上丝帕。 叶笙歌净手后,上前诊脉。脉象细滑而略涩,尺脉尤弱。 他凝神静气,又请太子妃伸舌观苔,舌质淡,苔薄白。 “娘娘,”叶笙歌斟酌着开口,“恕奴才冒昧,娘娘是否常有腰膝酸软、小腹坠胀之感,月事亦不调,且……于子嗣之上,颇为艰难?” 太子妃眸光一颤,脸上那点勉强的笑意淡去,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公公既已看出,本宫也不瞒你。” “自入东宫,本宫……曾两度有孕,皆未满三月,便……见红不止,胎像难保,最终……”她声音哽住,眼圈微红。 叶笙歌心中了然。 结合脉象、舌苔及症状,这并非简单的体虚,而是“胎漏滑胎”,即现代所谓的习惯性流产倾向。 在宫中,此症尤为棘手,关乎储嗣,压力巨大。 “娘娘此症,乃肾气虚损,冲任失养,固摄无力所致。加之忧思伤脾,气血生化不足,难以濡养胎元。”叶笙歌缓缓道,“此非一朝一夕可愈,需缓缓图之,药物调理与日常摄养并重。” 他提笔,斟酌着开方。 以寿胎丸合泰山磐石散为基础化裁,重在补肾健脾,益气安胎,固冲任。 其中几味药的用量和炮制方法,他稍作调整,融入了一些现代保胎治疗的思路,旨在改善子宫内环境,增强胚胎着床稳定性。 开好方子,他双手呈上:“娘娘可先照此方调理。平日需静心安神,忌劳累、久立、郁怒,饮食宜温补,忌生冷寒凉。待下月信至,脉象或有变化,奴才再酌情调整。” 太子妃接过方子,仔细看了,她虽不通深奥医理,但也觉此方与以往太医所开有所不同,更侧重“固本”而非一味“温补”。 她抬眼看向叶笙歌,眼中多了几分希冀。 “叶公公果然有些见地。”她将方子交给贴身宫女,示意其收好,然后挥退了左右侍从。 殿内只剩二人。 太子妃目光落在叶笙歌低垂的头顶,声音压低了几分:“叶公公,你是个明白人。本宫这病,关乎的不仅是本宫自身,更是东宫,是太子殿下的嗣续。你若能治好本宫,让本宫为殿下诞下嫡子……” 她顿了顿,语气更缓:“你便是东宫的大功臣,太子殿下绝不会亏待于你。高官厚禄,前程似锦,岂不远胜在景阳宫,依附于一个……永远不可能有自己子嗣的贵妃?” 第一卷 第13章 前往东宫 叶笙歌心头一震。 太子妃这是在赤裸裸地拉拢,还暗示苏清婉失宠无子的未来。 他迅速压下心绪,脸上露出惶恐:“太子妃娘娘言重了。奴才只是奉皇后娘娘之命前来诊病,尽医者本分。能治好娘娘,是奴才福分,亦是天佑东宫。” “至于其他,奴才人微言轻,不敢妄求,唯有尽心竭力伺候好各位主子。” 他这话滴水不漏,既未明确接受拉拢,也未断然拒绝,只强调是奉命行事,忠于职守。 太子妃盯着他看了片刻,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更多端倪,最终只淡淡一笑:“叶公公倒是谨慎。也罢,你且先治着。本宫累了,你退下吧。” “是,奴才告退。”叶笙歌行礼,躬身退出偏殿。 离开太子妃寝宫,叶笙歌沿着回廊往外走,心中思绪翻腾。 太子妃的拉拢在意料之中,但如此直白,也显出其内心焦虑。 行至东宫药局附近,一个清冷的女声叫住了他:“叶公公请留步。” 叶笙歌回头,见是一名身着浅青色女官服饰的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岁,容貌清丽,正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她手中还拿着几卷药录。 “这位是……”叶笙歌停下脚步。 “奴婢沈静秋,东宫司药女官。”女子微微福身,礼节周到,语气却不带多少温度,“方才听闻叶公公为太子妃娘娘诊病,所用方剂似乎与太医院往常所开有所不同。” “奴婢冒昧,敢问公公,方中‘菟丝子’用量加重,且强调‘盐炙’,‘续断’选用‘川断’,而非‘北断’,是何深意?可是针对娘娘滑胎之因,另有见解?” 她语速平稳,问题却直指关键,显示出深厚的药理功底和敏锐的观察力。 叶笙歌有些意外,没想到东宫还有如此懂行且敢于提问的女官。 他略一沉吟,答道:“沈司药果然细心。菟丝子盐炙,取其入肾,固精安胎之力更强;川断补肝肾、续筋骨、通血脉之效优于北断,于稳固冲任带脉更为适宜。” “太子妃之症,根在肾虚不固,冲任虚损,非单纯气血不足。故用药当以补肾固冲为要,佐以益气养血。” 沈静秋听完,清冷的眸子亮了一下,追问道:“那公公以为,娘娘屡次滑胎,除肾虚不固外,可还有它因?譬如宫内瘀滞,或情志不遂,影响气血?” 叶笙歌点头:“沈司药所言极是。情志郁结,肝气不舒,亦会影响冲任气血调和。方才诊脉,确有此象。故而调理中,亦需兼顾疏解。” 两人就站在廊下,低声讨论起太子妃的病情和用药,沈静秋的问题专业而犀利,叶笙歌的回答则结合古今,见解独到。 “叶公公医术,确有独到之处,不似太医院某些人因循守旧。”沈静秋最后说道,语气坦诚,“日后若有关乎东宫药事疑难,或许还需向公公请教。” “沈司药过誉,互相切磋罢了。”叶笙歌客气道。 这沈静秋,倒是个难得的明白人。 离开东宫,叶笙歌并未直接回景阳宫,而是被皇后宫中的人叫去,简单问了几句太子妃病情,他便将诊断和方子大致禀报,皇后未多言,只让他用心诊治。 与此同时,太医院。 院判孙成章(周仲景之徒)匆匆走入师傅值房,将叶笙歌前往东宫为太子妃诊病,并开了新方的消息禀报。 周仲景正对着医书生闷气,闻言,脸上皱纹更深,眼中怨毒之色一闪而过。 “一个阉奴,也配给太子妃开方治病?皇后娘娘真是……” 他喘了口气,阴恻恻道:“太子妃那是胎漏重症,多少太医圣手都束手无策,他一个不知从哪学了点皮毛的太监,能有什么本事?不过是想借机攀附东宫罢了!” 孙成章低声道:“师傅,那我们是否要……” “急什么?”周仲景冷笑,“他既然揽了这瓷器活,就得有金刚钻。太子妃的病是好治的?” “治不好,便是延误病情,甚至……若是用药出了什么差池,嘿嘿。” 他眼中精光闪烁:“他不是医术‘高明’吗?咱们就等着看。你派人留意着东宫那边的动静,特别是他开的方子,抓药、煎药的过程……” “若有任何‘不妥’之处,立刻来报。到时候,看他还怎么嚣张!” 孙成章会意,躬身道:“弟子明白。定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从东宫回来,叶笙歌只觉得一股燥热从小腹深处窜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强行运起那点粗浅的“少商引阳”心法,试图引导压制,却感觉那“圣阳真气”在他经脉中左冲右突,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他额角渗出冷汗,脚步虚浮地走进景阳宫正殿。 苏清婉正与苏凌霜说着话,见他回来,脸色似乎比去时更差,眉头微皱。 “如何?”苏清婉挥退苏凌霜和其他宫女,只留兰心在远处伺候,低声问道。 叶笙歌强忍体内翻腾的气血和那股燥热,尽量平稳地将东宫之行的经过,以及太子妃的病情、诊断和开方,包括太子妃隐晦的拉拢,一一禀明。 苏清婉听罢,沉吟道:“太子妃无子,确是东宫一块心病。皇后让你去,未必安着什么好心。你需谨慎,莫要卷得太深。” 叶笙歌点头称是,感觉那股燥热越来越难以压制,说话间气息已有些不稳。 苏清婉察觉到了他的异常,仔细看他,见他面色潮红,额发汗湿,呼吸略显急促,眼神也比平时深暗许多,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光芒。 “你怎么了?”苏清婉站起身,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可是旧伤复发?或是……在东宫出了什么事?” “不……不是。”叶笙歌咬牙,体内真气冲撞得他几乎要呻吟出声,他必须用极大意志力才能控制自己的举动。 苏清婉身上传来的淡淡冷香,不断刺激着他紧绷的神经。 “兰心,你去小厨房看看炖的燕窝好了没有,仔细盯着火候。”苏清婉忽然对远处的兰心吩咐道。 兰心不疑有他,应声退了出去,并带上了殿门。 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小叶子,”苏清婉的声音很轻,“到底怎么回事?” 第一卷 第14章 致命秘密 叶笙歌抬起头,看向她。 她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未施粉黛,清丽的面容显得有些朦胧,那双凤眸正看着他,里面有一种他难以解读的复杂情绪。 最后的自制力终于崩溃。 叶笙歌猛地向前一步,伸手抓住了苏清婉的手臂,力道之大,让她吃痛。 “清婉……”他声音沙哑得厉害,眼神里翻滚着欲望,“我,我控制不住……那功法……” 苏清婉被他眼中的炽热惊了一下,但并未挣扎。 她看着他痛苦忍耐的表情,感受着他手心传来的滚烫温度,瞬间明白了什么。 慈云庵那一夜的记忆不受控制地浮现。 她咬了咬唇,脸上浮起一层红晕,却没有推开他,反而迎着他灼热的目光,低声道:“是那《圣阳功法》?” 叶笙歌艰难地点了点头,汗水顺着鬓角滑落。 “阳气反噬……需……阴阳调和……”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苏清婉沉默了片刻。 她忽然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他滚烫的脸颊,指尖微凉。 “既是如此……”她声音更低,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清晰,“那便……如你所愿。” 叶笙歌再也无法忍耐,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快步走向内室的软榻。 不知过了多久,风浪渐息。 叶笙歌体内那躁动暴烈的真气渐渐平复下去,一种通体舒泰的满足感弥漫开来。他伏在苏清婉身上,剧烈地喘息。 苏清婉也累极了,浑身香汗淋漓,瘫软在榻上。 叶笙歌翻身躺到一旁,两人各自平复。 良久,叶笙歌望着帐顶,哑声开口:“这功法……名为《圣阳功法》,至阳至刚。” “一旦修炼,阳气便会不断滋生壮大,若无元阴调和平衡,便会阳亢反噬,气血逆行,久而经脉尽断,癫狂而亡。” 他将从书中看来的缺陷,简单说了。 苏清婉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说话。 她能感觉到,经过方才,叶笙歌体内那骇人的炽热确实平息了,连带着她自己也通体暖融,连常年侵骨的寒意都驱散了不少。 “我明白。”苏清婉打断他,侧过身,面对着他。 她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亮,“这功法既让你有了傍身之技,能疗伤解毒,也给了你……这般‘需求’。它是一把双刃剑,将你我,更紧地绑在了一起。” “在这深宫,你我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有你的秘密,我有我的困境。如今,又多了一个更致命的秘密。这没什么不好。” 她抬起眼:“小叶子,从你冒死救我那日起,我们就没有退路了。这功法是枷锁,也是纽带。” 叶笙歌看着她,他们之间,始于利用与救命之恩,添了肌肤之亲,如今又多了这功法带来的共生共谋,以及共同守护致命秘密的同盟关系。 复杂,危险,却又紧密得难以分割。 “我明白了。”叶笙歌握住她放在自己肩头的手,“清婉,这条路,我会陪你走下去。这功法的隐患,我也会想办法解决。至少现在……我们彼此需要。” 苏清婉任由他握着,没有抽回,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将脸靠向他未受伤的那边肩膀,闭上了眼睛。 殿外,传来兰心的脚步声:“娘娘,燕窝炖好了,现在要用吗?” 苏清婉睁开眼,与叶笙歌对视一眼,各自迅速整理了一下散乱的衣襟和发丝。 “端进来吧。”她扬声,声音已恢复了平时的清冷平稳,只是带着一丝沙哑。 …… 两日后,太医院果然发难。 以院判孙成章为首,数名太医联名上奏,弹劾景阳宫太监叶笙歌“妄改古方,擅动太子妃药剂,有悖医理,恐伤凤体”。 奏折直接送到了皇后宫中,言辞激烈,要求严惩,以正太医院纲纪。 周仲景虽被革职,但影响力犹在,此次弹劾明显有他幕后推动的影子。 消息传到景阳宫,冯安急得团团转,苏清婉脸色也沉了下来。 唯独叶笙歌,反而比前两日更显平静。 该来的总会来。 皇后传召叶笙歌至凤仪宫问话,殿内,除了皇后,孙成章等几位太医也在,一个个面色肃然,眼神不善。 “叶笙歌,”皇后端坐上方,语气平淡,“太医院弹劾你擅改太子妃方剂,你作何解释?” 叶笙歌跪在殿中,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早已誊抄好的方子副本,双手呈上:“皇后娘娘明鉴,奴才为太子妃娘娘所开之方,乃是依据《黄帝内经·素问》中‘肾主蛰,封藏之本’、‘冲为血海,任主胞胎’之论。” “结合太子妃娘娘肾气虚损、冲任不固、兼有情志郁结之具体症候,于古方‘寿胎丸’、‘泰山磐石散’基础上化裁而来,并非妄改,而是辨证施治。” 孙成章立刻驳斥:“强词夺理!寿胎丸以菟丝子、桑寄生、续断、阿胶为主,你方中菟丝子用量近乎加倍,又添入川楝子、合欢皮等疏肝之品,全然打乱原方君臣佐使之序,药性驳杂,岂是稳妥之道?太子妃凤体何等贵重,岂容你胡乱试药!” 叶笙歌抬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孙成章:“孙院判既熟读经典,当知《内经》有云‘谨守病机,各司其属’。” “太子妃之症,根本在肾虚不固,标在情志不舒,肝气郁结。肝郁则气滞,气滞则血行不畅,反过来又影响肾气封藏与冲任调和。” “奴才加重菟丝子用量,取其盐炙入肾,强其固摄安胎之力,正是针对‘肾虚不固’之病机根本。加入川楝子疏肝行气,合欢皮解郁安神,乃是针对‘肝气郁结’之标。此乃标本兼顾,何来药性驳杂?”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君臣佐使,原非僵化不变。太子妃病情特殊,肾虚为本,肝郁为标,自当以补肾固冲为君,疏肝解郁为臣,佐以养血益气之品。” “方中菟丝子、续断为君,川楝子、合欢皮为臣,党参、白术、当归等为佐使,配伍清晰,何来打乱之说?” “莫非在孙院判眼中,治病只需照搬古方,不必理会病人具体症候、体质差异、情志变化?” 他语速平稳,引经据典,将方剂中每一味药的用量、炮制、配伍用意,乃至对太子妃具体脉象、症状的针对性,一一剖析清楚。 其中更夹杂了一些现代医学对习惯性流产病因的理解,用古人能接受的语言包装阐述出来,逻辑严密,丝丝入扣。 第一卷 第15章 陈述医理 孙成章被问得额头冒汗,他身后几位太医也面面相觑,他们习惯了用成方,何曾如此细致地辩论过? 且叶笙歌所言,确有其道理,并非胡诌。 “你……你一个阉人,安敢在此大放厥词,妄议医理!”孙成章词穷,只能以身份压人。 叶笙歌垂下眼,语气依旧恭顺,却带着一丝锋芒:“奴才不敢妄议,只是就事论事,陈述医理。治病救人,当以疗效为准。若奴才之方有误,自当领罪。” “然则,太医院诸位大人若认为奴才方剂不当,敢问可有更佳方案,能解太子妃娘娘多年胎漏滑胎之苦,能慰太子殿下与皇后娘娘殷切之心?” 这一问,直指核心。太医院若真有把握,太子妃也不会多年无子了。 孙成章等人顿时语塞,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皇后高坐之上,将一切看在眼里。 她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叶笙歌,你倒是能言善辩。罢了,此事本宫心中有数。太子妃既已用你的方子,便先用着看。” “你需谨慎伺候,随时向本宫禀报太子妃用药后情形。若真有差池……”她目光微冷,“本宫决不轻饶。” “奴才遵旨,定当尽心竭力。”叶笙歌叩首。 “都退下吧。”皇后摆手。 孙成章等人灰头土脸地退了出去,叶笙歌也躬身退出凤仪宫。 走出宫门,叶笙歌才舒了一口气。 皇后没有明确支持他,但默许他继续治疗,便是某种程度的认可,也是对太医院无能的一种不满。 回到景阳宫,向苏清婉简单禀报了经过。 苏清婉听完,只淡淡道:“皇后精明,这是拿你当枪使,既敲打太医院,也试探你的本事。你心里有数便好。” 叶笙歌点头。他何尝不知。在这宫里,每一步都是算计。 傍晚时分,叶笙歌正在自己房中翻阅那本《圣阳功法》,试图寻找更多关于平衡阳气的线索,兰心轻轻叩门,说东宫的沈司药来了,有事请教。 叶笙歌有些意外,整理衣袍出去。 沈静秋站在回廊拐角僻静处,依旧是一身浅青女官服,身姿笔直,见到他,微微点了点头。 “沈司药,可是太子妃娘娘有什么不适?”叶笙歌问道。 “并非。”沈静秋摇头,“叶公公,今日凤仪宫之事,奴婢略有耳闻。公公在医理上的见解,奴婢深感佩服。” “奴婢冒昧前来,是想请教公公,关于太子妃娘娘的‘肝气郁结’与‘肾虚不固’二者,在治疗上究竟孰轻孰重?又该如何把握用药分寸?” “奴婢观公公方中,疏肝之药与补肾之药几乎并重,这在以往安胎方中极为罕见。” 她果然是为这个而来。 叶笙歌心中微动,这沈静秋对医术的钻研之心,远超寻常太医。 他示意沈静秋到旁边更僻静的石凳处坐下,这才缓缓道:“沈司药此问,切中要害。太子妃之症,看似以肾虚滑胎为主,实则情志郁结、肝气不舒贯穿始终,是加重并导致其反复滑胎的关键诱因。” “肝藏血,主疏泄,与冲任二脉关系密切。肝气郁结,则疏泄失常,血海不宁,冲任失调,胞胎失养,即便肾气稍足,亦难稳固。” “反之,若只顾疏肝,不固根本,则如无根之木,亦难持久。故二者需同时兼顾,且根据脉象变化随时调整侧重。” 他结合太子妃的具体脉象,详细解释了为何判断其肝郁与肾虚并存,以及方中每味药如何针对这两方面起作用,甚至提到了情绪调节的重要性。 沈静秋听得极为专注,不时发问,问题都点在关键处。 两人一问一答,不知不觉聊了小半个时辰。夕阳余晖透过树叶缝隙,洒在两人身上。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沈静秋最后轻轻吐出一口气,看向叶笙歌的目光已带上了明显的钦佩,“公公医术,思路清晰,不拘古法,又能深究病机,实在令奴婢大开眼界。太医院那些老朽……确实迂腐了些。” 叶笙歌谦道:“沈司药过誉,不过是些个人浅见。医术之道,本就需不断琢磨,因人制宜。” 沈静秋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道:“公公今日得罪了太医院,日后在宫中,关于医药之事,恐怕会更难。” “奴婢虽人微言轻,但在东宫司药房,还能说得上几句话。公公日后若有用得着药材,或需查证某些药性记载,可来找奴婢。” 叶笙歌心中一动。 这沈静秋性格清冷执拗,不通太多人情世故,但正因如此,她的认可和善意或许更为可靠。 在这危机四伏的深宫,多一个懂行的盟友,绝非坏事。 “那便先谢过沈司药了。”叶笙歌拱手,语气诚恳。 沈静秋起身,福了一礼:“不敢。天色不早,奴婢告辞。” 说完,她转身,步履平稳地离开了。 叶笙歌看着她走远,心中思量。 沈静秋,东宫司药女官,或许能成为一个不错的助力。 至少,在对付太医院那帮人,以及今后可能遇到的医药相关难题时,多了一条路子。 他转身往回走,体内“圣阳真气”经过这几日与苏清婉的“调和”,暂时还算安稳。 但想到功法那令人头疼的副作用,以及太医院必然不会善罢甘休的后续,他的眉头又再次皱了起来。 数日后,皇后在御花园举办了一场小型的赏花宴。时值春末,园中牡丹、芍药开得正盛。 受邀的嫔妃不多,苏清婉、丽妃、贤嫔、庄嫔、淑贵人、柔贵人等人依次到场。 皇后端坐主位,笑容温婉,招呼众人赏花品茶。 丽妃今日打扮得格外明艳,一身绯红宫装,衬得人比花娇。 她捻起一块点心,慢悠悠地道:“这园子里的花开得是好,只是再好的景致,若总有些煞风景的事扰了兴致,也让人心烦。” 她目光扫过苏清婉,轻笑一声:“婉贵妃姐姐,听说前些日子在慈云庵受了不小的惊吓?这光天化日的,还是在佛门清净地,竟也能遇上歹人,可见这世道……” “唉,姐姐平日还是需谨言慎行些才好,免得不知何时,又树了新的仇家。” 这话夹枪带棒,直指苏清婉遇刺是自身招祸。 贤嫔用帕子掩了掩嘴,接话道:“丽妃姐姐说的是呢。咱们在宫里,安安分分的,哪能招惹那些亡命之徒?可见是有些事,做得过了,才让人记恨。” 淑贵人也细声细气道:“婉贵妃娘娘协理六宫,事务繁杂,或许是无心得罪了什么人,也未可知。” 贤嫔和淑贵人向来是丽妃一党,听到丽妃针对苏清婉,自然要帮腔。 第一卷 第16章 父女相见 苏清婉放下茶盏,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丽妃,声音清冷:“本宫行事,向来循规蹈矩,仰不愧天,俯不愧地。” “至于为何会招来刺客,本宫也百思不得其解。或许,真如丽妃妹妹所言,是有些见不得光的人,在背后使些阴私手段,也未可知。”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陛下已命锦衣卫严查,相信不日便会水落石出。届时,是人是鬼,自有分晓。” 庄嫔适时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支持:“贵妃娘娘素来宽和,对下人也是极好的。那些刺客丧心病狂,必是受了奸人指使,与娘娘何干?查清了才好,也还娘娘一个清白。” 柔贵人快人快语:“就是!有些人自己心里有鬼,看别人也都像是鬼!贵妃姐姐别理那些闲言碎语,陛下和皇后娘娘心里明镜似的!” 丽妃脸色沉了沉,贤嫔和淑贵人也一时语塞。宴席上的气氛陡然变得有些凝滞,方才的和乐景象荡然无存。 皇后将一切收入眼底,此时才放下手中的团扇,脸上依旧是那副端庄的笑意:“好了,都是自家姐妹,何必为些捕风捉影的事伤了和气?今日赏花,本该高高兴兴才是。” 她环视众人,语气转肃:“说起来,下月便是太后娘娘的七十大寿。这可是宫里的头等大事,马虎不得。” “你们各自宫里,都需用心备好贺礼,既要彰显孝心,也要符合规制,不可失了体面。” 众人皆敛容应是。 皇后目光又转向苏清婉,语气和缓了些:“婉贵妃,你宫里的小叶子,医术不错,心也细。太后寿辰,宫里上下忙碌,各处需用药物调理防备的也不少,届时或许还需他多出力。” 苏清婉起身,福了一礼:“皇后娘娘过誉了。能为您和太后娘娘分忧,是他的本分。臣妾定当嘱咐他尽心办事。” 皇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嗯,你调教得好。” 赏花宴又勉强进行了一会儿,便散了。 丽妃带着贤嫔、淑贵人冷着脸先走了,庄嫔和柔贵人陪着苏清婉说了几句话,也各自回宫。 苏清婉带着兰心,缓步走在回景阳宫的路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锐意。 …… 数日后,前朝传来消息,锦衣卫对慈云庵刺杀的调查,最终以“江湖流寇见财起意”结案,未能揪出幕后主使。 皇帝在早朝上大发雷霆,申饬了办案不力的官员,却也无可奈何。 为安抚苏家,同时也是做给朝臣看,皇帝特准兵部尚书苏珩下朝后,可前往景阳宫探望女儿,以示天恩体恤。 苏珩来到景阳宫时,面色沉静,一如往常的严肃端方。 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瘦,目光锐利,兵部尚书的威仪在不经意间流露。 “老臣参见贵妃娘娘。”苏珩依礼下拜。 “父亲快快请起。”苏清婉亲自上前虚扶,屏退了殿内大部分宫人,只留下冯安和兰心在远处伺候,又低声吩咐了几句。 冯安和兰心会意,退至殿门外看守。 殿内只剩下苏清婉、苏珩、侍立在一旁的苏凌霜,以及垂手站在角落的叶笙歌。 苏清婉请苏珩上座,自己坐在一旁。苏凌霜为父亲奉上茶,便安静地站在姐姐身侧。 “父亲,”苏清婉开口,声音不大,“慈云庵的事,您想必都知道了。锦衣卫查不出什么,女儿也不意外。” 苏珩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摩挲着杯沿,沉声道:“陛下已申饬相关人等,也厚抚了苏家。此事……暂且如此吧。你在宫中,万事小心。” 苏清婉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笑,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父亲,女儿在宫中,恐怕再小心也无用。因为有人,根本不打算给女儿留活路,更不打算给苏家留后路。” 苏珩眉头一皱,抬眼看向女儿:“此话何意?” 苏清婉深吸一口气,才将那句压在心底许久的话说出来:“女儿入宫多年,一直未有身孕,父亲可曾疑惑过?太医都说女儿体寒,难以受孕。” “可女儿如今才知,这‘体寒’之症,或许是真,但女儿不能有孕,却未必是天意,而是……圣意。” “哐当”一声轻响,苏珩手中的茶盏盖子落在了几上。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苏清婉,眼中先是难以置信,随即涌起怒意,但这份怒意几乎在瞬间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放在膝上的手,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苏凌霜也震惊地捂住了嘴,看向姐姐。 良久,苏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哑得可怕:“你从何得知?此言……可有实证?” 苏清婉看向叶笙歌:“小叶子,你来说。” 叶笙歌上前两步,依旧垂着眼,声音平稳地将丽妃那日的话,关于皇帝忌惮苏家势大、不欲苏清婉有孕,以及太医院可能因此不敢尽力诊治等,拣重点复述了一遍。 他没有添加任何个人猜测,只是客观转述。 苏珩听完,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闭上眼,半晌没有言语。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沉寂。 “好,好一个圣意……”苏珩喃喃道,忽地冷笑一声,“陛下……果然圣心独运。” 他看向苏清婉,目光复杂,有痛心愧疚,更有一种无奈:“此事,出你之口,入我之耳,绝不可再让第三人知晓。” “你兄长苏烈如今镇守南疆,手握重兵,陛下……暂时还用得着苏家。你我父女,在陛下眼中,终究是臣子,是棋子。”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凝重:“但棋子,也不能任人摆布至死。你的身子……当真还有治?” 苏清婉点头,看向叶笙歌:“小叶子医术特别,他已为女儿诊治过,说有几分把握。只是需时日调理,且要隐秘。” 苏珩的目光落在叶笙歌身上,眼前这小太监过于年轻,虽然听说他救了贵妃,但女儿这等关乎生死和家族命运的大事…… 叶笙歌感受到那锐利的目光,保持着恭顺的姿态,却忽然开口:“苏大人,恕奴才冒昧。奴才观大人面色,隐有青气萦绕口唇,呼吸间偶有极细微的滞涩,可是早年胸腹之处受过重伤,每逢阴雨寒冷或劳累过度,便会旧伤隐痛,甚或胸闷气短?” 第一卷 第17章 各有不同 苏珩瞳孔微缩。 他早年随军征战,确实在肋下中过一箭,伤及肺络,留下了病根。 此事知道的人不多,这太监竟能一眼看出? 叶笙歌继续道:“大人此旧伤,当时救治或未彻底,有瘀血滞留络脉,兼伤及肺气。平日里无大碍,然年深日久,瘀阻气滞,恐成痼疾。” “奴才斗胆,可为大人开一活血化瘀、通络益气的方子,日常调理,或可减轻发作,强健体魄。” 他说了几个可能的症状细节,竟与苏珩的感受吻合了七八分。 苏珩盯着叶笙歌,眼中的疑虑稍减,反而有了一丝惊异。 这小太监,倒真有几分本事。 “你且说来。”苏珩沉声道。 叶笙歌便细细说了方子组成和调理要点,并提到可配合特定穴位按摩。 苏珩听完,沉默片刻,又缓缓道:“若你真能调理好贵妃的身子,我苏家,不会亏待于你。” “奴才不敢求赏,只愿尽心为娘娘效力。”叶笙歌叩首。 苏珩点了点头,又看向苏凌霜,语气严厉了些:“霜儿,你既在宫中,便要好生保护你姐姐。遇事多与……叶公公商量。” 他终究还是认可了叶笙歌些许能力。 “女儿明白。”苏凌霜正色应道。 苏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朝服,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肃穆。 他走到苏清婉面前,看了女儿一眼,低声道:“保重身子,凡事隐忍为上。为父,和你兄长,永远是你的后盾。” “女儿知道,父亲也要保重。”苏清婉眼圈微红,强行忍住。 苏珩不再多言,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出了景阳宫正殿,仿佛只是进行了一次寻常的父女叙话。 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紧握的拳头,指甲已然陷进了掌心。 苏珩离开后,殿内只剩下苏清婉和叶笙歌两人,空气一时间静默下来。 远处隐约传来宫人清扫庭院的细微声响,更衬得室内一片沉寂。 苏清婉坐在那里,望着父亲离去的方向,侧影透着几分冷硬。 叶笙歌垂手立在一旁,心中念头飞转。 “清婉,”叶笙歌上前两步,声音放得极低,“苏尚书已经知晓内情,往后行事,或可多一分依仗,但也需多十分小心。” 苏清婉收回目光,看向他,眼中寒意未消:“父亲说得对,眼下只能隐忍。我这身子,还有苏家,都系于你一身了。”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讥诮,“说来可笑,这后宫之中,盼着有孕而不得的,又何止我一人?丽妃认定是我害她小产,自此不孕,恨我入骨。太子妃胎漏滑胎,亦是多年无出。我们三人,倒成了这后宫子嗣艰难的代表了。” 叶笙歌沉吟道:“娘娘,丽妃、太子妃与您,情况实则不同。” “丽妃当年小产伤身,应是胞宫受损,兼有情志郁结,肝经瘀滞,导致难以受孕。” “太子妃是肾气冲任本虚,加之忧思过度,肝气不舒,胎元不固。” “而您……”他看向苏清婉,“是长期受药物所害,寒毒侵体,根基受损,加之人为阻碍。三者病因病机各异,治法也当不同。” 他脑中快速梳理着思路,继续道:“如今之计,或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太子妃之症,关乎国本,皇后太子瞩目,我可大张旗鼓,专心诊治,一来积累声名,二来也可借此机会,更方便接触药材,调配您所需之方。” “您的治疗,则需绝对隐秘,徐徐图之,利用为太子妃诊治的便利,暗中进行。” “至于丽妃……”叶笙歌微微皱眉,“她与您仇怨已深,但根源在于其不孕与旧怨。” “若能设法化解其部分心结,或许可缓和一二,甚至若能设法调理好她的身子,有化干戈为玉帛的可能。当然,此非一日之功,也需看她是否愿意。” 苏清婉听完,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反而掠过一丝更深的冷意:“你想得太简单了。丽妃恨我,早已不是单纯因为子嗣。其中牵扯旧怨、家族,还有她那份偏执的心性。” “至于太子妃……先治好她再说吧。她若真有孕,东宫局面又将不同。眼下,你且先顾好她那边,莫要出了岔子。” 叶笙歌知道她心结难解,对丽妃更是不抱希望,便不再多言,只应道:“是,我这便去东宫,看看太子妃用药后的情形。” 叶笙歌退出正殿,径直往东宫而去。 心中却在盘算,苏清婉的寒毒需长期调理,功法反噬也需定期“调和”,太子妃那边更不能马虎,还得提防太医院和丽妃余党……这千头万绪,每一件都关乎生死。 到了东宫,通传之后,叶笙歌被引至太子妃日常起居的偏殿。 还未进门,便听到里面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夹杂着太子妃压抑着怒火的低斥:“滚!都给本宫滚出去!” 几名宫女太监面色惶恐地退了出来,见到叶笙歌,低声急道:“叶公公,您可来了!娘娘正在气头上,您快进去劝劝吧!” 叶笙歌心头一紧,迈步进去。只见殿内地上一片狼藉,摔碎的茶盏碎片和水渍未干。 太子妃赵元熙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肩膀微微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奴才叶笙歌,参见太子妃娘娘。”叶笙歌躬身行礼。 太子妃没有立刻回头,过了片刻,才转过身来。 她眼圈有些发红,脸色比前几日更显苍白。 “你来了。”她声音有些沙哑,努力想维持平静,却带着一丝颤抖,“本宫无事,只是……只是心里有些烦闷。”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嬷嬷,是太子妃的奶娘,见叶笙歌来了,忍不住抹着眼泪低声道:“叶公公,您给劝劝娘娘吧。” “娘娘方才听说太子殿下昨夜又歇在书房,召了……召了那个新来的奉茶宫女伺候……这、这都多久没来娘娘这儿了!娘娘心里苦啊!” “嬷嬷!”太子妃厉声打断她,眼泪却夺眶而出,“休要胡言!” 叶笙歌瞬间明白了。 太子因太子妃多年无出,尤其之前两次滑胎,心中必有芥蒂,加之可能本身就不甚宠爱,疏远冷落亦是常事。 这对一心求子的太子妃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肝气郁结只会更甚。 “娘娘息怒。”叶笙歌上前一步,温声道,“怒则伤肝,肝气横逆,更损冲任。于您凤体,于子嗣,皆是大忌。” 太子妃咬着唇,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满腹的委屈和无助夹杂在一起,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第一卷 第18章 出宫买药 叶笙歌见状,对那嬷嬷使了个眼色。 嬷嬷会意,带着其他宫人悄悄退了出去,关上了殿门。 殿内又只剩二人。 太子妃似乎也懒得再维持体面,颓然坐倒在旁边的软榻上,以手掩面,无声抽泣。 叶笙歌走到她身边,没有立刻说话。 待她哭声稍歇,才低声道:“娘娘,您这病,根在情志。殿下之事,奴才不敢妄议。” “但您需知,唯有您自己身子康健,心境平和,方是根本。否则,即便灵丹妙药,也难奏全功。” 太子妃抬起泪眼,看着他,眼神脆弱:“小叶子,你说……本宫是不是真的没用?留不住殿下,也保不住孩子……” “娘娘切莫如此自伤。”叶笙歌语气坚定,“娘娘凤体只是稍有违和,并非不治之症。只要依方调理,放宽心怀,假以时日,必有起色。” “届时,何愁没有皇子皇女承欢膝下?殿下……也自会回心转意。” 他顿了顿,道:“娘娘此刻心绪不宁,气血逆乱。不如让奴才为您推拿几个穴位,舒缓一下肝气,宁心安神,可好?” 太子妃看着他带着关切的眼神,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松了一些,她轻轻点了点头。 叶笙歌净了手,走到她身后。 太子妃依言侧身,叶笙歌伸出手指,精准地按在她颈后风池穴,力道适中地揉按起来。 随后,手指沿着肩颈下滑,至背部肝俞、胆俞等穴。 他的动作沉稳,指尖带着修炼圣阳功法后特有的温润热度,透过单薄的夏衣,熨帖在太子妃的肌肤上。 那热度似乎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所过之处,僵硬的肌肉慢慢放松,胸中那股闷气也随着他的按压被一点点疏导开来。 太子妃起初身体还有些僵硬,渐渐便软了下来,闭上眼睛,不自觉地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连日来的委屈焦虑,在这沉稳有力的按摩和令人安心的暖意中,得到了短暂的平息。 两人距离极近,叶笙歌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香气,混合着泪水的微咸。 太子妃的呼吸逐渐平稳悠长,苍白的脸颊也恢复了些许血色,浮起淡淡的红晕。 她仰起头,脖颈拉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展现在叶笙歌眼前。 殿内光线柔和,气氛静谧而微妙。 叶笙歌心无杂念,只专注于手下穴位的感应与真气的细微引导。他知道,此刻任何一丝逾矩都可能万劫不复。 约莫一刻钟后,叶笙歌停手,退后两步,垂首道:“娘娘感觉可好些了?” 太子妃缓缓睁开眼,眸中水光潋滟,少了之前的戾气绝望,多了几分朦胧的柔软。 她看着叶笙歌,良久,轻轻“嗯”了一声。 “多谢你,小叶子。”她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柔和,“本宫……觉得好多了。” 她示意叶笙歌起身,从腕上褪下一个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递给他:“这个赏你。今日之事……” “奴才今日来为娘娘请平安脉,娘娘凤体安康,只是略有疲乏,已为娘娘推拿舒缓。别无他事。”叶笙歌接过镯子,恭敬回道。 太子妃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叹息:“你是个懂事的。下去吧,好好当差。” “是,奴才告退。”叶笙歌行礼,躬身退出殿外。 叶笙歌退出东宫,再次转道去了凤仪宫,向皇后回禀太子妃的诊治情况。 他斟酌着措辞,只说太子妃肝气稍舒,脉象略见和缓,但忧思仍在,需继续调理静养,并未提及太子之事。 皇后端坐榻上,听完禀报,神色平静,只淡淡道:“嗯,你用心便是。太子妃的身子,关乎国本,不容有失。” 她顿了顿,似想起什么,对身旁侍立的一位中年太监道:“秦公公,太后寿辰在即,各宫各处需用的药材、香料、滋补之物繁多,司药局采买压力不小。” “小叶子通晓药理,心也细,就让他协理此次寿辰的药材查验与部分采买事宜吧,也算替你分分忧。” 那秦公公面皮白净,身材微胖,是司药局的管事太监之一,闻言连忙躬身笑道:“皇后娘娘体恤,老奴感激不尽。有叶公公这样懂行的帮手,那是再好不过了。” 他转向叶笙歌,笑容可掬,“叶公公,明日一早,咱们司药局的人便要出宫,去东市几家老字号药铺采买一批急用药材。不如就请叶公公司同行,也好帮着掌掌眼?” 叶笙歌心知这是皇后进一步将他推向前台,也是考验。他垂首应道:“奴才遵旨,定当尽力。”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叶笙歌便到司药局应卯。 除了秦公公安排的几名采办太监和护卫,同行的还有沈静秋。 秦公公笑道:“沈司药对药材最是熟稔,有她把关,咱家也放心。叶公公,你们二位正好互相参详。” 一行人拿着宫中对牌,出了宫门,往东市而去。 久在深宫,骤然来到市井,叶笙歌只觉得空气都鲜活了许多,各种声响气味扑面而来,让他有片刻恍如隔世之感。 沈静秋依旧是一身浅青女官常服,跟在身侧,神情平静,只目光不时扫过街道两旁的商铺摊贩。 东市热闹,药铺集中在一条街上。 他们一连走了几家大药铺,按照清单选购,叶笙歌和沈静秋仔细查验药材成色、年份,讨价还价。 沈静秋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子上,对药材的鉴别让药铺掌柜都啧啧称奇。 叶笙歌则不时补充一些炮制要点和配伍禁忌,两人配合倒也默契。 采买完毕,已近午时。 秦公公带着大部分人和药材先行回宫交差,留下两名小太监搬运最后几箱,叶笙歌和沈静秋在后面略作清点。 正准备离开时,旁边胡同里摇摇晃晃走出三个穿着短打、敞着怀的闲汉,满身酒气,眼神不正地盯上了独自站在车旁核对单子的沈静秋。 “呦,这小娘子,长得真水灵!这身段,这气质,不是普通人家的吧?”一个疤脸汉子嬉笑着凑近。 “穿得素净,怕是哪家逃出来的小妾?跟爷几个玩玩去?”另一个瘦高个伸手就去摸沈静秋的脸。 沈静秋脸色一白,急忙后退,厉声道:“放肆!我乃宫中女官,尔等敢无礼?!” “宫中女官?”疤脸汉子哈哈大笑,“吓唬谁呢?女官能一个人在这儿?兄弟们,带走!” 第一卷 第19章 少商引阳 两名小太监吓得腿软,抱着箱子不敢动。沈静秋又惊又怒,连连后退,已被逼到墙边。 叶笙歌原本在稍远处看着最后两箱药材装车,见状心头一凛,快步上前,挡在沈静秋身前,沉声道:“几位好汉,请自重。这位确是宫中女官,我等奉旨办差。” “哟,又来个小白脸?还是个太监?”瘦高个啐了一口,“滚开!不然连你一起收拾!” 话音未落,一拳就朝叶笙歌面门捣来。拳风呼呼,显然有些蛮力。 叶笙歌下意识想躲,但身后就是沈静秋。 电光石火间,他不及多想,体内那点微薄的“圣阳真气”自然流转,依照“少商引阳”的法门,意念瞬间集中于双手拇指少商穴。 他并未系统学过武技,只是本能地抬手格挡,拇指迎向对方手腕。 “嗤——” 一声极轻微的声响。 那瘦高个的拳头还未碰到叶笙歌,手腕处只觉得被刺了一下,烧剧痛钻心,惨叫一声,捂着手腕踉跄后退,整条手臂都酸麻无力。 疤脸汉子和另一人见状,又惊又怒。 “妈的,还敢还手?一起上!” 两人一左一右扑来。 叶笙歌知道自己这点微末道行,对付一个措手不及还行,两个一起上绝无幸理。 但此刻已无退路,他咬紧牙关,将刚刚恢复的一丝真气再次逼向双手拇指,看准两人来势,不管不顾地朝他们胸腹间的要穴戳去。 他动作毫无章法,全凭一股狠劲和对人体穴位的了解。 那两人哪见过这般古怪的打法,只觉得眼前一花,胸口或肋下像是被烧红的锥子狠狠凿了一下,剧痛伴随着一股灼热的气流窜入体内,顿时气血翻涌,呼吸困难,惨叫着倒地翻滚,一时竟爬不起来。 这一切发生在眨眼之间。 三名闲汉倒地呻吟,叶笙歌站在原地,微微喘息,双手拇指指尖隐隐发烫,体内真气已消耗大半。 他自己都有些难以置信,这“少商引阳”用来对敌,竟有如此奇效,专破肌体,直攻经络。 “叶……叶公公?”沈静秋惊魂未定,从后面探出身,看着倒在地上的三人,又看看叶笙歌,“你……你没事吧?你怎么……” “我没事。”叶笙歌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尽量让声音平稳,“沈司药受惊了。我们快走。” 他示意那两个吓傻的小太监赶紧驾车,扶着仍有些腿软的沈静秋上了车,自己也坐上去。马车迅速驶离了这是非之地。 车上,沈静秋脸色苍白,靠着车壁,心有余悸。 她看向叶笙歌,眼神复杂:“叶公公,方才……多谢你出手相救。只是……你竟会武功?那手法好生奇特。” 叶笙歌心中苦笑,他面上露出些许赧然,低声道:“让沈司药见笑了。哪里是什么武功,不过是家传的一些粗浅防身术,配合对穴位的了解,危急时用来吓唬人罢了。” “今日情急,胡乱使出来,侥幸奏效,实在不成体统。” 沈静秋将信将疑,但也不再追问,只轻声道:“无论如何,今日多亏你了。” 回到宫门,查验对牌,正要入内,斜刺里却传来一道娇叱:“站住!” 只见淑贵人带着几名宫女太监,正从另一条宫道走来,似是刚去御花园散了步回来。 她目光扫过叶笙歌和沈静秋,尤其是在沈静秋略显凌乱的鬓发停留片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哟,这不是景阳宫的叶公公,和东宫的沈司药吗?这大白天的,一同出宫,又一同回来,还真是形影不离啊。” 淑贵人慢悠悠地道,“这宫里规矩,宫女太监无事不得私自出宫。你们这是奉了谁的旨意?办的什么差?可有对牌?” 叶笙歌心中暗骂,这淑贵人果然是丽妃一党,逮着机会就要找茬。 他躬身行礼,不卑不亢道:“回淑贵人的话,奴才与沈司药是奉皇后娘娘懿旨,协助司药局出宫采买太后寿辰所需药材。” “对牌已交宫门侍卫查验,一应采买清单、药材,司药局秦公公可作证。” “皇后娘娘的旨意?”淑贵人挑眉,显然不信,“谁知是真是假?你们二人衣衫不整,神色仓皇,莫不是借办差之名,行苟且之事吧?” 沈静秋气得脸色发白,正要辩解,一个清脆泼辣的声音已先一步响起。 “哟,我当是谁在这儿拦着道儿呢,原来是淑贵人啊。” 柔贵人带着两名宫女,从另一侧宫道款款走来,她今日穿着鹅黄色的宫装,更显娇艳,“这大太阳底下的,淑贵人好兴致,不在自己宫里纳凉,跑到宫门口来盘查起办差的奴才了?怎么,内务府的差事,如今也归淑贵人管了?” 淑贵人脸色一沉,转头看见柔贵人,冷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柔贵人。本宫行事,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这两个奴才形迹可疑,本宫身为贵人,过问一句,难道不该?” “该,怎么不该?”柔贵人走到近前,目光扫过叶笙歌和沈静秋,随即又看向淑贵人,“可过问也得讲究个章程不是?” “叶公公和沈司药是奉了皇后娘娘懿旨,协助司药局出宫采买太后寿辰药材的,对牌、清单一应俱全,宫门侍卫都已查验放行。” “淑贵人您倒好,不去查问那些该查问的,偏偏拦着奉旨办差回来的奴才问东问西,还说什么‘衣衫不整、行苟且之事’?” 她柳眉倒竖,声音拔高了几分:“淑贵人,您这话可是要负责的!污蔑奉旨办差的宫人,还是往皇后娘娘指派的人身上泼脏水,您这胆子……啧啧,妹妹我可是佩服得紧。” “要不要现在就去皇后娘娘跟前,请娘娘评评理,看看究竟是谁‘形迹可疑’,谁在这里‘无事生非’?” “你!”淑贵人被柔贵人一顿抢白,气得脸色发青,指着柔贵人,“你休要血口喷人!本宫只是按规矩问问!” “按规矩?”柔贵人嗤笑一声,“规矩是让贵人主子在宫门口拦着办差的太监女官,像审犯人一样质问?还是让贵人主子空口白牙,污人清白?” “淑贵人,您这规矩,妹妹我可没学过。要不,咱们一起去问问皇后娘娘?” 第一卷 第20章 故意夸奖 眼见两人越吵越凶,引得附近路过的宫人都偷偷侧目,沈静秋心中焦急,她虽不擅口舌之争,但也知此事闹大于人于己皆无益处。 她上前一步,对两位贵人福了一福,声音清冷却带着十足的恭敬:“淑贵人、柔贵人息怒。今日确是奴婢与叶公公奉旨出宫办差,途中偶遇市井无赖滋扰,仓促间躲避,以致衣冠不整,惊魂未定,惹得淑贵人误会,是奴婢等失仪。” “此事皆因意外而起,并非有意冲撞贵人。太后寿辰在即,宫中上下皆需齐心预备,若因奴婢等微末小事,搅扰了二位贵人清净,乃至惊动皇后娘娘,奴婢等万死难辞其咎。恳请二位贵人宽宏,容奴婢与叶公公先行回宫复命。” 她这番话,既解释了缘由,给了淑贵人台阶下,又点明了太后寿辰的关键,更将“惊动皇后”的后果轻轻带出,软中带硬。 淑贵人本就被柔贵人呛得下不来台,又见沈静秋言语恭顺却暗藏机锋,再看周围已有不少目光聚集,心知再闹下去自己未必能讨到好,反而可能真惹来麻烦。 她狠狠瞪了柔贵人和沈静秋一眼,目光刮过叶笙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罢了!本宫今日还有事,懒得与你们计较!我们走!” 说罢,带着宫女太监,怒气冲冲地转身离去。 见淑贵人走了,柔贵人这才舒了口气,转向叶笙歌和沈静秋,低声道:“你们没事吧?淑贵人是丽妃那边的人,惯会找茬。今日幸好我路过。” 叶笙歌连忙躬身行礼:“奴才多谢柔贵人解围之恩。” 沈静秋也再次福身:“多谢柔贵人。” 柔贵人摆摆手,凑近叶笙歌两步,声音压得更低:“小叶子,你如今风头正劲,又得罪了太医院,丽妃那边的人必定视你为眼中钉。” “淑贵人今日不过是试探,往后更要加倍小心。在宫里,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叶笙歌心头一暖,郑重道:“奴才谨记贵人教诲。” “嗯,你自己有数就好。我还有事,先走了。”柔贵人说完,又看了他一眼,这才带着宫女离开了。 宫门口恢复了平静。 沈静秋直到此刻,才真正松了口气。 她看向叶笙歌,心有余悸道:“这淑贵人竟是如此咄咄逼人。” 叶笙歌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摇摇头:“沈司药受惊了。是我连累了你。咱们也快些回去吧,还需回去复命。” 沈静秋点点头,两人不再多言,怀着各自复杂的心绪走向深宫。 叶笙歌与沈静秋在宫门处分道,各自回去复命。 叶笙歌回到景阳宫时,天色已近黄昏。 刚进正殿,便见皇帝竟也在。 他正与苏清婉说着话,神色温和。叶笙歌心中一凛,上前规规矩矩行礼。 “奴才叶笙歌,叩见陛下,叩见娘娘。” “平身吧。”皇帝摆了摆手,目光落在他身上,“听贵妃说,你今日出宫为太后寿辰采买药材去了?可还顺利?” “回陛下的话,一切顺利,药材已悉数交付司药局,并未节外生枝。”叶笙歌垂首答道,将途中遇袭和淑贵人刁难之事略过不提。 苏清婉坐在一旁,闻言微微一笑,接口道:“陛下,小叶子办事是极稳妥的。不光是这采买药材,便是为太子妃调理身子,也颇有成效。” “前几日太子妃还说,用了他的方子,身上松快了不少,连带着心情也好了些。皇后娘娘也是夸赞的。” 皇帝脸上露出笑容,点头道:“嗯,不错。能用心办事,又有些真本事,是该赏。” 苏清婉笑意更深,语气却带着一丝期盼:“岂止是太子妃呢。陛下,臣妾这身子,经小叶子这些时日的调理,也觉得比往日好了许多,寒气去了大半,夜里也能安睡了。” “太医都说,再这般调理下去,用不了多久,便能大好了。” 她眼波流转,看向皇帝,声音柔了几分:“到时候,臣妾便能好好服侍陛下,为陛下开枝散叶了。” 皇帝脸上的笑容在听到“开枝散叶”四个字时,僵了一瞬,虽然立刻又恢复了常态,但眼底深处飞快掠过的一抹阴沉。 “爱妃有心了。”皇帝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少了几分暖意,“你身子能好,朕心甚慰。至于子嗣……不必过于强求,养好身子最要紧。”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站起身道:“朕忽然想起,御书房还有几份紧急奏章未曾批阅。爱妃好生休息,朕改日再来看你。” “臣妾恭送陛下。”苏清婉起身,礼仪周全。 皇帝又看了一眼垂手侍立的叶笙歌,没再多言,转身离开了景阳宫。 待皇帝的仪仗远去,殿内只剩下苏清婉和叶笙歌。 苏清婉脸上那副温婉柔顺的模样瞬间褪去,化作一片冰冷的讥诮。 “看到了吗?”她坐下,端起早已凉透的茶,声音没什么起伏,“他怕了。怕我真的好了,怕我有了他的子嗣,苏家便更难以掌控。” 叶笙歌沉默。 方才皇帝那一闪而逝的神色,他看得分明。那不是一个丈夫听到妻子可能孕育子嗣的喜悦,而是君王对权臣外戚坐大的本能警惕。 “恶心。”苏清婉轻轻吐出两个字,将茶杯重重搁在几上,“一想到他曾碰过我,想到我曾以为那是恩宠,是情意,我就觉得恶心透顶。” 她抬起眼,看向叶笙歌,“小叶子,只有在你这里,我才觉得自己还是个人,不是他权衡利弊的棋子,也不是这宫里等着被临幸的玩意儿。” 她站起身,走到叶笙歌面前,伸手抚上他的脸颊,指尖微凉,目光却灼人:“抱我。” 叶笙歌看着她眼中复杂激烈的情绪,没有犹豫,打横将她抱起,走向内室。 衣物散落,喘息交织。 在攀至巅峰的刹那,叶笙歌体内那股“圣阳真气”突然自行运转起来,沿着经脉奔腾,最终汇聚于双手少商穴。 他只觉指尖一阵灼热,对真气的掌控力与感知,似乎又清晰凝实了一分。 少商引阳的功力,竟在此刻又精进了一层。 风停雨歇,两人相拥着平息喘息。 叶笙歌能感觉到,自己与怀中这具身躯绑得愈发紧密,也陷得愈发深了。 第一卷 第21章 皇帝旨意 次日午后,叶笙歌正在房中翻阅医书,一名面生的御前太监前来传旨,皇上在御书房召见。 叶笙歌略一皱眉,整理衣冠,随之前往。 御书房内,只有皇帝一人,正在批阅奏章。 叶笙歌跪下行礼。 “起来吧。”皇帝放下朱笔,目光落在叶笙歌身上,看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小叶子,你是个聪明人,医术也好,对贵妃也忠心,朕都知道。” 叶笙歌垂首:“陛下谬赞,奴才不敢当。” “朕问你,”皇帝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贵妃的病,依你看,到底如何?何时能痊愈?” 叶笙歌略一思考,谨慎答道:“回陛下,娘娘乃寒毒侵体,年深日久,非一朝一夕可愈。” “奴才虽尽力调理,已见起色,但若要根除,仍需时日,且……且需机缘,并非单纯用药可解。” 皇帝盯着他,目光锐利,良久,才道:“朕不要她痊愈。” 叶笙歌身体一颤,猛地抬头,又迅速低下,做出惊骇惶恐状:“陛下……奴才愚钝……” “朕说,贵妃的病,不必治好。”皇帝声音平静,“调理着,让她身子舒坦些,无病无痛便好。” “至于子嗣……她这辈子,都不必再有这个念想。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叶笙歌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皇帝这是要他阳奉阴违,暗中拖延,甚至暗中做手脚,确保苏清婉永远无法怀孕。 “奴才,奴才……”他声音发颤,似是被这天威震慑,又似在艰难抉择。 “你是个识时务的。”皇帝语气放缓,“你若听朕的,替朕办好这件事,朕不会亏待你。” “金银财帛,官职体面,朕都会给你。但你若是敢抗命……” 叶笙歌深吸一口气,重重叩首:“奴才……奴才明白!奴才誓死效忠陛下!定当谨遵陛下旨意,尽心为贵妃娘娘‘调理’,绝不让陛下忧心!” 皇帝看着他恭顺畏惧的模样,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很好。朕就喜欢聪明人。” 他顿了顿,从腰间解下一块刻着龙纹的腰牌,递给旁边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曹无赦,曹无赦又转交给叶笙歌。 “这块牌子你收好。以后在宫里,你有要紧事,可直接持此牌来见朕,无需通传。”皇帝道,“但记住,朕交代你的事,若有半句泄露……” “奴才叩谢陛下隆恩!定当肝脑涂地,不负圣望!”叶笙歌双手接过腰牌,再次叩首。 “去吧,好生当差。”皇帝挥了挥手。 叶笙歌躬身退出御书房,直到走出很远,握着腰牌的手心才缓缓松开,已是一片冷汗。 如果只是单纯依附权势,他当然会选择皇帝,可他是个假太监,苏贵妃不仅知道了这个秘密,而且他已经和苏贵妃发生了亲密关系。 倘若他背叛了苏贵妃,不但他自己心里过不去,一旦秘密被公开,立再大的功也难逃一死。 想到此处,他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回到景阳宫,他屏退旁人,将御书房之事,原原本本告诉了苏清婉。 苏清婉听完,沉默良久,脸上并无意外,只有更深的冰冷。 她拿起那块腰牌,摩挲着上面的龙纹,忽然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讽刺。 “他倒是‘大方’。也好。”她将腰牌塞回叶笙歌手中,“这牌子你收好。既然他让你‘听命’,你便听着。” “往后在宫里,该用的时候就用,狐假虎威也罢,扯虎皮拉大旗也好,总归能少些人明目张胆地刁难你。” “至于我的病……”她看向叶笙歌:“你心里有数就行。该治治,该调调。他既不想我好,我便偏要好给他看。” …… 过了两日,淑贵人去了储秀宫丽妃处。 丽妃自慈云庵事后,皇帝明显也是心生怀疑,虽然最后此事不了了之,但丽妃的嫌疑很大。 即便皇帝不想让苏家做大,可若是苏清婉真出了意外,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皇帝冷落了几日丽妃,让她心中憋闷至极,脾气愈发阴晴不定。 淑贵人请了安,觑着丽妃脸色,便将那日在宫门口,柔贵人如何为叶笙歌和沈静秋出头,如何当众给她没脸,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娘娘您是没瞧见,那柔贵人仗着如今婉贵妃势大,嚣张成什么样子!” “还有那个小叶子,不过是个有点医术的阉奴,竟也敢拿着鸡毛当令箭,说什么‘奉皇后旨意’,全然不把娘娘您放在眼里!” 淑贵人说得绘声绘色,末了还啐了一口,“依嫔妾看,婉贵妃是铁了心要扶植那阉奴,好跟娘娘您打擂台呢!这次是柔贵人,下次还指不定是谁!” 丽妃斜倚在贵妃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玉如意,听完淑贵人的话,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去。 “一个下贱阉奴,也配在本宫面前蹦跶?上次本宫已经敲打过他,他居然敬酒不吃吃罚酒。至于柔贵人……呵,本宫迟早收拾她。” 她沉默片刻,对侍立在一旁的心腹太监李德海道:“李德海,你听见了?那小叶子,近来是越发不懂规矩了。” “你找个机会,去教教他,什么是尊卑,什么是本分。别让他以为,攀上了景阳宫和东宫,就真能在这宫里横着走了。” 李德海闻言躬身,尖细的嗓音带着阴冷:“娘娘放心,奴才晓得。定让那小阉奴好好‘长长记性’。” 淑贵人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过了几日,司药局又有一批药材需补采,因涉及几味较为贵重难得的药材,秦公公再次派了叶笙歌与沈静秋一同出宫,前往东市几家大药行采买。 两人带着宫中对牌和采买单子,刚出宫门不远,拐过一道宫墙,便被李德海带着两个小太监拦住了去路。 “哟,这不是叶公公吗?真是巧了。”李德海抱着手臂,皮笑肉不笑地挡在道中,“这是又要出宫办差?还真是个大忙人。” 叶笙歌脚步一顿,心知来者不善。沈静秋也微微皱眉,退后半步。 “李公公。”叶笙歌拱手,神色平静,“奴才奉司药局秦公公之命,出宫采买药材。不知李公公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李德海上下打量着叶笙歌,慢条斯理道,“只是这宫里规矩,太监宫女出入宫禁,携带物品,都需仔细查验,以防夹带私货,勾连外官。” “叶公公这差事办得勤,咱家也是职责所在,不得不小心些。来呀,”他对身后小太监一努嘴,“搜搜叶公公和这位沈司药的身,再好好查查他们的对牌和单子,看看可有不合规矩之处。” 那两个小太监应声就要上前。 沈静秋脸色一变:“李公公!我等奉旨办差,对牌单子一应俱全,宫门侍卫已查验放行。你此举是何意?” “沈司药别急嘛,”李德海阴恻恻一笑,“宫门侍卫查是宫门侍卫的事,咱家是内廷的人,自然有内廷的查法。这也是为了宫闱安全着想。搜!” 第一卷 第22章 拿出腰牌 眼看那两个小太监的手就要碰到叶笙歌,叶笙歌忽然开口:“李公公要查,自然可以。不过,在查之前,不妨先看看这个。” 他伸手入怀,掏出一物,并非对牌,而是一块雕刻着精致龙纹的腰牌,正面一个清晰的“御”字。 李德海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细眼睁大了些,死死盯着那块腰牌。 他在宫中多年,自然认得,这是只有极得皇帝信任的贴身内侍或特许之人才能持有的御前通行腰牌,见牌如见君,可直入禁中。 叶笙歌将腰牌微微举起,让李德海能看清纹路,语气依旧平淡:“陛下有旨,奴才办差期间,若遇阻碍,可持此牌行事。” “李公公若要查验,不如先随奴才去御前,请陛下圣裁,看看奴才这差事,该不该被拦在此处,细细搜身?” 李德海额头瞬间冒出一层细汗。 他奉丽妃之命来刁难,本以为最多是借搜查之名羞辱一番,或找点小茬子,没想到叶笙歌竟掏出了御赐腰牌! 这腰牌是真是假?他不敢细辨,也无需细辨,叶笙歌绝无可能伪造此物。 皇帝竟然如此宠信这个小太监?丽妃娘娘知道吗? “这,这……”李德海的气势瞬间垮了,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叶公公说笑了,既是陛下有旨,奴才……奴才怎敢阻拦?误会,都是误会!叶公公、沈司药,您二位请,请便!” 他连忙侧身让开道路,对那两个傻眼的小太监厉声道:“还愣着干什么?让开!” 叶笙歌收回腰牌,看也没看李德海一眼,对沈静秋微微点头:“沈司药,我们走吧。” 两人从容走过。 直到走出老远,沈静秋才轻轻吐出一口气,看向叶笙歌的眼神充满了惊异。 叶笙歌只是对她笑了笑,并未解释腰牌的来历。 采购过程很顺利。 叶笙歌此次不仅按单采买,更主动与几家信誉好、货源广的大药行掌柜攀谈。 他言谈间对药材行情、产地、炮制、储藏乃至各地需求都颇有见解,时不时冒出几句精辟的“行话”,让几位掌柜刮目相看,只当他是宫中深藏不露的采办高手。 在一家最大的“济世堂”内,叶笙歌更是透露,宫中某些贵人、乃至太后皇上,对某些特定产地、特定年份的滋补药材需求稳定且量大,若能建立长期稳定的优质货源渠道,利润必然可观。 他暗示自己可以居中牵线,但需绝对保密,且药材品质必须万无一失。 那济世堂的王掌柜是老江湖,闻弦歌知雅意,立刻意识到这是个攀上宫廷供应、且利润惊人的大买卖,态度愈发殷勤,不仅给出了最优惠的价钱,还暗示事后必有“心意”。 叶笙歌并未立刻答应,只说不急,来日方长,初次合作,且看这次药材成色与交货是否稳妥。 他留下了景阳宫外一个极隐蔽的联络方式,约定若有特别上好或罕见的药材,可由此传递消息。 一番接触下来,叶笙歌虽未明说,但一个以宫廷高端需求为目标的药材供应网络雏形,已在他心中初步勾画。 这不仅仅是为了赚钱,更是为了将来能有一条不受宫内掣肘的药材和信息渠道。 回宫的路上,沈静秋忍不住低声道:“叶公公,你方才与那些掌柜交谈……似乎不止是采买药材那么简单?” 叶笙歌看了她一眼,沈静秋目光清澈,只是好奇,并无告密之意。 他笑了笑,低声道:“宫中用药,关乎贵人性命,来源必须绝对可靠。与这些大药行建立些交情,了解行情底细,日后才不至于被人以次充好,或关键时刻寻不到好药。多一手准备,总不是坏事。” 沈静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向叶笙歌的目光,钦佩之意更浓。 “叶公公思虑周全,静秋受教了。不仅医术了得,处世之道也如此通透。” 叶笙歌摆摆手,心里却想,这不过是现代最基本的供应链管理和风险规避意识罢了。 在这深宫,钱财和独立的资源渠道,有时候比皇帝的恩宠更可靠。这条路,得慢慢铺。 …… 采购归来,将药材交付司药局,又与秦公公交接完毕,天色已近傍晚。 叶笙歌与沈静秋分别,独自返回景阳宫。 行至一处相对僻静的夹道附近,却见前面围了一小圈人,隐约传来激动的呼喝和压抑的哄笑。 叶笙歌走近些,看清是两拨太监正在赌钱。 一边是以储秀宫管事太监李德海为首的几人,个个面带得色,面前堆着不少铜钱和碎银子。 另一边则是以冯安为首的景阳宫几个太监,冯安脸色发青,额头冒汗,面前只剩下寥寥几个铜板,他正哆哆嗦嗦地从怀里又摸出一点碎银,咬牙拍在面前划出的地界上。 “买定离手!开——!” 一个做庄的小太监尖声喊着,掀开扣着的粗瓷碗,三粒骰子滴溜溜转动,最后停下——四、五、六,十五点,大。 “哈哈哈!又是大!冯公公,承让承让!” 李德海哈哈大笑,伸手就将冯安刚押上的碎银连同自己赢的揽到面前。 冯安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旁边景阳宫的小太监赶紧扶住他,脸上也都是灰败之色。 他们这个月的月例银子,怕是输了大半。 李德海志得意满,掂量着赢来的银子,目光一转,正好瞥见路过的叶笙歌。 他眼神一阴,白天在宫门口被叶笙歌用御赐腰牌压了一头,丢了大人,正憋着火。 又想起丽妃娘娘交代要“教训”这小子的命令,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哟,叶公公。”李德海提高声音,阴阳怪气地道,“来来来,既然碰上了,就是有缘。咱们这儿正玩着,叶公公也来耍两把?” 冯安正输得眼红心焦,看见叶笙歌,忙道:“小叶子!你快来!帮我看看,今天这手气真是背到家了!你脑子活,快来帮我转转运气!” 叶笙歌本不欲掺和这种是非,但见冯安那副样子,又看李德海明显是故意挑衅,眼神里满是算计和恶意。 他知道,今天若是缩了,以后在太监堆里,尤其是在丽妃那边的人面前,更抬不起头。 何况,冯安毕竟是景阳宫管事,若能借此帮他一把,也能巩固自己在宫里的位置。 他面上却露出几分拘谨,走上前道:“李公公说笑了,奴才真不会这个。冯公公,您这……” “哎呀,不会可以学嘛!”李德海打断他,笑容虚伪,“很简单,就是猜大小,单双,或者押具体的点数。咱们玩小点,娱乐娱乐。” “叶公公不会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吧?还是说……只敢在主子面前抖机灵,在咱们兄弟面前就怂了?” 他身后几个太监也跟着起哄。 第一卷 第23章 降维打击 叶笙歌看着地上那粗瓷碗和三粒骰子,又看了看李德海面前那堆钱和冯安灰败的脸,心里有了主意。 他假装被激,一咬牙:“既然李公公盛情,那奴才就……陪李公公玩两把小的。只是奴才身上没什么钱……” “没钱好说!”李德海眼睛一亮,以为他上钩了,“冯公公不是在这儿吗?你先帮冯公公玩,赢了算你们的,输了……嘿嘿,我想冯公公也不会赖账,对吧冯公公?” 冯安此时已是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点头,对叶笙歌低声道:“小叶子,你……你悠着点。”心里其实也没抱太大希望。 叶笙歌蹲下身,拿起那三粒骰子,在手里掂了掂,又仔细看了看粗瓷碗的内壁。 很普通的赌具,没什么机关。 他放下骰子,对做庄的小太监道:“就按刚才的规矩,猜大小?” “对,一到九点是小,十到十八点是大。也可以押单双,或者押具体的‘围骰’(三粒一样),赔率高。”小太监解释道。 叶笙歌点点头,心里快速计算着概率。他先从冯安所剩无几的钱里,拿出几个铜板,押在“大”上。 “买定离手——开!四、四、五,十三点,大!”叶笙歌赢了几个铜板。 接下来几把,叶笙歌有输有赢,但每次押注都很小。 李德海起初还警惕,见他没什么特别,便渐渐放松,觉得这小子不过是运气时好时坏。 叶笙歌一边玩,一边仔细观察着庄家摇骰的手法、力度,以及骰子落定后的常见点数组合。 他在心里默默构建着简单的概率模型,几轮下来,他基本摸清了规律,庄家手法普通,骰子也没什么问题,纯靠运气。 但“运气”,在数学概率面前,是可以被一定程度“引导”的。 当又一次摇骰完毕,碗扣在地上。 叶笙歌将面前赢来的一小堆钱,加上冯安剩下的最后一点本钱,全都推了出去,押在了“小”上。 数目不算特别巨大,但已是冯安这边目前能拿出的全部。 李德海见状,嗤笑一声:“叶公公这是要一把定输赢?有胆色!我跟了!”他也推出一笔相当的钱,押在“大”上。 碗掀开,二、三、三,八点,小。 冯安这边一片低低的欢呼,李德海脸色沉了沉。 叶笙歌没有收手。 他开始加大注码,并且不再单纯押大小,而是开始结合前面出现的点数,运用概率和心理,时而押单双,时而押一些出现概率稍高的具体点数范围。 他下注看似随意,实则经过快速心算,选择期望值较高或能对冲风险的押法。 李德海不服,紧紧跟着对赌,但叶笙歌的赢面明显开始增大。 他赢的钱渐渐堆高,冯安乐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在旁边小声叫好。 李德海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面前的银子铜钱迅速减少。 他不信邪,觉得叶笙歌只是运气突然好了,开始加大赌注,想要一把翻盘。 叶笙歌看准一次机会,在李德海几乎押上剩余大半钱财,赌气般地押了“围骰六”(三个六)这种极低概率但赔率极高的选项时,他没有选择常见的对抗,而是将大部分赢来的钱,分散押在了“总点数10”、“单数”、“以及非围骰六的任意点数”这几个覆盖范围广、中奖概率叠加起来远高于“围骰六”的选项上。 这是一个简单的风险分散和对冲。 开碗——四、四、二,十点,双。 李德海的“围骰六”血本无归。 叶笙歌虽然也没中高赔率的“围骰”,但他押的“总点数10”和“双”都中了,加上其他散注,赢回了相当可观的一笔,而李德海则几乎输光了面前的现钱。 “不可能!你出老千!”李德海输急了,赤红着眼睛指着叶笙歌。 叶笙歌面色平静,指着地上的碗和骰子:“李公公,赌具是您的,庄家是您的人,众目睽睽,奴才如何出千?莫非是输不起?” 周围看热闹的太监宫女虽然不敢大声议论,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李德海刚才赢得嚣张,此刻输急眼诬赖,实在难看。 冯安此刻腰杆也硬了,阴阳怪气道:“李公公,赌桌之上,有输有赢,平常心嘛。” “怎么,只许你赢咱们景阳宫的钱,就不许咱们时来运转,赢你一把?” 李德海胸口剧烈起伏,看着叶笙歌面前那堆原本属于自己的钱财,又气又恨。 他今天本是来羞辱人,顺便完成丽妃交代的“教训”,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面子里子丢了个干净。偏偏众目睽睽,又抓不到对方把柄。 “好!叶笙歌,咱们走着瞧!”李德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狠狠瞪了叶笙歌和冯安一眼,带着自己那几个垂头丧气的小太监,灰溜溜地走了。 “哈哈哈!痛快!小叶子,真有你的!”冯安拍着叶笙歌的肩膀,赶紧将赢来的钱大部分搂到自己怀里,想了想,又分出一小堆,推到叶笙歌面前,“来,这是你的!今天可多亏了你!以后再有这事,还找你!” 叶笙歌看着那堆钱,没有推辞,默默收了起来。 这点钱对冯安不算什么,对自己也不过是笔小财,但通过这件事,既打压了李德海的气焰,又卖了冯安一个人情,还让周围人看到自己不是好惹的,一举多得。 至于赌术?不过是最基础的概率论和一点点心理博弈罢了。在这靠运气和蛮横的宫廷赌局里,降维打击而已。 他掂了掂手里的钱,对冯安道:“冯公公,天色不早,咱们也该回去了。” “对对,回去,回去!”冯安揣好钱,志得意满地带着人走了。 叶笙歌跟在后面,看了一眼李德海离去的方向,眼神微沉。 第一卷 第24章 太监戏班 回景阳宫的路上,冯安揣着赢来的钱,心情大好,话也多了起来。 走着走着,他忽然叹了口气,对叶笙歌道:“小叶子,你是不知道,咱们这些底下人,也有底下人的难处。” “眼下太后寿辰,各宫主子都挖空心思备礼,咱们这些奴才,也不能干看着。” “内务府传下话,让各宫有才艺的太监宫女,也可以预备些节目,在寿辰那日献上,给太后老人家助助兴,讨个彩头。” “若是演得好,得了太后、皇上、皇后一句夸,那赏赐和脸面,可就大了去了。” 叶笙歌静静听着。 冯安挠了挠头,愁道:“咱们景阳宫,还有相熟的几个地方的兄弟,凑了个小戏班,排了出热闹的《麻姑献寿》,本是应景的。” “可这几日不知怎的,班子里几个唱主角的,嗓子都跟破锣似的,又干又哑,唱不了高腔,一使劲就劈。排了两回,不堪入耳。” “眼看着日子近了,再想换节目也来不及,可把咱家急死了。太后她老人家,最爱听戏,若是演砸了,别说赏赐,怕是要吃挂落。” 叶笙歌心中一动,问道:“冯公公,可请太医瞧过?或是吃了什么上火的东西?” “瞧了,也开了些清热去火的方子,吃着不见好,反倒一个个更没精神了。”冯安摇头,“要咱家说,就是平时喊多了,用嗓过度,加上心里着急,火气郁着。可这节骨眼上,哪能让他们彻底歇着?” 叶笙歌沉吟片刻。嗓音问题,原因很多。用嗓过度、喉部肌肉紧张、炎症、甚至心理压力都会导致。 单纯的清热去火若不对症,反而可能损伤阳气,让人更虚。他需要看到具体的人,才能判断。 “冯公公,若信得过奴才,不如让奴才去看看那几个唱戏的兄弟?或许……能有办法缓解一二。”叶笙歌开口道。 这是一个进一步拉拢冯安,也在底层太监中树立威信的好机会。太后寿辰的表演若能出彩,对他也有间接好处。 冯安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犹豫:“你?……瞧我这记性,你懂医术!对对对,你快给看看!死马当活马医了!” 他立刻带着叶笙歌拐去了太监们聚居的一处偏僻院落,院里,几个穿着戏服的太监正没精打采地吊嗓子,声音果然沙哑干涩,高音上不去,听着就费劲。 叶笙歌让他们一个个伸舌看苔,又仔细问了症状,还轻轻按压了他们喉部周围的穴位。 结合脉象,他判断主要是用嗓不当导致喉部肌肉劳损紧张,局部气血瘀滞,兼有阴虚肺燥,并非实火。 太医院的清热药可能过于寒凉,伤了脾胃,反而不利气血生化濡养喉窍。 他心中有了计较,对冯安道:“冯公公,兄弟们的症候,奴才大致有数了。并非大火,而是虚燥与瘀滞。” “奴才可试着配一剂润喉化痰、舒筋活络的汤药,并教他们一套简单的穴位按摩法,或可缓解。但需按时用药,配合休息,排练时也要注意方法,不可蛮喊。” “真的?那太好了!需要什么药材,你尽管说!”冯安大喜。 叶笙歌提笔开了个方子,以玄参、麦冬、生地滋阴润燥,桔梗、甘草利咽,加入少量红花、川芎活血通络,另有一味胖大海,嘱咐用蜂蜜调和,每日含服。 又教了那几个太监按摩廉泉、人迎、天突等穴位的手法,以及练习腹式呼吸、用气息托声音,而非单纯扯嗓子喊的方法。 药配好后,叶笙歌亲自盯着他们煎服,又看着他们按摩练习。 不过两三日,那几个太监便觉喉中舒爽不少,干涩感减轻,声音也清亮了些。 冯安见状,对叶笙歌更是信服,排演也抓得紧。 然而,就在寿辰前几日的一次夜间加练时,或许是汤药和按摩起了效,扮演麻姑的那个太监,在唱一段高腔祝寿词时,竟意外地飙出了一个极其清越嘹亮的罕见高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老远。 这一嗓子,不仅把院里院外的人都震住了,也惊动了巡夜的侍卫和附近宫苑的人。 很快,一队侍卫便循声而来,后面还跟着两个面生的管事太监,神色严肃。 “何人深夜在此喧哗?惊扰宫闱!”为首的御马监侍卫队长厉声喝问。 冯安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上前赔笑解释:“刘公公息怒,奴才们是景阳宫的,为太后寿辰预备节目,在此排练。方才一时忘情,声音大了些,惊扰各位,实在该死!” 那两个管事太监目光扫过院里穿着戏服的众人,最后落在那个刚刚唱出高音的“麻姑”身上。 “排练?方才那声音,可不是寻常太监能唱出来的。你们用了什么法子?莫不是用了什么邪门歪道,或是带了不该带的人进来?” 这话就有点重了。 深更半夜,太监扮女装,唱出匪夷所思的高音,确实容易惹人疑心。 叶笙歌见状,知道不能让他们深究下去,否则润喉药和自己的插手都可能暴露。 他上前一步,躬身道:“二位公公明鉴,奴才们皆是净了身的人,怎敢行那悖逆之事?方才那位兄弟嗓音特异,乃是……乃是天生的嗓子好,这几日又得了奴才祖传的一个润喉秘方调养,一时运气好了,才偶然唱出了高腔。并非什么邪术。” “祖传秘方?”一个管事太监眯起眼,“什么秘方如此神效?拿来瞧瞧。” 叶笙歌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小包药材粉末,呈了上去:“便是这几味药材,按古方调配,有润肺生津之效。” “至于那高音,实属偶然,可一不可再。方才那位兄弟自己也吓着了,此刻再让他唱,怕是也唱不出了。”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那扮演麻姑的太监连忙点头,试着又哼唱了一句,声音虽然比之前清亮,但远没有刚才那般惊人,甚至因为紧张还有些走调。 两个管事太监将信将疑,检查了药材,又盘问了众人一番,见确实都是熟面孔的太监,院中也无异常,这才警告了几句“不许再深夜喧哗”,“排练需在指定之处”,带着侍卫离开了。 人走后,院里众人才松了口气,后背都是一层冷汗。 冯安擦着额头,对叶笙歌低声道:“小叶子,今天多亏你了。这药……真有这般奇效?那高音……” 叶笙歌摇头,正色道:“冯公公,那高音确是偶然,是运气、状态、药效凑在一起了。这药方,主要是调理缓解,并非仙丹。” “此事万不可再张扬,若让人知道咱们有这般‘奇药’,恐怕麻烦更多。” “今日之事,就当是那兄弟超常发挥,以后排练,还需收敛,切不可再如此惊世骇俗。这药,咱们自己人用用便好,方子也绝不能外传。” 冯安深以为然,连连点头:“对对对,怀璧其罪,咱家明白。今日之事,谁也不许外传!以后用药,都仔细着点!” 他又看向叶笙歌,眼神热切,“小叶子,这药……还能继续用吧?” “自然,按方调理,对嗓子有益。只是需每日服用,且要保密。”叶笙歌道。 他心里清楚,那高音虽是偶然,但也证明了方子的确有效。 控制了这“润喉药”,就等于在一定程度上拿捏住了这个太监戏班,乃至冯安。 在这深宫,多一分拿捏人的本事,便多一分安稳。 夜色中,叶笙歌看着眼前这些对他又敬又畏的太监,知道自己在这宫廷底层的关系网,又织密了一分。 第一卷 第25章 研制香水 经过赌局大胜和润喉药一事,叶笙歌在景阳宫乃至相熟太监圈里的名声传开。 不少小太监看他的眼神都带上了崇拜,觉得他既有本事,又挺讲义气。 这日,叶笙歌正在自己那间小屋整理药材笔记,门被敲响。 打开门,是三个平日跟着冯安跑腿的小太监,年纪都不大,十四五岁模样,脸上带着拘谨。 “叶、叶公公……”为首一个叫小德子的,壮着胆子开口,“我们……我们想跟您学点本事,就是像您那样,懂点医术,能帮人,也能自保。” “不求多精深,能认几味药,会点急救包扎就行。求您教教我们吧!” 另外两个也连忙点头,眼巴巴看着叶笙歌。 叶笙歌看着他们,心中念头转动。 在这深宫,单打独斗终究势单力薄。若能有几个信得过、又能办事的帮手,很多事情会方便很多。 教些粗浅医术和急救,既能收买人心,也能培养些有用的人手。 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教你们些粗浅的可以。但学医不是儿戏,需得用心,守口如瓶,更不可仗着会点皮毛就胡来,惹出祸事。” 三人喜出望外,连连保证。 叶笙歌便从最基础的辨识几种常见止血、清热、解毒的药材开始教起,又讲了简单的伤口清洗、包扎方法,以及中暑、昏厥等急症的临时处理。 他教得耐心,结合实物,讲得深入浅出。三个小太监听得认真,不时发问。 教习间隙,叶笙歌注意到其中一个叫来喜的小太监,特别沉默寡言,学得却最认真仔细,手指因为长期干粗活有些皲裂,衣服也最旧,打了好几个不起眼的补丁。 叶笙歌随口问起他家里情况。 来喜低着头,小声道:“奴才家里是京郊佃户,去年收成不好,欠了租子,爹娘身子都不大好,还有个妹妹年纪小……” “奴才每月那点月例,大半都托人捎回去了,还是紧巴巴的。” 叶笙歌没说什么。 次日,他私下找到来喜,塞给他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块碎银,比他月例多不少。 “拿着,托可靠的人捎回家去,就说是你在宫里得了主子赏赐。记住,财不露白,自己留点备用。” 来喜捧着那布包,手直抖,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扑通跪下就要磕头。 叶笙歌拦住他,低声道:“起来。好生学,用心办事,以后日子会好的。这钱,是我借你的,不急还。” 来喜哽咽着,重重点头,看叶笙歌的眼神,已不仅仅是感激,更像是一种追随。 另外两个小太监知道此事,对叶笙歌也更加敬畏信服。 叶笙歌开始有意识地交给他们一些简单的跑腿、打听消息的差事,并教他们如何观察、如何分辨消息真假、如何传递。 渐渐地,以这三个小太监为核心,一个极其隐秘的小小情报网络,开始在景阳宫及周边一些不起眼的角落铺开。 他们或许接触不到核心机密,但宫人间的闲谈、各处的细微动静、物品的流转,这些信息,经过叶笙歌的筛选和串联,往往能拼凑出有用的图景。 这日,叶笙歌去给苏清婉请平安脉。诊脉过后,苏清婉挥退旁人,只留兰心在门口。 “太后的寿辰越来越近了。”苏清婉靠在榻上,“丽妃那边,听说搜罗了一株半人高的红珊瑚,还特意从南边请了匠人雕成百鸟朝凤的摆件,价值连城,就想着在寿宴上拔头彩。” “本宫准备的礼虽然也精巧,但比起那等稀罕物,怕是难以让她眼前一亮。” 她看向叶笙歌:“小叶子,你主意多,可有什么法子,能让本宫在寿宴上……与众不同,压过丽妃那贱人去?” 叶笙歌略一沉吟。送礼比拼财力珍宝,苏清婉未必占优,且容易落了下乘。 要出奇制胜,需得在“巧”和“新”上下功夫。 他忽然想起之前研读《圣阳功法》杂篇时,看到过一些关于利用不同药材花卉提取精华、混合产生特殊气息的零散记载,虽不涉及高深武功,但思路与现代香水制造有异曲同工之妙。 “清婉,”叶笙歌开口道,“送礼重在心意与新意。丽妃以珍稀取胜,你或可以‘奇香’夺人。” “我曾在家传残卷中见过一些制香古法,或可试着研制一种独一无二的香水。此香不仅香气馥郁持久,更能随人体温变化,透出不同韵味,令人过鼻难忘。” “若你在寿宴之上,身携此香,行走坐卧间暗香浮动,必能引人注目,更显你气质独特,远非寻常金银珠宝可比。” 苏清婉眼睛一亮:“香水?此物本宫倒是听过番邦进贡,但宫中并不盛行。你果真能制出特别的?” “我可尽力一试。需采集些特定花卉、香草,反复调配试验。”叶笙歌谨慎道。 “好!此事便交予你!需要什么,尽管让兰心去办。务必在寿辰前制出来!” 苏清婉来了精神,想了想又道,“此事需保密,研制之处也要稳妥。让凌霜帮你,她身手好,也能在外头帮你寻些需要的东西,更稳妥些。” “好,我一定尽力。” 叶笙歌的“实验室”就设在了景阳宫后一处闲置的偏僻小院里,苏凌霜果然被派来协助。 她依旧是一身利落劲装,抱剑靠在门边,看着叶笙歌摆弄那些瓶瓶罐罐和各式花草香料,眼神里带着好奇。 叶笙歌沉浸其中,按照模糊的记忆和药理知识,尝试用蒸馏、冷凝、萃取来提取花露精油。 过程繁琐,失败多次。 这日午后,叶笙歌正对着又一次失败的萃取物皱眉,苏凌霜走进来,将一个油纸包放在他旁边的桌上。 “喏,宫里吃不到的,东街刘婆婆的桂花糖糕。”苏凌霜声音清脆,没什么多余情绪,“看你忙得废寝忘食,别没等香制出来,人先饿倒了。” 叶笙歌愣了一下,抬头看她。苏凌霜别开脸,耳根却有点微红。 “快吃,凉了不好吃。” 叶笙歌心中微暖,道了谢,打开油纸包,拿起一块还温热的糖糕。 苏凌霜也拿起一块,两人就站在堆满药材器具的桌边,默默吃着。 第一卷 第26章 竹露兰幽 吃到一半,窗外忽然响起淅淅沥沥的雨声,转眼变大,噼里啪啦打在屋顶和窗棂上。 “下雨了。”叶笙歌看了看天色,“苏女侠,你先回去吧,别淋湿了。” “无妨,等等就停了。”苏凌霜不在意。 谁知雨越下越急,没有停歇的意思。 眼看天色渐晚,叶笙歌找出屋里仅有的一把油纸伞:“雨一时半会停不了,这把伞你拿去用。” 苏凌霜看看伞,又看看他:“那你呢?” “我等等无妨,正好还有些收尾。”叶笙歌道。 苏凌霜没接伞,却道:“一起走吧,这雨太大,一把伞也遮不了多少,先送你回去。” 叶笙歌推辞不过,两人便共撑一把伞走入雨中。 伞不大,叶笙歌很自然地将伞面倾向苏凌霜那边,自己大半个肩膀很快被雨水打湿。 苏凌霜察觉了,想将伞推过去些,叶笙歌却固执地保持着倾斜的角度。 雨幕朦胧,两人挨得很近,能闻到彼此身上沾染的淡淡药草气息和她发间极淡的皂角清香。 一路无话,只有雨声和脚步声。 走到叶笙歌住处附近,苏凌霜将伞塞回他手里,说了句“快回去换衣服”,便转身运起轻功,几个起落消失在雨幕中,身法轻盈,竟没怎么淋湿。 叶笙歌握着犹带她掌心余温的伞柄,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心里却有些异样。 又经过数日不眠不休的试验,叶笙歌终于成功调配出了几种不同基调的香水原型。 一种清冷,一种馥郁,还有一种温暖神秘,带着药感与木香,层次丰富,后味绵长。 他决定最后一种。 他将几滴香水原型滴在一小块干净的白绢上,递给苏凌霜:“苏女侠,你闻闻这个,觉得如何?” 苏凌霜接过,凑近鼻尖轻嗅。 初闻是清冽微辛,似竹林晨露;片刻后转为幽兰般的雅致芬芳;最后停留在肌肤上的,是一缕令人安心的暖甜木香,似有若无,却萦绕不散。 她从未闻过如此复杂和谐的香气,不似寻常花香甜腻,也不似檀香沉闷,清冽中有温暖,神秘中见雅致,与她平时给人的清冷印象奇异地贴合。 她眼中闪过惊艳,脸颊微微发热,低声道:“很好闻……很特别。这香气,似乎……会变?” “嗯,与人体气息相融后,会有些许变化,更显独特。”叶笙歌看着她少有流露出的女儿情态,心中也有些许成就感,“这款,便叫‘竹露兰幽’吧。你觉得,贵妃娘娘用这款可好?” 苏凌霜点点头,将白绢小心折好,却没有立刻还给他,抬眼看他,眸中神色比平日柔软了许多:“你……费心了。这香,定然能让姐姐在寿宴上出众。” 叶笙歌笑了笑,没说什么。他能感觉到,苏凌霜对他的态度,在一次次接触和这瓶香水之后,已然不同。 …… 叶笙歌将最终定版的“竹露兰幽”香水,盛在一只小巧玲珑的羊脂玉瓶中,呈给了苏清婉。 苏清婉揭开瓶塞,只轻轻一嗅,眼中便露出惊艳之色。 那香气层次分明,清冽而不失柔婉,神秘中透着高雅,与她清冷的气质极为相合,又隐隐增添了几分引人探究的魅力。 她当即在腕间和颈后试了少许,香气袅袅,果然随着体温变化,韵味流转,经久不散。 “好,果然是好东西!”苏清婉难得展露笑颜,爱不释手地把玩着玉瓶,“小叶子,你总能给本宫惊喜。” 她心情大好,见兰心在一旁也眼含好奇,便从瓶中倒出少许在一个更小的瓷瓶里,递给兰心:“这个赏你。平日用些,也沾沾这雅致气。” 兰心又惊又喜,连忙跪下双手接过,连声道谢:“奴婢谢娘娘厚赏!” 她捧着那小瓷瓶,如获至宝,看向叶笙歌的眼神也满是感激。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太监通传:“皇上驾到——” 苏清婉神色不变,将玉瓶收起,起身迎驾。叶笙歌和兰心也连忙退到一旁跪下。 皇帝走了进来,神色如常,目光先落在苏清婉身上,温言问了几句饮食起居,目光却扫过垂首侍立的叶笙歌。 “爱妃今日气色不错。”皇帝在榻上坐下,忽然轻轻吸了吸鼻子,脸上露出几分疑惑,“嗯?爱妃身上这香气……颇为特别,朕似乎未曾闻过。清雅怡人,甚好。” 苏清婉微微一笑,语气带着些许女儿家的娇态:“陛下闻出来了?这是小叶子新近调制的一种香水,名唤‘竹露兰幽’。臣妾觉得有趣,便试了试。陛下觉得可还过得去?” “哦?又是小叶子?”皇帝看向叶笙歌,眼神深邃,“你倒是个多才多艺的。这制香的本事,也是家传?” 叶笙歌躬身道:“回陛下,奴才只是看过些杂书,胡乱尝试,侥幸成功,当不得陛下夸赞。” 皇帝点了点头,似是无意间问道:“你既通医术,又懂制香,想来对调理之道更为精通。贵妃的身子,近日调理得如何了?可有好转迹象?” 殿内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叶笙歌心知肚明,皇帝这是在亲自查验他是否“听话”。 他低下头,声音平稳,带着恭顺:“回陛下,奴才谨记陛下教诲,一切皆按……稳妥之法,为娘娘调理。” “娘娘凤体贵重,奴才不敢有丝毫冒进,只求舒缓平和,保娘娘凤体安泰,容颜常驻。” “至于子嗣……乃天意所钟,非药石可强求,奴才唯有尽心伺候,盼娘娘心境舒畅,便是福分。” 他这番话,听在皇帝耳中,自动解读为:叶笙歌严格遵照他的密旨,只是用些温和药物和这香水让苏清婉“感觉良好”,实则暗中拖延,绝不让其有孕。尤其是“不敢冒进”、“天意所钟”、“非药石可强求”几句,更是深得帝心。 皇帝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哈哈一笑:“说得好!尽心伺候,便是你的本分。贵妃有你这样细心的人照料,朕也放心。” 他转向苏清婉,语气温和,“爱妃,这小叶子确实是个得用的。你既喜欢这香水,便让他多制些。你身子弱,有他看顾着,朕也少些牵挂。” “臣妾谢陛下关怀。”苏清婉柔声道,低垂的眼睫掩去眸中冷意。 “嗯,”皇帝略一点头,对叶笙歌和兰心挥了挥手,“这里没你们的事了,先退下吧。朕陪贵妃说说话。” “奴才/奴婢告退。”叶笙歌和兰心齐声应道,躬身退出了正殿。 第一卷 第27章 兰心献身 离开正殿,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直到回到叶笙歌所住的偏僻耳房附近,兰心才捧着那小瓶香水,忍不住低声道:“叶公公,你真是太厉害了!这香水真好闻,娘娘很喜欢。你是怎么想出这般奇妙的方子的?” 叶笙歌见左右无人,便推开自己房门:“进来说吧,正好有些制香剩下的边角料,给你看看。” 两人进屋,关上门,点上灯。屋内的架子上还摆放着不少研制香水时用剩的瓶罐、花草和工具。 兰心好奇地四下打量。 叶笙歌拿起一个小瓷瓶,里面是萃取的玫瑰花露,又指指另几个瓶子:“这是兰花精髓,这是檀香木磨的细粉,还有几味辅料。关键在于比例和融合的时机,需反复试验。” 他一边简单讲解,一边拿起工具演示如何混合。兰心听得入神,凑近观看。 就在这时,叶笙歌正准备将最后几滴花露滴入混合液中,体内毫无征兆地窜起一股猛烈的燥热! 是“圣阳真气”的反噬!而且来势汹汹,远超以往。 他瞬间想起,《圣阳功法》的杂篇中,确实提到过几种利用真气激发药材活性、辅助提取精华的法门,他研制香水时下意识用了些皮毛,竟在不知不觉中加速了真气运转,滋生了大量阳气! 此刻一放松,反噬便如山洪暴发。 他手一抖,瓷瓶险些脱手,连忙扶住桌沿。 他的额角瞬间渗出冷汗,脸色变得潮红,呼吸也变得粗重急促,一股灼热感从小腹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叶公公?您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兰心见他突然站立不稳,手扶桌沿,身体微微颤抖,吓了一跳,忙上前想扶住他。 她的手刚碰到叶笙歌的手臂,那股燥热轰然炸开。叶笙歌只觉脑中嗡的一声,残存的理智在灼热的欲望冲击下摇摇欲坠。 他猛地抓住兰心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兰心痛呼一声。 “公公!您……”兰心惊慌抬头,对上叶笙歌那双变得赤红深暗的眼眸。 挣扎间,她的膝盖无意中碰到了叶笙歌腰腹…… 兰心浑身剧震,猛地瞪大双眼,低头看向自己触碰的地方,又抬头看向叶笙歌痛苦扭曲的脸,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假太监!他竟然是假太监! 叶笙歌此时反而恢复了一丝清明,他咬牙,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兰心……别声张……会死……景阳宫……所有人……都会死……” 兰心被他眼中的神情震慑,也瞬间明白了此事暴露的恐怖后果。 假太监,秽乱宫闱,欺君之罪……足以让整个景阳宫血流成河。 她看着叶笙歌冷汗淋漓、青筋暴起、显然在承受非人折磨的样子,想起他平日温和的对待,想起他救治贵妃的尽心,想起他为贵妃挡剑受伤…… 他此刻这般痛苦,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若他出事,贵妃怎么办?景阳宫怎么办?自己……又当如何? “你,你到底怎么了?要……要怎样才好?”兰心声音发颤。 叶笙歌闭了闭眼,知道此刻已无法完全隐瞒,艰难道:“功法反噬……需阴阳调和……否则,经脉尽断……” 阴阳调和?兰心并非完全不懂人事的少女,瞬间明白了其中含义。 她脸颊绯红,羞窘难当。但看着叶笙歌痛苦扭曲的模样,想着那可怕后果…… 她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颤抖着解自己衣襟的盘扣。 “兰心,你……”叶笙歌震惊,想阻止,但身体却诚实地渴望着那能解救他的柔软。 “别说话……”兰心别过脸,泪水滑落,“我,我愿意帮你……但你要答应我,此事……绝不可让第三人知道……你,你也要好好的……” 说罢,她闭上眼,主动踮起脚,吻上了叶笙歌滚烫的唇,生涩却决绝。 同时,她引导着他灼热的大手,覆上自己半敞衣襟下那温软滑腻的肌肤。 叶笙歌低吼一声,反手紧紧抱住怀中温软颤抖的身躯,将她压向身后简陋的木床…… 不知过了多久,风浪平息。 叶笙歌体内狂暴的真气终于在兰心疏导下,渐渐归于平顺,那股灼人的燥热也缓缓退去。 他感到通体舒畅,对真气的掌控似乎又圆融了一丝。 兰心疲惫地蜷缩在他怀里,身上仅盖着凌乱的中衣,脸上泪痕未干,身上布满欢爱后的痕迹,神情复杂。 叶笙歌心中充满愧疚怜惜,轻轻为她拭去眼泪,拉过薄被盖住两人,低声道:“对不起,兰心。今日之事……我叶笙歌铭记于心。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你且安心。” 兰心将脸埋在他胸前,轻轻点了点头,没再说话,手臂却慢慢环住了他的腰。 …… 皇帝打发走叶笙歌和兰心后,殿内只剩下他与苏清婉两人。 他又与苏清婉说了几句闲话,目光在她妩媚动人的脸庞和窈窕身段上流连,心思微动。 他伸出手,握住了苏清婉放在桌上的柔荑。 苏清婉身体一僵,随即强笑道:“陛下……” “爱妃近日气色大好,朕心甚慰。”皇帝摩挲着她的手,语气暧昧,“不如今晚,朕便歇在景阳宫,好好陪陪爱妃?” 苏清婉心中一阵强烈的恶心翻涌上来,几乎要控制不住甩开他的手。 但她脸上却浮起一层薄红,带着为难,低声道:“陛下厚爱,臣妾本不该推辞……只是,只是臣妾今日……月事忽然来了,身上不便,恐污了圣体……还请陛下体谅。” 皇帝动作一顿,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放松,随即化为体贴:“原来如此。那是该好生休息。是朕心急了。你且安心将养,让叶笙歌好生照看便是。朕改日再来看你。” “臣妾谢陛下体恤。”苏清婉温顺道。 皇帝又宽慰几句,这才起身离去。 走出景阳宫,他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月事来了?倒是巧。 不过也无妨,正好说明叶笙歌的“调理”见效甚微,至少短期内不必担心。 他自鸣得意,却不知自己完全被叶笙歌和苏清婉联手编织的假象所蒙蔽。 殿内,苏清婉在皇帝身影消失的瞬间,脸上的温顺羞怯尽数化为冰冷的嘲讽。 她用力擦拭着方才被皇帝碰过的手背,直到皮肤发红。 “想碰我?下辈子吧。”她低声自语,眼中寒光闪烁。 有叶笙歌在,有那功法在,皇帝,咱们且看谁能笑到最后。 第一卷 第28章 太后寿宴 叶笙歌与兰心那番阴差阳错的亲密之后,他不仅化解了功法反噬的危机,更觉体内那股“圣阳真气”变得充沛,在经脉中奔流的速度与力量都显著增强。 他尝试运转“少商引阳”心法,竟觉之前许多滞涩之处豁然贯通,真气凝练,指尖灼意收发由心,威力远胜从前。 不知不觉间,“少商引阳”已突破至第五层境界。 功力大进,叶笙歌心中却无多少喜悦,反而更添警惕。 在这深宫,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没有相应的自保能力和势力,再高的医术、再妙的功法,都可能成为催命符。他需要了解更多宫中的力量格局。 这日,叶笙歌寻了个由头,与冯安闲聊。 他故作随意地问道:“冯公公,您在宫中多年,见识广博。奴才有一事好奇,咱们这些在后宫当差的,有没有谁会些拳脚功夫?万一遇上个什么突发状况,也能抵挡一二不是?” 冯安正端着茶盏,闻言瞥了他一眼,慢悠悠道:“功夫?小叶子,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咱们是伺候主子的奴才,要那打打杀杀的本事作甚?” “真有那等本事的,谁还愿意窝在后宫?早被挑到东厂、御马监那些能露脸的地方去了。留在后宫的,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只懂伺候人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道:“不过嘛……要说完全不会,倒也不是。” “咱们后宫里头,还真有一位,是正经会功夫的,而且据说身手相当不赖。” “哦?是谁?”叶笙歌心头一动。 冯安左右看了看,才凑近些,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道:“皇后娘娘身边的掌事大太监,王福全,王公公。” “那可是跟着皇后娘娘从潜邸出来的老人,据说是早年宫里特意培养的,文武双全,尤其是一手擒拿短打的功夫,等闲三五个壮汉近不得身。” “皇后娘娘的安全,还有凤仪宫的一些要紧事,都是王公公亲自负责。那可是皇后娘娘最信任的心腹,地位超然,连内务府总管见了都得客客气气。” 王福全?叶笙歌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皇后身边的心腹太监,会武功……看来这后宫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皇后表面温和,暗地里掌握的力量恐怕也不容小觑。 数日后,太后七十大寿如期而至。宫中张灯结彩,喜庆非凡。 寿宴设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气势恢宏。皇亲国戚、朝中勋贵、文武重臣济济一堂,珠光宝气,觥筹交错。 丽妃与苏清婉这两派,自然免不了一番无形的较量,从入席座位、穿着打扮到献礼环节,皆暗含机锋。 丽妃今日盛装华服,珠翠满鬓,与同样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贤嫔、淑贵人坐在一处,言笑晏晏,眼风却不时扫向对面。 苏清婉这边,庄嫔、柔贵人相伴左右,衣着相对清雅,但气质不俗。 献礼开始,便暗潮涌动。 丽妃献上的那株半人高、雕成百鸟朝凤的赤红珊瑚,果然引得众人惊叹,太后也笑着夸了几句“巧思”。 贤嫔立刻笑着附和:“丽妃姐姐真是心思奇巧,这珊瑚红得正,雕工也绝,想必是费了大心思寻来的。太后娘娘福泽深厚,正配此等祥瑞。” 淑贵人也细声细气地帮腔:“是呢,丽妃姐姐对太后娘娘的孝心,真是天地可鉴。” 轮到苏清婉时,她献上的是一套前朝书画大家的真迹孤本,以及几样精巧雅致的古董摆件,虽不及珊瑚夺目,却更显底蕴与品味。 庄嫔温言道:“婉贵妃姐姐的礼,重在风雅心意,这些孤本传承有序,乃是文脉所系,比寻常金银珠宝更显珍贵。” 柔贵人快人快语:“正是!有些东西,光看着晃眼,实则没什么嚼头。还是贵妃姐姐的礼,耐看,有味道。” 丽妃脸上笑容不变,眼底却冷了几分。 贤嫔笑着打圆场:“各有各的好,都是对太后娘娘的一片心。” 而最引人注目的,还是苏清婉行走间,周身那似有若无、清冽中透着暖意的独特香气——“竹露兰幽”。 这香气与众不同,随着她的动作袅袅散发,令人心旷神怡,连太后都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笑问用了什么香。 苏清婉谦逊应答,说是偶然所得的古方,博得太后面露悦色。 不仅如此,她还特地拿出一瓶为太后调制的香水,太后更是高兴,显然对这别致的“寿礼”很是满意。 柔贵人得意地瞥了淑贵人一眼,淑贵人则暗暗绞紧了手中的帕子。 宴席过半,有内侍安排的一些助兴节目。 李德海憋着之前赌局的恶气,暗中买通了一个表演幻术的江湖艺人,让其在与台下“互动”时,“随机”选中叶笙歌,实则准备用障眼法让叶笙歌当众出丑,比如“变”出些不雅之物,或令其言行失措。 那艺人依计行事,果然点名要“那位面善的小公公”上台协助。 众目睽睽之下,叶笙歌从容起身。 他如今“少商引阳”已达五层,五感敏锐远超常人,那艺人手法虽快,却逃不过他的眼睛。 在艺人假借“检查”之机,要将一枚藏着痒粉的蜡丸弹入他衣领时,叶笙歌手指一拂,一股灼热真气隔空点中艺人手腕穴道。 艺人手一麻,蜡丸偏了方向,反而弹进了自己的嘴里,瞬间化开。 不过片刻,那艺人便觉得浑身奇痒难耐,在台上扭捏抓挠,丑态百出,原本要变的戏法也彻底乱了套,引得台下窃笑。 皇帝皱了皱眉,挥手让人将其带下。 李德海在远处看得脸色发青,叶笙歌则一脸无辜地退下。 贤嫔掩嘴对淑贵人低语:“这奴才倒有几分急智。” 淑贵人哼了一声,对面庄嫔和柔贵人相视一笑。 接着是冯安带领的太监戏班上演《麻姑献寿》。 因有叶笙歌的润喉药调理,几个唱主角的太监嗓子清亮,中气十足,尤其是高潮处的几句高腔,虽不及那夜惊世骇俗,却也唱得满堂彩,热闹又吉祥,博得太后和皇帝连连点头,龙颜大悦,当场厚赏。 冯安笑得见牙不见眼,对叶笙歌更是感激。 然而,就在寿宴气氛最热烈时,端坐主位的太后忽然以手扶额,低低呻吟一声,身子晃了晃。 “太后娘娘!”左右宫女太监慌忙扶住。 “母后,您怎么了?”皇帝和皇后也急忙起身。 太后摆摆手,脸色有些发白,紧闭着眼:“无妨,无妨,老毛病了……是这眼疾,忽然发作,看东西模糊不清,头晕得厉害……” 第一卷 第29章 治疗眼疾 太后患有“圆翳内障”,时有发作,视物模糊,畏光流泪,此次或许是寿宴劳累,灯火明亮,诱发了急性症状。 太医孙成章连忙上前诊视。把脉观色后,他面带难色,躬身道:“陛下,皇后娘娘,太后此乃‘圆翳内障’急性发作,肝火上炎,风热乘袭,故目赤昏糊,头晕目眩。” “此症年深日久,翳障已成,非寻常汤药可速效。微臣可先开清热平肝、祛风明目的方剂缓解症状,但欲根治……恐怕……” 他犹豫了一下,“恐怕需请微臣恩师,前太医院院正周仲景前来,或有一线希望。恩师于此症颇有研究,曾用金针拔障之术,有成功先例。” 请周仲景?皇帝眉头紧锁。周仲景刚因过错被革职,此时启用,于礼不合,且…… “陛下,奴才或可一试。”一个清朗的声音忽然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竟是站在不起眼角落的叶笙歌。他出列,躬身行礼。 “你?”皇帝看着他,目光审视,“小叶子,太后眼疾非同小可,孙太医尚且为难,你有何把握?” 叶笙歌不慌不忙,依旧垂首:“回陛下,奴才家传医书中,曾记载一种源于西域的‘金针拨障’奇术,专治此类眼内翳障。” “奴才虽未在真人身上试过,但于猪羊眼上练习不下千次,自觉手法已熟。” “太后凤体违和,奴才愿斗胆一试,或可缓解太后痛苦。若有不妥,奴才甘受任何责罚。” 他这话半真半假。金针拔障术在现代并非稀奇,但在此时代确是罕有。 他凭借“少商引阳”第五层对真气、力道和方位精准入微的掌控,自信有八成以上把握。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表现机会,若成,他在宫中的地位将彻底稳固。 皇帝沉吟。 孙成章却急道:“陛下不可!此术凶险万分,稍有差池,恐伤太后凤目!叶笙歌不过一介太监,安敢以太后千金之躯试手?” 太后此时却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决断:“哀家这眼睛,折磨多年,时好时坏。今日既已如此,让他试试也无妨。皇帝,让他准备吧。若不成,再请周太医不迟。” 太后久居深宫,阅人无数,似乎从叶笙歌平静的语气中听出了笃定。 “儿臣遵旨。”皇帝见太后发话,便不再犹豫,“小叶子,朕准你一试。需何物,速去准备。但朕有言在先,若太后有半分差池……” “奴才万死难辞其咎!”叶笙歌立刻接口。 很快,所需之物备齐。 叶笙歌净手焚香,请太后躺于软榻。 他先以加入了微量麻醉镇静止血药剂的药水为太后冲洗眼睛,局部缓解不适。 然后,他取过特制的金针,在烛火上细细炙烤消毒。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尤其是太医院众人和丽妃一党,皆冷眼旁观,等着看叶笙歌如何收场。 贤嫔和淑贵人交换了一个看好戏的眼神。 叶笙歌凝神静气,将“少商引阳”真气运至双目与指尖,眼中世界瞬间变得清晰无比,连太后眼中那层浑浊的翳障似乎都纤毫毕现。 他手腕稳如磐石,以一种奇特的手法,将金针探入太后眼内,动作轻柔精准至极,依靠真气感知细微阻力与位置,小心拨动那层遮盖瞳孔的混浊晶状体…… 不知过了多久,叶笙歌额角见汗,轻轻将金针退出,又滴入几滴消炎镇定的药水。 “太后娘娘,请慢慢睁开眼试试。”叶笙歌低声道。 太后依言,缓缓睁开双眼。 起初有些模糊,随即,她眨了眨眼,声音带着惊喜:“清了,看东西……清楚多了!虽然还有些朦胧,但比方才好太多了!头也不那么晕了!”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松气声和低低的惊叹,庄嫔和柔贵人面露喜色。 皇帝大喜,上前握住太后的手:“母后,您感觉如何?真的看清了?” “看清了,看清了!”太后连连点头,看向叶笙歌的目光充满了赞赏,“小叶子,你果然有些真本事!这西域奇术,当真了得!” “太后娘娘洪福齐天,奴才只是侥幸。”叶笙歌连忙跪倒。 “好一个‘西域奇术’!叶笙歌,你救治太后有功,当重赏!”皇帝龙颜大悦,“赏黄金百两,锦缎二十匹,擢升为尚药局右院判,仍兼在景阳宫伺候!另,赐‘妙手’匾额一块!” “奴才叩谢陛下隆恩!叩谢太后娘娘恩典!”叶笙歌重重叩首。 从普通太监到有品级的医官,这一步跨越不可谓不大。 然而,在一片贺喜声中,孙成章等太医的脸色难看至极,尤其是听到“金针拔障”竟被说成是叶笙歌的“家传西域奇术”,更是又嫉又恨。 丽妃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白,贤嫔和淑贵人也敛了笑容,看着风光无限的叶笙歌和与有荣焉的苏清婉,眼中寒意森森。 经此一事,叶笙歌固然一跃成为宫廷新贵,受帝后青睐,但也将自己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前路,注定不会平坦。 …… 太后寿宴的喧嚣终于散去,回到景阳宫,苏清婉屏退左右,只留叶笙歌,脸上是掩不住的赞赏。 “小叶子,今日你做得好!”苏清婉眼眸晶亮,“不仅那‘竹露兰幽’让本宫在众人面前独树一帜,冯安他们的戏得了赏,最后你为太后治眼疾,更是神来之笔!如今你得了陛下和太后青眼,又升了院判,看谁还敢轻易动你!” 叶笙歌躬身道:“只是经此一事,只怕丽妃和太医院那边,恨我更入骨了。” “怕什么?”苏清婉冷笑,“她们越恨,越是拿你没办法。你如今是陛下和太后眼前的红人,她们想动你,也得掂量掂量。不过,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自己还需加倍小心。” 与此同时,储秀宫内,气氛阴郁。 丽妃卸去钗环,面色冷若冰霜。李德海跪在下方,头都不敢抬。 “废物!”丽妃将一个茶盏狠狠掼在地上,碎片四溅,“本宫让你寻机会教训那阉奴,你就找了那么个不中用的江湖骗子?” “反而让他在陛下和太后面前又露了脸!如今他升了院判,有了官身,再想动他,难上加难!” 李德海磕头如捣蒜:“娘娘息怒!奴才,奴才也没想到那叶笙歌竟如此奸猾……是奴才办事不力!” “请娘娘再给奴才一个机会,奴才定想办法,让他栽个大跟头,再也爬不起来!” 丽妃胸口起伏,冷冷盯着他:“最好如此。若再失手,你就不必来见本宫了。” “是!是!奴才明白!”李德海连声应道,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第一卷 第30章 沐浴接触 次日,叶笙歌前往东宫,为太子妃例行诊脉调理。 他如今是尚药局右院判,虽仍兼在景阳宫,但身份已不同往日,行走宫闱间,不少低等太监宫女见到他,都会停下躬身行礼,口称“叶院判”。 行至一处相对僻静、连接前廷与后宫的夹道长巷时,一个身影挡在了前方。 来人约莫四十上下,面白无须,眉眼平和,穿着深蓝色首领太监服色,气度沉静,正是皇后身边的心腹大太监——王福全。 叶笙歌心头一凛,停下脚步,躬身行礼:“奴才叶笙歌,见过王公公。” 王福全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并无多少威压,却让叶笙歌感到一种无形的审视。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叶院判,恭喜高升。太后寿宴上,一手金针妙术,令人大开眼界。” “王公公过誉,奴才侥幸。”叶笙歌保持恭谨。 “侥幸?”王福全嘴角似乎弯了弯,“那幻术艺人突然失手,也是侥幸?叶院判当时手指似乎不经意地动了一下?” 叶笙歌心中一震,面上却露出茫然:“王公公明鉴,奴才当时只是惊慌,下意识抬手……” 王福全向前踱了一步,距离叶笙歌更近了些,声音压低,唯有两人可闻:“咱家在宫里几十年,见过的人多了。有些东西,藏是藏不住的。” “你那一下,看似慌乱,实则快、准、稳,劲道含而不发,直指要害。这不是普通人能有的反应和手法。叶院判,你……会武功?” 叶笙歌没想到,自己当时情急之下,为自保而用真气隔空点穴的细微动作,竟被这深藏不露的王福全看在了眼里,还看了出来。 电光石火间,叶笙歌心念急转。 否认?对方既然点破,必有把握。承认?一个太监会武功,太过惹眼,且来历不明,极易惹祸。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王福全的目光,语气诚恳中带着惶恐:“王公公慧眼如炬,奴才……不敢隐瞒。” “奴才幼时家贫,曾被一位游方郎中收养,学过几年粗浅的养生功夫和认穴打穴的手法,郎中说是为了强身健体,兼可防身。并非什么正经武功,只是些微末伎俩。” “入宫后,奴才谨守本分,从未以此逞强或生事,只求自保,尽心伺候主子。今日被王公公看破,奴才……” 王福全静静听着,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半晌,才缓缓道:“会些防身术,不是坏事。在这宫里,多一分自保的能力,总好过任人宰割。” “皇后娘娘仁慈,对底下人向来宽厚。但有一条,需得牢记——你的本事,你的心思,要用在该用的地方。莫要走了歪路,辜负了主子们的信任,也……枉送了自家性命。” 这话敲打的意味已十分明显。 叶笙歌连忙躬身:“奴才谨记王公公教诲!定当恪守本分,忠心办事,绝不敢有非分之想!” “嗯,记住就好。去吧,该干嘛干嘛去。”王福全摆了摆手,侧身让开了道路。 叶笙歌再次行礼,这才小心翼翼地从他身边走过。直到走出老远,背后那道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的目光似乎才消失。 他暗暗松了口气,后背竟也出了一层薄汗。这王福全,果然不简单。 皇后身边有这样的人,难怪能坐稳中宫之位。往后在他面前,更要加倍小心。 来到东宫,通传之后,叶笙歌被引至太子妃日常起居的殿外。 宫女进去禀报,片刻后出来,面带难色,低声道:“叶院判,娘娘正在沐浴,请您稍候片刻。” 叶笙歌应了声,便垂手立在殿外廊下等候。殿内隐约传来轻微的水声。 等了约莫一刻钟,殿内忽然传来一声低呼,随即是水花泼溅的声响。 接着,一个宫女慌慌张张跑出来,正是平日贴身伺候太子妃沐浴的,她脸色发白,捂着肚子,对叶笙歌急道:“叶、叶院判,奴婢突然肚子疼得厉害,怕是吃坏了东西,得、得去趟净房……” “娘娘还在浴桶里,劳烦您……您帮忙看着点门,莫让旁人进去,奴婢去去就回!” 说完,也不等叶笙歌回应,便弓着腰,一溜小跑地往侧殿后面的净房去了。 叶笙歌愣了一下,看着那宫女消失的方向,又看看紧闭的殿门,有些尴尬。 让他一个太监“看”着太子妃沐浴?这似乎不妥,但宫女腹痛内急,也是人之常情,他若此刻离开或叫旁人,似乎更不妥。 他正犹豫间,殿内忽然传来“噗通”一声闷响,像是重物滑倒撞击,紧接着是太子妃一声压抑的痛呼。 不好!叶笙歌心中一紧,也顾不得那许多了,疾步上前,推开殿门冲了进去。 内室水汽氤氲,弥漫着花瓣与澡豆的香气。 一个硕大的柏木浴桶放在中央,太子妃赵元熙竟滑倒在浴桶边,半个身子探出桶外,光裸的脊背贴着地砖,似乎撞到了哪里,正皱着眉,咬着唇,一时挣扎不起。 叶笙歌闯入的动静让她一惊,猛地抬头,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肩颈,水珠顺着锁骨和胸前饱满的弧度滑落。 她看到叶笙歌,美眸瞬间睁大,闪过慌乱与羞窘。 “娘娘!”叶笙歌脱口而出,立刻低下头,但方才那惊鸿一瞥的香艳景象已烙入脑海。 他强迫自己冷静,疾步上前,也顾不上避嫌,伸出手臂,从太子妃腋下穿过,想将她扶起。 入手处肌肤滑腻微凉,带着沐浴后的湿意,那触感让叶笙歌身体微微一僵。 太子妃也僵住了,感受到有力的手臂和胸膛传来的温度,脸上瞬间飞起红霞,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颈。 水汽蒸腾中,两人维持着这个暧昧又尴尬的姿势,一时都忘了动作。 “奴、奴才冒犯!请娘娘恕罪!”叶笙歌率先反应过来,松手后退两步,噗通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心脏狂跳。 体内因这突如其来的香艳刺激和近距离接触,竟隐隐有燥热升腾,他连忙运转心法,强行压下。 太子妃也回过神来,慌忙抓过一旁屏风上搭着的一件中衣,胡乱裹住自己:“起、起来吧……不怪你,是本宫自己不小心滑倒了……” 叶笙歌这才敢抬头,依旧垂着眼。 太子妃已在中衣外又披了件袍子,勉强遮住身体,但头发还在滴水,脸颊潮红,眼神飘忽,不敢与他对视。 “那宫女呢?”太子妃问,声音有些发虚。 “回娘娘,方才那宫女突然腹痛,去净房了。奴才听到动静,担心娘娘安危,这才莽撞闯入,冲撞凤体,罪该万死。”叶笙歌解释道。 太子妃沉默了一下,低声道:“你先出去……等等。” 她看了看自己湿透狼狈的样子,又看了看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的叶笙歌,忽然咬了咬唇,“你……你扶本宫到榻边。本宫……脚好像扭了一下,有些使不上力。” 叶笙歌只得再次上前,这次他极其小心,只虚扶着太子妃的手臂,将她搀扶到一旁的软榻边坐下。 过程中难免触碰,太子妃身上混合着水汽的体香幽幽传来,让他心神微荡。 “去……把本宫的寝衣拿来。”太子妃指了指屏风后。 叶笙歌依言取来一套月白色的丝质寝衣。 太子妃接过后,却没有立刻穿上,而是看着他,脸颊更红:“你……背过身去。” 叶笙歌连忙转身,面向墙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是布料摩擦过肌肤的声音。 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反应,只能竭力压制。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太子妃道:“好了。” 叶笙歌转过身,太子妃已换好寝衣,只是头发还湿着,松松用一根发带挽着。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通传:“太子殿下到——” 第一卷 第31章 前去送药 太子萧承晏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笑意,显然心情不错。 他看到叶笙歌也在,笑道:“叶院判也在?正好,孤刚去看过太后,太后对你是赞不绝口。你这次立了大功。” 叶笙歌忙行礼:“殿下过誉,此乃奴才本分。” 太子点点头,走到太子妃身边,温声道:“元熙,你今日气色看着尚可。有叶院判悉心调理,孤是放心的。” 他又转向叶笙歌,语气郑重了些,“叶院判,太子妃的身子,一直是孤和母后的心事。你医术不凡,务必多费心,为她仔细调理。需要什么药材或物件,可直接向东宫管事开口。” “奴才遵命。定当竭尽全力,为娘娘调理凤体。”叶笙歌郑重应道。 太子很是满意。就在这时,一个内侍匆匆进来,在太子耳边低语了几句。 太子眉头微皱,脸上掠过一丝不耐,但很快掩饰过去。 “殿下,可是有事?”太子妃敏感地问道,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角。 “唔,是柳侧妃,说是忽然头痛难忍,传了太医也不见好,想让孤过去看看。”太子说道,目光却看着太子妃。 太子妃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勉强笑了笑:“既然柳妹妹不适,殿下快去看看吧。臣妾无妨的。” 太子又坐了片刻,宽慰了太子妃几句,终究还是起身:“元熙,你好生休息,孤去看看柳侧妃,稍晚些再来看你。” “殿下慢走。”太子妃垂下眼睫。 太子离开后,殿内恢复了寂静。太子妃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透着易碎的脆弱。 叶笙歌看着她的侧影,想了想,低声道:“娘娘,殿下心里是记挂着您的。只是东宫事务繁杂,殿下身为储君,难免有兼顾不到之处。” “您如今最要紧的,是放宽心怀,配合调理,将身子养好。身子好了,一切才有根基,殿下也能更安心。至于其他……来日方长。” 太子妃缓缓抬起头,看向叶笙歌。 他目光平静温和,没有怜悯,只有陈述事实般的诚恳。 这番话,没有虚假的安慰,却奇异地让她烦躁的心平静了一些。 是啊,她必须先把身子养好,这是唯一的出路…… “你说得对。”太子妃轻轻吐出一口气,“小叶子,有你在,本宫觉得安心不少。” “能伺候娘娘,是奴才的福分。”叶笙歌躬身。 …… 叶笙歌从东宫出来,转道去了尚药局。 他如今是右院判,虽不每日点卯,但也需偶尔露面,熟悉事务,领取些药材物品。 尚药局掌事太监秦公公见叶笙歌进来,立刻从椅子上起身,热情地迎上来:“哎哟,叶院判来了!快请坐,快请坐!您如今是太后和陛下眼前的红人,咱们尚药局也跟着沾光啊!” 叶笙歌客气地拱手:“秦公公言重了,笙歌只是侥幸,日后在局里办事,还需秦公公多多提点。” “好说,好说!”秦公公笑得见牙不见眼,亲自给叶笙歌倒了茶。 正说着话,门外走进一人,正是沈静秋。 她手里拿着个空药盒,神色如常,对秦公公和叶笙歌分别行礼。 “沈司药回来了?柳侧妃那边可安顿好了?”秦公公问道。 “回秦公公,药已送到,柳侧妃是偶感风邪,太医已开了方子,无大碍了。”沈静秋答道,目光与叶笙歌微微一触,点了点头。 “嗯,那就好。”秦公公似乎想起什么,拍了拍额头,“对了,叶院判,您来得正好。陛下体恤兵部尚书苏大人劳苦功高,特赐下一些宫中上用的滋补药材。” “原本该咱家派人送去,但苏府门第高贵,寻常人去怕失了体面。正好您与苏尚书相熟,沈司药也稳妥,不如就劳烦您二位,代咱家跑一趟苏府,将陛下恩赏送到,也显得咱们尚药局办事用心。” 叶笙歌心中一动。这倒是个光明正大出宫,甚至可能与苏珩私下接触的机会。 他面上不动声色,应道:“秦公公交代,笙歌自当尽力。只是不知何时动身?” “药材已备好,就在外头车上。二位若方便,此刻便可前去,早去早回。”秦公公笑道。 “是。”叶笙歌与沈静秋齐声应下。 两人出了宫,坐上尚药局安排的青布小车,车厢里放着两个不小的锦盒,里面是御赐的人参、鹿茸等物。 沈静秋依旧话不多,叶笙歌也默默想着心事。车子驶过繁华街市,来到位于城东的苏府。 苏府门庭自有一股肃穆气象。门房听说是宫中尚药局来送陛下赏赐,不敢怠慢,连忙通报。 不多时,管家亲自迎出,将二人引至前厅奉茶,又去请苏珩。 苏珩很快便到,穿着常服,面容严肃。 叶笙歌和沈静秋上前见礼,说明来意,将锦盒呈上。 苏珩谢了恩,让管家收下,目光在叶笙歌脸上停留片刻,语气平淡:“有劳二位。叶院判近日在宫中,颇受赞誉。” “苏大人过誉,笙歌愧不敢当。”叶笙歌垂首,见厅中只有苏府管家和沈静秋在,心念一转,忽然对苏珩躬身道:“苏大人,陛下所赐药材中,有几味用法颇为讲究,奴才需向大人当面禀明,以免用错了,反而不美。” 苏珩眼中精光一闪,会意,对管家和沈静秋道:“你们先退下,在门外候着。” “是。”管家应声退出。 沈静秋看了叶笙歌一眼,也默默退了出去,并带上了厅门。 厅内只剩二人。苏珩沉声道:“叶院判有何要事?” 叶笙歌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将皇帝那日召见他,命他暗中拖延苏清婉病情、绝其子嗣之事,简明扼要地说了。 末了道:“陛下对苏家忌惮已深,此事千真万确。我表面应承,实则仍在为娘娘尽心调理。但此事犹如刀尖行走,需万分谨慎。特此禀明大人,还请大人心中有数。” 苏珩听完,脸色阴沉,放在椅背上的手背青筋凸起,眼中怒意翻腾,却又被强行压下。 他沉默了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陛下……果然如此。” 他看向叶笙歌,目光复杂:“你做得对。此事,出你之口,入我之耳。清婉的病……还需多久?” “娘娘寒毒已拔除大半,但根基受损,需徐徐图之,快则半年,慢则一年,应有痊愈之望。只是期间需绝对隐秘,不能走漏风声,尤其要防着陛下那边起疑。”叶笙歌谨慎估计。 “好。”苏珩点头,语气凝重,“你放手去治,宫里宫外,若有需要协助之处,可设法递消息出来。苏家,不会忘了你的功劳。” “笙歌明白。”叶笙歌应下。有了苏珩这句承诺,他在宫外也算多了一份依仗。 “去吧,莫让人起疑。”苏珩挥挥手,脸上已恢复了平静。 第一卷 第32章 遭遇袭击 叶笙歌行礼退出。与沈静秋会合,向苏府管家告辞,登车返回。 车子行至一段相对僻静的街道时,突然从旁边巷子里冲出三个用黑布蒙着脸的汉子,手持短棍,不由分说便扑向马车,其中一人直接挥棍打向车夫,车夫惨叫一声滚落。 拉车的马受惊,嘶鸣着人立而起,车子剧烈摇晃。 “小心!”叶笙歌低喝,一把拉住因颠簸而向前冲的沈静秋。 沈静秋猝不及防,跌入他怀中,脸颊撞上他胸膛,又惊又羞,连忙稳住身形。 那三人已逼到车前,为首一人低吼:“车里的人,滚出来!” 叶笙歌心知来者不善,多半是冲着自己来的。 丽妃?太医院余党?或是其他仇家? 他不及细想,对沈静秋快速道:“待在车里别动!”说完,他掀开车帘,纵身跃下。 “就是他!动手!”蒙面人认出叶笙歌,挥棍便打。 叶笙歌体内“少商引阳”真气瞬间流转,侧身避开迎面一棍,右手拇指点出,正中那人手腕。 那人只觉一股灼热尖锐的力道透入,整条手臂酸麻剧痛,短棍脱手。 叶笙歌顺势一脚踹在他小腹,将其踢得倒飞出去,撞在墙上,一时爬不起来。 另两人见状,又惊又怒,一左一右夹攻而来。 叶笙歌步法灵活,在圣阳功力的加持下,眼力、反应、速度都远超常人,看准空隙,双手连点,又是两声闷哼,两人分别被他点中肋下和肩井穴,半边身子发麻,踉跄后退。 然而,最先被踢倒那人此刻缓过气,见同伴失利,竟不去帮同伴,而是红着眼,猛地扑向马车,一把将沈静秋拽了出来,用手臂死死勒住她的脖子,另一手持着摸出的匕首,抵在她颈边。 “别动!再动我杀了她!”蒙面人嘶声吼道。 叶笙歌动作一滞。 沈静秋被他勒得脸色发白,呼吸困难,眼中满是惊恐,却咬紧牙关没有叫出声。 “放开她!”叶笙歌沉声道,目光死死盯着那蒙面人。 “把你身上值钱的东西,还有马车里的东西,都交出来!不然……”蒙面人匕首又逼近一分,在沈静秋白皙的脖颈上压出一道红痕。 叶笙歌心中急转,这三人看似劫道,但目标明确,行动狠辣,不像普通毛贼。 他一边慢慢伸手入怀,作势掏钱,一边问道:“几位好汉,不过是求财,何必伤及无辜?你们要什么,尽管拿去,放了这位姑娘。” “少废话!快点!”蒙面人催促,眼神凶狠。 就在叶笙歌掏出钱袋,作势要扔过去的刹那,被挟持的沈静秋忽然用尽全力,低头狠狠一口咬在蒙面人勒着她的手臂上! “啊——!”蒙面人吃痛,手臂下意识一松。 电光石火间,叶笙歌手中钱袋并未抛出,而是运足真气,掷向蒙面人面门! 同时身体射出,右手拇指凝聚一点灼热真气,直刺蒙面人持刀的肩窝! 蒙面人刚被沈静秋咬痛分神,又见钱袋袭来,本能偏头躲闪,持刀的手便慢了半分。 就这半分空隙,叶笙歌的指力已到,“嗤”一声轻响,蒙面人肩窝如被烙铁刺中,整条手臂瞬间失去力气,匕首“当啷”落地。 叶笙歌另一只手已抓住沈静秋的肩膀,用力将她从蒙面人怀中扯出,护到自己身后。 那蒙面人肩部受创,又惊又怒,还想扑上,叶笙歌已不给他机会,飞起一脚重重踢在他胸口,将他踢得口吐鲜血,倒地昏死过去。 另外两个受伤的蒙面人见势不妙,互相搀扶着,连滚带爬地逃进了巷子深处。 叶笙歌没有去追,他迅速扫视四周,确定暂无危险,立刻回身查看沈静秋:“沈司药,你没事吧?” 沈静秋惊魂未定,捂着脖颈,那里被匕首压出的红痕触目惊心,肩膀和手臂在挣扎中被擦伤,渗出血迹,衣衫也有些凌乱。 她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此地不宜久留。 叶笙歌扶着她,看了看昏迷的车夫和破损的马车,果断道:“走,先离开这里。” 他记得这附近有一家“济世堂”,正是他之前采买药材、与王掌柜有过接触的那家。 来到济世堂,王掌柜见到叶笙歌扶着个受伤的沈静秋进来,吃了一惊,但很快反应过来,连忙将他们引到后堂一间僻静的客房。 “叶公公,这是……”王掌柜看着沈静秋的官服和伤势,面露惊疑。 “路上遇到歹人,沈司药受了惊吓,有些皮外伤。劳烦掌柜准备些热水、干净布巾,还有金疮药、止血散。”叶笙歌简短解释,并未多说。 王掌柜是聪明人,也不多问,立刻让人去准备。 东西很快送来。 叶笙歌对王掌柜道:“有劳掌柜在外照看,莫让闲人打扰。” “公公放心。”王掌柜退了出去,带上门。 屋内只剩下两人。沈静秋坐在床边,低着头,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沈司药,得罪了,需先处理伤口。”叶笙歌温声道。 他先检查她颈间的伤痕,幸好只是皮外伤,未伤及血脉。 他用干净布巾蘸了温水,轻轻为她擦拭周围的血污。动作轻柔,触及她颈侧细腻的肌肤。 沈静秋身体一颤,却没有躲闪,只是耳根泛红。 清理完脖颈,叶笙歌又看向她手臂和肩膀的擦伤。伤在衣物之下,他略一迟疑:“沈司药,肩臂处的伤……” 沈静秋咬了咬唇:“……有劳叶公公。” 她微微侧身,自己动手,将官服外衫和里衣的肩部小心褪下一些,露出雪白圆润的肩头和一小片背肌,上面有几道明显的擦伤和淤青。 叶笙歌定住心神,摒弃杂念,专注于伤口。 他用温水清洗,然后撒上止血散,又涂抹了一层清凉的金疮药膏。 然而,如此近距离的接触,少女肌肤的滑腻触感,幽幽的体香,以及她起伏的胸膛,都不可避免地冲击着叶笙歌的感官。 他必须全力运转心法,才能保持呼吸平稳,手指不颤。 沈静秋同样心乱如麻。方才生死一线的恐惧还未散去,此刻又被叶笙歌如此亲密地处理伤口,虽然对方是太监,但又撩起另一种陌生的悸动。 上好药,叶笙歌用干净的白布为她包扎好肩膀。 “好了,伤口不深,按时换药,几日便好。”叶笙歌退开一步,声音有些低哑。 “多……多谢叶公公救命之恩,又……又劳烦公公……”沈静秋拉好衣衫,依旧低着头,脸颊绯红。 “沈司药客气了,今日是我连累了你。”叶笙歌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需尽快回宫。今日遇袭之事,回宫后……” “我明白,不会多言。”沈静秋立刻接口,抬起眼看向他,眼中惊惶未褪,却多了几分信任与复杂难言的情绪。 叶笙歌点点头,出去与王掌柜交代几句,又付了药钱,托他照顾车夫并处理马车。王掌柜满口答应。 随后,叶笙歌雇了一辆青布小车,与沈静秋一同返回宫中。 第一卷 第33章 透露消息 叶笙歌与沈静秋回到宫中,在僻静处分别。 沈静秋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已镇定许多,对叶笙歌低声道了句“小心”,便匆匆回东宫复命兼休息去了。 她颈间的伤已被衣领遮住,肩臂的伤小心些应能瞒过旁人。 叶笙歌则径直回到景阳宫,见到苏清婉。 屏退左右后,他将出宫送药和途中遇袭的经过,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苏清婉听完,震惊不已:“光天化日,天子脚下,竟敢对宫中办差之人行凶?可有看清是何人指使?” 叶笙歌摇头:“三人皆蒙面,口音杂乱,看似劫财,但目标明确,直冲我而来,且下手狠辣,绝非普通毛贼。显然是提前埋伏,知晓我们行程。” “行程?”苏清婉眉头紧锁,“你们是临时奉秦公公之命出宫,除了尚药局,还有谁知?” “秦公公,沈司药,以及苏府的人。”叶笙歌道,“苏府那边应无问题。沈司药与我一同遇险,险些丧命,亦无可能。那么……” “秦有德?”苏清婉眸光一冷,“是他安排你们去的。难道是他泄露了消息?他为何要与你过不去?你如今是太后和陛下面前的红人,他巴结还来不及……” 就在这时,冯安端着茶点进来,听到后半句,顺口道:“娘娘是说尚药局的秦有德?那老滑头,最是见风使舵。” “不过……”他放下托盘,压低声音,“奴才倒是想起一桩旧事。年前,秦有德他那个在京郊庄子管事的弟弟,因醉酒争执,失手打死了一个佃户。” “本来是人命官司,可后来不知怎的,竟只判了个流徙三千里,没两年就听说打点关系,悄悄回来了。” “当时出面周旋的,好像是刑部的一位郎中,而那郎中……据说与卢尚书门下有些关联。” 苏清婉与叶笙歌对视一眼。秦有德欠了丽妃那边的人情! “这就说得通了。”苏清婉冷笑,“秦有德暗中替她办事,将你出宫的消息透露给李德海,李德海再安排人下手……小叶子,你如今是越发碍她们的眼了,竟敢在宫外动手!” 叶笙歌心中寒意更甚。这后宫倾轧,已蔓延至宫外,甚至不惜动用亡命之徒。 今日若非他功法突破,反应及时,恐怕真要吃大亏。 “娘娘,奴才处境恐比想象中更危险。丽妃一党在宫内宫外皆有势力,防不胜防。”叶笙歌沉声道。 苏清婉看着他,眼中担忧之色一闪而过:“从今日起,你无事不要轻易出宫,在宫内行走也需格外小心,尤其是尚药局那边,能不去便不去。本宫会让凌霜暗中留意。” “谢娘娘关怀。”叶笙歌点头,但心中却另有计较。 躲,绝非长久之计。秦有德掌管尚药局,位子关键,又已倒向丽妃,如同悬在自己头顶的一把刀,随时可能落下。 与其被动防备,不如……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清晰起来——扳倒秦有德,取而代之,掌控尚药局。 尚药局掌管宫廷药事,油水丰厚,消息灵通,更是他施展医术、暗中培植势力的绝佳位置。 若能拿下,不仅安全更有保障,权力也将大大增加。 只是,秦有德是积年老太监,根基不浅,又有丽妃庇护,需寻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一击必中。 他面上不露分毫,只对苏清婉道:“娘娘放心,奴才自会小心。秦公公那边……奴才也会留神。” 与此同时,尚药局一处隐秘的值房内。 秦有德正搓着手,不安地踱步。门被轻轻推开,李德海闪身进来,脸色阴沉。 “李公公,怎么样?叶笙歌那小子……”秦有德急忙上前。 “失手了。”李德海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眼神凶狠,“那小子竟然会武功!而且身手不弱!” “我找的那三个,都是道上有些名号的狠角色,结果被他一个人打伤了两个,剩下一个挟持了沈静秋,也被他救了,还被打成重伤!妈的!” “会武功?”秦有德大吃一惊,“他、他怎么会……” “我的人亲眼所见,还能有假?”李德海烦躁地打断他,“这下打草惊蛇,以后再想动手就难了……” 秦有德脸色发白,冷汗淋漓:“李公公,这事……这事可不能扯到咱家头上啊!咱家只是透露了个消息,可没让你们下死手啊!这、这要是查起来……” “现在知道怕了?”李德海阴恻恻地看着他,“秦公公,当初你弟弟那事,要不是丽妃娘娘府上出面,你能摘得干净?这人情,可不是白欠的。” “事到如今,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叶笙歌不死,他迟早能查到你我头上。到时候,丽妃娘娘或许没事,咱们俩……”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秦有德腿一软,险些瘫倒,哭丧着脸:“那、那现在怎么办?” 李德海眼中闪过算计:“暂时别动他。陛下和太后正赏识他,硬来不行。你继续在尚药局,好好‘关照’他。” “他不是喜欢钻研医药吗?你就在这上面给他下绊子。药材以次充好,账目弄点糊涂,或者……在他负责的药膳香料里,动点不易察觉的手脚。总之,让他出错,让他失宠。” “另外,给我盯紧他,看他平时都和谁接触,有什么异常举动。一有消息,立刻告诉我。” 秦有德面露难色,这等于让他直接与叶笙歌为敌,还要承担风险。 李德海看出他的犹豫,冷笑道:“怎么,秦公公想反悔?别忘了,你弟弟那案子,卷宗可还在刑部存着呢。” “丽妃娘娘如果打个招呼,翻出旧案,让你弟弟再回去流放,也不是难事。说不定……连你也要吃挂落。” 秦有德浑身一颤,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他咬了咬牙,最终低下头:“咱家……咱家知道了。李公公放心,咱家会照办的。” “这就对了。”李德海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放缓了些,“放心,只要扳倒了叶笙歌,丽妃娘娘不会忘了你的功劳。往后在这宫里,自有你的好日子。” 说完,李德海转身离开,留下秦有德一人呆立原地,面色变幻不定,最终化为一片颓然。 他知道,自己已无退路,只能硬着头皮,在这条越来越危险的路上走下去。 而他要对付的目标,那个看似温和的年轻太监,似乎比他想象中,更难对付得多。 第一卷 第34章 若无其事 叶笙歌从景阳宫正殿走出,心事重重。 刚走下台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兰心追了出来。 “叶公公!”兰心在他身后几步远停下。 叶笙歌转身,看到她脸上的关切,心中一暖,面上却露出惯常的温和笑容:“兰心姑娘,还有事?” 兰心走近两步,目光飞快地在他身上扫过,似乎在确认有无伤痕:“您……您没事吧?方才在娘娘那儿,奴婢听说了……您出宫路上……有没有伤着哪里?” 叶笙歌左右看了看,廊下此刻无人。他嘴角微勾,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你看。”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空空如也。然后手指轻轻一晃,再摊开时,掌心竟多了一小朵淡紫色的野菊花。 “这……”兰心睁大了眼睛。 叶笙歌笑着,手又一动,那朵小花从他指尖消失,下一刻,竟出现在他左手,被他轻轻别在了兰心的鬓边。 “送你的。压压惊。”他动作自然,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兰心柔软的耳廓。 兰心浑身一僵,脸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下意识想抬手去摸,手举到一半又停住,眼神慌乱地瞟向四周:“公、公公……这、这不合规矩……” “一朵野花罢了,宫里墙角多的是,算什么规矩。”叶笙歌笑着收回手,语气轻松,“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一点皮都没擦破。那点小毛贼,还伤不到我。放心吧。” 他顿了顿,看着她羞红的脸,声音放得更柔:“倒是你,自己也要小心。在宫里,多留个心眼总没错。” 兰心被他看得心跳加快,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心里莫名松缓了许多。 他似乎总是这样,再大的危险,也能轻描淡写地带过,还能有余力安抚旁人。 “快回去吧,娘娘那边还需你伺候。”叶笙歌道。 兰心点点头,又飞快地抬眼看了他一下,这才转身走回殿内。 叶笙歌看着她背影消失,脸上的笑意淡去,恢复平静。 次日,叶笙歌来到了尚药局。 局里一切似乎照旧,太监、药工们各司其职,见到他纷纷行礼问好,态度比往日更恭敬几分。 秦有德正在正堂翻看账本,见叶笙歌进来,立刻堆起满脸笑容,起身相迎:“叶院判来了!快请坐!昨日出宫送药,辛苦了辛苦了!一切可还顺利?” 叶笙歌拱手还礼,神色如常:“劳秦公公挂心,一切顺利。已将陛下恩赏送至苏府,苏尚书很是感激天恩。” “顺利就好,顺利就好。”秦有德连连点头,状似无意地问道,“听说……沈司药昨日回来,便告了假,说是身体不适?可是路上颠簸,或是受了风寒?叶院判您没事吧?” 叶笙歌心中冷笑:“沈司药身体不适?这我倒不知。昨日送完药便分开了。路上……倒是遇到几个不长眼的毛贼拦路,想劫些钱财,幸好虚惊一场罢了。” “许是沈司药女儿家,受了些惊吓,休养两日便好。有劳秦公公关切。” 他将“毛贼”、“劫财”、“虚惊一场”说得轻描淡写,全然不提自己出手、沈静秋被挟持受伤等关键。 秦有德仔细观察他神色,只见他语气平静,眼神坦荡,毫无破绽,心中惊疑不定。 “原来如此,京城治安,近来是有些松懈了。”秦有德干笑两声,顺着话头道,“叶院判吉人天相,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两人又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公务,秦有德忽然道:“对了,叶院判,有件事忘了跟你说。咱们尚药局新调来一位女医官,今日刚到任。是太医世家陆家的千金,医术精湛。” “咱家想着,局里正需要这样的人才,便将她安排在药材入库复核的紧要位置上,也能帮叶院判分担些。” 他话音刚落,一个清冷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下官陆清寒,见过秦公公,叶院判。” 叶笙歌转头望去。只见一名年轻女子迈步进来,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合体的浅碧色女官服,身姿高挑纤秀。 她容貌极美,肌肤白皙,眉眼如画,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一双眸子清澈却冷淡,目光扫过秦有德,最后落在叶笙歌身上时,停顿了一下。 她对着叶笙歌这个新晋红人、上司院判,只是依礼微微点了点头,并无多少热络。 “陆医官不必多礼。”秦有德笑道,转向叶笙歌介绍,“叶院判,这位便是陆清寒陆医官。” “陆医官,这位是咱们尚药局右院判叶笙歌叶公公,如今可是太后和陛下跟前的红人,医术高超,你往后可要多向叶院判请教学习。” 陆清寒再次看向叶笙歌,声音清越却没什么温度:“下官见过叶院判。请教不敢当,下官初来乍到,唯恪尽职守而已。” 叶笙歌微笑着拱手:“陆医官客气了。日后同在尚药局办事,互相切磋便是。” 他敏锐地察觉到,此女性情孤高,专业能力恐怕极强,否则秦有德不会将她放在复核药材这等关键又易得罪人的位置上。 而她那丝隐约的“不屑”,或许源于对他“太监”身份或“幸进”之名的偏见? 秦有德安排她,明面上是加强管理,暗地里,恐怕不乏用她来制衡监督自己。 毕竟,一个不通人情、只认规矩和专业的冷美人,在某些时候,会比圆滑之人更难对付。 “陆医官初来,许多事务不熟,秦公公,不如让下官带陆医官熟悉一下局内各处和章程?”叶笙歌主动提议,态度无可挑剔。 秦有德正有此意,连忙道:“那再好不过!就劳烦叶院判了。” “陆医官,请随我来。”叶笙歌对陆清寒做了个请的手势,当先向外走去。 陆清寒默默跟上,叶笙歌一边走,一边简单介绍各处房舍、库房职能和日常流程。 陆清寒偶尔发问,问题都直指关键,显示出扎实的功底和清晰的思路,但语气始终平淡,不带丝毫情绪。 叶笙歌心中暗忖:这尚药局的水,是越来越浑了。秦有德是明面上的敌人,这陆清寒,是敌是友,还是仅仅是一把别人手中的刀?他需要尽快摸清此女的底细和真正立场。 在这步步惊心的地方,任何一个看似不起眼的角色,都可能影响全局。 第一卷 第35章 药材有异 又过了几日,叶笙歌正在整理一批新到的药材名录,小太监来喜匆匆跑进尚药局,神色惶急:“叶、叶院判!快!静安居那边出事了,皇后娘娘传您立刻过去!” 叶笙歌心下一沉,面上不动:“何事惊慌?” “是、是静安居的陈太妃……用了尚药局里上月进上的‘养心丸’,忽然心悸呕吐,冷汗不止,太医说……说是药物有问题,伤了太妃心脉!” 小太监急声道,“秦公公和孙太医他们都在了,皇后娘娘也到了,发了好大的火!说那批药是您最后复核签押的……” 果然来了。叶笙歌放下手中名录,眼神微冷。 “知道了。”叶笙歌声音平静,整理了一下袍袖,“带路。” 静安居偏殿内,气氛压抑。 陈太妃躺在榻上,面色异样潮红,呼吸急促微弱,额上覆着湿巾,一名太医正在她腕上施针。 皇后端坐上首,面罩寒霜。秦有德、孙成章及另外两名太医垂手立在下方,旁边跪着两个尚药局负责拣选制药的小太监,面如土色,抖个不停。 叶笙歌进去,依礼叩拜。 “小叶子,”皇后开口,“陈太妃所用‘养心丸’,乃尚药局上月配制进献,秦公公说,最后是你复核签押,可有差错?” “回娘娘,正是奴才。”叶笙歌垂首。 “那药方,药材,可有不妥?”皇后又问。 “药方乃太医院所出,药材皆按方选取,奴才复核时,未见异常。”叶笙歌答得平稳。 “未见异常?”孙成章立刻出列,语气激愤,指着旁边托盘里一些药材残渣和几颗未服的褐色药丸,“皇后娘娘明鉴!太妃所用‘养心丸’,本该用人参、茯神、远志、酸枣仁等物,益气养阴,宁心安神。” “可微臣查验药渣与成药,发现其中所用人参,质地坚硬,纹理古怪,断面不见菊花心,反有罗盘纹,且气味辛辣冲鼻,绝非上等或寻常人参,倒似那外形肖似、却有大毒的‘商陆根’切片冒充!” “此物性烈大毒,久服伤身损元,太妃年高体弱,骤然服之,岂有不伤之理?这才引发心悸气逆,呕吐不止,险些酿成大祸!” 他转向叶笙歌,痛心疾首:“以次充好已是渎职,以毒代药,简直是谋害凤体!叶笙歌,你身为最后复核之人,岂能不识?若非蓄意为之,便是玩忽职守,草菅人命!” 秦有德此刻也噗通跪倒,对着皇后连连磕头,声音带着哭腔:“皇后娘娘恕罪!奴才……奴才监管不力!这‘养心丸’的配制发放,确是叶院判一手总责,最后查验。” “奴才念着叶院判医术高明,深得太后陛下信任,定然万无一失,便……便全然放心交由他处置。谁曾想……谁曾想竟出了这等塌天大祸!是奴才失察,奴才该死啊!” 他这话,看似请罪,实则将“一手总责”、“全然放心”扣得死死的。 旁边跪着的一个小太监也跟着颤声附和:“是、是……药材是奴才们按方拣选的,都、都是好的……交给叶院判看过,他说没问题,奴才们才敢拿去合药制药……” 人证(小太监、孙成章)、物证(问题药渣、成药)、权威指认(孙成章专业判定)俱全,矛头直指叶笙歌。秦有德把自己摘成单纯的“失察”。 皇后眉头紧锁,目光射向叶笙歌:“叶笙歌,人证物证俱在,你有何话说?” 殿内空气凝滞,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叶笙歌身上。 秦有德低着头,嘴角紧绷。孙成章一脸义愤。 陆清寒不知何时也静立在不远处,面色清冷,目光落在那些“证物”上,又移向叶笙歌。 叶笙歌能感到后背瞬间渗出的冷汗。生死关头,一步踏错便是深渊。 他强迫自己冷静,脑中飞速运转。 商陆根切片冒充人参,确有可能,但秦有德既然设局,会用这么容易在事后被专业者看穿的手法吗?陆清寒复核时,是真没看出,还是……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脸上只有恳切:“皇后娘娘,若真是奴才失察,用了伪劣药材,奴才甘受任何惩处,绝无怨言。” “然而,此事关系太妃凤体,更关乎尚药局清誉与宫中用药安危,奴才恳请娘娘,容奴才当场仔细查验这些所谓‘问题药材’与药渣,并与尚药局相关库存原料、领用账册一一核对。” “若确系奴才之过,奴才万死难辞其咎。但——”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秦有德和孙成章:“但若有人暗中以假乱真,偷梁换柱,意图栽赃陷害,谋害太妃并嫁祸于人,奴才……亦不想蒙受不白之冤,更不愿让真凶逍遥法外,继续危害宫闱!” 皇后沉吟,看了一眼榻上痛苦的陈太妃,又看了看神色各异的众人:“准。便在此处,当场验看。” “去,将尚药局相关药材的库存样本、领用核销账册,以及这批‘养心丸’自入库至发出的全部经手记录,悉数取来。再传两位院使过来,一同勘验。” 太监领命而去。 秦有德脸色白了一瞬,但很快恢复。 他自信账目做得天衣无缝,替换的“商陆根”也足以乱真,叶笙歌就算怀疑,没有实据也翻不了天。 等待间隙,叶笙歌走到放置证物的托盘前,先对皇后一礼,然后才小心地拈起一点药渣,凑近鼻端,闭目细嗅。 又将一颗成药捏碎少许,指尖捻磨,观察色泽质地。 孙成章在旁冷笑:“叶院判此刻再做这些,未免太迟。药材性状与商陆根吻合,事实俱在,何必惺惺作态?” 叶笙歌不理他,全神贯注。 体内“少商引阳”功法运转,五感提升至极致。 药渣和成药中,那股不同于正品人参的辛辣燥烈之气很明显,但……似乎还夹杂着一丝不协调的土腥气和若有若无的霉味。 纯粹的商陆根干燥切片,气味并非如此复杂。而且,这“参片”的质地,触感也有些微妙的不同…… 第一卷 第36章 揭穿阴谋 账册和两位院使很快到来。 众人开始对照账册,仔细核对这批“养心丸”从领药、拣选、炮制、合药到成药的每一个环节记录,以及相关人员的签押。 账面清晰,领用的确实是登记在册的“辽东参”,叶笙歌的复核签押赫然在目。 “账目清晰,领用记录俱全。”一位院使查验后,语气沉重,看向叶笙歌的目光已带上了怀疑。 秦有德心中稍定。 叶笙歌却指着账册上人参的特定入库批次编号,对皇后道:“娘娘,为求确证,可否将尚药局药库中,与此批人参同一入库批次的剩余存货,取少许来对比?” 皇后准了。 很快,一块标注着同样批次编号的“人参”被取来。 叶笙歌接过,与手中的问题药渣、成药仔细对比。外观上,库房这块参与药渣中的“参片”,在不懂行的人看来,确有几分相似,都显得粗劣。 但叶笙歌将库房的人参凑近鼻端,运转功法仔细感知,又对比药渣。 库房这块,虽然质地也差,气味低劣,但主要是土腥和微甘,绝无那种辛辣和霉腐气。而药渣中的气息,明显驳杂异常。 他放下东西,转向皇后:“皇后娘娘,诸位大人。奴才仔细查验对比,发现此事,恐怕并非简单的‘以次充好’或‘以假乱真’。” “哦?此言何意?”皇后目光锐利。 “药渣及成药中所用之参,并非纯粹的商陆根。”叶笙歌语出惊人,“商陆根干燥切片,虽有毒性,但气味相对单一辛辣。” “而此物,气味驳杂,隐有土腥霉腐之意。奴才怀疑,此乃用已然发生霉变的低劣人参,经过特殊切制或熏制处理,使其外观刻意模仿商陆根,用以冒充账册所记的‘辽东参’入药!” 他顿了顿,看向脸色开始变化的秦有德和面露惊疑的孙成章,继续道:“此等霉变毒参,危害莫测,毒性可能更甚于商陆根,且因霉变物质复杂,更易诱发急症怪症。” “而最关键的是——”他拿起库房取来的那块“同批次”人参:“这块账册记录同一批次的存货,虽然质地低劣,却并无霉变腐败之异气。” “这说明,有人用事先准备好的、已经霉变有毒的劣质参,替换掉了原本应该出库入药的低劣参。” “其目的,恐怕不止是‘以次充好’贪墨银两,而是蓄意投毒,谋害太妃,并嫁祸于人!” “哗——!”殿内顿时一片低呼。 孙成章也愣住了,他刚才只断定像“商陆根”,却未察觉霉变气息。两位院使连忙上前,重新仔细嗅闻辨察。 秦有德额头瞬间布满冷汗,腿脚有些发软。 他没想到叶笙歌不仅能辨出不是好人参,还能进一步推断出是“霉变毒参”替换!这超出了他的预计。 他安排人用的确实是更难察觉的霉变劣参,本以为能完美冒充,却被叶笙歌看穿了本质! “你……你血口喷人!”秦有德尖声叫道,声音发颤,“分明是你自己失察,用了假药毒参,现在还想反咬一口,诬陷他人调换?” “是否调换,一查便知。”叶笙歌毫不退让,对皇后道,“娘娘,可严查所有经手药材人员,尤其是药材入库后、出库前,以及从库房到药房这段路途,有何人能够接触并调换。” “同时,应核查太医院及尚药局近年是否有处理或上报过霉变药材的记录。此等毒参,来源蹊跷。” 皇后目光如冰,刮过秦有德和那两个面无人色的小太监。秦有德冷汗淋漓,几乎站立不住。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旁观的陆清寒,忽然上前一步,对皇后福身一礼:“皇后娘娘,下官有一言。” 所有人都看向她。 陆清寒面色平静,目光落在那些“证物”上,缓缓道:“下官奉命复核那批制药原料时,确曾对其中部分参片的纹理和气味有过一丝疑虑。” “但其时账目清晰,炮制记录完备,且此参外形与某些特定产地、炮制特殊的低劣参确有相似之处,下官……便未坚持深究,依例通过了复核。” 她抬起眼,看向叶笙歌,眼神复杂:“如今听闻叶院判之言,再细思之,那批参片中,确有少许带有不似寻常参类的陈腐气,当时只以为是仓储气味。” “如今看来……确是下官疏忽,未能严格追查,负有失察之责。” 她这话,看似承认自己“疏忽”,实则间接佐证了叶笙歌关于“霉变”、“气味异常”的判断,并暗示了当时复核环境的“正常”迷惑性。 更重要的是,她将自己从“同谋”的位置,拉回到了“被蒙蔽的失察者”,并站到了叶笙歌“细查”的这一边。 秦有德脸色彻底白了。陆清寒的倒戈,是他计划外最致命的一击! 这个他以为可以用来绊住叶笙歌的冰美人,竟然在关键时刻,选择了基于专业判断的诚实! 皇后深深看了陆清寒一眼,又看向叶笙歌,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王福全!” “奴才在。”王福全应声出列。 “将尚药局相关库管、药工,及这两个,”皇后指着跪地的小太监,“全部带下去,分开严加审问!给本宫彻查到底!” “你亲自带人,核对所有相关账目入库记录,搜查相关人等住处,看看有无可疑之物或银钱往来!” “奴才遵旨!”王福全领命,目光扫过场内众人,行动迅捷。 叶笙歌心中稍定,知道第一关算是惊险渡过。陆清寒的意外相助,起到了关键作用。 他看向她,陆清寒也正好看过来,两人目光一触,陆清寒微微点头,便又移开视线,恢复了一贯的清冷模样。 秦有德瘫软在地,面如死灰。他知道,一旦彻查,很多事情就捂不住了。 李德海逼得太急,这局做得还是不够周详,或者说,他低估了叶笙歌的能耐和陆清寒的原则。 经此一事,叶笙歌在尚药局的威信无形中攀升,而陆清寒对他的态度,似乎也有了一丝松动。 两人之间,因这场危机和共同的专业坚持,产生了初步的默契。 而秦有德,则被暂时停职,拘禁待查,他背后的李德海和丽妃,想必此刻也如坐针毡。 第一卷 第37章 另有隐情 从静安居出来,天色已近傍晚,宫道两侧的石灯陆续被点亮。 叶笙歌与陆清寒一前一后走着,直到远离了那片压抑的区域,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宫墙夹道。 叶笙歌停下脚步,转身对着身后半步的陆清寒,拱手郑重道:“方才在殿内,多谢陆医官仗义执言。” “若非陆医官点出那参片气味有异,证实霉变可能,秦公公的狡辩恐怕不会那般轻易被戳破。” 陆清寒脚步微顿,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叶院判言重了。下官只是据实而言,并未特意相助。” “药材复核,本应明察秋毫,是下官先前疏忽,未能尽到职责。” “据实而言?”叶笙歌看着她,“陆医官,明人不说暗话。秦有德将你安置在复核之位,用意为何,你我心知肚明。” “他需要一个人,在关键时刻,对某些‘异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你,无论是出身能力,还是这不易亲近的性子,都是他眼中合适的人选。” “今日之事,本是他设局害我,你只需保持沉默,或顺着孙太医的话说,我便难以翻身。为何……临到关头,反而帮我?” 陆清寒嘴角抿紧了一下,避开叶笙歌的视线,看向道旁幽暗的竹影,声音冷淡:“下官说了,只是恪守本分,不愿见有人以假乱真,毒害贵人。至于秦公公如何想,与下官无关。” “是吗?”叶笙歌向前迈了半步,距离拉近,“陆医官,你入尚药局不过数日,秦有德便迫不及待用上你这枚棋子,可见他对我已急不可耐。” “你既知是他的局,以你的聪慧,当知此刻‘恪守本分’,便是与他和太医院那帮人为敌。” “你初来乍到,何必为了一个不相干的我,去得罪尚药局的掌事太监,还有他背后的人?” 陆清寒终于转回视线,迎上叶笙歌的目光,带着一丝被逼问的不悦:“叶院判究竟想说什么?下官行事,但求问心无愧。” 叶笙歌盯着她的眼睛,缓缓开口,声音压低:“是因为……令尊,陆正明陆太医的事吗?” 陆清寒浑身猛地一震,一直平静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痕。 她瞳孔骤缩,脸色在宫灯光晕下瞬间苍白了几分,手指无意识地蜷起,握紧了官服的袖口。 她看着叶笙歌,眼神里充满了惊愕,以及一丝被窥破秘密的慌乱。 “你……你知道些什么?”她的声音终于失去了那份冰冷的平稳,带着一丝颤抖。 “我知道的不多,”叶笙歌语气缓和,“只知令尊曾是太医院栋梁,医术精湛,后来似乎有些变故。周仲景周院正,似乎与令尊颇有渊源?” “渊源?”陆清寒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扯出一抹极淡的冷笑。 “是啊,渊源……深厚的‘渊源’。”她深吸一口气,不再掩饰其中的恨意,“家父与周仲景,曾是同窗,也曾是好友,更曾是最有可能竞争院正之位的对手。先帝晚年,龙体欠安,主持诊治的,便是他二人。” 她顿了顿,语速加快:“关键的那次,先帝病情反复,家父与周仲景共同拟方。方子定了,药也抓了。” “可陛下服药后,病情非但未缓,反而急转直下!追查下来,竟说是家父所拟方中,一味关键药物的剂量出了致命差错!” “不可能!”陆清寒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回,“那张方子,家父斟酌再三,绝无那般谬误!是有人……在药方抓取之后、煎煮之前,偷偷改动了那味药的分量!” “改动极其细微,非深谙药理之人不能为,也正因如此,才更难察觉,却足以在先帝身上酿成大祸!” 她的胸膛微微起伏,眼中燃着冷火:“家父百口莫辩,被革职查办,最终……郁郁而终,含恨而逝。” “而周仲景,则因‘及时察觉、力挽狂澜’,不仅安然无恙,更顺理成章地坐上了院正之位。” 叶笙歌静静听着,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这宫廷太医间的倾轧如此狠毒,仍觉心头发寒。 陆清寒的语气渐趋平静,却更显冰冷:“事后,周仲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时常来‘探望’、‘宽慰’家父,做足了念旧情的戏码。” “家父去后,他对我也‘颇为照拂’,让我得以留在太医院体系内,甚至这次,还能被推荐来尚药局,帮他做这等构陷叶院判的勾当。” 她看向叶笙歌,目光锐利:“他们以为,我陆家没落,我除了依附他们别无选择,甚至觉得我一直被蒙在鼓里,对他们的照拂感恩戴德。” “所以,秦有德要对付你,周仲景和孙成章便顺水推舟,让我来行这个‘方便’。” “那你今日……”叶笙歌问。 “我今日帮你,原因有三。”陆清寒毫不回避,冷静分析,“其一,我看不惯他们这般下作手段,以霉变毒参陷害,与当年构陷我父亲何异?医者之心,不容此等污秽。” “其二,你的医术和敏锐,出乎我意料。你能识破此局,或许将来真有可能撼动他们。” “其三,”她直视叶笙歌,坦然道:“我需要盟友。一个同样被他们视为眼中钉,且有能力和他们周旋的盟友。” “今日我助你脱困,这份人情,我希望换来的,是将来你我能互为援手,守望相助。”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你也可以认为我是在利用你复仇。我不否认。” “但至少,我们的目标,在对付太医院里那些蠹虫这一点上,是一致的。而我的身份和所知,对你并非全无用处。” 叶笙歌沉默地听着。 眼前这个年轻女子,将深仇大恨埋藏心底多年,表面上顺从,实则冷眼旁观,伺机而动。 这份心机和隐忍,这份在仇恨驱动下依然保持的理智与权衡,令人心惊,也令人无法轻视。 她的坦诚,虽出于利益交换,却也显出了诚意。 “陆医官坦诚相告,叶某感佩。”叶笙歌郑重道,“周仲景、孙成章之流,为权为利,不择手段,陷害同僚,毒害贵人,与我已是死敌。” “陆医官有血海深仇,我有切肤之痛,敌人相同。今日援手之情,叶某铭记。” “日后在太医院,在尚药局,陆医官但有所需,叶某定义不容辞。你我便如陆医官所言,守望相助。” 陆清寒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言语,只简洁道:“好。” 她伸出手,并非女子常礼,而是一个类似击掌为誓的动作。 叶笙歌会意,也伸出手。 两掌在空中相击,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在寂静的宫道中格外清晰。 第一卷 第38章 各方反应 叶笙歌回到景阳宫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苏清婉正倚在暖阁的榻上,就着灯烛翻看一本书,兰心在一旁轻轻打着扇。 见他进来,苏清婉放下书,挥退了兰心和其他宫人。 “事情如何了?本宫听说了些风声,但详情不知。”苏清婉示意他坐下,目光带着询问。 叶笙歌将静安居内发生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略去了与陆清寒私下结盟的细节,只强调了她关键时刻基于专业判断的证词。 苏清婉听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好,好一个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秦有德这老狗,以为找了个愣头青来制衡你,没想到这‘愣头青’反倒成了捅向他的刀子。” “陆清寒……本宫倒是小瞧她了,有点风骨。” 叶笙歌道:“经此一事,陆医官算是彻底得罪了秦有德背后的人,丽妃和太医院那边,恐怕也会将她视作眼中钉。” “那不是正好?”苏清婉不以为意,“敌人的敌人,即便不是朋友,也能暂且一用。” “她既有这份坚持,又肯在关键时刻站出来,日后在尚药局,你或可稍加留意,看她是否真的可用。” 她话锋一转,眼中闪过锐利的光:“秦有德此番栽了,尚药局掌事太监的位置便空了出来。这是个好机会。” “本宫明日便去给皇后请安,顺势提一提,你此次受委屈,还揪出局中毒瘤,于公于私,都该有所嘉奖。这尚药局掌事太监之位,正该由你来坐。” 叶笙歌心中早有计较,闻言摇了摇头:“娘娘厚爱。但此举,恐有不妥。” “不妥?”苏清婉挑眉。 “我入宫时日尚短,虽有些微末功劳,但资历太浅。从普通太监到右院判,已是火箭擢升,惹人侧目。” “若此刻再越过局中多位积年老宦,直接执掌尚药局,只怕非但不能服众,反而会引来更多嫉恨,成为众矢之的。”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此刻,绝非我登上那个位置的最佳时机。”叶笙歌冷静分析。 苏清婉若有所思:“你是说……暂避锋芒?” “是。”叶笙歌点头,“我听闻,尚药局左院判张永顺张公公,为人谨慎低调,在局中资历最老,医术也颇受认可,只是年事已高,早有告老还乡之意。” “此次秦有德出事,局中无主,由张公公暂代掌事之职,顺理成章,无人可指摘。” “张公公年迈,精力不济,实际局务,仍需人分担。我身为右院判,协助处理,乃是分内。” “如此,既能实际掌握局中权柄,又不必立于风口浪尖,招来明枪暗箭。待时机成熟,张公公荣归,我再进一步,便是水到渠成。” 苏清婉看着他,眼中露出赞赏之色:“你思虑得周全。确是此理。好,那便依你。” “明日请安,本宫便向皇后举荐张永顺暂代掌事。你且安心,只要实权在手,名分早晚是你的。” “谢娘娘成全。”叶笙歌躬身。 …… 与此同时,周仲景府邸。 一盏孤灯下,周仲景面沉如水。孙成章垂手站在下首,额头见汗。 “陆清寒……”周仲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手中的茶盏重重顿在桌上,“好个陆清寒!” “老夫原以为她只是个不通世故的丫头,让她去尚药局,既能盯着叶笙歌,必要时刻也能行个方便。没想到……她竟敢临阵反水!” 孙成章恨声道:“老师,这丫头分明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让她进太医院!” “现在说这些有何用?”周仲景烦躁地打断他,“秦有德这次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把自己折进去了。皇后亲自过问,这事捂不住。” “叶笙歌那小子,比泥鳅还滑,又有太后那点旧情分撑着,一时半会儿动不了他了。” “难道就这么算了?”孙成章不甘。 “算了?”周仲景冷笑,“来日方长。叶笙歌风头正劲,又扳倒了秦有德,此刻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他。” “我们不宜再动。你嘱咐下面的人,近期都收敛些,尤其是对叶笙歌和陆清寒,面上该怎样还怎样,不要让人抓住把柄。” “至于以后……等这股风头过去,总有让他们栽跟头的时候!” “是,学生明白。”孙成章应下,眼中却仍有戾气。 …… 慎刑司,某处阴暗囚室。 李德海屏退左右,独自走进散发着霉味,淡淡血腥气的囚室。 秦有德蜷缩在角落的草堆上,官袍脏污,头发散乱。 听到脚步声,秦有德惊恐地抬头,见是李德海,连滚爬爬地扑到栅栏前,抓住木栏,涕泪横流:“李公公!李公公救我!陆清寒那贱人反咬一口!您可得在丽妃娘娘面前为我说话啊!” 李德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等他哭嚎声稍歇,才缓缓蹲下身,隔着栅栏,低声道:“秦公公,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何用?” “人证物证,皇后娘娘亲眼所见,王福全亲自在查。你那些手下,可未必个个都靠得住。” 秦有德浑身一颤,眼中闪过绝望。 “不过……”李德海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娘娘念在你往日尽心办事的份上,也不是不能给你指条活路。” 秦有德眼睛一亮,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什么活路?李公公您说!只要能让咱家出去,咱家做牛做马报答娘娘和您!” “很简单,”李德海盯着他的眼睛,“把事,都揽到自己头上。” “就说你是嫉妒叶笙歌得宠,升迁太快,怕他威胁你的位置,所以才先安排人在宫外截杀,未成之后,又一时糊涂,在药材上动了手脚,想嫁祸于他。所有事,都是你一人所为,与旁人无干。” 秦有德愣住了:“这……这岂不是死路一条?” “死路?”李德海冷笑,“你若牵扯出别人,那才是真正的死路。你若肯一人担下,娘娘自会记你这份情。” “你在宫外那些产业,你弟弟一家,娘娘都会替你‘照看’好。等这阵风头过去,未必不能想个法子,悄悄把你弄出去。” “到时候你换个地方,隐姓埋名,拿着积蓄,照样过日子。可你若是不识相……” 他眼中闪过狠色:“你弟弟那案子,可还没结呢。还有你这些年贪墨的那些银子,经得起细查吗?到时候,恐怕就不是你一个人掉脑袋了。” 第一卷 第39章 实际掌权 秦有德面如死灰,他看看李德海冰冷的目光,又想想自己可能的结局,以及宫外的家人…… 最终,他瘫软下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我,我答应……我全认,只求娘娘……信守诺言……” “放心。”李德海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娘娘一向言出必践。” 次日,秦有德在审讯中“幡然悔悟”,招认了自己因嫉生恨,先安排宫外截杀,又用霉变毒参替换药材陷害叶笙歌的全过程,签字画押。 然而,就在画押后不久,押解他回囚室途中,据说是他“企图逃跑”,被慎刑司的太监“失手”击中后脑,当场毙命。 消息传来,宫中泛起几圈微澜,又很快平息。 一个犯下重罪的太监“意外”死了,在这深宫之中,算不得什么大事。 …… 次日,凤仪宫。 众妃嫔按品级端坐。皇后神情温和,与众人说着闲话。 苏清婉放下茶盏,轻轻叹了口气:“说起来,昨日静安居陈太妃那事,真是吓了臣妾一跳。好端端的养身药丸,竟成了催命符。” “也亏得小叶子机警,又得陆医官仗义执言,才没让那起子小人得逞,冤枉了好人。” 庄嫔接口道:“是啊,谁能想到,尚药局的掌事太监,心思竟如此歹毒。听说那秦有德,是因为嫉妒叶院判得太后和陛下赏识,才屡下毒手。真是人心难测。” 柔贵人快人快语:“要臣妾说,这背后说不定还有指使的呢!一个太监,哪有那么大胆子,又是刺杀又是下毒的?” 丽妃面色不变,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腕上的翡翠镯子,淡淡道:“柔贵人这话可有意思。秦有德自己都已认罪伏诛,供词明明白白,是嫉恨叶笙歌。” “怎的到了柔贵人嘴里,倒成了另有主使?莫非柔贵人是觉得慎刑司和王公公查得不清楚,还是觉得秦有德死前说的不是实话?” 贤嫔立刻帮腔:“丽妃姐姐说的是。罪人已死,供词确凿,再妄加猜测,只怕会扰乱宫闱,徒生事端。皇后娘娘明鉴,此事既已查明,便该了结了。” 淑贵人也细声细气道:“叶院判受委屈是真,但如今沉冤得雪,秦有德也已偿命,想来陛下和娘娘自有决断。” 皇后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微微一笑,抬手止住了话头:“好了,此事陛下与本宫已知晓。秦有德罪有应得,死不足惜。” “小叶子受此无妄之灾,确该安抚。至于陆清寒,虽复核有失察之过,但关键时刻能秉持医者本心,站出来说明真相,功过相抵吧。” “尚药局不可一日无主,秦有德伏法,掌事太监之位空缺……” 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苏清婉身上:“婉贵妃,你举荐小叶子办事稳妥,此次又受了大委屈,本宫看,他医术心性皆可,不如就让他暂代尚药局掌事太监一职,你看如何?” 丽妃眼中寒光一闪,立刻开口:“皇后娘娘,叶笙歌入宫尚浅,虽有小功,但骤然执掌一局,恐怕难以服众,也非宫中提拔惯例。还请娘娘三思。” 苏清婉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谦逊为难之色,起身对皇后福了一福:“皇后娘娘厚爱,臣妾代小叶子谢过。只是丽妃姐姐所言,不无道理。” “叶笙歌年轻,资历尚浅,若此时接掌尚药局,恐惹非议,反而不美。” “臣妾听闻,尚药局左院判张永顺张公公,为人老成持重,在局中资历最深,医术也受推崇,只是年事已高。” “不如,让张公公暂代掌事之职,叶笙歌从旁协助,既可维持局面,也能让叶笙歌多些历练。” “待张公公荣休,再行计较,岂不更为稳妥?也全了宫中论资排辈的体统。” 皇后听着,缓缓点头,目光中流露出赞许:“嗯,婉贵妃思虑周全,顾全大局,如此甚好。” “那就依你所言,让张永顺暂代尚药局掌事太监,叶笙歌协理局务。传本宫懿旨。” “皇后娘娘圣明。”众妃嫔齐声道。 丽妃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神色,袖中的手微微握紧。苏清婉则与庄嫔、柔贵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叶笙歌虽未立刻坐上掌事之位,但推举张永顺这一步,既得了皇后“顾全大局”的赞许,又实际将尚药局的权柄通过“协理”之名握在了手中,更避免了过早成为众矢之的。 这一局,看似退让,实则进益。而丽妃一党的反扑,暂时被挡了回去。 …… 叶笙歌来到尚药局时,局内气氛明显与往日不同。 一些人往常见到他虽也恭敬,但总带着几分观望,今日却多了许多切实的敬畏与讨好。 秦有德倒台,张永顺暂代掌事,而谁都知道,真正让秦有德栽跟头的人,是眼前这位年轻的叶院判。 张永顺已搬进了原本属于秦有德的那间宽敞值房。他年纪确实大了,头发花白,身形有些佝偻,但眼神依旧清明。 见叶笙歌进来,他并未托大坐在主位,而是起身相迎,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叶院判来了,快请坐。”张永顺招呼着,亲自给他倒了杯茶,“局里刚出了这等事,百废待兴,往后还需叶院判多多费心襄助啊。” “张公公折煞下官了。”叶笙歌拱手,态度恭谨,“恭喜张公公暂代掌事,主持大局。” “张公公德高望重,经验丰富,有您坐镇,是尚药局之福,下官定当竭尽全力,协助公公处理好局中事务。” 张永顺摆摆手,叹了口气,脸上露出疲惫:“什么主持大局,不过是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看得起老朽,让老朽这即将入土的人,临时出来撑撑场面罢了。” “老朽精力不济,许多事已是力不从心。这局里上下,往后具体的事务,少不得要多多倚仗叶院判。” “叶院判年轻有为,医术高超,又得陛下和皇后信任,这局务该如何梳理,人员该如何安排,药材采买查验该如何严谨,叶院判尽可放手去做,老朽必是支持的。” 他这话说得明白,自己就是个牌位,实际的权柄,他无意也无力紧抓,全数交给叶笙歌。 这是个聪明且识时务的老太监,知道自己这个“暂代”是因何而来,也清楚自己真正的角色是什么。 “张公公信重,下官感激。必不负所托,将局务理顺,以保宫中用药无虞。”叶笙歌也不再虚伪推辞,坦然应下。 他要的,就是这份实际的掌控权。 第一卷 第40章 人情世故 两人正说着话,陆清寒拿着一卷新整理的药材入库册子进来禀报。 她依旧是一身素淡官服,面容清冷,对着张永顺和叶笙歌一一行礼,汇报着几味紧俏药材的库存与需补情况,条理清晰,数据准确。 张永顺听完,点点头,对叶笙歌道:“陆医官于药性鉴别、毒理一道,确有过人之处,心思也细。” “如今局中正值用人之际,老朽想着,往后这所有入库药材的最终复核、以及局中毒理验看相关事宜,便全权交由陆医官负责,叶院判以为如何?” 这显然是在向叶笙歌示好,也是顺势将陆清寒这个“功臣”安置在关键位置。 叶笙歌自然赞同:“张公公考虑周详,陆医官确是此职不二人选。” 陆清寒面色不变,只略一点头:“下官遵命,定当恪尽职守。” 她与叶笙歌目光一触即分,彼此心照不宣。 这时,门外传来轻柔的脚步声,沈静秋走了进来。 她已换下前日那身沾染了尘土血污的官服,穿着一身崭新的浅青色司药女官服饰,颈间系了一条淡雅的丝巾,巧妙遮住了那道浅浅的红痕。 她气色好了许多,只是眼神在触及叶笙歌时,闪过一丝复杂。 “奴婢沈静秋,见过张公公,叶院判,陆医官。”她盈盈下拜。 “沈司药来了,快请起。身子可大好了?”张永顺温和问道。 “劳张公公关怀,已无大碍了。”沈静秋起身,目光转向叶笙歌,顿了顿,才轻声道,“前日……多亏叶院判。叶院判没事吧?” “我没事,沈司药无恙便好。”叶笙歌对她笑了笑,笑容温和。 张永顺将两人互动看在眼里,捻须沉吟片刻,道:“沈司药在东宫司药局多年,于药材管理、贵人用药调理上经验丰富,行事也稳妥。此次无辜受累,受了惊吓。” “如今秦有德伏法,局中左院判之位空缺,老朽想着,不如就由沈司药补了这个缺,升任尚药局左院判,协助叶院判处理日常局务,兼理与各宫用药对接事宜。叶院判,你看可好?” 沈静秋闻言,微微一怔。 左院判已是尚药局中仅次于掌事太监和右院判的实权职位,她没想到张永顺会如此提拔。 叶笙歌心知,这又是张永顺的示好与放权之举,将沈静秋这个明显与自己关系匪浅的人提到高位,既能安自己的心,也能让沈静秋成为自己掌控局务的得力臂助。 这老太监,人情做得十足。 “张公公慧眼识人,沈司……沈院判确能胜任。下官没有异议。”叶笙歌表态。 沈静秋连忙躬身:“奴婢资历尚浅,恐难当此重任……” “哎,沈院判不必过谦。”张永顺笑道,“你的能力,咱家是知道的。就这么定了,待咱家禀明皇后娘娘,便可正式行文。” “日后,你与叶院判、陆医官,便是咱尚药局的顶梁柱了,要好生携手,将差事办好。” “是,奴婢……下官遵命,谢张公公提拔。”沈静秋不再推辞,行礼谢恩,心中却明白,这份提拔,多少是沾了叶笙歌的光。 她看向叶笙歌,眼神更添几分感激。 至此,尚药局的格局已然清晰。 张永顺高居掌事之名,垂拱而治。叶笙歌以右院判之身,手握实际权柄。陆清寒掌控最关键的药材入口复核与毒理关隘。沈静秋升任左院判,负责日常运转与对外联络。 整个尚药局,从上到下,从实务到要害,已尽在叶笙歌的掌控或影响之下。 从尚药局出来,日头已偏西。 叶笙歌没回自己住处,而是被冯安半路截住,拉到了太监们聚居区域一间稍大的空房里。 屋里已摆开了一张旧方桌,几碟下酒菜,两坛子酒。 围着桌子坐的,都是平日与叶笙歌相熟的七八个中低阶太监。他们见叶笙歌进来,都慌忙起身,脸上堆着笑容。 “叶公公!您可算来了!就等您了!”小德子殷勤地拉开主位的椅子,用袖子擦了擦,“快请上坐!今儿个高兴,说什么也得请您喝两杯,沾沾您的喜气!” “是啊,叶公公,您如今可是咱们太监里的这个!”一个小太监竖起大拇指,满脸敬佩。 “以后还得仰仗叶公公多多提携!”另一个也连忙附和。 叶笙歌被他们按着坐下,心中明白,这是底下人在向他这个新晋的实权者靠拢。 他并不排斥,反而觉得有必要。在这深宫,单打独斗是蠢材,必须有自己的基本盘。 这些底层太监,或许成不了大事,但消息灵通,用好了,便是无处不在的眼睛和耳朵。 “各位兄弟抬爱了。”叶笙歌端起面前倒满的粗瓷酒碗,语气随和,“什么提携不提携,往后同在宫里当差,互相照应便是。” “我叶笙歌能有今日,也少不了各位兄弟往日帮衬。这碗酒,我先敬大家!” “敬叶公公!”众人轰然应诺,纷纷举碗,仰头灌下。 酒不算烈,但气氛热烈。 几轮酒下来,话匣子打开,从尚药局的新气象,说到各宫主子的趣闻,又说到宫里谁又挨了罚,谁又走了运。 叶笙歌大多时候含笑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引得众人更觉他平易近人。 他也有意多喝了两碗,脸上显出些微醺的红意,眼神却依旧清明。 酒至半酣,冯安大着舌头道:“叶公公,你是不知道,咱们这些没了根的人,身子骨总不如常人硬朗,阴雨天这儿疼那儿酸,干活都没力气。” “你医术通神,有没有什么……强身健体的方子,教教咱们?” 这话引起了共鸣,众人眼巴巴看向叶笙歌。 叶笙歌心中一动,放下酒碗,略作沉吟,道:“强身健体的方子……倒是有一些。不过,是药三分毒,常年服药总非上策。我倒是琢磨过一套适合咱们内侍习练的养生导引之术,唤作《太监养生经》。” “《太监养生经》?”众人眼睛一亮。 “嗯,”叶笙歌点头,借着酒意,声音放缓,“此经是我结合一些古籍残篇,加上自己对医理、人体的理解,琢磨出来的。” “不练高深武功,只求活动筋骨,调和气血。每日早晚各习练一遍,持之以恒,可身轻体健,少生疾病,于恢复元气、延缓衰老亦有些微好处。” 第一卷 第41章 请教草药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 《圣阳功法》是正常男人才能练习的功法,太监们无法练成神功,他自然不敢外传。 但从中摘取改编出一些最基础温和的吐纳行气法门,再混合些常见的五禽戏、八段锦动作,伪装成养生术,却无不可。 练了之后,强身健体是真,潜移默化中打下一点粗浅的内息基础也是真。 长期坚持,这些太监的气血会比常人旺盛,耳目或许会更灵些,力气也会增长。 这既是他收买人心的手段,也是一种隐秘的布局。万一将来真需要些“特别”的人手呢? “叶公公大才!竟能自创养生经!”众人惊叹,更加佩服。 “不知……不知咱们可有福分学上一学?”冯安搓着手,满脸期待。 “都是自家兄弟,有何不可?”叶笙歌笑道,“不过,此法需静心坚持,不可急躁,更不可外传,以免练差了反伤身。” “两日后开始,每日寅时三刻,我在尚药局后头那片空地等大家,先教最基础的几式。愿意来的便来,但需守密。” “一定守密!多谢叶公公!”众人喜出望外,纷纷道谢,又敬了叶笙歌一轮酒。 趁着气氛热烈,叶笙歌看似随意地对冯安道:“对了,冯公公,尚药局如今缺人手,尤其库房和煎药房这些要紧地方。” “我瞧着来喜那孩子,老实勤快,人也机灵,不如调他去库房学着管账点货?你意下如何?” 冯安哪有不同意的,立刻拍胸脯:“叶公公眼光准!来喜那小子是不错,调他去库房,准行!我明儿就安排!” 坐在角落的来喜听到这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片刻,才猛地站起来,扑通跪倒在叶笙歌面前,眼圈发红,咚咚磕了两个头:“奴才……奴才谢叶公公大恩!奴才一定尽心尽力,绝不负公公提拔!” 叶笙歌扶起他,拍拍他肩膀,低声道:“好好干,也别忘了家里。” 来喜重重点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酒宴散时,已是月上中天。 叶笙歌婉拒了冯安派人相送的好意,独自往回走。夜风微凉,吹散了些许酒意。 他心中盘算着,来喜进了库房,等于在尚药局的钱粮命脉上钉下了一颗自己的钉子。 养生经若能顺利推行,假以时日,或可收获一批体质优于常人的底层力量。 这棋,得慢慢下。 回到自己那处僻静耳房,推开门,却见屋内点着灯,兰心正坐在桌边,就着灯火翻看一本似乎是药材图鉴的册子。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见是叶笙歌,脸上露出松了口气的神色,随即又因嗅到他身上的酒气而微微皱眉。 “你怎么在这儿?还没歇着?”叶笙歌有些意外,随手关上门。 “我……我见你这么晚没回,有些担心。”兰心起身,声音轻柔,“喝了不少酒吧?我去给你煮碗醒酒汤?” 二人自从那次有了亲密关系之后,私下里也变得越发平等随意,和自家人无异。 “不用,没喝多少。”叶笙歌摆摆手,走到桌边坐下,看着她手中的册子,“在看什么?” “是我从前在别处当差时,偶然得的几页草药图,有些认识,有些不认识。想起你精通药理,便拿来,想问问你。”兰心将册子递过来,指尖微微发颤。 叶笙歌接过,就着灯光翻了翻。是些常见的草药图谱,绘制粗糙,但大致能辨。 他心中明了,请教草药是假,想见他、关心他才是真。 看着兰心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美的侧脸,方才席间的热闹渐渐淡去,心头涌起一股暖意,夹杂着些许酒意催生的躁动。 “坐过来,我指给你看。”叶笙歌声音放缓,指了指身旁的凳子。 兰心依言坐下,距离很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混合着女子特有的温软气息。 叶笙歌指着图上一株形似野草、开小黄花的植物:“这是‘断肠草’,全株有毒,尤其是根和种子,毒性剧烈。” “误食少量即可引起呕吐、腹痛,重则昏迷致死。宫中绝不会用,但野外或民间误采误食时有发生。” 他的手指移到旁边一株:“这个,像寻常野菜,其实是‘雷公藤’,也是大毒。还有这个,‘马钱子’……” 他讲解着,兰心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身体不自觉地前倾。 当叶笙歌讲到一株叶缘有细齿的植物时,为了让她看清图谱上的细微差别,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她拿着册子的手腕,将她的手指引到图上的特定位置。 “你看这里,叶背的脉络走向,和另一种无毒的药草很像,但仔细看,这里的分叉略有不同……”叶笙歌低声说着,气息拂过兰心的耳廓。 兰心浑身一僵,她下意识想抽回手,又贪恋那点温暖,脸颊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一直红到脖子根,只能胡乱地点着头,眼睛却不敢看图谱,也不敢看他。 叶笙歌看着她羞红的脸颊,还有那近在咫尺的唇瓣,酒意混杂着体内“圣阳真气”自然流转带来的暖意,让他心头那股燥热蓦地升腾起来,越来越难以抑制。 教她认毒草的初衷早已抛到九霄云外,此刻满心满眼,都是眼前这具温软馨香的身躯。 他握着兰心手腕的手没有松开,反而再次用力,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兰心低低惊呼一声,猝不及防,上半身已跌入他怀中,册子“啪”地掉在地上。 “公、公公……笙歌……”兰心慌乱地抬眼,对上叶笙歌的眼眸。 她瞬间明白了那眼神的含义,身体更软,心也跳得更快。 “别说话……”叶笙歌的声音沙哑低沉,另一只手已揽住了她的腰,将她紧紧箍在怀中。 “唔……”兰心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便被那亲吻夺走了所有思考能力。 她象征性地推拒了两下,手臂便软软地环上了他的脖颈,衣衫在急促的呼吸和摸索中变得凌乱。 就在意乱情迷之际,屋外不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太监酒后兴奋的划拳吆喝,还有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似乎是其他赴宴的太监们也散场回来了,正路过附近。 “哥俩好啊!六六六啊!” “你输了!喝!” “哈哈哈……” 那些带着醉意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仿佛就在窗外。 兰心吓得浑身一颤,猛地从情潮中惊醒,挣扎着想推开叶笙歌,眼中满是惊恐,用气声急道:“有人……外面……” 第一卷 第42章 进行整顿 叶笙歌动作也是一顿,体内沸腾的欲望与屋外近在咫尺的人声形成了强烈冲突。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那些声音渐渐远去,但并未完全消失,似乎有人就在不远处墙角停留。 这种随时可能被人发现的巨大风险,非但没有浇熄他心头的火,反而让他理智几乎全无,只剩下想要征服和占有的冲动,以及在这种危险环境下偷欢的刺激感。 他非但没有放开兰心,反而将她抱得更紧,贴在她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带着强势:“别怕……他们进不来……小声点……” 话音未落,他已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几步走到床边,将她轻轻放下…… 帘帐落下,遮住一室春光。 偷来的欢愉,在刀尖上跳舞,滋味格外销魂,也格外令人沉沦。 …… 不知兰心何时离开,叶笙歌睡了个好觉。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透,叶笙歌已起身洗漱,换上尚药局右院判的官服。 镜中之人,眉目清朗,气度沉凝,与初入宫时已判若两人。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走向尚药局。 局中众人到得比平日都早,但气氛微妙。 张永顺告了病假,未曾露面,显然是打定主意“垂拱而治”。 一些在尚药局盘踞多年,与秦有德利益有勾连的老人,表面上对叶笙歌恭敬行礼,眼神里却藏着疑虑。 他们习惯了以往的松散流程和各自为政,对这位年轻上司,本能地抗拒。 叶笙歌径直走入正堂,在原本属于秦有德的主位旁,属于右院判的椅子上坐下。 沈静秋和陆清寒已各自就位,来喜也早早来了,垂手站在角落,眼神激动。 “人都齐了?”叶笙歌目光扫过下方。 众人应是。 “好。”叶笙歌开门见山,“张公公身体不适,近日局务,由我暂代。以往如何,我不管。” “但从今日起,尚药局所有事务,需按新章程办理。” 他示意沈静秋。 沈静秋起身,拿起一叠与叶笙歌商议后草拟的文书,宣读起来。 新章程主要包括:药材采购需三家比价,由采购、复核、掌事三级签字;入库需经拣选、初验、陆清寒终验三道关,每道关需签字画押,留样备查;领药需凭各宫核准单据,经左院判或右院判批复,库房按单发货,记录在案;煎药需专人专簿记录火候、时间、经手人;各处账目每日一结,每旬一小核,每月一大核,账实需相符…… 条条款款,细致严谨,将原先许多模糊地带和可操作空间堵得严严实实。 下方不少人脸色已经变了,交头接耳,嗡嗡声起。 一个管着药材粗加工的老太监忍不住出列,苦着脸道:“叶院判,这……这是不是太严了些?以往咱们这么办差,也没出过大岔子。” “如今这般,人手恐怕周转不开,耽误了各宫用药,咱们可吃罪不起啊!” “是啊,叶院判,这每日对账,咱们这些粗人哪里弄得明白?”另一个负责某处库房的也附和。 叶笙歌面色不变,等他们说完,才缓缓道:“以往没出大岔子?陈太妃的养心丸,是怎么出的岔子?秦有德伏诛,根源何在?” 他声音不高,却让堂下一静。 “新章程,就是为了杜绝此等‘岔子’。人手不够,可以增补;不懂对账,可以学。但规矩,必须立起来。” “从今日起,便按此执行。有延误错漏者,按宫规处置。有阳奉阴违、蓄意破坏者……”他目光如电,扫过那几个带头出声的,“严惩不贷。” 他不再多言,开始分派当日具体事务。 众人见他态度坚决,手段强硬,一时不敢再明着反对,只得领命散去,但脸上多少带着不情愿。 叶笙歌心知,这只是开始。真正的较量,在暗处。 他吩咐沈静秋紧盯各环节落实,又让陆清寒加强对入库药材的抽检,尤其是那几位老人负责的领域。 来喜则被秘密叫到跟前,低声交代了库房账目管理的几个关键点和注意事项。 处理完这些,叶笙歌揉了揉眉心,来到专门存放账册的卷宗库。 秦有德虽死,但其历年经手的账目浩如烟海,其中必然有鬼。 他让来喜将最近三年的药材采购总账、分类账、以及对应的入库单、领用单全部搬来。 他并非会计专业,但现代基本的复式记账、账实核对、勾稽关系等概念还是懂的。 他摒弃了看总数、看大概的旧法,而是从最基本的“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入手,先核对银钱出入与药材实物出入的大数是否平衡。 很快,他发现了问题。 某笔巨额人参采购,银钱支出数目与入库记录的人参等级、数量折算出的价值严重不符。支出远高于入库价值。 翻看对应的入库验收单,签字的是秦有德和一个已调走的老太监,初验环节形同虚设。 “来喜,去查这批人参采购后,具体发放到了哪些宫苑,领用单据是否齐全,与库存减少是否对得上。”叶笙歌吩咐。 来喜领命而去,下午带回结果:发放记录模糊,许多单据只有宫苑名,无具体经手人签字,且发放总量远小于采购入库量。那批“昂贵”的人参,如同凭空蒸发了一部分,而账上却看不出去向。 叶笙歌冷笑,这是利用采购环节虚报价格、虚增数量,然后在发放环节做手脚,将多出来的“浮财”中饱私囊。 他又连续抽查了几样贵重药材,如鹿茸、麝香、珍珠粉等,发现了类似手法,只是做得更隐蔽,有的甚至通过多次转账、混淆批次来掩盖。 “假账做得再真,货币和实物两条线,总有对不上的地方。” 叶笙歌对肃立一旁的来喜道,指着账册上一处矛盾,“你看这里,这批麝香,同一批次,出库记录显示发往了三个地方,但三个地方的领用时间相隔半月。” “而这期间,库存账上却没有相应的分次减少记录,而是一次性划减,这不合逻辑。要么库存账是事后一次性补做的,要么出库记录有假。” 来喜听得似懂非懂,但看向叶笙歌的眼神充满了崇拜。叶公公懂的,都是他闻所未闻的学问。 第一卷 第43章 养生教学 叶笙歌将发现的疑点一一列出,形成条陈。 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让来喜暗中继续搜集核对更多证据,尤其是涉及那些目前仍在位上、可能参与分润的“老人”。 他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将这份“礼物”送给该送的人,或者,作为谈判的筹码。 忙完这些,已是傍晚。匆匆用了些晚膳,叶笙歌早早便歇下了,因为次日寅时,还有要事。 次日寅时三刻,天还漆黑,万籁俱寂,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打更声。 叶笙歌已起身,换上轻便衣裳,踏着冰凉的石板路,来到尚药局后头那片平日少有人至的空地。 冯安已经领着七八个小太监等在那里了,一个个缩着脖子,在凌晨的风中显得有些瑟缩。 “叶公公。”众人压低声音见礼。 “嗯,都来了。”叶笙歌点点头,“事先说好,此法贵在坚持,心要静,动作要到位。今日先教最基础的起势、吐纳和三个动作。” 他拉开架势,先演练了一遍。动作舒缓,似揉似推,配合着特定的呼吸节奏,正是他融合改编的“养生经”起手式。 看似简单,但当他运转一丝圣阳真气辅以演示时,周身气息自然而然地沉静圆融,竟有种令人心平气和的韵味。 小太监们跟着学。起初手脚僵硬,呼吸紊乱,在寒冷中更显笨拙。 叶笙歌耐心纠正,一个个调整姿势,讲解呼吸与动作配合的要领:“吸气时,想象清气吸入丹田,动作外展;呼气时,浊气吐出,动作内合。不要用力,要放松,用意不用力……” 他亲自为冯安调整一个推掌的动作,手指在其手臂穴位上轻轻一点,一丝细微温润的气流渡入。 冯安只觉得手臂一热,那股因僵硬带来的滞涩感顿时消解,动作一下子顺畅了不少,不禁“咦”了一声,又惊又喜。 其他人见状,更加认真。叶笙歌如法炮制,为每人稍作引导。 他渡入的真气极少,不过是一丝引子,助其感受气感,理顺动作,绝无可能让他们练出内力,但足以产生“奇效”。 约莫两刻钟后,众人已将几个基本动作记得七七八八,呼吸也渐趋平稳。 一趟练完,虽然额头微微见汗,但个个眼神发亮,非但不觉得冷,反而感觉身体暖洋洋的,气血通畅。 “叶公公,这法子真神了!练完浑身暖烘烘的,一点都不冷了,精神头也足了!”一个小太监兴奋地低声说道,活动着手脚。 “我感觉胸口那口闷气好像吐出去了!”另一个也小声附和。 冯安感受着四肢百骸传来的温热,感慨道:“叶公公,你这养生经,真是咱们太监的宝贝!这才练了一遍,就觉得不一样!” 叶笙歌面色平静,嘱咐道:“这才刚开始,贵在坚持。每日寅时三刻,还是此地。记住,不可私下胡乱练习,更不可外传。” “练完之后,稍作活动,便该去准备各处的差事了。回去后,若感觉身体有何异样,及时告知我。” “是!谨遵叶公公教诲!”众人齐声应道,声音虽低,却透着激动。 看叶笙歌的眼神,已不仅仅是敬畏,更多了发自内心的感激和信服。在这昏暗的清晨,他们似乎看到了一丝不一样的盼头。 看着他们带着焕发的精神散去,融入尚未完全苏醒的宫廷,叶笙歌轻轻吐出一口白气。 曙光还未出现,但他的布局,已经在这最寂静的时刻,迈出了第一步。 寅时教学,既符合太监的作息(早起准备当差),也最大限度避人耳目,正合适。 处理完寅时的“养生经”教学,叶笙歌回到尚药局时,天光已微亮。 局中众人已开始洒扫准备,见他进来,神色各异。 那些经他调整了岗位或触及利益的老人们,面上恭敬,心里却不以为然,觉得这年轻院判的新规矩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长久不了。 叶笙歌浑若未见,径直处理日常事务。 又过了几天,他唤来喜到僻静处。 来喜在库房已初步站稳,人又机灵勤快,很快与局中其他底层太监杂役混熟了。 “公公,您吩咐留意的事,有眉目了。”来喜压低声音,快速禀报,“奴才和两个信得过的兄弟暗中盯了几天,发现管着西边小药库的那个刘公公,还有他手下两个小徒弟,行迹有些可疑。” “他们经手的几样宫里明令禁止外流的金疮药、止血散,还有少量上好的人参切片,账上记录含糊,实物对不上数。” “奴才有个同乡在角门当值,说前几日晚间,看见刘公公的徒弟鬼鬼祟祟靠近那边,像是递了什么东西出去,但天黑没看清。” 叶笙歌眼神微冷。私贩宫廷禁药,这是重罪。 刘公公是尚药局的老人,管着一个小库房,资格颇老,平日对叶笙歌的新规也是阳奉阴违最厉害的几个之一。 看来,对方是把他当软柿子捏,以为他年轻,查不到,也不敢动真格。 “证据可拿到了?”叶笙歌问。 “奴才买通了刘公公徒弟身边一个贪玩好赌的小太监,那小子欠了赌债,急着用钱。奴才许了他些好处,他答应帮忙。” “昨天刘公公的徒弟又偷偷包了一小包人参片和两瓶上好的金疮药,藏在泔水桶的夹层里,准备今晚趁收泔水的时候带出去。” “奴才已让那小子把那包东西偷偷换了出来,藏好了。这是换出来的东西。” 来喜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正是几片品相不错的人参,还有两个小巧的瓷瓶。 叶笙歌接过,打开瓷瓶嗅了嗅,确是尚药局特供的上好金疮药。 人赃俱获。 “做得不错。”叶笙歌赞许地看了来喜一眼,“那赌债小太监,给他钱,打发他出宫,别留后患。” “你去找小德子,让他晚些时候,带几个可靠的人手,悄悄到西小库房附近等着。” “另外,去请张公公,还有沈院判、陆医官,就说我有要事相商,请他们晚膳后到正堂。” “是!”来喜领命,精神抖擞地去了。 第一卷 第44章 人赃并获 晚膳时分,叶笙歌若无其事。 天色擦黑,尚药局各处陆续熄灯。 西小库房那边,一个人影鬼鬼祟祟溜出来,左右张望,正是刘公公那个徒弟。他推着个看似寻常的泔水桶,往角门方向去。 行至半路僻静处,黑暗中忽然闪出几个人,为首的正是小德子,带着几个练了几天“养生经”的小太监,一把将那徒弟按倒。 那徒弟刚要叫,嘴里就被塞了破布。 几乎同时,叶笙歌带着张永顺、沈静秋、陆清寒,以及被临时叫来的几位局中管事,出现在了现场。灯笼火把将这片角落照得通明。 “叶院判!张公公!这、这是做什么?”被从被窝里拖起来的刘公公衣衫不整,看到被按倒在地的徒弟和泔水桶,脸色瞬间惨白,强作镇定。 叶笙歌不看刘公公,径直走到那泔水桶旁,示意来喜。 来喜上前,在桶壁某处一按一扣,竟打开一个隐蔽的夹层,里面空空如也。 刘公公见状,眼中刚闪过一丝侥幸,却听叶笙歌淡淡道:“搜他身上,还有他住处。” 很快,从刘公公徒弟的床铺下搜出了那个装着人参片和金疮药的小布包,以及几块碎银。 “刘公公,你徒弟深夜运送此物,意欲何为?这金疮药、人参,乃宫廷御用,有账可查,为何会在他手中,又为何要藏在如此隐秘之处?”叶笙歌拿起那小布包,声音平静,却带着寒意。 刘公公额头冷汗淋漓,腿一软跪倒在地:“叶、叶院判明鉴!奴才……奴才不知啊!定是这孽徒私自偷盗,与奴才无关啊!” 那徒弟被拿出塞嘴的布,连连磕头,哭喊道:“师父!师父救我!是您让徒儿这么做的啊!” “说……说叶院判新官上任,查得严,但过阵子就松了,让徒儿小心点继续干,卖了的钱,大半都孝敬您了啊!” “你血口喷人!”刘公公面目狰狞,扑上去要打,被小德子等人拦住。 叶笙歌不再看他们狗咬狗,转向脸色复杂的张永顺,拱手道:“张公公,人赃并获,证据确凿。刘公公师徒私贩宫廷禁药,人证物证俱在,且涉及监守自盗,按宫规,该如何处置?” 张永顺叹了口气,摇摇头:“按律当杖毙,或发配辛者库为奴。此事……叶院判处置便是。” 叶笙歌点头,目光扫过在场那些面色变幻的老人们,朗声道:“尚药局掌管宫廷药事,关乎各位主子凤体安康,责任重于泰山!” “自今日起,若有再敢监守自盗、私贩宫禁之物者,刘公公师徒,便是前车之鉴!” “来喜,将人绑了,赃物封存,明日一早,移交内务府慎刑司,按宫规严办!” “是!”来喜大声应道,带着人将面如死灰的刘公公和哭嚎不止的徒弟拖了下去。 现场一片寂静。 那些原本以为叶笙歌年轻可欺的老人,此刻看向他的目光已充满了惊惧。 他们这才意识到,这位年轻的叶院判,不仅医术了得,手段也如此雷厉风行,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致命一击,连半点转圜余地都不留。 叶笙歌不再多言,对张永顺、沈静秋等人点点头,转身离去。 他知道,经此一事,他在尚药局的威信,才算真正立了起来。至少短时间内,没人再敢明着挑战他的规矩。 处理完后续,天色已晚。 叶笙歌最后离开尚药局,锁上门。 刚走出不远,却见陆清寒独自站在一株老树下,月光洒在她身上,清辉冷冷。 “陆医官?还没回去?”叶笙歌走近。 陆清寒转过身,手中拿着那卷日间见过的古方残卷:“有些细节,日间未能尽述,想再请教叶院判。不知……是否方便?” 叶笙歌看着她被月光照亮的脸颊,点了点头:“去我值房吧,那里有灯。” 值房内,只点了一盏油灯。 讨论间隙,陆清寒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今日……叶院判处置刘公公,干净利落。” 叶笙歌笑了笑:“分内之事。” 陆清寒抬起眼,看着他:“我还听说,叶院判拒绝了皇后娘娘直接任命掌事的提议,推举了张公公。” 叶笙歌挑眉,没想到她连这都知道,消息果然灵通。 “张公公更合适。” “更合适?”陆清寒微微歪头,“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位置,叶院判却拱手让人。是真的觉得张公公更合适,还是觉得……此时坐上去,太烫?” 叶笙歌看着她眼中那抹探究,知道瞒不过她。 他起身,踱到窗边,望着窗外的月光,缓缓道:“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 陆清寒一怔,也跟着起身,走到他身侧。 叶笙歌继续念道,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六根清净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 陆清寒默默听着,月光照在她清丽的脸上,眼中神色几度变幻。 她自幼苦读医书,亦涉猎杂学,这充满禅机的诗句她并非未闻,但从未有人,在此情此景,以此诗来诠释宫廷中诡谲的进退之道。 “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她低声重复,“看似弯腰低头,实则在插秧劳作,是在耕耘。退步……原来是向前。” 她转头,凝视着叶笙歌月光下的侧影。 这一刻,她不仅看到了他精湛的医术、果决的手段,更看到了一种超乎年龄的智慧。 不急不躁,不争一时,看似退让,实则每一步都在为更稳妥的前行铺路。 这份心境,这份谋略,与她印象中那些汲汲营营、争权夺利之辈,截然不同。 “好一个‘退步原来是向前’。”陆清寒的声音很轻,几乎融在夜风里。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那看向叶笙歌的眼神,在月色与灯影的交织下,多了几分复杂与一丝倾慕。 叶笙歌能感觉到她目光的变化,心中了然,却并不点破。 有些事,无需言明,心照不宣,反而更好。 第一卷 第45章 无限风情 与陆清寒夜谈结束后,叶笙歌离开尚药局,返回景阳宫。 他需要将处置刘公公的事,向苏清婉禀明,毕竟她是自己在后宫最大的倚仗。 苏清婉正在暖阁里倚着软枕看书,听了叶笙歌简明的汇报,唇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意,眼中光彩流转。 “做得好。”她放下书卷,声音里带着赞许,“对付那些欺软怕硬的老油子,就该如此,快刀斩乱麻,一击即中。你如今在尚药局,总算把脚跟站稳了。” 她说着,微微皱了皱眉,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似是有些不适,语气慵懒地吩咐侍立一旁的兰心:“本宫有些乏了,头也有些沉。你们都下去吧,留小叶子在这儿伺候就行。让他给本宫按按头。” 兰心闻言,看了一眼叶笙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垂下眼睫,领着其他宫女太监无声退下,并轻轻带上了暖阁的门。 殿内只剩下两人,气氛陡然变得私密。 “还愣着做什么?过来。”苏清婉斜睨了他一眼,眼波流转,带着些许命令,又似有无限风情。 她已自行松了松衣襟,露出一截白皙优美的颈项。 叶笙歌依言上前,在她身后坐下。手指触上她微凉的太阳穴,熟练地按压起来。 苏清婉舒适地喟叹一声,闭上眼,身体微微后仰,几乎靠进他怀里。她身上独特的冷香,萦绕在叶笙歌鼻尖。 “今日这般立威,固然是好。”苏清婉闭着眼,声音低柔,“但也要当心,打狗看主人。” “那刘公公能在尚药局盘踞多年,未必没有其他倚仗。你动了他,便是断了一些人的财路,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我明白。”叶笙歌手下不停,低声道,“只是若不借此立威,往后规矩更难推行。至于其他……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苏清婉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似乎沉浸在他力度恰到好处的按摩中。 然而,她的呼吸却渐渐变得有些急促,脸颊也泛起一层薄红。 忽然,她抬起手,覆上了他正在她额角按压的手,指尖微凉。 叶笙歌动作一顿。 苏清婉抓着他的手,缓缓下移,引着他的掌心贴在自己温热的颈侧,然后是锁骨…… 她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睁开,眸中水光潋滟,直直望着他,里面是情动与渴望。 “小叶子……”她低唤,声音沙哑撩人,“本宫今日……心里高兴,却也……有些空落落的。” 无需更多言语。 叶笙歌反手握住苏清婉的手,另一只手已揽住她纤细却柔韧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将人带入了怀中。 苏清婉低吟一声,顺势勾住他的脖颈,仰起脸。 暖阁内,熏香更浓,温度渐升。 (此处省略六百六十六个字) …… 另外一边,丽妃宫中。 丽妃斜倚在榻上,脸色阴沉,她已得知叶笙歌在尚药局雷厉风行处置刘公公的事。 刘公公虽非她直接心腹,但早年也曾通过秦有德孝敬过她一些好处,算是她那一系外围的人。 “这个叶笙歌,倒是越发嚣张了!”丽妃恨恨道。 侍立一旁的李德海连忙躬身,低声道:“娘娘息怒。那刘有才自己手脚不干净,被逮住了把柄,也是他活该。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奴才担心,”李德海声音压得更低,“秦有德那老货,在尚药局经营多年,手里不定捏着些什么。” “刘有才这一落马,万一在慎刑司熬不住,胡攀乱咬,或者秦有德以前留下什么要命的账本、信件,被那叶笙歌顺藤摸瓜翻出来……虽未必能直接牵扯到娘娘,但总归是麻烦。” 丽妃眼神一厉。 秦有德知道她不少事,虽然多数是经李德海之手,但难保没有直接关联。 秦有德“暴毙”狱中,是她授意李德海安排的,本以为一了百了,如今被李德海一提,心中也泛起不安。 “你的意思是?” “秦有德已死,死无对证,但他尚药局里可能还藏着的暗账……”李德海眼中闪过狠色,“需得彻底清理干净,不留任何首尾。免得被人拿去做文章。” 丽妃沉默片刻,缓缓点头,语气冰冷:“去办吧。做得干净点,别留下痕迹。” “奴才明白。”李德海躬身领命,退了出去,眼中寒光闪烁。 …… 次日,叶笙歌路过御花园漱芳斋附近时,忽然听到一阵压抑的痛呼,以及宫女惊慌的声音。 “小主!您怎么了?摔着哪儿了?” 叶笙歌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青石小径上,柔贵人跌坐在地,手捂着脚踝,秀眉紧皱,疼得脸色发白。 她今日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宫装,梳着清爽的发髻,身边只跟着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宫女,正急得团团转,想扶她又不敢用力。 “柔贵人?”叶笙歌快步上前,蹲下身,“您这是?” 柔贵人抬头见是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羞窘和痛苦:“是叶公公……我、我方才跳舞转身时,不小心踩到石子,崴了脚……” 她试着动了一下脚踝,立刻疼得吸了口冷气。 那小宫女带着哭腔道:“叶公公,我们小主疼得厉害,走不了路了,这可怎么办?这儿离我们宫里还有一段路……” 叶笙歌看了看柔贵人痛苦的神色,又看了看四周,并无其他太监宫女经过。 他略一沉吟,道:“得罪了。” 说罢,他转身背对着柔贵人蹲下,“贵人若信得过,奴才背您回去。先离开这里,免得着了风。” 柔贵人看着他宽厚的背脊,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对小宫女道:“扶我一下。” 在宫女的搀扶下,柔贵人小心伏到了叶笙歌背上。她很轻,身上带着淡淡的脂粉香。 叶笙歌稳稳将她背起,对那小宫女道:“你在前面带路,小心看着些。” “是,是,谢谢叶公公!”小宫女连忙在前面引路。 回柔贵人宫苑的路不算近,叶笙歌走得平稳,尽量减轻颠簸。 柔贵人起初身体有些僵硬,双手虚虚搭在他肩上,后来似乎因为疼痛,慢慢放松下来,手臂环住了他的脖颈,将脸侧靠在他肩后。 行走间,她柔软的发丝随着步伐晃动,时不时拂过叶笙歌的颈侧和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酥麻。 两人都没有说话,叶笙歌能清晰地感受到背上娇躯的温软,以及透过薄薄夏衣传来的心跳。 柔贵人似乎也能感觉到他稳健步伐下,背部肌肉的温热。 一种微妙的氛围在两人之间弥漫。 第一卷 第46章 突然起火 行至一半,天色忽然暗了下来,远处传来隐隐雷声。 小宫女惊呼:“要下雨了!” 话音未落,豆大的雨点已噼里啪啦砸了下来,瞬间成瓢泼之势。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有不远处假山群有个狭窄的洞口可暂避。 “去那边!”叶笙歌当机立断,背着柔贵人快步冲向假山。小宫女也抱着头紧跟上来。 假山洞入口很窄,仅容两人侧身而入,里面空间也极小,勉强能容三四个人站立,但极为阴暗潮湿。 叶笙歌将柔贵人小心放下,让她靠着内壁。小宫女挤在洞口,已是浑身湿透。 三人挤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几乎贴在一起。 外面暴雨如注,雷声隆隆,洞内光线昏暗,只有洞口透进的一点天光。 柔贵人的鹅黄宫装本就单薄,被雨水打湿后,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玲珑的曲线。 她冷得微微发抖,双手环抱着自己。 叶笙歌的外袍也湿了大半,在这密闭阴暗的小空间里,彼此的呼吸、心跳、甚至体温,都变得异常清晰。 两人不约而同地往内壁靠了靠,试图拉开一点距离,但空间实在有限,手臂和肩膀仍不可避免地碰触。 每一次碰撞,都带来一阵微妙的战栗。柔贵人低着头,耳根通红。 叶笙歌也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看着洞外的雨幕。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渐变小,洞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 “小主!小主!您在里面吗?” 是柔贵人宫里的太监,撑着伞寻来了。 柔贵人连忙应声:“在,在这里!” 叶笙歌也松了口气,侧身让开。 那小太监探进头来,见到叶笙歌,愣了一下,连忙行礼:“叶公公。”又赶紧将伞递给柔贵人和小宫女。 “有劳叶公公了。”柔贵人被小太监扶着,低着头,“我……我先回去了。” “贵人慢走,小心脚下。”叶笙歌拱手。 柔贵人在太监宫女的搀扶下,撑着伞,匆匆走入渐渐停歇的雨幕中,脚步还有些趔趄,背影带着一丝慌乱。 叶笙歌站在假山洞口,看着她们走远,直到身影消失,才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潮湿的衣衫,又抬眼望了望放晴的天空,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摇摇头,甩去心头那丝异样,也迈步走去。 叶笙歌从假山洞出来,回到尚药局换了身干爽衣裳,又去东宫为太子妃请了脉,一切如常。 太子妃的气色较前些日子更见红润,眉宇间的郁色也散去不少,对他越发温言软语,依赖日深。 叶笙歌心中记挂着她“胎漏”之症的治疗进展,仔细调整了方子,又嘱咐了些饮食起居的细节,方才告退。 回到自己住处,已是黄昏。 他简单用了些晚饭,便继续梳理白日未看完的账目疑点,直到夜深。 就在他准备歇下时,窗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铜锣声,夹杂着惶急的呼喊:“走水了!走水了!尚药局那边走水了!” 叶笙歌心中猛地一沉,披衣而起,推门冲出。 只见尚药局方向,夜空被映红了一片,浓烟滚滚,火光在夜色中窜动,正是藏药阁的位置! 他暗叫不好,那是存放历年珍贵药材、医案副本以及部分陈旧账册的地方! 秦有德多年经营,即便清理过,难保没有漏网之鱼或隐秘记录! 这火,来得太巧了! 他运起圣阳功法,朝着火场疾奔。 赶到时,藏药阁已是一片火海,一群太监杂役慌慌张张地提水扑救,但火势已大,杯水车薪。 张永顺也被人搀扶着站在远处,急得直跺脚。 “叶公公!您可来了!这、这怎么突然就……”来喜满脸烟灰,声音嘶哑。 叶笙歌来不及多问,夺过一桶水浇透全身,撕下一块衣襟浸湿捂住口鼻,便要往里冲。 “叶公公!危险!”来喜惊呼。 叶笙歌已闪身冲入火场。热浪扑面而来,浓烟刺眼呛鼻。 他屏住呼吸,凭借记忆和“少商引阳”提升的目力,在火光与浓烟中搜寻。 大部分书架、药柜都已起火,他目标明确,直奔记忆里存放陈年杂项文书账册的那排铁皮柜。柜子已被烤得烫手,但尚未完全烧毁。 他运足真气,一掌震开一个柜门,里面纸张已被烤得焦黄卷曲,有些已窜起火苗。 他快速翻捡,目光扫过那些模糊的字迹。 突然,他手指触到一个以油布包裹的硬皮簿子,上面隐约可见“乙未年采买细录”字样,正是他之前查账发现疑点的那一年! 就是它!叶笙歌一把将其抽出,揣入怀中。 就在这时,头顶一根燃烧的横梁带着熊熊火焰,轰然塌落,正朝他砸来! 电光石火间,叶笙歌体内真气狂涌,足尖猛点地面,身形向侧后方急闪,同时挥掌拍出,一股灼热掌风将砸落的碎火木炭稍稍震偏。 “轰隆”一声,横梁砸在他方才站立之处,火星四溅。 虽然避开了主要冲击,但灼热气浪和几块飞溅的燃烧木片仍扫中了他的后背和手臂,衣物瞬间焦黑,皮肤传来灼痛。 更糟的是,这瞬间的爆发和灼热环境,引动了他体内的真气,一股燥热猛地从小腹窜起,迅速蔓延四肢百骸! 叶笙歌护着怀中簿子,踉跄着冲出火场。 刚一出火场范围,新鲜空气涌入,他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眼前阵阵发黑,后背手臂火辣辣地疼,而体内那股燥热邪火却越烧越旺。 “叶公公!”“叶院判!”正在指挥救火的张永顺和几个尚药局太监惊呼着围上来。 就在这时,一道青色身影掠至,正是闻讯赶来的苏凌霜。 她目光扫过混乱的火场和狼狈的叶笙歌,先对最近的一个太监头目喝道:“还不全力救火!分人去多调水龙和沙土!” 然后快步走到叶笙歌身边,不由分说扶住他一只胳膊,“你受伤了?我带你离开这里!” 叶笙歌此刻神智已被体内的燥热和伤痛搅得有些模糊,只觉苏凌霜的手臂清凉有力。他下意识地想挣开,却被她牢牢扶住。 “我……没事,先救火……”叶笙歌喘息道,声音沙哑。 “火有他们救!你先顾好自己!”苏凌霜半扶半架着他,快速离开混乱的火场,朝叶笙歌住处方向走去。 第一卷 第47章 一夜惊魂 回到叶笙歌那处僻静耳房,苏凌霜将他扶到床边坐下。 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外远处火场的红光隐约透入。 叶笙歌体内的燥热更加汹涌,他浑身滚烫,呼吸粗重。 “伤哪儿了?我看看。”苏凌霜语气带着急切,就着微弱的光线,伸手便要去解他焦黑破损的外袍。 叶笙歌脑中“嗡”的一声,残存的理智瞬间绷紧! 假太监身份!绝不能让苏凌霜看到!他猛地抬手想格开,但体内真气躁动,动作虚浮。 苏凌霜的手已触到他衣襟,她察觉到叶笙歌身体的异常高热和抗拒,动作微顿,疑惑地抬眼看他。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房门被推开,兰心端着一盆清水和干净布巾,急匆匆走了进来:“叶公公!听说您受伤了?奴婢拿了水和……” 她的话戛然而止,愣在门口,看着床边几乎贴在一起的两人。 苏凌霜也愣了一下,迅速收回手,站起身,神色恢复了清冷,对兰心道:“他救火时受了灼伤,又被烟呛了,有些发热。你替他处理一下。我去看看火势。” 说完,她转身快步离开。 兰心松了口气,关上门,将水盆放下,走到床边。 她心疼地看着叶笙歌的模样:“怎么伤成这样?快让我看看。” 叶笙歌强撑着清明,哑声道:“后背,手臂……灼伤。体内真气有些岔了,燥热难当……别声张。” 兰心会意,小心地帮他脱下破损的衣物,处理后背和左臂的灼伤。 更让她心惊的是,叶笙歌此时通体滚烫的体温和不正常的潮红,她拧了冷毛巾,为他擦拭降温。 冰凉湿润的触感让叶笙歌舒坦地低吟一声。 兰心的动作轻柔,指尖带着温软,与冰凉的湿巾交替,刺激着叶笙歌灼热的皮肤。 当湿巾擦拭到他腰腹时,叶笙歌体内那股被压制的燥热,在这冰火两重天的刺激下轰然爆发! 他低吼一声,再也控制不住,猛地抓住兰心的手腕,将她带入怀中…… 不知过了多久,风浪渐息。 叶笙歌体内狂暴的真气在阴阳调和下,终于归于平息。他感到一阵虚脱,却也舒泰了一些。 兰心疲惫地蜷在他身侧,没说话,轻轻碰了碰他发烫的皮肤。 两人静静躺着,叶笙歌的脑子渐渐清醒,火场中抢出的簿子浮上心头。 他起身找到地上外袍,摸出那个油布包裹的硬皮簿子。就着微光翻开,果然是秦有德经手那几年的采买细录! 上面有奇怪的符号和缩写,他心跳加速,这很可能就是秦有德的“暗账”! 他正全神贯注地看着,门外传来急促但压低的敲门声,是来喜的声音:“叶公公?您歇下了吗?火已经扑灭了,藏药阁烧毁了大半。” “我们在火场外围抓到一个咱们局里负责杂扫的小太监,叫顺子,鬼鬼祟祟的,身上有火镰和火油的味道!张公公让把人先扣在堆放废料的后院小屋里,等您发落!” 叶笙歌眼神一冷。果然有内鬼! 他快速将簿子藏好,对门外道:“知道了。你看好人,我马上来。” “是,奴才守着,绝不让别人靠近!”来喜应道。 叶笙歌穿好衣裳,兰心也默默起身整理,悄声离开了。 叶笙歌走出房门。 来喜正在外面焦急等候,见他出来,连忙低声道:“公公,人在后院小屋,就两个咱们自己人看着。那张公公和其他几位管事都在前面清点损失。” “带路。” 来到后院偏僻处一间堆放杂物的低矮小屋,门口守着两个叶笙歌提拔起来的年轻太监,见到他连忙行礼。 屋里,一个被捆着的小太监缩在角落,正是尚药局里负责杂役的顺子。 叶笙歌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目光如刀。顺子不敢与他对视,浑身发抖。 “火是你放的。”叶笙歌语气平淡。 “不、不是!奴才冤枉!奴才只是起夜路过……”顺子尖声叫道。 “路过?”叶笙歌拿起旁边地上一个火镰和一个小空油壶,“带着这个?藏药阁那角落,你半夜去那儿路过?” 顺子语塞,脸色惨白。 “谁指使你的?”叶笙歌逼近一步,声音压低,带着压力,“说了,或许还能活。不说……”他目光扫过阴暗小屋。 顺子浑身剧颤,眼中闪过剧烈挣扎。 最终,他猛地低头哭喊:“没人指使!是奴才自己!奴才恨你!恨你断了咱们的财路!放火报复!要杀要剐,随便!” 顺子喊完,忽然身体剧烈抽搐,双目圆瞪。 不对!他猛地伸手想捏其下巴,却已晚了! 顺子嘴角溢出黑血,喉咙发出怪响,不过几个呼吸,便头一歪,断了气,脸上残留扭曲的痛苦。 屋里一片死寂。来喜和两个小太监吓得倒退。 叶笙歌缓缓收回手,脸色阴沉。他掰开死者嘴,一股苦杏仁味隐隐传来。 是剧毒,早就藏在齿间的延时毒药! 叶笙歌站起身,看着地上尸体。线索又断了。 “处理掉。”叶笙歌对来喜吩咐,声音冰冷,“从今晚起,你带几个可靠的人,暗中加强尚药局各处夜间巡查,尤其是库房和存放文书的地方。” “是,奴才明白!”来喜连忙应下,心中既惊惧于这宫廷暗战的狠毒,又因叶笙歌的交代而绷紧了神经。 叶笙歌走出小屋,望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 一夜惊魂,对手已然狗急跳墙。他必须更快,更小心。 那本簿子,是关键。 叶笙歌回到自己住处,仔细处理了后背手臂的灼伤,所幸面积不大,只是些红肿水泡。 体内因救火和阴阳调和而紊乱的真气,在休息调息后也渐渐平复。 但他没有立刻现身。 次日,尚药局传出消息,叶院判昨夜救火时吸入浓烟,又受了些灼伤,需静养数日,暂不能理事。 局中一应事务,暂由左院判沈静秋主理,陆清寒医官协理,遇紧要之事可至其住处请示。 第一卷 第48章 假装受伤 消息传开,各方反应不一。 景阳宫外。 李德海“偶遇”冯安,两人站在廊下说了几句闲话。 李德海故作关切:“冯公公,听说叶院判伤得不轻?贵妃娘娘可担心坏了吧?” 冯安重重叹了口气,眉头紧锁:“谁说不是呢!那孩子,真是个实心眼的!扑火也不要命似的!” “伤在后背手臂,倒是不算特别重,可吸了那么多烟,内里怕是伤了肺气,回来就发了热,身上也疼得厉害,瞧着真是受罪。” “贵妃娘娘心疼得什么似的,又担心自己的身子,这两日都没怎么用膳,唉……”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满脸愁容。 李德海心中暗喜,看来叶笙歌这伤是真不轻,至少短期内是没法兴风作浪了。 他假意宽慰了冯安几句,便借口有事离开了。 转身时,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丝冷笑:叶笙歌,你也有今天! 他这口恶气,总算出了几分。 李德海回到丽妃宫中,一脸兴奋,赶紧说了叶笙歌救火受伤的事, “哼,算他走运,只是伤了点皮肉,没烧死在那火场里!”丽妃听着李德海的禀报,脸上闪过一丝快意,但随即又阴沉下来,“那顺子……没留下什么话吧?” “娘娘放心,顺子嘴严,事情办得也干净。”李德海低声道,“那火势凶猛,藏药阁烧了大半,就算秦有德真留下什么,也该化成灰了。” “叶笙歌这次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至少能消停一阵子。听说伤得不轻,要静养呢。” 丽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静养?传话下去,让咱们的人最近都安分点,景阳宫那边不会善罢甘休,别去触霉头。等这阵风头过了再说。” “是。”李德海应下,又道,“奴才方才路过景阳宫附近,遇着冯安,那老货正唉声叹气,说叶笙歌这一伤,贵妃娘娘的调理怕是要耽搁,愁得不行。” 丽妃眼中得意更甚:“活该!让他嚣张!这回总算让他吃了苦头。你再去打听打听,务必要确认他到底伤得多重。” “奴才明白。” …… 次日,凤仪宫。 众妃嫔按品级坐定,皇后神情温和,询问了几句六宫琐事。 丽妃今日气色似乎不错,妆容也比往日精致两分。 她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状似关切地开口:“说起来,臣妾昨日听说尚药局走了水,可把臣妾吓了一跳。好在听说火扑得及时,没酿成大祸。” “只是……好像叶院判为了救火,受伤不轻?唉,这年轻人,就是莽撞,也不知道爱惜自己身子。” “皇后娘娘,您可得好好赏赐抚慰才是,毕竟是替宫里办差受的伤。” 她这话听起来是关心,但那语调和眼神,分明透着一股幸灾乐祸。 贤嫔立刻接口,语气夸张:“可不是嘛!听说吸了好些浓烟,背上手上都烧坏了,得好生将养呢。” “这叶院判也是,手下那么多人,何必自己往里冲?这万一有个好歹,贵妃姐姐和太子妃那边可怎么办?” 她说着,还看了一眼对面脸色不太好的苏清婉。 淑贵人则细声细气,看似打圆场,实则添柴:“叶院判忠心可嘉,只是……到底年轻,经验不足,遇上事容易冲动。” “这回也算是个教训,往后想必会更稳重些。贵妃姐姐,您也别太忧心,叶院判吉人天相,定能早日康复的。” 苏清婉坐在下首,手里捏着帕子,脸色有些苍白。 她听了丽妃几人的话,眼圈微微泛红,强笑着对皇后道:“皇后娘娘,她们说的是。小叶子是实心眼,见着火就往上冲。” “臣妾今早派人去瞧了,说是还发着热,身上也疼得厉害,恐怕得将养些时日了。只是他这一伤,臣妾这身子,还有太子妃那边……” 她声音渐低,带着一丝哽咽,垂下眼帘,用帕子按了按眼角,端的是我见犹怜,将一个担心心腹、又忧虑自身病体的妃子形象演得十足。 庄嫔见状,温声安慰:“贵妃姐姐宽心,叶院判医术高明,定能调理好自己。您也要保重凤体,莫要太过忧虑伤了神。” 柔贵人今日有些心神不属,闻言也连忙点头附和:“是啊,贵妃姐姐,叶院判肯定会好的。” 她想起前日雨中那一幕,莫名其妙脸上发热,忙低下头。 皇后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心中明镜似的。 她温和地对苏清婉道:“婉贵妃不必过于忧心。叶笙歌救火受伤,忠心可表,本宫已让人送了些上好的金疮药和滋补药材过去,令他好生养着。” “你的身子和太子妃那边,太医院还有其他太医,本宫也会吩咐他们多用些心。” “至于那场火……”皇后顿了顿,目光扫过丽妃,语气转淡:“走水之事,颇为蹊跷,本宫会让婉贵妃亲自禀告陛下。” “若真是意外便罢,若是有人蓄意为之,惊扰宫闱,损毁宫产,无论牵扯到谁,定严惩不贷。” 丽妃脸上笑容微僵,忙低下头喝茶,贤嫔和淑贵人也收敛了神色。 当日下午,皇帝驾临景阳宫。 苏清婉强打精神接驾,眉眼间的疲惫却掩不住。 皇帝坐下,温言问了几句,苏清婉小心应答着。 说着说着,苏清婉眼圈又红了,拿着帕子拭泪,声音哽咽:“陛下,臣妾无能,身子不争气,一直拖累着。” “好容易有个叶笙歌,医术尚可,又尽心,调理得臣妾见了些起色,太子妃那边也说他调理得法。” “谁曾想……尚药局那一场大火,他为了救火,伤成那样……。” “臣妾这身子倒罢了,横竖是老毛病,可太子妃那边……正是要紧的时候。唉,臣妾实在是担心。” 她说着,抬起泪眼朦胧的美眸,望着皇帝,欲言又止:“而且……臣妾总觉得,那火起得蹊跷。早不起晚不起,偏偏在叶笙歌整肃了局务的时候……臣妾不敢妄言,只是心里害怕。” 皇帝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深了些。 他轻轻拍了拍苏清婉的手:“爱妃多虑了。宫中走水,也是常有事。叶笙歌忠心救火,朕已知晓,会予赏赐。你的身子和太子妃那里,朕会让太医院妥善安排。” “至于火因……”他顿了顿,对侍立一旁的曹无赦道:“曹无赦,尚药局走水一事,交由你司礼监派员,会同内务府、慎刑司,仔细勘察。” “是意外便罢,若真有人胆大包天,蓄意纵火,惊扰宫闱,损毁御用药材,无论涉及何人,一经查实,严惩不贷!你亲自督办。” 曹无赦躬身:“奴才遵旨。定当彻查清楚,禀明圣上。” 皇帝又宽慰了苏清婉几句,便起驾离开了。 走出景阳宫,皇帝脸上的温和淡去,眼神幽深。 他不知道的是,苏清婉送走皇帝,回到内室,脸上哀戚愁容也是一扫而空,反而有了一丝冰冷的笑意…… 第一卷 第49章 发现猫腻 叶笙歌“静养”的消息传到太医院,周仲景正在自己的值房里翻阅医案。 他在几天前被皇上重新启用,说是要发挥其余热,再为皇家做点事 听到心腹低声禀报,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露出一个阴冷的笑容。 “救火受伤?呵,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位叶院判,风头太盛,连老天爷都看不过眼了。”周仲景捻着胡须,慢悠悠道。 叶笙歌受伤,尚药局势必混乱一阵,这正是他想看到的局面。 然而,当心腹又低声补充道,皇上已下旨,命司礼监掌印太监曹无赦亲自督办彻查此次走水一事时,周仲景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眼神变得警惕起来。 “曹无赦?”他放下医案,眉头紧锁。 曹无赦是皇帝身边最得用的大太监,执掌司礼监,位高权重,且出了名的铁面无情,只忠于皇帝一人。 他亲自督查,说明皇帝对此事已起了疑心,绝非简单的“意外走水”能糊弄过去。 “老师,咱们要不要……”心腹做了个手势,暗示是否要做些什么。 “糊涂!”周仲景低声呵斥,脸色严肃,“这个时候,任何动作都是自寻死路!” “曹无赦是什么人?他那双眼睛,毒得很!传话下去,让咱们的人都安分守己,该干嘛干嘛,对尚药局那边的事,一概不知,一概不问!” “尤其是跟李德海那边有过接触的,近期都给我夹起尾巴做人!谁要是惹出半点是非,牵连到太医院,别怪老夫不讲情面!” 他心中暗凛。 叶笙歌受伤是好事,但皇上让曹无赦查案,却是极大的变数。 李德海那个蠢货,办事不够干净,万一被曹无赦顺着纵火的线摸到什么……周仲景背后渗出冷汗。 此刻,隔岸观火,明哲保身,才是上策。 他们不知道的是,对外称病静养的叶笙歌,实则大门紧闭,谢绝一切探视,只让兰心每日按时送饭送药。 他大部分时间,都用来研究那本从火场抢出的“暗账”簿子。 簿子记录繁杂,大多是些寻常的采买明细和银钱数目,那些奇怪的符号和缩写,他反复揣摩,尝试了多种解读方式,却始终不得要领。 一连两日,进展甚微。 这日晚间,他正就着灯烛,皱眉对比两页相似的记录,试图找出规律。 手边放着一小瓶治疗灼伤的药膏,他思考得入神,手臂无意识一挥,不慎碰到了药瓶。 “啪嗒”一声,药瓶翻倒,里面淡黄色的粘稠药膏泼洒出来,恰好淋在了摊开的簿子其中一页上。 “糟糕!”叶笙歌低呼一声,连忙起身,手忙脚乱地拿起旁边干净的布巾去擦拭。 药膏沾了满手,簿子那页也被浸湿了一大片,字迹顿时模糊。 他心中懊恼,小心地用布巾吸去多余的药膏。 然而,就在他擦拭的过程中,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被药膏浸湿的那片纸张区域,原本空白的边缘处,以及某些记录的夹行之间,竟缓缓浮现出一些淡红色的字迹! 这些字迹并非用寻常墨汁书写,而是用一种遇油或某些溶剂才会显影的“密写”药水! 叶笙歌心中剧震,立刻停手,屏住呼吸,凑到灯下仔细观看。 那些淡红色的字迹很小,但清晰可辨,穿插在正常的黑色账目记录之间,形成另一套隐秘的账目! 其中一行,赫然写着: “某年某月某日,李德海公公寿,贺仪:赤金一百两,东珠十颗,紫貂皮两张。备注:经手刘(有才),由‘庆丰号’兑付。” 又一行:“某年某月,打点刑部王郎中,为秦二(秦有德弟)事,纹银五百两。李公公牵线。” 再一行:“宫中用度折银,分润李公公,季常例,二百两。” 林林总总,不下十余条,时间跨度数年,涉及银钱、珠宝、皮货,数额巨大,记录清晰,经手人、渠道、事由,都标注得明明白白! 这根本就是秦有德向李德海行贿,并记录在案,以防万一的“黑账”! 叶笙歌拿着簿子的手微微颤抖,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原来秘密在这里!需要特定的“显影剂”才能看到! 这药膏里恰好有某种油脂成分,误打误撞,让它现了形! 他强压激动,快速翻阅其他页面,小心地用棉签蘸取少许药膏,涂抹在空白或记录稀疏处。 果然,陆陆续续又有不少淡红色隐秘记录浮现,大多与李德海有关,也有少数指向其他部门的低阶官员或太监,但李德海无疑是其中最大、最频繁的受贿者! 有了这个,李德海,甚至他背后的丽妃,不死也要脱层皮!叶笙歌眼中寒光闪烁。 次日一早,叶笙歌换上官服,虽然脸色仍故意带着些病容,但眼神清明锐利。 他揣着那几张纸,凭着皇帝之前赐予的腰牌,径直前往乾清宫求见。 皇帝正在批阅奏章,闻听叶笙歌带病求见,略感诧异,宣了进来。 “奴才叶笙歌,叩见陛下。”叶笙歌行礼,声音还有些沙哑。 “平身。你伤未愈,何事急见?”皇帝放下朱笔,目光落在他身上。 “回陛下,奴才前夜救火,并非完全意外。”叶笙歌抬起头,双手呈上那几张临摹的纸,“奴才在火场抢出秦有德遗留的一本私密账册,几经周折,发现其中暗藏玄机,记录了大量他向李德海李公公行贿的明细,数额巨大。” “前夜尚药局走水,纵火之人乃秦有德旧部,被抓后即刻服毒自尽,亦是灭口之举。” “奴才斗胆猜测,此次纵火,恐与李德海为毁灭此账册有关。此乃临摹关键证供,请陛下御览。” 皇帝眼神骤然一凝,对曹无赦示意。 曹无赦上前,接过那几张纸,快速浏览,脸色不变,但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双手将纸呈给皇帝。 皇帝细细看去,越看脸色越沉。 良久,他放下纸张,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了敲,声音听不出喜怒:“曹无赦。” “奴才在。” “带着这些东西,去把李德海带来,你去替朕问问,他一个奴才,哪来这么大的胃口,又是谁给他的胆子!” “奴才遵旨。”曹无赦躬身,转身时,目光扫过垂首肃立的叶笙歌,随即大步离去,带起一阵冷风。 第一卷 第50章 帝王心术 丽妃宫中。 曹无赦带着几名东厂的太监径直闯入时,丽妃正在用早膳。 见到曹无赦,她心中一惊,强作镇定放下筷子:“曹公公这是何意?擅闯本宫寝殿?” 曹无赦面无表情,躬身一礼:“奴才奉皇上口谕,请李德海李公公前去问话。惊扰娘娘,奴才罪该万死。还请娘娘行个方便。” “问话?问什么话?李德海犯了何事?”丽妃脸色一变,站起身来。 “奴才只是奉旨拿人,具体事宜,皇上自有圣断。”曹无赦不为所动,目光已锁定了一旁脸色煞白的李德海,“李公公,请吧,别让皇上久等。” “娘娘!娘娘救我!”李德海噗通跪倒,朝着丽妃连连磕头,声音发颤。 丽妃又惊又怒,厉声道:“曹无赦!李德海是本宫宫里的人,就算要问话,也该先知会本宫!你……” “娘娘,”曹无赦打断她,“皇上说了,要让奴才亲自问李公公的话。奴才只是奉命行事。皇上,还在乾清宫等着奴才复命。” 他把“皇上”二字咬得极重。 丽妃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脸色青白交错,胸口剧烈起伏。 她看着曹无赦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又看看面如死灰的李德海,最终颓然坐回椅中,挥了挥手,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曹无赦亲自来,带着皇上口谕,她保不住李德海了。 两名太监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瘫软的李德海,拖了出去。 慎刑司刑房。 李德海被扔在冰冷的地上。一开始,他还抱着侥幸心理,嘶声喊冤,赌咒发誓绝无不法之事,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曹无赦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喝着茶,等李德海喊得差不多了,才放下茶盏,对肃立一旁的叶笙歌微微点了点头。 叶笙歌上前一步,展开那个账本,将上面一条条清晰记录念了出来。每念一条,李德海的脸色就白一分,身体抖得如秋风落叶。 “……李公公,秦有德所记,分毫不差。纵火灭口之人虽死,但其与你之关联,皇上心中自有明断。此刻招认,尚可少受皮肉之苦。若等曹公公请出刑具……” 叶笙歌话音未落,旁边刑架上那些形状各异的铁器,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李德海的心理防线在确凿的证据下彻底崩溃,他太清楚这里的刑罚有多可怕,那根本不是人能承受的! 与其被折磨得生不如死再招,不如…… “我招!我全招!”李德海猛地磕头,涕泪横流,“是秦有德!是他为了在尚药局行事方便,为了他弟弟的案子,为了……为了巴结丽妃娘娘,主动孝敬奴才的!” “奴才……奴才一时糊涂,就收下了!纵火的事……奴才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啊!肯定是秦有德那些手下自作主张,怕被查出来牵连他们自己!” 他把责任大半推给已死的秦有德,对丽妃只字不提,对纵火更是矢口否认,只承认受贿。 曹无赦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既已招认,画押吧。” 早有书记太监将录好的口供拿到李德海面前。李德海颤抖着手,按了手印。 “曹公公,按宫规,太监受贿数额如此巨大,勾结外官,干预司法,该当何罪?”叶笙歌问道。 按他设想,李德海至少也该是流放或死刑。 曹无赦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却让叶笙歌心中一凛。 只听曹无赦道:“李德海所犯,查证属实。着,重责八十廷杖,革去所有职司,抄没非法所得,逐出宫廷,永不许再入。即刻执行。” 八十廷杖,虽重,但未必致死;驱逐出宫,看似严厉,却保住了性命。 这处罚,比叶笙歌预期的轻得多,尤其是并未深究丽妃,甚至对纵火之事也含糊带过。 叶笙歌心中疑惑,不禁抬头看向曹无赦。 曹无赦也正看着他,那深邃的目光似乎能洞悉人心,他动了动,以传音入密的功夫,将一丝清晰的声音送入叶笙歌耳中:“皇上旨意,到此为止。叶院判,见好就收。” 叶笙歌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 皇帝并非不知可能牵扯丽妃,也并非完全相信李德海不知纵火。但皇帝需要平衡后宫与前朝,不想因一个太监掀起更大波澜。 而且,这也是对他叶笙歌的一种警告——不会让他借此机会过度膨胀,更不会让他觉得可以借皇帝之手为所欲为。 “奴才……明白了。谢曹公公。”叶笙歌低下头,掩去眼中复杂神色。 帝心难测,帝王权衡之术,他今日算是领教了。 曹无赦不再多言,挥手让人将面如死灰的李德海拖出去行刑。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时,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再次扫过叶笙歌,这次带上了些许审视。 叶笙歌方才情绪震动时,气息有一丝极细微的波动,虽瞬间平复,却未逃过曹无赦这等高手的感知。 “叶院判。”曹无赦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你脚步沉实,气息绵长,虽刻意掩饰,但方才心绪激荡时,周身气血流动异于常人。你……会武功?” 叶笙歌心头猛地一跳,背后瞬间渗出冷汗。 这曹无赦,好犀利的眼力! 他连忙躬身,语气尽量平稳:“曹公公明鉴,奴才幼时家贫,曾随一位游方郎中学过几年粗浅的养身功夫和打穴手法,只为强身健体,并非什么正经武功。此事,皇后娘娘身边的王福全王公公亦知晓。” 他把王福全搬出来,既是佐证,也是暗示自己并无隐瞒,且“上面”有人知道。 曹无赦盯着他看了两秒,就在叶笙歌觉得压力越来越大时,曹无赦缓缓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淡淡道:“是吗。杂家随口一问,叶院判不必紧张。” 恰在此时,一个小太监匆匆跑进来,在曹无赦耳边低语几句。 曹无赦神色不变,对叶笙歌道:“皇上传召。叶院判,此事已了,你也回去好生将养吧。” “是,恭送曹公公。”叶笙歌躬身。 曹无赦带着人快步离开,直到那压抑的气息彻底远去,叶笙歌才缓缓直起身,长舒了一口气。 与曹无赦这短短接触,比面对皇帝陈情时压力更大。此人武功深不可测,心思更是难以揣度。 今日看似过关,但自己会武功之事,恐怕已在他心中留下印象。日后在这位司礼监掌印太监面前,需加倍小心才是。 第一卷 第51章 杀人灭口 从慎刑司出来,叶笙歌没有回尚药局,而是径直去了景阳宫。 苏清婉正在暖阁里修剪一瓶新插的梅花,见他进来,放下银剪,屏退了左右,只留苏凌霜在外间。 “事情了了?”苏清婉问道,目光落在他脸上,观察他的神色。 叶笙歌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也提到了曹无赦那声“见好就收”的传音,还有对自己会武功的试探。 苏清婉听完,脸上并无多少意外之色,只是嘴角噙着一丝嘲讽:“皇上这般处置,本宫倒不奇怪。李德海说到底,不过是个奴才,杀与不杀,全在皇上一念之间。” “留他一命,驱逐出宫,既给了你交代,剪除了丽妃的爪牙,又未将丽妃逼到绝处,维持着表面那点平衡。” “至于纵火之事……皇上未必真信李德海不知情,只是不想深究罢了。这宫里,许多事都是如此,糊涂着过,对大家都好。”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冷意:“只是,八十廷杖,革职驱逐,未免太便宜了李德海。这些年,他仗着丽妃,背地里不知做了多少伤天害理之事。” 叶笙歌道:“娘娘说的是。不过,依奴才看,李德海……未必能活。” “哦?”苏清婉挑眉。 “他知道丽妃太多秘密。以往是丽妃的心腹,自然无虞。如今成了弃子,被逐出宫,一无所有,对丽妃而言,便是个极大的隐患。” “丽妃会放心让他活着离开京城,甚至活着说话吗?”叶笙歌声音平静,却带着笃定。 苏清婉眸光一闪,沉吟道:“你是说,丽妃会……杀人灭口?” “十有八九。”叶笙歌点头,“李德海刚被杖责八十,若是出宫不久便‘伤重’身亡,旁人也只会觉得他命该如此,不会深究。” 苏清婉在暖阁内踱了两步,忽然停住,看向侍立在外间的苏凌霜:“凌霜。” “姐姐。”苏凌霜走进来。 “你去暗中跟着李德海。他今日被逐出宫,多半会被扔到某个临时落脚点。丽妃若想动手,可能会在今夜或明日他离京之前。” “你盯着,若真有人对他下手……”苏清婉眼中寒光一闪,“能救则救,救下李德海一条狗命,就能对付丽妃了。本宫倒要看看,她丽妃敢不敢如此明目张胆!” “是,姐姐。”苏凌霜抱拳领命,干脆利落。 叶笙歌却微微皱眉,出言提醒:“苏姑娘,此事需万分小心。丽妃若真动手,恐怕不会只用普通打手。” “卢尚书执掌刑部多年,麾下有不少六扇门的好手。这些人手段狠辣,行事隐秘,武功路数也杂。” “苏姑娘虽武艺高强,但双拳难敌四手,且对方在暗,我们在明。若遇强敌,不可硬拼,安全为上。” 苏凌霜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我心中有数,不会贸然行事。若事不可为,自会退回。” 说完,她对苏清婉一礼,转身便退了出去,很快消失在殿外。 …… 丽妃宫中。 丽妃自曹无赦带走李德海后,便一直坐立不安。 她既怕李德海熬不住刑,吐出更多对她不利的话,又存着一丝侥幸,希望他能扛过去,或者皇上看在往日情分上,手下留情。 然而,消息很快传来:李德海招供受贿,被重责八十廷杖,革职抄家,即刻驱逐出宫,永不许回。 听到“驱逐出宫”,丽妃眉头紧锁。 李德海被赶出去了,成了一个毫无价值的废人,却偏偏知道她那么多隐秘! “娘娘,您喝口参茶,定定神。”心腹大宫女紫苏端来茶盏,低声劝慰。 丽妃接过茶,手却有些抖,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但声音仍有些发颤:“李德海……被赶出去了。紫苏,你说他会不会……” 紫苏是丽妃从娘家带来的,最是贴心,也最知利害。 她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娘娘,李公公对娘娘忠心,自是毋庸置疑。可如今他自身难保,又对宫里之事知之甚详。” “人心隔肚皮,更何况是在这般境地下……奴婢只怕,有人会利用他,或者他为了自保,说出些什么不该说的。毕竟,婉贵妃那边也肯定盯着他呢。” 丽妃脸色更白:“那……那该如何是好?本宫深处后宫……本宫什么也做不了!” 紫苏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声音更低:“娘娘,咱们在宫里是不便动手,可宫外……老爷那边,不是还有些得力的人手吗?” “李公公出了宫,便是宫外之人了。宫外发生些什么‘意外’,谁能说得清呢?” “只要做得干净,牵扯不到娘娘身上。老爷……自然知道该如何处置,才能永绝后患。” 丽妃猛地抓住紫苏的手:“这,这会不会太……李德海毕竟跟了本宫这么多年……” “娘娘!”紫苏反握住她的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李公公若念着旧情,自然无事。可若有人威逼利诱,或者他心生怨怼……后果不堪设想!” “此事,交给老爷定夺便是。老爷行事,自有分寸。无论如何,都与娘娘无关。娘娘只需递个话出去,让老爷知道李公公已被逐出宫便是。” 丽妃咬着唇,眼中挣扎之色激烈变幻,最终她缓缓松开手,闭上眼睛,颓然道:“你去办吧。小心些,别让人瞧见。” “奴婢明白。”紫苏领命退了出去。 …… 京城南郊,某废弃土地庙。 夜色如墨,寒风凛冽。 李德海被廷杖打得皮开肉绽,草草包扎后,便被两个太监丢到了这处京城南郊的破败土地庙里。 庙里还有其他几个被逐的老弱病残太监,缩在角落,对李德海的惨状视若无睹,甚至带着幸灾乐祸。 李德海趴在冰冷的稻草堆上,下身剧痛难忍,心中更是充满了怨毒,以及对丽妃可能灭口的恐惧——他太了解那位主子的心性了。 就在他挣扎着想爬出去,找个更隐蔽地方躲藏时,破庙虚掩的木板门,被一股阴冷的风“吱呀”一声吹开了。 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色夜行衣中,只露出一双眼睛的身影飘了进来,目光瞬间锁定了稻草堆上的李德海。 没有任何废话,黑衣人手中寒光一闪,一柄短剑刺向李德海的后心要害! 第一卷 第52章 公门出手 李德海只觉一股死亡寒意袭来,想要呼救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绝望地瞪大眼睛。 千钧一发之际,庙宇残破的窗棂外,一道青色身影掠入,一道剑光后发先至,“铛”的一声脆响,精准地格开了那必杀的一剑! 火星四溅。 正是暗中跟踪至此的苏凌霜!她一直潜伏在庙外,见此情形,立刻出手。 那黑衣人被震得后退半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显然没料到会有人埋伏。 但他反应极快,低喝一声,短剑一抖,幻出数点寒星,分刺苏凌霜周身要穴,剑法刁钻狠辣,绝非寻常江湖把式,更像是训练有素的公门高手。 苏凌霜剑法轻灵迅捷,展开家传剑法,与那黑衣人斗在一处,剑光交织,劲风四溢,瞬间拆了七八招,竟是旗鼓相当。 她心中微凛,对方功力扎实,剑法路数虽刻意掩饰,但仍能看出些公门中人的影子。 就在苏凌霜全力应对眼前黑衣人之时,破庙另一侧倒塌的土墙后,竟又掠出第二个黑衣人! 此人身材稍矮,动作却更加诡谲飘忽,手中并无兵刃,但双掌乌黑,带着一股腥风,直扑地上惊骇欲绝的李德海! 显然,这是一记双杀之局,一人牵制可能的救援,另一人执行灭口! 苏凌霜察觉时已晚了一步,想要回身救援,却被第一个黑衣人死死缠住。 第二个黑衣人的乌黑手掌,眼看就要拍在李德海天灵盖上! 李德海发出半声短促凄厉的惨嚎。 然而,就在掌锋即将触及的刹那,那第二个黑衣人眼中凶光一闪,变拍为抓,五指如钩,竟不是要立刻毙命,而是扣住了李德海的咽喉,内力一吐! “咔嚓”一声轻微的骨裂声响。 李德海双眼猛地凸出,充满血丝,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脑袋无力地歪向一边,瞬间毙命。 那黑衣人下手快准狠,毫不拖泥带水。 得手之后,第二个黑衣人看也不看苏凌霜这边,对同伴低喝一声:“走!” 第一个黑衣人闻言,猛地一剑逼退苏凌霜,同时左手一扬,数点乌光射向苏凌霜面门和胸口,竟是淬了毒的细小暗器! 苏凌霜不得不挥剑格挡,只听得“叮叮”几声,暗器被击落。 就这么一阻的功夫,两个黑衣人已向后疾退,撞破另一侧的残窗,瞬间融入外面浓重的夜色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显然对地形极为熟悉。 苏凌霜追至窗边,只见夜色茫茫,哪里还有踪影。 她回身查看李德海,人早已气绝身亡,颈骨碎裂,脸上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恐。 她蹲下身,快速检查了一下,李德海身上除了廷杖伤和这致命一击,别无他物。 那两个黑衣人动作干净利落,未留下任何可追踪的线索。 她又在庙内快速搜寻,亦无所获。 苏凌霜面色凝重,知道事不可为,不再停留,身形一闪,也迅速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 景阳宫。 苏凌霜返回时,已近子时。 叶笙歌还未离开,正与苏清婉低声说着话。见苏凌霜进来,两人都看向她。 “如何?”苏清婉问。 苏凌霜将所见快速说了一遍,最后道:“……李德海已死,被捏碎喉骨,一击毙命。” “动手的是两个黑衣人,武功路数像是公门出身,配合默契,一人牵制,一人下手,得手后即用毒暗器阻我追击,迅速遁走,未留痕迹。我判断,很可能是刑部六扇门的高手。” “六扇门……”苏清婉眼中寒光闪烁,“卢明远果然出手了。” 叶笙歌听完,沉默片刻,缓缓道:“如此也好。” 苏清婉和苏凌霜都看向他。 叶笙歌继续道:“李德海知道的太多,丽妃和卢家绝不会容他活着。我们救与不救,他都是必死之人。” “苏姑娘出手,虽未救下人,但至少看清了是谁动的手,也让丽妃和卢家知道,他们灭口之举,并非天衣无缝,有人盯着。”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更重要的是,皇上刚刚下旨将李德海驱逐出宫,虽未明言,实则有留其一命之意。丽妃和卢家却迫不及待,在宫外立刻动用刑部力量将其灭口。” “这等行径,看似斩草除根,实则是不将皇上的处置放在眼里,有杀人灭口、掩盖更大罪行之嫌。皇上若得知此事,心中会作何感想?” 苏清婉眼神一亮:“你是说……” “皇上或许不会立刻发作,但此事必如一根刺,扎在皇上心里。”叶笙歌声音平稳,“卢家结党营私,丽妃在宫中屡有恶行,皇上未必不知,只是顾念旧情与前朝平衡,暂且隐忍。” “可这次灭口,太过嚣张,等于是在皇上眼皮底下,公然藐视皇权,铲除可能对自己不利的证人。” “此等跋扈,岂是为人臣子之道?今日可以为灭口杀一个李德海,他日若有必要,是否也敢……”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苏清婉缓缓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错。李德海之死,对我们是未竟全功,但对丽妃和卢家而言,或许是催命符。凌霜,你辛苦了,先去歇着吧。” 苏凌霜点头退下。 叶笙歌正要告辞,苏清婉却叫住了他,声音带着一丝暗哑:“你且等等。本宫今日心绪不宁,又觉体内那股寒气有些蠢蠢欲动。你既在,便再为本宫疏导一番,免得夜间发作。” 叶笙歌脚步一顿,回身看她。 苏清婉已自行走到内室暖榻边坐下,抬手开始解开发髻,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衬得她只着中衣的身形越发单薄柔美。 她抬眼看他,眼波流转,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渴望与某种亟待宣泄的情绪——白日里李德海之死带来的算计惊险,以及此刻夜深人静的空虚与躁动,都急需一个出口。 “是,娘娘。”叶笙歌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神色,依言上前。 第一卷 第53章 险些撞破 殿内只留了一盏角落的宫灯,光线昏暗朦胧。 他在苏清婉身后坐下,手掌贴上她后背心俞穴附近,渡入温和的“圣阳真气”,助其疏导经脉,驱散寒意。 苏清婉闭着眼,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身体渐渐放松,向后靠入他怀中,发丝蹭着他的下颌,幽香扑鼻。 真气运行数个周天,苏清婉体内的寒意被驱散,反而有了一种暖洋洋的舒适感,混合着身后男子温热手掌带来的安全感。 她忽然转过身,双手环上叶笙歌的脖颈,仰起脸,主动将红唇印了上去,带着不容拒绝的热情与索取。 叶笙歌体内真气自行流转,本就易于被引动,此刻美人在怀,温香软玉,又是这般主动撩拨,哪里还把持得住。 他低哼一声,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一手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另一手已探入她松散的衣襟…… 衣衫半解,喘息渐浓,暖榻之上春意盎然,眼看就要突破最后防线。 就在此时,外间忽然传来一阵略显凌乱却沉重的脚步声,以及太监尖细通传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皇上驾到——!” 如同冰水浇头,榻上纠缠的两人瞬间僵住,所有旖旎情潮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冰冷的惊悸。 叶笙歌反应极快,猛地松开苏清婉,抓起散落的外袍胡乱披上,滚下暖榻,低头跪在榻边阴影里,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膛。 苏清婉也慌忙拉拢衣衫,拢了拢头发,强作镇定地起身,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情潮红晕,快步迎了出去。 皇帝已带着一身酒气走了进来,脸色微红,眼神有些涣散,显然喝了不少。 他见到苏清婉迎出,摆了摆手,大着舌头道:“爱妃……平身。朕……朕今日与几位阁老饮宴,多喝了几杯,想起许久未来看你,便……便过来了。没扰了你歇息吧?” 苏清婉心中惊魂未定,面上却挤出温婉的笑容,上前搀扶:“陛下说的哪里话,臣妾欢喜还来不及。只是陛下饮了酒,需当心身子。臣妾这就让人去准备醒酒汤。” 她一边说,一边对跪在阴影里的叶笙歌使了个眼色,声音尽量平稳:“小叶子,你还愣着做什么?没听见陛下要醒酒汤吗?快去小厨房,让人立刻煮一碗醒酒汤来!” “是,奴才遵命。”叶笙歌压着嗓子应道,始终低着头,不敢让皇帝看见自己的脸,躬着身快速退了出去,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直到退出寝殿,来到廊下冷风一吹,他才觉得重新活了过来,但心脏仍在怦怦狂跳。 太险了!若是晚上片刻…… 他定了定神,快步走向小厨房,路上心思急转。 皇上突然驾临,且带着酒意,是意外,还是……他不敢深想。 小厨房里值夜的太监见是他,连忙起身。 叶笙歌吩咐煮醒酒汤,自己则走到药柜前,看似随意地挑选着药材。 醒酒汤无非是葛花、枳椇子、砂仁之类,他动作麻利地配了一副,但在投入药罐前,指尖一弹,将一小撮无色无味的安神草药粉末掺了进去。 这药性温和,能助人宁神安睡,对醉酒之人尤其有效,且不易察觉。 汤很快煮好,叶笙歌亲自用托盘端着,深吸一口气,重新走回寝殿。 殿内,皇帝已被苏清婉扶着坐在了桌边,正揉着额角,酒意似乎更浓了些,说话也有些含糊。 苏清婉正站在他身侧,轻轻为他按着太阳穴,语气担忧:“陛下日后可要少饮些,伤了龙体如何是好……” 她抬眼看到叶笙歌进来,眸光微闪。 叶笙歌将醒酒汤端到皇帝面前,跪下高举过头顶:“陛下,醒酒汤好了。” 皇帝“嗯”了一声,接过碗,也没看是谁端的,仰头咕咚咕咚几口便喝了下去,抹了抹嘴,将碗递回。 叶笙歌接过,默默退到一旁阴影里。 苏清婉见状,顺势在皇帝身边坐下,状似无意地提起:“说起下面人传话……臣妾今日听底下几个不懂事的小太监私下嚼舌,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那李德海……” “昨日刚被皇上恩典放出宫去,还没走出京城地界,就在南郊那个破土地庙里……没了。” “也不知是真是假,说得怪吓人的。这天子脚下,朗朗乾坤,怎会出这种事?” 皇帝原本有些昏沉的醉眼,在听到“李德海”和“没了”几个字时,倏然一凝,虽然醉意仍在,但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他放下揉额角的手,看向苏清婉:“你说什么?李德海死了?何时的事?如何死的?” 苏清婉似被他的反应吓到,往后缩了缩,低声道:“臣妾……臣妾也是听小太监们瞎传,做不得准。” “就是今天傍晚后传来的闲话,说是被人发现死在土地庙里,像是……像是被人害了。臣妾只当是胡吣,没敢当真,陛下恕罪。” 皇帝脸色沉了下来,醉意似乎都散了几分。 李德海上午刚被驱逐,傍晚就横死郊外?这未免太巧! 他沉默片刻,忽然扬声道:“曹无赦!” 一直侍立在殿门外阴影里的曹无赦,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躬身:“奴才在。” “你亲自带人去南郊土地庙,查看李德海尸身,查明死因。若有疑点,一查到底,速来报朕。”皇帝声音不高,却带着威严。 “奴才遵旨。”曹无赦领命,没有多余一个字,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很快融入夜色。 殿内又安静下来。 皇帝似乎因方才的动怒消耗了精神,酒意和那碗“醒酒汤”的药力开始同时上涌。 他打了个哈欠,眼神重新变得迷离,身子晃了晃。 苏清婉连忙扶住他,柔声道:“陛下,您累了,臣妾扶您到榻上歇息吧。” 第一卷 第54章 疯狂刺激 皇帝含糊地应了一声,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苏清婉身上,摇摇晃晃地被搀扶到内室的龙床旁。 苏清婉费力地帮他脱下靴子外袍,皇帝一沾到柔软的被褥,便含糊地嘟囔了几句,眼皮沉重地合上,不过片刻,竟发出了均匀的鼾声,沉沉睡去。 苏清婉站在床边,看着皇帝熟睡的侧脸,又抬眼看向一直垂手肃立在角落阴影里的叶笙歌。 殿内寂静,只有皇帝绵长的呼吸声,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一种极其危险,却又令人血脉贲张的刺激感,在两人之间蔓延。 苏清婉深吸一口气,脸上泛起一种病态的红晕,她对着叶笙歌,缓缓地勾了勾手指。 叶笙歌看着床上毫无知觉的皇帝,又看向苏清婉,心脏再次狂跳起来。 他体内“圣阳真气”似乎都被这情境引动,加速流转。 他一步一步走向床边,走向苏清婉,脚步轻得没有一丝声响。 苏清婉迎上来,再次投入他怀中,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仰起脸,再次吻上他的唇。 这一次,她的吻更加炽热疯狂,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决绝。 叶笙歌也抛开了所有顾忌,用力回吻,手掌在她身上游走,动作却下意识地放得极轻,避免发出任何可能惊动床上之人的声响。 两人就在龙床之侧,距离熟睡的皇帝不过咫尺之遥,在昏暗灯光和皇帝均匀的鼾声“掩护”下,再次纠缠在一起。 衣物无声地滑落,肌肤相贴,喘息被极力压抑在喉间,化作短促急促的气音。 纱帐之内,皇帝鼾声平稳,对咫尺之外的激烈情事毫无所觉。 纱帐之外,方寸之间,春色无边。偷天换日,莫过于此。 不知过了多久,风停雨歇。 两人汗湿的身体分开,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帐内弥漫着情欲过后的靡靡之气。 皇帝的鼾声依旧平稳,对身边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苏清婉轻轻推开叶笙歌,示意他快走。 叶笙歌迅速整理好自己,又帮苏清婉拉好衣襟,深深看了她一眼。 苏清婉对他微微点头,眼神恢复了几分清明。 叶笙歌不再停留,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暖阁,消失在景阳宫沉沉的夜色里。 苏清婉独自坐在榻边,看着身旁熟睡的皇帝,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微皱的裙摆,脸上浮现出一抹冰冷而妖异的笑容。 今夜,很刺激,也很危险。 但正是这种危险,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还在掌控着一些东西。 她伸手,轻轻抚过皇帝沉睡的脸庞,指尖冰凉。 “陛下,您可要……睡得好些。”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不可闻,随后,她也和衣在皇帝身侧躺下,闭上了眼睛,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暧昧气息,见证着方才那场发生于帝王身侧的隐秘狂欢。 …… 次日清晨,皇帝在景阳宫的龙床上醒来,宿醉带来的头痛让他眉头紧锁。 他揉了揉额角,坐起身,环顾四周,一时有些恍惚。 苏清婉早已起身,换了身清爽的月白常服,正坐在镜前由兰心梳头。 从镜中见皇帝醒了,她起身走到床边:“皇上醒了?头可还疼?臣妾让人炖了醒神汤,这就让人送来。” 皇帝晃了晃还有些昏沉的脑袋,皱眉道:“昨晚……朕喝多了,怎么来的景阳宫,都有些记不清了。没扰了爱妃清梦吧?” 苏清婉在床边坐下,伸手为他轻轻按揉太阳穴,眼波流转,声音带着一丝娇羞:“皇上说的哪里话。皇上能来,臣妾欢喜还来不及。昨夜……皇上虽有些醉意,却很是厉害呢。” 她说着,脸颊飞起两抹红霞,目光极快地瞟了一眼刚端着铜盆热水走进内室的叶笙歌。 皇帝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到了准备伺候洗漱的叶笙歌。 他依稀记得昨晚似乎见过叶笙歌,还喝了醒酒汤……具体细节模糊,但苏清婉此刻含羞带怯的模样和话语,让他自然而然地将“很厉害”理解成了醉酒后临幸了妃嫔。 身为帝王,即便记不清,这种“雄风”被肯定的事,总是令人愉悦的。 他脸上露出些许得意,拍了拍苏清婉的手:“爱妃喜欢就好。倒是朕,酒后失态,让爱妃见笑了。” “皇上是真龙天子,偶尔放松,也是常情。”苏清婉柔声道,起身亲自拧了热毛巾递给他擦脸。 皇帝洗漱完毕,用了些清粥小菜。 早膳用到一半,他似乎想起什么,看向侍立在一旁的叶笙歌,道:“小叶子,你此次揪出秦有德、李德海一党,又救火受伤,忠心可嘉。” “张永顺年事已高,精力不济,这尚药局掌事太监的位子总需人主持。” “你年轻有为,医术精湛,行事也稳妥,朕看,就由你来接任这尚药局掌事太监吧。今日便让内务府行文。” 叶笙歌心中猛地一紧,他也料想会有此日,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他连忙放下手中东西,上前几步,跪倒在地:“陛下隆恩,奴才感激涕零!只是……奴才入宫时日尚短,资历浅薄,蒙陛下厚爱,已擢升为右院判,已是破格。” “掌事太监一职,责任重大,奴才唯恐才疏学浅,难以服众,辜负陛下信任。恳请陛下三思,或可从局中遴选更为德高望重、经验丰富之人……” 皇帝放下筷子,摆了摆手:“什么资历浅薄!有能力者居之。你扳倒秦有德,整肃局务,揪出李德海,桩桩件件,都显露出你的能力和忠心。” “张永顺也多次向朕举荐你,说你虽年轻,但处事公允,雷厉风行,是接掌尚药局的不二人选。此事朕意已决,你不必推辞。难道,你想抗旨不成?” 最后一句,语气虽不重,却带着帝王的威压。 叶笙歌额头触地,知道不能再推,否则便是真的不识抬举,甚至可能引起猜疑。 他只得叩首道:“奴才不敢!陛下天恩,奴才……奴才领旨谢恩!定当竭尽全力,打理好尚药局,以报陛下隆恩!” “嗯,平身吧。”皇帝满意地点点头,“好好干,莫要让朕失望。” “谢陛下!”叶笙歌起身,垂手退到一旁,心中却无多少喜悦。 尚药局掌事太监!他终于走到了这一步,手握宫廷药事大权。 但随之而来的,是一个极其致命的隐患——净身查验! 第一卷 第55章 灭顶之灾 按宫中旧例,太监晋升至首领太监、各处掌事等高级职位前,需由净事房的掌事太监,亲自进行最终的身体查验,确认净身彻底,无“余患”,并记录在档,方可正式就任。 这是为了防止有假太监混入高层,秽乱宫闱。秦有德当年上位,必然也经过此关。 而他叶笙歌,是个不折不扣的假太监! 平日里伪装已是小心翼翼,一旦上了那查验的台子,在经验老道的净事房太监眼皮底下,绝无可能蒙混过关! 一旦暴露,就是欺君大罪,凌迟处死,十族尽诛! 冷汗,瞬间湿透了叶笙歌的内衫。 毕竟他是穿越来的现代人,因此只顾着谋划权力,竟将这最关键要命的一环,几乎忽略了! 现在看来,皇帝金口玉言,程序恐怕难以避免。 就在他心乱如麻,飞速思索对策之时,殿外传来通传,司礼监掌印太监曹无赦求见。 皇帝宣他进来。 曹无赦面色如常,脚步无声,进来后对皇帝和苏清婉分别行礼,然后走到皇帝身边,俯身在其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快速禀报了几句。 皇帝脸上的轻松之色瞬间消失,眉头紧紧锁起,眼神变得锐利而阴沉。 他听完,沉默了片刻,霍然起身,对苏清婉道:“爱妃,朕前朝有急事,需立刻处置。你先用膳。” 说完,不等苏清婉回应,便对曹无赦道:“摆驾,回乾清宫!召卢明远即刻进宫!” “是。”曹无赦应下。 皇帝带着曹无赦和随行太监,匆匆离开了景阳宫,脚步急促,显然曹无赦禀报的事情非同小可。 叶笙歌站在一旁,看着皇帝离去的背影,心中明了。 曹无赦查案神速,一夜之间,想必已确认了李德海之死,甚至可能查到了刑部六扇门出手的蛛丝马迹。 皇帝如此反应,召见刑部尚书卢明远,此事恐怕难以善了。这对他们而言,是好事。 但此刻,叶笙歌已无心欣喜,他满脑子都是即将到来的净身查验。 待皇帝走远,殿内只剩下苏清婉、叶笙歌和兰心。苏清婉挥退兰心,看向脸色有些发白的叶笙歌,皱眉道:“皇上任命你为掌事太监,是好事,你怎么这副模样?” 叶笙歌苦笑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娘娘,掌事太监上任前,需经净事房最终查验。” 苏清婉先是一愣,随即脸色骤变!她久居深宫,自然知道这个规矩! 只是她一心想着将叶笙歌推上高位,巩固自身势力,竟也完全忽略了这要命的一环! 叶笙歌是假太监!这事一旦查验,立刻穿帮! 到时候,别说掌事太监之位,他们所有人,包括整个景阳宫,甚至苏家,都要面临灭顶之灾! “这……本宫竟忘了此事!”苏清婉也慌了神,在殿内踱了两步,秀眉紧锁,“净事房……掌事太监是谁?” “是陈宝泰,陈公公。”叶笙歌还是知道此人。 苏清婉想了想,把冯安叫来,仔细打听有关于陈宝泰的事。 冯安以为叶笙歌要去验身,只是先做了解,不疑有他,如实回答:“陈公公执掌净事房二十余年,资格极老,为人……说好听是谨慎,说难听是古板苛刻,最是认死理。” “而且,他与内务府几个总管关系密切,不太买后宫各位主子的账。” 冯安的话让苏清婉的心更沉。一个油盐不进、只认规矩的老古板,又是关键岗位,确实棘手。 叶笙歌看着苏清婉凝重的脸色,心中也是冰凉一片。难道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竟要栽在这一关上? 然而,苏清婉在最初的惊慌过后,眼神却渐渐冷静下来。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抬眼看着冯安,问道:“冯安,你入宫早,可知道这陈宝泰陈公公,有什么特别的喜好吗?或者,软肋?” 冯安仔细想了想,摇摇头:“陈公公不好财,不贪杯,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嗜好。唯一的就是性子独,不太与人交往,在宫里朋友极少。” “硬要说……他好像对医术有些兴趣?奴才隐约记得,早年他似乎私下向太医院的某位太医请教过养生之道,但那位太医后来好像去世了。” “医术……”苏清婉眼中光芒一闪,看向叶笙歌。 叶笙歌也抬起了头。医术?这是他的强项。 苏清婉继续问:“还有呢?他身体可好?有没有什么顽疾?” 冯安努力回忆:“这个……奴才倒不太清楚。陈公公年纪不小了,身体看起来还算硬朗,但似乎有头疼的毛病。” “有一次奴才去内务府办事,远远看见他揉着额角,脸色不太好。哦,对了,他左手似乎有些不便,拿东西时偶尔会颤抖,但不明显。” 头疼?手颤?叶笙歌心中快速分析,这可能是年老体衰、气血不畅,也可能是某种隐疾。 苏清婉放下茶盏,脸上的笑容加深,她看向叶笙歌:“小叶子,你如今是尚药局掌事太监,医术高明,关心一下宫中老宦的身体,主动为其诊治,也是分内之事,对吧?” 叶笙歌瞬间明白了苏清婉的打算。硬闯查验关是死路,但可以迂回。 以诊治为名,接近陈宝泰,摸清其身体状况,再设法施恩,最好能让其在高抬贵手。 “奴才明白了。”叶笙歌心中一定,思路清晰起来,“奴才稍后便前去拜会。” “嗯。”苏清婉点头,“带上些上好的安神补脑药材。冯安,你陪他去,有些宫里的老关系,你更清楚。” “是,娘娘。”冯安应下。 走出景阳宫,冯安脸上带着些不解,低声对叶笙歌道:“叶公公,你现在可是皇上亲口御封的尚药局掌事,内务府行文就是走个过场。” “净事房那边,陈宝泰再古板,也得按规矩给您验身,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 “您何必……还特意带着礼去拜会他?没得自降身份。咱们景阳宫和苏家的面子,他总得给几分吧?” 叶笙歌心里苦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冯公公说的是。” “不过,陈公公毕竟是宫里的老人,执掌净事房多年,与内务府关系也深。咱们去拜会一下,礼数周全些,总没坏处。” “多交个朋友,少堵条路嘛。更何况,我初掌尚药局,日后与内务府、净事房打交道的地方还多,趁此机会熟悉一下,也是好的。” 冯安听了,觉得有理,便不再多言,只道:“还是叶公公想得周到。那咱们这就去吧。” 第一卷 第56章 想的周到 两人回尚药局取了几盒上等安神补脑的药材,用锦盒装了,便往位于宫廷西北角的净事房走去。 净事房所在的院落比尚药局小得多,也更显冷清,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陈旧气息。 守门的小太监见是冯安和一位面生的年轻太监,连忙通报。 不多时,一个头发花白、身形瘦高、穿着深蓝色掌事太监服色的老太监走了出来,正是陈宝泰。 他约莫六十上下年纪,脸上皱纹深刻,眼神平静,看人时带着一种惯常的审视意味。 见到冯安,他脸上挤出一丝礼节性的笑容,拱了拱手,声音有些干涩:“冯公公,什么风把您吹到咱家这冷僻地方来了?” “陈公公,您老身子骨还是这么硬朗。”冯安笑着还礼,侧身介绍道,“这位是尚药局的叶公公,皇上新近亲点的尚药局掌事太监。叶公公,这位便是净事房的陈宝泰陈公公。” 听到“尚药局掌事太监”几个字,陈宝泰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极快地闪过一丝讶异,目光在叶笙歌年轻的面孔上停留了一瞬。 但他很快收敛了神色,对叶笙歌的态度明显比刚才对冯安热络了许多,脸上那丝礼节性的笑容也真切了两分,拱手道:“原来是叶公公,久仰久仰!” “早就听小德子那孩子提起过您,说您医术高超,为人仁厚,在尚药局颇受敬重。今日一见,果然年轻有为,气度不凡!快,里面请!” 小德子?叶笙歌心念微转,没想到他竟是陈宝泰的干儿子。这倒是个意外的联系。 “陈公公过奖了,晚辈愧不敢当。”叶笙歌也客气地拱手,随着陈宝泰走进正堂。 堂内布置简单,桌椅都有些年头了,但收拾得十分整洁。 分宾主落座,有小太监上了茶。 陈宝泰对叶笙歌显得颇为健谈,问了问尚药局近日的情况,又感慨了几句太医难做、药事繁杂。言语间,对懂医术的人确实有种亲近和尊重。 叶笙歌耐心应对,顺势将带来的锦盒奉上:“听闻陈公公近日偶有头痛不适,晚辈略通医理,又掌管药局,便带了些安神补脑的药材过来。” “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只盼能对陈公公有微末助益。陈公公为宫中操劳多年,也当保重身体才是。” 陈宝泰接过锦盒,打开看了看,里面是品质极佳的天麻、远志、酸枣仁等物,脸上笑容更盛,连声道:“这怎么好意思,让叶公公破费了。” “咱家这头疼是老毛病了,时好时坏,也没什么大碍。倒是叶公公如此年轻,便身居高位,还这般谦和周到,实在难得。这份情,咱家记下了。” 叶笙歌见他心情不错,便顺势道:“陈公公若信得过,晚辈可否为您诊一诊脉?或许能找出症结,加以调理,总好过时时忍受头痛之苦。” 陈宝泰略微犹豫了一下,但看着叶笙歌诚恳的神色,又想到他“医术高超”的名声,便点了点头,伸出了手腕:“那就有劳叶公公了。” 叶笙歌凝神静气,伸出三指,搭在陈宝泰的腕脉上。 他运转一丝“圣阳真气”于指尖,仔细感知。 脉象沉细而弦,略显滞涩,肝气似乎有些郁结,气血运行不畅,尤其是头部经络,确有淤堵之象。 左手脉象比右手更弱些,与冯安所说的左手微颤也能对应。 这头痛恐怕不仅是年老体衰,更与长期思虑过度、肝郁气滞有关,加之净事房环境特殊,常年接触某些药物和阴寒之气,也可能侵及经络。 诊罢,叶笙歌收回手,沉吟道:“陈公公的头痛,似是因长期思虑、肝气不舒,导致气血运行不畅,头部经络淤阻所致。左手微恙,亦与此有关。” “晚辈可开一疏肝解郁、活血通络的方子,再辅以针灸,或可缓解。平日还需放宽心怀,莫要过于劳神。” 他说得在情在理,与陈宝泰自身感受颇符。 陈宝泰听罢,眼中露出信服之色,叹道:“叶公公果然医术精湛,一语中的。咱家这差事……唉,确实劳心。” “那便依叶公公,开个方子试试。若能缓解这头痛,咱家真是感激不尽。” “陈公公言重了,分内之事。”叶笙歌说着,便让小太监取来纸笔,当场写下一张方子,并注明了一些按摩穴位和饮食宜忌。 陈宝泰接过方子,仔细看了,小心收好,态度越发亲切。 这时,冯安见时机成熟,便笑着插话道:“陈公公,叶公公此次高升,乃是皇上金口御封。这上任前的规矩……还得劳烦您这边安排一下验身事宜。您看,何时方便?” 陈宝泰闻言,恍然点头:“对对对,看咱家这记性,光顾着说病了。叶公公高升掌事,可喜可贺!这验身是必经程序,马虎不得。” 他起身走到一旁的书架前,翻出一本厚厚的簿子,仔细看了看,道:“今明两日都已排满,后日……后日午时正,有一刻空闲。” “叶公公若是方便,便后日午时过来如何?咱家亲自为您查验。” “有劳陈公公安排,后日午时,晚辈定当准时前来。”叶笙歌拱手应下,心中稍定,时间有了,但难关还在后头。 事情谈妥,叶笙歌和冯安便起身告辞。陈宝泰亲自送到院门口,态度十分客气。 就在叶笙歌转身欲走时,陈宝泰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脸上露出一丝难为情的神色,低声道:“叶公公,冯公公,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公公但说无妨。”叶笙歌停步。 陈宝泰搓了搓手,声音更低:“咱家有个不成器的侄儿,早年蒙苏烈将军(苏清婉兄)不弃,收在麾下效力,如今在南疆军中做个小小的把总。” “这孩子性子直,不会钻营,在军中熬了这些年,也没什么长进。咱家这心里……总是记挂。” “叶公公如今是贵妃娘娘跟前得用的人,若有机会……能在贵妃娘娘面前,替咱家那侄儿美言两句,让苏大将军稍稍照拂一二,咱家感激不尽!”他说着,竟是对着叶笙歌微微躬了躬身。 第一卷 第57章 恰逢其会 叶笙歌心中一动,没想到陈宝泰会突然提出这样的请求。 这倒是个加深“交情”的好机会,但也需谨慎,不能轻易许诺。 冯安在一旁,眼珠一转,抢先笑着接口道:“陈公公,您这可就找对人了!” “叶公公深得贵妃娘娘信任,这点小事,还不是叶公公一句话的事?叶公公,您说是不是?” 他这话,半是捧叶笙歌,半是替叶笙歌应承下来,也是在暗示陈宝泰,这个人情,可不小。 叶笙歌看了冯安一眼,明白他的意思。 他略一沉吟,便对陈宝泰点头,语气温和:“陈公公放心,晚辈记下了。苏将军治军严谨,赏罚分明,只要有真才实学,忠心办事,必有出头之日。” “晚辈若有机会面见贵妃娘娘,定会寻机提及,请娘娘在给苏将军的家信中,稍加询问关照。” “只是军中晋升,终究要看军功和上官考评,晚辈也只能尽力而为。”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答应了帮忙,又没把话说满,留有余地。 陈宝泰闻言,脸上顿时露出感激之色,连连拱手:“足够了,足够了!叶公公有这份心,咱家就感激不尽了!不管成与不成,这份情,咱家都铭记于心!后日验身,叶公公尽管放心前来!” 叶笙歌微笑着还礼,与冯安一同离开了净事房。 走出老远,冯安才低声道:“叶公公,这陈宝泰倒是识趣。这下,他可是欠了你两个人情了。” 叶笙歌点点头,没说话,心中却在快速盘算。 陈宝泰的头痛和侄儿的前程,是他目前能拿住的两点。 但验身之事,关系身家性命,仅靠“人情”和“关照”的承诺,是否足够让陈宝泰冒着天大风险,为他遮掩这欺君大罪? 陈宝泰看起来古板谨慎,真的会为了侄儿的前程和头痛药方,就敢冒这等奇险吗? 他总觉得,还不够稳妥。后日之前,必须再想个更保险的法子。 这场看似寻常的“入职体检”,实则是他穿越以来,面临的最大生死考验。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冯安与叶笙歌回到景阳宫,将拜访陈宝泰的经过,以及其提出关于侄儿的请求,原原本本地禀报了苏清婉。 苏清婉听完,神色平静,只略一沉吟,便对冯安吩咐道:“冯安,你即刻出宫一趟,去见父亲,将陈宝泰侄儿之事告知父亲。” “就说,后日午时,让父亲安排一下,在兵部值房见一见那孩子。具体如何,由父亲斟酌。你亲自去办,快去快回。” “这……是,娘娘,奴才这就去。”冯安略一迟疑,随即领命,匆匆退下。 待冯安离开,殿内只剩下苏清婉与叶笙歌二人,苏清婉示意叶笙歌走近些。 “你是不是奇怪,本宫为何答应得如此爽快,还让冯安立刻去办?”苏清婉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叶笙歌点头:“是有些疑惑。陈公公虽提及侄儿,但并未言明其处境。娘娘让苏尚书安排见面,似乎……早有准备?” “不是早有准备,而是恰逢其会。” 苏清婉放下茶盏,目光变得幽深,“陈宝泰那个侄儿,名叫陈大勇,确实在哥哥麾下效力,不过不是普通的把总,而是个管着三十来号人的小旗官。” “月前,南疆与南越小股兵马遭遇,陈大勇所部奉命阻截。这小子倒是有些血勇,带着人冲杀了几个来回,斩首三级。” “但在追击溃敌时,他贪功冒进,擅自脱离大队,虽又斩了一级,却导致十余名手下陷入重围,死伤不少。按军法,这不听号令、擅自行动之罪,可大可小。” 叶笙歌心中一动,隐隐猜到了什么。 苏清婉继续道:“哥哥治军极严,本欲严惩,但念在其斩敌有功,又是初犯,便只夺了他的小旗官职,打了二十军棍,革去军职,连同相关卷宗和那小子本人,一并押送回兵部,由兵部最终议处。” “人是三日前刚到京的,现就关在兵部大牢候审。此事尚未张扬,陈宝泰恐怕只知其侄在南疆,却不知已犯事被押解回京,更不知其生死前程,此刻全在兵部,或者说……在我父亲一念之间。” 叶笙歌恍然。原来如此! 苏清婉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早就掌握了这张牌!陈宝泰的侄儿不仅前途未卜,更是身负罪责,生死操于苏家之手,这才是足以拿捏陈宝泰的致命软肋! 他是太监,已经是不孝。其侄子陈大勇是陈家唯一香火,若是其侄子因罪被杀,那他们陈家便绝了后。 这在“无后为大”的古代,老太监哪怕是豁出命,也要保住其侄子性命。 “娘娘深谋远虑,我衷心佩服。”叶笙歌由衷道。 他之前还在担心为其治病不足以让陈宝泰冒险,现在有了这个把柄,把握就大得多了。 苏清婉淡淡一笑:“本宫也是昨日才从父亲的家信中得知此事。原本还在想,如何用此事做些文章。” “没想到,陈宝泰自己倒先提起了他侄儿,还求到了你头上。这真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冷光:“本宫让冯安立刻去安排后日午时见面,便是要抢在陈宝泰为你验身之前,让他知道,他侄儿的命,捏在谁手里。” “冯安传话,父亲自然会‘酌情’处理,让陈大勇吃些苦头,明白利害,再让陈宝泰亲眼见他侄儿一面。到时候该如何做,陈宝泰自然清楚。” 叶笙歌完全明白了苏清婉的连环计。 先去诊治,施以恩惠,摸清其软肋。再亮出底牌,施以威压。最后给出“出路”,软硬兼施,将陈宝泰彻底拿捏在手中。 而且,时间点卡得极准——后日午时,正是陈宝泰安排验身的时间! 苏清婉让冯安安排同一时间让陈宝泰叔侄见面,其用意不言自明:你陈宝泰后日午时要去见你侄儿,自然没空,也不能亲自来给我的人验身了。 这样一来,既避免了陈宝泰亲自上手查验可能带来的风险,也给了陈宝泰一个不亲自验身的完美理由和台阶下——他是去处理紧急家事了,验身之事,或可交他人……“特事特办”。 “娘娘思虑周全,如此一来,陈公公那边,当无大碍了。”叶笙歌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这深宫之中的算计,真是环环相扣,步步惊心。 若非苏清婉早有准备,手握关键信息,他这次恐怕真的要头疼了。 苏清婉看着他,语气放缓:“你也无需过分担忧。陈宝泰是聪明人,知道孰轻孰重。” “他执掌净事房多年,能在那个位置上坐稳,靠的可不仅仅是‘古板’。如何应对各种‘特殊情况’,他比谁都懂。” “你方才说小德子认他当了干爹?后日,你带上小德子,按时去便是。验身之后,你便是名正言顺的尚药局掌事太监了。” “是,多谢娘娘筹谋。若无娘娘,笙歌此次恐在劫难逃。”叶笙歌郑重行礼。 这一次,他是真心感激。 苏清婉不仅是他的靠山,更是他在这深海中,能倚仗的盟友和女人。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你好了,本宫才能好。下去准备吧,后日之后,尚有更多事情要做。” 第一卷 第58章 配合默契 后日临近午时,叶笙歌换上尚药局掌事太监的崭新官服,带着些许忐忑,在同样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的小德子陪同下,前往净事房。 走到正堂,只见陈宝泰也已穿戴整齐,正背着手在堂内踱步,眉头微锁,似乎有些心绪不宁。 堂内并无其他净事房的太监,想来是知道陈掌事要亲自为这位新晋的掌事太监验身,都避了出去。 “陈公公。”叶笙歌上前见礼。 “叶公公来了。”陈宝泰停下脚步,脸上挤出一丝笑容,目光在叶笙歌身后的小德子身上停留了一下,点了点头,“小德子也来了。” “干爹。”小德子恭敬地上前一步,关切地看着陈宝泰,“您的脸色似乎不大好,头还疼吗?叶公公开的方子,您用了没有?” 陈宝泰揉了揉额角,叹了口气:“用了,昨儿夜里倒是睡得安稳些。叶公公医术高明,这方子确实有些效验。” “只是……”他欲言又止,眼神里透着焦虑,又看了叶笙歌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又碍于小德子在旁。 叶笙歌心知他恐怕是记挂着侄儿的事,又面临验身的压力,心中煎熬。 他不动声色,只温和道:“陈公公放宽心,药需按时服用,慢慢调理。您这是……有事?” 陈宝泰张了张嘴,还未说话,小德子又抢着道:“干爹,叶公公是好人。您要是身子不适,不如……” “好了,你少说两句。”陈宝泰打断他,显得有些烦躁。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叶笙歌,开口道:“叶公公,实不相瞒,咱家……咱家今日有件急事,需得出宫一趟,去兵部……” 他话未说完,目光又瞥向角落的滴漏,距离午时正刻,只剩下一刻钟了。 叶笙歌故作讶异:“兵部?陈公公此时出宫,那这验身之事……” 陈宝泰脸上挣扎之色更浓。 一边是宫中铁规,掌事太监上任前需他亲自验身画押;另一边是侄儿性命攸关,苏家安排今日午时在兵部相见,过了时辰,恐生变故。 他内心天平早已倾斜,只是这“徇私舞弊”、“玩忽职守”的罪名,以及可能带来的后果,让他难以决断。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冯安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见到陈宝泰,喘着气急声道:“陈公公!您怎么还在这儿!快,快跟咱家走!” “苏尚书那边派人来催了,说只等您到午时三刻!去晚了,人就提走了,再想见可就难了!” “提走?”陈宝泰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声音发颤,“提、提去哪里?” “还能去哪儿?兵部大牢提人,自然是……唉,您快别问了,赶紧的吧!”冯安演技逼真,上前就要拉陈宝泰。 陈宝泰猛地看向叶笙歌,又看看旁边一脸茫然的小德子,语速极快地对小德子道:“小德子!你……你是净事房出去的,规矩你都懂!叶公公的验身,就……就由你代劳!” “仔细着点,按规程办!办完了,记录清楚,等我回来签字!” 他又转向叶笙歌,匆匆拱手:“叶公公,对不住,实在是家中急事,性命攸关!” “让小德子先给您查验,他是咱家干儿子,办事仔细,信得过!咱家去去就回,定不耽误您的事儿!” 说罢,也不等叶笙歌回应,便一把拉住冯安的胳膊,“冯公公,快,快带咱家去!” 冯安对叶笙歌使了个眼色,便半拉半拽地,将心急如焚的陈宝泰带出了净事房,脚步声迅速远去。 堂内一时寂静。 小德子似乎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干爹消失的方向,又看看叶笙歌,手足无措:“叶、叶公公,这……这……” 叶笙歌心中大石彻底落下,面上却露出温和体谅的神色,拍了拍小德子的肩膀:“无妨,陈公公有急事,理解。小德子,既然陈公公交代了,那便……有劳你了?” 小德子这才回过神,看着叶笙歌,脸上顿时涨得通红,连连摆手:“不、不、不!叶公公,这可使不得!” “您……您是什么身份,奴才是什么身份,怎么能……怎么能由奴才来给您验身?这、这不合规矩,也折煞奴才了!”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语气惶恐又带着恭敬:“叶公公,您对奴才有恩,又治好了干爹的头疼,是大好人!奴才……奴才万万不敢冒犯!” “您先请坐,喝杯茶,等干爹回来签字就行,这查验……其实也就是走个过场,您……您放心!” 叶笙歌看着他诚惶诚恐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他扶起小德子,顺势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温和道:“既然如此,那便等等陈公公。你也别跪着了,起来吧。” “正好,我瞧你气息比前些日子沉稳些,可是那养生经练得有些心得?” 小德子见叶笙歌不再提验身之事,还关心起他练功,顿时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感激和兴奋,连忙爬起来,给叶笙歌斟了杯茶,然后垂手站在一旁。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点头:“是,是有些感觉。按叶公公教的法子练了这些天,早上起来不像以前那么乏了,干活好像也有劲了些。” “就是……就是有时候呼吸配合动作,总觉得还差点意思,气好像吸不到底似的。” 叶笙歌微微一笑,便就着这养生经的吐纳、动作要领,耐心地给小德子讲解起来,指出他可能理解有误或做得不到位的地方,又亲自示范了几个关键动作。 小德子听得聚精会神,偶尔提出疑问,叶笙歌也一一解答。 一时间,这净事房的正堂,倒像是变成了传功授课的课堂,气氛融洽。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院外再次响起脚步声,陈宝泰在冯安的陪同下回来了。 与去时的仓皇焦虑不同,此刻的陈宝泰虽然眼眶有些发红,神色间带着疲惫,但眉宇间那股沉郁焦急之色却消散了许多,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只是看向叶笙歌的眼神更加复杂。 “干爹,您回来了!”小德子连忙迎上去。 陈宝泰点点头,看向叶笙歌,快走几步,竟对着叶笙歌深深作了一揖:“叶公公,大恩不言谢!今日……多亏您了!” 叶笙歌起身避让,扶住他:“陈公公这是做什么,折煞晚辈了。令侄……可还好?” 第一卷 第59章 有惊无险 陈宝泰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声音有些哽咽:“见到了,见到了……虽然吃了些苦头,人瘦了些,但性命无碍,苏尚书也说了,会从轻发落,或许……或许还有戴罪立功的机会。” “大勇那孩子,都跟咱家说了,是叶公公您在贵妃娘娘面前美言,苏将军又念其旧功,才……才给了这条生路!叶公公,您是我们陈家的大恩人啊!”说着,又要行礼。 叶笙歌心中明了,苏珩那边定然是“恩威并施”,既让陈大勇吃了苦头知道厉害,又给了希望,最后把“人情”巧妙地算在了自己头上。 他连忙再次扶住陈宝泰:“陈公公重了,晚辈只是略尽绵力,终究是令侄自己有过人之处,苏将军和苏尚书明察秋毫。人没事就好,日后总有前程。” 陈宝泰连连点头,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他平息了一下情绪,看向小德子:“小德子,叶公公的查验……可办妥了?” 不等小德子回话,来喜突然跑了过来,气喘吁吁道:“叶掌事,太子妃那边的嬷嬷来催,说太子妃不舒服,请您过去一趟,您看……” 小德子也连忙躬身道:“干爹,奴才都已经验过了。叶公公体恤您有急事,让奴才等您回来。查验记录都空着呢,等干爹您亲自过目签字。” 叶笙歌趁机道:“陈公公,您要不要再验一遍,免得坏了规矩。” “既然小德子都验过了,太子妃又有急事,耽误不得,已无需再验的必要。”陈宝泰走到书案前,看了一眼那空白的记录页,再无半分犹豫。 他提起笔,在“查验太监”一栏,工工整整地写下了“陈宝泰”三个字,又在“查验结果”栏,写下“净身彻底,无异状,符合规制”,最后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并盖上了净事房的印鉴。 做完这一切,他将那页记录小心撕下,双手递给叶笙歌,语气郑重:“叶公公,这是您的查验文书。从今日起,您便是名正言顺的尚药局掌事太监了。恭喜叶公公!” 叶笙歌双手接过那张重逾千斤的纸,心中百感交集。这一关,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过了。 他收起文书,对陈宝泰拱手:“多谢陈公公。您也要多保重身体,头痛之症还需耐心调理,方子若有不适,可随时来尚药局寻我。” “一定,一定。”陈宝泰连连点头,亲自将叶笙歌和冯安送出净事房大门,态度恭谨。 离开净事房,走在回尚药局的宫道上,叶笙歌心中仍有些许不真实感。 那张轻飘飘的查验文书,此刻就贴在他内衫最稳妥的位置。 尚药局掌事太监,这个他谋划已久的位置,终于名正言顺地落定了。 此时,一旁跟着的来喜抹了把汗:“叶掌事,咱们是不是得赶紧去东宫?太子妃那边的嬷嬷催得急,脸色很不好看,说太子妃心口疼得厉害,午膳都没用,非要您过去不可。” 叶笙歌一怔,看向来喜。 他原以为来喜突然出现喊他去东宫,是苏清婉助他脱离净事房验身尴尬的又一步棋。难道……太子妃是真的不适? “嬷嬷可说了具体症状?”叶笙歌脚步加快。 “就说心口闷疼,气短,烦躁不安,还摔了东西。”来喜回忆道,“奴婢们劝不住,太医来了,太子妃也不让瞧,只说……只说要等叶掌事您。” 叶笙歌心中一沉。心口疼……莫非是心疾,或是情绪剧烈波动引发的气血逆乱? 他不敢耽搁,对小德子道:“小德子,你先回景阳宫向娘娘复命,就说净事房之事已妥。我去东宫看看。” “是,您快去吧,太子妃的身子要紧。”小德子连忙道。 叶笙歌带着来喜,匆匆转向东宫方向。 无论如何,太子妃是他的病人,事关重大,绝不能出事。 来到东宫太子妃寝殿外,气氛果然不同寻常。 殿门紧闭,外面守着几个脸色发白的宫女太监,连太子妃的贴身嬷嬷也站在门外,急得团团转。 嬷嬷见到叶笙歌,连忙上前,压低声音急道:“叶掌事,您可来了!娘娘从早上起就不对劲,柳侧妃那边传出有孕的消息后,娘娘就……就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让进,午膳也没用,还摔了茶盏。” “老奴听着里面似乎有抽泣声,实在担心……您快进去看看吧!” 柳侧妃有孕?叶笙歌瞬间明白了。 太子妃最大的心结便是子嗣,如今自己尚在调理,隐见希望却未落实,对手却已抢先一步怀上龙种。 这打击,对一直期盼巩固地位的太子妃来说,无疑是巨大的。 “我知道了,你们都退远些,没有吩咐,不许靠近殿门。”叶笙歌吩咐一声,示意来喜也留在外面,自己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反手将门虚掩。 殿内光线有些暗,窗户都关着,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酒气,混合着熏香,气味有些窒闷。 地上果然有摔碎的瓷片,太子妃赵元熙独自坐在临窗的桌边,背对着门口,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寝衣,乌黑的长发未绾,披散在肩头。 桌上放着一个酒壶,两个酒杯,其中一个已空,另一个还剩半杯。 “娘娘。”叶笙歌走近,轻声唤道。 太子妃背影一颤,缓缓转过头来。 她脸上未施脂粉,眼圈红肿,泪痕未干,脸色苍白,见到叶笙歌,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你来了……” “是,臣来了。娘娘哪里不适?”叶笙歌走到她身边,隔着一步距离,仔细观察她的气色。 印堂微青,唇色淡白,呼吸略显急促,确实像是气郁心脉之象。 “不适?”太子妃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拿起那半杯残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呛得她咳嗽起来,眼泪又涌了出来,“本宫哪里都不适!心口像堵着石头,喘不过气……” “他们都说柳氏有孕了,才一个多月……太子,太子这几日,都在她那里……本宫这里,他怕是都忘了……” 她说着,又伸手去拿酒壶,被叶笙歌轻轻按住手腕。 第一卷 第60章 阴差阳错 “娘娘,您身子正在调理关键之时,不宜饮酒,更不宜如此伤怀。”叶笙歌语气温和,“柳侧妃有孕,乃是东宫之喜,殿下子嗣丰盈,亦是国本之福。娘娘身为正妃,当宽怀大度才是。” “至于您的身子,经这段时间调理,寒毒已祛除八九,胞宫温煦,气血渐盈,月事也已规律,只需再用两副药,稳固根基,受孕之机,指日可待。娘娘切莫因一时之气,前功尽弃。” 太子妃抬起泪眼,看着他,眼中满是迷茫:“真的,真的快好了吗?可……可柳氏若是先生下皇孙……” “娘娘,”叶笙歌打断她,声音沉稳,“您是太子正妃,未来的中宫皇后。您的孩子,才是嫡出,名正言顺。只要您身子康健,能诞下健康嫡子,便是最大的倚仗。” “柳侧妃有孕是喜事,但也需十月怀胎,平安生产。这期间,变数犹存。” “娘娘如今最该做的,是养好身子,静待时机,而非自乱阵脚,徒惹殿下和皇后娘娘担忧。” 他的话有理有据,既给了希望,又分析了利害。 太子妃怔怔地看着他,眼中的狂乱渐渐平息了一些。 她抽回被叶笙歌按住的手,反而拿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然后,她将另一个空杯也满上,推到叶笙歌面前,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意:“叶笙歌,你高升尚药局掌事太监,本宫还没恭喜你。今日……就当是给你庆贺,陪本宫喝一杯,可好?就一杯……” 她的眼神带着恳求,还有一丝执拗。 此刻的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妃,更像一个需要陪伴和安慰的普通女子。 叶笙歌看着那杯酒,又看看太子妃憔悴的面容,心中叹了口气。 他知道此刻拒绝,可能会让她情绪更加崩溃。 罢了,一杯而已,应该无妨。 或许喝点酒,让她发泄一下,睡一觉,反而好些。 “臣……谢娘娘。”叶笙歌接过酒杯。 “来,恭喜叶掌事!”太子妃举起杯,与叶笙歌轻轻一碰,然后仰头饮尽,动作带着决绝。 叶笙歌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是宫中的御酿,入口醇厚,但后劲不小。一杯下肚,他觉得小腹微微一暖。 太子妃似乎找到了宣泄的途径,又给两人满上,絮絮地说起入东宫后的种种,太子的若即若离,其他妃嫔的明争暗斗,对子嗣的渴望…… 她的话越来越多,酒也一杯接一杯。 叶笙歌起初还劝,后来见她似乎醉意上来,说话颠三倒四,只是流泪,便不再阻拦,只偶尔应和两句,大部分时间默默听着,陪着她喝。 他自己也喝了几杯,只觉得那酒似乎格外燥热,喝下去后,体内原本平稳运行的“圣阳真气”竟有些加速,一股暖流从小腹升起,流向四肢百骸,带来一种奇异的舒适感,也冲淡了些许疲惫。 不知过了多久,太子妃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头一歪,伏在桌上,竟是沉沉睡了过去,脸颊酡红,呼吸均匀,只是眉头依旧微皱。 叶笙歌也感到有些头晕,体内那股暖流却越发活跃。 他晃了晃脑袋,看向窗外,才发现天色不知何时已暗了下来,殿内更是昏暗一片。 他竟在这里陪太子妃坐了这么久! 不行,得走了。 若是被人发现他与醉酒的太子妃独处一室这么久,纵然无事,也难免惹人非议。 他撑起身子,觉得脚步有些虚浮,体内那股燥热感更明显了,竟让他有些心猿意马。 他强自镇定,准备悄悄离开。 就在他转身,低声自语了一句“这酒劲还真不小,得赶紧回去运功化解一下”时,原本伏在桌上沉睡的太子妃,忽然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殿下……是你吗?别走……” 她竟迷迷糊糊地伸出手,准确地抓住了叶笙歌官袍的衣角,力道不大,却带着依赖。 叶笙歌身体一僵,回头看去。 昏暗的光线下,太子妃半睁着迷蒙的醉眼,脸上带着梦呓般的期盼,寝衣的襟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莹润的肌肤和优美锁骨。 她身上混合着酒香与体香的气息,幽幽传来。 就在这一刻,叶笙歌体内那股被酒力催动的“圣阳真气”,被这暧昧的气息和景象彻底点燃,轰然奔腾起来! 一股灼热狂暴的阳气自丹田汹涌而出,瞬间席卷全身,冲得他气血翻腾,双目发赤,理智几乎被这强烈无比的欲望吞噬! 他猛地想起,这酒的滋味……似乎有些熟悉? 是了!这恐怕不是普通的御酒,而是宫中秘制的“合欢酒”! 此酒有极轻微的催情助兴之效,但对修炼阳刚功法之人,效力会被放大数倍! 殊不知,皇后赐给东宫,本意是让太子与太子妃增进感情,却阴差阳错,被心情郁结的太子妃拿出来喝了,还拉着他一起…… 此刻,药力混合酒力,再加上“圣阳真气”本身的阳燥属性,三重要素叠加,在叶笙歌体内形成了恐怖的风暴。 他呼吸粗重,看着眼前醉意朦胧、衣襟微乱的太子妃,心跳加速。 而醉梦中的太子妃,将他当成了去而复返的太子,抓着他衣角的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顺着他的手臂向上攀附,口中继续呢喃:“殿下,别走……陪陪熙儿……” 这带着哭腔的哀求,柔弱无骨的触碰,混合着她身上散发出的幽香,彻底击溃了叶笙歌的防线。 他低吼一声,再也控制不住体内奔腾的欲火,猛地俯身,将她从椅子上打横抱起。 太子妃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但醉眼迷离中,只以为是心心念念的太子,非但没有挣扎,反而顺从地蜷进他怀里,双臂环上了他的脖颈,将发烫的脸颊贴在他颈侧,满足地喟叹一声。 叶笙歌抱着她,几步走到内室的凤榻边,将她轻轻放下。 帐幔落下,遮住一室春光。 昏暗中,叶笙歌借着体内狂暴真气和合欢酒催动的极致兴奋,肆意驰骋。 太子妃则在半醉半醒的恍惚中,热情而笨拙地回应着,将所有的委屈和渴望,都宣泄在这场迷乱激烈的欢爱之中。 第一卷 第61章 暖阳筑基 不知过了多久,风暴渐息。 叶笙歌体内沸腾的真气在极致的宣泄后,终于缓缓平复,那股燥热也渐渐消退,合欢酒的药力似乎也随之消散大半。 他低头看着怀中已然沉沉睡去的太子妃,心情复杂难言。 这……真是捅破天了。 但事已至此,后悔无用。必须立刻离开,并且处理好痕迹。 他轻轻挪开太子妃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迅速起身,在昏暗的光线下快速整理好自己的衣物。 随后又拉过锦被,为依旧沉睡的太子妃盖好,将她散乱的寝衣稍作整理,遮住那些欢爱痕迹。 就在他准备悄声离开时,殿外隐约传来脚步声和压低的人声,似乎是太子妃的贴身嬷嬷不放心,又过来探看。 叶笙歌心中一惊,立刻调整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尽可能平静。 他轻轻拉开内室的门,走了出去,正好与走到外间的嬷嬷和几个宫女撞见。 “叶掌事,娘娘她……”嬷嬷急切地问。 叶笙歌神色如常,低声道:“娘娘只是心情郁结,多饮了几杯,现已睡下了。我方才为娘娘略作推拿,助其安神。” “吩咐下去,莫要惊扰娘娘,让她好生睡一觉。明日醒来,当无大碍。另外,殿内有些凌乱,等娘娘醒了再收拾不迟。” 他语气平静,带着医者的权威,嬷嬷不疑有他,连忙点头:“是,是,多谢叶掌事。老奴就在外间守着,绝不让人打扰娘娘。” “嗯。”叶笙歌点点头,不再多言,步履平稳地走出了太子妃寝殿。 直到走出东宫,他回头望了一眼太子妃寝殿的方向,眼神复杂。 今夜之事,纯属意外,但后果难料。太子妃若醒来记得,或是万一有了身孕…… 他不敢再想下去,强迫自己冷静。事已发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叶笙歌回到了景阳宫,兰心将他引进去后便退下,并关好了门。 苏清婉已卸了钗环,只松松绾着发,披着一件月白色的软缎外袍,正倚在榻上看书,见他进来,放下书卷,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 “回来了?太子妃那边如何?”苏清婉问道,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叶笙歌定了定神:“太子妃并无大碍。只是……听闻柳侧妃有孕,一时心中郁结,多饮了几杯,臣已劝慰过,此刻已睡下了。” 他省略了最关键的细节,只陈述了表面原因和结果。 与太子妃发生关系之事,兹事体大,即便对苏清婉,此刻也绝不能透露半分。 苏清婉闻言,轻轻“哦”了一声,眼神若有所思,随即掠过一丝同病相怜的黯然。 她沉默了片刻,才幽幽道:“柳氏有孕了……倒是好福气。太子妃尚且如此,本宫这身子……也不知何时才能……” 她没有说下去,但话语里的忧虑清晰可辨。 她与皇帝关系微妙,皇帝对她的“宠爱”更多是制衡与需要,若一直无法生育,在这后宫之中,即便贵为贵妃,长远来看,地位也难稳固…… 叶笙歌能体会她此刻的心境,上前一步,温声宽慰道:“娘娘不必过于忧心。您的寒髓症,经这段时间调理,已大为好转,根基渐固。只需再坚持治疗,调和阴阳,假以时日,定能得偿所愿。” “柳侧妃有孕是东宫之喜,但于娘娘而言,并非坏事,或许反而能让某些人暂时转移目光,给娘娘更多从容调理的时间。娘娘凤体安康,才是长久之计。” 苏清婉抬起眼,看着他沉静的面容,心中那份惶然,似乎被抚平了些许。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转开:“罢了,此事暂且不提。说说你吧,净事房那边,彻底了了?” “是,陈公公已签字用印,文书在此。”叶笙歌从怀中取出那张查验文书,双手呈上。 苏清婉接过,就着灯光看了看,随手将文书递还给他:“收好吧。从今日起,你便是真正的尚药局掌事了。恭喜。” “全赖娘娘运筹帷幄。”叶笙歌收起文书,郑重道。 苏清婉摆了摆手,神色认真起来:“还有一事。皇上前日在乾清宫发了脾气,召见了卢明远。” 叶笙歌精神一振,凝神细听。 “曹无赦办事得力,查清了李德海确系被人捏碎喉骨而死,现场遗留的痕迹和手法,指向刑部圈养的那些好手。” “虽无直接证据证明是卢明远指使,但皇上心里明镜似的。”苏清婉语气带着一丝冷嘲,“皇上当庭申饬卢明远治下不严,纵容部属横行不法,甚至干预宫闱,罚了他三个月俸禄,令其闭门思过三日。” “卢明远倒是推得干净,立刻将刑部两个郎中推了出来,说其擅自妄为,已交由大理寺严审。皇上顺势将那两人革职流放,家产抄没。”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另外,皇上派了两个司礼监出来的小太监过去‘伺候’丽妃。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放在丽妃身边的眼线。” “经此一事,丽妃和卢家,短时间内怕是得夹着尾巴做人了。皇上虽未深究到底,但这番敲打,也够他们受的。” 叶笙歌听罢,心中了然。 “皇上圣明。”叶笙歌道,“如此一来,丽妃那边近期应会收敛许多。娘娘亦可稍缓一口气。” “嗯。”苏清婉点头,“所以,你如今坐上尚药局掌事之位,正是时候。趁此时机,好生经营,将尚药局牢牢抓在手中。好好干,本宫等着看你,能走到哪一步。” 她的话带着鼓励,叶笙歌是她一手推上来的,叶笙歌越强,她的势力也就越稳固。 “我定不负娘娘期望,必竭尽全力。”叶笙歌肃然应道。 从景阳宫出来,夜已深。 叶笙歌没有惊动旁人,独自回到自己在尚药局后院的独立住处——这是掌事太监才有的待遇,一个小巧但清净的院落。 关上门,点亮油灯,他坐在床沿,却没有立刻歇息。 今日经历太多,情绪大起大落,此刻安静下来,才感到一种疲惫,但体内气血却有种不同以往的活跃感。 他心中微动,盘膝坐好,五心朝天,尝试运转《圣阳功法》。 功法一经催动,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感觉涌上心头。以往真气运行,虽也温热,但更多是在经脉内流转,强化内腑。 而此刻,他意念所至,那股精纯的“圣阳真气”竟能轻易透出经脉,弥散到体表皮肤、肌肉之间,形成一层极其淡薄的温热气层! 这气自然而然地环绕周身,他能感觉到,若此时有寻常的寒气侵袭,这层“气甲”便能自动产生抵御和驱散之效! 虽不能抵挡刀剑利器和刚猛内力,但对于化解阴柔寒气,削弱一些迷烟瘴气,都有着奇效! “这是……‘暖阳筑基’大成,衍生出的‘卫阳护体’?”叶笙歌心中又惊又喜。 根据功法描述,“暖阳筑基”是《圣阳功法》的第二阶段,标志便是“卫气”外显,形成初步的护体之能。 没想到,在经历了白日惊心动魄的验身危机,又阴差阳错与太子妃……之后,于这心神激荡、气血奔涌之际,竟水到渠成地突破了! 第一卷 第62章 上任新规 他试着将意念集中于双掌,缓缓抬起,在身前虚虚拂过。 掌风过处,空气似乎都带起一丝暖意。若以此掌拂过他人肩臂、后背等易受风寒侵袭之处,当有驱散寒气之效。 这并非高深武功,更像是将“圣阳真气”的温养特性,以更精细的方式运用出来。 “暖阳拂衣……”叶笙歌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心中明悟。 这不仅是护身之法,更是疗伤驱寒的辅助手段。对他日后行医、乃至在某些特殊情境下自保或助人,都大有裨益。 他收功静坐,感受着体内更加圆融澎湃的真气,以及体表那层若有若无的温热守护。 实力又进了一步。在这危机四伏的深宫,多一分自保之力,便多一分生机。 只是……想到这突破的“契机”,叶笙歌心情又复杂起来。 太子妃,合欢酒……那场荒唐而危险的情事。后果难料。 当务之急,是巩固尚药局的权力,提升自身实力,暗中留意东宫那边的动静,做好应对任何变故的准备。 …… 次日,叶笙歌早早起身,换上那身象征掌事太监身份的石青色蟒纹补服,头戴镶玉三山帽,脚踏粉底皂靴,整个人气度沉凝,不怒自威。 他来到尚药局正堂,吩咐来喜召集局中所有有品级的太监、医官和司药女官及各处管事。 辰时正,众人齐聚正堂。 张永顺已正式告老,今日并未出现。沈静秋、陆清寒分坐左右下首首位,其余人等按品阶肃立。 他们都想看看,这位年轻的新掌事,又会有什么不一样的新举措。 叶笙歌端坐主位,目光扫过堂下众人,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拿起手边早已备好的一叠新章程,慢慢翻看着。 片刻,他放下章程:“自今日起,叶某承蒙圣恩,执掌尚药局。往日如何,既往不咎。但从此刻起,一切需按新章程办事。” 他示意沈静秋。沈静秋起身,拿起章程,声音平稳清晰地宣读。 新规在之前基础上更加细化严苛,核心围绕“质量”与“廉洁”:药材采购实行“公开比价,质价双审”,设立三人采购小组互相监督;入库验收增加“盲样抽检”环节,由陆清寒独立负责;药方调配实行“双人复核,留样备查”…… 不仅如此,各处支出账目需“日清月结,账实相符”,并引入第三方(内务府派员)不定期审计;设立“劣药、错方举报箱”,鼓励内部监督,查实有赏,诬告反坐。 条条款款,几乎将所有可能的漏洞和贪腐空间堵死,对药材质量的要求更是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不少老人脸色变了,尤其是那些靠吃回扣、以次充好牟利的人,心中叫苦不迭。 一个负责采购多年的老太监忍不住出列,苦着脸道:“叶掌事,这新章程好是好,可眼下就有一桩难事。” “咱们局里需用的几味紧俏药材,京城几大药行像是商量好了似的,一齐抬价,涨幅近三成!还说货源紧俏,欲购从速。” “这……按新规要质价双审、公开比价,可他们就这个价,咱们若是不买,耽误了各宫主子用药,谁也担待不起啊!” 立刻有人附和:“是啊,叶掌事,这几家药行盘踞京城多年,关系硬得很,宫里用的好些药材,都得从他们手里过。” “他们这一联手,分明是看准了咱们急用,要给咱们……咳,是市场行情如此。” 叶笙歌眼神微冷。 他早已从王掌柜那边得到风声,这几家大药行背后,有淑贵人娘家的影子。 这是看他新官上任,要给他下马威,想逼他要么捏着鼻子认宰,要么弄不来药材出错,总之要让他这个掌事当得不痛快,甚至下台。 “市场行情?”叶笙歌眯了眯眼睛,“据本官所知,这几味药材的主要产地,今年并无大灾,产量稳定。所谓货源紧俏,从何谈起?不过是有心人囤积居奇,哄抬物价罢了。” 那老太监讪讪道:“话是这么说,可……可京城药市,确实被他们把持着。咱们若不从他们那里买,一时也难寻到同等品质的货源,更别说量了。” 叶笙歌不再看他,转向沈静秋:“沈院判,各宫近期对这几位药材的需求量,可统计清楚了?” 沈静秋早已准备好,拿起一份清单,清晰报出:“回掌事,已统计完毕。未来三月,预估需百年老山参十五支,极品血竭二十斤,上等麝香五两,三七五十斤。” “另外,金疮药、止血散等常备成药,每月消耗亦需三七、血竭等作为原料。” 叶笙歌点点头,心中已有计较。他穿越前虽非商业专才,但基本的供应链管理和竞争策略还是懂的。 垄断之所以形成,往往是因为信息不对称和选择单一。打破垄断,就需要引入新的竞争者,或者寻找替代供应渠道。 “采购之事,本官自有安排。”叶笙歌对那老太监道,“你们采购组,按新规先行草拟采购需求明细,列明品质、数量和要求到货时间。比价环节,暂缓。” 他又看向众人,朗声道:“新规即日生效,各司其职,不得有误。凡有玩忽职守、贪墨舞弊者,一经查实,无论何人,严惩不贷!都散了吧,各自忙去。” 众人心怀忐忑,各自散去。叶笙歌独留下沈静秋和来喜。 “来喜,你拿我的名帖和手令,立刻出宫一趟,去寻王掌柜。” 叶笙歌低声吩咐,“让他动用所有关系,避开京城那几家大药行,直接联系药材产地的可靠中小药商,询问这几味药材的货源和价格,品质必须上乘。” “可以适当给出略高于产地市价的报价,但务必要求他们直接送货至京,或至咱们在京郊的药庄,避开京城药市盘剥。记住,要快,要隐秘。” “是!奴才明白!”来喜精神一振,领命而去,心想跟着叶公公,总能见识到不一样的手段。 “沈院判,”叶笙歌又看向沈静秋,“这几日,恐怕各宫用药需求会格外多些,或有刁难。” “你需稳住局面,按需调配,若有短缺或特别要求,及时报我。账目尤其要清晰,一丝错漏不得有。” “下官明白,掌事放心。”沈静秋郑重点头。 她知道,叶笙歌正在应对上任后的第一次严峻挑战,她必须帮他稳住后院。 第一卷 第63章 破局之能 接下来的几日,尚药局表面平静,暗流汹涌。 京城几大药行见叶笙歌这边没了动静,以为他服软,气焰更盛,甚至放话出来,再过几日,价格还要再涨。 叶笙歌不慌不忙。 他通过王掌柜和来喜,已秘密联系上了云南的几家三七供货商,东北的参农,西北的麝香猎户,以及江西的血竭产地商贩。 这些中小供应商平日被大药行压价盘剥,如今有宫廷直接采购,且现银结算,无不踊跃。 虽然单独一家供货量未必很大,但多家汇集,加上叶笙歌让王掌柜在京郊药庄略作储备周转,竟凑齐了所需的大部分药材,品质经过陆清寒秘密查验,比京城大药行提供的样品还要好上几分! 与此同时,叶笙歌又让王掌柜放出风声,说宫廷欲采购大批优质药材,欢迎各地药商前来投标,价低质优者得,并暗示将建立长期供货关系。 消息一出,不少外地药商闻风而动,就连一些原本与京城大药行有合作的中小药商也起了别样心思。 眼看交货日期临近,京城几大药行等着叶笙歌上门求购,却等来了内务府的一纸质询:为何尚药局能以低于京城市价的价格,购入足量优质药材?是否以往采购有弊? 大药行慌了神,急忙打听,才知叶笙歌竟绕过他们,直接从产地进货了! 他们想掐断源头,却发现自己对产地的控制力并没想象中那么强,且叶笙歌通过多家分散采购,让他们无从下手。 最终,在叶笙歌规定的最终采购日,尚药局堂而皇之地举行了一场小范围的“竞标会”,让几家信誉好的供货商现场呈递样品和报价。 叶笙歌、沈静秋、陆清寒及内务府派来的一名官员共同验看评议,当场定标签契。 此举不仅顺利购齐了所有急需药材,节省了巨额开支,更一举打破了京城几大药行对宫廷药材的垄断,引入了竞争机制,让内务府和皇帝都看到了叶笙歌的“经营之才”和“破局之能”。 皇帝得知后,特意赏了内务府负责此事的官员,并让太监传话嘉奖叶笙歌“善为朕分忧”。 淑贵人娘家在这次博弈中损失惨重,原本稳赚的暴利渠道被硬生生撕开缺口,对叶笙歌恨之入骨,却暂时无可奈何。 经此一役,叶笙歌在尚药局的权威彻底树立,再无人敢明面挑衅。 而沈静秋在此期间,事事办得妥帖周到,展现了卓越的统筹能力和耐心细致,成为叶笙歌不可或缺的臂助。 两人因公务接触越发频繁,默契日增。 这日晚间,华灯初上。 叶笙歌仍在值房翻阅各地药商新递来的合作意向书,沈静秋则在一旁核对这个月异常繁杂的各类账目。 各宫因近期风波,用药格外小心,申请、核销和对账等事务倍增。 沈静秋看得久了,眼睛有些发涩,伸手去端旁边的茶盏,想喝口茶提神。 或许是太过疲惫,手微微一滑,那青瓷茶盏竟脱手翻倒,半盏温茶泼洒出来,恰好淋在摊开的一本重要账册上! “啊!”沈静秋低呼一声,慌忙去抢救账册,手忙脚乱。 叶笙歌闻声抬头,见状立刻起身绕过书案,快步走到她身边:“别急,我来。” 他先扶正茶盏,然后迅速拿起旁边干净的布巾,沈静秋也正急着用袖子去蘸擦账册上的水渍。 两人几乎同时伸手,叶笙歌的手握着布巾按上账册浸湿的一角,而沈静秋的手指也恰好按在了那里。 指尖相触。 沈静秋的手微凉,带着女子特有的柔腻。叶笙歌的手温热,因练功而稳定有力。 两人俱是一顿。 沈静秋倏地缩回手,脸颊瞬间染上红霞,直透耳根,连脖颈都泛起了淡淡的粉色。 她低下头,不敢看叶笙歌,心跳加快,脑中一片空白。 叶笙歌也感到一丝异样,但面上不显,很自然地用布巾吸去账册上的水渍,动作轻柔,避免弄破纸张。 “幸好茶水不烫,账目字迹用的是好墨,未曾晕染太多。”叶笙歌低声说着,仔细检查了一下,将账册轻轻合上,用镇纸压住边缘,“晾一晚上,明日便干了,不影响查看。” “嗯……多、多谢掌事。”沈静秋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那羞涩无措的模样,与她平日处理公务时的沉静干练截然不同,别有一番动人的风情。 叶笙歌看着她通红的耳垂,心中微微一动。 但他没有更进一步,只是温声道:“时辰不早了,账目明日再核也不迟。你也累了一天,早些回去歇息吧。” 沈静秋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匆匆福了一礼:“是,下官告退。” 说完,几乎不敢抬头,转身快步走了出去,脚步略显凌乱。 …… 深夜,叶笙歌从尚药局值房出来,踏着月色返回景阳宫。 夜已深沉,宫道寂静,只有巡更太监拖沓的脚步声。 行至景阳宫附近,他却看到几个熟悉的身影正在宫墙下的空地,借着廊下灯笼的微光,一丝不苟地练习着动作,正是冯安和那批练习“养生经”的小太监。 虽然已是深夜,他们脸上却不见多少倦色,反而眼神清亮,动作舒展,呼吸绵长,一招一式虽简单,却透着一种圆融顺畅的意味。 见到叶笙歌,众人连忙停下,恭敬行礼:“叶公公。” 叶笙歌点点头,目光扫过他们。短短时日,这些人的变化颇为明显。 最直观的是精气神,以往太监们常见的萎靡、畏缩之色大为减少,反而有一种内敛的沉稳和活力。 冯安原本有些虚浮的脚步扎实了许多,几个年轻小太监的身板似乎也挺直了些。 “这么晚了,还在练?”叶笙歌问道。 冯安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感激:“叶掌事,白日里差事忙,只能早晚抽空练练。这养生经真是好东西,练完之后浑身舒坦,睡觉也香,第二天干活都有劲!” “兄弟们如今都离不开了,一天不练都觉得不得劲。您瞧,这大半夜的,也不觉得困乏。” 旁边一个小太监也憨笑道:“是啊,叶公公,奴才以前早起当值,总觉手脚冰凉,哈欠连天。现在好了,早起练一遍,浑身暖烘烘的,精神头足着呢!” 另一个补充道:“耳朵好像也好使了,眼睛也亮了些。昨儿个王公公那边掉了根针,离得老远,奴才一下就听着声了。” 第一卷 第64章 下作手段 叶笙歌心中了然。 这“养生经”虽被他简化改编,但根基源于《圣阳功法》,最是培元固本、调和气血。 这些太监身体残缺,元气有亏,练此功法正可弥补先天不足,强健体魄,五感敏锐些也是正常。 看他们这状态,坚持下去,假以时日,体质将远超普通太监,甚至不逊于一些训练有素的低级侍卫。 更重要的是,这份实实在在的好处,加上他如今地位的提升,已让这些人对他死心塌地。 冯安等人,已成为他在宫中最可靠的一批耳目和潜在力量。 “持之以恒是好事,但也要注意劳逸结合,莫要伤了根本。”叶笙歌温言叮嘱,“日后若觉身体有何特别变化,或有不妥,定要及时告知我。” “是,谨遵叶公公教诲!”众人齐声应道,眼神充满信赖。 叶笙歌不再多言,走进景阳宫。 苏清婉似乎也刚处理完宫务,正倚在暖阁的软榻上,由兰心轻轻捶着腿,眉宇间带着一丝倦色。 见叶笙歌进来,苏清婉挥退了兰心,只留他一人在室内。 “这么晚还过来?”苏清婉揉了揉额角,声音有些慵懒,“可是尚药局那边又有什么烦心事?” “诸事已顺,娘娘放心。”叶笙歌走近,见她神色疲惫,便道,“娘娘可是又觉得身子发冷,或是肩背酸沉?” 苏清婉轻轻“嗯”了一声:“或许是今日吹了风,总觉得后背肩胛骨缝里透着寒气,不太爽利。” “臣为娘娘疏导一番可好?”叶笙歌道。 如今他“圣阳筑基”已成,“暖阳拂衣”的手法用于驱寒疏络,效果更佳。 苏清婉没有反对,很自然地侧过身,微微松了松寝衣的后领,露出优美白皙的颈项,一片光滑的背脊肌肤。 寝殿内暖香氤氲,气氛旖旎。 叶笙歌收敛心神,运转“圣阳真气”,双掌掌心泛起温煦之意,却不灼人。 他先以“暖阳拂衣”的手法,虚虚拂过苏清婉的肩颈后背,掌风所过之处,带起一股舒适的暖流,驱散着肌肤下的隐隐寒气。 苏清婉舒服地喟叹一声,身体微微放松。 随后,叶笙歌将掌心轻轻贴在她后背几处重要穴位上,渡入精纯温和的真气,沿着她的经络游走,温养着因寒髓症而受损的经脉,驱散深藏的阴寒。 苏清婉闭着眼,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温暖而充满生机的力量在自己体内流淌,所过之处,寒意消融,通体舒泰。 她不由自主地后仰,将更多重量倚靠在叶笙歌手上,能感觉到他平稳的呼吸拂过自己耳后发丝。 两人的距离极近,叶笙歌能闻到她发间颈畔的幽香,混合着殿内暖香,丝丝缕缕,撩人心弦。 掌心下的肌肤温润细腻,苏清婉的呼吸也渐渐变得有些急促,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在灯下显得格外娇艳。 当叶笙歌的手指按压到她腰眼附近一处穴位时,苏清婉忽然轻轻颤栗了一下,发出一声带着媚意的呻吟。 她猛地睁开眼,眼中水光潋滟,情欲氤氲,回头望向叶笙歌,目光灼热。 “小叶子……”她声音沙哑,伸手抓住了他正在她腰际按压的手,引着那温热的手掌,贴着自己滑腻的肌肤,缓缓移向更私密温暖之处。 叶笙歌体内“圣阳真气”自行加速运转,那股压抑的燥热,被眼前活色生香的景象瞬间点燃。 他不再克制,顺势俯身,吻上她微张的红唇…… 暖阁之内,春光再渡。喘息与呻吟交织,直到更深夜阑。 …… 数日后,济世堂王掌柜匆匆入宫,带来的却不是好消息。 “掌事大人,咱们京郊的药庄,这两日不太平。”王掌柜压低声音,脸色凝重,“先是莫名其妙有地痞流氓在庄外转悠,恐吓佃户和药工。” “接着,庄子里晒着的几批药材,夜里被人泼了污水,毁了不少。” “昨夜更甚,有人试图纵火,幸亏守夜的人警觉,及时发现,只烧了半间柴房。” “庄头报官,衙门的人来得倒快,可抓了两个地痞,审了几句就放了,说是证据不足。” “卑职打听了一下,那些地痞,似乎跟西城‘永盛堂’药铺养的打手有些关联。” “永盛堂?”叶笙歌眼神一冷。 这是京城最大的药行之一,也是此次联合抬价,背后有淑贵人家族影子的主要商号。 “是。卑职怀疑,是咱们破了他们的垄断,断了他们财路,他们明面上竞争不过,就开始用这下三滥的手段报复,想逼咱们屈服,或者让药庄开不下去。”王掌柜愤愤道。 叶笙歌沉思片刻,问道:“药庄损失如何?人员可有事?” “药材损失了一些,但关键品种和母株无恙。人员受了些惊吓,暂无伤亡。卑职已加派了护院,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叶笙歌点点头。 对方这是典型的商业竞争失败后,便用了下作手段。 对付这种人,硬碰硬或许能解一时之围,但容易落下把柄,也非长久之计。 “王掌柜,他们能用下作手段,咱们就用正经的商业手段还击。”叶笙歌缓缓道,“永盛堂主要经营哪些药材?除了供应宫里,在民间市场口碑、价格如何?” 王掌柜想了想,答道:“永盛堂药材种类齐全,但主打高端滋补药材和成药,在京城富人圈子里有些名声,价格也一向高昂。他们也有几家分号,做普通百姓生意,但药价也不便宜。” “好。”叶笙歌眼中闪过冷光,“你回去后,做几件事。” “第一,药庄加强戒备,多雇些可靠人手,日夜巡逻,必要时可让来喜从宫里调两个练过‘养生经’的太监,以‘探亲’名义暂时过去帮忙镇场子。” “第二,咱们的药庄,从即日起,除了供应宫廷,也开个门面对外营业。不卖高端药材,就卖普通百姓常用的药材。品质必须好,价格……就按市价的七成卖,不,六成!薄利多销。” 王掌柜眼睛一亮:“大人是说……把价格降下来,挤垮他们的平民市场?让他们首尾难顾?” “不错。”叶笙歌道,“永盛堂靠垄断高价牟利,成本必然不低。咱们直接从产地进货,成本低廉,又有药庄自产一部分,打价格战,他们耗不起。” “百姓图实惠,一旦知道咱们这里药好价廉,自然涌来。他们若敢跟价,利润大减;若不跟,客源流失。” “同时,你找几个能说会道的伙计,在市面上散播消息,就说永盛堂以前仗着垄断,哄抬药价,盘剥药农,如今被宫里断了供,急了眼,开始用下三滥手段打击正经商人,搞臭他们的名声。” 这就是现代常见的商业竞争组合拳:提升自身防御,正面价格战打击对手利润市场,舆论战破坏对手商誉。 三管齐下,够永盛堂喝一壶的。 第一卷 第65章 荒唐出事 王掌柜听得连连点头,佩服不已:“大人高见!卑职回去就办!只是这永盛堂背后毕竟有淑贵人家族,在官府和市面人脉颇广,咱们这般硬碰硬,会不会……” “所以要站在‘理’上。”叶笙歌道,“咱们是正经做生意,货真价实,惠及百姓。他们若再敢用阴私手段,便是狗急跳墙,自有官府和王法。况且……” 他顿了顿,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淑贵人家族是皇商,主要经营药材、绸缎等,在户部应有备案和诸多往来。 若能找到其在经营中的不法之处,比如偷漏税赋、以次充好、贿赂官员等,便是致命的把柄。 他想起一人——太子妃的兄长,赵元朗,现任户部侍郎,分管部分商税、皇商事务。 若能通过这层关系,暗中调查永盛堂及淑贵人家族的商业经营,或许能有意外收获。 “此事我自有分寸。你先按我说的去办,稳住药庄,展开反击。”叶笙歌对王掌柜道,“另外,注意收集永盛堂在民间市场的口碑、价格变动、以及与官府往来的一切消息,无论大小,汇总报我。” “是,大人!”王掌柜领命,匆匆而去。 叶笙歌送走王掌柜,心中盘算着如何借赵元朗之手调查永盛堂,却没想到,次日午后,东宫便来了人。 太子妃身边最信任的徐嬷嬷,神色紧张,只说太子妃凤体突然“不适”,心悸气短,指名要叶掌事即刻前去诊视。 叶笙歌心中一凛,不敢耽搁,连忙提了药箱跟着徐嬷嬷前往东宫。 路上,徐嬷嬷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娘娘月事已迟了十余日,心中惶恐,昨夜未能安枕。” 叶笙歌脚步一顿,心猛地沉了下去。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算算日子,若那夜合欢酒真的一发中的,此时有孕象,时间上倒是吻合。 他强迫自己镇定,对徐嬷嬷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来到太子妃寝殿,宫女皆被屏退,只有徐嬷嬷守在门外。 太子妃赵元熙独自坐在内室窗边,脸色苍白,眼神慌乱,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膝上。 见到叶笙歌进来,她立刻站起身,却又腿一软,险些摔倒。 叶笙歌快步上前扶住她,触手只觉她浑身冰凉,微微发抖。 “娘娘……”叶笙歌将她扶到榻边坐下。 “小叶子,我、我这个月……月事没来……”太子妃抓住他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我让徐嬷嬷偷偷找了避子汤,可、可喝下去也没用……我是不是,是不是……” “娘娘先别慌,让臣诊脉。”叶笙歌声音沉稳,他示意太子妃伸出手腕。 指尖搭上那细瘦的腕脉,叶笙歌屏息凝神。 脉象往来流利,确是滑脉无疑,且搏动有力,是典型的孕早期脉象,只是略有些浮躁不稳。 那夜荒唐,果然出了事。 可是,这是他穿越来之后的骨肉,他在这个时代留下了血脉! 他此时内心惊喜交加,心跳不由得加快,差点叫出声。 然而,他绝不能表现出来,他还不知道太子妃会怎么想。 叶笙歌收回手,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微微露出一丝安抚的笑意:“娘娘不必过于忧虑。臣观娘娘脉象,虽有滑利之象,但浮而略躁,乃因娘娘近日心绪不宁,肝气郁结,气血运行稍显紊乱所致。” “月事推迟,亦常因此。并非……并非一定是喜脉。还需再观察些时日,或许只是气血未定,过几日便来了。” 他这话半真半假,滑脉是真,但“气血未定”是他故意往轻了说,为的是先稳住太子妃的情绪。直接告诉她怀孕,怕她承受不住。 太子妃听他这么说,眼中恐惧稍减,但疑虑未消:“真的?只是……气血未定?可我总觉得心里慌得很,身上也不对劲……” “娘娘思虑过度,自然如此。”叶笙歌温声道,“臣先为娘娘开一剂调理气血的方子,娘娘按时服用,放宽心怀,好生休养。过几日,臣再来为娘娘请脉。” 他说着,走到桌边,提笔开方。 方子以益气养血、疏肝理气为主,佐以少许安胎固元之品,但分量极轻,性质平和,即便真有孕,也无妨碍,反有裨益。 就在他凝神书写时,身后的太子妃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小叶子……我知道你不是真太监。” 叶笙歌手一抖,他猛地转身,看向太子妃,下意识瞪大了眼睛,眼中满是惊骇。 她怎么会知道?!那次她不是醉得不省人事吗? 太子妃看着他骤变的脸色,反而平静了一些,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次……我虽然醉得厉害,脑子昏沉,但有些感觉,我还是知道的。你不是太监……你骗了所有人。” 叶笙歌浑身冰凉,如坠冰窟。他瞬间想到无数种可能,以及随之而来的灭顶之灾。 然而,太子妃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更加震惊。 “我没有声张……甚至,后来还……还配合了你。”太子妃低下头,声音带着一种解脱,“我恨太子!他眼里只有柳氏,只有子嗣,何曾真正在意过我?” “那次,我以为是他回来了,后来知道不是……但我没有推开你。” “因为……因为你至少是真心关心我死活,真心想治好我。而且你让我觉得,自己还是个女人……”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叶笙歌,眼神复杂至极,“这段时间,我总想起那次……虽然荒唐,但是我入东宫以来,最快活的一次。我甚至有点喜欢上你了,叶笙歌。” 叶笙歌彻底愣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太子妃不仅没有揭发他,反而对他产生了这样的情感。 这情感危险而扭曲,却在此刻,成了他唯一可能的救命稻草。 他强迫自己飞速冷静下来。 太子妃摊牌,意味着她暂时不会告发,甚至可能成为盟友,但前提是,必须解决眼前的“孕事”危机,并且满足她的某些需求。 “娘娘……”叶笙歌声音干涩,深吸一口气,“臣……罪该万死。但事已至此,请娘娘给臣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娘娘若信臣,臣有办法,或许可解眼前之困,让娘娘得偿所愿。” 太子妃眼中燃起一丝希望:“什么办法?” “若娘娘月事一直不来,确为有孕,此事绝不可外传。”叶笙歌压低声音,“为今之计,唯有设法让太子殿下……临幸娘娘。” “然后,臣用药物暗中调理,调整娘娘受孕显现的时间,对外宣称,此胎乃殿下此次临幸所得。如此,方可瞒天过海,保全娘娘与……与孩儿。” 这就是所谓的“移花接木”,调整受孕时间窗口。 在医学不发达的古代,只要脉象时间大体对得上,又有太子临幸的记录,便有可能蒙混过去。 第一卷 第66章 情愫涌动 太子妃听得目瞪口呆,脸上红白交错。 让太子临幸她,然后假装孩子是太子的?这计划大胆到近乎疯狂。 但似乎真的有一线生机。 而且,若真能有一个“太子”的孩子,她的地位将彻底稳固。 “太子……他许久不曾来我这儿了。”太子妃涩然道。 “此事需从长计议,寻合适时机。”叶笙歌道,“当务之急,是娘娘先调理好身子,稳住胎气。” “臣开的方子,便有安胎固元之效,娘娘需按时服用。另外,此事绝不可对第三人言,包括徐嬷嬷。” 太子妃沉默良久,最终她缓缓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好……我信你。就按你说的办。但你若骗我,或是事情败露……” “臣与娘娘,已是同舟共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叶笙歌郑重道,“臣必竭尽全力,保娘娘周全。” 紧张的气氛稍缓,一种诡异的同盟关系在两人之间建立。 太子妃看着叶笙歌,眼神渐渐柔和,甚至带上了一丝依赖。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与这个假太监的命运,已紧紧绑在了一起。 “既已如此,我很想知道你是如何躲过净身,又如何避开了验身……”太子妃好奇的看向叶笙歌。 叶笙歌苦笑一声:“实不相瞒,关于净身一事,我自己也不清楚。至于验身,自然是有贵人相助。” 太子妃一愣,忽然点了点头:“是了,必然是婉贵妃帮了你,那你们……” “娘娘,此时不可多想,除了生死安危,其他都是小事。”叶笙歌赶紧道。 太子妃叹了口气:“你说的没错,身家性命尚在旦夕之间,何必在意其他。” 叶笙歌心中稍定,知道暂时过了最危险的一关。 他想起另一件事,趁机道:“娘娘,还有一事,或许需娘娘相助。” “你说。” “臣近日在宫外经营药庄,与淑贵人家族的‘永盛堂’有些龃龉。他们行事不端,恐有不法。臣想查一查他们的底细,尤其是经营账目、税赋往来方面。听闻娘娘兄长赵元朗赵侍郎,现任户部,或可……” 太子妃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要借户部之力,查对手的罪证。 她此刻已视叶笙歌为最亲密的倚仗,自然愿意相助。 “兄长那边,我会设法递话。”太子妃道,“只是需小心,莫要牵连过广。” “臣明白。”叶笙歌道。 正事谈完,内室一时安静下来。 经历了方才的惊心动魄,两人之间那种隐秘而危险的联系似乎更紧密了。 太子妃看着叶笙歌近在咫尺的脸,想起那夜的荒唐,心中那股异样的情愫再次涌动,夹杂着对温暖慰藉的渴望。 她忽然轻轻握住了叶笙歌放在榻边的手。 叶笙歌身体微僵。 太子妃抬眸看他,眼中水光盈盈,声音低柔:“笙歌,我害怕……你再陪陪我,好吗?就像那次一样……” 她知道这要求荒谬而危险,但此刻,她只想抓住一点真实的依靠,来驱散满心的冰冷。 而眼前这个男人,是她唯一能抓住的,知晓她所有秘密,也给予过她极致欢愉的人。 叶笙歌看着她苍白的脸,体内“圣阳真气”隐隐波动。而且,方才的紧张,也让他急需某种宣泄。 “元熙……”他反手握住了她微凉的手指,然后,在太子妃渐渐染上红晕的目光中,他低下头,吻上了她颤抖的唇。 纱帐再次落下,遮住一室春光。 这一次,两人都清醒着,深知其中的禁忌,却也因此在紧密的结合中,感受到一种背叛规则、掌控命的奇异快感。 喘息交织,汗水淋漓,将所有情绪彻底纠缠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云收雨歇。 叶笙歌为疲惫睡去的太子妃盖好被子,整理好自己,退出内室。 “娘娘已睡下,按时服药即可。我过几日再来。”叶笙歌冲着走来的徐嬷嬷低声交代一句,便提着药箱,步履平稳地离开了东宫。 从东宫出来,叶笙歌心情还在起伏,他必须要让太子妃把自己的孩子顺利生下来。 可此时,他发现身体有了一丝希望,便寻了处僻静的回廊角落,闭目凝神,细细体察体内变化。 方才与太子妃那场欢爱,虽然凶险,却再次引动了他体内“圣阳真气”的某种玄妙共鸣。 此刻静下心来,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丹田处那团温热的真气本源,比之前更加凝实精纯,流转间带着一种沉稳厚重的意蕴。 他心念微动,尝试催动真气外放。 体表那层原本淡薄无形的“卫气”,此刻竟泛起一层极淡的温润光泽,虽依旧稀薄,却明显比之前凝实了许多。 他伸手在旁边冰凉的石柱上一按,意念所至,掌心“卫气”吞吐,石柱表面凝结的晨露竟被蒸干,留下一小片干燥的痕迹。 “暖阳筑基……三层?”叶笙歌心中暗忖。 根据功法描述,“暖阳筑基”分九层,前三层是基础,重在温养经脉,外御寒气。 如今他体表“卫气”凝实至此,显然已突破了一层界限,达到了第三层的境界。 这意味着,寻常的阴寒掌力或毒功侵袭,只要不是太过霸道,已难以轻易突破他这层“卫气”防护,甚至一些性质阴寒的普通毒物,对他身体的侵害也会被大大削弱。 实力的提升,让叶笙歌心中稍安。在这危机四伏的深宫,多一分自保之力,便多一分辗转腾挪的余地。 几日之后,王掌柜那边传来消息,价格战和舆论战初显成效,永盛堂几家面向平民的分号生意冷清了不少,对方似乎有些焦头烂额,暂时没再派人来药庄生事。 这日午后,叶笙歌刚处理完一批药材验收文书,便有漱芳斋的宫女来请,说是柔贵人近日失眠多梦,精神不济,想请叶掌事过去瞧瞧。 叶笙歌想起前次雨中背她回宫、假山洞内避雨的尴尬情景,心中微动,收拾了药箱便往漱芳斋去。 柔贵人正在她寝殿外的小花园暖阁里等着,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粉色的家常衣裙,未施浓妆,长发松松挽了个髻,斜插一支玉簪。 见叶笙歌进来,她放下手中正在摆弄的棋谱,起身相迎,脸上带着浅笑。